《纨绔重生》 1、重生90 1990年,四月底。 海市第二丝绸厂的员工住宅区,3号筒子楼四楼的西边户这家,一个约莫十七八的容貌出挑的男生,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发呆。 今天是周四,工作日,他这个年纪,正常来说,一般都在上学。 高中,或者技校,再不济也已经被父母亲人安排进厂上班了,绝对不会闲得在这儿打摆子。 哦,姜落啊,姜家那小子,姜老三的儿子啊? 那正常。 那小子就是个混子。 他家里也不管他的。 这是今年四月之前,第二丝绸厂这片,大部分人对姜落的印象和评价——长是长得好的,特别好,可惜了,是个混子,学不好好上,没考大学,也不去技校,他父母也不管他。 提到他,丝绸厂的不少员工都要对自家独生的儿子女儿耳提面命:“你可别跟他一起玩儿啊,他就是个混子,以后出了社会就是街溜子、小痞子,社会渣子。” 姜·预备役社会渣子·落,此刻正歪在筒子楼的走道护栏上,也不知在想什么,露着一脸松散的悠悠然,眺望远处,眼睛微眯,要是嘴里再痞里痞气地叼根烟,吞云吐雾,就更符合他此刻的神情神态了。 却没人知道,姜落正想:重生啊……回来了啊……1990年……他18岁的时候…… 哈。 姜落:老天这是看他上辈子混太惨了,良心发现,再重新补他一世? 姜落心里发笑。 更好笑的是什么呢? 是他重生回来的眼下这个节骨眼,1990年的4月,恰好是他的亲生父母寻过来的时间。 是的,姜落是被抱错的。 十八年前,海市妇幼院,一个叫章香萍的女人,和一个叫苏蓝的女人,一起在妇幼院妇产科的生产室生孩子。 章香萍前脚生了个六斤一两的儿子,苏蓝隔了几分钟也生了个差不多六斤的男孩儿。 两个男孩儿被一起抱到托台上的时候,护士给他们绑错了新生儿腕带。 章香萍的儿子成了苏蓝的儿子,随父姓,取名赵明时。 苏蓝的儿子成了章香萍的儿子,也随父姓,就是姜落。 这样一错,就是十八年。 直到90年的4月,彼时已经是复旦大学大一学生的赵明时在学校献血,被查出血型和父母对不上,这才揭开了当年抱错孩子的真相。 而为什么说重生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在被抱错的姜落眼里十分可笑? 要知道赵家和苏蓝的条件可是非常好的,远胜过在丝绸厂当普通工人的章香萍和姜建民,认回去,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 姜落讽笑。 他什么情况,赵明时什么情况? 他是混子,社会渣子,赵明时可是考上了复旦的高材生。 姜落至今没忘记,当初苏蓝和赵广源认过来的时候,知道他没考大学,也没上技校,更无一技之长的时候,错愕中流露的不喜。 没错,赵广源和苏蓝根本不喜欢他,他们只爱赵明时这个在他们身边长大、被他们精心养育、多才多艺、考上名校的孩子。 主观上,他们也是想去爱去喜欢去期待他们血缘上的亲生儿子的。 毕竟是新生的,是赵广源的血脉,苏蓝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但等真的见了,真的认了,对姜落,他们只有不认可和失望。 此刻想起上一世,姜落又想笑,讽笑、自嘲—— 被认回后,他真的拼劲了全力想得到赵广源和苏蓝的认可和喜欢。 他不要他们的钱,希望他们能明白,他回来,不是为了钱。 他做生意,赚了钱,反过来给他们钱。 他逢年过节大包小包拎回家,礼没少过,钱没少过,电话没少过,回家看他们的次数也没少过。 但最后他得到了什么呢? 赵广源和苏蓝还是不喜欢他,和他这个亲生的儿子,最多就是面子上还过得去,实则不在意、不关心、不重视。 他们在意关心重视的,除了生出来过继给赵广源大哥的长子赵朔,便是他们亲自养育长大的赵明时。 他们送赵明时上大学,在那个普通工人工资不过几百的年代,一个月生活费就给赵明时五百。 他们在赵明时想要当交换生出国的时候,为赵明时去学校上下打点,送赵明时出国。 赵明时毕业了,留在本地,他们给赵明时通关系找好工作,给赵明时买房子。 逢年过节,姜落琢磨带什么回去孝敬父母的时候,赵明时随便一个电话回家,说想吃什么,赵广源和苏蓝立刻去买菜忙活。 有什么事,姜落全靠自己,赵明时全靠家里。 姜落一辈子都在奢望父母的爱、关心重视,也羡慕赵明时得到的支持、资源。 为此,上一世,姜落和赵明时几乎斗了一辈子。 姜落那时候总认为,只要他比赵明时强,只要他胜过赵明时,赵广源和苏蓝就会认可他喜欢他。 毕竟他才是亲生的儿子,不是吗? 不是吗?! 姜落从前在意到近乎偏执。 甚至在他死之前,他心里都在呐喊:明明我才是亲生的儿子!你们为什么不爱我、凭什么不爱我?! 我做的还不够多还不够好吗?! 我比赵明时差吗!?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如今重来一世,回忆过往从前,姜落心里默默发笑。 什么凭什么为什么? 不爱就是不爱呗。 死都死过一次了,重生都重生了,仿佛以第三视角回顾了过往,姜落心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有满心的嘲讽—— 他想他要什么有什么,他脑抽了吗,上一世和赵明时斗什么? 亲生父母的爱与关心,重要吗? 赵家能给的资源人脉,很了不起吗? 人,人生,应该往高处走。 他上一世在意纠结的那些,真心没有必要。 此时挨着阳台栏杆的姜落:他回来了,现在可是90年。 90年,什么概念? 意味着一切尚未或刚刚开始。 意味着未来会有无数的机会等着自己。 意味着他广阔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90年! 别说资本尚未正式开始萌发。 南巡都尚未发生。 一切正待发展! 姜落光想想,都要笑得掉牙——重生回到这样的90年,简直就像天上砸下金子,等着他跑过去捡。 就这样,今天刚刚重生回来的姜落,轻轻松松想明白了一切。 他也想好了,这一世,重来一次,他再不要和赵明时斗什么了。 赵明时,以及章香萍、姜建民,赵广源、苏蓝,还有赵明时那个倒霉哥哥赵朔,他妈的通通给他滚! 通通滚! 他要开始全新的人生,全新的。 他要在这个时代,激荡出自己的光彩! 走廊上,住在最东面的王闯端着盆面快步小跑了过来,连筷子一起递给姜落:“来,吃面。” 姜落转头扫了眼,心里其实有点嫌弃。 他都多少年没吃过这么清汤寡水的东西了,何况挂面,也没什么好吃的,上一世,他日常都是吃手擀面,再加几个荤素搭配的浇头,味道不知道好多少。 可不怪姜落嫌这嫌那,他就这性子,日常享受惯了,上一世别说吃穿用度,哪怕就是他拿来擦手的帕子,都是最好的料子。 因为姜落有这资本——上一世他开公司,脑子也活,门路寻得也多,赚了不少钱。 钱赚来就是拿来花的,姜落从不亏待自己,对自己十分的舍得。 他住豪宅,开好车,进出高档场所,大把大把地花钱,大把大把地潇洒。 拿别人评价的话,他姜少纯纯一纨绔子弟。 纨绔就纨绔,姜落才无所谓别人怎么说他,他就是要过得潇洒。 到了这一世,重新来过,姜落当然还是要过得潇洒。 他又不和自己过不去,纨绔又不犯法,难不成他还要“浪子回头”? 切。 姜落接过面,低头吃了两口,没滋味,嫌弃死他了。 他把面递回去,对王闯说:“你自己吃吧。” 王闯就自己吃了,吃得呼啦呼啦的,特别的香。 姜落这时在琢磨眼下能做点什么,他问王闯:“胖子,你手里有多少钱?” “啊?” 王闯从瓷盆里抬头,嘴里还嗦着面,眨巴眨巴他那对不大的眼,想了想,说:“三百吧。” 姜落一顿,脑子里闪过什么,想起来了,王闯高中和他一起上的,没考上大学,他家里想办法,送他去了技校,学机电。 这三百,是他自己拿生活费偷偷私下攒的。 “怎么了?” 王闯问,想到什么,马上两眼放光:“去迪厅啊?晚上吗?可以啊,我到时候偷偷溜出来。” 姜落:“……” 姜落这才想起,他不是后来有钱了才成的纨绔,他本来就是个混子,混得不行,学不上,技校不去,也不上班赚钱,天天去迪厅,不是学人喝酒抽烟,就是泡妞儿,纯纯混不吝一个。 他这时候常去的迪厅叫“东方一号”,去年刚开。 去年没考上大学之后,又在社会上认识了些乱七八糟的人,被带着一起,他就开始经常去“东方一号”。 在“东方一号”,他不但喝酒唱歌跳舞泡妞儿,他还学会了抽烟打架。 “东方一号”那儿看场子的大哥叫华子,他成了华子的手下。 没事儿,他就在迪厅的场子里到处混混,学着社会上那些人的样子、装大人、装老油条,还觉得自己很酷,很吊。 有事儿,他就上。 尤其他年轻,血热,容易冲动,还好面子。 华子拍拍他的肩膀,他就觉得华子第一他第二了,上得毫不犹豫,打架打得风生水起、不要命。 姜落这会儿稍微想想,都要为自己年轻时候的二逼样尴尬到抠脚趾。 他还想起来,他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身边人不断,换了又换的。 总结起来,约莫就是:“东方一号”是他“堕落”的开始。 姜落正回忆琢磨,王闯端着盆,用胳膊捅了捅他,脸上有促狭和嬉皮笑脸,说:“诶,你在那儿认识那妞儿,就经常穿个小裙子去唱歌的那个,泡到没啊?” “我上次不都见你搂她腰了吗?” 姜落回了一句话,王闯差点把吃的面都喷出来。 姜落说:“我喜欢男的。” 2、借钱 王闯呛了口,差点把嘴里的面从鼻孔里喷出来。 啊??? 王闯大惊。 同性恋他知道,从小就知道。 因为他们丝绸厂以前有个娘娘腔,就是同性恋,丝绸厂的这群爹在家骂儿子废物的时候,有时候就会提到那个娘娘腔。 但同性恋。 那可是同性恋! 早十年,那可都是要被拉去精神病院吃药治脑子的! “你!” 王闯差点把手里的瓷盆都丢了,瞪着眼睛看姜落,压低声音:“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落没胡说,他确实喜欢男的。 上一世他起先不知道,就觉得和女人一起,总感觉不是那么得劲儿。 后来阴差阳错睡了个男的,自此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他才知道,其实他是同性恋。 关于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的问题,这会儿根本不重要。 姜落直接略过。 他已经想到自己应该做什么,来积攒自己的第一桶金了。 他对王闯说:“你那三百借我,有办法再弄点儿吗?” 他和王闯熟,上一世也一直带着王闯做生意,没什么不好开口直接提钱的。 王闯不解:“你要那么多钱干嘛?你那儿不是有五百吗?” 王闯也知道姜落有多少钱。 他们关系铁,比人家亲兄弟都好。 姜落:“不够。” 王闯:“你需要多少?” 姜落:“五千,五千要是没有,两三千也行。” 王闯诧异:“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三五千可不少。 丝绸厂上班,普通工人一个月不过才三百多,当领导的,也就四五百。 两三千都可以买台不错的电视机了。 姜落:“先别问,到时候告诉你。” “我自己想想办法,你也帮我凑点儿,行吗?” 王闯抓抓脸:“哦,行吧。” 想了想:“我下午回学校,帮你找同学借点儿吧。” 又说:“多久能还啊?” 姜落:“最迟一个月。” 王闯:“那应该能借到,我借借看。” 王闯端着空盆儿回自己家了,姜落也进了屋子。 他家两大间,一间做了厨房餐厅,一间隔开了,里面是章香萍和姜建民的卧室,外面半间是姜落睡的地方。 家里普普通通,床、衣柜、桌子。 他们家也没有卫生间,卫生间在楼梯道那儿,是公用的。 洗澡就在厨房,用长木桶,烧水拿盆儿洗,洗完把木桶里的水舀出来倒水池。 姜落对这个家没有感情,对放养他的章香萍和姜建民也没有感情。 夫妻俩养孩子养得随意,给口饭,给把钥匙,活着就行。 姜落在他们这儿没得到关心爱护,对他们自然同样冷淡。 姜落回屋,翻找出自己夹在书内的五百块。 这五百当然不是章香萍姜建民给的,他们家就没有给孩子零花钱的传统。 章香萍和姜建民也从不给姜落钱,姜落以前要过,也就要五块十块,觉得五块十块不行,两块三块也可以。 结果章香萍马上一脸提防,说:“你一个小孩子要什么钱?我缺你吃缺你穿了?” 姜落也有骨气,之后再没有要过。 这五百,是姜落在“东方一号”当小弟,华子哥给的。 几次都是因为姜落打架打得卖力,还受了点伤,华子哥特别喜欢他,就每次奖励他三五十,姜落一点点攒的。 姜落坐在床边,点了下钱,合上书,心里琢磨,他要尽快做事赚钱,不可能一直混在东方一号和华子哥身边。 但东方一号那儿他还是得去。 一是他已经混进去了,不好一声招呼不打就走,否则华子肯定会不高兴、找他麻烦; 二是他目前没有别的门路,华子那儿好歹是条路,他得想办法弄点“启动资金”。 把书丢回桌上,姜落起身,钥匙都没拿,门都没关,直接走了。 他如今连辆自行车都没有,只能靠走,走去东方一号。 到了,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 姜落腿都走酸了,不解自己以前怎么走的,果然年轻热血又二逼,靠两条腿就能当车轮子用。 他琢磨等有了钱,怎么也得给自己先添辆车。 进东方一号,内里气派又高雅,光门厅就有几根如今不多见的罗马柱。 刚重生回来的姜落对这儿早没印象了,抬眼扫了扫,就走向前台,问前台:“华子哥今天在吗?” 他对前台也早没印象了。 前台的女生画了蓝色眼影,却是熟悉姜落的,姜落一走近,她就笑了:“在啊,当然在。” 又说:“今天这么早来啊?” 迪厅一般下午五点才正式营业,姜落他们过来看场子,一般早一点,也要六七点才来,凌晨离开。 姜落问完就要进里面,女孩子奇怪了下:“诶,你今天怎么了啊?” ? 和女生对视了眼,福至心灵,姜落这才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什么样——走到哪儿都爱和年轻、尤其是漂亮的女生搭两句话。 想必平时来东方一号的时候,没少和前台小姑娘搭腔、逗人家。 当然,后来他不逗女生了。 他自从发现自己喜欢男的,就专搭腔男的,尤其是帅哥——纨绔么,这多正常。 姜落心里为年轻时候的自己好笑,面上也笑了下,冲女孩子挑了下眉峰,随便搭了句:“今天眼影颜色挺漂亮啊。” 女孩子笑,轻嗔:“哪天不漂亮啊。” 女孩子忙自己的了,姜落进里面。 一进去,就是个面积不小的厅。 这会儿厅里没亮彩灯,亮着正常的照明灯,灯有些偏暗,厅里的装修风格也是深色调的,整体看起来都是暗的。 姜落扫了眼,看见靠中间的一个长卡座上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人。 他边回忆边过去,想起来,这些人里约莫都有谁。 他过去,喊他们:“储哥,陆哥,雨哥。” 心里哼,听着吧,再听两天就听不到了。 等回头再见,就没你们这些什么哥了,只有你姜少。 “哟,来了,今天这么早。” 姜落过去,没坐,倒不是没他的位子,是懒得坐,他找华子,目的明确。 姜落马上就问:“华哥不在?” “办公室呢。” 其中一人道,说完和身边人对了一眼,眼里有促狭。 姜落没看见,也没多想、觉得办公室他不能去,便直接往记忆中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一走,刚刚那几位“哥”都看着他的背影。 等姜落走远了,其中一人道:“你耍他干嘛?小孩子。” 刚刚告诉姜落华子在办公室的那位哥开口哼笑道:“就耍他,怎么了。” “小孩子耍耍,又不犯法。” “怎么,拉我去枪毙啊?” 几人都笑了。 他们都是混子,老油条,也压根儿不把姜落这种愣头青放眼里。 这边,姜落走到员工更衣间旁边的办公室门口,就停下了。 他听到了喘音和女人的呻吟,很细微,很小,心里马上反应过来华哥在办公室里做什么。 他这时候也想起来,上一世,他也被这么耍过,过来找华子,拍门,坏了华子的好事儿,被华子边提裤子边劈头盖脸一顿骂。 耍他呀? 姜落心里心哼。 姜落没去敲门,站在门口,倚着更衣间的门框默默等。 等了没多久,等到一声重重的闷哼和女人甜腻的喘音,姜落心知结束了,后退,往更衣间内站了站。 很快,办公室门开了,随着传来的一股香水味,便是女人的脚步声。 等女人离开了,姜落才走出来,来到办公室门口,咚咚敲了声门,喊:“华哥。” “进来。” 姜落推门。 一个30左右的、脸上坑坑洼洼的、皮肤有些偏黑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点烟,见是姜落,男人吐了口烟,挑挑下巴:“什么事儿?” 姜落闻到了劣质香水和混杂的腥味烟味,抬手在鼻尖前挥了下,面上没有任何流露,笑了笑:“还是当大哥的爽啊。” 卢富华知道姜落在说什么,抽着烟,靠着椅背,有些嘚瑟地哼笑:“你小子不爽?你小子就这张脸,不知道迷倒多少女人。” “以后有你爽的。” 再次问:“什么事?” 姜落走近,没兜圈子:“华哥,我想问你借点钱。” 借钱? 卢富华意外了下,先问:“借多少?” 又说:“小孩子家家的,借钱干什么?” 姜落站在办公桌前,没说借钱要做什么,就说:“我想问哥借五千,如果五千不行,两三千也可以。” “最快七天,最晚一个月,我就还。” “如果借我五千,还的时候,我给哥六千。” “如果借我两千,我到时候还两千五。” “可以打借条。” 卢富华抽着烟,挑眉:“你小子找到什么门道了,就几天,借五千可以还六千?高利贷也没你的多。” 姜落很利落:“哥能借我吗?要是能借,我借,打借条,如果不能借,就算了,我想别的办法。” 卢富华眯眼:“问你了啊,做什么?” “干什么的?” “钱能翻这么多?” “不能说啊?” “能说。” 姜落淡定的,说了:“炒股。” 炒股? 卢富华喫了声,说:“就那几支股,进进出出,出出进进,价格涨了跌跌了涨,几个人能赚?” 卢富华知道股票,普通人能倒腾钱的路子他基本都知道。 但卢富华根本不信股票能赚钱,因为他自己就倒腾过,亏了,亏了不少,他之前都恨死了。 卢富华烟瘾大,几口就抽完烟了,把烟屁股碾在烟灰缸里,劝姜落:“小屁孩儿,省省吧,还买股票,你也不怕赔得倾家荡产。” “你以为你买了,它涨上去,然后你就赚了?” “你怎么不想它还会跌?跌到底,全跌光!” 姜落心里想,那是你们不会买。 现在是90年,四月,股票可以买卖,但海市的证券交易所都没有正式落地开业,深市的证券所也没有。 未来,普通人只知道茅台几千一股,却不知道在这个年代,当海市的证券交易所全面放开股价之后,上证指数短短五天内可以从600点涨到1400点,一支叫豫园商城的股票最终可以飙到空前绝后的一万点! 他对卢富华说他借五千还六千,实则他靠着五千启动资金,就可以再赚五千。 等有了一万,他就可以再滚一万。 两万变四万,四万变八万,钱滚钱,利滚利。 姜落,他重生在这个时代,便下定决心,要在这个时代的浪潮中,淘出属于他的辉煌。 3、股市 而卢富华这时候在琢磨什么呢? 琢磨□□里那点勾当。 前两天,就前两天,东方一号的正经老板,也就是卢富华的表舅,他告诉卢富华,说他这儿有个非常重要的“客人朋友”,似乎是看上了姜落,让他想个办法,或者花点钱也行,让姜落“好好儿陪陪”那位“客人朋友”。 怎么陪,如何陪,这就不用细说了,卢富华心里门儿清。 卢富华还想呢,现在这些个大老板,怎么都爱走后门儿啊? 女人不香吗。 要是女人,他多的是办法,可姜落…… 他琢磨,他又不能下药,直接把姜落送人床上吧? 这和他表舅好好陪陪的初衷不一样啊。 而且姜落一个正常男人,年龄也不大,刚十八,血气方刚的,还能心甘情愿让人走他的后门儿吗? 刚好卢富华最近也有点别的事,就没想起姜落这一茬,暂时把他表舅的吩咐抛到了脑后。 这会儿姜落到他面前主动提钱,卢富华想起这些,自然开始默默转脑筋。 “小姜啊。” 卢富华冲姜落招招手:“来,你来,坐,你坐,你找我,我刚好也跟你商量点事。” 姜落便去坐了,隔桌坐下,看着卢富华,同时脑子也在转,努力回忆,琢磨上一世,卢富华这时候有没有和他商量什么。 他印象不深了,毕竟太久远了。 卢富华这时摸烟出来,也递给姜落一根,姜落接了,熟练地丢嘴里,卢富华把一个打火机抛过来,姜落却没点,把打火机搁桌上。 卢富华没管姜落,自己点烟,抽上,边抽边道:“是这样,咱迪厅老板,也就是我表舅,最近有个好朋友,来了咱们海城。” “你也知道,我表舅平时挺忙的,生意多。” “我表舅就琢磨,找个靠得住的、年轻的、脑子活络的,陪他这个朋友在城里转转。” 姜落什么脑子,几乎马上就听出了言外之意——这个“陪陪”,可不是什么普通陪人接待下,这是要他去陪床。 姜落下意识心里就哼上了,心想从来只有他睡别人,还有人妄想睡他?真会异想天开。 又琢磨,上一世有这一段吗? 他怎么记得没有。 要有,以他当时还在整天泡妞儿的直男属性,肯定得炸,也绝对不会忘记这茬儿。 姜落很直接,没兜圈子:“华哥,我不卖屁股。” 卢富华一顿,知道姜落机灵,不知道他这么机灵,竟然一下就明白了。 卢富华也很直接,他也不是喜欢弯弯绕绕的人。 他抬手,食指一伸:“你去陪陪,陪几天,我给你一千。” “给你,不是借你,不用你还。” “而且我表舅这朋友有钱,不会小气。你去陪几天,他高兴了,肯定也不会亏待你。” 又承诺:“你去陪了,回来,我就让你在这边当个大堂经理,回头你就是‘姜哥’。” 姜落没心动,心动不了一点儿,他的屁股,金贵得很。 他暂时没说什么,只是因为他在想,卢富华的表舅薛至中,他什么朋友,需要这么讨好? 要知道薛至中在海市有头有脸、身价不菲。 能让薛至中这样招待的,得是什么样的人。 姜落起身,拿掉嘴里的烟,利落地开口:“既然华哥不借,那我另外想办法。” “华哥你忙,我先走了。” “诶诶。” 卢富华招呼他:“别急着走,别急着走。” “这样……” 卢富华想了想:“我给你拿三千,你给我打个借条。” “十天,你还我四千,就当钱我借你的,你还了,别的什么事没有。” “要是十天后,你还不了我,你就去陪陪我表舅那个朋友,怎么样?” 卢富华说来说去,还是在打姜落屁股的主意。 姜落心里门儿清,但这个提议…… 姜落坐回来,问:“华哥,不会我拿了钱,你就把我绑过去吧?” “你这话说的。” 卢富华:“国家最近正到处打击假冒伪劣呢,新闻里天天播,我还能忽悠你吗?” “假冒伪劣的东西违法,假冒伪劣的话我敢乱说?” “我要真绑你,还用坐这儿跟你商量什么,直接绑你不就行了,跟你废什么话?” 又嘀咕:“我特么又不是hei社会。” 卢富华:“真的,没骗你。” 说着就去拉抽屉,“我借你钱,你打借条。” “能还上,两清。” “还不上,你就去陪我表舅的朋友。” “怎么样?我说得很明白吧?” 换寻常人,这时候心里没底,胆子也不够大,或许就拒绝了。 但姜落太自信太相信自己了。 在他这儿,就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何况他从前游走生意场,靠的就是胆子大。 胆子大,赚大钱。 胆子小,吃咸菜。 姜落不吃咸菜,最讨厌咸菜。 他喜欢钱,尤其是赚钱。 因此就算知道卢富华这是故意给他挖坑,等着他还不上钱去卖屁股,姜落还是一脚踩了进去,不带怕的。 因为他知道也相信自己能把钱还上。 百分百能,没有一点意外。 于是卢富华从抽屉里拿出白纸拿出钱,姜落便伸手拿过了纸,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开始给卢富华打欠条。 卢富华靠坐桌后歪着头点钱,给姜落点了三千。 姜落却边写欠条边淡定说了句:“哥,我要一万。” 卢富华点钱的手一顿。 他抬头:“臭小子!你讹我?” 姜落边写边抬头,说:“还不上,一万,我去陪几天,你表舅也不亏。” 办公室抽屉里的,当然不是卢富华的钱,是迪厅的钱。 迪厅是薛至中的,钱当然就是薛至中的。 卢富华当真想了想,想姜落的屁股值不值一万。 一万!这可是一万! 卢富华犹豫了,“你等会儿啊”,说着就拿桌上的电话打给薛至中,薛至中有bb机。 不久,桌上的固定电话响起来,卢富华接起,直接当着姜落的面和对面的薛至中说了他和姜落的这场“陷阱交易”。 薛至中不知说了什么,卢富华啊啊啊的应着,不久把电话挂了。 电话一挂,卢富华靠着椅背开始重新点钱,眼也不抬地说:“行,一万就一万。” “我表舅说了,他这个朋友很重要,是他这个朋友值一万,不是你的屁股值一万。” 姜落听了没动情绪,有钱就行。 于是不久,姜落的外套里夹着放在信封里的一万块,从办公室出来了。 姜落前脚走,后脚,卢富江就把外面大厅里坐着的一个叫雨哥的男人叫了过去。 雨哥不久后离开了,卢富华靠坐椅背,抿烟心道:要不说他表舅能赚大钱呢。 心真黑啊。 这边,姜落拿了钱,东方一号门口打了个“面的”,去了如今买卖股票的静安营业部——钱都有了,他当然不会再靠两条腿走。 而这年头的的士还都是那种小型的面包车,所以叫面的。 到了营业部,姜落进去,只见不大的厅里全是人,交易柜台正对大门,公共区域有很多座椅,座椅全满了,几个屏幕吊在半空,屏幕上显示着股票的情况,有红有绿,大家都在盯着看,柜台那边则全挤着拿着股票交易单的等着现场交易的人。 姜落看了看交易屏幕,见如今的大盘指数还是100点。 屏幕上显示着几支股票——申华控股、电真空、飞乐、延中实业——这几支也是后来的老八股。 姜落没犹豫,过去排队买交易单。 交易单买好,填好,他也去挤柜台,现场交易。 挤的时候有个阿姨说他:“诶,诶,你哪里冒出来的?!你排队了吗你?” 姜落用方言不客气地说:“排什么队?哪里有队?你挤你的,我挤我的。” 也和其他人一样,一边挤一边伸着手里的交易单进里面柜台。 好不容易买完,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姜落鞋都不知道被人踩了多少脚。 他拍拍鞋背,去到角落,看屏幕,看股票的实时涨跌。 不久,他旁边位子的一个大爷起身,姜落刚好过去坐下,坐着看屏幕。 这时候周围吵吵嚷嚷,全是股民在议论股票。 姜落静坐,几乎是这整个厅里,最年轻的一张面孔。 不知何时,身边换了人坐,坐下个戴着眼镜的30左右的男人。 男人见姜落样貌年轻,好奇又意外,用方言问他:“侬挤sei啊?” 姜落还在看屏幕,随口:“30。” 男人:“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十几岁就过来买股票。” 又问:“你买了哪支啊?” 姜落坐姿随意,语气也随意:“电真空。” 男人:“我也买了,我还买了延中。” “延中昨天跌了点,今天刚好补点,肯定能涨的。” “你电真空买了多少?” 姜落:“一万。” 男人惊讶:“一万股啊?” 姜落:“一万块。” 男人:“又吓我一跳,我想一万股么,你也太有钱了,一股算他20块,一万股都要20万了。年纪轻轻就有20万啊?” 姜落:“你买了多少?” 男人:“我买了一万股。” 姜落好笑:“你年纪轻轻就有20万啊?” 还说他。 男人:“不一样的哇,我买股票买很久了,房子都卖了、老婆都跟我离婚跑掉的呀。” 姜落能理解,这个时代,有像章香萍他们一样、国企干着稳定工作、一个月几百的看不见外面世界的普通人,也有像男人这样卖房子炒股捞金的“激进派”。 姜落不紧不慢地和对方聊:“你买股票时间长,赚得多吗?” 男人:“不多,不多,几万块。” 几万块,说不多,普通工人,一年才赚两三千三四千,这还是在他们海城这种大城市,在普通城市乃至乡下,普通人一年也许只有八百一千,甚至远远低于此。 男人这时道:“你知道么,浦东开发办公室前几天正式挂牌了,浦东那里以后肯定是会发展起来的。” 姜落一个重生的,自然知道浦东会发展起来。 他淡定聊道:“你不是没房么,去买房,等拆迁,一定能赚。” 男人惊讶,马上笑了,眼睛都亮了,说:“君子所见略同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最近已经在看房子了。” 说着道:“我们交换个电话号码吧,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消息,还能互通个有无,讨论讨论。” 姜落:“我没电话。” 他确实没有,自己没有,章香萍姜建民的房子也没有。 座机这东西,现在就没有多普遍。 男人一愣,但没难住他:“那你记我的,你找我好了。” 男人报了座机号码。 姜落随便记了下,脑子好,一遍就记住了。 男人这时看向屏幕,开心道:“电真空涨了!又涨了!哈哈,我看好电真空,肯定还能再涨。” 姜落抱着胳膊敞着腿懒懒地坐着,在这里,都比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心情要好。 他也已经想好了,出来了,他就不会再回去了。 今天开始,他姜落不是谁的养子,也不是谁的亲生子。 姜落,就是姜落。 只是姜落。 4、纨绔 一万零五百块,姜落留了五百应急,一万里先扔了五千进电真空,剩下的五千随机应变。 姜落买入的时候,电真空是59.8,当天营业部关门的时候,电真空是63.3。 关于股市,用营业部这边本地老头儿阿姨们的话——钱赚钱,又不辛苦,不比上班容易多了。 涨了就是赚了!跌了也不用怕,反正会涨回来。 今天不涨,明天也会涨,总会涨。 姜落在营业部大厅内泡了小半个下午,还是挺佩服这些大爷阿姨的,他们绝对走在时代的前沿。 这年头,证券所都没成立,就几支股票,也没后来的k线图这种东西,他们就能拿着钱几百几千几万的买进卖出。 虽然不可能人人都赚,但这些人里的大部分有这样的赚钱意识和头脑眼色,日后都绝不可能有多穷。 不像姜落,他现在是真穷啊,一穷二白。 兜里的钱还是押上自己屁股才借来的。 姜落从营业部出来,时间尚早,附近转了转。 静安这儿绝对是如今海市的黄金地段,街上要什么有什么,楼也建得漂亮。 但姜落知道不久后,不用几年,到95年98年,海城就会到处建新楼。 等到那时候,静安还是静安,但他们海城将不再是从前的海城。 姜落也有印象,不久后,古北就会大面积重建新楼,建成不久后的海城第一富人区。 上一世,苏蓝赵广源和赵朔,就帮刚大学毕业的赵明时把房子买在那里。 姜落想好了,他在海城的第一套房子,也要买在那里。 没人给他买,他自己买。 古北的繁荣,他必将亲身经历。 逛了一圈后,路边随便吃了点东西,姜落打面的去了东方一号。 去干嘛? 玩儿啊。 他一个纨绔,重生回来,还能亏待自己么? 到东方一号,前台那儿排了长队,来玩儿的都在买票入场。 姜落是个熟脸,刷脸就直接入场了,进去,大厅里亮着彩灯、放着音乐,舞池里到处是跳舞的男男女女,特别的嗨。 姜落一看见,笑意就挂上了脸,这种氛围和场子,是他喜欢的,尤其是上一世,就喜欢大把赚钱大把潇洒,哪儿嗨玩儿哪儿,惬意,舒坦,人生么,就该这样。 姜落现在也是这么想的,也就是他现在没钱、穷光蛋一个,但凡他有钱,他都要把吃饭的地方安排在和平饭店,再去外滩那儿潇洒。 姜落随着音乐的律动打着响指原地转了一圈,正要去找位子坐着喝点东西,一股有些刺鼻的不算多好闻的香水味蔓延而来,接着,一条光溜溜的白皙的手臂挽住了姜落的胳膊。 姜落几乎同时回头,看见了一个穿着裙子画着妆的年轻女孩儿。 女孩儿见姜落看他,便抿唇冲他笑,有些嗲又有些天真烂漫地对他说:“看什么?不认识我啊?” 姜落一下记起来了,她叫马舒薇,是他最近一直在泡的妞儿。 上一世,姜落确实也泡到了马舒薇,他的第一次,也是马舒薇。 然后没多久,他们就分了,因为马舒薇认识了一个温城那边来的富商,富商对她很大方,马舒薇就不理他这个穷小子了。 那时候姜落还不服气,去找了马舒薇很多次,对马舒薇说他才不穷,他妈苏蓝是哪个厂的领导,他爸赵广源又是哪个部门的,他家有钱。 马舒薇当然不信,以为他吹牛,根本不鸟他。 也是因为这件事,苏蓝和赵广源对他印象更差,夫妻俩原本还计划帮他找个正经工作,这么一来,工作的事也不帮了,还连着冷热姜落两个月。 姜落在瞬息间回忆起这一连串的事情,看马舒薇的神情很淡。 不是因为马舒薇嫌贫爱富,人么,不分男女,喜欢有钱的,实属人之常情,姜落觉得没什么。 姜落只是心里明白,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他其实都不喜欢马舒薇。 他泡马舒薇,他当年追马舒薇,是因为他年轻又躁动,无关情与爱。 此刻马舒薇见姜落神情和目光都是淡的,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凝固了下,不解:“干嘛啊?这么看我?真不认识我啦?” 跟着道:“你请我喝酒啊?” “喝完了我们去跳舞?” 姜落动了,他伸手拿开了马舒薇挽他胳膊的手,转过身去,面对马舒薇,在嘈杂又激跃的音响中对马舒薇道:“我们两个,还是算了吧。” 马舒薇看着姜落,面露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舒薇尚未开口有任何反应,姜落靠近,凑近说了两句什么,马舒薇表情一变,尴尬地看了眼姜落,转身走了,一点儿没纠缠,也没说什么、发脾气。 因为姜落说,他知道马舒薇和卢富华有一腿。 下午,他去找卢富华,那个跟他在办公室里嗨的,就是马舒薇。 马舒薇识趣地走了,姜落也转身,去找位子坐。 还自己去弄了两杯饮料、一盘水果零食。 他靠着沙发座椅,吃吃喝喝,感受现场热闹嗨翻的气氛,放松身心。 期间有人过来,按姜落的肩膀:“你小子过来潇洒的?还给你喝上吃上了。” 姜落看了看那人,是自己认识的混子。 他没说什么,把自己桌上的一杯饮料递过去。 男人接了,又按了按姜落的肩膀:“得了,你就这儿坐着吧,等着回头华哥骂你。” 说着走了。 姜落根本没在意男人的话,继续吃吃喝喝、潇洒惬意。 他想换平时,他要这样,卢富华肯定会骂他,从今天下午他问开口借钱开始,卢富华就不会骂他了。 他们华哥,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他送去陪床,哪儿会在意几瓶饮料一点水果。 姜落也根本不在意这会儿卢富华怎么惦记他的屁股。 该潇洒潇洒。 后来三点多,场子慢慢没那么热了,人少了很多,姜落便从东方一号出来了。 他蹭了一个混子的摩托车,去了外滩。 外滩如今还没有东方明珠,只有那一排气派的欧式建筑和临江步道。 晚上,附近也没有后来的灯光和楼宇霓虹,没什么人,也很安静。 姜落走着走着,走累了,看见个路边的铁制椅子,他过去,先是坐了会儿,有些困,索性原地躺下,后脑垫着抬起的胳膊,睡了。 不知何时,寂静的黄浦江边,一辆轿车缓缓在姜落熟睡的不远处停下,落了下车窗。 不久,主驾门打开,一只穿着男款乐福鞋的脚踩在了地上。 姜落一觉睡醒,天亮了,路上有人也有车。 他这一觉睡得挺好的,连梦都没做,就是身上有些难受,硌的。 他起身,正要伸个懒腰,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件衣服,随着他一动,衣服缓缓往地上滑落。 嗯? 姜落伸手抓住衣服,两条腿下椅子,坐着,低头看着衣服。 是件宝蓝色的西服。 姜落奇怪怎么有件西服,是谁给他盖身上的吗? 姜落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什么人。 再看衣服,没有牌子标签,左侧前襟的领口有装饰用的胸袋帕,看款式,料子,像是手工定制的西服。 谁啊? 还给他盖上了? 姜落更不解了。 姜落又去摸西服口袋,左口袋,空的,没东西,右口袋,姜落一摸,有东西,拿出来,竟然是一叠钱。 啊? 姜落拿起来,看了看,差不多有五六百,还有几张零的。 姜落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心道这是哪个有钱人凌晨见他睡路边,好心的同时顺便泛滥了下同情心? 姜落好笑,笑了起来。 行吧,同情就同情。 姜落把钱塞回口袋,拎上西服,起身离开。 静安希尔顿,薛至中到早餐厅,走进,见一个穿着宝蓝色西服的男人正独自坐在没什么人的餐厅吃早饭,马上挂上笑,过去,热情道:“宗濯啊,吃着呢。” 男人抬起头。 他有一张英俊深邃的脸,眉骨和鼻梁都很高挺,眼窝深,薄纯,气质冷肃。 看见薛至中,男人没流露什么表情,只是伸手示意薛至中坐。 薛至中笑着坐下的,问:“这边的早饭你吃着怎么样?还满意吗?” “希尔顿是外资,和华亭不一样,我想你常年国内国外两边跑,住这儿肯定比住别的地方更习惯舒服。” 薛至中笑着,笑得脸上的肉都快僵了。 不是他装热情,实在是谁遇见霍宗濯这样的财神爷,谁都要这么舔着热脸笑。 这可是霍宗濯啊。 这边,姜落到了静安营业部,边啃着包子边坐下看大屏幕上的实时股价。 “涨了,电真空又涨了!” 姜落淡定的,手里是包子,腿上搁着那件西服。 不久,姜落去排队,买交易单,填单子,再去挤柜台。 西服拿着不方便,他索性把西服穿在身上,混在人群里挤柜台。 他穿上的时候还想呢,那人得多高、肩多宽啊,西服这么大,他穿着,跟小孩儿穿大人衣服一样。 他挤着,手里举着交易单,挤了半天,他手里的交易单被里面柜台的工作人员接过去…… 等姜落再从柜台挤出来的时候,鞋又被踩了不知道多少脚,身上的西服也多了不少褶子。 他默默好笑,心里是顺畅的——电真空这会儿已经66.9了。 昨天下午到今天,他已经纯赚600。 第二丝绸厂的员工筒子楼。 家里,章香萍见姜落还没回来,问姜建民:“他昨天又去迪厅了吧?都这会儿了,九点了,还没回来啊?” 姜建民正准备去上班,手里夹着烟,蹙眉嘀咕:“别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管不住的,随便他吧,又不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操那心呢。” 跟着道:“等会儿到了厂里,你去门市部,拿电话打给咱儿子寝室楼那儿,让明时有空回家里吃饭。” “外面吃吧。” 章香萍提议:“家里就这么大。” 觉得外面餐厅吃体面,家里小,怕赵明时看不上他们和家里。 “对对,外面吃。” 姜建民一被提醒,马上改口。 又笑了:“还是咱自己生的儿子争气,成绩那么好,还考了复旦。” “以前李老二他们几个吊东西瞧不起我,现在老子瞧不起他们。” “他们家儿子考上大学了吗?” “我亲儿子可是复旦的高材生!” 5、赵明时 章香萍想了想,又和姜建民商量:“姜落那儿,我觉得我们多少也哄哄吧。” “他爸妈那儿条件可好了。” “我指着他爸妈把他认回去了,给安排个好工作,回头还能孝敬我们呢。” 姜建民眼睛一瞪:“他敢不孝敬我们!?” “老子把他养到十八,一把屎一把尿,这些不是对他的付出啊?” “养恩就是恩,他欠我们的!” 章香萍:“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 “惹毛了他,他要甩脸色的。” “他爸妈那儿条件那么好,他肯定要回去的。” “不哄着,回头回去了,就不认我们了。” 姜建民抽了口烟:“老子打断他的腿!” 章香萍嫌弃:“打什么打?打什么打?你多高,他多高?你打得过?” 劝:“听我的,做做样子,哄一哄。” “到底不是亲生的,别回头撕破脸,真不认我们,十八年白养了。” 姜建民这才没说什么。 但当天章香萍去了丝绸厂的门市部打电话,并没有找到赵明时,宿管说他不在寝室,章香萍只能把电话挂了。 而章香萍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赵明时,根本不想搭理他们。 因为赵明时根本不能接受自己的亲生父母不是苏蓝赵广源这样的,而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丝绸厂工人。 赵明时最近都烦死了,课都没心情上,书都没心情看。 今天赵朔来学校了,赵明时从寝室出来,就上了赵朔的大众,闷闷不乐地坐在副驾。 赵朔哄他,说:“深城那儿马上要开家麦当劳,就是小时候你在旧金山吃过的那家,回头我带你去深城吃。” 谁要吃麦当劳啊。 赵明时扭头看赵朔,委屈巴巴的:“哥,你以后都不是我哥了,是不是以后都不会来学校看我了啊?” “你是不是会带你亲生的弟弟去深城吃麦当劳啊?” 赵朔开着车,马上道:“别胡说,你当然是我弟弟,就算你不是爸妈亲生的,你也永远是我弟弟。” 想到什么,赵朔拧了眉心:“我就带你去吃麦当劳,不带什么亲弟弟不亲弟弟。” 和苏蓝、赵广源一样,赵朔也不喜欢姜落。 月初他们认去丝绸厂的筒子楼的时候,姜落恰好早上从迪厅回来,一身的烟酒味。 赵朔当时就紧蹙了眉心。 第一眼,他就不喜欢姜落。 他的弟弟应该是在温馨和乐的家庭里长大的开心果,像赵明时这样的,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无忧无虑,天真活泼,会弹钢琴,会说英语法语,成年的时候考上最好的大学。 而不是姜落这样的混子。 当然,赵朔也告诉自己,姜落会长成现在这样,可能也不是他自己想的,是没办法,因为姜家没有条件。 但赵朔觉得姜落就是自甘堕落,很多普通人家里都这个条件,都是双职工,父母都没时间没精力管孩子,但那些人家的孩子不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了? 就算成绩不好,没考上大学,夜校技校总能去上吧? 就算真不是上学学习的料子,好歹去上个正经班? 可姜落呢? 他学不上,班不上,成了混子,整日整夜泡迪厅,和其他混子混在一起。 赵朔非常不喜欢。 赵朔脑子里短暂地闪过姜落的模样,继续安慰赵明时道:“明明,你不要担心,不要焦虑。” “虽然血缘上,你不是爸妈亲生的,但这么多年,爸妈还有我,和你的感情是真的,相处是真的,一起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哪怕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照旧还是一家人。” 赵明时还是委屈:“可你们有了亲弟弟、亲儿子,还会继续喜欢我吗?” “姜落会不会觉得是我抢走了他的一切?” 赵朔有点凶的语气:“如果他真的这么想,说明这个人的心性就有问题。” “当初孩子抱错,又不是谁故意的。” “谁都不想。” “你没有抢任何人的任何东西。” “而且以你的实力和智商,就算没有长在家里,是在丝绸厂那儿,你也一样能考上复旦。” 赵明时又说:“等姜落回来,我是不是也要回去啊?” “哥,我不想回去。” “我不喜欢他们住的地方。” “我只喜欢我们家的洋房。” “不会,你当然不会回去。” 赵朔斩钉截铁,语气肯定:“你是我弟弟,是爸妈的儿子,你哪儿也不去,就在学校,放假就回家。” “你亲生父母那儿,你愿意去就去,你不愿意去,谁也逼不了你,你亲生爸妈也不行!” 赵明时多少放心了:“爸妈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了!” 赵朔伸手,去副驾摸了把赵明时的后脑,宽慰:“你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在学校上课念书。” “爸妈和我都不会让你回去的。” “我们和你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什么亲不亲生,就能割舍掉的。” “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你永远姓赵。” — 后面两天,姜落晚上去东方一号玩会儿,白天就在营业部这边弄他的股票。 他没再睡大马路了,静安的弄堂里随便找了个小旅馆,花点钱弄了个房间睡觉、洗漱洗澡,衣服也临时买了几件替换,反正静安这儿什么都有,有钱就能买到。 姜落还抽空,傍晚去了趟王闯的学校,和王闯在学校门口吃了顿饭,拿走了王闯问同学借的五百块钱。 回来,晚上,姜落找旅馆老板娘借了个盆儿,和一点洗衣粉,把那件西服洗干净了,挂起来,胸袋帕他也洗了,一起晾起来,钱他没动,收好了。 他看着挂起来滴水的西服,默默想,虽然不知道是谁,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找到这件西服的主人了,但至少,他很感念那位陌生人的善意。 姜落想,重来一世,他日后未必会做个什么多好多善良的人,但今日的这份善意他铭记,日后有缘,他也愿意向有需要的人表达他的善意。 “诶呦,滴水,你拿个盆子在下面接一接啊。” 旅店老板娘抱怨。 “知道了。” 姜落把脚边的盆子踢过去。 而姜落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章香萍和姜建民连着好几天没见到他,还以为他一声不吭回赵家了,都很生气,气得给赵家打电话。 赵家是有座机电话的,接到章香萍的电话,坐在沙发的苏蓝还奇怪:“姜落?没有啊,他没有回来啊。” 苏蓝和赵广源最近工作都有些忙,所以关于两个孩子的事,他们暂时搁置、放到了一边。 苏蓝也已经托了人,正帮姜落物色工作。 这会儿两边的父母一对,发现姜落哪儿都没去,人不见了,章香萍不解,苏蓝心惊。 挂了电话,苏蓝赶紧打给赵广源的的单位,赵广源接到电话,听说姜落几天没回家了,叹气:“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这边,姜建民则在和章香萍念叨:“废物一个,真不知道继承了谁的臭脾气!” “赵家索性把他接走吧,接走了,一了百了,我可不伺候!” 又说章香萍:“你还指望他孝敬你?别做梦了!他飞了,一声不吭就飞了!” “你还是指望你亲生儿子吧!” 话虽如此,该找还是得找,不然不好给赵广源苏蓝交待,毕竟是别人家的亲生儿子,在他们家里不见的。 找啊找,找啊找,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两边父母自然去了东方一号。 东方一号的前台说:“哦,姜落啊,他最近晚上都有来啊,你们找他啊?等晚上吧,晚上他都会来的。” 但今天这晚,姜落没去东方一号,他去了静安附近的商厦,随便转了转,转完吃了点东西,就回小旅馆了,窝在小旅馆里看电视。 他看的新闻,看见新闻上在播最近如火如荼进行着的打击假冒伪劣的新闻,新闻上还提到了这次打击行动中的温城。 温城最知名的是什么? 就是他那里的商人,全国知名。 薛至中就是温城人,温商。 此时,薛至中正在自己家招待霍宗濯,用的温城本地的“餐饮文化”—— 贵重的大理石台面的桌上,精致昂贵的白瓷内盛着各色精致的菜肴。 其中上了两道汤,一道是大盆里的汤面上漂浮着一只美金纸币折成的小船,菜名叫做“一帆风顺”; 另一道是白碟中摆着一只昂贵的手表,菜名叫做“表表心意”。 薛至中笑着,和太太一起招呼霍宗濯。 霍宗濯在厨师上菜的时候瞥了眼那道“一帆风顺”,又看了眼那道“表表心意”,神情敛着,没什么流露,只不紧不慢道了句:“你们温城人待客,还是很讲究的。” 薛至中笑着:“您请,请用。” 霍宗濯没再看那两道菜,他的钱夹里有美元,张数远胜过那道一帆风顺,他自己手腕上也戴了表,表是劳力士,也不是那道表表心意能比的。 薛至中也是吃到中途,见霍宗濯反应平淡,又看都没看那两道菜,才意识到了这位财神爷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心里暗暗琢磨,觉得无论如何,这次他难得招待霍宗濯,怎么也得招待到霍宗濯心里才行。 薛至中马上又想起那天在东方一号,霍宗濯看那个叫姜什么的年轻男生的淡淡一瞥。 他心道妈的,实在不行,把人灌醉了,送霍宗濯床上去。 又想卢富华这废物,多少天了,都没把人弄来,废物! 饭毕,薛至中招待霍宗濯去茶台喝茶,喝着茶,薛至中起身,来到霍宗濯身边,低声,说了句:“霍总,不如我安排人陪你回希尔顿?” 薛至中心想卢富华那废物搞不来人,他就找别的,小男孩儿而已,只要是霍宗濯喜欢的类型不就行了。 霍宗濯却摆摆手,拒绝了:“不必。” 男人体面的:“薛总,喝茶就行,等会儿我自己回酒店。” 薛至中自然笑着说好,又不好勉强霍宗濯。 薛至中坐回去,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静安营业部那儿,你最近去,股票买得如何?” “我没想到宗濯你也爱买股票。” 霍宗濯抬手喝茶,露出手腕的表:“随便玩儿的。” 薛至中撇见霍宗濯的表,心道妈的,这什么牌子,他怎么没见过? 国外的吗? 难怪霍宗濯看不上他那道表表心意。 次日,一早,姜落边啃包子边走进营业部大厅。 他还奇怪了下,心想今天什么日子,早上人这么少。 他不知道的是,如今虽然尚未有后来的“大户室”,但有的人,因为钱足够多,已经可以单独进里面的办公室了。 此刻,霍宗濯就坐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门只掩了一半,外面厅里的一些情况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霍宗濯转头抬眸看出去,就看见了正在外面坐着啃包子看屏幕的姜落。 男生抿着唇咀嚼,腮帮子和脸颊一鼓一鼓的,像个可爱的小松鼠。 霍宗濯看见,默默笑了笑。 6、打赌 今天来营业部的人真的没前几天那么多,姜落觉得奇怪,吃完早饭去柜台交易完后,坐回来,就问身边一个阿姨:“姐姐,今天是什么节日吗,来的人不多啊。” 阿姨回他:“昨天是‘跌得恨不得去死节’么,今天当然人不不多了。” “从72块,跌到了51,内裤都要跌没了,今天是要人少的。” 姜落这才知道,昨天下午他提前走之后,营业厅关门之前,飞乐和延中猛跌。 要知道现在可没有跌停这种东西,股票的跌法是没底的,除了不可能跌成零块,什么样的跌法都有可能。 姜落“哦”了声,没什么感触。 股票就是这样,他上一世刚玩儿股票的时候也亏过,当时可是交了上百万的学费。 姜落的股票? 他买的电真空跌跌涨涨,总体的股价还是在升的。 他几次买进卖出,几乎没亏过,全都赚了。 只是本金不多,所以赚得有限。 当然,这个“有限”只是对股市和他自己来说。 和普通人一个月三五百的工资比起来,他一天几百的赚,已经不少了,放在寻常家庭,都够吃香的喝辣的了。 不久,姜落又去买了水果,跷了二郎腿坐姿懒散地窝在大厅里边啃苹果边看股票。 身边座椅的人换了好几个,又换了一个的时候,那人转头看看姜落,搭讪:“是你啊。” 姜落转头,原来是之前给他座机号码的眼镜男。 眼镜男叹:“飞乐和延中都跌了,我昨天亏惨了。” 姜落吃着苹果:“亏钱正常。” 眼镜男问他:“你就只买电真空啊?” 姜落挑下巴,示意屏幕,不紧不慢:“我这不是在等延中再往下跌点儿,好买进么。” 眼镜男惊讶:“买涨不买跌,它都这样了,你还敢买啊?” “买啊。” 姜落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放松自然,那种沉着,放在他年轻的面孔上,令他显出几分淡定的嚣张:“它有本事,就跌到负。” 眼镜男懂了:“你觉得延中后面会涨?” 姜落嗯了声。 眼镜男:“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 姜落:“我随便买的。” 他当然不会说,他上一世开始玩儿股票的时候,特意把老八股都研究了一遍,也知道延中在几年后会遭遇一次停牌。 在他眼里,老八股之前的这几支股票,每一支如今都属于市场极为不稳定的“野蛮生长”阶段。 这个阶段,股民也很冲动,买股票全无技术可言。 姜落买买卖卖,也全凭直觉,没什么技巧和内涵。 昨天延中跌,他怀疑是有人在大批卖出,做空延中。 延中如果不想看着自己的股价再往下掉,不好和股东交待,自然会想办法进二级市场补救一下。 果然,到了下午,延中的股价开始涨。 但这个时候,大厅里很多人都在柜台割肉卖延中了,不敢冒险,怕亏得更多。 姜落起身,果断拿了交易单,去柜台买延中。 这边,姜建民章香萍、赵广源苏蓝四人,一直找不到姜落,都很急。 姜建民章香萍急,是因为不好和苏蓝他们交待,毕竟那是别人家的亲生儿子。 赵广源和苏蓝急,是真的急,怕亲生儿子有个什么好歹。 赵朔接到电话,听说后,也来了。 五人讨论姜落可能会去哪里,姜建民忍不住说了句:“混账东西真不让人省心!” 苏蓝他们都听见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对姜建民他们是不喜的。 赵朔开车接苏蓝赵广源回家,苏蓝坐在后排就忍不住道:“孩子都丢了,他们家还说这样的话。” “而且孩子没回家,都好几天了,他们才发现。” “可见平时对姜落根本不上心!” 苏蓝难过:“我们把明明养得那样好,他们却这么对我亲生的儿子,我真不知道是不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经历这些,被这种人这样恶心。” 赵广源坐在副驾,一语概括:“和他们家这种,有什么好说的,素质都低。” 又说:“等把姜落接回来,就安排他去上班。” “孩子才18,又不是28,好好教育,以后肯定也会和明明一样,是个好孩子。” 赵朔这时道:“他能去哪儿?迪厅,去找过了吗?” 苏蓝:“找过了,东方一号的人说姜落前几天晚上确实都去了,但昨晚我们在迪厅等,一直没等到他,迪厅的人也说没见他来。” 苏蓝揪心:“他能去哪儿啊?” “他会不会想不开啊?” “觉得自己好好的人生被人抢走了,心里痛恨……” “妈!” 赵朔开着车,蹙眉:“明明没有抢姜落的东西,明明也是无辜的。” “我不是说明明不好。” 苏蓝:“我是说姜落,我担心他想不开,那孩子一看就是要强的性格,他会不会觉得本来应该他去复旦上学,结果因为抱错了,去复旦的变成了明明?” 赵朔低声嘴快了句:“他考得上么他。” 一句话,车内都沉默了。 因为赵广源和苏蓝也都觉得,觉得赵明时能考上复旦是他的本事,并不代表如果当初没抱错,姜落一定会像赵明时一样乖巧懂事、学业有成。 毕竟如今姜落的“堕落”,他们都看在眼里。 “你们昨晚都没怎么睡吧?” 赵朔不再多言姜落什么,边开车边道:“我送你们回去,我等会儿开车在街上找一找。” 又说:“他身上没钱,不太可能跑远。说不定在别的什么迪厅或者街机厅玩儿,只是我们都不知道。” “我来找,妈你们别着急。” 送回苏蓝和赵广源之后,赵朔当正如他说的,开始以第二丝绸厂为中心,附近的迪厅等娱乐场所找姜落。 他边找还边心里有点生气,觉得姜落可能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着急。 赵朔还想:等找到他,一定得好好问问,他跑什么。 要是没有正当理由,他这个做哥哥的真得好好训斥下。 赵朔打心底觉得,姜落就是比不上赵明时,各方面都比不上,尤其是性格。 这边,下午营业厅关门前,延中大涨,营业厅的股民们都惊了,赶紧在关门前去柜台买延中。 姜落这时候在干嘛? 他在和眼镜男“打赌”。 眼镜男觉得延中这会儿涨了,明天开盘还是得跌,不稳,他不买,打死也不买。 姜落对他说:“你不是都割了出来了么,借我一万,我给你打借条,我买。” “涨了,我分你一半。” “亏了,都算我的,一万我该还还是还。” 眼镜男心里打鼓。 姜落:“你不信我?我把身份证压给你。” “而且赚了分你一半,亏了算我的,你没一点儿风险。” 眼镜男不傻:“你都亏了,到时候拿什么还我?” “你的身份证又不能兑钱。” 姜落把自己手里买的真空电的交割单从裤兜里摸出来,递过去:“我不还有这个么?” “如果延中真亏光了,我拿这个还你。” 眼镜男心动了。 没办法不心动,他都卖房离婚玩儿股票了,本身就是赌徒,赌性摆在那儿。 姜落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心知可以从眼镜男那里再弄点“启动资金”。 果然,眼镜男咬咬牙,掏包拿钱,示意姜落:“给我身份证,打借条!” 姜落笑了,钱这不就又来了。 于是在周围一些人的围观下,姜落拿着纸笔蹲在椅子边,现场给眼镜男打借条,借一万,承诺赚了分一半,亏了算自己的,又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眼镜男拿到姜落的身份证,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看姜落叫什么,结果一看,姜落71年出生的,满打满算今年才十八,吓了一大跳。 “你才十八啊?你不说你三十吗?!” 眼镜男脱口而出。 周围有人把眼镜男手里的身份证拿去看,一看,71年的,果然才十八,大家惊讶的同时纷纷议论。 姜落已经拿了一万块钱和交易单,淡定地吊了下唇角,走向了柜台。 马上有人喊:“诶,诶,就他,他,他十八,才十八,十八就敢出来买股票,他家里人都不管的呀。” 而姜落的身份证传着传着,就传到了不久前刚走出办公室的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霍宗濯的手里。 霍宗濯举着身份证在面前,垂眸看着,看身份证上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默默勾了下唇角。 确实年龄很小,才满十八。 他想。 原来叫姜落,落花流水的落。 身边有人也要看,霍宗濯松了手,任由那人拿走了男生的身份证。 然后霍宗濯转头,手插兜,高高地立着,看向了不远处挤进柜台里的男生。 胆子倒挺大,小小年纪借钱买股票。 霍宗濯又勾唇轻笑了下,眼底流露盎然的兴致。 等不久后,姜落从柜台回来时,刚走近,霍宗濯看着他,语气沉稳又从容道:“和我赌吗?我给你十万。” 姜落正低头看手里的交割单,闻声抬头,看向了男人。 7、霍宗濯 男人和这个营业部大厅里的人太不同了。 高、腿长、英俊,穿着熨帖的西装,气场强大,非常的体面。 与这个厅中大部分普通人的普通精神面貌截然不同。 鹤立鸡群。 而姜落上一世是认识这个人的。 准确说,是知道,对方知道他,他也知道对方,很多场合都打过照面,可惜没有交情。 生意上的交情没有,私下的接触也没有。 男人叫霍宗濯,比姜落大足足十一岁。 如今,他或许只在生意圈里有些名头。 但不用多久,这个男人就能凭着“日用品换飞机”,彻底打响自己在国内的声名。 姜落看见男人的这瞬息间还想呢,今年是90年,四月,霍宗濯的飞机换来了吗? 哦,对,好像还没有。 又挺意外的,毕竟上一世,霍宗濯可是听人提起他看见他,就要紧蹙眉峰板上脸,大概率是很讨厌他的。 这一世这是赶上什么趟儿了? 不但能在营业部偶遇,霍宗濯还说要给他十万? 什么情况? 姜落没别的流露,站在男人面前,看着男人,挑了挑眉峰。 霍宗濯单手插兜,看着男生,沉稳的:“不信?你也可以给我打借条。” 姜落这时转头,往不远处那道紧闭的营业部办公室的木板门看了眼,意味明显——你这种有钱的,大户,不该在里面吗?跑外面干什么? 霍宗濯领悟了姜落的意思,没多解释,只继续沉着道:“怎么了?不敢?” 周围站了好些人,听见霍宗濯的话,马上有人对男人道:“你也昏头啦?他一个十八岁的小屁孩儿,你给他十万?” “他能给你全跌光!” “到时候拿什么还你钱啊?” 还有人把传了两圈的姜落的身份证一下递给霍宗濯:“哝,他的身份证。” “你看好了,十八岁。” “他就算有电真空的交割单,了不起还个一万,还能有十万还你吗?” 霍宗濯抬手接过身份证,没看,垂手捏着,还看着姜落。 姜落心道这一世什么缘分,这么早就遇到霍宗濯了。 霍宗濯脑子瓦特了? 还要也给他十万? 什么情况。 换别人,早谨慎得心里暗自打鼓了,但姜落骨子里多狂,眼下他正缺启动资金,就有人又捧了十万来。 十万,90年的十万,这可是笔巨款。 有这笔钱,他能在股市里捞更多。 于是姜落连犹豫都没有,只顿了几秒,便再度挑挑眉,对看着他的男人说:“有什么不敢的。” 姜落看进男人的眼睛,目光像一只兽一样,流露着沉着和一抹精光:“你敢拿十万,我就敢要。” 霍宗濯勾唇笑了笑,说:“写借条吧,我去拿钱。” 说着便转身,走向营业部大门。 有人跟着他,看见他走出去,走远了些,走向了路边一棵树下停着的一辆轿车,打开了后备箱。 那人嘀咕:“有钱的哇,连车都有。” 姜落蹲在刚刚打借条的椅子边,拿着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打第二张借条,又在落款处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借钱日期。 周围窸窸窣窣,全在议论,议论姜落,议论男人,议论这两笔“赌约”。 不久,霍宗濯回来,手里是一包报纸包的砖头形状一样的东西,姜落走近,把手里的借条递给他。 霍总濯伸手接过,看了眼,把自己手里的“报纸砖头”递给姜落。 姜落当面当众打开,周围人哗然,报纸里包的,赫然是钱。 这么多,100张一沓,足足十捆,刚好就是十万。 姜落非常迅速地点了钱,冲男人杨眉举了举手里的“砖头”,又顺势瞥了眼霍宗濯西服领口的胸袋帕。 霍总濯这时问他:“几天?” 姜落反问:“你能借我几天?想借我几天。” 霍宗濯四平八稳:“我都可以,随便。” 姜落心道原来霍宗濯高兴乐意的时候会这么大方。 他想了想,想到还有几天就要还卢富华那儿的钱,便说:“从明天开始算,三天吧。” 霍宗濯看着他:“不多借几天?” 姜落侧身,脚尖向另一边,离开前又举了举手里的“砖头”,神情放松、语气随意,说:“萍水相逢,又不认识,三天足够了。” 又说:“你放心,三天之后,保证如数还你,包括赚的一半的利润。” 说完走了,去填交易单,赶在营业部关门前再去柜台买一笔。 霍宗濯站在原地,单手插兜地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 旁边继续窸窸窣窣的,都在议论。 眼镜男这时抱着怀里的包凑到霍宗濯身边,看看男人,说:“你怎么敢的呀。” 他心知男人有钱,看穿着气质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眼镜男:“疯特嘞,给他十万。” “十万都能买房了。” 霍宗濯还看着不远处姜落的背影,什么都没有说,只眼底晃过盎然的兴致。 后俩营业部下班关门了,大家陆陆续续都往外走。 姜落没包,除了自己外套内口袋里揣的钱,就是手里报纸包着的那些钱砖头。 他往外走,旁边霍宗濯一手插裤兜,走在他身边。 霍宗濯伸手过来,指尖是姜落的身份证,姜落转头看见,默默一顿,没接,说:“你不要拿着?” 霍宗濯还递出着,说:“拿回去吧,别回头弄丢了。” 姜落没说什么,接了。 两人已经走出了营业部大门。 霍宗濯这时道:“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 姜落也止步,看看男人:“我就住附近,自己走回去就行。” 说着又举了举手里的钱:“走了。” 说完就要走。 霍宗濯突然说:“我请你吃饭。” 姜落脚下一顿,转头看看男人,心里这下是真觉得奇了怪了。 上一世,霍宗濯或许是不喜欢他的性格、为人处世,或许是不认可他的能力实力、做的那些生意,反正基本一遇见他就蹙眉冷脸,不然以姜落和谁都能聊两句的性格,这种大佬,他肯定是要想办法搭上关系的。 正因此,到了这一世,就算阴差阳错提前这么久就认识上了,霍宗濯也没有再冷脸,甚至主动奉上了十万,姜落也没有去热脸贴上。 但怎么现在他觉得,霍宗濯好像蛮想搭理他的? 这又是什么情况? 姜落看着男人,真的不解:“我们有交情吗?”没有吧? “你又是借我十万,又是要和我吃饭?” 姜落开始想,霍宗濯到底有什么目的。 可略微想想也知道,他才十八,一穷二白,霍宗濯哪怕如今还没有“换飞机”、一夜成名,至少也是事业有成,口袋里大把的钞票,有头有脸。 这样的人,不去和领导老板吃饭,和他吃什么饭? “你有事?” 姜落纳闷。 “没事不可以和小朋友吃顿饭?” 霍宗濯沉稳的,也看着姜落。 跟着道:“是想附近随便吃点,还是想找个酒店,或者外滩那里吃?” “我住希尔顿,离得不算远,那里的餐厅也不错。” ? 霍宗濯喊他小朋友? 姜落更不解了。 以他对霍宗濯有限的但并不片面的了解,男人忙生意应酬都忙死了,怎么还有闲情和他这个小朋友吃饭? “为什么?” 姜落依旧问得直接:“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这是姜落能从霍宗濯的态度里清晰的感知到的。 也是姜落唯一能形容出来的感觉。 如果不是感兴趣,还能是什么? 其实如果换个人,或者姜落这会儿不是一穷二白的十八岁,以姜落的敏锐度,他肯定能发现这层“感兴趣”背后的“言外之意”,约莫也能猜到这份感兴趣,到底是什么兴趣。 男人么,无非就是生意、喜好、男女、裤/裆这些事情。 但偏偏姜落对霍宗濯有个“刻板印象”—— 上一世,他很早就听说霍宗濯可能是那里不行,所以对男人女人都没兴趣,身边也没有任何人,更没有结婚生孩子。 因为有这个潜意识里的印象,所以对霍宗濯,姜落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 再说了,他如今才十八,霍宗濯比他大足足十一岁,他哪儿能想到霍宗濯能看上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 因此思来想去,姜落觉得,霍宗濯可能只是觉得他才十八就在股市买股票,还和人打赌、借了一万,由此对他产生了些好奇和兴趣。 霍宗濯依旧淡定的,也承认了:“我确实对你感兴趣。” “我最近来营业部这边,总能看见你。” “你才十八,十八岁出来买股票的,实在不多见。” “你胆子也大,敢在这个时候买延中,还和人打赌、借钱。” 是这样啊? 姜落点点头,没多想,也没纠结,耸肩,落落大方的:“行啊,吃饭就吃饭。” “希尔顿是么,那就吃希尔顿。” 霍宗濯勾了下唇角,领着姜落往另一个方向走,一起去拿车。 走近,看见车,姜落心服口服——霍宗濯的车是辆宝马。 姜落心道:90年开宝马,牛。 霍宗濯这时做了一件事: 他可能是觉得姜落没坐过车,不会开车门? 又或者是因为别的? 他走去副驾,替姜落开了车门,表现得非常得体绅士。 姜落走过去,忍不住拿眼睛瞥了瞥男人,心道上一世你要这样多好。 霍宗濯见姜落瞥自己,问:“怎么了?” 没。 姜落低头进车。 他习惯性伸手,去拉车门,霍宗濯也握着外面的门把,两人一起把副驾门合上了。 不久霍宗濯上车,姜落正抬眼扫车内,看90年的宝马。 霍宗濯倾身向姜落这儿,道了句“安全带”,胳膊伸过来,要替姜落把安全带拉出来。 姜落自己伸手拉了,没留神霍宗濯凑过来离的很近、呼吸都在他脸边,就是在拉安全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的手。 “我自己来。” 姜落什么都未察觉,自己扣安全带。 霍宗濯收回手,靠坐回去之前看了看姜落,眼底的眸光有些深,神情也有些幽深。 姜落扣好安全带,下意识抬眸看过来,霍宗濯已经坐了回去,眸光和神情都收敛好了,自顾扣安全带。 “吃西餐?” 姜落随口道。 希尔顿么,外资。 霍宗濯看着车外发车,应道:“好,那就吃西餐。” 8、胆大 “你这车今年刚买的吗?” 路上,姜落语气自然地搭话。 别说这一世的霍宗濯,就是上一世,霍宗濯不板脸,姜落也是能和他聊上的。 姜落的性格,不说直来直去,至少不是个闷葫芦。 霍宗濯开着车:“去年年末买的。” 姜落:“海南那边过来的?我看挂的沪牌。” “嗯。” 姜落:“贵吗?现在大概多少钱?” 霍宗濯:“35万。” 姜落点点头:“不便宜。” 姜落又搭腔:“你是本地人?” 他知道霍宗濯不是。 霍宗濯:“苏城。” 姜落:“做生意的?” 霍宗濯:“差不多。” 换霍宗濯问他:“年纪这么小,没上学?也没上班?怎么一个人出来买股票。” 姜落随意的:“学习不好,所以不上学,懒得上班,所以不上班。” “炒股挺好的啊,一天赚几百,比上班来钱快,还轻松。” 霍宗濯这时道:“我叫霍宗濯,霍元甲的霍,宗族的宗,濯是三点水一个翟,念zhuo。” 姜落心道奇了,这一世什么待遇啊,能让他霍宗濯这样介绍自己。 “我叫姜落。” 姜落也介绍自己,又看向主驾,说:“你是在和我交朋友?” “你比我大不少吧?” 霍宗濯:“嗯,我今年29,是比你大一些。” 跟着回道:“认识一下,如果你觉得可以交这个朋友,那就交个朋友。” 姜落:“等我还上你的钱,没亏光,还能分点赚的利润,你再来和我说交朋友这种话吧。” 霍宗濯:“你不信自己?” 姜落不紧不慢:“我这辈子谁都可能不信,唯独不可能不信我自己。” “放心,你的钱亏不掉。” “你等着‘分红’吧。” 霍宗濯笑了下:“你还知道‘分红’?” 姜落利落反问:“我应该不知道‘分红’?” 霍宗濯又笑了笑:“小小年纪,懂得挺多。” 姜落闻言勾了下唇角:“就是因为年纪小,才要懂得多,不然别人看你好欺负,就要连肉带骨头都啃光了。” 霍宗濯:“你这套道理哪里来的?父母教的?” 姜落晃晃腿:“我没爸妈,我出生就懂,天生的。” 霍宗濯又笑了下,他算是发现了,姜落人小鬼大。 等到了希尔顿,进餐厅,霍宗濯又从姜落身上发现了一点: 姜落到了新地方会抬眼扫视观察四周,但毫无惊奇惊艳的眼神流露,看看就过了,非常的淡定。 点牛排,他也知道点几分熟,甚至知道mediumwell,叉子也会用,还能分辨出面前的几个杯子是倒什么怎么用的。 这点自然出乎霍宗濯的预料。 他本来以为姜落年纪小,可能没吃过牛排,也不会用刀叉杯子。 霍宗濯特意也点的mediumwell,本来还想把牛排切好换给年轻男生,现在也不用了,用不上。 霍宗濯便边吃边和姜落随便扯话题聊:“以前吃过牛排?” 当然,谁让他有个上一世呢。 这一世这是第一顿牛排。 姜落拿刀叉熟练地切着牛排,抬抬眼,回:“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又半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很奇怪?在你心里,我应该没吃过牛排?” 姜落就是这样,他不是温和的性格,无论说话做事还是言语神情,都不会委婉温和。 会有一定的“攻击性”。 喜欢的人会觉得他有性格,不喜欢的人,会觉得他说话有些冲。 比如苏蓝赵朔他们,就很不喜欢姜落这样的说话语气,觉得他没有礼貌。 霍宗濯不,霍宗濯觉得姜落年纪小却胆子大,觉得他有些张扬,甚至张扬得有些嚣张。 和他日常见过的十八岁的男生都不一样。 霍宗濯回:“我确实以为你没吃过牛排,还想你不会切,我帮你切好。” 姜落听得眉头一挑,说:“你这么会关照人啊?” 上一世怎么一遇见他就冷眉板脸。 说着耸肩,聊着:“真不会切,也要自己学着切,别人会的是别人的,自己会的才是自己的。” 霍宗濯听了,觉得年轻男生懂得挺多。 他又聊:“怎么自己一个人从家里跑出来了?听你口音,应该是海城当地人。” 姜落垂眸切牛排:“和家里关系不好呗。” 抬眼:“你又要打听我家里了?” 霍宗濯也看过去:“没这个意思,随便聊的。” “你家里呢?” 姜落也聊他,语气老练:“结婚了吗?有孩子吗?老婆孩子在苏城老家?” “没有。” 霍宗濯:“我没结婚,更没孩子,我也没有谈朋友,自己一个人。” “为什么?” 姜落上一世就很好奇,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霍宗濯:“没有为什么,以前没遇到合适的喜欢的,工作也忙,没时间。” 不是因为那方面不行? 姜落心里觉得,霍宗濯有95%的概率,就是不行。 不行就不行吧。 姜落多少有点同情。 男人,不行,真的太惨了。 就这样,这顿饭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一晃而过。 这边,赵朔找了一下午,恨不得都快找到宝山区了,还是没有一点儿姜落的消息。 赵朔无语又有些生气,只恨不能拿个喇叭满世界广播。 他想等他找到姜落,他得狠狠踹那臭小子两脚! 另一边,复旦,寝室楼,章香萍他们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恰好这次赵明时是在寝室的。 宿管找上来,让赵明时去接电话,说他妈打来的,赵明时下去了,去接电话,拿起座机话筒。 结果刚一拿起来,听见对面不是苏蓝,是章香萍,让他回家吃饭,赵明时蹙眉,放下话筒,直接就把电话挂了,气闷地转身离开。 他想谁要回那个家啊? 破筒子楼,他才不要去! 连个单独的卫生间都没有! 恶心死了! 次日,姜落到静安营业部,手握十万多现金流的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操盘几支股票的买卖,去交易柜台的次数明显变多。 眼镜男也在,就坐姜落身边,守着,没办法,他给了姜落一万,他当然得亲眼盯着,别回头人给他跑了。 结果就是他眼看着姜落在69块的时候又加仓了电真空,又在飞乐跌到29的时候买进了三万多块的飞乐。 眼镜男眼睛都瞪起来了,看着姜落:“你疯了?电真空都69了,好多人这时候都开始卖了,你还加仓?!” “飞乐连跌几天了,你知道吗?” “你还敢买!?” 下午,飞乐开始涨,涨上了32,电真空也在涨,涨上了71.4。 眼镜男这下把嘴闭上了。 不久,眼镜男又瞪起了眼睛——姜落今日频繁的买入卖出之后,又在电真空涨到快72.5的时候,买入了近五万块七百股不到的该支股票。 眼镜男:??? 周围有人也纳罕,因为电真空虽然又涨到了七十多,但很多人心里没谱,觉得涨得够多了,怕跌,营业部这边很多人都开始抛售。 “你,你,你不如把我的一万还给我吧?” “我也不要你分我什么一半了。” 眼镜男心里打鼓,不看好姜落的买法。 姜落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屏幕,嘴上冲着眼镜男:“把嘴闭上,别烦。” 眼镜男真急了:“小弟诶,电真空不可能再涨了呀,你看到大家都在抛了吗?抛的人多,肯定要跌的呀!” 营业部大厅里的人无论有没有买电真空,也都开始观望、议论。 然后,当天营业部关门前,电真空的股价惊呆了厅里的所有人—— 当天收盘前,电真空突然一路飙升,飙到了76.2。 厅内的股民全炸了,胆子大的,有些跟风的,全冲去柜台买电真空。 眼镜男傻了,这这这…… 眼镜男转身,一把抓住姜落的胳膊:“大哥!你赶紧卖啊!都76了,赶紧卖,落袋为安!” 姜落抓他的手丢开,淡定的,盯着屏幕的眼睛沉稳中显露着几分嚣张的野心:“卖什么,还有得涨。” 身后有人凑过来:“真有得涨啊?为什么啊?你哪里看出来的?你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姜落幽幽:“你们自己看啊,爱买不买,反正我买了。” 那人马上站起来往柜台跑。 也不知是不是跟风,还是大家都看好电真空,很快,更多的人往柜台跑。 眼镜男瞪眼看着屏幕上电真空的股价,默默心惊:还有的涨?还有的涨??? 都76了,已经76了! 眼镜男又看了看身边淡定抱胳膊看屏幕的姜落,咬牙,豁然起身,跑向柜台。 他一走,姜落余光瞥他,淡淡勾了勾唇角。 这副漫不经心的沉着,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符。 于是显露出的,便是几分冷静的嚣张。 姜落还跷起了腿,晃了晃,微抬着下巴安静睥睨股价的样子,仿佛势在必得到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翌日,发生了一件让所有在营业部大厅的股民都很振奋的事: 几支股票全红了! 大盘指数一路高歌地往上挺近! 柜台前挤满了等着买入的股民。 眼镜男也举着交易单挤在里面。 大盘指数突破了120,121、121.5、122…… 屏幕上一片红色! 全是红色! 几乎整个厅里的所有股民全部活跃了起来。 有人甚至离开,马上回家想办法再弄点钱入市。 姜落还坐在屏幕前,于骚动中抱着胳膊默默看着股价。 他不需要操作,不需要去挤柜台,他的十万多,包括王闯帮他借的那一点,已经全部扔了进去。 电真空为首的几支股票一直在涨。 电真空已经84了,飞乐上了30,延中等剩下的几支股票也在一点点往上、往上、往上。 大厅里一片喧嚣,很多人几乎红了眼。 还在涨!还在涨! 涨!!! 涨!!!! 当日收盘,往外走的人群几乎各个喜笑颜开。 走在姜落身边的眼镜男也特别激动,他虽然买进的晚,但他给了姜落的那一万,就能帮他赚不少。 哈哈! 开心! 爽! 太爽了! 姜落这时则走得不紧不慢,还边走边在啃苹果。 这才哪儿到哪儿。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何止股票股价,整个国家,都会以惊人的速度往上往上再往上。 90年,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姜落正在路边走着,往自己住的小旅馆去,突然“滴滴”两声喇叭。 转头,看见了霍宗濯的宝马。 他止步,弯腰看进落着车窗玻璃的车内,只见霍宗濯看着他,说:“上车,带你去吃饭。” 9、偶遇 姜落上车,又觉得奇了,这一世,霍宗濯对他的态度不是一般二般的好。 是太好了,竟然又要带他去吃饭。 姜落没顾上系安全带,这年头,又没人查。 他靠着椅背,看着霍宗濯:“你这是顺路?还是特意过来的。” 霍宗濯开着车,转头看了眼姜落,说:“特意,也是顺路。” 姜落:“吃什么?” 霍宗濯:“你想吃什么?” 姜落想了想:“华亭吧。” 华亭在徐汇,86年便建成开业,在如今的海市非常出名,也很豪华。 姜落上一世混了好些年,混出名堂了,赚到大钱了,才去华亭消费和潇洒。 他也确实一直很喜欢华亭的餐品。 霍宗濯没任何异议。 换别人,可能觉得姜落要求太高,一开口就是华亭。 但他日常都住希尔顿,这年头就开宝马,吃个华亭根本没什么。 何况请姜落,当然找个豪华的地方,总不能是路边的小吃摊。 反倒是姜落反应过来,他嘴比脑子快,直接报了华亭,一时忘记这一世是这一世,不是上一世,他如今也不是什么姜总。 于是姜落顿了顿,补了句:“能去吗?” “不能去,就随便找个别的餐厅吧,都一样,我都能吃。” “你看吧。” 姜落和霍宗濯毕竟不熟,再嚣张,也没到一开口就让别人带他吃华亭的程度。 霍宗濯淡定的:“没什么不能去的,不用替我省钱。” 又问:“喜欢那儿的菜?” 姜落:“没去过,好奇。” 霍宗濯便说:“那刚好带你去吃。” 霍宗濯跟着聊道:“今天股票怎么样?” 姜落松散的:“一片红。” 霍宗濯弯了弯唇角:“看来赚了不少。” 姜落幽幽:“因为你给的够多。” “多么。” 霍宗濯不是在嘚瑟,纯粹说了句实话:“和我买的比,你那点不算多。” 姜落就笑了下,心道你谁啊,你可是霍宗濯,和你比,当然是麻雀见凤凰、小巫见大巫。 到华亭,两人坐电梯上楼去吃饭。 和昨天一样,进了华亭后,姜落便抬眼四处打量了下。 以华亭在如今海市的名声与内里的奢华气派程度,是个人进来了,都得好好打量、默默惊叹。 但姜落没什么新奇的表情和眼神,全程都很淡定,就像对华亭的气派和豪华已经习以为常一样。 霍宗濯又发现了这点,心里有些好奇,不明白姜落的这份淡定从何而来,又有些欣赏,觉得姜落确实和寻常男生十分不同。 而且点菜的时候,姜落随便翻了翻菜单就点了,熟练得好像常来,还吩咐服务员不要往丝瓜炒鸡蛋里放葱。 “好的。” 服务员记下,毕恭毕敬。 等服务员走了,霍宗濯看着对面,道:“不爱吃葱?” “吃的。” 姜落靠着椅背,在喝水杯里的柠檬水:“只是吃丝瓜不爱吃葱。” 如今五月不到,丝瓜并未上市,普通家庭的饭桌上最近正常也不会有丝瓜。 姜落点了丝瓜,还特意吩咐不要加葱,观察力一向不错的霍宗濯不免又有些惊讶和奇怪,不解姜落的这份习以为常从何而来。 霍宗濯觉得,也许姜落家条件不错,所以对四月吃丝瓜的反应十分平淡。 不过霍宗濯没多问,他记得姜落说自己从家里出来了、和家里关系不好,他不去戳姜落的痛处。 而霍宗濯还特意记下了一点,姜落喜欢吃丝瓜。 赵朔和人一进餐厅,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姜落坐姿松散的和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坐在桌边面对面。 确认那真的是姜落,赵朔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他和同行人打了个招呼,马上往姜落那边快步走去。 尚未完全走近,与他迎面的霍宗濯便看见了他,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对面的姜落,眼神示意男生身后:“是你认识的人?” 姜落转头,恰好赵朔走到了桌边。 赵朔先是看了霍宗濯一眼,接着低头看面前的姜落,心里压着火气,忍着,才没有当众拧眉:“你原来在这儿。” 赵朔没上来就动气,语气尚算温和,对姜落说:“你出来,好歹和家里说一声。爸妈知道你没回家,都很着急。” 姜落抬头看着赵朔,没有表情。 上一世,赵朔要多讨厌他就多讨厌他,心里只有赵明时,只把赵明时当弟弟。 姜落和他处不来,看在家里和苏蓝他们的面子,已经对赵朔足够忍让了。 但赵朔还是在生意上明了暗了恶心了他不少次。 这一世骤然重逢,姜落脑海里几乎马上忆起赵朔从前对他的态度、对他的厌恶、对他做的那些事。 他实在摆不出好脸,也做不出重生一次就马上释怀。 他释怀不了。 释怀不了一点儿。 因此赵朔刚好声好气地说完,姜落便面露无语地看向了一旁,嘴角还撇了下,沉了口气,不说话,没搭理。 赵朔看见了,心里只觉得荒谬——他什么态度?他一定要这样? 赵朔忍着火气:“姜落,我在和你说话。” “算了。” 姜落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看向对面的霍宗濯:“我没心情吃了,你自己吃吧。” “这顿算我欠你的,回头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礼。” 说着就要走。 赵朔这下更火了,不顾人前的体面和一旁看着的霍宗濯,一把伸手抓住姜落的胳膊:“你这是什么意思?” 又说:“我在和你说话!是我的表达有问题,还是我态度不好,你要这个样子?” 姜落抬手挣开了胳膊,同时没有表情地看着赵朔。 他原本没话要说的,这一世,他早想好了,什么父母兄长,他通通不要。 但听到赵朔这样理直气壮的话,姜落心里只觉得可笑。 “别这么说。” 姜落回视他:“别弄得你们好像多关心在意我一样。” “我在哪儿,去哪儿,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说着又要走。 赵朔抬手扯他胳膊,怒火再也压不住,压声喝道:“姜落!爸妈他们找了你好几天!我也一直在找你!你就这个态度?” “什么叫‘别弄得你们好像多关心在意我’?”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家也不回,找也找不到你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姜落有反应,霍宗濯起身,从桌边走出来,先问了姜落:“他是你家人?” 又礼貌绅士地对赵朔道:“如果你不能管住情绪,最好不要当面说这样的话。” 提醒:“这里是餐厅,公共场合。” 赵朔看向霍宗濯,皱眉问姜落:“他又是谁?” 赵朔非常不悦:“你不是去迪厅鬼混,就是在和不明来路的人接触吗?” 在赵朔的视角里,就算霍宗濯样貌得体、气质非凡,他也不觉得这种人是姜落能接触到、应该接触的。 在赵朔心里,他很怀疑姜落和这样的人接触,到底是要做什么不正经的事情。 哪怕眼下他也没琢磨是哪种不正经。 霍宗濯听了赵朔的话自然不悦,神情收敛。 姜落则哼笑了声,好笑地看行赵朔:“鬼混,来路不明?” 点头:“对,这么看我,这么想我,就对了。” 语气带讽:“毕竟我不是你那个考上复旦的好弟弟。” “我就是个不三不四的混子么。” “姜落!” 赵朔彻底恼了,抬手就要扯姜落的衣服领口,被直视他的姜落抬手拽开,又被反应很快的霍宗濯握住胳膊,拉向了一旁,挡在姜落身前。 霍宗濯沉了表情,看着赵朔:“公共场合,你注意点。” 餐厅内其他桌早注意到他们了,不远处的餐厅经理正快步向他们走来。 赵朔也不想这么不体面的,他今天来华亭,是有自己的正事,又不是来闹事的。 但姜落这样,他就越发气恼,尤其刚刚姜落还提到了赵明时。 赵朔忍着火气,抬手指了下站在霍宗濯身后的姜落:“你果然一直觉得是明明欠了你的!” “诶哟哟。” 餐厅经理跑近,殷切的:“各位客人这是怎么了呀?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别伤和气。” “这话你跟他说吧。” 霍宗濯最后又看了眼赵朔,转身,搭了下姜落的肩膀,沉稳地关照:“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 姜落没再看赵朔,转身。 赵朔见状更来气,抬步就要上前:“不许走!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家!你……” 餐厅经理拦着他:“客人客人,您消消气,消消气,别冲动,有什么不满意的您跟我说,我来解决。” 就这样,姜落和霍宗濯一起往餐厅外走,他们身后,餐厅经理一直耐心劝着赵朔,赵朔有顾虑,也好面子,没大声,就一直让经理别挡他,他认识刚刚那两人,怎么怎么。 姜落原本懒得搭理赵朔,但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和赵朔的声音,姜落突然转身,快步走回去,拿起桌上他刚刚喝的那杯柠檬水,抬手就向着赵朔,一下把水全泼在了赵朔脸上。 赵朔:“……” 其他人:“……” 姜落把杯子放回去,声音不高不低地对赵朔道:“别假惺惺的来恶心我。” “既然觉得我永远都比不上赵明时,那就继续把赵明时当弟弟好了,别来烦我,我觉得恶心。” “我现在,和你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10、打球 走出餐厅,姜落只觉得晦气,他都主动离那些人远远的了,吃个饭都能遇见,还要主动纠缠上来。 说什么“爸妈知道你没回家都很着急”? 姜落太清楚了,苏蓝和赵广源这时候就算真的担心、不是做做样子,但他们对他的关心在意也是非常有限的。 不然亲生的儿子,四月初就认了、找来丝绸厂的筒子楼了,不会至今还没有接回去。 说白了,不爱就是不爱。 姜落往电梯的方向走,没再想赵朔那一家子,神情不久便恢复了。 他转头,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霍宗濯,语气懒懒,带着点吊儿郎当:“好么,饭没吃成,笑话倒让你看了场。” 霍宗濯没多言,只说:“楼上还有西餐厅,或者我们上楼吃。” “算了,不吃了。” 姜落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情了,他也不怎么饿,回小旅馆随便吃两口饼干得了。 “我回去了,你也不用开车送我了,我打个面的。” 姜落说着自顾就要走。 结果霍宗濯还跟着他,甚至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姜落看看男人,心里啧了声,琢磨:“我们也不熟吧?你看上我身上哪点?又是和我打赌、给我十万,又是来找我吃饭?” 他没个正形的样子,玩笑:“说说呗,说了我改。”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霍宗濯好笑。 霍宗濯语气自然地回:“没看上你什么。” “给你十万,也不是给的,是借的。那天看你和人打赌,觉得有意思。” “吃饭也是顺路。” “你不用多想。” “更不用改。” 得了。 姜落也不多言废话了,提议:“随便路边找个餐厅,随便吃点吧。” “我请你。” “好。” 霍宗濯同样爽快。 于是两人驱车离开华亭,在附近看见家苍蝇小馆,停下车,去吃饭。 这边,赵朔自然非常恼火。 尤其他还有需要招待的客户,这么一闹,他脸都丢光了,还得按着火气,擦干净脸,回去继续陪客户吃饭,吃饭还得跟客户解释,说刚刚是家里的弟弟,不懂事,所以闹了那样一场,请客户不要介意,balabala一通说。 客户自然打圆场,说现在小年轻都这样,不好管,如何如何。 赵朔一心二用,招待着客户,心里琢磨着姜落。 他被姜落泼了一脸水,还在人前丢光了脸,自然非常生气。 但渐渐冷静下来,忆起姜落看自己的冷淡的眼神,以及姜落最后对他说的那句“假惺惺”“觉得恶心”,赵朔心底暗自蹙着眉峰,多少有些回过了味儿,明白姜落应该是有些怨恨他们的。 怨恨什么,赵朔多少也能琢磨出来: 早在四月之初,他们就知道儿子抱错了,也找上了姜建民他们家,说明了情况,与姜落相认。 但如今都四月下旬了,两家都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假惺惺。 假惺惺。 赵朔品味着这三个字,意识到姜落其实已经察觉出来苏蓝赵广源对他的不喜和不认可。 是因为这样吗? 所以姜落刚刚是那样的态度。 还离开了家、没有消息,不和任何人联系? 赵朔心里默默沉了一口气,觉得姜落可能是在和他们赌气。 这会儿赵朔倒没觉得姜落不该赌气了。 因为他心里明白,他们的的确确在找去丝绸厂之后,因为不喜姜落的模样,多少有点冷落了姜落,这一点他们谁都赖不掉。 赵朔跟着又开始想,姜落人在外面,不知道身上有没有钱,最近又住在哪里。 想到刚刚那个西服男人,赵朔又怕姜落别和乱七八糟的人在一起,最后被人骗了。 赵朔不知道的是,这边,姜落和霍宗濯简单吃完晚饭,两人去附近的露天台球厅潇洒去了—— 姜落带霍宗濯去的。 他自己手痒了,想乐呵乐呵。 霍宗濯在,他就带霍宗濯一起。 台球厅在户外,一片不大的空地区,摆了很多绿布台子,顶上拉了线,线上缠了灯,灯不怎么亮,照着这一片,里面人不少,都拿着杆子围着绿布桌在打球,刚好,里面刚空出一张台子。 姜落便跟老板要了那张台子,交了钱,和霍宗濯一起往桌子的方向走去。 姜落随意的:“会打吗?” 姜落知道霍宗濯会,上一世,他们在台球厅一起跟人应酬过,姜落见过霍宗濯打球。 “会,打得一般。” 霍宗濯边回边脱外面的西服。 走到台子旁,老板帮他们把第一局的球摆好了,姜落拿起杆子,杆头都没用巧粉擦一下,便来到桌子一头,摆好白球、压腰伏下,杆子摆好、目视前方,一下推出杆子撞上白球,只听“嘭”一声,白球非常有力地撞上了那一堆彩球,彩球随撞击迅速四散翻滚,很快就有两个彩球进洞落袋。 老板还没走,看见,忍不住夸道:“打挺好啊。” 姜落直起身,看着台面上,绕着桌子走向一个方向,几乎马上看准了自己跟着要打哪个球,站定,压腰趴下,杆子对准白球,推出,“嘭”一下,又是一球精准落袋。 姜落同时不紧不慢地说:“我别的不会,吃喝玩儿乐最会。” 霍宗濯看着姜落,默默勾唇笑了,眼底有欣赏。 姜落很快进了第二球第三球,手法非常的利落干脆,一看就很会打球。 第四球偏了,没进,姜落直起身,霍宗濯过去,伏下身形,也是“嘭”一下,非常的利落,球进袋。 姜落站在一旁给男人鼓了两下掌:“好球。” 又在霍宗濯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揶揄:“谦虚啊,还说自己打得一般。” “确实打得一般。” 霍宗濯边打球边道。 姜落把杆子倒着戳在地上,手支杆子,没个正形,懒懒又直白地说:“我就从来不说自己打得一般。” “我都是说,天王老子来了,打得都没我一半好。” 霍宗濯笑。 就这样,姜落和霍宗濯打了两个小时台球,事实证明,姜落确实打得好,几乎全是他赢。 他赢了,还要对霍宗濯说:“不好意思了啊,虽然你是大款,你给我钱,但打球是打球,球台无父子无兄弟,我该赢还是得赢。” 霍宗濯又笑,姜落这性格,真是太招人了。 他尤其、特别地喜欢。 打完,已经九点多了,这个点,寻常人家都已经上床睡觉了。 霍宗濯和姜落走出露天台球厅,姜落手里还拿了瓶汽水在低头嘬着。 霍宗濯这时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又说:“原来静安那儿不是你家。” 上次一起吃牛排,他送姜落回去,车停在静安一个巷子口,他以为姜落家在那儿。 又语气自然地说了句:“和家里人闹得那么不愉快么。” 这自然是指姜落在华亭的时候泼出的那杯水。 姜落喝着汽水,没因为霍宗濯提这些而有什么不悦。 他也语气自然地回:“是啊。而且何止不愉快,跟他们,我是准备老死不相往来的。” 两人往车的方向走,霍宗濯没再聊这个,转头看看男生,问:“住在哪儿?朋友家?” “小旅馆。” 姜落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当霍宗濯随便和他聊聊的,他也随便聊聊。 跟着转眸瞥男人:“怎么,担心我睡大马路?” 霍宗濯“嗯”了声。 姜落又不是没有睡过大马路。 姜落嘬汽水,幽幽:“放心吧,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我自己。” 霍宗濯看着姜落,恰好两人走到一根电线杆下,杆上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照在脚下,也照亮在姜落头顶,令年轻男生那张英俊漂亮的脸一览无余。 霍宗濯边走边默默看着。 这个时候霍宗濯还在计划明天,或者后天,大后天,哪天他有空,再带姜落去哪家餐厅吃好吃的。 还想着姜落好玩儿,可以吃完了再带降落去哪里玩儿。 然而—— 次日,姜落一早啃着包子到静安营业部,营业部里全是人,柜台也挤满了人,甚至门口全是人。 大厅的屏幕上,一片飘红,红得不能再红,所有的股票都在疯涨。 营业部内的股民们都亢奋了,无论他们买了多少股投了多少钱,这个架势,他们必然都赚了,狂赚! 聚在一起聊天的本地的阿姨大爷们全是满脸春风。 他们不光自己买,到处凑钱、把钱全投入股市,他们还叫了家里的亲戚朋友,大家一起有钱赚钱。 今天的股市和股民们都很疯狂。 柜台前全是拿着交易单等着柜台交易的人,挤满了,挤得不能再挤。 这里面有认识姜落的,知道姜落拿了人家十万一万和人打赌的,看见姜落,还和姜落说:“小伙子,你发财了呀,涨了这么多,你马上要变百万富翁了!” 姜落淡定的,没位子坐,他就站着,站着抱着胳膊,默默看屏幕上的股价。 他脸上有静待,有沉着,还有隐隐透露出的目空一切的蓬勃野心。 当天,收盘前、营业部关门前,姜落拿了交易单,去挤柜台——他填了卖出,卖出了自己手里所有的股票。 当晚,静安希尔顿,客房。 有人敲门,霍宗濯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酒店经理,恭敬客气地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对霍宗濯说:“霍先生您好,刚刚有人把这个送来了前台,让我们帮忙交给您。” 霍宗濯伸手去接,顺便问:“他有说是什么?谁送的?” 酒店经理:“他没有说他是谁,也没说是什么,只说了您的名字,说知道您住这里,让我们帮忙交给您。” 霍宗濯:“好,谢谢。” 手里的袋子有些分量,他也不解是什么。 合上门,回屋内,打开大袋子,意外的,霍宗濯第一眼见到的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西服。 11、阴招 西服是霍宗濯的,多日前,在外滩,他见姜落一个人睡在椅子上,过去给他盖上的。 他一直以为姜落不知道是他,没想到姜落原来已经知道了。 拿出西服,霍宗濯除了看见袋子底部叠好的胸袋帕,便是一摞用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霍宗濯一看就知道是钱,难怪袋子这么重。 他先拿出胸袋帕,看了眼,闻到了帕子上传来的一点洗衣粉和太阳晒过的香味。 放下,霍宗濯拿出钱,掌心一掂,就知道不止十万。 他打开报纸,一摞摞一沓一万的百元钞便出现在眼前。 霍宗濯点了点,整钱足足十二万,零散的约莫也有一两千。 按照他和姜落说好的,十万本金,赚了钱,一人一半。 姜落三天就赚了四万? 不对。 霍宗濯很快想到最近的股价,心念间稍微一算,就知道姜落不可能赚这么多。 这是…… 姜落把赚的所有钱都给他了? 霍宗濯拿着钱,微微一怔,十分诧异。 他想到什么,放下钱,又去摸西服口袋,摸到西服里之前他特意留的几百块,又在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就几个字,写着:多谢,后会有期。 次日早,霍宗濯到静安营业部,营业部又全是人,满是人,比昨天还多。 霍宗濯在门口看了看,又进厅里,目光四处搜寻,始终没有看见姜落的身影。 他倒是很快隔着人群看见了眼镜男,眼镜男也看见了他,手一抬,挥了挥,招呼了下,笑着跑过来,跑近,就说:“那小子也还你钱了伐?” “肯定不少吧?!” “你可是给了他十万!” “最近股票都涨疯了!” 眼镜男是笑着的。 霍宗濯没笑,问他:“姜落呢?” 眼镜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走了哇,我问他,他说你的钱他也还你了,他把钱给我,他就走了,还说近期有别的事,都不会再来了。” 霍宗濯走出营业部大门,抬着目光在门口的一个个扎堆的人群中扫视,始终没有看见姜落。 — 姜落人刚到东方一号,名叫朱雨的雨哥他们几人,便围住了姜落,说有事和姜落聊聊。 朱雨搭着姜落的肩膀,一脸痞气:“走,跟我来,咱好好聊聊。” 等到了迪厅外的一条窄巷,朱雨就要姜落把外套里揣的钱全部拿出来,还痞里痞气地说:“哥儿几个待你不薄吧?” “带你抽烟,带你喝酒,带你泡妞儿,还带你半夜开摩托在外滩潇洒。” “你倒好,有了钱,自己一个人藏着?” 朱雨站在姜落面前,手一伸,就像早知道姜落这会儿身上有钱:“拿,拿出来。” 见姜落不动,朱雨眯了眯眼:“怎么?要哥儿几个动手啊?敬酒不吃吃罚酒?” “非得在你身上招呼几下,你才肯掏出来?” 姜落看着朱雨,没说什么,也没神情上的流露,外套拉链拉开,把怀里用报纸包着的一沓钱拿出来,递了过去。 朱雨不客气地伸手拿过,歪嘴笑笑:“这还差不多。” 又吊儿郎当地说:“放心,以后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还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好处肯定少不了你。” 又漫不经心地挑挑下巴:“你找华哥啊?去吧,华哥在办公室呢。” 朱雨痞里痞气地笑着,他身后几人也笑着,看好戏的神情。 姜落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搭理任何人,转身,回东方一号,去找卢富华。 正走着,朱雨又追上来,大咧地伸胳膊搂住姜落的肩膀,笑着,好奇:“你这怎么了?得罪大老板了?” 那天来问卢富华借钱,姜落前脚走,朱雨后脚就被卢富华叫进了办公室,吩咐他,让他等个七八天,等哪天姜落带着钱过来,就把姜落截了,把钱抢过来。 朱雨今天照做了,自然好奇,卢富华为什么要这么吩咐。 姜落走着,也歪了下唇,不紧不慢一点儿不慌地说:“你问我?钱都被你抢走了,你看我还有闲心告诉你为什么吗?” “别啊。” 朱雨的手拍拍搂着的肩:“咱以后还得一起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问你拿点钱花花而已,别生气啊。” 姜落淡定哼笑了声:“生气?生什么气。” 他可没生气。 等一起进了办公室,朱雨就当着姜落的面把报纸包的钱抛去了卢富华那儿,样子都不愿意做做,就是这么嚣张。 卢富华伸手接住钱,却是对姜落笑的,笑着说:“小姜啊,来还钱啊。” 好整以暇:“还有钱还吗现在?没钱还,就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办呗。” 说完还和看过来的朱雨对了一样,笑了笑。 这是明了算计姜落,一点遮掩都没有。 姜落站着,哼笑,淡定的:“哥,我们之前说好的,你现在这么做,过分了吧?” “过分?” 软椅上靠着的卢富华掂掂手里的钱,依旧好整以暇,笑着:“你现在才知道啊?晚了。” “早前你不借钱,胆儿别这么肥,能有今天这会儿吗?” 朱雨也在笑,就算不知道为什么要整姜落,反正有人倒霉,他看着就开心。 却不想很快,卢富华和朱雨都笑不出来了—— 只见姜落慢吞吞的两手伸进裤子的裤兜里,左裤兜掏出了一沓钱,右裤兜又掏出了一沓钱,上前,全丢在了卢富华的办公桌上,边丢还边不紧不慢地说:“说好的,一万一千,我还了。” 卢富华一看,真的全是钱,不是假的。 他赶紧打开手里报纸包着的东西,报纸撕开,定睛一看,手里哪儿是钱,分明是一摞冥币。 卢富华脸色瞬间一落,磨着牙,把手里的一沓冥币全丢向了朱雨:“你特么没长眼吗!?” 朱雨脸色也变了:“我……” 他看向姜落,抬手指他:“你他妈的……” 欲要上前收拾姜落,被卢富华喝住,又把什么往他身上一丢:“滚出去!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朱雨咬着后槽牙,又拿手指了指姜落,出去了。 门一合上,卢富华眼珠子一转,脸色就变了,笑眯眯的,边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钱,边笑着说:“你看这事儿弄的,其实吧……” 姜落伸手,按住桌上卢富华想要拿走钱的手,看着男人,果断利落的:“借条。” 卢富华好声好气:“你至少得让我点点钱吧?” 姜落不退让:“借条。” “行行行,我拿。” 卢富华没纠结这个,抽回手,低头拉抽屉,从里面取出姜落之前写给他的借条,也丢桌上。 姜落伸手拿起来,展开,看了眼,是他写的借条。 “我没框你吧?” 卢富华伸手捞着桌上的钱:“做生意,基本的诚信还是得有的,对吧。” 这个时候又是另一副嘴脸了。 姜落当面撕了借条,看着男人,幽幽:“你点好,总共一万一,一分没少你的。” 卢富华对着手指呸呸两口,开始点钱,边点边道:“本来只借你五千,五千还六千,后来借你一万,也只多要你一千,没问你要两千,你华哥我还是很够意思的吧?” 又哼说:“还真被你赚到了啊?你也够厉害的。” “改天我也再去买点股票,说不定也能赚。” 点完了,一万一,一分不少,一分也不多。 卢富华把钱放回抽屉,笑呵呵:“小姜啊,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不然咱再讨论讨论?” 劝着,试图打动姜落:“我表舅的意思吧,也不是要你真的去干什么,陪着散散心啊,吃吃饭啊,聊聊天啊,就行了。” “这样吧,我给你一千二,一千二,白给,你看怎么样?” “一千二不少吧?是不是。” “回头陪完了,我表舅高兴了,我再另外给你补点儿,怎么样?” 这是阴招儿不行,换软的上。 姜落却笑了,笑得漫不经心。 “怎么样?” 卢富华见或许有戏,马上又承诺:“等陪完了,我就让你在大厅当经理,管朱雨他们几个。” “工资奖金也不少你。” “酒你在这儿也随便喝。” “行啊。” 姜落答应了。 他又说了句什么,卢富华立刻拍手许诺道:“行,行,没问题,你答应就行。” 说着就拿起桌上的座机,要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薛至中。 不久,姜落出来,是卢富华亲自送出来的,还搭着姜落的肩膀。 朱雨原本已经在门口等了,准备姜落一出来,就好好收拾下这个故意耍他的臭小子。 不成想卢富华也出来了,还搭了姜落的肩膀,一副心情特别好、特意关照的样子。 朱雨这才止步,没有立刻上前。 “去去去。” 卢富华看见他,还嫌弃地挥了挥手:“别在这儿碍眼。” 朱雨只能咬着后槽牙退开了。 卢富华这时候则边勾肩搭背地走着,边关照姜落:“我表舅刚刚说了,回头给你换身名牌的衣服,再换双好鞋,头发好好理理,到时候再……” 姜落把散漫的笑意勾在唇边,心里哼:我陪你妈。 你们敢耍老子,老子就敢耍你们。 12、王闯 技校,晚上六点,王闯顶着一身肥肉吭哧吭哧跑下寝室楼的时候,姜落正站在寝室楼楼前的一个破旧的小亭子里等着。 王闯跑近,喘着气:“诶呦,跑死我了。” 一步跨进亭子,手叉腰:“怎么了啊我落哥?这个点你没去东方一……” 姜落一只手从外套的衣兜里伸出来,手里就是几张一百的票子。 “妈哟。” 王闯看见钱,马上就笑了,伸手去拿,笑着说:“你来还我钱啊?这么快啊。” 接过,点了点,刚好一千。 王闯乐了:“用不着这么多啊,我的三百,我同学他们三百,不才六百么。” 姜落什么都没说,另一手也从口袋里出来,手里厚厚一沓钱,且全是一百。 王闯定睛瞪眼:“我的妈!!!” 他目光从钱上抬起,看姜落,又看回姜落手里的钱,震惊不已:“你去哪儿发财了!这么多钱!?” 王闯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百元纸钞。 两年前他家买新电视的时候,他爸在人家电视机柜台掏钱,还掏了一堆十块五块,硬凑的一千八呢。 见这么多钱,王闯头皮都麻了,眼睛瞪得老大,一脸惊喜:“发财了!?真发财了!?” 又去伸手握住姜落拿钱的那只手的手腕,凑近看那一手的钱。 还去搂姜落的肩膀,特别的激动:“到底哪儿发的财啊你?!这么多!我爸妈两个人,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你也太牛了!!!” 又想到什么,左右看看,抓着姜落的手,塞回外套口袋:“藏好了,赶紧藏好了。” “我们学校一堆小混混,别回头被他们谁看见了,过来打劫抢你钱。” 又把自己手里的一千块赶紧塞回裤兜。 姜落两手一起塞回外套口袋,唇角吊着,终于说了这些钱到底哪儿来的:“买股票赚的。” 王闯压根儿没听说过什么股票不股票,没懂。 姜落用不着他懂,说:“放心,正经途径来的钱,干干净净。” 王闯又乐了:“这么多钱,天天去东方一号都花不完吧?” 姜落好笑:“你就知道东方一号。” 王闯嘿嘿笑。 姜落下巴一抬:“走,花钱潇洒去。” 王闯本来还要上晚上的课,这下课也不上了,直接跟着姜落跑路了。 两人在学校门口打了辆面的,先去附近西餐厅吃牛排,吃完牛排出来,又去打台球,打了一小时台球,又去街机厅打游戏,打完游戏再顶着一身沸腾的热血,去了家迪厅。 在迪厅,姜落喝饮料吃水果,王闯在舞池随音乐和人潮一起摇头晃脑地跳着,姜落看着,笑得不行。 王闯不跳舞了,坐回来,不肯喝饮料,一定要喝酒。 姜落把易拉罐装的一听酒递给他,王闯喝了口,又嫌不好喝,都吐了。 姜落见他吐酒的样子,哈哈直笑。 凌晨,两人潇洒完从迪厅出来,走在空旷的没什么人的灯也很暗的马路上。 王闯喝了酒,喝得不多,脸红红的,又很开心、热血,这个点了还很亢奋,嘴皮子不停,和姜落说东道西。 姜落走在一旁,听他那张嘴吧啦吧啦的在那儿吹牛,听着,默默好笑。 王闯这时候又勾住姜落的脖子,一脸豪迈自信地说:“以后!等以后!我也开家‘东方一号’!我也来当大老板!一张迪厅的门票就卖他50!不,一百!一百!我要赚肿了!回头也买汽车开!” 姜落笑得漫不经心:“行,大老板。” 王闯又搂着姜落的肩膀,说:“股票到底是什么啊?能赚这么多。” “像人家赌牌一样吗?谁大,谁小,赌赢了就赚了?” “所以来钱特别快?” 姜落不紧不慢:“你也可以把它当做是赌,性质差不多。” 王闯马上道:“那我也要去买股票!买!买他个五百一千,先赚点小钱花花!” 姜落伸手推他的脑袋:“就你这点出息。” 王闯又开始唱歌,唱的是□□的那首《龙的传人》: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 它的名字就叫长江;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河, 它的名字就叫黄河; 虽不曾看见长江美, 梦里常神游长江水……” 稚嫩的嗓音故作沧桑,节奏却十分的明快。 就在这样的韵律下,在这样一条深夜凌晨的寂静小路上,勾肩搭背地走着,姜落突然说:“胖子,我要开始做生意了,你要跟着我吗?” 啊? 王闯止住了喉咙里的歌声,脚步也停下了。 姜落也止步,两手插兜,神色从容沉稳地看着年轻男生:“你要是愿意,我们就一起,我带你做生意,我们一起发家,一起赚钱,一起当大老板。”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你回去继续上学,过两天,我自己一个人去温城。” 王闯听了自然问:“你去温城做什么?” 姜落淡定的,语气吊儿郎当、不紧不慢:“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做生意了。” 王闯惊讶:“你?自己啊?一个人?” 姜落:“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你要一起,我们就两个人。” “你不要,那就是我自己一个人。” 姜落语气随意:“我无所谓,你看,我也就是问你一声。” “你愿意,我带你。” “你不愿意,就回去上学。” 王闯松开了勾肩搭背的手:“就我们两个,没人带着,能行吗?” “我们也什么都不懂啊。” “会不会被人骗啊?” 姜落淡定的:“你不懂,我懂,你不会的,我会教你。” “你啊?” 王闯原本想说“你拉倒吧,还你教,你不跟我一样屁都不懂”,可想到姜落如今靠着股票赚了那么多钱,可能真有点本事,这才没开口损他。 默了默,王闯有点不确定:“你真行啊?” 姜落反问:“你信我吗?” 一句话:“你信我,愿意跟我走,我就带你一起去浙省,以后不说什么有难同当,至少可以有福同享。” “你不信我,潇洒过今晚,你回学校,该上课上课,该上班上班。我自己去。” 王闯犹豫了。 他当然是信姜落的。 别说姜落赚钱了,就算姜落没有,以他们的关系,王闯也是很愿意跟着姜落后面混的。 他和第二丝绸厂别的那些工人的孩子不一样,他从小和姜落关系就好,在他眼里,姜落不是混子,姜落是太有脑子,只是别人都不相信都没看见而已。 但做生意啊,那可是出去闯荡。 他们一没人带,二什么都不懂,真行吗? 王闯大咧开口:“就不能让我回去想想吗?” “想什么?” 姜落损:“你那二两重的脑子,能想出什么?” 又说:“让你做个决定,这么难?” “行,还是不行,跟,还是不跟,一句话的事。” “还是你怕了?” “怕出去?怕抛头露面?” 王闯多少有点被激到了,他默了默,又犹豫了几秒,憋了口气,冲动道:“行!跟就跟!不就是做生意赚钱吗,老子本来就是要当等大老板的!有什么怕的!” “我去,我跟你去!” “什么浙省、温城,老子不带怕的!” 姜落就笑了,抬手搭了王闯的后背,手捏了捏王闯的后颈肉。 王闯缩了缩脖子,又怯了一些,说:“反正股票能赚钱,咱就不能先靠股票弄点钱吗?” 姜落:“太慢了。” “啊?这还慢啊?” 王闯:“你口袋里那么多,这才几天啊。这也叫慢?” 姜落又捏他后颈肉,用了点力气:“你傻啊,就你那五六百,能翻那么多?做什么梦?” “我找别的途径弄来的钱,好几万,这才赚了这些。” 王闯缩脖子:“哦哦,我说呢。” 又问:“你哪儿弄的钱啊?马路上抢劫抢的啊?” 姜落边捏他边走,又抬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是,抢的,你家祖坟抢的。” 王闯也不着调,笑着:“我太爷爷太奶奶在下面混得不错啊。” 两天后的这日,和平饭店包厢,薛至中招待霍宗濯,同时在等姜落。 来之前,薛至中还想:这次卢富华事儿办得不错。反正只要霍宗濯开心了,一切好说。 他知道姜落那边同意后,前两天还特意让路富华带着小男生去置办行头。 无论如何,至少要体体面面地出现在霍宗濯面前。 然而今天、此刻…… 薛至中看表,眼看着已经过了他们约好的时间,姜落还没有到,薛至中尬笑着和霍宗濯说他们等的人应该在路上了,应该快到了,霍宗濯不置可否,没有多少神情的流露。 薛至中从包厢出来,马上冷了脸。 他去前台,借了电话,打给卢富华,劈头盖脸:“麻痹的现在几点了!你说的那小子怎么现在都没到!?” “你问我!?” “我特么问你!!” “我从十一点等到现在!!” “没来!根本没来!” “卢富华你他妈耍老子!?” 电话那头的卢富华大惊。 他们哪儿知道,这时候的姜落别说根本没在来和平饭店的路上,甚至已经和王闯一起,坐上了去往温城的火车。 绿皮火车尚未发动,上下移动的车窗敞开着,车窗内,姜落临窗,王闯坐他身旁,放好他们随身带的不多的行李后,王闯就把准备的一大袋子吃的,摆去了小桌上。 姜落斜他,好笑地损:“你出来玩儿的?带这么多吃的。” 王闯翻着袋子:“路上无聊么。” 说着拿出一个苹果,塞姜落手里。 苹果洗过的,干净。 姜落啃着,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蓝天白云。 和平饭店包厢,薛之中没在,霍宗濯也没在桌边,而是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姜落写着“多谢后会有期”的纸条。 霍宗濯心想,姜落没要那十万本钱赚的股票钱,连着西服一起,把钱都还给他了。 年轻男孩儿之后也没再去静安营业部。 是去了别的地方吗? 霍宗濯低头看着纸条,不久把纸条叠起来,收进了自己的钱夹。 火车站,绿皮车缓缓起步,驶向远方。 13、后悔 火车开起来了,开了有二十分钟了,啃着苹果的王闯才想起来问姜落一句:“对了,我们干嘛要去温城啊?” 姜落瞥他,吊吊唇角:“不容易,终于想起问一句了。” “说呢。” 王闯的胳膊肘捅捅他。 姜落这才告诉王闯:“去订货。” 王闯:“什么货啊?” 姜落:“我在太平洋百货……” 姜落前段日子除了泡在静安营业厅看股票,就是在南京路等繁华街区逛商场。 他发现90年这个时候,大家穷归穷,没钱归没钱,但商场里,很多“洋货”卖得特别好。 姜落盯了“洋娃娃”“欧式台灯”等几样卖得几乎脱销的商品,找到了其中太平洋百货的经理,和经理谈成了一笔买卖——那些卖的特别好的几样商品,他们不是难进货,没有进货渠道么,姜落来搞定。 姜落说他这里有货。 王闯一听,懵了,在嘈杂的车厢内凑近姜落,低声:“大哥,你哪儿有货啊?” “货在哪儿啊?” “你这不骗人吗?” 姜落淡定的:“所以才要去温城。” 王闯转着脑子:“温城有货啊?” 姜落:“没有。” 王闯:“……?” 王闯不可思议:“你……!” 姜落哼笑:“我们不去,他们没有货,我们去了,他们不就有货了。” 王闯没懂:“什么意思?” 姜落知道王闯那脑子转不过来,耐心解释:“太平洋百货不是缺货吗,百货大楼在我们海市,温城的那些工厂老板,会知道百货大楼没货吗?不知道,对吧。” “所以我们去,我们就是代表太平洋百货,去那里进货的。” “只是太平洋百货也不知道,我们打着他们的名义在外面找货源。” 王闯听懂了一部分,又问:“可你刚刚不是又说温城没货吗?” 姜落:“但是温城有工厂,很多,非常多。” 姜落:“我们知道太平洋百货缺什么,我们去了,就在温城当地订货,温城的工厂来生产,生产完,我们来负责把这些东西运回海城。这样你懂了吗?” 王闯一听,对啊,是这个门道啊,生意不就这么做的吗,马上开心了,夸姜落:“你也太聪明了吧!” 突然又想到什么,一顿:“不对。” 姜落看着他。 王闯:“我们是去订货的,可订货要钱啊,我们没有钱啊?” “你身上那些钱,够吗?” 姜落勾了勾唇角:“谁告诉你订货一定要有资金?” “没有钱,我们一样订货。” 就在去往浙省方向的绿皮火车轰隆隆地驶在铁轨上的时候,这边,和平饭店,擦着汗给没有等到人的霍宗濯陪完礼道完歉,把人送走,饭店门口,见卢富华姗姗来迟,薛至中五官都要扭曲了,只等卢富华走近,他抬手便狠狠地扇了卢富华一巴掌,压着几欲冲天的火气,怒喝道:“你他妈敢耍老子!!” “人呢!” “我问你!人呢!?” “人为什么没来!?” “啊!??” 卢富华也没料到姜落竟然没来。 他生生挨了一巴掌,心里也恼,又顾不上动气,赶紧先给薛之中解释:“表舅,我真不知道那小子竟然答应了却不来。” “你别生气,我马上去逮那臭小子。” “这次不管他同不同意,我直接把人敲晕了扒光了送……” 不说还好,一说就想起霍宗濯,薛至中怒火中烧,一脚踹过去:“滚!给我滚!” 想到自己堂堂大老板,海城有头有脸,竟然最后被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耍了,薛至中马上又指着卢富华吩咐道:“给我把人抓过来。” “我管他同不同意。” “看上他,是给他脸了。”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抓!” “去给我抓!” 说着又拽住卢富华的领口,把人拉过来,啪啪啪地扬手连扇了卢富华好几个巴掌:“你他妈办的好事儿!知不知道让老子今天丢了多大的脸!!!” “那是霍宗濯!那他妈可是霍宗濯!!!” “你知不知道老子费了多大的劲才搭上的这个财神爷!?” “滚!” “滚去给我把人抓过来!” “我要亲手扒了那臭小子的皮!” 另一边,王闯他妈和王闯他爸接到学校电话,才从班主任嘴里知道王闯在寝室留了字条,说不上学了,退学,跟着朋友去浙省做生意,还让班主任代为告诉他父母,说他不会去很久,很快就会回来,说到了浙省会给父母厂里打电话报平安。 王闯爸妈在厂里接到学校电话,又懵又怒,脚指头想,就知道王闯是跟姜落跑了。 因此都没等得及回家,王闯爸妈就在厂里找到了章香萍和姜建民。 姜建民章香萍一听,这才知道一直没消息的姜落去了浙省。 章香萍陪着歉意的脸,好声好气,解释:“王闯爸妈,我们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啊。” “姜落都不回家好久了。” “你们也知道,姜落根本不是我儿……” 姜建民则手一摆,语气很冲地说:“找我们干嘛?姜落又不是我儿子,我儿子是复旦的高材生!” “去去去,你们找姜落他亲生的老子娘去,别来烦我。” “诶你这个人……” 王闯爸妈差点就在厂子里和姜建民他们吵起来。 最后,电话自然打到了苏蓝和赵广源那里。 苏蓝和赵广源一听,听说姜落带了朋友一声不响的去了浙省,还声称要做什么生意,两人自然又焦心又担忧。 更让人无语的是,电话里,姜建民非常不客气地说:“你们的儿子,你们好好管管,行吗?” “别现在出了事,都来找我,我又不是他亲老子!” “我是复旦高材生的老子!” 苏蓝听着,气得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 她原本确实对姜落是有些不满意的,觉得姜落性格不好,又不学好,年纪轻轻,只知道混迪厅,和不三不四的人接触交友。 可如今和姜建民他们家接触多了,苏蓝就明白,这么多年,十八年,姜落在姜建民他们家过得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苏蓝只觉得痛心,也替姜落难过。 关键现在根本找不到姜落,姜落身上又没钱,如今还去了浙省,苏蓝光想想就心疼,怕十八年没有得到多少关爱的姜落如今又在外面吃苦受罪。 苏蓝后悔了,后悔当初找去丝绸厂筒子楼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把姜落接回家。 她此刻想:明明虽然是她一手带大的,有十八年的深厚感情,但说到底,姜落才是她的血脉,才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她之前真是糊涂了,怎么能在明知姜落才是她的孩子的情况下把姜落留在姜建民他们身边? 姜建民如今一口一个“复旦的高材生”,足见姜落在他们家有多不讨那对夫妻的喜欢。 亲生父母不接他回家,养父养母不管不喜欢他。 他能不离家出走吗? 苏蓝后悔死了! 14、温城 五个多小时的火车,到温城的时候,别说第一次出远门的王闯,姜落屁股也都快麻了。 姜落在火车站出站口花钱买了份当地的地图,王闯背着两人的包跟在后面。 姜落站定,低头在看地图,王闯跟着他身边,左看看,右看看,看到出站口外面这边有不少卖吃的的小摊,又看到很多三轮黄包车,还有几辆小面包在拉客。 拉客的也招呼他们:“去哪儿啊?平阳、龙港都去的啊。” 姜落暂时没搭理,王闯也就没有搭理。 不久,姜落合上手里的地图,走向刚刚招呼他的拉客的男人,说:“我去你们市里最好的酒店,去吗?” 男人诧异了下,想了想,点头:“去啊,去。” 有生意干嘛不做,何况这个跑得又不远。 男人抬手:“你们两个人给十块吧。” 姜落没还价,招呼身边的王闯:“走,上车。” 男人便笑了,招呼他们:“这边,车在这边。” 又说:“你们稍微等等啊,再拉两个人。” “不用等太久的,车里已经有几个人了。” 王闯抬手,掩唇低声,边走边对姜落道:“十块,这么贵,我们火车票才多少钱啊。干嘛不还价?” 姜落走着,淡定的:“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又说:“回头你就知道了。” 两人上车,并排坐,坐着说说话、歇歇脚,不久,刚刚拉客的男人又带了两个人上来,放好行李,车就准备开了。 刚刚拉客的男人也上车了,合上后排车门,开始一个一个收钱。 姜落给了十块,等男人收好所有人的钱,淡定搭腔道:“你们这车不错,新买的?” 男人坐在一旁,嘚瑟了句“那是”,伸手比了个“二”,说:“这么多,海南那边搞来的。” 姜落:“我如果包车,多少钱?” 王闯一愣,男人也一愣。 男人这下转头,上下打量姜落。 他见姜落穿得不错,容貌也特别出挑,心里琢磨了下,问姜落:“你要包车?” 姜落淡定的:“对。” 又伸手拍了下身边的王闯。 王闯领悟,从包里摸出一包烟,递给姜落。 姜落接过,拿着,给男人递了根烟。 男人瞥姜落手里的烟盒,见是玉溪,心里嚯了声,心道有钱。 他伸手接过烟,客气道:“包车的话,不便宜。而且还得包司机的饭。” 姜落问:“多少?” 男人抬手,食指竖起:“一天一百。” 王闯心道你他妈抢钱啊。 车内坐的其他人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好几人都扭头看他们。 姜落依旧淡定的:“可以,那明天开始,这车我包了。包一天,给你们一百,饭和烟我另算。” 男人马上便开始翻自己的腰包,也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姜落:“真包啊?” 下意识:“小伙子,你过来做生意的?” 姜落接过名片,看了眼,神情从容:“我姓姜,生姜的姜。” 男人领悟了,改口:“姜老板,来做生意的?” 姜落点头,也从口袋里摸出什么,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低头一看,只见名片上写着:升非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姜落 男人挑挑眉,心道真是做生意的啊,看不出来,这么年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学生。 男人收了名片,腰包里塞好,商量道:“你们不是要去当地最好的酒店吗,我们这里最好的酒店叫‘皇冠’,我今天先送你们去皇冠,明天早上八点半,我把车开过来,接你们,行吗?” 又说:“不过我要先收三百的定金。” 姜落沉稳的:“你明天早上九点半把车开过来,酒店门口等。” “我不付定金,用一天车给一天钱,烟和饭钱另算,我包。” “你要觉得行,就这么办。” “你要觉得不行,等到了皇冠,我再问别人。” 男人当然不可能让别人赚这笔钱,开玩笑,那可是一天一百。 他马上道:“行,押金不付就不付,那就用一天车给一天钱。” 又自我介绍:“我叫马波,姜老板你喊我小马就行。” 王闯噗一声喷在心里。 还小马? 哥你这岁数都能当我俩的爹了。 王闯这时又斜姜落:不是,哪儿来的名片啊? 等姜落和马波不聊了,坐在里面的王闯又用胳膊肘捅捅姜落,眼神:什么名片?我看看。 姜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递给王闯。 王闯接过,垂眸一看,眼睛立马瞪上了:嚯,总经理,嚯,还升非贸易。 哪儿来的公司? 哪儿来的头衔啊? 王闯递回名片,再次眼神询问。 姜落把名片拿回来,揣回裤兜里,也眼神示意:装的,别暴露了,等会儿说。 不久,到了皇冠酒店,姜落和王闯下车。 马波招呼了下姜落,车开走了,王闯则站在酒店大堂的门庭前朝着里面金碧辉煌的大厅默默瞪眼:乖乖,这么亮堂啊? 乖乖,这什么门啊,还会转? 乖乖,里面厅里是不是太大了!? 那什么啊?那灯那么大啊? 王闯像进大观园的刘姥姥,还没进门,人已经新奇上了。 姜落抬手搭王闯后肩,带着一起走旋转门。 王闯更新奇了,边走旋转门边新奇地左右看着,看这门有什么特别的门道。 等进了厅,王闯的眼睛直接瞪大,仰头扫视:乖乖!乖乖!乖乖! 王闯没文化,但凡他好好读几年书,都能在这个时候用上“金碧辉煌”这个词。 是的,整个大厅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层高特别的夸张,大厅里非常的大,地上铺着金色的大块大理石砖面,还有一个非常夸张的水晶灯。 总而言之,十分的奢华。 一点儿不比海城的豪华酒店差。 这就是90年的温城。 这时有大堂经理迎过来,态度特别的好,招呼姜落和四处看着的王闯:“两位先生您好,是要住宿吗?还是吃饭?” 姜落:“住宿。” “好的,您请。” 大堂经理带他们去前台。 到前台,王闯再一看墙上挂牌的房间价格,又惊了——最便宜的房间都要220一晚。 220!!! 他爸妈在丝绸厂,一个人一个月工资不过才310! 王闯下意识就去扯姜落的胳膊:真住这儿啊?这么贵?这么贵! 姜落正掏钱,转头:? 王闯眼神:住这儿? 姜落淡定反问:“不然?” 再眼神示意自己被扯住的胳膊。 王闯松手:行吧,住,住就住,反正你掏钱。 姜落订了个商务双床标间,一晚上260,先订了三晚。 订好房间,付掉钱和押金,刚刚的大堂经理亲自领他们去坐电梯,还主动热情地替王闯拿包。 王闯流露生疏不习惯,姜落全程一脸习以为常的从容。 坐电梯,王闯又抬着视线到处看——这是他第一次坐电梯。 这就是电梯吗? 好高级啊。 诶,不怎么晃诶,他一直以为电梯吊在半空会晃。 出电梯,王闯又一脸惊艳——天啊,这么豪华吗?地上是什么?地毯?真软啊。就这么拿鞋踩着直接走啊?不怕脏吗? 进房间,王闯依旧惊奇的:哇~~这么好这么豪华啊?那是厕所?那个大缸是干什么用的? 哇~~! 大堂经理走了,门合上,王闯终于惊叹了出来:“我的天呐!” 姜落在脱外套、换拖鞋,见状勾唇笑了笑,随王闯去惊叹、去研究房间了。 姜落只是在沙发坐下后说了句:“今天就算了,刚出来见世界,难免。” “以后看到什么,要惊叹心里惊叹,别表现出来。” “我们出来做生意的,让人看出我们是两个土包子,生意要谈不下去的。” 王闯可能听到了,可能没有听到。 他在房间卫生间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一会儿问姜落:“这个缸是干嘛的?” “这缸好白啊。” 一会儿问姜落:“这是拖鞋吗?底好薄啊。” “这个台子上的饮料能喝吗?是不是要另外收钱的?” “哇,这个柜子里还有雨伞诶。” 姜落笑了笑。 这份初入社会的探头探脑的新奇,恐怕也只有这个年纪会有了。 等王闯里面外面都参观结束了,床角坐下,王闯问出了心里的不解:“你哪儿来的名片啊?你开公司了?什么时候开的?” 又说:“我们真要包车啊?一天一百,真够贵的,你怎么敢租的。” “我们明天坐车去哪儿啊?” 姜落一一道:“首先,你把你的表情和眼神稍微收一收。” “现在没人知道我们两个十八岁,你这样,别人不是怀疑我们的身份,是觉得我们两个太嫩,根本不会和我们谈生意。” 王闯马上收敛神情和眼神,还挺直了背,正经坐好。 姜落:“名片是我前两天找打印店印的。公司执照我已经在海城找了人,花钱帮我去办了,需要点时间才能办下来。” “如果没有公司,以个人的名义,是没办法谈生意的。” “在外面,谈的生意,需要签合同,基本都是公司对接公司。” 姜落:“租车的钱,住宿的钱,这些,所有的花销,你都不用管。” “我花贵的钱,自然有花贵的钱的道理。” “现在说了你也未必明白。” “以后慢慢的,你就懂了。” 姜落再次强调了下:“表情,眼神,都给我收起来。” “没人要跟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做生意,明白吗?” “是你,你也不会把自己的货交给看什么都像没见识的小孩子,对吧?” “你稳住了,生意才能稳住。” “你咋咋呼呼,什么生意都谈不成。” 王闯马上点头,从善如流,十分听话:“好好,我知道了,我听你的,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去西边拉屎。” 拉你个头的屎。 就知道拉屎。 姜落好笑,踢过去一脚:“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王闯马上起身,往卫生间奔,边奔边说:“我要试试这个缸!” “这缸我第一次见,原来是用来泡澡的啊。” 姜落幽幽提醒:“你不给你爸妈打电话报平安?” 王闯已经开始放水了,声音随着水流声从卫生间传出:“等我泡完,先让我试试这缸。” “妈哟,这缸也太白了。” “这么白,还滑不溜秋的。” 姜落好笑,损他:“别忍不住拉缸里了。” 15、转悠 王闯泡了个新奇又舒服的澡,水里出来,第一次踩地垫,第一次用那么白的大毛巾擦身体,又一次穿酒店的白色浴衣。 他穿着浴衣趿着拖鞋从卫生间出来,腰板都抻直了,胸都挺起来了,鼻孔都朝向了天花板,雄赳赳、气昂昂,走得活像个牛逼轰轰的大老板。 他还特意去翻包,翻出那包坐火车前姜落特意买的玉溪,抽出一根烟,叼嘴里,继续雄赳赳、气昂昂,跟电视剧里演戏一样。 姜落被逗笑,丢了沙发上的靠垫过去:“熊样儿。” 王闯假模假样地抽起了烟,还眯了眯眼,飙了一段戏:“你,就你,这可是几万的生意,你长不长眼啊你。” 又抽烟、吐烟,眯眼,一脸幽幽:“吃饭?吃饭那肯定华亭啊?走,哥带你吃去,随便点!” 又抬手指半空:“这个,这个,这个,不要,其他的全部包起来。” 姜落笑,忍俊不禁:“还给你演上了?” 王闯马上收敛神情,过去,坐到床角,一脸兴奋,说:“出来也太爽了吧!” “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爽过!” “住这么好的房子,还抽25的玉溪,明天还要包车去谈生意,这不比在技校学什么机电有意思多了!” 姜落笑着:“这算什么,等赚到钱,几千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那才叫爽。” 王闯晃着脑袋、拿手拍着大腿:“这特么才叫‘人生’!我算活明白了!” 又起身,去翻包,同时把刚刚那根烟丢嘴里。 没翻到,王闯扭头问姜落:“你买烟的时候不是也买打火机了吗?” 打火机在姜落口袋里。 姜落想了下,还是摸出来,丢给了王闯,同时说了句:“少抽,对身体不好。” 王闯接过,点火,闻言哼笑:“你这怎么又装上了?你可比我抽得凶。” 说着吐烟,一脸爽到的神情。 又把打火机和玉溪抛给姜落:“抽,抽上。” “都这么爽了,当然得再点根烟爽爽。” 姜落接住烟和打火机,但没动,丢去一边的沙发上。 他不抽。 重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世,烟、酒、男人,能不碰就不碰。 姜落也没跟王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抽,他起身,去卫生间,也去泡澡。 姜落泡澡的时候听见王闯在外面拿床头柜的座机给家里打电话,陆陆续续说:“妈……” “诶,行了,别骂了,我出都出来了,骂了有什么用。” “我挺好的,真的。” “我落哥带我住豪华酒店呢,一晚上就要300。” “那是。” “行了行了,还骂,再骂我挂了啊。” “知道,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姜落泡在热水里,头仰着,靠着浴缸,闭上了眼睛,任由身心在静默中被温热的水汽氤氲,同时默默思考他们后面的路。 晚饭前,姜落和王闯下楼,在附近找了个市场,随便溜达。 市场里全是卖货的小摊儿,卖什么的都有,日用品、吃的、五金等等,应有尽有。 两人逛着,逛着逛着,王闯“操”了声,说:“比我们那儿便宜啊,便宜好多。” 姜落没说什么,心里想,这么便宜,当然是因为这时候市场上的供需严重不平衡。 姜落也记得清楚,90年左右,国内日用品方面的产能是有些过剩的。 王闯这时凑过来:“那我们岂不是可以把这些便宜的拉回我们海城,在海城卖,赚个中间的差价?” 姜落笑:“不容易,你还知道差价。” 王闯:“我跟你说正经呢。” 姜落也正经道:“海城一块五的东西,这里卖一块二,中间是有差价三毛,一件三毛,十件三块,百件三十……” 王闯听了,这个时候觉得自己果然有商业头脑,然而—— 姜落下一句:“你卖一百件,才能赚三十,但你知道货从温城运到海城,走地铁,再包括一个装卸费,路费需要多少吗?” “你这三十够付路费吗?” 王闯:“……” 王闯讪讪,抬手摸摸脑袋,闭上了嘴。 过了会儿,王闯边走边道:“那我们来这儿逛什么啊?又不买东西。” 姜落:“随便看看,不然窝酒店干嘛,看电视?” 心里这时候则想起了霍宗濯。 国内日用品产能过剩,而不用多久,霍宗濯就会从如今尚未解体的苏联那边倒腾过来飞机,用国内的日用品去换苏联的飞机。 这也就是后来非常出名的“日用品换飞机”。 如此,霍宗濯不但帮国内的航空公司购入了飞机,还同时解决了国内日用品产能过剩的问题。 想到这些,姜落默默吊了吊唇角——还得是他霍宗濯啊。 次日,一早,在酒店早餐厅吃完早饭,姜落和王闯下楼,马波和他的金杯海狮已经等在了酒店门口。 马波看见姜落他们的时候,正靠车边、嘴里抿着根烟,抬手招了下,打了个招呼。 姜落走近,手里一抛,抛给马波什么,马波接住,瞧了眼,见是一盒玉溪,马上笑了,主动开口和姜落打招呼,甚至喊姜落:“姜少,早啊。” 又招呼姜落和王闯进车里。 上了车,马波打转着方向盘,问后面的姜落:“姜少,咱今天想去哪儿?” 姜落靠着椅背,不紧不慢:“四枢那儿的工厂区转转。” 马波叼着烟:“没问题!” 姜落:“你能把烟掐了吗,我闻着头疼,你等我们不在了再抽。” “ok、ok。” 马波摇下车窗,把烟吐了。 路上,马波就像个导游一样,边开车边和姜落他们介绍温城的一些情况,还特意给姜落他们指路上一些建得特别气派的建筑。 姜落听了,也看了,得承认,温城虽然整体上比不上海城,但海城如今说来说去也就一个外滩能拿得出手。 温城不同,温城最拿得出手的,除了全国知名的温商,还有的,便是他们的工厂——当地百姓在生意场上非常活跃,当地人也是真的有钱。 王闯这时嘀咕了句:“你们这儿哪儿是做生意啊,是骗啊,到处造假。” 国内知名的三大造假地:温城、晋城、石狮。 之前温城造假的皮具被杭城一把火全烧了,这新闻过去还没有多久。 马波听了也不生气,笑嘻嘻:“管他什么造假不造假呢,有钱赚啊。” “你不造假,你花钱买假的,人家造假的,到处卖,到处赚钱,住好房子开汽车,你就说吧,你是眼红人家造假,还是眼红人家赚得多?” “肯定是赚得多,是吧?” “所以啊。” 马波聊着:“甭管什么造假不造假,造假,也不是我们普通人该管的,那是国家管的。” “我们普通人,每天醒过来两眼一睁就两个字,赚钱!” “能赚到钱,就是这个。” 说着竖了个大拇指。 给王闯听得特别服气。 姜落没什么流露,这些道理,上一世他刚成年的时候就懂了。 不久,到四枢镇上,姜落没说他要去什么厂,马波便把他的金杯海狮开去了一堆工厂的地方,压了车速,慢慢开。 车开的慢,姜落落下车窗,不紧不慢地看着车外。看路边那些作坊,看那些工厂的破旧的门头。 马波扭头看看后排:“姜少,瞧上哪家厂没?” 姜落不动声色:“你开你的。” 路边也有人,有人也在看他们,看他们开的金杯海狮,见是本地车牌,好奇他们做什么的。 转了一圈,他们又换了地方,又转了转。 转完四枢这边聚集的厂区,姜落对马波道:“去常宁镇。” 马波应声:“行。” 王闯这时不解地看向姜落,低声:“我们这是干嘛呢?” 姜落淡淡:“先转转。” 等转过了常宁镇上的工厂,又去了不远的乐清,到乐清,已经是中午,姜落便让马波带他们去餐厅。 马波不愧是外面讨生活的,脑子活,马上问:“姜少,你想要哪种餐厅?规格高的,还是普通的?” 姜落淡定的:“好的,贵的。” 马波:“没问题!” 马波就开车,带姜落他们去了乐清这儿一家上档次的餐厅。 进了餐厅,落座,姜落点了五个菜,马波还没进门,站在外面抽烟。 王闯趁机低声问姜落:“我们到底干嘛来了?你又不说,就让车在镇上转。” 姜落倒着茶,淡定的:“少问,多看,看看你就明白了。” 扭头,就见落地玻璃外的不远处有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买电压器,来乐清】 姜落在“电压器”三个字上不动声色地扫了眼。 一整天,姜落什么都没干,就让车在各个工厂聚集的镇上到处转,王闯闹不懂这是在做什么,马波就更不懂了。 但马波心疼自己的车,下午,就对姜落说:“一直这么开,油得费我不少啊。” 姜落没废话,直接给马波扔了一百,马波抓了钱,笑笑:“转,慢慢转,姜少你想怎么转怎么转。” 第一天就这样在转悠中一晃而过。 回酒店,王闯也不问姜落到底在干嘛了,反正问了,姜落也不说,只让他多看。 王闯回房间,就马上去泡澡,享用浴缸,还在卫生间里哼哼哈哈地唱起了歌。 姜落坐去沙发,往嘴里丢了块之前在路上买的猪油酥糖,边吃边默默在心里想:转差不多了,明天找家工厂。 16、生意 次日,马波开着他的金杯海狮,带着姜落和王闯去了某个镇的某家玩具厂。 厂随便挑的,反正这一块都是玩具厂。 到了这第一家玩具厂,马波就直接开了进去。 进去,马上有保安诶诶诶地过来,说:“你们谁啊?外来车不能随便进的。” 后排车门开了,姜落下车:“找你们管事儿的,谈生意。” 这家工厂不大,管事儿的就是老板,姓张。 张老板出来,一见是辆崭新的金杯车,又见车边站着三个人,听说是来谈生意的,马上小跑着迎过去。 而温城老板多有眼色,虽然马波看起来最年长,另外两个看着就太年轻,马波还抿根烟,一脸老油条的样子,但张老板还是凭着几人的气质,马上看向了神色淡定又容貌英俊的姜落,笑着迎过去,伸出手:“老板们哪边来的?不是温城这边的吧?” 姜落也伸手,和对方淡定地握了握:“我姓姜。” 马波在旁边抬了抬抽烟的手,说:“这是姜少。” “哦哦,姜少。” 张老板殷切热情的:“姜少哪边来的?” 姜落:“海城。” 说着递出自己的名片。 张老板一听是海城,心里马上就重视起来。 再见对方还有名片,就知道肯定有来头,这年头,有名片的可不多。 张老板捏着名片,伸手示意:“来来,姜少,请,这边请,我们里面坐着聊,喝喝茶。” 姜落便和王闯一起跟着张老板,进里面厂房的办公室。 马波没跟着,他有眼色,知道人家谈生意的,自己只是个开车的。 这个时候,张老板冲站在一旁的中年保安使了个眼色,保安马上懂了,等姜落他们一走,保安便向马波走了过去,边递上一根烟,边道:“老板,你那边的呀?我看你们是本地车啊?” 马波接了烟,别耳朵后面,一脸老练地说:“我是本地的,刚刚那两个不是,他们包的车。” 保安说:“那他们有钱的呀,还包车。” 马波理所当然的语气:“有钱,特有钱,包车一百一天,不带还价的,还包我饭,包我的烟。” “烟你知道他们给的什么烟么。” 马波从口袋里掏出烟,示意保安看,又摸出一根,递给保安:“25的玉溪。” 保安接过,也别耳后,又问:“那他们住哪儿啊?” 马波:“市里,最好的酒店,皇冠,好几百一晚呢。” 保安惊叹:“那是很有钱了,难怪,人家海城来的大老板。” 又说:“就是我瞧着怎么那么年轻呢。” 马波:“看着年轻,你知道他多少岁啊。” 保安点点头:“倒也是。” 这边,张老板已经领着姜落王闯进了工厂的办公室。 办公室装得特别豪华,大桌子,转椅,还有茶台,茶台也特别的奢华精巧,暗红色,很大很长,上面摆着各色茶具,还有一只尺寸不小的蟾蜍茶宠。 但进了门,张老板没直接领姜落他们去茶台,而是先在另一边的沙发坐了,简单聊了聊,拉了几句类似“怎么过来”“路上远不远”之类的家常。 不多久,刚刚的保安到了窗边,站在外面,冲里面的张老板点了下头,张老板看见了,笑着,又说了两句话,马上就起身,领姜落他们去茶台:“来来,姜少,还有这位小兄弟,这边坐,这边坐,我们喝喝茶,边喝茶边聊。” 王闯没多流露,但心里还是奇怪了下,心想他们进来的时候不领他们去茶台,偏偏要坐下沙发再去,这人真奇怪。 姜落没觉得任何奇怪,只在心里吊了下唇角——张老板又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来路,不先确认下他们的“底子”,哪儿会请他们坐茶台啊。 茶台边坐下,张老板便开始烧水泡茶。 姜落语气老练地和他扯了些温城这边的有的没的,又顺着张老板的试探,回了句:“你们温城这边不错,我在酒店旁边的市场,看你们这边要什么有什么。” “不像我们海城,有时候肥皂都要卖空的。” 张老板泡着茶,笑呵呵:“那肯定不是普通肥皂了,普通肥皂哪里都有的。” 姜落“嗯”了声:“力士皂,香港货。” 张老板嘴上得体地应着,心道还得是海城啊,大城市的人就是不一样,香皂都要用外国货。 张老板泡好茶,给姜落和王闯都递上茶,又随便聊了几句,终于奔上了正题,说:“我们厂主要是生产玩具的,姜少来,是想进货吗?” 姜落把茶摆去了茶台一边:“我有个百货大楼。” 王闯差点把茶喷出来,幸亏一直在提醒自己收好表情收好眼神。 但他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张老板的注意,张老板看向他,王闯马上演戏道:“这茶有点烫啊。” “是有点烫,热茶么,凉一凉再喝。” 张老板说着,重新看向姜落。 姜落继续道:“我那儿最近缺货,所以我出来,特意到温城这边,想进点货。” 王闯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心里咋舌:大哥啊,你哪里有百货大楼? 原来生意是这么做的吗? 收好表情,收好表情。 姜落这时转头,冲王闯:“你说啊,都我说?” 哦哦。 王闯马上按照昨晚姜落给他的“剧本”,“演”了起来—— 他放下茶,抬头看向张老板:“是这样的,我们有个柜台,有一款洋娃娃卖得特别好。” “早卖空了,现在都进不到货了。” 张老板自然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娃娃?” 王闯:“人型的娃娃,大眼睛,金发,差不多长度有三十厘米,有手有脚穿衣服,像人一样。” 张老板秒懂:“我大概知道什么样了。” 王闯:“也是香港那边进的货,有牌子。” 一句话,王闯和姜落都看着张老板,张老板则微微一怔,再次秒懂——温城这儿,出过太多太多洋牌子了,如今市面上真假参差的洋牌子,很多都是温城这儿出去的,遍布全国。 就刚刚说的力士皂,温城这儿都有工厂做。 说白了,就是假冒伪劣的“假冒”。 张老板没想到这位姜少是奔着这个来的,自然诧异。 张老板示意姜落他们稍等,起身,去把办公室门关上了,关上之前还冲外面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把门关上了。 关上坐回来,张老板马上压低声音,问姜落和王闯:“那个娃娃,大概什么样子,有样品吗?或者有照片吗?有照片也行。” 姜落看向王闯,王闯提起脚边随身带的那个包,拉开拉链,把什么从包里拿了出来,赫然是一个金发洋娃娃。 王闯正准备把洋娃娃递给张老板,姜落突然伸手,按住了洋娃娃,神色浅淡地看向张老板,幽幽:“我先问一句,这个娃娃,张老板这儿能做吗?” “能做,我们接着聊。” “不能做,就算了。” 张老板这会儿也在疯狂转着脑子,他伸出的手顿住,收回来,也问了姜落一句:“姜少,你那个百货大楼,一天可以卖多少这种洋娃娃?” 姜落伸手指,比了个二。 张老板:“二十个?” 姜落:“两百个。” 张老板心底一惊,心想如果平均一天就能卖两百个,那一个月就是六千个。 一个月六千的货量,这还只是这一个娃娃,这可不是小买卖。 张老板马上又问:“你们这一个娃娃卖多少钱啊?” 姜落没答,只继续了刚刚的问题:“张老板,能做吗?你还没回答我。” 张老板自然点头,单品月供货量能有六千的生意,这买卖谁会拒绝啊? 张老板非常肯定:“做,我们做,当然做。” 承诺:“只要给我们样品,我们厂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连牌子都一样,分毫不差!” 姜落这才松开了按住娃娃的手,靠坐回去:“你看吧。” 王闯把娃娃递给张老板,张老板接过,上上下下都看了看,还翻出娃娃身上衣服上的标签看了看,看得特别认真。 王闯和姜落坐着,看着男人,又对视。 王闯的眼神:哥,你行的啊。牛! 姜落心哼:这才哪儿到哪儿。 张老板很快看完了,抬起头:“这个我们厂能做,没问题,可以做一模一样的。” 又跟着问:“你们要订多少周期的货?” “赶着要吗?” “只有这个娃娃?没别的了?” 姜落没答,反问:“你先告诉我,这一个娃娃,你们厂出来,平均一个要多少钱,你卖我多少钱。” 张老板心知生意来了,认真道:“这个娃娃,它的这个头,肯定得重新开模,因为要重新开模,所以刚开始一千的数量,成本要高一些,我心里估了下,一个4块还是要的。” “我们厂出来4块,我成本价7块给你,你看行吗?” 事实上,真相是,张老板当然把费用说高了。 他开工厂的,他卖货的,他当然比买的精明。 这娃娃出厂其实没多少钱,开模也没多少钱,成本控制在一块以内没任何问题。 卖7块一个,他赚肿了。 他琢磨,姜少给他还一还,两人最后讨价还价,卖个5块也可以。 谁成想,年轻男人一听,抿唇淡笑了下,马上道:“可以,7块就7块。” 张老板:“……?” 张老板还是第一次遇见不还价的,明显错愕了下,不解:“就这样?” 姜落反问:“7块你不满意?非得我给你再还还价?” 笑:“不用还价了,7块就7块。” 张老板不懂了,他就没这样谈过生意。 他琢磨手里这娃娃难道有什么技术难点吗?7块的出厂价,就这样谈成了? 是不是也太简单了些。 他不放心,特意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娃娃。 姜落这时拿起茶抿了口,淡笑,沉着的:“不用看了,你们肯定能做。” 又勾勾唇,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奇怪我怎么不还价?” 姜落把喝空的小茶杯摆回茶台,沙发上靠坐,好整以暇:“这个娃娃,在我商场的柜台,我卖68。” 操!? 张老板惊了。 68!? 就这一个娃娃?! 海城这样卖东西的?! 姜落靠坐,沉稳从容的:“张老板,有钱,大家一起赚。” 说着不紧不慢地向男人伸出手。 张老板都听激动了,换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站起身,伸手,去和姜落握手。 旁边的王闯喝着茶再次飙戏:“遇到我们姜少,张老板你就等着发财吧。” 张老板握着姜落的手,笑着:“对对,有钱一起赚,一起赚,一起发财。” 17、订单 跟着,张老板就和姜落签了订单合同,用的张老板这里的制式合同,合同也相对比较简单,在姜落眼里满是漏洞。 不过这个年代么,手写的合同都能签,不正规很正常。 姜落先订了一万的货,首期交货的数量是两千个,但姜落提了一个要求: 他不给订金,也不在娃娃开模生产的周期内交预付款,他只在娃娃从温城发出、取得火车运货单的时候,一次性付清首期两千个娃娃的一万四千块。 张老板自然犹豫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签过合同。 张老板和姜落商量:“预付或者订金可以少一点,但要娃娃从温城这边发出之后才付钱,我们这里没有这个先例的呀。” 张老板:“我也不兜圈子,跟姜少你直说了吧,我也怕万一娃娃发出了,你人跑了,这到时候……” 姜落淡定的:“有合同,你怕什么?” “合同上有我公司盖的章,我跑了,你可以去告我。” 张老板为难:“我在温城,你们在海城,告来告去也麻烦的呀。” 姜落:“我不在海城,我在温城,最近我都会在温城,你哪怕发货了,我还在温城,就住市里的皇冠,你们随时可以找到我。” 王闯不懂,也不会聊这些,就在旁边看着听着。 张老板自然还是不放心:“姜少,真没这样的,货都发走了,说难听了,万一到时候我们找不到你人,这……” 姜落:“发货的时候,我不在吗?” “你要把货从火车站发去海城,你会在,我当然也在。” “货一发出去,火车开去海城,我就把钱付你,我怎么跑?跑去哪儿?” 这么一说,张老板琢磨了下,觉得有一定道理,但想来想去,最好,还是先付点定金。 但姜落流露出不耐,神情淡了,放下签文件的笔,从桌边起身,说:“既然张老板不信我,那算了。我周围再找别的厂。” “诶,别别。” 张老板招呼,自然不会让快到嘴的鸭子飞了。 他好声好气地商量:“要开模,还要找工人赶制,这些都是需要成本的……” 姜落没有流露任何神色,淡定转身:“我再找别的厂。” 说着要走,还示意王闯:“走吧。” 王闯去拿刚刚搁在茶台椅子那边的娃娃。 张老板:“诶诶,别,别走别走,我没有赶你们的意思,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生意么,都是谈出来的呀。” “我们再聊聊,再聊聊。” 王闯“演戏”,对张老板说:“我们姜少有这功夫跟你聊聊,合同谈下来,钱都不知道赚了多少了。” 又假装大嘴巴,说:“也不怕告诉你,那娃娃,现在都卖脱销了,等再上货架卖,肯定不会只卖68。” “你以为为什么你说7块,我们价都不还?” “这生意,谁做谁稳赚,你们家不做,自然有人做。” “王闯。” 姜落这时候已经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张老板一个混生意场的,哪儿能想到自己被两个十八岁的演上了。 他赶紧跑向门口,跑到姜落面前,合上门,再搭姜落的肩膀,搂着人往回走:“别别,别,姜少,我的错我的错,我脑子没转过弯,我的错。” “来,你坐,你坐。” 又招呼王闯:“你也坐,小兄弟。” 张老板想了又想,一咬牙:“这样吧,你多少给点定金,意思一下。” “不然我真的不放心。” 姜落这时想,这张老板也是个实在人,以他上一世接触过的温商,那脑子,转得不要太活,也根本不会被他和王闯演上。 又想:哦,忘了,才90年。这个时候,可能温城这边的商人,还没后来那么精明。 而不管到底是脑子不够转还是没那么精明,姜落心里明白,这年头,出来赚钱的,每一个都在铆足了劲儿谈生意谈单子。 温城这边,工厂那么多,你做的我做,你不做的我也做,谁都不想生意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 说白了,张老板不是好忽悠,是为了赚钱为了促成生意,愿意承担一定的风险。 姜落抓住的,正是这一点。 姜落也假装退了一步,淡定道:“这样,我付你两千订金。” “你要觉得行,两千我当场付,付了我就签合同。” “合同签了,我就等你们工厂开模,货只要在温城这边一发出,我就马上把钱付掉。” 姜落利落的:“你要觉得行,我们就签合同,我掏钱。” “你要觉得不行……” 张老板咬咬牙:“行,行,可以。” 姜落示意王闯,王闯掏包,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递给姜落。 姜落接过,信封里点了点,抽出两千人民币,递给张老板。 张老板一看,那厚度,信封里少说也有三四万,远远可以付首批两千只娃娃的钱了,心里多少放心了。 张老板接过钱,把钱摆到桌上,重新拿起合同,嘴上说:“姜少你看你也不缺钱,大款,这点货款,小意思,分分钟就付了。” 王闯在姜落的眼神示意下插嘴:“公司这么规定的,我们有什么办法。” “我们公司,都是这样付款的。” 行吧。 张老板心叹,低头去签合同。 姜落和王闯对了一眼,王闯耸耸眉,姜落不动声色地吊了下唇角。 就这样,付了两千订金,娃娃的生意谈成了。 姜落和王闯也没久坐,又喝了两杯茶,茶台边随便聊了会儿,就出来了,张老板送他们。 张老板边走边说:“我等会儿就把娃娃拿去设计部,让他们画图去开模。” “只要开模,后面生产,速度就快了,没几天就能把第一批两千个娃娃做出来。” 又看看表,说:“快中午了,我请你们去餐厅吃顿饭吧?” 姜落走着,没搭腔,王闯道:“还是不了,我们姜少这嘴实在太挑了,在海城好的吃多了。” 张老板一听便道:“我请你们,肯定也吃好的啊。” 又招呼:“走走,开我的车,我去拿车。” “还是不了。” 姜落这才开口,笑着:“下次吧,我们还有事。” 张老板琢磨怕不是还有别的生意要谈,招呼道:“这里的厂我都认识,是不是还要订什么啊?” “我带你们去啊。” 姜落就等这个,转头,看看张老板:“我还要订个欧式的台灯,有认识的做台灯的厂吗?” 张老板:“有,有,我带你们去。” 马上转身:“我去开车。” 等张老板一走,王闯挤到姜落身边,激动道:“艹了,这就谈成了?!” “就花两千,谈了几万的买卖?” 又说:“他要知道我们那信封里全是白纸,压根儿没多少钱,不得吐血啊。” 姜落伸手在王闯脑袋上呼噜了下:“激动什么,回去说。” 王闯兴奋:“我第一次知道还能这么做生意的!” 几年后,王闯就知道,这叫“空手套白狼”。 姜落心哼:这算什么,跟霍宗濯空手套飞机比起来,这才哪儿到哪儿。 而这个时候的霍宗濯在哪儿? 在川城,见了川城航空公司的几位领导,一起吃了顿饭,并告诉他们,他手里有一台苏联的154飞机。 川城航空如今刚好缺飞机,同意通过霍宗濯购入这架苏联的154。 今日与航空公司的高层吃饭,饭至尾声,霍宗濯从包厢出来,去餐厅前台结账。 结账,付钱、找零的时候,霍宗濯看见了夹在钱包里的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眼,放回去。 他想:也不知道这时候姜落在哪儿,有没有回静安营业部买股票。 过两天他离开川城,还要再去趟温城。 等回了海城,再去打听下年轻男孩儿到底在哪儿吧。 这边,姜落用同样的套路,又谈成了欧式台灯的生意。 而这次签合同的时候,对于发货的同时再付款的提议,台灯厂的老板没有异议。 因为台灯厂的老板想,姜少都和玩具厂的张老板谈成了,张老板那么精明的人,还能被坑吗。 他都不怕先发货再付款有任何问题,我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台灯厂老板想:给他们开车那本地人都说了,姜少他们住皇冠、包车、抽玉溪,餐厅都挑最好的吃,油钱都是一百一百的给。 就这种,肯定是大款啊,不是大款还敢这么花? 是大款,就不怕,也不怕他跑了。 反正发货的时候姜少肯定在。 他不在,他们也不可能发货。 于是就这样,一天时间,姜落和王闯谈成了两笔单子。 谈完,台灯厂的办公室里,茶台边,几人聊天喝茶吹牛,好不惬意。 到了晚上,有姻亲关系的台灯厂的李老板,就和娃娃厂的张老板,两人一起,花钱请姜落王闯吃饭,吃完饭去洗脚。 洗脚那店也是李老板的,看着正规,实则不算太正规,里面帮忙洗脚捏脚的全是年轻小姑娘。 七八个小姑娘们在四人位的包厢里站成一排,穿着统一的衣服和裙子,裙子下就是穿着丝袜的长腿。 王闯一看,当场脸就红了。 姜落没红,红不了一点儿,他如今对这些路数,十分反感,敬谢不敏。 他没挑人,也没让人给他捏脚,也替王闯拒绝了,带着王闯,起身准备走。 李老板怕招呼不周,也怕得罪人,挥退了那七八个小姑娘,连忙问姜落:“姜少不喜欢捏脚吗?” 姜落笑笑:“家里管得严,知道我在外面这样,得打断我的腿。” 这么一说,李老板和张老板自然不好多劝什么,说着招待不周,一起起身送他们。 等回了皇冠酒店,脸已经不红的王闯不解:“干嘛不捏脚啊,又不用我们花钱。” 两人进电梯,姜落瞥瞥他:“你是只想捏脚?” 电梯里有专门负责电梯的电梯员,王闯和姜落都没说什么。 等从电梯出来,走上地毯,王闯马上道:“肯定只捏脚啊,还能干嘛?” 嘀咕:“我还从来没捏过脚呢。” 姜落轻笑了声,抬手,捞了王闯的后颈,边走边捏着:“生意场上这些花头精多得很,你最好给我把心思收一收。” “捏什么脚?捏着捏着抱着人小姑娘滚床上去?” 王闯马上又脸红了:“才没有!”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姜落捏王闯后颈:“有我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就别想了。”“我会替你爸妈,也替你未来老婆,好好看着你。” 王闯缩脖子:“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相互监督!” 姜落哼笑:“那我替我未来老婆谢谢你。” 18、大款 进房间,门合上,王闯又稀奇道:“就这么谈成生意啦?也太顺利了吧?” 又说:“你不是贸易公司还没办下来吗,哪儿来的公章啊?” “假的。” 姜落进卫生间洗手。 “假的呀?” 王闯跟到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不解:“假的怎么签合同啊?” “不会漏馅儿吗?” 姜落在水龙头下洗着手:“你不说假的,谁知道假的?” “你又知道他们的公司章是不是真的?” “不用管真的假的,现在没那么正规,能把生意谈下来就行。” “生意谈下来了,大家都赚到该赚的钱了,谁管你真的假的。” 王闯听着,消化着,点点头,觉得是这个道理。 王闯接着道:“可到时候我们怎么付钱啊?” “你不是说等他们发货了,就付钱吗?” “我们手里根本没那么多钱啊。” 姜落洗好了手,拿毛巾擦手:“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姜落出卫生间,王闯衣服一脱,又奔向浴缸,迫不及待去泡澡。 姜落懒懒地靠坐去沙发,口袋里摸出酥糖,打开外面的油纸,把酥糖倒进嘴里。 后面两天,姜落和王闯没什么事儿了。 他们没要张老板李老板他们找来皇冠,两人自己坐马波的车,去了镇上的工厂,轮流在玩具厂和灯具厂溜达,再时不时和两位老板在办公室喝茶吹牛。 在厂里无聊溜达的时候,王闯又不解,问姜落:“他们生产他们的,我们又帮不上忙,干嘛还要来这边镇上啊?” “可以周围逛逛玩儿玩儿么。” 姜落哼:“你是来玩儿的?” 王闯两手一摊:“现在我们也一样没事儿啊,还不是一样在玩儿。” 姜落:“订了货,签了合同,我们两个人就不来了,他们看不见我们,能放心让工厂机器转起来?” “我们除了那两千,可什么钱都没付。” 对啊。王闯这才有点品过味儿。 姜落:“我们来,就是让他们安心的,他们安心了,才会生产我们要的东西。” “总不能钱不出,人也不来吧?” 王闯这下领悟明白了,点头:“也是。” 但姜落的用意可远不止于此,他是从长远的角度来规划的——他谈成了两笔买卖,又在镇上车来车往,工厂里外到处晃悠,不用多久,至少张老板娃娃厂和李老板的灯具厂所在的这个镇上,马上就能传出他们两个海城人过来谈生意的消息。 不说一传十、十传百,至少镇上的老板之间,会知道有他们这两个人。 姜落日后还有别的安排,镇上的老板们知道他,就方便他后续的行动。 果然,姜落到了灯具厂这边,办公室坐过了,茶喝过了,天聊过了,工厂的流水线也去扫了眼,出来,无聊,正跟王闯在工厂门口闲晃,顺便逗一条脏兮兮的看门狗,就有车开到他们身边,停下,落下车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他们,说:“李老板的客户啊?海城来的?” 姜落和王闯一起抬头看过去。 王闯没说话,姜落笑了笑:“是啊,海城来的。” “老板本地的?也开工厂?” 男人:“是啊,我做日用品的。” 跟着就说:“听说你们在海城有百货大楼啊?缺日用品吗?我那儿东西多,什么都做。” 姜落随意的:“看你是哪种日用品了。” “普通的不缺,海城到处是。” “你得是那种港台货。” 男人示意:“上车啊,我带你厂里转转?” 姜落:“行啊,转转就转转。” 说着招呼王闯,两人往男人的车走去,一起上了车。 这边姜落去参观工厂了,那边,马波无聊,开着他的金杯海狮在镇上随便转着,转到一家烟酒店,停下,把口袋里摸出的两包玉溪扔玻璃柜台上,卖烟换钱。 烟酒店老板正给他从抽屉里拿钱,旁边过来个老板装扮的男人,穿格子衬衫,胳膊下夹皮包,看看马波,说:“你是不是最近给那两个海城人开车的?” 马波扭头瞥对方,说:“是啊。” 男人客气地递过去一根烟:“我问问,随便问问,那两个海城人什么情况啊?” “听说他们在海城有百货大楼,真的假的啊?” 马波把烟别去耳后:“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挺有钱的。” “一来我们这儿,就包了我的车,都不带还价的。” “住市里的皇冠,吃饭去最好的餐厅,车油钱也给我包了,特别大方。” “大款,绝对大款。” 于是就这样,海城来了两个有百货大楼的大款的消息,很快在玩具厂这边的镇上传开了。 再打听,知道张老板玩具厂的流水线这两天都在连夜转,和张老板熟识的李老板也谈成了一笔单子,马上,镇上这边工厂的老板们就跟闻到了肉味一样,一个个都找过来,和姜落打招呼,带姜落去参观工厂,非常的热情主动。 王闯还说呢:“这做生意就是不一样啊,也忒带劲儿了,都有人喊我王老板了,还给我递烟。” 王闯多少有点飘飘然。 姜落没飘,这才哪儿到哪儿。 没上他们温商的饭桌,没看见那两道“一帆风顺”“表表心意”,就不算真的入了他们温商的眼。 几天后,张老板厂里那两千个娃娃连夜赶出来了,打包,送上运货的货车。 张老板又亲自开着车带着姜落和王闯,连人带货的,一起赶去火车站——走铁轨把货运走,价格合适,速度也快,毕竟如今还没有建成各种高速公路。 张老板在路上就忍不住提醒姜落记得按时付钱,姜落淡定的:“别担心。” 等到了火车站,走完运送货物的流程,把货交给火车站,火车站这边也出了一张货物运送单。 这张货物运送单,张老板根本不在意,单子便被姜落拿走了。 姜落一拿到运送单,便马上在火车站给海城那边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他把运送单交给王闯,让王闯马上带着运送单上最近一班的火车,立刻赶回海城,去太平洋百货找一个叫郭经理的男人。 王闯听姜落的,带着运送单,立刻就走了。 这边,亲自把货交给火车站,张老板回过头,过来找姜落,好声好气地笑着说:“姜少,货也发了,这下可以结账了吧?” 姜落:“不是还没发出吗?发出,我就付。” 张老板一愣:“这,这……也不是这么一板一眼的吧?我货已经交了。” “发出是火车站的事情。” “我货给了,不就应该……” 姜落伸手勾张老板的肩膀:“别急啊,钱我肯定给你结。” “我人都在这儿,你怕什么。” 张老板皱眉:“我货给掉了,说好的,我发货,你付钱。” 姜落;“是啊,发货,得发出。” “你这货才刚到火车站,都没送上火车。” 张老板不爽,也开始有点担心:“也不是这么咬文嚼字的。” 姜落老练地拍张老板的肩膀:“放心吧,钱肯定少不了你的。” 张老板有点不高兴,但也没流露不悦,不想钱没拿到就得罪姜落。 他如今很被动,只得去火车站那边催发货,问什么时候可以把货发出。 火车站回复他:“给你们安排的明天下午。” 张老板想了想,行,明天下午就明天下午。 他对姜落道:“明天下午,钱肯定会结的吧?” 姜落和他一起往车站外走:“当然。发出,我就付钱。” 张老板这时才发现只有姜落,怔了怔,有不好的预感:“怎么只有你?王老板呢?” 姜落语气随意:“他有别的事,先走了。” 张老板瞪眼:“他回海城了?!” 不是。 怎么还跑掉一个? 姜落自然不承认,搭张老板的肩膀,一起出火车站:“没有,他当然没回海城,还在温城这边。” “他有的别的事,我就让他先去忙了。” 张老板其实有点不信,就怕跑了一个,回头姜落再跑。 张老板就怕姜落脱离自己的视线,换他搭姜落的肩膀,带着姜落往车的方向走,同时转了转脑子,提议:“姜少啊,我请你去澡堂泡澡吧。” “我们泡个澡,澡堂那儿歇一晚,等到了明天,再一起来车站,问问货发了没有。” 姜落心知张老板是生怕他跑了,特意看着他。 他没拒绝,大方应了:“行啊,我还没泡过你们温城的澡堂。” 张老板心里有些没底,又见姜落完全不推辞,且神情淡定沉着,心里思量:那就再等一晚。到了明天,货从火车站发出了,他就不信姜落还有话推辞,不肯付钱。 到时候要是姜落还不肯付钱…… 张老板心下正有点阴狠的念头,坐进副驾的姜落神情自然地来了句:“张老板,你怎么开大众?” “现在宝马奔驰,国内都有了,我还是觉得我那辆虎头奔漂亮。” 张老板马上收敛神思,心道如今可不是谁都知道什么虎头奔不虎头奔的。 张老板心里又有点放心了。 他琢磨姜落连虎头奔都有,两万的账,想必不会赖掉。 他哪儿知道,这会儿王闯不但跑了,姜落身上连两千块都没有。 19、翻脸 姜落怕吗? 不怕。 他都安排好了。 于是和张老板离开火车站,姜落便自觉应下了张老板后面的一系列安排: 张老板带他回厂里的办公室,姜落就坐在茶台边喝喝茶,随便和张老板扯话聊; 张老板说要带他去厂房里看看,姜落便起身跟着一起; 张老板说:“走吧,我们去澡堂。” 姜落便没有任何推辞的同意了。 等到了澡堂,一起的还有灯具厂的李老板。 李老板进男浴前拉住张志强:“诶,你不是今天发货吗,他账给你结了?” 张志强提到这个就不悦,蹙着眉头:“别提了,到了火车站,我货都给火车站了,他一定要货从我们这边发出了,才跟我结。姓王那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李老板一愣,马上道:“这姜少到底靠不靠谱啊?” 张志强脸色沉着:“谁知道呢,反正我今天不会让他回皇冠,别真给我跑了。” “他今晚必须在我眼皮子下面,到明天,货上轨道,一发出,他再不给我结,我要他好看!” 李老板也蹙眉,开始有些担心:“艹了,我那儿还给他做着灯,成本可比你那几个娃娃高多了。” “我可得先把生产线停了,别回头亏大了。” 李老板澡都不洗了,马上去找座机电话。 就这样,李老板和张志强一起,进澡堂,明了是洗澡,实则就是看住姜落。 姜落心里门儿清,随他们。 他脱光了,去池子里大咧坐着,泡澡。 泡完又系了大毛巾在腰间,去找搓背的,给他搓背。 李老板和张志强全程都跟着姜落,姜落泡池子,他们也泡池子,姜落去搓背,他们也搓背。 搓完了,洗干净擦干,换上澡堂这边的衣服,三人又去捏脚。 见姜落全程舒服享受,还边让大爷给他捏着脚,边躺在那儿吃水果看报纸,李老板和张志强又有点没底了。 李老板眼神:这是没钱付货款的样子? 张志强也眼神:谁知道啊。 李老板:别是你想多了吧? 张志强:小心驶得万年船! 姜落这时躺在那儿翻着报纸,突然说:“李老板,你那边的工期来得及吧?” “来得及,来得及。” 李老板好声好气。 不久,李老板从按摩床上下来,偷偷溜了,再去打电话,让工厂那儿复工,抓紧生产那些欧式台灯,别回头来不及交货。 姜落的余光眼看着李老板溜走的。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流露,默默勾了勾唇角。 当晚,也是李老板和张志强陪姜落一起,睡的澡堂这边的按摩床。 李老板倒是安稳,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开始打呼了。 姜落也睡得安安静静。 张志强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一是嫌澡堂这边的按摩床没有家里的床舒服; 二是担心姜落不能如期结账,心有所忧。 他来回翻身,翻来覆去。 可看着姜落睡得那么安稳,也没有一点儿要跑的迹象,张志强又安慰自己:问题应该不大?等等,再等等,等明天。对,再等等。 温城这边老板多,这年头的浴室已经24小时开放。 早上,姜落醒过来,张志强和李老板陪着,三人又一起在澡堂这边吃的早饭。 吃完早饭,换衣服从浴室出来,姜落又被带去了厂里。 到办公室,一夜没休息好的张志强泡着茶,和姜落叹息:“你看,我开个厂,真是一天24小时在操心。” 又语重心长的,诚恳的,“姜少,你就早点给我把第一批货的账结了吧,结了,你安心,我也安心。” 姜落:“张老板,我们说好的。” “货一发出,我就付钱。” 张老板喝着茶,摇头叹息:“早半天晚半天,一样的。我又不差你货。” 还有没说的半句:你可差我钱。 “怎么。” 姜落看着张志强,淡淡:“张老板不信我?” 张志强没休息好,身上有点难受,头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没再像平时一样有耐心和心情巴着和他一起坐茶台边的谁谁谁,反而叹了口气,说得不那么体面:“信不信的,还不是看钱。” 姜落收敛了一点神情,没笑,也没冷脸,淡淡:“张老板要这样说,那这生意,还真不太好谈。” 谈谈谈谈,谈什么谈。 张志强心里不耐烦。 他要钱!钱! 货款! 姜落看出了张志强的忍耐和不爽,从容的平静道:“既然如此,这次这一万的货发完,以后,我就不麻烦张老板了。” 说着起身。 张志强以为姜落要自己走,抬头就喝:“你去哪儿?!” 脸色也不好。 “别那么凶。” 姜落看向他:“去火车站看发货。” 张志强起身,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再没有好脸色。 他板着脸,不耐烦地冲姜落抬了抬手:“走吧。” 姜落淡定讽了句:“张老板这么沉不住气吗?” 张志强心里明白不该甩脸色,没到时候,该沉住气。 可他睡了一晚澡堂,没休息好,头晕,人就没耐心。 他又不耐烦地抬抬手:“别说了,走吧,走吧,去火车站。” 很直白的,没给双方留情面的:“钱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姜落意味不明又平静地哼了声,没说什么。 于是上车,往火车站去的这一路,张志强没说什么,姜落也没说什么,两人之间再没有热情的客套和熟络的寒暄聊天。 张志强装都懒得装了。 到火车站,张志强去问发货,姜落站在一旁。 张志强得到火车站工作人员的回复,说他们的货下午两点发出。 张志强扭头就对姜落说:“两点。货两点发,你也两点给钱?” 姜落淡淡:“张老板,你注意下你的态度。我是和你做生意的,不是欠你钱的。” “生意不想做了,你直说。” “大家做完这笔买卖,好聚好散。” “没必要搞得大家这么难看。” 张志强这么一听,自然不好发作。 他去找椅子坐,坐着,等两点,等发货。 这时已经是中午了,张志强显然没有带姜落去吃饭的心情。 姜落也没管张志强,见候车厅里有人在卖玉米和茶叶蛋,过去买了玉米和茶叶蛋,坐回来,自顾吃。 张志强没胃口,这会儿还头疼,他抬手按按太阳穴,瞥了姜落一眼,心里又有些打鼓,琢磨到这会儿了,没多久就两点了,姜落表现得一切如常,会不会真是他想岔了,其实姜落可以如约付款? 张志强的心绪七上八下。 无论如何,总而言之,他看钱,只看钱。 终于,快两点了,张志强看看表,去找柜台内的工作人员问发货。 工作人员翻了翻面前的册子,说:“哦,那批货啊,早上就装上车了,刚刚一点四十五的时候就发车了。” 发出了! 张志强马上转头,回到不远处的座椅前,看着姜落,指指腕上的手表:“一点四十五就发出了,已经发出了,结账,你说的,货一发出就付款!” 姜落起身:“等……” 姜落刚说了一个等,张志强便一把抓住了姜落的领子:“付钱!你说的!付款!” “你还等什么?” “我们有合同,白纸黑字!” “现在就付!” 姜落没挣,挑挑眉,看着眼前男人,幽幽:“张老板,过分了吧?” 张志强咬牙:“我过份?” “你说发货付款,我同意。” “你昨天又说今天付,我同意。” “今天来了,你要等两点,我……” 突然的,有什么一下晃到两人脸旁,接着是王闯边喘着边说话的声音:“落哥!汇票!” 张志强和姜落同时转头。 张志强缓缓松开了扯姜落衣领的手,脸上狰狞的表情没来得及收起,太阳穴周围的血管筋脉还暴在皮肤表面。 姜落伸手从王闯手里接过汇票,举起来,冲面前的张志强示意了下:“张老板,付款,说好的。” 张志强的神情一下收敛,手抬起,抚了抚姜落领口刚刚被抓的褶皱,干笑:“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激动了。” 脸色又180度大转弯。 姜落没搭理,抬手挥开男人的手,没有神情,表情淡淡,说:“不是张老板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张老板。” “早知道有今天,当时张老板问我要订金的时候,我就该换一家工厂。” 张志强这会儿不晕了,脑子特别清醒,笑着,舔着笑:“言重了言重了,怪我,都怪我,姜少你别生气。” “我昨天洗了个澡,没睡好,昏头了。” “真是昏头了。” 说着伸手去拿姜落手里的汇票,见那确实是银行汇票,汇票上足足3万,马上把汇票重新塞回姜落手里,舔着笑:“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激动了。” “我刚刚太激动了,对不住,太对不住了。” 刚刚可以因为钱翻脸,此刻就能因为钱道歉。 非常能屈能伸。 王闯也看着他,不知前情,不明所以。 姜落依旧淡淡,神色淡,语气也淡,表情间隐约有倨傲,说:“张老板怎么会错?是我错了。” “我大错特错,当初就不该进张老板的厂、和张老板谈单子谈生意。” “别别,别这么说。” 张志强哄着:“我的错,是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对不住,太对不住了。” 舔着笑,点头哈腰。 姜落平静的目光缓缓睥睨过去,唇角轻轻牵动,喉咙里很淡的意味不明的呵了声。 王闯在一旁看着,看姜落这架势,心道:乖乖,还真被他装到了。 我落哥,牛! 20、入眼 姜落带王闯来温城的时候,不算王闯身上带的几百块,总共也不过只有三千五。 这三千五里的三千,便是姜落靠着借卢富华和眼镜男的两万,短短几天时间,在股市里赚的钱——霍宗濯给的十万,包括十万入股市赚的钱,他没有拿,都还给了霍宗濯。 三千五,如果按照工厂进货再转卖的方式,钱不够,姜落根本无法和张志强李老板他们谈成合作。 所以姜落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不复杂。 姜落打了个时间差—— 张志强把货送来火车站,火车站这边便会出一张“运货单”。 有了这张运货单,让王闯拿着,马不停蹄的第一时间赶回海城,交给太平洋百货的那位姓郭的总经理,郭经理看见这张运货单,就会付钱,出汇票,王闯再马上带着汇票回温城,一来一回,刚好可以赶上火车站这边把货发出。 所以,姜落才一直强调发货付钱。 这样一来,姜落他们不用出一毛钱,就可以作为中间人,促成温城这边的工厂和海城那边的交易。 而姜落和张志强谈的一个娃娃是7块。 海城那边,姜落和郭经理谈成的一个娃娃是15。 所以郭经理开出来的汇票是3万。 姜落这边,便可以赚到一个娃娃8块的差价。 两千个娃娃,就是一万六。 三人很快离开火车站,坐张志强的车去附近银行。 到银行,姜落用汇票兑出了三万现金,现金一拿到手,姜落就给了张志强一万四,同时让张志强写了一张收到一万四的收条。 写好收条,拿到钱,张志强的心彻底落定。 从银行出来,张志强赶紧招呼姜落和王闯:“走走,上我车。都还没吃吧?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姜落看都没看张志强,自顾往前走,王闯跟着他。 张志强也跟着走在一旁,好声好气地赔礼道歉:“姜少,姜少,我的错,我错了,真的。” “对不住,太对不住了。” 说着还抬手,拿手掌轻轻在脸上拍了几下:“我该打,该打,我给你出出气。” “你别生气,真的。” “别生气。” 王闯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张志强这是之前没拿到钱的时候和姜落翻脸了。 不然这会儿也不会这样。 王闯替姜落不爽,同时飙了段戏,说:“张老板,不是我说你,你说你,你至于么。” “也就一万四。” “又不是二十万,两百万,你犯得着吗?” “犯不着,犯不着。” 张志强好声好气的:“姜少,姜少,刚刚是我不对,我道歉。”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给你赔礼,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了。” 姜落不搭理张志强,也不看张志强:“剩下八千个娃娃你做好了,准时发货就行。” 说着,唇边泛出冷意:“我可不敢再做你张老板的生意。” “别,别。” 张志强继续好声好气:“我错了,真错了,对不住对不住。” 开始靠一张嘴,天花乱坠地说:“你们大城市来的,别和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计较。” “我们没见识的呀。” “开个厂,做做生意,就认钱,也没有眼色的。” “比不上姜少。” “真的,一点儿都比不上。” “姜少你别生气啊。” 张志强:“这样,我先送姜少你们回酒店休息,晚上,今晚,我请客,去市里最好的酒楼,请你们吃海鲜。” 说着去拉姜落的胳膊:“来吧,来吧姜少,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这个地方没有车的。” 又招呼王闯:“王老板,一起一起。” 姜落这才往车的方向走,但依旧没多搭理张志强。 张志强殷切地去拉车门,请姜落和王闯后排坐,自己开车,亲自送两人回皇冠。 到了皇冠,姜落自顾下车,头也不回地往酒店内走。 王闯下车,被先一步下车的张志强拉住胳膊:“王老板,王老板。” 说着递过烟,又从装一万四的牛皮信封里抽出几张,塞王闯手里。 王闯也装样子:“别别,无功不受禄。” “受的受的。” 张志强示意酒店大门的方向:“还麻烦王老板帮我在你们姜少面前说几句好话,哄一哄。” “我真的没想得罪姜少的,真的。” “我们小地方人么,没见识。” “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王闯听着,多少还挺受用的。 他把钱塞裤兜里,手里拿着烟,学着大人,把烟别去耳后,又冲张志强扬了扬眉峰,往酒店的旋转门走去。 张志强始终殷切的,还冲他双手合十地拜了拜。 王闯单手插兜,另一手抬起示意了下,走出了大领导的架势。 而等王闯和姜落一走,张志强去大厅前台,对前台说:“刚刚那两个走过去的,对,他们,一个姓王,一个姓姜,他们订了几天?” 说着摸自己裤子口袋,摸出一沓钱:“到后天是吧?那我再付五天的钱,对对,我来付。” “我姓张,你们到时候跟他们说下好了,钱我付掉。” 这边,走出电梯,踩上地毯,王闯裤兜里一掏,掏出刚刚张志强给的几百,好笑地对姜落道:“张老板给我这个,还让我哄哄你,说点他的好话。” “他要知道我们兜里就没几张票子,不知道还说不说得出来这种话。” 又笑,兴奋的:“三万!三万啊!给张志强一万四,剩下一万六,都是我们的!” 姜落也抿了笑,在进房间的时候把胳膊下用袋子包着的钱递给王闯。 王闯拿出钱,进门,就把所有钱往天上一抛,大喊:“来钱了!发财了!” 纸币纷纷扬扬,姜落觉得这行为真二逼,脸上却是笑着的。 钱落到床上,王闯张开胳膊,往床上的钱里一倒:“一万六!一万六!!”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又翻身,躺着,伸手去捞那些扬起来的往下掉的纸币。 他边捞边道:“还是得做生意啊!” “上班,一个月辛辛苦苦,才几百。” “做生意,一笔就可以有一万多!” “爽!太爽了!” “哈哈哈,钱!都是钱!” “我们的钱!” 姜落看王闯这副兴奋得找不到家的样子,默默好笑。 他去沙发,坐下,跷起二郎腿,含笑轻哼:“这才哪儿到哪儿。” 王闯还躺着,身上盖着钱,手里也是钱,雀跃:“一万六啊,一万六,一次就能有一万六!” “我操了!” “还得是做生意有钱。” 说着还抓着手里的钱,凑到唇边,重重亲了两口。 姜落好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酥糖,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神情间有笑意,也有一股自信蓬勃、舍我其谁的气势和从容。 当晚,温城最好的海鲜楼,包厢,灯具厂的李老板等七位老板坐陪,加上张志强、姜落、王闯,刚好,十人一桌。 陆续快速的上了菜,菜色之好,规格之高,王闯心里默默咋舌:乖乖,这龙虾,这么大吗。他以前见都没见过。 还有他更没见过的: 装了海鲜汤的大盆里,飘了一只纸船,纸船是用美金叠的,名叫“一帆风顺”。 另一个海鲜大盆里,其上则飘了一个盘子,盘子上是几块表,名为“表表心意”。 这两道“菜”一上桌,王闯没见识得默默瞪眼,姜落淡定地看了,没什么流露,只唇边勾了抹沉着的浅笑。 然后,“一帆风顺”和“表表心意”都被转到了主位的姜落面前。 他身边的张志强起身,用干净筷子夹了那只美元纸船,送到姜落碗里,殷切含笑地说:“一点心意,祝姜少日后做生意都能‘一帆风顺’。” 又伸手从盘子里拿了表,弯腰,亲自给姜落戴上:“这也是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 “不是非常好的表,姜少不要嫌弃。” 姜落坐着,垂眸瞥了眼自己碗里的美元纸船,又扫了眼自己手腕上新戴上的手表,什么神色都未流露,太稳了。 而此时他心里明白,上了这两道“一帆风顺”“表表心意”,这才代表,他多少入了这群温城本地商人的眼。 姜落勾了笑,伸手拿起桌上倒了白酒的杯子,举起来,落落大方又沉着从容道:“既然如此,这第一杯酒,我就祝在座的各位,也都在生意场上‘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众人很给面子,纷纷举杯:“一帆顺风,心想事成。”“借姜少吉言。” 旁边的张志强笑得尤为热切,还把酒盅递过去,落了杯口的高度,和姜落碰了碰,客气地说:“承蒙姜少关照,我才做上了海城的生意。” “以后也得麻烦姜少多关照。” 姜落没落杯口的高度,递过去和张志强轻轻碰了碰:“好说。” 杯口一抿,酒水入肚,先前的不愉快也就一笑而过。 生意场上,没有恩怨,只有利益。 21、重逢 张志强给姜落夹菜,熟络道:“姜少还要在我们温城待一段时间吗?” 姜落从容老练的:“怎么,张老板不欢迎?” “哪有哪有。” 张志强笑:“姜少说玩笑话。” “你来我们温城,第一笔买卖就找的我,我怎么可能不欢迎。” “我比任何人都欢迎。” 姜落“嗯”了声,淡道:“是还要再待几天。” “我准备在乐清收购几家低压电器作坊。” 张志强一听,眼珠子一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私下道:“乐清那边的情况,姜少知道吗?” 姜落没多言:“知道一点,不算非常多。” 张志强心里有数:“那改天姜少来厂里的办公室,我和你说道说道。” “好啊。” 姜落看了眼张志强:“张老板是本地人,肯定比我了解的多。” 说着把酒盅递过去。 张志强拿自己的酒盅,落着杯口的高度,和姜落轻轻碰了碰,谦虚道:“也没有知道的特别多。” “姜少要了解么,我肯定知无不言。” 这顿晚饭,吃多了山珍海味的姜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无非是吃点海鲜,和老板们碰碰酒杯。 王闯吃得别提多开心了,那些大龙虾大螃蟹,他以前见都没见过。 他也是第一次经历酒桌,被人恭维得,酒喝得,都快找不着东南西北了,脸都要笑麻了。 结束,姜落没要喝酒的张志强开车送,反正皇冠离得也不远。 和老板们道别,走回酒店的路上,王闯别提多开心了。 他边走边用手示意着,对姜落说:“艹了,那龙虾,这么大,我以前见都没见过的。” “还有那个螃蟹,变异过的吗,钳子那么大个儿。” 又捞袖口,把表露出来:“我第一次知道表还能当菜。” “什么表表心意,他还说他们温城小地方人、没见识。” “我觉得我才是没见识。” 王闯太高兴了,赚到钱,高兴;上酒桌,和人喝酒、被人恭维,高兴。 高兴得不能再高兴。 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王闯顶着喝得红红的满是熏意的脸,和姜落勾肩搭背地走,边走边说:“我算发现了,还得是做生意!” “做生意!有前途!” “学个技术像我爸妈他们,一辈子待厂里,赚那几百,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做生意!” “就得做生意!” 王闯顶着酒嗝豪迈冲天:“我们!我们以后就做生意!” “卖娃娃,卖灯,什么都卖!” “什么赚钱做什么!” “赚三万!赚六万!赚十万!” “赚他十几万几十万!” “赚了钱我们就吃香的喝辣的!” “天天吃大龙虾!” 姜落好笑,也跟王闯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 重生以来,今天是他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他相信未来、前方,还有更多让他扬眉吐气的时刻。 在那些时刻里,没有糟心的人糟心的事,只有成功,只有一切他想要的东西。 对,只有成功! 姜落心中畅快,眼前又宽阔,忍不住唱起那首《一场游戏一场梦》。 姜落:“喔~~为什么道别离,又说什么在一起……” 王闯跟着他一起唱:“……如今虽然没有你,我还是我自己 ……” 气势十足。 姜落也唱得豪迈:“说什么此情永不渝,说什么我爱你,如今依然没有你,我还是我自己……” 他们就这样一路唱回了酒店,不顾路上路人的侧目。 快到酒店的时候,王闯来了玩儿心,突然弯腰,手撑膝盖,后背向天。 姜落以为他要吐,王闯示意后背:“来来,跳。” 姜落秒懂,边好笑,边后退,说着“等着啊”,冲过去,手在王闯后背一撑,两腿一跨,跳了过去。 跳过去,姜落也弯腰、手撑膝盖、背向天。 王闯后退,冲过去,两腿一跨,从姜落后背跳马跳了过去。 一跳过去,姜落就起身损道:“你属猪的,这么重。” 说着又去跳王闯。 两人就这么在离酒店不远的马路旁边,你跳我,我跳你,跳得特别起劲儿,跳出了孩童才有的乐趣,跳得两人直乐,还边乐边拿话互损。 不远处,一辆轿车缓缓停下,车窗落下,玻璃后露出霍宗濯的面孔。 霍宗濯就这么含笑看着两个男生在那儿打闹,看了有一会儿。 直到王闯看见了停下的车和车内看过来的男人,挑挑下巴,示意姜落:“那老板看谁呢?看你看我啊?有什么好看的?” 姜落转头,这才看见了霍宗濯。 看见霍宗濯,他意外了下,想了想,又没有多惊奇。 他跑过去,弯腰到窗边,和霍宗濯打招呼:“这么巧啊,你也在。” 霍宗濯脸上的笑意明显绽开,问姜落:“应该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又说:“股票不买了?” “不买了啊。” 姜落的手肘搭上车子窗框,语气大咧:“买买卖卖,还整天坐那儿守着股价,没意思。” 又问:“你呢?有生意在这儿?” “嗯,来办点事。” 霍宗濯还是笑着的。 他闻到姜落身上飘出的一点酒味:“喝酒了?” 又撇头,示意副驾:“住哪儿,我送你们。” “不用了。” 姜落指指不远处的皇冠:“我就住这儿,不用送。” 王闯这时也走到车旁,看着姜落和车内的男人。 霍宗濯也看了眼王闯,估摸出王闯和姜落一般大。 男人的视线落回姜落脸上,笑着:“又巧了,我也住皇冠。” “你是大款么。” 姜落明显心情好,语气随意的揶揄了句。 霍宗濯这时道:“都知道我是大款,怎么把钱都还我了?” 姜落知道霍宗濯说的是那十万本金和股市里赚的钱。 他没装傻,只是反问了句:“你开车在路上,喜欢见谁睡大马路,就给谁披件衣服?” “这么好心?” “是啊。” 霍宗濯显然心情也不错,唇边的笑意又绽开了一些,也揶揄玩笑地回:“我是好心的大款。” 跟着道:“好心的大款请你们喝点果汁解解酒?就在酒店大堂。” “可以啊。” 姜落点头:“恭敬不如从命了。” 霍宗濯又撇头:“和你朋友上车。” “不用了。” 姜落收回搁着窗框的胳膊,提议:“你去停车,我和我朋友走回去,酒店大堂见。” 霍宗濯:“好,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 姜落直起身。 等车开走了,一起往酒店的方向走,王闯自然好奇,问姜落:“谁啊?” 又说:“长得可真板正啊,还开车,一看就是大老板。” 姜落看着车离开的方向:“他可不止是大老板这么简单。” “谁啊?” 王闯又来勾姜落的脖子。 “霍宗濯。” 姜落抬手,手背碰碰王闯:“记好了,得罪谁,都别得罪他。” 别的没有多说。 王闯一惊一乍:“这人这么厉害呢。” 又说:“还得是你啊,现在不得了了,这么厉害的人都认识。” 姜落好笑,抬手推王闯的脸,把人推开:“什么油嘴滑舌的调调。” 损:“吃顿饭喝点酒,把你喝飘了是吧?” “我飘~~我飞~~” 王闯抬起胳膊,上下划着自己的两只手,还边划动边跳起来。 “滚蛋。” 姜落笑骂。 等他们到酒店大堂,霍宗濯已经在了,正吩咐大堂经理给他上几杯鲜榨果汁。 果汁很快就端来了,三人在大堂的沙发坐下,刚坐下,喝了两口,王闯就开始晕头,酒精上头,酒劲儿犯了,抬手扶自己的脑袋:“不行了,我不行了,想吐。” 王闯上楼了,剩下姜落和霍宗濯。 姜落也有些晕,毕竟这一世的身体才十八,根本扛不住多少酒精,尤其是喝白酒。 好在他晚上喝得不多,没像王闯似的,被人一敬酒就哐哐喝。 姜落靠着沙发,半个身体陷在沙发靠背里,默默喝果汁醒酒。 霍宗濯坐在对面,神情温和地看着男生。 片刻后,霍宗濯率先开口:“你来温城,总不可能是来玩儿的。” 猜测着,问:“来做生意?” “嗯,是啊。” 姜落把果汁送回面前的茶几上,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霍宗濯:“做的哪方面?” 姜落回得直接:“我在海城找了个百货大楼,帮他们从温城进货,我赚个中间的差价。” 霍宗濯一听就知道这个“货”,绝对不可能是寻常的东西,至少也是港台那边的东西。 只有这种“货”,姜落才可能跑到温城找工厂,再从中赚个差价。 霍宗濯到底是霍宗濯,很轻松便想明白姜落的生意到底是什么生意。 他没多言,只是略微提点了句:“不是正经活儿,不要久做,有被查的风险,也很容易被别人顶掉。” 又说:“最近国内在查假冒伪劣,尤其是乐清那边的低压电器,查得很紧,你多注意。” 姜落靠在软椅背里,淡定的:“我知道。” 话锋一拐:“你呢?有生意在这儿?” 他如果没有猜错,这个时候,霍宗濯已经开始准备换飞机。 霍宗濯没答,却说:“你和你朋友,要不要过来跟着我干?” 给姜落一下听笑了。 他第n次想,重来一世,什么待遇啊,霍宗濯都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干了。 霍宗濯见姜落笑,叠起腿,沉稳道:“跟着我做,当然比你现在赚得多。” “我最近准备从苏联弄一家飞机回来,卖给川城航空。” “如果你有兴趣,觉得可以做,跟着我做。” “这一单如果做成,别的我不能承诺,钱绝对可以到位。” 姜落笑完了,也不答,直接地问了句:“你看上我什么?” 霍宗濯注视他:“你很聪明,脑子活,我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姜落坐起身,从茶几上拿起刚刚那杯果汁,举着冲霍宗濯示意了下,说:“我当你夸我了,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还向我抛橄榄枝。” 但—— 姜落拿着果汁靠坐回去,勾了勾唇角,一脸沉着且自信:“我不跟着人做,谁都不跟。” “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的生意,我也自己做。” 22、吃饭 霍宗濯多少是有些意外这个回答的。 他身边、周围,想跟着他做的人,太多了。 哪怕是薛至中这样已经做出点名堂的温商,都想从他这里分杯羹。 姜落,可以说是他第一个主动邀约,却明确拒绝他的。 “为什么?” 霍宗濯注视着年轻男生:“在外做生意,不比上学。” “虽然说现在做什么多少都能赚些钱。” “但生意上,有人带,肯定强过自己摸索。” 霍宗濯甚至提议道:“你如果想单独做,可以等年龄再大一些,经验丰富些。” “这之前有人跟,不比自己胡乱摸索强么。” “谁告诉你我是‘胡乱摸索’了?” 姜落抿了口果汁,语气又有些张扬了,或者说,不客气。 换别人,也许有些不高兴了,但霍宗濯没有,霍宗濯是喜欢姜落身上的这点张扬了,且非常欣赏。 霍宗濯:“我换个说法,‘没有经验’。” 姜落:“经验总会有的。” 霍宗濯又确认了遍:“不来我这儿?” 姜落喝掉最后一口果汁,把杯子送去茶几上,摇头:“不了。” 霍宗濯没放弃:“你觉得购入,或者说买卖,买卖一架飞机,可以赚多少?” “你自己在温城,半年内又可以赚多少?”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姜落抿笑,还是摇头:“不跟,我自己做。” 霍宗濯说真的、没玩笑:“你可以在我这儿,给自己开个年薪。” 姜落靠着沙发:“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我也知道,你从苏联弄飞机到国内,光是外贸交易的资质,就要走不少流程,你身边需要人帮你弄这些,也需要人帮你从各个省市调配足够的日用品去和苏联换飞机。” 霍宗濯:“我刚刚有提过我是要用日用品换飞机?” 姜落不小心说漏嘴的,但他一点儿没慌,还耸肩,歪了下头,挑挑眉,露着几分痞气,说:“没提过吗?我不记得了,应该有吧?”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要用日用品换飞机?” 霍宗濯果然开始回忆,刚刚是不是自己提过。 “好了。” 姜落起身:“我也回房间了。” “谢谢你的果汁,喝一杯,果然舒服多了。” 话虽如此,脚下微微趔趄了下。 霍宗濯起身,伸胳膊过去,扶了下姜落:“小心。” “没事。” 姜落绕出沙发。 霍宗濯收回手,和他一起离开,往电梯走:“还要在温城留几天?” 姜落:“我暂时不会走。” “你呢。” 霍宗濯:“我也还要留几天。” 又边走边道:“明天有空吗,晚上一起吃饭。” 姜落回头,揶揄了句:“你可真喜欢跟我吃饭啊。” 手一抬,打了个响指:“有空,到时候六点大堂见吧。” 又回了下头:“想吃什么你看,我请你。” 霍宗濯看见姜落这自信张扬又沉着的样子,心里就喜欢,脸上的笑也不自觉挂出:“好,晚上六点见。” 一起进电梯,霍宗濯又问姜落:“住几楼?” 姜落聊着:“我住十二楼。” 霍宗濯“嗯”了声:“我住顶楼。” “总统套房啊?” 姜落又揶揄:“大款,不愧是大款。” 霍宗濯含笑:“让你不跟我,跟了我,你也能住顶楼。” 旁边角落的电梯员竖着耳朵听了,默默心惊:这让他听到什么了啊!? 跟?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住顶楼的大老板们现在都不喜欢女人了? 小哥觉得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不久,梯门开,姜落走出去,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扭头,转身,冲着电梯里:“什么跟不跟,你这话也太歧义了。” 霍宗濯两手插兜地高高地立在电梯里,默默勾唇冲姜落笑。 次日,早,喝大了的王闯根本没起得来,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睡得特别的死。 姜落扶着有些酸胀的太阳穴,起来了,换衣服、洗漱,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去了张志强的厂。 到厂里的办公室,姜落一边喝茶醒脑子,一边听茶台对面的张志强对他说:“姜少,你昨天说你要收购乐清那边的低压电器作坊,我想想,不靠谱啊。” 张志强泡着茶:“你应该也从新闻里听说过吧,我们温城这儿,假货多。” “之前杭城不还一把火烧掉了我们这儿出的假皮革么,新闻上都播了,闹得沸沸扬扬的。” “乐清那儿,造假的,也不少的。” “而且最近他们那儿好像在整顿吧,这个时候去买作坊,有点不是时候啊。” 姜落吹着茶面,心想:当地整顿都是小打小闹,等着吧,马上中央下来人狠狠地整顿。 “是么。” 姜落喝着茶,淡定的。 他这样子,就仿佛不信张志强的话,张志强自然马上表衷心道:“真的。不真,我哪儿敢这么说啊。” “我又不会故意断姜少的财路。” “我这是怕你不了解当地情况,到时候过去,别被骗了。” 张志强哪儿知道,姜落就是在等乐清的整顿。 也不知道,姜落提早透露他想买乐清的作坊,其实就是在试探他。 张志强能说几句实话,以后,如果需要,姜落还会和张志强合作。 如果张志强什么都不说,任由姜落去乐清,那这次这笔订单之后,姜落自然不会再找张志强。 是的,姜落在找日后可以长期合作的人。 张志强之前不信他,还在火车站那个态度对他,在姜落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生意场上,需要的不是性格和态度,是利益和人品。 张志强能在这会儿透露出乐清那里的作坊不靠谱,姜落多少觉得,这个人人品尚可,还可以再有一些合作。 “好,谢谢张老板,我一定多注意。” 姜落放下茶,神情和表现都是日常的样子,哪里有半分醉态。 张志强这时又道:“我家有亲戚,就是乐清那儿的。” “姜少回头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带你去我亲戚那儿。” 姜落觉得张志强还算靠谱:“好,麻烦张老板。” 张老板递过去又一杯茶:“不麻烦不麻烦,来来,喝茶。” 姜落晚饭前回酒店的时候,王闯不在,也没留条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姜落也没管他,一个男的、大活人,丢不了,温城这儿也太平,不会出什么事。 姜落拿肥皂洗了个手,毛巾擦干,便从房间出来了,下楼,去大堂。 他刚出电梯,走向大堂,恰好霍宗濯从旋转门走出来。 “想吃什么?” 姜落看见了霍宗濯,迎过去。 霍宗濯看了看表:“走吧,找家吃海鲜的餐厅。” 姜落笑了,玩笑:“没想给我省钱啊,这是知道我赚到钱了?” 霍宗濯也笑,打趣:“付不了就押在那儿洗碗。” 姜落才不怕这话:“拉着你一起洗。” 两人上车,霍宗濯这次开的是一辆大众。 姜落又揶揄:“今天怎么不是宝马了?” 霍宗濯也玩笑:“因为温城这边太穷了,开不起宝马,所以没人借我宝马开。” 姜落笑,他琢磨他和霍宗濯挺能处得来的啊,霍宗濯上一世怎么了,到处对他冷脸,也是奇了怪了。 随便附近找了家上规格的海鲜餐厅,进包厢,鉴于霍宗濯没点菜,直接把菜单推给了姜落,姜落便把什么大龙虾大螃蟹蛤蜊鲍鱼什么七七八八的当地水产都点了。 霍宗濯:“吃不了这么多。” 姜落:“吃不了扔着。” 霍宗濯把点菜的老板娘叫回来,删掉了四道菜。 老板娘走了,走的时候带上了包厢门。 霍宗濯边倒茶边聊道:“怎么只有你,你那个朋友没有一起?” 姜落:“嗯,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可能找地方去玩儿了。” 又问:“你呢,怎么样,是不是要从温城这边弄很多东西去苏联?” 霍宗濯:“差不多,我联系了几个……”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不错。 快吃完的时候,霍宗濯洗完手回来,拿起搭在一旁椅背上的西服,西服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什么,递给姜落。 姜落也刚擦干净手,边接过边奇怪了下:“什么?” 是个巴掌大的盒子。 定睛一看盒子,姜落默默一愣,霍宗濯竟然给了他一个bb机。 要知道今年才90年,虽然海城早在八几年就已经有了寻呼台,但至少今年,bb机并没有在国内完全普及开,还是个稀罕物。 “怎么给我这个?” 姜落自然问。 霍宗濯用店内的热毛巾擦着手:“方便联系。” “真大方啊。” 姜落笑了。 他不是扭捏的人,举了举手里的盒子,便落落大方道:“谢了。” 揶揄:“一顿海鲜换了个bb机。” 又道:“你有吗,其实你把号码留个我,我给你打,也一样。” 霍宗濯:“我之前有个bb机,我嫌烦,总响,就扔了,换了个摩托罗拉。” “就是手提电话。” 姜落知道,大哥大么,这年头的手机。 姜落利落的:“号码给我,有事方便联系。” 霍宗濯又意外了:“你知道手提电话?” 姜落语气轻快:“说了呀,我见过猪跑的。” 霍宗濯和姜落都笑了。 23、处长 但当晚,吃完海鲜回酒店,与也刚刚回来的王闯面碰面,姜落笑不出来了—— 王闯一身的酒气,酒气里还有劣质香水的味道,特别的清楚,特别的冲鼻。 王闯还红着脸,不知是爽完了不够还是怎么,下面帐篷支着。 姜落进门,刚好和正要去浴室的王闯碰了个正着。 见王闯这副样子,姜落秒懂,神色瞬间一落,合上门上前,抬手就在王闯脑袋上招呼了一巴掌:“你特么玩儿嗨了是吧?” “李老板他们几个找你喝酒去了?” 说着又抬腿,给了王闯一脚:“喝酒吃饭玩儿女人,你现在了不起了是吧?!” 王闯挨了一脑袋,又挨了一脚,没反抗,缩缩脖子,争辩:“没玩儿女人!没有!” 解释:“我就跟他们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然后他们喊我去捏脚,我哪儿知道那个捏脚的地方又那么不正规,那女的捏着捏着就开始摸我,我觉得不对劲,就赶紧回来了。” 姜落又朝着王闯的脑袋来了一巴掌:“我信你个鬼!” 王闯:“真没有!真的!” “她摸我,我都吓死了,赶紧回来了。” 又嘀咕:“凶什么呀,早知道不回来、留那儿了。” “留你个头!” 姜落又踹过去一脚:“脏不脏?” 又道:“自己心里没点数!?喊你去你就去?喊你上坟场,你怎么不去坟场!?” 王闯夹着腿曲着膝盖,怂:“没干嘛,我真没干嘛!” 姜落拧他耳朵:“被你未来老婆知道,看她怎么收拾你!” 王闯被拧得直抽气:“啊啊啊,疼,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下次不去了,保证不去了!” 姜落松手,看看王闯,想到王闯去干嘛了,就觉得晦气——上一世,王闯没有一开始就跟着姜落做生意,姜落也不是一早就做了生意,而是在东方一号胡乱混了有一两年。 那时候,王闯从技校毕业,早早相亲结婚,娶了老婆。 王闯上一世的老婆,实实在在是个非常不错的女人。 姜落和她也处得非常好,甚至姜落后来生病住院,都是王闯父母做饭,王闯的老婆每天送来医院。 到这一世,虽然王闯目前没有结婚,甚至没有与上一世的老婆相亲认识,但在姜落心里,王闯的老婆就是王闯的老婆,他老婆如今暂时不在,姜落带着王闯,自然要把人看住,不好做任何对不起他老婆的事。 当然了,在男男女女的问题上,姜落其实没任何立场教训任何人。 上一世,他一个纨绔,左拥右抱都是日常。 但上一世是上一世,这一世是这一世。 这一世,姜落不想在男女问题上放浪形骸,自然也不会由着王闯乱来。 而想到王闯未来会有个好老婆,好老婆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吃什么苦,王闯却在这儿捏脚被女人摸,姜落想想就又过去一脚,斥道:“喊你出来做生意的,不是出来潇洒的!” “你特么娶老婆的时候要求老婆忠贞不二,自己把第一次交待在乱七八糟的女人手里了,是吧!?” 王闯茫然:“我哪儿来老婆啊!?” 姜落踢过去:“还顶嘴!” 又指着他:“我明确警告你一遍,做生意就是做生意,这些花头精,你也别跟我说什么你拒绝不了。” “你心里有没有花花肠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出去乱搞,你也不怕得病!” “我没有,我都说了,我没有!我回来了!” 王闯也服了:“可以了吧,你都踹我多少下了。” 姜落凶:“说!还出去乱搞吗?” “不了不了不了。” 王闯赶紧求饶。 姜落嫌弃死了:“去洗澡,什么味道,臭得要命!” 王闯冤枉死了:“我本来就要去洗的!” 姜落又要踢过去,王闯赶紧绕过他溜进了卫生间。 门外,恰好听了全程的霍宗濯默默笑着。 他见屋内没动静了,这才抬手,敲门。 姜落开门,见是霍宗濯,奇怪了下。 霍宗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bb机,你落我车上了。” “哦,差点忘了。” 姜落伸手接过:“谢了,还特意给我送过来。” 霍宗濯没进门,也没急着走,站在原地,抱起胳膊,笑着:“这么有原则啊,做生意只做生意,不去捏脚。” 姜落也没想请霍宗濯进去坐,没什么好坐的,他们刚吃完刚聊完。 他伸手拉住门,掩门前又最后揶揄了男人一句:“霍老板想必平时没少捏脚吧?” 霍宗濯:“我从来不捏脚。” 怕姜落不信,强调了句:“真的。” “那霍老板也挺有原则啊。” 姜落没信也没不信,眉峰一挑,道了句“bye”,合上了门。 门一合上,王闯从卫生间探出头:“谁啊?你叫吃的了?” “吃你个头。” 姜落推他的脑袋:“洗你的澡去,洗干净。” 姜落回房间内,吃了块酥糖,便拆盒盘起了bb机。 刚开机,设置好,bb机便滴滴滴地响了,姜落按按键一看,上面有中文提示,提示有一串号码来电。 姜落拿床头的座机回拨那串号码,嘟嘟响了两声,便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霍宗濯的声音:“会用了?” 姜落:“就知道是你。” “会用啊。” 霍宗濯:“以后找我,联系这个号码。” “我拨给你,也会用这个号码。” 姜落有种霍宗濯在手把手教他的感觉,品味了下,笑了笑,说:“仔细一想,我好像真没什么事要找你。” 霍宗濯声音温和:“你没有事,我有事好了。” “什么事啊?” 姜落靠坐床头,话筒递在耳旁,就这么和霍宗濯聊上了。 霍宗濯:“比如,聊聊有没有去捏脚。” 姜落好笑。 霍宗濯:“再比如,聊聊要不要过来,跟着我干。” 姜落勾唇:“还没放弃啊?” 霍宗濯:“放弃不了,就没遇见过比你机灵的男生。” 姜落聊着:“你对我印象这么好啊。” 霍宗濯承认道:“确实印象很好。” 这边,姜落用上了bb,拿酒店的座机,和霍宗濯的摩托罗拉打电话,聊得有来有往。 另一边,海城,被人称呼雨哥的朱雨他们,经过几天的打听,终于找到了第二丝绸厂的筒子楼这儿。 但几人左蹲右蹲,怎么蹲守都没见到姜落。 朱雨心一横,索性找上了门。 找上门的时候,姜建民不在家,只有章香萍在。 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上门,章香萍纳闷他们找谁、是不是找错了。 听见朱雨他们很凶地说找姜落,章香萍心底咯噔,马上知道姜落在外面惹事儿了。 章香萍自然不承认姜落在家,说他们家没这个人,姜落不是他们的儿子。 扭头,她就打给了苏蓝,说姜落在外面惹事了,人家都找上门儿了,一定要苏蓝他们负责,毕竟儿子是他们的,不是自己的。 等苏蓝赵广源坐着赵朔的车一到,和蹲守的朱雨他们几个混混碰上面,知道这群人真的在找姜落,自然问他们姜落哪里得罪他们了。 赵朔则抿着烟,两手插西裤,对朱雨说:“你们说我弟弟惹事了,总得先说明他惹了什么事。” 朱雨一瞧,见赵朔他们一家气质不凡,甚至还有车,一看就是有钱人,心里便犯了嘀咕。 朱雨不傻,但也没有多聪明,他对赵朔说他们老板是东方一号的大老板,姜落得罪的是他们的大老板。 “东方一号是吧?行。” 赵广源一点儿不慌:“我知道你们老板,薛至中么,我找人来问问他,我儿子到底得罪他什么了。” 朱雨心里又一跳:艹了,姜落到底什么背景啊。 没半天,薛至中这边就接到了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的电话,问他,说某某规划局的处长让他带句话,问问他儿子姜落怎么得罪他了。 薛至中:?? 姜落那吊东西还有个做处长的爸爸? 薛至中舔着笑脸:“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小姜没得罪我,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我这不是看小姜好久没来我们迪厅玩儿了,随便问问么。” 副局长和薛至中关系不错,提点了句:“人家赵处长,都已经被调去浦东开发办公室了,他们局重点培养的,你可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啊。” “没有没有,不会,当然不会。” 薛至中挂掉电话,默默给自己擦了把冷汗。 他怎么能想到姜落有个当处长的爸爸,他差点把人处长的儿子送去陪床。 薛至中千怪万怪,怪不到霍宗濯头上,也自然怪不到自己头上,他心想:妈个巴子的,都是卢富华那蠢货!下次遇见他,得再给那蠢货几巴掌! 蠢货! 蠢得要死! 屁事干不成!还竟给他惹麻烦! 赵家这边,赵朔、苏蓝、赵广源一直担心去了浙省的姜落。 赵朔原本没提那天在华亭遇到了姜落、还被姜落泼了一脸水,后来姜落一直没有消息,赵朔怕父母担心,便没有再隐瞒,如实说了自己有天晚上在华亭遇见了姜落,也提了一嘴姜落说他们假惺惺。 苏蓝听了,自然更加后悔又痛心:“应该早点把他接回来的。” “接回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现在姜落肯定恨死我们了。” 赵广源嘴里没说什么,怕苏蓝听了难受,便一个劲儿地默默叹气。 赵朔也叹,也有些后悔,心想那天在华亭,不管姜落什么态度,他应该追上去,把姜落拉回家的。 姜落毕竟是他的亲弟弟。《 》 24、还乡 几天后,霍宗濯有别的事,离开了温城。 姜落还在,陆续把“欧式台灯”“洋娃娃”这几批货从火车站发出,又按照相同的套路,拿到运货单就马上让王闯回海城,找太平洋百货的郭经理,再由王闯带着郭经理开的汇票回温城。 如此,半个月时间,光洋娃娃,姜落他们就赚了有四万。 王闯回来还说呢:“我特意去柜台看了,我们弄的那些洋娃娃和欧式台灯,卖得特别好,基本上每天都能卖光。” “你是不在,你要在,看见那个郭经理,你就知道了,真的,他每次见我,嘴巴都要笑到天花板上去了。” 又说:“我们都赚了四万多了,那个郭经理,进他口袋的是不是更多啊?” 王闯问归问,其实根本不在意太平洋百货的郭经理能从中捞多少,他只在意他和姜落能赚多少。 一万、两万、三万、四万…… 十万! 整整十万! 王闯抱着这些钱在怀里,这辈子没这么畅快过。 温城这边店多,也有商厦。 王闯和姜落带着钱进商厦买衣服换行头,一件又一件,一套又一套,王闯甚至也穿上了西服,扣上了皮带,试穿衣服的时候,别提多嘚瑟了。 姜落笑他,自己则穿着西服站在镜子前单手插兜,仿佛看到了上一世那个意气风发的姜总。 换完行头,两人又拎着纸袋勾肩搭背地从商场出来。 那种春风得意的张扬,那种赚到钱的愉悦,姜落终于又体会到了。 而见到姜落有了bb机,王闯也在温城当地买了一个,不便宜,挺贵的,付钱的时候,王闯还默默肉疼了一下。 但在裤腰上别上bb机,王闯又嘚瑟上了。 他如今真有种感觉,觉得自己是个大老板了。 姜落提醒他:“悠着点,别飘。” 王闯拍拍自己的胸口,骄傲着:“我如今也是王老板了!” 又做起了戏:“王老板请你们吃饭!随便吃!挑好的吃!” “王老板请你们喝酒!喝最好的酒!” “傻帽。” 姜落笑。 就这样,姜落和王闯在温城一直待到了五月中旬,陪着张志强和李老板把最后一批娃娃和欧式台灯装箱发货。 这期间,姜落和王闯也没闲着,不是在通过本地的温商认识更多的温商、参观各种工厂,就是在温城内转悠,了解温城本地的一些情况。 姜落还去了好几次乐清,通过张志强,参观了他家亲戚朋友的电压器作坊。 关于收购作坊的事,姜落暂时没有推进进度,原地观望。 而自从有了bb机,姜落和霍宗濯的联系多了起来—— 霍宗濯几乎每天晚饭时间都给姜落的bb机打个电话,姜落经常吃饭前或者吃饭后,找座机,给霍宗濯的手提电话回拨。 起先,姜落说:“霍老板,你很闲啊,天天打?” “还没放弃吗,想让我跟着你干?你这是多看得起我,多执着啊。” 霍宗濯会顺着姜落的话,语气特别温和地聊几句。 不久,姜落也不说这些了,霍宗濯问他今天做了什么,姜落就会略微提一下,随便聊聊,聊完挂掉。 王闯问了姜落好几次:“那个霍老板,这么看好你吗,天天打电话过来。” “嗯。” 姜落这时候也觉得,霍宗濯坚持每天打电话,应该是真的相中了他的能力。 完全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 而通过这些电话和闲聊,姜落发现霍宗濯这人挺好相处的,至少和他处得来,挺对他路子的。 姜落不止一次想:上一世要这样多好。 终于,在时间往五月下旬走的时候,娃娃和欧式台灯的订单都发完了,姜落和王闯也坐绿皮回了海城。 一回到海城,一下火车,王闯的背挺得不要太直,胸都恨不得挺着戳上天。 姜落损他:“嘚瑟吧你就。” 王闯用胳膊搭着姜落的肩膀,确实也嘚瑟,语气都变得格外有气势,边走边说:“之前出去,我们就俩毛头小子,现在回来,我们兜里可都揣满了钱!” “以前别人都说什么万元户万元户,咱现在可不止一万,当然嘚瑟了!” “阿拉(我们)这叫出人头地!” 两人顺着出站的人流一起往外走,确实和周围的普通人不太一样——王闯穿着白衬衫,系了腰带,腰带上别着如今还不多见的bb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搭着他富态的身躯,当真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老板。 姜落个高,瘦、英俊,气质出挑,穿着也很高档,整个人流露着风发的英姿,一看也像有钱人。 他们确实也有钱—— 别人基本都去挤公共交通,或者火车站门口打便宜的三轮黄包车,姜落和提着包的王闯直接去打面的,出了站就钻进四个轮子的汽车,很快扬长而去。 有人早留神到他们,还说呢:“乖乖,有钱,真有钱。” 如今确实有钱的姜落和王闯,计划先回王闯家——王闯一声不吭骤然离家去外省,即便中途回过好几次海城,也都因为太匆忙,没有回过家。 而回王闯家之前,姜落陪王闯去商厦买了不少东西:女人用的护肤品、丝巾、高档衣服,男人用的钱夹、香烟等等。 姜落还帮忙挑了一盒价值不菲的燕窝。 王闯如今哪儿懂什么燕窝,就见一小盒,竟然要三千块,三千! 姜落:“补品,美容养颜的,给你妈吃,你爸也能吃。” 王闯:“这么点东西这么贵啊。” 姜落:“我买,我付钱,当是我买给你爸妈的。” 王闯笑,手抬起,手背轻碰姜落的肩膀:“好兄弟!” 王闯哪儿知道,他和姜落何止是好兄弟,上一世,姜落亲缘淡薄,到死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父母的关爱,但在王闯家,王闯父母却是真的心疼关心他。 不但总喊他和王闯一起回家吃饭,逢年过节,也都把姜落叫过去聚一聚、热闹下。 王闯他妈在家无聊,打毛线衣都要打两件,一件大的,给王闯,一件小一点的,给他。 更别提其他七七八八的关照。 而且小时候,姜落作为一个“钥匙儿童”,章香萍和姜建民各自倒三班上班,没人管姜落,也没人给姜落做饭,姜落也是跟着王闯在他家吃。 王闯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从来没嫌弃过姜落,总说就多一双筷子的事,给王闯夹肉,一定也给姜落夹肉,一只鸡两条腿,王闯吃一个,他吃一个。 一直到姜落成年,他不知吃了王闯家多少顿饭多少只鸡。 如今他们“衣锦还乡”,姜落念着王闯父母对自己的好,王闯买东西带回去,他自然也要表示一下。 不久,姜落和王闯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厦,打面的,回丝绸厂的员工楼。 筒子楼二楼东户,王军伟和白婷一起刚下早班回来。 一回来,白婷拿了盆准备去洗衣服,王军伟拿了拖把在家里拖地。 夫妻聊着天,白婷叹:“也不知道王闯和姜落在浙省那边怎么样了。” “王闯打电话回来,我真怕他报喜不报忧。” 王军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姜落在呢。那孩子脑子活,估计在外面想办法折腾钱。” “我倒不担心姜落,就怕王闯什么都不懂,别给姜落拖后腿。” 白婷:“你说他们在那儿捣鼓什么?” “没有人带,生意哪儿是那么好做的呀。” 说着说着,突然说到章香萍和姜建军那里,白婷不痛快道:“他们夫妻两个现在倒好,姜落养了十八年,这不管,那不管,现在多了个别的儿子,就张口闭口我儿子是复旦的高材生,我呸,恶心。” 王军伟:“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人就是不管姜落的,姜落小时候中午没饭吃,不都是……” 突然门口传来王闯的声音:“爸妈!老王!婷姐!你儿子我们回来了!” 王军伟:! 白婷:! 两人同时转头看门口,就见大老板装扮的王闯两手提着东西,喜笑颜开地进了门,王闯身后,是同样提着东西的姜落。 白婷不顾手里的洗衣粉泡沫,一下起身,惊喜:“儿子啊!姜落!你们回来了啊!” 王军伟原本也高兴,才高兴,想到什么,抬起手里的拖把就冲着进门的王闯,磨牙:“臭小子还知道回来!你特么不死外面!?一声不吭就跑了!” 王闯进来,挺着肚子,提起两手拿着的东西,扬声:“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又笑:“我和我落哥在外面赚到钱了!” “怎么样,你儿子我们是不是特别厉害!” 白婷上前,先没管提的那些东西,鼻子一酸,就上去用满是泡沫的手锤了下王闯身上:“臭小子!一声不吭跑了!担心死我了!” “还有你!” 白婷也一视同仁地去锤姜落,还锤得不轻,嘴上念着:“吃了老娘不知道多少鸡腿,一声不吭地就把我儿子拐跑了,都不知道你们去了哪儿!” “气死人了!” 王闯笑,姜落也笑。《 》 25、王家 白婷气着气着也笑了,看看两人,终于放心了——两个孩子正常出去的,回来反而都有模有样的,也没有瘦。 白婷这才看向王闯和姜落手里:“买的什么呀?不用买,家里什么都有。” “又不是跑亲戚做客,你们回来,还用这么客气吗。” 王闯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塞白婷怀里:“商厦买的,都是好东西,给你和我爸的。” 又因为过于兴奋雀跃,展开臂膀去抱了王军伟,大大地拥抱了下,边抱边忍不住道:“爸妈!我落哥这次带我赚了特多钱!特多!” “是你们在厂里上班,十年都赚不到的钱!” 白婷和王军伟对视,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太信。 赚钱,哪儿那么容易? 王闯和姜落也对视了眼,姜落把手里的一个行李包递给了王闯。 王闯接过,包搁去身边吃饭的桌上,拉开拉链,从包内一侧掏出报纸包的什么,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纸币,足足五万! 白婷:!!! 王军伟:!!! 王闯:“不止这么多,我和我落哥分了钱,一人一半,这是我的一半。” 白婷:!!! 王军伟:!!! 王军伟赶紧去关门,连通着外面走道的窗户他都给一下合上了,跟着打开了灯。 白婷顾不上手里大大小小的礼盒,把东西放地上,走向桌边,盯着王闯手里,瞪大眼睛:钱!真的都是钱!全是一百!一沓又一沓! “这么多啊!” 白婷惊叹:“都是你们赚的吗?” 又看看王闯,转头看看姜落,问:“你们就出去一个月,能赚这么多!?” 担心:“你们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吧?” “妈!” 王闯捧着钱:“什么违法乱纪啊,这是正经赚的,不骗你,我骗你干嘛。” 王军伟也走到桌边,不可思议地看着王闯手里。 何止白婷,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年,他和白婷努力上班、辛苦养家,存款总共也不过才有四五千。 四五千,买两个电视机就没了。 天啊~! 王军伟和白婷都惊叹得不行。 做生意能赚这么多? 也太多了吧!? 天呐~! 好一会儿,惊叹完,白婷转身走向姜落,一脸欣慰:“阿姨就知道还是你脑子活。” “本来王闯一声不响跟你出去,我还挺恼火的,生气他学不上、不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嗯?妈? 换王闯瞪眼,看过去:“妈!我才是你亲生的儿子!你是不是夸错人了?” 白婷转头,抬抬手:“你快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没有姜落,你能赚这么多?赚这么多,还不是因为姜落。” 又回头,对姜落道:“阿姨从小就知道你聪明,果然还是你有本事……” 王闯大声:“妈!你夸他之前先夸亲儿子啊!” 姜落笑得不行。 而重新见到这一世的白婷和王军伟,姜落心里既感慨也高兴:真好,他们都还在。 王闯家是东户,格局和西户的姜建民家里很像,一间是厨房餐厅,一大间隔开,里面睡白婷和王军伟,外面是王闯的卧室。 四人原本在厨房,王闯姜落回来,白婷也不洗衣服了,大家一起去了隔壁房间。 门关好,白婷和王军伟点了点钱,这会儿才顾上高兴:这也太多了! 王闯和姜落则坐着,和白婷王军伟简单聊了聊在温城做生意的一些情况,说得十分笼统,王军伟和白婷也不懂,边点钱边听着。 钱点完了,也聊得差不多了,白婷想起什么,起身,解开腰间的围裙:“差点忘了,我去买点菜,回来烧给你们吃。” 又特意对姜落说:“小落你别提前走啊,阿姨给你买鸡和红烧肉。” 王闯马上道:“还煮饭干嘛?又不是没钱,外面吃啊。” 说着起身,豪迈的:“走,我们打个面的去华亭,我请你们吃华亭!” 白婷都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折回来,抬手拍王闯的脑袋:“华亭华亭,你就知道华亭。” “赚了钱就狂了,也不知道省省。” “吃什么华亭,多贵啊,家里吃,我和你爸烧,又不用你动手。” 王闯:“妈!别打头,我都十八了,不是八岁!” “而且我现在做生意,以后要做大老板的。” “你见过几个大老板还被亲妈打头的!” 劝:“华亭华亭,就华亭。有钱,我请,钱赚了不就是花的。” 白婷:“说了,家里烧。” 王闯就道:“那你问我落哥,家里吃还是华亭吃。” 王闯觉得以姜落比自己还会潇洒的情况,肯定是华亭。 姜落笑了下:“家里吃吧,我也好久没吃过阿姨烧的红烧肉了。” 白婷嗔王闯:“你听听,你听听。” 王闯坐回去,摸摸鼻子:“行吧,家里吃就家里吃。” 白婷拿钥匙走了。 而巧的是,白婷下楼,在一楼拿自己的自行车,章香萍刚好骑着车回来,在旁边停车。 白婷和章香萍的关系从前不好不坏,属于平时见了面也能点个头搭上话的,但那是过去了,现在,自从知道抱错了孩子,亲生儿子还考上了大学,章香萍他们夫妻可狂了,姜建民更是张口闭口我儿子是复旦高材生。 换以前,遇到了,白婷肯定会和章香萍说一声,说姜落回来了,在她家。 但如今,白婷也知道姜落既不是章香萍他们的亲生儿子,章香萍他们喜欢的也是那个上复旦的亲生儿子,因此遇见,白婷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骑车走了,去菜市场买菜。 白婷心里还想呢:姜落这么厉害,以后有你们夫妻后悔的时候,等着吧。 而章香萍刚上二楼,右拐,向西走,这边要上厕所的姜落就从王闯家开门走了出来。 姜落自然看见了章香萍的身影,但他根本没喊章香萍,也只是淡漠扫了眼章香萍的背影,便上楼,去公共卫生间上厕所去了。 姜落上厕所的时候,王军伟边把钱重新用报纸包好,边低声对王闯道:“姜落他爸妈,西户那家人……” “张口闭口我儿子是复旦高材生。” “我估计,姜落这么聪明,心里有数,以后都不会回去了。” 王闯心里也有数,没多言,就说:“我落哥又不傻。” “随他们。反正我落哥有能耐,现在又不靠他们养。” 王军伟:“我听说姜落他亲生爸妈那边条件很好啊,还培养了一个复旦的高材生。” 王军伟不解:“姜落怎么不回去啊?” 王闯马上道:“这话你可别当着我落哥的面说啊。” 又说:“别管,都别管。我落哥回不回去,他自己会看着办。” “他不回去,就在我家呗,你们就当多了个儿子。” 又指向地上那一堆礼盒:“燕窝,燕子的窝,我听都没听说过,这么一小盒,三千,我落哥买了孝敬你们的,说是特别好的补品。” 抬抬下巴:“这儿子别人不要,咱家要呗,就当你们生了兄弟两个。” 王军伟:“我巴不得,姜落比你脑子好多了。” 王闯脖子一伸:“爸!不带这么贬低亲儿子的啊!你亲儿子不也赚钱回来了!” 王军伟笑:“知道知道,你也厉害,我儿子最厉害。” 当晚,白婷和王军伟在厨房烧了满满一桌的菜。 烧完,四人跟一家四口一样,一起坐在方桌边吃,边吃边聊,气氛不要太好。 吃完,王闯自然留家里,王闯也让姜落别走,反正他床大,可以一起睡。 姜落玩笑:“谁要睡你那破木板床。” 王闯“艹”了声,说:“妈的,睡习惯了皇冠的席梦思,我那木板床我也有点嫌弃。” 提议:“不如我们还一起去住酒店?” 姜落哼:“谁要跟你住,我自己住。” 王闯:“别啊。” 话虽如此,姜落还是一个人走了,没和王闯一起。 而姜落刚走到楼下,姜建民从二楼房间走出来,目光往楼下一瞥,刚好看见了姜落的背影。 姜建民起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看,那走路姿势和身影,可不就是姜落。 “臭小子!” 姜建民马上冲楼下喊。 “你他妈的又跑哪儿去鬼混了?!” 姜落抬头,都没看姜建民,只是淡漠地往二楼西的方向扫了眼,便脚步不停地走了。 姜建民鞋都没换,趿着拖鞋就跑下楼,去追姜落。 结果跑出筒子楼小区,就看见姜落上了辆面的,走了。 姜建明止步叉腰,冲旁边啐了口痰,嘴里骂骂咧咧:“个吊东西,别被我抓到,看老子不扒光你的皮!” 这边,去华亭的面的上,姜落腰间的bb机响了。 他把bb机从腰间拿下来,按键看了一眼,看到小小的电子屏上那熟悉的一串来电号码。 到华亭,进房间,姜落就用床头柜的座机回拨电话。 很快接通,姜落未语先笑:“霍老板,今天又这么准时啊。” 电话线那头的霍宗濯:“当然了,和谁都可以不准时,和你必须得掐点。” 姜落好笑。 霍宗濯语气温和:“不是说今天回海城吗?到了?这会儿在哪儿?” 姜落玩笑:“你老家。” 霍宗濯:“静安希尔顿?” 姜落笑:“你反应要不要这么快。” 霍宗濯也玩笑:“是得快一点,不然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 姜落又玩笑:“男人不能快吧?” 霍宗濯:“那我不快,非常不快。” 姜落好笑:“是是是,你不快。”你是不行。 又说:“你的外贸资质办下来没啊?” “不是说已经有一些日用品开始往苏联运了吗?” 两人像朋友一样,隔着电话谈天说笑。《 》 26、折戟 夜里,关好门窗,王闯、王军伟、白婷三人在里面卧室,又一起坐在床边,把那五万重新点了点。 白婷有点怕王闯乱花钱,不放心,她的意思,四万五他和王军伟来保管,回头就去存存折里,五千给王闯,让他自由支配。 王军伟也这么想,起先还琢磨给王闯留五千是不是太多了,怕亲儿子拿不住这么多钱,乱花,毕竟那可是足足五千。 又一想,王闯如今跟着姜落,都能几万几万的往家赚钱了,他要是拿不住五千,他们更拿不住。 说到底,这钱是王闯的,不是他们的。 他们做父母的,纯粹只是爱操心。 王闯则大方的:“随便,你们看着办,我都行。” 一脸豪迈:“我和我落哥后面还能赚更多,你们全拿去都行。” 王军伟和白婷都笑了,也是真的没想到,王闯出去一趟再回来,可以带回这么多钱。 白婷把钱一沓沓地放进铁质的饼干盒子里,边放边再次叹道:“还是姜落有本事。” “他脑子活,从小就聪明。” “就是可惜,明明生在好人家,却抱错了,成了姜建民那种人的儿子。” 王闯不爽:“妈,老提这个干嘛。” “别说了,行吗。” “我落哥那么有本事,什么好人家不好人家,什么儿子不儿子,他早晚是大老板,只有别人巴着他,绝对没有他巴着别人。” 王军伟顺着,尤其王闯如今能赚大钱了:“行行,不聊了。” 王军伟和白婷跟王闯聊起了别的: 原来他们第二丝绸厂传出消息,也准备改制了,公改私。 本来这些和他们下面的工人没什么关系,无论公改私还是私改公,总归只是他们厂的性质发生变化,他们工人该上班上班、该拿工资拿工资,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依旧是铁饭碗。 但他们厂最近又传出消息,说厂一旦改制,他们这些工人,就也不再是铁饭碗了。 白婷:“说什么到时候会和我们签聘用合同,我们就是普通职工。” “可能还会裁掉一批人。” 王军伟叹了口气,最近也正跟白婷愁这个。 白婷对王闯说:“我和你爸都在想,等厂改制了,我们是继续在厂里做,还是直接拿买断的钱出来。” “出来的话,就要重新找活儿了,我们最近也在商量,出去可以做点什么。” 王闯想都没想,直接大咧道:“出来就出来呗,索性跟着我和落哥干。” “我们做生意,你们跟着我们后面做生意。” “有钱一起赚。” 又说:“做生意可比厂里上班赚得多多了。” “厂里上班才几个钱,看看我落哥,带我做生意,都是上万上万的赚。” 王闯多少有些飘了。 白婷和王军伟原本是担心的,如今却满心欣慰:儿子有本事了,都能赚大钱了。 未来的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走。 白婷保守道:“看吧,你爸还说,实在不行,他学个车,也去开面的。” 王军伟则道:“其实开个小店,做点小生意,也不错。” “儿子说的对,厂里干着,是赚不了多少,想多赚钱,还是得出来做生意。” 可谁能想到,姜落和王闯的生意刚起步,就很快遭遇了“折戟”—— 次日,姜落去见了太平洋百货的郭经理郭荣海。 来到郭荣海的办公室,抬手敲敲原本敞着的门,姜落唇边含着淡笑:“郭经理。” 郭荣海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什么,抬头看见门口的姜落,马上把手里的文件合起来,笑着:“小姜啊,你从温城回来了啊。” “来来,坐,进来坐。” 姜落走进,顺手合上了门,来到办公桌边,在桌子这一头坐下。 郭荣海起身,拿了杯子去给姜落泡茶叶,边忙活边随意地闲聊道:“怎么只有你啊?之前帮你送运货单的小王,没和你一起吗?” 姜落:“他回家了。” 郭荣海拿热水瓶往杯子里倒热水,说着:“小王瞒机灵的,几次都是他来送运货单,还陪我去银行弄汇票。” 又说:“你从温城那里弄来的货真不错,和我们之前从香港那边进来的一模一样。” “卖得可好了。” “尤其是那个娃娃。” 说着放下热水瓶,盖上木塞,把热茶递给姜落。 姜落伸手接过茶杯,语气自然地聊:“卖得好就行。” 两人有的没的随便聊了聊。 郭荣海坐回去,喝茶,姜落也喝茶,吹水面的浮沫。 然而—— 姜落聊上正题:“郭经理要是觉得行,娃娃、台灯,还有别的,要不要再订一些?” 郭荣海笑笑:“温城运来的那些,还没卖完呢,仓库还有。” 姜落:“我看这边柜台,一些女士的丝巾也卖得……” “小姜啊。” 郭荣海放下杯子,坐起身。 姜落看着郭荣海,见郭荣海似乎在思量怎么开口,心里敏锐的有了点不好的直觉和预感。 果然,郭荣海收敛了点笑意,语重心长道:“不用了。” “我也不用从你这里进货了。” “我也直说了吧。” “之前没货,我没办法。” “现在知道你是从温城的工厂那边进的货,还一个卖我15,我也就没必要从你这儿进货了。” “我直接找温城的工厂就行了。” 姜落也收敛了神情,回视郭荣海:“王闯和你说的?” 郭荣海幽幽:“小年轻么,管不住嘴,正常。” “也不是我故意要套他话。” “他来我这儿送运货单,又陪我去银行弄汇票,一来二去熟了么,我问他,他也就说了。” “我还问他,你们进货,一个娃娃多少钱。” “他说12,我反正是不信的。” “我估摸,你们进一个,也就几块钱的事。” “一个算你赚五块,一万个娃娃,你们少说也从我这儿赚了五万,对吧?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郭荣海:“五万,不少了呀,这还只是娃娃,没包括台灯。” “你和小王,你们该满足了,对吧?” 姜落听着,神情间缓缓挂起悠悠然,靠着椅背,看郭荣海:“郭经理这是打算用完了我,一脚踹开呀?” 郭荣海“诶”一声:“别说这么难听啊,什么叫‘一脚踹开’。” “本来么,没有我,你一个小年轻,也赚不到五万这么多。” 姜落笑了,幽幽:“郭经理,是我找上的你。” 言下之意:是我给了你机会,不是你给了我机会。” 郭荣海没翻脸,依旧笑着:“现在也不用去细究到底是谁找上谁了,反正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是找的温城那边的工厂。” 直白的:“我用不着你了。” “行。” 姜落利落起身,不纠缠:“既然郭经理用不上我了,我也就不废话,不在郭经理这里找不愉快了。” 说着转身往外走。 郭经理看着姜落的背影:“怎么能说不愉快,你从我这里少说赚了五万,应该很愉快才对。” 姜落开门离开前转头:“合同签的一个娃娃30,卖只卖你15。” 剩下的15,自然进了郭荣海的口袋。 “郭经理,有我,你才能从这批货里捞油水,没有我,你的那些什么娃娃台灯,是根本卖不出去的。” 郭经理才不信,也不理这些话,抬抬手:“替我关门,谢谢。” 姜落最后冷眸瞥了眼办公桌后已经不再看他的男人,开门走出。 出去,姜落就想:王闯这个笨蛋。 姜落打面的回静安希尔顿,王闯已经在了,等在大厅,叠着二郎腿大咧地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报纸,派头十足。 姜落过去,来到王闯身边,站定,问他:“你和郭荣海说我们从温城的工厂进的货,一个娃娃12?” 王闯一顿,抬头。 他放下报纸,茫然:“啊?” 姜落垂眸看着他:“你说的?” 王闯拿着报纸缓缓起身,茫然:“不能说吗?他问我,我就……” 姜落抬手在王闯脑袋上轻轻招呼了一下:“蠢不蠢!?” “你告诉他我们走工厂,他还找我们进什么货?” “他现在直接跳过我们,自己去温城找工厂了。” 啊!? 王闯大惊:“他,他怎么……” 王闯反应过来,丢下报纸,苦着脸:“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不能说啊。” “我想着运货单上都写了东西是从温城运过来的,他知道我们进货走的温城,肯定也能猜到我们找了工厂啊。” “我以为他知道的,我就说了,他问我我们一个进货多少钱,我说12,骗他的,他怎么……” 王闯慌了:“这怎么办?” “他不找我们进货,温城的工厂那边,生意不就做不成了吗。” 想到什么,说:“我们要不要去问问别的商厦,反正不止太平洋百货,还有别的,我们……” “慌什么?” 姜落神情淡定:“我是问你,又没怪你。” 王闯苦着脸:“怪我怪我,我不该多嘴的,我以为他知道,我以为能说的。我还骗他12一个。” “现在怎么办?” “我们要去找别的商厦的经理吗?” 姜落看着王闯:“冷静点,这才多大的事。” 又说:“你没经验,吃个亏也正常。” “今天吃过亏了,下次就多留神。” 王闯自责:“我特么,我特么真的不知道不能说。” 想了想:“我就说那个郭经理看见我怎么就笑嘻嘻的,原来是想套我话。” “艹了!” “对不起,落哥,我真的不知道。” “行了,没怪你,你只是没经验,被人套了话。” 姜落没生气,还伸手按了按王闯的肩膀:“吃一堑长一智吧。” “出来混,总会吃点教训的。” 王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姜落勾了勾唇角,冷嘲挂上眼角:“你只是没经验,郭荣海才是真的蠢。” “没有我,他可别想卖什么娃娃。” “我能让他卖工厂货捞油水,就能让他一毛钱都赚不到。”《 》 27、入V 第27章 入V “所以, 你被摆了一道?” 晚上,静安希尔顿的房间,床头, 电话那头的霍宗濯如是总结道。 “嗯。” 姜落握着话筒,声音懒懒。 霍宗濯语气温和:“我和你提过的,做这种,可替代性太强了。他越过你,是迟早的事。” 姜落幽幽:“我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霍宗濯:“看来已经想到办法了?” 姜落:“不聊这个了,没意思。” 霍宗濯借机道:“所以我劝你来我这儿, 你又不同意。” “到我这里, 跟着我,至少遇到这种人, 他不敢对你这么做。” “是是是。” 姜落揶揄:“你谁啊, 你可是卖飞机的霍宗濯。” 霍宗濯笑:“没大没小。” 次日, 姜落退了希尔顿的房间, 再次和王闯坐绿皮去温城。 这下,王闯不飘不狂不嘚瑟了, 老老实实, 连吃的都没买, 只带了一包从家里拿出来的瓜子。 姜落嗑瓜子:“吃吧。” “我吃不下。” 王闯一脸苦相,又说:“这次都怪我。” “行了。” 姜落顺他的毛:“吃点亏,才能有经验。没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姜落上一世,大大小小的亏不知道吃了多少。 姜落:“这点小事都要挂心上,以后遇到点大事,你不就直接躺了。” “不怪你,谁都不怪。” 霍宗濯说的对,姜落心里也早有数, 这种生意,可替代性太强了。 姜落只是也没想到郭荣海蹬掉他蹬得这样快。 姜落心里:姓郭的,你给我等着。 下午回到温城,回到张志强的工厂,张志强还说呢:“不是回海城了么,这么快?” 又笑着:“是不是你们百货大楼又缺什么了?” 三人正坐在茶台前,张志强又在泡茶。 姜落不紧不慢:“张老板,你和我说个实话,那个娃娃,你出厂的成本价到底是多少?” 张志强一顿,手里倒着茶,眼睛抬起,茶都倒溢出了杯口。 他赶紧放下茶壶,把杯子里茶也倒了,重新去泡茶,边忙边不解:“姜少怎么问这个?” 姜落靠着木质沙发的软靠垫,幽幽:“那我先跟张老板说句实话。” “今天,你一万个娃娃走火车,去了海城。” “不用半个月,同样的娃娃,就会出现在你们镇上的其他工厂。” “甚至你的工厂,也会做同样的娃娃,销去其他地方,对不对?” 张志强飞快地转着脑子,看看姜落,琢磨姜落这番话到底有什么用意。 姜落又问了一遍:“张老板,我在问你,对,还是不对。” “确实。” 张志强点头,边泡茶边道:“你说的没错,是这个情况。” 甚至,张志强这边的工厂如今还在做这些娃娃,准备先销去当地的市场看看情况,情况如果好,他也会想办法销去外地。 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再说了,哪有人有钱不赚的。 只要是条赚钱的路子,他就一定会上。 只是如今和姜落开诚布公地聊这些,张志强始终不解背后的意图,他琢磨难道姜少不许他再生产这些娃娃卖到其他地方吗? 哪知姜落接着道:“张老板,我和你重新提一笔买卖,你要觉得合适,我们接着合作,如果不合适,我找别家。” 王闯和张志强都看向姜落。 姜落注视张志强:“你一开始卖我一个娃娃7块,我没有还价。” “现在,你卖我一个娃娃五块,我跟你签单,进数量更多的货。” 张志强转着脑子,默了默,说:“姜少,你一个娃娃卖68,从我这儿进货五块,是不是太暴利了?” 姜落反问了句:“今天,这个娃娃可以在商厦卖68,你觉得等两个月之后,市面上都是这个娃娃的仿品了,卖68,还有人买吗?” “就像那些大街小巷都有的肥皂日用品,能卖出价格吗?” 张志强听得一顿。 想了想,片刻后,张志强茶也不泡了,放下手里的水壶,手捏拳撑在大腿上,看着姜落:“姜少,你要做什么,不如明说。” 姜落明说了:“我不看好大商厦里高价卖的那些所谓的不知渠道的‘洋货’。” “我准备用娃娃来铺市场。” “我需要你前期以出厂价给我三百个娃娃,我拿到海城的小商品市场去卖。” “两周,最多两周,我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会跟你签数量超过一万的娃娃订单。” “你能赚的,绝对比之前那份订单多。” 张志强的眼睛马上就亮了:“你又不做商场的柜台了?” “铺市场?能铺多大?” 又说:“进货量大的话,一个娃娃五块,完全没有问题!” 张志强是相信姜落的,毕竟和姜落上一次的合作很顺利。 一万个娃娃,他短短半个月就赚了不少。 张志强甚至主动道:“你不用出厂价拿。我免费给你三百个!” 姜落和王闯相视一笑。 “好。” 姜落:“张老板爽快!” 跟着道:“只是这次这批娃娃,不止要金发、穿裙子,还可以有蓝发、粉发,别的款式的裙子。” “式样尽量多一些。” “你可以和你们厂里的设计人员商量一下。” “记得,牌子一定拆了,不要有牌子。” 就这样,姜落和张志强又临时头口谈成了一笔新合作。 回皇冠,王闯不解,问姜落:“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姜落吃着刚剥出来的水果糖,靠着房间内的沙发和王闯分析道:“这次我们不卖商场商厦,我们卖给小商品市场。” 海城市里就有一个小商品市场,当地人都叫它小市场。 姜落:“我们把娃娃弄去小市场,让小市场的那些摊主从我们这里进货。” “也行。” 但王闯消化了下,又觉得不太行:“小市场那儿那么多摊儿,不一定会从我们这里进娃娃吧?” “很多店卖日用品或者吃的,也不是卖娃娃这种玩具的呀?” “只有卖娃娃的可能会从我们这里进货吧。” “而且摊主要是看不上我们这个娃娃,一样不会从我们这里进货啊。” “你来。” 姜落招招手。 坐在床角的王闯抬起屁股凑过去,姜落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王闯和姜落在温城等了两天,等张志强的工厂生产新娃娃,两天后,姜落和王闯带着大编织袋装好的三百个娃娃,重新坐上了绿皮,像进城的民工一样,扛着大袋子,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座位。 火车开启,在轨道上轰隆隆地驶向海城的方向。 而当天下火车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王闯和姜落各扛一个大编织袋,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王闯还说呢:“大老板也不容易。” 姜落好笑,说:“做什么容易?” 两人去打面的,直接去小市场。 到了小市场,进楼,王闯和姜落分开,兵分两路。 姜落提着大编织袋走向近门口最近的一个卖布料的摊儿,跟摊位里的老板娘打招呼道:“姐姐。” “买布啊?” 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一脸精明,“哝,这边都是男士布料,这几块都能做西服,你要哪个?” “不买布。” 姜落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金发和一个粉发的娃娃:“是这样,我呢,免费给你两个娃娃。” 女摊主不解:“给我娃娃干嘛?” 姜落继续:“你就摆在你的摊位这儿,我免费给你,你卖。” “你卖多少钱,随便你。” “反正我就告诉你,这个娃娃在太平洋百货卖得特别好,他们卖68,都卖脱销了。” 女摊主蹙眉摆摆手:“不要不要,我这里卖布的,又不卖娃娃,你找别家吧。” 姜落耐心的:“姐姐你听我说完。” “你拿去,摆你摊位这儿,你也可以卖68。” “我再给你一张名片。”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和娃娃一起递上去:“你觉得能卖,下次还想要,你再找我。” “名片上有我的BB机号码,你用座机联系我,我会回拨给你。” “如果你不卖了,那这两个娃娃就送你,随便你自己回家拿给孩子,还是卖多少钱,都随你。” “不要钱啊?” 女摊主一听不要钱,就没拒绝,伸手接过,又看了看名片。 “这两个娃娃还挺好看的。” 女摊主:“真是太平洋百货在卖的呀?68呀?这么贵呀?” 勉强的语气:“行吧。” 也没说自己会不会卖,摆去了摊位角落。 另一边,王闯也在用同样的话术努力推敲娃娃:“对对,不要钱,不收你钱。” “真的真的,你自己去太平洋百货看啊,人家明码标价,68,没骗你,真的。” “诶诶好,哥你拿着,这是我名片,上面有BB机号码的。” 就这样,姜落和王闯,两人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推销了过去。 小市场晚上八点半关门前,姜落和王闯都从小市场的楼里出来了。 姜落手里的编织袋里空了大半,王闯也一样。 王闯热得,擦着额头上的汗,艹了声,对姜落道:“我之前还嘚瑟,觉得做生意多容易多方便来钱,今天算是知道了,累死我了,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姜落:“怎么样,顺利吗?” 王闯:“还行吧,免费的,基本都要了,有几个摊儿没要,我就走了。” 也问姜落:“你那边怎么样。” 姜落:“还行。” 不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车屁股后面有保温箱,是卖冰棍儿的。 姜落看见,抬抬下巴,示意:“走,去吃点凉的,热死了。” 吃上冰棍儿,姜落看王闯,王闯也看姜落,两人相视一笑。 王闯还在滴汗,边用手擦着,边吃着冰棍儿:“热死我了。” 姜落笑:“傻子。” 王闯也笑了,说:“原来这才是做生意。” 姜落看看他:“怎么,这就嫌苦了?” 王闯挺了挺肚子、抻了抻后背,在夜幕四合的月色下大声说:“干!干的就是生意!” “别人不干我干!” 姜落笑,又损了句:“傻子。” 王闯这时又有感而发:“我本来以为赚到大钱之后的龙虾吃着香,今天才知道,忙了一圈出来,五毛的冰棍儿也很甜。” 姜落忍俊不禁。 确实,这一世,手里的冰棍儿都很甜。 — 一个穿着玫红色上衣的女人,牵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约莫四岁的小女孩儿,两人正走向小市场。 女人边走边低头对小女孩儿说:“囡囡,妈妈和你说好哦,如果有,不贵,妈妈给你买,没有,或者也要六十八那么贵,妈妈也没有办法哦。” “好。” 小女孩儿应声,很乖。 女人心里还想,那娃娃太平洋百货卖的,说是香港货,小市场估计没有。 又想:一个娃娃,卖68,也太贵了吧,68都能买一堆东西了。 女人其实对能不能在小市场这里买到那种娃娃不抱太多希望,毕竟小市场不是太平洋百货。 哪知刚进小市场,手里牵着的小女孩儿就伸手指向一个方向,特别开心地喊道:“妈妈!娃娃!” 女人看过去,见一个卖布的摊位的角落摆着一个金发和一个粉发的娃娃,惊喜:还真有啊。 女人马上牵着小女孩儿过去,走近,就对摊位里刚起身准备招呼她的女摊主道:“老板,你那个娃娃多少钱?怎么卖的。” 女摊主诧异,没想到白得的两个娃娃,真有人买。 女摊主转着脑子,想到昨天那个年轻小伙子说太平洋百货一样的卖68,她开口就道:“50。” “这么贵啊?” 女人脱口而出。 女摊主自己也觉得贵,一个娃娃而已。 她便说:“你想多少钱嘛。” 女人:“可以拿给我看看吗?” “行的。” 女摊主过去,把角落里两个娃娃都拿给了女人。 女人拿到手细细一看,真的和太平洋百货卖的那种娃娃一模一样,其中一个连裙子都一样,但粉色头发的这个也好看,身上的裙子还更漂亮。 女人弯腰,把两个娃娃拿在手里,给身边的小女孩看:“囡囡啊,你喜欢哪个?” 小女孩儿看了看,伸手,拿过粉色头发的那个,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要这个。” 女人笑了笑,爱抚地摸了摸女孩儿的头,直起身,对摊位里的女摊主到:“老板,便宜点吧,便宜点,我买了。50真的太贵了。” 女摊主心念转着:“50不贵的,你去太平洋百货看看,人家卖68的。” 小女孩这时道:“妈妈,那边也有。” 女人转头一看,旁边一个卖日用品的摊位,摊位上果然也摆着一个粉发娃娃。 女人这下不纠结了,从小女孩儿手里拿过粉发娃娃,和自己手里的金发娃娃一起,递还给女摊主。 眼看着女人就要走向隔壁,女摊主马上道:“回来吧,回来吧,20,20卖你。” 又说:“你不用去啦,人家肯定比我卖的贵,20给你带一个吧。” 女人止步,想了想,口袋里摸钱:“行,20就20。” 女摊主从摊位里探出身,把粉发娃娃递给小女孩儿:“囡囡啊,你喜欢这个,是吧?来,给你。” “谢谢阿姨。” 小女孩儿接过。 女摊主笑着:“不用谢。” 恰好女人的20递了过来,女摊主接过,看了看真假:“行。” 女人牵着拿着洋娃娃的小女孩儿走了。 很快,又一个女人进来,一进来就直奔门口的布料店:“是你这里有个娃娃,卖20是吧?” 女摊主刚坐下,立马起身,心里觉得奇了,今天买布的没有,倒是两个娃娃帮她开张了。 女摊主把剩下那个金发娃娃递过去。 女人接过,看了看,又说:“还有吗?我要两个。” 说着就已经在口袋里掏钱了。 女摊主顿时后悔昨天没多要一个:“就剩这个了。” “我要了。” 女人爽快地递出20,拿着娃娃就去旁边:“诶,这家也有。” 问老板:“老板,你这个娃娃也20吗?” 旁边卖日用品的男摊主见女人问的是昨天免费得到的娃娃,就说:“是啊,20。” 心里还想,一个娃娃,什么做的,20呢,这么贵。 女人递过钱,男摊主伸手接过,看了看真假:“诶,好。” 又去拿袋子:“我拿个袋子给你装下啊。” 当天,整个小市场内,不少摊位都以20左右的价格卖出了前一晚免费得的娃娃。 几个摊位靠在一起的摊主还聊呢: “什么娃娃啊,20这么贵也有人要,一个玩具而已,卖三五块了不得了。” “你没听人说么,太平洋百货那边卖的,原价68一个呢,都卖脱销了。” “真的假的呀?68?抢钱啊?” “管他抢不抢呢,能卖就行。昨天那小伙子的名片我没丢,回头就打电话过去问问,看进一个要多少钱。卖20呢,比我卖鞋赚得都多。” …… 而小市场内这其中专卖儿童玩具的摊主,已经有人对着手里的名片,拿市场一楼办公室的座机,打给了名片上的BB机号码。 打完挂掉,不久,座机就响了,接起来,摊主就问:“是不是昨天免费给我娃娃的那个小伙子啊?” “对对对,是。” “是这样的,昨天那个娃娃,你们那儿还有吗?” “我想找你们进货。” “哦,一个娃娃15啊,这么贵啊,能便宜点吗?” “嗯嗯,行,好,那我等你们过来。” 下午三点多,小市场没什么客流的时候,正门进来一胖一瘦的两个高个子年轻男人。 两人一进来,便边拖着手里的编织袋走着,边举着一手拿着的金发娃娃,扬声:“这个娃娃,谁要进货的?谁要?” “数量不多啊,大家抓紧。” “谁要?” 门口布料店的老板娘看见其中那个又瘦又高又好看的,马上大声,还伸手出去:“我,我,我要,我要,你们过来,到我这儿来,给我十个。” 姜落都已经走过去了,闻声转身回来,边从编织袋里掏娃娃,边道:“一个十五。” 女人瞪眼:“这么贵啊?” 姜落利落的:“进价15,你卖20,一个就能赚五块,还嫌赚得少吗?” 抬头看女人:“不要?” 说着就要走。 女人:“要要!行,行,十五就十五。” 姜落掏着娃娃:“十个是吧。总共150,现结。” 女人拿着饼干盒,在里面翻找大的纸币。 旁边也有摊位喊:“小伙子,你过来,我也要,给我拿十个。” 姜落正在数娃娃,边数边道:“好,马上来。” 扬声:“一个15,总共150,现结。” 王闯那边,则直接拖着编织袋去了里面的一家卖玩具的店: “中午那会儿是你给我们打的电话说要进货?” “要30个是吧,一个十五。” 老板想还价:“十五有了点贵啊。” 他想一个娃娃而已,怎么能要15这么多啊。 他摊儿里这么多玩具,也没哪个进价有15的呀。 王闯按照姜落给的说辞,回:“我昨天免费给你们,没让你们只卖20啊,你卖25不就行了。” 又很快道:“要不要?不要算了。” 说着转身,同时扬声:“这个娃娃还有人要吗?” 不远处有人:“是之前免费给的金色头发那个娃娃吗,我要我要!” 玩具店摊主马上喊王闯:“要要要!我要我要!十五就十五!” 王闯止步,掏袋子里的娃娃:“30个是吧?” 有人跑过来,看见王闯,又见王闯手里编织袋里的娃娃:“15一个是吗,我也要。” “你也给我十个。” 王闯:“好,你稍等啊,我先把他的30个给他。” 女人惊讶:“他要30个呢。” 玩具摊主:“我本来就卖玩具的呀,我肯定得多进点儿。” 女人眼珠子一转,马上改口:“那我也要30个,小伙子,你也给我数30个。” 王闯心算:“一个15,10个一百五,给我三个一百五,四百五。” 女人往回走:“我去拿钱。” 这边,姜落编织袋里的娃娃已经没了。 他拖着空的编织袋,在摊位间走着,边走边扬声:“还有人要吗?要的找我订货!我有名片” 又喊:“明码标价,15一个,你们不要卖20,卖25,我保管你们都能卖掉。” “我的款式比太平洋百货卖得全,金发粉发蓝发黑发都有,你们觉得哪个能卖得好就找我进哪个!” 马上有人喊:“给我名片。” 有人问:“娃娃没了吗?” 姜落从口袋里摸出名片,飞着抛给刚刚要名片的摊主,又边走边扬声:“现货没有了,暂时没了,后天会有,后天我过来。” “要货的给我打电话,我有BB机。” “再说一遍,要货的给我打电话,我来登记,我有BB机!” 王闯也在市场另一头喊:“还有人要娃娃吗?还有没有?” “需要的找我拿名片。” “我名片上有BB机,可以找我订货。” 又喊:“再说一遍啊,不要只卖20,不要只卖20,要赚钱就不要只卖20。” “人家太平洋百货卖68,你们卖25,我保管你们都能卖得出去!” 这么一喊,原先无动于衷的都有点蠢蠢欲动了。 开玩笑,卖25一个,进价15,一个娃娃就能赚足足十块钱! 这钱还能放着自己不赚让别人赚吗。 “给我名片!” 马上又有人喊。 等各自拿着空的编织袋从小市场出来,门口,姜落和王闯手掌对手掌,重重一击,又握住,拉着,肩膀碰肩膀。 两人口袋里都有刚刚收的不少钱,王闯:“爽!太他妈爽了!” 姜落勾着唇角,快步往前走,又把编织袋丢给王闯,自己伸手勾了王闯的脖子:“走,去温城,找张志强调货。” 两人脚步飞快,一脸的意气风发。 次日坐最早的火车到温城,姜落和王闯下车,出来,张志强的车已经在出站口外面等了。 一看见姜落,张志强就朝着出来的人流招手:“这儿!这儿!姜少!” 姜落和王闯这才看见他,走过去。 三人碰头,均是笑着的,尤其是张志强,他前一晚在工厂办公室接到姜落的电话,说今天要过来调两千的货,这生意又来了,能不高兴吗。 “来来,先上车,车里有空调。” 张志强招呼他们。 姜落和王闯确实都热得不轻,尤其火车上人多,热,又热又闷,还连个电风扇都没有。 三人上车,打上空调,舒服了。 张志强开着车,和后排的姜落王闯聊道:“你们昨天说要两千个,我连生产线都没敢让他们停,连夜做到这会儿,也只凑到一千个。” “我想着能不能再等我们两天,再等两天,肯定能赶出两千个。” 说着说着,张志强就笑了:“我本来以为还得等几天,姜少你们那儿才会有消息,没想到这么快。” 姜落擦了下鬓角的汗:“你信我,我当然不会让你久等。” “是是。” 张志强可开心了,他就喜欢做一个东西能有持续的订单,这样他们生产线都不用停,连夜加班做,钱也连着赚。 张志强又热络地招呼:“午饭都没吃呢吧?” 这会儿已经过了中午了。 “我先带你们去吃饭吧?” 姜落热,又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不吃了,直接去你厂里吧。” 跟着就问:“做好的娃娃已经打包了吗?” 张志强:“在打包了,货车我也叫过去了。” “行,那随便在厂里吃点吧。” 到了玩具厂,姜落和王闯先去张志强办公室吃饭,张志强去负责点货装货,又去流水线催那些给娃娃穿裙子的工人。 姜落和王闯吃完,办公室出来,就看见工人把一箱一箱的娃娃往货车屁股后面搬,张志强也站在车边。 见姜落出来了,张志强迎过来:“吃完了?” “来。” 姜落招招手:“张老板,我们进办公室,我再和你说点事。” “怎么了?” 张志强又招呼姜落他们进办公室,还要去茶台烧水泡茶。 姜落摆摆手:“不喝了,等会儿我们也跟车走了。” “什么事啊?” 张志强招呼姜落王闯在沙发坐。 姜落坐下,道:“现在这批娃娃,你不是给我出厂价五块吗。” “你这样。” “你在你们这儿,找个专门做包装盒的工厂,让他们给娃娃订一批包装盒。” 说着示意张志强:“有纸笔么,给我纸笔。” 张志强起身,去办公桌上拿纸笔。 姜落接过,在纸上画着,说:“就是这样一个,长方体的,可以把娃娃放里面的盒子。” “盒子你让你们设计部去设计,也不用多花里胡哨,弄得可爱时髦点,色彩鲜艳点就行。” “正前方,你把纸都扣了,用个透明的塑料薄膜。” “这样别人一看,就能看见里面的娃娃。” “你弄这样一个包装盒,我估摸,平均一个盒子用不着五毛钱。” “连盒子,你卖我六块。” “你看行不行?” 张志强想了想:“行,行,可以。” 他想一个盒子,就那么点儿大,哪儿用得着五毛一个。 卖六块,他当然乐意。 姜落:“以后你就做两种娃娃,一种有盒子的,一种没有盒子的。” “有盒子的先不要做太多。” “先弄三百个,做完了发给我。” “我今天来一趟,后面就不特意过来了。海城那儿我也忙。” “尾款我到时候直接从银行汇给你。” “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问题,我们电话联系,反正我也有你办公室的号码,你也知道我和王闯的BB机号码。” 张志强也爽快:“行。” 姜落示意王闯,王闯从包里摸出报纸包的钱。 姜落:“我先把这批娃娃的首款付了。” 很快,姜落王闯和这批货一起,又回到了温城火车站。 王闯去买最近车次的车票,张志强去办货物托运。 王闯买完票回来的时候,张志强也办好了,把运货单递给姜落。 姜落接过,还跟张志强玩笑了句:“今天不和我翻脸了?” “我哪儿敢哦。” 张志强也玩笑:“您可是我的财神爷。” “财神爷们,吃什么?茶叶蛋玉米吃吗?水果呢?我去买,你们带路上吃。” 姜落坐着,大咧的:“你看着办,都行。” 张志强去买东西了,王闯跟着一起坐下,想想就忍不住雀跃,对姜落说:“一个我们进价五块,卖15,一个赚十块,两千个就是两万!” “比之前赚得还多!” 姜落瞥过去,损:“谁害的?” 王闯马上抬手抽自己的脸:“都是你!都是你!” “行了。” 姜落好笑。 姜落这时和王闯道:“其实不是你,和郭荣海那儿,本来也不会合作太久。” 怎么说? 王闯看着姜落。 姜落分析:“他们太平洋百货,确实不缺人流,多的是人过去。” “本地人,还有很多从外地来海城玩儿的。” “海城什么地方,早几十年,除了京城,在国内也数一数二。” “其他省市奔着过来见见世面、玩一玩儿、买买好东西的,很多。” “他太平洋百货那么大的商厦,确实不缺人流。” “但一个娃娃,68,卖一天能卖,卖一周能卖,卖一个月能卖,时间久了呢?没人去做一样的卖吗?” “早晚的事而已。” “我们今天不这么做,小市场那儿,海城别的地方,早晚也会有一样的并且卖得便宜的娃娃出来。” “所以我才说,和郭荣海那儿,本来就不会合作多久。” 姜落说着,伸手,搭了王闯的肩膀,不紧不慢:“等着吧,回头我们可不止在海城做娃娃、赚这几千一万。” 而这个时候,海城,小市场里,娃娃卖得特别火——来买东西的,有人认出摊位上的娃娃就是太平洋百货卖68那个,一模一样; 有人是过来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娃娃卖,是不是比太平洋百货的便宜; 有人则是听说小市场这边有得卖,特意过来的。 无论如何,15进价的娃娃,当天在小市场每个摊位都卖得特别好。 摊主们也默契,都把价格定在25,不还价。 就算这样,还是卖得特别好。 摊主们私下聊:“十个还是进少了,早知道当时我也要30个了,你没看见么,玩具摊位那儿进的多,娃娃的发色多,过去买的人也多。” “可不是么,我一个早上加一个中午,热水瓶没卖不出去几个,娃娃倒是全卖光了。” “诶,那两个小伙子是不是说明天有现货啊?” “是这么说的,他们明天肯定要来的。” “那我要多进点,十个肯定不够卖的。” 次日,早,一辆货车缓缓停在了小市场后门不远处的路边。 一停下,姜落和王闯就分别从主驾副驾跳了下来,走向车尾。 不久,小市场这边得到消息的很多摊主都过来了,货车车尾的车门敞着,往里看,能看见一个大箱子又一个大箱子。 姜落和王闯都站在车厢里,王闯嘴里叼着烟,招呼着“一个一个来啊”,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塑料袋,身边是一个大箱子。 姜落嘴里含着棒棒糖,手里是一个本子,还有一支笔。 有摊主率先道:“五个发色的娃娃,我各要十个。” “嗯,五十个。” 姜落坐在车尾,一侧肩膀挨着车厢壁,拿着笔,低头在纸上写,登记。 同时嘴里说:“50个,一个15,总共750。” 王闯开始从箱子里掏娃娃,往袋子里装。 刚刚要50个娃娃的摊主:“老板啊,能便宜点啊,我可是一口气要了50个。” 姜落眼睛都没抬:“便宜不了,你不要,就给别人了。” 老练的:“我也实话跟你说,我们今天的货,肯定不够。” “你先来的,就有。你要这会儿不要,等会儿再来,肯定就没了。” 旁边马上跟着有人道:“我也要五个发色,总共50个。” 刚刚的男人马上道:“行吧行吧,十五就十五。” 姜落也从身后拿了黑色的大袋子,从箱子里掏娃娃。 就这样,姜落和王闯配合着,登记、娃娃装袋、收钱、找钱,井井有条。 货车车尾原本只来了七八个人,不久,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都是小市场的摊主,都来进货买娃娃。 姜落腰间原本系着的腰包是空的,里面就没多少钱。 不一会儿,几百几百地收着,腰包包袋里越来越满、越来越鼓,钱收着,来都来不及收拾,就先乱七八糟地全塞里面,不够塞了,索性从旁边拿过一个之前装娃娃的空箱子,把钱都暂时先扔箱子里。 “老板,我要七十个。” “小伙子,也给我来五十个吧。” “我我,我要一百个,五个发色都要啊。” 王闯给娃娃装袋,忙得全程没停下过。 姜落又要登记又要收钱又要拿娃娃,也一样忙得没有停过。 期间还要应付摊主们的搭腔: “老板,你们这娃娃哪里来的。” 姜落叼着棒棒糖,像叼着烟,神色松散又随意,年轻的面孔流露着几分社会人的痞气和超出年龄的成熟老练,随口回:“别管我哪里弄的,反正你们自己是弄不到的。我这是香港货,和太平洋百货一个生产线下来的。” “老板,你吹牛吧,香港货人家卖68,你就卖15啊?” 姜落:“你要不信算了啊。我卖15,我都有得赚,他卖68,他纯抢钱呗。” “你不信我,你也不可能从他那儿进到货啊。” “老板,你香港人啊?” 姜落飙了段港普:“唔系咯,窝害sin样(我海城人)。” 就这样,一个娃娃15,姜落和王闯卖了一袋一袋又一袋。 等车尾终于没人了,两人都是一身的汗,王闯更是整个后背全湿了。 但两人都顾不上擦汗和休息,他们靠坐车厢车尾,从姜落的腰包里倒出所有的钱,还有箱子里的一堆钱,一张一张地点起来。 王闯更是点着这一百一百的票子,笑得眼尾都挤出了鱼尾纹,同时边点边叹:“就得做生意,还是得做生意。” “这一百一百的,也就做生意能有这么多。” 说着点起来:“十八、十九、二十……” 姜落也点着钱,全是五十一百的票子:“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总共一千个娃娃,除了个别残次不好的,小市场这边的摊主们进货进走了差不多六百五十个。 一个娃娃十五,六百五十个,一早上流水就有9750。 王闯捏着手里一沓百元钞,“么”一口亲在钱上。 姜落咬着嘴里吃完的棒棒糖的棒子,斜王闯这傻样儿,好笑地伸手搡了下王闯的脑袋。 王闯的头撇向一边,又撇回来,盯着手里的钱:“爽!真特么爽!”—— 作者有话说:三更合一《 》 28、永安 第28章 永安 姜落开着货车, 旁边副驾,王闯耳朵上别一根烟,嘴里还叼一根没点的。 两人一起唱:“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好好一首婉约抒情的情歌,愣是被两人唱出了万丈豪情。 …… 就像姜落说的,海城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城市, 不只有当地人, 还有每天都从全国各地跑过来的外地人。 这么多人,来都来了, 有空, 总要逛逛海城的百货大楼。 到了太平洋百货, 给家里孩子买点玩具, 也是大部分人的选择。 所以在太平洋百货,68的金发娃娃一直卖得不错。 本地人会买, 过来玩儿或者有事的外地人, 也会买。 如今小市场也有了娃娃, 且发色更多,娃娃的裙子更漂亮,还不用68,只要25,虽然也贵,也不便宜,但过来逛小市场的,家里有孩子的, 十个里面,六七个都会选择买一个。 大家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太平洋百货卖68呢,而且发色没小市场的多,娃娃的裙子也更丰富漂亮,25一个,买吧,咬咬牙。 因此最近这些天,小市场这边,娃娃都卖疯了。 来小市场的人,空着手进来,出去的时候,很多人手里都有一个娃娃。 且在小市场,娃娃的价格很统一,25块,买超过一个可以稍微便宜两三块。 每个摊位的娃娃都卖得特别的好。 卖得这么好,不多久,姜落和王闯租的货车后剩下的几百个娃娃,自然也都被小市场的摊主们进货进走了。 姜落在银行,给远在温城的张志强汇最近这一千个娃娃的尾款,同时用银行大堂里的座机,给张志强那儿打电话,张志强知道姜落这么快就汇尾款过来了,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 姜落让张志强再发点货过来,尤其是带盒子的娃娃,张志强回:“工厂这儿在连夜赶了,你放心,一做好,马上就发。” 又大方地说:“订金首款什么的,就算了,我们老朋友了。我信你,也放心你们。” 挂了和张志强的电话,姜落想到什么,又打给了霍宗濯的手提电话。 “嘟——嘟——嘟——” 响了三声,电话那头就被接通了,一接通,姜落就含笑说:“猜猜我是谁。” 霍宗濯在电话那头笑,说:“是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换姜落笑。 “怎么样。” 霍宗濯主动问道:“小市场那边,你们从工厂进的娃娃都卖掉了吗?” “卖掉了啊。” 姜落嘚瑟:“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厉害。” 霍宗濯含笑,说:“太平洋百货的经理摆了你一道,你这么一弄,他的娃娃要不好卖了。” 姜落哼:“我管他呢。” 霍宗濯这时道:“小市场这个铺货的角度不错。其实你可以不止弄娃娃过去,你有温州那边的工厂,可以弄不少别的东西过去卖。” “我知道啊。” 姜落直接就和霍宗濯说了:“我准备最近这两批娃娃卖完,就带王闯去一趟深城的中英街。” 霍宗濯又笑:“看来又是我马后炮了,你早有方向了。” 姜落也笑:“你好像挺怕我走错路的,电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要提点我几句。” 跟着道:“你今天在哪儿啊?” 霍宗濯:“川城,航空公司这边有点事。” 又说:“等我回了海城,给你带川城这边的火锅底料。” 姜落:“行啊。” 两人又聊了几句,姜落才把电话挂了。 最近就是这样,姜落和霍宗濯会每天通一到两个电话。 起先自然是霍宗濯主动的,每天都给姜落的BB机打,姜落用座机回,两人隔着电话,也没什么正事,就随便聊两句。 后来电话打着打着,姜落知道霍宗濯每天会联系他,他便有空也给霍宗濯打,姜落也会告诉霍宗濯自己这边的一些情况。 给姜落一种什么感觉呢? 好像霍宗濯很在意他。 霍宗濯像一个长辈前辈哥哥朋友一样,会问姜落今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吃饭,也会主动聊自己卖飞机的一些情况。 姜落两世没有得到的关爱,竟然意外的,在霍宗濯这里具象化了。 姜落意识到之后,又好笑又感慨:行吧,他就当和霍宗濯交了个朋友吧。 隔了几天,就在姜落在火车站接收从温城发来的又一批娃娃的时候,他腰间的BB机嘀嘀嘀地叫了。 姜落忙里抽空拿起腰间的BB机,按键,看了眼,看到一串陌生号码。 姜落让王闯去接货,自己借了火车站这边的座机拨过去,接通,姜落:“你好,是你给我打电话?你哪位?” 对方操着海城当地的口音:“我这儿是南京路的永安百货,我听说你那里可以进香港的那种娃娃?” 永安百货? 姜落心念略微一转。 “对,我这儿进的,小市场都进的我的货。” 对方:“是香港的牌子吗?” 姜落:“没有牌子,和香港的货一模一样,你要吗?” 马上就说:“我这儿有新货,带包装盒的那种,和小市场那边卖的又有点不一样,你要看看吗?我可以拿样品过去。” 对方听说没牌子,原本都要说不要了,一听新货,就“哦”了声,想了想,说:“行吧,你过来,你到了来顶层,商场的管理办公室,我姓于,你直接来找我。” 姜落:“好。” 小市场离南京路不远,如今的海城么,说到底,最繁华的,还得是静安。 姜落把货车和新拉的娃娃送到小市场后门,让王闯先一个人在这儿忙,然后就带着一袋子盒装的娃娃,去了永安百货,找那位于经理。 到了永安百货,上顶楼,找到管理办公室的于经理,于经理刚好在,看见姜落这么年轻,还意外了下,接着便带着姜落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没多寒暄,于经理也没给姜落倒茶,两人直接聊起了娃娃。 姜落把袋子里的娃娃递给于经理,于经理坐在办公桌后,从袋子里把娃娃拿出来,看了看,还算满意——虽然没有牌子,至少看着还算有档次,包装盒不错,里面的娃娃的做工看着也可以。 姜落则沉着地坐在办公桌前,对于经理道:“我们这个娃娃,我跟经理你说实话,肯定不是香港货,国内自己做的。” “但我可以跟你保证,质量绝对不差,而且和太平洋百货卖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们发色还多,裙子的款式也多。” “这次这批新货,还特意多了这个包装,看起来就比小市场卖的那些,上档次多了。” 于经理啧了声:“不是牌子啊,我们商场,卖的可都是牌子货。” “我也跟你说实话,我本来想进太平洋百货那些68的娃娃的,没有货源,听说你那里有,我才联系你的。” 姜落不紧不慢:“于经理,我再跟你说句实话,太平洋百货,也是我这儿的货。” 于经理一顿,着实没有想到。 姜落:“商厦里面这些货的弯弯绕绕,你肯定比我懂,我就不多说了。” “牌子的东西,真要去香港那边进货,价格肯定不便宜的,卖68,赚不了多少,这点你肯定也清楚。” 于经理想了想,问姜落:“你的娃娃卖太平洋百货,一个多少钱?” 姜落没撒谎,没必要:“15。” 于经理:“一样的货,你卖小市场多少?” 姜落也如实道:“也是15。” 一样的成本价,小市场只卖25,太平洋百货可卖上了68。 卖68,太平洋百货的人得抽多少油水啊。 于经理心里琢磨。 姜落心知于经理能找上他,其实就是想在自己的商场也卖这批娃娃,毕竟如今这些娃娃确实卖得非常火,都是商场,没有别人卖了赚钱、自己不卖的道理。 姜落从容开口:“如果经理你要,我就卖你这种有包装的娃娃,也给你15的价格,我再另外给你一批随娃娃一起卖的娃娃的衣服。” 于经理:“怎么说?” 姜落:“买相同的东西,也讲究一个‘差异化’。” “同样是娃娃,别人没有包装,你有包装,至少看起来,你的就上档次。” “你虽然卖得不便宜,但你随娃娃还有可以给娃娃替换的小衣服,买的人,不差钱的,肯定选你这种。” 想到什么,又说:“这种娃娃,我还可以随盒子,里面包装上给娃娃用的梳子、鞋子、项链,这样卖,好看,也比他们太平洋百货的上档次。” “经理你觉得怎么样?” 于经理还真被说动了。 一个娃娃,他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但有包装,又有别人没有的,也卖68,确实听起来不错。 但是没有牌子…… 他们商场,没有这个先例啊。 于经理来了句:“你就不能弄个牌子吗?哪怕是国产的牌子也行啊。” 姜落心里一转:“牌子简单,能做。” “我有贸易公司,可以和你们商场签正经合同。” 于经理听了点点头,觉得起码还算上路子。 姜落接下来说了句让于经理觉得他更上路子的话。 姜落说:“我可以和经理你这儿签进价25的合同,但只收你们一个15。” 于经理眼皮一台,和桌对面的姜落对视。 两人都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签25,只收15,中间十块一个的差价,自然是进他于经理的口袋。 于经理缓缓坐起身,看姜落的神色自然变了,甚至站起来,去拿水杯茶叶和热水壶:“小伙子贵姓?” 姜落:“我姓姜,生姜的姜。” 于经理把装了茶叶的茶杯摆到姜落面前的桌上,边倒着热茶边道:“姜老板,那这些娃娃,我就从你这边进了。” “按照我们说好的,签正经合同,娃娃要有牌子,还要有外包装,和那些刚刚你说的小衣服小梳子这些东西。” “你看行吧?” 姜落笑了笑:“当然。”《 》 29、砸车 第29章 砸车 玩具厂办公室, 张志强站在他的大办公桌旁,挂掉和姜落那头的电话,马上喜气洋洋地往外走——姜落要一批盒装的娃娃, 还要给娃娃再弄点塑料小梳子、可以换的小裙子、娃娃戴的塑料项链。 这好办,特别好办,他马上去设计部找人去设计。 关键这样一来,出厂价就又提了,又有得赚了,张志强能不高兴么。 毕竟那些什么小梳子小裙子, 一点点大, 都不费料,根本不值钱。 张志强开开心心地直奔厂房里的设计部。 这边, 海城, 姜落和王闯不止在小市场卖娃娃, 还去了别的区, 毕竟海城这么大,不是只有静安这儿的小市场。 他们开着货车, 去了长宁区徐汇区, 甚至还去了江那头的浦东。 娃娃卖得十分不错, 毕竟最近整个海城都在流行这种娃娃。 王闯和姜落都卖出经验了,15个,不还价,要就要,不要拉倒,反正多的是人要。 两人车后门一开,站在车屁股那儿,箱子里掏娃娃装袋, 点货、收钱、找零,都干成熟练工了。 连王闯都老练了,别人套他话,他就用他自创的粤普说:“当然似香港货咯。” “卖乃15乃嫌贵,太平洋百货去买68滴咯。” 货车在海城转了一天,娃娃都卖光了,王闯和姜落把车停在路边,两人在前面车厢点钱,点得不要太起劲。 点着点着,姜落用粤语唱起来:“啊……过去过去,多少次心乱……” 王闯跟着一起唱:“今天今天,随着云烟渐远……” 姜落和王闯异口同声:“听听鸟语,静望雨丝飘断,悄悄的风,赠我衷心,祝福一串……” 晚上,把货车停去丝绸厂筒子楼、王军伟白婷他们家楼下,王闯和姜落也没在家吃,两人勾肩搭背地去了附近一家迪厅。 迪厅里,灯光绚烂、气氛喧闹、歌声四溢,王闯在舞池里跳得特别卖力,姜落坐卡座,吃吃水果喝喝可乐,一样的惬意。 等歌曲换到了一首抒情的音乐,王闯在舞池死命朝姜落招手,姜落勾唇笑了笑,起身。 到舞池,姜落随音乐,边打着响指边略微扭动着身体转了一圈,旁边的王闯也扭,扭得像在转呼啦圈。 两人像从前一样,一起开心地在迪厅潇洒。 但不同的是,现在的姜落和王闯,两人口袋里都是钱,再不是过去穷学生、口袋里加起来没有几个钢镚儿的时候。 这边,姜落和王闯在迪厅潇洒,那边,丝绸厂筒子楼,姜建民下班回来,又看见了一楼停的货车,忍不住过去围着看了一圈。 王军伟的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你看什么?” 姜建民又看了看车,抬头问王军伟:“这车姜落弄来的?” 王军伟讽:“你管呢,又不是你儿子。” 又说:“别看了,回头看坏了,找你。” 姜建民走到车尾,抬头看二楼,伸手指自己:“不是我儿子怎么了?老子养了他十八年!” “我当了他十八年老子,吃我的用我的,就得给我当一辈子儿子!” “一辈子孝敬我!” 王军伟没说什么,看着姜建民的眼里有嘲讽。 还‘吃我的用我的’,给把钥匙,给张床,饭都不给孩子做。 姜建民不爽,过去踢了一脚货车的后轮胎,走了。 王军伟不放心,怕好好的货车,还是租来的,别等会儿姜建民一个脑抽,拿砖头什么的,给车搞坏了。 因此王军伟在二楼看了好一会儿,一直没见到姜建民再下楼或者做什么,这才回了屋子。 哪知凌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姜建民悄悄下楼,来到货车旁,试图去开货车的后车厢,见落锁了,没打开,便绕去车头,一脚踩上主驾脚踏,站高了,朝车窗玻璃里面看,看不见,还打了手里的手电筒,光照进车内,看见手刹的地方有一个腰包…… 早上,白婷和王军伟都起得早,因为要起煤炉烧开水,还要做早饭,等会儿去上班。 王军伟像平时一样,拿着家里的痰盂从房间推门出来,走上长廊,下意识往楼下的货车扫了眼。 不看没什么,一看,王军伟眼睛一下瞪大:这…… 车窗玻璃怎么被砸了!? 在迪厅潇洒了一晚的王闯和姜落,两人从静安希尔顿打面的到丝绸厂的时候,筒子楼二楼,王军伟正和姜建民指着鼻子互骂。 王军伟骂姜建民:“妈勒个搓比,还说姜落是你儿子,哪有老子砸儿子的车的!” 姜建民骂王军伟:“册那!你个鳖三……” 三楼的人在够着脖子往下瞧,一楼看热闹的则都抬头看着二楼。 看见姜落和王闯,马上有人喊:“别吵啦,别吵了,姜落他们回来了。” 王闯和姜落起先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知道姜建民和王军伟在吵架。 但姜落多了解姜建民,他到楼下,见王军伟日常这么好脾气的都跟姜建民吵上了,就知道姜建民肯定做了什么。 他和王闯往货车走,走到车尾,锁是落着的,没坏。 走到车头,一看,主驾的车窗被砸了。 “艹。” 王闯瞪眼,看向二楼,又看姜落:“你爸……” 赶紧打住,改口:“姜建民砸的?” 姜落没说什么,也没任何流露,转身上楼梯。 到二楼,姜落伸手,拉了下王军伟的胳膊,喊他:“叔。” 王军伟正气不打一处来、骂到激动的地方,被姜落拉住,这才闭上了嘴,脖子都骂红了。 姜建民还在骂骂咧咧。 姜落站在刚刚王军伟站的地方,没什么表情,看着姜建民,语气也很平:“车玻璃你砸的?” “因为看见车里有腰包?” “腰包里没钱。” 他之前赚的,都在存折里,存折在希尔顿的房间。 手里最近收的货款,每天回来,他都会交给白婷,让白婷放家里,安全。 他当然没傻到把钱放车里让人偷的地步。 姜建民不听姜落这么说还好,一听姜落说包里没钱,就想到自己昨天白费劲砸车玻璃,想想就来气。 他伸手指着姜落:“你个小赤佬!没钱你回来干嘛,我费半天劲把那玻璃砸开,你特么……” 姜落没二话,一拳挥了过去。 “啊!” 姜建民倒地。 “伐得了!” 众人惊呼。 姜落直起身,满脸淡漠。 上一世,在他面前,姜建民也是张口闭口赤佬、钱不钱。 姜落烦不胜烦,又顾虑有苏蓝赵广源他们看着,便没有直接和姜建民章香萍翻脸。 后来丝绸厂改制,姜建民他们留在丝绸厂,拿着死工资,没钱,也没能从赵明时那个亲儿子那里弄来钱,就向姜落要钱。 姜落在九几年一口气给了他们一百万,自此恩断义绝。 如今这一世再见,姜建民又这幅骂骂咧咧谁欠他的吊样,还砸了货车的玻璃,姜落看见他就觉得晦气。 这一拳,他早想送给姜建民了。 姜建民被打翻在地,扭头,一脸不可思议:“你特么打我!?” “你造反了!?” 姜建民尖声:“我是你老子!你白吃白喝了我十八年!” “你敢打我!?” 站在自己家门口的章香萍也瞪起了眼睛。 姜建民起身,朝着姜落就扑过去:“你他妈的……” 被跑上来的王闯拦住:“别打,别打,他现在可不是你儿子……” 姜建民一米七的个子,哪里能撼动180斤的王闯,跳起来都没王闯高,边跳边挣边骂:“小赤佬你敢打我?我是你老子!你竟然敢打我!?” 姜落已经漠然转头,再不看姜建民一眼,只走向不远处的白婷,对她说:“姨,我来拿昨天放你这儿的钱。” “哦哦。” 白婷也被那一拳吓到了,姜落和她说话,她才回神,连忙转身回自己家,去给姜落拿钱。 身后,姜建民还在骂骂咧咧。 姜落垂落身侧的拳头捏起。 又听到几句从姜建民嘴里冒出来的不干不净的话,姜落转身,快步向姜建民,抬手就要再过去一拳,模样凶恶,姜建民吓得转身就跑。 楼下看热闹的一群人里,有人喊:“姜三啊,你不该砸姜落的车啊。是你儿子,你不该砸,不是你儿子,你更不该砸啊。你这事儿就做得不对。” 又劝:“姜落啊,别冲动,他毕竟养了你十八年,儿子怎么能打老子。” 王闯开口冲楼下:“行了行了,风凉话谁不会说。” “热闹也看过了,散了吧,都散了吧。” 王闯伸手,手背拍了下姜落肩侧,眼神示意:走吧,行了,走吧。 姜落没流露什么,敛着神情,转身。 恰好这时白婷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是一个方形的饼干盒。 她边走,边把盖子打开,走近到姜落和王闯面前,伸手进盒子里,拿出里面的钱,还说着:“我昨天帮你们点了点,总公司一万三千六百……” 章香萍远远地盯着他们,虽然只看见降落和王闯的背影,也只看见白婷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饼干盒子,但她知道,盒子里肯定有钱,不出意外,是姜落和王闯这次出去,赚的钱。 章香萍心念一转,马上一脸委屈地在原地摊坐下,一坐下就开始哭天喊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是人家的,现在人家认过来了,这儿子就不认我们了……” 白婷抬头,王闯诧异转头,姜落没有表情。 楼下的人本来都要走了,这下又重新看起了热闹。 章香萍边捶着自己的腿边哭喊:“我辛辛苦苦养了十八年,一把屎一把尿,自己舍不得吃的,给儿子,自己舍不得花的钱,也都给他,最后就……” 眼看着姜落转身快步走来,还捋了袖子,一副要干她的样子,章香萍赶紧麻溜地起身,一下窜进屋,嘭一声关上了门。 姜落却没止步,而是一口气快步走到最西户,咚咚咚地拍门,边拍门边喊:“开门!砸了车玻璃,车玻璃不用修吗?” 姜落义正言辞:“赔钱!车玻璃钱赔给我!赔钱!”《 》 30、抢钱 第30章 抢钱 门内的章香萍自然瞪姜建民:“你有毛病啊砸车?” 姜建民也瞪眼:“我就砸!” 章香萍:“现在让你赔钱了!” 姜建民:“我赔他个头!没钱!” 门外, 姜落踹起了门,把本就不厚的门板踹掉咚咚直响,门锁都直晃。 章香萍是不敢开门的, 她知道姜落的脾气,也知道姜落人高马大,真对上,他们占不了便宜。 姜建民却似乎不怕,让章香萍开门,章香萍不开, 姜建民便过去, 夫妻俩“内讧”了片刻,姜建民伸手把章香萍拉开, 拧开了门锁。 刚好姜落踹了一脚, 门向内飞开, 撞在姜建民膝盖上, 姜建民疼得弯下腰。 姜落不管他们任何人,径直向内走。 “诶诶, 你干嘛?!” 章香萍没拦住。 姜落已经穿过外间直奔里屋, 来到里屋的一张带抽屉的桌子前, 伸手,拉抽屉,没拉开、抽屉带锁,姜落再拉,又拉,用力,几下就把抽屉拉开了,一拉开, 就伸手进抽屉,拿钱。 “你干什么?你抢钱啊!?” 章香萍进里屋,尖叫着扑过去。 姜落避开,已经迅速拿了两百,举起来,示意了下,说:“不是我抢,是你们该赔的钱。” 说着把钱揣裤兜,往外走。 “你把钱还给我!” 章香萍再次尖叫,扑上姜落,拉他胳膊,锤打他。 却被姜落轻轻松松一下推开,推倒在卧室中间的床上。 姜建民恰好来到卧室门口,喝:“谁让你拿抽屉里的钱的!” 姜落冲着他捏拳抬起,姜建民马上下意识抬手抱头。 姜落看都没再看他,从姜建民身边走了过去。 “抢钱啊!” “小赤佬!” 房间里传来章香萍和姜建民的咒骂,姜落不管,径直走出。 走出来,姜落便招呼王闯,两人一起下楼,往货车走。 二楼走廊上,章香萍和姜建民又开始呼天喊地:“他抢钱!他抢家里的钱!他把抽屉的锁都砸了!” “你个宗桑!起西伐(去死吧)。” 楼下有人喊:“谁叫你们砸车的,砸要砸的,赔不肯赔的。车那么贵,一个车窗玻璃肯定不便宜啊。” 姜落已经把货车调头,开出了筒子楼小区。 小区内,大家都要上班,渐渐散了,没人再听章香萍他们嚎嗓子,这家夫妻俩什么人品,大家一个小区,一个厂的,多多少少都清楚,很多人也都不喜欢他们。 章香萍嚎了半天,见人都散了,姜落也走了,赶紧先回屋,数抽屉里的钱,数着少了两张,知道姜落拿走了二百,马上转身,去厨房拿包拿车钥匙,要去门市部,去打电话,打给苏蓝。 这儿子她管不了了! 谁的儿子谁管! 姜落拿了钱,苏蓝还! 对!他赵家还! 车上,王闯坐副驾,陪着小心的神色和语气,开口:“那什么,别生气啊,反正你也不回那个家了,就当被狗咬了。” “我今天晚上请你吃饭啊?” “我们去吃华亭。” 姜落开着车,扯了扯嘴角:“你就知道华亭。” 说着转头,看了看王闯,语气轻松地说:“空包我故意留车上的。我知道姜建民可能会砸车玻璃。” “啊?” 王闯自然惊讶。 姜落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不紧不慢,哼:“找机会揍他而已。” 王闯没觉得大逆不道,笑了:“你小子。” 又问:“揍了,爽吗?” 姜落哼:“爽什么。” 那两狗东西上一世拿了他整整一百万。 姜落想想也想抽自己:毛病了,给他们钱。 王闯招呼:“不聊了,不聊这些了,没意思。聊点有意思的。” 跟着便说:“昨天舞池里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子,跳得真辣呀。” 姜落好笑:“辣你个头。” 又劝:“收收心,别飘,别野,以后遇到好姑娘,正经去追,追到了结婚。” 王闯抬手,手臂往脑后一垫:“我知道,我逗你的。” 姜落哼:“滚蛋。” 两人先去找修车厂修车玻璃。 车空,没货,都卖完了,在等温城那边发货。 于是修完车,中午,两人去吃牛排,吃完牛排找了个街机厅,车停路边,两人下来,进去打了一下午街机。 打街机的时候,姜落的BB机时不时还要响一响,姜落看了,暂时没多管,该打街机打街机,直到霍宗濯的电话打了过来。 姜落去了隔壁烟酒店,给了老板一块,借用座机。 拨过去,很快通了,电话那头传过来的霍宗濯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还带着笑:“还在卖娃娃?” “没。” 姜落趴在玻璃柜台边,没个正形。 “娃娃都卖完了,玩具厂那边还没发新货过来。” “我和王闯找了个街机厅,两人在里面打街机。” 霍宗濯:“街机厅没空调吧?” 姜落:“肯定没啊,空调多贵,有电风扇。” 霍宗濯关心道:“很热吧?” 已经六月了。 姜落的语气又随意又张扬:“热就热,又不干活儿,反正在玩儿,好玩儿就行,管不了那么多。” 霍宗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姜落问:“你在哪儿呢?” 霍宗濯:“昆明。” 姜落:“怎么跑那儿了?” 霍宗濯:“现在在调全国的日用品,还不够,就跑得稍微远了些。” 姜落:“飞机那么贵,你拿日用品换,有得换的。” 两人有的没的地聊着,时间有点久了,烟酒店的老板有意见,姜落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五块,丢过去,老板拿了钱,随他打了。 挂电话前,霍宗濯说:“晚上你和王闯去华亭吧,我在华亭帮你订一桌,你们去吃,六月了,丝瓜都上市了。” 姜落笑了:“还记得我喜欢丝瓜呢?” 霍宗濯声音温和:“忘了别人的,也不会忘了你的。” 姜落:“行,承你情,沾你光,晚上我带胖子去吃华亭。” 打完电话,姜落回街机厅。 王闯正在一个机器前打得风生水起,见姜落回来,边打边道:“和谁打啊,聊这么久。” 姜落:“霍宗濯。他晚上请我们吃华亭。” 王闯扭了下头:“那敢情好,我还没吃过华亭呢,终于能吃上了。” 于是打完街机,眼看着五点了,姜落和王闯从街机厅出来,回车上,开去华亭。 丝绸厂筒子楼,苏蓝、赵广源、赵朔都来了。 他们来,自然是因为白天接到章香萍痛哭流涕的一通电话,这才知道姜落已经从浙省回来了。 很巧,苏蓝他们刚从赵朔的车上下来,白婷刚好下白班回来。 白婷一见苏蓝,见女人的眉眼和姜落非常像,马上就知道了车上一家人到底是谁。 白婷招呼苏蓝他们:“是姜落亲生爸妈那边吗?” “对。” 苏蓝也看向白婷:“你认识我们姜落?” “认识的,就是我儿子最近跟着姜落在做生意。” 白婷笑着,停好自行车,走过去。 她也心知是白天闹了那么一场,章香萍把苏蓝他们叫来了,招呼苏蓝他们:“上楼吧,去我家坐,姜落他们还没回来,估计他们回来还要一会儿,去我家坐着等吧。” “麻烦你。” 苏蓝也客气的,转头招手,示意赵朔和赵广源。 苏蓝跟着白婷往楼梯上走,边走边聊:“姜落他们在做生意啊?” “我就听说他们去了浙省,一声不响就走了,都没打个招呼,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婷笑:“我也不知道。” “我家那臭小子还在技校上学呢。” “给班主任留了个纸条就跑了,学都不上了,差点没气死我。” 话这么说,可苏蓝看白婷提到这些一直是笑着的,苏蓝便猜测姜落他们这趟出去,应该多少有些收获。 白婷请苏蓝他们一家在卧室的沙发坐,又给一家三口倒茶,赵广源他们也很客气,恰好赵朔车上有别人送的水果礼盒,赵朔便拎上来了,递给了白婷。 “不用不用,你们太客气了。” 白婷推辞。 “阿姨您拿着,我们姜落在这儿,还多谢您关照。” 赵朔也说得很体面。 白婷这才很不好意思地收了。 而通过白婷,赵朔苏蓝他们才知道姜落和王闯在做什么——他们从温城进了娃娃,来海城卖,还卖得还十分不错,赚了不少钱。 白婷一直夸姜落:“这孩子从小脑子就活。” “他们出去的时候,我老公还说,不担心姜落,就担心王闯拖后腿。” 白婷还去里面卧室,把王闯拿回家的一个娃娃拿给赵朔他们看:“呐,就是这种娃娃。” “姜落说,太平洋百货一个卖68,他们进货,一个十五卖给小市场那儿,卖得特别好。” 赵朔看了看娃娃,又递给苏蓝,苏蓝一看,原来是这个娃娃,她知道,她办公室的一个同事之前和她提过,说太平洋百货卖68,特贵,但小市场有,只卖25,还有不同发色裙子的娃娃,她买了两个,一个给女儿,一个给侄女。 原来这娃娃是姜落弄来的? 苏蓝诧异。 苏蓝把娃娃递给赵广源,赵广源也知道,拿在手里,看着,跟着就笑了:“一个算他赚五块,十个赚五十,一百个赚五百。” 白婷不懂生意,但说:“不止一百个,好像一批货就有一两千。” 赵广源笑着:“一千个货,就能赚五千。” “两千个,就是一万。” 赵广源看向赵朔,笑着:“赵朔啊,你弟弟这生意头脑不比你差啊。” “两千个货他就能赚一万,都比你赚得多了。” 赵朔也忍不住哼笑:“他还挺有脑子的。” 白婷也笑着,他是专门说这些给苏蓝他们听的,也是好意,觉得章香萍他们不行,亲生父母这儿条件这么好,要是喜欢姜落,姜落回亲生父母家,肯定比留在他们丝绸厂好一百倍。 白婷夸着:“可不是么,姜落从小就聪明,特别机灵。” 说着又去里面屋子,拿出发色不同的几个娃娃,递给赵朔苏蓝他们:“拿回去,亲戚朋友也分一分。到时候说起来也有面子,海城的这些娃娃,可都是姜落弄来的。” 苏蓝他们接过娃娃,看着,都笑了。 本来他们还担心姜落在外面吃苦受罪瞎折腾,这下也不是太担心了。 “对了,阿姨。” 赵朔这时想起什么,问道:“姜家那边,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章香萍打过来电话,说姜落抢他们钱?” “哦,那个啊。” 白婷解释:“你们别理章香萍姜建民那两口子,他们夫妻俩,说白了,都不是什么多好的人。” “是这样的。” 白婷跟他们解释:“不是姜落抢他们钱,是姜落要他们赔钱。” “姜落不是卖娃娃么,娃娃运过来,得要货车装啊,姜落就找人租了一个小货车,和我儿子一起,拉着娃娃在城里到处卖。” “结果昨晚,就昨晚,姜落他们把货车停我们楼下,半夜,车玻璃被姜建民那个赤佬砸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砸么,因为看到里面有腰包,觉得腰包里有钱。” “你说说,哪有这种人,砸自己儿子的车,还想偷儿子的钱。” 苏蓝他们一听,一家三口相互对视,各自的眼中都有无语。《 》 30-40 第31章 争吵 对姜建民章香萍, 苏蓝他们原本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也没有瞧不起夫妻俩只是普通工人。 这个年代,尤其是早十年, 能吃上国有单位的大锅饭,做工人,说出去还是挺体面的。 但几次接触下来,包括打了几次电话,又知道姜建民张口闭口把“我儿子是复旦的高材生”挂在嘴边,也知道夫妻俩养姜落养得十分不走心, 苏蓝他们家才渐渐有了意见, 开始不喜章香萍他们夫妻。 这会儿听说姜建民为了钱,砸了姜落租来装货的车, 自然更加不悦。 姜落只身去浙省, 又拉货回来卖, 还特意租了货车, 说明孩子要强,也在努力打拼。 你们做父母的, 不说给多少支持, 怎么能去砸车?还是为了钱砸车? 就算姜落不是亲生的, 好歹养了18年,没有感情的吗? 以前苏蓝他们觉得不管怎么样,肯定是有感情的,就好像他们和赵明时也有感情一样。 可现在苏蓝他们知道了,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感情。 这夫妻俩眼里根本没有孩子,养姜落养得非常随意。 姜落不上学不上班混迪厅抽烟喝酒打架,章香萍他们的责任最大! 苏蓝想想就来气,原本好好的脸色都落下了。 她当着白婷的面, 就对赵朔道:“你等会儿问问,看姜落拿了他们多少钱,还给他们,也别跟他们废话,省得他们又哭天喊地,好像姜落真抢了他们钱一样。” 想到什么,苏蓝又对赵广源道:“孩子都知道自己努力挣钱了,我们总不能知道了当不知道。” “你回头问问,看哪里有货车,给降落弄一辆过来。” “他租车,也要钱的,坏了,还要赔给人家,管卖娃娃还要管车,太费神了。” “行。” “好。” 赵广源和赵朔都应下。 白婷为了缓和气氛,笑着起身,去拿果篮:“我给你们洗点水果吧。” 就这样,苏蓝他们在王闯家坐了会儿,白婷还专门给苏蓝他们说了不少姜落小时候调皮捣蛋的趣事,苏蓝赵广源都听得很认真,赵朔也在听,听到有趣的地方,大家都会笑。 “哟,乐着呢。” 章香萍和姜建民终于回来了。 他们还在楼下的时候,就听见二楼白婷他们说话的声音。 章香萍本就因为姜落攒了一肚子的火,回来见白婷苏蓝他们说说笑笑,自然生气,一上楼就来到白婷家门口,还跟着讽刺了句:“有姜落这种亲生儿子,你们怎么笑得出来的。” 白婷苏蓝他们一起噤声,转头看向门口的章香萍。 白婷更是噌一下就从椅子上起来了,指着章香萍:“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有姜落这种亲生儿子’?” “姜落不是你儿子吗?不是你养了十八年吗?” “姜落哪里不好,你要这么说你自己的儿子?” “姜落就算真有不好,也是你养的不好!” 章香萍眼睛一瞪:“我家的事,我们家的儿子,要你说三道四?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白婷马上转头对苏蓝他们道:“现在她说我多管闲事了,你们知道吗,姜落小时候,他们夫妻俩上班,饭都不给孩子做不给孩子留,姜落都是来我这儿蹭饭!好好的孩子,愣是没人管!” 白婷也火,外加如今有钱,底气特别足,叉上腰就和章香萍杠起来:“和我无关?那还吃我家的饭?你还钱!把这么多年的饭钱还给我!还钱!” 章香萍也叉腰:“谁吃的你找谁要去!我吃的吗?我吃的吗?” “不是我吃的你跟我喊?喊得着吗?!” “那是我儿子吗?是我儿子吗?” “谁儿子你找谁要去!” 苏蓝、赵广源、赵朔他们全从沙发上起身。 赵朔蹙着眉峰,苏蓝落了神色说着“好了好了、别吵了”,赵广源替白婷说话,对章香萍说:“你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吗。” “人家妈妈好心好意请我们上来坐,你有什么不满的,冲我们来,干嘛要和自己邻居这样吵。” 苏蓝则马上对赵朔眼神示意:“儿子,问问,多少钱,还他们。” 赵朔便上前,来到赵广源身边,站在门口、章香萍面前,边从口袋里摸出钱夹,边道:“我弟拿了你们多少钱,我来还。” 还说:“我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件事,不怪姜落。” “我替姜落把钱还给你们,也不是因为我们觉得我弟做错了,他没错。” “多少钱?” 章香萍正要开口,一直站在不远处走廊上的姜建民突然大声道:“你们宝贝儿子可不止抢了钱!他还打我!” “我养了他十八年!十八年!” “他就这么对我!” “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们要赔,就连我的医药费一起赔!” “一千!给一千!” 赵朔拿钱的手一顿,他和苏蓝赵广源都下意识看向白婷。 他们现在都不信任姜建民他们夫妻,不信他空口白牙的这些话。 白婷自然向着姜落,心念间一转,嚷嚷道:“打你怎么了?你不该打吗?你砸了车,要偷钱,你还死不承认!” “再说了,姜落小时候,你打他打得还少吗?” “一不顺心就拿皮带抽!打得孩子嗷嗷叫!楼上楼下哪家听不见?” “你现在知道不能打人了?” “你打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章香萍也嚷嚷:“那能一样吗?我们那是管孩子!” 姜建民脖子一梗:“我是他老子!他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我打他几下怎么了!?” 苏蓝愕然,没想到姜建民他们还打姜落,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们!” 苏蓝上前道:“孩子抱错,谁都不想。” “可我是怎么养明明的,你们是怎么养姜落的!?” “你们怎么能打姜落!他今年也才18岁!你们怎么能这样!?” 赵广源赶紧去搂苏蓝,也不欲再和姜建民他们废话,示意赵朔:“给他们一千。” 白婷急道:“别给!” 赵广源冷脸对姜建民他们道:“我给你们一千,钱可以给你们,但你们以后不许再动姜落的东西!任何东西都不可以!” “今天之后,如果没什么事,你们也不需要再和我们联系了。” “姜落是我们赵家的儿子,我们自己会看着办。” “至于明明,你们自己的儿子,也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愿意回来,随他,他不愿意回来,他也一样是我们赵家的儿子。” 赵朔利落地从钱包里取出一千,原本要递给章香萍,见姜建民盯着钱上前还要伸手,他手腕一转,直接把这一千块甩了出去,钱都掉在了地上。 姜建民人穷志不短,当即瞪眼:“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捡起来!给我捡起来!” 赵朔往口袋里塞回钱包,冷冷的:“你以为我们赵家的钱这么好拿吗。” “我再说一次,钱给你们,不是因为我们觉得姜落错了,是懒得跟你们废话。” “这一千,买断你们和姜落的关系。” “从此之后,姜落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家,也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姜建民不知听没听进去,指着地上,目眦欲裂:“我让你把钱捡起来!” 章香萍则看向白婷:“都是你!你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都不会有现在这一出!” 白婷:“你们自己不干人事现在来说我!?” 苏蓝皱着脸:“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和你们这一家人扯上抱错孩子的关系。” 姜落和王闯在华亭吃饱喝足,开货车回来,便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王闯跳下车,赶紧往楼上跑:“妈,妈!” 一到楼上就马上把白婷护自己身后,胸一挺,面对叉着腰骂骂咧咧的章香萍:“嚷嚷什么?你嚷嚷什么?来来,跟我说,你跟我说!” 姜落则在下车锁好车之后,手里拿着装钱的腰包,晃晃悠悠不紧不慢没个正形地往外走,边走还边给自己剥了个棒棒糖,塞嘴里含着,任由那些争吵成为被自己甩在身后的背景音。 姜落还边走边含着棒棒糖边用粤语哼唱:“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姜落!” 姜落走远了,赵朔他们才看见,赶紧下楼,不和章香萍他们纠缠了。 但追出去,一看,早没了姜落的身影。 苏蓝痛心:“姜落。” 因此不久后回家,看见从学校回来的赵明时,苏蓝实在没什么心情,直接上楼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娃娃。 “妈……” 赵明时愕然。 “爸。” 赵明时又看向赵广源。 赵广源也因为晚上,心情不好。 他也没什么情绪和赵明时说话,边走边给自己点了根烟,出去了,去外面院子透气。 “哥。” 赵明时只得看向赵朔。 赵朔也正因为章香萍那两口子恼火,也一样没有心情,心情还很差。 他边上楼边抬手摆了摆,什么都没说,就说了句:“早点睡吧。” 赵明时:“……” 是因为姜落吗? 赵明时再一次在心里不服气又痛恨地想:凭什么他是两个丝绸厂工人的儿子,姜落才是爸妈亲生的儿子?凭什么!? 他绝对绝对,不要也不能被赶出赵家。 赵家才是他的家,赵广源苏蓝才是他的父母! 他已经得到的一切,休想让他拱手让出来! 因此次日早,早餐桌上,见苏蓝赵广源赵朔他们如常的样子,赵明时便提了他拿到了这学期的奖学金。 “真的啊。” 苏蓝笑,夸道:“我们明明真棒。” 赵明时正要笑着再说什么,赵广源来了句:“我们家姜落也不差,年纪轻轻,生意已经做上了,估计赚了不少。” 赵明时马上神色一顿,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再抬眸往桌上一扫,苏蓝他们三人已经聊起了姜落。 赵朔:“脑子这东西天生的,丝绸厂那个白阿姨都说了,姜落从小就聪明。” 苏蓝欣慰:“他在做正经事,我多少也放心。” 赵广源:“那孩子还怪我们,对我们有心结,不肯理我们。得找个机会,和他聊聊。” 苏蓝:“慢慢来吧,孩子生我们气呢。” 又说:“你记得帮姜落去问问货车的事情。” “我昨天看他那货车,不知道开了多久,太破了,别回头开着,出什么事。” 赵广源:“嗯,没忘,我今天就找人问问。” 赵朔想到什么,笑了笑:“也不知道他哪里找的货源,亏他能想到卖那种娃娃。” “他这么一卖,太平洋百货得没生意了。” 听着赵朔他们这样聊姜落,赵明时插不上嘴的同时,心里又落寞又有些着急。 他心里清楚姜落回来是早晚的事,可爸妈他们如今怎么这么认可姜落了? 之前不还觉得姜落不上学不上班整天混迪厅不学好,不喜欢的吗? 赵明时心里:一个混混,爸妈喜欢他干嘛啊,就算是亲生的儿子,混混就是混混。 等着吧。 赵明时:我才不会让一个混混抢走我的一切! 爸妈亲生的儿子也不行! 第32章 仿货 新一批的娃娃在海城火车站抵达后, 不仅海城各区补上了货源,永安百货的柜台,也上了一批相似的娃娃。 但只是相似, 因为永安百货的这些娃娃不但有外包装盒,盒子里还配了可以给娃娃换上的小裙子、梳头发的小梳子、和一个看着就很精致的项链。 这些娃娃上柜台后,永安百货也打出了68的价格标签。 几乎刚上架,就卖得格外火爆。 于是姜落和王闯最近白天主要就做了两件事:送货,点钱。 王闯点钱点得手都软了,还灵感爆棚地自创了一首歌:“我们怎么这么牛~这么牛~” “好多钱~全是钱~钱钱钱~” “发财啦~发财啦~” 整个海城, 包括永安百货的娃娃, 如今从他们手里走出去的货,姜落一笔笔都有登记, 数量约莫在六千。 六千个娃娃, 一个算它平均赚八块, 总共四万八。 四万八, 去掉租车修车油费吃吃喝喝等杂七杂八,剩下的整钱便是四万。 四万, 姜落照旧和王闯平分。 王闯拿到他那两万的时候, 坐在副驾, 不停地么么亲着装钱的牛皮信封。 “傻样。” 姜落笑他。 而姜落这时候收到了温城之前帮他做欧式台灯的李老板的电话。 李老板在电话那头特别殷切,一口一个姜少:“姜少啊,海城那儿现在要不要灯了啊?” “我这儿什么款式的灯都能做的。” “价格也好商量。” 另一边,太平洋百货的郭荣海郭经理这两天有点愁:怎么回事啊?怎么楼下柜台那儿跟他说,最近那批娃娃卖得远不如之前? 郭荣海起先根本没当回事,他觉得商厦卖东西么,今天这个卖得多,明天那个卖得多, 不固定,多正常。 可这两天,那些之前卖得特别好的娃娃,现在一天才卖出去几个,郭荣海这才觉得有点不对。 郭荣海把柜台卖娃娃的柜姐叫过去问,柜姐这才告诉他:“外面早就有一样的在卖了,小市场有,别的地方也有,贵的也就25,便宜的,20就能买到了。” 什么!? 郭荣海惊讶。 柜姐又说:“我有朋友在永安卖东西,她说,现在他们永安也有这种娃娃了,也卖68,但他们商厦卖的,有包装盒,盒子里还有娃娃的裙子、小梳子什么的,所以我估计,很多之前会来我们商厦买的人,很多都去永安买了。” 啊,什么!? 郭荣海这才知道。 郭荣海起先还有些不信柜姐的话。 直到他特意跑了趟小市场,一进去,几乎每个摊位都在卖和他们商厦一模一样的那种人形娃娃,不但一样,他们还有更多发色和更多款式的裙子,也确实只卖25,还能还点价。 再去永安,永安三楼的玩具柜台那儿,柜姐身后的货架上,果然摆着一只只盒装的娃娃,娃娃也不但发色多,可供选择的款式多,还附赠小梳子小裙子,这会儿很多人都在柜台买,柜姐忙着写销售单。 这!这!? 郭荣海差点跳脚。 他很快想到什么,回商厦办公室,打给朋友,让人去打听打听海城市面上的这些娃娃到底哪儿来的货源。 他想到姜落,怀疑会不会是姜落,又觉得姜落没有这种本事,应该不是他。 直到有人把一串BB机的号码给他。 郭荣海拨过去,等回电。 不久,办公室座机叮铃铃地响了,郭荣海拿起接通,听到了并不陌生的声音:“哪位?” 郭荣海愕然:“姜落!?” 电话那头顿了顿,“哦”了声,幽幽:“太平洋百货的郭经理啊。” 跟着便哼笑:“怎么样,最近你们太平洋百货的娃娃,卖得好吗?” 不紧不慢:“想必卖得不怎么样吧?” 郭荣海气恼:“姜!落!原来真的是你!” 姜落语气散漫的近乎有些嚣张:“我之前不就跟你说了么,有我,你这些娃娃才能卖得掉,没有我,你这生意就别想做。” 郭荣海怒:“一个娃娃而已,你还想上天啊?卖不了,大不了不卖,有什么!?” “你当你是太阳?世界都围着你转?你有多了不起?!!” 姜落哼笑:“那你打我BB机干嘛?来进货?” 郭荣海一梗:“我……” 姜落幽幽:“郭荣海,我就直白地告诉你,我眼下就在海城,就在海城的生意圈,暂时就赚海城的钱。” “我和你,我们今天见不着,明天也能见到,明天见不着,还有后天,初一过了,还有十五,十五过了,还有三十。” “你可以等着看,看你们太平洋百货,最后是不是只有一个娃娃卖不出去。” “以后你会知道的,我姜落有多了不起。” “你也会知道,得罪我,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滚!滚!” 郭荣海几乎恼羞成怒,一把将话筒扣下,挂了电话。 而姜落这个时候在哪儿? 在虹桥机场,和王闯一起。 他们将坐飞机,直飞广城白云机场,再从广城坐车去深城。 “谢谢。” 服务台,姜落冲地勤笑笑,座机话筒递了回去。 “不客气。” 女地勤服务人员穿着地勤统一的制服,声音温温柔柔,还提醒:“先生您取机票了吗,不要忘记提前过安检。” “好。” 姜落转身离开。 女地勤忍不住往年轻男人离开的背影多看了两眼,心想真俊啊,还年轻,穿的是皮尔卡丹吧,真有钱。 姜落身上确实是一件皮尔卡丹,前两天去永安百货见于经理的时候,下楼,顺便去柜台买的,是件简单的polo衫,很贵很贵,一千多一件。 姜落么,纨绔一个,潇洒惯了,有了钱,还能亏待自己么。 名牌,买! 新衣服,穿! 穿得就是个时髦倜傥。 姜落:全世界老子最靓! 不远处,带着行李箱的王闯正跟着一个女地勤走向航空公司柜台。 如今还没几家航空公司,柜台也少,整个候机楼都不大。 带到了,女地勤又示意柜台:“先生,那边办理机票手续。” “诶诶,好。” 王闯笑眯眯的,特别好说话的样子。 他还想和高挑漂亮的女地勤再说什么,却被走过去的姜落拉住胳膊:“走了。” “诶诶。” 王闯差点绊一跤,又冲女地勤笑笑,说了句“谢谢啊”,拉着行李箱跟上姜落,还怪姜落:“拉我干嘛。” 姜落走向柜台:“再不拉你,你眼睛都要长人家女孩子脸上了。” 王闯就嘿嘿笑了,快步跟上,低声说:“真漂亮啊。” 姜落边走边来了句:“在你心里,这辈子应该只觉得三个女人漂亮。” 王闯理解错了,欣喜:“三个呢?” 姜落:“你妈,你老婆,你女儿。” 王闯:“……” 姜落走到柜台,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给我两张去广城白云机场的机票,最近的。” 里面的工作人员也很礼貌周到:“先生您好,两张去广城的机票,是吗?” “最近的一班飞机在……” 两个半小时后,载着姜落和王闯的飞机冲上云霄。 当天下午,姜落和王闯抵达广城,到了广城,两人又坐车,直奔深城,于夜里抵达深城,又坐车到盐田区,在盐田区一个宾馆住了一晚。 次日,姜落和王闯打车到中英街,拿身份证办了当天的特许证,过安检进中英街。 中英街,香港和深城交界的一条不长的小街,免税,卖很多“洋货”。 一进去,就能看见不长的街的这一头,立着一个“中英地界·光绪二十四年”的石碑。 石碑旁有很多人在拍照,街上也有很多人,非常的热闹。 石碑周围有不少脖子上挂着相机的人,用普通话在喊:“拍照,拍照了,进来先拍,现拍现洗,走的时候拿照片。” “五块钱一张,五块钱一张。” “拍照拍照。” 姜落看着石碑那儿,一时有点感慨——上一世,他来中英街的时候,已经过了95年,那时候大家合影的,不是这块小小的“中英地界”石碑,是一块新立的写着“中英街界碑”几个字的黑色//界碑。 他当时也拍了照,在界碑旁,独自一人。 姜落拉了下正四处好奇看着的王闯:“走,我们也去拍一张。” 很快,姜落和王闯一起蹲到了写着“中英地界·光绪二十四年”的小石碑旁,咔嚓咔嚓,留下了合影。 照片上,王闯蹲着,看着镜头,笑得憨,姜落也蹲着,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顶着一张英俊的脸,笑看镜头。 这天是90年6月20日,晴,中英街到处是人,街上三百多家商店内,卖什么的都有,特别热闹。 姜落和王闯一家店一家店逛,一家店一家店买。 6月23日,姜落和王闯便回到了温城。 温城最大最豪华的海鲜酒楼的包厢,除了张志强和做灯的李老板这两个熟人,还有的,便是张志强信得过、认识的,姜落也认识的,七个其他开工厂的温城老板。 姜落和王闯各自提两个大包进包厢门,九位正坐着闲聊老板们一齐起身:“姜少,王老板。” “各位老板。” 姜少没二话,进门就把手里两个大包往桌上一摆,又示意王闯,王闯也把手里两个大包往桌上分别一放。 众人自觉围过来,张志强带头去拉包的拉链。 姜落坐下,椅背一靠,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热汗,不紧不慢:“看看包里。” 包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全是“洋货”,什么都有:磁带、款式新颖的收音机、手持游戏机、衣服、化妆品、随身水杯、可以拿在手里的装电池的小电风吹,等等。 姜落勾了唇角,沉着从容而有气势:“各位老板,有财一起发。” 老板们围聚上来,各自都从包里翻捡挑选出自己能做的东西,拿在手里,默默看着,或和身边人讨论几句。 仿洋货,没什么稀奇的,他们温城的这些工厂,月月年年都有人从国外搞东西回来仿制。 也有人直接拿国外的东西,偷运回来卖。 但实话,都卖得十分一般,不成规模。 如今姜落弄了这些东西过来,能仿吗?当然能。 问题是怎么能有销路。 很快有人提醒姜落:“姜少,国家最近正打击假冒伪劣呢,你这……” 说白了,仿制,就是假冒伪劣里的假冒。 姜落喝着水,歇着脚,擦擦额头上的热汗,淡定道:“让你们照着样子去做,不是让你们一个细节都不变的去抄。” 再说了,抄又如何? 整个全球商业史,不就是你抄抄我、我抄抄你么。 生意这种东西,哪有一个人做、别人饿肚子的道理? 国家如今确实是在打击假冒伪劣,但真正打的,是伪,是劣,正常做个相似的东西出来卖,质量有保证,也不用人家的牌子,谁会管你? 姜落起身,从张志强手里拿起玩具一样的手持电风扇,示意各位老板看:“就像这个。你们如果要做,不要做得一模一样,也不要用人家的牌子。” “你们只是借个样子,做个相似的产品,懂了吗?” 姜落说完,把手持电风扇递回给张志强,重新坐下,不紧不慢:“包里的东西,你们都看看,挑你们能做的拿出来。” “你们要做什么,到我这儿,我告诉你们,细节上你们要怎么改。” 姜落举了个例子:“就比如刚刚张老板的这个手持电风扇,尺寸大小可以变,手持的这个把手,也可以变成夹子,夹在什么地方,方便使用。懂了吗?” “不是让你们完整地照着仿。” “只是让你们比对着做相似的产品。” 老板们自然都懂了,但对于这样做出的东西到底能不能销出去,众人心里还是有疑虑的。 姜落告诉他们:“你们只管做,做不做,做多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会负责把这些都运去海城卖。” “能卖多少,是我的本事。” “到时候你们如果没有货,我会再找别的工厂。” 这么一说,老板们心里多少有数了。 不做? 怎么可能。 人家张志强跟着姜少,最近可没少赚,工厂的生产线都一直不停。 大家多少都有点眼热。 做。 又怕生产多了,到时候卖不出去。 或者做一点,先看看情况? 看姜少能把东西弄去海城卖多少? 老板们心里各有各的思量。 于是不久,包厢内,大家顾不上吃东西,纷纷拿了挑出来的自己能做的东西,去姜落那儿,和姜落商量生产和产品的细节。 姜落坐着,一个人一个人的单独聊,告诉他们每个产品可以有怎样的改动。 当晚,皇冠酒店,王闯去卫生间用浴缸泡澡了,姜落靠坐床头和霍宗濯打电话。 霍宗濯知道姜落这么快就从深城回了温城,也知道姜落去过了中英街,不忘提醒:“不要用人家的品牌,也不要仿得完全一样,不然以后会很麻烦。” 姜落懒懒的:“我知道。我让他们做类似的东西,但细节需要改,我也告诉他们要怎么改了。” 霍宗濯听出姜落的语气有点疲惫,关心道:“很累?还是喝酒了?” 姜落笑了下:“没喝酒,也不累。只是和你打电话,不用特意打起精神。” “你那儿怎么样了?飞机到国内了吗?” …… 两人随意又放松地聊着。 姜落和王闯在等工厂生产第一批货,便多在温城留了几天。 这几天,姜落除了等工厂的货,又和王闯一起在张志强的陪同下,去了趟乐清。 乐清卖电压器的镇上,如今一片惨淡萧索。 原来继当地整顿假冒伪劣的电压器之后,中央又下来人,严肃整顿。 如今不但上千家销售电压器的门市被关停,大量制造电压器的大小作坊也被吊销了生产执照。 张志强一个远房亲戚和几个朋友,原本就是在乐清这里做电压器的。 如今门市关了,工厂作坊也停了,亲戚朋友无法,都开始找别的门路。 而让张志强惊讶的是,他陪姜落王闯去了乐清,姜落却说他要收购作坊。 张志强也是好心,劝:“姜少,严打,店关了,生产线都停了,营业执照和生产执照也都吊销了,你这现在要收购作坊,不是做明显赔本的买卖吗?” 姜落淡定反问:“乐清这里供全国的电压器,全国各个地方也需要电压器,你猜没有乐清,全国的电压器去哪里进货?难道进口国外的?” 姜落提醒:“你仔细想想,琢磨琢磨这里面的门道。” “这……” 张志强想了,没想明白:“姜少你的意思是……?” 姜落给张志强指了条明路:“乐清这里做电压器已经形成了规模,也供全国的货。” “国家在电压器方面是需要乐清的。” “整顿,不是为了真的关停门市、关停工厂作坊,是为了走上正轨。” 张志强脑子一转,这下懂了,惊讶:“姜少,你的意思是,乐清这里的门市和作坊工厂,政府会让他们重新开?” 姜落:“对,而且不用等多久。” 他现在想收购作坊,就是趁着如今整顿和关停,低价购入。 等不久后乐清这边恢复生产和销售,他手里的作坊自然可以再高价卖出。 于是就这样,在张志强这个本地人的介绍和引荐下,姜落联系上一位有意出售脱手作坊的老板,花四万,从那位老板手里购入了他的电压器作坊。 王闯不懂,钱也没带在身上,就没凑这个热闹。 张志强见姜落买了,心里嘀咕归嘀咕,也跟着花钱买了亲友家的小作坊。 从乐清回去的路上,三人还聊—— 张志强开着车:“生产执照都吊销了,真会重新让开业啊?” 政府不让,作坊就这么放着,岂不是白花钱了。 王闯不懂,就说:“看呗,等等看。” 姜落不紧不慢:“我要是有多的钱,可不会只买一家、只花四万。” 张志强心里嘀咕:行吧,等等看吧,希望他没赌错。 结果刚从乐清回来,张志强的老婆就把电话打到了工厂办公室,劈头盖脸就骂张志强:“你疯了?乐清那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还花钱买作坊?你这和把钱扔水里有什么不一样?” “三四万不是钱啊?!” “三四万都可以再修个不错的坟了好吗。” 温城这里,这几年流行修坟,家家都砸钱修坟,修得特别豪华,瓯江两岸看过去,一片片全是豪华坟墓。 张志强的老婆最近也想给娘家修坟,别人都修了,她不修,觉得没面子,别人也会背地里嘲她家穷。 张志强握着话筒,道了句“去去去”,说:“你懂什么!?” “修什么坟,死人的事硬要做给活人看!” 直接把电话挂了。 在茶台坐着的姜落和王闯都听见了。 王闯自顾喝茶,没管别人家的家事,姜落揶揄:“张老板没给家里修坟?” 张志强摆摆手,走过来坐下,泡茶:“不修,没什么好修的,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又说:“我开个玩具厂,赚点小钱,也不容易。不像那些大老板,几十万上百万的在赚。” 说着抬眼:“姜少,乐清那儿,真会重新让营业吗?” 姜落拿起杯子喝茶:“放心,你的钱,我的钱,都不会扔水里。” 过了几天,姜落和王闯带着一批货从温城回海城。 当天下午,货车开到小市场后的马路边,车停下,王闯和姜落跳下车,来到车尾,打开车门。 很快,得到消息的小市场的摊主们纷纷过来了。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来进娃娃的,不过娃娃最近卖得没之前那么火爆了,如今海城各个区到处都是娃娃,价格也在往下跌,明显没之前那么好卖了。 不过娃娃进货15,就算只卖20,一个也能赚五块呢,比卖别的更好赚,所以小市场这里,摊主们还是会来进娃娃。 却不想今天,货车车尾的门一开,他们熟悉的两位年轻老板,一起从车厢里搬出一个又一个大箱子,摆去车屁股后的地上。 长得好看的那个还边搬箱子边招呼他们:“自己看,想要什么来找我登记。” 又说:“每个货数量都不多,先到先得。” 摊主们围上地上的箱子,纷纷低头,一看,只见箱子里摆着各种东西:女士的衣服、鞋子、头绳、帽子,形状可爱好看的钟表、特别小的电风扇、磁带、好看的首饰等等。 全是小市场这里没有的看着就很时髦的东西。 大家自然问:“不会又是香港货吧?” 姜落还在搬箱子,还没搬完。 他和王闯一起搬着,回:“差不多,不用管,反正市面上都没有,目前只有我这儿有。” “你们看着挑。” “还是那句话,这批货不多,先拿先得。” 第33章 货车 马上就有女摊主道:“这是耳环吗?也太好看了吧!还有这个扎辫子的头绳。” “小老板, 我要这个,还有这个,你给我各来30个吧?进价给我多少?别太贵啊。太贵我怕卖不掉。” 姜落搬好箱子了, 腰上系上腰包,本子和笔也拿了出来,走过去:“嗯,行,这个不贵,便宜, 一个两块。” 王闯也去招呼别的摊主:“你说这个啊, 这个十块,这个八块。” 就这样, 摊主们各自挑着箱子里的货, 王闯姜落收钱、把东西装袋。 摊主们挑得起劲, 因为好多东西他们见都没见过, 特新鲜,价格也合适, 不算很贵, 觉得在自己摊位应该可以卖得动。 姜落王闯收钱, 收得迅速又忙碌,因为他们根本不愁卖。 摊主们挑着,时不时把东西拿起来,问:“小老板,这什么啊?” 姜落看过去,回:“假睫毛。” “假睫毛?什么意思,怎么用的啊?” 姜落:“你拿过来,我给你示范。” …… 不久, 当天晚饭时候,小市场内的摊位上,纷纷摆上了各种从前没有的东西:衣服、鞋子、耳饰、项链、水壶、手持电吹风,等等。 连进门处原先那家卖布料的摊位,如今都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娃娃、口红、项链等其他东西。 有个女人进来,原本要买布料的,却被摊位上别的东西吸引了。 女人拿起一个透明包装、里面黑色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看了看,不解,问布料摊的女老板:“老板,这是什么啊?” “哦,这个啊。” 布料摊位的摊主解释:“假的眼睫毛。” “这里不是有胶水么,用胶水,粘在这个假睫毛的这里,再贴眼睛上,就会像化过妆一样,眼睛变得特别好看。” “这么用的呀?” 女人惊讶,又惊奇新鲜,看着手里装在透明盒子里的假睫毛。 女人又看了看,抬头,问摊主:“多少钱啊,这个?” 摊主:“不贵,三块钱。” 女人:“啊?这么小小的一个,这么点大的东西,要三块呢?” 摊主:“贴了好看的呀,你不信,我帮你贴,贴了保管你像化了妆一样好看。” 另一边,某摊位,一个年轻男人拿起一个罐头高度的东西,问:“老板,这是什么呀?” 正嗑瓜子的老板:“哦,这叫随身水壶,可以像热水瓶一样保温的。” 年轻男人看着手里的水壶,觉得新奇,以前没见过。 他问:“多少钱啊?” 老板:“十块。” 年轻男人瞪眼:“这么贵啊?我大的热水瓶也没十块这么多啊。” 老板:“不一样的哇,我这个是香港货,而且热水瓶又不能走哪儿带哪儿。” 年轻男人还拿着水壶:“便宜点吧。” 老板:“那你说多少呢。” 小市场,再不是从前那个卖着布料、衣服、鞋子、各种日用品等常规物品的小市场。 一夜之间,它里面多了很多大商厦都没有的东西。 小市场后门,王闯和姜落把一个个卖空的箱子搬回后车厢,两人腰间的腰包全是鼓鼓的。 王闯耳朵后别着烟,豪情万丈地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姜落也跟着唱:“小船儿推开波浪~~” 新货一下卖了大半,腰包里又全是钱,两人只是边搬箱子边唱歌,没叉腰仰天大笑,都算他们低调谦虚。 王闯更是唱着唱着,豪迈道:“等会儿去接上咱爸妈,今晚我请客,华亭!必须华亭!” 姜落笑哼:“傻样儿。” 于是姜落和王闯开车回丝绸厂的筒子楼,去接王军伟和白婷。 结果车开到楼下,却见原本他们停货车的位置,停了另一辆货车。 “谁啊?” 副驾的王闯嘀咕:“他停了,我们停哪儿啊。” 不过这不是个多大的问题,王闯没在意,姜落也没在意。 两人等到下班一起回来的白婷和王军伟,接上他们,开去华亭。 路上,王闯坐在副驾,跟后排的白婷王军伟说他们这次的货卖得多好多好,白婷和王军伟听了都很高兴。 王闯也跟他们聊起深城的中英街,说以后有机会,也带他们去中英街甚至香港逛逛。 白婷笑着:“我连海城都没出过呢。” 王军伟也笑着:“香港可是个好地方。” 姜落开着车,嘴里叼着棒棒糖,说:“回头让王闯给你们在香港买房,以后你们就去香港养老。” 王闯:“对!住香港去!” 王军伟和白婷乐得脸都笑圆了。 到华亭,夫妻俩也一脸新奇好奇地到处看着,觉得华亭真不愧是华亭,里面真奢华。 进餐厅,坐下,拿到菜单,夫妻俩也直咋舌:什么菜啊,这么贵呢! 第二次来的王闯已经指着菜单,阔气地和服务员点上了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王军伟忙伸手招呼:“儿子啊,别点那么多,我们就四个人。” 白婷默默对着菜单咋舌。 王闯豪气的:“妈,你想吃什么,点啊。” 白婷一脸肉疼,华亭的菜,也太贵了吧?这一顿不得吃掉好几百啊。 王闯又对服务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好了,够了。” 白婷和王军伟连忙去拦。 姜落坐在桌边,默默喝茶,唇边含笑。 见白婷看向他,似乎是想让他劝劝王闯,别这么点菜、铺张浪费,姜落开口:“你就让他点吧,赚了钱就是花的,孝敬你们,也不是给别人花。” 王闯翻着菜单:“就是!” 就这样,四人一起在高档餐厅里吃着精致的菜肴,边吃边聊,好不惬意。 只是吃着聊着,想到什么,白婷对姜落道:“对了,小落,今天你们回来,楼下的那辆货车,你看见了吗?” 嗯。 姜落吃着菜,看向白婷。 白婷解释:“是你亲生爸妈和你大哥给你找的。” 姜落没什么神情,继续吃饭,心里翻了个白眼。 白婷如今并不知道姜落对赵广源他们一家人的态度,温声替赵广源他们道:“你亲生爸妈条件真的蛮好的,我和他们聊过,觉得他们人都不错,比章香萍他们强多了。” 白婷:“你亲生爸妈他们也很关心你,知道你做生意需要货车,上次货车还被姜建民砸了玻璃,特意去找了辆货车给你。” 王闯一听,赶紧冲白婷使眼色,又在桌下踢了白婷一脚:别说了!快别说了! 白婷看向王闯,不解:“你踢我干嘛?” 白婷重新看向姜落:“阿姨就想着,你亲生爸妈他们蛮好的,你还有个哥哥,你要是回他们身边……” “婷姨。” 姜落打断白婷,神色平静:“货车我不要,什么亲生父母大哥,我也不要。” 白婷一顿,诧异。 “这……?” 她不解地看了看王军伟,又茫然地看了看王闯。 王军伟也不解,王闯使眼色:不都提醒你了么。别说了!别说了! “哦哦。” 白婷反应过来,不说了,又招呼姜落:“吃饭吧,不聊这个了,吃饭。” 说着还给姜落和王闯各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回去,到家,上楼梯,王闯抱怨白婷:“妈,你真是的,好好的吃着饭,说那些干嘛呀?” 白婷解释:“我想着姜落他亲生父母看着挺好的,人好,条件也好,姜落认回去,肯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呀。” 王闯立马道:“是啊,现在认回去,儿子有本事了么,会做生意能赚钱。” “之前呢,之前我落哥没做生意没赚钱的时候,四月那会儿,他们在哪儿?” 连王闯都懂:“妈,不是别人和你聊几句,你觉得他们人好,他们就是好人。” “我落哥的事,甭管什么亲生父母养父母,你都别管。” “你是我妈,你管我就行了,别去我落哥面前多嘴。” 白婷想了想,多少有点回过味儿:“是呀,四月初那家人不就找到我们这儿了么,当时怎么没把姜落接回去啊?” 一语道破:“不会是他们见姜落不上班也不上学,也觉得姜落不学好,不喜欢姜落吧?” 王闯:“你说呢?” 白婷大叹:“天啊,我还以为他们是多好多明事理的人,原来……唉,小落这孩子也是命苦。” “我本来还想着你们坐火车走了、不在,他们联系不上你们,我替他们把货车交给姜落。” “现在真是……” 王军伟走在后面,对白婷道:“以后你别自作主张,也别私下和那家人多接触了。” “姜落都不理他们,我们也别瞎掺和,不然姜落要不高兴的。” 白婷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边,姜落完全没因为吃饭的时候聊到赵广源他们,而有什么情绪的起伏波动。 那一家子,包括赵明时,他早抛到了脑后,抛得远远的。 姜落回希尔顿,就泡了个澡,泡澡的时候听见外面床上的BB机滴滴滴地响了,就知道十有八九是霍宗濯。 姜落泡完澡,出来,腰间系着浴巾,裸着半身,坐靠床头,拿座机,给霍宗濯的手提电话回拨。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姜落含笑,不紧不慢:“霍老板晚上好啊。” 霍宗濯的声音也含笑,却说:“不太好,今晚喝得有点多,手提电话都没力气拿着。” 跟着道:“今天回海城了?不会已经把货拿去小市场了吧?” 姜落晃了晃搁在床边的一条腿:“是啊。” 霍宗濯笑了下,语气清缓:“也太积极了,明天去其实一样,不用那么急。” 姜落玩笑:“能不急吗,你飞机都快卖完了,我这边什么都没起步。” “不能钱都进你口袋吧?” 霍宗濯又笑了笑:“飞机没卖完,没这么快。” 又说:“你谦虚了,你在静安营业部买股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起步了。” 姜落哼笑:“我当你夸我了。” 霍宗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没有‘当’,就是在夸你。” …… 两人这电话天天打着,赫然越聊越熟络。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打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话题内容也越聊越多。 今天也是,聊着聊着,话题便天马行空起来,霍宗濯甚至提到了他在苏城老家院子里散养的一只野猫,说那只野猫生了一窝又一窝,如今可能是因为老了,老家的母亲打来电话,说野猫又生了,但这次只有一只,是只浑身雪白的小母猫。 霍宗濯说:“我母亲喜欢那只小白猫,就收养了。刚好她也无聊,就养着玩儿,陪陪她。” 姜落顺着这个话题:“你妈妈退休了吧?” “嗯。” 霍宗濯的声音始终温和:“她70了,生我的时候就已经有40岁了。” 姜落又听霍宗濯聊了会儿他母亲。 不知不觉,时间一晃,两人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 姜落已经习惯和霍宗濯聊电话了,根本没察觉到时间。 他如今也很喜欢和霍宗濯打电话聊天,会觉得很放松,也很舒服,相处就和要好的朋友一样。 挂电话前,霍宗濯还说:“有空我带你回去,苏城一年四季都很漂亮。” “好呀。” 姜落唇边勾笑:“刚好我也没去过苏城。” 霍宗濯又提醒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姜落哼笑:“我是你儿子?这么不放心我啊?总要提醒我。” 姜落:“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 第34章 热销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崭新的一套裙装、肩膀上挎着个小包, 走在路上。 迎面恰好走来认识的另一个短发女人。 短发女人见到年轻女人,先是一愣,接着上下扫视, 惊喜:“菲菲!你今天穿这么漂亮呢?!” 马上迎过去,上下看着,问:“这套衣服,这裙子,哪里买的?真好看。哪家百货大楼的吗?” 又去看女人头顶:“这个发箍的款式没见过啊,哪里买的?” 说着下意识看向女人的眼睛, 又一愣, 凑近,不解:“呀!你睫毛这么长呐?” 再次上下打量:“你这一身得多少钱啊?少说也得两三百吧?” “哪家百货大楼买的?我上周末刚去逛过太平洋和永安, 没见到你这身啊?” 穿裙子的女人笑:“不是百货大楼买的, 小市场买的。” 她一一解释:“发箍小市场买的, 两块钱。” “衣服和裙子也是, 几十块。” “你有空去逛逛,现在小市场卖得东西可好看了!” 又把脸凑过去, 让短发女人看她的睫毛, 解释:“这个是假睫毛, 好看吧?” “也是小市场那儿买的。” “好看,真好看。” 短发女人仔细看着:“这个怎么弄上去的?” 穿裙子的女人:“胶水贴的,就贴眼睛上。晚上睡觉的时候撕下来就行了,第二天还能接着用。” …… 静安某幼儿园,一早,老师们都在门口接孩子。 接到一个满头粉色蓝色漂亮发卡的女孩子,老师们都围了过来:“头发上这卡子好漂亮呀,哪里买的呀?” 上大班的女孩儿奶声奶气:“外婆带我去小市场买的。” “小市场的呀。” 几个老师都在看, 夸:“真漂亮,真好看。” 把小女孩儿送去教室了,站在门口的两个女老师聊着:“小市场我前两天刚去逛,他们那儿现在好多新鲜东西,百货大楼都没有,而且价格也便宜很多,不像百货大楼那么贵。” “百货大楼的东西真的太贵了。” “就是啊,就是贵。” 另一个女老师:“我回头也去逛逛,我姨今早还和我说小市场那儿现在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 某初中学校,一群男男女女的学生正围着一个男生。 男生手里举着一个很小的风扇,对着大家,大家都看得十分新奇。 有人问:“邵杰,你这风扇哪儿来的?香港货吗?” 男生:“差不多吧,小市场买的,说是香港那里过来的。” 有人道:“小市场怎么可能卖香港货,你吹牛吧?” 叫邵杰的男生:“你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啊,现在小市场里面全是洋货,卖的东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这个风扇你们别看小,要十块钱呢。” “十块啊?这么贵!” 邵杰:“都说了啊,香港货,你还想几毛就买到吗。” …… 某工厂,室外,几个工人站在一起,各自喝水。 见其中一人的水杯款式新奇,不像其他人一样用的装罐头的玻璃杯,另一人问:“你这杯子哪里买的?” 年轻男人“哦”了声,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我老婆帮我买的,小市场的,说是随身带的保温水壶,也可以装冰,我装了冰带过来喝。” “我看看。” 其中一个男人伸手。 接过水壶,大家都好奇地看起来。 外形挺好看的,小小的,长长的,很袖珍,上面还有颜色和图案。 打开盖子,往里看,内胆却和热水瓶的内胆看着不太一样。 …… 苏蓝他们几个领导的办公室。 大家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后,边忙着工作,边像往常一样聊起来。 之前买娃娃的那个女同事道:“诶,你们知道么,现在小市场可是大变样,里面卖的东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上周末去逛了逛,里面的东西可好了,比百货大楼卖的都要好看,东西也多。” 一个男同事:“我老婆也去逛了,给孩子买了衣服,很漂亮,还有发卡。就是稍微有点贵,我觉得。不过比起百货大楼,还是便宜很多的。” 苏蓝正低头填文件,随口搭腔:“这么好呢,我改天也去逛逛。” 另一个女同事:“我知道,小市场是变了,现在卖好多新奇的东西,都说是香港那边过来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表妹上周过去,买了一堆化妆品回来,别说,口红颜色真漂亮。” “还有一种假睫毛,贴眼睛上的,贴上去,睫毛就马上变长了,眼睛也变大了。” 几人围绕小市场的话题聊了好一会儿。 突然,之前买娃娃的女人道:“诶,苏主任,你上次不是说世面上那些娃娃,都是你那个刚认回来的小儿子弄回来的吗。” “会不会现在市场上的那些东西,也是你小儿子弄回来的呀?” 聊到姜落,苏蓝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是高兴的,儿子在自己做生意,不谈多有面子,至少聊起来,大家不会觉得她的儿子不学无术; 但另一方面,总联系不上姜落,姜落也不回家,苏蓝又有些伤心。 苏蓝没流露情绪,笑了笑:“不知道啊,小落天天外面跑,不着家,我现在找都找不见他人。” 刚刚的女同事:“哪天他回家,你问问,搞不好真是他弄的。” 女同事感慨:“真不错啊,自己做生意倒腾钱。” “不像我那个败家子,大学考不上,技校又不去,说让他去做点小生意,他又说他不会,气都气死我了。” 男同事:“现在国企都要改革了,大锅饭快吃不上了,出去是迟早的。” “做生意,蛮好的。” “现在也不是以前了,不讲究什么士农工商,能赚到钱,就是本事。” 马上有人恭维苏蓝:“还是苏主任有本事,大儿子做市政生意的,吃国家饭,二儿子虽然不是亲生、抱错了,但也培养上了复旦;小儿子十八年没在身边,脑子活,自己倒腾生意赚钱。” “三个儿子,各个有本事。” 苏蓝心知这是恭维话,但还是听得笑了起来。 …… 复旦,男寝楼。 赵明时一进宿舍,就看见他几个舍友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你们在干嘛?” 赵明时好奇,凑过去。 一看,原来他一个舍友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最近新买的一个只有手掌那么大的游戏机,其他人都在围着看。 赵明时也看了会儿,直到男生没打过,游戏机里发出游戏失败的音乐。 “唉~” 众人都嘘。 有人这时道:“诶,方海晨,你这游戏机哪儿买的?商厦吗?还是你舅舅又帮你从香港带的?” 叫方海晨的男生:“不是,我上周逛小市场,小市场买的。” “真的假的?” 有人惊讶:“小市场还有这个呢?” 方海城:“真的,肯定真的啊,我骗你干嘛。” “小市场现在卖的东西可多了,什么都有,比商厦里的东西都多。” 赵明时插嘴:“这个游戏机多少钱啊?” 方海城:“30。” 一个男生:“艹,真贵。” 赵明时不觉得贵,他一个月生活费就有500。 他在学校也大手大脚惯了,他对方海城道:“你什么时候去小市场?帮我也带一个?” “我给你两块钱跑腿费。” 马上有人道:“我,我,我明天就去,我帮你带!两块钱你给我。” …… 小市场,往常生意不好不坏,工作日人流一般,周末,人会多一些。 但这两天,小市场内从早到晚,几乎全是买东西的人,客流非常多。 人最多的时候,几乎每个小摊前全站满了人,通道里也全是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而以前卖布料卖热水瓶卖肥皂日用品的这些摊位,如今都不卖这些了,卖的全是最新进货进来的东西,价格也标得高,还完全不愁卖,卖得特别的好,唯一不好的,就是货不足,总卖空。 “没有了,没有了。” 经常有摊位老板这样招呼买东西的人。 摊老板们也赚肿了,赚得远比以前卖的那些东西多,多多了。 老板们这下都像打了鸡血。 在自己摊位,就不停地卖着各种新货,还不讲价,爱要不要,反正能卖出去。 等一得到货车和两个小老板来了的消息,马上让家里人招呼生意,自己忙不迭地从摊位出来,从小市场后门奔向楼外。 货车刚停好,车厢后门还未打开,摊老板们已经挤在了车屁股后面。 等车门一开,马上,一群摊主挤了起来,也马上有人嚷嚷:“小老板,我要……” “我也要!” “我先来的!你别挤我啊!” 王闯嘴里叼着点了火的烟,姜落嘴里含着棒棒糖,两人不慌不忙地一起把大箱子一个个往地上搬,同时招呼:“让让,让让。” “别挤,别挤,等一会儿,都别急,都有。” 箱子搬好,如今也不是摊主们要什么王闯姜落把东西往袋子里装了,人太多,他们根本忙不过来。 现在变成了大袋子在车厢屁股后面,大家自己去拿,拿了袋子,要装什么货,自己去装,装好了去结账。 于是摊主们拿着大袋子围着箱子装自己要的东西,姜落和王闯搬了两把折叠椅,往旁边一坐,姜落的腿上搁了登记的本子,本子里夹了笔,还有计算器。 拿好货的人来到姜落和王闯面前,王闯负责点货,姜落负责登记和算钱,算好钱,现场结账、收钱。 “一个个来。” 人多了,姜落让他们排队。 而如今可不是卖娃娃那会儿,现在货多,量大,每样东西的价格也不同,算下来,随便一笔,流水都能上千。 姜落如今收的全是一百,一次就收至少十张十几张,他点钱,看钱的真假,全程手都停不下里,眼睛也停不下来。 “来,下一个。” 姜落老练利落的。 王闯也忙成了熟练工。 这一忙就忙了不短的时间,一直忙到货都卖空了为止。 甚至有人问姜落屁股下的折叠椅和手里的计算器卖不卖,姜落咬着棒棒糖的棍子,哼笑,对那人说:“你怎么不索性把我拆了卖了。” 那人笑:“把你拆了,别的卖,你这脑子我得自己留着。” 姜落哼:“等着吧,这椅子过几天就有货,计算器也是。” 都混成熟脸了,姜落透露了句:“过几天还有一批文具,保管卖得好。” 那人又笑:“你弄来的东西,肯定都卖得好。” 收拾箱子,后车厢门关好,回车里,姜落和王闯把腰包里的钱全部倒出来,点。 点的全是一百五十的纸钞,且远比卖娃娃那会儿赚得多,王闯点得,嘴角都恨不得扯去了耳后根,边点还得边感慨:“艹,艹,就得是做生意,还得是做买卖!艹!太特么爽了!” 还唱起来:“好多钱~好多钱~~真特么的好多钱~~~” 唱得姜落点错了数,好笑的伸手搡王闯的脑袋:“闭嘴!我都点错了。” 王闯兴奋,还唱着:“发财了~~发财了~~真特么的发财了~~~” 姜落拿手里一沓理好的纸钞敲王闯的脑袋:“嘚瑟。” 王闯反问:“你不嘚瑟?” 姜落勾唇,哼笑:“我不用嘚瑟,老子本来就天下第一。” 点好了钱,钱放进随车带的白婷给的饼干盒,开着车,姜落和王闯一起嘚瑟地瞎唱:“全是钱~~都是钱~~老子的腰包全是钱~~” 姜落还忍不住唱起了92年才有的《新白娘子传奇》的片尾曲:“啊啊啊~~啊啊啊~~西湖美景~~三月天哪~~” 两人一脸赚到钱的意气风发。 不过两人都不知道的是,之前他们在小市场楼后卖货,赵朔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当天赵朔回家后,就把姜落给小市场供货的事和下班回来的赵广源苏蓝说了。 苏蓝一听,知道小市场如今卖得正火的那些东西,真是姜落弄来的,马上就笑了。 赵广源也欣慰,嗯了声,点头道:“挺好的,做点正经事,比逛什么迪厅、喝酒打架,强多了。” 苏蓝也欣慰:“可见姜落底子就是好的,不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样。” 说着,苏蓝又叹:“可姜落还是不理我们。之前给他找的货车,他也没要。” 苏蓝如今别的不担心,就头疼这个。 赵广源宽慰:“之前没及时把他接回来,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姜落怨我们,也正常。” “慢慢来吧,日久见人心,我们是他父母,姜落迟早会对我们打开心结的。” 一家三口就这样聊了片刻姜落。 聊到姜落,聊着聊着,很自然地就聊到了赵明时身上。 赵广源这时想到什么,问苏蓝,也问赵朔:“明明一直没回过丝绸厂那边?” 赵朔:“没有。你们也知道的,他不喜欢章香萍他们。” 赵广源没说什么,苏蓝也没说什么。 但夫妻俩心里都分明,赵明时的这份不喜欢,其实就是不能接受真实身份背后的落差。 说白了,就是赵明时嫌弃姜建民和章香萍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丝绸厂工人,嫌弃他们没有钱,嫌弃他们住卫生间都要公用的筒子楼。 赵广源说了句:“喜欢更好的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苏蓝点点头,赵朔也没说什么。 他们并不因为赵明时的“嫌贫”而责怪赵明时。 毕竟养了十八年,感情摆在那里。 对赵明时,全家人到底是偏爱的。 但偏爱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知道赵明时“嫌贫”,赵广源他们心里多少也是有点自己的看法的,只是谁都没有挑明了说。 连最爱弟弟、随便他回不回去的赵朔,都觉得赵明时这样,多少有点精致利己和绝情。 哪怕他们都不喜欢姜建民和章香萍。 一起默了默,赵广源开口道:“毕竟是亲生的,就像我们希望姜落回来一样,明明就算不回去,和他亲生父母那里,他也不至于一点都不联系。” 苏蓝到底偏爱赵明时,说:“慢慢来吧。” 赵朔也“嗯”了声:“给他点时间吧。” 但赵广源不这么想。 赵广源道:“我们家里,就没有养出自私自利的孩子的传统。” “姜落不回来,到底是我们做得不对。” “明明一直不回去,又是因为什么?是章香萍他们有哪里做得不对?对他不好?” 赵广源还是点破了:“明明不该嫌弃他亲生父母。俗话都说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明明一个大学生,他的亲生父母对他也没做错什么,不该这样绝情。” 赵广源:“等他哪天回来,或者有空,我去他学校,和他聊聊。” “他一个大学生,该有的觉悟和思想还是要有的。” 这是姜落不在,没听到这些,不知道这些。 姜落但凡在,听到了这番话,必然又要满脸嘲讽。 思想觉悟? 赵明时可没有。 上一世,赵明时只有算计和演戏,演得章香萍和姜建民赫然成了一对品性恶劣的父母,令赵广源他们觉得,赵明时不回去不理姜建民他们,都是有合理理由的。 但谁能想到呢,这一世,姜落不搭理他们任何人,没和赵明时针锋相对上,赵明时没及时演上戏,反而暴露了他嫌贫又冷情的一面。 次日,赵朔便特意打电话去男寝楼,提前提醒赵明时,有空,最好还是和姜建民那边联络走动一下。 赵明时站在宿管办公室外,握着话筒,不悦:“哥,你说过的,随便我回不回去的!” 想到什么,马上问:“是姜落回来了?” 赵朔:“没有,他没有回来。” 赵明时在电话这头松了口气。 赵朔又劝:“明明,我是随便你回不回去,不会勉强你。但爸妈说得对,丝绸厂那边,他们毕竟是你亲生父母,当年也不是故意抛弃你,你多少也该……” 赵明时慌了:“爸妈要我回那边吗?” 赵朔:“不是回去,是觉得你应该和丝绸厂那边有点联络。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有血缘的。” 赵明时不傻,知道自己毅然决然地说不回去,肯定会显得自己很无情,破坏自己在赵家的好儿子形象。 他默了默,温声替自己辩解道:“我没有不联系他们,我有和他们打电话,只是最近暑假,我在学校跟着老师做东西,太忙了,没有时间去他们那里。” 挂了电话,赵明时的神色立刻落下。 他想最好姜落在外面,一辈子不回来。 又想:他得想个办法,合理化自己不回丝绸厂筒子楼那边的原因。 破筒子楼,连单独的卫生间都没有,他才不要去住! 两个工人,赚那么少,一个月五百块都没办法给他,他才不要认! 于是没两天,在章香萍又一次打来电话后,赵明时出学校,打面的去了丝绸厂的筒子楼。 他上楼梯的时候闻到厕所的味道,嫌弃地抬手捂鼻。 正走着,很巧,姜落顺着楼梯从二楼下来。 赵明时捂着鼻抬头,看见了姜落,怔了怔,脚步也放缓了。 哪知姜落看都没看他一眼,快步下楼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赵明时一直看着姜落,心情是复杂的。 尤其想到姜落才是苏蓝赵广源的儿子,才是该住在高档洋房里的真少爷,心里就忍不住地泛酸。 他收回目光,没再继续看姜落,往楼上走。 边走着,赵明时边心想:他不能让姜落那么轻易地回赵家,不能。 他更不能让姜落将自己从赵家挤走。 绝对不能! 走向二楼,站在连廊上,往下看,刚好看见姜落上了辆货车、货车缓缓调头。 也恰好章香萍喜笑颜开地迎过来,招呼:“明明,来了啦。” 赵明时转头瞥了章香萍一眼,问:“那是姜落的车?” 他如今还不知道姜落早就不住家里了。 章香萍看了眼楼下,眼底闪过不喜,继续招呼赵明时:“别管他。” 笑着:“明明,我们回家吧,妈给你煮了好吃的,今天还特意去菜市场给你杀了一只鸡。” 赵明时眼看着货车开走了,若有所思,没说什么,跟着章香萍往边上的西户走。 还没走到,赵明时便面露嫌弃——筒子楼破旧,墙都黄了,一路走过去,家家户户门口都堆了扫帚煤炭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水泥浇灌的栏杆也十分破旧,好多地方都裂了、露出里面的钢筋。 赵明时心里嫌弃死了。 要不是要做给苏蓝他们看,他才不要回来。 第35章 抢生意 火车站拿货、开货车运去小市场等固定几个地方、现卖, 这短短半个月,姜落王闯可以说卖货卖得风生水起,钱也赚肿了。 一万两万、三万四万……两人五位数五位数地赚, 腰包鼓鼓,全是纸钞。 卖货、收钱、点钱,王闯人坐副驾,流着热汗、吹着空调,已然做起了大老板的美梦:“回头等我们把这些货卖去全国各地,别说几万, 几十万几百万我们都能赚!” 哈哈! 王闯乐死了, 全然没有搬货或者卖东西时候的劳累辛苦,手里眼里全是钱, 心里也满满的全是干劲儿。 姜落咬着棒棒糖靠坐一旁, 勾勾唇角, 沉着的, 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心里淡淡道了句:你想简单了。 这日, 从火车站接了货, 运上车, 拉了货往小市场开,姜落开车,王闯坐副驾无聊,翻了翻姜落那本登记卖货情况的本子。 王闯还说呢:“我们要不要给卖得特别好的这几样,涨涨价啊?” 心里盘算着生意经,还觉得自己知道把卖得好的涨价,非常有生意头脑。 转头,开到小市场楼后, 停好车,刚跳下车,王闯眼一抬,眸光随意一扫,就见不远处也停了辆货车,货车车屁股后摆着一个个大纸箱,好多眼熟的小市场这边的摊老板,全围在那儿。 什么情况?! 王闯一愣。 和姜落一起走到车尾,定睛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有人学他们,也拉货过来,到小市场这边卖。 艹。 卖的什么? 王闯把嘴里没点的烟别去耳后,立马就跑了过去。 姜落没过去,眯眼往那边看了看,心里多少有数。 王闯跑过去了,跑近、止步,往箱子里仔细一看,愕然发现里面全是如今小市场这里卖得火热的那些东西,说白了,卖的就是他们在卖的那些。 再抬头,一看,箱子边正挑货的,不是小市场那些眼熟的摊老板又是谁? 再一听,艹了,卖得似乎比他们便宜? 王闯再一扫,看见了三个穿工字背心的男人,分别在搬箱子、给货装袋、算钱收钱。 这三人里,除了在算钱收钱那个,另两个男人都注意到了王闯。 其中一个看着王闯,不客气地说:“干嘛的?买吗?要买就挑,不买就别站这儿。” 王闯也不客气,手插上腰:“我干嘛的?你们干嘛的?!” “老王!” 姜落在不远处喊。 王闯这才没和对方杠起来,转身跑回去了。 一跑回去,王闯这下笑不出来了,赶紧和姜落道:“艹了,他们和我们卖一样的东西,价格好像还比我们便宜。” 姜落收回看那边的目光,撕了根棒棒糖,塞嘴里,挑下巴示意:“搬箱子。” 说着转身去拉车尾门的锁扣。 王闯一起去拉车门:“我看有些小市场的摊老板已经在那儿拿货了,他们比我们便宜,我们还怎么卖?” 姜落也拉车门,跳上车厢,该干什么干什么,神情和语气都特别淡定:“你拉货过来卖,别人就不能也拉货过来卖?” 王闯跳上车厢:“可……” 姜落去搬箱子,依旧淡定的:“搬箱子,别废话。” 王闯这才没说什么,和姜落一起搬箱子,把装货的箱子一个个搬下车。 换平时,摊主们早围过来拿塑料袋装自己要进的货了,可今天,不但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人还全跑去了另一边的货车那儿。 王闯边搬箱子边看着,心里都急死了。 可姜落就像看不见不知道一样,淡定地搬箱子,沉着地爬上爬下,又在搬好箱子后把折叠椅拿下来,腰包系上,折叠椅在一旁架好,坐下。 他甚至从箱子里拿了个游戏机,包装拆了,装上电池,开始打游戏。 王闯:“……?” 王闯心知姜落不会和他多哔哔任何废话,索性也过去,旁边的折叠椅坐下,也从箱子里摸出一个游戏机,拆了包装装上电池开始玩儿。 他心想他落哥这么稳,肯定心里有计较。 姜落不急,他也不急。 于是两人就这么坐在车尾的一堆箱子旁边打游戏。 他们这样,反而是不远处那三个穿工字背心的年轻男人一直冲他们看。 “诶。” 其中一个绿色背心的男人,对腰间系着腰包的穿白色背心的男人挑挑下巴,道:“你看他们。” 白色背心的男人站在几个箱子中间,看过去,若有所思。 就这样,两辆货车隔得不远,姜落王闯坐着打游戏,新来的三个背心男招呼过来进货的摊主,大家泾渭分明。 后来不知是因为忙完了,还是因为真的有话要说,穿白色工字背心的那个男人,小跑着走向了姜落王闯这边。 走近,男人上来就道:“我们卖得比你们便宜,你们没法卖的。” 主动提议:“怎么样,我们要不要互通下价格,大家卖得一样,这样你们能卖,我们也能卖。” 王闯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机,抬头,表情不爽地看向了年轻男人。 姜落却还在打游戏,眼都没抬,边打边淡定道:“没必要。” 年轻男人意外了下:“你们不卖货了?卖得比我们贵,你们怎么卖?” “来了之后就没开过张吧?” 王闯默默翻白眼,姜落还在打游戏,不看他,寻常语气,说:“你们今天第一天来,看情况的,不会带多少货。快卖完了吧?” “你们卖完了,就轮到我们卖了。” 果然,这话刚说完,几个小市场的摊主来了,来了就去车厢屁股后面拿大塑料袋,熟门熟路地自己挑货。 只是挑着货,有人道:“小老板,便宜点吧。你看那边今天也有车拉货过来了,卖得就比你们便宜。” 姜落见生意来了,这才放下游戏机,抬头:“便宜不了。你要买便宜的,去他们那儿。” “他们卖完了,没货了。” 姜落毫不退让:“那不好意思了,在我这儿,就这个价。你要么买,要么等他们明天再拉货过来。” “行吧行吧。” 王闯也这才放下游戏机,起身,去招呼几个拿货的摊主。 姜落则把游戏机丢回箱子里,腰包拉链拉开,登记的本子拿起来,准备开张做生意。 白背心男一看,没再说什么,走了。 走回去,绿背心看着姜落王闯那边,挑下巴,问白背心:“他们怎么说。” 灰背心也凑过来。 白背心男不远不近地看看姜落,勾勾唇:“人家可不傻,知道我们第一次来,带的货不多,已经卖光了,压根儿没把我们放眼里。” 灰背心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这么狂?” 白背心轻哼:“今天有我们,他们的货能卖掉一半就不错了。” 果然,忙了好一会儿,箱子里还有不少货。 王闯低头一看,蹙眉:今天卖这么少? 心知都是因为那三个背心男。 “艹。” 王闯暗骂,十分不爽。 跟着姜落,钱赚顺了,稍微不顺一点,心里就十分难受。 他阴着脸扭头看向另一辆货车那儿。 那三个背心男还没走,正吃西瓜,也看着他们这儿。 见他看过去,其中一个背心男还举了举手里的西瓜,神情自然放松,就像他们是朋友,而不是来抢生意的。 王闯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们。 哪知一转头,姜落又坐下打游戏了。 王闯过去,一屁股在旁边坐下,问:“落哥,怎么办?” 姜落叠着腿,打游戏,淡定的,眼睛都没抬:“记好了,这世界上,只要是卖的东西,除非被垄断,否则无论你做什么生意,一定会有人来跟你分一杯羹,早晚而已。” 王闯皱眉:“我们才卖了半个月吧?这抢生意的来得也太快了。” 姜落晃晃腿:“你应该想,幸亏卖了半个月,他们才来。” “早一天,你都不知道少赚多少钱。” 王闯:“现在怎么办?” 姜落不喜欢把道理都嚼碎了喂人嘴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们正说着,白背心又小跑着过来了。 “诶。” 白背心来到姜落身边:“我们再聊聊。” 姜落依旧没抬头,态度淡漠:“没什么好聊的。” 白背心:“我知道你们从温城的工厂进的货。” 姜落打着游戏:“你知道不奇怪,你都能进到一样的货。” 白背心:“既然我们进的是完全一样的货,不如我们把价格统一,你卖,我也卖。” “不然我今天卖得比你便宜,你明天卖得比我便宜,我后天再卖得比你便宜,抢市场,大家都没得赚。” 姜落这才放下游戏机,抬眼看向白背心。 白背心继续道:“我知道你,姜少,你在镇上挺有名的,说你是海城来的大款,有自己的百货大楼。” 白背心看着姜落,吊吊唇角,笑了笑:“你吹牛的吧?你要有百货大楼,还用自己天天跑火车站拉货来这里卖么。” 王闯听着,看白背心的眼神特别警惕,甚至站了起来,防备的姿态。 姜落还坐着,还叠着腿,晃了晃,勾唇角,笑得不紧不慢:“原来是温城那边过来的,难怪,会知道我们货从哪儿来的,进一样的货,卖同一个地方。” “怎么样?” 白背心再次道:“我们卖同一个价格,这样你能卖,我也能卖。” 姜落哼笑,没客气:“谁跟你卖一个价格?” 第36章 公司 白背心落了些脸色, 觉得姜落这人挺傲的。 姜落接下来的一句话,白背心的脸色落得更多。 姜落说:“我卖,你得到消息, 也来卖,没什么奇怪的,正常。” “但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你明了抢我的生意,还要和我谈什么‘你能卖,我也能卖’?” “看见了吗?” 姜落示意周围箱子里剩下的货,“你已经影响了我、让我没法儿卖了。” “你得罪了我, 别来觍个脸装好人。” 白背心这才收起脸上的笑和虚伪的善意。 默了默, 看着姜落,白背心:“姜少,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姜落还坐着, 抬着眸光, 看男人:“尤少爷, 该我劝你,事情别做得这么绝。” “你来, 要赚小市场的钱, 来就来了, 可你偏偏要一上来就把价格订得比我低,你这不是要抢我的饭碗要得罪我,是什么?” 尤俊宇一愣:“你认识我?” 姜落勾唇哼笑,点破:“你爸是尤森,那几个老板里,和我合作的其中一个,帮我做那些假睫毛的。” 不紧不慢:“怎么,嫌那些假睫毛一个五毛赚得不够多, 让你来海城抢我的生意?” 尤俊宇:“……” 尤俊宇没想到姜落对他的家底清清楚楚,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又换上了笑脸:“不愧是姜少啊,知道得这么清楚。” 又说:“我不是卖得便宜要抢你的饭碗,我只是没想到你在这儿定价定得这么高。” “出厂五毛一个的假睫毛,你能在这儿卖两块,一个就赚一块五,人家小市场这里不过才卖两块多三块,赚得都没你多。” 又笑笑,客气地说:“姜少,我真没想抢你饭碗,这样吧,你卖多少钱,我就卖多少钱,这样总行了吧?” 姜落坐着,勾唇讽刺:“我卖多少,你卖多少?你明了要抢我的饭碗,你还跟我商量上了?” 尤俊宇也不爽了,说:“也没人规定小市场这里你能卖我不能卖啊?” 王闯攥拳:“你……!” 姜落抬手,拉了下王闯的胳膊。 尤俊宇看过去:“干嘛?想打架?” 不远处,绿背心和灰背心见状,也都往这里走。 姜落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尤少爷,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 尤俊宇不装了,哼:“你卖你的,我卖我的,做生意各凭本事,什么先来后到。” 他眼神不善地看着姜落:“我就卖得比你便宜,让你卖不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王闯抬手就指尤俊宇,尤俊宇捏指关节,捏得啪啪直响,一脸不怕,姜落上前,挡在王闯和尤俊宇之间:“拿你怎样?我一个电话打回温城,告诉张志强他们几个老板,我的货都是加价卖给小市场这边的,你以为后面能轮到你在这里卖货?” 尤俊宇表情一变,没想到姜落玩儿釜底抽薪一套,立刻道:“你要是打这种电话,我卖不了,你也卖不了!” 姜落:“我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一直卖下去。” 又说:“我不但可以打电话回温城,还可以直接告诉小市场这边的摊主,我的货都是从哪里进的,出厂价多少。” “你以为只有你能砸我的饭碗?” 尤俊宇:“……” 绿背心和灰背心也走到了尤俊宇身边,与姜落王闯面对面,对峙着。 尤俊宇磨牙:“算你狠!” 他上前一步,与姜落面对面:“那你就说吧,大不了小市场的生意大家都别做!” “我说我们价格订一样,有钱大家一起赚,你偏要走极端,到底是谁不会做生意?” 姜落毫不退步,也满不在乎:“随便啊,你就当我走极端、不会做生意好了。” 王闯和灰背心绿背心也上前。 绿背心:“干什么?想打架?” 王闯一下脱掉上衣:“来啊,我奉陪啊!” 姜落抬手拦住了王闯,尤俊宇也伸胳膊拦住了身后的两人。 目光对目光,两边的气氛一触即发。 直到又有摊主过来拿货,让人给他拿个装东西的塑料袋,王闯转身去拿袋子,绿背心和灰背心也默默后退了两步。 “行,我记下了。” 尤俊宇走了,带着两个同伴,又在走的时候转头,冷眼看了看姜落。 姜落也转头看了看尤俊宇,想起上一世,尤俊宇在海城商圈的意气风发和酒桌上的趾高气扬,他端着酒杯舔着笑脸过去敬尤俊宇,却被尤俊宇出言当众羞辱了一番。 姜落这么记仇的人,那一幕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难以介怀。 等着吧。 姜落心中也有狠意。 尤俊宇带着两个同伴开货车走了。 他们一走,王闯马上凑到姜落身边:“你认识他啊?” 姜落:“一个傻吊。” 周围有几个摊主在挑货,王闯低声:“我们现在怎么办?” 姜落:“先招呼生意,等会儿说。” 忙了片刻后,没什么人了,重新坐下,王闯凑过来:“那什么姓尤的,尤什么什么,他们三个,拿了货,明后天肯定还会过来,又卖得比我们便宜,我们要降价吗?还是跟他们死磕到底?” 姜落淡淡:“死磕什么,跟傻子学傻子当傻子吗?” “卖,今天都卖掉,大不了降价。” 王闯:“什么意思?” 姜落沉着的:“小市场的生意做不了了,明天我们就不过来了。” “等今天都卖完,我会给温城那边打电话,让张志强他们自己来小市场这边销货。” 王闯:“这不就是死磕吗?鱼死网破啊?” “我们做不了小市场的生意了,也不让他们做?” 不解:“那我们怎么办?去别的城市卖这些吗?” 姜落还是不爱嚼碎了喂,只说:“别担心,明天你就知道了。” 不久,知道姜落他们要打包打折卖货,小市场的好多摊主们都过来了。 姜落招呼:“最后一天最后一天啊,打折卖,打折卖,买的越多折扣越多。” 王闯也招呼:“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就不过来了,要买的赶紧买啊,今天通通打折,全部打折!” 摊主们挑货挑得分外起劲。 王闯和姜落又开始忙着不停收钱了。 当天卖完,剩下零碎的一点,收拾箱子,锁好车尾门,回车上,姜落开车,王闯点钱,边点边道:“还剩不多的一点儿,也卖不掉了,我带回去给我爸妈他们吧,送送亲戚朋友,或者看看有谁要的,便宜点卖掉。” 姜落不在意:“随便,你看着办吧。” 王闯点钱是开心的,点着点着,想到明天不去小市场了,又多少觉得有点遗憾,想着继续卖,还能赚不少,哪怕来个竞争的,大不了少卖点,卖了就能赚,赚了就有钱,不比一分不赚强多了。 王闯问:“落哥,虽然被抢了生意,我也生气,但我有点不懂,为什么那个狗吊过来,提议我们定价一样,一起卖的时候,你不同意?” 姜落:“因为我本来就讨厌他。” 啊? 王闯不解:“你真认识他啊?他怎么得罪你了?” 姜落:“不认识。一见就觉得讨厌。” 王闯:“我也讨厌他,什么人啊,上来就卖得比我们便宜,抢我们的饭吃,呸!” 姜落开着车,不紧不慢:“小市场我们已经单独卖了有大半个月了,差不多了。” “不是他尤俊宇,也会有别人想办法打听我们货从哪儿来的,一起做小市场的生意,分市场、分蛋糕。” “我压根儿没想久做,也久做不了。” 王闯:“那我们后面做什么?” “要不我们去别的城市吧。这些东西,海城卖得那么好,别的城市肯定也能卖得好。” 姜落却说:“这蛋糕你是吃不了的。” 王闯:“什么意思。” 姜落:“你以为温城那边的几个工厂,那些老板,只会做我们的货,做了只发给我们?” 王闯钱都不点了,听着。 姜落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不会的。肉有腥味,招来的可不止老虎狮子,还有豺狼野狗。” “你一个东西、几个东西,在海城这样的大城市卖得好、有利润,他们开工厂的,就不会让流水线停下来,一定会想办法往全国销。” “你猜是他们销得快,还是你一个个城市跑,卖得快?” “再者,一个东西在市场上卖得好,只有最开始那一家几家工厂做,别的工作不会跟着做?” “跟着做了,这些工厂难道不会想办法销货?” “销得城市多了、市场多了,别的城市不会有工厂做?不会开类似的工厂?” “钱这个好东西,可是人人都想赚的。” 王闯默默听着,消化。 姜落不紧不慢:“所以,不是你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赚钱,你就一定能够吃到这块蛋糕的。” “我们现在能赚,也不是我们有多了不起,只是占了比别人都快一步的光而已。” 王闯:“可那些东西,都是我们跑深城,从中英街一个个买回来,给他们去仿着做的。” “我们卖是应该的,怎么现在反而都成了别人的货。” 姜落幽幽:“天下生意一大抄,本来就是你抄抄我,我抄抄你。” “说了啊,我们是因为够快,下手够早。” “那些东西,没有我们,也迟早有人拿去工厂仿造,再拿到海城来卖。” 王闯叹气:“小市场的钱我还没赚够呢,就直接这么结束了。” 想到什么,马上道:“温城那边电话可别忘了打。打!一定要打!小市场的钱老子赚不到,那姓尤的也别想赚!” 姜落:“别气了,晚上请你去迪厅。” 当晚,凌晨一点从迪厅带着熏意回酒店,姜落坐靠床头,和霍宗濯打电话。 霍宗濯听说姜落他们结束了在小市场那边的生意,不意外:“嗯,能单独卖半个多月,才来人抢生意,已经够久了。” “我之前也提醒过你,卖没有多少技术门槛的工厂货,迟早会有人来分蛋糕的。” “嗯。” 姜落闭着眼睛,他喝了点酒,人有点迷糊。 “醉了?” 霍宗濯声音温和:“那挂电话吧,早点去休息。” 姜落没挂,问:“你那边怎么样?” 霍宗濯:“飞机今天到机场了。” 姜落笑了笑:“恭喜啊,快收尾了。” 霍宗濯:“也恭喜你,最近赚了不少吧?” 姜落:“一般般,跟你没法儿比。” 霍宗濯:“让你来跟我,你又不同意。” 姜落哼笑:“我就不跟你。” 就这样,姜落果断利落地结束了小市场的生意。 这大半个月,刨开租车油费吃饭等不多的成本,姜落和王闯赚了差不多有20万出头。 20万,一人一半,各自分十万。 王闯的十万,当晚去迪厅之前,姜落就给他了,王闯特意回了趟家,都交给了白婷。 姜落的十万,他存进了银行。 纸质存折上,如今有两笔存入的记录,一笔是六月,存入四万五千,一笔是今天,存入十万; 还有一笔取出的记录,时间是七月初,取出四万,用来收购了乐清的那家电压器小作坊。 从四月底到如今七月下旬,三个月不到,姜落有了一个电压器小作坊,还有十万出头的现金。 不差,也不算多厉害。 姜落心里自我评价。 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一步步来。 次日,姜落带着王闯,先去还了租的货车。 还的时候,王闯还特意拿出从家里带出来的王军伟的相机,叫人帮他给他和姜落,拍了几张站在货车前的合照。 拍完,姜落笑:“傻不傻。” 王闯则在拿回相机后,依依不舍地摸了摸货车的车身:“再见了,老伙计。” 他和姜落一起离开,还回头,看了看停在那儿的货车。 见车牌尾号是“269”,王闯说:“咱以后的幸运号码就是269。” “行,269就269。” 姜落笑了笑,和王闯勾肩搭背地走了。 然后,打面的,姜落带王闯去了一个地方。 是栋半新不旧的高楼,有电梯。 电梯到十一层,出来,姜落领路,王闯跟着,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走道两边全是公司。? 王闯不解为什么来这里。 直到姜落来到一道玻璃门前,止步,说:“到了。” 王闯站定,抬眼一看,惊讶。 只见玻璃门内的一道墙上挂着金色的招牌,招牌上写着:升非贸易有限公司。 王闯一愣,转头看姜落:“这,这不是你公司的名字吗?” 姜落:“也是你的公司。” 说着上前,推门。 进门,绕过门后的那道墙,就见不算很大的屋内摆着几张办公桌,桌子后都坐了人,那几人都在低头写写画画的忙碌着。 其中最外面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半头白发的老头儿。 老头儿鼻梁上架了眼镜,听见有人来,他抬起眼睛,视线从眼镜后探出,看来人是姜落,这才抬头,正眼看过来,说了句:“不容易,大老板终于来了。” 说着侧身,拍拍手,招呼其他人:“来来,大老板来了,大家手里的活儿都放一放。” 几人闻声抬头,看向王闯,看向姜落。 姜落神情松散而随意,王闯也看着几人,默默打量。 艹? 王闯心惊:真有个公司啊? 牛逼了。 这边,小市场,尤俊宇拉货到楼后的路边,没见到姜落他们,哼了哼,做好了等姜落他们来,两边再次杠上的准备。 哪知他们不但没等到姜落来,今天来进货的摊主也不多。 一问,才知道昨天他们走之后,姜落他们打折销货,把货全卖了,小市场这边的摊主,今天大部分都不缺货。 不仅如此,来进货的摊主也各种讨价还价,不是说:“你这个出厂价才五块,卖我十五,不合适吧?” 就是说:“你们这些,不就是温城那边的工厂出来的货吗。” “找你进货,这么贵,我不如直接找温城的工厂。” “不买了不买了,也太贵了。” 尤俊宇:“……” 尤俊宇这才意识到,姜落不是晚到,是不会来了。 小市场这碗饭,姜落不但选择不吃了,还直接把锅砸了,一口不给他们留。 艹,妈的。 尤俊宇气得恨不得跳脚。 他气愤地踢了一脚箱子,结果刚好闪到了大拇指,疼得他赶紧弯腰抱住腿:艹!艹——!!! 姜少!姓姜的!你给我等着!艹!!! 这边,公司,王闯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生意,竟然没有因为离开小市场而终止。 原来姜落一直在从张志强的工厂弄娃娃去永安百货卖,不但一直卖得不错,那批娃娃还有“七巧童年”这个新注册的商标。 不止娃娃有正规商标,姜落还从温城弄了一批有“升非”商标的其他货,专供永安百货。 而这些货,正是最近海城里流行的那些新鲜玩意儿。 王闯特别惊讶,问姜落:“我们的那些,”那些仿的洋货香港货,“竟然进了百货大楼?!” 独立办公室,姜落靠坐办公桌后,勾唇:“卖小市场,本来就是临时的。” “海城这样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你以为大家很穷,只有一个月几百,只消费得起小市场吗?” 姜落:“这里可是海城。” “我们的东西,当然得进大商厦。” “我们以后,要把我们的东西,销往全国。” 姜落当初卖盒装娃娃的时候,和永安百货的于经理,谈的就是正经买卖:娃娃必须要有牌子,签正经购货合同。 所以姜落早让人重新去注册了经营玩具的公司和“七巧童年”这个玩具商标。 在卖给小市场的那些新鲜东西打开海市的市场之后,姜落也用上“升非”的品牌和商标,贴牌制造可以进永安百货的各类商品。 比如手持电风扇、随身水壶、自动雨伞、口袋收音机、发卡发箍之类,等等。 如今,公司账上已经有几笔货款。 姜落带王闯进了里面的独立办公室,办公室内有两张办公桌,姜落走向靠窗的其中一个,向王闯示意另外一个。 王闯过去坐,摸摸桌子,又往后靠了靠皮椅的椅背,还拉开桌子的抽屉看了看,又新鲜起来了:“还真成大老板了啊。” 但坐着,不久和姜落聊起小市场的生意,王闯还是有点不痛快:“我们虽然不做了,也告诉小市场的摊主我们从哪儿进的货了,但小市场的生意,那姓尤的肯定会想办法继续做,无非是不会像我们之前订那么高的价、赚那么多。” “他来抢我们生意,还害我们做不了了,我真是想想就生气。” “气什么。” 姜落四平八稳地靠着皮椅:“本来就不可能一家独大、做很久。” 他不紧不慢:“我也没想做这个做太久,靠这些积攒点‘起步资金’而已。” 王闯有自己的看法:“我们既然最早‘吃螃蟹’了,就算小市场、海城的生意不做,还可以做其他城市的。周围杭成、金陵,都是省会。” “就算像你昨天说的,他们温城的工厂会想办法把生产的东西往全国各地销,全国各地也会有样学样地跟着生产跟着卖,但我们只要速度够快,大不了‘打游击’,一个地方卖半个月再换个地方好了。” 姜落听了,心想,他要是没有重生,没有经验,他可能也像王闯说的那么去做了。 “是可以这么做。” 姜落不否认:“也确实可以赚到。” “但你知道这样有一个什么问题吗?” 王闯:“管他什么问题,先赚再说。” 姜落笑了,这话倒是和他上一世想得一模一样。 姜落到底还是把道理揉碎了全喂给了王闯。 他说:“老王,人的精力和注意力,是有限的,一个人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你赚了你刚刚说的那些钱,别的钱,你就要么赚不到,要么得等两年、等你回过味儿,才能赚到了。” 姜落:“好,我现在让你选,你是想要像我们之前在小市场那样,像你说的那样,赚温城那些工厂货的钱,赚个中间差价;还是想早点做品牌,在大商厦卖货,以后卖到全国,再有自己的工厂?” 王闯一愣。 姜落又说了句:“你还记得我们刚到温城的时候,坐马波的车去镇上的工厂,在车上,你对马波说的那句话吗?” “你说,‘你们这儿哪儿是到处做生意啊,是骗啊,到处造假’。” “你都知道温城假货多,还要一直和他们那儿合作,而不是有了钱投资建造自己的工厂?” 王闯消化着,讷讷:“自己开厂啊?还做自己的牌子?” 姜落正色点头:“对。” 王闯笑了笑:“那肯定选自己做牌子、自己开厂、自己造啊,那还用问?” 姜落:“你都这么说了,现在还要惋惜小市场的生意做不成吗?” 王闯彻底绽开笑容:“那肯定不惋惜啊。” 王闯服气:“你说的对,我们要做自己的牌子,以后开自己的工厂,把我们自己的牌子、自己做的东西,销往全国!” 第37章 转卖 王闯马上表态:“我以后不提什么小市场不小市场了, 那都过去了。” 他嘿嘿笑,伸手摸着自己面前的桌子,“我以后就来我们自己的公司上班, 坐办公室,我也是大老板了。” 姜落从自己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什么,抬手招了招,示意王闯:“你过来,看看这个。” 王闯起身,过去, 站在姜落身边, 弯腰低头。 “这是我们已经送去永安百货的货。” 姜落打开面前一本册子,指着:“这是货的种类, 这是数量, 这是给他们的价格, 这是他们在柜台的售卖价。” 王闯腰弯得更低, 凑近,看着, 心里也在默念。 姜落:“这些除了张志强那边的娃娃, 其他都贴了‘升非’的品牌。” “有几个前两天已经在永安百货上架售卖了。” “我还没得空去看, 等会儿你刚好和我一起去看看。” 姜落说着,王闯看着。 姜落又翻过册子的一页,指着册子上道:“这里的这个,是我之后准备做的东西,你先看下,心里有点数。” 王闯一看,惊讶:“你真要做工厂啊。” 姜落:“嗯,计划之内的事。” 不久, 从办公室出来,离开公司,一起走着,去坐电梯,王闯又兴奋雀跃上了:“公司几个人你什么时候招的。” “你之前不天天和我在小市场卖货么,哪儿来的时间招人、弄公司的?” 姜落走着:“之前我不是说,托了人帮我弄注册公司的事情吗?” “就公司靠门口办公桌的那个老头儿。” “姓薛,是个老会计。” “租办公室和招人的事,也是让他去做的,我出钱。” “我也招了他,让他帮忙在公司记账、做点别的杂活儿。” “哦哦,这样。” 王闯懂了,又嘻嘻笑:“手下都有公司和员工了,我这下真成老板了啊。” 废话。 姜落勾唇笑了下:“我们一起,还能我做老板,让你做跑腿的么。说好了,有钱一起赚。” 王闯开开心心地进电梯:“那是。你就知道跟着你干准没错。” 两人去了永安百货。 上楼,到了卖自己公司的货品的几个柜台,姜落和王闯一起,大致看了看,也问了销售员几个货品的售卖情况。 其他人都还好,见姜落又年轻又英俊,还是供货方,都挺客气的,有什么说什么,也都表示东西卖得挺好的、销路不愁。 但其中一个卖发卡发箍的约莫有35的女销售,不但十分傲慢,还不耐烦、翻了好几次白眼,也不按照商厦的要求说普通话,一直说的海城当地的方言。 “诶,你这人……” 王闯被她尖酸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差点拿方言去呛她。 “走了。” 姜落却一副不放在心里的样子。 离开,王闯不爽:“我们好歹是供货商吧,她一个站柜台卖东西的,什么态度啊,狂什么。” 姜落没动情绪,理性分析道:“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 王闯:“在哪儿?” 瞪眼:“她那死态度,总不能还是我们有问题吧?” 姜落:“问题出在,她是永安百货的销售,不是我们公司的销售。” “她替永安百货卖东西,工资和提成都是永安百货负责,你可以当成是另一种形式的‘铁饭碗’,她当然不稀罕搭理我们。” 王闯听出点言外之意:“你是说……” 姜落边走边不露声色道:“那几个柜台,回头都想办法换成我们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自己管,他们才能好好卖东西。” “对!没错!” 王闯一听就畅快了:“把刚刚那女的换了!什么态度啊。” 姜落这时却转头看了看王闯。 王闯:嗯? 姜落:“这事儿就交给你了,能办到吗?” 姜落带着王闯做生意,也不可能事事都要姜落领着走。 王闯想了想,点头:“行啊,交给我就交给我。” 跟着就道:“永安这边的经理,你肯定有他办公室电话吧?回头给我,我找他拉拉关系,吃吃饭、拍拍马屁。” “行。” 姜落又看了看王闯,揶揄:“看来不傻,知道该找谁。” “那是。” 王闯嘚瑟:“你也不看看我跟的谁,我可是跟着我们落哥的。” “我落哥谁啊,多牛。” “我跟着他,我肯定也牛。” 姜落哼笑。 就这样,七月跨八月的这个时候,姜落和王闯结束小市场的生意,正式开启了新阶段。 王闯去找永安的商厦经理拉关系去了,姜落则抽空独自坐绿皮火车又去了温城。 他去温城,主要是一件事:之前买的电压器作坊,赶上如今乐清那儿恢复生产,他要抓紧时间转手卖掉。 同时顺便看看几个工厂替他贴牌生产的那些货——温城实在造假造太多了,他不放心,得去盯着一些、敲打敲打,别回头给他供商厦的货也质量参差。 姜落坐在火车的时候还抱臂靠着椅背默默想了片刻。 他觉得温城不错是不错,工厂多,老板们做生意的脑子灵光,什么货都愿意做,合作起来方便,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带着王闯来温城; 可惜假货太多,很多工厂也习惯性偷工减料,老板们为了钱,容易不择手段; 关键离海城还是有些远。 姜落思来想去,觉得如今他们做自己的品牌了,最好还是海城附近找工厂,离得近,方便盯着,有什么事,也能及时过去。 嗯。 姜落决定了,等回头海城附近找到合适的工厂,他就换地方。 温城这里到底离得远,假货这个问题也容易暴雷。 下车,从火车站出口出来,抬头,就见张志强抬着胳膊冲自己挥手。 “张老板。” 姜落过去。 张志强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额头上都是汗。 他笑着招呼姜落:“走,走,姜少,我们上车,上车吹空调,外面真的太热了。” 等上车,驱车上路,张志强喜笑颜开:“姜少啊,得亏当初跟着你买了乐清那儿的作坊啊。” “我转手一卖,你猜怎么着,我老婆娘家的坟都够修了。” “我老婆和丈母娘她们,这次可算给我好脸看了。” 姜落坐后排中间,笑:“你不是不修坟,说那是做给活人看的吗。” “修还是要修的。” 张志强叹:“人家都修,你能不修么。你不修,老婆要闹的。老婆一闹,我还有好日子过么,回家饭都没得吃。” 姜落:“你那作坊卖了多少?” 张志强:“当初买的亲戚的作坊,买了4万,如今人家要收回去,我肯定也不好卖太高,不然亲戚要没得做的。” “十万。” 张志强通过后视镜看了看姜落:“你觉得卖高还是卖低了?” “我倒是想再卖得高一点,亲戚要跟我翻脸的。” 又说:“你那家作坊,原来的老板也联系我了,甚至还想原价买回呢。” “我跟他说了,原价不可能的,肯定不可能。我都卖了十万。” 姜落“嗯”了声:“你卖十万差不多。” 毕竟有层亲戚关系摆在那里,不好撕破脸。 张志强又看看后视镜:“姜少你要卖多少啊?” 姜落:“不高,十五万我就卖。” 张志强点点头:“我估计你也差不多要卖十五万的。” “行,回头和我那个朋友聊聊。” 姜落玩笑:“聊怎么低价买回去?你朋友给你送礼了?” “没有没有。” 张志强马上否认:“他给我送礼能送多少啊,能有我从姜少你那儿赚得多吗。” “一边是认识的,关系也没那么好,一边是姜少,我肯定站你啊。” 姜落语气松散:“我和你开玩笑的。” 张志强笑,也爽快:“十五万,就十五万,我替你和我那个朋友聊。” 聊的地方,没在乐清,在温城市里的一家高档酒楼。 不知是张志强这个中间人打过招呼,还是当初作坊的卖家、如今的买家太客气,姜落到了之后,不但另有几位姜落熟悉的老板坐陪,还上了“一帆风顺”和“表表心意”。 大家席间吃饭谈笑,十分融洽,当初的卖家如今的买家也十分殷切,对姜落一口一个姜少,还来敬酒,杯口落得特别低,姿态也摆得十分低。 最终,姜落松口,作坊卖了十二万,当场签转让合同,当场按手印,当场付现。 “谢谢姜少。” 原来作坊的主人感恩戴德,他心里清楚,他当初在整顿的时候低价卖了作坊是想脱手劣质资产,少亏点钱,如今乐清到处都在恢复生产和经营,他要想重新建个作坊起来,少说也要再投十五万打底。 十二万,确实是个“友情价”。 而且当初乐清本地卖作坊脱手的老板特别多,根据作坊大小规模,三四万、五六万、七八万卖了的,都有。 但最近能买回来的,少之又少。 能通过张志强问姜落把作坊买回来,已经够幸运了。 “来来,姜少,这杯我再敬你。” 作坊的原主人又敬姜落,还说:“以后姜少要买电压器,找我,我肯定给你最低的价格最好的东西。” “客气。” 姜落从容举杯:“交个朋友。” 对方:“对,交个朋友。以后姜少就是我董某人最好的朋友。” 第38章 愉快 姜落到了温城, 还住皇冠,也没急着回海城。 这日,他去几个工厂转了转, 就跟着张志强去了家温城市里新开的浴室。 桑拿房里闷着的时候,张志强和姜落各自腰间系着大毛巾,敞着腿大咧地坐着,聊着聊着,自然聊起姜落不再做海城小市场的生意这件事。 张志强也认识尤俊宇的爸爸尤森,毕竟是一个圈子的老板, 也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不解,问姜落:“海城的小市场那儿, 怎么不做了?” “尤森他儿子确实不地道, 没有一上来就比你们卖得便宜的道理, 但你不卖小市场, 不是还能卖别的地方吗。” “以你的能力,肯定可以走到哪儿卖到哪儿。” 姜落没提自己专注做品牌做公司这件事, 回:“不想去别的地方, 海城待习惯了, 就先还待海城吧。” 张志强低声透露:“你不做小市场,现在尤森他儿子在做了。” “他想办法谈了几个工厂,那几家工厂不直接卖海城的小市场,小市场那儿的人,只能从尤森他儿子那儿进货,就是价格不像你在的时候那样,便宜了不少,他赚得有限。” 姜落毫不在意:“随便, 他卖好了。” 语气懒懒:“他卖他的,我卖我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聊着,姜落还提醒了张志强一句:“温城很多工厂什么尿性,你自己心里明白。”这是指卖劣质品。 “你要想走得久、赚得多,就别学他们。” 张志强:“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桑拿结束,两人冲澡,换衣服,去捏脚。 正捏着,吃着水果,聊着天,巧了,尤森来了,除了尤森,还有尤森的儿子尤俊宇,父子俩也穿着浴室这边统一的休闲装。 而尤森是奔着姜落来的。 他见姜落正躺着让人给他捏脚,打了个招呼,坐到姜落身边那张没人的空床边,先聊了句:“姜少,好巧啊,你和张老板都在。” 姜落伸手不打笑脸人,就当没看见尤俊宇,躺靠在床头,吃着水果,笑回:“温城哪里都能不好,唯独浴室不能不好,不然我来,都没地方捏脚。” 尤森大方道:“随便捏,你们今天在这儿的消费,都挂我账上。” 旁边的张志强也搭腔:“还得是尤老板大方。” 又随便笑聊了几句,尤森拉了身边站着的尤俊宇的胳膊,把人拉了站近了一些,冲姜落道:“姜少,这是我儿子,俊宇。” 男人的语气十分温和,客气的:“之前俊宇去海城小市场那儿低价卖东西,确实是他不上路子,不懂先来后到的道理,我今天带他过来,就是特意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说着,看身边:“俊宇。” 同时眼神示意。 尤俊宇心里是不乐意的,面上没流露出来,笑着,也客气的,还弯下些腰:“对不起啊,姜少,是我不懂事,坏了规矩。” 姜落笑了,看了看尤俊宇,看向尤森:“尤老板这是干嘛。有生意,我做,你也做,多正常。这怎么还带着儿子来和我打招呼了?不用啊,真不用。” “小市场那儿,也没人规定只有我能卖。” 对方客气,他也客气。 尤森叹:“我就这一个儿子,宠坏了,没规矩,无法无天,姜少你多见谅。” “之前我只知道他去海城,真没想到他去了海城,刚好和你撞一块儿了,还把东西卖得那么便宜,坏了你的生意。” “我已经骂过他了,狠狠骂过了,小市场那儿,我也不让他去了。” “巧了。” 姜落笑着:“你儿子不去,我也不去了。” 笑聊:“你也知道,现在七月,太热了。” “搬个箱子,一身臭汗,还要忙半天,累死了,又累又热。” …… 姜落和尤森有来有往地寒暄周旋了片刻,不久,尤森带着尤俊宇走了。 走远了一些,尤俊宇不爽,哼:“爸,也就你八面玲珑,和谁都好声好气,还带我来给他打招呼。” “他谁啊?” 尤俊宇翻白眼,嘀咕:“真当自己是盘子菜。” 尤森是温和的性格,对谁都如此,对家里人尤其包容。 他伸手搭了尤俊宇的肩膀,耐着性子,边走边把道理掰碎了,喂给尤俊宇,说:“你不要小瞧这个姜落。” “他年纪轻轻,就能出来,在海城和我们温城之间来回做生意,卖东西,赚差价,这种人,以后绝对不简单。” “要么,他家里条件特别好,有人提点,领悟力也好,也不怕亏钱,有人兜底。这种人,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尤俊宇又翻眼睛,哼:“条件好个屁,一个骗子,还说自己有百货大楼。” 尤森:“他敢人前这样说,还让大家相信,你敢吗?你能吗?” 尤俊宇又哼:“我爸是温城大老板,我家有工厂,我有什么不敢的?” 尤森:“听我说完。” “要么,他普普通通,什么背景都没有。” “什么背景都没有,却能有独自过来做生意卖货的能耐,这种人,未来更不可能是寻常人。” “这样的人,你更不该去得罪他。” “小宇。” 尤森十二万分的耐心:“无论他姜少是哪种情况,你都要记住了,在如今,能出来,做生意,赚大钱的,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这些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能力,要么有运气,无论哪种,你都不要得罪。” “人生这条路,是越走越宽的,不是越走越窄的。”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迟早有一天,你要在那个人身上栽跟头。” “诶,知道了,爸。” 尤俊宇不耐烦,但也多少听进去了。 因为尤森是老板,是一家之主,尤俊宇作为父母疼爱的独子,对自己父亲,还是十分敬重的。 他心想:姜落那儿,他得罪也早得罪了,招呼也打过了,歉也道了,姜落要还看他不爽,他也没办法,随便吧。 尤俊宇心里眼里都没有姜落,他如今满心都是如何把现在几个工厂做的那些新奇玩意儿卖去全国各地。 但尤俊宇不知道的是,温城出来的这一批批货,里面确实是有坑的—— 静安、某幼儿园,教室,午睡时间过后,一位女老师正给一个女孩儿扎辫子,扎完了,正要把漂亮的发卡别去女孩儿头发上,结果刚掰开发卡,发卡一侧就断了。 女老师看了看手里的发卡,叹了口气,对身边另一个正给女孩儿扎辫子的女老师道:“又断了一个。光这周,我手里断掉的发卡就有四五个了。” “我也是啊,断了好几个。” 另一位女老师:“等下午家长过来接的时候,和家长说一下吧。” “质量真差啊,肯定是小市场买的。” 刚刚的女老师:“商厦买的,有牌子,质量肯定不会这么差。” “也不知道小市场从哪里进的货。” “我听说是温城那里来的。” “真的呀?温城那里上新闻,我看皮革是假的,怎么发卡也做得质量这么不好啊。” “谁知道。也不一定,可能是别的地方来的。反正不管哪里来的,总归质量不怎么好。” …… 小市场,门口从前卖布的摊位,如今已经不卖布了,卖折叠雨伞、随身水杯、假睫毛等等东西,什么好卖卖什么,摊位上林林总总、杂七杂八。 此刻,一个中年男人正拿着一个黑色的折叠伞站在摊位前,边向女摊主示意折叠式坏了的地方,边道:“你看,我上上周才买,我女儿拿来挡太阳,才用了几天,就坏了。” 女摊主看了看,折叠伞上一个折叠的钢丝,确实断了。 女摊主卖都卖了,不想卖出了两周还负坏了的责任,就说:“那你轻点用呀,一个伞,打开、收起来,收起来、打开,你不轻一点,肯定要坏的。” 中年男人:“诶,你这话讲的不对啊。” “不是你伞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了?” “我花了钱的,还不便宜,一个伞,不能买回去用几次就坏吧?” …… 菜市场,两个中年阿姨遇见,其中一个把手里拿着的皮包拿给另一个看,说:“这包十五呢,之前小市场买的,买的人可多了,我去了好几趟才买到。” “结果好了么,买回家,用了半个月,拉链就坏了,这个角的皮现在也开始掉了。” 另一个阿姨道:“你买小市场,肯定质量没保障的呀,你要去太平洋永安那些商厦、百货大楼买的呀,买牌子的,质量肯定好。” 拿着包的阿姨:“商厦贵的呀。我这个包,十五肯定买不到。” “贵么,总归有贵的道理,一分价钱一分货的呀。” “也是。” …… 姜落从温城回来,王闯已经和永安百货的于经理拉好了关系,饭都不知道吃了多少顿了。 于经理也同意王闯把柜台卖货的人都换掉,换成他们自己招的人,到时候工资也由公司发,不走永安百货。 “已经招了三个人了,都是女孩子。” 他们公司所在的大楼,楼下就有招人的公示板,哪个公司缺人,或者需要招人,都会在公示板上贴招人的招聘信息,也经常有找工作的人在公示板前驻足查看找工作。 王闯搞定于经理后,薛老头儿薛会计当天就在公示板那儿挂了招聘信息,说招百货大楼的销售。 当天就有人找上楼来,且多是年轻女孩儿。 薛会计挑了挑,也让王闯看了看,两人从中挑了六个长相端正、口才尚可的年轻女孩儿,送去了永安百货,先看看,用几天,看她们能不能适应岗位和工作,要能适应,就留用,要不合适,就给几天的工资,换掉。 王闯和姜落说这些的时候,姜落刚下绿皮,刚打面的到公司、进两人的办公室。 姜落转头,瞥瞥王闯:“不错啊,这么快就搞定于经理了?” 王闯嘿嘿笑:“跟张志强他们几个温城老板学的呗。之前他们怎么和你喝酒、排你马屁的,我就学着,也去给于经理敬酒、拍他马屁。” “我和他喝了好几顿呢。” “你还记得之前回来,你买给我爸妈的什么什么燕窝吗。” “我也去买了一盒,塞给于经理了。” “于经理前一天和我吃饭喝酒、收了,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说同意我们把柜台换自己的人。” 姜落不吝啬夸奖:“干得不错。” “以后就这样,做事机灵点儿。” 又夸:“越来越有做生意的样子了。” “那是。” 王闯嘚瑟。 姜落本来以为王闯已经招完人了,也没准备在这种小事上费心。 哪知姜落在办公室坐了片刻,正和王闯讨论要不要也在办公室里弄个温城老板们那样的大茶台,薛会计来敲门,推开门,说:“王老板,姜老板,有人来了,说是找王老板,家里亲戚介绍过来,去永安那儿上班的。” “哦哦。” 王闯从自己办公桌后起身,站起来才反应过来,又重新坐下,故作老练的对薛会计说:“老薛,那个女孩子你先聊聊看,看看她合不合适,合适了,她再让她进来吧。” 薛会计道了声好,又看向姜落,看姜落的意思。 姜落没多在意,“嗯”了声,薛会计这才关门走了。 门关上,姜落问王闯:“什么亲戚,介绍来上班?” “就我妈呀。” 王闯解释:“我妈一个好朋友,我认识的一个阿姨,家里什么远房表侄女,刚好没工作,说过来上班。” 白婷朋友的表侄女? 姜落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难道是……? 姜落心里暗自一怔。 不久,薛会计来敲门,说他觉得女孩儿还不错,领着女孩儿进了办公室。 姜落一看薛会计身后,心里乐了,这不是王闯上一世的老婆又是谁? 王闯也看愣了,他愣,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人家女孩子又白又漂亮——个子高,长发,大眼睛,双眼皮。 王闯看着,下意识的,眼睛都直了。 姜落好笑,个没出息的。 女孩子则有些害羞又有些谨慎的样子,看看姜落,又看看王闯,但并不瑟缩,大大的眼睛流露着坦诚和一点初来乍到的顾虑。 她还点点头,主动打招呼道:“两位老板,你们好。” 又还算大方地自我介绍道:“我叫莫婉珍,20岁,我家里介绍我过来,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姜落心里乐着,视线马上从莫婉珍脸上看向王闯:“你看着办。” “啊?我、我?” 王闯都有点结巴了,见人家漂亮女孩儿看他,他脸都一下红了。 “你你……” 王闯找了半天自己的舌头,终于找到了,红着脸说:“我们这儿主要是招去百货大楼的柜台卖东西的,你觉得你……你,你能行吗?” 莫婉珍此刻既不解这家公司的老板怎么这么年轻、还有两个,又不解面前胖一些的这个年轻男人结巴什么。 她“嗯”了声,手抓着肩膀上背着的单肩包的肩带,点点头,回复的吐字十分清晰,语气声音也很落落大方,说:“我应该可以。” “以前我在我家小县城给人家老板卖过黄金首饰。” “哦哦,有经验。” 王闯的脸彻底红透,求助地看向姜落:“你,你,你不问点什么?” 姜落往椅子一靠,抱起胳膊,“隔岸观火”:“你问啊,你招人,你妈介绍来的。” 心里笑:傻子,脸红成这样——上一世,王闯说他对他老婆一见钟情,所以才早早结婚,姜落还不信,如今,见王闯比猴子屁股都红的脸,姜落可算信了。 这么纯情呢。 姜落心里乐得不行。 王闯顶着红透的脸看向莫婉珍:“那那那,那你出去,去外面登记下员工信息吧。” “几几几,几号能来上班?” 莫婉珍看向他:“今天就可以。” 王闯:“那那,那明天吧。明天你早上九点之前到永安百货楼下,我带你去柜台。” “好。” 莫婉珍点点头,又看了眼王闯和姜落,转身,出去了,按照王闯的话,去外面登记员工信息。 薛会计晚了几步,等莫婉珍出去了,他边往门口走,边嘿一声,揶揄王闯:“人家来找工作的,又不是来约会的,你脸红什么。” 闭嘴! 王闯瞪眼。 姜落终于噗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王闯又瞪姜落。 姜落笑着,心中畅快愉悦:真好,一切重来,不但按照自己的计划在往前走,如今王闯的老婆莫婉珍也来了他们身边。 蛮好。 次日,王闯早上先去永安百货,领莫婉珍去柜台,这边,姜落从希尔顿,打面的去了之前租货车的车行。 在车行后的院子里,车行老板领姜落来到一个塑料棚下面,掀开一辆车车身上盖的软布,露出了黑色的汽车车身,车头前还有竖立的三叉星标志,正是一辆虎头奔。 “谢了,老板。” 姜落满意,绕着车走了半圈,看着。 这一世,他可算有车开了。 而车牌是26988,既有王闯所说的他们的幸运数字“269”,也有国内老板们都喜欢的88、发发。 车行老板叼着烟,把手里的盖布叠起来,说了句:“开了虎头奔,心愿都成真。” 姜落绕去主驾,去拉车门:“借你吉言。” — 霍宗濯拉着箱子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年轻男生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两手插兜地斜倚着一辆黑车。 风一吹,将男生的短碎发吹乱、眼睛都遮住了,但遮不住那通身张扬自信的气质气场。 霍宗濯走过去,脸上是笑着的。 姜落也笑了,又在霍宗濯走进的时候从车边站直,不紧不慢地揶揄了句:“欢迎欢迎,欢迎日理万机的霍老板回海城。” 霍宗濯好笑,走近伸手,姜落也伸手,两人像朋友一样十分自然地击了一掌,同时霍宗濯松开拉行李的那只手,道了句“抱一下”,上前,就着击掌的动作,握住姜落的手,胳膊顺势一拉,与姜落不轻不重地抱了下。 抱着,霍宗濯还道:“看来生意干得不错,连车都有了。” “租的。” 说着,两人分开,霍宗濯拎箱子,走向后备箱,边放行李边道:“不是买的?” “几十万,太贵了,现在哪有钱买。” 姜落拉车门:“钱都有正经用处,哪儿能拿来买车。” 霍宗濯合上后备箱:“我以为是买的。” 两人说着一起上车。 上车,姜落发车,问霍宗濯:“飞机卖完了?” 霍宗濯:“嗯,差不多都弄完了。” “还有几批日用品,陆续都会运出去。” 姜落:“这次又赚不少吧?” 霍宗濯不答反问:“喜欢虎头奔?我给你买?” 姜落好笑:“给我买什么?你真大方啊,开口就是给别人买车。” 揶揄:“看来这次真赚了不少。” 霍宗濯:“是不少。让你来跟我,你又不同意。” 姜落笑哼:“还说,这都说了多少遍了,还没放弃呢?” 两人一路笑聊,就像平时在电话里一样,倍显亲近。 知道姜落已经不在小市场那里卖货了,路上,霍宗濯也问了姜落现在在做什么——他们最近一次的电话在昨晚,当时霍宗濯还没来得及问姜落现在在做什么。 姜落:“我不是有贸易公司么,我带王闯回公司了。” “我们有几样东西现在进了永安百货的柜台,我准备正经做品牌,等有了钱,再做自己的工厂。” 霍宗濯有些意外,如今卖货当然比做什么品牌赚得多,连温城那些开着工厂的大老板都没有做品牌的意识,姜落竟然知道做自己的品牌? 霍宗濯觉得姜落选了条正确的路,点头:“你能想到做品牌,生意理念已经足够超前了。” “挺好的,一步步来,稳扎稳打。” 姜落开着车,回头看了眼霍宗濯:“又要提点我了?” 霍宗濯笑:“你年纪太小了,我怕你走错路,就忍不住总要提醒你几句。” 姜落:“你喜欢给人当爸妈?” 霍宗濯好笑,玩笑:“我可未必能生出你这么聪明的儿子。” 第39章 嘉定 姜落又转了下头:“还儿子?占我便宜。” 霍宗濯:“看前面, 好好开车。” 两人先去了希尔顿,订房间,放行李。 前台交钱订房间的时候, 霍宗濯问了姜落住哪间,特意让前台帮他把房间订在姜落的房间旁边。 “怎么不住总统套房了?” 两人一起去坐电梯,姜落又揶揄上了霍宗濯:“你可是大款,还刚赚了卖飞机的钱。” 霍宗濯拉着行李箱,也跟着揶揄:“陪你吃吃住普通房间的苦。” 姜落听了,笑得不行。 两人上楼, 霍宗濯去放行李, 姜落刚好回自己房间洗个手,顺便拿几颗糖。 从房间出来, 剥着水果糖的塑料包装, 姜落来到霍宗濯的房间门口, 往里看了眼, 恰好霍宗濯拎了一袋子东西出来,递给他。 嗯? 姜落含着糖, 不解, 伸手接过袋子, 又递给霍宗濯一粒糖:“吃吗,水果糖。” 霍宗濯接了,解释:“给你带的川城那里的火锅底料。” 说着也剥了糖,送进嘴里。 哦。 “谢了。” 姜落没把火锅底料送回房间,拎着,准备回头送回丝绸厂的筒子楼,给白婷,回头找时间在白婷家吃火锅。 霍宗濯则折回房间, 包里拿了自己的大哥大,出来,带上门:“走吧,去你公司看看。” “行啊。” 姜落没异议。 于是开上车,姜落带霍宗濯去了公司。 到公司,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公司就这么大一点,外面几张办公桌,今天周末,都没人。 进里面的办公室,姜落指了指两张办公桌:“那是王闯的,这是我的。” 霍宗濯扫眼看着,点点头,认可道:“挺好的。” 姜落去办公桌后坐:“和你的公司肯定比不了。” 霍宗濯弯唇:“我开公司好些年了,你才多久,不用比,你以后肯定也不会比我差。” 墙边有椅子,霍宗濯拖了把椅子到桌边,也在桌边坐下。 又聊了几句品牌柜台的话题,霍宗濯问:“你现在就只做永安百货的生意,卖柜台?没有别的想做的?” “货都在温城生产,贴了你公司的品牌,拿到永安去卖,你这边呢,就这样?没有其他想做的?” 姜落靠着椅背:“我就不能躺躺,赚点坐享其成的小钱?” 说着,拉开抽屉,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丢去霍宗濯面前:“呐,这就是我后面马上准备做的。” 霍宗濯拿起本子,翻开,看了眼,一看,微微一怔。 次日,周一,升非贸易,薛会计和另三个员工准点上班。 里面办公室,姜落前脚到,人靠着皮椅,两条长腿往桌角大咧一搭,正啃包子,王闯后脚也到了。 “嚯,这么香。” 他们里面办公室也有空调。 空调开着,门窗都关着,姜落吃的肉包,不大的办公室里就满是肉包的香味。 两人周末两天没见,姜落接了霍宗濯,也不知道王闯干嘛去了,这会儿一见王闯,想到如今在永安柜台卖东西的莫婉珍,姜落下意识揶揄了王闯一句:“没去追什么姐姐之类的?姐姐在柜台怎么样了啊?” 王闯一听,就知道姜落说的是莫婉珍。 “别胡说!没有的事!” 王闯否认:“追什么姐姐,我周末打了两天街机。” “出息。” 姜落哼。 他吃完了包子,放下腿,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团起来,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姜落拿纸擦了擦嘴巴和手,冲王闯招了招手:“来,我刚好和你商量点事。” 嗯? 王闯拖椅子,去姜落的办公桌旁边坐。 王闯一坐下,姜落坐起身,胳膊搭桌沿,正色地看向王闯:“我是想问问你,以公司目前的情况,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想做的。” “公司毕竟不是我一个人,也是你的。” “不能总是我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也得问问你。” 王闯伸手,桌沿轻轻一拍:“这不巧了么,我刚好要跟你说。” “嗯,你说。” 姜落看着王闯,洗耳恭听的沉稳姿态。 王闯说了:“之前我们放弃,不做小市场的时候,我不就提过,小市场的生意不做,海城不做,我们不是还能去周边金陵或者杭城吗,都是省会,都是大城市,肯定东西不愁卖。” “你不也说了,不卖那些东西,做我们自己的品牌吗。” “周末两天打街机的时候我就想,那为什么不把我们的牌子也弄去别的商厦别的城市?” 王闯一脸认真:“我想过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把我们的牌子也弄去金陵杭城的那些商厦。” 嗯。 姜落点点头,认可道:“这想法挺好的。” “是吧?” 王闯笑了。 姜落:“那我也和你说说我后面想做什么。” “嗯,你说。” 王闯一脸认真。 姜落说了:“我准备在永安再弄个服装柜台,做自己的品牌女装,衣服自己设计,自己弄工厂生产。” 王闯惊讶:“卖服装啊?” 想了想,眼珠子转了转,点头:“可以啊。” “不过要设计,是不是还要另请裁缝啊?” 姜落:“设计的事,我来搞定,你不用担心。” 接着又提了工厂的选址、工厂大概需要哪些做衣服的机器、附近人员招聘等情况。 两人讨论了蛮久。 就这样,王闯和姜落大致敲定了他们后面各自要去做什么:王闯去金陵杭城,去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品牌弄进当地的商厦; 姜落负责弄女装。 说干就干,第二天,王闯告别父母,带上行李和一些贴了升非品牌的样品,独自坐上了去金陵的火车。 姜落则去了嘉定。 为什么去嘉定? 因为上一世,姜落的服装工厂就开在嘉定。 是的,做衣服,尤其卖女装,是姜落的老本行之一了。 那时候姜落二十出头,在东方一号和社会上瞎混了两年,醒悟这么一直瞎混不是办法,得赚钱,就开始琢磨做点正经事。 恰好那两年小市场搬了新楼,新楼里三层四层卖各种衣服,逛的人特别多; 他前后陪几任女朋友和女性朋友逛过不少次,对那地方特别的熟。 又见那儿服装摊位的生意特别好,恰好别的也不懂,没门路,于是就琢磨进点货,也去卖卖衣服,搞点钱。 就这样,上一世,不鬼混了、离开东方一号后,靠着在零售市场卖衣服,姜落摸索着开始赚钱做生意。 好的是,靠着卖女装,他还真赚到钱了; 不好的是,因为不懂,他在服装行业,尤其是女装上面,兜兜转转吃了不少亏、白费了不少劲、浪费了不少时间。 实打实地撞了不少南墙、头破血流,之后,姜落才总算开了自己的服装工厂,将生意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和规模。 此刻往嘉定去,开着车,忆起这些过往和来时路,一个个画面闪过脑海,姜落心里冷静到没有任何感慨和触动,只有理性的第三视角旁观,和对从前走过的错路弯路的审视。 如今再来一次,姜落心里分明,他要在如今这个90年,就将自己品牌的女装销向全国。 无论日后他做别的什么,女装,这个他最熟悉不过的行业,会成为他涉足商业的起点。 车开了不短的时间,终于到嘉定了,姜落循着记忆在路上慢慢开。 开到了他熟悉的菊翔镇,落下车窗,姜落看见道路两边有不少挂了门牌的作坊铺子,一家连着一家,都写着“XX服装作坊”,或者“面料代加工”。 有些铺子还开着门,可以看见铺子内有几人坐在缝纫机后低头忙碌。 也有人注意到了姜落和压着速度开得不快的虎头奔轿车。 大家最多好奇地眺望一眼,毕竟轿车么,如今并不多见。 能开上车的,还来他们镇上的,十个有十个都是老板,做服装生意的老板。 而老板是由老板去接待的,他们这些坐在机器和缝纫机后面拿计件工资的工人,可不会上赶着去招呼。 大家最多多看两眼,该干什么干什么。 姜落也没下车,随便看看,一路往前开。 直到来到一个挂着“章师傅裁缝铺”的小店门口,虎头奔才终于停下。 姜落下车,刚反手合上车门,往章师傅裁缝铺那儿抬眼看过去,好么,半敞着门的门头前,还挂了个牌子,写着“店铺转让”。 姜落心里“嚯”一声,心哼:章老头儿,你不行啊。 铺子内,头顶的电风扇呜呜呜地转着,几架缝纫机后,男男女女几人均低头在机针前专注地给布料走线。 他们身边的桌上都堆了待加工的料子,地上到处也都是碎布碎线,脚边全是装料子的大纸箱。 铺子内闷热,也很沉闷,无人聊天说话,各干各的。 大家都知道,再做完这几天,结了钱,作坊这儿就没别的活儿了。 他们都要另谋高就了。 因为铺子不做了,当老板的章师傅干了一辈子裁缝,做了一辈子衣服,但却干不过镇上的其他铺子其他作坊。 没办法,赚不到什么钱,只能关门大吉,铺子转掉。 这会儿几人心里都愁,离了这儿,就得重新找作坊,周围作坊都不缺人,新工作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要找多久。 诶,愁啊。 就在这时候,靠门口的一个年轻女孩儿留神到外面有人。 她在机针后抬起视线,见是个模样英俊、格外年轻、气质出挑的男人,不解:“你找谁?” 年轻男人没进,站在门口,指了指门口挂的纸牌:“转让?是吗?” 女孩儿一愣,手上的活儿没顾上,机针也缓缓停下:“啊,是,老板是要转让。”他…… 铺子内几人都看向门口。 姜落一手插兜,不紧不慢:“嗯,那我找你们老板,章老板。” 第40章 缺钱 章宁福骑着二八杠自行车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 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铺子前空地上停着的黑色轿车。 第二眼,章宁福看见了铺子前站着的高个年轻男人,和铺子里的帮工小陆。 小陆也是章宁福的侄子, 初中毕业后就在章宁福这里做代加工,赚点生活费,给家里减轻负担。 小陆不知和年轻男人说了什么,年轻男人默默听着。 等章宁福刚捏刹车跨下自行车,小陆马上看过来,喊:“叔。” 姜落也看过去。 章宁福在不远处停好车, 马上快步走近, 下意识用方言对姜落道:“哝好,哝好。” 还伸了手。 姜落看见如今刚五十出头的章宁福, 默默弯了弯唇角, 也伸手, 用方言打招呼。 章宁福特别用力地握手晃了晃, 伸手示意里面:“进去坐吧,外面热。” 又打招呼:“不好意思啊, 小孩子不懂事, 没请你进里面坐, 喝口水。” 小陆确实不太懂人情世故,在一旁嘀咕:“我请了的。” “你去吧。” 章宁福顾不上搭理小陆,招呼姜落:“来来,里面请。” 十分客气:“不好意思啊,铺子里挺乱的,别介意。” “里面来吧,我有办公室的,办公室有空调, 我给你开空调。” 结果穿过外面工作间,到里面办公室,章宁福开空调,空调冷气却打不起来。 章宁福路上来得及,自己一身热汗,背对姜落,在那儿摆弄空调,姜落看着,心里默默好笑,心道这抠搜的老毛病,还真是早年就有。 空调买都买了,舍不得用,也舍不得电,放那儿当摆设,要用的时候就打不起来了。 行了。 “开风扇吧。” 姜落自顾在沙发坐下。 “不好意思啊。” 章宁福歪头,拿袖子抹了把脸侧的热汗,赶忙去开电风扇。 风扇开了,章宁福又忙去倒茶,结果热水瓶里又没热水,弄得章宁福好不尴尬。 “坐吧。” 姜落心里好笑,“我不喝水,不用忙,我车上有水。” “哦哦,好。” 章宁福这才跟着在沙发一起坐下,坐下的时候拿茶几上摆的一个苹果,递到姜落面前,自己都觉得待客不周,有些丢脸。 但没办法,章宁福不是会做老板的人,他只会做衣服。 默了默,章宁福看看姜落,搓搓手,寒暄:“我姓章,公章的章,老板贵姓?” 姜落:“姜,生姜的姜。” 章宁福点点头:“姜老板。” 他别的寒暄也不会,又短暂地默了默,就直奔主题:“姜老板来,是因为看见门口的‘店铺转让’?” 姜落沉着多了,靠着沙发,随便聊的态度口吻:“怎么要转让?不做了?” 章宁福“嗨”一生,自嘲:“做不下去了呗,没什么订单。” 解释:“我以前在镇里当裁缝的,那时候反而生意蛮好的,赚了点钱。” “后来镇里一家家都开始开作坊,给服装做代加工,我想着我有手艺,就也开了,但是没什么订单,做不过别人。” “房租水电,都要钱。” “招的几个小工,也都要养。” “养不起了。” 章宁福叹:“算了,索性转掉吧,少亏一点。” 章宁福只说了这么多,姜落这个上一世就认识他的,其实知道内里的原因: 章宁福的儿子在海城市里当了女婿,生了孩子之后,老婆也过去带孩子了,眼下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 章宁福开了这个作坊,自己是想再多撑一撑的,奈何人在市里的老婆和儿子都打来电话,希望他把一直亏钱的小作坊转手掉,重新做回以前的裁缝生意,好好赚钱,补贴家用。 章宁福一个人,自然拗不过老婆和儿子两个人,家里也要吃饭,还要养刚出生的宝贝孙女,这才下定决心,不干了,把铺子转掉。 章宁福为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说完自己要转铺子的原因和决心之后,就和姜落聊起了店内的情况:机器多少台,房租多少,工人几个,针对不同的代工、一天可以出多少货,包括他打包转让的心里价位。 章宁福说着,同时看着茶几那头的姜落,心里又在嘀咕。 他觉得面前的姜老板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这么年轻,是来做生意的吗? 又一想人家都有轿车,年轻归年轻,说不定真是大老板,不差钱。 哪知章宁福自顾自的把情况全说完,姜老板来了句:“你什么都说了,还怎么和人聊价格?”? 章宁福愣了下。 他五十多岁的人,这神情,看起来纯纯一毛头小子的懵懂和无知。 姜落心里好笑,面上勾勾唇,沉着道:“哪有人要转铺子,上来就说是因为生意不好?” “生意不好,谁要接手?冤大头吗?” 章宁福这才醒过神,急忙改口:“不是不是,不是生意不好。” “只是我不会做代加工的生意,我不会。” “我们镇上,做服装代加工的买卖,还是很多的,生意都特别好。” “真的,不骗你。” “这铺子你接手了,你肯定比我会弄,马上就能赚钱。” 姜落直接笑了。 章宁福还是那么不经逗,老实人一个。 章宁福见姜落笑,以为是笑他这番马后炮的说辞,心里都紧了。 难得有个开轿车的老板登门聊转让,这就要被自己把天聊死吗。 章宁福在心里叹,叹自己没用,太没用了。 恰好这时身后办公桌上的座机叮铃铃地响了,声音特别大。 章宁福赶紧起身,去把电话挂了,可刚挂,座机又叮铃铃地响了。 章宁福心知是老婆儿子,尴尬地看一眼沙发处,伸手去接了,一接通就对着话筒那头压声道:“喂,我在和一个老板聊铺子转让的事,你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好好,我知道了……” 没立刻挂电话。 姜落靠着沙发,默默看着章宁福,就像在以一个全知全能的第三视角,默默审视一个普通人普通的人生——小镇上当了几十年的裁缝,好不容易赚点钱,养家糊口,却在五十岁的时候创业,亏掉了至少一半的身家,还令老婆儿子颇有意见。 而命运未对一个普通人上强度,就已经足够残酷——上一世,章宁福转铺子转让得颇为艰难,好不容易脱手,却是以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价格,家里人为此都不高兴。 章宁福很快做回了裁缝,为了赚钱,没日没夜地坐在缝纫机前面。 他更老了,背也弯了,眼睛也更花了。 他赚的钱,几乎全给了老婆儿子,养孩子、养小家、买房、买车。 他没有歇过一天,也不敢歇下来。 即便如此,做一个普通裁缝,赚的钱也是十分有限的。 他困在缝纫机前,没偷过一天懒,却倍感麻木和疲惫。 直到后来,章宁福遇到了当时已经是姜总的姜落。 姜落是欣赏章宁福的,因为章宁福做衣服的手艺确确实实非常不错。 姜落惜才,给章宁福开了不错的工资,还让他带徒弟,管厂里的员工,给衣服打样。 姜落上一世也见过章宁福的老婆儿子媳妇孙女,一家人至少看起来是融洽的。 姜落心里也清楚,章宁福爱家、爱老婆儿子孙女。 他一生忙忙碌碌,歇不下来,不为自己,只为家庭。 此刻见章宁福这个老实人站在办公桌旁听电话,姜落起身,不准备兜圈子再逗这个肩膀上有各种担子的中年男人了。 章宁福却紧张起来,见姜落起身,以为姜老板生气了、要走,赶忙放下座机话筒:“坐坐,坐,姜老板,我去给你泡茶。” 姜落看着他,不紧不慢:“不用泡茶了,铺子我收了,打包,机器人工我也都要,都留。” “你拿纸笔立个字据,我们签了字,我先给你一千的订金。” “你回头铺子里收拾收拾,过几天我带钱过来,和你交接。” 太突然了,章宁福错愕,定在原地。 姜落接着不紧不慢道:“不过这些之前,我还有个条件。” 条件? 章宁福看着姜落。 姜落也看着他:“章老板你,也要以员工的身份留下。” “你留下,这铺子我就收过来。” “你不留下,铺子我不会收。” 啊? 章宁福更惊讶了,看着姜落的目光全是不解。 姜落心里好笑,觉得如今刚五十出头的章宁福,比后来被生活压弯腰的章老头儿,有意思多了。 姜落心念一起,使坏,又逗道:“等我收了铺子,你就带着他们几个,还有新招的,设计打样,改做男女情趣内衣,怎么性感怎么做。” 章宁福:“………???” 姜落忍俊不禁,心里笑得不行。 去嘉定重逢了章宁福,基本敲定了收购作坊的事,姜落便开车回了市里。 路上,想到章宁福送他出来时五颜六色又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姜落边开车边又笑了。 一切顺利。 姜落也很舒心,心里觉得畅快。 到了市里,回希尔顿,姜落在一楼前台借座机,给霍宗濯的大哥大打电话。 霍宗濯很快接了,姜落问他:“在哪儿?晚上一起吃饭?”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温和和:“已经回来了?不是说去嘉定了吗。” 姜落:“回来了,刚回来,我在酒店。” 霍宗濯:“顺利吗?” 姜落:“见面聊吧。” 霍宗濯:“好。” 姜落:“华亭吃?” 霍宗濯:“你请我请?” 姜落靠着前台,没正形:“华亭吃当然华亭请了。” 霍宗濯笑:“还是我请吧,你让华亭请,华亭只会请我们上座,或者请我们出去。” 姜落也笑:“那你请吧,刚好我今天不想请。” 霍宗濯:“和我吃饭,不用你请。” 姜落损:“你是卖飞机的大老板么。” “等会儿见。” 霍宗濯:“好,等会儿见。” 晚上,在华亭,餐厅见了面,坐下,姜落这个被请客的就主动拿菜单点菜——他如今和霍宗濯挺熟的了,不用多客气,也用不着拘谨,何况姜落就不是个做事处世小心翼翼的人。 而霍宗濯也随姜落,他见姜落自顾拿菜单和服务员点菜,乐得不去管今晚吃什么,自顾拿了水壶,给姜落面前喝了两口的杯子重新把水添满。 点好菜,服务员走了,霍宗濯问姜落:“看样子今天很顺利?” 姜落拿杯子喝水:“顺利,当然顺利。” 一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自信口吻。 霍宗濯就喜欢这样的姜落,特别喜欢。 他也喝水:“怎么顺利了,和我说说。” 姜落说了:“嘉定的菊翔镇现在到处都是给人做面料加工的服装作坊,刚好有个铺子转让,我去聊了下,基本谈成了,订金也付了。” “他们原来的老板五十出头,以前做裁缝的,手艺不错,我也留下了。” 霍宗濯神情温和:“真要做服装?” 姜落唇角一吊:“假的,我把店盘下来盖房子,盖完房子就在里面养牛养鸡。” 霍宗濯心知姜落逗他的,笑了笑:“怎么想到做服装这行?” 姜落拿杯子又喝了口水,眼睛抬起,眸光在餐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润亮:“赚得多啊。普通人做生意,能干的,不是餐饮就是服装。餐饮是‘勤行’,利润有限,干得还累,服装好多了,利润多少,就看一件衣服卖多少钱,能卖多少件。” 霍宗濯从这话里品出点味道:“以前做过?这么懂?” 姜落笑:“我见过的猪多呗。” 霍宗濯也笑了,姜落人小鬼大、年纪轻主意多,真是一点儿不能小瞧。 他原本还琢磨姜落要是不懂,他提点提点,改天再找服装行业认识的朋友,给姜落搭线引荐引荐,教教姜落。 现在看,似乎也暂时不用? 小男生挺有主意的。 不过霍宗濯还是问了句:“不用我帮忙?” 姜落回:“帮忙?我做女装,你当不上模特儿,改天等我做男装。” 霍宗濯忍俊不禁:“调侃我?” 姜落也笑:“是咯,你又不会和我生气。” 霍宗濯佯装生气,语气却显得更温和了,还带笑:“生气了,当然生气。” “今天这顿你请。” 姜落马上转头抬手,示意远处的服务员:“刚刚点的菜让后厨别做了,我们不吃了……” 霍宗濯笑得胸腔都来回震颤了几下:“行了,让你调侃,吃吧,跟你开玩笑的。” 姜落收回目光,冲桌对面轻轻一挑眉,显得格外张扬自信。 霍宗濯饭还没吃呢,心里爽得不行。 姜落这样子,他可太喜欢了。 等吃上饭菜,两人又简单聊了聊如今的服装行业和市场。 霍宗濯的意思,如今到处是市场,到处是机会,谁做都能赚,但市场不是无底洞,不会什么产品都接受,最后能在市场上立足的,只会是好东西,或者有特点、满足消费者需求的。 姜落则觉得,如今服装行业,低中高三个市场都是蓝海,他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中高端,用品牌、高质量,通过各大商厦,来拓开市场;一个是普通低端,市场会非常非常大,品牌没那么重要,但衣服的质量又不能太差,款式还得足够。 两人聊得有来有回,吃饭聊,边吃边聊,吃完了还在聊,又一路聊出华亭,坐电梯下楼。 去拿车,还在聊,姜落问了句:“你对服装行业了解得也不少,怎么没见你做这行?” 霍宗濯:“也许以后会做,说不准,只是现在没做。” “目前国内的情况,我更看好房地产和家用电器。” 姜落一个重生的,当然知道霍宗濯会涉足房地产和家电行业,也知道这两个行业未来会非常赚钱。 姜落只是有点奇怪:“你看好什么,直接就和我说了?真不怕我抢饭碗啊。” 霍宗濯笑了笑:“你抢好了。你赚了钱,当了大老板,只要还愿意和我吃饭就行。” 姜落揶揄:“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霍宗濯转头:“低吗?” 姜落笑:“高低也得请你去温城那儿那种澡堂泡汤捏脚啊。” 霍宗濯也笑了。 霍宗濯甚至一开心,没去拿自己的车,车丢下,上了姜落的虎头奔,两人一起回希尔顿。 路上,霍宗濯还和姜落透露了一件事:他这次回海城,还有件十分重要的事。 他要见浦东的几位领导,就浦东的开发开几次小会。 姜落开着车,听着,心里轻轻一顿:浦东未来的发展他自然心里有数,霍宗濯日后的如日中天他也可以预料。 但他着实没想到浦东会和霍宗濯扯上关系。 而姜落反应很快,心念间脑子就转了好几圈,想了想,说:“因为浦东缺钱?” 霍宗濯非常意外,他知道姜落聪明,没想到姜落这么聪明,这都能想到。 普通人如今可不会在意什么浦东不浦东。 本地坊间甚至流传一句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 而霍宗濯也愿意和姜落聊这些,不吝啬告诉姜落这些国家发展层面的重要消息和内容。 “是缺钱。” 霍宗濯:“光金桥、外高桥、陆家嘴三个区,至少就要投入一百亿。” 姜落听着,默默开车:“一百亿,浦东现在的GDP也只有60亿。” 霍宗濯又意外了下,原来姜落连GDP都懂,甚至可以详细的说出浦东的GDP数值。 这更是普通人不懂不在意的东西。 姜落跟着道:“浦东现在有多少钱?国家拨了多少?” 霍宗濯自然不清楚具体的数额,这样详细又机密的数据,浦东的领导们可不会和他说。 霍宗濯自己估算了一个数字:“我估计,拨款不会超过一个亿。” 姜落跟着便道:“一个亿,一百亿,那就是还差99亿。” 姜落琢磨了下:“卖地是个解决资金的办法。” “难怪要见你,你有钱,又看好房地产,浦东可不得找你‘融资’。” 给霍宗濯听乐了。 他想一个小男生,怎么国家发展层面的东西都能摸得这么清楚? 这是不是也太聪明了? 霍宗濯不聊浦东了,他问姜落:“你年纪小小,才十八,就知道这么多?”还说得有模有样。 霍宗濯是真的不解,“这又是哪里见过的猪?” 姜落转了下头,理所当然:“你说的啊,你看好房地产,浦东找你开会。” “缺钱才找你开会,不然找你干嘛。” 只是因为这样? 霍宗濯还看着姜落,说了句:“你难道是从21世纪来的,可以通晓海城未来的发展?” 姜落耸肩:“是啊,我还知道你未来娶了三个老婆生了十个儿子,家里争家产争得头破血流。” 霍宗濯改口:“知道了,你不是未来来的。” 姜落也改口:“好了,我说实话,其实你有十个女儿,每个都特别孝顺你。” 霍宗濯心知自己不可能有儿子也不可能有女儿,他是同性恋,他不会结婚,不会有老婆,更不会有孩子。 霍宗濯略过这个话题,又聊回浦东:“怎么样,要不要来跟着我做?” “房地产未来至少有20年的黄金期,无论资金量还是到手赚的,都比卖衣服来得多来得快。” 姜落毫不犹豫:“NO。” 霍宗濯:“你可以开地产公司,自己做老板。” 姜落哼笑了声,又开始没正形了:“阿拉(我们)就不能各自在各自的行业做出成绩,然后顶峰相见吗。” 又“啧”了声:“你老拉我上你的贼船干嘛。” 霍宗濯:“有钱也不赚?” 姜落语气随意:“你找银行贷款,得拉我去签担保?” 霍宗濯还不放弃:“真的可以赚。” 姜落回头,又无语又诚恳:“大哥,我也真的不跟你。” “我不是有钱扔着不赚,我只是纯粹狂妄自大嚣张,干生意只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你放心,等我在服装上赚到钱了,公司账面充裕了,房地产那儿,我怎么也得分一杯羹。” “国内地产黄金期如果有20年,我怎么也得捞它10年,赚至少九位数。” 霍宗濯这才不说什么了。 他看看姜落:“九位数,野心不小。” 姜落:“看你这只猪看的呀。你都国内国外倒腾飞机了,八位数的入账信手拈来,我是向你看齐。” 霍宗濯好笑:“你说我是猪?” 姜落“吼吼”学了两声猪叫:“我是猪,你是大款。猪的眼里谁都是猪。” 霍宗濯笑:“真是说不过你。” 默了默,霍宗濯温和又诚心实意地说了句:“后面做服装,开公司做生意开厂,如果有什么困难,记得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你不要不开口,人混社会,请人帮忙很正常。” 姜落没头没尾来了句:“你干脆改跟我姓吧,这么关心关照我。” 嗯? 姜落回头看霍宗濯:“我喊你爸,你就能名正言顺的关照我了。” 霍宗濯笑喷:“喊我爸还得我跟你姓,你确实嚣张得很。” 霍宗濯骂了句:“臭小子!” 姜落喊:“姜宗濯,姜宗濯。” 霍宗濯:“滚蛋。” 车里欢声笑语。《 》 40-50 第41章 忙碌 另一边, 金陵,某高档酒楼前,绿化带花圃, 王闯扶着一棵树吐得昏天黑地。 隔了两天,姜落又开车去了嘉定的菊翔镇。 到章宁福的铺子,铺子内干干净净,地上再没有堆集的纸箱和各种碎布线头,几台缝纫机也都摆放得非常整齐。 铺子里今天没别人,小工都临时放假了、不在, 只有章宁福。 章宁福不但把铺子里外都收拾好了, 还找人修了空调,打扫好了办公室, 两只热水瓶都换了新的, 今天也都有热水。 姜落来, 进门的时候手里拿了本软皮封面的本子, 还提了一个袋子。 章宁福提前开了空调,招呼他办公室坐, 热茶也提前泡上了。 姜落在沙发坐下, 本子搁面前的茶几上, 把装了东西的塑料袋子递给茶几那头的章宁福:“六千,你点点,点清楚。” 六千,加上之间的订金一千,总共七千元整,就是姜落和章宁福聊好的转让铺子的价格。 这价格属实不便宜,毕竟整个铺子里,除了机器和办公室的大桌子、空调, 其他东西根本不值钱。 这仅仅只是章宁福卖铺子的心理价位。 章宁福本来要这么多,是等着被砍价的,但姜落没砍,爽快地给了这八千。 换别人,别的老板,这时候肯定当面点钱了。 章宁福却因为觉得这八千已经占了姜老板的便宜,当面点钱显得不信任人家,便连袋子都没打开,直接把钱收了,憨憨地笑着,说不用点,信得过姜落。 姜落抬眼看看章宁福,看章宁福这老实巴交的样子,心软了点,好心提醒他:“我不会坑你,你点不点都一样,我更不会往一摞钱里塞假///钞。” “要是别人,我劝你当面点好,别被人骗了。” “是是。” 章宁福又憨憨地点着头,笑笑。 姜落:傻样。 章宁福赶紧招呼姜落:“喝茶,喝茶,茶叶是好的,我昨天新买的。” 姜落端起杯子,吹了吹热茶的茶面,聊:“小陆他们都放假了?都没走吧?” 章宁福老实又温和:“没走,都没走,我跟他们说了,说你收了铺子,员工一起,他们都很高兴。” 姜落继续聊:“工资都发了?要是有欠的,跟我说,我来补。” 章宁福:“没有没有,肯定没有欠,我都及时发的。” “嗯。” 姜落喝了口热茶,又和章宁福聊了聊铺子里的一些情况,包括有多少机器,这些机器能做什么,等等。 姜落也和章宁福说了,他不做代加工,他是要做自己的衣服自己卖,还会做品牌,供商厦的专柜,章宁福全程都听得非常认真。 这些聊完,姜落把软皮封面的本子递给章宁福:“你看看。” 章宁福纳闷本子里是什么,打开,戴上脖子上挂的老花镜,仔细垂眸定睛一看,惊讶——本子里画的都是衣服的设计图和打板图纸! 章宁福着实没想到姜老板给了他这样专业的东西。 他本来以为姜落年轻,又初涉这行,特意留下他,可能是想让他这个老师傅带着入入门。 他以为姜落不懂这行的东西,没想到姜落连打板图纸都有。 姜落自然有。 早在上一世,他就卖自己设计的衣服。 他只是不好好念书、没考上大学,又不是没脑子。 为了做生意、把生意做大,他当年连英语粤语都自学了,何况是服装行业里的门道。 姜落靠着沙发,好整以暇又沉着地看着茶几对面的章宁福:“本子上总共七件衣服,你按照我给你的打板图纸,这几天就把衣服全都赶出来,面料我也写在上面了,你去买,公司给你报销。” “好,好。” 章宁福点头。 他看设计图上的衣服款式,又看打板图样上的尺寸数据,看得非常认真,手没摸上缝纫机,就已经知道有些部位的走线该如何来改了。 姜落看章宁福这样子,就心知自己不用多操心了。 这时想到什么,姜落又道:“外面那些缝纫机,只有这些肯定是不够的。” “我最近会抓紧采购机器,你有什么需要,也一起告诉我。” “初期就先这样,机器上不搞大动作,铺子这么大也够。” “等后面扩大规模了,我会重新租个厂房,多招点人,机器也会再买大的。” 就这样,最近这些天,姜落开车到处跑,为服装作坊做各种准备工作,尤其是采买工作间的各种大小机器。 姜落还买了几个人台(人形模特架),买了目前市面上常用来设计衣服的各种布料,软尺,大头固定针,等等。 他把这些全搬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为日后抽时间设计衣服做准备。 姜落忙得脚不沾地,期间除了管公司和送去商厦的货账,还抽空请永安百货的于经理吃了两顿饭,塞了些好处,聊了聊自己的品牌服装进商厦专柜的事。 于经理几乎没多犹豫就点头答应了,不仅因为姜落在他这儿塞的油水够多,他得到的实质上的好处多,也因为姜落会做人,情绪价值到位,把他哄得特别开心。 于经理喝大了之后,还在酒店包厢和姜落勾肩搭背,端着酒杯,和姜落哥俩好的样子,承诺道:“小姜,你放心。” “你人这么地道,只要你开口,我肯定能帮就帮。” “我们两个关系非常好的,对伐?” 姜落笑着,张口就哄:“你可是我亲哥。” 于经理喝得一脸红润:“没错没错,亲哥,亲兄弟。” 等喝完,姜落就把于经理交给了酒店这边帮忙找的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让她们陪着于经理去迪厅继续潇洒。 姜落目送,说着“哥,好好玩儿啊”,眼神则是清明澈亮的,哪里有和于经理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时候的熏意和俗态。 他下楼,去结包厢的钱,老板娘给他结账,知道他有钱,也知道他做生意的、开虎头奔,还问他要不要也叫个小姑娘来陪陪。 姜落长得好看,低着头,钱夹里掏钱的姿态也好看,笑了笑,撩起眼皮,又帅又没正形道:“算了吧。叫过来,我陪她们,她们陪我?谁占谁便宜?” 老板娘被逗得直笑,也喜欢这年轻小帅哥,账面上特意便宜了不少,招呼姜落:“常来啊,我们店都是老板来,懂规矩的,你要什么我们都能给你提供。” “装修也好,菜也好吃、上档次,对伐?” 姜落勾唇:“知道,看出来了。” 老板娘说方言:“再会。” 姜落也说方言:“再会。” 老板娘欣喜:“海城人呢。” 姜落边往外走边回了下头:“乡户恁(乡下人)。” 老板娘笑:“少来了。你是年轻大老板,我才是乡户恁。再来啊,再会。” 另一边,金陵,酒店前的绿化带花圃,王闯又又又扶着一棵树吐了个昏天黑地。 姜落开车回静安希尔顿的时候还想呢,王闯去金陵有些日子了,也没电话回来,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姜落关心,但不操心,王闯不是小孩子,更不是废物,是有能力的,他相信王闯能在金陵摸索出一条能走的路,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而这晚,浦东一个公办性质的招待所,在下午开完长达四个小时的会议和会面之后,霍宗濯没有走得成,被强留下吃饭,领导们也对他特别热情周到。 其中被安排过来招待霍宗濯的,刚好就有刚被调来浦东开发办公室没多久的赵广源。 赵广源本身家境好,是有自己的手提电话的,但单位领导们都没有,他也不方便带、显得过于高调,便日常上班,最多揣一个BB机在身上,方便联系,尤其是工作上的事务。 招待所食堂,赵广源和霍宗濯坐在一起,特意交换了联系方式,赵广源也心知霍宗濯见多识广且有钱,一再打招呼,说不好意思,招待所饭菜普通,不比外面各大酒店,请霍宗濯多包含。 霍宗濯为人正直体面,性格沉稳温和,又是面对浦东的领导,自然不会挑剔。 而霍宗濯看着赵广源的脸,看多了,总觉得赵广源和姜落有些许神似。 他这时自然不会多想,只当自己太喜欢姜落,如今看谁都有姜落的影子。 两人吃饭,闲聊,没再聊浦东开发和资金的事,随便聊了些家常。 赵广源问霍宗濯有没有结婚,霍宗濯说没有,托词太忙,顾不上。 “赵处长呢?” 霍宗濯也就相同的话题问赵广源。 赵广源笑笑:“我这个年纪,自然结婚了,有妻有子。” “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早年过继给我大哥了,现在做市政方面的一些小活儿,我小儿子也做生意的,我们没多管,也管不住,随他瞎折腾。” 霍宗濯听了,就想起姜落,笑了笑:“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可不是。” 赵广源拉关系,“宗濯你改天来我家,你做生意的,刚好给我提点提点大儿子。” 霍宗濯谦虚:“市政方面我不太懂。” 赵广源:“不聊这个,你给他说说你卖飞机这事,他好奇得很,也一直崇拜你,跟我面前提过你好多次。” “好,改天去家里拜访。” 霍宗濯没有推辞,也有意和赵广源拉关系。 因为浦东他很好看,未来买地,还要浦东这边的领导们多多关照。 而且赵广源年纪不算大,霍宗濯心知能在这时候从别的系统调来浦东开发办公室,这样的人肯定有能力有手腕,未来也必定前途无量。 霍宗濯在外活动、到处游走,没有不结交领导高层的道理。 第42章 聪明 而这个时候赵明时在做什么? 在学校, 在寝室,和舍友一起打新买的黑白游戏机,打得特别起劲。 舍友方海晨也在打, 打着打着死机了,掌心拍拍机子,无语:“不是吧?又卡了?最近怎么老死机啊?” 赵明时打着游戏:“质量不好呗。” “小市场买的,你能指望质量多好。” 方海城只得关机重启,重开一局。 他等重启,顺便和赵明时闲聊道:“对了, 你最近怎么总回家吃饭啊?” “你爸妈一个月给你五百巨款, 你还用回家吃?” 不提还好,提到这个, 赵明时心里就不痛快。 在他心里, 他哪儿是回家吃, 他是去丝绸厂筒子楼吃, 当任务应付的。 只是稍微多吃了几顿,不知道姜建民和章香萍怎么想的, 竟然还在那破房子里给他收拾了房间和床, 要留他过夜在家里住, 夫妻俩一副欢喜、喜爱他的样子。 赵明时心里分明,他们连养在身边十八年的姜落都不喜欢,如今喜欢他,还不是因为他考上了复旦? 装得真像那么回事儿。 本来回章香萍那儿,也是做给苏蓝他们看的,筒子楼多去几次,赵明时就恶心几次,每次都吃完饭立刻就走, 多待一刻他都难受。 想到这些,赵明时打游戏也没心情了。 他放下手里的游戏机,默默想:样子做做差不多了,他才不要每周都去筒子楼那儿。 他琢磨姜落什么时候回来,他好演一出戏,顺理成章的留在赵家,同时也让苏蓝他们好好看看,看他和姜落之间的差距。 他哪儿知道,姜落这时不但没功夫理他们任何人,还已经赚到了他这一世的第一桶金。 赵明时拿着五百生活费在学校当自由自在的大学生,姜落以第一桶金为起点,正式涉足服装行业。 公司,办公室,姜落站在人台前,用剪裁好的布料在人台上设计新衣服的款式,身边的办公桌上,剪刀、碎布、大头针、设计图纸散乱地摆放着。 “咚咚咚”,门响了,姜落忙着,头都不抬,道了句:“进。” 薛会计手里拿着一叠纸进来:“小老板,服装品牌登记好了,工商副本也下来了。” 姜落还在人台前忙着,没回头:“嗯,放我桌上。” 薛老头儿走过来,伸手把东西都放去办公桌一角。 凑近人台,看了看,薛老头儿:“嚯,你真会设计衣服啊?” 猜测:“也是中英街那儿找的香港那边的衣服,抄的版型?” 姜落专注做自己的,语气浅淡,没什么回复的心思,口吻还是那么不客气:“我就不能是因为有才华?” 薛老头儿哼笑:“我又不懂,哪儿看得出你的才华,能赚钱、不少我工资就行。” 姜落:“屁话多,出去。” 薛老头儿于是走了。 出去,恰好遇到有同事要送东西进办公室给姜落过目。 薛老头儿拦住她,示意她等一会儿:“里面忙着呢,等等吧。” 又接过文件,示意女同事先回自己的办公位:“你去吧,等会儿我拿给他。” 女同事解释:“刚刚老板他催着要的,还是……” 薛老头儿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去吧。” “别打扰他,他设计衣服呢,需要灵感,得集中注意力。” 姜落便这样,一个人在办公室专注地忙了许久。 期间桌上座机叮铃铃地响了,姜落这才从人台上抽回神思,回到桌边,伸手拿起电话话筒,歪头夹在肩膀上:“喂?” “忙着呢,姜老板?” 那头传来王闯捏着嗓子装模作样的声音。 姜落笑,夹着话筒,顺便低头翻阅桌上的工商副本等材料,说:“我不忙,王老板才是真的忙,最近电话都没一个。” 王闯:“嗨,这不是到处跑关系,忙,没时间么。” 死样。 隔着电话,王闯和姜落都笑了。 两人这才不装了,恢复正常声音,姜落边看材料边问:“怎么样,还顺利吗?” “不会太顺利吧?大商厦的关系,没那么好通。” 王闯嘚瑟又寻常的口吻:“就那样吧,不算多顺利,但也没有多难。” “我花了钱,天天酒楼请客,至少人家商厦经理的面,我还都见到了。” 姜落心里有数:“酒没少喝吧?笑脸也没少陪?” “嗨。” 王闯满口无所谓:“为了生意么,喝喝酒陪陪笑脸算什么。” “又不是只我喝、他们不喝。” “他们也喝,一起喝,我有求于人的,有什么不能喝的,喝呗。” 换他问姜落,“你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姜落“嗯”了声:“还行,嘉定那边我去过了,小作坊收了一个,还找了个会做衣服的老师傅,最近在打板做样衣了,机器也在采购了。” …… 章宁福这儿,作坊的工作间,几个小工围聚着,纷纷惊叹此刻摊开着摆放在工作桌上的一件水蓝色的长袖女装—— 梭织面料,圆领,前身单排扣,收腰设计,裙摆是棉麻材质的白色百褶,质感上呈。 是他们以前见都没有见过的款式。 “哇。” 几人都在惊叹。 …… 姜落从办公室出来,恰好薛会计准备去找他。 “文件!” 薛会计见姜落要走,伸手把手里的文件递上。 姜落随手一接,大跨步走了。 薛会计扭头,追他的背影:“哪儿去?不吃午饭了?” 姜落头也不回,手里的文件举起来摆了摆,没正形的样子,“去嘉定,有个机器到了。” 薛会计无语,他饭都打电话订了,这又不吃了。 老头儿有些无奈。 但回自己的办公桌,薛会计又笑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姜落这样的。 十八岁,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别人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何去何从,姜落已经自己当起了老板,一个夏天就积累了足够的原始资金。 “忙死了哦。” 薛会计戴上老花镜,翻自己的账本去了。 姜落到了作坊,安排人搬机器,安装、开机、试用,忙忙碌碌。 等送机器的走了,尚未歇口气,又去里面办公室看出样的几件衣服,就衣服的细节和章宁福又聊了聊,能改的地方继续改。 正聊着,BB机响了。 姜落边聊边从腰间拿起来看了眼。 他如今是真的忙。 过了两天,霍宗濯有事,又要离开海城了。 中午,霍宗濯在和平饭店请姜落吃饭。 饭至尾声,霍宗濯拿了一个盒子摆去姜落面前。 嗯? 姜落低头看了眼盒子,神情很寻常,不怎么意外的样子,“又送我东西了?” 姜落拿起来,有所猜测,打开,果然是表,牌子货。 姜落从表上抬起目光,看霍宗濯:“怎么又送我表了?” “欧米茄,不便宜。” 霍宗濯的语气神情也很寻常,就像送的表只有十块一样。 他说:“男人么,出门做生意,有块表,方便,当个门面。” 换别人,不管是出于客气还是真的感谢,肯定已经开始道谢了。 姜落不按常理出牌,边把表拿出来戴上,边笑了笑,说:“早想送我了吧?要走了,才拿出来。” 跟着就道:“怕我觉得受不起,要回赠你等价值的东西?” “怕我破费啊。” 姜落洞悉力很强,一下就猜到了。 霍宗濯抿了笑:“偶尔可以不用这么聪明。” “挺配我的。” 姜落戴好表,举起手腕示意了下,“谢了。” 他大大方方表示:“现在没钱回赠你,钱都在公司。以后给你买,还你人情。” “说人情就没意思了。” 霍宗濯笑得温和:“能配你就行。” “我送你东西,又不是指望你哪天回送我。” “礼物是心意,不是利益。” “我知道。” 姜落戴着表,就不摘了,把盒子啪一声盖回去,看着霍宗濯,说:“我懂。” “你喜欢我。” 突然的四个字,给霍宗濯听得差点心跳都漏掉几拍。 而显然这句喜欢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喜欢,没有别的意思,尤其没有霍宗濯心里想的那层意思。 霍宗濯笑笑,承认道:“是喜欢你。” “这都被你发现了。” “你表现得很明显啊。” 姜落重新拿起筷子吃菜:“在静安营业部的时候就借我十万,还请我吃饭,后来又送我BB机,每天给我打电话。” 想起什么,又说:“最早看见我睡在马路上,就不声不响,给我留了件口袋里有钱的衣服。” “新时代的雷锋,做好人好事不留名。” “没办法。” 姜落叹:“我可太有人格魅力了。” “性格好,人见人爱。” 霍宗濯笑得不行。 和平饭店出来,霍宗濯下意识再次关照姜落:“有什么事需要人帮忙,记得给我打电话。” 姜落张嘴就道:“好的,爸爸。” 霍宗濯又好笑又有点哭笑不得。 饭店门口出来,并肩一起,霍宗濯很自然地抬手搭了下姜落的肩膀,说:“我不会走很久,过段时间就回来。” 姜落转头,说:“你是不是舍不得走?” 霍宗濯笑着,搭肩的手抬起,在姜落后脑看似嗔怪实则爱惜的轻抚了一把。 路上,开车回苏城老家,想起姜落,方向盘后的霍宗濯默默笑了好一会儿。 第43章 成长 海城苏城离得不远, 下午,霍宗濯就回到了苏城,又很快驱车回了市里位于平江路的老宅。 宅子在巷子深处, 窄门,进门便是院子,院子后是个二层小楼,霍宗濯的母亲独居于此,同住的,还有一位照顾母亲饮食起居的赵阿姨。 今天霍宗濯回来, 母亲很高兴, 赵阿姨也早早开始做晚饭。 霍宗濯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屋檐下, 怀里腿上是她收养的小白猫。 “宗濯回来了。” 见到霍宗濯, 母亲很高兴。 “妈。” 霍宗濯快步过去, 蹲下, 关切道:“怎么在外面,等我吗?外面太热了, 进去吧。” 母亲抱着小猫起身, 和霍宗濯一起转身进屋, 身形尚算利落:“没有很热,我也才出来,就等你等了一会儿。” 霍宗濯是老来子,母亲年至40才生下他这个独生子,如今他将满30,母亲也已经到了70岁。 70岁,古稀之年,不算很老, 放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还能帮忙带带孙子,无病无灾的话,硬朗的也不在少数。 但霍宗濯的母亲早年做生化研究的,或许是化学物品对身体有影响的关系,过了60岁之后,老得特别快,满头白发,腿脚也不太好。 霍宗濯为了生意,常年奔波在外,时常牵挂家里牵挂母亲,隔断时间一定回来看看。 今天霍宗濯回来,母亲很高兴,赵阿姨也很高兴。 霍宗濯进了屋,陪母亲说话,母亲攒着力气,也关心了霍宗濯许多。 母子俩也常通电话,霍宗濯会说不少身边发生的事情,乃至生意上的,母亲也愿意听,喜欢听。 今日聊着聊着,母亲忽然道:“你上次和我提过好几次的男孩子,你是不是很喜欢?” 霍宗濯的性向,母亲一直是清楚的,霍宗濯20出头就坦白了,母亲心态开放,轻松便接受了,还让霍宗濯不要有压力,家里没有必须结婚传宗接代的世俗观念。 这些年,母亲最多只问问霍宗濯身边有没有喜欢的人、合适的人。 没有,母亲从来不催。 一直没有,母亲也只惋惜霍宗濯独身在外,情感没有着落。 最近难得霍宗濯会在电话里总提起一个男孩,母亲自然上心,电话里就问了名字年龄哪里人。 才18 岁,确实小了一些。 但母亲觉得没关系,成年了就行,十八就十八,年龄小也蛮好的,想必性子活泼好动跳脱,与沉稳的霍宗濯刚好互补。 霍宗濯见母亲问,笑了笑:“喜欢当然是喜欢的。” “只是八字没一撇。” “如今只当朋友处一处,有空聊聊天,吃吃饭。” “您也知道,我这样的,毕竟不多。” “他如果不是,只喜欢女孩子,我也不好强求。” 母亲:“不强求,我就问问,好奇。” “他什么性子,你和我说说。” “你上次说他凌晨睡在黄浦江边的椅子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霍宗濯聊起姜落便笑了:“性格挺好的,外向,什么话都敢说,胆子也大,之前炒股,后来去温城倒货做买卖,眼下已经开了公司,准备做自己品牌的衣服了。” “特别有能力,懂得也多。” “我说我见了浦东的领导,他就能猜到浦东开发缺钱,是找我融资的。” 母亲惊喜,也笑了:“厉害,真厉害。” “你当年刚出去的时候,和他差不多大。” “你算聪明的,有能力的,也折腾了蛮久,头两年根本赚不到多少钱。” “他却能把生意做起来,比你都厉害,看来是真的非常有能力。” “难怪你喜欢。” 母子俩坐在一起,聊了许久。 晚上,老宅二楼,霍宗濯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拿大哥大给姜落的BB机打电话。 电话不久后回过来,接通,霍宗濯还没开口,电话那头的姜落叹:“爸爸,距离中午吃完饭,才过去不到十个小时。” “想我想到这种程度吗?” 霍宗濯笑:“在哪儿?回希尔顿了吗?还是还在公司?” “作坊这儿。” 姜落:“用办公室的座机给你回的。” “在和老章聊出样的几件衣服怎么改。” 霍宗濯:“打扰到你了?那挂了。” 姜落不答,反问:“你在哪儿?中午没问你,你也没提你离开海城去哪里忙。” 霍宗濯:“我先回老家了,看我母亲。” 姜落:“阿姨怎么了?身体不好?” 霍宗濯哼笑:“你不是应该叫奶奶?” 姜落也笑:“别占我便宜了,小心欧米伽我扔河里。” 霍宗濯才不怕:“扔好了,你扔了,等我回来,我再给你买。” “哟~~” 姜落揶揄:“阔气,大款。不愧是霍老板。” 一旁,穿着围裙、戴着眼镜、脖子上挂着软尺的章宁福不解地看看姜落。 他心道姜落这怎么打个电话和人聊上了? 爸爸? 原来是姜老板的爸爸。 章宁福觉得,难怪姜老板年纪轻轻就做生意,还有奔驰开,原来是因为有个也当大老板的爸爸。 原来如此。 过了两天,王闯从金陵回来了。 他没提前打招呼,也没打电话,直接回的公司,回来得不声不响。 姜落正在办公室的人台前设计衣服,门突然推开,他转头抬眸,就看见有段日子没见的王闯几步跨进,登台演出似的,冲办公室内张开双臂,一副“老子回来了”的架势。 姜落一下笑了:“飞回来的?” 王闯拿手一拍胸口,豪迈的:“搞定了!通通搞定!” “咱的牌子,能进金陵的商厦了!” “ok!通通ok!” 姜落笑损:“瞎嘚瑟。” 他放下手里的大头针,插人台的布料上,上前,向王闯伸出手。 王闯也伸手,两人默契地击了一掌,又靠近,相互碰了碰肩膀。 姜落不吝啬夸赞:“可以么。” 王闯嘚瑟:“那是!” 姜落站在王闯面前,打量他,见王闯比去的时候瘦了些,心里有数,说:“不会那么容易的,这次去,没少看脸色吃苦头吧?” “怎么可能。” 王闯根本不承认:“你厉害,我怎么也不能比你差太多。” 他人高高地站着,胸挺着,下巴也抬着,目光睥睨,嚣张的样子,“走,华亭去,给我接风。” “行,给你接风。” 姜落吊着唇角笑。 就这样,时隔两周,王闯带回了搞定金陵商厦的好消息。 一高兴,王闯也邀了公司几个同事,大家一起去华亭。 到华亭,弄了个包厢,大家开开心心吃饭,有说有笑,十分热闹。 王闯也聊了很多他在金陵时候的事情和见闻。 当时私下里,坐在一旁的薛会计就对姜落低声说:“咱王老板这是报喜不报忧呢。” 姜落心道谁不是如此。 人前,谁会提不好不开心的事? 谁不要面子? 姜落心知这么多人在,王闯不会聊不好的事。 或许私下里,王闯都不会和他多提。 果然,在华亭的包厢,王闯牛都吹上天了,其他什么都没说。 饭局散了,离开华亭,上了姜落的车,王闯还是没有开口。 王闯只是乐呵嘚瑟之后,默了片刻,淡淡说了句:“白酒真特么难喝。” “太难喝了。” 姜落便知道了,去金陵,见那边商厦的人,王闯没少被为难。 姜落上一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他太清楚了,求人办事,有时候何止舔着脸,那几乎是要主动把自己的脸面踩在脚下,甚至由着别人去踩。 赚钱的路,尤其是向上的路,从来都不好走。 姜落开着车,听着王闯的话,问:“喝吐了?” 王闯靠着副驾,抬手摆了摆,否认:“没,怎么可能,我可是海量。” 姜落“嗯”了声,平静道:“你不说,我也清楚,你这次出去,肯定没少给人陪笑脸。” “觉得难吗?” “会不会很为难?” 姜落平静的:“觉得委屈,不想干,就别再去了。” “市场可以以后再想办法开拓。” “总归海城的市场和商厦,我们已经撬开了一个口子。” 王闯这时候啧了声,转头看姜落:“我想了想,现在有点回过味儿了。” “我之前还想呢,既然小市场的生意能做,那我们干嘛当初不直接从小市场做起,要先做商厦的买卖?” “怎么太平洋百货的郭经理那儿不做了,又换了永安百货的于经理。” “敢情你的目的本来就是商厦,为了能做自己的牌子进商厦?” 姜落笑了笑:“反应过来了?” “艹。” 王闯伸出大拇指:“绝!” “牛还是你牛。” 一早就在布局了。 姜落聊回来:“怎么样,还去金陵吗?还想继续拓市场吗?” 王闯手抬起,垫去脑后:“拓啊,肯定拓啊,我都迈出这第一步了。” 这才咂摸了下嘴,感慨道:“之前去温城的时候,我以为从一个地方倒腾东西到另一个地方卖,就是生意。” “后来太平洋百货的生意被我搞砸了,做不成了,换去小市场,我以为把货推到小市场,卖别人没有的东西,就是生意。” “这次去金陵,我才知道……” “妈的。” 王闯骂道:“那群吊东西真不是人啊,他妈的拿白酒当水喝,我天天晚上在酒店抱着马桶吐。” “出门在外,我拿自己当老板,我以为他们会喊我王老板,结果他们喊我小王。” “小王小王,不知道的还特么以为他们在喊狗。” “妈的。” 姜落心中有数,分明生意场尤其是饭局上的那些迎来与送往。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不止他,和他一起的王闯,同样是这么过来的。 难吗? 当然难。 为了生意,为了钱,说难听了,何止当孙子,狗都可以当。 在利益和往上爬的道路面前,曾经,面子尊严通通算个屁。 但这一世,姜落重生归来,有了更明确更坚定的方向和目标,心态变了,眼界也更成熟宽阔了。 现在,姜落觉得很多应酬其实没必要。 王闯想出去闯一闯,那就去,去了,觉得难,遭不住,不想再去也没什么。 重来一世,姜落也不想自己的好兄弟再去饭局上给人捧臭脚当孙子。 但人生命运妙就秒在,不同的人各自经历,会有截然不同的感受和领悟。 姜落觉得,王闯去过金陵,吃了点创业路上的苦,这苦也不是一定要吃,回来就回来,没什么,反正有他罩着。 可王闯去过金陵两周,酒桌上当了两周孙子,有所醒悟,内心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和世界观的震颤。 王闯终于意识到,做生意这条路其实并不容易。 他过去的成功,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姜落太有眼光,所以他们很容易就赚到了钱,还开了公司。 但他能一直靠姜落吗? 难道离开了姜落,他真的什么都干不成? 王闯不服,心里非常不服。 因此在金陵,他憋着口气,铆足了劲儿,无论如何也要把事情谈成。 他开始动脑子,开始自己琢磨怎么做、如何成功。 王闯还说呢:“虽然陪酒当孙子当得我难受,但谈成功,对方总算松口点头的那一刻,我心里又觉得真特么爽,真特么痛快。” 王闯决定了:“金陵当然还要再去,还有别的两个大商厦呢。” “回头我还要去北京,还要去西安,去所有大城市。” “我要把我们的牌子推向全国!” 姜落开着车,回了下头:“给人陪酒当孙子也愿意?” 王闯:“愿意!当孙子就当孙子。” “只要能赚钱,只要以后我们的牌子能在全国卖,当几天孙子又怎么了?” 王闯不傻:“等我们赚到钱了,我们就翻身了。” “以前给别人当孙子,以后别人给我们当孙子。” “风水迟早轮流转!” 姜落听见,心知王闯心中早有决断,不再多言,只默默笑了笑。 对,风水迟早轮流转,他们早晚会翻身。 就是这样等着打漂亮翻身仗的王老板,回到家,回到自己家的筒子楼隔断房,还是得拿着盆打水洗屁股。 端着盆的王闯:“……” 妈的,翻身之前,还是先换套有卫生间、可以洗淋浴的新房吧。 第44章 品牌 确定了升非的牌子可以进金陵的那家商厦, 没两天,王闯便带着两个同事和公司的公章一起,又去了金陵, 签正式合同,同时考察商厦给的专柜的位子和铺面。 姜落也更忙了,不是在公司,就是在菊翔镇的作坊。 他要教作坊里的员工使用新机器,要和章宁福商讨衣服的款式、做工走线、用什么布料,还要去找的工厂, 让人去给他做衣服的商标和纸质吊牌, 等等。 第二丝绸厂,就厂里改制的问题, 又开了一次员工大会。 章香萍、姜建民在, 白婷、王军伟也在。 这么多工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 大家心里想的不同,心态和面上的流露自然不同。 厂长拿着话筒, 把改制说得多好多好, 工人们坐在下面, 全都默默地听着。 永安百货,三楼卖发卡发箍的升非专柜,莫婉珍正招待一个女士在柜台前试用几款带钻的高价发卡。 她有巧思,会给客人编好看的辫子,配上好看的发卡,几乎没有女士会不喜欢,试用了就会买,常有人一买买好几个。 周围的几个柜台, 总是莫婉珍这里生意最好。 学校,赵明时上课吃饭自习社团,作为大学生的学生生活充实而又自在。 这几天他黑白游戏机打得少了,经常跟着舍友方海晨去学生会。 他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大二的学姐,学姐高高瘦瘦的,肤色很白,笑起来有两个漂亮的酒窝。 浦东开发办公室,赵广源忙得脚不沾地。 某国企工厂的办公室,苏蓝也因为改制,非常忙碌,没空和同事聊天。 赵朔在路上,边开车边拿着大哥大打电话,和人聊项目。 小市场的楼后,如今变成了尤俊宇他们几人开货车过来给摊主们供货,忙忙碌碌,生意不错。 但尤俊宇几人精明,不怎么好说话,时常就货的质量问题和摊主们讨价还价,不肯像当初的姜落那样,帮摊主们换货,总说卖出离手、概不退换。 …… 时间在走,每个人也在走,无知无觉地走在时代的浪潮中。 最近,姜落开车带着章宁福,一直在找做布的工厂。 他们去了海城和周边城镇的几家厂,姜落对料子都不太满意。 这些工厂的机器也不够先进,姜落想做他要的料子,这些厂也基本都做不出来。 姜落原本都想再跑趟温城了,无意间听说旁边江苏苏北的通城不久前开了家做纺织的大厂,姜落马上就带着章宁福开车往通城赶。 到了通城,找到那家厂,果然厂区非常大,也新,刚刚建成没多久,大门都比别的厂阔气。 而姜落开的虎头奔也阔气,算得上有头有脸,门口的保安一看就放行了,还用保安亭的座机打电话叫来了厂区的主任。 主任像当初的张志强一样,不敢轻待,打过招呼,寒暄过,听说姜落他们是冲着买布料来的,马上就殷切热情地领姜落和章宁福去工厂的车间参观。 姜落到了车间,见车间大,机器也新,全是他认识的进口德国货,就心知自己来对了。 去办公室坐,主任拿了布料的样板册子过来,递给姜落。 姜落翻看,章宁福也坐在旁边一起看,选他们需要的心仪的料子。 旁边,隔着茶几,主任抬着茶杯喝茶,顺便瞥了眼姜落戴表的手腕。 劳力士啊? 有钱。 还开奔驰。 海城人。 肯定是大款。 主任心里评估盘算,更不敢轻视。 就这样,布料供货的问题基本得到了解决。 姜落又来回在通城和嘉定之间跑了几趟。 霍宗濯电话里说:“我倒也第一次知道通城那儿有这么大的工厂。” “全是进口的最新的织布机器,投资想必不会小。” “厂开在通城,老板未必是通城人。” “要么很有钱,要么太有人脉,能找银行贷到足够的资金。” 姜落哼笑:“你打电话不关心我,反而关心起工厂?” “不愧是霍老板,看问题的角度都是大老板的角度。” 霍宗濯也笑:“我不关心你,天天给你打电话?” 姜落:“现在在哪儿了?” 霍宗濯:“北京。” 姜落不客气,哼:“北京有谁啊?你去北京。” 霍宗濯笑:“北京没谁,不见谁,来办正事的。” “倒是海城有只小狗,以前也不爱叫,现在汪汪汪,一点都不客气。” 姜落马上就道:“汪汪汪,汪汪汪。” 两人隔着电话一起笑。 又过了段日子,金陵的那家商厦,王闯亲自坐镇,看着升非的货进驻柜台。 菊翔镇的作坊,一件件衣服都被先后赶制了出来,又在领口处缝上了“薇兰尼朵”的商标,再经过剪线头、内外检查、熨烫的程序,终于变成了一件件成衣。 参与制衣的作坊的小工们,看着漂亮的成衣,都很有成就感,也都很高兴。 而在听说姜落给一条裙子就定价289的时候,又都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么贵啊?! 虽说这料子也贵,通城的工厂那儿过来的,成本高,但也不至于卖289吧? 在他们镇上,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生活费都没这么多。 能卖得出去吗? 就算是拿去商厦的柜台卖,这是不是也太贵了? 作坊的小工们咋舌,不懂为什么定价这么高。 姜落也不多解释,拿了几件成衣,送上奔驰后座。 两天后,市里一个私人摄影棚,那几件衣服便穿到了一个高瘦的漂亮白人女孩儿的身上,由她当模特,再由摄影师拿着相机拍下一张张照片。 姜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沉着淡定地默默看着—— 这里可是海城。 海城,不只是海城人本地人的海城,是全国的海城,世界的海城,有钱人的海城。 这里藏龙卧虎,多的是有钱人。 姜落先做了“薇兰尼朵”这个品牌,还进商厦的专柜,面对的消费者,自然不是一个月两三百工资的普通人。 他要的群体,就是那群口袋里有钱、如今却不知道该去那里消费的女性。 姜落相信,也坚信,在海城,在这个90年,一件衣服289,多的是人可以消费、愿意买单。 只要他的衣服足够好看。 “OK。” “perfect!” “wonderful!” 摄影师职业病,边拍边喊。 背景墙前的白人模特女孩儿一个劲儿地摆造型,也尽职尽责,势必要将身上的衣服拍好看。 又过了几日,菊翔镇的作坊开始进入忙碌期,所有人的工人都在机器前,缝纫机转得飞快,连章宁福都戴了老花镜和围裙,一起赶制衣服。 他们作坊的门口还挂了牌子。 这次牌子上写的不是转让,而是“招工”“招长期工”“待遇佳”。 王闯又从金陵回来了,连着来回在金陵海城之间奔波,他人又忙瘦了些,下颌线都快出来了。 而这次王闯回来,姜落和他聊了聊股份的事。 姜落的意思,公司一人一半,日后分账也一人一半,无论公司到底有多少品牌、到底做什么行业什么生意。 但王闯如今有自己的想法,想法还不少。 换以前,他肯定早点头答应了,兄弟么,你一半,我一半,好,太好了,非常好。 可如今,王闯成长了不少,对生意,他也已经有了些基本的概念。 王闯觉得,他一直是跟着姜落干的,有姜落,他才做了生意赚到了钱,没有姜落,没有姜落当初问他要不要出去做生意,根本不会有今天的王老板,他只会继续在学校,做职高里一个不爱学习的普通学生。 之前分账,他们确实都是五五分。 但现在,有了公司,有了几个品牌,还有了作坊工厂、“薇兰尼朵”,王闯觉得,这些都不是自己的,是姜落的。 王闯不要五五分,他让姜落给他开工资,回头赚得多了,年底再额外给他一份奖金或分红。 姜落笑他:“傻不傻?有老板不当,去给人打工。” 王闯才不傻。 他说:“公司你开的,品牌你创建的,作坊工厂你买的,连商厦那儿和于经理,都是你搞定的。” “我得多厚脸皮多贪心,才能眼睛一闭、不管不顾,和你平起平坐?” “你带着我出来一起干,不嫌弃我,已经很够意思了。” “公司再给我一半,你才是在做慈善,索性全捐给我得了。” 王闯豪迈道:“以后我肯定也要自己当老板的。” “到时候我也开自己的公司,弄自己的品牌,卖自己想卖的东西。” “那时候我不靠你,靠我自己,我才是真正的王老板。” 姜落笑,没强求。 王闯要,他就分,王闯不要,他也不会追着给。 总归他们是兄弟,好兄弟,上一世是,这一世也是。 酒吧,王闯和姜落坐吧台,置身喧嚣的音乐和人声之中,闲散地喝酒聊天。 王闯感慨:“好快啊,一眨眼,九月了。” “我还记得那会儿夏天,我跟你坐火车去温城,热得要命。” “一转眼,我们都卖东西去商厦了,马上服装店也要开了。” 姜落“嗯”了声,没什么感慨。 重生后,这一路过来,几乎都在他的计划内。 王闯又聊:“丝绸厂确认改制了,车间主任也都找我爸妈他们聊过了。我回家,他们也问我意见。” 感慨:“人真是一夜长大的。夏天之前,他们还拿我当小孩儿,说我念叨我。” “过了这个夏天,我现在都能给家里做决定了。” 姜落这才开口:“他们准备从厂里出来了?” “嗯。” 王闯:“准备出来了,拿了买断的钱,就彻底不当工人了。” “我也这么想的。” “破厂,没什么好待的,一个月就两三百,不够我们华亭吃顿饭的。” 姜落:“阿姨他们有什么想做的?” 王闯:“我爸想去学车,出来也去开面的。” “我妈看我们做生意赚钱了,也想做生意。” “就是没想好具体要做什么。” “她说她手艺好,可以开个小餐馆。” 转头看姜落:“你觉得呢?” 姜落笑了笑:“我啊?要是我,让他们都歇着,等我拿钱回去孝敬他们。” 王闯也笑,好笑:“现在养老也太早了吧。” “再看吧,看能做什么。” “反正手里有钱,我也能挣,不着急。” 王闯心态很稳。 姜落拿杯子,伸过去和王闯的碰了碰:“别担心,我回头来想办法。” 王闯也拿起杯子,和姜落碰了碰:“好兄弟,有财一起发。” “马上女装店开了,又有得赚了。” 姜落吊吊唇角:“这才哪儿到哪儿。” “对!” 王闯把酒一饮而尽。 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们以后都要当巨富,巨富!” 姜落想起什么,突然道:“莫婉珍你还记得吗?” “谁?” 王闯茫然,“新品牌啊?做什么的。” 姜落:“……” 算了,这两人的事,慢慢来吧。 第45章 开业 九月下旬, “薇兰尼朵”进商厦专柜。 衣服一件件挂了出来,新招的柜姐收拾整理,忙忙碌碌, 为正式开业做准备,白人模特的大幅展示照,也贴在了专柜门口。 莫婉珍在某个工作日回了趟公司。 不是她自己要来的,是公司喊的。 莫婉珍以为有什么事,以为发卡柜台的账出了什么问题。 她到公司,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门口的薛会计向她示意里面办公室。 莫婉珍点点头, 手握着肩膀上背的单肩包的肩带,抬步往里面办公室走。 “进。” 两张桌子的办公室, 此刻只有姜落, 还有靠墙的几个人台。 “姜总。” 莫婉珍走进。 姜落抬头, 看见了如今的莫婉珍——穿着柜台上班的黑色西服和齐膝短裙, 头发扎着,发顶有专柜卖的发卡, 人比之前见到的那次漂亮时髦了不少, 眼神也很安定平和。 姜落其实一直有关注莫婉珍, 知道她在柜台干得不错,业绩也好。 姜落开门见山:“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马上要开业的女装柜台卖衣服。” “那边有提成,卖得多赚得多。” “如果干得好,再升你做店长。” 莫婉珍惊讶,完全没想到公司找她是为了这个。 她马上点头道:“愿意的,我愿意的, 我会好好干的,姜总。” 就这样,莫婉珍被调去了“薇兰尼朵”的柜台,和另两个柜姐一起整理收拾柜台和后面仓库,为开业做准备。 9月30日,薇兰尼朵的柜台正式开始营业。 因为商厦管理严格,不能摆花篮,柜台门口就没有摆开业花篮,只在店内一张摆放装饰品的台子上摆了一束庆贺开业的鲜花。 “欢迎光临。” 一位女士走进,成为了薇兰尼朵的第一位顾客。 “哇。” 女人一进来就默默发出了惊叹。 真漂亮啊。 店内的衣服都挂着,陈列得归整而又能让人一眼看到、一览无余。 这些衣服均是秋装,色彩靓丽款式新颖,看了便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有喜欢的吗,随便看看。” “有喜欢的您告诉我,我拿您的号给您试穿。” 莫婉珍温柔周到地接待。 这个时候姜落在干嘛? 在静安希尔顿的房间拉着窗帘呼呼大睡。 前段日子连轴转,太忙了。 今天专柜营业,不用那么忙了,当然要好好休息、补补觉。 永安百货,“薇兰尼朵”专柜,也不知是新品牌的关系,还是因为门口的白人模特照特别的吸引人,没多久,一道道身影和脚步都走进了店内…… 姜落一觉到下午,希尔顿的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这才慢慢悠悠去了公司。 到公司,进门,门口的薛会计抬头,看见他,哼:“商厦那儿服装店今天开业,你倒好,下午才来,真是一点儿不操心。” “你爱操心你操呗。” 姜落手插兜,没个正形地往里面办公室走。 到了办公室,姜落翻了翻桌上摆着的账,没什么问题,就把账随手合上,丢去了一旁。 接着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摸出个棒棒糖,撕开外面的塑料包装纸,把糖丢进嘴里,起身。 来到人台前,姜落不紧不慢地开始设计衣服。 突然的,门在外面咚咚咚响了三声,门被一把推开,公司一个男同事站在门口,迫不及待道:“姜总!莫婉珍那儿打来电话,说有两件衣服卖断号了,仓库也没了,让我来问问公司还有没有。” 又激动道:“这是卖得特别好的意思吧?” “我接电话,听到她那边声音特别杂,她说店里人特别多,全在试衣服,试衣服还要排队等。” 姜落回头,淡定的:“瞎叫什么。” “给她回电话,跟她说,没有的号让她登记,明天送货过去。” 男同事还在激动:“明天就是卖明天的衣服了!” “让工厂那边送吧?” “店里忙,我去接货,给他们搬上楼。” 见姜落根本不急,男同事:“老板!你给点反应啊!” “算了,我给老章那儿打电话。” 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姜落什么态度。 姜落果然也没管,随他去了。 姜落继续在人台前设计衣服,只唇边吊着若有似无又倍显嚣张的笑意——他当然知道衣服会卖得好。 别说他一个重生的回到90年卖衣服。 上一世,他没有重生这个金手指,也照样年年都能卖爆几个款。 柜台,围着几个女客人,莫婉珍一边开销售单据一边招呼客人:“确实没有了,仓库也没有货了。” “这样吧,您给我留个电话号码,等有货了,我第一时间就给您打电话。” “您要觉得来商厦拿衣服麻烦,回头我给您送到家里,您看行吗。” 又把票据拿给另一位女客人:“您出门右转直走,收银柜台付钱。” “三件总共是865,不打折,您到时候点好找的零钱。” …… 男同事打完电话就去永安百货了,菊翔镇的作坊那儿也安排了人送衣服来市里。 姜落还待在办公室,嘴里叼着棒棒糖,人台前漫不经心地设计衣服。 薛会计敲门,推门,站在门口,看看姜落:“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又笑笑:“开心吧?第一天就卖得这么好。” 姜落头都没转:“给我泡杯茶去。” 薛会计没理:“你装的吧?这么不当回事?” 又说:“要不要猜猜今天的营业额能有多少?” 姜落也不理他的话,重复了遍:“茶!” “好好好,给你泡。” 薛会计笑着,“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你是会赚钱的老板,都听你的。” 茶到了,姜落刚喝上,没多久,电话又响了,像怎么都不给他安生。 姜落走过去,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永安百货于经理的声音:“小姜啊小姜,还得是你,你是真厉害。” “你那个‘薇兰尼朵’,现在专柜全是人!” “那一层的收银台,一个早上就光给你们柜台收银了!”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于经理非常的开心。 开心什么? 一当然因为衣服卖得好,他的回扣就多,二则是因为他作为管理商厦的总经理,自然乐见其成入驻品牌的火爆,这就代表他眼光好,代表他经营有道,毕竟他也是给人打工的,他上面也有领导老板,老板会审视他的工作。 姜落勾唇,拍马屁的话张口就来:“还是因为于经理给了机会。” “得谢谢于经理才对。” “好说好说。” 于经理笑着:“改天我请你吃饭,一起吃饭。” “好。” 姜落笑着应下。 挂了电话,姜落扭扭头、耸耸肩,嘚瑟——早说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90年,他会激荡出自己的风采。 姜落回到人台前,继续设计衣服。 当晚,九点半商厦打烊后,专柜统计的营业额出来了,足足一万两千多元,这还是在货不够、一些客人没买到衣服的情况下。 莫婉珍带着消息亲自跑了趟公司,公司里的同事们也都没走。 她一进来,带来这个好消息,同事们都特别高兴,高兴到欢呼,还一起鼓起了掌。 姜落从办公室出来,有人马上呼喝:“姜总,要不要庆祝一下?” 姜落勾唇,语气懒懒:“走吧,迪厅,我请,随便吃,随便喝。” “喔哦~~” 同事们欢呼得更起劲了,莫婉珍也打心里开心,笑得灿烂。 一行人于是去了附近迪厅。 姜落掏钱,包了大的卡座,酒水饮料点了一堆。 迪厅里放着节奏明快声音澈亮的歌曲。 在一首首歌曲下,有同事去舞池跳舞了,有同事喝饮料喝酒聊天,好不惬意。 姜落大咧地靠着沙发靠背,手臂也张开、大咧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又叠着双腿,懒懒没个正形的样子,配上他这张俊脸,纯纯纨绔一个。 有同事来敬酒,他拿杯子随便去碰一个,喝也喝得随意。 头一转,看见莫婉珍在和同事摇色子玩儿,薛会计在卡座一角花生配小酒。 姜落笑笑,觉得这些画面都很顺眼。 迪厅内一曲结束,换上了更动感节奏更明快的歌曲,姜落下意识随拍子点着头律动—— 人生,事业,赚钱,就得这样畅快。 而这些,仅仅只是开始。 次日,姜落从希尔顿动身去菊翔镇之前,便给作坊那儿打了电话,让章宁福抓紧时间招工。 打完电话,姜落驱车往作坊赶,去看看备货的情况,也看看作坊制衣的效率。 永安百货,“薇兰尼朵”专柜,今天又迎来了很多客人。 而莫婉珍昨天去过公司,见过公司的同事,也见过姜落,今天面对客人,便有了新的说辞:“喜欢什么,随便试。” “我们仓库备货不多。” “不过您放心,只要您买了,我们就会第一时间调货。” “到时候货到了,我们会为您送货上门。” “我们也提供购买后的服务,以后扣子掉了,或者哪里线脱了,都可以把衣服送回来,帮您处理。” 就这样,专柜负责前台售卖,菊翔镇的作坊负责制衣。 专柜早上九点半营业,晚上九点半打烊,作坊则招了更多工人,一天三班倒,24小时做衣服、查检、出货。 没几天,常逛永安商厦的一些海城本地人都知道,永安百货进了一个新牌子,叫“薇兰尼朵”,衣服款式新颖,特别的好看。 贵? 比起皮尔卡丹等洋牌子,几百一件,算便宜的了。 哎呀,永安卖的么,商厦的衣服,肯定不会卖十块钱一件啊,又不是小市场的东西。 每天,薇兰尼朵专柜,来的客人都很多。 会在商厦买衣服的女客人谁也不差钱,大家过来,只有一个目的: 买,买衣服,买牌子衣服,买款式新的好看的牌子的衣服。 “喜欢?要试试吗?” 店内,莫婉珍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菊翔镇的作坊,几排缝纫机转得恨不得冒火星子。 第46章 有车 女装店一开业生意就这么好, 别说王闯他们,连霍宗濯都很高兴。 霍宗濯给姜落打电话,喊他:“姜大老板。” 姜落回:“霍太上皇老板。” 给霍宗濯逗笑。 霍宗濯:“我过几天就回海城了, 到时候一起吃饭,庆祝你品牌开业顺利。” 姜落马上道:“哦,懂了,又要送我东西。” 霍宗濯在电话那头闷笑:“太聪明不是好事,惊喜都没有了。” 姜落揶揄:“你太有钱了,送我什么, 我都不会有惊喜。” 霍宗濯就逗道:“送你一条小狗吧, 祝你做什么都‘旺旺旺’。” 姜落佯装信号不好,没听见, 说:“都什么?什么?没听清。” 霍宗濯:“我说‘旺旺旺’。” 姜落:“好的, 小狗。” 霍宗濯反应过来, 好笑:“臭小子。” 这日王闯没出差去金陵, 人也在公司。 下午下班,两人一起坐姜落的车, 回丝绸厂的筒子楼。 路上, 王闯坐在副驾, 和姜落聊:“作坊那儿人手够吗?衣服来得及出厂吗。我听说专柜那儿天天打电话过来说仓库没货。” 姜落“嗯”了声:“作坊小,人不多,确实赶得紧。” “不要紧,现在只有一个专柜而已,货供得起来。” 王闯:“要不要把作坊的规模再阔一下?” 两人一路都在聊。 到丝绸厂的筒子楼,车停楼下,两人下车。 很巧,刚好赵明时从楼梯口走出来。 赵明时抬眸, 一眼就看见了下车的姜落,怔了怔,满脸不可思议:那是姜落?他有车?他开车? 赵明时非常的意外,走路的脚步都下意识停住了。 姜落自然也看见了赵明时。 但他没多看,瞥见便挪开了目光,和王闯一起上楼。 王闯边走边说着“也不知道我妈今天做了什么”,姜落随口回:“做什么吃什么。” 两人一起从赵明时身边走了过去。 赵明时愕然,惊讶地扭头,目光还追着楼梯上姜落的身影。 他…… 他? 赵明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姜落如今有奔驰开。 怎么可能! 这是赵明时的第一反应。 一个不学好的混子而已! 这是赵明时一直以来的想法。 等楼梯上看不见姜落的身影了,赵明时又眨眨眼,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停在那儿的黑车,表情非常复杂。 他是知道姜落如今在做生意的。 之前在赵家,听赵广源苏蓝他们提过。 但赵明时觉得混子就是混子,根本不可能折腾出什么头绪,可现在…… 奔驰? 赵明时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盯着车看了好半天。 不会是苏蓝他们给的吧? 姜落问赵家要的? 赵明时觉得肯定是这样。 他抿嘴,咬了咬下唇,眸光变得晦暗,神情也沉下,这才转身走了。 他回学校,决定回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门口保安亭的座机打给赵朔,问是不是苏蓝他们给姜落买了车。 凭什么呀? 赵明时越想越气。 他想姜落凭什么可以问苏蓝他们要车,车那么贵! 他在赵家,从小到大,也没花到赵家几十万吧? 姜落凭什么可以有车? 他生活费一个月才五百而已! 赵明时越想越气,越气越不服气。 这边,上楼,王闯才伸手指指楼下,眼神询问姜落:这就是那个跟你抱错的? 姜落懒得答是或者不是。 王闯于是知道肯定就是了。 王闯边走边道:“西户那家人祖坟冒青烟啊,家里出来个考上复旦的高材生。” 又揶揄:“这儿子可以啊,亲生爸妈是穷人,也还愿意认。” 姜落损:“你这是看他的热闹,还是看我的热闹?” 王闯:“嗨,我随便聊的,我管他复旦不复旦呢,又不是我考上了。” 到家门口,王闯喊:“妈!今天吃什么?” 王闯家今天又吃鸡,不是一只鸡了,一口气煮了三只,六条腿,别说王闯和姜落,白婷和王军伟碗里都有了鸡腿——没办法,如今有钱么,又不是没有一次吃三只鸡的条件。 一起在厨房吃着饭,白婷王军伟和姜落王闯聊起他们准备从丝绸厂出来。 王军伟:“我找人问了,面的可以去开的,现在面的的生意蛮好的,尤其是火车站汽车站那里。” 白婷:“我也问了问朋友,可以开个小餐馆,早上卖卖包子,中午晚上卖炒菜。” 姜落边吃边听,王闯已经迫不及待地就这个话题和他爸妈聊了起来。 王闯的看法,面的还行,反正不用自己的腿跑,开车,车里坐着,动动方向盘,还算轻松,来钱也比当工人赚得多,还行。 餐馆他不太看好,因为他以前有个初中同学家里就开餐馆的,父母特别忙,没日没夜,起早贪黑,赚得全是辛苦钱。 王闯想了想,看向姜落,和姜落商量:“要不让我妈也来公司吧?” “可以也当文员,或者跟着老薛学学做账。” 白婷和王军伟自然都下意识看向姜落。 姜落神色随意:“当然可以,想来就来。” 但…… 姜落抬眼,看向白婷:“阿姨,我有个建议,你听听看,你要觉得成,可以去做我说的这个。” 什么? 姜落:“开个咖啡馆,去卖咖啡。” 卖咖啡? 白婷他们一家三口都觉得稀奇。 咖啡白婷知道,很苦的那个,味道怪怪的,她喝过,反正她喝不惯。 王闯马上道:“这买卖有什么花头精?” 白婷:“咖啡很苦的,不好喝。” 王军伟:“是啊,特别难喝。” 姜落解释:“卖的不是咖啡,是格调、小资。” “这东西不是牛奶饮料,国内现在确实喝不惯。” “外国人的东西,进国内也没几年。” 格调? 小资? 没听懂。 王闯摇头。 姜落给他们描绘了一个画面:“坐在黄浦江边,吹吹江风,看看风景,一杯洋人的咖啡,是不是还挺‘不寻常’‘不普通’‘有格调’?显得特别‘小资’?” 王闯他们三人:“……?” 王闯啧了声:“想不出来是什么场景,什么小资有格调?什么意思?” 白婷:“显得很像外国人的意思?” 不懂。 王军伟摇头。 姜落不描绘了,直白道:“找个好地段,店好好装修下,卖咖啡,一杯3块,一杯赚两块,不说多,一天卖200杯,就能赚400。” 王闯嘴快:“我们一件衣服都能赚四百了。” 姜落:“我没说完。” “你说你说。” 姜落继续道:“生意好,一天当然不止200杯。” “再弄个相机,给店里的客人拍喝咖啡的照片,一张再收两块钱,这又能赚一次。” “还可以跟着咖啡卖三明治、薯条。” “做得不好不坏,一天流水也能有七八百。” “开这种店也不累。不用早起,不用熬夜。” 这些王军伟他们听懂了。 白婷嘀咕:“咖啡真有人买吗?” 因为小资?还什么格调? 应该只有海城这里的外国人会买吧? 南京东路、淮海中路那里就有咖啡店,外国人会买。 姜落也不强求他们一定要理解、一定要按照他说的去开咖啡店。 在姜落心里,王军伟他们做什么都行,只要别太辛苦。 反正他和王闯如今都能赚钱。 姜落改口:“你们看,做什么其实都可以,什么都可以去尝试一下。” “或者索性来公司,大家一起。” 白婷:“我们想想。” 王军伟:“对,想想,反正不急,也不是明天就从厂里走了,还有时间,再好好想想。” 又说:“知道你们忙,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我们两个大人,会自己看着办的。” 赵明时回了学校,当真就在门卫保安亭这里借了座机,打给赵朔的大哥大。 赵明时没直接问,兜着圈子,提及今天遇见姜落,看见姜落开了一辆奔驰车。 赵明时这才道:“我还以为是哥你买的新车。” 赵朔一愣:“姜落开车?你看见的吗?确定是他?他这么会有车?” 而且还是很贵的奔驰。 赵明时继续试探:“会不会是爸妈想弥补姜落,给姜落买的呀?” “当然不会是爸妈。” 赵朔马上否认:“爸妈最近都特别忙,忙得姜落在哪儿都顾不上,怎么可能还给他花几十万买车。” “哦,这样啊。” 赵明时心里马上就舒坦了。 赵朔忙追问:“你在哪儿遇见的姜落?” 赵明时:“丝绸厂的员工楼那儿,我今天过去吃饭。” …… 挂了电话,谢过保安,赵明时开心地离开——不是爸妈给的就行。 但走了几步,赵明时心里又默默一顿:不是爸妈大哥,那姜落哪儿来的车? 偷的? 赵明时把一切往最不好的方向想,觉得姜落一个混混,如今能开上车,那车来的途径,肯定不正经。 大哥知道了,会过问,到时候爸妈也会知道。 知道姜落还是那么不学好,想必会更失望更不喜欢吧? 赵明时心里一哼,开开心心往寝室楼的方向走去。 赵明时哪儿知道,赵朔听说姜落有车之后,就给赵广源那里打了电话,琢磨会不会真是赵广源给的车。 而赵广源一个领导,是有眼界和心胸的。 他听说姜落不知哪里弄来的车,如今正开,想了想,便道:“他能租货车,当然就能租到轿车,没什么好稀奇的。” “你弟弟现在在外面做生意,肯定需要车来充门面,有车也正常。” 赵朔一听,觉得有道理。 赵明时欣慰:“他只要在好好做生意就行,我和你妈最近都太忙了,顾不上他。” “等不忙了,我来找他,和他道歉,把话讲开,再给他一点做生意的资金和人脉,想必他也能原谅理解我们。” 赵朔:“他在做生意,肯定得注册公司吧?” “我回头找我工商局的朋友问问,看能不能查到他开的什么公司。” 赵广源:“也行,我们总要知道的,不然也不放心。” 第47章 新厂 晚上回家, 赵广源和苏蓝提了赵朔的电话。 赵广源心情甚好,笑道:“大哥是做生意的天才,赵朔的市政工程也做得不错, 现在姜落也在跑生意,连车都会开了,也不用我们多操心,看来我们赵家是有做生意的天赋在血脉里的。” “奔驰啊?” 苏蓝也惊讶,“那车比赵朔的车都贵吧?” “你说的对,姜落未必买得起, 应该是租的。” 苏蓝叹气:“最近太忙了, 都顾不上姜落,他也不肯回家, 一直一个人在外面。” 赵广源:“没事的, 孩子大了, 又是男人, 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闯闯挺好的。” “等回头我不忙了,我就去找他, 跟他好好聊聊, 给他道歉。” “他做生意, 肯定需要钱的。” “到时候我们支持一些。” “他看到我们的心意,应该就能原谅我们了。” “只能这样了。” 苏蓝点点头,又问:“你准备给姜落多少钱?” 赵广源显然已经想好了:“赵朔那时候起步,大哥给了一百万,我们给了二十万。” “如今到姜落,肯定不能少于二十万。” “我想过了,哪怕只是为了弥补他这么多年不在我们身边,也得多给一些。” “到时候就给五十万吧。” “他要是觉得不够, 就再给一点。” “前两天我也和大哥打过电话,大哥说了,到时候他也会给。” “赵朔他当年给了一百万,现在到姜落,他说他也给一百万。” “你知道大哥的,大哥没有孩子,我们的孩子就是大哥的孩子。” “大哥当然会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 苏蓝心细,马上想到赵明时:“明明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这话有点把赵广源说不高兴了。 赵广源道:“明明不是亲生的,我们也不欠他什么,疼爱他,喜欢他,给他点什么,那是我们自愿的,但他要是觉得我应该给他,是我们欠他的,这是不是就不太对了?” 赵广源直接道:“明明还是学生,不做生意,不需要这么多钱。” “等以后他如果要创业,就到时候再说。” “不过大哥已经说了,他的钱,只给我们赵家血脉赵家人,只给你,给我,其他人不给。” 苏蓝:“大哥还是很介意当初抱错孩子这件事吗?” 赵广源轻轻一叹:“是啊,介意。” “电话里聊到这个,他就说明明小时候,他就觉得明明和我们不像。” “他后悔当初没当回事,不然我们也能早点找回姜落。” 苏蓝:“大哥现在不喜欢明明了?” 赵广源:“也不是不喜欢。你知道的,大哥没孩子,反而把血脉看得很重。他当时知道当年抱错了孩子,比我们都着急,催着我们赶紧去找孩子。” 赵广源轻轻一叹:“大哥有句话,我觉得说得没错。” “我们这些年一直对明明这么好,爱他疼他,是因为我们以为他是我们的孩子。”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抱错了,我们还会那么爱他吗?” “本质上,我们不是爱孩子,我们爱的,是我们生的孩子,是和我们有血缘的孩子。” “我们爱他,是因为先有了血缘,才有了爱。” 苏蓝愁眉:“可我们毕竟养大了明明,这么多年,是有感情的。” 赵广源反问:“没有养大姜落,你就对姜落没有感情了?” “当然有,他是我亲生的儿子。” 苏蓝欲辩:“但我们做父母,爱的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一个身份。” 赵广源不理这话,坚持道:“我同意大哥的话。我的钱,和我的爱,都只能给我的亲生儿子。” “明明再好,也不是我的种。” “我对明明有感情,但这种感情,超越不了我对亲生的儿子。” “以后,我给明明的,也不会超过给姜落的。” “除非姜落让我非常失望,让我觉得有他这个儿子还不如没有。” 苏蓝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她既觉得赵广源和大哥的话都有道理,又觉得在她心里,亲手养大的赵明时和亲生血脉的姜落,在她心里的分量是一样的。 说到底,她对赵明时更有感情,毕竟相处了十八年,疼爱了十八年。 薇兰尼朵的生意特别好,没几天,姜落果断给作坊搬地方,找了个正儿八经的厂房,地方够大,可以放机器,容纳足够多的员工,也能辟出一块地方当仓库放衣服。 ——租厂房的钱根本不是问题,公司的帐上现在有足够的流水。 于是紧跟着,作坊便马上搬家,无论男女所有的员工都开始搬机器搬材料运衣服,姜落为了速度和效率,还花钱找了附近镇上的人帮忙一起搬,自己也跟着动手,忙得一身是汗。 到了新厂房,厂房内搬运挪动着各种东西,来来回回各种人,十分的嘈杂。 姜落和章宁福站在厂房一角,章宁福正翻着手里一本册子,和姜落聊最近卖得火的几款衣服的出货情况,包括又招了多少人,缝纫机和一些别的机器相应的还需要购入多少,甚至还包括新厂这边要不要招人做饭,因为新厂在镇上比较偏的位置,很多工人离家都远了,三班倒的情况下,中午晚上会来不及回去吃饭。 姜落做决定非常快,果断道:“这边厂后面有一栋楼,以前就是做的食堂。” “到时候让人也收拾出来,招人,弄个小食堂。” …… 厂门口,破旧的大铁门敞着,门口的门卫亭里这时也没有人,一辆宝马车标的轿车缓缓驶入。 主驾车窗落下,玻璃后露出霍宗濯的面孔。 霍宗濯目光探出,往外看了看,默默笑了笑——都搬更大的厂房了,看来新品牌在永安百货卖得十分不错。 “我来订货架,到时候把可以出货的衣服都先放在这边仓库……” 姜落正和章宁福效率很高地聊着,见章宁福转眸往他身后的方向看去,不知在看什么,姜落这才转头。 一转头,看见走近的霍宗濯,姜落一下展颜,张口就道:“爸爸,来了?来查‘作业’?” 说着伸出一只手。 霍宗濯伸手和他拍了下掌心,同时冲看着他的章宁福点了下头,回:“不查,来参观的,看看你的新厂。” 四周看了看,“看来今天新搬。” “是啊。” 姜落皮了下,还特意对章宁福道:“我爸。” 章宁福“哦哦”着如梦初醒,也赶紧向霍宗濯伸手,正要寒暄一句,霍宗濯和他握了握手,率先道:“开玩笑的,是朋友,我姓霍。” “我随我妈姓姜。” 姜落又来了句。 “你好你好。” 把章宁福都弄糊涂了,不知道来人到底是不是姜落的爸爸。 章宁福看着,觉得不像是爸爸,因为面孔年轻。 又觉得霍宗濯身穿西服、气质不凡,肯定也是位大老板。 “你们聊,你们聊。” 章宁福想起还有别的事,打了个招呼,离开了,把姜落留给这位姓霍的先生。 霍宗濯点点头,微笑,人很温和。 等章宁福走了,霍宗濯看向姜落,笑着的脸上流露些许无奈,姜落哈哈哈自顾笑得不行。 “还笑。” 霍宗濯轻哂。 姜落才不怕:“开得起玩笑就让我开开呗。” 霍宗濯见姜落心情不错,心知永安的专柜开业顺利、业绩不错,他心里也很高兴。 两人不久后一起逛了逛这边的新厂房,走在一起,霍宗濯道:“怎么租了这么大的。” 姜落是直接租了一个不小的厂。 除了这边的大厂房,旁边还有两三个小的厂房,哪怕是做仓库,也显然超过目前作坊的规模。 确实太大了。 姜落勾勾唇,不明说:“你猜。” 霍宗濯已经猜到了一点:“步子是不是跨太大了?” 提醒道:“野心大未必是坏事,但容易兜不住。” 姜落:“兜不住我还有你啊,怕什么。” 姜落开玩笑的,霍宗濯也知道姜落开玩笑的,不会真的要他兜底。 但霍宗濯还真想了下如果姜落摊子弄太大他如何托底,觉得反正能托住,点头:“也是。” 真当儿子养啊。 姜落好笑,瞥他。 霍宗濯继续边走边看边道:“现在的规模和出货效率,专柜那边的供货应该没问题吧?” “还行。” 姜落:“主要成衣的种类多,专柜换货的速度快,所以都在提前赶货。” 霍宗濯对服装多少有些概念,姜落这么说,他有些奇怪,问:“种类多?你一季有多少衣服?” 姜落如数家珍,张口就道:“就拿秋装来说,裤子20,半身裙30,内搭短上衣30,连衣裙30。” “每周都上新款。” 霍宗濯惊讶:“这么多款。” 姜落背手在身后走着,又吊了吊唇角,一脸自信,自信到张扬:“我要让那些喜欢的有钱的,这周买,下周买,周周都来买。” “我不怕他们不买,反正我多的是款式。” 还扭头对霍宗濯道:“有女朋友吗,喜欢的,或者女性朋友?身高尺码报给我,这里的衣服随便拿,拿去送人。” “多送几款,总有喜欢的。” 霍宗濯听了,笑笑。 姜落这样的,果然打着灯笼走几百公里都只能找到这么一个。 霍宗濯:“一米七的身高,不胖,帮我挑几条裙子吧,我送人。” 姜落扭头看他:“女朋友?” 霍宗濯纠正:“女、性,朋友。” 还说:“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行啊。” 姜落应道。 霍宗濯这时道:“办公室在哪儿?过两天我让人送个茶台过来,就当庆祝你搬新厂。” 姜落一点不客气:“红木的。” 霍宗濯笑:“好,红木就红木,我送你,当然给你挑好的。” “谢了,爸。” 姜落又皮上了。 霍宗濯这次回海城,也还是住的静安的希尔顿。 姜落就像在希尔顿安家了,连房间都没换过,一直住那间,霍宗濯回了希尔顿,便特意问前台要了姜落对门的房间,也还是住之前那间。 而等晚上一起吃完饭从菊翔镇回市里,回酒店,姜落进自己房间又出来,“咚咚咚”,敲开了霍宗濯房间的房门。 嗯? 见姜落手里拎着套西服,霍宗濯略有不解。 姜落把提着的西服递给霍宗濯:“拿着吧,前两天找的料子,我参考你的身形做的,尺码不那么准,我按照正常的身形比例做的,应该可以穿。” 霍宗濯接过,看了看手里熨烫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西服,面露惊讶。 他既没想到姜落会送他这个,也没想到衣服还是姜落亲手做的。 姜落没正形地撑着门框,笑笑道:“最近公司账上是有钱了,想过买个什么送你,没想到。那天去纺织厂,刚好看到这个料子,就想还是做件衣服送你吧,这个我拿手。” 大咧的,“别嫌弃啊,姜总出手,必定精品,这可是手工西服,姜总牌的,全世界仅此一件。” 霍宗濯心都暖了。 亲手做的,没什么比这更好了。 “谢谢,我很喜欢。” 霍宗濯眼底满是温柔。 想起什么,他转身,“我也有个给你。” 霍宗濯再回到门口,手抬起,掌心向上摊开,露出掌心一个白色的毛团。 嗯? 什么? 姜落伸手去拿。 霍宗濯眼里含笑,解释:“老家那只小白猫的毛。” 啊? 姜落拿在手里捏了捏毛团,睁大眼睛惊愕:“给我这个,真拿我当小孩儿哄了?” 霍宗濯笑:“猫带不出来,要陪我母亲,就梳点毛带来给你摸一摸吧。” 姜落又捏了捏毛团,十分好笑。 他问:“那只小白猫叫什么?” “以前叫小白。” 霍宗濯满眼笑意,“现在改了,我给换了个名字,叫流水。” 落花流水的流水。 姜落:“流水同意你把它的毛拿出来当礼物送人吗?” 霍宗濯:“送都送了。” 姜落举了举手里的毛团,后退,回自己房间:“这算流水给我的,不算你给我的。” 霍宗濯看着他,笑得特别温柔。 第48章 腌臜 “什么?他真开公司了?” 周末, 赵家,赵明时也回来了,一家四口一起在餐厅吃晚饭。 赵朔不久前找了工商局的朋友, 查到了姜落注册的公司,叫“升非贸易”,营业范围尤其的广,名下除了“升非”“七巧童年”这两个商标,还有最近注册的“薇兰尼朵”。 而“薇兰尼朵”苏蓝是知道的,最近刚知道。 因为她一个同事的女儿来办公室的时候, 就穿了这个牌子。 衣服非常好看, 也时髦,女同事们看了都喜欢, 于是大家便聊到了这个牌子, 说是永安百货新进的牌子, 几百一件, 不便宜,但也没有像皮尔卡丹那么贵。 这牌子是姜落做的? 苏蓝特别惊讶。 赵朔也边吃饭边亢奋道:“我特意去永安看了, 生意特别好, 周围的专柜, 没有一家有这个牌子的生意好。” “我还去里面问了营业员,她说他们的老板确实姓姜。” 赵朔:“一件衣服几百,按照他们的客流,一天流水少说也有五千八千,上万都不是没可能。” 马上就道:“难怪明明说看见姜落开奔驰,照他这个赚钱的速度,买车开太正常了。” 赵明时听着,筷子顿住, 默默咬紧牙根。 赵广源哈哈笑道:“我就说啊,赵朔,你弟弟比你会做生意。” 苏蓝也高兴,笑道:“这是把生意做上正轨了啊,我以为他还在外面用货车拉货到处卖,没想到公司都开了。” “真是太有本事了,太让人刮目相看了。” 赵明时差点咬碎后槽牙,怕父母赵朔发现他的不爽,赶紧也堆上笑脸,说:“姜落真的好厉害啊。” 实则心里恨道:不是?他一个混子,也能做生意开公司?还没要爸妈帮忙? 不可能! 赵明时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能。 肯定有人帮忙! 他绝对不可能靠自己就把生意做起来! 赵明时心中不信,又很复杂,混着嫉妒不悦乃至阴狠的心情,眼底暗流涌动。 次日,中午,赵明时背着包、脑袋上扣着帽子,便去了姜落公司所在的那栋楼,出电梯,往前走,来到了写着“升非贸易”几个字的公司前。 赵明时站在门口,看着公司名牌,帽檐下的目光满是忍耐到极点的愤恨。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姜落这么好命? 既有赵广源苏蓝这样的亲生父母,又能自己开公司赚大钱? 世界上的好事一定要都给姜落吗? 明明以前他才是天之骄子! 他还考上了复旦! 赵明时不服,特别不服,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都死死地捏紧了。 回学校的路上,车后排,赵明时默默看着窗户外,心底飞速地转动着。 …… 专柜那儿的生意特别好,日营业额一天高过一天,作坊那儿也搬了新工厂、招了更多的人,一切步入正轨,姜落最近除了设计冬装的款式,就是开始琢磨如何更进一步。 他早在找新厂房之初就早早有了计划,否则也不会找那么大的厂房,但就像霍宗濯提醒的,得掂量着些,步子不能跨太大。 姜落心里有计较,准备一步步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通城那里的工厂又出了点岔子。 姜落这两天留在海城,没去通城,而是叫了车,安排了章宁福的侄子小陆,去通城的工厂那里把料子都运回来。 这点小事,也不用小陆特意做什么,按道理,不会出什么问题,偏偏出了纰漏。 姜落人在公司办公室,正坐桌子后画一款冬装外套的设计稿,桌子一角的座机响了。 姜落接起来:“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小陆着急的声音:“姜总,工厂这儿给的货不全,说我们订的那几批料子都没了。” 姜落听清楚了,淡定的:“那边的刘主任怎么说。” 小陆:“我没见到刘主任,就见到了这边库房的管理。” “管理说刘主任今天不在厂里。” 姜落“嗯”了声:“我知道了。” 小陆声音茫然:“现在怎么办?” 姜落:“先挂,我打电话问问,你们原地等,等会儿我给你回。” “好。” 姜落挂了电话,放下设计稿,拨给通城工厂的刘主任那边。 听筒里嘟嘟嘟响着,没人接,电话始终没通。 姜落挂了,又去打刘主任的BB机。 打的时候,姜落心底就默默转了一圈。 挂掉,姜落拨回给小陆:“不用管了,回来吧。” 小陆:“要不我问问这里别的领导?” “不用问,没料子,回吧。” 姜落很果断。 “哦哦,好。” 小陆应声。 姜落挂电话,图纸拿起来,继续忙该忙的。 旁边,座机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人回拨。 后来有电话打进来,也不是刘主任,姜落该干嘛干嘛,也没有再打给通城那边。 好几个小时之后,座机响起,刘主任才回了。 一接通,那头的刘主任连连打招呼:“姜总姜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忙事情,现在才回你。” 跟着道:“是有什么事吗?” 姜落靠着椅背,笑了笑,很淡定:“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怎么今天去拿料子,你们那边说没货了。” 刘主任惊讶的口吻:“没货?不可能啊。” “你们的货都是我打过招呼的。” “谁都可能没料子,姜总你这儿的料子绝对够。” 满口我来解决的积极态度,“这样,我问问,问问库房那边什么情况。” “好,麻烦。” 姜落没多说什么。 但电话一挂,姜落便勾了一个讽笑,心道真会演。 不久,刘主任的电话打过来,满是歉意:“姜总姜总,抱歉抱歉,我问过库房了,也问了车间那里,太不巧了,最近你要的几种料子,工厂这边特别紧俏,出货出得也多。” “出多了,你这儿就有点供不上了。” “真不好意思啊。” 姜落听着,脸上是悠悠然,嘴角吊吊,握着话筒没吭声。 他知道刘主任希望他接什么话,希望他说一句“那怎么办”。 怎么办? 凉拌呗,怎么办。 姜落根本不按刘主任预期的那样开口,而是不紧不慢道:“没事,刘主任你忙吧,我挂了。” 刘主任赶紧“诶诶”,问:“料子不要了?” 主动道:“工厂这里的机器都在转,也不是一点儿没有,只是要想办法调度一下而已。” 什么调度? 姜落能听不明白吗? 这是拐弯抹角要好处。 说白了,就是想要回扣,要钱。 姜落一点儿不意外,习以为常。 生意场上这些臭腌臜,这些弯弯绕绕,他都不用动脑子,脚指头都能转明白。 但就算是上一世,哪怕刚创业的时候,姜落也不会被人随便拿捏。 一个供布的而已,主任罢了,都不是老板,还想卡他的原料? 是,通城那儿的布确实重要,要的几款料子一般工厂没有,但那又怎么样? 姜落懒得废话,送了刘主任两个字:“滚吧。” 直接把电话挂了。 电话这头的刘主任:?? 他!? 刘主任也挂了电话,被骂了一句滚,心里自然恼火。 他不知道姜落狂什么,但他知道姜落需要他们厂里的布。 他都去菊翔镇和永安百货看过了。 他们换了更大的工厂,做出来的衣服也卖得火热。 这种情况下,没有布,没有料子,他拿什么做衣服? 空气吗? 刘主任清楚,有几款料子,整个海城周围,只有他们厂做。 姜落需要那些料子,需要他。 刘主任盯着座机,冷哼:看你狂到什么时候。 小年轻,胡乱狂。 到时候需要料子,还不是要来求我! 哼! 刘主任却不知道,这边,姜落挂了电话就打给了王闯的bb机。 王闯回电话,他问王闯:“怎么样了?” 王闯:“那几批料子已经都送上火车了,诶,累死我了今天。” 王闯在哪儿? 在广州。 姜落让他来的,来找料子。 王闯原本还不解通城就有他们需要的料子,为什么舍近求远,又跑到广州来找工厂找布料,如今,答案摆在了眼前。 姜落也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纯粹是做生意做多了做出了经验。 因为上一世,他就被人在原料上这么卡过。 姜落当初找到通城工厂那儿的时候就留了一手,怕这次也被卡,便提早安排了王闯跑一趟广州。 看吧,一点儿没白跑。 不然料子没有、不够,工厂这儿都没办法继续赶工做衣服。 当天下班前,走到公司门口,伸手敲了敲薛会计的桌子,姜落懒懒道:“通城的工厂那儿,货款拖着,先别打。” 薛会计头一抬,马上道:“怎么了?” “账上那么多钱,还用拖?” 脱口而出,来了句:“他们得罪你了?” 姜落往外走,西服外套随手向肩膀上一甩,头也不回:“得罪大了,毕竟我是个小气的人。” 薛会计看着他的背影:“你还小气啊?” 应声:“知道了,不打,拖着。” 姜落一走,身后一个女同事马上道:“怎么了呀,薛会计,为什么不打款啊,我没懂。” “通城工厂那边供我们布料的,不是一直打款打得蛮及时的吗。” 薛会计拿册子,翻起通城工厂那边的账:“说了呀,得罪人了,老板小气。” 另一个同事好奇:“怎么得罪的?我们姜总脾气那么好。” 薛会计:“这就得问问通城那边了。” 又说:“他脾气还好啊?茶送进去晚两分钟都要瞪我,傲么傲得要死,谁都没他狂。” 同事笑:“老薛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念叨么是要念叨的,但只要姜总一来,你连他中午吃什么都要操心。” “就是啊。” 其他同事也笑。 过了两天,广州那边的料子到海城的火车站了,通城那边,一直没等到姜落电话的刘主任有点坐不住了。 他想专柜那边生意那么好,姜落不要料子的吗?工厂那儿不缺料子不做衣服了? 再听说姜落那儿原本该打的前一批料子的货款一直没打进来,刘主任心里更不确定了,默默打鼓。 又压着耐心等了两天,姜落那儿还是没电话过来,料子的货款也一直不打,刘主任心知不妙,想了想,没想出好办法,只得放下姿态主动打给姜落那边。 电话通了,“喂,哪位”,姜落的声音和语调一如既往。 “姜总啊,姜总,是我,刘焦。” 姜落:“谁?” 刘主任以为姜落没听清:“刘焦。” “哦!” 刘主任尬笑:“我就是打电话过来问问……” 姜落:“不认识。” 电话挂了。 嘟——嘟——嘟—— “……” 就像踢到铁板,刘主任脸都绿了。 不是,料子不要了?不缺了? 真不要了!? 你上一批料子的货款倒是打过来啊!! 刘主任要面子,没再打给姜落,就找财务室,让财务室去催海城那儿打款,大不了结完款,姜落那儿的生意不做了,没什么大不了,工厂天天出货,卖给谁不是卖。 哪知财务室的会计苦着脸过来,说:“电话打了,那边说没钱,让我们去告,随便告。” “还说他们喜欢打官司,喜欢打一个官司赖一笔钱,赖一笔钱再继续打官司。” “主要就是喜欢打官司。” “…………” 刘主任一口老血。 第49章 税务 刘主任如何想都想不通怎么卡料子卡不到姜落头上。 往常他这么搞别人, 谁不是客客气气过来塞烟塞酒塞钱? 怎么到了姜落这儿就行不通了? 因为小年轻没眼色?还是太狂? 他是想和姜落“重修旧好”、继续合作的,觉得仁义不在,买卖在, 何必呢,两败俱伤,觉得姜落没料子,也落不着好。 但姜落态度又那么决绝,刘主任也不想热脸去贴冷屁股,索性只能把事情撂下, 也不去催货款了, 反正厂里那么多账,姜落那儿的货款也不算很多, 拖就拖吧, 大老板查不到就行。 啧。 刘主任还在想姜落, 想姜落为什么不找他继续拿料子, 怎么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卡不住姜落,想得头都秃了。 这边, 刚到十一月, 姜落已经为“薇兰尼朵”的专柜换上了冬装, 几乎是整个永安最快上冬装的。 而冬装可不会只卖两三百、三四百、五六百,一件长款大衣,姜落就给标上了1699。 别说衣服到专柜的时候,看见标价,莫婉珍他们几个营业员暗自咋舌,工厂那边,看到价格标签的工人都惊掉了下巴。 一千多? 两千? 两千多? 天呐,还有四千的!? 天价吗!??? 这能有人买??? 可恰恰是这些昂贵的冬装, 在这个十一月刚冷下去的时候,卖得几乎脱销。 专柜的日流水也因此又到了一个非常夸张的数字。 王闯看账,乐得不行,薛会计他们几个公司同事自然也都非常高兴,尤其姜落还给他们都涨了工资,额外补了夏天的清凉费和九月中秋节的节费。 “爽!” 王闯觉得这钱赚得非常痛快。 姜落最淡定,有事忙事,没事就办公室里待着喝茶设计衣服,还抽空拿新料子做了男女款的两条围巾,一条送给了霍宗濯,一条送给了霍宗濯在苏城老家的妈妈。 苏城老宅,母亲拿到围巾的时候十分欣喜和喜爱,连连点头:“这孩子有心了。” 又问霍宗濯:“他送你礼物,你送他了吗?” 霍宗濯笑:“送是送了的,手表、BB机,不过都不太入得了他的眼,他收也收了,没有多惊喜。” 母亲在脖子上围上围巾,了然:“你不是要他惊喜,是想能到他心里。” 霍宗濯:“他不懂的,还是小孩子。” 母亲笑着:“他当然不是小孩子,小孩子可做不了生意。” “你是觉得他不懂你的心思。” 霍宗濯温和道:“不懂也好,懂了,怕是要被吓跑的。” 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伸手拍拍霍宗濯的手背:“慢慢来吧。” “先做普通朋友。” “以后看有没有机会。” 霍宗濯“嗯”道:“当然,做朋友已经足够了。我没想过我这种情况,一定要被人接受。” “我的感情,是我的私心,对别人强求不了。” “何况两个男人,确实不是‘正常情况’。” “我目前也没有发现姜落不喜欢女孩子。” “他是正常的男孩子,当然过恋爱娶妻生子这样的正常的生活。” 母亲又拍拍霍宗濯:“不要这样说,你的情况,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怪我,又和你聊这些。” 鼓励道:“你是我的儿子,感情的事,我还是希望你多多争取,争取过,不行就算了,不争取,我怕你心里有遗憾。” 霍宗濯笑笑:“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而就在霍宗濯又离开海城的这期间,姜落这儿,或者说公司这里,先后紧跟着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税务局的人突然过来,说要查升非的账,看有没有按时纳税—— 这日税务局的人过来的时候,几人穿着税务局的统一着装,夹着公文包,先后进公司,问是不是升非贸易,公司注册人是不是叫姜落,给公司的人吓得不轻,以为出了什么事,把公安招来了。 姜落当时不在公司,一个同事下意识要拿座机打给姜落,被税务局的人瞥了眼,吓得不敢继续。 那人道:“哦,没事,你打吧,我们查账,本来也要公司负责人过来配合的。” 姜落到的时候,薛会计的办公桌前或坐或站地围了四个税务局的人,账也都在桌上,几人都在翻看。 “你好。” 姜落没慌,沉稳进门,同时和抬头看过来的薛会计对了一眼,薛会计回了个坚定的眼神,意思是不会有事。 姜落当然知道不会有事,公司的账,他就从来没让老薛造过假,发货清单更是一笔笔一条条非常的清晰,可以与账目完全对上,该缴纳的税更是一分不少。 “你好。” 税务局的人也和姜落打招呼。 姜落走近,和其中一个男人握了握手。 “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姜落很好说话的样子,一点儿不抵触,税务局的人便也很客气。 “我们就看看,查一查,例行公事。” 税务局的人查账很快,老薛的账太清晰了,一笔笔,都登记在册,连发货单都有,也都对得上,该缴的税都按时缴了,没有任何纰漏和遗漏。 “行,那我们走了。谢谢你们配合。” 税务局的人也没有久留。 “好,麻烦了。” 姜落准备去送,跟上前朝薛会计伸手,薛会计从抽屉里掏了包烟出来,丢给姜落。 姜落拿了烟,送他们出去,给其中一个走在旁边的高个男人递了一根,男人连忙推辞:“谢谢,谢谢,不抽,真不抽,我不抽烟。” 姜落放下烟,送他们去坐电梯,随意的闲聊的口吻:“今天是刚好查账查到我们公司?” 男人:“也算吧,我们的工作之一。” 又聊道:“你们公司流水真不错啊,给我们区纳了不少税。” “还是新公司,真厉害。” 男人客气的:“行,我们走了,你别送了,去忙吧。” 又说:“你有名片吗?” 姜落从口袋里摸出名片,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名片,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笔,在名片背后的空白处谢了一串座机号码:“我们办公室的号码。” “你们公司税务在我们局里,你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没事也可以来坐坐,局里和领导对纳税多的公司和单位都挺支持的,以后要是有政策上的扶持,也会优先考虑你们。” 姜落接过名片,看了看,笑笑:“好,有空去坐。” “再会。” 男人说了句方言,挥挥手,走进电梯。 “再会。” 姜落目送。 等梯门合上,姜落脸上的笑意收起,眼底眸光闪过,心知税务局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登门。 应该是被举报了。 姜落心里有数。 只是被谁举报了…… 哼。 姜落吊了吊唇角。 举报好了,随便举报。 他一分税不少缴,账目清清楚楚,举报了又能如何? 什么都查不出来,税务局还能没有理由随便扣他吗。 姜落往回走,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片,把名片收回口袋。 进公司,几个同事都围在薛会计旁边七嘴八舌地说刚刚的事。 见姜落进门,马上有人道:“这是被举报了吧?没人举报,税务局怎么可能找上门。” 也有人道:“是不是得给那边送点礼,打点打点啊?” 薛会计:“送什么礼?是账有问题?还是税没有缴足?” “你本来没问题,你送了礼,你没有问题也有问题!” 刚刚提议送礼的同事马上拿手拍拍嘴。 姜落没说什么,淡淡道了句上班,往办公室走,路过薛会计的时候敲敲桌子,“来。” 姜落进办公室,后脚老薛也进来,合上门。 姜落绕去办公桌后坐,吩咐道:“以后账就这样,不要做假账,我不吩咐,没必要去避税,该缴多少缴多少。” 薛会计:“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又道:“别说,跟过大大小小那么多老板,你是第一个不让做假账不让避税的。” “你还真舍得钱啊。” 姜落撩撩眼皮:“舍不得钱,偷税了去坐监,你捞我?” “觉悟高。” 老薛伸大拇指:“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觉悟,以后肯定能走很远。” “不像有的老板,我劝他别做假账、把税缴够,他还骂我没本事做账、浪费钱。” 老薛啧道,好奇:“你哪儿来的这么高的觉悟啊?家里有人进去了?” “是啊,我,我进去过。” 姜落瞥瞥他,“泡茶去。” 老薛才不信,走了,去泡茶。 门合上,姜落自顾往椅子靠背默默一靠——他没开玩笑,上一世,因为税务的问题,他确实进去过几天。 那时候他也像大部分老板一样,觉得纳税就是浪费自己的钱,舍不得。 被抓了,人被扣了,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好在那时候顺利出来了,补足了税、缴了罚款,没真去坐牢。 而有件事,姜落无论上一世,还是想到这些的此刻,都有些纳闷。 那就是那时候他人被扣了,谁后来走关系捞的他? 要知道当时同样被扣的几个其他老板,可没谁像他一样那么容易就被放了、补款罚钱了事。 姜落上一世打听过,也问过身边人,但谁都没有承认。 是谁? 姜落下意识又想了想,还是没想出答案。 谁有能量有这个本事捞他,却始终没有吭声? 当晚,在酒店房间和霍宗濯拿座机打电话,聊着聊着,聊到税的问题,姜落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不声不响捞人还不吭声。” 嗯? 霍宗濯不解:“怎么提到税的事情了?因为最近税缴的多?” 姜落这才说了白天公司被税务局找上门查账的事。 姜落玩笑:“我但凡稍微贪一点,你晚上都接不到我的电话。” 霍宗濯听出这是税和账都没有问题的意思,认可道:“不要做假账避税,没必要,钱可以再赚,原则性的底线一旦打破,会特别麻烦。” “你可能会觉得纳税是把原本自己口袋里的钱拿给别人,很心疼。” “但你也要学着明白,随着商品流动,国家就是要收税的。” “税,不是国家的钱,是国家需要使用的钱。”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嗯,知道。” 姜落:“不用给我上课,我懂。” 霍宗濯声音温和:“你明白就好。” 姜落:“问你啊,你觉得什么人,会捞了人,但又不声不响?” 霍宗濯想了想:“也许对方很有能量,随随便便举手之劳,没必要多提,你们又刚好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平时遇不到,遇到了,也懒得多说。” “嗯。” 姜落觉得是这样。 霍宗濯:“也许对方故意不想你知道。” 故意? 不想? 姜落:“这什么逻辑?做好事,还要特意不留名,又是个雷锋,像你一样?” “这就不知道的。” 霍宗濯:“总有原因。” 姜落随口聊的:“如果是你,你会默默捞了人,转头就走,不留姓名不吭声?” 霍宗濯忽然道:“还有一种可能。” 嗯? 霍宗濯:“爱慕者。” 姜落一愣。 霍宗濯:“喜欢一个人的话,确实会为他做事,又不宣告。尤其在对方完全不知道这种爱慕的情况下。” 姜落握着话筒,片刻的愣神,有一会儿没说话。 一个喜欢他的、同时有能力将他从偷税漏税里捞出来的爱慕者? 姜落勾了个浅淡的讽笑。 不会的。 上一世,除了王闯他们,没人爱他。 第50章 老熟人 座机摆在床头, 姜落枕着胳膊,曲着条腿躺在床上,眼睛看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 默默出神。 爱? 他从来,从来没有拥有过。 上一世,姜落不停地尝试着去靠近亲近苏蓝赵广源这对亲生父母,但他们不爱他。 对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姜落将他们分成了两类。 一种和他有利益牵扯的,一种是和他没有利益关系的。 朋友? 他的朋友也太少太少了。 只有王闯, 后来多了王闯的老婆莫婉珍。 他根本没什么朋友。 那时候他在东方一号混了两年, 早早看清人性与世态,才二十出头, 就明白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有钱的, 没钱的。 姜落想做有钱人, 不想做穷人, 这才离开东方一号,去闯自己的路、做生意。 而他那一路爬得太难太难了, 见够了人心人性与生意场上的各路腌臜牛鬼神蛇。 因此他那时候虽然才二十几岁, 就已经不信什么朋友不朋友了。 世界上没有朋友, 只有利益与苟且。 偏他又是游乐人间、好玩儿潇洒的纨绔,花丛里不待了,发现自己其实喜欢的是男人,就开始了换个性别左拥右抱。 那时候他有过很多女人,后来又有了很多男人。 他有钱,大方,愿意跟他的不少,且各个好看、条顺盘靓。 他心里也分明, 这些人跟他,哪里是因为喜欢他? 或许也喜欢他的脸,但绝对喜欢他的钱,喜欢他大方、出手阔绰。 大家一起,厮混玩儿乐,走肾不走心,哪里能担得起一句喜欢? 可人啊,人这种东西,特么的他是会变的。 姜落十八岁之前就开始当不学好的混混,二十出头当游戏人间的纨绔,可一招生病,躺在协和的病床上,竟也突然生出了想要一颗真心的念头。 更让姜落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是,临死前,他觉得一切都是报应。 女人男人,那么多人,对谁都没有过一颗真心,老天便也没有给他一颗真心,让他活了快三十年,到死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所以姜落为什么重生后不在男男女女的问题上走从前的老路了? 因为他死过一次,后悔了。 他的想法变了,他想要一颗真心。 他想这一世,可以有个爱人。 他爱对方,对方也爱他。 但现在告诉他,上一世有个有高能量、还喜欢他的爱慕者? 姜落自然不信,觉得绝无可能。 他那时候什么吊样,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生意圈内外,谁不知道他姜总是个纨绔子弟花花公子? 他连掩饰都没有,正人君子都不装。 谁会喜欢他? 那时候霍宗濯与他也不过只有正式场合的几面之缘罢了,看到他都要冷脸蹙眉。 就更别提其他认识他知道他乃至了解他的人了。 姜落不信,很清楚,那时候不会有人悄悄爱他。 因为他不值得。 这一世…… 姜落躺在那儿晃了下腿,吊儿郎当在心里对老天爷道: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处男。 到现在还是处男呢! 麻烦改观一下,给点面子,“赏”个爱人吧。 这不是求你,也不是和你商量,必须给,知道吗。 而趁着这兀自内心戏丰富的片刻,姜落又想了另一件事: 谁给税务局举报的? 眼下,他生意刚开始,接触的人有限,仇恨拉得也不多,和他明了不对付,总共不过就那几个,数都数得过来。 太平洋百货的郭荣海? 和他抢小市场生意的尤俊宇? 被他骂滚的通城那里的刘主任? 难道是赵明时? 姜落想了想,觉得谁都有可能。 而无论是谁,姜落吊吊唇角,一脸不屑。 结果没两天,刚刚那几人中的其中一位,主动找了过来。 正是太平洋百货的郭荣海。 原来郭荣海相中了“薇兰尼朵”这个牌子和生意,想要也在他们太平洋百货弄一个薇兰尼朵的专柜。 郭荣海那边以太平洋百货的正经身份,电话打到了公司,公司的同事接的电话,沟通过后,上报给了姜落。 同事对姜落说:“太平洋百货那边说,入驻费给我们打对折,铺面也给我们好的楼层和位置,利润抽成也可以商量。” 太平洋百货啊。 姜落心下轻哼。 老“朋友”了。 姜落让同事继续去沟通跟进。 不久,同事转述,说太平洋百货那边的负责人想约他吃个便饭。 吃饭? 姜落哼笑:行啊,吃饭。 他郭荣海的饭,当然得去凑个热闹。 饭订在华亭,一个六人位的小包厢。 晚上郭荣海到的时候,刚过五点,进包厢,坐下,水没喝上,就看看表,琢磨等会儿要怎么和薇兰尼朵的老板聊品牌入驻的事。 他早托人查过了,这什么“薇兰尼朵”,名字叫得好听,够洋气,但根本不是洋牌子,国内本土的,还特么就是他们海城注册的,连工厂都在海城乡下。 郭荣海心里是瞧不上的,但架不住老板上次来视察商厦,提了这个牌子,问他,他们商厦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隔壁永安有,是不是永安的负责人的眼光比他好。 无非就是抄了国外那些洋牌子的设计。 郭荣海觉得自己心里门儿清。 但也架不住薇兰尼朵最近确实卖得火。 他要不引进,他怕回头另两个商厦也引进了,老板知道,要骂他无能。 服务员弯腰倒水,郭荣海靠着椅背,琢磨等会儿见了薇兰尼朵的老板,他要怎么说。 要他求着请着哄着,那肯定不可能。 他是太平洋百货的负责人,面子大得很,只有别人求他,哪有他求别人。 他琢磨得用点话术,让薇兰尼朵的老板知道,品牌能进他们太平洋百货,是多大的面子,让薇兰尼朵的老板识趣点,主动把姿态摆低,老老实实来求他。 也不知那老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地人外地人? 郭荣海拿杯子喝水,暗自琢磨。 管他呢,都主动请他吃饭了,够给他脸了。 要想拿乔,就别怪他…… 正想着,门开了,郭荣海一顿,放下水杯,笑着起身。 哪知刚一抬眼,看见来人,他神色倏地就是一顿。 他…… 他?! 姜、落?! 姜落独自进门,看着郭荣海,笑笑:“郭经理,又见面了。” “你进来干嘛?” 郭荣海神色落下,没多想,脱口而出:“出去!我这有事,要招待人的,你过来添什么乱?” 姜落顺着小圆桌,走去主位,拉开椅子,不紧不慢:“不是郭经理说请我吃饭吗?” 说着坐下,看着郭荣海,勾勾唇,“郭经理真是贵人多忘啊。” 郭荣海心念一闪,马上意识到什么,错愕,看着姜落,满脸不可思议:“你……你就是薇兰尼朵的老板?!” 服务员进来,给姜落添水倒茶,姜落在桌下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微笑:“是啊。” 跟着道:“我说过的,郭经理,我就在海城,就做海城的生意,初一过了有十五,十五过了有三十,我们早晚能再见的。” 姜落伸手举起水杯,冲郭荣海示意了下,喝水:“看吧,果然被我说中了。” “我们也果然非常‘有缘’。” 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姜落放缓语速,同时略微加重了口吻。 在郭荣海听来,满是嘲讽。 郭荣海脑子里默默理了理,心知姜落不可能吹牛,搞不好真是薇兰尼朵的老板。 心念一闪,郭荣海转了转眼珠子,改冷脸为微笑:“是啊,小姜,哦,现在得改叫姜总了,小姜总,别来无恙,几个月不见,还是那么俊啊,如今当了老板,也挺有老板的样子了。” 说着,郭荣海自顾坐下,端得一派沉稳从容。 他招呼服务员:“上菜吧,冷盘先上,我们人齐了。” “好的。” 服务员应声,出去了。 “小姜你现在开公司了啊。” 郭荣海笑着,闲聊的语气:“蛮好。” “那时候合作卖娃娃的时候,我就知道小姜你是人中龙凤,一定能干出名堂。” 姜落也笑:“是么。” “郭经理也是啊,人中龙凤,不然也当不上大商厦的总经理。” 仿佛特意按下了旧事,揭过不提,笑聊道:“郭经理平时那么忙,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吃饭了。” 明知故问:“有事?” 几句话给郭荣海恶心得不行。 郭荣海自认是大百货的总经理,不是普通人,他连商厦那些品牌的老板都看不上,哪里能看上姜落这个在他眼里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 他装模作样、随口恭维一句,那毛头小子还装上大老板了? 有事? 有事这两个字也是你问的? 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郭荣海隔着不大的桌子看着姜落,脸上伪装的神色缓缓落下,笑容收敛。 郭荣海不装了,懒得装,不想费劲,懒得费神。 他甚至不等菜上桌,就直白道:“姜落,我们开门见山吧。” “也不是没合作过,没必要兜圈子。” 郭荣海脸上的傲慢渐渐显露,靠着椅背,也叠起腿:“今天来,我知道原因,你也清楚为什么,直说吧。” “薇兰尼朵,能不能来我们太平洋,你这牌子当初进永安的专柜,签的是不是独家?” “不是独家,我点头,卖你个面子,你也来我们太平洋。” “是独家,那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姜落的神情漫不经心,不答,只说:“郭经理说请客,原来饭都不吃吗?”《 》 50-60 第51章 针锋 郭荣海不理:“爽快点, 给句话。” 姜落也不理他:“听说华亭上了新菜,冬天菜单的汤品,多了道佛跳墙。” “郭经理吃过吗?” 我吃你妈! 郭荣海:“要吃, 你等会儿慢慢吃,没事,今天这顿我请,你随便吃。” “姜落,我在问……”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 郭荣海这才闭上嘴。 上了六道冷盘, 又上了两道热菜,服务员转着桌中央的玻璃转盘, 调整着菜的摆放, 同时问:“两位先生, 要上酒吗?” 姜落坐的主位, 没理,拿了筷子自顾夹菜, 服务员自觉看向了郭荣海。 郭荣海原本是带了酒来的, 白的红的都有, 但这会儿他没心情,也懒得喝,便摆摆手,意思是不用。 “好的。” 服务员轻轻应声。 服务员正要走,姜落出声:“去开酒,开白的。” 服务员欲要离开的脚步轻轻一顿,又下意识看向郭荣海。 郭荣海蹙眉,不耐烦, 也懒得就此争辩,摆摆手,让服务员去开酒,开就开,他不心疼酒,带都带了,客都请了,姜落想喝就喝。 郭荣海这时想起别的,也拿起筷子,夹菜,边吃边瞥瞥姜落那边,问:“你那牌子,薇兰尼朵,真是你的?” “是啊。” 姜落淡定吃菜。 郭荣海:“听说卖得不错,日营业额怎么样,上八千了吗?” 姜落淡淡:“开业第一天也不止八千。” 郭荣海接着问:“最近上冬装了,冬装一天能有多少?” “至少几万吧。” 姜落说几万就像在说几毛那样平静。 嚯。 郭荣海心道卖得当真非常好。 郭荣海又换了态度,好商量的语气,边吃边道:“你都不是洋牌子,太平洋百货那儿不可能和你签独家。” “独家他要给你大的优惠和返利的。” “我这边你来,看在老相识的份上,我替你去申请个好楼层好位子。” “别的,我们照旧,还按照以前的来,怎么样?” 什么照旧? 什么以前? 这是问姜落要好处。 像当初温城那些娃娃那样,一件衣服也给郭荣海一笔钱。 娃娃是十元一个,衣服卖几百上千,自然不会只是十元。 郭荣海这是想要得更多。 姜落吃着菜,笑了,看看郭荣海。 郭荣海见姜落笑,以为姜落默认同意了,便也笑了。 这时服务员送白酒进来,郭荣海立刻伸手:“来,给我。” 郭荣海接过倒在分酒器里的白酒,起身,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伸手,给姜落面前的酒盅倒上。 放下分酒器,端起酒盅,还站着,郭荣海举杯向姜落:“来,小姜。” 姜落瞥郭荣海,放下筷子,靠后向椅背。 郭荣海挺高兴的样子:“来,走一个,就贺我们能合作完一次再合作一次。” 姜落还坐着,伸手,不紧不慢地拿起酒盅,又不疾不徐地端起来,也只比桌面高了一点。 郭荣海没计较,拿手里的酒盅准备去碰杯。 哪知刚碰上,随着姜落脸上缓缓吊起的浅笑,他手里的酒盅一下脱手,掉到了地上。 这?! 郭荣海一顿,蹙眉看向姜落。 姜落笑着,眼前重叠的画面里,却有上一世郭荣海对自己的冷漠不屑与嘲讽傲慢—— 饭局上,郭荣海笑着,嘲讽:“你的牌子想进太平洋,凭什么?凭你这张脸,凭你长得比别人好看?” 包厢,郭荣海不屑一顾地把一沓百元纸钞随手丢出去:“你以为这点钱就能收买我?” “你当我和你一样,没见过钱吗?” 按摩床前,郭荣海傲慢地挑挑下巴:“你,你来给我洗脚。” “怎么?不愿意?” “你的牌子要不要进商厦了?” “我这是给你脸,你别给脸不要脸!” “洗!让你洗就洗!” …… 姜落维持漫不经心端酒的姿态,笑看郭荣海。 他当然不是这一世要做生意,才随便乱转碰巧找上的郭荣海。 郭荣海,郭经理,这可是他的“老熟人”。 他是因为了解郭荣海的贪婪,才会在一早以郭荣海和太平洋百货为跳板,开始温城海城之间的买卖,赚他的第一桶金。 哪有什么碰巧。 一切不过都在计划中罢了。 “你什么意思?” 郭荣海瞪眼。 “你他妈的……” 郭荣海自然毛了,抬手就把酒盅里的酒水往姜落脸上泼了过去,切齿:“给脸不要脸!” 姜落早有预判,身形略微一挪,躲开了,就那点酒水,那点毛毛雨的量,沾都没沾到他身上。 “我耍你的。” 姜落笑看郭荣海:“上次我就说了,你得罪了我。” “你都得罪我了,你怎么会觉得我们还会有合作?” “你他妈的!” 郭荣海伸手就要抓姜落的衣领,拳头都举了起来,气得眼珠子都瞪凸了出来。 却被姜落轻松地拿手挥开,淡定开口,一句话便扼住了郭荣海的要害:“你的大老板未必不清楚你在商厦抽油水的那些小动作。” “李锋锐呢?” “这位少爷刚大学毕业回国,来管商厦的业务,他也能容得下你到处敛财?” “永安那边薇兰尼朵的热卖他看在眼里,让你来谈品牌入驻的事,你谈不下来就算了,李少爷要是知道你还想借此捞钱,他能让你继续坐商厦总经理的位子?” “李少爷早想换掉你了吧?” 举着拳头、一脸怒容的郭荣海:“……” 郭荣海紧抿着唇,神色晦暗,眼神却复杂:“你认识李锋锐?” 不可能! 郭荣海第一反应:李锋锐什么人,也是姜落这种人能认识结交的? 姜落又勾勾唇:“我认不认识,重要吗?” “重要的,是当初我们合作,我还留着那些娃娃的货运单和汇票兑钱的银行凭证。” “我可以把这些摆到李少爷面前,让他知道,你做了什么,捞了多少。” 笑:“我甚至知道你后来做娃娃,找的温城那里的哪家工厂。” “谈的一个娃娃多少钱,发了多少货。” 姜落不紧不慢:“你要不要猜猜看,你们家李少爷知道了,会不会把你从太平洋踢走?” “还是踢走你之前,先送你去一趟公安局,跑一趟经侦?” 郭荣海脸红脖子粗,额头鼻尖全是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因为刚刚的恼火,还是因为此刻的心虚。 郭荣海在姜落的注视下缓缓放下了拳头,默默站定,心念间转得很快,想姜落的这番话,想姜落这番话对自己有几分威胁,想自己可能的后果。 这么想着,不免花了些时间,站得稍微久了一下。 久到服务员进来送菜,他还站着。 服务员出去后,郭荣海这才动了——只见他弯腰,捡起了刚刚被姜落松手弄掉在地上的酒盅。 捡起来,摆到桌上,他又拿分酒器倒了一小杯,端起来,递向姜落,闷着声音,低头道:“姜总,这杯我敬你,给你赔礼。” 说着举杯,凑到唇边,抬头,果断地一饮而尽。 喝完,他又倒了一杯,继续敬姜落,然后仰头,全部干完。 干完又干了一杯。 喝完三杯,郭荣海站着,在姜落面前低眉搭眼:“姜总,刚刚是我不对。” “你说的对,是我请你吃饭,是我有求于你。” 姜落看着他,唇边有笑,眼底却是没有温度的—— 此刻,他并没有觉得多痛快,也没有觉得是为上一世的自己出了口恶气。 不仅因为对郭荣海此人,他上一世就已经收拾过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他的眼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小角色。 也因为此时他将眼下和未来的局面看得清清楚楚,对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较量碾压,突然觉得兴致全无。 他想他来耍郭荣海干什么呢,还不如在酒店在办公室给霍宗濯打电话聊天来得有意思。 他的眼界、注意力、神思,应该在更远更高的地方,而不是和郭荣海这样的人纠缠。 在如今的他眼中,郭荣海不过是他们太平洋百货的一条蛀虫而已,于他的前路和未来,没什么影响。 他不该,也不用,在郭荣海这样的人身上多浪费时间。 彻底想明白了,姜落一点儿兴致都没了。 他看都没再看郭荣海,默默起身,欲要离开。 郭荣海此刻却怕姜落整他、将他告发到李锋锐那里,忙不迭道:“我让你的牌子进我们商厦,给你最好的楼层,最好的位子,收你最少的抽成!” 姜落已经走到了包厢门口,转头,看着郭荣海,语气平淡而从容:“你放心,我卖什么,都不会进你们太平洋,更不会让你捞到一分。” “你也放心,海城四大商厦,除了你们太平洋,其他三个商厦都会有‘薇兰尼朵’。” “我不需要威胁你告发你。” “我什么都不做,你们家急着做出一番成绩的李少爷就会问你,为什么别的商厦有薇兰尼朵,你们太平洋没有。” 姜落伸手拉门,勾勾唇,最后扫了眼郭荣海:“你自求多福。” “或者你来求我,像狗一样,我心软了,说不定愿意给你指条明路。” 姜落走了,门合上,郭荣海虚得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被人捏住了要害,便如同被铁链锁住了颈圈的丧家犬。 第52章 烤鸭 姜落离开, 坐电梯下楼,没急着走,先在华亭这儿找工作人员随便借了个座机, 打给霍宗濯的大哥大。 电话接通,听见霍宗濯温和的一声“姜落?”,姜落心里这才松软柔和了——是的,如今但凡是面对霍宗濯,姜落就会非常放松,他想可能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面对郭荣海那种蛀虫, 姜落就会忍不住下意识地流露阴暗面,但只要听见霍宗濯的声音, 他就不会想那么多。 “在哪儿?” 姜落一手话筒一手插兜。 霍宗濯:“北京。” 姜落是真的不解:“北京有相好的?你怎么又在北京。” 什么相好。 霍宗濯笑, 温温和和说:“本来是不来的, 想起来上次来北京, 没给你带这边的烤鸭,就临时过来, 包两只烤鸭, 带回去给你。” 姜落好笑:“就为了只鸭子跑那么远?” 霍宗濯:“为什么鸭子?当然是为你。” 跟着道了句苏城方言:“岗岗(讲讲)良心好伐。” 姜落觉得霍宗濯说吴语还蛮软糯的, 腔调格外的有江南风格。 姜落便说:“改天带我去你们苏城逛逛?” 霍宗濯:“等我带回鸭子,你吃完,我找时间。” 姜落:“在海城这么忙吗,还要特意找时间?” 霍宗濯:“要忙起来了,浦东单独给了我块地,也不能用我熟悉的外地银行贷款,要在海城的银行贷,又要见一堆人, 还要在海城弄新公司。” 姜落关注的重点有点偏:“那不蛮好的,你在海城的时间多了,我们天天能见面吃饭。” 霍宗濯笑:“你觉得好就好。” 赶得好不如赶得巧,没两天,永安的于经理又在华亭请姜落吃饭。 于经理自然有他的目的——薇兰尼朵的热销有目共睹,永安想和姜落签商厦的独家合同。 期间于经理还耍了个心眼。 他不是一直有收姜落的好处、拿商厦那些售卖的商品的回扣么。 于经理还想继续拿,不仅如此,他还不想给签独家的应该给的商厦返利。 等于于经理什么都不想付出,却想要薇兰尼朵只在他们永安卖,不去别的商厦。 姜落坐在桌边,听出于经理是什么意思,心里默默好笑。 他想于经理和郭荣海还真是他们各自商厦的两条一样的蛀虫。 不同的是,郭荣海没和他合作得成,于经理一直和他合作愉快。 姜落才不关心他们这些蛀虫怎么蛀他们各自的商厦,商厦又不是他的,他才懒得管。 姜落只有他自己的立场,和他后面想要做的事情。 姜落拒绝了于经理。 于经理这才提到可以给姜落商厦的返利,想用返利让姜落改变想法。 姜落道:“于经理,我们一直合作得蛮愉快的,我就直白地说吧,薇兰尼朵,是肯定会进另外两个商厦的,不用瞒你,先施和大新都已经找我在谈了。” “我也和你说句实在话。” “无论我和先施大新怎么合作,在永安这儿,当初是于经理你给的我合作的机会,永安商厦这边,该我给你的,你放心,一分不会少。” “但也请于经理你理解,我开公司的,做品牌,牌子打出去是早晚的事。” “只在一个商厦做,和我做生意做牌子的理念是不符的。” “没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对吧?” 于经理是还想再劝劝聊聊的,姜落这样开诚布公,又明确表示不少他一分好处,于经理心念一转,也就不勉强了——嗨,商厦是老板的,又不是他的,操那门子心呢。 于经理和姜落碰酒杯,两人就此顺利地达成了共识。 于经理还关心道:“先施和大新都找你了,太平洋没找?” 姜落:“你知道的,之前合作卖娃娃,闹得有些不愉快。” 于经理马上笑道:“郭荣海要倒霉了,他们商厦的大少爷九月刚过去坐镇,把商厦的业务看得特别的紧,薇兰尼朵卖这么好,我这儿有,回头先施和大新也有了,就他们太平洋百货没有,他们家姓李的少爷得挑郭荣海的毛病了。” 于经理又聊道太平洋的那位李少爷,随口闲聊地评价道:“真是个天之骄子,家世那么好,听说还是斯坦福这种国外名校毕业的,听说长得也不错。” “我上次听我们老板的意思,海城这边有点家底的,家里有女儿的,年龄合适的,都开始考虑这位李少爷了。” “就可惜不是海城本地的。” 姜落听前面,没感触,听到这句“不是海城本地的”,默默好笑。 甭管家世如何哪个名校毕业身家多少,在他们海城,谈婚论嫁,不是本地人,都天然低人一头,要被本地的爷叔阿姨挑三拣四、评头论足。 姜落一想就要笑。 于经理跟着一句话,姜落笑不出来了。 于经理说:“小姜总,你是海城本地的呀,海城人。” “多大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我手里头海城小姑娘还是蛮多的,条件也都不错,有些还是独生女。” 姜落赶忙道:“不是不是,我乡下的,乡下的,乡户恁(乡下人)。来来,吃菜吃菜。” 又过了两天,霍宗濯回海城了。 他来公司找姜落,和姜落单独在办公室吃烤鸭,香味通过门缝,传得外面办公室全是烤鸭的香味。 “香死了。” 几个同事全在咽口水。 办公室里,霍宗濯给姜落包片好的烤鸭,再包上切丝的大葱和黄瓜,蘸酱,递给姜落。 姜落凑过去,不用手,用嘴,张着:“啊——” 霍宗濯含笑,把烤鸭送进姜落嘴里,说:“果然是小孩子。” 姜落吃着,咀嚼,“嗯!”一声,点头,赞许:“香的,真不错。” 又说:“什么小孩子,不小了,永安的于经理都要给我介绍女朋友了。” 霍宗濯拿烤鸭皮子的手默默一顿。 他抬眼,手上继续包着烤鸭,嘴里道:“他给你介绍了?” “算了吧。” 姜落连连摇头:“谈什么女朋友,忙生意,哪有空。” 霍宗濯温和道:“以前没谈过?” 姜落不拿上一世当这一世的以前,自然否认:“没。” 他倒是想起了在东方一号时候的马舒薇,但他这一世又没和马舒薇在一起,自然算不上谈过。 “你呢?” 姜落随便聊的,反问霍宗濯:“都29了,也不谈?” “以前的分了?” 霍宗濯伸手,把包好的又一个递过去,姜落张嘴,他把烤鸭送进姜落嘴里,回:“没谈过,实在没空。” 姜落点头,却说:“女人总有过吧?” 咳。 霍宗濯差点呛一口空气。 姜落看向他,霍宗濯也看姜落,姜落吃着烤鸭,眨眨眼,眼睛跟着默默瞪大,眼神:不是吧,这都没有啊? 处? 姜落笑了,大咧道:“你真不行啊?” 果然上一世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霍宗濯淡定的:“没有就没有,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姜落吃着烤鸭,探究又八卦的神情:“你没有需求吗?” 霍宗濯撩了撩眼皮,见姜落是真的好奇、想知道,拿起没切片的鸭腿,塞进了姜落嘴里:“不是什么都一定要知道。” 姜落嘴里塞着鸭腿,默默闷笑。 再想到上一世霍宗濯身边也一直没人,怕不是三十多岁了也还“处”着,姜落笑得更欢了。 直到霍宗濯见他笑,说了句:“需求是留给喜欢的人的。” 姜落听见了,渐渐不笑了,吃鸭腿。 他点头,认可道:“你说的对。” 他上一世纯纯瞎搞。 “要睡就睡喜欢的。” 姜落直白地说了出来。 霍宗濯无奈:“中国人讲求婉约。” 什么睡不睡的,“不用讲这么露骨。” 姜落才不管什么婉约不婉约、露骨不露骨,说:“那你都自己动手啊?频繁吗?” 霍宗濯想把桌子一角掰下来塞姜落嘴里堵住他的声音。 “吃你的鸭子吧!” 霍宗濯瞪过去。 姜落边咀嚼边笑,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偏偏他又白又好看,这个样子,只让人觉得他笑得灿烂明亮,格外的英俊。 霍宗濯看着,牙痒,又想扇他屁股,又想把人抱在怀里疼。 十一月底,薇兰尼朵先后在先施和大新开设专柜。 差不多的时间,第二丝绸厂,工人们开始决定去留。 姜建民和章香萍先去的办公室,同一天,晚些时候,王军伟和白婷也去了厂长办公室。 不同的是,姜建民和章香萍选择了留下,签聘用合同,继续在改制后的丝绸厂做工人; 王军伟和白婷则签了字,拿了买断工龄的钱,选择一起离开丝绸厂。 另一边,靠着各色仿制的小商品赚到钱的尤俊宇,与一起出来闯荡的两个朋友,三人不再做小市场的生意,一起离开了海城。 卖仿制商品的甜头他们已经尝到了,他们决定离开,去别的省会大城市,把货卖去那里,继续赚钱。 ——时代往前走,人也在往前走,只是每个人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太平洋百货,总经理办公室。 郭荣海站在他自己的办公桌旁,心虚又忐忑地低着头。 办公桌后,李家刚满23岁的李锋锐默默坐着,正在翻阅手里一本册子。 册子不是别的,正是薇兰尼朵最近新出的款式目录。 李锋锐看着,不多久,边看边启唇道:“薇兰尼朵先在永安开设的专柜。” “我让你去引进,你说他们不肯来我们太平洋百货。” “然后现在他们在先施和大新一起开了两个专柜。” 李锋锐没有抬眸,声音也很平和,却显露出了上位者才有的不怒自威,说:“郭经理,这其中想必有什么事,你没有告诉我吧?” 顿了顿,李锋锐接着道:“薇兰尼朵的老板听说很年轻,姓姜。” “你和姜老板以前认识?” “关系不好吗?” 郭荣海听得心都颤了。 他这时候突然想起姜落那天的话——“你自求多福”“或者你来求我,像狗一样,我心软了,说不定愿意给你指条明路”。 郭荣海心想,他不用像狗,在李家人面前,他就是狗,一条只对外人叫的看门狗。 第53章 鸿门宴 早晨, 丝绸厂的员工楼,上下午班的章香萍端着痰盂从西户的屋子里出来,恰巧碰见了前脚刚从东户出来的白婷。 白婷也看见章香萍了, 没理,先一步下了楼梯。 章香萍端着痰盂,默默翻了个白眼,嘴里骂骂咧咧:“穿得跟个妖精一样。” 白婷如今何止穿得漂亮,还每天化妆。 她的衣服现在不是王闯从工厂拿回来的薇兰尼朵的裙子外套,就是王军伟陪她逛街的时候一起买的——没办法, 家里现在有钱么。 他们夫妻虽舍不得花儿子赚回家拿回家的, 要仔细存着,以后给王闯买房子娶老婆生孩子, 至少不用为钱愁, 花自己的也花得安心。 而白婷正是因为容貌不错又穿得漂亮, 最近在外面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那工作是在静安某街的一个小店里卖BB机, 说白了,就是销售, 拿提成的, 还有底薪, 不用倒三班,收入比在丝绸厂的时候高不少,工作也轻松,不用一直站着。 白婷已经上了有几天班了,早上九点去,下午五点回,BB机卖得也不错,她也逐渐上手, 知道BB机怎么卖,怎么给别人介绍。 白婷觉得这份工作蛮好的。 她如今想法也很灵活,觉得如果BB机好卖,回头可以也开个小店,也卖BB机。 自己当老板做生意,肯定比给人打工赚得多。 这边,王闯因为工厂料子的事,又跑去外省出差去了。 他如今在外面混久了,也混出了自己的经验和心得,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得应心手多了。 王闯还把BB机换了,换了一个大哥大。 姜落也换了,不过他的BB机不是自己买的,是霍宗濯给的。 霍宗濯最近一直留在海城,他见了海城这边本地银行的行长和几个银行系统的领导,签了字,办了问银行贷款拿地的手续。 他还参加了浦东召开的几场地皮拍卖。 除了浦东说好了给他的两块地,还额外拍了两块。 拍完地,他又和几个一起拍地的老板吃了两顿饭,拉了拉关系,交流了下地皮的开发和浦东未来的发展。 总之,非常的忙碌。 霍宗濯一直记得对姜落的承诺,好几次想抽个时间带姜落回一趟苏城,结果不是他临时有事,就是姜落忙到没有人影,因此两人一直没回苏城,都留在海城各自忙事儿。 忙着忙着,这日,在浦东开发办公室这里,霍宗濯有事过来,很巧,准备离开的时候,在楼内的走廊上遇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赵广源。 两人迎面,看见彼此,都有些意外,笑着走近,握手寒暄。 “对了。” 赵广源想起什么,道:“之前太忙了,知道你没时间,就没叫你。” “这几天有空吗?抽个时间,去我家里坐坐。” “好,叨扰了。” 霍宗濯答应得爽快:“那就去赵处家坐坐。” 两人约了具体的时间,这才道别分开。 霍宗濯离开,开车的路上略微想了想,想自己去赵广源家里,到时候要带些什么。 带贵重了,赵广源一个体制内的领导,肯定不方便收。 那就给赵广源的太太和两个儿子各带点小礼物。 霍宗濯心知赵广源为表诚意,肯定会带着太太和两个儿子一起招待他。 霍宗濯估摸赵广源的儿子应该不比姜落大多少。 而想到姜落,霍宗濯笑了。 他最近都把薇兰尼朵的专柜开去金陵的商厦了。 海城三个专柜一个工厂,金陵又多了一个专柜,姜落现在可是大老板了。 这边,姜落走得特别稳——工厂高效运转,确保可以供海城金陵四个专柜的货。 他还抽空又跑了两趟温城,调整了贴升非商标的一些货,砍掉卖得一般的,换成他觉得市场会喜欢的。 而最近张志强的工厂也进行了调整——他赚到了钱,又问银行贷了些钱,最近正换流水线的设备。 姜落来温城,办完正事得了空,张志强便领姜落去看厂房里的新机器。 姜落觉得挺好的,也提醒张志强能做品牌就做品牌,目前少赚点没关系,眼光要放长远。 张志强和姜落一起单独吃饭,闲聊,聊道:“不瞒你说,我最近动了点心思,有点想做别的。” 嗯? 姜落吃菜,看看张志强。 张志强:“尤森你还记得吗?” “就是他儿子跑去海城和你抢生意那个。” 嗯。 姜落淡定的:“记得,怎么了?” 张志强:“他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去深圳、广城那儿了。” “听说他在深圳哪里弄了一块地,准备做工厂,具体也不知道倒腾什么,听说贷了不少钱,找银行贷了,也在镇上找熟悉的老板借了不少。” 张志强吃着菜,边吃边聊:“他儿子现在也在外面,不知道搞什么买卖,听说赚了不少。” “他们家现在就尤俊宇的奶奶带着他妹妹在老家上学。” “几个叔叔伯伯舅舅、表兄弟堂兄弟,全跟着他们一起出去了。” 姜落听了勾勾唇,没评论,只说:“深圳确实是个好地方。” 问:“你想做别的,想做什么?” 张志强露出一个叹息的神情,叹道:“我就是觉得,做玩具,赚得太少了。” “还记得我们当初各买了一个乐清的作坊吗。” “人家乐清现在的情况可好了。” “就你买作坊的那个董老板,人家现在买卖做得大,东西都开始往国外卖、赚美元了。” 姜落笑笑:“说半天,原来是后悔当初买了乐清的作坊,没有也去做变压器。” “张老板。” 姜落幽幽:“你要觉得什么赚钱,想做什么,最好现在就去做、趁早。” “你要总念着,又不去做,等以后看见别人发了,你又会像现在一样后悔‘早知如此’。” 张志强想了想,点头:“你说的对,念叨没用,得去做。” “过几天,我也买张机票飞广城深圳那儿看看。” “我倒要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尤森要大老远跑那儿去。” “要有什么能做能赚钱,我也去。” “钱总不能只让他尤森一个人赚吧。” 还说:“姜老板要不要一起,结个伴儿啊,广城深圳那儿转转?” 姜落不紧不慢:“我去中英街,不就是深圳那儿,忘了?” 张志强才想起:“对对,差点忘了。你早去过了。” “那边怎么样啊?你看着。” 姜落没多言,说:“别的地方没逛,反正中英街全是人。” 又提醒:“你不知道80年的时候,深圳就被划成国家特区了吗?” “都是经济特区了,以后发展能差吗?” “对,对!” 张志强反应过来,立刻道:“我回头就找时间尽快过去看看。” 姜落根本不在意什么深圳广城、尤森尤俊宇。 别人有别人的生意,他有他的路。 不久,姜落回海城。 刚回来,到公司,同事就告诉他,太平洋百货又找过来了。 姜落听了,知道不会是郭荣海。 郭荣海经过上次那顿饭,一不会再公对公地找他,二也没有私下找他,姜落心知对面找他的,十有八九是太平洋百货的那位李少爷。 同事说:“姜总,那边又说请你吃饭。” 低声:“还说什么让他们郭经理给你赔礼道歉。” 姜落就确定对面一定是李少爷了。 想了想,姜落道:“去回电话吧,这饭得吃。” 姜落琢磨,李锋锐要请他吃饭,这顿饭必然会有点什么名堂。 他上一世虽然和李锋锐几乎没什么交集,但这位李少爷的雷霆手段他还是听说过一些的。 姜落料想海城四大商厦,薇兰尼朵在另外三家都开设专柜,唯独不去他们太平洋百货,无论到底有什么原因,怕是都已经间接“得罪”了那位李少爷。 得罪人这种事,姜落没什么想法——又不是他故意的。 只能说郭荣海这条蛀虫一身晦气,到处害人。 两天后,姜落应约去南京东路的某餐厅。 进包厢,圆桌空着,没人,只有一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面孔的男人坐在一旁的沙发。 见门开,对方起身,看见姜落,年轻男人的面孔闪过些许意外,明显没料到姜落这么年轻,且容貌如此出挑。 李锋锐的眸光敛了些深意,面上没有显露,向姜落伸出公务手,说:“敝姓李,李锋锐。” 姜落走过去,笑笑,也伸手,握了握:“姜落,生姜的姜,掉落的落。” “李老板你好。” 李锋锐也道:“你好,姜老板。坐,随便坐。” 两人坐下,离得不远,姜落坐了一张单独的沙发,李锋锐坐的长沙发的一边。 李锋锐主动寒暄道:“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菜系,就挑了南京东路这边。” “又想着和平饭店姜总你可能常去,吃腻了。” “就挑了这家新开的。” “新开的?” 姜落也寒暄:“这边我不常来,还真不了解。” “李总挑的,肯定是好的。” 李锋锐笑笑:“我开的,这个月刚开,姜总尝尝看,哪里不好的告诉我,我让他们去改。” 姜落笑聊,心里想,不愧是李家的少爷,开餐厅能开到南京东路这里,没有点硬实力还真不行。 姜落心道:得了,鸿门宴。 两人又随便聊了聊,李锋锐说他刚来海城没多久,才毕业回国,姜落明知故问,问他国外哪里上的学,也提及自己是海城本地人。 两人有来有往地客气寒暄,聊着聊着,气氛渐佳,包厢门开了,郭荣海一声不吭地走了进来。 姜落是背对门的,起先没看见郭荣海。 等看见,就见郭荣海低着头,默默在身旁的茶几前跪下了,冲着姜落。 姜落转眸看过去,心知鸿门宴这就唱上了,面上故作错愕,看了看跪着的郭荣海,又回头看了看李锋锐,一脸不解:“这……” 李锋锐笑笑:“前几天听说我这个经理得罪了姜老板,没什么意思,只是让他来给你赔罪。” 话音落,“啪”一声,郭荣海开始抬手扇自己的巴掌,左一下,右一下,明显用了力的,在这不小的包厢内一声又一声,格外的清晰。 姜落又瞥一眼郭荣海,再与李锋锐对视,心中明白,这既是李锋锐捧上的诚意,也是上位者浑然天成的威慑。 李少爷此刻可以让郭荣海跪在这里扇自己的巴掌,转手就能轻轻松松捏蚂蚁一样将他捏死。 重生几个月,姜落终于遇到了他向上走的这条路上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阻碍。 这个阻碍,就叫做资本。 李锋锐,是资本。 姜落,只是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 普通人碰上资本,资本如果不想你活,你一刻都活不下去。 第54章 送死局 上一世, 姜落其实没碰上过什么资本。 他太寻常了,普普通通做点生意,赚点钱, 比一般人确实强不少,也赚得不少,但说到底,不过是夹缝中求生,赚点资本看不上的那些买卖,做个不被资本放在眼中的生意人。 李锋锐这样的, 高高在上, 他哪怕想捧臭脚都捧不上,沾不上边, 最多能给郭荣海提提鞋。 所以对这位李锋锐李少爷, 姜落一直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听说过他的一些传闻流言, 但根本不认识,也没有多少交集。 说白了, 姜落对李锋锐的底细一概不知。 他在李锋锐身上, 没有任何“别人不知道他知道”的优势。 姜落在心里为自己叹了一声:牛, 还得是他,上来就得罪了资本。 而事实证明,李锋锐做事确实很有手腕和雷霆效率—— 那边郭荣海还跪在地上、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自己,这边李锋锐从脚边提起两个小尺寸的手提箱,一一摆到茶几上,开锁,打开,一起转向了姜落。 姜落垂眸一看, 好么,一箱子里是人民币,一箱子里是美金。 姜落看了一眼,又在心里对自己道:俗话说,钱越多,死越快。 他弄错了。 这不是鸿门宴。 这是送死局。 李锋锐就差直说了:你今天,想,得让薇兰尼朵进太平洋的专柜,不想,也得让薇兰尼朵进太平洋。 没得选。 姜落敛着神情,垂眸看那些人民币和美金,看了几秒,抬起目光,看向一旁的李锋锐:“李老板,这又是何必。” 姜落字句清晰,态度冷静平和:“我和郭经理之间确实有些不愉快,所以他找我,要薇兰尼朵进太平洋,我不同意。” “但也不至于道个歉就要跪到面前。” “中国人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他跪我,我着实受不起,折煞了。” “至于这些钱……” 李锋锐打断道:“钱,也是给你陪礼,补偿你的经济损失。” “之前从温城弄娃娃进商厦卖的事情,我也已经全部知道了。” “人民币,是还你的‘好处费’。” “美金,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李瑞峰开门见山:“我也不兜圈子,不浪费彼此的时间。” “今天吃饭,除了道歉,就是想姜总能松松口,让薇兰尼朵进我们太平洋。” “只要姜总点头,我们马上签合同,我也会给薇兰尼朵最好的楼层、最好的位子、最优惠的抽成比和返利。” 李锋锐伸了下手,掌心向上,“一切看你”的表情,说:“姜总务必给句话。” 姜落心里还真犹豫了一下。 拒绝郭荣海,是因为郭荣海得罪了他,又傲慢目中无人,所以他才拒绝薇兰尼朵进太平洋百货。 李锋锐如此有诚意…… 姜落眨眼间转过数个弯,勾了勾唇,笑笑:“李总,您抬爱了。” 这就是婉拒了。 李锋锐看着姜落,眸光渐深。 他耐着性子:“可以问问姜总,为什么吗。” “郭荣海确实得罪了姜总。” “太平洋百货没有吧?” “还是姜总有别的什么顾虑?” 甚至说:“姜总只要点头,商厦那里,我可以不要一分抽成。” 姜落听最后一句,确实瞒心动的。 他也看得出来,李锋锐是个爽快人,也不差钱,绝对可以言出必行。 但姜落想到了上一世自己认识的几个后来跟着资本干的大中小老板。 巧合? 反正他们没有一个人最后有好下场。 姜落信李锋锐的承诺,但他不信资本。 生意场上,万事只围绕一个“利”字,无亲无故,李锋锐凭什么把好处都捧给他? 连商厦的利润抽成都不要? 姜落是狼,可以嗅到远处的危机。 本能的,姜落不想也不会上李锋锐的贼船。 其实早年,上一世,姜落是没有这样的觉悟的。 他在生意场上汲汲营营、摸爬打滚,巴不得捧上资本的臭脚,觉得那些大老板的指缝里流出的,都够把他舔富了。 他参加这个饭局那个酒局,结交各路人士,敬酒喝酒、逢迎拍马,只为开拓人脉,把人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换以前,李锋锐要能坐旁边喊他一声姜总,李少爷都不用抛杆子,他顺坡就能上。 但这一世,姜落想开想通了很多事情,也明白了,汲汲营营很多时候其实没有用。 人,注定是要走自己的路的。 姜落并不想得罪李锋锐,但此刻也不怕。 他伸手,把两个小手提箱合上盖子,推回李锋锐面前,从容道:“李老板,多谢你的好意。” “你的诚意很足,我感觉到了,但无功不受禄,钱我肯定不能收。” “我也说句实在话,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做生意赚点钱的小老板,不比李老板你,家世样貌学业能力都出类拔萃、天资卓越。” “生意上,李老板想必有更高远更长久的考虑。” “我,说到底,能顾的只有我眼前一条窄路。” “确实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落直白的:“我是不想得罪李老板你的。太平洋百货背后家大业大,我只是海城一个小角色,李老板喊我一声姜总,是看得起我,我明白。” 姜落:“俗话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既然当初和郭荣海说了,薇兰尼朵绝不进太平洋百货,那说到自然做到。” “不冲着谁,只当是我的气话。” “我也不是不和李老板合作。” “只要李老板你开口,除了薇兰尼朵,我公司名下的其他任何商品,都可以合作,进太平洋百货。” “我也不用李老板额外给我优惠,按照合同和商厦规定,该如何就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有气性态度,也不刺人,换李锋锐不好开口了。 再开口,显得他多强人所难。 被拒绝,李锋锐当然是不爽的。 诚意、钱、好处,他都捧出来了,还拒绝,换别人,李锋锐只会觉得得寸进尺。 但姜落…… 这个姜落,面对他,既不慌张,也不胆怯,既不谄媚,也不拉拢,李锋锐这些年,包括来海城这几个月,确实没遇到过这样的。 李锋锐心念间转了转,只能想:中国人多,真是各色都有。 被他遇到个这样的。 李锋锐又有点怀疑姜落是不是知道点什么、特意不上他的贼船。 可姜落能知道什么? 姜落不可能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计划和盘算。 李锋锐琢磨了一番,没觉得姜落如何,只觉得是郭荣海这废物得罪了人、办不好事。 李锋锐不是喜欢一件事反反复复纠缠的人,姜落的态度和决定他已经清楚领悟了。 于是他没再聊薇兰尼朵的事,问了问姜落公司还有别的什么,同时撩眼皮斜了眼跪在地上扇巴掌的郭荣海。 郭荣海马上起身离开了包厢。 李锋锐抬手腕,看看表,笑笑:“吃饭吧,不早了。” “好。” 姜落跟着起身。 但转身的时候,姜落没看见李锋锐在他西服的腰臀处默默瞥过的两眼。 李锋锐也很快收敛了目光,默默想:姜老板颇有些姿色,也不知多大,看起来应该比他小。 一顿饭边吃边聊,十分融洽。 饭至尾声,李锋锐一副刚想起什么的神色,道:“姜老板多大?看起来比我小。” 姜落:“我71年生人。” 71年? 十八十九? 李锋锐着实惊讶。 “出来得早。” 姜落随口瞎扯。 李锋锐含笑:“还真的比我小,原来是弟弟。” 姜落心道别了,别什么弟弟不弟弟了。 上一世李氏几个子女内斗,李锋锐可是把每一个弟弟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碰上李锋锐,得罪了这位少爷,姜落心知吃完这顿饭,后面肯定绝对没完。 不久,饭毕,握过手,姜落打过招呼,先行一步,走了。 姜落刚走,郭荣海顶着猪头脸推门进包厢。 李锋锐坐在沙发边,神色全无,更没有刚刚和姜落笑聊吃饭时候的好脸色。 他冷着脸,垂眸扣茶几上装钱的手提箱,声音也冷,说:“既然他姜老板的薇兰尼朵不来我们太平洋,那就我们自己单独弄个自己的薇兰尼朵吧。” 郭荣海当然知道李锋锐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早在找上姜落之前,他们已经在准备了。 “要不要找人……” 郭荣海觉得姜落不识抬举,想收拾姜落,给他点教训。 李锋锐无所谓的淡漠口气:“要弄死他,比弄死蚂蚁都简单,先撂着吧。” 又说了句:“长得确实不错。” 姜落出南京东路,坐在方向盘后面开着车,回忆刚刚在餐厅的一幕幕,心里分明,他拒绝了李锋锐,以他了解的李少爷的雷霆手段和脾性作风,这事怕是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管他呢。 姜落很快就不想了。 随便吧。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又拦不住李少爷。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 姜落一点儿不担心。 他嚣张惯了,觉得水来土挡火来水灭,无论如何,他总能应付。 第55章 抄袭 没几天, 姜落便知道李锋锐的后续动作是什么了。 太平洋百货的三楼,多了一个叫“微兰尼朵”的女装,不仅里面卖的衣服和他们薇兰尼朵大差不差, 标价一样,店内摆设格局相同,连门口贴的模特海报都是同一个白人女孩儿。 且专柜开得这么快,离上次一起在南京东路吃饭都没有几天。 姜落便知道,李锋锐那里早提前准备了。 原来是撂了这么一手。 姜落亲眼在太平洋百货看见了这家“微兰尼朵”,笑笑, 没什么太多感想, 很快便转身走了。 公司同事知道后,反应很大, 七嘴八舌, 说什么的都有: “哪有这样抄的呀?” “就是啊, 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就差个草字头。” “得找他们,什么意思啊。” “对, 找他们!” 姜落反应平平, 接到王闯从外地打来的电话, 听他嚷嚷着怎么能抄他们如何如何,姜落淡道:“忘了吗,之前小市场那儿,我们卖的东西,也都是抄的那些洋牌子香港货。” 王闯争辩:“那不一样啊!” “我们抄归抄,卖归卖,我们不贴一样的牌子啊!” “他们怎么能叫‘微兰尼朵’,这不明晃晃的蹭我们吗!” 姜落平静的:“嗯, 蹭了,你准备怎么办。” “上门,砸店?” “上法院,告他们?” 王闯:“我……” “那他们也不能抄我们啊!” 王闯听懂了姜落的态度,不可思议:“不是,你不着急啊?” “它叫一样的名字,卖一样的衣服,价格也一样,它不但蹭我们,它还赚了我们应该赚的钱!” “它抢我们的钱!” “从我们的口袋里抢钱!” “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啊?” 姜落不紧不慢:“那怎么办?又不能砸店,告他又要时间,又不能让它关门。我不淡定,我到他门口去哭?” 姜落道:“李锋锐这是没真的跟我多计较。” “他要不想我活,他完全可以直接一把火烧了我的厂。” 像他上一世的那段遭遇一样。 “艹!” 王闯听得心惊肉跳:“不可能吧?他不能这么干吧?” 姜落哼:“你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我拒绝他,就等于得罪了他。” “他可不是普通人。” “他要上手段,怎么会只是抄个品牌?” 姜落幽幽,像在揶揄:“我们得谢谢李少爷啊。” “不是李少爷‘宽宏大量’,我们现在得连厂都没有了。” “万一再死几个车间工人,我都能直接去吃牢饭了。” 像上一世那样。 90年,这可是一个资本萌芽,渐渐露出獠牙的,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时代。 姜落没去纠结李锋锐搞出的这个“微兰尼朵”,也不让公司的人多去计较在意。 在不久后发现“微兰尼朵”甚至上了工厂这儿新赶出来的几款尚未在他们自己的专柜售卖的衣服的时候,姜落直接把自己的设计图稿托人转交给了李锋锐。 李锋锐人在家中,翻阅姜落给的设计手稿,发现其中不但有冬款衣服,还有来年的春装新款。 李锋锐看着,感受到了一点挑衅的味道,但随手稿的,还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写着: 原稿奉上,便不用烦心,还要找人去工厂寻样衣了。 天下生意,本就是人人都可以做的。 我曾听一个企业家说,他说为什么要做食品生意?是为了国人人人都能吃上便宜优质的饭菜。 为什么要卖电器?是为了以后人人都能看上电彩、用上冰箱洗衣机。 我不是企业家,只是个生意人。 但如果以后人人都能穿上我设计的便宜又优质的衣服,衣柜里挂满可供挑选的衣服,那我觉得,实在是非常不错。 李公子觉得呢。 李锋锐看着,把这番话来回看了好几遍,眉头轻轻蹙起。 他懂了,姜落托人奉上原稿,不是在挑衅他,是真的让他拿着设计稿去做衣服。 姜落根本不介意有人抄了他的品牌。 企业家…… 人人都能…… 自小接受精英教育的李锋锐没有这样的想法和志向,看了也没有多大的触动。 但他多少有点明白了,姜落,应该不是只想做品牌赚钱这么简单。 他的目标,怕是在更高的地方。 李锋锐这时候多少理解了姜落的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落和他,确实目标不同,想法不同,走的路也截然不同。 李锋锐有些不屑,哼,什么人人都能,他当他是为国为民的领导人吗。 他很好奇,想要看看,姜落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又忍不住想,那个企业家是谁? 谁教了姜落这些? 姜落是跟着谁在做生意? 清早,希尔顿,餐厅,姜落和霍宗濯坐在一起吃早饭。 霍宗濯在翻几页文件,看得有点认真,早饭没吃几口,只喝了两口不久前姜落端过来的牛奶。 姜落吃着早饭,瞥瞥霍宗濯那儿,随口道:“楼面价出来了吗。” “你那块地,建好了房子,到时候要卖,一平恐怕不会少于6000吧?” “嗯。” 霍宗濯还在低头看:“价格是不低。” 又说了句:“房地产很重要,国家也重视,未来GDP会需要它。” 姜落吃着早饭,想了想:“房价高,普通人怎么买?” “不会存在又优质又平价人人都能买得起的房子吧?” 霍宗濯依旧没抬头:“经济发展,有人会富,有人不会。” “经济如果不发展,大家都穷,国家也穷。” “有句话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事物的发展螺旋上升,总是难百分百圆满的。” “我个人倾向于,经济先发展,再想办法实现‘共产主义’。” 姜落挑挑眉,点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 霍宗濯这才抬头,笑笑:“是不是说得太高深太理想化了,你没太听懂?” 姜落耸肩,无所谓的神色:“我听没听懂,这又不重要。” 好奇的神色,探讨的语气:“你既然既关心国家又关心民生,为什么不去体制内?” 霍宗濯喝了口牛奶,重新低头看文件,温和地答道:“国家不缺政客,也不缺领导。” “国家需要可以改变一方经济的生意人。” “生意人能做的事,比体制内的领导多,也更灵活。” 姜落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想起上一世意外听见霍宗濯说的那句“人人都能”。 所以啊,为什么那时候霍宗濯看见他就冷脸,姜落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却如何都讨厌不起来这个男人? 因为霍宗濯,是一个正派的、有理想和家国情怀的,企业家。 姜落无法不屑,是真心佩服,默默仰望。 “包子,都冷了。” 姜落提醒,“先别看了。” 伸手,拿走了那叠文件,放到一旁。 “先吃饭。” 霍宗濯这才不看了,吃早饭,同时问姜落:“今天有什么要忙的?” 姜落皮了句:“你猜。” 霍宗濯:“要去厂里?” 姜落耸肩,耍宝道:“不告诉你。” 两个小时后,姜落的车停在了闽行区某条街上的中国银行的门口。 姜落下车,一道穿着西服的高瘦身影,快速从银行跑出,跑近,热络地和姜落握手:“姜老板是吗,你好你好。” 寒暄:“路上开得顺利吧,我看今天天冷,路边都冻出霜冻了。” 招呼:“来来,我们里面办公室坐吧。” “我材料都准备好了,我们里面聊。” 来人叫钱恒,是这边中国银行信贷部的客户经理,很年轻,去年才大学毕业,今年才开始自己一个人做业务。 钱恒不是海城人,同济毕业的,毕业后留在的海城,也没有背景人脉,进了银行,留在信贷部,业绩一直部门垫底。 巧的是,姜落几天前打电话来银行信贷部这边的时候,刚好是钱恒接的电话。 钱恒听说姜落要贷款,便先在电话里和姜落简单聊了聊,又约了时间,今天见面,来行里当面聊。 钱恒完全就是个毛头小子,领姜落到了里面待客的会议室,去拿热水瓶倒水,差点烫了自己的手,毛手毛脚。 姜落看得好笑,默默吊了吊唇角。 接过茶,姜落忍不住逗了两句:“钱经理OK吗?你要是不OK……” “OK的,OK的。” 钱恒边往外走边回头:“我去拿材料,你稍等。” 不久,钱恒回来,和姜落一起坐在会议桌边,低头看看材料,和姜落聊道:“姜总你要贷款,对吧?” “是。” 姜落沉稳的。 钱恒又看了看材料,磕磕巴巴的:“你有资产吗?” 解释:“就是财产,房子、现金之类,你开的车也算的。” 姜落从容的:“我没有房子,你刚刚看到的那辆车是我租的,我名下的银行账户里有大概十五万现金。” “我有家贸易公司,公司名下还有另外注册的服装品牌、几个商标。” “我在嘉定的菊翔镇还有一个服装厂。” “我的钱不在我个人的账上,都在公司的账户上。” 哦哦。 钱恒仔细地听着,同时拿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钱恒:“能问问你公司的业务范围吗?” 姜落:“服装设计、制作、销售,另外还有玩具……” 钱恒边听边记录。 钱恒又问:“工厂也是你的,对吗?” 姜落:“是。” 钱恒:“商标有哪些?” 姜落:“‘升非’‘七巧童年’‘薇兰尼朵’。” 两人大差不差地聊了聊公司的一些基本情况。 钱恒:“你们公司现在赚钱最多的业务是哪个?” 姜落:“商厦的薇兰尼朵。” “海城三家专柜,金陵的商厦也有一家。” 钱恒点点头:“月营业额多少?” 姜落:“海城原本只有一家,最近新开了两个专柜。” “之前一个专柜,十一月的月营收大概在60万。” 六十、万啊? 好多! 钱恒连连点头,心里暗自咋舌:“那生意真的蛮好的。” 的确。 姜落很淡定。 钱恒翻了翻自己写在白纸上的东西,这会儿对姜落的情况基本了解了一点。 他终于问道:“对了,你想贷多少?” 姜落看着钱恒:“一千万。” 啊? 多少? 钱恒以为自己没听清。 姜落:“一千万。” 钱恒这下听清了,看着姜落的瞳孔肉眼可见地震颤了几下。 多少!? 一千万? 一?千?万!? 钱恒震惊地看着姜落,这会儿很想掐自己。 他想到底是姜落在做梦,还是他自己在做梦? 一千万啊。 那可是一!千!万! 第56章 贷款 姜落知道一千万很多。 原本他没计划找银行贷这么多钱, 想一步步来,先贷个三五百万,等他后面要做的事逐渐落实了, 再找银行接着贷。 但今天来之前,他又想,如今他名下的公司,业绩都还不错,索性多要一点,回头被驳了, 一千万不给他, 给个三五百,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怕就怕他开口三五百万, 银行不敢也不想给他贷太多, 连三百万都不肯给他。 姜落可不是钱恒那样刚大学毕业、一激动茶都倒不稳的毛头小子。 他对人性和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 都有自己的理解和看法。 银行这儿, 他自然也留出足够的心眼儿。 此刻见钱恒震惊咋舌,姜落淡定道:“以我公司名下‘薇兰尼朵’的业绩情况, 说句实在话, 一千万, 我觉得不算很多。” “我一个专柜,业绩多的时候,流水就能有60万。” “现在我海城金陵总共有四个专柜。” “四个专柜,不说多,一个月怎么样也能有150万的营收。” “十个月就是1500万。” “我有十个月1500万流水的专柜品牌,我贷1000万,有什么问题?” “完全没问题,我贷得起就能还得起。” 钱恒心里默默擦了擦汗, 不愧是同济出来的,不傻,脑子转得快:“不一样的啊,姜老板。” “一个是流水、营收,一个是真金白银。” “你要是真的不缺这一千万,你干嘛找银行贷呢,直接自己拿自己的钱就垫了,对吧。” 钱恒刚上班都没两年,没那么多心眼儿,好心提醒:“姜老板,你要不还是少贷一点吧?” “一千万,真的太多了,我们行里肯定不会批的。” “报上去,也会被驳回来。” “你的情况,你少贷一点,一百万、两百万,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 姜落心知找银行贷钱这种事急不来。 他也完全不着急,沉稳道:“我们先走完该走的流程。” “你去报,去申请,真贷不到也没关系,海城银行不少,我再多问几家。” 钱恒心里直叹气,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样一单属于自己的业务。 他原本还挺开心挺激动的。 现在却被这“一千万”砸得眼冒星光。 他都困惑了,一千万?一千万啊那可是! 是他太没见识了?还是面前的姜老板太不把钱当钱? 行吧,先走流程。 钱恒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接着道:“我能问问吗,姜老板为什么要贷一千万这么多?” 姜落看着钱恒:“我要把我工厂里的设备都换掉,换成最新最好的设备,这些设备目前国内没有,只能国外进口,德国或者日本。” 钱恒想了想:“服装厂的话,缝纫机、熨烫机这些,需要一千万这么多吗?” 姜落:“松布、剪裁、缝纫、后整,都需要机器。” “这些机器和你理解的、你见过的那些家用缝纫机和熨烫机是不一样的。” “工业化的机器,成本都很高,价格不便宜。” “而且不是一台、几十台,就拿缝纫设备来说,一个规模化的服装厂,几百台缝纫机很正常。” “服装厂也需要更多的工人,还面临一个人工成本的问题。” 哦,钱恒边听边思考边默默转着脑子。 他又问:“德国或者日本的机器?要进很多吗?” “有没有每台设备的报价?” 赶忙解释:“行里审贷款都需要这些的,问详细点,也方便后面的评估。” …… 把姜落送走之后,钱恒头秃地回到自己的办公位。 说他不幸吧,姜老板偏偏还是挺有硬实力的。 说他走运吧,人家要贷一千万巨款。 钱恒抬手,不停挠头:一千万啊,他哪有这本事替姜老板申请批下来? 他想他要有这本事,他都能去当行长了。 行吧行吧,先弄材料。 不管怎么样,先把要报的材料写好。 钱恒苦着脸低头弄材料去了。 稍晚些时候,行长周谦来了。 他来得晚,不是因为上班晚,是因为有别的工作要忙——浦东开发,全海城的银行都得往外掏钱,为此,他最近开了一趟又一趟的大小会议,忙都忙死了。 好不容易回来,自己办公室的桌后喝口热茶歇片刻,突然想起他们行的小钱今天约了人聊贷款的事,周行长便让人把钱恒叫进来。 “今天聊得怎么样?” 钱恒进来,周谦边喝茶边关心道。 钱恒站在办公桌边,一手材料,一手抬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早上聊过了。” 周谦还在喝茶,随口问:“他要贷多少?问了吗?” “问了。” 钱恒老实的样子。 周谦嫌钱恒木讷,喝着茶,撩撩眼皮:“问你呢,多少,要几万啊?” 钱恒没吭声,抿抿唇。 片刻后,他把材料小心翼翼地递到周谦面前的桌上:“行长您自己看吧。” 周谦端着茶杯,蹙眉:“你这小子,真是,问你,你答啊。” “多少?” “是多少,你说多少!” “属球的呀?不踢不动!?” 给周谦嫌弃死了。 钱恒嘟囔:“一千……” 声音蚊子一样。 “多少!?” 周谦还特意侧了侧头:“臭小子,你倒是大点声啊?!没吃早饭啊!?” 钱恒大声:“一千万!那个姜老板,他要一千万!” “噗……” 周谦把茶全喷了。 不久,行长办公室的门内传来周谦的咆哮—— “一千万!!?” “他当他开发浦东呢!!!?” 同一天,差不多的时间,霍宗濯登门拜访赵家。 “宗濯,来了啊。” 赵广源开的门,笑着,很高兴的样子。 赵家是洋房,进门就是院落,霍宗濯进来,递上带来的礼物:“一点心意,没带什么贵重的,就是一点进口的水果。” 赵广源心知霍宗濯不会带什么他不能收的东西,便笑着收下了,接过:“谢谢,有心了。第一次来,客客气气,以后别带了,就当来自己家。” 苏蓝也在一旁,招呼:“霍先生你好,我是广源的太太。” 又拿苏城口音的方言道:“我也算半个苏城人的,我阿嗲就是苏城的。” “来来,屋里坐吧。” “咖啡喝伐?我去给你泡咖啡。要不要加奶加糖?” 霍宗濯和苏蓝打过招呼,寒暄了两句,便和赵广源说笑着一起进了三层小楼。 进了屋,苏蓝去泡咖啡,赵广源和霍宗濯在沙发坐,茶几上满是零食和水果。 如今地皮陆续在拍,浦东到处筹钱,赵广源自然和霍宗濯聊起浦东未来的发展。 聊着聊着,苏蓝端着咖啡过来,笑道:“浦东浦东,我们家现在啊,聊什么都绕不开一个浦东。” “霍先生喝咖啡,我加了奶,没那么苦,这里有糖,你看你喜欢多甜的,自己放。” 苏蓝把咖啡递给霍宗濯。 “谢谢。” 霍宗濯接过。 苏蓝把另一杯递给赵广源,也跟着在沙发坐下。 赵广源接过咖啡,头痛道:“我不爱喝这个呀,我喝茶的。” 苏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知道你不爱喝,让你陪霍先生喝的,不然我们喝咖啡你喝茶?” 玩笑:“要不要再给你去弄杯红酒伐?” 三人都笑了。 赵广源点头,低头也抿了口咖啡:“行行,陪你们喝。” 喝一口又觉得苦,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这一番神态举止,霍宗濯隔茶几看着,又觉得这神情隐约和姜落有些像。 其实不止赵广源,刚刚在门口,见到苏蓝的第一眼,见苏蓝的眉眼明显和姜落有两分神似,霍宗濯当时才是真的错愕了一瞬。 霍宗濯这才想,姜落和赵家难道有什么血亲关系? 他记得赵广源的太太姓苏。 姜落不姓苏也不姓赵,难道只是样貌上的巧合? 霍宗濯觉得应该只是巧合,不会真有关系。 何况赵家条件十分不错,如果和姜落有亲戚关系,姜落也不至于人在外面事事靠自己。 霍宗濯便没有多想,继续和赵广源苏蓝喝咖啡聊天。 赵广源还问道:“浦东开发,为了支持本地银行,你们应该都走的海城这边的银行,贷的款吧?” 霍宗濯说是的,不止他,大家都这样。 赵广源点点头:“这事儿我们办公室开过好几次会,专门讨论过这个。” “也是没办法,浦东要发展,海城也要发展。” “银行里现在全是老百姓的存款,存款业务多,银行出去的钱又少,银行也要‘活命’。” “只能请你们多理解了。” 霍宗濯笑笑:“理解当然是理解的,但理解归理解,最近饭实在吃得很多。” “再吃下去,胃真的要吃不消了。” 这是说应酬很多,尤其最近见多了海城这里银行系统的领导。 苏蓝听笑了,赵广源也笑了。 赵广源笑道:“没办法,这我也没有办法。” “别说你,我们办公室也是,遇到什么事见到什么人,就吃饭。” “不过我们好的是,吃吃招待所食堂,也吃不出什么花头精,不像你们,一吃就是餐厅酒楼,还得喝酒。” 苏蓝也颇懂人情,为霍宗濯出主意道:“下次有饭局,你带药过去。” “动筷子之前,先当着他们的面把药吃了,他们就不敢催你喝酒了。” 霍宗濯笑:“难怪上次有个行长带了药过去,我以为他真的病了,原来如此。” 三人又都笑了。 就这样笑聊着,快到午饭时间,门开了,一道身影走了进来,说:“我在院子里就听见你们在笑了。” “是霍先生来了吗?” 霍宗濯闻声转头,进门的赵朔也向沙发的方向看来。 两人一对视,都愣了。 第57章 鸠与鹊 显然, 他们都记得彼此。 记得之前见过,在华亭的餐厅,当时一起的, 还有姜落。 怎么是他? 赵朔明显愣住,面露诧异,又抬眸看看苏蓝,看看赵广源。 霍宗濯则在认出赵朔的瞬间,脑子略微一转,便理清了思路, 心中惊讶, 原来姜落真是赵家的孩子? 难怪他看苏蓝赵广源,总觉得他们和姜落有几分神似。 姜落是赵广源苏蓝的儿子。 小儿子? 那个赵广源口中自己在外折腾生意的孩子? 这又对上了。 霍宗濯心里默默想。 赵朔则立刻在赵广源苏蓝的注视下, 边快步上前边对他们道:“这位真是霍先生吗?” 赵广源眼神示意赵朔, 口吻带着明显的不认可, 说:“好好说话, 没规矩。” “不是的,爸。” 赵朔上前, 伸手, 看着霍宗濯:“我们见过, 对吗,在华亭,当时姜落也在。” 霍宗濯没起身,也伸手,和赵朔握了握:“是。” 姜落? 一听姜落,赵广源和苏蓝同时错愕,对了一眼,看向赵朔:“姜落?什么意思?” 赵朔这才解释道:“我不是和你们提过, 有次我在华亭的餐厅遇见姜落吗。” “就那次,霍先生也在,和姜落一起吃饭。” 赵广源和苏蓝立刻看向霍宗濯。 赵广源惊讶:“宗濯?你认识我们姜落?” 霍宗濯沉稳道:“确实认识,我也没想到他是赵处的儿子。” 赵朔不禁笑了:“世界可真小啊,兜兜绕绕,原来都是自己人。” 如此,话题自然转向了姜落。 赵广源和苏蓝问霍宗濯怎么会和姜落认识,霍宗濯心念间却转着,想起姜落和他提过,说没有家。 霍宗濯就算不知内情,骨子里也是明显偏向姜落的。 赵广源和苏蓝问,霍宗濯便道:“也是巧合。今年四月的时候,我有次应酬到凌晨,从南京东路那儿出来,刚好看见姜落一个人睡在江边的铁架椅上。” 一句话,赵家三人全默了。 霍宗濯默默垂眸喝咖啡,心念间闪过诸多猜测。 而无论哪种,霍宗濯都是偏向姜落的。 再想到赵家住洋房,漂亮的三层小楼,还有院子,姜落没有房子没有住处,一直窝在希尔顿,霍宗濯心下和他们热聊的温度都凉了不少。 哪知把咖啡放回茶几,目光一抬,却见赵广源赵朔均沉默着,苏蓝则红了眼眶,默默落泪。 “妈。” 赵朔往苏蓝那里去,口袋里摸出帕子,递给苏蓝。 赵广源则叹了口气,对霍宗濯道:“姜落的事,要怪也怪我们,确实是我们不好。” 赵朔送哭泣的苏蓝回楼上休息平复情绪,赵广源这才和霍宗濯说起了十八年前抱错孩子的前因。 霍宗濯只是听了一个开头,便十分惊讶。 赵广源接着叹息道:“原本今年四月初找去丝绸厂那儿,我们就该马上把姜落带回来的。但是……诶~!怪我,真的怪我。” 赵广源:“我承认,那时候看见姜落学不好好上,也没考大学,没去上技校,更没上班,整天跑迪厅,跟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流里流气的,我们都很失望。”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那种心情。” 霍宗濯心道他不能。 赵广源:“总之,我们当时没有接回姜落,还让他留在丝绸厂,他养父养母身边。” “只是回来之后托了人,想给他找份正经工作。” “后来办公室事情太多,我忙,我太太他们厂里改制,也忙,我们就耽误了一段时间,一直没去接姜落。” “等我们想去接他回来的时候,姜落已经不理我们了。” “后来他去浙省倒腾生意,我们知道了,弄了辆货车给他,他也没要,没理我们。” “眼下,工作太忙,我们没找姜落好好聊聊,他也一直不理我们。” “诶。” 霍宗濯听了,心里对赵家人的做法没什么感想,只默默心疼姜落。 姜落从没有提过这些。 “原来宗濯你和姜落那么早就认识了。” 赵广源心里又燃起希望,说:“姜落最近还好吗?我知道他开了公司,做了一个服装品牌,卖得蛮不错的,还在下面的乡镇弄了一个自己的工厂。” 霍宗濯这才开口,却说了句捅赵广源心窝子的话。 他说:“做当然做得不错,他很聪明,也很有能力。” “但你也知道,他才十八岁,能做到这些,又没人帮,期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给赵广源听得心里难受,一直叹气,十分自责。 赵广源接着道:“你们熟吗?” “还不错。” 霍宗濯并不细说。 赵广源便道:“姜落那里,我们联系不上,要是有什么事,宗濯你知道了,还请你帮帮忙,或者告诉我,我好帮他。” 霍宗濯人前温和正派,实则是个很有脾气的人。 他在姜落那儿护犊子护得很,此刻面对赵广源,和赵广源这番在他听来冠冕堂皇的话,不免觉得不爽。 于是霍宗濯又默默捅了赵广源一刀:“他有难处,都不和家里说、亲生父母讲,和别人,肯定更说不着了。” “我倒是想帮,只怕他口都不开。” 赵广源一个劲儿地叹气:“怪我,都怪我。” 又说:“知道他在菊翔镇那儿弄工厂,我倒是打电话去他们乡镇那儿,打过招呼。” “别的,姜落不和我们说,我们也都无从插手、有心无力。” 欣慰:“好在孩子争气,一直做得不错。” 霍宗濯便听出来,赵广源嘴里自责说后悔,实则现在喜欢姜落是真的喜欢,当初四月的时候找去丝绸厂筒子楼,不喜欢那时候的姜落也是真的不喜欢。 该说赵广源和赵家势利眼? 只能说人性如此。 有几个父母天然爱孩子? 他们不是爱孩子。 他们是爱他们期待中的孩子。 一旦孩子脱离掌控、不在他们的期待之内,他们便会翻脸,毫不留情地收回自己的父爱母爱。 这就是人。 霍宗濯心中分明,一派冷淡,神情也跟着淡了。 他开始想姜落,想姜落这会儿在做什么。 想着早知如此,他便不来拜访、不与赵广源多走动多客气了。 在他眼里,赵广源的确是系统内浦东那里前途光明的领导。 但只要想,霍宗濯能结交的领导多的是,并不一定得是他赵广源。 霍宗濯想好了,日后还是少与赵广源接触。 他对姜落有几分喜爱心疼,就有多反感赵家人的虚伪。 因此没再久坐,霍宗濯便推脱有事、起身告辞,午饭都不准备留下吃了。 赵广源长叹短唉,也没心思待客,便也没有过多挽留,起身去送霍宗濯。 送到门口,赵广源说了句:“家丑,我是我个人的无能,让宗濯你见笑了。” 霍宗濯看了眼赵广源,嘴上没应,心里想:我现在可一点儿笑不出来。 赵广源又拜托道:“姜落那里,要是有什么事,还麻烦宗濯你关照关照,有空打个电话,告诉我,我好帮帮孩子。” “好。” 霍宗濯这才淡声应了句。 走出门,想到什么,霍宗濯道:“我多嘴问一句,丝绸厂的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家里吗?” “你说明时?” 赵广源:“在的。虽然不是亲生的,毕竟养了十八年,还是有感情的,总不好说没有血缘就把他赶出去。” “何况他还在上大学,他亲生父母那里也供不起。” 霍宗濯一语道破:“既然错抱,为了纠正,当然应该换回。” “换回换回,有换才有回。” “我们中国人讲求‘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错了、要改,当然就该有所行动。” “如果是我,该是我的孩子的,以前没给他的,现在一定会给他,因为那些本就属于他。” “鸠占鹊巢,鸠就是鸠,鹊就是鹊。” 赵广源一愣,听了听,想了想,觉得霍宗濯说得很有道理。 是啊,鸠就是鸠,鹊就是鹊。 赵广源心道姜落是他的儿子、他们赵家的血脉,这样的血脉不会差到哪里,所以姜落才能悬崖勒马,现在生意还做得那么好。 鸠占鹊巢。 鸠占鹊巢。 被这么一提醒,赵广源越发觉得霍宗濯说得对。 回屋内,赵广源独自坐沙发,认真想了想。 赵朔下楼,赵广源便对他道:“霍宗濯到底是霍宗濯,他说得很对,也提醒了我。” “明明现在有的,本来就该是姜落的。” “姜落才是我们赵家人。” 赵广源:“你这两天找个时间,去复旦,找明明聊聊,让他回来,把他的卧室整理整理,空出来,给姜落。” “我们既然想姜落回来,自然要有接他回来的样子和态度。” 赵朔一愣,马上道:“霍先生说什么了?” 连忙道:“也不用这样吧?明明的房间,明明都住多少年了,干嘛让他搬啊,家里也不是没有别的房间,姜落回来,随便挑一间空的不就好了。” 甚至说:“他要喜欢我的房间,我让他都可以。” “你让什么?” 赵广源威严道:“人家霍先生说的没错,鸠占鹊巢就是鸠占鹊巢。” “明明就算不是‘鸠’,但他这些年也确实占了本该属于姜落的。” “我说搬,就搬。” “你也说了,家里房间多。那就随便明明挑。” “明明要喜欢你的,你让他也行。” “爸!” 赵朔到底偏心赵明时,马上据理力争道:“霍先生认识姜落,当然帮着姜落说话。” “你不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不管明明吧?” “明明不也是你和妈的儿……” 赵广源打断道:“不要和我争辩这些!” “宗濯帮姜落说话又怎么样?不该帮吗?” “你不也帮偏着明明?” “不止你,你妈也偏着明明,你们当我心里没数吗?!” 赵朔:“可……” 赵广源:“搬,必须搬。” “你不去复旦找明明,我就自己给他宿舍打电话。” 赵朔:“爸……” 赵广源:“你要再多说一个字,你也搬,直接搬出去,房间都空给姜落!” 想想就来气,“你的市政生意,家里帮了你多少,你心里有数!” “姜落那儿我帮过什么?” “就把原本属于他的房间还给他,这都不行?” “我确实一碗水没端平,几个儿子,这些年全端给你和明明了,给了姜落什么?” “姜落没找我吵闹,你倒是和我争起来了?” “你对家里又有什么不满的?” “不满就滚蛋!车子票子,通通还我!” “……” 赵朔这才闭上了嘴。 第58章 奔波 霍宗濯从赵家出来, 也没心情了。 他原本计划中午在赵家吃完饭出来,去海城这儿的新公司,处理点事。 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姜落和抱错孩子, 他便拿大哥大打给姜落的大哥大,问姜落在哪儿。 姜落在电话那头道:“我有点事,怎么了?” 霍宗濯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大哥大:“我去找你,中午一起吃饭。” 姜落笑:“大忙人,大老板, 今天怎么得空了?” 爽快的:“行啊, 吃饭就吃饭。” 恰好姜落这时从银行出来,告别钱恒。 霍宗濯找, 他便看看手表, 上车, 开去和霍宗濯约好的餐厅。 霍宗濯到的时候, 姜落已经坐在小包厢里点菜了。 推门看见姜落的一瞬,霍宗濯心中有股难言的复杂和心疼。 他本以为姜落不为外人道的难处, 无非是家庭不和, 独自出来单干, 没有家人和父母的助力,却怎么也没想到姜落还有这样的身世。 霍宗濯也心知姜落的养父母那里必然也有龃龉和不堪,否则姜落不会离家,生父母不理,养父母也不要。 没关系。 霍宗濯坐下,兀自想:总归他还有我。 “什么事啊?能让你想得连表情都没有。” 姜落见霍宗濯进门,话都没说一个字,以为霍宗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霍宗濯这才看过去, 温和道:“想你今天干嘛了,也不告诉我。” 霍宗濯这才恢复正常神情,转玻璃转盘,把姜落那儿的茶壶转过来,给自己倒水。 姜落继续翻菜单:“现在暂时先不告诉你,等八字能有一撇了,我再和你说。” 霍宗濯倒着茶,脑子转得快,或者说他经验足,几乎不用想,就开口道:“你在海城金陵连着开好几个专柜,生意还这么好,有人眼热了?” “还是拒绝了太平洋百货,他们找你麻烦了?” 姜落哼笑,拖着嗓子:“爸~~爸~~,你可真是我爸,样样都要操心我。” “放心吧。” 霍宗濯:“别逞能,有事就说。” 姜落没正形的口吻:“知道了,霍老板。” 霍宗濯没提赵广源那里,姜落也没说自己在问银行要贷款。 两人正常地吃饭,吃吃聊聊,十分放松。 与此同时,因为两人,赵家和闵行的中国银行,都在因为他们,悄然地发生着事态的进展: 苏蓝知道赵广源要赵明时搬房间,夫妻俩意见不同,吵了一架。 赵广源没等赵朔去复旦,当天下午就亲自拿大哥大,打给赵明时的宿舍楼。 赵明时接到电话,话筒尚未撂下,整个人都气愤到发颤。 他想姜落要回家了。 他终于要回来了? 不行。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一定要做点什么。 银行这儿,知道有人要贷一千万,信贷部特意为此开了个小会,连带着行长周谦,大家一起评估,想看看到底有怎样的资本,敢开口问银行要一千万。 评估下来,大家发现这家升非贸易确实有点底子——成立虽不久,营收流水是真的不错。 尤其是公司名下的这家“薇兰尼朵”,衣服卖得好,专柜都有好几个。 行内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一千万肯定不可能,但确实公司不错,可以贷点钱给他们,不贷一千万这么多。 一派则怀疑这个升非贸易的老板,别不是想借着才经营没多久的公司和品牌,问银行套钱,回头就跑出国,国外潇洒,国内当老赖。 这人得防,绝对不能贷款给他。 钱恒则努力争取,毕竟是从他手里过的业务。 他觉得姜落那儿情况尚可,一千万当然不可能贷给他,贷个一百万总没问题吧。 一百万不行,五十万八十万也行啊。 钱恒当天下午就跑了趟商厦,去看专柜那儿卖衣服的情况…… 后面几天,姜落又跑了另外几家银行。 这些银行都对姜落想贷一千万表达了震惊,其中个别银行当场便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姜落。 姜落不气馁,在找的几家银行之间来回见他们的客户经理,吃饭,聊服装厂的投入等等,从中游说。 这几天,又陆续有几人拒绝了姜落,也不再见姜落,不和他吃饭,不和他见面。 其中只有中行的钱恒一直在和姜落沟通,劝姜落少贷一些。 姜落看得出来,钱恒一直在银行那边努力地替他争取贷款。 钱恒也是真的想拿下这单业务,不但专柜那里去了,公司这边来了,还特意跑了趟金陵的专柜。 期间还闹了个笑话: 钱恒去过先施、大新、永安三家专柜,再去太平洋百货,以为太平洋百货的那家“微兰尼朵”也是姜落的,评估的时候在材料上写着“薇兰尼朵”在海城有四家专柜。 姜落看见了,笑笑,并不戳穿纠正。 随便吧,多家店,也多份资产,就当是李少爷送给他的助力了。 也正是因为姜落看出钱恒的努力,与中行不随便拒绝人的态度,姜落才在有天吃饭的时候,对钱恒道:“国内没有,国外有的先进的东西,一定得要么进来,要么我们自己想办法做。” “总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 “如果大家都不做,不去想办法做工业化发展,地方怎么有钱?地方没钱,国家怎么发展?” “服装业也是一样,有了工业化的发展,不但能解决地方的税收和就业问题,还能优促优,别人看见我弄这些赚钱了,也会想办法去买设备去弄工厂。” “买设备需要钱,银行贷出去了钱,银行得益。” “行业得到工业化发展了,生产效率提高,物品的出厂成本就会降低。” “成本降低,效率提高,普通人就能用上又多又便宜的东西。” 钱恒是同济出来的,听得懂,也理解得透。 他转头就把姜落这番话转述给了他们行长,周谦听懂了,也听得心有触动。 成。 试试看吧,试试。 周谦这才没摁下姜落的贷款,往上级报了上了。 好消息,上级部门没多久就有了答复。 坏消息,驳回了,区里的分行领导还给周谦打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一千万?!你怎么索性不去抢?!” “你家亲戚啊,你等着分钱?这样你都敢报?” “你敢报,我敢报吗?” “你这是不怕我被领导骂,是吗!?” “没没没,您消消气,消消气” 周谦赶紧陪笑脸:“哪儿能是我家亲戚啊,当然不能了。” 而这事还没完—— 周谦不知是真的被姜落的一番话说得十分触动,还是因为本身性格执拗的关系,又或者姜落真的幸运?遇到了好人? 周谦竟然在挂掉被骂的电话后,带着钱恒和材料,亲自跑了趟海城的中行总部办公楼。 姜落起先根本都不知道这些。 于是没多久,海城中行的总行支行都知道,有家小分行的行长,为了一笔一千万的贷款,到处在找人、跑上跑下。 也没人知道,看完脸色,从总行出来,带着钱恒在街上的包子店门口啃包子当午饭时,这位小支行的行长边吃包子边道了句:“这种事,总要有人努努力吧。” “水滴往前,才形成了浪,浪潮往前,才能汇入海。” 钱恒在一旁傻兮兮地说:“能行吗?我们都跑了好多趟了。” 周谦:“跑啊,干嘛不跑,你第一单业务,你不想要了?” 钱恒点点头,不疑有他。 就是有点冷,冬天,风都把包子吹凉了,里面的肉馅儿都不香了。 这时候姜落在干嘛? 办公室吹空调、酒店吃香的喝辣的? 当然没有。 他这几天在不停跑邮电局。 邮电局这时候还没邮政电信分家,姜落过来,是为了借用这里的电话,拨国际长途,打给他相中的那家卖设备的德国公司。 一张小桌、一把木椅、桌上一个可以打长途电话的座机。 就这样,姜落坐在邮局的一个小角落,用流利地英语和电话那头的德国公司不停沟通…… “你再来,我就给你行内处分!” 中国银行的海城总部办公楼,支行的领导领着周谦和钱恒出来,又是劈头盖脸一通骂:“你们拎不拎得清啊?” “现在为了浦东,总行支行都要忙死了,到处备钱!你们还过来添乱!” “你这一千万很了不起吗,跑了一趟一趟又一趟!?” “你们不怕麻烦,我都要被烦死了!” 周谦陪着笑脸,钱恒落后两步跟在后面,低着头,默默吸鼻子。 回行里,周谦一脸疲惫,先泡茶喝了几口,才叫来钱恒,对他道:“你去找那位姜总,跟他说吧,他要的钱,那一千万,我们行里批不下来。” “你问他一百万可不可以,一百万我这儿能直接批。” “再多的,你让他另外想办法吧。” “贷款?” 太平洋百货,楼上的总经理办公室,听见郭荣海进来说了什么,李锋锐眼珠子一转,哼:“胃口不小啊,一上来就是一千万。” 又道:“你打听清楚了?真是姜落要贷一千万?” “真的,中行总部那儿都在传那一千万,说下面分行瞎添乱,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领导都骂死了。” 郭荣海陪着笑脸。 李锋锐轻嗤:“我当他有什么本事。” 邮电局里,姜落还在打电话…… 第59章 上桌 这时候, 不同的人在他们各自不同的人生轨道上: 霍宗濯留在海城,在走买地和开发的手续流程; 王闯在看工厂,最近没出差去外地; 白婷和王军伟一起在卖BB机; 姜建民和章香萍在丝绸厂倒三班; 莫婉珍去了金陵的专柜, 去给几个柜姐做销售培训; 赵家三人各自忙工作,赵明时回了家,面上表示理解,心平气和地搬出了自己本来的卧室,又借此得到了赵朔和苏蓝的关切与心疼,分别给了他几百块。 赵明时又去和赵广源聊天谈心, 很会做儿子的样子, 聊得赵广源心软,一口一个好儿子。 而无论这些人在做什么, 姜落一直在邮电局打国际长途。 期间霍宗濯和姜落见面, 无论吃饭还是闲聊, 姜落一直没作声, 没提自己贷款的事。 他只是聊起生意,随意的语气, 对霍宗濯道:“我这人没什么理想, 做生意, 就是为了赚钱。” “我喜欢钱,喜欢赚钱,喜欢花钱,也喜欢把一件事做成功的胜利感。” “我赢了,我就会很高兴,很得意。” 而就是这样的姜落,霍宗濯欣赏喜欢的姜落,在贷款的事情上, 一直三缄其口,谁都没吭声。 过了好几天,霍宗濯有饭局,见了中行的一位领导,听他笑聊最近下面分行,有两个人为一千万贷款,闹得都快成了全行的笑话,霍宗濯这才摸到了一点边—— 当时也是他多问了一句,问贷一千万做什么,那位领导道:“一个私人老板,说是要买什么进口的服装设备,找到下面支行,说要贷一千万。” 又道:“他们行长叫周谦,我知道他,挺执拗的一个人。” “这个周谦,我估摸么,应该不是收了什么好处,但也不知道怎么了,就为了这一千万,一次次来总行,一次次找我们。” 霍宗濯一听是服装工厂,心念闪过,又多问了一句:“什么工厂,老板叫什么?” 领导:“这就不清楚了,贷款的事不走我这里,我也只是听说。” 霍宗濯便没有追问。 但他觉得有可能是姜落,万一呢? 但姜落一直没提过。 霍宗濯琢磨,姜落一直很有主意,没提,也许有他自己的考量。 因此霍宗濯没问姜落,留了个心,搁两天刚好去中行总部有事,便跟那里的领导提了一嘴。 领导案头恰好有周谦之前递上来的贷款材料,翻找出来,拿给了霍宗濯,给霍宗濯看。 霍宗濯一看,申请这一千万的,不是姜落又是谁? 霍宗濯快速翻看过材料,这才知道姜落要买设备弄工厂。 而这恰好合上了霍宗濯之前的猜测——换新工厂的时候,那么大的地方,他就猜到要扩建。 霍宗濯看着材料,几乎没犹豫,对那位中行领导道:“我签字,给他担保。” 啊? 领导端茶杯的手一顿? 什么? 担保? 霍宗濯?! 周谦带着材料被叫过来的时候,欣喜突然的峰回路转。 他觉得领导还是有眼光的,自己运气也不错,努力能有回报。 到领导办公室门口,他没得到准许进去,由领导的秘书把贷款材料拿好,敲门送进了办公室。 周谦自然不知这些材料进了办公室,马上都到了一个叫霍宗濯的男人的手里。 周谦并不认识霍宗濯。 霍宗濯坐在沙发那儿,拿到材料,看了看,同时从西服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只随身携带的钢笔。 领导端着茶,在一旁道:“早说啊,早说是霍总你认识的朋友,有你担保,我这边早批了。” “周谦也是,就知道自己拿着材料跑过来,其他屁都不管,也是个蠢的,脑子转不过来弯。” 领导喝了口茶,又问看材料看得仔细的霍宗濯:“你那个申请贷款的朋友,你们关系想必不错吧,你都愿意给他签担保。” 霍宗濯看着材料,材料的一页翻开,拧开钢笔,准备签字:“确实不错。” “他没和我提,和我提了,我就过来打招呼了。” 领导笑:“你这个朋友啊,也是轴,脑子转不过来弯。” 霍宗濯提笔,眼看着笔尖就要在担保的签名处落下,突然的,门被敲开,另一个中行这边的领导进来,张口就道:“老方,下面支行那个一千万贷款你记得吗?” “刚刚嘉定那儿的菊翔镇镇政府打来电话,说他们给那笔贷款签担保,让我们把那一千万批了。” 啊? 什么? 不止领导,霍宗濯也坐直,不解地看向来人。 担保签名处,最终没有落下任何笔迹,霍宗濯收起了钢笔。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还得从姜落贷款一次次被拒、开始跑邮电局打国际电话说起。 原来姜落心里清楚一千万不可能轻易贷到,被拒,全在他的预料之内。 因此钱恒那边,姜落联系着,另一边,姜落去到邮电局,打给了德国的那家生产工业服装设备的公司。 姜落会英语,英语流利,电话打过去后,道明来意,德国公司那边也找了会英语的,和姜落沟通。 姜落在电话里言明自己这边是中国,他来自中国海城,想要购入哪几种设备、数量多少。 除此之外,姜落也和那边说了,付这些机器的资金,他不够,他已经向银行贷款,但银行一直没有批,因为数额不小。 姜落为什么要和德国公司聊这些? 因为他需要得到德国公司的支持。 他在电话里出了一个解决贷款的方案,告诉德国那边的公司,德国公司不用出一分钱,就可以入股他的工厂,同时,他不会少付一分钱的机器费用。 德国公司需要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替他背书。 背书是为了做什么? 为了方便姜落去找菊翔镇镇政府。 是的,姜落在与德国公司联系期间,又去找了菊翔镇的镇政府。 他告诉镇政府,他可以让镇政府入股他的服装工厂,他的服装工厂也有德国公司的入股,算半个外企。 镇政府一分钱都不用出,即可得到工厂的股份和未来的分红,但同样的,镇政府也要为姜落背书,即替姜落担保,确保中行愿意批复那一千万的贷款。 整个事情的逻辑链水落石出的时候,中行这边惊叹姜落的办事手段。 这谁能想到? 谁也想不到事情能这么办啊!? 等于姜落攒局,把德国公司、菊翔镇镇政府、他们中行、服装工厂,聚到了桌上,一起打明牌。 他们谁都得益,谁都不吃亏。 既然都能得益,谁又能拒绝? 于是就这样,镇政府签担保,中行批了那一千万,一千万会在不久后下发到支行、贷给姜落,姜落便可以拿着钱去找德国公司买设备。 霍宗濯见到姜落,是在市里的邮电局门口。 姜落刚打完国际长途,出来,两手插兜,笑笑。 霍宗濯看着年轻男生,眼中盛着笑意,满心都是欣慰和赞赏。 没有人年纪轻轻就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霍宗濯自己都不行。 姜落,实在太过聪明。 “怎么样?” 姜落已经知道霍宗濯清楚他问银行贷款的事了。 走近,他就道:“牛吧,我?” 霍宗濯忍俊不禁。 “怎么没跟我提,跟我说了,我给你签担保,你也不用一趟趟跑镇政府,一趟趟来邮电局打国际长途。” 姜落勾唇,是个二五八万的嘚瑟嚣张的笑:“不用啊,我不都搞定了吗。” “一点股份,换所有人上桌。” 霍宗濯叹:“一千万,你步子迈得真的很大。” 谁敢这么年轻就这么大胆不留后路地去贷一千万? 他霍宗濯都不敢。 也就姜落了。 姜落挑挑眉,一脸自信张扬:“步子大怕什么?扯到蛋了也就疼一下啊,又不会死。” “好~” 霍宗濯服气,心服口服。 他不多说什么担心的话,也不拿自己的经验劝告什么。 在他眼里,姜落的自信张扬乃至嚣张,都是他喜欢的。 非常喜欢。 如今姜落靠着端所有人上桌贷到了那一千万,都没用他签担保。 这样聪明又利落的手腕,霍宗濯只有满心的欣赏和道不尽的喜欢。 他也不怕姜落步子跨大了会如何。 又他在,姜落不会如何。 他会给姜落兜底,姜落必能安然落地。 “抱一下。” 霍宗濯心中无限感慨,向走近的姜落张开胳膊,抱了姜落。 姜落哼笑,声音在霍宗濯耳边:“又拿我当儿子了?” 霍宗濯心想,对,你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小朋友。 姜落哪里都不用去不用回,他这里,就是姜落的港湾。 “以后跟我说,你哪怕不用我帮,好歹让我知道一下。” “知道啦。” 姜落哼:“又瞎操心。” 霍宗濯松开拥抱:“找时间,我带你回苏城,你刚好见见我妈妈。” “可以啊。” 姜落点头:“我还以为你忙忘了。” 霍宗濯笑看姜落:“承诺你的事,什么时候忘记过。” 霍宗濯拉副驾车门:“上车。” 姜落走向一旁:“我车停那儿呢,你开,我跟着你开。” 当晚,酒店房间,和苏城老家那里打电话,霍宗濯对着大哥大那头的母亲道:“我能感觉到,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本来只是接触下,觉得他年纪太小,可能接触多了相处多了,就不会那么喜欢了。” “可现在越来越喜欢了。” 母亲很高兴,在电话那头道:“挺好的呀。” 霍宗濯笑笑:“是挺好的。” 聊道:“你不知道,我字都准备签了,知道他找了镇政府担保,还找了德国那里的公司,当时惊讶得一张桌子都能塞嘴里。” “太让我意外了。” “这种办法,也就只有他能想到。” “这么聪明,我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母亲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他也不用你给他签字担保,你就多疼疼他好了。” 霍宗濯笑着,又有些无奈,满口宠溺:“疼都不知道该哪里下手。” 迪厅,长卡座,乱闪而有氛围的多色光球下,姜落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抬手就把手里一沓百元钞票扬手扔上天,王闯在一旁呼喝尖叫,周围除了同事,就是被吸引过来的男男女女,舞池里还有一群人在随音乐扭动。 而随着姜落的随手一抛,马上音响里就传来响彻迪厅每一个角落的男音,男音大声又亢奋道:“随便玩!随便喝!” “今晚的酒全部由我们姜老板买单!” “哇~~” “好——” 满厅都是尖叫。 姜落又扬手往天上丢了一沓票子。 纸币纷纷扬扬,亦如姜落此刻的心情。 飞吧! 飞! 第60章 喜欢 音响激越, 舞姿亢奋,灯光四射。 迪厅里,到处是人, 几乎全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今夜酒水全免,还有人撒钱,迪厅里全玩儿嗨了。 别说王闯和几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儿去舞池里扭屁股跳舞去了,连上了年纪的薛会计都没有幸免,酒喝了不少,也被同事拉去舞池扭老腰。 姜落这儿, 更是来了一茬又一茬的年轻女孩儿。 他心情好, 虽没什么和女孩儿们聊笑的意思,但有人搭腔, 他也愿意聊两句。 有女孩儿在激昂的歌声中凑近, 掩唇问他:“你这么年轻就做大老板啊?” 姜落懒懒地靠着沙发, 坐姿松垮, 勾勾唇:“我今年38。” “怎么可能。” “就是啊。” 姜落哼笑。 …… 霍宗濯知道姜落带公司的人去迪厅玩儿了,他没去, 因为他既不爱喝酒, 也不爱跳舞, 姜落年轻好动,喜欢玩儿就去,他在酒店等姜落,顺便和母亲打个电话。 霍宗濯房间的门一直敞着,他也一直没睡,沙发上坐着,戴着眼镜,看几本闲书。 “霍老板好雅兴啊。” 凌晨一点多, 姜落回来了,衣服外套甩在肩头,没正形地挨着门框,明显喝得有些多,脸红红的,头发都被抓得有些乱了,刘海翘起来一边,人倚着门框,面带熏意,笑看屋内。 霍宗濯放下书,起身走过去:“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们要玩到三点。” 一走近,就闻到了姜落身上明显的酒味,还有香烟熏染过的有点刺鼻的香水味。 霍宗濯不用想也知道,今晚在迪厅,怕是有蛮多小姑娘过来和姜落搭讪,可能一起喝了酒,也可能还跳了舞。 霍宗濯都能想到这些,并不吃味,姜落年轻,长得好看,还有钱,招女孩子喜欢很正常。 “什么三点。” 姜落把肩头的外套随手一团,往霍宗濯怀里一推,尽兴而疲累的样子,“老了,玩儿不动了,那灯晃得我眼睛疼。” 霍宗濯好笑,给他把衣服抖开捋好,挂在臂弯,跟着伸手握住姜落的胳膊,欲要将人送回对门:“走得动吗。” 姜落挨着门框,转身转得不着调,又瞥瞥霍宗濯脸上的眼镜,说:“你近视啊?” 霍宗濯扶着他,解释:“散光,看书会戴。” 姜落便哼笑:“你也老了。” 霍宗濯送他回房间,在外套的口袋里摸出房卡:“看来玩儿得很开心。” “和女孩子跳舞了?” 姜落扭头,笑:“我虽然喜欢玩儿,但还真不太会跳舞。去迪厅都是看别人跳。” 又歪歪头,哼笑:“你在乱想我什么?去迪厅就非得有女孩子陪?” 霍宗濯刷卡推门,再插卡,把灯按亮,随口聊着:“你身上有香水味,我就猜你和女孩子跳舞了。” “没跳。” 姜落往屋内走,没什么力气,一屁股往床边的沙发坐下,靠着靠背,头微仰,扯领口。 霍宗濯拿水杯接了杯热水,看看姜落,说:“那就是和女孩子喝酒了?” 姜落仰头靠着沙发,闷笑,胸口都震颤了几下:“你老提女孩子干嘛。” “你可真是我爸,去个迪厅,问东问西,深怕我和哪个女孩子跑了。” “好。” 霍宗濯走过去,从善如流:“不问了。” 他把温水递给姜落,温和的:“喝几口,解解酒,润润嗓子。” 姜落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拿嘴往水杯的方向凑。 霍宗濯看见,便拿着水杯,凑去他唇边,帮忙喂了几口水。 喝完,水杯放下,霍宗濯蹲到姜落面前,两手搁在姜落腿旁,温声道:“醉了?早点睡吧。” 姜落仰靠着沙发靠背,嗯了一嗓子,眼睛已经闭上了,人也不动了。 霍宗濯知道姜落这就睡了,没将人叫醒,没吭声没动,一直蹲着,默默看着姜落。 他看姜落的脸,看姜落白皙的肤色,看姜落眼睛阖着时候的纤长漆黑的睫毛。 霍宗濯看了有片刻,看得心下一片柔软。 他真的,真的真的,越来越喜欢姜落了。 一开始明明不是这样的。 起先只是觉得这年轻男生长得好看,看入了眼,又恰好碰见他在静安营业部买股票、和人打赌,他有些兴味,也有些好奇,后来又在温城遇见,他觉得和姜落也还算有缘。 最初的靠近能有什么目的呢? 当然没有。 他只是同性恋,不是变态,他不会见到好看的喜欢的,就满脑子怎么将人弄到手弄上床。 一切的开始,不过因为他偶然的兴味与好奇,以及几次不同场合的偶遇。 那时候喜欢吗? 有一点。 这一点,霍宗濯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觉得姜落吸引他的地方,更多是脸,是年轻,是性格,是那份张扬。 他到底成熟理性,觉得对这些的兴味就像花期,总是有限,或许时间长了,他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喜欢也会随之淡去。 喜欢这种事,霍宗濯虽没有经验,但也没有觉得多大不了。 一直以来,生意工作赚钱,才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所以最开始,霍宗濯就觉得他不会喜欢姜落太久。 他和姜落,就算处得来,未来也一定会退回寻常朋友的关系。 可现在…… 霍宗濯看着睡着的姜落,目光静静描摹姜落熟睡的眉眼,眼底心中一派柔软。 他的心意,他面对姜落时,那种越发清晰明确且增加的喜爱欢喜,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 他的的确确是喜欢姜落的,甚至越来越喜欢。 霍宗濯就这样久久看着姜落,目光越发深邃柔软。 次日,一早,姜落和霍宗濯像平时一样,一起在餐厅吃早饭。 姜落拿勺子吃着小馄饨,叹息感慨:“酒量真差,昨天明明也没喝多少。” 不会是假酒吧。 桌对面的霍宗濯看看他:“晚上吐了?” 姜落:“这倒没有。” “就是大哥大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车上,等下去找找。” 霍宗濯一听便道:“你喝了酒还开车?” 姜落撩撩眼皮:“没啊,都醉了,没力气,开不了,公司同事开的,女孩子,她没喝酒。” 霍宗濯“嗯”了声,没说什么,片刻后突然没头没尾道:“最近谈女朋友了?” 姜落差点呛一口馄饨汤。 他莫名其妙,抬头:“什么女朋友?我忙着弄贷款、打长途电话,邮电局镇政府两边跑,我哪里有时间有精力搞这个?” 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莫名。 霍宗濯故意这样说的,就想知道姜落身边有没有女孩子。 知道没有,霍宗濯就放心了,但霍宗濯还是跟着又试探了句:“昨天去迪厅,没遇到喜欢的女孩子?” “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香水味。” 姜落说了一句话,换霍宗濯呛粥。 只见姜落边起身准备去拿别的吃的,边不紧不慢道:“我同性恋,不喜欢女的,行了吧?” 霍宗濯:“咳……” 咳咳。 姜落拿了包子坐回来,霍宗濯无语:“不要拿这个开玩笑。国内不是国外,没那么开放,这种话不要说,会有麻烦。” 姜落当然知道,哼:“你问我的呀,一口一个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干嘛呀,大早上的。” 霍宗濯抬抬手,流露一个“我的错”的认输神色。 姜落不紧不慢:“没有女朋友,只有爸妈。” “德国公司是我爸,菊翔镇镇政府是我妈。” “我就等着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再拉上中行给的一千万,过上幸福生活。” 霍宗濯一听就笑了。 他忍不住便夸道:“这件事办得太好了,聪明得没办法夸。” 又聊道:“怎么想到的?” 临时想到的呗。 姜落顺逻辑:“我找银行贷款,银行觉得钱太多,不批,我肯定就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银行给我批这笔钱。” “我就想到,得有个厉害的人,或者机构单位,愿意帮我签担保。” “当时我就想到了菊翔镇镇政府,我的工厂不就在他们镇上吗。” 姜落吃着包子:“跟着,我就想到镇政府的副镇长吴大勇。” “这人我接触过,”主要是上一世。 “我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想做出点成绩,为镇政府为自己,也为他们当地老百姓。” 霍宗濯认真听着。 姜落:“然后我就想,要怎么让镇政府和吴大勇那儿,愿意给我背书、担保。” “跟着我就想到,没有好处,镇政府那儿肯定不愿意。” “给他们什么好处?” “总不能直接给钱,对吧。” “我就又想到工厂,想着工厂在镇上,工厂扩建更新设备,招人,可以解决镇上的就业问题,盈利,可以多纳税。” “但这些都不是镇政府可以得到的直接利益。” “所以我才想到,给镇政府股份、分红。” 但镇政府凭什么入股? 凭什么还给他们担保? 他们工厂有什么特别的? 姜落便想到,如果他们工厂有外资,以如今国内对外资的重视程度,想必镇政府会考虑。 于是反过来,姜落便想到了那家卖设备的德国公司。 霍宗濯听完,点点头,认可道:“思路非常好。” 想到什么,又道:“和德国公司那儿怎么沟通的?找了翻译?” 姜落:“英语啊。” 霍宗濯有点意外。 姜落勾勾唇:“你这什么表情,英语又不难,我说得还不错。” 霍宗濯点点头:“那不错,挺好的。” 但直觉里,他总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太对。 后来开车去新公司的路上,霍宗濯才陡然想起有哪里不对——姜落怎么会英语不错? 英语虽然纳入现在的高考了,但姜落一没有考大学,二没有继续念书,三也没有说英语的环境,他的英语底子哪里来的? 在养父养母家的时候学的? 稍微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普通人家,哪里会特意去学英语? 霍宗濯觉得这一点逻辑不通,但也没有多想,更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会英语就会英语。 霍宗濯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到前世今生上面。 倒是姜落不久后自己反应过来,他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机智与和年龄并不匹配的才能,包括他会说流利的英语,是不是太显眼太反常了? 管他呢。 姜落哼。 是谁能想到他有前世? 还是谁能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这是第二世? 鬼魂志怪都没人信。 谁信这个啊。 根本用不着担心。 姜落很快把这些抛去脑后。《 》 60-70 第61章 改观 贷款的事搞定, 钱会在春节后拨下,姜落心知这次除了自己够拼、决策正确,另外还有钱恒和他们周行长的功劳。 他在这日于华亭订了个小包, 请钱恒与周谦吃饭。 饭桌上,姜落感念周行长的坚持,很客气地去敬酒,杯口的高度落得足够低。 “别别。” 周谦回敬,赶忙也落下杯口的高度,客气道:“报贷款是我分内的, 贷款能批下来, 也是姜老板你能耐大,我实在没有什么功劳, 也只是多跑了几趟。” 姜落喝完酒坐下, 诚恳道:“我当时也找了别的银行, 大多都回绝我了, 只有中行和周行长你这儿,不但没有拒绝我, 还一直在帮忙跑总行。” 姜落是真的很感谢:“周行长你的‘恩德’, 我姜某人可以说没齿难忘。” “哪里哪里。” 周谦客气:“哪里担得起‘恩德’这两个字。” “最后不也还是因为姜老板你找了镇政府签担保, 钱才最终贷下来么。” “我没什么功劳,还都是姜老板你自己有本事。” 周谦又恭维:“我之前都听我们小钱说了,姜老板要做工厂,要工业化,要优促优。” “姜老板是个做大事做实事的。” 姜落和周谦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杯我一杯,钱恒跟个仓鼠一样,瞥瞥姜落,看看周谦, 全程筷子没停下过,从开场吃到了结束,差点没把自己撑死。 真好吃。 这个好吃。 这个也好吃。 嗷呜嗷呜嗷呜,嚼嚼嚼。 周谦嫌弃死了:“少吃点吧。” 姜落笑:“让钱经理吃吧,随便吃。不是他,我也不会认识周行长。” “不是他,周行长也不会替我跑总行跑那么多趟,还得罪了不少领导。” 周谦:“什么得罪不得罪。” “领导么,摆摆谱,多正常。” “他们多忙啊,哪里会跟我这么一个小支行的行长多计较。” 就这样,姜落又和周谦结交,成了半个朋友。 转头,姜落又去菊翔镇,和镇政府的几个领导、副镇长吴大勇吃饭拉关系,聊入股和工厂的事。 同时也通过邮电局的长途电话,和德国公司那边沟通,敲定了购入机器的基本意向和付订金的方式。 眼看着马上快春节了,几方都聊好了,贷款的钱会在春节之后下来,镇政府入股的事,和德国公司那边,等等一切事宜,也在春节之后再推进。 姜落忙了一大圈,终于得空歇下来,去工厂看看,办公室待待、设计衣服。 他也和霍宗濯约好了,春节前一起去苏城。 反正姜落不回家,没地方回,索性留在苏城,和霍宗濯一起过年。 这几天,薛会计和同事采购了吃穿行的各种东西,公司和工厂那儿都在发年货。 姜落也列了一个单子,让薛会计和同事去采购,买回来,分别送给镇政府、中行周谦那儿,包括太平洋的于经理,另两家商厦的负责人,等等生意上有来往的,聊表下心意。 姜落也让薛会计拨了钱,给公司和工厂的员工们各分了奖金和春节的过年费,包括单独给王闯的分红。 大家领钱都领得非常开心,公司同事一口一个“谢谢姜总”。 都明白姜落就是这样,大方,不吝啬,跟了他的,只要好好干,他一个都不会亏待。 而就在年关将近的这个时候,没那么忙碌的姜落先后接到了两个人的电话,一个来自赵广源,一个来自太平洋的李锋锐。 赵广源的电话,姜落接到,听出是他,就挂了。 赵广源再打,大哥大响不停,姜落知道是他,根本不接。 李锋锐打来,姜落略微意外了下,勾勾唇:“李老板,有事?” 李锋锐开门见山:“请你吃饭。” 姜落也够直接:“鸿门宴?” 还是送死局? 李锋锐在电话那头笑:“你也太有性格了,哪有人直接问是不是鸿门宴的?” “放心,不是,是真的请你吃饭,赏个脸吧,姜老板。” 姜落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能去的,便答应了。 还是上次南京东路的餐厅,还是上次的包厢。 不同的是,这次既没有跪在地上扇巴掌的郭荣海,也没有那两个放人民币美金的手提箱。 李锋锐非常诚心,对姜落说:“郭荣海我已经辞掉,让他滚蛋了。” 又说:“商厦那家抄的你们的‘微兰尼朵’,前几天我也已经关掉了。” 跟着将之前姜落托人送给他的设计手稿递回给姜落:“这本册子,现在也物归原主。” 姜落瞥一眼本子,伸手接过,心里有所猜测,面上沉稳道:“李老板这又是什么意思?” 李锋锐诚恳道:“和姜老板交个朋友的意思。” 再次开门见山:“现在海城的大小商圈,到处在传,有人靠着端镇政府、一家德国公司和自己的工厂一起上桌,问中行的海城总部贷到了一千万,年后就会在下面乡镇投建大的服装工厂。” 李锋锐看着姜落:“我知道是你,你很有本事,我李锋锐心服口服。” 说着抬手抱拳,一个中式的拱手礼,大大方方道:“上次见面吃饭,包括品牌入驻我们商厦的事,是我不对,我做事不厚道,我得罪了姜老板,触碰了姜老板你的利益。” “我在这里给你道歉,给你赔罪。” 又说了一遍:“郭荣海我已经让他滚蛋了,以后再也碍不着姜老板你的眼。” “商厦那家专柜,我也已经撤掉了。” “姜老板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 “我今天请你吃饭,一是好好赔罪,给你道歉,二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姜落笑:“李老板这是也端我上桌了?” 说着抬手,把李锋锐抱拳的手轻轻按下,勾勾唇,“李老板言重了。” “大家都在海城,都是生意人,本就是一个圈子的,不用这么见外。” 李锋锐请姜落上座,吃饭笑谈。 所以说么,只是喝酒拉关系,确实没有用,有用的,是做成别人不能做成的事。 事成,便有人和。 只人和,事未必能成。 姜落心里清楚李锋锐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 毕竟生意圈,哪里有什么恩怨敌人。 只要够强,连李锋锐这样的少爷,也愿意低下他高贵的脖颈。 至于郭荣海,那条狗去了哪儿,姜落才不在乎。 丝绸厂员工楼,春节将至,年前,几栋筒子楼里外都挺热闹的,不仅因为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为春节做准备,也因为最近都发了年货。 二楼西户,章香萍拿着衣撑,往窗户外的墙上挂腊肉香肠的时候,恰好白婷下班,自行车的车龙头上挂着大包小包,准备上楼。 一楼有人和白婷打招呼:“小婷,你拿的年货吗?发了这么多啊?” 白婷边上楼梯边笑笑:“我们店里没发多少,私人小店么,就发了点肉,弄了两个礼盒,老板娘给我和军伟包了两个五百的红包。” “五百呢!” 那人咋舌。 白婷笑笑:“是蛮多的,老板娘人好,也大方。” 有另一个阿姨问:“那你这大包小包哪里来的?自己买的?” 白婷站在楼梯上,两手提得满满的:“不是。这不是姜落和王闯他们自己开的公司也发了年货么,姜落和王闯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拿的,他们公司发的多。” “都有什么啊?” 几人凑过去看。 白婷拎起来给他们看:“这是菌菇礼盒,这个是鲜肉,这个是腊肉,这个是黄鱼,还有这个……” 章香萍都听见了,趴在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往楼下瞧,瞧不见,又想瞧,心里还泛酸,不屑:有什么好炫耀的,现世宝一个。 章香萍回了厨房,姜建民正一个人在餐桌上玩儿牌,旁边的煤炉在炖汤,窗户关着,屋内热烘烘的。 章香萍关上厨房门,嘀咕:“都是你!上次砸车,姜落和我们翻脸。” “现在好了,他不回来,他们公司发东西,白婷都有,拿了一堆,就我们没有!” 又抱怨:“个破厂,今年就发了点肉和油,香肠都灌不起来。” 姜建军玩儿着牌,板脸:“你没事提那个畜生干嘛?大过年的!” “我就砸他的车,怎么了?” “他开过来,我还砸!就砸!” “他开公司,他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赚到钱了吗,打肿脸撑胖子。” “我们明时可是复旦的高材生!” “以后毕业了,赚了大钱,多的是钱孝敬我们!” 章香萍想了想:“对了,你打算过年给明时包多少红包?” 姜建军啧了声,抬眼,瞪:“包什么红包?他都多大了,还要红包?” 章香萍:“肯定要的呀!这是我们和明时第一次一起过年。” “总不能赵家那里给了,我们不给,被比下去吧?” 姜建军不耐烦:“你看着办,我反正没钱。” 复旦大学所在的邯郸路这里,赵明时和他喜欢的学姐一起进了某宾馆。 房间门刚一合上,赵明时便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学姐…… 另一边,王闯忙工作,早忘记还有莫婉珍这么一个人了。 他和莫婉珍在公司和柜台打过几次照面,只知道公司有这么一个女孩子,业绩好,姜落提了她当太平洋专柜的店长,还让她负责其他几个店的销售培训。 至于莫婉珍,自从她当了店长,还负责几个店的管理,便对工作更上心了,几乎可谓是一心扑在专柜里。 她如今拿的工资和提成也不少,一个月少的时候也有八百一千,多的时候能有两千,这收入在他们苏北老家的县城,都能横着走了。 原本,她被家人送来海城,家人还对她耳提面命,说不指望她在海城出人头地有本事,能找个海城本地人嫁了,回头帮衬帮衬娘家,就蛮好了。 如今莫婉珍在柜台做柜姐,收入高,每个月都能往苏北老家寄钱,他爸妈哪儿还提什么嫁人不嫁人,全都电话里哄着,指着莫婉珍拿钱养他们。 莫婉珍不傻,她当柜姐的,最会看人眼色,见多了人,如今也懂人情世故。 她知道家里指着她,便没有告知家里自己一个月到底赚多少,就说三百,每个月往家汇两百,剩余的钱都自己留着,银行里攒起来。 她也不怎么打电话回家,反正打回去,父母絮絮叨叨,说的也是家里多不容易、弟弟妹妹如何如何,莫婉珍如今越发不能听进去,也反感父母总提醒她、让她在海城找有钱人恋爱结婚。 莫婉珍在海城这么久,上班这么久,如今的想法全变了。 她想海城这么大,她又有能力,工作干得好,努努力的话,她也能留在海城,在海城买房,定居海城。 对!她不要再回苏北老家。 她要好好工作,努力攒钱,留在海城! 第62章 失踪 姜落一直忙, 年前得了点空,才想起王闯和莫婉珍这一茬。 莫婉珍一直在柜台忙,偶尔出差去金陵, 姜落是知道的。 王闯这边,姜落问他:“专柜的那个店长,记得吗,那么漂亮,你……” 王闯莫名,眨眨眼:“哪个店长?长头发短头发?” 姜落心道你上一世的老婆!老婆! 姜落特意在这日攒局吃饭, 单独叫上了王闯和莫婉珍。 结果好么, 两人陌生人一样,点点头打个招呼, 就完了。 全程, 两人没有单独的交流和眼神对视, 全在和姜落聊工作上的事。 姜落心里翻白眼, 心道谁要听你们聊这些啊? 你们相互不来电吗? 胖子你的一见钟情呢? 这就算了,临到吃完, 姜落让王闯送一送莫婉珍, 莫婉珍摆手, 拒绝:“不用,我打面的,刚好先施那里我要去看看,盘下货。” 王闯则道:“送不了啊,不顺路吧?我要去工厂那儿,老章说广州那边有两匹料子有点问题,我得去看看。” 两人都忙,忙工作, 谁对谁都不来电。 姜落:“……” 他还想呢,哪里出了问题?怎么能相互都不来电? 又一想自己也不是红娘,管那么宽干嘛。 随便吧。 姜落不多管了,自己开车,捎上莫婉珍,顺路送莫婉珍去先施百货。 路上,因知道莫婉珍的情况和她那吸血鬼一样的娘家,姜落好心提醒道:“你一个人在海城,凡事多为自己考虑。” “赚了钱,别都供了别人,自己一分用不上。” 莫婉珍和姜落还算熟,之前因工作和去迪厅,有和姜落单独聊过天,也和姜落提过自己的情况。 莫婉珍坐在副驾,道:“我就给家里寄两百。” 两百? 呵。 姜落幽幽:“你爸妈还真让你一个女孩子养全家?他们好意思的?” 无情嘲讽:“他们好意思拿,我都不好意思听。” 莫婉珍把刘海别到耳后,温温柔柔道:“还好,没有告诉他们我到底在海城这边赚多少,他们一直以为我就赚两三百。” “我也不想我赚了工资,最后都被他们全部拿走。” “嗯。” 姜落目视前方,懒懒:“自己长点心。” 送完莫婉珍,姜落原本要走,临时想上个卫生间,他便在先施门口停好车,进商厦,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出来,洗手,突然感觉到什么,姜落倏地抬眼,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都没看清镜子里的身后,就被骤然一击即中后脑和颈部,一下晕了过去。 商厦三楼,莫婉珍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送完她,姜落就走了。 她去盘仓库的衣服,又去翻专柜这儿最近几天的账本,和同事一起核对流水。 商厦门口的虎头奔上,不知何时,丢在副驾的大哥大响了又响,一直没有人接,电话挂断,大哥大安静地躺在副驾上。 两个小时后,约莫四点多,莫婉珍从商厦出来,正要打车,忽然转头,看到了眼熟的黑色轿车,认出是姜落的车。 她奇怪了下,走过去,弯腰往车内一看,车里没人,姜落不在,只有一件冬款外套扔在后排,以及副驾躺着的大哥大。 莫婉珍直起腰,周围看看,以为会看见姜落在附近。 没看见人,她又看看表,不解姜落这是刚来先施有什么事?所以车停在这儿? 不会是送完她就没走吧? 莫婉珍于是没走,怕是专柜这里有什么事,原地等。 这一等就是20分钟、40分钟、一个小时。 换别人,肯定早走了,但莫婉珍直觉不对,因为她站在车旁,听见副驾的大哥大响了好多次。 她想姜落去哪儿都是带着大哥大的,毕竟生意忙,经常有人找。 没带,肯定是姜落当时觉得离开不会太久。 可现在都一个小时了啊? 她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觉得不对,看看表,又想了想,莫婉珍转身离开,来到附近的报停,打电话,拨给公司。 公司那头是一个熟识的同事接的电话,同事一听说莫婉珍问姜落,便道:“没啊,姜总不在公司,他今天就没来。” 莫婉珍便提了车和大哥大都在先施的商厦这里,但姜落不在的情况。 “哦。” 同事想了想:“是不是在那附近有什么事啊?” “车和大哥大都在,他应该就在那儿吧,估计有什么事耽搁了。” 莫婉珍怎么想怎么不对:“他车不知道在门口停了多久,我等他都等了一个小时了,他平时大哥大都不离身的,方便接电话,今天没带,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同事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安全问题,便说:“可能真有什么事耽误了吧。” 莫婉珍:“我不知道王总那边的号码,你帮我给王总打电话,问问,行吗。” “王总那里要是不在,你再问问工厂那儿。” 同事:“好,行。” 莫婉珍挂了电话,回车边,继续等。 她等的时候,副驾的大哥大又响了好几次。 而一直等不到姜落,莫婉珍直觉不对,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大家是什么时候确认姜落不见了的? 是霍宗濯打电话给姜落,一直打不通,八点半来了公司,以为姜落在公司。 结果进门,公司同事都在,王闯也在,大家正讨论姜落去了哪里、能去哪里、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见霍宗濯来,王闯马上问他:“霍老板,落哥不在你那儿?” “不在。” 霍宗濯:“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没打通。” “怎么回事?” “他人呢?” 王闯蹙着眉头:“公司一个小姑娘发现落哥的车一直停在先施大厦门口,大哥大也在副驾。” “她等了半天,落哥一直没回去拿车。” “也是她最早给公司打电话,让人找我,问落哥在哪儿。” 霍宗濯走去里面办公室,先确认了办公室没人,再出来,问:“姜落的车在先施停了多久?” 王闯:“至少小半个晚上了,那个女孩子下午四点多从商厦出来,就看见了车,五点多给公司打的电话。” 这会儿已经快九点了。 霍宗濯立刻转身往外。 王闯跟上他:“去先施?我也去。” 姜落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和后颈一侧都很疼。 他难受地睁开眼睛,意识回拢,第一眼看清的是一个有横梁的泥顶,接着,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脚被绑了,手也被捆在身后。 他下意识挣了挣,没挣开,抬头,便见冒着黄光的钨丝灯泡下,面前不远处,站着一脸阴沉的郭荣海。 姜落想起来他之前在哪儿断的片,一下明白了,是郭荣海把他打晕,带到了这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郭荣海。” 姜落心下警惕。 郭荣海面无表情,看着姜落:“我想了几个小时,想我该怎么弄死你。” 姜落懂了:“李锋锐一脚踢掉了你,你不能把他怎么样,就拿我撒气?” 同时余光在观察四周,发现这是个小土屋。 这样的房子海城并不多见,再结合郭荣海说的几个小时,姜落估摸现在应该已经是晚上了,带个人跑不远,这里可能是海城乡下,也可能是周边哪个苏北乡镇。 郭荣海眼中脸上泛出寒光:“不该找你吗?” “不是你,李锋锐会让我滚蛋?” 姜落心知这时候不能激怒郭荣海,便冷静道:“说吧,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郭荣海冷笑:“怕了?” 又说:“我本来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弄你,但现在看你这幅让人作呕的表情,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郭荣海。” 姜落好言相劝的口吻:“杀人犯法。” 郭荣海嗤笑:“小瘪三,你不挺能的?现在不狂了?” 说着,郭荣海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什么。 姜落看清了,是一把刀。 郭荣海拿着刀缓缓走近,表情和眼神异常的冷,边说边切齿:“说什么给我指条明路?还让我像狗一样求你?” “呵,他李锋锐拿我当狗,你特么有什么资格也拿我当狗?” “这狗还是你来当吧。” 郭荣海在姜落面前蹲下,神情阴恻恻的,同时抬起了手里的刀,说:“我先刺瞎你这双狗眼,再把你这张小白脸划花。” “嗯?怎么样?” “你现在要不要像狗一样来求我啊?啊!?” “啊!?” 姜落绷着神情,看着已然有些癫狂的郭荣海,和郭荣海手里的刀。 “求我啊!!!” 见姜落不吭声,举着刀的郭荣海大喝道。 姜落还不吭声,郭荣海伸手掰过姜落的下巴:“求我!!!来求我!!!给我像狗一样!!!像狗一样!做狗!!!” 话音落,郭荣海大喊一声,举起手里的刀,刀尖落下,刺向姜落。 姜落开口:“你老婆和两个儿子都在美国,你妈在台岛的疗养院!” 刀尖骤然顿住,离姜落的右眼仅有指甲盖的宽度。 姜落后背有冷汗,声音依旧冷静:“我死了,你就得死,得给我偿命。” “你死了,你在美国的老婆儿子怎么办?” “你在台岛疗养院的老娘你也不要了吗?” 郭荣海目眦欲裂,一脸暴凸的筋脉,死死握着刀的手却有些微的颤抖。 第63章 亡命 姜落的视线穿过刀尖看着他:“你要做亡命徒, 你家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老婆儿子可以不管,你妈呢。” “那家疗养院是李家的,你猜猜看你出了事, 李家还会不会继续让你妈住那么高端的疗养院。” “她在台岛无亲无故,不住疗养院,一个人在马路上饿死吗?” 刀尖随最后这句反问,缓缓挪开,露出姜落漆黑而坚毅的黑眸。 郭荣海一下瘫倒在地,刀没有拿稳, 脸上也满头虚汗——他不是天生的亡命徒, 他是被逼急了。 他不但没有胆子杀人,还反被姜落的三言两语捏住了七寸。 姜落看着他:“放了我, 我去和李锋锐说, 你妈就能继续住在疗养院。” “你没有钱了, 我可以临时给你周转, 不至于让你老婆儿子在美国饿肚子。” 姜落声音清缓而坚定:“郭荣海,我们是有新仇旧恨, 但不至于要把命搭上。” “你放了我, 给我生路, 我活,我也保你和你家人。” 郭荣海像是傻了,瘫坐在地上,目光迷离、没有焦距。 姜落没再开口,屋内安安静静,屋外也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 “我凭什么相信你?” 好半天,郭荣海抹了把脸, 开口。 他看向姜落,神色间的癫狂和愤怒消失了,被不信任和紧蹙的眉峰取代。 他开始斟酌利弊。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没得选。” 姜落躺在地上,抬着头,平静的,“就像我现在也没得选一样。” 好一句没得选。 郭荣海勾唇冷笑。 郭荣海不是傻子,他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 他起身,坐起来,蹲在一旁,又拿起刀,掰过姜落的身体,给姜落割绳子。 他边割边道:“姓姜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你也知道,我老婆儿子和老娘都在国外。” “我在国内,在海城,就没有可以被人威胁的地方。”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骗我,大不了我们就一起去死。” 姜落:“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刀割断了绳子,姜落的手得以解放。 郭荣海又去割脚上的绳子,姜落慢慢坐起身,同时余光观察周围。 突然的,姜落抄起不远处的一条矮凳就照着郭荣海的头顶砸了下去,郭荣海反应快,伸手一挡,挡住了,刹那间,姜落夺过郭荣海手里的刀就朝着郭荣海扑了过去,一刀刺在郭荣海的肩膀上,郭荣海疼得啊啊大喊,姜落握着刀,手上力道不减,恶狠狠道:“狗杂种!” 郭荣海瞬间脸上泛白、虚汗直冒,差点白眼一翻晕过去。 姜落松手,把刀留在郭荣海肩膀上,一边警惕地看着郭荣海,一边去解自己脚踝上的绳子。 解开,姜落站起来,沉着脸,左右看看,拿起角落一条长凳就照着郭荣海的腿上砸了过去。 郭荣海“啊啊”尖叫两声,彻底晕死了过去。 姜落都没看郭荣海是晕了还是死了,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门口走,拉开门,出去,发现这里果然是乡下,这小土屋外面全是农田。 此刻已是深夜,月亮高挂在天上,光芒暗淡。 没有灯,看不清方向,姜落随便挑了一个方向,顺着田埂往前走。 他此刻没有别的想法,就一个:活命,赶紧走。 走到有人有房子的地方,他就能求助,可以打电话,打给霍宗濯,或者王闯。 姜落惊魂未定,走得很快,在田里深一脚浅一脚。 不知走了多久,还在田里,没房子,没人,他就一直走。 走着走着,姜落才逐渐心定,心跳也恢复了正常。 他想问题不大,总归郭荣海不会再追出来,丧家犬也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同伙。 他往前走就行,总能遇到人、看见房子。 现在太晚了,天黑,所以才看不见,遇不到人。 姜落觉得晦气,身上还冷,也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终于,走着走着,姜落看见了靠田埂边的一处破旧的二层小楼。 姜落快步过去,去拍门,刚拍,院子里的狗就开始狂吠。 拍了片刻,狗就叫了多久,没一会儿,房子里有灯光亮起,随之传来几句方言。 有个中年男人披了衣服出来,打着电筒,隔着院门看见光下的姜落,不解,用方言问姜落是谁,找谁。 姜落听不懂方言,料想这里应该是和海城接壤的苏北乡下,便用普通话道:“劳烦,帮帮我,我被人绑过来的,刚逃出来,有电话吗,我打给我家里人。” “啊?” 男人叽里呱啦讲了一通,没开院门。 屋子里又出来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她们也说方言,问男人,男人又用方言和她们叽里呱啦。 姜落就穿了件长袖的白衬衫,冷,也没什么力气,蹲了下来。 门开了,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用方言说:“我家没电话,我带你去借电话。” “喂,你能走吗,你跟我走。” 姜落听不懂,能猜到男人要他走,起身,点点头:“走吧,我跟着你。” 于是男人打着电筒快步走在前面,姜落跟着他,努力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姜落觉得自己都要冻僵了,两人来到一处同样破烂的二层小楼。 男人拍门,狗叫了,灯亮起,屋子里不久出来个男人,也打了电筒,说着方言,两个男人隔着门对话。 院门开了,刚刚的男人领姜落进去,进屋,来到一个摆在桌上的电话前,男人示意:“你打吧。” 姜落吐了口气,过去,拿起话筒,拨电话。 “嘟——嘟——嘟——” 耳边的嘟嘟声让姜落感觉到了一点心安。 两个男人一起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咔哒一声,电话通了,那头传来霍宗濯的声音:“姜落?” 姜落又匀了口气,彻底心安了,有气无力道:“是我。” 霍宗濯立刻拔高声音道:“你在哪儿?” 姜落早力竭了,吊着口气:“不知道,我被郭荣海弄到这边不知道哪个乡下了,我逃出来,找了这边的村民,借的电话。” “他们说方言,不会普通话,我听不懂。” 霍宗濯的声音绷着:“你有没有受伤?情况严重吗?” 姜落有气无力:“没有,还好。” 霍宗濯的语气非常紧张:“你为什么在喘?” 姜落:“走的,没力气,我没外套,太冷了。” “你放心,我没事。真的。” 霍宗濯这才冷静道:“你把电话给村民,我来和他们说。” 姜落便侧身,示意其中一个男人,男人伸手接了电话,放到耳边,不知听霍宗濯说了什么,叽里呱啦一通。 不久,男人把电话塞回姜落手里,姜落拿起来:“喂。” 霍宗濯:“我知道你在哪儿了,我跟他们说了,请他们暂时先收留你,给你拿衣服和吃的,你就在那儿,哪儿也别去,等我去接你,我现在就来,很快。” 姜落:“好。” 霍宗濯又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姜落:“没事,你放心。” 挂了电话,姜落被留在了有座机的这户村民家。 村民好心地把一楼一间房腾给了姜落,让姜落睡床上,还给拿了吃的,都是热的。 “有水吗?” 姜落觉得口渴。 村民去拿了,拿了一个破旧的瓷杯,给姜落倒了满满一杯的热水。 姜落坐在床边,双手捧着瓷杯,抿了两口,热意顺着喉咙蔓延向四肢,这才觉得魂儿回来了。 他身上渐暖,走疼的腿脚也得到了舒缓,才有了力气进行思考。 他估摸郭荣海狗急跳墙,被逼急了,才走了这样的邪门歪路。 郭荣海未必真想杀他,但肯定恨他。 就像他说的,郭荣海不能拿李锋锐如何,只能拿他撒气。 而这会儿想起郭荣海,姜落不确定自己那一刀会不会致命。 他不是亡命徒,没想要郭荣海的命。 但如果郭荣海因此死了…… 姜落捧着倒满热水的瓷杯,眸光垂着,敛尽神情——他可不想给郭荣海偿命。 郭荣海最好没死。 如果真死了…… 姜落心里冷漠地想:乡下地方,谁能证明人是他杀的? “你姓姜吗?姜落?”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说的普通话。 姜落扭头,看见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和他打招呼:“我是这边的村支书。” “你好。” 姜落心知霍宗濯怕他出事,应该找人打了招呼,先过来确保他安全。 “你好。” 男人站在门口,解释:“我接到上面的电话,让我过来找你。” “你放心,这里安全的,马上有人过来接你了。” “你困吗,可以睡一会儿,要是饿了,我去给你拿吃的。” 姜落恢复他正常的样子:“好,麻烦了,谢谢你。” “不用了,刚刚有个大哥给我拿了吃的,还有热水。” “能问问吗,这里是哪儿?” 男人报了镇名和村名,姜落一听,果然是苏北乡下。 “有床,你睡一会儿,休息休息。” 男人没探究姜落哪儿来的,没问一个字,门合上,把房间留给了姜落。 姜落自然睡不着,靠着床头,默默思考。 想着想着,姜落兀自笑了一下——刚刚孤零零一个人走在田里,那场景,和上一世工厂被烧那天,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上一世,姜落很痛心,也迷茫,不知道前路在哪里,还有没有未来。 但刚刚,不久前,姜落向前的步伐特别的坚定。 因为他知道他的前路在哪里,知道他的未来在什么方向。 想到两世的差别,姜落默默笑着:同样是有人想他死,境遇却大为不同。 上一世,厂烧了,他绝望。 这一世,命差点都要没了,他却知道该往哪里走。 姜落自顾笑着,倏然间觉得心中畅快——重来一次,不就该这样吗。 路,在他的脚下,方向,在他的手中。 他什么都不怕。 姜落畅快得哈哈笑了出来。 霍宗濯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霍宗濯整颗心都被死死地攥着,扑去床边,反复看姜落的脸和身上,确认他没受到任何伤害。 姜落却还在笑,哈哈哈哈地笑不停。 “姜落?” 霍宗濯一脸紧张,手紧握着年轻男生的胳膊。 姜落笑着,看着霍宗濯,说:“真开心啊,真的。” “原来人有方向和坚定目标的时候,是这么畅快的事。” 霍宗濯这才确认姜落是真的没事,一把将姜落抱进怀里。 第64章 想通 姜落永远记得上一世工厂被烧的那日, 他有多绝望。 设备、机器、库存、布料,全没了,一把大火, 付之一炬。 整个厂区火光冲天,如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也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当时火烧的时候,姜落无暇去想,也在一起灭火的人群中奔波,听说厂区还有工人被困在火里, 他比谁都着急, 恨不得不管不顾,只身冲进火海。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 火终于被全部扑灭了, 但厂区早烧了个精光, 还死了两个工人, 姜落灰头土脸地站在厂门口看着,一瞬间, 精气神便如抽丝一般耗尽, 整个人都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具疲累的空壳。 何止是绝望,几乎可谓是枯朽,姜落哭都哭不出来。 他后来便一个人走在工厂附近的田埂里,没有方向、漫无目的,走走走,往前走。 他心里明白,火烧得这么彻底,一定是有人想整他, 整死他。 但那时候的姜落觉得他可以死,但工厂怎么能就这样烧光? 他的钱、他贷的款、他的事业、他的人生、他的未来,通通全部在这个厂里。 没了厂,他还有什么? 姜落一直麻木地往前走,他都不知道他到底要走去哪里。 也是后来,好几年之后,姜落才意识到,那时候他连生的希望都没有了,工厂烧了,一切付之一炬,他绝望,当时走在田里,其实是想走到哪条河里,索性死了,一了百了。 而这份经历遭遇,和当时的绝望无力,如同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姜落的骨血里,别说一辈子,两世都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 至今,姜落都不敢轻易去回想那晚工厂被烧时候的一幕一帧。 那可以说是拿钝刀往他心口生剜,剜完了还要撒一把盐。 都已经是第二世了,他还是会觉得疼。 但今天,此刻,不久前差点把命搭上,还走在更黑更没有方向的田地里,姜落有如神助,忽然便想通了。 他想人活一辈子,两辈子,特么不就活这条破命吗。 郭荣海握着刀刺过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多害怕,上一世被烧掉个工厂有什么大不了? 一个厂,还能比他的命更重要吗? 他也一下明白了,上一世,当时,他绝望,不是心疼厂,是痛心自己的付出。 因为厂是他花了大力气、费了牛劲才好不容易弄起来的。 他的钱他的希望他的未来,全部在这个厂里。 厂没了,他不但没有钱赚,还要负担债务与赔偿,他觉得他的人生完了,没有未来了。 他当时根本不知道没了厂,他还能再往哪里走。 没有路,不就是要逼死他吗。 但现在不同了,他知道他的方向在哪里、未来要做什么。 只要有命在,就能接着干! 姜落一下想通,一下便对上一世工厂被烧的事彻底释怀了。 他想他那时候瞎绝望什么。 工厂烧了,好歹他没死。 他都没死,他怕什么。 人只要有这条破命在,什么时候都能翻身。 姜落想通,心中畅快,实在高兴。 他想从此之后,除了丢命,都没有什么能打倒他了。 再说丢命怕什么? 他不都死过一次了吗? 死,也就那样。 老天不是还给了他第二条命吗。 姜落哈哈哈地笑着,为什么笑,只有他自己能明白。 但此刻抱着他的霍宗濯,只觉得他是不是受了刺激,魔怔了。 霍宗濯心里又急又担心,放开姜落,抬手用掌心抚姜落的脸,紧张地看着面前一直在笑的男生:“姜落?姜落!你怎么了?看看我,你看看我!” 姜落还在笑,笑得又畅快又面带匪气。 他边笑边道:“霍宗濯,我的厂被烧了。” 什么? 霍宗濯蹙眉。 姜落笑着,眼里溢着光芒:“但我想开了,我不难过了,不在乎了。” 霍宗濯没听明白,只觉得姜落是不是真的有些神志不清。 他准备马上带姜落走,去医院。 姜落却忽然上前,一把抱住霍宗濯,在他耳边道:“真开心啊。” “想通了一件事,原来能这么开心。” “霍宗濯,我真的觉得好开心啊。” 离开村民家,霍宗濯开车,马上带姜落回海城。 路上,霍宗濯边开车边给王闯打电话,告诉他找到了姜落,又另打了几个电话,做了些必要的安排。 副驾,姜落心情太好,好得都自顾唱起了歌,唱:“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让梦划向你心海……”(注1) 声音澈亮,在不大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激昂。 也是一首霍宗濯从未听过的陌生歌曲。 霍宗濯挂了电话,一旁放下大哥大,心里很担心,一直在转头看姜落。 他希望姜落能平静下来,姜落现在的样子让他非常担心,他怀疑郭荣海做了什么,不然姜落不会受刺激变成现在这样。 霍宗濯加紧开车,心里已经把郭荣海千刀万剐了一万遍。 姜落唱完刚刚那首,又开始用粤语唱: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 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注2) 终于,唱着唱着,姜落不唱了,安静了下来。 他靠着副驾的椅背,哼笑,看看一直沉默开车的霍宗濯,说:“我这样是不是显得有病?” 他知道霍宗濯担心,接着便道:“放心吧,我没事,郭荣海没对我做什么。” “他想报复我,想捅我,想刺瞎我的眼睛,刀都拿起来了,我就拿他在美国在台岛的老婆儿子老妈威胁他。” “他被我说中软肋,被我拿捏住了。” “我又说我可以给他钱,帮他去李锋锐那里说情,他说他光脚的不怕我这个穿鞋的,给我解绳子,我趁机夺刀,扎了他的肩膀,还拿凳子砸断了他的腿,让他没办法追我。” 霍宗濯见姜落思路清晰,不再魔怔,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他伸手,宽大的掌心抚姜落的脑袋和脸:“你确定没事?他没有对你做什么?” 姜落:“没有。” 顿了顿,“不过他有事。我刺了他一刀,在肩膀,没留情,还弄断了他的腿,他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死。” 霍宗濯幽幽道:“他就该死。” 姜落:“他死了,就有点麻烦了。我还真怕他死。” 提议道:“趁着天没亮,我们回去找找吧。” “别真让他死了。” 霍宗濯这才道:“不用,我安排了人,已经去找了,你不用管,我现在带你回去,送你去医院。” 姜落想到刚刚村里的那个村支书:“你找关系了?报警了?” 霍宗濯“嗯”了声:“发现你不见了,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我就找了人,去调能调的监控,尤其是你停车的先施百货那里。” “不算报警,私下找的人。” 又说:“放心吧,没让警察去找绑你的那个人。” 言下之意,不会有人知道姜落刺伤了人,郭荣海真死了,也不会惊动警察。 到海城,都没去市里,霍宗濯找了最近的医院,送姜落去挂急诊,做必要的检查。 查下来,姜落身上没别的什么,就是后颈和后脑有明显的外伤,还有一些轻微的脑震荡。 霍宗濯坚持,又打电话找了关系,姜落便进了这家医院的单人病房,临时住一晚。 姜落在病床躺下的时候,有些无奈,反复强调:“我没事啊,还让我住院。” “住院好歹也回市里啊。” 霍宗濯难得强势:“躺下,休息。” 说着拖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姜落。 姜落这才躺下,看看霍宗濯,笑笑:“我不见了,爸爸你急坏了吧?” 霍宗濯真心不知道姜落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睡吧。” 霍宗濯知道姜落一夜没睡,肯定很累。 姜落看着他:“我睡,你不睡吗?守着我啊,爸爸?” 霍宗濯神色严肃:“嘴闭上,眼睛闭上,睡觉。” 姜落又笑笑,这才不说什么了,眼睛嘴巴都闭上,休息了。 霍宗濯看着姜落,当真守着他,也一直看着他。 等姜落呼吸均匀,睡着了,霍宗濯的面孔流露阴沉,眼底也敛着风暴。 要知道霍宗濯比姜落大整整十一岁,两人出生都不在一个时代。 在姜落的概念中,事情发生了,无论如何,为了不沾染麻烦,郭荣海如何都不能死。 但霍宗濯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霍宗濯权衡过事情发生的地点时间以及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之后,便在心里冷冷地想,绑姜落的那个男人,不能留。 先不说被姜落刺中,流了血,又是深更半夜独自在田地里,能不能活下来,本身就是问题。 再者,对姜落做了这样的事,霍宗濯根本无法容忍。 霍宗濯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姜落,只要想到姜落失踪的这一个晚上可能受到的伤害和胁迫,就根本没有办法用平和的方式来料理后续。 何况这年头,丢个人,三五个月乃至三五年没人发现,很正常。 霍宗濯来乡下接姜落的路上,就已经都安排好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田地深处,小土屋,门推开,先后进来四个男人,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郭荣海。 郭荣海没有动静,躺在地上,脑袋旁全是血,一地的血,周身还散着摔断的木头条凳,屋内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迹。 四个男人看着,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男人上前,拿手指探了探郭荣海的鼻息。 “怎么样?” 另外一个男人道。 “还有一口气。” 刚刚问怎么样的男人抬手一示意,另外三人没犹豫,默契地去搬郭荣海,其中一个男人还抖开了带来的麻袋。 染血的麻袋不久后被安置在一辆轿车的后备箱。 车身晃动,麻袋也跟着晃动。 轿车亮着灯,行驶在漆黑一片的乡间小路上。 当天际一角泛着鱼肚白的时候,一辆过江的渡船载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渡船上只有轿车,没有其他车,也没有别人。 轿车上陆续下来四个男人,点烟的点烟,晃膀子抖腿的晃膀子,看起来和平常坐渡船等着渡江的寻常人没什么不同。 待渡船行到江中央的时候,有什么噗通一声掉进了江里,根本无人察觉。 渡船还在往江的另一边驶去,江面浊水滔滔,什么都能盖过……—— 作者有话说:注1:周华健,《花心》,歌曲发行于1993年; 注2:《红日》,粤语原版发行于1992年 第65章 回城 姜落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 有章香萍、姜建民、苏蓝、赵广源、赵明时,还有拿着刀刺向他、对他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郭荣海。 这些人熙熙攘攘,面孔扭曲, 对他说了一箩筐的话。 然后,这些人全部湮没在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那场大火里…… 病房,清晨,姜落睁开眼睛,转头,看见了正背对他、单手插兜、站在窗前用大哥大打电话的霍宗濯。 姜落意识没回笼, 这时候突然有点分不清这是上一世总对他冷脸的霍宗濯, 还是这一世与他交好的霍宗濯。 反应了片刻,听见霍宗濯对大哥大那头道了两声“好, 知道了”, 姜落这才回神, 想起如今是他的第二世, 他在医院,因为前一晚他被郭荣海绑了, 刚被霍宗濯从苏北乡下接回来。 “醒了?” 霍宗濯转身, 这才发现姜落已经醒了。 他走回床边, 声音温和,语气关切,“我吵醒你了?” 姜落脑子转得有些慢,缓缓问:“几点了?” 霍宗濯抬手腕看了看表:“刚八点一刻。” 姜落便要坐起来:“走吧,回市里。” 霍宗濯放下大哥大,坐到床边,抬手握住姜落的胳膊,认真看着他:“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落勾了下唇角, 笑笑:“我干泥巴做的?有那么脆吗?” “放心吧,没有不舒服,觉得挺好的。” 说着要去掀身上的被子。 突然想到什么,他抬头,看霍宗濯:“郭荣海那狗东西怎么样了?死了吗?” 霍宗濯看着姜落,平静道:“没死,只是失血过多,我让人把他送走了,你以后都不会再看见他了。” 送走? 姜落问:“送哪儿了?” “不用管。” 霍宗濯沉稳的:“送走就是送走,你只要知道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就行。” 这样啊。 姜落想了想,点点头:“行。” 他信任霍宗濯,知道霍宗濯办事稳妥,他说OK,肯定就是OK了。 姜落掀被子下床,还说呢:“当时光顾着跑路了,早知道再给那狗东西两巴掌。” 说着嘶一声,抬手按颈后,仰了仰头。 “小心。” 霍宗濯连忙起身过去。 这一小段经历有惊无险,就这样过去了。 姜落出院,披了霍宗濯的冬装外套,和霍宗濯一起回市里,顺便拿霍宗濯的大哥大给王闯打电话报平安。 王闯在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姜落漫不经心道:“行了行了,你哭丧呢,没事,我又没死。” “报什么警?你昏头了?报警警察问我,我说什么?说郭荣海那狗东西没捅到我,是我捅了他,然后我去蹲大牢?” 霍宗濯在一旁开车,听姜落这语气,就知道姜落恢复了,是真的没事。 他默默笑了笑,没忍住,伸手过去,拿掌心疼惜地揉了把姜落的后脑。 姜落打着电话眼睛瞪过来:摸狗呢? 回市里之后,被霍宗濯按着,自认没什么事的姜落不得不又去了趟医院。 医院给开了吃的药,还开了贴脖子的药膏,让姜落最近静养。 姜落从医院出来,本来要去公司忙点事,又硬是被霍宗濯按着,带回了希尔顿。 姜落拎着一大袋药刷卡进房间的时候嚷嚷:“我没事,真的。” 问霍宗濯:“你今天没工作忙吗?” 言下之意,让霍宗濯该干嘛干嘛去,不用这样紧张他,他确实没事。 霍宗濯后脚进门,带上门,冲姜落往床上扬了扬下巴:“脱衣服。” 姜落耍宝,手臂往胸前交叠,防范地看着霍宗濯,说:“这不好吧?孤男寡男的。” 霍宗濯着实没想到姜落还有精力开玩笑。 还是开这种玩笑? 他抬手指床上,不容置喙道:“上去!不然我来给你脱!” “好好好。” 姜落从善如流,认输的态度,还嘀咕:“别那么凶么。” 结果就是姜落把自己原地扒了个干净,当着霍宗濯的面,内裤都脱了,脱完就窜上床,某不小的部位小兔子一样,随着跳上床的动作,上下蹦了蹦。 霍宗濯:“……” 见霍宗濯看他下面,恢复了精神头的姜落边钻进被子里边道:“怎么样,大吧?是不是还挺大的。” 说着又掀被子,掀开盖上,又说:“比一比啊?” 霍宗濯:“……” 霍宗濯想在姜落脑袋上爆炒几个栗子。 臭小子! 霍宗濯板着脸,去拿丢在沙发上的药:“吃药。” 姜落在床上调整坐姿:“吃完药还要睡啊?我睡过了,睡不着的。” 又说:“我车还在先施门口,郭荣海那狗玩意儿没动我车吧?” 霍宗濯拿药、倒水,走回床边,床边坐下,把药和水递给姜落:“车没事,在原地。吃药。” 姜落伸手接过水杯和药,吃药。 霍宗濯看着姜落,目光略微一落,便看见了男生后颈连带着肩后的一片明显的淤青。 霍宗濯敛着神情,一点儿笑不出来,也没心情和姜落说笑。 姜落发现了,边吃药边抬手摸了摸肩后,无所谓道:“还好,过两天就好了。” 霍宗濯没说什么,也抬手,用指头轻轻摸了摸那片淤青的地方,又在姜落吃完药后去拿袋子里的敷贴,让姜落翻身趴下,给姜落贴药膏。 姜落趴着,闲不住,还要哼哼:“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的福气在后面。” 霍宗濯没接话茬,却说:“你之前说工厂被烧了?” “什么工厂被烧了?” “我打电话问了王闯,工厂那里没事,也没有被烧。” 姜落一顿,“哦”了声,语气轻松:“没什么,我当时神神叨叨,瞎说的。” 霍宗濯贴着药膏,看看姜落的后脑,若有所思。 等一切做完,姜落躺平,看着床边的霍宗濯:“我真睡不着。” 霍宗濯不和他讨价还价:“睡不着也给我躺着。” 姜落:“我躺着干嘛?无聊啊。” 霍宗濯像个古板的私塾先生:“躺着就是躺着,无聊也躺着。” 姜落:“开电视机吧。” 霍宗濯:“不开,医生说了,你要静养。躺着。” 姜落:“那你给我唱首歌吧?” 霍宗濯直接没回,姜落知道他不会唱歌。 姜落:“我给你唱啊?”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霍宗濯伸手,指尖夹住了姜落的嘴,夹成了鸭嘴。 姜落边做鸭子边忍不住笑,喉咙里发出声音:“疼,疼。” 霍宗濯收回手,突然说:“从乡下接你回来,你当时在车里唱的几首歌,我都没有听过。” 姜落这才意识到当时光顾着唱,把很多九几年才有的歌也唱了。 姜落耸肩:“你说哪首啊,我都随便唱的。” “我唱什么了?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霍宗濯没说什么,也没追问,像是随口一提。 两人就这么一躺一坐,你一言我一语,过了20分钟,姜落睡着了,安静地躺在枕头上被子里。 霍宗濯看着姜落,伸手,指背轻轻抚了抚男生的脸,格外爱惜的样子。 昨晚发现姜落不见,他比任何人都着急,着急得近乎失态。 为了找到人,他想了一切能想的办法,动用了海城这里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就差把电话打去北京。 于是霍宗濯便清楚地知道了,对姜落,他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 霍宗濯轻轻的久久的用手背爱抚姜落的脸庞,任由眼中的情绪与爱意倾泻而出。 当日傍晚,李锋锐的车刚被司机开出离太平洋百货不远的地方,便有几辆轿车先后夹击,截停了白色宝马。 怎么回事? 李锋锐蹙眉,心生警惕,但没有多害怕。 因为这里是海城,不是海外那些地方,治安很好,那些地皮流氓不成气候,对他构不成威胁。 见截停他们的其中一辆车下来一个男人,往他这边走来,李锋锐冷静地落下了后排车窗,看出去。 只见男人走近,弯下腰,递进来一个大哥大。 李锋锐垂眸扫了眼,没说什么,接过,递到耳边,冷静的:“喂?” 大哥大那头传来更为沉稳的声音:“李公子,我奉劝你一句,这里是海城,不是你们台岛。” 李锋锐不屑,哼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还不如直接报上名讳,直接说你要做什么。” 大哥大那头:“你的狗咬了我的人,这是第一次,我只警告你。如果有第二次,不止你的狗,你本人,也休想再踏进大陆一步。” 李锋锐皱眉:“你到底是谁?什么狗,你什么意思?” 大哥大那头已经挂了,车外的男人不客气地伸手进来,直接从李锋锐手里拿走了大哥大,同时从窗外丢进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然后便转身走了,很快,截停他们的轿车也都陆续开走了。 李锋锐觉得莫名其妙,骂了句有病,跟着才低头看腿上的纸箱。 什么东西? 他打开,往里看去,却在看清的时候吓得把纸盒一把抓起来丢出了车窗。 而纸盒一掉到车外的地上,纸盒里的东西便随之跟着掉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只手。 一截断手。 手很宽大,指节粗糙,明显是一个男人的手。 那手上还有个明显的特征——无名指戴了一个素圈的金戒指。 李少爷刚刚就看见了那只戒指,被吓到,惊魂未定,当然不会去想这是谁的手。 等车开远了,李锋锐脑中闪过几幕画面,才意识到那是郭荣海的手。 郭荣海? 受惊的李锋锐这才想,什么意思?郭荣海干嘛了?他手被剁了?因为什么? 李锋锐反应很快,一想就想到了姜落身上,毕竟他也是因为姜落,才把郭荣海踢走的。 郭荣海去找姜落了? 李锋锐这时也想到了郭荣海可能狗急跳墙,去找姜落,报复他。 郭荣海因此被抓了?被收拾了? 所以刚刚大哥大那头警告他的是谁? 姜落背后有人,是谁? 李锋锐没管那只断手,任由它落在地上,更没闲心和善心管郭荣海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只是在惊吓过后默默思考,想姜落的背景,想姜落背后有什么人。 又想:难怪姜落能做品牌、开工厂、就是不让品牌进太平洋、不怕得罪他、还贷到那一千万、让镇政府给他做担保,原来还是因为背后有人。 海城藏龙卧虎,李锋锐并不想在这里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李少爷开始思考,对姜落,他到底该维持一个什么样的距离。 又想:春节快到了,也给姜落那里送份礼吧。 说到底,郭荣海那条狗也是从他们太平洋出去的。 咬了姜落,他确实有责任。 李锋锐想着,就拿大哥大,打给姜落。 嘟——嘟——嘟—— 没通。 李锋锐挂了电话,也不在意姜落为什么没接。 也许是忙,也许是真的因为郭荣海的事怪罪他。 都没关系。 李锋锐如今是真的看得起姜落,真心想和姜落交个朋友。 他相信以他的硬实力,姜落只要不瞎,绝对不会拒绝和他往来。 “李总,刚刚……要报警吗?” 司机也有点被断手吓到了。 “不用。” 李锋锐才不想招来公安。 一只断手罢了,他又不在乎一条狗命。 第66章 苏城 姜落就失踪了一晚, 真相也没几个人知道,对外对公司的人,都说是姜落在外应酬, 没出什么事,公司的人和莫婉珍他们不疑有他,都当虚惊一场。 这边,姜落被霍宗濯按着在酒店躺了足足两天,第三天,霍宗濯便拿上姜落的药和衣服, 把人拎起来, 塞上车,开去苏城。 姜落坐在副驾, 哭笑不得:“公司和工厂还都没放假。” 好么, 老板先跑了。 霍宗濯开车, 才不理这话:“公司和厂里那么多人, 离了你,机器和业务一样会转。” “行吧。” 姜落就当提前放假了。 因此下午赵朔找来公司的时候, 便碰巧没有遇见姜落。 “你找姜总啊?他不在, 没有来。” “什么时候来?应该要年后了吧?” “他刚刚打电话过来, 说他先放假了。” 赵朔只得无功而返。 眼看着没几天就要过年了,赵家还是联系不上姜落,姜落也根本不理他们,还挂掉了赵广源的电话,如今赵家人都知道,姜落是铁了心的不理他们。 又因为之前让赵明时搬出本来的房间,苏蓝和赵广源闹了不愉快,夫妻俩最近隔阂有点深, 谁也没多理谁。 因此就算快过年了,赵家的气氛最近也并不好。 苏蓝又忙工作,又要气赵广源不心疼赵明时,还要思虑姜落不回家,焦虑得年货都没心情置办,要不是有个阿姨在,忙上忙下,家里连根香肠都没有。 整个赵家,如今就属赵明时心情最好。 搬出本来的卧室,他确实难受,但搬好了,反正苏蓝赵朔都因此心疼他,他找赵广源谈了谈心,表示理解,表现出自己绝对不会和姜落争,赵广源也同样拿他当好儿子。 赵明时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反正他才不会离开赵家,赵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以前是,以后也是。 苏蓝赵广源因为姜落不回家,心情不好,赵明时也乐见其成。 他巴不得姜落和赵家人闹不愉快,越不愉快越好。 而且最近他恋爱了,也哄着学姐和他开房了,他爽得很。 放假回家后,没什么事,他就在房间偷偷拿电话和女朋友聊天调情,哄着学姐开学的时候提前回学校,他们好再去开房。 他如今食髓知味,只恨不能每晚抱到女朋友。 最近每天晚上,他都要边回味做的滋味边自己动手,垃圾桶里全是纸巾。 但这日,赵朔名义上的父亲、赵广源的大哥,赵广乾,回来了。 “大哥。” “爸。” 苏蓝赵朔他们都很开心。 “大伯。” 赵明时当时也很开心,因为从小到大,在赵明时的记忆里,赵广乾都很喜欢他疼爱他。 他小时候第一次出国,就是赵广乾带他去的。 然而进门的赵广乾却在看见他后神色一顿,又蹙了蹙眉峰,威严地“嗯”了声,没有多搭理他。 从他身边走过去,赵广乾甚至不顾他在场,直接对赵广源和苏蓝道:“他为什么在这儿?你们亲生儿子呢?” “快过年了,哪有别人家的儿子在自己家过年的道理。” 赵明时:“……” — 到苏城的时候,姜落嘴里含着根棒棒糖,看向窗外,心有感触——到了啊,江南水乡。 尤其到了姑苏区,过了盘门的一座桥,便进入了真正的苏州市里。 道路不宽,矮房子,到处是灰瓦白墙,行人络绎,生活气息浓厚。 姜落看着窗外,问霍宗濯:“你家住哪儿啊?” 霍宗濯:“平江路。” 姜落:“平房?” 霍宗濯:“其实差不多,只是多一层。” 姜落:“家里的老房子?” 霍宗濯:“嗯,一直住在那儿。” 姜落想起什么,转头:“那我住哪儿?” 霍宗濯边开车边道:“我在平江路还有另外一个小院子,专门用来待客的,你住那儿。离我家不远,很近。” 姜落随口聊道:“买的租的?” 霍宗濯:“也是家里的,以前我外公外婆的房子。” “蛮好。” 姜落点点头,说了句方言。 姜落突然又想到什么,豁然扭头:“我们去你家,你妈在,是吧?” “怎么了?” 霍宗濯回了下头, 姜落瞪眼,两手往外一摊:“我空手去啊?我不要脸面、好意思的?” 霍宗濯笑:“你去我家,又不是去别人家,空手就空手。” 姜落见路边有小店,赶紧道:“停车停车,你不在乎我的脸面,我还在乎。” “哪有第一次登门空手的。” 车停下,姜落嘀嘀咕咕下车,走向小店,去买东西。 霍宗濯跟着下车,看看姜落的身影,默默好笑——平时那么张扬自信的人,原来也会在乎这点虚礼。 何况姜落明明带了东西送给母亲。 不久,院门开,坐在院中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刚抬眼,便见一身形高挑、容貌英俊的年轻男生,边走进边敞开着提着东西的臂膀,走向她,笑得一脸灿烂,同时道:“妈~妈~,我的妈~妈~” 老太太有些错愕,又一脸惊喜。 姜落走近,弯腰,臂膀虚搂着抱了抱老太太。 母亲笑着,回抱姜落,轻拍他:“好孩子。” 霍宗濯后脚进门,眼看着姜落耍宝地喊着妈妈又去卖乖,着实无奈,又忍俊不禁。 所以啊,他怎么能不喜欢姜落? 光姜落这句大大方方的妈妈,就喊进了霍宗濯的心坎里,令他十二万分的欢喜。 霍宗濯心里也明白,姜落是特意这么喊着哄老太太的。 姜落并不是什么老太太都会哄,哄母亲,是因为他,因为他们关系好。 霍宗濯便笑看姜落去拥抱老太太,这幅场景画面,美好得他都不忍打断。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带回喜欢的男孩,男孩和母亲拥抱,喊母亲妈妈,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霍宗濯默默看着,眼含笑意,目光温柔。 姜落则在松开拥抱过后,又耍起了宝—— 只见他在母亲面前蹲下,拎起自己带的东西:“妈,这是我给你买的水果。” “这是橙子。” “这是苹果。” “苹果你吃得动吗?” “吃不动没关系,回头我帮你切小。” “妈,这是糕点。” …… 姜落跟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母亲欢喜得不得了,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应着:“喜欢,喜欢。” “好,好,谢谢。” 霍宗濯好笑,这才过去,把姜落拉起来,推他进门:“好了,小麻雀,进去坐。” 姜落边被推着边冲外面的母亲够着脖子:“妈,妈,你看他。” 母亲忙起身,跟着进门:“宗濯,不要推他。” 又笑着扬声招呼:“赵阿姨,去给我们姜落弄点果汁。” 小麻雀来了,家里欢声笑语。 海城这边,赵明时可就一点儿笑不出来了。 赵广乾回来,见了他,话里话外要他回自己生父生母家,不拿他当赵家人。 要是赵广源敢这样,苏蓝早跟他吵翻了,偏偏说这话的是赵家说一不二的赵广乾。 要知道赵家的家业,包括他们住的这套洋房,都是赵广乾这些年东南西北地跑,赚回来的,别说赵广源不敢反驳,连苏蓝都不敢说什么。 苏蓝只是打圆场,说除夕没到什么的,哄赵广乾。 赵广乾嫌赵明时碍眼,苏蓝赵朔他们都不敢说什么,赵明时只得忍下,默默上楼。 然后,赵明时便在二楼的卧室,隔着门,听赵广乾用洪亮沉稳的声音训斥赵广源和苏蓝,骂他们心不正,自己的儿子不养,养别人的儿子,还要给姜落打电话,亲自接回姜落。 赵明时甚至听见赵广乾说:“养了十八年又怎么样,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天底下就没有给别人养孩子的道理!” “自己的孩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的血脉。” “有什么问题,自家关上门,自家解决。” “你就是打死,外人也不敢说一个字。” “别人的孩子,你养好了,谁承认是你的功劳?” “养不好,白眼狼一只,家都给你败掉!” “关上门,你敢打?” “打死了,你不用偿命?!” 赵广乾声音不高,却足够浑厚威严,赵明时人在二楼卧室,听得一清二楚。 赵明时脸都绿了,气得要命。 更气人的是,因为赵广乾的坚持,赵明时甚至不能在家里住——赵朔上楼,钱包里摸了两千,拿给赵明时,让赵明时在附近找个酒店住。 赵明时不是伤心,纯粹气得,眼睛都红了,演戏,装委屈:“哥,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住回来了?” “爸要我搬房间,我搬了,大伯现在又让我离开……” 赵朔安慰他:“我爸的脾气你知道的,别理他。” “你先去住酒店,安顿下来,等过完年,他走了,他也管不着谁住家里谁不住家里。” 赵明时故意蓄泪:“哥,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们,我想和你们一起过年。” 赵朔心软,搭肩,拍拍他:“我知道,我明白。” “我来想办法,到时候接你回来一起过除夕。” 说着又从钱包里拿了一千,塞赵明时手里:“想买什么就买,哥给你钱。” “回头不够,再找我拿。” 赵明时心里这才痛快了一点。 赵明时一个人去找酒店住,一进房间,他就拿座机给女朋友打电话,哄她:“你就说学校有事,要临时过来。” “你来吧,好不好,坐飞机,机票钱我给你报。” “我想你了,真的,特别想你。” “宝宝我爱你。” 第67章 开心 当晚, 酒店房间的门打开,一个漂亮高挑的女孩子刚走进,开门的赵明时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抱住了女生, 手也等不及似的,拉开女生的衣服下摆,往衣服里钻去…… 洋房,赵广乾、赵广源、苏蓝三人已经就两个孩子的事,聊了许久了。 赵广乾也没有想到姜落从四月开始就不肯回来,也不理家里。 他人在外面忙生意, 一直以为家里条件好, 丝绸厂那里条件差,姜落肯定很愿意回来。 赵广乾愁得饭后便一直眉头紧蹙, 烟也一根接着一根。 茶几对面的沙发, 赵广源也愁, 一脸焦心, 唉声叹气; 苏蓝则哭过一次了,眼睛都肿了, 红红的。 赵朔在一旁, 不太插得上嘴, 脸上的神情也颇为无力。 赵广乾这时开口道:“姜落那儿,去过了?” 赵朔:“去过了,他不在。” “问了他公司的人,他公司的员工说他提前放假了,得年后才回来。” 赵广乾抽着烟,不解:“放假?他去哪儿了?” 赵朔:“不清楚,我问了,他们公司的人也不知道。” 赵广乾猜测:“回丝绸厂, 他养父养母身边,回去孝敬他们了?” 赵广源:“不会。” 这才提及姜建民章香萍夫妻的人品,以及之前姜落的货车被砸的事。 不提还好,一提,赵广乾便紧皱眉峰道:“有这样的养父养母,你们也没能把人接回来?” 废物吗? “他一个人拉货、倒卖、开公司,你们夫妻两个好歹都是大小领导,都不会动脑子想办法,趁着他需要的时候给他钱给他拉关系找人脉,把他的心拉拢过来?” 是真蠢吧!? 赵广乾马上转头对赵朔道:“有他号码?他是不是也有大哥大?” “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 “打!我来和他说!” 赵朔为难,翻转手腕看看表:“爸,这会儿挺晚了,明天吧。” “你刚回来,先休息吧?” “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说。” 赵广乾喷他:“你是老子我是老子?你打不打?” 说着把自己的大哥大递过去,不容置喙道:“按号码!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赵朔只得接过大哥大,在按键上按姜落的号码。 “嘟——嘟——”打通了。 然而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赵朔也没办法:“爸,没人接。” 又说:“下午你回来,我就又打了两个。” “估计放假了,不想接,想休息,所以就扔着电话没管吧。” 赵广乾并不容易糊弄,声音洪亮:“电话找不到人,那他在哪儿,总得知道吧?” “大过年的,他不来这儿,养父养母那里关系也不好,他能去哪儿?庙里烧香美国度假吗!?” 赵广乾当真是越聊越来气,喷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父母怎么当大哥的!?” “好好一个孩子,大过年的,放他一个人在外面吗?!” “家家户户都团圆,就他自己一个人?” “他,你们倒是不心疼了,各个都心疼白养了十八年的那个?” 赵广乾伸手,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拍茶几:“从来就没有自己的孩子不管,管别人家的孩子的道理!” “要么,你们去把姜落接回来一起过年!” “要么,这个年,索性谁都别过!” 这边,苏城,姜落之所以没接到电话,是因为他的大哥大被他随手扔在霍宗濯的车上。 他都放假了,公司工厂都撇一边了,还接什么电话,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呗。 姜落在霍宗濯家,混得那叫个如鱼得水—— 除了临时买的水果糕点,姜落特意带了件自己亲手做的冬装外套给霍宗濯的母亲。 姜落把衣服拿出来,亲自给母亲穿上,还嘴甜的各种夸,逗得母亲格外开心。 姜落还陪母亲聊天,表现得八面玲珑,话题天马行空,什么都聊,当真像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母亲一整个下午都在笑聊,特别的高兴。 后来连赵阿姨都加入了,四人在一楼的厅里吃水果闲聊,满屋子欢声笑语,氛围好得不能再好,母亲更是笑得前俯后仰,假牙都露了出来。 晚上吃饭,母亲一个劲儿地给姜落夹菜,显然非常地喜欢姜落。 姜落吃着菜,又主动找话题,聊起自己小时候分不清韭菜和狗尾巴草,以为狗尾巴草就是韭菜,蹲路边摘了一大把,带回家,混在装韭菜的袋子里,成功让屁股喜提两巴掌。 大家都笑,边吃边笑聊,太开心了,晚饭都吃了两个小时。 “妈妈,我走了,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很晚了,打过招呼,姜落随霍宗濯从家里出来。 姜落显然也聊嗨了,刚合上木门,转身,就走过去,拿胳膊和肩膀朝着霍宗濯的肩膀故意撞了一下,跟着转身,活灵活现道:“怎么样,有没有突然发现,我这个人还挺能说会道的。” 霍宗濯含笑,笑得慵懒,眼底敛着温柔:“嗯,发现了。” 以前,霍宗濯确实没觉得姜落多八面玲珑。 在他眼里,姜落更多的是胆子大、自信、张扬、敢想敢做,嘴皮子方面,他的确没见姜落多厉害。 今天才知道,原来姜落高兴了,或者说他愿意的时候,他是会主动哄人开心的,嘴巴是真利索,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扯,看下午把老太太哄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霍宗濯领路,带姜落去住的地方,边走边道:“这个优点怎么今天才展露出来?” 姜落走得蹦蹦跳跳,去伸手够路边树上的叶子,又时不时耸肩,表现得活泼好动,实则就是心情好,身心愉悦。 他也边走边道:“你妈妈么,我当然愿意哄哄了。” “老太太生活简单,平时她就一个人和阿姨在老家,你又经常在外面,难得过年回来,我不得让她开心开心。” 霍宗濯:“这么有心?” “是啊。” 姜落拖着嗓子:“谁叫你对我好呢。” “你对我好,我当然愿意哄阿姨了。” 再说了,“快过年了,我又过来和你们一起过年,大家一起,当然得开开心心了。” 姜落走在一旁,晃着胳膊,看看周围:“真不一样啊,这儿。” 石板小路,矮墙、灰瓦、小桥,路灯还是别致的灯笼样式,典型的江南风格,别有韵味,和海城截然不同。 姜落聊道:“这里一直这样吗?还是市政特意弄成这样的?” 霍宗濯:“嗯,一直这样。” “真不错啊。” 姜落蛮喜欢的,说:“虽然海城和苏城都说吴语,方言口音有点差不多,不过论风景,还是苏城更好。” “我要是养老,我也选这里。” “买个小院子,院子里放把藤椅,天天躺椅子上听流行乐。” 霍宗濯好笑:“人家都是听戏曲。” 姜落张嘴就唱:“丝纶阁下静文章,钟鼓楼中刻漏长……” 是苏城的评弹。 霍宗濯又意外了:“这你也会唱?” 哈哈。 姜落笑,嘚瑟:“我什么不会啊。” 两人的影子随头顶的昏暗路灯,长长地拖在地上。 巷中安静,两人的笑语在石板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条路,霍宗濯从小到大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多长多短,几布走完,他再熟悉不过。 今晚,今夜,姜落在身边,他忽然明白了那句“月色溶溶夜”。 他开始希望这条路别那么短,别那么快走完。 他想和姜落再多走片刻,多聊一会儿。 送完姜落回来,刚推门进院子,母亲又在廊下。 看见霍宗濯,母亲便道:“把那孩子安顿好了吗?” 霍宗濯走向她:“别担心,他不是小孩子。” 母亲笑着:“我看着就是小孩子,还没长大呢。” 霍宗濯伸手扶母亲,领母亲进屋,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直笑着:“我算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了。” “我看他,我也喜欢。” 霍宗濯听着,想到姜落,也忍不住笑了。 带姜落回来,回来见母亲,回来一起过年,是他近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两人顺着楼梯上楼,母亲絮絮叨叨:“知道他要来,我本来准备红包了。” “现在想想不够,我得给他包个大的。” 可能是受姜落影响,霍宗濯都跟着“皮”了,说:“那我有吗?” 母亲惊讶转头:“你也要啊?” 她上次给霍宗濯包红包,都已经至少是十年之前的事了。 霍宗濯:“我开玩笑的。” 母亲懂了,十分好笑,边上楼边道:“你学姜落呢?好好好,我也给你包一个。” “你放心,你也有。” 酒店,赵明时在学姐身上挥汗如雨、卖力开垦…… 这边,姜落到了住处后,等霍宗濯走了,便一个人屋内外转了转。 这是个平房小院子,比霍宗濯母亲的那间老宅更有江南味道。 院子里有石凳石椅假山细竹,屋外有木质廊道,廊下挂着灯笼,别有风味,姜落挺喜欢这儿的。 也许是因为远离城市与生意的繁琐,也许是因为今天确实和霍宗濯他们聊得开心,总之姜落此刻的心情十分放松闲适。 在这种情况下,姜落心念间忽然闪过什么,令他陡然又想通了一件事: 上一世,他的工厂不是烧了吗? 他也因此背上巨债,一蹶不振了不短的时间。 但后来事情很快就有了转机: 放火烧厂的人抓到了,关了进去,接受调查。 他也没有因为厂里烧死两个工人而被抓,配合着在公安那里做了调查和笔录,就出来了。 菊翔镇的吴大勇找到他,说由镇上协调,他当时问银行贷的款可以缓一些再慢慢还,同时还说区里对下面的企业有扶持政策,可以另外再拨笔款,吴大勇说拨到他们菊翔镇的钱,可以给他们工厂,等于姜落平白得了一笔钱,金额还不少,虽不够重建工厂,但足以令他重整旗鼓。 上一世也是因为这样,姜落才没有因为工厂被烧而坠入万劫不复。 那时候姜落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也很感谢菊翔镇镇政府,感激吴大勇。 觉得是命运和老天对自己额外的关照。 他完全没有多想,当时也想不到别的,拿了钱,就立刻开始想办法打翻身仗。 此刻,骤然想到这一段,福至心灵,外加以客观的第三视角回溯审视,姜落顺理成章地想到:当年是因为足够幸运? 工人都烧死了两个,他作为工厂的负责人,怎么可能只是接受配合公安调查,没有被抓进去?也没有承担任何后果? 区里又是什么扶持政策? 还会有白拨钱的好事儿? 不对。 姜落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坐在院中的石桌边思考了片刻,姜落有了一个猜测,或者说是一种直觉。 他觉得当时并不是因为他够幸运,老天垂怜,而是因为…… 因为有人在背后帮他。 是这样的吗? 那个人又是谁? 夜里,姜落躺在床上,又想起上一世自己因为税务的问题被抓、没多久没放出来那次。 之前回忆这段的时候,姜落觉得怎么可能存在一个有能力又喜欢他的人,在背后默默帮他? 他觉得根本不可能。 他上一世就没得到过爱这种东西。 但此刻,结合工厂被烧、他再一次翻身这段,姜落默默顺着逻辑和线索细节,心里很快有了一个念头: 会不会,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会是谁? 第68章 年节 年关近, 工厂和公司终于都放假了。 公司这儿,薛会计扫的尾,看过了公司每一个角落, 拿拖把拖了遍地,把姜落办公室的人台在墙边挨个摆好,灯关掉,电闸拉了,才离开,关上门, 再把门好好锁上。 工厂那儿也是如此, 章宁福带着侄子小陆把工厂里外每一个车间都看过了,拉电关水, 锁好门, 留下门卫和两条狗看大门。 商厦是关不了门的, 得除夕前一天才歇业, 因此还留了人值班,都留的海城本地的, 外地的几个柜姐, 包括莫婉珍, 都一起放假了。 留下值班的柜姐心里也没有不平衡,因为有值班和加班工资,公司还额外给了补贴,不少钱。 于是就这样,放假了,章宁福去市里找老婆儿子,薛会计回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莫婉珍坐上了回苏北县城的中巴车, 王闯也不忙了,回了丝绸厂的筒子楼。 章宁福坐车来到市里,刚下面的,正要去后备箱拿东西,他的儿子儿媳便从楼里出来,笑着和他打招呼:“爸。” 儿子去替他拿行李和带的东西,说:“我来吧,爸。” 儿媳招呼他道:“爸,上楼吧,囡囡一直在等你,等你好久了。” “好好。” 章宁福笑着。 上楼,门开,进屋,暖和又温馨的不大的房子里,这会儿满地都是玩具。 章宁福刚进门,便有个拿着洋娃娃的小姑娘噔噔噔地跑出来,喊:“爷爷!” “诶!” 章宁福弯腰,粗糙的手摸女孩子的头:“囡囡啊,都这么高了。” “快进来啊老头子。” 章宁福的老婆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章宁福身后,是拎着行李和东西的儿子儿媳。 过年,一家团聚,章宁福很开心。 苏北某县城的汽车站,莫婉珍拉着行李箱背着一个大包从出站口出来,便有一个容貌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男孩子在不远处冲她招手,然后跑进,喊:“姐。” 莫婉珍看看弟弟,意外:“你怎么来了?” 弟弟笑着:“我都等你好久了。” 说着接过莫婉珍手里的行李箱,又去拿莫婉珍肩膀上的大包:“给我吧,来给我吧。” 又说:“爸妈让我来的,说你今天回来,让我早点过来等你。” “走吧,我自行车在门口,我带你回家。” “爸妈昨晚就念叨你了。” 莫婉珍笑,边把行李都给弟弟,边打量着男孩儿,说:“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 两人有说有笑,一起往车站外走。 静安某老楼,薛会计坐在沙发边,手里拿着话筒,递在耳边,和那头的儿子打电话:“知道知道,忙,回不来。” “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我一个人能有什么事?” “你不回来,我还不过了?” 王闯则带着白婷和王军伟去了某体制内单位的小区楼。 小区安静,楼不多,楼层也不高,最高只有四层,是早年某单位给领导的分房。 王闯带白婷他们去的其中一户,早年也是一位领导的房子,领导后来退了,夫妻俩去海南定居养老了,海城这套不住了,准备卖掉。 这套房虽只有两室一厅,不算多大,但剩在装修不错,里面家具也是全套,还打理得干净明亮。 又有个宽敞的客厅和餐厅,阳台也大,干干净净,方便晾晒。 白婷和王军伟在屋子里看着,看得仔细,也挺喜欢的,觉得蛮好的,无论如何,强过他们丝绸厂的筒子楼。 “怎么样?” 王闯问他们。 “蛮好,蛮好。” 白婷在客厅里转着,喜欢厅里的沙发,皮的,看起来就有档次,也喜欢电视机后面的木质背景墙,觉得有质感,老派,符合她的审美。 “那就买这套了?” 王闯征询他们的意见。 “这就买了吗?” 白婷和王军伟还在到处打量。 怎么都没有想到快过年了,儿子竟然要给他们买房子。 酒店房间,赵明时在床上缠着女朋友,手也各种不老实。 他连衣服都没穿,就一条内裤,光腿往女朋友身上蹭。 女朋友和他商量:“我真得走了,我总不能不回去过年吧?” 赵明时才不管,缠在女朋友身上:“除夕又没到,不还有一天么。” “别走了今天,再陪陪我。” “宝宝我爱你。” 筒子楼西户的厨房,门关着,章香萍在用煤炉煎鸡蛋饺外面的鸡蛋皮,姜建民坐在一旁的餐桌旁独自玩儿牌。 章香萍嘀咕:“明时也不知道明天几点过来。” 姜建民嘴里叼着烟:“他不说他来么,反正会来。” 又说:“你红包给他包了多少?” 章香萍:“五百。” 姜建民马上瞪眼:“你有毛病?他一个学生,过年的红包要这么大吗?” 章香萍看他:“那你说多少?一百?两百?比赵家那边少,你拿得出手啊?” 姜建民:“我是他亲老子,有什么拿得出手拿不出手?儿不嫌弃母丑,狗不嫌弃家贫,他还能嫌我给得少?” “他敢!” “腿给他打断!” 苏城老宅,除夕夜前一天,母亲本想让霍宗濯带姜落在平江路和附近转转,逛逛玩玩,怕家里无聊,让姜落觉得没意思。 结果姜落见家里有麻将,就拉上赵阿姨一起,四个人一桌,打麻将,同时边打麻将边嗑瓜子边聊天,又乐呵了一天。 期间,打着麻将,姜落没头没尾地突然问了霍宗濯一句:“你说政府一般会有对各个区或者各个乡镇的什么扶持吗?” 霍宗濯看着面前的牌,反问:“你是说哪种扶持?” 姜落:“经济上的,钱上面的。” 霍宗濯想了想:“政策扶持有可能,比如你来开工厂,当地少收你的税。” “钱上面?” “什么意思?” 姜落看看他:“打钱,直接给钱。” 霍宗濯摇头:“不太可能。” “各地政府的公款都有具体用处,你来,给你钱,别人来,是不是也要给别人钱。” 姜落想了想:“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霍宗濯:“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的。” 姜落勾唇,笑笑,玩笑:“指着海城市政府给我发钱,我能坐享其成,一劳永逸。” 晚上回休息的小院,姜落吃着霍宗濯给的赵阿姨炒的花生,心里默默转着:果然啊,政府给钱,根本不可能。 所以当年菊翔镇给他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背后那个人,默默帮他的人,真的存在? 除夕这天,赵阿姨准备好菜,就走了,回家和家人过年。 中午是霍宗濯简单炒了几个热菜,甚至还有苏城当地的特色,一道松鼠桂鱼。 姜落磕着瓜子晃荡进厨房,见霍宗濯站在灶台前炒菜,稀奇道:“你竟然还会煮饭?” 霍宗濯转头看看他:“少吃点瓜子,等会儿饭要吃不下。” 姜落也不理他的话茬,自顾点头,说:“蛮好,以后煮给老婆女儿吃。” 霍宗濯瞥他:“哪来的老婆女儿?” 姜落:“你这不废话么,总要结婚的。” 霍宗濯收回目光,颠勺炒菜,语气没有波澜,说:“不结婚。” 姜落脱口而出:“你不行啊?” 霍宗濯马上扭头看他,接着就举起手里的铲子,佯装要收拾他。 姜落哈哈一笑,赶紧转身。 霍宗濯抬脚,没踢到姜落,没舍得踢。 臭小子。 下午,母亲没午睡,饭后便坐在门口的廊下卷毛线,姜落坐在一旁,负责拿手给她绷毛线。 母亲边卷边道:“这还是宗濯二十岁时候的毛衣了。” “我最近翻出来,本来想着给他重新织一件新的,刚好你在,给你量个尺寸,帮你织一件。” “慢慢织,争取明年冬天之前织完,让你明年冬天可以穿上。” “好呀。” 姜落笑:“我肯定穿,以后到了冬天,年年都穿。” 姜落没有得到过什么母爱,对母爱这种东西是陌生的。 以前只知道蹭来的王闯家的母爱,是白婷会给他夹鸡腿。 如今,又有霍宗濯的母亲给他织毛衣。 姜落心底盛着暖意,觉得蹭来的母爱也不错,他几声妈妈真是没有白喊。 屋内,霍宗濯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相机。 他举着相机,连着给门口的姜落和母亲拍了好几张。 后来不绷毛线了,姜落坐在门口撸猫,霍宗濯又拍姜落和小白猫。 姜落转过头,向着镜头,边摸猫边道:“这猫性格这样的啊?随便人抱随便人摸?猫不都挺凶的吗?” “你这猫不会是猫里的弱智吧?” 霍宗濯又举相机拍了几张,过来,蹲下,摸摸姜落腿上的白猫,白猫闭着眼睛抬着头任由人摸,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舒服的声音。 霍宗濯说:“让摸就是弱智?” 说着抬手,摸了摸姜落的头。 姜落立刻瞪眼:“过分了吧?” 霍宗濯笑,举起相机,拍姜落。 后来下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苏城这边霍宗濯家里的亲戚朋友,来送年礼的,什么都有,鸡鸭鱼肉,甚至还有给猫的小鱼干。 有人看见姜落,会好奇,霍宗濯介绍,说是朋友,来苏城玩儿,母亲纠正:“是我小儿子。” 姜落就马上喊妈。 大家都笑。 陆续几波亲戚走后,姜落问霍宗濯:“都是亲戚,你们不一起过年吗?” 霍宗濯解释:“我爸不是苏城人,亲戚都不在这儿,我妈是独生女,我外婆也是独生女,所以亲戚不多。平时会来往,但不会一起过年。” 姜落点点头,表示理解。 结果不久后又来了一个亲戚,送上年礼,和母亲霍宗濯他们闲聊了几句,就惊喜地看着姜落,说:“这小伙子好精神啊!真标志啊。” “多大了,工作了吗?” 听说工作了,女人马上道:“有没有女朋友啊?我手里头有几个小娘鱼,都漂亮的,介绍你认识啊?” 啊? 姜落震惊。 这话题从哪里开始的? 母亲赶紧拿方言招呼女人,让她不要这样。 霍宗濯也对女人道:“他还小。” 等女人走了,姜落想到什么,哈哈一笑,张口就道:“我们霍总这么有钱,大老板,我以后肯定嫁他啊,还用问?” 还凑去母亲身边,“是吧,妈。” 母亲心知姜落耍宝的,默默好笑。 霍宗濯眼神温柔地看姜落,神情间颇有一些无奈又纵容的宠溺。 第69章 除夕 海城这边, 赵明时这几天爽疯了,已经不会用脑子思考问题了,思路全在下半身。 他软磨硬泡, 硬是让女朋友陪他陪到除夕夜中午。 午饭后,女朋友走了,赵明时才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 哪知没一会儿,赵朔来了。 赵明时在开门看见赵朔的这瞬间,才总算找回了脑子。 他身体一僵,意识到房间里乱七八糟的, 他还没有收拾。 但晚了, 赵朔已经走了进来。 赵朔一进来,就闻到了房间内的味道, 他意识到是什么, 不可思议地看向赵明时。 “哥。” 赵明时心虚, 去开窗, 给房间透气。 赵朔脸色沉下,去卫生间, 果然看见浴室的台盆上有两副牙刷, 隐约还有些香气, 像是女孩子用的雪花膏的味道。 出来,床上掀被子,被单上斑驳一片,有些地方甚至没干。 再踢垃圾桶,往里一看,好几个套。 “赵明时!” 赵朔觉得不可思议,指着垃圾桶:“你最近一个人在酒店,就搞这个?!” “你才多大!” “哥!” 赵明时赶紧道:“是我女朋友, 她一定要过来找我。” 解释,也是替自己争辩:“我都大二了,有个女朋友,很正常吧?” 赵朔气得冒火,头都有些气晕了。 他抬手扶了扶额头:“明明!谈恋爱是谈恋爱,上床是上床!” “你都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你怎么能……怎么能……” 在赵朔的观念里,或者说在大部分人的想法中,上床这种事,肯定得等结婚之后。 哪里有恋爱就上床的? 有这么开放吗? 说难听了,这年头,只有不三不四的人才会…… “赵明时!” 赵朔切齿,指他,又无奈:“要是被爸妈和我爸知道了……” “你真是!” “万一怀孕呢,你总不能上着大学就结婚生孩子吧?” 赵明时说了一句话,差点让赵朔跳脚。 赵明时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我只是和她恋爱,又没说会娶她。” “她一个外地人,家里也没什么资本,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 “长得漂亮也不行啊。” “你!” 赵朔不敢相信赵明时会这么说,瞪眼:“这是你一个大学生该说的话!?” “你就是这种思想觉悟?!” 赵明时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赶紧道:“她先看不起我的!” “她一开始知道我爸妈都是领导,就主动勾搭我。” “后来知道我是抱错的,父母只是丝绸厂的工人,她态度马上就变了。” “是她说她只是跟我上床,不会跟我结婚。” 赵朔头都大了,心想现在的大学生就这样? 赵明时求他:“哥,你别告诉爸妈,好吗。” “我,我就是一时冲动。” “她过来,又亲我又抱我,我才没有忍住。” 赵朔:“我不反对你恋爱,但你这到底谈的什么女朋友?” 赵明时软着声音苦着脸,卖乖:“等开学,我就和她分手,好吗,你别告诉爸妈,我以后都不会了。” “是她总缠着我,给我打电话,还总去学生会找我。” “她在我面前脱衣服,露□□,让我抱她,她撩拨我,我才没有忍住。” 赵朔绷着脸:“明明!我不是傻子!我也是男人!” “你对她没想法,你们怎么可能躺到一起去?” “不要把责任都推给别人!” 赵朔是真的失望:“赵明时,你过了年,也才十九,你还在上学,还是学生,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赵朔原本是来接赵明时回家一起过年的。 他这两天一直在哄赵广乾,今天除夕夜,亲戚们都来了,都劝赵广乾接纳赵明时,夸赵明时这好那好、性格好、聪明、学历高,说赵明时以后肯定有大本事,会孝顺他们,赵广乾被说动,也不想过年闹得不愉快,这才松口。 可谁知…… 赵朔不愧是赵家种,身上到底有赵广乾赵广源兄弟的影子,气恼着,马上就对赵明时道:“你不要回家过除夕了!一个人在酒店反思!” “或者你回你亲生爸妈那里!” “哥!” 赵明时慌了。 赵朔转身就走。 “哥!” 赵明时又急又气又后悔,后悔没在赵朔来之前把屋子里清理干净。 他喊:“哥!你明明最疼我的!” 赵朔回了下头,脚步不停:“你以前也不会做这种荒唐事,你以前也是我的好弟弟!” “嘭”一声,房门甩上。 赵明时咬牙,气得转身抓起桌上的水杯就砸到了地上。 苏城老宅,姜落、霍宗濯、母亲坐在一起,三人举杯,杯子里倒的是苏城这里特有的桂花酿。 “除夕快乐!” 三人碰杯,开始开开心心吃年夜饭。 苏北小县城,莫婉珍和家人坐在一起团年,她准备了红包,刚上桌,她就把红包拿了出来,给弟弟妹妹,也给了父母,家人都非常高兴,其乐融融。 海城这儿,章宁福也和家人一起,薛老头儿虽独自一人,但也没亏待自己,桌上有肉有鱼,还有一瓶好酒。 王闯和父母在爷爷奶奶家,和亲戚们一起,如今王闯家扬眉吐气,说话的底气都比以前足了,几个伯伯叔叔也高看他们,夸王闯厉害,说王军伟和白婷生了个好儿子。 姜建民和章香萍虽没等到赵明时,独自去了姜家老爷子这儿,和两个兄弟一起过年,但饭桌上聊起来,姜建民又一口一个我儿子是复旦的高材生,如何如何。 姜家老大问他们:“姜落呢?回他亲生父母那儿了?” 姜建民颇为不耻:“白眼狼,又不是我亲生的,回去就回去。我就当以前养了条狗。” 赵家这儿,自然也是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团年。 不同的是,赵家亲友普遍都混得不错,不是像赵广源一样在体制内混了个小领导,就是像赵广乾一样做点买卖,只是没有赵广乾的生意那么大。 饭桌上,大家或是聊单位的一些情况,或是聊些琐碎,也聊到了浦东,聊到了房子。 有人道:“我看古北那里建好一些楼了,别说,真漂亮,要不怎么说是国际社区、还卖外国人呢。” “我也看到了,是漂亮,价格肯定不低的。” “你家买伐?” “到时候看,楼漂亮,房子也不错,那肯定要买的。” 聊着聊着,有人问苏蓝他们:“赵朔年纪不小了,之前谈的女朋友还在谈伐?” “要买房给他结婚的吧?” “古北那儿真心不错,啊要买那里去?” 苏蓝因为赵明时不在,也因为姜落,有些没心情,强撑着情绪和他们聊:“先去看看,不好说。” “我是觉得洋房好,一层吃饭,一层休息,互不打扰。” 亲戚笑:“赵朔啊,你妈要给你买洋房结婚呢。” 赵朔笑笑,也没什么心情。 赵广源则和赵广乾坐在一起,兄弟俩边吃饭边单独聊了下浦东的情况。 赵广源说:“那几块地,具体是做什么的,早就决定好了。” “买地的,也都是实力很强的大老板大公司。” “霍宗濯你知道吧?” “他之前卖飞机,都上新闻了。” 赵广乾:“我知道他。” “他和山西那边的几个煤老板关系非常好。” “我和他一起吃过饭。” “他还能从山西替人把煤卖到北京,北京那边肯定有他的关系。” 赵广源临时想到什么,低声道:“赵朔有次碰巧看见霍老板和姜落吃饭,上次霍老板来家里,也说和姜落关系不错。” 不提还好,一提赵广乾就有气:“看吧!早点把孩子接回来,都能和霍宗濯这种人攀上朋友关系了!” “蠢!” 赵广乾:“你反正不管怎么样,把孩子给我接回来!他不回来,你给我绑也要绑回来!” 饭至尾声,春节联欢晚会也在电视上热闹地播着。 母亲上楼不知做什么去了,霍宗濯在看联欢晚会,姜落靠着椅子,大哥大接到了薛会计的电话,笑聊:“儿子又没回来吧?” “得了,你等他,不如等我回去孝敬你。” 霍宗濯听见,转头看了姜落一眼,目光柔和。 姜落又接到了王闯的电话,他边垂眸往杯子里倒桂花酿,边对着大哥大那头笑:“哟,王大老板这是喝醉了?舌头都捋不直了?” “嗯,你也是,除夕快乐,过个好年。” 挂了电话,恰好母亲从楼梯下来。 母亲手里两个大红封,笑着,一手一个,一个递给霍宗濯,一个递给姜落:“来,给你们的,都拿着。” “谢谢妈。” 霍宗濯伸手接了。 姜落则起身,绕过桌子,张开胳膊去抱母亲,拖着嗓子:“谢~谢~妈~妈~” “妈~妈~最~好~了~” 霍宗濯也拿出一个红包,含笑递给姜落:“这是我的。” 姜落看见,马上也过去,弯腰拥抱霍宗濯:“谢~谢~大~哥~” “大~哥~也~最~好~了~” 低声:“是吧爸爸。” 霍宗濯闷笑,拿红包拍姜落的头,又和眼含笑意的母亲对了一眼。 母亲慈爱地看着他们。 院外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原来是有人在巷子里放烟花。 姜落出去看,霍宗濯也跟着出来,看见石板路上闪烁的焰火。 焰火各色,绚烂夺目,好玩儿,也漂亮。 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还多了很多小孩子。 姜落和霍宗濯站在一起看烟花,还看到有人放鞭炮,“嘭”一声炸在高空,声音特别大。 霍宗濯站在姜落身边,抬手,给姜落捂住了耳朵。 姜落转头,笑着看他,说:“我果然是你儿子,还帮我捂耳朵。真是好爸爸。” 霍宗濯拿捂耳朵的手捏了捏姜落的耳朵,姜落拿手肘捅他。 回来,母亲继续看春节联欢晚会,霍宗濯和姜落收拾桌子,把盘子碗筷一起端去厨房。 霍宗濯开了水龙头,准备洗碗,姜落端着碗筷进来,说:“我怎么感觉我像嫁到你们家了。” 霍宗濯好笑,边卷衬衫袖子边不紧不慢瞥了姜落一眼。 姜落看他:“你什么眼神?” 霍宗濯幽幽道:“给我当老婆,是不用进厨房的。” “这么好啊?” 姜落在水池里放下碗筷,转身。 他都走开了,又折回来,挨着霍宗濯,明显搞事的表情,一脸机灵,说:“老公。” 说完飞快闪了,就怕霍宗濯抬腿给他一脚,跑开了还哈哈乱笑。 霍宗濯哭笑不得,冲着门外扬声道:“你再这样,就给我进来洗碗!” “你洗吧,你的福气!” 姜落扬声:“我擦桌子,陪妈看电视!” 霍宗濯唇边噙着笑,转身去洗碗。 手伸进水里。 水是冰,心是暖的。 外面厅里,姜落陪母亲看电视,又大咧地翻了翻霍宗濯给的红包。 翻开,看见是美金,姜落笑了。 他想以后谁要是给霍宗濯当老婆,他都不敢想那日子得多舒服多幸福。 姜落又想起上一世,霍宗濯年近40也没有结婚。 姜落拿手翻了翻红包口的一摞美金纸钞,琢磨:不会真不行吧? 姜落决定改天给霍宗濯去找点治那里的偏方。 当男人,怎么都得硬! 第70章 不同 苏城的桂花酿甜津津的, 度数不高,没多少酒精,姜落当糖水喝, 喝了不少,从老宅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通通的,就像醉了似的。 母亲特意叮嘱霍宗濯:“他别是喝多,喝醉了,你看着他些, 别绊着、再掉河里。” “好。” 送完姜落, 霍宗濯独自往回走,难以品出此时具体的心境。 开心吗, 当然, 也非常满足, 心像被填实了, 是哪怕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也不会有的感觉。 也不一样, 远胜过那些。 而对他来说, 苏城和任何其他大小城市都不同。 这里是他的根, 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归宿,母亲也在。 把姜落带来这里,就像是给姜落单独开了道门,让姜落走进了独属于他的世界,也像倦鸟归林、老猫叼着小猫回窝里,给姜落打上了独属于他的烙印和气息。 霍宗濯心里明白,对他来说, 比起其他任何人,姜落都是非凡独特的存在。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无论他怎么看待姜落,怎么对待姜落,姜落和他,说到底,是不同的。 姜落是正常男人。 他是同性恋。 霍宗濯根本不需要去分析去思考这些,现实就是如此,现实摆在眼前。 他可以喜欢姜落,可以的,没问题,这是他的事,他的自由。 但他能轻易表露这些吗? 霍宗濯走在石板小路上,模糊的影子团在脚下。 回老宅,母亲又等在廊下。 霍宗濯关好院门,过去,母亲温声道:“那孩子还好吗,走的时候脸那么红,也怪我,不该让他馋桂花酿的。” “没事的,他不是小孩子。” 霍宗濯已经不止一次这么说了。 母亲跟着霍宗濯进屋:“还是小的,过了年也才十九岁。” 霍宗濯本要送母亲上楼、回房间休息,母亲却关心他,拉着他的手,站在厅里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你和他不同?” “宗濯。” 母亲宽慰:“我说过的,也一直说,时代是会变的。” “你姑且看看,等一等,也许没有多少年,社会就不一样了,包容度也高了。” “就像以前女人还要缠小脚、三从四德,如今女性也解放了,可以顶上半边天。” “我知道。” 霍宗濯没有说什么,也怕母亲忧虑。 母亲又拍拍他的手,宽慰:“好在他也小,不会过了年就结婚。” “你也说了,他心思都在生意上,身边也没有女孩子。” “别担心。” 霍宗濯知道母亲心疼他,反过来宽慰道:“我这么大个人,岁数也摆在这里,不至于喜欢个人,最后还把自己搞得多狼狈。” “妈你也知道的,我总有我的办法。” 母亲往楼梯走,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下,心里分明,说:“你是安慰我的,我知道。” “你不想我操心。” “你放心,我不操心。” “你的路,你自己走的。” 又说:“以后常带那孩子回来,有空就回来。” “也不是特意看我,我没什么好看的,一把老骨头了。” “主要是为你,你们亲近了,你心里才会开心。” “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 “也不要想得过于长远。” “说到底,人活着,不是活过去,也不是活以后,是活现在,当下。” “你把当下过好了,开开心心的,顺顺利利的,比什么都强。” …… 霍宗濯穿着睡衣,站在自己卧室的阳台上喝一杯热水。 他想到母亲刚刚对他说的话,明白,那是让他不要忧心以后,不要因为和姜落不同,觉得不会有以后,而心里难过。 霍宗濯当然没难过,和姜落,眼前的路实在太清晰了,分分明明,又或者说,直白地说,是他的路,感情上的路,完全可以预见,他哪里有地方难过? 从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开始,他就清楚自己要承担什么。 霍宗濯不难过,霍宗濯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到连他这样足够理性的人也会想,要是他这会儿不是同性恋就好了,或者如果姜落是女孩子、也喜欢男人,就好了。 霍宗濯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和姜落,不会有结果,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就像老宅这儿的院里的枇杷树,这么多年了,一颗果子也没有结过。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霍宗濯看着窗外,喝着水,默默想:枇杷不结果,不如何,还是活在那里,春天长枝,秋天落叶。 他也是如此。 没有结果,他的人生依旧随着时间一日日向前。 今年,他带姜落回来过年,开开心心,明年呢?后年呢?五年之后?十年之后? 未来难以预估,但他明白,人只要命还在,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 无论如何,人生都会一天天过去,日子也要一天天照过。 有姜落,姜落在身边,是如此; 没有姜落,姜落不在身边,亦是如此。 也许很多年之后,姜落结婚了,又有了孩…… 忽然的,霍宗濯听到楼下“嘭嘭嘭”的敲门声。 他的思绪被打断,往楼下看去,见披了件外套的姜落在门口,敲完门,门口退开几步,也正仰头冲他看,还笑了笑,抬手招了招。? 霍宗濯转身,下楼去开门。 门打开,霍宗濯不解姜落怎么回来了,正要问,就见姜落抱着枕头跨进,边进边道:“睡了?没睡吧?借你床躺躺。” 霍宗濯听懂了,还是有点不解。 他边关门边道:“你要睡我房间?” 姜落往屋内走,转了下头:“行的吧?不会不行吧?” “你的床不会是单人床吧?” 霍宗濯跟上:“小院那边的床睡着不舒服?” 姜落又转了下头:“我就不能是因为想爸爸?” 姜落大咧的,自顾就往楼梯的方向走,还抬手招了招:“走吧走吧,一起。” “我反正睡不着,今天又除夕,就当守岁了。” “我们躺一块儿聊聊天。” 还问:“桂花酿家里还有吗?” “一起喝点儿?” 霍宗濯懂了,这是不想睡,也睡不着,索性找他来打发时间。 霍宗濯好笑:“有的,我去拿,你上楼,东面那间是我的卧室。” “好。” 姜落爬楼梯,又转了下头:“妈睡了?” “嗯。” 霍宗濯拿了酒和杯子上楼的时候,见姜落已经不客气地自顾上了床,还盖了他的被子,心里又默默好笑——没说错,确实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才会这样。 霍宗濯关门,把酒和杯子都递给姜落,姜落接过,放去床头柜,马上拍拍身边,说:“来,一起。” 霍宗濯便从床尾绕过去,到另一边,坐上床:“卧谈会?想聊什么?” 姜落在倒酒,把一杯递给他:“随便聊吧,或者看电视也行。” “算了,这个点也没电视了,还是先喝点吧。” 姜落靠坐床头,腿上掖着被子,举杯,和霍宗濯碰了碰,边喝边道:“今天之前,我还没和你喝过酒呢。” 霍宗濯靠坐一旁,没挨得很近,但也不远,因为床虽然是双人的,但只有一米五宽,不算大。 霍宗濯扭头看姜落,桂花酿拿在手里,说:“年后有机会一起喝。” “我打算过完年回海城之后,带你和中行的高层一起吃顿饭。” 姜落当然懂这是给他引荐铺路,默默笑了笑,也扭头,看霍宗濯,揶揄:“亲爸,好爸爸。” 霍宗濯耐心的:“生意场,你也知道的,人情都是吃饭喝酒、吃出来喝出来的。” “做买卖,不能只是低头猛干,也要抬起头,四周看看,多认识些人。” 姜落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他又拿杯子,去和霍宗濯碰,说:“好,听你的。” 霍宗濯温和道:“你过完年,也要多去菊翔镇镇政府那里走动。” 嗯。 姜落点头。 霍宗濯:“弄设备、扩厂、招人、管理,你过完年之后有得忙。” “再忙,人情也得顾上。” “该吃的饭就得吃,不会喝酒,就找身边会喝的,带过去陪着喝。” “镇政府、中行,包括德国公司那里,哪一方都要招待好。” “这都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些都决定了你的厂最后能不能弄起来,弄起来了,能不能顺利地运转起来。” 霍宗濯不嫌教得多,只怕姜落不明白,又继续道:“回头镇上的其他部门,公安、税务、工商,无论工厂公司以后会不会接触到,都要结交认识拉关系。” “不说上下打点,至少混个脸熟,客客气气的。” “这样以后工厂有什么事,才能托到关系托到人。” 姜落都听见了,都听进去,也都懂,都明白。 他喝着桂花酿,随意叹了声:“事儿真多,这个那个的。” 霍宗濯听见就道:“确实事情不少。” “你嫌麻烦,那就年后我抽空过去,替你去跟他们吃饭。” “爸~~” 姜落扭头:“年纪轻轻就操这么多的心,不累吗?” 霍宗濯就当姜落撒娇了。 他吊了下唇角,说:“没什么累不累的。” “你嫌麻烦,我去好了。” “总归得有人去办这些事。” 姜落故意揶揄:“哇,对我这么好啊?” 还看着人,眼睛亮亮的。 霍宗濯含笑,温声回:“那怎么办?” “我们喊同一个人妈妈,总不能年是一起过的,过完年,遇到事了,就我管我自己的,你弄你那边的。” “我不管,谁管?” 话音刚一落,姜落就拿脑袋往霍宗濯肩膀肩头蹭着顶着,像只小狗一样,嘴上损:“你索性收养我得了。” “来来,收下,抱回家养。” 霍宗濯被逗笑,“属狗的。” 没拿杯子的另一只手抬过去挡,也没真的挡,就当在姜落头顶,任由姜落的发顶跟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一样,不停地蹭刮着掌心,弄得掌心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 70-80 第71章 藏心 笑闹了片刻, 两人又接着聊天,有的没的随便聊,桂花酿也喝得有一口没一口, 当水喝,十分随意。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一起盖上了同一条被子,姜落也躺下了,躺在霍宗濯的枕头上,他自己带过来的枕头已经顺着床边掉到了地上。 姜落结束一个话题, 临时起意, 对坐在身边的霍宗濯道:“我给你唱几首歌听听吧。” “我唱的比歌星唱的好听。” 霍宗濯低头看姜落。 姜落张口,开始用粤语唱: “夜风凛凛独回望旧事前尘 是以往的我充满怒愤 诬告与指责积压着满肚气不愤 对谣言反应甚为着紧 受了教训得了书经的指引 现已看得透不再自困……” 姜落唱得很轻缓, 也留了心, 没挑90年后的歌, 唱的张国荣的《沉默是金》。 他挺喜欢这首歌的, 喜欢曲调,喜欢歌词, 觉得像在说他的人生和经历。 但此刻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或倾诉抒发, 他只是恰好挑了这首《沉默是金》。 他只是在唱歌, 想唱了,唱给霍宗濯听,在这个相互陪伴的除夕的深夜。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他如今不止是和霍宗濯关系不错。 对霍宗濯,他多多少少有一点情感上的投注和依赖的。 姜落唱:“自信满心里,休理会讽刺与质问,笑骂由人,洒脱地做人……” 这一世, 身与心,不要再受困,能多潇洒,就多潇洒吧。 但姜落却不知,他在这个除夕夜抱着枕头过来敲门,说要一起,还躺了床,一起喝了酒,聊了天,打闹,唱歌,于霍宗濯心中,产生了多大的悸动。 霍宗濯低头看姜落,神情尽敛,只流露了温柔,心中却心绪翻涌。 他喜欢姜落。 很喜欢。 非常喜欢。 他怎么能甘心和姜落没有结果? 怎么能接受有一天姜落躺上某个女孩子的床,唱歌给那个女孩子听,甚至是他们的孩子? 不。 他不能接受。 他不甘心。 姜落后来又唱了几首歌,都是粤语。 霍宗濯在他唱完后问他:“喜欢粤语歌?” “也不是吧。” 姜落打了个哈欠,“流行歌曲,香港那边过来的多,又都是粤语,就学着唱了。” 姜落又用粤语说,说他不光会唱,粤语说得也还可以。 “你点解咁得意??” 嗯? 霍宗濯自然没听懂最后一句。 姜落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霍宗濯问他:“什么意思?” 姜落:“夸你的话” 霍宗濯:“你确定是好话?” 姜落哈哈道:“是不是好话反正你都听不懂。” 霍宗濯稍微躺下来一点,靠内的手臂搭在姜落的枕头上,看起来就像他搂着姜落。 他又用手把姜落的额发往发顶捋,明显的亲近爱抚的动作,低头问姜落:“困了?” 姜落“嗯”了声,闭上了眼睛,嘴上说:“你会唱摇篮曲吗?” 霍宗濯笑,声音是温和的,语调也轻,说:“要听摇篮曲,你是小宝宝?” 姜落闭着眼睛:“你就说你会什么吧。” 霍宗濯想了下:“我给你念首诗?” “文化人啊。” 姜落:“也行。” 霍宗濯想了想,开口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霍宗濯也随便挑的古文。 结果姜落不愧是不爱念书的,霍宗濯刚念到“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姜落呼吸变沉,就这样睡着了。 霍宗濯好笑,嘴上还在轻声念着“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手上一下一下抚着姜落的额头和发顶,爱惜之意溢于言表。 他看着姜落,看暖色灯光下姜落的眉眼眼窝睫毛鼻梁,看得已然入迷。 是爱意的不自觉流露。 霍宗濯觉得心更满更实了,也开始觉得心有点空了,人有些不在实处,不太踏实,有点心慌,尤其想到他与姜落的不同,想到姜落以后会有喜欢的女生、会恋爱会结婚,会离开他,有自己的生活。 霍宗濯看着姜落,忽然觉得这一刻像是他自己偷来的。 因为是偷的,所以只能藏着。 藏起来,一切秘而不宣。 像那首歌,沉默是金。 霍宗濯用手很轻地摸了摸姜落的脸。 沉默吗? 他不甘心。 为什么只能沉默? 真的没有路让他走吗? 次日早,姜落先醒的,睁开眼睛,看见霍宗濯平躺在旁边,把被子都给了他,自己身上是一条毛毯,应该是昨晚从别的地方翻出来的。 姜落本来要起身,去上个厕所,见霍宗濯睡得一动不动,看过去,无端就开始盯着霍宗濯的眼窝和鼻梁看。 显然,霍宗濯是好看那一挂的。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 姜落看了看,便伸手过去,指尖在霍宗濯的鼻尖上轻轻碰了碰,还陡然莫名地想到,有这样的鼻子,以后和哪个女人接吻,这鼻子是不是容易碍事啊? 又想:哦,鼻子大,那里也大。 可惜就是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姜落又琢磨:干什么了,不行?不会天生的吧? 霍宗濯睫毛一颤,像是要醒,姜落也不知道怎么想,马上就闭上了眼睛,装睡。 霍宗濯睁眼,转头看看他,启唇,带着点鼻音:“醒了?” 姜落这才睁开眼睛,嘿嘿一笑,说:“我昨天什么时候睡着的?” 霍宗濯转头,去看床柜头上的时间,说:“念到‘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姜落坐起身:“这是什么?” 霍宗濯躺着戴手表:“《滕王阁序》。” 姜落掀被子下床,故意装傻:“藤王是什么王?” 霍宗濯跟着起身,好笑:“真不懂还是装傻?” “滕王是清代一个王爷。” 姜落穿鞋,往门口走,去上厕所,笑哼:“你怎么不说王勃是清代的。” 霍宗濯就知道姜落刚刚故意装傻。 霍宗濯不是小瞧姜落,是真的临时想起什么,好奇:“现在初中高中学《滕王阁序》吗。” 姜落开门出去:“我哪儿知道,我又不爱学习。” 他之所以会知道《滕王阁序》,是因为上一世,霍宗濯送了自己写的《滕王阁序》给一个关系不错的老板,那个老板把这篇古文挂在自己办公室里,姜落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了,看见了诗文的名字,也看见了最后落款处霍宗濯的私章。 姜落上完厕所回来还问呢:“霍老板,你在什么情况下会送一个人自己写的诗文,比如刚刚那首《滕王阁序》?” 什么情况? 霍宗濯觉得自己什么情况下也不会送别人自己写的东西。 虽然他确实挺喜欢练练书法的,但他又不是名家,送别人自己的字干什么。 姜落这么问,霍宗濯想了想,道:“可能是想嘲讽对方没文化,提醒他多读点书。” 姜落一下笑喷,尤其想到那个猪头一样的老板。 嗯? 霍宗濯不解姜落笑什么。 姜落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又说:“你也送我一幅《滕王阁序》呗。” “我裱起来,回头挂我工厂的办公室。” “可以。” 霍宗濯答应了,问:“一定是《滕王阁序》?挂办公室,一般都江山图这种。” 姜落拿了空的酒瓶和杯子往外走,扭头:“我不要江山图,你给我写个‘一夜暴富’,或者‘狂赚万亿’‘海城首富’。” 霍宗濯好笑:“野心藏都不藏?” 姜落已经走出了门:“不想当首富的小老板不是好歌手。” 下楼,见母亲正在往餐桌上摆早饭,姜落拿着手里的杯子和空瓶,张开胳膊就过去:“妈~妈~morning~” “家里的床真好睡啊。” “我今晚还睡这儿。” 除夕就这样过去了,迎来了新的农历年。 这日,莫婉珍这里,莫婉珍正和父母弟妹在小姑家。 吃完午饭,大家一起院子里聊天,聊着聊着,小姑笑对莫婉珍道:“珍珍啊,过完了年,不如让我们家馨馨跟你一起去海城吧?” 莫婉珍剥花生的手一顿,没料到这茬,不解抬眼。 莫婉珍她妈也跟着开口:“还有你弟,过了年,你也让他跟你一起去海城吧。” “你除夕夜晚上吃饭的时候,不是说你们老板的工厂新弄了,要投钱扩建吗。” “那肯定缺人啊。” “你到时候就打个招呼,把你弟随便塞哪个办公室里。” “工资么也不用多,五百八百就行,我们要求不高。” 莫婉珍垂下视线,继续剥着花生,没吭声,心里多少明白了。 家里看她在海城赚了钱,还月月打两百回家,并不满足。 家里人要她继续帮衬,要她拉上妹妹带上弟弟,最好要全家都搬去海城。 莫婉珍低头吃着花生,这下笑是笑不出来了。 章宁福这边,初三,下午,章宁福正在沙发陪孙女搭积木,儿子媳妇和老婆一起围坐过来,说有事和他商量。 章宁福以为是什么事,以为家里哪里又缺钱了,还想着没关系,他如今工资可以,赚得不少,能拿得出来。 哪知儿子开口道:“爸,你上次说你们工厂要重新投建,贷了足足一千万。” 儿子搓着手:“爸,你看,你在厂里大小也是个官,你能把我也弄去你们厂吗。” 第72章 平静 章宁福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没回过味儿,说:“可你也不懂服装上的东西啊。” “你不是不肯学,不当裁缝的吗。” “是, 是。” 儿子没说什么,儿媳也没说什么。 章宁福的老婆开口道:“老头子你傻了,去工厂,当什么工人,肯定去当领导坐办公室啊!” “你都管那么大的厂了,当初作坊也是你的, 你说了算, 儿子过去,还不是你想让他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想让他坐办公室就坐办公室, 你想开多少工资就开多少工资!” 章宁福愕然, 看看儿子儿媳, 看看老婆,摘掉老花镜:“怎么就我说了算了?” “那个厂不是我的。” “是我们老板的。” “姜总的!” “我一个裁缝, 给他打工的, 我能决定什么?” 儿子儿媳又没说话, 章宁福的老婆撇嘴:“那还不是因为当初买了我们家的作坊。” “有了作坊,才有了这个厂。” “老头子,你别糊涂。” “现在厂是你管,就是你说了算!” “你说了算,还不是想把儿子塞哪里就塞哪里。” “你怎么就是给他打工的?” “你傻啦,问他要股份啊,当股东啊,你也当老板啊。” “当初他一两万就把作坊买走了, 还留下了你。” “要不是你,他牌子能做起来?能在商厦卖那么好?能开那么大的工厂?” “是啊,爸。” 儿子终于开口:“你不能稀里糊涂的,该自己争取的东西就要争取。” “当初作坊是你的,卖得也便宜,你还留了下来,给他做衣服做品牌。” “工厂新建,就该有你的股份。” “我是你儿子,你有工厂股份,我肯定可以过去当领导啊,为什么不行?” “你,你们。” 章宁福仿佛听了天方夜谭,一脸震惊。 “爷爷,你陪我玩儿。” 儿媳起身,拉起女孩儿:“囡囡你先进房间,爸爸奶奶和爷爷有事情要谈。” “我不进去,不进去,我就要爷爷陪我!” 初四,咖啡厅,赵明时等来了冷了他好几天的赵朔。 赵朔坐下,大哥大摆去桌上,绷着脸,显然还有气。 赵明时卖乖,去吧台端咖啡:“哥,你喜欢的拿铁,我让他们多加了点奶,这是糖,我帮你放吧。” 赵明时撕糖包,往咖啡里倒糖,一副好弟弟的样子。 赵朔再有气,看见赵明时这样,心里的气多少也散了一些。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赵明时坐对面,笑笑:“还行吗?我觉得这家咖啡还可以,一直想着哥你会喜欢,今天就约了这里,特意让你来尝尝。” 赵朔神色恢复了一些,放下咖啡:“姜家那儿去过了?” 赵明时一顿,转了转心眼儿:“嗯。” 他含糊地点点头,实则根本没去。 “拿去。” 赵朔从西服的内衬口袋里掏出十几个红包,递给赵明时,都是过年的时候,亲戚给的。 “谢谢哥。” 赵明时笑着接过。 赵明时在桌上放下红包,继续卖乖:“家里最近怎么样?妈伤心了吗,我不在,姜落也不回来。” “大伯有没有怪我啊?” “我也不想的。” “我不知道我在家,他会那么生气。” “早知道我就……” 赵朔皱眉:“乱说什么,谁怪你了。” “家里没什么事,放心吧。” “我爸那么忙,年后肯定就要走了,到时候你也回学校上课了,有空周末回来,你的家总归就是你的家。” “谢谢哥。” 赵明时又表现得很乖的样子。 兄弟俩随便聊了几句家长,赵朔想到什么,说:“等过完年回学校了,好好跟人家女生说,分手就分手,不要闹得哪里不愉快。” “你要是实在喜欢她,还想继续谈,也没什么,但不要再去酒店了,知道吗。” 赵明时乖乖点头:“我知道,我都听哥的。” 赵朔被哄得顺心了,神情终于恢复。 赵明时这时试探道:“哥,姜落……回家了吗?爸妈大伯见到他了吗?” “亲戚们也都见到他了?” “没有。” “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没回来。” 说着,赵朔看向赵明时,像在斟酌什么。 “哥?” 赵明时喝着咖啡,抬眼:“怎么了?” 赵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坐起身,两手搁在大腿上,身体略微前倾,明显有事要说的样子。 赵明时猜测和姜落有关。 果然,赵朔开口道:“其实谈朋友什么的,很正常,你年纪小,把持不住,也正常。” “我那天去找你,生气,确实有我自己情绪的关系。” “我觉得你在胡闹。” “和你比起来,姜落就正儿八经多了。” “不是多了,是多多了。” 什么意思? 赵明时心里转着,面上装得乖:“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姜落怎么了?” “他不是在做生意吗,还开那么好的车。” 试探:“车不会是大伯给他买的吧?” 赵朔:“不是我爸。” “有件事,我说出来,别说你,我爸,爸妈,都要狠狠吓一跳,你也要被比下去。” 赵朔身体再度前倾,看着赵明时,认真道:“我听说,过年之前,姜落通过下面一个乡镇做担保,问中行的海城总部贷到了一千万,年后就要用这一千万买进口设备,投建工厂。” 赵明时:!!! 一千万!? 赵朔:“明明,所以你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去酒店找你,发现你在做荒唐事,我火气那么大?” “你想想,你在做什么,姜落又在做什么?” “不可能!” 赵明时脱口而出:“他连大学都考不上,一个混混而已!” “明明!” 赵朔:“不是假的,我早打听过了。” “这件事海城生意圈都在传,传遍了,年前就在传了。” “爸妈在系统内,又忙,才没听说。” “我知道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我专门找人去问了,千真万确,就是姜落贷到的钱。” “一千万。” “一个字都不会错。” “不可能是他自己贷到的,那么多钱。” 赵明时马上道:“爸妈找人打招呼,帮他去问银行借的?” “还是大伯?你爸?” 赵朔:“不是爸妈,不是我爸,他们根本都不知道这件事。” 赵朔:“所以除夕那天我生你气。” 低声:“你在那儿开房睡女孩子的时候,姜落已经贷到钱,工厂马上都要开始投建了。” “我也不是要拿你和他比,他做生意,你上学,本来就没有可比性。” “可他做什么?你又做什么?” “别人可以不拿你们对比,你自己呢?” “爸妈到时候又要怎么看你?” “他们会不会越来越喜欢姜落?越来越不重视你?” 赵朔:“明明,我是真的有点担心你。” “你不是爸妈亲生的儿子,姜落还强过你那么多,你以后怎么办?” “爸妈的心以后都捧给姜落,你呢?你甘心吗?” “你又要怎么在家里立足?” 赵明时当头喝棒,不信不服,更不甘心。 他反复想:姜落不过是个大学考不上的混混而已! 混混而已! 他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配吗? 那可是足足一千万! 一千万! 赵明时:“谁帮他了,对吗?不是爸妈,不是你爸,还有谁?” “是不是他认识了什么人?” 赵朔想到霍宗濯,但他没吭声:“不管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谁帮他的,明明,你真得上点心了,别糊里糊涂的。” “你是我弟,我们十八年十九年的感情,我也不想亲弟弟回来了,大家都喜欢他,开始渐渐不那么喜欢你。” “我爸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还让你搬出了原先的房间。” “要是被他们知道姜落那么厉害……” 赵明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个小混混贷一千万还开工厂? 怎么可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赵明时想到上次他打电话给税务局举报姜落的公司,他不知道那次举报后对姜落有没有产生什么后果或影响,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 不行,他不能让姜落翻身,不能让姜落成功。 不能!绝对不能! 姜落翻身了,成功了,回赵家,爸妈都去爱他。 那我呢? 我呢!? 赵明时是真有点慌了,起身,走去赵朔身边,一把拉住赵朔的胳膊:“哥,你要帮我,帮我,好吗。” “我不想被姜落比下去。” “被他比下去,这个家我就待不成了。” “不但大伯会把我赶出去,爸妈也会默认姜落把我赶出去的。” “我不想走,我爱你们,我不想离开。” 同时,赵明时的心里又升腾出几分理性的冷意: 翻身成功吗? 不! 你休想! 我只比你强,绝不比你差。 如果你真的会成功,那我只会比你更成功! 对!更成功! 苏城,这几天,霍宗濯带姜落逛了平江路和附近,去了拙政园、留园等几个园林,去了山塘街、寒山寺,还吃了桂花糕、生煎、醉蟹,去了得月楼。 这日午饭后没出门,霍宗濯在餐厅的桌上铺上宣纸和纸镇,研好磨,拿毛笔开始写那首《滕王阁序》。 门口廊下,母亲坐在小藤椅上打毛线,姜落坐一旁小凳子,把小白猫抱在腿上,一下下摸着。 霍宗濯写字之余略一抬眼,就能看到门口的母亲和姜落。 当真是个平静温馨又幸福的午后。 苏北县城,莫婉珍怕家人发现,行李都没拿,就藏了自己的钱包,便悄悄从家里出来,快步离开,往街上走。 到了街上,她打了个黄包车,去汽车站。 到了车站,来到窗口,她边打开钱包边对里面卖票的工作人员道:“给我一张最近时间的去海城的车票。” 海城,房门关着,章宁福站在床边收拾东西,弯腰往包里塞自己的衣服行李,一声不吭。 章宁福的老婆站在床的另一边,拿带着海城口音的乡下方言,像机关炮一样一刻不停地说道: “你就是做衣服做傻了,当裁缝当傻了!一根筋!” “当初有我们的作坊才有后来的厂,才赚了那么多钱!” “要股份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要的?” “要我说,厂扩建了,你就该去当厂长!” …… 节后,等待姜落的,又会是什么? 新一年有新一年的“仗”要“打”。 第73章 窝囊 节后, 从苏城回海城,第一时间,霍宗濯便在华亭请了一桌, 邀上中行总部的几位领导,带上姜落,一起吃饭喝酒。 饭局上,任谁都看得出来霍宗濯与姜落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姜落就坐在霍宗濯身边,霍宗濯不但会给姜落夹菜,喝酒的时候, 霍宗濯一再表示姜落年纪小, 替姜落跟人喝了好几杯。 敬行长,霍宗濯特意端着酒起身, 行长给面子, 也拿着酒起身, 姜落就在霍宗濯身边, 端着酒盅,与行长面对面, 霍宗濯站中间, 替姜落和行长说话, 一只手还搭了姜落的肩膀,关照姜落,姜落便在这样的情形下,落了杯口的高度,客客气气去给行长敬酒,行长看在霍宗濯的面子上,含笑碰杯,与姜落聊笑, 夸姜落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前途无量。 姜落谦虚,很会说场面话:“我的前途亮不亮,还是全看领导们。” “领导们让我亮,我才能亮。” 行长就笑,对霍宗濯道:“这都是你教的么。” 霍宗濯也颇懂人情世故,含笑:“事儿可以教,说什么话,这可教不过来。” “其实还得看见什么人,见行长,平时不会说的话,今天也肯定会说了。” “这叫‘遇强则强’。” “哈哈哈。” 行长笑得开心,就这么站着、端着酒盅,与霍宗濯姜落聊笑了片刻。 期间行长也问及姜落和霍宗濯的关系。 姜落和霍宗濯对视了一眼,姜落笑了笑,霍宗濯看向行长,道:“是我家里的小朋友,当然得关照关照。” “今年年都是在我家过的,我母亲拿他当半个儿子的,他也喊我母亲喊妈妈。” 行长就懂了,马上嗔怪地对霍宗濯道:“那你不早说,害你家这个小朋友的贷款,在下面支行被按了那么久。” “我要早知道,早提上来让人给你们批了。” 霍宗濯也瞎扯:“为了浦东那儿,我已经麻烦行长那么多了,哪里好意思再为个一千万还特意打个电话。” 说着抬手,搭向姜落后背,看看姜落,说:“都自己出来做生意了,总得历练历练,也总得学着知道,不同事有不同事的门道。” 姜落搭腔,也看看霍宗濯,当着行长的面配合道:“我要知道当初的门道在这儿,我就找宗濯哥哭了。” 一句俏皮话,三人都笑了。 谁也不提当初那一千万在总行被驳了多少次被按了多久。 这顿饭后,没几天,贷款就下来了。 是两张敲了章的支票。 一张支票五百万。 总共一千万。 “艹!” “艹!” 公司办公室,看见这两张支票,王闯不仅瞪大了眼睛,身上的汗毛都激得立了起来。 一千万啊!!! 这就是那一千万! 艹!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真是八位数七个零啊? 艹! 艹!!! 王闯激动得恨不得语无伦次:“我们发了!!发了!!!” 还招呼姜落:“快,快,我拿着,你给我拍张照。” “这必须得拍啊。” “怎么也得留个合影啊。” 王闯从桌上拿起支票,小心翼翼的,手还忍不住抖。 就这样边抖着边举着支票在身前,让姜落拿他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的相机,给他拍照。 拍完,他还要给姜落拍。 姜落好笑,接过支票,损王闯:“出息。” 王闯拿过相机:“给我一千万,你骂死我孙子的孙子都行。” “来来,举好了,我来拍。” “这张拍完,我们再拍张一起的。” 就这样,在办公桌前,姜落举着手里的两张支票,笑看镜头。 咔嚓咔嚓,这一幕定格在几张胶卷中,成了91年羊年的第一份留存。 而姜落在羊年首次见莫婉珍,却是莫婉珍来公司,说她要辞职。 “坐。” 姜落在办公桌后,示意莫婉珍先坐,然后才道出了自己的不解,平静道:“怎么要辞职?做得不开心?” 莫婉珍坐下,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她该怎么说呢? 说她家里不满足一个月200的生活费,还要她把老家的弟弟妹妹也带过来,甚至想她打个招呼,就让亲弟弟去新工厂坐办公室当领导? 说她前两天招呼都没打、行李都没拿,偷偷跑回的海城? 还是说她跑了之后,家里人疯狂给专柜的座机打电话,骂她白眼狼,骂她不为家人考虑,骂她自私自利? 莫婉珍无从开口,抿抿唇,低头。 而姜落是清楚她家里的情况的,脚指头想都知道如今在海城赚了钱的莫婉珍不止是家里的香馍馍,也是他那双吸血鬼父母眼中的“肥肉”,想要极力榨干。 姜落没多问,直接道:“工厂那里扩建,需要人,你去那儿吧,换个环境,也能学到新东西。” 刚好把老家的吸血鬼父母甩开。 莫婉珍却抬头:“姜总,我还是辞职吧。” “谢谢你一直这么关照我。” “我这几天想好了。” “我要辞职,我要去广州。” …… 转头到工厂,见到章宁福,见章宁福垂头耷眼的样子,姜落就知道他家人也没放过他。 姜落站在自己办公室的桌边,提着热水瓶低头给自己泡茶,边泡边道:“怎么,你也要辞职?” “啊?” 章宁福这才一脸莫名地抬头:“辞、辞职?” 没有啊。 姜落泡好茶,拿起热水瓶,塞回塞子,瞥他,幽幽:“年没过好吧?” “老婆儿子那儿怎么了?” “直接说吧。” 章宁福这才叹了一声,走上前:“姜总,我……我……” 姜落端了热茶去办公桌后面坐,等章宁福开口。 章宁福格外为难的样子,犹豫了片刻,这才道:“姜总,我儿子想来我们厂里,还有我儿媳,我老婆。” “哦。” 姜落靠着椅背,吹茶面,无比淡定:“想来厂里当家做主啊?” “他们都来,孙女谁带?也带来厂里?我带啊?” 姜落讽。 章宁福本就难以启齿,这下更不好开口继续说了,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叹气,老实人的样子。 姜落喝热茶,靠着椅背,继续不紧不慢:“怎么说?这是觉得当初买了作坊才有了厂,觉得你是‘骨干’,是‘功臣’,想来分一杯羹,想要股份?” 章宁福没想到姜落这都能猜中,心更虚了,抬眼,看看姜落,赶紧又落下目光,叹口气,摇头叹息道: “我跟他们说了,厂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姜总你的。可,可他们就是不听!” “他们要我来问你要股份,要我来找你,说我应该来当厂长。” “当了厂长,就把他们都弄过来,儿子去坐办公室当主任,儿媳去财务室当会计,我老婆过来管食堂。” 姜落还在喝茶,却仿佛不关心这些,只说:“他们都来,谁带你家囡囡?” 章宁福:“说让我亲家他们带,每个月给他们点钱。” 姜落顺着这话:“给多少?” 章宁福这个老实人也顺着答:“三百。” 姜落继续喝茶,继续道:“三百?你儿子一个月工资有三百吗?你光带孩子的钱就要给他们三百?” 章宁福叹:“带孩子辛苦的,还要给囡囡买衣服,买玩具。” 姜落平静的,幽幽:“你在厂里加班,你不辛苦?” 章宁福没答,老实人老实面孔。 姜落还在喝茶:“他们过年给你买衣服了吗?” 章宁福:“……” 姜落这才哒一声,把水杯往办公桌上放下,看过去,勾唇冷嘲:“章宁福,你窝不窝囊?” “一辈子为家,一辈子为老婆儿子,他们把你当人了吗?” “你就算是条狗,过个年,他们好歹也得去菜市场买根肉骨头给你吧?” “我……” 章宁福臊得不行,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光站在那儿,白着脸。 姜落冷眼看他:“回去告诉你那没心肝没脑子的老婆儿子,我这儿,不是垃圾场,不收废物。” “要股份,做梦比较快。” 又说章宁福:“章宁福!你要不要拿镜子照照你现在这衰样?” “你是他们养的狗吗?” “让你往东就往东,让你往西就往西?” “你是人吗?” “他们拿你当人了吗?” “当自己男人当自己爸爸了吗?!” “你这么爱当狗,怎么不去厂门口和那两只拴在那里的畜生趴一起?!” “你身上还有人的自尊人的骨气人的脑子吗?” “你有人不做偏要做狗吗?!” “被他们压在头上作威作福?!” 章宁福被骂得脸都白了,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忍着眼泪。 姜落才不稀罕同情他,指着门口:“滚,滚出去。” “我这里需要的是章裁缝章厂长,不需要窝囊废,更不要狗。” “你要当狗,回你老婆儿子那里去。” 章宁福一个字没反驳,佝偻着背,缓缓转身,憋着眼泪,往外走。 姜落最后在他身后道:“章宁福,人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别人活的。” 海城去往广州的火车上,安置好带的行李,窗边坐下,莫婉珍想到什么,这才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不大不小的皮包。 这个皮包是之前姜落给她的,叮嘱她上了火车再打开。 莫婉珍不解是什么,拿出黑包,拉开拉链。 刚开了个不大的口子,往里一看,莫婉珍便错愕地愣住了。 钱?是钱!? 她看见了,一沓一沓,没细数,但少说也有至少五六万。 姜总给她这么多钱?! 莫婉珍怕不安全,怕被人看见盯上,赶紧把皮包拉上。 拉上之后还特意四周看了看,看有没有人在看她。 见没人在看她,她定了定刚刚吓一跳的心,低头看皮包,又打开了皮包外侧的一个拉链。 拉开,见里面果然还有什么,她拿出来,发现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如果遇到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路顺风。 莫婉珍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火车发动,轰隆隆的向前驶去。 再见姜总。 再见海城。 第74章 找上门 莫婉珍走了, 说要去广州,独自闯一闯,姜落没有过多挽留。 他至今拿莫婉珍当弟妹, 当王闯的老婆,当自己的朋友,也一直希望莫婉珍可以和王闯再续前缘、组建家庭,像上一世一样,生下双胞胎,一家人幸福美满。 但姜落更清楚, 人的路, 都是要各自去走的。 各人也有各人的命运和前程,谁都拦不住。 就像他在这一世, 也有他想去走的要去走的路一样。 于是就这样, 道别莫婉珍, 骂完章宁福, 再随着春节节庆气氛的消散,姜落的脚步也正式踏上了正轨: 给德国公司的第一笔款项打进了在中行的跨国账户, 没两天, 德国公司便通知这边, 他们的设备开始装船进厢,通过水路,运往中国这里离海城最近的港口。 工厂这里井然有序,机器都在运转,工人都在上班,为四个柜台备货,同时几个厂房都在准备翻新,还另外在建新的食堂。 与此同时, 厂区后一片空地也被工厂谈了下来,准备另建厂房,如今不仅工人在陆续进场,空地也被围了起来,勘测规划。 德国,德国公司的领导和设备工程师一起坐上了来中国的飞机。 镇政府那里,也在正式起草入股文件与合同,以及其他与工厂相关的事宜。 虹桥机场,姜落与小陆一起接到了刚下飞机的德国公司的领导与工程师。 出口处,姜落和他们握手,打招呼:“nice to meet you。” 小陆不懂英文,就提着姜落的公文包,跟在后面…… 一切井然有序的步步向前。 复旦,新学期,大家回了学校,赵明时不去学生会、也不理学姐了,一见舍友方海晨,就对方海晨道:“你和几个师兄弄的那个东西,能带上我吗?” 方海晨一愣,想了想,犹豫道:“不是不带你,也不是我不想带你。是我们那个东西快弄完了。” 言下之意,不好再拉上别人,分享现成的东西。 赵明时:“这样啊。” 又提议:“海晨,你能不能带上我,再叫上那几个师兄,我们一起做点别的?” 方海城:“做什么?你有什么想做的?” 赵明时冲方海晨招招手。 方海晨过去,耳朵凑近,赵明时和他低声耳语。 赵家这边,春节一过,就给姜落打了不少电话。 姜落有的接了,有的没接,无论接没接,一听是赵朔或赵广源,立刻挂掉电话,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赵广乾人都早早走了,去外面忙自己的生意了,电话回来,一听说赵广源竟然还没把姜落带回家,马上一张机票又飞回了海城。 一落地,赵广乾便做主,带上赵广源和苏蓝,又电话叫上赵朔,四人一辆车,开去姜落的公司。 “你们找谁?” 他们四人均装扮得体,男人穿西服,女人穿套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公司的同事拿他们当姜落的客户,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去迎。 薛会计却眼尖地发现几人的眉眼与姜落有几分神似,猜到他们可能是姜落的家人或亲戚。 “姜总吗?姜总不在,去厂里了。” 同事一说,赵朔他们便立刻转身告辞。 等他们走了,几个同事聊:“现在姜总的生意做得好大啊,工厂那里拿了一千万扩建,公司这里也经常有人找。” “是啊,我们马上也要换办公室了。” 薛会计则心念一转,起身,进了里面办公室,拿姜落桌上的电话打给姜落,想要提前通知姜落,告诉他刚刚来了四个亲戚,说找他。 可惜姜落没接,估计在忙。 赵朔开车,带着赵广源他们往菊翔镇的工厂赶。 快到工厂附近的时候,因为路不好,车晃得不行,还有扬起的尘土,飞进车里,赵朔赶忙升起车窗。 再一看,路上除了他们,还有几辆开得慢的货车和大的土方车,就是因为它们,路上才飞起那么多的尘土。 赵广乾坐副驾,目光穿过车窗看出去,看见那些车,说:“干什么的?那么多大车。” “估计哪里在建房子吧。” 赵广源在后排随口答。 赵朔却清楚那些车十有八九是去姜落的工厂的。 果然,到了工厂,就看见工厂外的空地横着停了两辆土方车。 赵朔他们往工厂大门开,刚开近,突然跑出两只狗,汪汪汪地冲着他们狂吠,保安室里也走出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见是轿车,过去,抬手招了招,示意停。 赵朔踩刹车,压下车速,同时落下车窗。 那个男人弯腰,打量赵朔:“你们找谁?” 赵朔:“我们有事,来办事的,找你们姜总。” 男人见赵朔穿的西服,气质不凡,没赶怠慢,问:“和姜总那边约好的?” “是。” 男人便放行了,还示意另一人叫走两只狗,不要挡路。 赵朔往里开,赵广乾这时看看车外,若有所思道:“这个厂这么大吗?” “那些大车原来就是来这儿的?” “做什么的?” “拉货也用不着土方车吧?” 赵广源和苏蓝也同样不解。 赵朔这下才吭声,说他节后听说姜落问中行贷到了一千万,这些车,这么大的厂区,估计都是为了扩建做准备。 “一千万!?” 苏蓝惊讶得喊了出来:“这么多?!” “他怎么会贷到这么多?” 赵广源也非常吃惊。 赵广乾则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不愧是我们赵家的儿子,有本事,有能耐。” 转头:“广源啊,你们生了个好儿子,真不错,太不错了。” 但赵广乾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停好车,下车,去找姜落,问了厂区这边的人,去姜落的办公室。 姜落确实在,正和章宁福王闯另两个包工头拿着扩建图纸聊事情,小陆在门外笃笃敲门,推开门,打招呼:“不好意思啊。” 跟着看向姜落:“姜总,你家里人找你。” 家里人? 别说王闯,章宁福他们几人都不解地看向姜落。 “什么家里人?” 姜落也莫名其妙,怀疑难道是章香萍他们找过来了。 跟着,门打开,赵广乾带头,越过小陆,领着赵广源苏蓝和赵朔走了进去。 姜落看见,心里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赵广乾他能不认识么。 上一世,赵广乾虽然一开始很喜欢他,比苏蓝赵广源赵朔都要欢迎他回赵家,可也是赵广乾,在知道他和男人搞在一起后,没留任何情面地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骂他无耻,说他不要脸,是变态。 姜落看见赵广乾就禁不住想起那一巴掌,也想起赵广乾的歇斯底里和看他的愤怒目光。 因此姜落的神色一下就淡了,没看他们赵家任何人,只对门口的小陆道:“我没什么亲戚,你哪儿请来的,给我哪儿送走。” 啊? 小陆在门口不解。 王闯他们也都看向姜落,又看看进来的三男一女。 赵广乾则一概没理,没理姜落的话,也没理屋内任何人,只走近,声音洪亮又沉稳地对姜落道:“姜落,我是你大伯,赵广乾,你父亲的兄弟、大哥。” “出去。” 姜落没有神情,这才看向赵广乾,一字一句:“我,很忙,没有工夫精力,和你们赵家人纠缠。” “再说一遍,出去。” 姜落的态度和言语如此明确,别说赵广乾他们领悟到了,王闯他们也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 王闯在一旁马上伸手招呼章宁福他们:撤,都撤。 待这儿干嘛,看热闹吗。 姜落的热闹王闯觉得自己可以看,但别人绝对不能看。 哦哦。 章宁福几人马上要走。 哪知姜落扭头,喝道:“走什么?让你们走了吗?” 几人止步,有些尴尬,赵家几人也没吭声,小陆干立在门口,屋内安安静静,静得诡异。 而赵广乾不愧是做大生意的老板,见识多,根本不惧这些。 几个外人在,他也一样看着姜落,心平气和又沉稳道:“回家吧,姜落。” “你到底是我们赵家的孩子。” “当初抱错,是个意外,现在……” “小陆!” 姜落根本不理这些,声音冷冷的,“都请走。” 哦哦。 小陆马上走进,又不好轰人,一对多也不占优势,就客客气气,冲苏蓝他们,也冲赵广乾和赵朔,示意门口:“姜总他们要忙,您几位还是先……” 赵广乾也根本不理他,继续看着姜落,好脾气的样子,且十分耐心,说:“我知道你有生意要忙,这样……” 赵朔忍不住插嘴:“姜落,我们全家出动来找你,恨不得求你回来,你……” 赵广乾转头,威严道:“让你开口了吗。” 赵朔噤声。 姜落无语,也没什么心情和他们纠缠,重复了遍:“出去。” 赵广乾回过头,一句话让屋内更静了。 他说:“我知道你问银行贷了一千万,要投建工厂。” “这样,我额外给你一千万,一千万现金,你回家。” “只要你回家,一千万,马上到账!” 众人:“……?” 不是,一千万是一千分吗,怎么说得这么简单? 王闯在一旁默默倒抽气,背都抻得后仰,眼睛都瞪了起来。 一千万啊?又来? 这男的什么身份啊,和银行一样有钱? 姜落却看着赵广乾,缓缓勾唇,笑得一脸嘲讽和不屑,笑着笑着,仿佛有什么真的很可笑,彻底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微微轻颤。 众人不知他笑什么,却见笑着的姜落陡然变脸,一下落下神情,恢复面无表情,冷冷的语气:“滚,我说,滚,通通滚。” 第75章 偶遇 “你!” 赵广乾没料到一千万现金也不足以打动姜落, 姜落竟然还这个态度,愕然又有点动气。 他想赵家欠他的吗。 谁欠他? 这什么态度!? “我们主动来找你!让你回家……” 赵广乾上前就抬手指姜落。 姜落翻了个白眼。 赵朔赶紧去拦赵广乾:“爸,爸!” 赵广源也深知赵广乾的脾气, 赶紧一起过去,去拉赵广乾,同时对姜落道:“你就算不要,也不该这样。” “我们好好跟你说,你怎么能说滚这个字,还让我们滚?” 苏蓝也跟着上前, 无比痛心, 有外人在,也觉得丢脸。 但她还是放下态度道:“姜落, 你跟我们回家吧。” “爸爸妈妈知道错了, 去年四月我们过去找你的时候就应该带你回家的。” “妈妈给你道歉好吗。” 姜落根本不听, 一脸无语地偏过头, 不看他们。 又示意小陆,让小陆去门卫找保安。 章宁福上前, 面对赵广乾他们, 打圆场:“老板老板,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一时间办公室内鸡飞狗跳。 不久,被拉着,小陆请着,赵广乾他们终于从办公室出来了。 赵广乾不想走的,硬被拉的。 他扭头,气愤道:“臭小子!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家!” 赵朔扯他胳膊:“爸,爸, 你小心血压。” “先回去吧。” 赵广源也劝他。 苏蓝跟着他们出来,低头抹眼泪。 小陆垫后,把办公室门合上。 刚合上,办公室里,姜落就无语地翻一眼,手里一直握着的笔随手往桌上一丢,明显不爽的样子。 章宁福打圆场:“没事没事,小事小事,我们看图纸吧,接着看,刚刚聊到哪儿了。” 王闯则伸手按姜落的肩膀,安慰他:“别管他们。” “对,看图纸吧,我们继续。” 两个包工头也道。 几人于是继续聊正事。 另一边,赵广乾骂骂咧咧地被按进副驾,气得方言都出来了,一直册那册那。 上车的苏蓝则彻底哭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赵广源叹息,扶住苏蓝的肩膀,赵朔也闷着胸口的气,系上安全带,开车。 离开工厂,赵广乾一路骂道:“小赤佬狂什么狂?” “一千万看不上?” “要一个亿啊?” “怎么不上天!?” 赵朔忍不住道:“爸,你就不该提什么给他一千万。” “你不说,他不一定会狂到哪里,你一说,他不就知道我们都求着他回家了?” “他当然要狂了。” 赵广乾扭头喝道:“你懂个屁!” “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们当初但凡在他需要的时候拿钱出来,去当好爸爸好妈妈好哥哥,还会有今天?” “说到底,还是你们当初没把事情办好,他才对你们对我,有这么大的怨气!” “你们责任最大!” “尤其是你!” “亲大哥不会当,去给外面的野种当哥哥!” 赵朔一听也有点毛了,顶嘴道:“爸!明明只是和我们没血缘,他不是野种!”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赵广源搂着哭不停的苏蓝在后面,头都大了。 不过赵广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冷静地想,觉得姜落之所以能贷到一千万,很可能还是因为霍宗濯。 他根本不觉得姜落有贷到钱的本事,毕竟那是整整一千万巨款。 赵广源想到霍宗濯,心念转着,觉得想让姜落回家,也许可以从霍宗濯这里入手。 他决定回头找一下霍宗濯。 但赵广源哪里知道,不用他主动找霍宗濯,霍宗濯已经知道他们赵家人一起去工厂找姜落,还闹得十分不愉快—— 当时办公室,有个男人,就是负责后面厂区扩建的包工头。 这个包工头是霍宗濯介绍给姜落的,和霍宗濯熟识,霍宗濯早和他打了招呼,姜落这儿如果有什么事,让他支会一声。 包工头从办公室出来,就琢磨刚刚那件事要不要和霍宗濯说。 家事,也不是工厂的事,要说吗? 想了想,包工头还是给霍宗濯去了个电话。 “好,我知道了。” 霍宗濯人在他自己的公司。 挂了电话,站在窗边,两手插裤兜,霍宗濯特意花了几分钟,想了想赵家的情况。 也因此,不久后接到赵广源的电话,寒暄几句,聊到一起吃个饭,霍宗濯便推脱最近不在海城。 赵广源没说什么,又闲聊几句,才道:“宗濯,其实我约你、吃个饭,没别的什么事,是想和你聊聊我小儿子。” “姜落怎么了?” 霍宗濯顺着话,明知故问。 诶。 赵广源叹气:“那孩子还是不肯回家。” 霍宗濯没吭声。 赵广源:“宗濯,是你给姜落搭的关系找的人,帮他问中行贷了一千万吗。” 霍宗濯一听就明白赵广源连这件事都没有真正弄清楚。 又或者说,赵广源先入为主,根本不信姜落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弄到钱。 赵广源既不了解姜落,作为父亲,也没有试着去了解。 霍宗濯看透,打电话的心一下淡了,不紧不慢:“赵处,我是生意人,生意人不做赔本赚吆喝的事,姜落需要一千万,我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帮他贷这一千万?” “给他贷一千万,于我,有什么好处?” 赵广源在电话那头默默一顿:“不是你?” “不是。” 霍宗濯懒得再聊了,挂掉之前缓缓道:“赵处,这个儿子是你的,你找我,想和我聊聊,其实聊不出什么。” “我只能说,人心是肉长的。” “焐的话,好好焐,用心焐,肯定可以焐热;伤的话,哪怕不是利刃,也能伤得很深。” “姜落不肯回家,为什么不回,总有原因。” “这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 言下之意,回不回家这件事,并不关键。 赵家人一直在意这个,方向就错了。 电话挂断,赵广源思考了许久。 姜落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回家、不认他们? 因为四月的时候,他们没有马上带他回家,他心里有怨? 还是因为恨赵明时抢了本属于他的人生,他们却还拿赵明时当儿子?留在家里? 给他钱,他不在乎,所以不是因为钱? 姜落到底想要什么? 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养父母那儿就算了,亲生父母,他也不要吗? …… 姜落这儿,已经把白天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是,赵家确实条件好,赵广乾还是大老板,赵广源后来的职位也不低,但那又如何?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不放在眼里。 他下午接到霍宗濯的电话:“晚上一起吃饭?” 姜落当时正在厂区,看人把刚从岸口拉回来的第一批设备搬进车间。 霍宗濯说吃饭,姜落抬手,看看他的欧米茄,道:“吃不成了,设备到了,我走不开。” 霍宗濯:“那我来找你?” “行啊。” 姜落:“刚好过来帮我搬设备,多张嘴多个劳动力。” 霍宗濯改口:“我临时想起来我还有点别的……” 姜落不等他说完就笑骂:“滚蛋!谁信你啊,赶紧来,帮我搬设备。” 霍宗濯幽幽:“现在的态度越来越差了,都开始让我滚蛋了。” 姜落理直气壮:“来不来?” 霍宗濯的语气无比温柔:“好,马上来。” “这还差不多。” 姜落哼,又说:“帮我东风饭店带份肯德基啊。” 霍宗濯像在哄小朋友,说:“洋快餐不健康。” 姜落又哼:“我是小孩子啊?” “你不是吗?” 霍宗濯含着笑音:“你除了不跟我姓,哪里不是我家的小孩?” 果断道:“不吃肯德基,我帮你和平饭店带点菜。” 姜落:“哼!” 霍宗濯笑道:“哼什么,没大没小,打你屁股。” 霍宗濯去和平饭店,点菜,让人打包,自己在八楼龙凤厅靠门处的一张空餐桌等,随便翻了翻最近的菜单。 正翻着,忽然有人道:“霍总?” 霍宗濯抬头,看见了一位“老朋友”,薛至中。 薛至中见真是霍宗濯,惊喜:“霍总,宗濯啊,好久不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又招呼门口的服务员:“怎么回事啊你们?哪有让霍总坐门口的?” “至中。” 霍宗濯没起身,笑笑:“不妨碍,我在等餐,要带走的。” “原来是这样。” 薛至中身边还有几人,薛至中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拉椅子在一旁坐下,热络地和霍宗濯寒暄,闲聊了几句家长里短,春节在哪里过的,如何如何。 霍宗濯的态度不冷淡也不热情,随便应付了几句。 “对了。” 薛至中道:“最近听说宗濯你在浦东拍了几块地啊?” 又就拍地和浦东,看似随意地聊了几句。 薛至中笑着:“霍总,其实我也挺想干干房地产的。你看……” 霍宗濯知道薛至中想搭自己这艘船。 他对此并不反感,求关系求到他面前的人很多,好用就行。 霍宗濯:“改天去我公司聊。” “好好,那我改天拜访,一定去,有时间就马上去。” 薛至中很狗腿。 又聊了几句,霍宗濯看看表:“在这儿有饭局吧?你先去忙。” “那好,我先走了。” 薛至中起身,又说:“你这餐付了吗,没付我来,我来付,宗濯你等会儿拿了餐就直接走吧。” “好,谢了。” 霍宗濯不推辞,知道拒绝了,就又要和薛至中有的没的一通扯。 他懒得扯。 薛至中走了,不久,霍宗濯拿到打包的餐点,也走了。 但进餐厅的薛至中这时候想到了别的,想到去年他搭上霍宗濯,想用一个小男孩讨霍宗濯的欢心,结果那个男生给他跑了。 薛至中也随之想起来,那个男生后来他让人去找,没找到,倒是接到区公安局副局长的电话,才得知那个男生有背景,父亲似乎还是浦东那里的什么处长。 薛至中其实早忘记这些了,如今重逢霍宗濯,也有意搭个浦东开发那里的顺风车,此刻便想:什么处长不处长,管他呢。处长又不会让他一起搞房地产。 他搭上霍宗濯,当然得捧霍宗濯。 薛至中又动起了脑筋,想着难得他知道霍宗濯好这口,改天怎么也得给霍宗濯送个漂亮男孩儿,像之前那个一样。 厂区,霍宗濯没到,姜落和王闯搬箱子搬设备,搬得满身是汗、满脸是灰。 王闯哈哈笑姜落,姜落也笑王闯:“傻样。” 两人像当初去温城做买卖一样,干劲十足。 第76章 工人 餐厅, 铺了白桌布的方桌前,赵广源静坐,又抬表看了看时间, 明显在等谁。 赵广源作为处长,半大不小的官,日常无论工作还是闲暇,表现出的样子都是沉稳温和的。 但此刻,他静坐等候,时不时看看时间, 又抬头看向餐厅门口的方向, 多少流露了些平日没有的忧虑—— 他在等姜落。 他知道姜落肯定不会见他。 他又想见姜落、聊一聊,便动容了点他处长的权力和关系, 电话打到了菊翔镇, 借用镇政府的面子, 让姜落出来见他一面。 因此姜落不知道他今天要见的是赵广源。 镇政府说的是有位市局领导要见他。 姜落便来了, 一来,正要询问这边餐厅的服务员, 看那位姓赵的领导约了哪里的位子、有没有来, 抬头, 却见赵广源抬手招呼他。 姜落马上就知道今天要见的到底是谁,也知道自己被忽悠了。 他什么神情都没流露,转身就走。 “姜落!” 赵广源急忙起身要追。 已经走出去几步的姜落默默顿住脚步,心知今天如果不聊,后面赵家人还有得找他。 他倒是无所谓又像上次一样闹得厂里人尽皆知、被议论,他只是纯粹不想自己有限的精力再被分出一点和赵家人纠缠。 于是姜落止步,转身,走回了餐厅。 “先生?” 刚刚的服务员不解。 姜落抬手, 表示没什么事,径直向赵广源那里走去。 赵广源见他去又复返,松了口气,等姜落走近,他招呼“坐吧”,等姜落坐了,自己也随之坐下。 服务员来倒水,隔桌坐着的赵广源和姜落都没有说什么,赵广源看姜落,姜落则低头看表。 服务员走了,姜落目光抬起,上来就开门见山:“我知道你见我想说什么。” “我明确的,再和你重复一遍。” “我,和你们赵家人,没有任何关系。” “我该在哪里就在哪里,不会去任何你们赵家人在的地方。” “你们也不用、不需要,来公司来厂里找我,一口一个让我回家。” “听清楚,我没有家。” “丝绸厂那里不是我的家,你们赵家,也不是我的家。” “我没有父母,不认什么父母,你们,也不是我的父母。” 任赵广源再有心理准备,听见这番话,他心里还是难受又憋屈。 而赵广源到底不是赵广乾也不是苏蓝,既没有恼怒,也没有伤情。 他只是默了默,平静地看着姜落,语重心长道:“我,我知道了。” “你表达得很清楚,我也都听见了。” “今天见你,我也不是要叫你回家,我知道你的态度。” “我只是想心平气和地问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肯回家?” “为什么你不肯认我和你妈妈哥哥?”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怨我们找到了你,却没有第一时间带你回家?” “还是因为你觉得是赵明时抢走了你的人生,我们却继续拿他当儿子,你为此十分介意?” “或者都不是因为这些,那又是因为什么,你能跟我说说吗?” “我真的想知道。” 姜落看着赵广源,看赵广源这副低姿态的恳切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可笑。 上一世,他做梦都想赵广源好好看看他,父子俩心平气和地聊聊,希望赵广源像喜欢赵明时一样喜欢他。 可结果呢? 这一世,那些他想要的,赵广源倒是毫不吝啬,主动又诚恳,双手份上。 姜落该怎么评价这两世的反差? 除了可笑,就是可笑。 他也根本就不稀罕这些,甚至冷感地觉得,此时的赵广源在他眼里有点贱—— 不贱吗? 不贱怎么会姿态摆这样低? 他可是堂堂处长。 这一世又想挽留、认亲、要儿子了? 因为这个亲生儿子没有在东方一号鬼混? 不但没鬼混,还正儿八经做起了生意,没令他们失望,还让他们高看几眼? 哈哈。 姜落只想笑。 他早该看清的,上一世就该看清。 什么血缘什么父母什么亲情什么爱? 狗屁! 狗屎! 他们赵家人的骨子里根本没有爱! 他们的爱绑定着条件。 你好,他们就会来主动爱你; 你不好,你在他们眼里就是垃圾,亲生的也一样。 姜落实在忍不住,看赵广源的眼神里还是染上了嘲讽的笑。 他启唇,哼笑:“因为什么?原因?可别说得你好像很在乎。” 他问赵广源:“你真的在乎吗?” “说白了,我现在点个头,愿意回你们赵家,你们谁还会在乎什么原因不原因?” 姜落懒得纠缠,一字一句,阐述清晰:“我告诉你,没有原因,没有为什么。” “我,姜落,就是谁也不认,谁也没资格来给我当父母。” “你们当初来不来丝绸厂认回我接回我,我不在乎。” “你们继不继续拿赵明时当儿子,喜不喜欢他,我也不在乎。” “你们赵家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我都不在乎。” “听清楚,我最后再说一遍——” “我,姜落,我和你们赵家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任何关系都没有。” “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请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说什么回家不回家。” “我姜落没有父母没有家。” “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家。” 一说完,姜落起身,径直走了,头也没有回一下。 赵广源听得一脸失魂落寞。 他终于明白了,姜落不是在置气,也不是因为什么原因,所以不认他们不回家。 姜落是完全不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说白了,他不要他们。 不要他们。 不要。 赵广源日常遇事多冷静的一个人,愣是为此红了眼眶。 他的儿子不要他。 他的亲生儿子不要他。 他们因抱错而错过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往后,姜落还要与他们形同陌路。 赵广源心都凉到了底,像有人在捅他刀子,难受得想哭。 姜落,姜落啊,姜落…… 赵广源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喊。 他也后悔了,像苏蓝一样,后悔当初找去筒子楼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把姜落立刻接回家。 如果那天就把孩子接回家,如果…… 可惜,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只有去年四月他们见到姜落时的失望不喜和调头回家。 什么样的因,最终结出了怎样的果。 在因果面前,没有如果,没有侥幸,只有命运的推进。 而这个时候,姜落与工厂的人生命运也在随之推进—— 菊翔镇某国有化工油厂,车间后的一片空地,一群工人或坐或蹲或站地围聚在一起。 原本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倏地,有人大喊了一声:“对!我们得争取我们工人自己的权益!” “没错!” 马上有人应和。 一个理着寸头的男人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等大家安静下来后,寸头男开口道:“我先来和大家总结一下我们目前的诉求。” “我先说,123,一个一个,要是有什么落下的,等会儿大家再补充,行吧?” “行。” “可以。” 工人们在下面应声。 寸头男站着,看着众人,朗声道:“一,我们要求工厂和我们签20年合同,确保我们能一直干下去,不会再因为什么改制,又把我们踢走,害我们没了工作工资。” “二,我们要求厂里确保我们每个月工资不低于350……” …… 男人一二三四五六提了好几点,说到后面,工人们又七嘴八舌,好好的秩序又乱了。 但有一点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那就是刚刚的寸头男,被大家推举成为他们工人的代表,寸头男将作为工人代表,去和他们镇如今正在扩建的升非服装厂“谈判”。 寸头男像个领导一样,又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再次朗声道:“大家放心,我代表大家,肯定去和那边好好谈。” “不谈出一个结果,我们肯定不会说被安排过去上班就被安排过去上班。” “就是!” “对!” “必须好好谈!给个说法!” “我们要争取我们工人的权益!” “对!我们又不是驴,还能蒙上眼睛给他白干吗!” “必须谈!必须该给的都给我们!” “没错!” …… 姜落到镇政府,副镇长吴大勇的秘书亲自把姜落接进楼里,领姜落上楼。 两人上着楼梯,姜落问秘书:“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秘书走着楼梯:“有事肯定有事,具体什么事,我不是太清楚,姜总你上楼,等我们吴镇长和你聊吧。” 又马上客气热络道:“刚好来了批新茶叶,我去给你们泡。你先进办公室,我泡了茶就给你们送进来。” 姜落心道新茶叶都拿出来了,估计这事不会多寻常。 “吴镇长。” 进办公室,姜落含笑打招呼。 “小姜,来了啊,坐,来,坐。” 吴大勇也很热情,特意从办公桌后起身,招呼姜落。 两人在一旁的木头沙发坐下,随便寒暄笑聊了几句。 吴大勇摸烟出来:“最近厂里忙吧?” 说着递了一根给姜落。 姜落接过,把烟拿在手里:“忙是忙的,事情不少。不过再忙,肯定没有吴镇长这里忙。” 吴大勇知道姜落不抽烟,自顾点了烟,边抽边和姜落就工厂的扩建聊了几句。 知道第一批设备已经进场了,吴大勇点头:“蛮好,新设备到了,用起来……” 不久,秘书端茶进来,笑着:“新茶叶,喝喝看。” “对,对,新茶叶。” 吴大勇招呼姜落:“喝喝看。” 又说:“我也不懂什么新茶不新茶,随便喝的。你看看好不好。” 姜落端着茶杯,吹茶面,抿一口,“嗯!”一声:“好茶。” “好就行。” 吴大勇也喝茶,秘书出去了。 门合上,吴大勇又抿了两口茶,这才道:“是这样的,小姜总,喊你来,是有件事。” 吴大勇没兜圈子,他是副镇长,面对姜落这种私企老板,他是很有底气和面子的。 当然,姜落不同于其他私企老板,他和镇政府有利益关系与合作,吴大勇还是很重视姜落,包括和姜落的关系的。 因此吴大勇说得很客气:“是这样的,镇上原本有个国企工厂,一家化工油厂。” “这不是改制了么。” “那家厂,本来是国改私的。” “但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那家厂后来又被市里一个油厂并掉了。” “并掉了,厂里重新规划,就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了。” “你也知道,这些工人都是本地镇上的……” 吴大勇继续说着,又叹道:“那么多人,出来,要是都没工作,他们吃饭生活是一个问题,男女老少,镇上的治安工作也是一个问题……” 姜落懂了,吴大勇想让油厂里被改制出来的工人进他的服装厂。 第77章 代表 从镇政府楼出来, 回车里,方向盘后的王闯直起刚刚平躺的主驾椅背,还说呢:“这么快啊, 我以为要很久呢,都想睡会儿了。” 姜落示意他开车,王闯系上安全带,发车,打着方向盘:“聊什么了?这么快。” 姜落:“镇上本来有个化工油厂。” “咋了?” 王闯出差多了,最近染了点北方口音。 姜落:“那个厂改制, 被市里的油厂并掉了, 不需要那么多人,就清出来了一批工人。” “吴镇长怕影响镇上的就业率和治安, 想让那些出来的工人进我们的厂。” 王闯一愣, 脑子转了转, 边开车边道:“这不行吧?” “他们一个油厂, 炼油的,我们服装厂, 做服装的, 他们过来, 什么都不会啊。” 赶紧问:“你答应了?” 姜落反问:“镇长亲自开口,你能拒绝?” “好吧。” 王闯懂了。 姜落不想同意,但这事儿由不得姜落不同意。 不过王闯又觉得问题不大,他开着车,转了下头,说:“过来也行啊,培训呗,总能学会的, 踩缝纫机、钉扣子、熨烫,又不是多难的东西。” “你想简单了。” 姜落幽幽:“记好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是机器。” “最难用的,就是人。” 次日,姜落和霍宗濯一起在餐厅吃晚饭。 听说镇政府要让原本油厂的一批工人进姜落的服装厂,霍宗濯没多意外,淡定道:“你既然和镇政府合作,又让他们替你担保,他们插手工厂的一些事,也正常。” 问:“你答应了?” “能拒绝吗?” 姜落垂眸切着牛排,没正形地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霍宗濯一听姜落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就知道姜落在这件事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他笑道:“看来搞得定。” 姜落随口:“什么搞得定搞不定,全下药,药倒了,就可以别来了。” 霍宗濯知道姜落开玩笑的:“总归你厂里原本也需要人,你招人,来的不是镇上的,也是附近周边的。” 霍宗濯又沉稳宽慰:“做实体就是这样,要到处和人打交道。” “以后你再做大一些,接触的人还要多。” “不过也好,把劳动力转化成社会价值,这也是你这个工厂老板对社会对国家的贡献。” 姜落哼:“我开工厂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不是大善人。” 揶揄,半损:“大善人留给你当吧,我可不当。” “行,我当就我当。” 霍宗濯把自己切好的牛排递过去:“别切了,吃这个。” 姜落拿开拿刀叉的手,任由霍宗濯替自己换盘子,又揶揄:“看吧,你果然是大善人。” “大善人”把姜落的牛排换回面前,继续切,聊:“油厂的工人你打算怎么安顿?” …… 没两天,工厂来了一个寸头男,自称是油厂工人那里的代表,叫徐虎,来见姜落,说要代表那些工人和姜落这个服装厂厂长,聊所谓的“工人权益”。 王闯当时刚好在,听得眼睛瞪起:啥?工人权益? 不是?旧社会?没解放?清代啊? 拿他们当什么啊? 周扒皮还是资本家啊? 姜落很淡定,让王闯该干嘛干嘛去,又让小陆去给徐虎倒杯热茶,顺便把门关上。 门关上,徐虎大咧地翘着二郎腿往沙发兀自一座,不看姜落,扫办公室,看屋子里有什么,又去瞧墙上挂的《兰亭集序》。 徐虎看不懂,就看清是毛笔字,他扫了《兰亭集序》的开头,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资本家,臭装样。 不久,小陆进来,递上茶,徐虎也不接,抬着下巴,示意茶几。 小陆心里有些不快,觉得徐虎怪傲慢的。 他没吭声,把水杯摆茶几上,又看看姜落,见他们姜总坐在办公桌后没说什么,这才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再次将门合上。 门合上,姜落依旧没作声,桌后看自己的文件。 徐虎开口了,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边自顾道:“我那儿呢,现在连我,总共89个工人。” “你要能安排好,给我们该给的待遇,我们就听厂里和镇政府的,过来给你上班。” “你要不给我们该给的待遇,我们也没班上,我就领着我那89个兄弟妹子,天天在你们厂门口晃荡。” “我们反正闲,你是大老板。” 言下之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姜落撩起眼皮,看徐虎的目光很平。 他是认识这个徐虎的,上一世。 但不是因为那家被并掉的化工油厂。 他当年在菊翔镇开厂的时候,至少在93年之后,化工油厂早没了,自然没有工人的事。 会认识这个徐虎,纯粹因为徐虎当时被聘来他们厂当门卫。 徐虎这人又惯会拍须溜马,在厂里遇见他就舔着笑脸,一口一个姜总。 而也是徐虎,在当年工厂被烧掉后,立刻离开了。 他不但自己走,还鼓动其他工人和他一起走。 当年也是他作为工人代表,站出来,要当时一蹶不振的姜落,拿钱出来补足工人的工资和失业赔偿。 姜落没钱,人在医院病房,无心也无力和徐虎聊这些。 徐虎见姜落情绪低沉、一蹶不振,竟跑去姜落当时住的地方,偷走了姜落留在住处的现金和手表皮带,还开走了姜落的车。 姜落当时知道后,只觉得虎落平阳被犬欺,又好笑可笑又绝望无奈。 后来姜落再没有遇见徐虎。 如今这一世,徐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面前,姜落没什么感想,就一个想法:这人是真爱当代表啊。 中国人说枪打出头鸟,忌讳做最先冒头那个,徐虎却偏要当这个代表。 姜落心哼:上一世落井下石,还偷我东西,这一世怕我整不死你是吧。 姜落收回目光,该干嘛干嘛,根本不搭理徐虎,随便徐虎干什么。 徐虎喝茶,等不来回应,渐渐有些坐不住,又偷偷去瞥姜落,心知自己拿乔拿过了。 他尴尬地咳一声,又说:“你不和我聊吗?” “你愿意好好聊,给我们工人该给的待遇……” 姜落扬声:“小陆。” 小陆耳朵尖,马上推门,探进脑袋和圆溜溜的眼睛:“姜总?” 姜落没抬头:“送客。” 徐虎毛了:“我说我要走了吗?” 姜落依旧没抬头:“去门口牵狗,都牵过来。” 徐虎骂骂咧咧:“你他妈的……” 窗外传来汪汪汪的狗叫,听声音很近了,徐虎怕狗,只得赶紧往外走,嘴里继续骂骂咧咧。 “什么玩意儿!呸!” 从厂区出来,徐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哼:“一个破厂长,有什么了不起。” “你有本事拒绝镇政府,不要我们这些人啊。” 徐虎看得门儿清,油厂和镇政府都想他们这批工人来服装厂。 姜落这个厂长不收也得收。 徐虎打什么主意? 他指着当上这个工人代表,服装厂为拉拢他、顺利接手这批工人,会愿意偷偷给他好处,让他去安抚那些工人。 徐虎以前在油厂就是这么干的。 也正因为有他,有他带着那群被油厂清退的工人,油厂和镇政府才不敢让他们轻易失业,怕他们闹事,闹油厂,镇上乡里闹,再跑到镇政府闹,乃至干点什么,再影响镇上的治安和安全。 徐虎也想好了,他反正是个两面派墙头草,回头收了服装厂的好处,就去安抚工人,卖服装厂和姜老板面子。 外加有这些工人,回头进了服装厂,他说不定还能捞个领导当当,然后再去和姜老板交好、拍拍马屁,不怕姜老板不喜欢他这种社会油子。 徐虎走了,王闯马上进办公室,问姜落:“那姓徐的和你聊什么了?” “能聊什么。” 姜落低头看文件,淡淡:“捞好处来的。” “什么好处?” 王闯不解,跟着就反应过来:“艹,我说呢,哪里来的什么工人代表,敢情是无利不起早。” 姜落冲他一招手:“来,去办件事。” 当晚,徐虎在油厂的单人宿舍,一群男男女女找上了门,都是那群马上下岗的工人,也都一脸的切齿和气怒。 他们围到徐虎的宿舍门口: “你是代表我们的!你怎么能收服装厂的好处?” “就是啊!代表我们,却收好处,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姓徐的你竟然见钱眼开!” 徐虎被围着,起先茫然,什么收好处?接着也气恼:“听谁说的?什么好处?胡说八道!” “我去服装厂,他妈的连杯茶也没捞到,哪儿来的好处!?鬼的好处?!你收的吗?你们收的吗!?” 马上有人道:“服装厂那边的工人都看见了!” “说你从他们厂长办公室出来,手里就是一提茶叶,还有报纸包的一沓钱!” “是厂长秘书亲手塞你手里的!” “都有人看到了!” “放屁!” “哪儿来的钱!?” “哪儿来的钱??” 徐虎掏自己的左右口袋:“你们自己看,哪儿来的钱!?” “你有钱肯定不会揣身上啊!” “就是。” 徐虎拉宿舍门:“你自己进去看!进去找!” “肯定早拿去存银行了。” “真不要脸!我们相信你,让你当代表,你却去收人家的好处!” “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们卖掉啊?” “打算卖多少钱?” “谁给你的权利啊!?” “拿着鸡毛当令箭?” 唉呀!什么呀! 徐虎急了,一张嘴说不过那么多人,嚷嚷:“我说了!没有收钱!没有收他们的好处!没有!” 众人才不信,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服装厂那里都这么传,都有人看到了,肯定就是这样的! 一群人围着徐虎要说法。 马上又有人道:“你拿的钱,应该是大家的。” “对!大家的!我们所有人的!” “拿出来,快拿出来,你还想独吞吗?” …… 人性如此,利益前,大家可以拧成一股力量,利益前,自然也能由此信任崩塌。 而姜落在油厂这些工人的身上,可不止只有挑拨离间的手腕。 没两天,油厂这些下岗工人便陆续到服装厂签聘用合同。 他们既不选什么代表了,也不闹所谓的工人权益了。 第78章 改变 姜落怎么做到的? 不难。 他给这批油厂工人搞了一个“晋升路线”, 告诉他们,他们来升非,培训期间, 只要好好学,全部有工资; 培训通过,考试合格,有额外的奖金,考得越好奖金越多; 等培训结束,正式上岗, 就拿正式工的工资; 而正式工是分等级的, 一级二级三级上去,总共九级, 级别越高, 基本工资越高、福利越好; 且计件, 等于干的越多拿的越多, 等级别够了,还能升上去当管理当领导。 综合下来, 大家合计一算, 等于培训完正式上岗, 他们就可以拿到比原来在油厂时候更高的工资,晋升明确,干的多拿的多,还有机会当管理。 这不比什么派代表去和服装厂谈的所谓的工人权益要实际多了? 谁也不是傻子,大家也不是真的要闹事,有工作,有钱赚,谁还瞎折腾? 自然去厂里, 和厂里该怎么谈怎么谈,开开心心把聘用合同签下,按时到岗,去参加厂里的培训。 于是这两天,章宁福天天在自己办公室安排人和这些油厂来的工人聊待遇签合同,茶都不知道泡了多少杯; 厂区门口也络绎不绝,不是上下班时间,也陆续有人进来出去,十分热闹。 进去的时候,大家脸色都很寻常,等出来,不但人人脸上带笑,手里还都提了一份纸包的茶叶,怀里揣了一个包了五十的红包。 一起结伴出来,有人还说呢:“这服装厂真大方,比我们原来的油厂强多了。我第一次知道签合同还能有红包拿。” 另一人:“就是啊。” “我本来还想我们以前油厂炼油的,不懂服装厂这些,原来这里培训都有,上岗了就能多劳多得,还能升上去当领导,真不错。” 工人们喜笑颜开,都有了新奔头。 办公室,王闯大腿都要拍烂了,怎么也想不到还有这招。 他问姜落:“你怎么想到的?” 姜落在看新设备的英文说明书:“用脑子想。” “你只要把工人当人看,就不会想不到办法。” 上一世,姜落初当老板,起先也在自己的工厂里搞过犯错罚钱、扣工资、严管、尽可能降低成本这一套套,他是老板么,当然想降本增效,赚得更多。 后来他工厂被烧,新厂重建,很多老工人回来继续给他干,他就明白了,这个社会上最老实的就是工人,工人埋头干活儿,不为别的,就为了有口饭吃,他们也不会看不起你这个一身债务破落户一样的老板,他们反而还会同情你,觉得你不容易,体谅你。 所以现在,姜落招人,给工人的待遇,都是非常明确的。 如今扩建新厂,他也设计了明确的晋升和待遇路线,只要干得好,就能拿得多,多劳多得,有能力者上。 他明白,也相信,有好的工人和完备的管理,就一定能有好的工厂。 “哪儿学来的?” 霍宗濯对姜落给工厂搞的那套晋升设计而感到意外。 这样的,国内眼下可没多少工厂公司会弄,更像是国外的东西。 姜落:“国内有工厂早用了。” “供我们布料的那家广州的纺织厂,就是这么干的。” “不止这些,他们还实行岗位责任制,还有领导责任制。” “另外他们的布料价格也特别公开透明。” “除了运费不同,基本卖全国哪里,都是一样的价格。” 姜落感慨:“难怪人家厂开那么大,老板那么有钱。” “活该赚那么多。” 霍宗濯笑:“你也会有天赚那么多的,你已经是大老板了。” 姜落点头,不谦虚:“那是。” 至于徐虎那儿,姜落既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没忘记这人前后在自己这儿都干了些什么。 暗地里,姜落花了点钱,在菊翔镇找了几个混混,好好儿的收拾了徐虎几顿。 徐虎也要来升非,舔着脸,想进厂里当工人,门口的保安门都没让他进,还放了狗。 但没人知道的是,这日,徐虎在惨痛的叫声中,被人剁掉了两根指头。 剁他手的男人徐虎不认识,徐虎只知道来的是四个男人,开一辆车牌被蒙住的黑色轿车。 轿车不久后驶在离开菊翔镇的乡间小路上,车内,两个男人坐前排,两个男人坐后排,副驾的男人手里还把玩着一把刚刚擦干净的水果刀。 后排,一个男人手持大哥大,看着车外,对大哥大那头道:“老板,妥了。” “好,辛苦。” 电话那头,霍宗濯的声音平淡沉稳。 大哥大挂了,开车的男人看看后视镜,突然道:“庆哥,老板真要让你去跟那个姜老板啊?” 实在好奇,“姜老板和我们老板,关系很好吗?” “不是上次去苏北乡下,我都不知道老板身边还有这号人。” 后排刚刚打电话的男人:“不该问的别多问,显得你能的?” 开车的男人嘿嘿笑,摸头:“好奇么。” 整个二月,姜落忙翻了,不是有事到处跑,就是窝在工厂办公室。 不知不觉,厂区翻新,新厂房也在搭建中,工厂厂区渐渐便和从前不同了。 不仅如此,工厂附近也随之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不知是不是工厂的关系,工厂周围的路开始修了,原本到了晚上就乌漆嘛黑的街上,如今也装上了一排路灯。 工厂门口开始出现小吃摊,从一家两家,变成如今的一排,卖什么的都有,馄饨、包子、油条、茶叶蛋。 早上晚上,或者到了饭点,工厂里就会出来服装厂的工人,或者建厂房的工人,出来买吃的。 离工厂不远的地方,还开了小卖部,开了小餐馆,开了可以住宿的小旅馆。 有些外地来工厂应聘的,当天来不及走,就会在小旅馆住一晚。 甚至还多了黄包车、面的,会在工厂门口拉人,去附近的车站…… 姜落开车来厂里,经过的道路,从一条光秃秃的灯都没有的土路,变成了如今十分热闹的柏油马路。 他的虎头奔经过,车牌26988,附近的人都知道,这是服装厂老板的车,哦,老板来了,哦,老板走了。 而忙成这样,姜落也没住菊翔镇,还住在静安的希尔顿。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包了房间、提前缴足了房费,是因为霍宗濯。 霍宗濯在海城,也一直住希尔顿、他对门,姜落希望能每天见一见他霍爸爸。 只是最近太忙,霍宗濯也忙、时不时还要去外地,两人碰面的机会变少。 姜落回希尔顿,回房间,以前大部分时候霍宗濯的门都是开着的,在等他。 但最近,姜落回来,看过去,霍宗濯房间的门大多是关着的,不是太晚、已经睡了,就是还没有回来。 诶,行吧行吧。 姜落只能刷卡进门,洗漱睡觉。 这晚,姜落回来,时间晚,他本来估计霍宗濯已经睡下了,不想走近,看过去,门竟然是开着的。 嗯? 姜落走到门口,敲敲门:“爸爸?霍总?” 霍宗濯刚好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回来了?” 姜落低头看看表:“十一点半了,还不睡?刚回来?” “嗯。” 霍宗濯问:“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姜落:“王闯他爸妈搬新家,去吃乔迁宴,又留下聊了会儿天,就晚了。” 霍宗濯知道王闯父母搬家,姜落之前吃饭闲聊的时候和他提过,说买的静安那里一个退休干部的房子,年前去看的,年后刚买。 霍宗濯去拿杯子倒水,随口问:“房子怎么样?” “还行。厅很宽敞,房子保养得也不错,家具电器全留下来了。” 姜落没进,倚着门框,随便聊聊。 霍宗濯转身回来,把水递给他,却说:“王闯家里买了新房子,你怎么不买?” 姜落喝水,抬眼,看看霍宗濯:“买静安?买菊翔镇?” “镇上没什么好房子,静安离厂里又太远,算了,我还是先住酒店吧。” 聊到房子,姜落又道:“我倒是看好古北那儿,早些时候想买来着,现在精力都在厂里,也一直没时间去看,算了,以后再说吧。” “古北那里确实不错。” 霍宗濯伸手,拿过姜落喝了一半的水杯,转身:“先别回房间,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嗯? 姜落看看表:“现在?都这么晚了。” 霍宗濯从桌上拿了车钥匙:“很快回来,不远,不耽误你睡觉。” 两人去拿车,开的霍宗濯的宝马。 时间很晚了,路上几乎没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陪着垃圾桶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姜落坐在副驾打哈欠,看出来了,说:“去徐汇啊?” “嗯。” 霍宗濯没多解释。 等到了徐汇,姜落一看他们开到了武康路,更不解霍宗濯要带他来做什么了。 不久,霍宗濯打转方向盘,在沿街一道黑色大铁门前停下,按了喇叭。 姜落顺着车灯看过去,看见黑色铁门缓缓打开,霍宗濯把车接着往里开。 嗯? 开进,是个有草坪的空地,再往里开,就来到一栋几层小楼前,到楼前,车终于停下。 下车,扶着车门,姜落抬眸看面前乌漆嘛黑的楼。? 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想拜托下大家最近能不能不养肥,追下更新,这周四到下周四我没有榜单,这周的收益决定我下周有没有榜,这本书大家也知道看的人不多,订阅再掉就更加没有榜单了,拜托大家,谢谢谢谢 ps,最近不出意外都是三更,早上两章,下午六点一章 第79章 居所 这时有个身量高大的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 顺着刚刚他们进来的路跑近,喊下车的霍宗濯:“霍总。” 姜落自然跟着看过去。 霍宗濯冲着姜落示意了下:“他叫王钧庆,你先认识下。” 又对王钧庆道:“姜落。” 王钧庆站在霍宗濯身边, 隔着车,和姜落点头打招呼:“姜总。” 姜落:“你好。” “走吧,进去看看。” 霍宗濯甩上车门,走向楼,同时示意姜落,姜落抬头又看看楼, 跟着抬步。 王钧庆先行, 跑上台阶,打开了一楼的大门, 又去开灯。 灯亮起, 姜落走进, 见到的便是一个装修雅致的中式风格的大厅。 王钧庆没留下, 不声不响出去了,姜落站在厅前, 四处看看, 见没人, 便不解地转头看向霍宗濯:“你带我来干嘛的?” 霍宗濯却说:“你先看看。” 姜落多聪明,几乎马上想到什么,边走进边道:“这不会是你买的房子吧?” “还是租的?” 霍宗濯没答,唇边含笑,看看姜落。 姜落往四周一扫,都不用细看,就知道这房子有多好——这儿可是武康路。 武康路的房子,哪里有不好的? 这可是有钱都未必能买到的地段。 此时他们置身的厅, 宽敞得恨不得可以跑马——特别的大,有整面的落地的窗户,桌椅沙发茶几都是中式式样,颇有质感,还有一面通顶的博古架,上面摆放了瓷杯瓷瓶刺绣等饰物,将厅内装点一新。 楼梯也是中式的,木头色泽古朴,栏杆带花纹,蜿蜒向上。 到二楼,二楼中央也有个很大的厅,除了家具,还立着一个白色的立式空调。 长廊向两侧,两侧都有房间。 姜落进去看了,房间里也和大厅相似的风格,床、柜子全是中式的,非常有质感,还有中式屏风、床头背景墙,看起来高端又雅致。 姜落到处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就是霍宗濯的风格。 他看得有点起劲,都不困了,一路上三楼,笑对霍宗濯道:“不管是买的还是租的,这种房子不容易弄到吧?” “真不错啊。” “这楼翻新过吧?我看家具都不像是旧的。” 霍宗濯含笑:“喜欢吗?” “喜欢啊。” 姜落:“不过我喜欢没用啊,要你喜欢。” “你的房子,你住的,也不是我住的。” 姜落说着,顺着楼梯上了三楼,然后在三楼一个卧室,他在墙上看见了霍宗濯的字,被裱起来,挂着,写着:日日进账。 还有另外一幅字,写着:海城首富。 姜落顿住,忽然意识到什么,豁然转头看身后。 这八个字可不是他们霍总的风格,是他的,他才会这么高调张扬。 而这两幅字挂在这里…… 姜落很快猜到了什么,抬手指着墙上,愕然,问霍宗濯:“你不会是想我也住这儿吧?” 霍宗濯站在房间门口,神色温和,唇边噙着笑:“不然?” “我给自己写‘日日进账’‘海城首富’?” 姜落更惊讶了:“你想我们一起住啊?” 霍宗濯笑笑:“我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 姜落顺着这话反问:“我们两个人就能住这么大的房子了?” 霍宗濯笑:“那怎么办?买都买了,不住吗?” “也不能一直让你住酒店,总要有个能安身的地方。” 霍宗濯只差明说,这是为你买的。 而姜落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懂? 他心里明白的,霍宗濯不是海城人,在海城这里无亲无故,也没有归属,轻易不会砸一堆钱在这里买房子,哪怕如今有生意、需要长留海城。 霍宗濯之所以买,说白了,就是因为他。 姜落看霍宗濯,一时心绪复杂难言,敛着神情和目光,幽幽:“霍总,武康路,这里是武康路。” 言下之意,这里的房子很贵的。 姜落诚恳的语气:“买哪里不行啊,一定要武康路?” “你随便静安买套和王闯他们家一样的房子,你住一间,我住一间,也不用花多少钱。” 霍宗濯流露“为什么不”的神情,挑眉耸肩,直白道:“也不是没钱,干嘛不买?” 男人看着姜落,声音温和,眼神也柔:“何况给你住,当然要住好的。” 啊…… 姜落心叹。 他真的觉得,霍宗濯对他太好了。 姜落看着霍宗濯,都不知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了。 他骨子里那么狂傲的人,配得感也高,此时也只有满心的喟叹和感慨。 真的真的,霍宗濯对他真的太好了。 “爸~爸~” 千言万语无法表述,姜落最终张开臂膀,走向男人,拥抱霍宗濯。 两人抱住,姜落闭了闭眼:“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啊?” “我不会真是你亲生的吧?” 霍宗濯的笑意轻扫在姜落耳边。 姜落又叹:“很贵吧?是不是特别贵?” 何止,这里根本不是有钱能买到的。 能买到,姜落可以想到霍宗濯费了多大的劲。 姜落再叹:“你偶尔也稍微对我差点吧。” “不然我又要怀疑自己会不会真是你亲生的。” “又要想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是不是还得以身相许,真要嫁你当霍太太。” 霍宗濯被逗得,笑得胸腔都明显的震颤了起来。 他也伸胳膊,一只手搭在姜落后背,轻轻回抱的姿态,温声说:“有了自己的房子,就退掉酒店的房间,搬过来。” “不要总住酒店,人总要有个安定的住处。” “我知道你不在乎住哪里,但我在乎。” “你总住酒店,我也不放心。” 霍宗濯又叮嘱:“刚刚见到的王钧庆,他是我的人,可以信任,值得信任,你放心用。” “平时让他给你开开车、跑跑腿,必要的时候,他也能保护你,替你做点你不方便做的事情。” 啊…… 姜落又叹上了,就着拥抱,搂紧,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 对他这么好。 霍宗濯笑笑,搭背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我们关系好,都能一起过年,我当然会对你好。” “以后你就住这里,挑个你喜欢的房间。” 姜落:“就这间吧。” 有一夜暴富,还有海城首富。 “你住我隔壁。” 就这么决定了。 “好。” 霍宗濯没有异议。 姜落又闭了闭眼:“谢谢你,真的,特别谢谢你。” 霍宗濯弯唇,搭背的手抬起,拢了拢姜落的后脑:“我们两个,这种客气话就不用说了。” 姜落“嗯”道:“没和你客气。” 霍宗濯:“我知道。” 又禁不住用温和的声音耐心道:“以后开车来回累、嫌时间久,就让王钧庆帮你开,送你回来。” “他也住这附近,方便的,随叫随到。” “家里这些摆设,你要是不喜欢,就挑你喜欢的换。” “也不用你打扫,请了阿姨,阿姨会管这些,你专心管工厂做生意。” 姜落不知听没听,趴在霍宗濯肩头哼哼了两声,说:“我索性改名字,跟你姓霍吧。好吗,爸爸。” 霍宗濯闷笑,又用掌心拢了拢姜落的后脑。 就这样,姜落不住希尔顿了,次日就搬来了武康路。 他也不自己开车了,把车钥匙给了王钧庆,让王钧庆给他开。 他也事先在霍宗濯那里问了王钧庆的背景和来历,霍宗濯没说太多,简单道:“他以前在江西是个矿老板,矿上出了点事,死了几个人,他被抓,进去坐了几年牢。” “出来的时候,老婆改嫁了,母亲女儿都死了,他就跟着我。” “他学过散打,身体底子也不错,留他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一点。” 原来如此。 姜落也心知霍宗濯是因为上次郭荣海的事,怕他再出意外,所以安排个信得过的人,保护他。 “姜总。” 王钧庆话不多,拿了钥匙就开车,不说半个字闲话。 车往菊翔镇开,姜落坐在车后排,对他道:“我也不多管霍总给你多少钱,你既然跟着我,我就把你也挂在厂里,给你正儿八经开一份工资。” “谢谢姜总。” 王钧庆很稳,开车也稳。 就是到了厂里,王闯见姜落身边多了王钧庆这号人,又好奇不解,又多少有些不爽。 王闯瞥瞥没什么事、跟着坐在办公室一角的男人,在姜落身边嘀咕:“最近不都我给你开车吗,怎么又来了一个司机?” “他到底干嘛的呀?” 人高马大的,看着也不像司机啊。 姜落坐在办公桌后,抬头,换他瞥王闯:“你那是给我开车吗?” “你是新学了车,拿我的车练手,我只是顺便刚好坐旁边。” “你管别人干什么的,你该干嘛干嘛去。” 王闯探究:“这人你怎么认识的啊?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这号人……” 姜落没工夫理这些酸话,扬声:“阿庆,给我把他拎走。” 王钧庆没任何神色,沙发上起身,走过来,拎小鸡一样拎起王闯的衣服,把人“请”出去。 “诶诶诶!你搞搞清楚,我可是副厂长!喂喂!喂!” 王钧庆高高大大,都不用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拎走了。 姜落勾勾唇,觉得不错,这人确实好用。 而另一个为此“胆战心惊”的,是如今做着姜落秘书的小陆。 小陆见王钧庆一米九多的大高个,身形还那么健硕,一座山似的,站在自己面前的影子,都能把他完全盖住,还面无表情,一句不吭,眼神幽深,在他眼里跟个预备役杀人犯似的。 小陆明显有些怕,面对王钧庆,笑都是干笑,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个,我问问,你一顿吃多少啊?一斤米饭够吗?” “我好帮,帮姜总打饭的时候,顺便给你带、带一份。” 王钧庆垂眸瞄他,身高差之下,像在看一只小鸡崽。 他对“小鸡崽”道:“吃不了一斤那么多,我不是饭桶。” “啊……哈,哈哈,是吗,哈哈,是我搞错了。” 小陆心道:姜总一定要搞这么一个人当司机吗。 这么凶,看着不像司机,像杀……不对,打手,像打手。 他不会打我吧QAQ 第80章 吸引 “老头子!你没有在听我说啊?老头子……” 章宁福不等那头的老婆说完, 话筒扣上,把电话挂了,起身离开办公室,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自从上次春节回来后被姜落狠狠骂了一次,章宁福才多少想开了一些。 他觉得他们姜总有句话虽然难听,但说的没错——他就算是条狗,过年,怎么也得去菜市场给他买根骨头。 章宁福心里明白,比起他这个人, 老婆儿子更在乎他能给多少钱。 有钱, 他就是好爸爸好爷爷,没有钱, 不, 他不能没有钱, 没有钱了, 老婆会怨他,儿子会有想法, 他必须有钱, 必须赚钱, 他就像厂里的缝纫机,转啊转,转不停,为了家,为了老婆儿子。 章宁福只能“躲”在厂里,一待就是一个月,没再寄钱回去,也没多和老婆儿子那儿联系。 儿子倒是没说什么, 章宁福的老婆总打电话过来“闹”。 章宁福心里也清楚,儿子不是不说什么,老婆也不是为她自己闹。 说白了,这老婆如果有五分不好,儿子不好的地方,至少有七分。 章宁福接到电话就觉得烦心,索性谁也不理,厂里待着。 忙起来,不想家里,反而心情不会那么差。 就是想孙女,诶…… 这边,赵家不可能围着姜落一个人转,要上班,也要正常生活。 姜落不认他们,话又那么决绝。 难过吗?当然。 但日子还是得照过。 最近,苏蓝在张罗给赵朔看房子。 古北那里她看了,中央花园、瑞士花园都不错,楼建得漂亮,周围规划也可以,未来想必会是黄金地段。 一平三千的价格别人觉得贵,苏蓝觉得还好,买得起。 苏蓝和几个亲友一起去看过了几次,又和赵广源、赵朔一起去看了两回,差不多就要订了,想着赵朔到了年纪,回头谈婚论嫁,总要有套房子拿来结婚。 结果亲友又劝她买两套,说她有两个儿子,不能只给大儿子买,小儿子反正早晚也要用到房子,不如索性一起买。 苏蓝能说什么?总不能说姜落不回家、不认他们。 苏蓝人前不显,私下里唉声叹气、独自难受,最近白发都多了几根。 学校,赵明时憋着一口气,正跟舍友方海晨和另几个学长,一起研究捣鼓NES,想弄个国内版的红白机。 赵明时想得好,觉得真被他们弄个国内版的FC出来,价格又比日本的便宜,肯定可以在国内畅销。 他又有赵朔在钱这方面支持他,不怕做不出成绩。 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被姜落比下去。 姜落不是做生意吗? 他也做! 他又不比姜落差,还怕最后不会成功吗? 这时赵朔那里传来姜落不回家、还让赵家人通通滚的消息。 赵明时惊喜,开心死了,巴不得最好这样。 但与此同时,赵广源又无意中从赵朔口中知道赵明时在学校倒腾什么、也想做生意,赵广源对此并不支持。 赵广源把赵明时叫回家,让赵明时必须停下在做的事情,让赵明时不要忘记自己学生的身份,也不要在这个时候把钱看得过重。 “你是大学生,好不容易才考进的复旦,你应该以学业为主。” “钱,不用着急,可以以后再赚。” “上学就好好念书,多积累,多学习。” “以后找到方向,毕业了,再赚钱也不迟。” 赵明时听是听了,也没当面反驳,心里实则是不服的。 他觉得赵广源对待他和姜落不一样。 凭什么姜落做生意就是好儿子有本事。 他做这些,就是不务正业? 想办法赚钱有什么错? 赵广源就是偏心姜落! 再听说苏蓝正张罗给赵朔买房,并不提给不给他买,赵明时心里又憋屈泛酸。 以前没发现抱错的时候,苏蓝买什么不是赵朔一份他一份? 现在买房,却没他的了? 不就是因为他不是他们亲生的吗。 说什么十八年的感情、也爱他,狗屁。 赵明时回了学校,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再想到姜落如今贷到了一千万,开公司开奔驰投建工厂,已然把自己甩开了一大截,赵明时心里又膈应嫉妒,又慌张茫然。 他想他除了给税务局打个举报电话,别的他又能做什么? 他总不能跑去乡下一把火把姜落的厂烧了吧? 赵明时意识到自己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倍感无力。 他以前觉得自己考上复旦,是大学生,前途无量,甩什么都不是的姜落十八条马路。 现在呢? 赵明时甚至产生了怀疑——考上大学、念书、拿大学文凭,真的有用吗? 赵明时情绪低落,方海晨喊他去继续捣鼓NES,他也不去了,知道去了也没用,家里根本不支持,还觉得他不务正业。 赵明时既气馁,又怨赵家不拿同一个标准对待他和姜落。 恰好这时另一个舍友道:“赵明时,下午有个编程语言的讲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可以啊。” 赵明时也不想一个人待着,就答应了。 — 三月初,这日,李锋锐请客,约姜落吃饭。 姜落有空,就去了,和李锋锐朋友一样吃吃饭,顺便聊聊工厂扩建的情况,以及别的乱七八糟的话题,生意相关的,生意无关的。 吃得不错,聊得也开心,仿佛两人关系真的很好。 但姜落心里清楚,李锋锐仅仅只是还算看得起他,两人的地位云泥之别,性格处世也不同,也没有什么相同相似的兴趣爱好,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当不成真正的朋友。 饭毕,因为刚好在市里,姜落就去了公司——公司办公室最近也搬了,同一栋楼,搬了更大的地方,也多招了几个人。 “姜总。” “嗯。” 姜落进公司。 也是这日下午,碰巧,薛会计进办公室给姜落看最近的账本,随便闲聊的,和姜落说了一件事。 他说:“你知道最近太平洋百货那儿出事了吗。”? 姜落撩起眼皮。 出事? 他刚和李锋锐吃完饭,李锋锐可一个字没提。 薛会计在等姜落看账本,随意地往桌边一趴,八卦道:“他们商场年后进了几个国外的什么很贵的牌子,把几个合作了蛮久的老牌子,不打招呼就给请出去了。” “那几个专柜的老板最近在找他们呢。” “闹得有天都报警了,警察都来了。” 姜落没看账本了,默默听着。 薛会计:“还不止呢。” “我还听说,那几个国外的很贵的洋牌子进来后,他们商厦就开始搞各种什么打折什么满减的活动。” “除了那几个很贵的洋牌子,强制商厦里的所有品牌和专柜都参加。” “因为这些活动,最近去太平洋的人可多了,但听说专柜都不赚钱,有些还倒赔本儿。” 姜落琢磨了下,道:“这是吸引客流的。” “对嘛。” 薛会计分析:“就是吸引客流的。把人都吸引过去,又搞那么多花头精,专柜品牌都不赚钱,那为什么,还不就为了那几个很贵的洋牌子。” “我反正不懂,那几个洋牌子有什么不得了的,太平洋要这么干。” 薛会计又庆幸:“幸好当初我们没过去弄专柜,不然这次倒霉的也有我们。” 姜落心里一转,明白了,李锋锐这是把国外奢牌弄过来了。 他是要打造高端商厦,把太平洋从海城四大商厦里拔出来,做为首的那个。 为了这个目的,李锋锐是不会管商厦那些品牌和专柜的。 他要为奢牌造势,要吸引客流,他不为此买单,买单的只能是下面品牌和专柜。 薛会计没说错,但凡薇兰尼朵当初去了,今天也绝对逃不过被拿出来利用的结果。 或者说,李锋锐当初要薇兰尼朵进驻太平洋,也不过只是想拿他们的牌子引点客流。 最终,他们也会像太平洋的其他品牌一样,成为那些国外奢牌的垫脚石。 呵。 姜落勾勾唇,继续看账本去了。 对此,他又能说什么? 只能说,幸好他嚣张、独惯了,之前没上李锋锐的贼船。 不然今天被卖的,也一定有他。 臭狐狸。 姜落心里默默骂了句。 但姜落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狐狸……呃……精? 武康路的洋房,姜落晚上先回来的,回来就上三楼,进自己卧室,用卧室的内卫洗澡。 洗完澡,出来,姜落腰间系着大毛巾,头发不吹、拖鞋不穿,光着脚,一路水渍、滴滴答答地踩在地板上——他扔在卧室床上的大哥大响了,恰好他刚洗完,就出来,接电话。 他卧室的门还敞着,一点儿没关。 于是霍宗濯回来,上楼,路过的时候看进姜落卧室,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姜落裸着半身,腰及以下围着白色大毛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水珠顺着发尾流到后背,再顺着光裸白净的背脊曲线一路缓缓往下,再淌过微凹的窄瘦腰窝,落到腰下的围着的毛巾上。 霍宗濯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默默一顿,喉结下意识滚了滚。 姜落似有所感,转过身,边聊着电话边看看霍宗濯,挑了挑眉峰,示意:你回来了?我聊电话呢。 说着电话又转回身。 不久,姜落还聊着电话,倏地,一条白毛巾盖到了头上。 嗯? 姜落回头,霍宗濯来到他身边,不声不响,默默拿刚刚的白毛巾给他擦头发,擦完头发,又把毛巾披在了他肩后。 姜落听着电话,笑笑,冲霍宗濯露了个俏皮的微表情。 霍宗濯没有表情,只有没被察觉的“微视线”——他垂眸,瞥见男生的前身,白,劲瘦,腰特别的窄,腰侧有两条凹线,延伸向下,没入腰迹的毛巾。 霍宗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做不到无动于衷,他只是神情没动,心里的火焰拼命地晃。 偏偏姜落聊着电话,还要把胳膊抬起来,往他身上随意一搭,继续拿着大哥大和人说事情。 于是霍宗濯又闻到了姜落身上清新的水汽和力士肥皂的香味。 这香味勾得霍宗濯又默默滚了滚喉结。 还害得霍宗濯自己回房间洗澡的时候,一闻到相同的肥皂的香味,脑子里就全是姜落,姜落裸着的半身,姜落劲瘦的窄腰,还有那顺着脊背曲线一路往下的水珠…… 霍宗濯不想的,但还是在自己房间的内卫待了挺久的时间。 出来,霍宗濯的神情像是餍足,又像是并不满足。《 》 80-90 第81章 晚宴 武康路洋房, 三楼,姜落站在镜子前,微抬着下巴, 目光睨着镜子里,给自己系领带。 今天他挑了条晃眼的紫蓝色,觉得好看,也喜欢穿得漂亮。 快步下楼,步出洋房,上轿车后排, 姜落吩咐前面的王钧庆:“走吧, 出发。” 他今天要去参加一个商会晚宴。 晚宴的主办方是海城商会,商会提前一周就给姜落发了邀请函, 姜落其实不想去的, 去了就要应酬, 他知道那些应酬大多没用, 懒得费神、浪费时间,但商会背后是大半个海城的生意人, 乃至海城生意场名利场上的中坚力量, 姜落得罪不起, 也不想得罪。 行吧,去就去。 去之前,霍宗濯知道姜落收到了海城商会的晚宴邀请函,原本是想也露个脸,亲自领姜落一道,给姜落撑撑腰,带姜落认识些人的。 但被姜落拒绝了。 因为姜落拿霍宗濯当朋友,他觉得商会晚宴那种场合, 大家之所以聚在一起,是奔着一个“利”字。 他和霍宗濯之间又没有这些,就不想劳烦霍宗濯,拿他霍大老板的面子带自己跟人应酬、到处结交。 不是不想占霍宗濯的光,只是不想这么占。 姜落也觉得没必要,商会邀请他,他过去露个面、不得罪人,意思意思就行了。 他都没想久留,待一会儿就回来。 因此到了酒店,下车前,姜落对王钧庆道:“你附近溜达一会儿,我应该不会太久。” “好。” 姜落下车。 坐电梯,上楼,到了举办晚宴的宴会厅,姜落在门口向接待生出示邀请函。 进去,就见厅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地毯,有罗马柱,有水晶灯,还有夸张的层高,处处尽显奢华。 此时已经来了一些人,大多是男人,偶有几位女士,这些人或在自助餐台拿吃的,或在餐桌或空处三三俩俩的聚集寒暄,一派得体,又倍显高端,是姜落熟悉的名利场的味道。 姜落走进,谁也不认识,当然,谁也不认识他。 倒是有人因为他出挑的样貌往他这里看了几眼,觉得他这么年轻,就能来商会办的晚宴,以为他是哪家的少爷。 再一看,“少爷”自顾往自助餐台走去,没奔着任何一方任何人。 姜落拿了空盘去餐台拿菜。 他都计划好了,过来吃点东西,再转两圈,喝点香槟,吃完喝完就走。 应酬? 没必要。 到处结交? 更不需要。 不是他清高,是他明白,海城商会之所以给他发邀请函,不是像李锋锐那样高看他,觉得他是个人才、多厉害,要将他囊括进商会的势力范围,日后加以合作。 说白了,商会这是开了道门缝,指着他自己进来,自己加入,“摇尾乞怜”也好,“攀附权贵”也罢,不过是像给狗丢了块肉骨头一样,“给予施舍”罢了。 商会想看的,是要他和进这道门的大部分人一样,在这里努力地钻营游走、用力地应酬结交,要是脸皮够厚,再去给某些厉害的大老板乃至上流人士捧脚提鞋。 都是名利场惯用把戏。 姜落心里将这些称之为驯狗一样的服从性测试。 所谓“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就是这么来的。 姜落不想当狗被驯,也懒得和谁狼狈为奸,本地商会势力他得罪不起,还不许他故意不懂人情世故么? 他就吃饭,过来玩玩,玩儿完就走。 权当他没有眼色,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混子好了。 本来么,他不也就是个混子。 于是姜落挑了点菜,又端了杯喝的,餐桌处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吃。 厅内,不知不觉,人多了。 几乎没什么人吃东西,大家基本都三三俩俩聚集,寒暄笑聊,碰着手里的香槟,进行着名利场里必要的应酬。 本就认识的,聊些生意经,聊些新闻,聊些政策相关,各抒己见。 不认识的,笑聊几句,你做什么的,我做什么的,握个手,有机会一起合作。 姜落上一世也是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个,甚至都攀不上商会的门槛,进不来这样的晚宴。 想办法进来了,就到处游走,结交应酬,努力拓人脉。 像此时厅中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西服、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拿着名片舔着笑,到处走来走去的胖子。 姜落吃着东西,眼一抬、一扫,也看见那胖子了,就像看见了上一世的自己。 姜落没有不屑,他明白,不过是每个人都在各自努力罢了。 别人可能看不起那胖子,姜落不会看不起曾经的自己。 “你说他是不是蠢?” 斜侧方有人轻嗤道:“他不会以为他想办法进来了这里,就能认识些厉害的人,跟他合作,或者给他的什么破烂项目投钱吧?” 姜落看过去,看见一个坐在斜对面的、面孔年轻、神色轻佻又满含倨傲的男人。 男人也从远处的胖子身上收回目光,看向姜落,挑挑眉,说:“我这是刚来海城,人生地不熟,破地方谁也不认识,你又是什么情况,坐这儿一个人吃东西?” “你不会和我一样,也是被家里的老头子丢过来的吧?” 姜落一看就知道对方出生优渥——这长相气质桀骜的眼神,普通人可不会这样。 姜落勾勾唇:“我没有老头子丢我,我只是想坐下来吃点东西。” 男人手里拿着吃东西的叉子,对姜落明显有兴趣的样子,好奇:“诶,你多大,和我差不多吧?” “我叫郑斌,郑成功的郑,文武斌的斌,你叫什么?” “姜落。” 郑斌:“你不去跟他们喝酒应酬啊?” 姜落反问:“你怎么不去?” 郑斌非常直接:“有的人,我看不上,有的人,看不上我。” “我家老头子一定要我过来,我才懒得应酬呢。” “我又不用求人办事。” 约莫是年龄相似、臭味相投,觉得姜落年纪轻轻会出现在这儿,也是因为家里有钱? 郑斌又主动道:“诶,你家做什么的?” 姜落继续吃东西,闲聊的随意语气:“服装厂。” “哦,做衣服的啊。” 郑斌:“我家在山西做煤矿的。” 原来是煤老板家的少爷。 郑斌端了盘子,过来:“诶,你会推杆吗,打台球?我们去打会儿?” “太无聊了,没事干。” 厅内一角就有台球桌。 姜落闲着也是闲着,本来也是来吃吃喝喝的,点头:“行啊。” 郑斌开心了,头一撇:“走,打桌球去。” 说着起身。 姜落刚好吃完,拿桌上的纸巾擦擦嘴,跟着起身。 远处,那个胖子还在到处舔着笑脸游走,到处塞名片。 大厅里,一切依旧,一切有条不紊。 直到霍宗濯来了,在门口甫一露面,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原来海城商会的副会长今天也在,与少数几人自成一方天地,坐在厅内沙发处闲聊,无人敢上来叨唠,也没人敢随意上来攀交。 但霍宗濯一到,副会长便马上从沙发起身,哈哈哈笑着迎过去,握手,特别地客气:“霍总,宗濯啊,早知道你今天会来,我就在楼下大厅等你了。”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吸引了厅内许多人的目光。 有人不认识霍宗濯,觉得面生,问身边人:“邱会长亲自接啊,他谁啊?” “你不知道?霍宗濯。” “他一个人就在浦东拍了六块地。” “整个海城的银行上赶着捧钱给他。” “他之前还上过新闻,把苏联的一架飞机搞回来卖给了川城航空。” 刚刚的人惊讶:“原来他就是霍总啊。” 角落,听到动静的郑斌和姜落也扭头跟着看过去。 什么呀。 郑斌不屑。 煤少爷狂得很,他才不管来的是谁,又为什么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和动静。 收回目光,他趴到桌边,去推球杆。 姜落则朝着门口的方向勾了勾唇角——还得是他霍爸爸。 得了,还是来了。 看来还是不放心他。 “到你了。” 郑斌推了一杆,一球没进。 轮到姜落,姜落在桌边压下腰,杆头对准白球,几乎没思考,一下推出球杆,“嘭”一声,击中桌上的黄球,黄球被撞去,滚进中袋。 “可以啊你。” 郑斌惊讶,笑了笑,兴致高涨:“你比我会打啊。” “来来,你再打一个我看看,我看看你是运气好,还是真的会打。” 姜落勾唇,笑得散漫,顺着桌边走去离白球近的一侧:“和我玩儿,你必输。” 郑斌爽到了:“艹,就喜欢这么狂的。” “你打,接着打,把我打输了我晚上请你吃饭!” 远处的厅中,霍宗濯和邱会长等人寒暄,又假意看厅内环境,目光扫过,寻姜落的身影。 见姜落原来在角落和人打台球,霍宗濯心里笑笑,收回目光,继续和邱会长他们笑聊。 这时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薛至中端着香槟,亲切地笑喊着“宗濯啊,宗濯你来了”,来到了邱会长他们这边。 邱会长身边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这人硬挤来的,面上不显,心里多少在看笑话。 薛至中才不管,就要厚着脸皮蹭过来,还向邱会长自我介绍:“鄙姓薛,薛宝钗的薛。” “邱会长您好,幸会幸会。” 邱会长自然伸手不打笑脸人,笑道:“原来是宗濯的朋友。” “是是。” 薛至中舔着笑。 霍宗濯也没说什么。 名利场,逢迎往来,大家各自心知肚明就行,面上怎么都得过得去。 何况霍宗濯本就不在意今晚与谁应酬、又聊些什么。 他为姜落来的,怕姜落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如今见姜落寻到了同好,还自顾玩儿上了,他也就放心了。 第82章 名利场 而就在霍宗濯与邱会长寒暄、姜落和郑斌在厅中一角打桌球的时候, 另一边,李锋锐正与人笑聊。 身边一人在拍李锋锐的马屁,说太平洋有了国外奢牌, 不是另外三家商厦能比得上的,如何如何,李锋锐含笑听着,自然谦虚几句,不好显得自己多狂妄。 恰逢霍宗濯来,邱会长迎上, 引得厅中一阵骚动, 李锋锐和身边几人也都看见了,自然聊起了霍宗濯。 有人问李锋锐认不认识霍宗濯, 李锋锐:“还没有机会认识霍总, 等以后吧, 如果有机会。” 李锋锐既然今晚也在, 有限的空间,有限的人, 他没看见姜落? 当然看见了。 但李锋锐有他自己的盘算。 让他主动去找姜落, 他不会, 毕竟人前,他可是李家少爷,代表了海城这里的台资。 但如果姜落主动过来找他,他倒不介意为身边人介绍姜落,告诉大家,姜落就是之前圈中传出的那位问中行贷一千万的当事人。 可见李锋锐也没把姜落当朋友。 他也看见姜落跟人去台球桌那里打台球了,但那又如何? 在他眼里,姜落不是邱会长不是霍宗濯之流, 他才不会在今晚这样的场合,和姜落这种在商会名不见经不住的小角色有什么主动的交集。 这边角落,姜落和郑斌玩儿嗨了,郑斌兴致高涨,姜落一杆接一杆,球撞得嘭嘭响,又一个接一个接连落袋。 “厉害!” 郑斌站在桌旁,忍不住给姜落鼓掌。 也因此,球桌这里吸引了周围一些男士的注意,纷纷过来围观,渐渐的,人多了起来。 人一多,自然又成了被瞩目的地方。 “那里干嘛呢?” “好像有人在打桌球吧?” “走,去看看。” 连邱会长这里都注意到了。 远远的,邱会长看过去,问身边人:“那里围着在干什么?” 身边人看过去,回:“好像在打桌球。” 邱会长:“打得很好吗,这么多人看?” 沙发坐着的霍宗濯但笑不语。 站在一旁的薛至中:“我过去看看。” 桌球这儿,刚好新开了一局。 姜落开局,推杆,嘭一声,彩球四散,接连入袋,打得漂亮极了,周围马上有人禁不住喝彩。 李锋锐在一旁的人群中看了有片刻了,心念一转,他从人群走出,笑看姜落,喊他:“姜落,原来今天你也来了。” 说着走近,不顾郑斌,直接从郑斌手里把球杆拿走,来到桌边:“刚好,我陪你打一局,怎么样。” 郑斌“嗯?!”地瞪眼看来人,要不是周围人太多,早指着来人骂娘了——谁啊他?抢我杆子?! 姜落心里好笑,走过去,把自己手里的杆子给郑斌:“拿着。” 又自顾去一旁拿了根新杆子。 李锋锐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他耍什么阳奉阴违的心眼儿,姜落能不懂么。 果然,压腰推了一杆,围聚的人中有人开口:“李少爷,和你打球的是谁啊?你认识?” “你不知道他啊?” 李锋锐指了指姜落:“之前就是他问中行贷了一千万。” 原来是他啊。 人群惊讶。 显然那件事当初在商圈传得很广。 “原来这么年轻啊。” 马上有人道。 只有郑斌莫名其妙,走去姜落身边,“诶”一声,胳膊撞撞姜落:“什么一千万?” “一千万也值得大惊小怪吗?” 郑少爷觉得海城人也太没有见识了。 姜落乜一眼李锋锐那里,抿着唇角,没说什么。 然后,他一杆接一杆,一球接一球,没给李锋锐下场推杆的机会。 李锋锐只能一直站着,略尴尬。 他怀疑姜落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也不好当众说什么。 旁边围聚的人群中,薛至中站着,面带思考,眼有困惑。 那不是去年四月他准备送给霍宗濯的那个男孩儿吗? 艹!他就是之前传出的那个问中行贷了一千万的老板? 薛至中若有所思,又站了片刻,退出人群。 他想,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姜落有个当处长的爸爸,可不得能问银行贷到钱吗。 回沙发那儿,薛至中挂上笑:“没什么,几个人打球呢。” 又道:“里面有一个,就是之前传的,问中行贷一千万的那个。” “哦,他呀。” 邱会长也知道,笑笑:“还得是年轻人啊,有朝气。” 霍宗濯抿香槟,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薛至中悄悄瞥霍宗濯,心里默默转着。 邱会长这时对身边人道:“等他们打完了,把人叫过来聊两句。” 又对霍宗濯道:“我听说那位贷款的老板年纪格外的小,真是后生可畏啊。” 霍宗濯含笑:“让他们打吧,也不用特意叫过来了。” “您都说‘后生可畏’,后生后生,就让他们这些后生自己玩儿吧。” “这是说我老了。” 邱会长哈哈笑:“宗濯啊宗濯,我可听出来了。” 这个厅里,除了少数人,几乎各个都是人精。 不用邱会长说,邱会长身边就有人道:“霍总认识他吗?” 这当然是说姜落。 霍宗濯是人精中的战斗机,手里晃了晃剩底的香槟,笑笑:“如今在海城,还有不认识我霍宗濯的吗。” 至于到底认不认识,就留给旁人自己揣摩了。 比如邱会长就觉得,这意思是肯定不认识,姜落知道霍宗濯,霍宗濯可未必会知道这样一个小角色。 邱会长身边人也这么想。 只有薛至中顶着不动声色的笑脸,心里艹了声,心道霍宗濯不会也认出姜落就是去年他在迪厅那儿多看了两眼的男孩儿吧? 薛至中:妈的,霍宗濯看上谁不好,喜欢个处长的儿子。 这有点难办啊。 偏偏今天还遇见了。 回头会不会怪他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薛至中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如何满足霍宗濯的下半身。 这边,姜落手下留情,又有郑斌这个打得更差的做陪衬,李锋锐才没有在球桌上丢大脸。 他也回过味儿了,姜落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他在,不但知道他在,也知道他刚刚刻意保持距离,更知道他在球桌露面,是觉得有利可图,想分一点人前的风头。 姜落什么都明白。 也是,姜落毕竟是姜落。 于是打完了,围观人群散开,趁着有人过来找姜落前,李锋锐借着还杆子,来到姜落身边,低声含笑:“何必呢,让朋友下不来台?” 姜落也含笑:“哦?李少爷拿我当朋友?” 李锋锐的目光看过去:“我们不是朋友?” 姜落毫不退缩地回视:“是?不是?” 李锋锐没说什么,笑笑,放下杆子,离开前又抬手按了下姜落的肩膀。 李锋锐走了,马上有人围过来找姜落:“原来就是你之前问中行贷了一千万啊?” “小伙子做什么的,贷了这么多钱。” 桌子另一边,郑斌把球在三角架里一个个堆好,又瞥瞥姜落那边,学着刚刚那人的语气,边翻白眼边嘀咕:“原来就是你之前……” 幸而姜落也无意与人应酬多聊,没一会儿就打招呼离开,走向郑斌:“我走了,你走吗?” 郑斌马上跟上:“走走走。” 又伸胳膊跟姜落勾肩搭背:“你球打得真不错啊?特意学的吗?” 又问:“刚刚那些人说什么一千万啊?” “你不会一年的零花钱就有一千万吧?那确实比我多。” 郑斌说要请姜落吃饭,吃完继续找个露天台球厅玩儿,姜落难得遇到能玩得来的,便同意了。 下楼,找到车,带上郑斌,附近找苍蝇馆子吃夜宵。 路上,王钧庆的大哥大响了,王钧庆边开车边接起,听了片刻,递给后面的姜落。 姜落心知是霍宗濯,大哥大附耳:“爸爸~” 霍宗濯的声音含着明显的笑意:“难怪不要我领你一起,原来是过来玩儿的。球打得开心吗?” 姜落笑:“开心啊,有段时间没打球了,还刚好找到一个球搭子。” 球搭子郑斌在一旁给王钧庆指路:“前面左拐,巷子里,对。” 霍宗濯:“这会儿回家了?” “没。” 姜落:“找个馆子,吃点东西,吃完接着去打球。” 霍宗濯耐心的,声音又温柔:“别玩太晚,早点回家。” 姜落拖着嗓子:“知道了~” 挂了电话,郑斌扭头道:“你和你爸打电话这个调调的?” 嗯? 郑斌捏嗓子学姜落,还扭起来了:“知~道~啦~,娘不娘啊?” “去你的!” 姜落笑骂:“你才娘。” 姜落难得遇到个能玩儿得来的,事实证明,他和郑斌确实“臭味相投”—— 姜落吃的,郑斌都吃。 姜落不吃的,郑斌也几乎都不吃。 郑斌大大咧咧,什么都能聊,聊得还全是吃喝玩儿乐,跟生意的事一点儿没关系,他本人对做生意也不感兴趣、一窍不通。 他对姜落说:“我的人生目标不是成功,我老子已经成功了。” “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趁活着的时候尽可能把我们家的钱花光。” “然后娶老婆,给我老子娘生三个儿子三个女儿。” 姜落提醒他:“现在计划生育,限制一胎了。” “那我老子老娘不管的。” 郑斌哼:“他们说了,必须有儿子,也必须有女儿。” “我们山西人怎么都得儿女双全。” “学什么都不学你们海城人只生一个。” 郑斌又邀姜落:“以后一起出来玩儿啊。我在海城无聊死了。” “我爸把我车扣在山西了,我连车都没有。” 姜落问他:“你爸妈都在山西,怎么让你来海城?” 郑斌憋屈:“还不是因为我姐。” “我姐她嫁海城了,说想家里的狗,让我把狗送过来。” “我带狗来了,我爸又丢给我一百万,让我务必在海城把一百万变成两百万。” “我敲,他是不是没脑子?” “我一个败家子,我哪里能把一百万变两百万?” “我是聚宝盆啊?” 姜落站在昏黄的灯下,边推杆子边问他:“一百万拿了,现在还剩多少?” 郑斌伸出三根手指。 姜落:“三十万?” 郑斌:“三百块。” 姜落:“……” 郑斌不以为耻:“这有什么?没钱了,找我姐找我妈哭一会儿不就又有一百万了。” 姜落:“怎么哭?” 郑斌倚着球杆就开始原地飙戏抹眼泪:“呜呜呜,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妈我求你了,我在海城一个人无依无靠,只能花钱买开心,一不小心就花超了,呜呜呜,妈……” 姜落爆笑。 第83章 李锋锐 认识了郑斌, 姜落算多了个玩伴,这几天基本天天晚上和郑斌去打桌球,回武康路都很晚了。 霍宗濯从不催, 最多打电话问问饿不饿,要不要弄点吃的,回来可以填填肚子。 到家,挨着的两个卧室的门都敞着,姜落会边在门口脱外套,边和霍宗濯笑聊郑斌几句。 比如说郑斌的姐姐嫁在海城, 夫家是做医药圈的生意的。 比如郑斌最后三百花完了, 前两天去帮姐姐洗狗,死皮赖脸又要了两万。 比如郑斌他老子至今不知道郑斌的一百万已经花完了, 还在做梦儿子能在海城大展拳脚, 郑斌的妈妈和姐姐都属于慈母多败儿的类型, 已经电话商量着一起补足这一百万, 以防郑斌他老子知道了,别回头气得把儿子直接打死。 姜落人在卧室门口, 和已经坐在床头的霍宗濯笑道:“郑斌他姐姐也帮着瞒, 现在山西的煤老板老父亲一直以为郑斌在跟着他姐夫做医疗圈的生意, 打电话过来,姐夫帮着一起瞒。” 霍宗濯好笑,却扬声:“冷,不要在外面脱衣服,去洗澡。” “知道了~” 姜落洗完,出来,声音又传进这边卧室:“爸爸,我睡了。” 两人的卧室都不关门。 姜落是睡觉从不关门, 有话就能隔着房间聊。 霍宗濯以前是睡觉习惯性关门的,现在见姜落不关,他也不关了,天天敞着门休息睡觉。 等天亮,到起床时间,姜落会在隔壁喊:“霍宗濯!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霍宗濯便每天在这样的喊声中起床。 有时候对着镜子系领带,还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姜落的歌声。 姜落爱唱粤语歌,咬字清晰,曲调标准,唱得十分好听。 霍宗濯听不懂粤语,就知道姜落唱的情歌,唱得散漫随意又款款动人。 霍宗濯以前车上没有音乐,如今买了几盒香港歌星的磁带,开车就塞进去放了听。 听《月半小夜曲》,听歌词里唱:“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他占有,他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听《千千阙歌》,听歌词里唱:“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 霍宗濯以前不懂音乐不爱听歌,如今也开始觉得粤语歌很好听。 这日,李锋锐又做东,要请姜落来外滩吃饭。 姜落太忙,起先在电话里婉拒了,李锋锐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且言辞间格外客气,一口一个聚聚、没什么事,姜落这才趁着这日从工厂回市里的时候,抽空去了。 哪知李锋锐不止请了他,还另请了几人,又找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坐陪。 姜落进门一看,就知道轻易走不掉了。 他与几个年龄明显长过他的生意圈老板寒暄,李锋锐也为他们相互介绍,赫然是个拓人脉拉关系的饭局。 对饭局,姜落来就来了,无所谓反感不反感,他是生意人,应酬难免。 但要女人坐陪,姜落是真的敬谢不敏。 他没让被李锋锐支会过来的年轻女孩儿给他脱外套,自己脱了,搭在臂弯,又在落座的时候把衣服丢去座椅靠背上随意地挂着。 李锋锐已经坐下了,一只手握着身边女人的手,含笑看姜落:“怎么了?不喜欢?” “不喜欢我跟你换。” 说着就要示意身边的女人去姜落那里。 “别。” 姜落坐下:“不夺人所爱。” 陪他的女孩儿也在一旁坐下,姜落没看她。 一个老板笑着打圆场:“姜总还是年纪太小了,不懂女人的好啊。” 姜落不紧不慢:“你们今天回去,太太都要闹的。” 几人都笑,只当姜落没看上陪她的女孩子,李锋锐也不强求,使了个眼色过去,让姜落身边的女孩儿出去了。 女孩儿不知是尴尬还是什么,哭着出去的。 她出去了,马上有老板道:“姜总,你不怜香惜玉啊。” 姜落应付自如:“你们惜吧,我吃菜。” “等会儿我饱了,你们都还饿着。” “我们可以吸啊……” 几个男人都哈哈笑,李锋锐也笑。 姜落勾唇,心里哼:满脑子肥肠。 期间,李锋锐特意把他右手边的一个男人介绍给了姜落,说:“这是王老板,通城那里的。” 王老板向姜落举了举酒盅,姜落也举了举,心里知道李锋锐特意介绍,不会仅仅只是介绍、没有别的用意。 姜落显然防着李锋锐。 这顿饭之后,姜落该忙忙,实在太忙,很快把李锋锐和那几个新认识的老板丢去了脑后。 这日,姜落正坐车从厂里出来,他的大哥大响了。 “喂。” 姜落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点陌生又有点耳熟的声音,笑着:“姜总,你好啊。” “你有空吗,现在?” “我是王风啊,就是上次在外滩一起吃饭,太平洋的李总介绍我们认识的那次,还记得吗?” 姜落想起来了,“嗯”了声:“王总有事?” 王总:“我确实有点事想请教麻烦姜总,姜总空的话,赏脸一起吃个饭吧,行吗?” 姜落伸手不打笑脸人,正要婉拒,电话那头道:“和你们服装厂有关。” 姜落一顿,改口:“大家都是敞亮人,不如明说。” 王总:“电话里没办法明说。” “这样吧,我也不耽误姜总太久,就一起喝杯咖啡,行吗?” 姜落同意了。 挂了电话,放下大哥大,姜落想了想刚刚的王总,预感不会有好事,李锋锐可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上次饭局不只是吃饭认识人这么简单。 咖啡厅,姜落到了,走到桌边,王总起身,笑着,说着“姜总喝什么”,伸手。 姜落和对方握了握,坐下,看看表,沉稳的:“不喝了,最近事情太多。” 他往椅背一靠,“王总有什么说什么吧。” 王总喊服务员拿杯热拿铁,笑笑:“知道姜总忙,那我直接说了。” “姜总别见怪。” “是这样的……” 原来这位王总有个门路,可以弄到通城那里一家国营服装厂里的设备。 设备都是一年多前刚更换的,八成新。 恰逢那家国营服装厂改制,变卖厂里的设备,姜落又刚好有服装厂,需要设备,王总的意思,问姜落要不要那些设备,便宜。 姜落还以为什么,心念转了转,觉得这事不复杂,说:“如果设备都是新的,进口货,我当然要。” 又道:“价格便宜?能便宜多少?” 王总低声说了几个数,姜落眉峰一挑:“这么便宜?不是进口的吧?” 王总喝咖啡:“进口的,全是进口的,日本那里采购的。” 姜落想了想,有点不解:“既然只是工厂改制,怎么要卖设备?” 何况一年前刚采购的进口的设备。 怎么会要变卖? 王总含糊:“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就知道那里要卖原来的那批设备。” 姜落果断道:“机器新,进口的,也是最新的设备,当然没问题,可以买。” 姜落也很爽快:“我找时间跟你去趟通城,先看看那些设备,看看有多少。” “是是。” 王总含笑点头。 姜落看他这样子,就知道王总有话没说,示意:“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这…… 王总身体前倾,来回搓了搓手,思考的神色。 恰逢服务员端咖啡过来,王总没说什么,姜落接过咖啡,拿起来抿了一口,耐心地等。 他就想看看,李锋锐介绍了这么一个人,又来这么一个买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总抬眸,目光露着精明:“是这样的,姜总。” 王总说着起身,绕过桌子,拉椅子,在姜落身边坐下,凑近,低声…… 都不用王总说完,只是听了一半,姜落便懂了,心里冷笑。 这可不是接手什么二手进口设备。 这是拿他的服装厂打掩护,吞没国有资产—— 通城确实有这么一个要改制的服装厂,服装厂确实也在一年前更换了一批进口设备,那批设备因为服装厂的问题,也确实要被变卖。 但是!姜落这儿,不是接手设备的,而是走一个过场。 等于姜落的服装厂名义上收购那批二手进口设备,以一个极低的价格。 设备到手后,王总会想办法把这批设备以高价卖给别人。 一来一去,设备出来了,价差也有了。 这个价差,或者说是倒卖的利润,王总会分姜落三成。 不是变相的侵占国有资产又是什么? 姜落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很平静,也不意外——这年头,赚什么钱的都有。 姜落也不是多正经正派多伟大,他要缺钱,有这种买卖,风险不高,他肯定干。 但他如今正儿八经的生意做着,正规工厂开着,他脑子抽了,拿自己的厂替李锋锐和这个王总去干这个勾当? 好你个李锋锐。 好事儿没有就算了,反正也不是朋友,这种事,倒是拉他上贼船了? “姜总你看……” 王总搓着手,笑着,觉得李锋锐介绍的,大家都是朋友,又能捞钱,还没什么风险,无论如何,姜落都会同意的吧? 谈不拢,无非是最后利润怎么分…… 王总正笑着,忽见姜落起身,王总神色一顿,茫然看过去:“姜总?” 姜落没给好脸色,淡漠睥睨:“告诉李锋锐,这种事,让他另谋高人。” “我姜某人,没功夫陪你们玩儿这些。” 第84章 机锋 看问题是要看本质的。 李锋锐李少爷差这点倒买倒卖国有资产的钱吗? 不差。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举个不久前的例子。 一桌老板们吃饭, 为什么各个身边都要陪一个女人? 因为喜欢? 因为男人好色? 当然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拉帮结派,上同一张桌子的,所有人都要脱鞋淌浑水。 都不干净了, 都脏,才能共事。 同道的道理放在姜落身上也一样。 李锋锐不管如今怎么看待、高不高看姜落,把人拉来身边一起,当然需要一个“投名状”。 这次倒卖侵占国有资产,就是一张“投名状”。 或者说,是李锋锐给姜落的“机会”。 姜落抓住了, 这浑水淌了, 事儿干了,以后一切好商量。 姜落如果不从…… 办公室, 接到王总的电话, 不久, 李锋锐冷脸把话筒撂下。 不知好歹。 李锋锐心中冷哼。 没错, 李锋锐是想拉姜落上自己的船的。 他觉得姜落聪明,有能耐, 有本事, 又是海城本地人, 拉过来,大家一起共事,日后自然是他李少爷站稳根基的助力之一。 尤其上次被截车、断手警告,在知道姜落背后有人之后,李锋锐也想窥视利用姜落背后的资源。 可他没想到姜落这么不知好歹。 挂掉王总的电话,李锋锐没上来就动气,他想着,姜落有脾气, 也傲,有傲气的资本,背后还有人,那他就等两天,等姜落的电话,看姜落怎么和他解释。 哪知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四五天,快一周了,姜落那儿什么消息都没有,电话更是没来一个。 李锋锐这才有些气恼,意识到姜落不上他的套,甚至狂得根本懒得搭理他。 合作? 李锋锐眯眼。 姜落怕是都没把他多放在眼里。 这日,姜落正在车间看新出来的几款样衣,小陆跑来,低声对姜落道:“姜总,办公室有人找。” “谁?干什么的。” 姜落头都没抬。 小陆:“他就说他姓李,说姜总你知道他。” 姜落就知道是谁了,依旧没抬头:“让他等吧,我这儿还需要一会儿。” 心里可笑,李锋锐竟然找上门了。 办公室,茶几上摆着冒着热气的茶,沙发旁,李锋锐站着,两手背在身后,在看墙上挂的一幅很大的字。 《兰亭集序》? 李锋锐中文一般,又是台岛人,简体字认识的不多,但《兰亭集序》这么有名的古文他还是知道的。 他见姜落竟然在办公室挂这个,心里冷哼,觉得姜落胡乱附庸风雅。 再一看古文末尾落款的私章,章印实在小,也不甚清楚,李锋锐闲着等也是闲着,便盯着看,努力辨认—— 東? 是東吗,好像是。 叫什么冬? 另外一个是什么字? 吴? 不对。 虞? 是虞? 虞…… 忽然门开,姜落进来:“李总,今天怎么得空。” 李锋锐从私章上一下收回目光,转头,笑笑:“姜总贵人多忙,电话请都请不到,我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两人握了握手,都在装样子。 握完,姜落往办公桌后走,李锋锐回到沙发,缓缓坐下,端热茶。 抿了口热茶,皱眉,看看茶面,李锋锐心道这什么茶叶,这么难喝,故意的吧,面上不动声色,幽幽:“前几天王风找你,看来咖啡喝得不愉快,一点小事而已,拜托你,你都不肯答应。” 姜落坐在桌后,翻一本册子,头也不抬,虚与委蛇:“李少爷说笑了,什么拜托不拜托,既然是小事,又何必见面聊,一个电话的事。” 李锋锐把茶杯放下,继续幽幽:“真打电话,姜总这么忙,怕是接都不会接。” 姜落也不紧不慢:“李总你又说笑了,电话响了,我又不知道那头谁是谁,怎么会不接?” “接了,不喜欢,大不了挂掉。” “不接,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的,不是损失大了吗。” “你说是吧。” 李锋锐靠坐,扭头看姜落:“挂掉?姜总这是说挂我的电话?” 姜落:“不至于。” 李锋锐话锋一转:“那就是对分三成利润不满意?” 姜落还在翻册子看:“李少爷又说笑了,什么三成不三成,我没有听懂。” 两人一来一回打了片刻相互都懒得多装的机锋。 姜落懂了,李锋锐确实是来兴师问罪的。 李锋锐也懂了,姜落确实不想上他的贼船。 李锋锐神色落定,看姜落:“这么不给面子?” 姜落这才撂下册子,靠背一靠,也没有表情地看李锋锐:“是李总先不要我好过的。” “姜落。” 李锋锐的神色彻底落下,冷了脸:“我对你已经够客气了。” “之前的专柜我主动撤掉了。” “也没计较你不来太平洋。” “还时不时主动请你吃饭。” “我对你不算差吧?你要这么对我?得罪我?” “李少爷。” 姜落回视:“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我早说过了,你是天之骄子,我只是寻常人,我无意去得罪你。” “但你偏要请我吃鸿门宴,表面道歉,实则威胁。” “又抄我的品牌。” “还想拉我给你干脏活儿。” “现在不是我得罪你,是你不把我当人看。” 李锋锐直视:“我最后问你一遍,通城的服装厂那边,你干还是不干。” 姜落收回目光:“李总走好,不送了。” “姜落!” 李锋锐豁然起身,越过沙发,几步跨到桌前,两手撑桌,怒视:“你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你以为你贷了一千万,现在建工厂,就很了不起吗!?” 姜落抬眼,毫无惧色,回视,笑笑:“这还不了不起?” “你如今能拿我如何?” “像当初抄薇兰尼朵那样也再来抄一个工厂?” 李锋锐磨牙:“我想弄你,有的是办法。” “是吗。” 姜落哼笑,抬手示意身边:“弄哪里?怎么弄?” “弄专柜吗?永安、先施、大新,哪个你能弄?又不跟你姓李。” “弄工厂?” “我的厂有外资背景,还有当地的镇政府持股,市里重视,镇政府也给我当靠山,镇政府税务工商公安都跟我一个桌子吃饭,你以为你能怎么弄?” “找公安抓我?” “税务局举报我?” “还是找流氓烧我的厂?” 李锋锐:“……” 姜落勾唇讽刺:“你一个台岛人,如今都没我在海城站得稳,还想弄我?做梦吗?” 又提了件旧事:“当初你让郭荣海给我下跪、扇巴掌,又一脚把他从太平洋踢走,能料不到他气不过,会来找我麻烦?” “你心里清楚,你没吭声。” “我被郭荣海绑了,我倒霉。” “我吃了亏,没吭声,没找你,你如今倒是登我的门想找我不痛快?” “李少爷,做人别太过分。” 李锋锐气恼地从厂里坐车走了,出来,情绪涌动,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在他眼里,姜落已经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禁不住想,虞东,虞东? 姜落背后的人是虞东? 虞东是谁?海城商圈有这个人吗? 临时想到什么,李锋锐又让司机绕着工厂的围墙走一圈看看。 这一看,李锋锐不作声了——整个厂区全部用墙为上了,还在高处拉了铁丝。 他要没看错,围墙外隔断距离在那儿晃膀子到处乱看的一个个男人,全是帮忙盯梢工厂的。 原来姜落把厂看得那么严实。 李锋锐让司机离开,沉默地坐在后排,表情阴沉。 姜落没说错,他现在确实动不了什么。 工厂的背景太正了,工商税务镇政府乃至镇里的公安系统,全和姜落是一桌的。 工厂还有人时刻盯梢,他想弄点小动作都不可能。 李锋锐心下阴冷:姜落,你给我等着。 你背后有人,我不好弄你,你身边人,还怕弄不了吗。 得罪我,你总要付出代价。 几天后,这日中午,章宁福从工厂出来,准备过马路,去街边买点卤鸡腿吃——嘴馋了,就好这口。 他左右看了路,见没车,这才横穿着走向路的另一边。 哪知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辆摩托车,章宁福快步往路中央走,那辆摩托车也飞驰着从不远处驶来。 “嘭” 路上突然一声巨响。 这边,市里,差不多的时间,刚从税务局回来的薛会计踩着自行车来到公司办公楼前。 他捏刹车,屁股一抬,正要跨下车,哪知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骑车经过,也不知是不是挨到了,薛会计车身不稳,又恰逢他向后抬腿跨下,“诶诶诶”的,薛会计连人带车摔了个结实…… “什么!?” 姜落人在武康路的家中,接到厂里的电话,一下从二楼厅里的沙发起身,快步往楼梯走,下楼。 他边下楼边皱眉,冷静地问大哥大那头:“伤得重吗?” 不久,姜落到医院,正跨步进门诊楼,小陆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喘着气:“姜总,不好了,公司来电话,说薛会计在公司楼下摔了,站都站不起来,可能是骨头裂了,被拉去华山医院了。” 薛老头儿!? 姜落脚步顿住,心念间闪过诸多,默默抿唇咬了咬牙。 姓李的,最好不要是你。 第85章 报复 姜落到医院, 先看了看章宁福,章宁福情况不好,在工厂门口被飞驰的摩托车剐蹭到, 摔得老远,不但人当场晕死,头也破了个大口子,流了很多血,幸而工厂门口都是小摊商贩,救治及时, 没出人命。 姜落到的时候, 章宁福还在急诊的救治室。 他老婆儿子也都来了,一见姜落, 马上跑过来, 一个抬手就要扇姜落, 一个边把人拉住边对姜落道:“我爸本来好好的, 在厂门口出了事,你们厂里肯定要负责!” 姜落推开章宁福的老婆, 绕过儿子, 快步来到章宁福的身边, 见章宁福头发都剃了,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身上衣服也都被脱了,半身盖了医院的抗菌绿布,裸露的胸口夹着一堆监测心律的夹子,人昏迷不醒。 姜落沉着的脸色更冷了。 他倒希望一切只是意外,只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但他心里清楚,十有八九不是意外, 是人为。 姜落留下小陆和厂里一个做管理的同事,转身离开,要再去华山那儿看看薛会计。 章宁福的老婆和儿子追着他: “你是老板,出了车祸,你不要负责吗?” “我们厂门口出的事,你们厂里肯定要负责,必须要负责!” “你们要赔钱!” “我老头子如果死了,我要你赔命!” 姜落懒得理他们,更没心情出言安抚。 他走出医院,章宁福的老婆还要伸手拽姜落的胳膊,刚好被等在门口的王钧庆看见了。 王钧庆大喝一声:“干什么?!松手!” 章宁福的老婆儿子这才被喝退,没继续追姜落。 姜落招呼王钧庆:“走,去华山。” 王钧庆伸手,警告地指了指章宁福的老婆儿子,跟着姜落走了。 章宁福的老婆只能在医院门口冲着姜落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不负责你就赔命!赔命!” 小陆从医院里追出来:“婶婶,婶婶,别喊了,姜总不会不管的。” 上车,姜落拿大哥大,一个电话拨给李锋锐那里。 嘟——嘟——嘟,没通,没人接。 姜落面无表情地又拨了一次,这次李锋锐接了,“喂?”一声。 姜落冷声:“李锋锐,是你干的?” “姜落啊。” 李锋锐笑:“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发现自己错了?” “我要想弄你,怎么都能弄你。” “一个副厂长,一个老会计,怎么样,心里舒服吗?” 又漫不经心道:“其实他们对你来说也无所谓吧?” “又不是你爸,又不是你亲戚朋友,手里的员工而已。” 李锋锐幽幽:“你该庆幸,这次我只是警告你而已。如果下次……” 姜落平静地打断:“姓李的,你给我等着。” 说完掐了电话。 不久到华山的骨科住院部,还好,薛会计伤得明显没章宁福那么重,此时正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了石膏围着一圈圈纱布,几个同事都在床边。 “姜总。” “姜总。” 看见姜落进来,几个同事一起喊道。 薛会计撑着胳膊也要坐起来,姜落大跨步来到床边,绷着神情,蹙眉:“好好躺着,起来干什么。” 薛会计皮道:“我起来给你请安啊。” 还能开玩笑。 姜落神色稍霁。 薛会计躺在枕头上,心态倒是不错,还笑笑:“放心吧,死不了。” “别担心。” 又说姜落:“什么表情啊,跟死了爹一样。” “好了好了,我没事,真的,我没事。” “骑车被个瘪三从后面撞到,龙头拐了下,才摔的,问题不大。” 晚些时候,姜落又回了章宁福那里。 章宁福从抢救室被换去了重症监护,谁都不能陪床,只有医生护士可以进去。 时间晚了,章宁福的老婆儿子这会儿不知去了哪里,都没在,小陆和另一个同事在。 “姜总。” 见姜落来,小陆从监护室门口的座椅起身。 姜落:“他怎么样?醒过吗。” 小陆点点头:“醒过的,医生说他意识还挺清醒的,危险期也过了,现在先在这儿继续观察,没什么别的情况的话,过两天就能换到普通病房。” “姜总你别担心。” 姜落“嗯”了声,看不了章宁福,就叮嘱小陆:“让医生用最好的水最好的药,钱不够跟我说。” 说着把手里包了钱的黄色牛皮纸封递过去。 “哦,好。” 小陆接过。 从医院出来,上车,姜落沉默地坐在后排,不知在想些什么,王钧庆开着车:“姜总,去哪儿?” 姜落约了人在华亭,自己上楼,王钧庆在楼下等。 时间越来越晚,姜落一直没有下来,王钧庆接着等。 十一点,丢在副驾的大哥大响起,站在车边的王军庆伸手进车,拿起来,接通。 霍宗濯:“姜落在哪儿,没带电话?打他大哥大,他也没接。” 王钧庆瞥瞥亮着光的华亭楼上:“姜总来华亭了,好像是要见几个人。八点半来的,还没出来,我在等。” 又跟着说了章宁福和薛会计受伤的事。 霍宗濯声音沉稳:“我知道了。你等姜落,把他安全接回家。” “如果有别的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 华亭楼上,包厢,屋内烟雾缭绕,几个男人或坐或站,都在抽烟。 姜落两手插兜,站在窗边,映在玻璃上的面孔没有表情。 片刻,姜落转头,看向几人:“诸位,怎么说?” 十二点多,姜落下楼,迎着夜色从华亭走出来,示意等在车边的王钧庆:“回武康路。” 王钧庆开后座门:“霍总有打电话过来。” “我知道,我刚刚接到了。” 姜落矮身进车。 车缓缓停下,洋房灯火通明,霍宗濯站在楼前的廊下。 夜里冷,他就穿了件白色衬衣,袖口还是卷着的。 姜落推门下车,霍宗濯走下楼梯、迎上去。 不等霍宗濯开口,姜落抬手摆了摆:“别说了,我没心情听。” 边说边自顾往楼里走,又语气清淡地说:“很晚了,早点睡吧。” 霍宗濯便没说什么:“饿吗。” 姜落进楼:“不吃了,吃不下。” 门口换鞋,穿过客厅,上楼梯。 霍宗濯一起上楼,依旧没说什么。 姜落进了房间,扯衣服领口,外套丢去床上,径直转身去洗澡。 霍宗濯知道姜落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也不想听他说什么,便没追着,只进房间,拿起床上的衣服,把衣服挂去床边的挂衣杆上。 听见水声,他往内卫的方向看了眼,出去,回隔壁。 不久,在自己卧室听见啪一声,霍宗濯知道姜落熄灯睡了。 霍宗濯本也要熄灯睡下,正伸手要去按灯控,就见姜落抱着枕头一声不吭地走进,枕头往床头一丢,人绕过床尾,掀被子躺下,闭眼:“睡觉。” 霍宗濯转头看看姜落,心知姜落这会儿心里不痛快,别说姜落,他都没见男生这么一声不吭过。 霍宗濯挨过去,一条胳膊撑着姜落头顶的枕头旁:“别气了,我给你出气。” “不用。” 姜落闭着眼睛:“我都安排好了。” 姜落平静的:“他做初一,我就做十五。” “他敢动我的人,我怎么也不会让他好过。” “不捅他几刀,我姜落两个字倒着写。” 次日,李锋锐正常到公司,正心情不错地上着班、看资料,忽然有负责商厦管理的一个男同事敲门,喘着气跑进:“不好了!李总!” 李锋锐翻阅手里的东西,四平八稳:“什么不好,说具体。” 男同事伸手指门:“专柜,品牌,楼下好几个专柜和品牌在清空柜台,说这几天不营业!” “说是要我们给他们答复,要说法。” “楼下围了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什么!? 李锋锐出来,下楼,果然见好几个专柜都空了,柜台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还有人聚集在一起,喊: “太平洋凭什么要我们打折就打折,要我们参加商厦活动就参加商厦活动,不管我们品牌死活!?” “凭什么?!” “不给说法,不给答复,我们就拒绝营业!” “对!拒绝营业!” 李锋锐再一看,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不知有多少是来商厦逛街的顾客。 李锋锐不傻,当机立断,回办公室指挥坐镇: “把商厦几个门全关了,不许人进,只往外清人。” “跟顾客说,今天商厦不营业,暂停歇业。” “把几个闹事的叫上来,他们不是要答复吗,要谈和我谈!” 很快,太平洋挂出了歇业闭门的牌子,几个大门的门口都站了安保人员,不让人进,商厦里也在清人,把顾客全部请出去,不让人在商厦里继续看热闹。 哪知不久,太平洋商厦门口忽然聚集了一群年轻男女,举着牌子喊:“抵制商厦恶意管理!” “反对商厦劳民伤财!” “坚决维护品牌权益!” “还我专柜正常营业!” “赶走吸血奢牌!” “太平洋必须给我们说法!” 声势浩大,不久引得路人围观,令商厦前和附近街道聚满了人。 李锋锐正和几个刚刚闹事的在办公室聊,知道商厦门口也聚了讨要说法的,还引得路人围观,顿时头都大了。 “把人弄走!” “谁让他们围在那里的?” “谁准他们聚众闹事的?” “跟他们说,不走就报警,请他们吃牢饭!” 李锋锐当机立断,又马上从办公室出来,拿大哥大打电话给认识的公安领导。 商厦门口,有好几个新闻日报晚报的记者,在采访刚刚讨要说法的自称是太平洋商户的男女。 商户面对记者,声泪俱下:“春节过后,没打任何招呼,就突然通知我们商厦要做活动,让我们……” 记者捧着小本子拿笔记得飞快。 太平洋门口人更多了,对面马路都站满了人,各种看热闹。 聚集的男男女女竟然带了鼓,咚咚当当,边敲鼓边喊:“太平洋不顾商户死活!” “太平洋吸我们普通商户的血供给奢牌。” “那些奢牌全是欧美的洋垃圾!” “打倒帝国主义!” 第86章 闹大 商厦门口的人聚集的越来越多, 全是围过来看热闹的,连马路上都满是人,跟过年赶集似的,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太平洋正门口“讨伐”的音浪更是一声高过一声,伴着锣鼓,动静震天,甚至不知在何时拉出一条巨大的白布,白布上是血染的颜色,写着:太平洋逼死商户!谋财害命! 街上看热闹的, 无人不在指指点点、讨论热议。 都觉得肯定是太平洋店大欺人、逼人太甚, 不然商户不会一起闹到这种程度。 不久,随着“嘀嘟嘀嘟”, 警察来了。 警察一来, 大家更要看热闹了…… 霍宗濯在自己公司接到的电话, 听说太平洋那里闹起来了, 还闹得不小,闹得警察都来驱散人群、维持秩序, 霍宗濯“嗯”了声, 沉稳道:“你们先等等。” 太平洋这边, 事情闹得这么大,警察到了,除了疏散人群,自然要抓几个在门口把阵仗闹得如此大的始作俑者。 他们确实也抓了几个“典型”,准备带回去审讯,把事情弄清楚。 哪知这时又开过来一辆警车,从警车上下来一个便衣,便衣跑到这边领头的警察身边, 掩唇耳语了几句,那警察惊讶:“把人都放了?” 便衣点点头。 当天,太平洋门口实在闹得凶,人也多,警察疏散了好久,才将看热闹的都请走了。 那群在门口敲锣打鼓要说法的,也终于都走了。 但那白底血色的“逼死商户”“谋财害命”却不知何时被人挂在了商厦门旁的墙上,好几个报社的记者摄影都在咔嚓咔嚓不停对着拍。 “别拍了别拍了。” 警察过来请他们走。 太平洋这下彻底关门了,几道大门都闭上,还上了锁。 楼上商厦办公室,焦头烂额的李锋锐与几个讨要说法的商户代表谈不拢。 那几人也不走,就在办公室吵吵闹闹,李锋锐头都大了。 再接到电话,听说警局那里一个人都没抓,只是在商厦门口驱散人群,李锋锐差点没控制住情绪逼问电话那头的公安领导。 这都不抓人!? 这些人背后有人…… 李锋锐倏地顿住,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今天之所以闹这么大,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推动。 或者说,从一开始,一切就是被人安排好的。 谁? 是谁? 他一下就想到了姜落。 但李锋锐骨子里其实看不起姜落这种白手起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不觉得是姜落,认为姜落没这个能耐。 可最近又只有姜落和他闹得不甚愉快。 是姜落吗? 李锋锐迟疑。 而李锋锐也是真的被今天的事态搞得格外火大,他把几个商户代表撂给同事,自己拿了大哥大从办公室出来,立马打给姜落。 嘟嘟嘟,电话一通,李锋锐便切齿地质问道:“是你!对吗?!别不承认!就是你想报复我!” 姜落在电话那头声音平淡:“我说过了,让你等着。不是让你等我报复你,难道让你等空气?” 李锋锐破口大骂:“姜落!我日你妈!” 英语都出来了,“fucking you!” “fucking!!!” 电话那头传来姜落的笑声,格外清晰,还带着嘲讽。 李锋锐顾不上姜落,姜落不重要,商厦才重要,他要去想对策,把事态控制住。 哪知当天下午四点多,新鲜出炉的各晚报就将白天太平洋的闹剧挂上了头版头条。 好几家报纸都把那挂在墙上的白底血字当做了头版的图片,标题也颇有噱头,有些写:惊爆!太平洋吸血商户?门口大闹为哪般! 有些写:字字泣血!抵上性命!商户与太平洋谁对谁错? 有些写:是荒诞闹剧?是恶意泼脏?还是有人‘资’‘社’不分? 报停的各晚报都卖脱销了,恨不得整个海城市里都围过来看太平洋的热闹。 几份报纸摆到面前的时候,李锋锐气得当场抓起来甩下了桌。 而事情还没完—— 当天早些时候,类似东方一号的雨哥等混混,混迹在海城各个角落的大小流氓,都收到了消息: 晚上天黑之后,去太平洋溜几圈。 只要溜几圈,扔几块砖头,就能领一千。 一千! 那可是一千! 去吗? 肯定去啊! 废话! 雨哥都在天黑后从东方一号临时跑出来,带上几人,骑上摩托车,赶去太平洋。 当晚,半夜凌晨,太平洋商厦附近的马路上充斥着轰隆隆的油门声和混混们的呼喝喊叫声。 混混们也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大家一起骑着摩托车围着商厦转圈,又拿了砖头,在开过商厦大门的时候向玻璃门砸去,“哐当——”玻璃碎裂的声音,混混们大笑,扬长而去。 不怕公安抓人? 怕毛啊。 那么多人,至少几十个上百个,抓得过来么。 大半夜的,谁知道是谁搞的。 领钱去咯~! “什么!?” 李锋锐半夜被电话叫醒,听说有一大群混混到商厦门口打砸,他又惊愕又气恼,一把把手里的大哥大摔了出去—— 姜落! 姜落!!! 但李锋锐还是顾不上姜落,他凌晨起来,从家里出来,赶去商厦看情况,亲自镇场。 又怕到了白天还有人过来闹、引人围观,他不得不一大早就给认识的公安领导打电话,麻烦领导安排警察到商厦这里,又托人传出消息,花钱摆平,以防再有混混过来闹事。 做这些,对李锋锐来说并不难,认识的公安领导也给面子,替他安排了人去商厦附近。 但领导也暗示他,说:“锋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毕竟不是海城人,是从台岛过来做生意的,何必呢,闹得这么不愉快。” “中国人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能不把事情做绝,就别把事情做绝。” 李锋锐能听不出来么,这就是告诉他,这次这事情上,背后有人在撑腰。 他不低头,倒霉的绝对是他。 姜!落! 李锋锐气得不行,怒火攻心,又理智在线,知道不能让事态继续发酵。 他也明白了,能让人家公安领导说这样的话,姜落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撑腰的。 李锋锐想到郭荣海那只断手,心里默默转着。 他不服,自然不服,绝对不服。 他想姜落算个屁,一千万都要找银行贷的穷鬼。 但他担着商厦的责任,再不服,也得考虑商厦,考虑自身,考虑台岛那里的家族和如何看待他的父亲,等等。 李锋锐要考虑的太多了,和姜落的恩怨,排都排不上号。 他想了没多久,便想通了,生生按下怒火和喉头一口血,忍着脾气,挂上求人的脸皮,给海城商会的邱会长打电话,想请邱会长出面,作为中间人,平息事态与他和姜落之间冲突。 这样一来,他既不必单独对姜落低头,把他自己恶心到,也能摆平姜落背后的势力,不至于真的在海城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于是当日中午前,李锋锐便带上厚礼,坐车,去了邱会长的公司。 李锋锐这么做,其实方法可行、思路很对,他到底是有脑子的,更不是郭荣海之流,不冲动,不做不利于自己的事,该低头低头。 但李锋锐千算万算总有遗漏—— 这次,他和姜落之间,他是因为商厦管理的问题成了众矢之的,墙倒众人推,别说商户,搞不好先施大新或别的见不得他好的,也在其中搅了浑水,巴不得他倒霉,巴不得他早死。 但姜落那儿呢? 没有人希望水越搅越浑,最好姜落也一起倒霉吗? 李锋锐带上厚礼,前脚刚进邱会长的公司,后脚,就有一辆遮了车牌的车一直跟着姜落他们。 王钧庆开车,瞥后视镜,已经发现了。 他十分警惕,不动声色中加快了油门,想要甩掉那辆车。 姜落感觉到了车速,也似有所感,转头,从后玻璃往车后扫了眼。 回过头,他对开车的王钧庆道:“跟了我们有多久了?” 王钧庆沉稳开车:“我也才发现,对方很小心。” “没事,你开吧。” 姜落也很淡定。 然而他们的车快,后面的车也快。 王钧庆变道,跟着的车也变道。 对方似乎并不多隐藏自己,无所谓姜落他们会不会发现。 姜落想了想,是李锋锐?狗急跳墙了? 恰好前面有个十字路口,是去镇上的路,没有红绿灯。 王钧庆想穿过十字路口甩掉后车,于是缓缓踩了油门,不停加速。 加速,加速,加速,眼看着就要冲过路口,倏的,侧方有大车鸣笛驶来。 王钧庆见马上就要被撞上,当机立断,猛打方向盘,把车屁股甩出去,自己朝着大车的方向。 “嘭”一声巨响,大货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轿车…… 华山医院,薛会计把打石膏的腿搁在脚下一个软枕上,自己半坐半躺,正吃同事刚刚递过来的一根香蕉。 薛会计完全不觉得这次受伤有什么,还边吃香蕉边对床边的同事道:“等着看吧,咱姜总回头又得给我发钱了。” “我能不知道他吗。” “对敌人,他是秋风扫落叶,对自己人,哼哼……” “他心疼我的程度,差不多等于我是他半个爹。” 另一边,章宁福醒来了,不太能动,意识还算清醒,也从监护室换到了普通病房,又因为住院费太足,被安排在了单人病房。 这会儿一起在单人病房的,还有小陆和章宁福的老婆、儿子。 儿子在床尾站着,看小陆给章宁福喂粥。 章宁福的老婆则在这间格外宽敞的病房里来回转悠、四处看着,嘴里念叨着:“一个人一间,还住这么大,肯定很贵吧。” “妈,你能别管这些吗。” 儿子无语。 小陆更无语,边喂粥边心里翻白眼:一个亲儿子,一个亲老婆,人不管,在这儿管单人间贵不贵。 粥还是他让同事从工厂食堂带来的。 小陆简直没话跟那母子俩说。 偏章宁福的老婆、他亲婶婶还要在一旁指挥他,说:“你好好喂粥,会不会喂啊?” “你也是,当了个秘书,处处给你们老板说话。” 小陆以前是不敢回嘴的,怕婶婶不给他在作坊做工,没有钱。 如今他完全不怕了,扭头就道:“我不会喂?不然你来?” 嘀咕:“住院费是姜总给的,粥是工厂打的,你们倒好,空手来,直接走。” “你!” 章宁福老婆瞪眼,骂道:“你个小赤佬敢跟我顶嘴?” “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厂里?!” “妈!” 儿子开口:“少说两句吧,让他把粥喂完不行吗。” 又道:“你和他说什么?要说当然是去和他们老板说。” 公司,霍宗濯接到电话,听了几秒,豁然从桌后起身:“你说什么!?” 很快,霍宗濯绷着脸快步从办公室出来。 他边出来,边拿大哥大拨了电话,对那头冷冷道:“去绑李锋锐,不管他在哪儿。” 第87章 车祸 霍宗濯赶到医院的时候, 距离姜落他们被撞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这时候王钧庆身上的伤都处理完了,手臂打了绷带,专门等在医院急诊门口。 霍宗濯跑进, 王钧庆看见,立刻迎上去:“霍总。” “姜落呢?” 霍宗濯神情紧绷,一刻不敢耽误,快步往医院里走。 王钧庆跟上他:“还在急救室,他撞到了车门,胳膊好像也断了。” 霍宗濯的脸色阴着, 走向急救室。 王钧庆低头:“怪我, 我没看见从旁边路口开过来的货车。” 霍宗濯没有心情安抚任何人,他下意识抬手按了下王钧庆的肩膀, 边走边道:“不怪你, 不是意外, 不会这么巧。” 霍宗濯和王钧庆进急救室, 恰好护士拉开一张床旁的帘子,露出病床上姜落的身影。 “姜落!” 霍宗濯快步过去。 一看, 姜落额头上围着几圈纱布, 左手打了石膏、缠着纱布, 被吊在胸前,脸上也没什么血色,躺在那儿。 霍宗濯瞬间双目赤红,额角绷着凸显的血管筋脉。 姜落冲他虚弱地笑了笑:“还好,小命保住了,大难不死。” 霍宗濯血压飙升、气血攻心,看看姜落,看姜落身前吊着的胳膊, 看姜落被纱布圈着的额头,深深地喘了口气,闭了闭眼,伸手拢住姜落的脸:“怪我,这件事怪我。” 他努力平复情绪,“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放心吧。” 姜落笑笑,反而没情绪。 “没那么容易死。” 不久,急救室外的走廊,霍宗濯站在窗户前,没有神情地举着大哥大在耳边。 电话那头告诉他,李锋锐已经绑到了,请示后面该如何。 霍宗濯没有表情,冷冷:“手筋脚筋都挑了。” 挂了电话,一旁的王钧庆道:“我去吧。” 霍宗濯看过去:“你也受了伤,歇着吧,我让老四去。” 说着抬手,按了按王钧庆的胳膊:“不用自责,不怪你,责任在我。” “上一次,我就不该手下留情。” 只是给李锋锐送了一只断手。 姜落住进了单人病房,头有点晕,躺下睡了,顺便挂两瓶点滴,霍宗濯坐在床边陪着。 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霍宗濯一直看着姜落的睡颜,后怕的情绪一直熏染在他心口。 霍宗濯难以想象如果当时那辆货车是直接撞的姜落,如今他该如何面对。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霍宗濯以前从来不知道怕这个字如何写,今天终于知道了。 他伸手,掌心托住姜落搭在被子外的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姜落的手背。 而霍宗濯到底是霍宗濯,他马上想到,李锋锐当时既然已经去找邱会长了,那撞姜落的,就未必一定是李锋锐。 他清楚太平洋这趟浑水里面,可能还有什么人趁机躲在暗处。 对方能拿货车来撞,势必是冲着要姜落的命去的,不会只是一点警告。 是谁? 霍宗濯沉稳的表情下是双鹰一样的眼睛。 — 姜落住院了,这下好了,换薛会计拄着拐杖被人扶着进门,来看姜落。 一老一少,一站一躺,两人甫一对上目光,都倍觉好笑地笑了。 薛会计笑姜落:“让你狂啊,平时,被人报复了吧,手断了吧这下。” 姜落也哼笑:“你怎么只断腿,应该断嘴,就你话多。” “得了。” 薛会计被人搀着,一屁股在床边坐下:“阿拉(我们)也成难爷难儿了。” “谁也别嫌弃谁。” 姜落嗤:“谁跟你难爷难儿,真会往脸上贴金。” 薛会计又说:“多喝点骨头汤,知道吗。喝什么补什么。” 姜落:“你给我炖?” 薛会计“去去去”的神色:“你真会使唤人啊,我腿断了,我还要给你炖汤?你怎么不索性把我的好胳膊换给你?” 姜落嗤:“我嫌你骨头老。” 薛会计拿起拐杖就举起来,作势要打。 姜落马上扭头对霍宗濯道:“爸,你看到了,他要打我。” “你少来,还‘爸’。” 薛会计又一副“去去去”的表情:“想得真美,有这么年轻又有本事的爸爸,你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姜落还看着霍宗濯:“现在你知道了,我公司都是招了什么样的人在上班。” 霍宗濯板了好久的脸这才有所松动。 他心里清楚,姜落是在故意逗他,想让他放松些。 就这样,姜落既去不了公司工厂,也没办法去章宁福那里看看了。 他被霍宗濯按着,老老实实在医院住单间。 住的第一天,消息就传开了,陆续有人过来看姜落,工厂公司的人也来了。 霍宗濯是不想这么多人来来走走,影响姜落住院休息。 幸而姜落确实伤得不重,精神也好,该吃药吃药,该挂点滴挂点滴,老老实实,非常配合,没让人多担心,霍宗濯这才没去挡过来探病的人。 霍宗濯也一直没离开医院,姜落在,他就在,甚至陪了两夜。 陪第一夜的时候,姜落让他回去,霍宗濯自然不肯。 姜落就往床边挪,空出地方,拍了拍,示意霍宗濯一起躺病床。 霍宗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姜落:“别客气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霍宗濯:“小心胳膊,别乱动。” 姜落反正也睡不着,就躺着跟他聊天:“知道我们被撞了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霍宗濯看看姜落,没吭声。 姜落一脸生动:“是不是吓死了?” 霍宗濯不答,问他:“你不困?” 姜落:“我白天睡过了啊。” 霍宗濯无奈,也是真的不懂:“都被车撞了,还这么轻松?” 姜落晃晃腿:“大难不死么。” “俗话都说了,后面有后福等着我。” 霍宗濯完全轻松不起来,没什么神色道:“被车撞的时候,不怕吗?” “事后想起,什么感觉?” 姜落还真没怕,他死过的,知道真实的死亡的感觉是怎样的。 姜落又晃晃腿,想了想,说:“车撞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也来不及怕。” “车翻了,有点懵,当时就想着自救。” “被送到医院,就想:哈哈,大难不死。” 霍宗濯听了这番言语轻松的话,还是无法放松神情。 他倾身,伸手给姜落掖掖被子:“睡吧。睡不着也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姜落没闭,看看霍宗濯:“你是不是很担心?” 霍宗濯和他对视。 姜落软着声音道了句“好啦”,抬抬完好的腿,抬抬没伤到的胳膊:“我不是好好的么,一点事都没有。别担心了。” “我给你唱歌啊?” “睡觉,闭上嘴巴。” 霍宗濯强势,语气并不严厉。 姜落还在叽叽喳喳:“那你给我再念首诗吧?我听了睡。” 霍宗濯:“真睡?” “嗯。” 姜落闭上眼睛。 霍宗濯见姜落真的闭眼了,想了想,启唇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姜落睁开眼睛:“不合适吧?” “我住院,你给我念这个。” 霍宗濯:“眼睛闭上。” “好好,你念。” 姜落重新闭上眼睛。 霍宗濯继续,但换了首:“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姜落:“一个字没听懂,你说的中国话吗?” 霍宗濯:“嘴巴也闭上。” 行行。 姜落点头。 霍宗濯又换了一首:“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姜落故意打呼噜,假装自己睡着了。 霍宗濯伸手,拍他胳膊:“好玩儿?” 姜落就笑,闭着眼睛笑,笑着笑着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霍宗濯,继续笑。 霍宗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认输。 他不强行让姜落睡觉休息了,说:“想聊什么?” 姜落想了想:“你多大出来做生意的?” 霍宗濯:“十六岁。” 姜落是真的好奇:“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发家的呗。” “最开始是在苏城乡下……” 霍宗濯几乎一晚没睡,守着姜落,看了姜落一整夜,只在清早天快亮的时候,抱起胳膊,略微眯了一会儿。 早上,姜落醒时,霍宗濯刚好拿了盆和毛巾进来。 见姜落醒了,霍宗濯走近:“洗把脸。” 姜落撑着胳膊想坐起来,霍宗濯放下盆,过去,托他起来,再把枕头摆好,让姜落靠着。 姜落笑嘻嘻:“像不像在带孩子?” 霍宗濯还是没什么神情,去挤毛巾,给姜落擦脸。 姜落哄:“你笑一下呗,绷着脸干嘛,我又不欠你钱。” 霍宗濯把热毛巾摊开在掌心,另一手扶姜落的后脑,拿冒着热气的毛巾给姜落一下下擦脸。 姜落故意的,脸闷在毛巾里,喉咙里发出小狗一样呜呜呜的声音。 霍宗濯:“别皮。” 毛巾一拿开,就露出姜落的脸,白皙的皮肤,润亮的眼睛,还圆圆的,黑黑的,看着人,当真像个小狗。 “小狗”喊:“爸爸?早上吃什么?有油条吗。” 霍宗濯顿时更心软了。 越是心软,内心深处想要弄死李锋锐的念头就越坚定。 乡下某仓库,李锋锐被五花大绑,侧躺在地上,嘴巴上也塞了一大团布。 他经历被劫,起先还抱着和对方谈判的心态,但被挑断手筋脚筋,遭遇这样非人的折磨,他已经无心去想自己为什么被绑、绑他的又到底是谁了。 他蛆虫一样侧着瘫软在地上,一夜过去,只剩半条命,无比虚弱。 突然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 先是看见了走向他的西裤和黑色皮鞋,然后耳边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声“霍总”。 huo总? 哪个huo? 霍吗? 不待李锋锐想明白,倏的,腿上传来剧痛,他瞬间瞪大眼睛,瞳孔骤缩,早已哑掉的声音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面前,霍宗濯面无表情地冷冷垂视,手里还握着刚刚打过去的铁棍。 霍宗濯向一旁随手扔了铁棍,神色冷得仿若地狱阎王。 他对身边站着的一个男人道:“李家来人接他之前,除了水,什么都不要给。” 第88章 擦洗 姜落住院的第三天, 霍宗濯的神色才总算缓和了一点。 当时是姜落一个人在病房,闲得无聊,就开始唱歌, 唱那首《粉红色的回忆》。 唱了两句,对上霍宗濯的视线,他款款唱道:“不能忘记你,把你写在日记里,不能忘记你,心里想的还是你, 浪漫的夏季还有浪漫的一个你, 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 霍宗濯听着,再看看姜落那副故意逗他的俏皮的样子, 这才心神松动, 表情不那么冷了。 “对么。” 姜落继续逗道:“来, 笑一个。” 霍宗濯无奈, 拿姜落一点办法都没有,叹息着, 吊了吊唇角, 终于笑了。 见他笑, 姜落立刻拿好的手打响指:“值得庆祝一下,今天吃点好的,大龙虾!就这么定了!” 什么大龙虾什么就这么定了。 霍宗濯:“好了再吃龙虾,发物,你吃不了。” 姜落露出“不是吧”:“我都连着两天喝骨头汤了,还吃啊?” 霍宗濯回了个“没得商量”的淡定表情。 姜落马上端上生动的“求你了”的撒娇神色:“爸~爸~” 霍宗濯心软得都能化成水了。 姜落心态也是真的不错,住院了,公司工厂那儿就暂时不多管了, 大哥大都丢给了霍宗濯。 他在医院的大部分时间都老实待床上,吃吃药,吊吊水,唱唱歌,和陪他的霍宗濯聊天打发时间,有人来看他,他再和探视的人掰扯聊天说笑。 而这日晚,整整三天没洗澡的姜落终于忍不住了,要洗澡,他觉得自己快臭了。 涉外病房是有淋浴间的,可以洗澡,但霍宗濯不放心,便拿盆接了温水,准备给姜落擦洗。 端盆出来的时候,姜落正下床,自顾在穿拖鞋,不解:“我自己擦吗。” 他觉得让他自己擦洗才是真的不方便,水冲冲多简单。 霍宗濯把盆摆去椅子上,正在解腕表:“我给你擦。” “哦。” 姜落不疑有他,站在床边,马上就开始解自己病号服的纽扣。 他一条胳膊吊着,不太好脱,就没脱,只解了一排纽扣,解完开始单手给自己脱病号服的长裤。 他也是真不拿霍宗濯当外人,脱长裤和连着里面的内裤一起往下拉的。 霍宗濯正卷着衬衫袖口,一抬眼,好么,刚好看到姜落腿间那一团。 又恰好脱着长裤的姜落抬头,见霍宗濯看见了,哼:“男人的尊严。” “我这‘尊严’是不是挺值得自豪的?” 大吧? 霍宗濯:“……” 霍宗濯抬起目光:“别脱光,冷。”才三月底。 说着去挤热毛巾,又道:“脱好了去躺着。” 姜落挨着床边坐,把脱到脚踝的长裤拽出来。 他是当真不自知自己这会儿到底是什么形象—— 没裤子,屁股蛋子之下就是一双白花花的长腿,衣服没脱,只解开了,恰好上衣下摆随身体在腰侧之下的部位晃动,半盖着,加上裸露的臀部,简直就像在邀请。 霍宗濯起先打水的时候根本没想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现在好了,硬是要分出一半的注意力来强忍本能。 偏姜落还要来“撩拨”他,一会儿说男人的尊严,一会儿说:“怎么样,我白吧?我身上干净得连颗痣都没有。” 一会儿说:“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身上滑得不像男人。真的,你摸就知道了。” “……” 霍宗濯心口默默沉着气,拿着热毛巾,走过去,伪装着他正常时候的样子:“坐好。” 姜落向他伸手,意思是自己擦。 霍宗濯没把毛巾给他:“你坐着,我来。” “哦。” 姜落坐好。 霍宗濯伸手过去,把解开的衣服前襟往一旁掀,顺着肩膀胳膊脱下那件病号服上衣的一半,开始拿毛巾给姜落擦肩膀、胳膊。 霍宗濯低头,擦得认真,姜落却要躲,笑哼:“痒。” “别动。” 霍宗濯只得拿空着的那只手扣住男生的手腕,拉着他的胳膊,给他擦拭,不让他乱动。 姜落这时还要转头,看看给他擦身体的霍宗濯,说:“诶,你给别人擦过吗?” 霍宗濯抬了抬眼,回:“除了我妈,谁能让我扔下工作,在医院一陪就是三天?” 姜落就嘿嘿笑,霍宗濯开始给他擦脖子、胸口,姜落配合着抬起下巴。 姜落又说:“以后你躺医院了,我也给你擦。” 霍宗濯擦完脖子:“只要腿没断,就能自己洗。” 说着去洗毛巾,温水里搓了搓。 姜落看过去:“我腿也没断啊,还不是你给我洗。” 霍宗濯拧干毛巾,回来:“你身上还有几道伤,能不碰水就别碰水。” 姜落哼笑,看看霍宗濯,看看霍宗濯伸手到他腹部开始给他擦洗前身:“男人糙点又没事。” 笑,“痒。” “别乱动。” “真的痒。” 姜落实在白,白得晃眼,皮肤质感也细腻,显得格外莹润,霍宗濯就没见过哪个男人身上是这样的。 一路擦洗下来,隔着温热的毛巾,霍宗濯的掌心缓缓描摹姜落的身形,实在做不到不心猿意马。 他于是垂着目光、敛尽神色,好不叫姜落看出异样。 姜落起身、背过去,擦洗后背的时候,霍宗濯站在男生身后,手上一下下擦洗着,眸光渐深——作为同性恋的本能也好,亦或是原本对姜落就有欲望,霍宗濯在这瞬间,起了想要低头亲吻这后肩后背的念头。 霍宗濯知道自己不能,越是知道,越是想要,心底难耐。 在后背快要擦拭结束的时候,霍宗濯不动声色地缓缓贴近,神色敛尽,低垂的目光中是男生白皙的肩膀,仿佛低头就能吻上。 恰好姜落回头,霍宗濯跟着抬眼。 姜落:“怎么了?” 霍宗濯平静的:“没什么。” 姜落没任何察觉,转过身:“腿我自己擦吧,也不是擦不到。” 于是姜落一个人坐在床边拿毛巾擦腿擦脚,病房外的阳台,霍宗濯给自己点了根烟。 烟雾随风轻扬,霍宗濯抿着烟,通过窗户玻璃转头往屋内看了一眼,神色幽幽——他明知道不会有他想要的那个结果,但他如今就是不肯放手放弃。 怎么放弃? 霍宗濯从来没有这么不甘心过。 他不甘心,他绝不肯就这么放手。 他不甘心,撞破南墙,他也要把人先牢牢抓在掌心。 他不甘心,因为他喜欢姜落。 姜落这时擦完小腿了,隔着玻璃抬头望过来,举了举手里的毛巾,意思是让霍宗濯帮他拿去洗一下。 霍宗濯转头灭了烟,进屋。 姜落伸手,毛巾递向他:“原来你抽烟啊?我一直以为你不抽。” “抽得少。” 霍宗濯接过毛巾,泡进盆里。 姜落:“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有烟瘾。” “不过我不抽烟,我烟瘾犯了,就吃块糖。” “最近忙,顾不上那点心瘾,连糖都吃得少了。” 嗯? 霍宗濯看看姜落,换他道:“你抽烟?” “没想到吧?” 姜落耸肩。 “你也少抽,对身体不好。” 又说:“看你抽烟抽的,有糖吗?” 霍宗濯:“我去买。” 于是等姜落擦洗干净身上,换上新的内裤病号服,霍宗濯离开病房,去给姜落买糖。 糖买回来,吃上,姜落“嗯~”的不认可地摇摇头,说:“吃了那么多的糖,还是在温城那儿吃的猪油酥糖最好吃。” 说着又往床一边蹭,空出地方,拍拍,示意霍宗濯:“来,来来。” 霍宗濯过去坐了,以为姜落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 坐下,并肩一起,霍宗濯看姜落,姜落也转头看着霍宗濯,笑笑:“你不觉得这样其实还挺好的吗。” 霍宗濯:“断了条胳膊还叫好?” 姜落:“好啊,怎么不好。” “平时你忙,我也忙,忙得有时候一天都联系不上,晚上回武康路,才能睡觉之前碰个面。” “现在多好啊,”姜落扬眉峰:“我们这不是又一整天待一起了吗,像之前在苏城过年一样。” 原来是这个意思。 霍宗濯笑了笑,说:“之前也没见你多想我。” “想肯定不想。” 姜落好笑地抬好的胳膊肘捅过去,“还‘想’,少肉麻。” “你是出国几年,几年见不到吗,有什么好想的。” “我是说,” 文盲姜落在他明显匮乏的中文词库里搜索合适的词语句子,“我是说可以一起,见面、聊天,你陪我,我陪你,挺好的。” “嗯。” 霍宗濯弯唇。 他知道姜落什么意思,他温声道:“那我以后专门空时间出来陪你。” 姜落:“真的假的啊?大忙人?” 霍宗濯唇边噙着笑:“谁才是大忙人,你可比我忙多了。” “诶。” 姜落想到什么,又抬胳膊捅了捅:“咱妈知道我住院了吗。” “知道。” 霍宗濯:“我和她说了,她要来看你,但她坐车会晕,身体也不好,我就没肯让她来。” 姜落一脸机灵的样子,提议:“打电话呗,现在打。” 又说:“反正住院也是养胳膊,不如一起回苏城?” 霍宗濯自然不同意:“再住几天,别这么不怕死,撞你们的是大货车,不是自行车。” 不久,霍宗濯拿自己的大哥大拨了家里的电话,再把电话给姜落,姜落把电话递到耳边。 通了,姜落马上扬声道:“妈~妈~,我的好~妈~妈~” 姜落对着大哥大那头的母亲飙戏,一脸活灵活现:“可不是吗,我差点小命就报销在车里了,幸好我命大。” “妈妈~我当时可害怕了~~” 霍宗濯看姜落这样,又好笑又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姜落的下巴——人小鬼大。 真是拿他没办法。 第89章 隐瞒 王闯天天有空没空就来医院看姜落, 一边大骂撞他们的大货车眼睛长在□□上,一边又说姜落找的司机不行,太不行了, 车技的问题。 “嗯,就你行。” 姜落躺靠床头吃霍宗濯递过来的进口苹果,去皮切小,一块块。 “你特么有空天天跑医院,不能多待公司和厂里?” 姜落骂道:“我躺了,老章也躺了, 你又跑医院, 厂里谁管?你让镇政府来管吗?” 王闯爸妈也来了,大包小包, 一口一个心疼。 姜落也不客气:“阿姨, 我看见你就有点想吃你炖的鸡和红烧肉。” 白婷立刻道:“我等会儿回去就做, 晚上就给你送过来。” “想吃多少都有, 阿姨给你做。” 小陆也来了,先表达了对姜落车祸的震惊和慰问, 接着便和姜落吐槽起章宁福那边。 说章宁福一天里清醒的时间开始变多了, 同时人也变得很消沉很沉默。 说章宁福除了和他和厂里来探望他的同事会说点话, 比如他没事这种,其他时候,章宁福都一声不吭,尤其是他老婆儿子在的时候。 “姜总你是不知道,” 小陆愤愤:“我婶婶和我哥天天在我叔面前提让厂里赔钱的话。” “我叔明显不爱听,他们还说。” “我叔住院这么久了,他们家除了两顿鸡汤,屁也没拿来过, 都是我们办公室的同事天天轮换着送饭过来。” “他们别不是看我们送,就刚好不做、当甩手掌柜。” “而且这么久了,除了他们母子,家里一些近的亲戚,他们家其他人,谁都没有来过,也不带孩子来。” “我叔开口提过一次,想孩子,想见囡囡,结果我婶婶说孩子小,带过来也不能干嘛,不给带来。” “我真是,我现在在医院看见他们我就来气。” 姜落躺床上,吃着霍宗濯递过来的进口香蕉,边吃边道:“你别多管这些,就让你叔受着。” “他不是爱老婆爱儿子爱家,心甘情愿给家里当牛做马吗。” “你让他做。” “我倒要看看,经过这次,他是不是还甘愿当老牛……” 说着看向霍宗濯,“牛什么?叫什么来着?” 霍宗濯:“俯首甘为孺子牛。” 姜落:“对,俯首甘为孺子牛。” 赵广源其实也来了,他是前两天市局开会,刚好遇到了菊翔镇的镇长,聊了几句,这才听说姜落出了车祸。 赵广源知道后,马上动身赶来医院,在住院部到处找姜落,但又在来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一下止住了脚步——姜落会见他吗?愿意见吗?想见吗? 见了他,是不是又要不高兴? 赵广源听着病房里传来的姜落和人笑聊的声音,干干在病房门口的椅子坐了好一会儿,最终叹口气,起身走了。 走了,他不久又折回来,把买的果篮拿给这边病区的护士,说自己姓赵,麻烦护士帮忙拿给姜落。 护士太忙,果篮摆在护士台好一会儿,才有人拎着,送去了涉外单人病房。 “他说他姓赵。” 姜落便知道是赵广源,没收,让护士拿走分掉。 “那谢谢了。” 护士发现推辞不了,便笑着收下了。 姜落也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嘛干嘛。 晚上,只剩姜落和霍宗濯了,姜落擦拭过身上,躺靠床头,霍宗濯和他一起在床头坐挨着,想了想,霍宗濯还是提到了赵广源。 霍宗濯客观道:“论条件背景,赵家还是不错的,你如果愿意回去,事业上一定会有不错的助力。” 也解释:“我不是帮赵广源劝你回去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的说你能从赵家得到的好处。”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姜落晃晃腿,语气随意,说:“我,一辈子,至少这辈子,我绝对不认他们,绝不回他们赵家。” “我能知道原因吗?你是怎么想的?” 霍宗濯也觉得,或者客观来说,姜落不回去,肯定有原因。 姜落笑笑,没正经:“因为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其实不姓赵,我本来姓孙,孙悟空的孙。” 霍宗濯好笑,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换姜落问:“诶,你为什么这么大了也没有女朋友啊?” “你不会真不行吧?” 姜落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困惑。 霍宗濯无语。 “什么不行?” 姜落低声,说了:“阳//痿还是早//泄啊?” “……?” 霍宗濯伸手过去,虎口箍住姜落的后颈,磨牙:“我太惯着你了,是吧?” 姜落缩脖子,自己都好笑:“所以我才问你啊。” “你到底为什么不谈女朋友啊?” “眼光高?” “要找大美女?” “条件好、有能力,配得上你的?” 霍宗濯手上略微用了点巧劲儿:“还说。” 霍宗濯能怎么回? 说自己其实喜欢男人,是同性恋? 他年轻时候,曾经也因为信任,和一个朋友坦白了。 结果却是那个人翻脸,觉得变态,从此之后两人陌路。 霍宗濯太有社会经验了,他清楚,以国内目前的环境、社会包容度、个人的接受度,他决不能轻易开口承认,尤其是对姜落。 他喜欢姜落,他不能接受姜落在知道后恶心他厌恶他远离他。 关于自己的性向,霍宗濯既然已经守口如瓶了多年,自然还会继续隐瞒下去。 姜落还在哈哈笑:“好了好了,不问了。” 霍宗濯松手,姜落却用好的肩侧撞撞他,“诶”一声,正经道:“说真的,你不是有什么不能启齿的生理问题吧?” “要是真有,你跟我说啊,我去想办法给你找药。” “什么偏方、土办法,总能治好。” “可别……呃,讳什么医什么,就是怕医生,不肯治病。” 霍宗濯:“讳疾忌医。” “对,讳疾忌医。” 姜落:“别讳疾忌医啊,该治就得治。” 霍宗濯心道没法治,伸手,捏姜落下巴:“治什么治,没病。” “没女人就是有病?” 姜落笑着躲,拍开霍宗濯的手:“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关心你。” 霍宗濯哼:“关心什么不好关心下半身的事?” 又是阳痿又是早泄。 姜落:“下半身的事也是事,好吧,大事,对男人来说,是天大的事。” 霍宗濯无语,说不过姜落,就伸手,要去挠姜落腰侧的痒痒肉。 “喂!” 姜落笑着躲,伸手挡,“我胳膊,胳膊,石膏板要掉了!” 这日,菊翔镇的副镇长吴大勇得空,过来医院看姜落。 恰好当时霍宗濯不在,外出给姜落买零嘴了。 吴大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姜落闲聊,问了姜落的身体情况、怎么出的车祸,又和姜落聊了聊工厂如今的一些情况。 吴大勇坐了片刻,准备带秘书走了,姜落临时想到什么,问了吴大勇一件事。 问他政府如果有对坊间私企的政策关照,如果说拨钱之类,一般是走公对公的账,还是会走个人账户。 吴大勇不解姜落为什么这么问,以为姜落有什么用意。 姜落:“替我一个做生意的朋友问的,他在外地,刚好当地政府有扶持政策,他想看看能不能够上被关照的资格。” 哦,这样啊。 吴大勇想了想:“如果真是这类政策扶持关照的话,比如拨款,肯定是公对公。” “公家的钱,都是明了走公家的账户,不可能说钱打给某个私人,再由私人账户转进被扶持企业的公账或者哪个私人老板的口袋。” 姜落确认了一遍:“绝对不可能,是吗?” 吴大勇:“绝对不可能。” “政府的钱,打给私人,这是犯法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对了……” 姜落又临时想起什么的样子,开口:“我还想问下,你认识‘虞东’这个人吗?” “东是东南西北的东,虞是下面一个吴的那个虞。” 吴大勇几乎没想:“不认识,怎么了?” “没。” 姜落借口:“也是一个朋友托我找找这个人,我想着吴镇长见多识广、认识的人多,所以问问,打听一下。” 吴大勇和姜落关系不错,特意看向秘书,问:“我们镇上,或者我认识的人里,有叫虞东的?” 换秘书想了想,摇头:“这个姓挺特别的,如果有,我肯定记得。应该没有,不认识。” “我随便问的。” 姜落摆摆手:“不用当回事,没有就没有。” 等吴大勇带秘书走了,姜落一个人在病房,靠着床头,心里轻轻一叹。 自他过年的时候意识到上一世真的有人在悄悄帮他之后,姜落便认真梳理过上一世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这个姓虞的虞东,恰恰是一个帮过他、但他们没有见过面、现实里也不认识的男人——当年他生病,就是虞东替他找的医院。 当时是另一个姜落不认识的男人露面,带他去北京协和。 安顿好之后,姜落想知道是谁帮了他,男人犹豫了下,说:“我的老板姓虞,叫虞东。” 姜落当时并不认识什么叫虞东的。 姜落如今便想,是虞东吗?那个背后一直默默帮他的人? 是虞东在他因为税务问题被抓进去的时候帮他找的关系? 是虞东在他工厂被烧之后,通过菊翔镇,再通过香港的私人账户,给他打的钱? 虞东。 姜落心想:这一世刚刚开始,也许以后会有机会遇到这个叫虞东的男人。 第90章 真相 李家来人了, 来的是李锋锐的二哥,和霍宗濯年龄相仿的李兆真。 李兆真在李锋锐被绑的第一时间,就通过中间人, 得到了海城这边的消息。 但人在台岛的李兆真没有立刻动身,也没有让李家其他任何人知道。 甚至隔了好几天,他才坐飞机姗姗来迟。 不仅如此,他落地海城,也没有马上去乡下的仓库接只剩一口气的李锋锐,而是在外滩的自家餐厅, 邀霍宗濯见面。 霍宗濯这才短暂地离开医院, 来了外滩。 一见面,李兆真从沙发起身, 迎过去, 伸手:“霍先生, 好久不见。” 霍宗濯也伸手, 和他握了握,淡定寒暄:“是啊, 上次见面, 还是在台岛, 有两年了。” “坐。” 李兆真很客气,全然没有对李锋锐的担心和想要把人立刻接走的着急。 急?有什么可急的。 他们兄弟又不是一母同胞。 李家如今的当家人李辉,前后有四任老婆,无数二奶情妇,李兆真的母亲是李辉的第三任太太,李锋锐的母亲是第四任。 女人多,孩子多,李家一群人争家业已经争到明面上来了, 李兆真怎么可能担心如今刚初露锋芒的李锋锐。 李锋锐在海城出了事,还是通过霍宗濯的手,李兆真当时在台岛的家中知道,差点没笑得站起来鼓掌。 此刻见面,李兆真自然不管李锋锐那里如何,只顾着和霍宗濯叙话。 叙着叙着,霍宗濯靠着沙发,沉稳道:“贵府的公子这次……” 李兆真忙摆摆手,不让霍宗濯把话说完,不然显得自己和霍宗濯多生份。 李兆真:“他不懂事,你别计较就行。其他的,霍总你不用多说,我回头把人带回去,让我父亲多训他。” “以后也不让他来海城了,免得碍霍先生的眼。” 霍宗濯便略一点头,说:“他得罪了我,我小小惩戒了下……” “诶~!” 李兆真:“什么惩戒不惩戒,小孩子胡闹,霍先生教训两下而已,不妨事。” 就这样,简单寒暄叙旧后,霍宗濯离开,李兆真跟着霍宗濯安排的人去乡下仓库接李锋锐。 “这……” 看见李锋锐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浑身全是屎尿,身上的衣服也乌七八糟,传出恶臭,李兆真的秘书都忍不住心生动容,觉得李少爷这趟遭了大难。这得多黑的手啊! 李兆真却是一脸淡漠,只伸手在鼻尖前嫌弃地挥了挥,说:“能留下这条命,也多亏了他姓李。” “他要是不姓李,不是爸的宝贝儿子之一,这会儿还能躺在这儿有口气?” “带走吧。” “得谢谢人家霍先生手下留情。” 秘书让跟来的人去抬李锋锐,自己跟着往仓库外走的李兆真,不解:“老板,这个霍先生,大有来头吗?” 李兆真哼了声:“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秘书没吭声,继续听着。 “在上学吧?谈恋爱?叛逆期和父母吵架?” 李兆真幽幽:“刚刚那位霍先生,十八岁的时候搞出大陆80年代最大贪腐案,从上到下撸了一百多个大小官员,死刑都判了两个,他却能全身而退,一点事都没有。” 李兆真:“你当他看起来和我一样大,就是和我同一批的生意人吗?” “错了,他比我早十年就出来了。” “我在上学的,人家第一桶金都早早进口袋了。” “在他面前,我最多只能客气客气,握个手,喊声霍总霍先生。” “可以和他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是我爸,你们李总。” 李兆真勾唇冷笑:“李锋锐这个蠢货,在大陆竟然敢得罪霍宗濯,他不倒霉谁倒霉。” 秘书听得心惊:“这么厉害吗?大陆不是早就扫黑了吗。” “他可不是hei社会。” 李兆真:“他是解放之后,在大陆经商环境最混乱的时候,一步一个脚印混上来的。” “这样的人,可比什么hei社会厉害多了。” 秘书又问:“那李锋锐的事,就这么算了?李总要是问起来……” 李兆真乜他:“蠢吗?难道实话实话?” “真实说了,你们李总是会给他宝贝儿子出头?还是从台岛跑来大陆讨说法报复谁?” “你以为你们李总在乎一个儿子?” “他要的是有人替他遮掩这件事,最好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用他背上他当父亲的责任,为此做什么。” “是是。” 秘书终于懂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池鱼的死活,在利益面前,大人物们根本不在乎。 说白了,李锋锐这件事,真怪到那位霍先生头上,日后他们李家如何进大陆做生意? 李锋锐不要紧,要紧的,是生意,李家的生意。 姜落在医院住了一周,当真住得瞒开心的——霍宗濯天天陪他,给他买糖,给他塞各种零嘴,陪他坐床头聊天。 到了晚上,霍宗濯还会给他念诗,哄他睡觉,陪他休息。 第八天,姜落出院,活蹦乱跳的,霍宗濯又亲自开车带他回苏城的老家。 “妈~妈~” 进院子,姜落就敞开好的那条胳膊。 母亲迎过去,一脸忧心:“不是在医院吗?怎么不在医院?胳膊怎么样了?怎么会被车撞。” 回来了,就又像过年那会儿一样,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笑聊,姜落还吊着胳膊坐在桌前打麻将。 天晴,霍宗濯领着姜落在平江路上溜达,见河边的柳树冒了绿芽,河水上碧波轻荡,石板路、白墙灰瓦的矮房也融在暖暖的日光下,姜落觉得漂亮,是苏城才有的小桥流水的美,心都跟着静了,看着眼前景色,感慨:“哇~哦~” 艹,姜落转头,看看霍宗濯:“这叫什么?” 霍宗濯神情温柔,看姜落:“碧水潺缓,垂柳拂烟,粉墙黛瓦。” 挺好的,他们又一起见过了苏城的春天。 “等到五月,花都开了,更漂亮。” 两人走在石板街上,霍宗濯道。 姜落一条胳膊吊在身前,一条胳膊随走路晃着,说:“那就五六月再来呗。” “漂亮的风景,当然要给人看到。” 说着,姜落又过去,肩膀轻撞霍宗濯,闹着玩儿。 霍宗濯没躲,让他撞了,只说:“小心胳膊。” 姜落快步往前走,又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对霍宗濯,笑着:“走吧,我们去喝茶听评弹。” “等我学会,我唱给你听,钱都不用花。” 霍宗濯含笑。 苏城的春天,以前只道寻常、年年如此,如今却觉得美得过份,又让人心生欢喜。 医院,章宁福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正捧着银色铝制饭盒,吃刚刚被小陆带过来的午饭。 章宁福吃得安静,又或者说沉默,身边,章宁福的老婆给自己剥进口香蕉吃,边吃边唠叨,一会儿说香蕉贵,香蕉而已,又不是金子做的,怎么能那么贵。 一会儿怪小陆今天带来的饭菜太清淡,说肉都没有几块,糊弄谁。 一会儿又嘀咕:“反正,不管怎么样,等你回厂里了,等你们那个死人老板也出院,你怎么也得跟他聊赔钱的事!” 老太婆絮絮叨叨,突然的,章宁福扔了手里的饭盒,声嘶力竭地大喝道:“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车行在苏城回海城的路上,有段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身晃悠,车里的人也跟着晃。 晃着,聊到了这次的车祸上,姜落终于正经起来,说:“我想来想去,不会是李锋锐想要我命。” “你都说了,他之前已经找去商会的邱会长那里了,他肯定是想息事宁人,和我这里握手谈和,不让商厦损失更大。” “李锋锐也不是郭荣海,不会想要我的命。” “嗯。” 霍宗濯开着车:“想到什么了?” 姜落:“我住院这些天,一直在想,会想要我的命,只有一种可能——我动了谁的利益。” “动了谁的?对方会这么痛恨我,巴不得我去死?” “想来想去,只有工厂。” 姜落:“然后我就开始回忆,车祸之前,我见了哪些人,这些人谁会和我存在利益冲突,还真被我想到一个人。” “嗯。” 霍宗濯沉稳开车:“说说看。” 姜落:“李锋锐想要拉我下水,吞国有资产的那个王总王风。” 姜落:“想搞死我的,应该不是王风。” “我想到的,是王风提到的那个通城的正在改制的服装厂。” 姜落边思考边道:“怎么会刚好有个厂改制,改制还要变卖资产,再找到我?” “我就想,如果这不是巧合,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让我来收那批设备,再以侵吞国有资产的名义搞我?” 霍宗濯:“嗯,思路很对。” 姜落:“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霍宗濯这才边开车边道:“你提的王风,还有通城那个厂,都在通城下面一个叫海门的县里。” “那家厂确实在改制,入股的私人老板是个新加坡人。” 姜落一听就道:“你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真被你查到那里了?” 是的,霍宗濯让人去查当时跑掉的撞姜落他们的那辆货车,查了一路上所有路口,终于在一个路口看到了安装的道路监控,再顺着监控,找到了那辆车,又顺着那辆车,找到了货车所在的公司,和当时开车的驾驶员——霍宗濯要查,自然是最直接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找到驾驶员,一切就好办了,再顺藤摸瓜,一路摸,自然摸到了海门的那家国营服装厂。 服装厂改制,入股的私人老板是新加坡过来的,姓tan,也就是陈,叫陈显龙。 就是陈显龙找了人,要趁着李锋锐和姜落杠上的时机,趁机搅乱浑水,安排了下去,让人觉得是李锋锐要撞死姜落。 新加坡,陈显龙。 姜落思考着:“一个新加坡人,能找到海门那种苏北小县城,还收购国营服装厂的股份,看来他是想在江苏海城这周围布局服装产业的。” “没想到我突然插了一脚,砸了一千万投工厂,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姜落缓缓点头:“他要撞死我,理由还真的特别充分。”《 》 90-100 第91章 海门 霍宗濯转了下头, 看了看姜落,问:“有什么想法,准备怎么办?” 姜落思考着:“难办。” “我当初拒绝了王风, 要是没有后续,没有这个陈显龙安排车撞我,那就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偏偏他觉得我做工厂妨碍了他,要搞死我,用车撞我。” 这…… 姜落幽幽:“我总不能也安排辆车过去撞他吧?” 霍宗濯开车, 没说话, 继续听。 姜落又想了想:“他要弄死我,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现在就算不想继续要我的命了, 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不然难保他哪天不会又突发奇想, 想要搞死我。” 姜落思考着, 接着道:“但想想, 我又觉得动不动和人结仇不好。” “我是不是也该学学李锋锐,去找个中间人, 帮忙说和?” “暂时先这样, 说和, 等以后再找机会,把今天这仇报回去。” 姜落的思路完全没问题。 想报复,人之常情,没谁甘愿平白无故被车撞。 你要我命,就是结仇,俗话都说,有仇不报非君子。 但要是你捅我一刀,我再马上捅你一刀, 其他不管不顾,就显得太意气用事也太幼稚了。 姜落有工厂有生意,衡量权宜、暂时忍下,也是一种该忍则忍的折中和暂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智慧。 说到底,被车撞这次,姜落实在有些被动。 他这儿刚和李锋锐扛上,再来个什么新加坡的陈显龙。 他生意不做了么?光对付这些人? “难办。” 姜落又道了一次。 “要不要看看我是怎么做的。” 开着车的霍宗濯这才开口。 嗯? 姜落看过去:“你要帮我?” 霍宗濯沉稳的:“你觉得难办,那就坐着不要动,看看别人是怎么办的。” 姜落:“你有办法解决?” 霍宗濯“嗯”了声,淡定的:“其实不难,可以破局。” 姜落好奇:“你准备怎么做?” 霍宗濯:“我做,你看。” “看完了,你再评价我的方法有没有用、好不好。” 姜落点点头:“行啊,那我就看着。” 回海城,第一时间,姜落先去了章宁福那儿。 章宁福的老婆儿子都不在,小陆今天也没在,在病房陪着的是工厂做管理的一个同事。 “姜总。” 同事打招呼,又在姜落的示意下暂时离开了病房。 姜落走进病房,章宁福看着姜落吊着条胳膊、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的样子,顿时眼眶就红了。 姜落拿脚勾椅子,坐下:“别哭,没死。多大点事。” 章宁福坐靠在病床床头,强忍下眼泪,用有点哽咽的声音道:“我们把工厂做这么大,是不是碍着什么人的眼,叫人眼红了?” 姜落哼:“看来脑子没摔坏。” 章宁福一脸隐忍地低头垂眸,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其实没有主意,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他觉得难过,又很无力。 “行了,什么样子。” 姜落是他惯常的语气,幽幽:“船到桥头自然直,怕什么。有我在,厂也在,还有镇上担保,有什么值得长吁短叹的。” “我就是……” 章宁福又叹了口气,他觉得他帮不上什么,如今又在医院,花着厂里大把的医药费,心里觉得过意不去。 姜落这时却道:“你老婆儿子儿媳怎么不在?孙女呢?” 章宁福一听,视线垂落得更低了。 姜落看着章宁福:“老章,这次是我对不起你,因为我,我个人的一些私怨,你和薛会计才会住进医院。这也是我事先没有想到的。” “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的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我通通承担。” “你以后有任何事,你开口,我一定帮。” “但是老章……” 姜落难得语重心长,几乎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老章,我这儿,包括厂里,都好说。” “你想怎么样,都好商量。” “你心里也清楚,在你身上,一直比较难办的,或者说是麻烦的,从来不是其他的,是你的老婆儿子,是你那个家。” 姜落幽幽:“老章,我跟你说过的。” “人活着,不为别人,是为自己。” “你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故,都恨不得半个人踩进棺材了,你还没醒悟过来吗?” “还要任人搓扁捏圆、予取予求吗?” 章宁福看着姜落,苍老的满是皱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 说动身就动身,次日,姜落便跟着霍宗濯坐车,一起从武康路出来,开上街道,驶向通城。 不过开车的不是他们任何人,不是这次也跟着受伤的王钧庆,是另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姜落听见霍宗濯喊他老四。 老四开车,载姜落和霍宗濯去那个名叫海门的苏北县城。 姜落路上也没有多问,霍宗濯都说让他看着了,那他就看着。 下午到海门,往窗外看,路上都是矮房和破旧的小楼,路也不好,坑坑洼洼。 开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前面开车的老四道了句“就是那儿”,霍宗濯也示意姜落看窗外一个方向,姜落看过去,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工厂大门的前庭,门不算多破,普普通通,门口挂着的一个牌子,牌子从上到下写着:海门县鸿明国营服装厂。 原来那里就是王风之前和他说的服装厂。 “现在去哪儿?” 车没有在服装厂门口停下,也没有开进,只是路过。 霍宗濯:“先去见他们原服装厂的厂长。” 不久,到了家看起来还可以的餐馆,车停下,霍宗濯和姜落下车,一起进去。 跟着服务员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往前走,来到一间包厢门口,推门走进,姜落跟着霍宗濯,看见包厢里有个男人,男人正抽烟,见门开了,有人来,男人拿开嘴里的烟,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道:“是海城来的霍老板。” “你好。” 霍宗濯一开口,说的不是普通话,是当地方言。 男人愣了下,起身,过来,和霍宗濯握了握手。 两人都说方言,姜落没听懂,就见霍宗濯向男人转头示意了他,不知说了什么,估计在介绍,男人便也伸手和姜落握了握,简单打了个招呼。 “来来,坐吧。” 三人落座,男人开始拿茶壶倒茶,继续用方言说着什么,霍宗濯又回应着什么,姜落又没听得懂,猜他们可能在寒暄。 就这样,见了这位原厂长,霍宗濯和对方边吃饭边喝酒边用方言闲聊。 姜落听不懂,不插话,默默在一旁吃菜,偶尔趁那位厂长不注意,给霍宗濯的酒盅里换上白水。 姜落有猜霍宗濯有什么计划、在和厂长聊什么。 但实在猜不到,便作罢,窝旁边自顾吃菜。 吃着吃着,不知旁边两人聊了什么,厂长笑了,笑得格外开心的样子,霍宗濯也笑了,笑得沉稳,两人碰杯,厂长还为此特意站了起来,霍宗濯也跟着起身,手里端着盛白水的酒盅。 姜落见了,自然心道:聊什么了,看来很顺利。 眼看着饭至尾声,姜落觉得是不是差不多了,该走了,却听包厢门咚咚被敲响,门推开,老四默不作声进来,递给姜落一个小手提箱,然后便转身走了,带上了包厢门。 嗯? 姜落低头看看手里的小手提箱,越看越眼熟,心里有所猜测。 不会是…… 霍宗濯伸手过来,接走了手提箱。 一拿走,霍宗濯便把手提箱摆去桌上,推向了坐得不远的厂长的面前。 厂长并不推辞,含笑,打开了。 一打开,姜落一看,里面果然是钱,全是一沓一沓的人民币。 这…… 厂长已经笑着合上了手提箱的盖子,又笑着、神情热络地和霍宗濯说了什么,霍宗濯也弯弯唇,一副两人就什么达成共识的融洽的样子。 饭局散,出酒店,姜落自然不解地问霍宗濯:“你怎么给他送钱?” 霍宗濯沉稳的:“先看,沉住气,有什么过后再说。” 说着拉开车门,示意姜落上车。 上了车,车又立刻调头、往一个方向开去。 姜落料想这不会是要回海城,问:“是还要见什么人?” “对。” 霍宗濯温和道:“耐心点,你会知道我在做什么的。” 不久,又到了一家餐厅。 和刚刚一样,包厢、男人、烟酒、饭局。 不同的是,这次的男人明显没刚刚的厂长好说话,他和霍宗濯说方言,前半场一直板着脸,霍宗濯几次举杯,男人也不给面子,摆摆手,没有喝。 但相同的是,当老四把一个手提箱送进来,霍宗濯接过去,摆去桌上,推向男人的时候,男人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但男人没有碰,只垂眸看了看,说了什么,霍宗濯跟着用方言说了什么。 说得太快,听在姜落的耳朵里叽里呱啦,根本听不懂。 姜落猜两人在为手提箱打太极,男人不会不收。 果然,不久,霍宗濯伸手过去,打开了手提箱,男人低头垂眸看了眼钱,又说了什么,霍宗濯笑笑,这次说的普通话,说:“这份礼,您可以接,也可以不接。” “我可以实话告诉您,工厂那里的几个人,我都会见,都会送。” 最终,男人收下了手提箱。 收下了,态度好多了,还亲自送姜落和霍宗濯从餐厅出来。 回车里,看着车外男人和他们挥手道别,姜落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但霍宗濯到底在做什么,姜落还是没什么头绪。 接着,车载上两人,霍宗濯又领着姜落去了另外三家餐厅,单独各自见了另外三人,其中还有个女人,看装扮穿着气质,像是位领导。 无一例外,不管饭怎么吃酒怎么喝方言这么聊,最后,端上桌的,一定是一个装满了钱的小手提箱。 姜落猜,霍宗濯在用钱打通铺路,至于到底是打通什么又铺什么路,姜落猜来猜去,还是没有太多头绪。 第92章 心惊 当天在县城几个餐厅酒楼转过之后, 天黑前,老四开车,带姜落和霍宗濯回海城。 霍宗濯应酬得一身烟味酒味, 人靠着座椅靠背,倒是不显疲累,还用大哥大处理了几件工作上的急事,全程沉稳镇定,是姜落最熟悉的样子。 姜落在霍宗濯打电话的时候坐旁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默默看窗外, 边吃糖边想霍宗濯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在做什么。 又想他觉得难办,霍宗濯却三下五除二, 一个下午就连着见了好几个人, 当天来当天回, 这是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姜落觉得霍宗濯不愧是霍宗濯, 他和他霍爸爸之间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 等霍宗濯挂了大哥大,姜落转头, 看过去:“你不会已经都解决了吧?” 霍宗濯:“差不多,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什么意思? 霍宗濯没有多解释:“过几天再来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姜落是真的不解:“这么容易吗?” “只要见几个人?吃几顿饭?每人送一箱钱?” 这到底在做什么? 霍宗濯吊了吊唇角,说:“要不要拜师?你拜了,我都教给你。” 姜落含着嘴里的棒棒糖,一侧脸鼓着,哼:“拜什么师,我都喊你爸爸。” 又哼:“不学,我最讨厌上学念书。” “随你。” 霍宗濯觉得姜落怎样都好。 不学也没关系,反正有他在, 他给姜落托底。 回海城,姜落又被按着,强制在武康路的家里连窝了几天,除了医院,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养伤。 姜落只能在家里吃吃喝喝、看报纸、唱歌、看电视,还接到郑斌打来的电话,问他:“你最近哪儿高就呢?找都找不到你人。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姜落坐在一楼的沙发,语气散漫又吊儿郎当:“车祸,差点死了。” “啊!?” 郑斌大惊,说:“你不就开个投资一千万的服装厂吗,这样也能引来仇杀啊?” 姜落哭笑不得,心道这车祸的本质原因这么好想么,怎么章宁福能猜到,郑斌也能一语中的。 “是是是,仇杀。” 姜落继续吊儿郎当:“最近养伤呢,出不了门。等我好了,再找你玩儿。” 郑斌聊:“来杀你的,是海城这里的hei社会?” 姜落哼:“什么hei社会,哪儿来hei社会,最多地痞流氓。你们山西没解放吗,还hei社会。” 郑斌理所当然的语气:“解放是肯定解放了啊,但hei社会也肯定有啊。” “我跟你说啊,我小时候……” 郑斌隔着电话和姜落聊上了,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姜落的大哥大都没电了,换了座机接着打。 打完,在茶几另一头戴着眼镜看报纸的霍宗濯幽幽道:“你嫌无聊,想找人解闷,可以把他喊到家里玩。” 姜落“啊”一声,人往沙发一瘫,晃晃腿——无聊,真无聊。 姜落开口用粤语唱:“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没几天,老四开车,又载着霍宗濯和姜落去了海门。 路上,姜落还和霍宗濯说说笑笑,老四性格比王钧庆活络好动,也跟着边开车边东南海北的瞎扯。 然而到了海门那家国营服装厂的门口,见了正在发生的一幕,姜落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拢—— 他看见服装厂的金属栅栏大门合着,一个约莫40不到的穿西服的男人在门口拍门,大声喊着什么。 有工人装扮的两个男人虎着脸从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木棍,西服男和他们大声说着什么,那两个工人也说着什么,肢体动作明显是在驱赶西服男。 西服男说着说着,大喊起来,面红耳赤,也恨不得气得跳起来。 什么? 离得有点远,姜落不知道男人和工人在说什么,就看出两个工人在驱赶西服男,想让他走。 姜落侧头看着,收回目光,落向身边的霍宗濯。 霍宗濯也转头看着窗外,缓缓开口,沉稳道:“那个男人,就是陈显龙。” “他怎么了?” 姜落不解:“他不是花钱买了这家厂的股份吗。” 为什么会在厂门口和工人对峙大喊还跳脚? 霍宗濯说了几句话,姜落立刻沉默了。 霍宗濯说:“他花了钱,他买了股,别人就一定要承认?” “工厂也可以不承认。” “他不服,他能如何?” “尽管去告。” 姜落一听,心口一顿,前几日霍宗濯带他来海门,在几个餐厅间与不同人吃饭寒暄的一幕幕瞬间全涌进脑海—— 包厢、饭局、四个男人、一个女人、手提箱,几人与霍宗濯或严肃对谈或喝酒笑聊,举起的酒杯,不同的神情反应,流露的市侩,等等。 以及此刻陈显龙在工厂门口气急跳脚。 倏地,福至心灵,姜落明白了,全明白了! 那几个人,四男一女,不是工厂的领导,就是海城这里负责国营工厂公改私的职务人员,乃至县城这里地位不低的部门领导! 霍宗濯见他们,一个个砸钱,可能还许诺了更多的好处,就是为了让国营服装厂这里赖掉陈显龙已经入的股,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把陈显龙踢出厂! “你……” 姜落觉得不可思议,眼睛都睁大了,看向霍宗濯。 不仅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还有这样粗暴野蛮的招数,也震惊于这样的方法竟然真的有用。 霍宗濯淡定地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看姜落,这才道:“我收买了服装厂公改私这方面所有的人,能砸钱的砸钱,能找关系的找关系。” “同时,我用比超过陈显龙三倍的入股价格,重新收购了工厂原本卖给陈显龙的股份。” “我也承诺工厂,未来会让利一部分分红,乃至利润。” “说白了……” 霍宗濯不紧不慢:“就是我顶掉了陈显龙。” “陈显龙可以报警,可以去告,怎样都可以。” “但工厂这里,他的股份被所有人赖掉,他即便合法持股,他也已经和工厂没有任何关系了。” “谁都不承认他的身份。” “连工厂的门都不会让他进。” 姜落听得心惊。 不是惊陈显龙有这样的遭遇,而是惊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手段。 赖? 赖掉? 所有人都不承认? 白纸黑字的入股合同就这样没用了? 即便是合法的? 姜落惊讶于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 这根本就是…… 不待姜落消化完,车从工厂门口开走了。 不久,车停在了一条四周显有人烟的土路上,还熄了火。 老四下车,走远了几步,去路边放水尿尿。 姜落看看四周,问霍宗濯:“这又是哪儿?” 来这儿又要做什么? 霍宗濯淡定地坐着,低头看看表:“等吧,等等你就知道了。” “我们说好的,我做,你看。” 姜落便没多问,看向霍宗濯,说:“难怪前几天你带我过来,见了几个人,还给他们送钱。” 又道:“不承认就能赖掉吗?” “白纸黑字,有合同,有公章,不是开玩笑过家家的……” 霍宗濯也看着姜落,平静道:“可以走的地方,就算本来不是路,有人走,走过去了,路就成了路。” 姜落:“那岂不是如果有人出比你更高的价码,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你踢掉?” 霍宗濯:“这里是苏北,是通城下面一个县。” “一个苏北破破烂烂的小县城,除了那个新加坡的陈显龙不知道因为什么过来花钱入股买工厂,除了我,我们,还有谁会过来?” “更高的价码?谁出?” 霍宗濯势在必得。 姜落是真的心惊又困惑:“这样也行得通?” 霍宗濯沉稳的:“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你眼里的死路,在我看来,把墙砸了,就可以走。” 老四放完水,也不上车,站在外面晃腿,东看西看。 不久,老四回车边,弯腰,通过主驾落下的车窗,对车内道:“霍总,来了。” 霍宗濯对姜落道:“看着。” 姜落不解看什么,正要看向车外,突然“嘭”一声巨响,震天动地。 姜落吓了一跳,差点一个激灵。 通过前车玻璃往外看去,正见不远处的路口,一辆高高大大的土方车拖着两行轮胎印停在原地,土方车车头的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轮朝上顶贴地的翻倒在地。 这一幕何其熟悉,姜落默默睁大了眼睛,心跳因为刚刚的惊吓,因为心里很快爬升的猜测,一下一下,越跳越快——那是…… 被撞的是陈显龙? 再一看,老四跑了过去,跑到轿车车边,拉开门,蹲下,把车里一个人硬拽着拉了出来,抓的不是陈显龙又是谁。 而抓出来,老四便一只手抓了陈显龙的头发,低头不知说了什么,抬手照着陈显龙的脸上就是两巴掌。 姜落转头看霍宗濯,何止心惊肉跳,呼吸都快止住了——他活了两世,认识的人不少,经历的事也不少,但眼前这一幕,还有对付陈显龙的办法,他以前根本没有见过。 霍宗濯同样看着车外不远处。 “怕了?” 霍宗濯也转头看姜落。 姜落抑制着快跳的心口和不可思议的神色,屏着呼吸,一字一句道:“你让我看,我没想到是这样。” 霍宗濯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车外,一脸淡漠的平静,说:“他敢做的,我都敢。” “他想要你的命,那他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回新加坡,就要看我的心情。” “姜落。” 霍宗濯再转头,看向男生,声音是平的,眼底有关切。 他教道:“生意场上,不要轻易树敌,但只要有敌人,只要对方威胁到你的性命,一定不要留情。” “你的仁慈,心软,退步,犹豫,都是递向敌人的一把刀。” “这把刀,捅向你、害死你,不过是迟早的事。” 第93章 怕吗 姜落转身向霍宗濯, 又看了眼车外,下意识抬手,抓住霍宗濯的胳膊, 语气略紧:“霍宗濯,你不会是想要他的命吧?” “大白天,这里也不是荒郊野岭,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路过。” 言下之意,他,不, 是他们, 他们不能把陈显龙如何。 总不能就这么让陈显龙死了。 姜落正色:“让老四送他去医院吧,别死在这儿, 引来当地公安, 很麻烦的。” “放心。” 霍宗濯回视姜落, 平静的:“你没事, 我就不会要他的命。” 果然,窗外不远处, 老四放开了陈显龙, 插着腰, 开始在车边拿大哥大打电话。 很快又一辆轿车开了过来,开到陈显龙那辆翻着的轿车边,停下,车上下来两人,其中一人姜落认识,正是前段时间也一起被撞受伤的王钧庆。 看见王钧庆前,姜落只是心惊于这些办法和霍宗濯的手段。 看见王钧庆,突然想到什么, 姜落心口一下高高地提了起来。 姜落看着霍宗濯,用力地看着,一瞬不瞬,看得心口越跳越快,也越来越紧,像有只手,紧紧地攥着。 姜落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看着男人,低声:“霍宗濯,你跟我说实话,郭荣海,就是之前打晕我把我绑到乡下的那个,太平洋百货原来的经理……” 姜落顿了顿,更用力地看进霍宗濯的眼底,不放过一丝一毫表情的变幻,说:“郭荣海,他是不是……” “死了?” 那个“死”字,姜落说得很轻。 仿佛说重一点,都有可能被人窥听到。 霍宗濯也看着姜落。 姜落抓着男人的胳膊,想知道答案:“对吗?” “我拿刀捅了他,还砸断了他的腿,又把人一个人留在田里那么久,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像今天一样,王钧庆老四他们来料理的?” 霍宗濯回视姜落,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庆老四他们找到人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什么叫“还有一口气”? 不就是离死不远了。 不就等于是他捅死的。 姜落抓胳膊的手更紧了,紧得有些微的颤抖,咽了咽喉咙,说:“我没想要他的命。” “你当然没有。” 霍宗濯抬手,握住姜落抓着他胳膊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安抚:“都是我让人去做的。” 姜落又想到什么:“李锋锐他……” 霍宗濯平静地看着姜落,说:“之前郭荣海的事,我有警告过他。” “他还算老实,没有真的动你。” “但在我眼里,他动了你身边的人,同样威胁到了生命,就是等于在动你,我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还有一点,霍宗濯没有说,那就是这次姜落车祸,真的完完全全都是陈显龙一个人干的、一个人的责任吗? 陈显龙一个新加坡人,过来做生意,人生地不熟,又在海门小县城,如何去海城精心安排一场要人命的事故? 何况他还根本不认识姜落。 这其中,李锋锐真的一点都没有参与?没有鼓动? 对,李锋锐确实去找了邱会长,想要和姜落说和。 但霍宗濯太有经验了。 在他看来,姜落车祸这件事,李锋锐根本不无辜。 霍宗濯也不可能容忍这种人在他眼皮子下面玩两面三刀的小聪明。 “放心吧。” 霍宗濯宽大温热的掌心覆在姜落手背上:“李家已经来人把他接走了。” “无论是郭荣海还是李锋锐、陈显龙,以后你都不会再见到他们。” 不远处,很快来了一辆救护车,王钧庆老四他们正合力将陈显龙抬上救护车。 车内,姜落心惊肉跳,默默消化这一切,霍宗濯也一直耐心平和地看着陪着姜落。 霍宗濯再次问道:“害怕了?” 姜落看了看霍宗濯,缓缓摇头:“还好。” 刚刚土方车撞翻轿车,动静那么大,确实吓了他一跳。 霍宗濯依旧用手覆着男生的手背,声音温和平静而有力量,说:“姜落,郭荣海,是个意外。” “他先对你有歹意,出了意外,他本身责任最大,怪不了别人。” “李锋锐,你与他只是有些不融洽,你们那点事,谈不上什么恶交不恶交。” “让他家里人来把他接走,纯粹是我早在郭荣海那件事上就看他不顺眼,想让他早点滚蛋。” “至于这个陈显龙,我刚刚说了,想要你命的敌人,一定不要对他手软,对他手软,就是在害你自己。” “明白了吗?” 姜落听着,看着霍宗濯的黑眸,缓缓点了点头。 默了默,喉结滚了滚,姜落道:“我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方法对付陈显龙。” 霍宗濯:“他视你为阻碍,想要你的命,你不用对他仁慈。” 又注视着姜落的眼睛,教道:“姜落,如果你只是想做点小买卖,赚少一些钱,可以自足,你也满足,那你就算能遇到郭荣海这样的小人,也不太会和李锋锐闹不愉快。”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对吗。” “你既然有野心,你贷款做工厂,你要往上走,记住了,往上走的这条路,无论男女,无论是谁,任何人,所有人,不是心里在流血,就是身上在流血。” “资本萌芽发育,注定会经历野蛮和血洗,你要有方法,会看人,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用不同的办法,心也要够狠够硬,你才能走得上去。” 姜落听着,回视霍宗濯:“所以这次,你砸钱铺路,收买人心,让服装厂所有人都不承认,一起赖掉陈显龙的入股?” 姜落还是心惊:“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方法,太……” 太什么? 姜落词穷,想了片刻,说:“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unbelievable。” “因为你没有经历过七八十年代。” 霍宗濯能理解,继续温和道:“你既没有见过歹徒持枪抢银行杀人,也没有见过生意人为了利益不顾他人死活、踩着别人的尸体。” “你出生的晚,也刚出来,经历不多,见的不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游转在法律道德人情之外的事物。” “怕了?” 霍宗濯又问了一次。 姜落久久与霍宗濯对视,呼吸沉缓,身体紧绷,意识却越发兴奋起来,心口也跳得特别快。 怕吗。 不。 姜落心想他知道的,向上的路从来不容易走。 怕什么?怕又没用。再怕,他也得继续走。 他只是此刻心跳太快、思绪杂乱、难以消化。 原来就算经历两世,他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世界向他展露了他过去不知道的一面,他便震撼于其下显露的冰山一角。 他咽了咽喉咙,和霍宗濯分享道:“之前李锋锐想拉我下水给他干脏活儿,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想让我和他‘同流合污’。” 而在郭荣海的事情上,他和霍宗濯,又怎么不算“同流合污”? 霍宗濯也明白姜落什么意思,点头道:“对,你想的没错,我们是‘一起’的。” 霍宗濯都愿意给姜落签字担保,姜落也愿意和霍宗濯一起住武康路,说白了,他们早就是一起的了。 霍宗濯目光深沉地看着姜落:“我们是一起的,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我也完全信任你。” “你的路,你有野心,你要往上走,不要怕,有我托着你。” “无论是郭荣海、李锋锐,还是今天这个陈显龙,他们通通不足为惧。” “你不用开口,我会替你料理干净。” “你开口,我更会替你解决得明明白白,不留后患。” 姜落心跳得更快了。 是雀跃?是兴奋? 还是因为前路清晰,身后又有霍宗濯? 一想到以后会一步步攀高峰,姜落血都热了。 他更近地靠近男人,看进男人的眼底:“天上总不至于会掉馅饼,霍宗濯,你帮我,托着我,我要向你付出什么?” 霍宗濯这次没有立刻开口,平静沉稳地回视进姜落期待又有些兴奋的瞳孔里。 “你不用付出什么。” 霍宗濯镇定的,“你知道的,我很喜欢你。” “我们既然是朋友,自然也可以在商场上或必要的时候,做无坚不摧的盟友。” “今天,我帮你,日后我有需要,你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 姜落真的困惑于这一点,霍宗濯实在太强了,也什么都有。 霍宗濯的神情眼神渐渐变得温和柔软,看着姜落,抬手,掌心捧抚着男生的脸庞,说:“一声声爸爸不是白喊的,就当我真的多了你这么一个儿子。” “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孩子,由我教,由我养,我能需要你帮我什么?” “以后给我养老吗?” 姜落一直紧绷的神情也松动了,浅眸润着光泽,看霍宗濯,颇为动容道:“你对我是不是也太好了?” “好,我以后给你养老,肯定给你养老。” 霍宗濯笑了笑,捏了捏姜落的脸:“哪用你养老,和你开玩笑的。” 又道:“国营服装厂的股份,是替你买的。” “踢走了陈显龙,以后你就是这家服装厂的股东之一。” “至于厂怎么管理,怎么经营,怎么和其他股东、厂里的人打交道,你都自己看着办,我不插手。” 姜落听了又好笑又感慨:“你可真是我亲爸,真疼我。” 霍宗濯勾唇,手背贴了贴蹭了蹭姜落的脸:“你可是独生子,我唯一的儿子,不疼你疼谁。” 姜落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突然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 “谢了。” 霍宗濯:“谢谁?” “谢!谢!爸!爸!” 姜落恢复了他日常的样子,拉开距离,坐回去,又抬手拍开霍宗濯贴他脸的手,“别肉麻。” 救护车上,躺在救护用的单人床上,刚用纱布包扎、止住满头血的陈显龙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边哭边用马来语道:“你们这些穷地方的强盗。你们都是强盗!纳粹!法西斯!不懂契约精神的野人!野人!!!” 第94章 whatever 霍宗濯没有趁着刚好在海门, 带姜落顺便去那家叫鸿明的服装厂看看,他说了不插手,就绝不多管, 反正股份都给姜落,以后鸿明这边,姜落自己看着办。 车往回开,姜落坐在后排,消化刚刚的一切,又转头看了看身边正闭目休息的霍宗濯。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上一世, 他和霍宗濯几乎没有交集。 这一世, 霍宗濯对他说“你是我养的,我教的, 我的孩子”。 命运的齿轮是何时转动起来的? 是他们在温城再次偶遇, 一起吃饭, 霍宗濯送他BB机, 开始给他频繁打电话? 是在静安营业部,因为和别人打赌, 霍宗濯借他十万炒股? 还是那天凌晨他睡在外滩的椅子上, 霍宗濯恰好看见了, 好心地给他披了件外套? 命运真的很奇妙。 更奇妙的是,姜落今天见到了和平时过去乃至上一世都不一样的霍宗濯,也是第一次近距离了解这个男人的手段手腕。 果然商场上混到高位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强大如霍宗濯,他出手,拳拳到肉,直逼要害, 效果立竿见影。 也许别人会怕会忌惮,但姜落经历上一世,始终把霍宗濯当成自己仰视的标杆,当成一个优秀的高瞻远瞩的了不起的企业家。 姜落希望,有一天,不说赶上霍宗濯,至少也可以向这个男人看齐。 嗯? 霍宗濯睁开眼睛,见姜落一直转头看着自己,以为姜落要和他说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临时想到……” 想到了那个新加坡的陈显龙。 姜落逻辑分明:“我刚刚想,陈显龙一个过来做生意的,又是在海门这里,也不是在海城,和我也没有打过照面,根本不认识。” “就算我妨碍了他在海城江苏乃至浙省这块的布局,他直接要我命,是不是太极端了?” “哪有人会不择手段杀一条远在几公里之外的毒蛇?” “所以我刚刚想了想。” 姜落幽幽:“如果真是陈显龙想要我命,那这其中必然有人在掺和、怂恿,把我的情况告诉他。” “会是谁?” “李锋锐肯定跑不掉。” “就算他当时已经去找邱会长想与我说和了,因为商厦的事,他肯定恨透了我。” “他要我死的心,可比陈显龙大多了。” 霍宗濯听着,有些惊讶,没想到姜落已经聪明的想到了这里。 “确实。” 霍宗濯点头。 姜落继续道:“如果其实根本不是陈显龙想要我的命,那就十有八九,还是李锋锐做的。” “我倾向于是李锋锐和陈显龙联手。” “或者李锋锐在背后,把陈显龙当刀用。” “陈显龙一点不无辜,但也不全是他的责任。” “不错。” 霍宗濯赞许:“很聪明,反应很快,能想到这些。” “所以……” 姜落看着霍宗濯,身体凑过去一点,“你早想到这些了,是吗。” 低声,“李锋锐你是不是也……” 也什么? 自然是也死了。 前面开车的老四都听懂了,下意识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霍宗濯弯唇:“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择手段这么狠毒?” 又欣慰,点头:“真不错,能想到这些。” 姜落解释:“你刚刚说的,威胁到我的生命,你不会放过他。” “我也说了。” 霍宗濯沉稳的:“我会替你都料理干净。” “放心吧,李锋锐没事。” “我小惩了一下,让他二哥从台岛过来把他接走了。” “以后他都不会来大陆了。” 姜落继续猜:“小惩?抽鞭子了?不会断了几根手指头吧?” 霍宗濯:“你好奇这个干什么。” 老四这时瞥着后视镜,插话:“也就扔乡下仓库饿了几天,只给水,不给粮,也不让他上厕所,拉身……” “停!” 姜落从善如流:“可以了,当我没有问过。” 这时换霍宗濯问:“怎么又聊到陈显龙了?在想什么?” 姜落想了想,向前面:“老四,问问你庆哥在哪儿,去陈显龙的医院。” 恰好霍宗濯的大哥大响了,接起来,那头说了什么,霍宗濯淡定地听着,嗯了声,挂了。 霍宗濯把大哥大放下,看向姜落:“巧了。阿庆的电话,说陈显龙在医院嚷嚷,说不是他要害你,是李锋锐。他早就拒绝了李锋锐。” 呃哦。 姜落眨眨眼:如果陈显龙没撒谎,真不是他,那他们这次…… 姜落冲霍宗濯耸肩挑眉——只能算他倒霉咯。 不然呢,事儿都干了,踢都踢出去了,车也撞了,巴掌也扇了,登门给他赔礼道歉? 姜落心里:whatever~ 霍宗濯:“你信他的话?” 姜落又耸肩,流露“随便吧”的无所谓,说:“管他呢,反正总要有人为我被车撞这件事负责。” “你能顺藤摸瓜从海城查到他身上,他就不算无辜。” 霍宗濯弯唇笑了。 他一笑,姜落也笑。 两人默契对视,“同流合污”。 姜落这时伸手去前面拍拍老四:“不去医院了,回海城。” 嗯? 老四不解。 霍宗濯也看向姜落。 姜落转头回视霍宗濯:“你不说我聪明么,我们打个赌。” 霍宗濯靠坐,好整以暇:“赌什么?” 姜落:“我赌这个陈显龙只是个暂时来海门探探情况的‘排头兵’。” “他不是幕后老板。” “真正的想要收购股份布局产业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想必有见识有脑子,不会容许自己这边被李锋锐利用。” 所以陈显龙说自己无辜,姜落是有几分相信的。 姜落又冲霍宗濯扬眉:“我还赌,因为你这次这么不客气的要把陈显龙赶走,那个背后真正的大老板,估计要坐不住,亲自过来了。” 霍宗濯一听就又笑了,看着姜落的目光满含欣赏。 他应道:“好,跟你赌。赌什么?” 姜落想了想:“我输了,我请你吃饭,你输了,你请我。” “啊?!” 老四冒声,赶紧闭嘴。 霍宗濯没管老四,看着姜落,笑着:“好,听你的。” 苏蓝最近心情好多了, 一是因为春节过去有段不短的日子了,生活继续,总不能整天愁眉苦脸,她努力调整心态,也不因为赵明时和赵广源怄气了,同时也不去多想姜落那边了,有工作忙就忙工作,休息的时候就插插花、和小姐妹出门喝咖啡。 二是他们终于给赵朔买房了,一平三千,就买在古北,一百多平的三室,给赵朔日后结婚用。 这两天,苏蓝在忙给赵朔装修房子,也琢磨赵朔的女朋友谈了有段日子了,是不是该张罗着见见家长了,回头房子装起来,也好问问女朋友的意思,毕竟以后房子是他们住,不是苏蓝住。 学校,赵明时不和方海晨他们几个研究红白机的学长再扎一起了。 自从和舍友去参加了那场程序语言主题的讲座,现在赵明时每天都泡图书馆,借书学C语言等编程语言,看得非常认真起劲。 他和学姐在春节过后就分了,当时分得很彻底,但架不住学姐一直还有找他,想挽留复合。 赵明时也是多少有点管不住下半身,学姐来找,找多了几次,他就又和学姐开房去了。 结束,他就回图书馆继续看书。 学姐问他:“明时,你爱我吗。” “爱啊。” 赵明时过嘴不过心,什么爱不爱的,他才不稀罕。 他只稀罕自己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自己会不会被姜落比下去。 另一边,白婷和王军伟一直在店里卖BB机。 年前,他们刚去的时候,BB机只能说卖得还可以,生意还不错。 等到了年后,不知为什么,突然的,BB机就卖爆了,每天店里人来人去、络绎不绝,全都是带着钱来买BB机的,还经常没有货,要让顾客等。 白婷开始私下和王军伟商量:“诶,军伟,我们不如也去代理BB机卖吧?自己开店,你觉得呢?” 与此同时,白婷家把他们原本在丝绸厂筒子楼的那两间房给租了出去。 租房的是一对六十的老夫妻,本地人,乡下上来的,以前住浦东。 他们浦东的房拆了,拿了拆迁的钱,暂时也没买新房,就上来,租个房子住,顺便摆摊做点小买卖,卖早餐的,油条烧饼包子馄饨这些。 自从这对夫妻来了,一楼原本大家停自行车的地方,就又挤着停了夫妻俩的摊车。 摊车一停,堵住,经常让其他人没法停车进出,楼里的其他人自然就有意见。 好在夫妻俩和摊车早出晚归,就算堵,也只堵夜里那几个小时,邻居们有意见归有意见,没有真的撕破脸。 而大家私下聊起那对夫妻,总是张口闭口浦东那边乡下的,乡户恁如何如何,多少有点瞧不起。 却不想夫妻两人住进来,新的电视冰箱洗衣机全买了,老婆子也是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链,各种戴着,叫人看了就眼热。 章香萍也眼热,私下和姜建民嘀咕:“卖早饭的,有这么赚吗?” 姜建民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士农工商,小商人是最没地位的!” 章香萍:“你得了吧,要什么地位?你有地位?你怎么不当厂长?” 两人斗嘴吵架。 吵完,章香萍嘀咕:“真要赚钱,我也去做。谁还和钱过不去啊。” “我手艺又不比他们那两个乡下人差。” “他们能赚钱,穿金戴银,我凭什么不行。” 医院,章宁福坚持要出院,不住了,不多花这个钱。 他是在他老婆儿子不在的时候收拾东西的,同时让小陆去给他找医生、办出院手续。 小陆为难:“叔,你还有医生开的好多水没挂完。” “你再住两周吧。” “姜总知道,要怪我的。” “而且你出院,住哪里啊?” “厂里你住的地方,条件肯定没这边的单人病房好啊。” 章宁福穿着一身条纹病号服,站在床边,弯腰往自己的包里塞自己换洗用的衣服,边塞边道:“反正也是吃食堂,住厂里,我还能自己过去打饭,不用你们每天安排人跑来跑去。” 又说:“厂里姜总不是给弄了医务室吗,我这边医院拿了水,回厂里医务室挂,一样。” 小陆看着章宁福的身影,默默叹气。 过了会儿,小陆:“叔,你急着出院,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婶婶他们啊?” 章宁福塞衣服的手顿住,没说什么,继续沉默地埋头整理包。 好一会儿,章宁福才闷声道:“我回去上班,管厂,厂里不能没人。” 海门县人民医院,陈显龙躺在病床上,拿大哥大打着电话,边哭边拿马来语对电话那头道:“太野蛮了,太不讲理了。” “他们说我没有买过他们厂的股份,也不让我进厂,还放狗咬我,让人出来赶我走。” “我被hei社会的车撞了,还被一个男人打了两巴掌。”呜呜。 “老板,您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第95章 阻碍 工厂的扩建和投入已经初见效果——厂房里每个工序的设备全换了, 人也一直在招在培训。 车间日夜不停,除了生产薇兰尼朵四个柜台的衣服,也开始按照姜落的原计划, 开始生产制作卖去如小市场这种地方的平价衣服,这些衣服,也被厂里安排人拉去海城各地,尤其是小市场,供各个小摊小店的小老板挑选,而这些衣服的商标和吊牌统一写着:圣菲服饰。 小老板们拿到这些衣服, 挑选着, 都很惊喜:“真漂亮啊。”“这款式式样我以前都没见过。” “这是商厦的衣服才有的款式吧?” 王闯王老板亲自坐镇,嘴里叼着烟, 老成的:“要拿快拿啊, 就这么多量。” 又说:“平价货, 一件就十几二十几十块, 拿不拿?不拿放着,留给别人。” 没几天, 姜落正式复工, 吊着胳膊回厂里, 除了额头上有块还没好的伤,人还是平时的样子,散漫又傲。 于此同时,他身边多了两个人一辆车,他自己的座驾,也临时换成了霍宗濯的宝马,暂时由老四开。 多的那辆黑色大众,由一个叫老三的男人开, 王钧庆坐副驾,两人一起跟着姜落的车,由霍宗濯“钦点”,专门保护姜落。 姜落心知霍宗濯是好意,没有推拒,他也稀罕自己的命,不想早早报销。 小陆一见,慌了——一个,两个,三个,来了一个王钧庆,又来一个王钧庆二号三号,各个人高马大,一脸凶样,这三个一顿饭总得要一斤米饭吧? 姜总,他们不会一起打我,拿我当沙包打着玩儿吧QAQ 老四来了厂里,还对同样吊着胳膊的王钧庆说呢:“诶,咱姜总那秘书有点意思啊,细皮嫩肉的,还不敢看我们,你之前欺负他了?” 老三多了解老四,在一旁道:“是你看他细皮嫩肉,你想欺负吧?” 老四哼:“那不能啊,姜总的秘书,那也不是一般人。” 转头,小陆给他们从食堂带饭的时候,拿脸盆装米,老四老三都惊了——艹,敢情拿他们当猪呢。 姜落去巡视车间,又去看打板的最近几件圣菲的样衣。 也同样复工的章宁福不解:“我们之前都卖商厦了,现在怎么不接着卖了?” 姜落边翻看样衣边淡定道:“海城才几个商厦,全国才多少商厦,多少客流?” “买了那么多机器,招了那么多人,还倒三班,加班加点的做衣服,当然要卖给更多的人。” “你卖给一个人一件衣服1500,多少是要费点劲的,有几个人买得起1500的衣服?” “你卖50,轻轻松松50件,能赚到的只会更多。” 章宁福听了,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心道难怪圣菲的这些衣服的料子都很平价,衣服出得也快,原来目的在这儿。 姜落看完打板的衣服了,随手往台面上一丢,看第二件,继续道:“等海城和周边知道我这里有这么一个工厂了,就不用我们把衣服拉出去销了。” “也不用特意搞门市部,收拾个仓库出来,让那些小老板自己过来挑。” “等卖多了,会有人过来收货,把我们的衣服卖去其他地方。” “不着急,一步步来。” 没两天,换姜落领霍宗濯去海门见各路人士。 霍宗濯坐一旁,看姜落和人聊那家叫鸿明的服装厂。 而姜落上来做了一件事,霍宗濯在一旁见了,默默好笑,又觉得姜落实在聪明—— 霍宗濯之前不是喝完酒吃完饭才把手提箱端上桌么。 姜落不,姜落一坐下,就把一沓人民币摆桌上,和对方说:“见谅,见谅,我不太会喝酒,我们今天就喝茶,行吗,以茶代酒。” 对方能说什么,看在钱的面子上,喝茶咯。 霍宗濯在一旁默默闷笑,看姜落的目光当真像在看长大的儿子,有赞许,有好笑,有点无奈,又有欣赏和宠溺。 就这样,换霍宗濯陪着,看姜落与人聊鸿明。 聊什么? 为什么又要聊? 不是都买股份了么。 因为霍宗濯顶掉陈显龙,替姜落买下的鸿明的股份,只有45%,剩下的,原工厂厂长和几个管理层领导加起来有20%,海门县县政府和当地供电局共同持有20%,剩下的不多的股份,由服装厂原来的五十多个工人凑钱,一起买下。 也就是说,鸿明的情况多少有些复杂。 姜落过来,要拿到百分百的经营权,且不受这些股东掣肘,必须得到他们的支持。 怎么得到支持? 不复杂。 霍宗濯早早给了示范——砸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于是这日就变成了霍宗濯在一旁看着,看姜落把手提箱打开,含笑推出去,再沉着从容地与对方言语斡旋。 霍宗濯看得满眼赏心悦目,他的孩子,他教出来的,自然青出于蓝胜于蓝,非常好。 但很快,姜落遇到了“阻碍”——持有鸿明15%股份的工人和其中几个带头的,都拒绝见他。 姜落托了原厂的厂长、领导,托了镇里的关系,工人们还是不肯见他。 姜落初来乍到,明白其中必有关窍和原因,便花了点钱,托人去打听。 他也没走,住在海门的县政府招待所。 霍宗濯没在,人在海城忙工作,给姜落打电话,听说后,缓缓道:“工人那里不摆平,你想改革厂里的经营方式,也不会成功。” “他们是股东,也是工人。” “我更倾向于他们是站在工人的立场,拒绝和你见面。” 姜落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边,拿着大哥大举在耳边,笑:“我就知道不会这么轻松容易。” “入股拿到的厂,要经营,可比自己开厂难多了。” 叹,半真半假的语气,说:“我又不是没钱,这么耗着,还不如去弄个新厂。” “有这功夫,新厂的门牌都挂上了。” “叫什么鸿明,真难听。” 霍宗濯一听就道:“看来你有办法,能解决。” 姜落的语气吊儿郎当:“什么解决不解决,一个再不开张大家就要一起饿肚子的厂,又砸了不少钱买股份,你以为那些工人能坚持几天?不要吃饭的?一起饿肚子?” “厂一关,没钱,工资一停,我不找他们,他们都要找我。” 霍宗濯笑:“话是这么说,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菊翔镇那儿,油厂的那些工人你都接手了。” “对工人,你是有良心的老板。” 姜落:“不及你一半。” 霍宗濯:“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姜落心道,你霍大老板的公司,未来可是全中国公认的福利顶好的私企,没有之一。 “我向你看齐。” 霍宗濯哼笑:“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就像姜落说的,鸿明服装厂效益不好,才会面临彻彻底底的改制,又因为效益一直不好,从去年春节前开始,工资就难发,工人们怨声载道。 而面对这样的厂,工人们为什么又会集资买股? 姜落心底分明——是被厂里忽悠的。 不忽悠,股份没人买,厂怎么通过改制拿到钱贴补原本的亏损? 也恰恰是股份没人买,镇政府和财政情况还不错的当地供电局,才会一起接盘部分股份。 实属没有办法里的办法。 也正像霍宗濯原本说的,这就是个苏北小县城的破破烂烂的厂。 不是陈显龙,鸿明早倒闭了,改制都改制不了。 不是霍宗濯领着姜落又来插了一脚,他们谁见过一手提箱的现金?自然就顺理成章,一齐把陈显龙踢出去了。 姜落明白,工人们有怨言,人心也不齐,他托人去打听,很快就能打听到。 果然,次日,姜落在招待所食堂吊着胳膊吃早饭,同样吊着胳膊的王钧庆过来,弯腰低头掩唇,在姜落耳边耳语了片刻。 姜落听了,勾勾唇,了然了。 难怪工人那儿不肯见他,原来是听说他赶走了陈显龙,又有领导收钱的消息传进他们耳朵里,让工人们觉得他是个又精明市侩又厉害有手段的老板,对他十分防范。 原来如此。 不过这有什么难办的? 姜落两世都开工厂,两世都和工人打交道,最明白工人在想什么。 他淡定吃着早饭,冲王钧庆招招手。 王钧庆弯腰凑近,姜落淡道:“去汽车站花钱包三辆大巴车和司机,让司机把车开去鸿明门口。” “再去买个大喇叭。” 王钧庆想了想,说:“姜总,今天周日,厂里休息。” 姜落淡淡:“休息的是厂,是车间,是机器,工人可是巴不得有班能上的。” “你去吧,就把大巴开去厂门口,今天肯定有工人在厂里。” “你先去,到时候我和老四在厂门口等你们。” 不久,三辆大巴缓缓停在了鸿明门口。 一起的,还有载姜落和王钧庆他们的两辆轿车。 大巴刚一停稳,轿车门开,老四拿着喇叭从车里下来,边走向厂门口,边举着喇叭在嘴前,大声道:“上车上车!免费的!不要钱!” “带你们去海城参观现代化工厂!” “参观参观!” “免费参观!包饭发水!” “免费!包饭!” “参观完回来还有红包拿!” “有红包!一人一百!一百!” “上车去参观的人都有!” “参观!包饭!有红包!” “免费接!免费送!” “有红包!有红包!” “一百!一百!” “包饭!包饭!” 工厂保卫亭探出一只脑袋,好奇又惊讶地看着。 不久,工厂里陆陆续续跑出来工人,他们或三三两两结伴,或独自跑近大巴,接二连三地排队上车。 老四拿着喇叭,老三也招呼他们:“上车上车,参观参观。” “免费!包饭!有红包!” “一百一百。” 老四还招呼站在厂门口的刚刚探头出来的那个门卫老头儿:“走,走啊,上啊。” “包饭还有一百,不拿白不拿。” “别人有一百,你不要啊?” 老头儿麻溜地跑了过去,上大巴。 第96章 参观 大巴车内坐满了人, 一人一个位子,大家七嘴八舌。 “真有一百啊?不会是骗人的吧?” “反正免费的,又不花钱。” “等会儿找你要坐巴车的钱。” “我反正不给, 他说的,免费,包饭,一百,他不给,我还找他呢。” “参观什么工厂?” “你不知道?你还上来?” “你知道?” “我知道啊, 喊喇叭那个, 我问他了。就是新来的入股我们厂的海城老板,说是他在海城也有一个服装厂, 包饭, 花钱, 请我们去参观。” “嘿, 这老板有意思,工厂有什么好参观的, 又不是文物馆。” “谁知道呢。” “这老板让我们去参观, 有目的的吧?不会是想让我们去那儿给他上班吧?” “我肯定不去。” “我也不去, 我就来拿一百的,顺便去看看,看看那个大老板的厂有多了不起。” …… 这么多人里,其中有一个,很特别。 他坐在大巴车的最后排角落,抱着胳膊,看窗外,看不远处的两辆黑色轿车, 神情间有明显的探究。 男人身边一个年龄略大的男人用方言道: “这老板厉害啊,三辆大巴,一个喇叭,起哄几句,三车的人跟他走。” “他真有工厂吗?不会吹牛的吧。” “他自己就有工厂,干嘛还来我们这个小破地方买股份?” “而且这人还把之前那个新加坡人挤走的。” “为了这,又给几个领导上供,没少花钱。” “这么财大气粗,去哪儿不好,买什么不好,要来入股我们厂。” 角落的男人还看着不远处的轿车。 而这个人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就是他带头、找工人集资钱买工厂股份的。 他叫潘霄,海门本地人,三十多岁,原国营厂质检车间的普通中层干部。 也是潘霄在听说姜落他们的到来后,提醒工人多防着些,以防被这位海城来的大老板吃干抹净。 刚刚潘霄在厂里,听到门口的动静,也提醒大家不要上当。 但架不住免费包饭,还有钱拿,一个人被说动了,走了,接二连三就有人出来了,然后人越来越多。 潘霄没办法,也想看看那位海城的大老板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混在工人里,一起上了大巴。 这时大巴摇摇晃晃行驶在马路上,看不见那两辆黑色轿车了,潘霄想:这种老板,都非常精明。一定要警惕,一定不能上当。 潘霄想得一点儿没错,姜落确实非常精明,不但精明,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车上路,回海城工厂,坐在副驾的王钧庆,便略微侧着身扭着头,对后排的姜落道:“打听到了,听说集合工人集资买工厂股份的,叫潘霄,三点水的潘,云霄的霄。” “嗯。” 姜落表示自己在听。 王钧庆:“潘霄是原来厂里质检部门的管理人员,他爸也是他们这个厂的,是以前的办公室主任。前两年退了。” “这个潘霄和他们原来厂里的几个领导关系都不太好。” “不过据说人还可以,在工人那儿的风评还不错。” “鸿明改制,据说因为老主任的关系,潘霄原本也能花少一些的钱购入股份的,但几个厂里的领导集体反对,潘霄入股的机会就被挤掉了。” “后来厂里改制一直不成功,找不到人入股,厂里就怂恿工人买股。” “工人们不想买,觉得没用,也没钱。” “也是潘霄到处跑到处集资,最后硬凑了几万,买下了他们厂15%的股。” “这次我们来,姜总你要见工人,听说也是潘霄劝他们不要见。” 姜落听着,心里幽幽:潘霄。又来了,又是个代表、出头鸟。 王钧庆继续道:“是他们工人先集资买的股,然后才有那个新加坡的陈显龙过来。” “陈显龙过来之前,据说那个潘霄已经在和厂里聊工人自己经营工厂的事了。” “陈显龙一来,潘霄的计划就被打乱了。” 姜落了然:“走了一个陈显龙,现在又来了我,这个潘主任,怕是头都大了。” 又说:“不用猜了,他今天肯定也在大巴上。” 跟着叮嘱王钧庆和前面开车的老四,“水都买了吧?等会儿中途停下休息,去发水,顺便打听打听他们里面谁是潘霄。” 老四咬着牙签在嘴边:“没问题!” 大巴向海城方向开,中途停了两次,给工人们和司机休息上厕所,还发了水。 第一次休息,发完水,姜落已经知道谁是潘霄了。 第二次休息,潘霄正靠坐最后一排默默出神想事情,窗外忽然有人道:“潘主任。” 潘霄回神,往开着窗的车窗外低头一看,是个格外年轻的男人,眼生,也不是潘霄见过的喊喇叭发水的那两个男人。 潘霄反应很快,立刻坐直,问对方:“你是海城那个老板?” 姜落笑笑:“是我。” 又转头看看旁边,随意道:“今天天不错,刚好带你们去看看我的厂。” “不瞒你说,其实我的厂成立也没多久,最开始只是个小作坊。” 潘霄没说话,看着姜落,满心警惕,琢磨姜落到底什么意思。 他也在默默打量姜落,惊讶踢走新加坡人的海城老板竟然这么年轻。 姜落这时又抬起视线,笑看潘霄:“你知道我问海城的中行总行贷了多少钱,投我现在的厂吗?” 潘霄板着脸:“我为什么要知道?” 姜落笑得散漫:“一千万。” 潘霄愕然。 一千万? 一千万!!!? 潘霄根本想象不出一千万到底是多少钱。 在他听来简直是笔天文数字一样的巨款。 而这下潘霄更警惕了,提到钱,也心知对方有钱,他生怕这位海城大老板也像贿赂厂长他们一样贿赂他,马上道:“不用和我说这些,你有钱也是你的事情。” 姜落:“确实是我的事。” “钱是我贷的,工厂也是我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潘霄十二万分的防备。 “没什么。” 姜落笑得悠然:“我只是想告诉你,只有有钱,才能买进口设备,只有有钱,才能办现代化工厂,只有有钱,才能经营运转。” “潘主任,你既然一心向着鸿明向着工人,希望今天参观完之后,你能有所启发。” 姜落说完转身走了,回车里。 潘霄看着姜落的背影,心情特别复杂。 一,他没想到这位老板这么年轻,如此年轻,就做生意,很明显,对方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本事,要么两样都有; 二,这老板竟然能有一千万投工厂,一千万,在他听来根本就像天方夜谭一样,而这么多钱,如果给一点点给鸿明,鸿明就能“活”了; 三,他意识到自己的防范和苦苦支撑都在对方眼中,一清二楚。他“捉襟见肘”,对方完全游刃有余,人与人的差别,比天和地都宽。 后来的路上,潘霄一直在想:一千万,一千万,海城的这位大老板有一千万,还原本就有服装厂。 他来到他们鸿明,不是有别的企图?真的能好好经营,改变他们厂一直亏损的命运吗? 下午,大巴终于到了菊翔镇,开上了离工厂不远的那条如今变得很热闹的马路。 大巴上的工人都在好奇地往外看,潘霄也在看。 大家聊:“真热闹啊,这里。” “是啊,我还以为在他们大城市,工厂都开在很偏的地方呢。” “好多店啊,小摊真多。” 很快,大巴车开到了升非门口,门口很宽敞,空,地平,厂里保卫亭的大哥出来,指挥大巴车在门口调头、停车。 车停好,门打开,工人们陆陆续续下车,好奇地四处看: “就是这儿啊?” “哇,这个厂看起来好大啊,门这么宽。” 两辆黑色轿车则直接开进了大门。 跟着,就有几人从厂里跑出来,招呼门口这一大群人:“大家好,这里是升非服装厂,我是升非的员工,今天由我和我两个同事带领大家去工厂参观。” “大家稍微排个队,一个接一个,然后跟我走。” 马上有人在人群里喊:“不是说包饭的吗?钱也不发?” 男人:“包的,也发的,大家放心。” “厂里有食堂,已经都准备好了,等你们参观完,就带你们去吃饭。” “等吃完了,你们也休息好了,你们回车上。” “回到车上,坐好,我们就会有同事过来给你们发红包。” “放心,都有,一个都少不了你们。” 大家这才不说什么,陆陆续续三三两两排好,跟着男人进厂。 带队的男人手里多了个喇叭,开始通过喇叭喊:“现在我先带你们去参观原料仓,就是放布料的仓库。” 马上有人在队伍里嘀咕:“布料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啊。” 带队的男人边走边道:“我先跟大家介绍下,我们厂,用的布料非常多,颜色多,款式多,材质也五花八门,目前加起来,我们算过,总共是一百七十多种。” “其实这算少的,因为厂没有投建完,后面还在建厂房。” “等厂房都建好了,投入使用,到时候需要的布料会更多。” “放料子的仓库也会更大。” 队伍里的工人:“哟,那他们厂用的料子挺多啊,料子用的多,做的衣服肯定也多。” “是不少,比我们厂的料子多。” …… 就这样,工人们排着长队跟着带队的男人去了布料仓库。 这些人也是服装厂的,平时也多和料子打交待,对什么放布料的仓库,根本不稀奇。 直到他们来到了一号仓门口,那门竟然高得有三四米,根本不是他们以前在鸿明见过的小仓库。 等进去,众人更是集体安静了下来,整齐的震惊了—— 仓库特别的大,顶也高,摆着一层一层高高的货架,货架从底到顶,全是料子。 是他们往夸张了想,都想象不出的规模。 潘霄看着眼前至少十米高的布料货架,默默咽了咽喉咙。 这么大的仓,这么多的布,这么多料子,真不愧是有一千万的老板。 他想这个厂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啊,才能用上如此大的仓库如此多的布料? 他不怕料子堆积,时间长了会坏吗? 到时候用不完,搁几个月,或者搁一年,料子坏了、发霉,不又是笔坏账? 带队的男人拿着喇叭:“不要看我们仓库大,我们厂的均日用布量更大,这就是最近我们王总又往外地多跑了几趟,运回了几批料子,还算够用,不然今天带你们来,仓库肯定没这么多料子。” 众人愕然:数量如此夸张的料子,竟然还不够?你们厂到底什么规模啊!? 把布当饭吃当水喝啊? 恰好这时有工人在搬料子,准备送去初检复检,检查完再送去松布车间。 那几个工人好奇这一大群人干嘛的,就和带队的男人聊了几句。 搬料子的一个男工人道:“我还以为厂里又新招了人,在培训。” 带队的男人:“没有,不是,其他厂来参观的。” 搬料子的男工人笑,对带队男人身边的几个参观的工人道:“参什么观啊,直接来我们厂上班。” “我们厂待遇可好了,倒四班,只上六个小时,一周休息两天,工资也高。” “新工人进来,一个月光基本工资就有八十多,再计件,做的多拿的多,一个月少说也有两三百,这还是一级工,等一级一级上去,像他们缝纫车间的五级工,一个月怎么也有六七百,上了六级,还能去考试做管理当领导。” 听见的工人们:??? 多少!? 踩缝纫机能有六七百!? 六七百!??? 在他们那儿,在鸿明,他们普通工人一个月是一百多,一百多,在海门挺不错的了,可以养家养儿,过得还算滋润。 “这么多啊!?” 有人禁不住大喊:“这儿工资也太高了吧!”—— 作者有话说:有榜啦,感谢大家[亲亲] 第97章 服气 鸿明厂的工人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站在人堆中的潘霄没吭声, 心里已经彻底明白那位有一千万的年轻老板为什么要张罗、喊工人们过来海城参观工厂了。 潘霄抬着视线,看货架,看货架上一大卷一大卷的布料, 心里着实羡慕。 这家服装厂的效益得多好了,才能用上如此多的料子做衣服。 要是鸿明也能这样,就好了。 但潘霄并没有因此就很快打消顾虑和防备心。 在他心里,厂里的领导就没有好人,那个新加坡人也未必是好人,而能够联手所有领导赶走新加坡人, 海城的这位老板, 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良的大好人。 不是好人,就得防。 但显然工人们不这么想, 工人们已经被这边六七百的高工资晃闪了眼。 有人道:“这边工资这么高, 那是不是等那个大老板接手了我们厂, 我们也能有这么高的工资啊?” 有人道:“我之前说错了, 这么高的工资,让我来这里上班, 我肯定愿意啊。” 被钱刺激的, 工人们多少有点亢奋。 等参观完仓库, 领队的男人又带他们去布料检验车间。 姜落人在办公室,叫来章宁福,吩咐他:“等那边海门的工人参观完,让阿庆带你,你去见一见他们厂那个叫潘霄的质检间主任,那个主任算是他们工人的代表。” 章宁福有点转不过弯:“是要我和他聊什么吗。” 姜落在翻最近的出货单,没抬头,说:“这人对我防备心比较重, 你们都是工人,也都是厂里的领导,你比我能说上话,你替我去吧。” “也不用特意说什么,他问你,你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他,就行了。” 章宁福:“好。” 转身正要出去。 姜落忽然一抬眼:“说出院就出院,你行不行?不行去歇着,厂里没了你也不会倒。” 章宁福回头看姜落,边笑着边往外走,说:“行,怎么不行,上班不比躺着有意思多了。” “放心吧,我有数,累了我就去休息,绝对不倒岗位上。” 姜落随他。 这边,跟着在厂里参观了一圈下来,来到最后的成衣仓库,别人不知道,潘霄心里太不是滋味了—— 同样都是服装厂,升非太大了。 不说别的,光缝纫车间就有至少两百个工人同时在上班作业,整个厂房内灯火通明、有条不紊。 还有那些设备,只是看着,就知道和他们厂里原本用的很不一样,特别的高端。 比如熨烫机,来回熨一下,料子就立刻平整了,可以很快接着熨下一件,效率特别的高。 总之,一圈转下来,这个厂带给潘霄的震撼实在太多了。 潘霄终于对一千万有了点实际的概念——这么大投入的厂,原来是这样的规模。 原来服装厂可以办得这么大。 原来一个厂的厂房能如此大,工人能如此多,设备如此新,效率又能如此高。 等再在成衣仓库转一圈,看那些他以前见都没见过的款式和漂亮衣服,又听说这个厂还生产一个叫“薇兰尼朵”的牌子的衣服,专供商厦,卖得特别贵,且老板当年就是靠这个发家的,品牌和衣服的款式都是老板自创的,潘霄彻底心服口服。 大家一起往食堂走,潘霄独自走着,心里五味杂陈——在他们海门,一家国营工厂,怎么也算是大厂,有头有脸。 可原来他们的厂和海城的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刚刚在车间也看见了,这里的工人干活儿都非常积极认真,缝纫车间还有女工边踩缝纫机边和身边其他工人说说笑笑、干劲十足。 他也听到他们厂有人和这边工人聊天了,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工资有六七百。 那个工人怎么回的? 她说:“是啊,六七百,这都不算多,我们有的同事手快的,一个月能有八百呢。” “而且我们厂,真的就是干的多拿的多,他们有些当管理的,没有计件的工资,都没我们干活儿的工人拿得多。” 她还说:“我也新来的,没干太久,以前我是我们镇上国营油厂的,油厂被别的厂并掉了,我们就来这儿了,先培训,培训都有工资呢。” “而且我们厂福利特别好,只要过节,肯定发肉发油。” “我们大老板说了,跟着他干,他不亏待每一个工人。” 工人是不会替老板撒谎的。 工人眼里的光脸上的笑和聊起这些的劲头,也都不会是装的。 潘霄心里明白了,那位年轻老板,确实是会经营工厂的。 潘霄正独自走着,心里暗自想着,有个头发半百的老头儿突然走到了他身边,和蔼道:“潘主任?” “你是?” 潘霄转头看对方。 章宁福自我介绍:“我姓章,立早章,是这里的副厂长。” 哦哦! 潘霄忙伸手握了握:“你好你好。” “你好。” 章宁福也跟着一起往食堂走,关心道:“刚刚参观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可以。” “挺好的。” 潘霄:“厂很大,工人也多,看得出来,厂里效益也不错。” 章宁福笑笑:“现在其实还不算什么,我们厂年后才拿到的贷款,才开始扩建,厂房都没有建完,人也一直在招。” “现在都是小打小闹。” “先生产一点,能做多少衣服做多少。” “等都建完了,厂才会真正运转起来。” 潘霄突然想到什么,道:“我能问问吗,听说你们大老板是做商厦的衣服起家的,真的吗?” “他怎么现在又做工厂了。” “这边。” 章宁福带路,一起往食堂走,边走边解释:“确实是做成品衣和品牌发家的。” “最早我和我们姜总根本不认识。” “我在我们镇这里经营一家服装小作坊,生意不好,准备转手。” “有天姜总来,说要买我的作坊,然后我们……” 食堂,等着吃饭的鸿明的工人们都惊了—— 一排的窗口,里面全是饭菜,有荤有素。 食堂有托盘一样的金属饭盆,自己拿,自己到窗口排队打饭,吃多少随便,免费。 你要拿十个荤菜都给你打! 还有汤,也是随便拿,汤还不是没有荤油的咸菜汤,而是鸡蛋番茄汤,鸡蛋!蛋花还不少! 鸿明的工人就算以前是吃国营厂大锅饭的,也没见过这样的食堂。 他们拿盆子去排队的时候都惊了,又惊又雀跃,相互聊道: “这个厂的老板也入股了我们厂,是不是以后我们也是这样的待遇这样的食堂啊?” “我去看了,天啊,汤里面全是鸡蛋!坐月子也不敢放这么多蛋啊,海城的鸡蛋不要钱啊?” “我也看了!窗口里面全是肉!鸡腿比我拳头都大!还有猪蹄髈呢!” 进食堂,章宁福也拿了餐盘递给潘霄,暂时不聊姜总和工厂了,笑笑,说:“吃吃看,我们食堂还是蛮不错的。” 潘霄有些奇怪,问:“你不是厂长吗,也排队?” 章宁福笑:“别说我,哪怕我们姜总来,该排队还是排队。” “姜总定的规矩,说了,工厂里人人平等,不搞官僚主义那套。必须先来的先吃,后到的排队。” “他的秘书,过来给他和司机打饭,也是一样要排队的。” 给潘霄听得心服口服。 潘霄又问:“食堂这么好,成本很高吧?你们姜总舍得?厂是他的,也不是国家的,不是吃的大锅饭,这么多肉,工人吃,他不心疼?” 章宁福领潘霄排到一个队伍的末尾,解释:“这个不用担心,姜总心里有数。” “我们姜总说了,过来给他干的工人,他一个都不亏待。” “他也和我说过,他说他是开工厂的,是老板,不是水蛭,不会趴在工人身上吸血。” “工人上班,本来就挺累了,肯定得喝好吃好,才有力气干活儿。” 潘霄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 等坐下,旁边桌子的一个鸿明的工人对潘霄和章宁福道:“是不是以后我们也有这么好的食堂,这么高的工资啊?” 潘霄又不能承诺什么,没开口,章宁福和蔼地笑笑,说:“只要是我们姜总负责管理工厂和工厂的经营,肯定不会亏待大家。” 那人又道:“您是厂长啊?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干啊?” 章宁福温和的:“我们姜总把我提上来的。” “我一把老骨头,也不懂什么管理,只会做衣服,但姜总信任我,让我边学边管。” “他对身边人都很不错。” “我侄子以前只是作坊的小工,现在也给他当秘书,给他跑腿,赚的比以前多多了,都能养家了。” 那人吃着菜,点点头,雀跃道:“那我也要来给姜总干。” 章宁福:“来吧,都来。” 晚些时候离开厂,回门口的大巴车,三车的人,每一车都吃饱饭足且格外开心。 潘霄上车的时候,正听到有工人在大声说:“这样的老板,我们肯定得欢迎啊!” “没错!他来我们厂,我同意!” “我也同意!” 潘霄不作声,默默往后排去找位子坐,工人们继续七嘴八舌。 人上得差不多了,之前领大家参观工厂的男人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牛皮信封,对大家道:“说好的,一百,我来发钱。” “大家坐好啊,一个一个来。” 马上有人道:“我不要钱了,你能让你们大老板过来和我们说句话,说他会接手经营我们厂吗?” 男人开始发钱,笑着:“放心吧,姜总都会安排好的。承诺你们的,一百就是一百,肯定给你们发。” 边一个个发过去边道:“你们厂那儿,只要姜总能说了算,姜总肯定按照我们升非的标准对待工人。” “不过话也说回来……” 顿了顿,“你们厂,情况是有些复杂。” “我们姜总过去,现在他说了不算啊。” 这显然是故意这么说的,聪明的就不会轻易入这个套。 但架不住工人已经信服了。 马上有工人大声道:“潘主任,让姜总来经营我们厂吧。” “就是啊!” 潘霄心里轻轻一叹。 他明白,那位姜总靠着参观工厂,轻松便获取了工人们的心和信任。 工人们也想像升非这里的工人一样,吃肉多的食堂,倒四班,只上六个小时,每周都休息,还能计件、拿高工资。 工人们向往这些,谁也拦不住。 潘霄没吭声,心想:行吧,那位姜总,他回头见一见。 只要姜总是真的会为鸿明好,他自然也举手欢迎。 但潘霄也没有忘记姜落收买贿赂领导、一起挤走新加坡人。 他心里始终有所防备。 不想几天后,在海门某餐厅包厢单独碰头见上面,那位年轻的姜总,也上来就往潘霄面前推过来一个小手提箱。 第98章 自杀 潘霄垂眸看手提箱的心情, 与当初在南京东路、李锋锐向姜落奉上手提箱的时候,何其相似。 都来自上位者的威慑,令人颇有压力。 潘霄脸也冷了, 觉得他到底没有防备错,老板就是老板,老板耍的花招,他们普通人,一辈子也学不会。 姜落坐一旁,好整以暇, 笑笑:“潘主任在想什么?以为我像收买那几位领导一样, 也来贿赂你?” 潘霄抬手,按着手提箱, 推回去, 冷着脸:“破费了, 不必。” 说着就要起身告辞。 “诶。” 姜落示意潘霄坐, 同时伸手去开手提箱的扣子,箱子掀开, 示意道:“不用多想, 不是给你的。” 潘霄一顿, 重新坐下,垂眸瞥瞥钱:“什么意思?” 姜落又示意了一下箱子里的钱,沉着的:“这些,是给你们那五十多个买股份的工人的。一人分一笔,没多少。” “你也可以认为是收买。”? 潘霄还是不懂。 姜落靠着椅背,受伤的胳膊吊在身前,二郎腿也跷着,是他日常的纨绔姿态。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给原厂长和别的领导们都送了, 你们这些工人股东,自然也有,就当是我统一给的初来乍到的见面礼。” “说收买,是因为我在后续的经营上,的的确确需要工人的支持,尤其是你们这些一起持股15%的股东们。” “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潘霄看着姜落。 姜落:“我的45%,你们的15%,我在厂里就有绝对的话语权。” “而不是舔着脸一个个领导送礼,我才能按照我的想法经营工厂。” 姜落挑眉,看潘霄:“你当我钱多,自己不花,要给人一个个送?” “我刚来,不砸钱收买人,怎么让那个新加坡人滚蛋?” “他不滚蛋,我怎么来?” “我来了,就得继续想办法站稳脚跟。” “你们工人支持,我就多份能站稳的力。” “我站稳了,鸿明才可能像你们见到的升非一样,用好的机器,多的料子,做出衣服,以后卖去全国。” 潘霄想了想,还是抬手,把手提箱推了回来:“你要我们工人支持,这本身没问题。” “只要你能经营好,你不用掏这些钱,工人们也一样会支持你。” “你呀,你们啊。” 姜落笑得散漫,箱子再次推过去:“想问题活络一些。” “这钱我今天不掏,工人们就一直记得我贿赂了那些领导。” “我今天掏了,钱分了,他们就知道,原来所有股东都有,很快就会忘记什么贿赂不贿赂。” “我这是为我自己铺路。” “再说了。” 姜落看潘霄:“有钱拿,不好吗。起码得给买股的工人们一点信心。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初花了钱,就是比那些没花钱的,能得到的多。不然别人都拿他们当傻子看。” “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安抚人心。” “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也有天平,有杆称,比起普通工人,对那些出钱买了股的工人,你心里就是更倾向他们的,对吧?毕竟他们当初在工厂最需要的时候掏钱了。” “他们不是傻子,是‘英雄’。” 这番话,一下就把潘霄心里填满了。 作为带头集资的人,潘霄心里何尝不是憋着一股气?想努力把厂撑下去,想改制成功,不想被人当傻子,尤其是傻子的头头? 面前的姜总说他们是英雄,一直以来潘霄心里的委屈和隐忍一下就有了抒发的渠道。 潘霄眼睛都有点红了。 他想:是啊,傻子,厂里的领导们当他当他们是傻子,围观的人、唾弃他们白花钱的部分工人,也当他们是傻子。 他们傻吗? 他们只是想改制成功,把厂重新弄起来。 他们当然不是傻子。 今天,有人说他们是“英雄”。 潘霄忍着眼眶的热意,说:“买股的工人,都留下了,他们都想厂能改制成功、重新办起来。” “好,我把钱收下,回头分给他们。” “谢谢你,谢谢你理解我们。” 姜落伸出好的那只手,拍在潘霄肩头,捏了捏:“不用谢,我也是为自己。” 承诺道:“你放心,我只要能顺利接手厂,我一定像办升非一样,把鸿明办好,让它起死回生。” “你和买股的工人们说,只要他们支持我,支持我来经营管理工厂,他们一定比其他工人得到更好的待遇。” “他们值得。” 一句“值得”,潘霄眼眶更热了。 他抬手用手指捏眼眶眼睛,不让自己掉眼泪。 潘霄放下手,又伸手,去和姜落好的那只手握了握:“我代表全体工人,代表那五十多个买股的工人,欢迎你,姜总。” “好说。” 姜落笑笑,又拍了拍潘霄的肩膀,以示安抚。 就这样,姜落成功收拢了工人们的心,得到全方位的支持,正式进驻鸿明。 一进鸿明,姜落便第一时间安排潘霄,带人去清点留下的工人的人数和设备情况。 预料之中且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当初王风提的那些进口设备,其中果然很有问题—— 全是质量极差的劣质品,根本不能用。 潘霄都懵了:“这些设备买回来,全堆在仓库,没有用过,怎么会这样?” 姜落在已经清空的原厂长办公室坐着,低头翻鸿明这两年的账本,淡定的,说:“不愧是吃大锅饭的,蛀虫真不少啊。” “还用问么,你们原来厂里,领导们相互勾结,做真账花真钱,买低价的劣质品回来,多的钱大家一起分了,进自己口袋。” 幽幽:“你们这种厂不倒闭,谁倒闭。” 给潘霄气坏了,用方言破口大骂原厂长逼养的。 姜落还在翻账本:“气什么?会计找过来,把这些劣质的机器一笔笔录了、填进账里面,该如何如何。” “新机器我来买,你去带着工人清理车间,该报废的填报废,该折旧的折旧,一笔一笔全部登记清楚,会计也都去跟着,账给我做清楚。” 姜落留在海门好几天,霍宗濯打来电话:“你不在,家里空荡荡的,跟人打电话说话都有回声。” 姜落站在厂房外,一手插兜,一手大哥大:“我忙呢,爸,忙飞了。” 霍宗濯关切的语气:“慢慢来,别急,别累到。” 姜落哼:“累了好啊,住进医院,你就又能撂下工作来陪我了。” 霍宗濯笑,语气纵容:“知道了,找时间,放下工作,来海门找你。” 而就在姜落忙着在海门收拾旧厂的时候,海城,赵明时回家,说他想出国,说他想好了,他要出国读计算机专业,学C语言等编程语言,说他相信未来,计算机语言才是真正的世界语言。 赵广源和苏蓝听了,没立刻答应,也没否认拒绝,让赵明时先回学校,他们商量商量。 赵明时走后,赵广源和苏蓝商量起来。 苏蓝的意思,赵明时都考上复旦了,出国迟早的,孩子自己也想去,不如就出国念两年,说不定以后还能拿绿卡,留在美国。 赵广源对留不留美不置可否,对出国也没意见,只是不懂赵明时说的什么C语言编程语言。 等赵朔回家,赵广源也问赵朔的意思,赵朔自然双手双脚赞成。 “好。” 赵广源不犹豫,点点头,决定了,送赵明时出国。 这是好事,自然支持。 出国的费用,他们也全力支持,确保赵明时在国外可以安心念书。 赵广源和苏蓝转头就去了解出国读书的流程和手续,赵广源也特意跑了两趟复旦,看学校那里有没有政策支持,可以尽快送赵明时出国。 赵明时人在学校,收到家里的消息,很开心,自己也开始研究出国的手续和学校政策,看美国哪个学校可以收他。 哪知他马上要出国的消息从他们宿舍一路传,传着传着,传到了藕断丝连的前女友耳朵里。 前女友来找赵明时,质问他是不是马上要出国,赵明时觉得自己出不出国和她又没关系,承认了,说:“我有自己的安排,出国不行吗?你要出国,你也出国好了,我又不会拦你,你质问我什么?” 前女友哭着道:“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上次在酒店,你亲口说的!你都忘了吗?” “你既然爱我,怎么能撇下我一个人出国?” “我算什么?” 赵明时心里觉得烦,绷着脸:“我们分手了,好吗,你现在不是我女朋友。” 前女友错愕:“你现在说这种话?” 女孩子哭着,满脸泪水,“既然我们分手了,我不是你女朋友,你上次为什么还要和我去宾馆?说你爱我?” “你只是想和我上床,是吗?” 赵明时皱眉:“安巧,别说得那么难听。不是我强迫你去的,你自己走路过去的。” “我去了酒店,你也去了酒店。” “事情是我们一起做的。” “不要把责任都推给我。” “也不要张口闭口什么爱不爱。” “爱又怎么样,不爱又怎么样?爱在前程前途面前很了不起吗?” “我们已经分手了,和平分手,只是偶然又发生了关系,你也是自愿的。” “你不是我什么人,我要出国,你没立场和资格质问指责我。” 赵明时不觉得自己无情,他认为每个人有每个人对爱情前程的看法和选择,他个人的看法而已,觉得爱情是爱情,前程是前程,爱情不能挡了前程,仅此而已。 但安巧非常的伤心,回宿舍后哭得不能自已。 她原本今年六月就要毕业了,最近也在准备毕业答辩、等分配工作。 这么一搞,安巧全无心情,一个劲儿地哭,难过,特别难过。 也确实是一时想不通,这日,安巧一个人在宿舍,用剪刀的刀刃,割破了手腕,觉得是不是自己出了事,赵明时就能心软留下来、不出国,是不是她自杀,就能证明她的爱,证明了爱,是不是赵明时就会后悔、继续爱他。 “嘀嘟嘀嘟——” 救护车开进复旦。 第99章 上供 安巧在寝室自杀, 留了遗书,说恨赵明时、恨赵明时欺骗她的感情和身体,消息很快传开, 一下就闹大了。 赵明时被辅导员、系里、院里接连找,学校快疯了,赵明时也懵了。 安巧自杀? 他怎么也没想到安巧会因为感情的事自杀。 很快,辅导员就联系上赵家,赵广源和苏蓝赵朔都赶紧来了学校,学校所在辖区的警察也来了好几个, 都非常重视这件事。 要知道安巧虽然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但她到底是复旦的学生,且成绩非常好、能力突出, 她的档案发到人事局, 人事局给她分配的都是最好的工作, 她即将去的单位都收到分配工作的函证了。 现在这么一闹, 多方都懵了,接收单位更是一个电话打到人事局, 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关上门, 学校领导也大骂赵明时, 说:“哪有恋爱谈到逼人家女孩子自杀的?!”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遗书上白纸黑字,没有别人,只有你名字那三个字,你能赖吗?!” 赵明时又慌又懵,又气又难过,难过自己倒霉占上这种事。 他怎么能想到安巧会自杀。 他想安巧一个女大学生,又不是没有脑子的女人,她怎么会为了感情这点事就去自杀? 怎么能自杀? 赵明时心里气愤大喊:你要死不能死得远远的吗?你死就死, 凭什么拉上我?! 赵明时根本不关心安巧有没有救回来,只怨恨安巧自杀还要拉上他做垫背,心里恨死了。 被学校领导骂、警察询问、多方坐下来聊这件事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因此断送前程,他比之前恨姜落还要恨安巧。 当晚,很晚了,从学校行政楼出来,一走出来,沉默的赵广源抬手就给了赵明时一巴掌。 赵朔:“爸。” 赵广源扭头喝道:“你也别叫我爸!” 他指着赵明时,质问赵朔:“他偷偷恋爱,和女孩子开房,你一早就知道,对吗?!” “你不吭声!包庇他!纵容他!现在看到是什么结果了吗!?” 赵明时站在原地,深深埋着头,哭。 他不是真的想哭,他只是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眼泪还能勉强博一点同情,让他少挨一点骂。 等回到家,等赵广源苏蓝回卧室休息,赵明时便悄悄去了赵朔的房间,蹲下来,蹲到坐在床边的赵朔腿边,跪着,仰着头,流着眼泪:“哥,哥你送我出国吧,好吗。”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安巧自杀,这件事会毁了我的,真的会毁了我的。” “你帮帮我好么,求你了。” “我真的得出国,必须出国。” …… 医院,安巧睁着眼睛,平静麻木地看着白色的墙顶,面上毫无血色。 病房外,赶过来的安巧的父母和姐姐面对学校领导和辅导员,沉默的沉默,坐在地上哭闹的哭闹—— 他们的女儿自杀,被人骗感情骗身体,他们明明才是受害者,学校却不抓害人的男生,警察也不抓害人的男生,都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这就算了,安巧竟然被退了分配工作的函证,失去了本来即将到手的好好的工作,也不能再由学校和人事局安排工作,只能拿了毕业证自谋生路。 安巧的妈妈坐在地上蹬着腿哭得撕心裂肺:“没有天理啊!太没有天理了!” “我们有什么错!我女儿有什么错!” …… 海门,鸿明,工人们在厂里忙碌,搬机器、清扫车间、盘点留存的布料等等,每个人都很忙碌,每个人神情间又都有对未来的美好展望。 海城,霍宗濯的新公司,薛之中在办公室签成了几个合同,笑眯眯的。 他搭上了霍宗濯,成了霍宗濯的“供应商”,未来会为霍宗濯手里一块地的落建,提供建楼需要的所有玻璃。 等于从霍宗濯手里分了一小小小杯羹,别看小,玻璃这种东西,利润可不小,有得赚。 何况搭上了霍宗濯,不愁没有未来和以后。 薛至中非常开心。 他也是个很实际的老板,合同签成,他就琢磨给霍宗濯“上供”。 他知道霍宗濯喜欢什么,早些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 另一边,白婷正和王军伟研究如何代理卖BB机,他们跑了好几个地方,还坐火车去了外地。 章香萍这里,她开始学着摆小摊的那对乡下夫妻,自己一个人研究她能卖点什么、卖什么能赚钱。 姜建民损她闲的,有时间研究这个,不如去看电视、去给赵明时织毛衣。 章香萍骂:“你懂个屁!到时候我赚了钱,你别凑过来。” 一个月后—— 海城,鸿明。 第一批新机器到了,由货车拉着开进厂里,大家都很高兴。 潘霄去给司机拿水派烟,又指挥工人去搬机器。 腰后的大哥大响了,他赶紧去一边,接起来:“喂?哦,姜总。” 潘霄对着电话那头连声应道:“是是,都到了,对。” “好的好的,我一定让他们注意,姜总您放心,好。” 潘霄挂了电话,转身就要接着去忙。 这时有工人搬着机器路过,笑他:“潘主任,你现在也是大老板,都有大哥大了。你这被资本主义侵蚀得很快啊。” “去去去。” 潘霄:“什么侵蚀、资本主义,姜总给的,方便联系,又不是我自己买的。” “那么贵,我哪有钱,哪儿舍得。” 另一个工人笑着起哄:“怎么不给我配啊,我也要。” 潘霄:“滚蛋,干活儿去。” 姜落这个时候在哪儿? 在海门的一家酒楼,二楼包厢。 他先到的,坐下,看了看时间,兀自琢磨了下,又抬手,去拿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 他还自顾吊儿郎当地想呢,胳膊断了、吊着,就是不方便,不是生活不方便,是耍酷不方便,妨碍他当美男子。 姜落最近有点嫌弃自己吊着的胳膊,希望能早点好,穿衣服都不方便,尤其影响他的形象。 姜落喝茶,知道约见的时间没到,耐心等,又抬手低头看了看表,看离约的时间还有多久。 哪知刚看完时间,包厢门推开,人影未进,声音先传了进来,竟是个女声,含着笑,且很年轻:“姜总来这么早?” “是我怠慢了,我的错,我该提早来的。” 姜落抬头,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长得漂亮,杏仁眼、直挺小巧的鼻梁、粉薄唇,穿一套素雅的淡蓝色连衣裙,长卷发,皮肤很白。 “姜总。” 女人含笑上前,伸手。 姜落起身,也上前几步,伸手,握住:“你好,贵姓。” 女人握了握,收回手,笑:“我姓虞,虞美人的虞,虎字头,下面一个口天吴,单名一个冬字,冬天的冬,虞冬。” 姜落心底微微一怔。 海城,薛至中打着聊公事的名义请霍宗濯在和平饭店吃饭。 边吃边聊,气氛尚可。 饭至尾声,薛至中故意看了看表,“哟”了一声,说:“我朋友快到了。” 霍宗濯以为薛至中有别的事要办,“嗯”了声,道:“你去忙。” 薛至中笑着:“没什么忙的,再忙也不耽误吃饭。” 说着,眼一抬,看向某个方向,眉峰一挑,手高高抬起,招呼的动作,向远处示意:“这儿。” 放下手,薛至中拿布巾擦擦嘴,起身:“霍总,我给你介绍……” 说着,有人走到桌边,来到薛至中身边。 霍宗濯抬眸,原本只是随意的一眼,却在看见来人的面孔后心里微微顿住—— 来的是个和姜落的样貌气质有三四分像的年轻男生。 霍宗濯神色立刻便淡了,目光从男生脸上收回,落向一旁的薛至中。 薛至中则推推身边男生:“傻了?打招呼啊。” 男生笑笑,有些拘谨,向着霍宗濯:“霍先生您好。” 甚至连声音,都像姜落。 机场,一架飞机在得到塔台的允许后,通过长长的起飞跑道,加速、冲刺、拔地,离开地面,缓缓冲上云霄。 飞机上,赵明时坐在靠窗的位子,出神地看着窗外。 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还是背着所有人偷偷走的,他自然非常难受,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一股浊气、恶气、不服气。 他想等着吧,等着,一年两年也好,五年十年也罢,他迟早回来! 他不比任何人差,不会被任何人拖累,他早晚风风光光回来,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等着! 你们都等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赵广源日常多冷静温和的人,此刻却在听见赵朔说了什么后,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赵朔的领子,目眦欲裂。 赵朔原本便心虚,也知道瞒不住,老实地低头垂眸,说了:“我送明明出国了,他今早的飞机,刚走。”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得出国,还年轻,不能因为任何事被毁了前途。” 旁边的苏蓝都听得一脸愕然。 走了?走了!?他们都已经和安巧父母聊好了,让两个孩子结婚,弥补安巧,对安巧负责。 现在一句走了,安巧那里怎么办?他们又怎么办? 赵广源紧抓着赵朔的衣领,额头青筋爆凸:“他害得人家女孩子一没了清白二没了名声三丢了好好的工作,他得负责!他怎么能说走就走!?” “赵朔!你也会结婚!你也会有孩子!你的孩子也可能经历这些!你怎么能偷偷送他走!你觉得你是为他好?!你怎么不想那个自杀的女孩子!” 赵朔抬眼,不是争辩,是解释:“明明为了‘责任’两个字,就要这么早结婚吗?” “那个女生他负责,那他的人生,谁为他负责?” “赵朔!!!” 赵广源气得抬手就是一巴掌,却又在扇完的同时怒急攻心、血压飙升,白眼翻过,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爸!” “老公!” 第100章 虞冬 虞冬…… 姜落心里就跟被丢了石子的水面一样, 涟漪不停。 他看着眼前的漂亮女人,心下怔忪,这个虞冬, 难道就是上一世偷偷帮他的人,爱慕者? 姜落不能百分百确定,又觉得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万一是真的呢? “坐。” 姜落示意座位,十分绅士。 “谢谢。” 虞冬也很客气。 坐下,姜落拿杯子, 给虞冬倒茶, 边倒边道:“虞老板哪里人?” “我听虞老板口音,像是正经中国人, 不像新加坡那里的。” 这个虞冬, 就是陈显龙背后的正经老板, 不久前通过陈显龙联系上的姜落。 姜落见陈显龙三十多岁, 又是新加坡人,以为陈显龙背后的老板怎么也得是个有三十岁的新加坡男人, 完全没想到是虞冬这样的。 虞冬接过茶, 解释:“我是内地的, 我母亲是新加坡人,我也确实有好多年一直住在新加坡。” 姜落端杯子喝茶,闲聊的语气:“陈显龙和虞老板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 虞冬也喝茶,解释:“我父亲在新加坡做服装生意,也有工厂。陈显龙是我父亲的员工。” “也是我父亲让他来国内看看情况,想要办厂,看能不能把生意做来中国。” 姜落点点头,却说:“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因为我,厂没让你们办成。” 姜落看虞冬:“虞小姐想必也听陈显龙提过我了,我比较好奇,虞小姐是因为什么想见我?” 虞冬笑:“姜总真是爽快人,这么早就问我了,我本来以为我们怎么也得喝上几杯了,才能聊到这些。” 姜落流露一个“但说无妨”的神情。 虞冬继续注视姜落:“姜总,鸿明工厂那里的事,陈显龙已经都一五一十的和我说了。” “实在话,我们挺冤的。” 说着看看姜落吊在身前的那条胳膊,说:“确实不是我们安排人去撞的姜总您。” “那位台岛的李锋锐先生暗示陈显龙的时候,陈显龙打电话给我父亲,我父亲就已经明确拒绝了。” “我们毕竟是来开拓市场的,不是来和人结仇内斗的。” “我们之前并不认识姜总您,也没有恩怨,何必要主动结仇。” “那就奇怪了。” 姜落才不傻:“那怎么查到海门,查到了鸿明,查到了陈显龙身上?” “别人做局,害我不够,还要大老远把你们一起算计进去?” “说不通吧?” 虞冬镇定的:“确实不是我们。” 姜落看着虞冬,笑了笑,没多争辩。 是与不是,如今根本不重要了。 李锋锐滚回台岛了,鸿明都已经是囊中物了。 姜落喝茶,聊别的:“虞小姐找我,想必也不是想聊这些。” 虞冬却道:“姜总,不能先吃饭吗?” 好吧。 姜落点头,很爽快:“抱歉,是我疏忽了。” 喊服务员,“上菜吧,冷菜热菜都上,我们人齐了。” “好的。” 服务员离开。 虞冬拿杯子喝茶,抬眼在包厢内四处看了看,流露的是一点年轻人会有的对陌生事物的新奇。 不聊正事了,她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像正常和朋友吃饭一样,问姜落:“诶,姜先生,你哪里人?” 姜落:“海城。” 虞冬点点头:“我爸爸是海门的。” 难怪。 姜落拿茶壶,伸过去给虞冬添茶:“难怪陈显龙一个新加坡人,会来海门这种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苏北小县城。” 虞冬噗地笑了。 姜落:? 虞冬流露的全然是年轻女孩儿的神情,而不是生意人的:“这话你可别人让我老爸听见。” “我爸听见了,听你说什么苏北、小县城、地图上找不到,他要不高兴的,觉得你瞧不起人。” 姜落笑笑:“抱歉,嘴快了。” 虞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姜落:“你多大啊?” “38。” 姜落胡扯。 虞冬又噗一声笑了,这次差点呛到茶。 “小心。” 姜落提醒她。 虞冬笑:“你少来了,一看就是20岁左右,你比我小吧?我22,你到底几岁啊?” 姜落含糊:“差不多大。” 虞冬:“你不会还没20吧?几几年的?说呢。” 约莫也是看出姜落和自己同龄,觉得同龄人和同龄人好说话,虞冬此刻已经全然没了刚进门时候刻意端出的沉稳成熟和应酬时的客气谨慎。 姜落:“我71年的。” 虞冬惊讶,眼睛睁得更大了:“才19啊?天啊。你这么小就出来当老板啊?” “你爸给了你很多起步资金吗?” 姜落一下想到霍宗濯,哼笑:“是啊,很多。” 就这样,因为虞冬流露的女孩姿态,包厢里顿时没了聊公务的氛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年轻人出来聚餐。 吃上菜,虞冬也主动告诉姜落,说她20岁早早从新加坡的大学毕业,出来,跟着她爸管理工厂做生意。 今年春节后,她独自回了中国,先去了深圳,又去了广州,到处考察,看哪里适合开工厂。 “我听说你在海城有个很大的厂啊?” 虞冬吃着菜,边吃边聊,像朋友一样。 “嗯。” 姜落也神情松散自然,吃菜闲聊。 “多大规模?” 都是开服装厂的,两人很有共同话题。 聊着吃着,吃着聊着,饭至尾声,虞冬一脸放松地笑着,仿佛已经和姜落成了朋友,还主动和姜落提起从前大学里的趣事,边说边笑,很开心的样子。 “我去上个卫生间。” 虞冬起身。 虞冬一离开,姜落神色便收了起来。 虞冬,虞东。 他可以确定当初带他去协和的那个人说的虞,就是虞冬这个虞,但到底是冬,还是东,时间过去太久,记忆不深,姜落有点不能确定。 真是虞冬吗? 上一世帮他的人? 虞冬回来,“诶”一声,大大方方又性格活络的样子,说:“吃得好饱啊。” “这家餐厅还不错,我本来以为海门菜我会吃不惯。” “家里不做海门菜?” 姜落收起不久前思索的表情。 “我家都是我妈做饭。” 虞冬想起什么:“对了,你有电话号码吗,给我一个,或者名片也行,方便我找你。” 姜落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过去。 “OK。” 虞冬接过,看了看,又抬头,神情放松地说:“我的名片没带,我给你报个我的号码吧。” 报完号码,虞冬又笑了笑,眨眨眼,俏皮道:“其实是没印啦。” “我厂都没开上呢,名片都做不了。” 又叹,“唉,倒霉,摊上那什么李锋锐,得罪你,害得我们被人赶出来,钱花了,屁也没捞着,回头还得找律师去法院打官司,一打肯定又是好几年,能不能赢还不一定,赢了也没用,最多拿回入股的钱。” 虞冬看姜落,有点无奈有点委屈,像在和好朋友抱怨:“姜总,给条活路吧。你看,我一个女孩子过来,也不容易。” “你跟我合作吧。” “合作什么?” 姜落看虞冬。 虞冬流露着女孩子的一脸天真烂漫:“我们一起办厂啊。” “我不计较你踢走我们,你也别计较你之前为什么出车祸,我们握手言和,一起出钱,一起管理鸿明,以后再一起分红,怎么样?” 姜落缓缓笑了。 姜落一笑,虞冬马上睁着明亮的大眼睛,雀跃欢喜道:“你答应啦?”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 姜落的笑容刹那一拐,拐出一个悠悠然的漫不经心,缓缓开口,打断虞冬:“虞小姐,虞总,别装了。” “你想和我聊合作,不如大大方方的把条件想法摆上桌,看看能不能打动我。” “你装少女,装天真烂漫,这一招对我没用。” 虞冬脸上的笑意瞬间一顿,缓缓消失了。 再挂上笑脸,虞冬再不是刚刚年轻女孩儿的天真的样子,而是一脸的沉着从容,隐约间可见年轻上位者的自傲。 虞冬:“姜总不愧是姜总,好眼力。” 问,“我刚刚的演技有那么差吗?应该不差吧。” 姜落靠着椅背,好整以暇:“虞总,你年纪轻轻就从新加坡独自来中国,又是个女孩子,还去了深圳广州考察,你这样的人,家世背景又好,可不会是多天真烂漫的性格。” “你真的像你刚刚流露的那样,你的父母可不会让你来给陈显龙收拾烂摊子。” “毕竟我可是真车真撞人真索命真报复。” 虞冬笑,一脸自信,还有几分和姜落相似的张扬,点点头:“你说的对,确实是这样。” “不瞒你,我父亲已经退居二线了,现在无论是我们在新加坡的工厂,还是未来在中国的厂,都会由我来把关管理。” “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当初确实就是我默认了陈显龙和李锋锐一起安排车撞你。” “我当时确实是想你死的。” “你死了,对我未必有好处,肯定没有坏处。” “李锋锐恨你,想你死,我顺水推舟好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李锋锐连这点事都安排不明白,还反过来害得我们被踢出了鸿明。” “我也再说句实话,入股鸿明那个破厂,根本没花多少钱,我也不在乎白花的那些钱,这个厂不要就不要。” “我现在在意的……” 虞冬深邃地看着姜落,说话的口吻气势如虹:“我在意的,是如何和你合作,在海城、江苏、浙省这三个长江附近的大城市,构建足够规模的服装产业链。”《 》 100-110 第101章 好香 姜落听见, 随意地笑了下,道了句“今天就这样吧,告辞”, 起身,离开。 虞冬一愣,也起身,看着姜落走向大门的背影:“你没有兴趣吗,我还没有说完。” 姜落没有回头,抬手摆了摆, 意思是“确实没有兴趣”, 嘴上则回:“虞小姐,我说过了, 别装了。” 虞冬抿唇, 快速从坐席间走出, 去追姜落。 姜落从包厢出来, 虞冬快步追着他:“你有国内工厂,我有能力、有以前在新加坡的经验, 为什么不能合作?” 姜落脚下不停。 虞冬:“你不想做成产业链, 让工厂做大, 生意做大,赚更多钱吗。” 姜落没理。 虞冬:“我还可以把新加坡工厂的先进管理经验带过来。” “只要你愿意合作,这些我都可以无条件的……” 姜落迈步下楼梯,头也不回地走了。 虞冬追下楼梯,走到一半,见姜落怎么都不理她,知道没用,这才止步, 看着姜落离开的背影,默默咬唇。 海城,和平饭店,霍宗濯也从刚刚吃饭的餐厅快步走出,身边跟着一脸茫然又慌张的薛至中。 薛至中有点没反应过来,有什么问题吗?他没看错啊,霍宗濯就是喜欢那个叫姜落的处长的儿子。 怎么他带了个和姜落有几分像的男孩儿过来,霍总突然就翻脸了? 薛至中反思:不会是不够像吧? “霍总霍总。” 薛至中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歉意,“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把人叫过来碍你的眼,妨碍您吃饭的。” “我错了,我错了,真的,我给您道歉。” “薛至中。” 霍宗濯脚下不停,神色很淡:“你是聪明人。” “既然是聪明人,就不要做不聪明的事。” “是是,霍总提点的是。” 霍宗濯就这么冷脸走了,留下无语又慌忙的薛至中在厅里来回踱步、思考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艹,他想,这“礼”送得不对吗? 是礼本身没送对?还是哪个环节有问题? 他没看错啊,绝对没看错,霍宗濯就是看上了那个处长的儿子的。 当初在东方一号,他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艹,艹。 薛至中抬手摸着额头,来回踱步,思考。 他反正无论如何都给霍宗濯上供,表诚意,表衷心,以后好继续跟着这个财神爷后面蹭点光。 薛至中反复想,要给霍宗濯送什么,才能送到财神爷的心坎里。 艹,不会真得是那个处长的儿子吧? 难办啊。 薛至中愁,愁得拿手来回撸头发,思考到底该怎么办。 霍宗濯开车,神色此刻显得格外冷峻。 被人看出喜欢男人,甚至知道他喜欢的就是姜落,霍宗濯没太多想法,只能说薛至中确实非常善于察言观色、窥探人心、拍须溜马。 霍宗濯并不担心薛至中会把他的性向往外到处乱说,做出不利于他的事,甚至闹得满城风雨。 薛至中会舔着脸给他送男孩儿,足见薛之只是想借此拍他马屁、投其所好。 薛至中是聪明人,生意人。 这样的人,事儿可以办砸,话绝不乱说。 霍宗濯清楚薛至中拿他当财神爷,供着他捧着他都来不及,绝对不敢得罪他。 霍宗濯此时冷脸,不是因为薛至中拍马拍到蹄子上,而是因为他自己。 因为他借由薛至中带来的那个有三四分像的男孩子,更进一步的明白了,他的喜欢,确确实实见不得人,难窥天光。 不然他大可以呵斥薛至中,骂他不长眼,竟然敢用这样的方式羞辱他对姜落的感情。 或者早早坦白、广而告之,让大家都知道他心有所属,薛至中自然不会眼瞎了跑过来给他送什么男孩儿。 说到底,是他的心意见不得光。 他难以袒露,不能说出口,也不会轻易承认。 这一刻,霍宗濯多多少少又感觉到了一丝无力。 大哥大这时响了,霍宗濯伸手去副驾,拿起来,接通:“喂。” 电话那头是他公司一个同事。 同事道:“霍总,我今天去浦东开发办公室送文件,偶然听说那边办公室的赵处突发心梗,住院抢救做手术了。” 赵广源? 霍宗濯有点意外。 “好,我不知道了。” 霍宗濯多问了一句,“知道为什么会突发心梗吗?从哪里送去医院的?办公室那里吗。” 同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就听浦东办公室那边的人说的,说是家里出的事,从家里被拉去医院的,办公室那里也才知道。” 霍宗濯:“手术在做?还是做完了?” 同事:“好像已经做完了,人听说抢救过来了。” 霍宗濯:“好,我知道了。” 医院,监护病房门口,心力交瘁的苏蓝和后悔自责的赵朔等来了脚步匆匆的赵广乾。 “苏蓝,广源呢?” 赵广乾一脸失魂的样子,人也远没有平时看起来的威严和冷静。 苏蓝的眼眶又红又肿,看见赵广乾,忙从病房门口的椅子起身,迎过去:“大哥,手术已经结束了,没事,人救回来了,你放心。” 赵广乾伸着头焦急地往监护病房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心里怎么都不安心。 他又急又难过,问:“好好的,怎么就突发心梗了?工作压力太大了吗?还是有什么事什么人把他气到了?” “爸。” 一直没吭声的赵朔跪了下去,“都怪我。” 几分钟后,医院走廊发出赵广乾的一声暴怒:“我有没有说过把那个野种送走!?” “为了一个野种,差点要了你爸的命!!!” “你还有脸在这里!?” “你怎么不索性一起滚出国!?有多远滚多远!!” 姜落这趟又在海门多留了几天,主要是因为要在海门当地找包工头翻新厂房车间,还要教工人组装机器,再把升非那套管理工厂工人的制度都搬过来,教给潘霄他们,格外忙碌。 他都这么忙了,虞冬还不死心,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约吃饭,约见面。 姜落拿着大哥大在机器旁边,手上身上都是蹭的机油,实在没功夫陪这位虞小姐多耗,便非常直接道:“虞总,我真的很忙。你的提议,我早就拒绝了,你不用再打电话给我。” “不必了,我也没时间吃饭。” 虞冬甚至找到了厂里,厂门口的门卫没放虞冬进来,询问的电话打给了潘霄,潘霄又在厂里找到姜落,说有位虞总找,姜落没有见,让门卫将人请走。 姜落忙了一天,回招待所,累得人往床上一躺,去洗澡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门口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嗯? 姜落抬起脖子看过去。 又很快躺回去,默默匀了口气,心想不会又是虞冬吧。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姜落坐起身,“来了!” 开门,却见门口站着霍宗濯。 “爸!” 姜落惊喜,一下蹦起来,往霍宗濯身上跳。 霍宗濯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接,抱住了猴儿一样高高窜到他身上的姜落。 姜落爬他身上,笑看他:“你怎么来了?” 霍宗濯抱着人,托着他的腿往屋内走,再抬脚踢上房门,说:“有空,就来了。” 姜落马上就“啊~”的流露一脸疲惫,抱怨:“今天忙死我了。” “忙什么了。” 霍宗濯松开手,让姜落落地,怕碰到姜落那条没好的胳膊。 姜落一站到地上就往霍宗濯身上倾身一挨:“别提了,装了一天的机器。” 霍宗濯有点想笑,因为这样的姜落看起来就像一条挨着人的小狗,给人一种毛茸茸的想摸一摸头的感觉。 霍宗濯也当真抬手摸了摸姜落的发顶:“去躺着吧,先歇一会儿。” 姜落转身去爬床,闲聊的语气:“你自己开来的?” 不久,姜落和霍宗濯各靠一侧床头,躺靠在一起聊天。 聊着聊着,姜落又像只小狗一样,把脑袋和肩膀挨向霍宗濯,挨着聊天,主要聊最近鸿明的一些情况。 聊到快十点半了,姜落连打了几个哈欠,霍宗濯道:“我走了,你去洗澡睡觉吧。” 说着起身。 姜落打着哈欠:“啊?你去哪儿啊?回海城?” 霍宗濯:“去找前台开间房。” 姜落指指床:“开什么房间,睡这儿。” 也爬起来,往外走,招呼道:“你先洗澡,我去问前台拿牙刷毛巾。” 霍宗濯看看他:“你要和我睡?” “不然呢?” 姜落回头,一脸理所当然,反问:“不能一起睡吗,你又不是女的。” 姜落开门出去了,霍宗濯品味刚刚那句“你又不是女的”,心里下意识轻叹口气——他要真是个女生就好了。 他要是女生,哪里会有现在的烦恼和难言心境。 姜落拿了毛巾牙刷回来,自己往床边一躺,等里面洗澡的霍宗濯。 哪知霍宗濯洗完开门出来,只穿了条长裤,没有穿上衣,上半身身材一览无余。 姜落随眼一瞥,“哇哦”一声,开始鼓掌,起哄道:“可以啊,霍总,宝刀不老啊。” 老什么?什么老? 霍宗濯没搭理这话。 “去洗吧。” 霍宗濯绕过床尾,在另一边坐下,拿肩膀上挂着的毛巾擦头发。 正擦,没防备的,姜落突然从他身后凑过来,小狗一样在他脸旁头发上嗅了嗅鼻子,说:“你好香啊。” “我用这里的肥皂洗了这么多天,之前怎么没觉得洗完会这么香。” “去洗澡。” 霍宗濯偏头躲了下,有点受不了姜落拿鼻尖在他身上嗅的动作,觉得有点痒,主要是心痒。 他用手心推了下姜落的发顶,“去吧。” 不久,姜落洗完澡出来,飞窜上的床,猴儿急似的,还说:“我现在也香了,你闻。” 说着就把光裸的胳膊递向已经盖了一半被子躺靠床头的霍宗濯。 霍宗濯转头一看,好么,姜落比他穿得还少,就一条平角内裤,其他地方□□露着,全身白得发光。 “穿衣服。” 霍宗濯关心道:“没到夏天,小心着凉。” “我让你闻胳膊。” 姜落还伸着胳膊,靠过去。 霍宗濯从善如流:“好,香。” “闻啊。” 姜落一点儿不放过他。 霍宗濯只得低头闻了闻,这一闻,香气水汽和姜落身上独有的一种干净的气味一起直冲鼻腔,霍宗濯魂儿差点没升天。 “好了,闻过了。” 霍宗濯只能故作镇定。 姜落收回胳膊,自己还闻了闻,闻完进被子里躺着,说:“我们味道一样诶。” 纯纯一句没营养没内容没意义的废话。 但就是这样的废话,安抚了霍宗濯的心。 霍宗濯心想身上肥皂的香味一样,还一起同床共枕,这又何尝不算某种意义上的“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第102章 演戏 次日, 和姜落一起坐车去鸿明,到厂门口,就见门外停了辆车, 车边站了一个装扮时髦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女孩子似乎是认识姜落的车,一见车,便往车这边走,还伸手招呼了下,似乎是想让车停下。 “不用管她。” 姜落吩咐开车的老四。 嗯? 霍宗濯看过去,看见车从女孩儿身边开过去, 女孩儿流露无奈的表情, 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目送。 “你认识她?找你的?” 霍宗濯收回目光,问姜落。 “嗯, 要债的。” 姜落随口。 霍宗濯:“什么债?情债?” “算了吧。” 姜落吊儿郎当:“什么情债, 哪有功夫搞这些。” 这才道:“她是陈显龙的老板, 要拉我入伙, 和我一起搞工厂,搞什么服装产业链。” 霍宗濯自然意外:“这么年轻的老板?还是女孩子。” “是啊。” 姜落并不在意的语气:“管他男的女的, 我忙得很, 没时间招待她。” 霍宗濯没说什么, 姜落只要不喜欢,他就也不会在意。 霍宗濯中午和姜落在厂里吃的食堂,吃完,霍宗濯差不多也要走了,毕竟还有一堆事忙。 而走前,斟酌了下,霍宗濯还是对姜落道:“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 嗯? 两人正从食堂出来, 姜落在吃一根冰棍,顺便送霍宗濯去车上。 霍宗濯这么正儿八经地说“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姜落以为是什么工作上的事。 却听霍宗濯开口道:“赵广源住院了,心梗,抢救过来了。” 姜落:“……” 姜落几乎马上淡了神色,也没心情了,看向一旁,默默吃冰棍。 霍宗濯看看他,温声:“没别的意思,只是和你说一下。” 姜落吃着冰棍,看回来,与霍宗濯对视:“他就算死了,办葬礼,我也不会在乎,不会去看他。” “好。” 霍宗濯点头:“我不说了。本来也没有别的要和你说,只是告诉你一声。” “嗯。” 姜落点点头,并不怪霍宗濯。 赵广源到底是他血缘上的父亲,出了事,住院抢救了,霍宗濯知道他们的关系,支会一声,这很正常。 “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姜落只关心这个,并不关心赵广源如何。 而老四开车送赵广源出来、回招待所拿他自己的车的时候,经过厂门口,霍宗濯又看见了那个等在门口的年轻女孩儿,她还没有走。 见车从厂里开出来,可能以为是姜落在车上,女孩儿又马上过来,招招手,想拦车。 老四没理,把车开过去,女孩儿只能又原地目送车离开,一脸的不甘心,霍宗濯也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神色浅淡。 海城,医院,心外科病房,赵广源醒了,暂时不能正常吃饭,靠打营养剂,只能吃点米汤这样的流食。 苏蓝蹲在床边给虚弱的赵广源喂米汤,边喂边默默流眼泪。 赵广源见她哭,他的眼眶也很快蓄满了泪水。 运气好,真的是运气好。 鬼门关走过一次,赵广源醒了,想一想,自己都觉得后怕。 人这条命,活着的时候不觉得多重要多宝贵; 等到出事了,差点死了,才明白有口气比什么都强。 苏蓝也后怕,边喂米汤边哭道:“我以后都不和你吵架了,真的。” 赵广源忍着眼泪,虚弱地点点头,他又何尝不是,都差点死了,以后哪敢再随便激动。 罢了罢了。 赵广源也不想再去管赵朔管赵明时如何如何了。 孩子都大了,他还是省省心、多活几年吧。 随便他们。 随便他们包庇不包庇、出国不出国。 人生这条路他们自己走,好赖都是他们的,他不管了,再也不多管了。 就这样吧。 “苏蓝……” 赵广源吃米汤吃到一半,强撑着精力,虚弱开口:“我梦到姜落了。” “什么?” 苏蓝没听清,凑过去:“姜落?” 姜落又在海门待了几天,期间虞冬还是不放弃,频繁来找,不知是收买了门卫还是爬墙了,甚至进了工厂,在厂里的车间找到姜落,无论如何都要再和姜落聊聊。 “姜总!姜总!” 被老三老四架着胳膊请走,虞冬还不放弃,不停挣扎,扭头喊姜落:“我再请你吃顿饭,好吗?姜总!” 姜落抬抬手,示意王钧庆他们赶紧把人弄走。 但回海城前,姜落最终还是又见了虞冬一面,在他们上次吃饭的酒楼包厢。 “姜总,这杯我敬你。” 虞冬端着酒杯,洒脱又沉稳的样子。 姜落看看她,没说什么,也拿起酒盅,给了这个面子。 然后这顿饭,就变成了虞冬的“招商引资大会”,她全程几乎没吃东西,一直在和姜落聊她对长江这带的经济和服装产业的看法,试图说服姜落与她合作。 “好,既然虞总都这么说了……” 姜落正色,靠着椅背,看虞冬:“那虞总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我们合作,虞总愿意,能够,投入多少资金?” 虞冬一顿,思考的神色,很快开口,一脸爽快且自信:“钱不是问题。” 姜落:“我问多少。” 虞冬:“投建资金总得……” 姜落打断她:“多少,给个数。” 虞冬沉着反问:“姜总希望我出多少?” “觉得我能出多少?” 姜落没有作声,默默与虞冬对视。 虞冬笑笑,沉稳从容的:“我说了,钱不是问题,一个数字罢了。” “只要姜总同意合作……” “虞总,虞小姐。” 姜落再次打断她,显得有些没礼貌没绅士风度。 虞冬按捺着情绪:“姜总,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我是想的。” 姜落继续靠着椅背,脸上没什么神情,像很正经,又像有些严肃,看虞冬:“不说多绅士,我也想努力配合你,商场上与人交流的基本的素质还是该有的。” 但—— 姜落看着虞冬:“虞小姐,你掩饰得其实很好,但我有点不忍心看你继续把戏演下去。” “你演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我看得越久,越不吭声,越显得我不像个东西。” 虞冬的神色缓缓凝固,也看着姜落。 姜落依旧没流露神色,正经表情,没有看不起谁:“虞小姐,虞总,有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如果你真的不缺钱,又有新加坡的服装厂背景经验,还能到处考察,随便选址开厂,你又何必苦苦找我,一定要与我合作?” “你有钱,有背景,选择很多,你一定不会找我,对吗。” 虞冬一动不动,也没有表情,暗自咬紧了牙。 姜落心里一叹,语气没有波澜,平和的,不像他面对其他人时那么狂。 他平铺直叙道:“你姓虞,姓氏很特别,如果你家真的在新加坡有一定规模的服装厂,一定能打听出来。” “但据我所知,哪怕往前倒推十年,新加坡也没有虞姓的服装行业的家族。” “虽然我不清楚真正的情况,但我猜,虞小姐你之前向我吐露的背景情况,多半不实。” 虞冬到底是女孩子,姜落给她留足了面子,没有说得非常直白—— 她其实就是个骗子。 她也根本没有钱和姜落合作。 她说当初之所以会来海门这个小地方买股份,是因为她父亲就是海门人。 但姜落却知道一个已经出去的拿了国外身份的人,根本不会多留恋家乡。 买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工厂的股份,只有一个原因:实在没钱。 姜落点到为止:“虞小姐,我理解你的难处,生意场上闯荡不容易,尤其你还是女孩子,年纪也不大,还独自来海门这样陌生的地方。” 虞冬的神色绷着,抿唇沉默。 姜落绅士的,流露了足够的友善,说:“如果虞小姐有需要,开个口,大家交个朋友,我能帮就帮。” “至于合作,我确实有我自己的计划和安排。” “谢谢虞小姐看得起我。” “告辞。” 姜落没久留,说完就起身走了,还说今天这顿他请,他会买单。 虞冬这次没追,坐在原地,等门合上,又干坐了片刻,突然的,她一下红了眼眶——丢脸吗,当然,原来早被一眼看穿了,可笑她还在演,还觉得自己演得不错,哈,哈哈; 难过吗? 虞冬红着眼眶,抬手,默默抱了自己的肩膀胳膊,心里又觉得十分羞耻。 为了达到目的,今天吃饭,她特意选了件露肩低胸的裙子。 她自己也不想的,但她没得选。 就像姜落刚刚说的,一个年轻女孩,又是独自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了生意,脚下这条路走得十分不易。 虞冬抱着自己的胳膊,抬头看天花板,不让眼泪掉下来。 姜落觉得,他该和虞冬说的都说了,虞冬只要不傻,想必不会再找自己。 哪知这日雨天,从海城来海门,到鸿明门口,却见虞冬独自站着,伞都没撑,任由大雨把自己淋得湿透。 她见了姜落的车,又来拦车,开车的老四“啧”了声,不忍心,开口:“姜总?” 姜落:“不用停。” 心里默默沉了口气,觉得虞冬傻,又觉得虞冬执拗。 姜落不想理的,他对女孩子再有绅士风度,生意上的事,他从来只按自己的想法来,不会受任何影响,心软也不行。 但车开进厂里后,转头,目光穿过后玻璃,见虞冬摔进了厂门口的水坑里,一身狼狈,姜落脑海里开始频繁闪现上一世自己被帮的那一幕幕。 又沉了口气,姜落对前面开车的老四道:“停车。” 第103章 噩梦 是因为心软? 还是因为虞冬这个十分特殊的名字? 又或者是怜香惜玉? 总之, 姜落下车了,撑了把伞,雨下穿过, 走向大门外还栽在水坑里、没有爬得起来的虞冬。 “起得来吗?” 姜落走近,把伞倾斜向虞冬头顶。 虞冬抬头看他,一身一头一脸的雨水,比落汤鸡还要狼狈。 她试了,没爬得起来,姜落弯腰, 把伞递给她:“你拿着。” 虞冬接过伞, 举着胳膊,拿好, 姜落用好的那只手扶住她, 用了点力, 将人从水坑里拉起来。 “走。” 姜落接过伞, 撑在自己和虞冬头顶,迈步, 果断道:“进来吧, 去换身干净衣服。” 虞冬抱着自己湿漉漉的肩膀, 人缩在伞下,跟姜落走进工厂大门。 姜落带虞冬去了原厂长办公室、自己在鸿明的临时办公室,又让老四去找了条干净毛巾和女同事的衣服,让虞冬在办公室里换上。 等在门外的时候,两手插兜,看着从天上倾泻而下的雨,姜落想起了以前。 上一世,为了生意, 他也曾在雨天冒雨等待,等到人,就跑过去,隔着窗户舔着脸拍玻璃,想要对方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有次他追车、拍玻璃,跟着跑了一路,车窗也没落下,他还摔了一跤,栽在雨里,栽得腿上袖子全是泥,手肘还蹭破了皮,比今天的虞冬还要狼狈。 “姜总,我好了。” 虞冬平静的声音隔着门从办公室传来。 姜落收回看雨的目光和飘远的神思,转身。 哪知低头推门走进,边反手合上门,边抬头,余光看见什么,姜落赶紧转身面朝门板,又偏头向身后严厉喝道:“虞小姐!你自重!” 只穿了内衣裤的虞冬蹲下,抱着自己就开始哭。 她一哭,姜落没有再呵斥,面对门板,默默沉了口气。 再开口,姜落声音稍微温和了一些,说:“你先把衣服穿上。” “可以哭,没关系,你哭吧,边哭边穿。” 虞冬听了他的,还蹲着,开始边哭边穿衣服。 不久,虞冬开口:“穿好了。” 姜落没回头:“你确定?” 虞冬哭得抽抽搭搭:“你以为我想吗,我没有办法,我不这么做,我不想办法做工厂赚钱,我家就真的只能破产了。” 姜落这才转身,看过去,虞冬穿了鸿明以前的女工工作服,土里土气,头发擦过、半湿半干,贴在发顶脸旁。 姜落站在原地,没太多神情,淡淡:“虞小姐,生意场上有句话,在名利场,男人都是跪着进来的,女人都是光着进来的。” “你今天只要脱一次衣服,以后你都穿不上了。” 虞冬边哭边拿手擦眼泪:“是我不想脱就能不脱的吗。” “李锋锐想你死,不也还是拿我的清誉威胁我,让我要么跟他合作,要么陪他上床。” “我不同意,他就要整死我。” 当初车祸的真相原来在这里。 姜落不聊这个,过去都过去了。 “你放心,我不是李锋锐。” 虞冬或许是委屈,还在大颗大颗掉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怎么都止不住。 姜落就没说什么,耐心等了会儿,随她哭。 好一会儿,虞冬不哭了,用袖子擦干脸,恢复神色,尽可能镇定道:“谢谢你,你和李锋锐确实不一样。” 姜落懒得聊李锋锐,手插着兜,平淡开口:“为什么又来找我?” “你说的。” 虞冬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隔着约莫三米,看姜落:“你说,我开口,你能帮就帮,交个朋友。” 姜落点头:“对,我说的。” 流露一个“你只管说,我听着”的平静神色。 虞冬开口,非常简洁明了:“我们家在新加坡的服装厂撑不住了。” 姜落:“多久了?” 虞冬:“一年多了,一直在亏损。” 姜落问得利落:“为什么不关?” 虞冬:“投入太大了,不关还能有点进项,关掉,就真的彻底完了。” 姜落:“问题在哪里?” 虞冬反问:“你知道开服装厂,最大的也是最让人难以察觉的风险是什么吗?” 姜落平静开口:“赚钱的速度赶不上机器贬值的速度。” 虞冬错愕:“你竟然知道?” 姜落:“虞小姐,我在问你,你们新加坡的厂,问题在哪里。” 虞冬这才道:“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找朋友借了很多钱,更新了工厂的设备。” “我们都以为,最新的设备,最好的机器,就能提高做衣服的效率,也能降低成本。” “哪知道用了新设备,效率并没有提高多少,那两年工厂的订单量又少了,人工成本还增加了很多,工厂马上就不行了,一开始是发现利润少了,后来是不赚钱,再后来连本都开始保不住。” 姜落:“所以你回国,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厂搬到经营成本人力成本更低的地方,盘活工厂?” “是。” 虞冬点点头。 姜落非常直接:“你希望我帮你什么?” 虞冬又上前两步,看着姜落,诚恳的恳切的目光:“鸿明的股,我们早就买了,你能让我把厂从新加坡搬过来,把厂给我,让我经营吗?” 姜落淡定的:“你心里清楚,这不可能。” 虞冬只得道:“那姜总愿意帮我什么?” 姜落看着虞冬:“我是你,我就立刻关掉新加坡的厂,及时止损,然后重新在国内开厂。” 虞冬难以接受,神情也很难受:“如果是这样,就是真的破产了,我爸我妈会背上很多债。” “我也不可能有钱再重新挑工厂、入股经营。” 姜落突然道:“你们厂的设备哪里的?” 虞冬:“全是日本进口的。” 姜落:“缝纫机熨烫机这些,大概都是什么型号?” 虞冬报了型号,姜落想了想:“机器不算旧,是新的。” “你们最大的问题,是你们在新加坡开设工厂的经营成本太高了,人力成本也高,订单量多,还能赚一点,一旦订单量下来,马上就会赚不到钱。” 姜落觉得有点奇怪:“你们供什么货,怎么会订单量大幅缩减?” 虞冬:“出口的,都是卖去欧美。” 姜落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不赚钱和汇率也有点关系,最关键的,是你们的市场被国内瓜分掉了,你们卖5美金的衣服,在中国只要1美金,甚至更低。” 虞冬:“是这样的。所以我才会回国。” 姜落不看虞冬了,走去办公桌边,边翻等会儿要看的东西边道:“新加坡的厂,你救不了,你今天不关,亏损得会越多,你们的债务也会越多。” “你只有一条路,关新加坡的厂,及时止损,来国内试水。” 虞冬跟过去:“那我们在新加坡的机器怎么办?” 姜落:“打折在你们本地出掉。” “你还想运来国内?” “几项运费和税率,那些钱,都够国内进口买全新的了,谁买你的?” 虞冬咬唇思索,片刻后抬头,看着姜落:“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虞小姐,我是商人。” 姜落翻看着东西,没有抬头:“你们在新加坡的厂,离得太远,恕我无能为力,也不会多管。” “但是如果你愿意来我这里……” 虞冬:“如何?” 姜落转头,看过去:“来我这里,为我工作几年,我可以到时候看情况,看要不要分你一点工厂的股份。” “或者你赚够了钱,自己立足,要去开工厂,钱不够,找我融资投钱。” 虞冬不傻:“你能开我多少工资?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开工厂的是攒的工资投建的工厂。” 姜落不紧不慢:“你又没钱,还想既要又要?” “我的提议,你回去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给我打电话,你有我号码。” 海城,医院心外科的住院部,只有夫妻俩,赵广源终于向苏蓝聊起了自己昏迷期间做的那个梦。 “我梦到我们发现赵明时是抱错的……” 发现抱错的,又做了DNA检查,发现赵明时不是他们的儿子,他们赶紧去查十八年前到底是和谁一起在妇幼院的产房生的孩子,就这样,查到了章香萍,寻去了丝绸厂筒子楼。 这一段,梦里和现实完全相同。 “我梦到我们去找姜落,但姜落不学好、泡迪厅、也不上学上班,我们很失望,一直没有把他接回家。” “后来他在迪厅纠缠一个女孩子,我们知道了,就更不喜欢他了,连本来特意给他找的工作,都没有安排给他。” “就这么不管他了,随便他在迪厅鬼混。” “梦里,赵明时也出国了。” “但没有发生女孩子自杀这件事。” “是我们开开心心送他出去的。” 赵广源语气低落:“在梦里,我们只喜欢赵明时,不喜欢姜落,觉得姜落叛逆、不学好,很反感他,头一两年几乎不和他来往。” “后来姜落离开了迪厅,小市场做起了服装生意,赚到了钱。” “赚到钱了,正儿八经做生意了,我们才重新又开始和他往来。” 苏蓝听得直皱眉:“在你的梦里,我们这么市侩吗,就这么不爱姜落?” “你听我慢慢和你说。” 赵广源接着道:“梦里,姜落也做的服装生意,小市场卖衣服,也当了老板。” “但我们还是不喜欢他,因为我们发现姜落频繁换女朋友,和各种不同的女人往来。” “我们觉得他不正经、乱搞男女关系,一度和他的关系很差。” “但在梦里,姜落是理我们的。” “他喊我们爸妈,给我们打电话,约我们吃饭、聊天,逢年过节都回来看我们,给我们带礼物,说笑话哄我们开心,非常孝顺。” 苏蓝给赵广源掖了掖被子,握住赵广源的手:“梦都是反的。” “梦里姜落孝顺我们,现实里姜落根本不理我们。” 赵广源这时突然红了眼眶:“苏蓝,我梦到姜落死了,他死了。” “我们都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们在海城给赵明时赵朔带孙子孙女,姜落一个人死在北京。” 第104章 离婚 苏蓝连忙“呸呸呸”:“别乱说!” 又强调:“梦都是反的。” “梦里的事, 现实都不会发生。” “姜落好好的在做生意开工厂呢,别提那个字,不吉利。” 赵广源眼含热泪, 激动起来:“苏蓝,是真的,梦里姜落真的死了,那个梦特别真实,也是我接的北京的电话,我一听到, 我都懵了。” 赵广源激动到挣扎着要坐起来:“苏蓝, 在那个梦里,我们对姜落特别不好。” “我们送赵明时出国, 但是不管姜落。” “赵明时回国, 我们给他买房子, 姜落也没有。” “梦里姜落对我们特别好, 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们,再忙也会给我们打电话。” “但是我们总忽视他, 不喜欢他, 只喜欢赵明时!” “广源, 老公。” 苏蓝起身,“你别起来,别激动!” 她赶紧去扶赵广源,不让他起来,怕他再激动到心梗。 “你冷静一点,只是个梦。” “梦都不是真的。” “你冷静一下。” 赵广源这才按捺住了情绪,躺靠回去,继续红着眼眶含泪道:“姜落在梦里死了, 我们在梦里都特别后悔难过。” “我醒了之后,这个梦我记得清清楚楚,好像真的是我经历了那些年一样。” “我也后悔了,苏蓝。” “我后悔当初没有马上把姜落接回来,我们甚至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理我们。” “我真的后悔了。” “我想要这个儿子,我想姜落回家。” “我绝对不能不管自己亲生的儿子!” “好了好了。” 苏蓝也后悔了,不该聊这些,应该让赵广源躺着休息的。 她给赵广源顺胸口,“老公,你冷静一下,别想那个梦了。” 赵广源却迫不及待:“苏蓝,我们不要再管赵朔赵明时了,随便他们吧,反正他们也不听我们的。” “我们再去找姜落,好吗?” “我们给他道歉,给他赔礼,给他打钱、买房子,把我们有的、本该是他的,都给他,好吗。” “好,好,好的,听你的,都听你的。” 苏蓝顺着,生怕赵广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终于不聊赵广源说的那个梦了,平静地休息了一会儿,苏蓝却想到什么,换她红了眼眶酸了鼻子,哽咽,说:“我真的没想到明明会做这样的事。” “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一个人逃出国。” “他走了,我们怎么办?那个女孩子怎么办?怎么和人家女孩子家里交待。” 赵广源长久的沉默。 片刻,赵广源开口:“赔钱吧,事到如今,没别的办法,只有经济上多弥补了。” 苏蓝哭:“我根本没脸去和人家家长聊。怎么聊?” “说我们后悔了?说这个责任我们又不负了,赔他们钱,随便他们怎么想?” 赵广源冷静的:“等我出院,我去和他们聊。” 又道:“赵明时这个儿子,罢了,我是不敢再要了,父子缘分就到这里吧。” “他既然出国了,一定要做逃兵,那随便他吧。” 苏蓝也非常失望,但她心里多少又有点侥幸,说:“也许他过几天就回国了。你抢救,这么大的事,他知道了,肯定会担心,马上回来的。” 赵广源不这么想:“我看未必。” “你问赵朔吧,问问他,我住院、抢救,他有没有打电话告诉赵明时,赵明时知道了,会不会回来。” “苏蓝。” 赵广源叹息:“我觉得我们真的没有把赵明时教好。” “这孩子是真的自私,遇到事情不想别人只想自己。” 苏蓝这次也辩驳不了。 下午,赵朔来了,苏蓝马上就当着赵广源的面问他:“明明早就到美国了吧?你给他打电话了吗,你爸抢救的事,你跟他说了吗。” 赵朔马上心虚地瞥向赵广源,又看看苏蓝,没吭声。 “在问你。说!” 赵广源威严的。 赵朔这才低声道:“打了,说了。” “他怎么说。” 赵广源绷着脸。 赵朔又不吭声了。 他不吭声,赵广源和苏蓝自然就都懂了。 苏蓝抬手捂嘴,一脸惊讶和失望:“我们养了他十九年,十九年的感情,十九年的情分,爸爸抢救,还是因为他,他都不回来看看、不关心一句吗?” 苏蓝不知是难过还是气得,浑身都抖了起来,咬牙对赵朔道:“你跟我去邮电局!马上给他打电话!” “我一定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还是人吗?还有良心吗!?” 赵朔低着头,也没脸,也失望:“他说爸妈在生他的气,他回来,你们会更生气。” 赵广源不顾病体,突然大喝道:“他不是没脸回来!也不是不想惹我们生气!他是自私自利!只想他自己!” “爸!” “广源。” 苏蓝和赵朔赶紧去安抚,吓得不敢多言,劝赵广源:“你别激动,不能激动。” 赵广源气得脸都瞬间变成了紫红色:“我赵广源没有这样的儿子!没有!” 姜落在回海城的路上接到了虞冬的电话。 虞冬在电话那头说:“我想过了,你说的对,及时止损。” “我这两天先回新加坡,回去了,就马上落实关掉工厂,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等我回来,我就去你那里报到,正式上班。” “好。” 姜落笑笑。 虞冬也语气轻松,带笑,恢复她自信张扬的样子:“提前问问,姜总准备给我安排什么工作?” 玩笑:“别是车间踩缝纫机吧?我可踩不来。” 姜落:“那就大材小用了。” “放心,一定是你能胜任,又能让你往上走的工作。” “你会喜欢的。” 姜落这儿才解决了虞冬的事,不久后回到升非,工厂门口又闹上了——一群人围着,不知道在干嘛,车都开不过去。 “嘟嘟!嘟!” 老四不停按喇叭。 人群这才陆续分开,让开路,让车过去。 “怎么了?” 姜落也不解。 “不知道。” 老四把车往里开。 开到新装的电动平移门前,定睛一看,老四觉得奇了怪了,“嘿”一声,对后排道:“姜总,门口有个老太婆。” 姜落也看过去,看见了那个坐在地上的老太婆,没细看,也没当回事:“走吧。” 车到厂里,停下,下车,见厂里也有不少工人在往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凑热闹,姜落这才正经看过去,问身边一个工人:“看什么?” “姜总。” 几个工人打招呼。 其中一个男人道:“那好像是章厂长的老婆。” 章宁福的老婆? “怎么了?” 另一人:“听说两人闹离婚,章厂长老婆不肯离,章厂长一定要离,他老婆就过来了,进不来,就在门口闹,大家都在围着看。” 离婚? 姜落惊讶,他都笑了,心哼:章宁福长本事了啊,可以啊,终于知道把那对吸血虫一样的母子甩掉了? 姜落示意老四:“去叫章宁福,喊他来我办公室。” 又对老三道:“去门口放狗。” 老三:“狗咬了那老太婆要赔钱的吧?” 姜落看看他:“你不听我的话,要扣工资的吧?” 老三马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表示自己马上去。 老四踢了他一脚,笑他:“让你话多。” 姜落进自己办公室,前脚进,章宁福后脚到,进来,以为姜落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赶紧问:“怎么了?” “要离婚啊?” 姜落在桌后坐下,抬头看过去。 章宁福:“……” 姜落立马夸道:“可以么,挺好的,你去找财务,我给你拨五百奖金。” 章宁福:? 姜落:“主动提离婚,奖励你五百,坚持下去,奖励你五百,坚持到底,再奖励五百,顺利离掉,拿了离婚证到我这儿,我再额外给你三千现金。” 章宁福:“……” 老四在门口听到,笑得不行。 章宁福皱眉,看姜落:“你这……你笑话我?” “谁笑话你?我跟你说真的。” 姜落:“等回头你二婚,我再另外给你包个大红包。” 还说:“门口那老太婆你不用管,有门有保卫亭有人有狗,她进不来。” “她要这么闹,随她闹,我反正不嫌丢人。” 章宁福叹气:“我丢人。” 姜落哼,看过去:“你有什么丢人的?” “你有工作,有工资,正儿八经的副厂长,你离婚,谁看你笑话?” “信不信,你前脚拿离婚证,后脚就有一堆人给你介绍新老婆。比你小十岁的都有可能。” “你不丢人,你是及时醒悟、脱离苦海。” 姜落挥挥手:“去吧,去领钱。” 章宁福还是觉得姜落在笑话他:“哪有这样领钱的?” “少废话。” 姜落:“让你去就去。” 扬声:“老四!” “诶。” 老四进来,挽着章宁福的胳膊去财务室了:“走走走,一起一起。” 厂门口,章宁福的老婆坐在地上哭天喊地:“他肯定是在厂里有女人了啊!肯定是有女人了!” “他嫌我老,嫌我没用,嫌我没有他们厂里的狐狸精年轻!” “你们评评理啊,过了半辈子,他要一脚把我踢开,要休了我,要去找年轻女人。” “我的命好苦啊!”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突然传来“汪汪汪”的犬吠声,还有一声气沉丹田的“放狗了!” 人群立刻散开,地上的老太婆以为狗来了,麻溜地爬起来,边爬边用方言骂。 几条凶狗跑到刚刚老太婆坐的地方,汪汪汪狂吠,老太婆早躲远了,嘴里骂骂咧咧,还冲厂门口的方向啐了一口:“想离婚?做梦去吧!” “我就不离!就不离!才不会便宜了哪个狐狸精!” 突然绊一跤,“啊”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第105章 充实 姜落当晚晚饭时间回武康路的家, 换鞋进门,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霍宗濯人也在,正在厨房, 把做好的菜端去餐桌。 抬头看去,见姜落快步走进,还冲他笑着直挑眉峰,霍宗濯不解,说:“心情这么好?” “是啊。” 姜落步子特别快,越过餐桌, 进里面厨房, 去洗手。 洗完手出来,拉椅子坐下, 姜落分享道:“我那个副厂长, 终于要和他那个吸血虫老婆离婚了。” 霍宗濯知道章宁福, 之前车祸的就是他, 有时候聊天,姜落也会和他聊起厂里的一些人一些事。 霍宗濯:“离婚?” “是啊。” 姜落拿筷子吃饭, “今天我从海门回厂里, 到厂门口, 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那老太婆坐地上闹呢,我让老三去放狗了。” 霍宗濯笑:“当初特意让我帮你去找的乡下大狼狗,原来还能这么用。” “是啊。” 姜落边吃边分享:“之前你在鸿明门口看到的那个女孩子,记得吗,就是一直在门口等我那个。” 霍宗濯:“嗯。” 姜落:“我招过来给我干活儿了。” 接着简单说了虞冬的一些情况,“她现在回新加坡关厂了,关完回来找我。” “刚好我本来也需要人, 我觉得她形象挺好的,胆子也大,也懂为人处世和生意上的一些事,就把她招过来给我去拓市场。” 霍宗濯的关注点是另一个:“她叫yu dong?哪个yu,哪个dong?” 姜落:“虞美人的虞,冬天的冬。” 霍宗濯心道真巧,名字相似,还是同一个虞。 霍宗濯下一句:“你觉得她漂亮?喜欢她?” 姜落:“……” 姜落一脸莫名,抬眼:“我喜欢她什么?我又不和同事谈恋爱。我招她来干活儿的。” 霍宗濯不动声色:“我随便问的。” 姜落露出“你可真行”的表情,吐槽:“是个女的你就要问我是不是喜欢。” 姜落对着霍宗濯:“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行了吧?” “我最喜欢你。” “我就喜欢你。” 霍宗濯知道开玩笑的,还是忍不住笑:“行了,吃饭。” 吃完,霍宗濯把碗筷盘子收拾了进水池,水里泡着,明早打扫卫生间的阿姨会洗。 姜落又像只小狗一样挨在霍宗濯身边,好的那只手拿着苹果,低头在啃,边啃边聊天道:“你知道么,我早想劝章宁福离婚了。” “他工资拿两百,能寄一百八回去。” “赚五百,寄四百五。” “赚八百,寄七百。” “他自己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也没什么兴趣爱好。休息了也得拿着样衣翻了看看,踩会儿缝纫机。” “牛都没他会卖命。” “这是给我当厂长了,管工人,不用他踩缝纫机了。” “你信不信,他继续踩下去,眼睛都要瞎了。” 霍宗濯听出来了,说:“你很关心他。” 姜落点头,大方承认:“是啊,给我干活儿的,都是我的人,我都在乎。” 举例子,说:“就像王闯在外面应酬不能花天酒地一样。” “章宁福那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不拿自己当人。” 霍宗濯等水龙头放水,转头看身边男生,问:“那你自己呢?” 姜落耸肩,啃苹果:“还用担心我吗?我可比他们会享受多了。” “赚了钱,我才不会给别人,肯定得自己大把地花大把地享受。” “这是我没老婆,我要娶老婆,怎么也不会学章宁福,肯定得娶漂亮、聊得来、关心我、我喜欢的。” 霍宗濯是真的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姜落心道别了,现在已经对女的没什么感觉了,还是男人吧。 他也转头,看霍宗濯,嘴上利索道:“第一,肯定得漂亮啊。” “嗯,然后呢。” 霍宗濯闲聊的语气姿态。 “然后啊。” 姜落想了想,啃苹果:“漂亮、漂亮、漂亮。” 霍宗濯好笑:“别的要求一点没有?” 姜落心道他又不要女的,有什么要求,嘴上回:“不用啊。” “我又没父母,不用他孝顺。” “我开厂赚得多,不用他工作养家。” “我这人也没文化没文凭,不用他有什么所谓的思想高度。” “我自己也会玩儿,可以自己找乐子,不用他一定得陪我玩儿得来。” “而且过日子么,无非是吃吃饭睡睡觉聊聊天吵吵架,只要是喜欢的,总能过得下去。” 霍宗濯抓住了重点:“原来是要找喜欢的。” 姜落心道废话:“那肯定啊。” 霍宗濯总结:“漂亮,喜欢的。” 姜落马上反问:“别光问我啊,你什么要求。” 霍宗濯把水龙头拧上,手撑在水池边,继续让姜落挨着他,说:“没有要求,我也一样,喜欢就行。” 姜落瞥瞥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霍宗濯:“漂亮的。” 两人马上一起笑了。 姜落边哈哈笑边道:“我们男的还真是都够肤浅的。” — 翻新厂房、安装新设备、使用新的人事制度和工厂管理办法,如今,鸿明也正式重新开始经营运转。 升非厂这里,市里和周边都知道菊翔镇有个大的服装厂,卖的衣服特别漂亮,不少做服装买卖的慕名而来,过来或看看情况或挑选进货。 升非专门辟了间小房子,里面摆上各色样衣,供大家挑选购货。 厂里也用货车拉了衣服,销去市里和周边城镇,主动开拓市场。 于是不多久,以前姜落他们卖娃娃的小市场那儿,二楼服装层,多了很多吊牌印着“圣菲服饰”的衣服。 这些衣服挂出来,都卖得特别好,也能卖上价。 一时间,几乎整层卖衣服的摊贩小老板们都知道了下面菊翔镇那个叫升非的服装厂。 大家聊起来,都说: “那个厂出来的衣服漂亮得嘞。” “我去了,天啊,他们那个挑衣服的房子里哦,全是人,全是人,挑个衣服进个货都要挤破脑袋的。” “诶,我晚上坐车去升非厂,你去不去啊?” “去啊去啊,一起去,他们那个蕾丝花边的衬衫都卖爆了,我这次全部卖掉了,一件不剩,还有人专门等我去进货呢。” 采购布料、机器运转、工人制作、成衣完成、销售出货。 工厂一天四班运转着,衣服做出来几批销出去几批,就这样,两个工厂逐渐步入正轨,账上的资金也流动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姜落很忙,不是来回跑菊翔镇和海门,就是在厂里看打板的样衣有哪里需要修改、选料子,要么就是窝在办公室设计更多的新衣服,还要去后面看新厂房搭建的进展,等等一堆事。 忙到飞起,又忙得格外充实。 这里面这么多事,姜落最喜欢的,还是坐在办公室设计衣服、挑料子。 每每这个时间,他都会非常专注,又像进入了心流状态,眨眼功夫,时间过得飞快。 而每次看着他设计的衣服打板打样出来,再敲定后上流水线,一个个号做出来,做出各种大小的成衣,姜落也会非常有成就感。 他看见特意过来进货的大小商贩通过新开的侧门进厂购货,又看见开到成衣仓库的货车开进开出,再看见账上的钱一天比一天多,姜落觉得特别的踏实。 这种命运和方向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真的特别好。 当然过程中偶尔也会有一点点瑕疵,比如章宁福的老婆又来厂门口闹了几次,有次还报警招来了警察。 姜落见老太婆都把警察招来了,心道她不是喜欢找警察哭诉评理么? 姜落就打电话给菊翔镇这里认识的公安领导,小小打了个招呼。 老太婆再来,警察的车后脚也嘀嘟嘀嘟的来了,一来,就以妨碍治安为名,把人扣上了车,老太婆吓得之后再也不敢来了。 一点瑕疵里的瑕疵罢了,姜落根本不在乎,不放在眼里。 工厂正常运转,脚下的路,姜落也只会越走越稳。 约莫20天后,升非厂门口来了一个穿着蓝白格子裙、踩着高跟鞋、戴了墨镜、染了一头棕色卷发的漂亮又时髦的女人。 女人带着行李箱,在厂门口下车,微抬着下巴面朝工厂大门,摘掉脸上的大墨镜,露出的这张漂亮的脸,不是虞冬又是谁。 虞冬进办公室,见到姜落,笑得落拓自信又神采飞扬:“Hello,Mr Jiang。” 姜落坐在办公桌后,靠向椅背,也笑:“来的比我预想的要早。” “新加坡那里都搞定了?” “当然,搞定了。” 虞冬手里拿着墨镜,神采神情都很鲜亮张扬明艳,又画了妆,抹了口红,特别的漂亮。 她一脸自信,“姜总准备安排我去做什么?” 姜落亲自带虞冬去参观车间,忽略姜落吊着的那条胳膊,两人俊男靓女,当真是一对璧人,格外招人眼球。 姜落边走边道:“我有个品牌,叫‘薇兰尼朵’,卖商厦,虽然和国外奢牌没法比,但在国内的服装市场,算是排在中高端线以上。” “这个牌子,现在在海城市里有三个专柜,金陵有一个。” “金陵的柜台,是王闯谈下来的,本来他还要继续去谈更多的商厦,后来因为工厂太忙,他要到处出差,谈专柜的事就不了了之。” 虞冬懂了:“你要我去给‘薇兰尼朵’拓市场?” 姜落:“对。” 转头看女人,“办得到吗?” 虞冬自信一笑:“我是当然可以,没问题,你的牌子和衣服行不行,才是问题。” “先看衣服。” 到了车间,看了看薇兰尼朵最近的几条夏裙,虞冬眼前一亮,惊喜:“可以嘛,很漂亮啊。” 点头赞许,“像我在新加坡的商场买的衣服,好看。” 姜落:“牌子和衣服行了?” “行~!” 虞冬显然也是内行,说:“衣服漂亮,料子上档次,就不怕卖不出去。” 从车间出来,虞冬踩着高跟鞋迈着漂亮的步子,问姜落:“你准备给我开多少工资?” “放心。” 姜落也自信沉稳:“一定是能让你满意的数字。” 又说:“你出差,能开票的开票,拿回来,全部给你报销。” 虞冬笑:“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我信你。” 回到办公室,又聊了聊薇兰尼朵,跟着聊到出差去北京,姜落道:“你去拓市场,记好了,去跟人应酬,酒喝不喝随你,笑脸赔不赔也随你,你自己把握好度。” “我这儿只有一条,我的厂,我的公司,给我做事的女人,不脱衣服,不给人陪睡。” “中国市场很大,商厦以后也会越来越多。” “这个地方的市场不行,可以换别的,这个商场进不去,也可以换。” “你是用你的能力来做事,不是用你的美色姿色和身体。” 虞冬:“你放心。” “我记得你的话,衣服脱一次,就再也穿不回去了。” 虞冬一时心中感念,微笑:“姜总,你是个好老板。” 虞冬走过去,伸手:“很高兴成为你的员工,与你共事。” 靠着椅背的姜落坐起身,也伸手,握住:“也是我的荣幸。共赢。” 虞冬:“共赢。” 第106章 轻宏 虞冬拉着行李箱出去、去找人事报道, 恰好王闯拿着一叠文件进来,看见虞冬和虞冬的脸,他都惊了, 眼睛瞪得老大。 虞冬都走了,他还往外探头探脑,追着去看。 收回脑袋,进办公室,王闯愕然,问姜落:“谁啊, 她?这——么漂亮啊?” “找你谈事的?” “不会是新招的吧?” 姜落嫌弃:“瞧你那点出息。” 没见过美女啊? 解释:“新加坡人, 新招的,帮我去拓市场, 把薇兰尼朵的专柜开出去。” “哦哦。” 王闯也很忙, 很快把刚刚的话题抛去脑后, 站在桌前, 手里的文件递给姜落:“来,你看看这个。” 姜落接过, 看了看, 是最近的布料进货清单, 还有成本核算。 姜落看着:“嗯,最近几批料子是挺贵的。” “你猜怎么着。” 王闯卖了个关子,说:“里面好几种料子,尤其最近你要的那批轻薄牛仔的料子,通城那个厂就有。” 哪个厂?自然是说他们以前合作过的、后来为点小事闹掰了的那家很大的纺织厂。 那家纺织厂有笔货款,升非这里至今没付。 王闯在桌边撑着胳膊:“我和几个同事合计过了,这上面这几批料子,从广州那儿进, 实在太贵,也慢。” “既然通城有,最好还是就通城进,近,便宜多了。” 王闯商量:“之前不是和他们那什么刘主任闹掰了吗。” “我琢磨,不然我过去一趟,吃顿饭……” 姜落表情不善地看过去:“你敢给那姓刘的塞好处,我就把你的头塞你□□里。” 王闯:“……” 姜落把几张纸往王闯面前随手一丢:“我们需要布,也是他们来找我,求着我。” 王闯把几张纸拿起来:“说反了吧?” 姜落继续低头画设计稿:“我需要布,怎么,他们的布做了不卖,供着玩儿?” 姜落不紧不慢:“等着吧,他们会来求我的。” 王闯不解:“怎么让他们求啊?” 姜落损:“人的脑子是拿来思考问题的,不是拿了放脖子上摆着玩儿的。” 王闯趴回桌上:“你跟我说说呗。” 没两天,通城几家知名、在当地卖得最火的日报晚报,它们日常刊登广告的版块,出现了这样一条内容,上面写着: 海城菊翔镇升非服装厂急需XX/XX/XX等几种布料,急。 有意合作者,可联系电话021xxxx888。 几份有这则内容的报纸,这日都像往常一样,被秘书摆到了轻宏纺织厂大老板兼厂长孔卫宏的办公桌上。 又过了没两天,这日,孔卫宏把负责业务的办公室主任刘焦叫来了自己办公室,指着桌上一份报纸,拿手指点了点,又点了点:“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问你,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 刘焦莫名。 他凑过去,歪着脑袋,低头垂眸,定睛一看,原来是则刊登的广告,写着急需布料。 刘焦没反应过来这个升非是什么升非,光顾着应付大老板,连忙道:“哦哦哦,这个,我之前没看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就让人打电话,问问他们厂要什么布……” “艹你妈的!” 孔卫宏抓起桌上的报纸就往刘焦脸上甩:“你他妈的怎么做业务的?!啊?我问你怎么做业务的!?” “海城就在旁边!旁边!” “你他妈的眼睛耳朵都长□□里了,人家投资一千万的这么大的服装厂,你他妈都不知道,啊?!” “你是不是要死啊!?” “有钱不赚、他妈的做出来的布留着给你全家裹尸啊!?” 刘焦:“…………” 刘焦心里纳闷:啊?海城?大服装厂?他没听说啊,真没听说。 刘焦赶紧点头哈腰:“我忙得没顾上,没顾上。我错了,错了,我马上找人去问问这个厂到底是什么情况。” “肯定是新建的,没多久。” “不然我不可能不知道。” “您消消气,消消气。” “我马上去了解,马上去打电话联系。” “您放心,我……” 孔卫宏伸手指他:“去给我打听清楚,看看这家老板什么来路,姓什么叫什么。” “一周之内,我要和这家厂的老板坐在一个桌上喝酒。” “办不到,你他妈就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好好,是是,我马上去。” 刘焦麻溜地转身走了,回去打听这家叫升非的海城服装厂。 安排人去海城打听的时候,他品了品“升非”这个名字,怎么念怎么觉得熟悉,好像哪里听过,但他也没有多想。 不久,安排出去的人打电话回来,说海城下面的菊翔镇确实有这么一个厂,这个厂现在还在建厂房,也已经招了工人在正常运转,最近也确实缺料子,好多附近的大小布料作坊都过来了,排着队等升非的人见他们、收他们的料子。 刘焦一听,赶紧带上人、带上布料样本、带上合同,坐上厂里的轿车往菊翔镇赶。 刘焦也聪明,事先给升非打了电话,说他是通城的轻宏纺织厂,哪年投建的,规模多少,投了多少钱,日产量有多少,言下之意,他们是大厂,不是小作坊,大厂谈大买卖,他们要进厂、找老板当面谈。 车开得飞快,紧赶慢赶,到了升非,门卫登记,车开进。 下车,刘焦看看周围,见升非这么大的厂,后面还有一大片在建厂房,他还美滋滋地想呢:谈下来,就发了,哈哈,奖金拿到手软。 哪知跟着姓陆的秘书来到大老板办公室,走进,抬眼,正要含笑打招呼,刘焦傻了——那、那,那不是姜落吗!? 姜落坐在办公桌后,看见刘焦,表情幽幽:“哟,稀客啊。” 姜落吩咐小陆:“不用泡茶了。” 小陆就出去了,没给刘焦端茶。 刘焦站在原地,好不尴尬。 去年那会儿和姜落闹掰,他也一点儿没忘。 毕竟姜落是第一个他暗示给好处,却没搭理,还让他滚的。 刘焦原本觉得自己厂大客户多,姜落一个小作坊的小老板,两人又一个在海城一个在通城,一拍两散后,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见了。 谁成想他们两人身上竟然还有风水轮流转的一天。 刘焦又不好扭头就走,只得站在原地干笑:“姜总啊,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 姜落歪个头看他,根本不搭理他的寒暄,语气带嘲:“今天什么风啊,能把刘主任吹过来?” 刘焦舔笑脸,上前,把手里拿的布料册子摆去桌上、姜落面前。 “这不是来谈合作的么。” 姜落看都没看桌上那本册子,语气冷淡:“你刘主任的合作我可不敢接。” 说着就扬声,“小陆。” 小陆推门进来。 姜落不再看刘焦:“送客。” 刘焦觉得脸都丢尽了。 他没久留,出来了,样本册子都没拿,想着留下,也许姜落会看一看。 哪知他上车,姜落的秘书跑出来,把样本册子还给了他。 刘焦坐在车后排,把册子往旁边一丢,叹气:完了,完了。 完了,厂是姜落的。 完了,得罪人了。 完了,合作谈不成了。 完了,厂长知道得把他皮全扒了。 刘焦头都大了。 而刘焦好歹是个大厂的办公室主任,虽然日常面子挺大的,谁都捧着他,但真遇到事,他还是很懂该低头就低头的道理的。 回去,刘焦反复想了又想,最终决定放下姿态,去给姜落赔礼道歉。 他次日又跑了趟升非,特意带上了厚礼,想着给姜落道歉,口头道歉不够,他就罚酒,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实在不行就哭着求姜落。 面子算个屁,该扔就扔。 主要他不想丢工作。 哪知到了升非,门卫亭不肯给他开平移门,刘焦无功而返。 刘焦只得又舔着脸给姜落打电话,电话通是通了,但那头一听是他,立马就挂。 打了几次,电话被挂了几次,刘焦叹气,心知当初确实把姜落得罪大了。 刘焦又想别的办法,让厂里其他同事去联系升非。 结果升非那儿一听说是通城的轻宏纺织厂,便说不合作,也挂电话。 刘焦急得冒冷汗。 没几天,刘焦又被孔卫宏叫过去,问他和海城那个服装厂有什么进展了,刘焦是想撒谎的,说点托词,宽慰下老板的心,也顺便给自己多争取点时间。 但刘焦才一翘尾巴,说进展挺好的,孔卫宏就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了过去:“好你妈的好!!” “你他妈的当我不知道人家厂根本不搭理你!?” “张平都跟我说了!” 张平是新上来的分管业务的中层,和刘焦不和。 “说你,你,你以前和海城那家厂的老板合作过!” “你问人家要好处,人家不搭理你。” “现在好了吧!现在好了吧!” “人家开大厂!大厂!那么大的服装厂!” “和周边所有的大小纺织厂都合作!用他们的布!” “就是不用我们的!” “不用我们的!” 孔卫宏把桌上能砸的东西全砸向了刘焦:“你这个傻吊!蠢货!” “那么大的服装厂,我们在旁边这么大的纺织厂,两家竟然没有合作!” “就因为你一个傻吊让我少赚了多少钱!多少钱!” “你给我滚!滚!” 菊翔镇,升非厂附近,最好的酒楼,三楼包厢,姜落走进,孔卫宏笑着迎过来,和姜落热情地握手寒暄:“姜总真是年少有为,年少尤为啊。” “这么年轻,就开这么大的厂,当老板,我们这些老骨头真是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啊。” 包厢内还有其他人,是孔卫宏特意叫过来的,里面有菊翔镇这边税务局的一个主任,还有几个菊翔镇当地的老板,包括和姜落有合作的两个纺织厂的老板。 攒这么一个局,自然是想和姜落拉关系,让姜落觉得大家都是自己人。 姜落也给面子,和孔卫宏寒暄:“孔总您可是让我等的好苦啊,想见您一面都难。” 孔卫宏赶紧道:“都是不凑巧,这不就见到了吗。” 又热络道:“姜总做服装的,我做布料的,我们关系可比谁都亲近,你说是吧。” “来来,坐。” 当晚,这一桌饭吃的,热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桌男人全是亲兄弟。 孔卫宏喝得脸都红了,举杯喊姜落:“来,弟弟,哥哥陪你再走一个。” 姜落心里好笑,也心知刘焦要倒霉了。 而当晚饭局散后,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走了,包厢里就剩下孔孔宏、孔卫宏的秘书,姜落。 孔卫宏的秘书也出去后,餐桌旁边的招待沙发,姜落坐着,眼看着孔卫宏从脚边拿起一个小手提箱,摆到茶几上,打开,正面朝前,推向姜落。 孔卫宏:“姜总,一点心意。” 姜落垂眸一扫,唇边噙了丝笑。 终于,今天不是鸿门宴,这一小箱的人民币也不是来自上位者的威慑了。 姜落也总算从李锋锐走到了孔卫宏。 姜落坐起身,伸手,“啪”一声将手提箱一合,就是收下的意思。 他含笑:“孔总客气了。” “轻宏这么大这么厉害的纺织厂,我们升非哪里有不合作的道理。” 第107章 醉酒 车身随颠簸轻晃, 老四开车,姜落坐后排,身边是孔卫宏给的小手提箱。 车后面, 老三王钧庆开着另一辆车默默跟着。 姜落今天喝得有点多,本身如今的身体也受不住多少酒精,早醉了,正闭眼假寐。 老四通过后视镜看见,松了点油门,把车好好开稳。 他们一慢, 后面老三也慢了下来, 匀速跟着。 王钧庆接到了霍宗濯的电话:“是,在回来了。” “今天喝得有点多。” “没有吐。” 不知不觉, 车开到了武康路, 车头一拐, 缓缓驶进敞开的黑色铁门。 车门被拉开的时候, 姜落还闭着眼睛,不知道已经到了。 “嗯?” 他听到动静, 这才睁眼。 霍宗濯站在车外弯腰看他:“难受吗?” 姜落伸手去摸手提箱, 拎起来, 转过身,往车外迈腿,霍宗濯扶着他胳膊,又伸手去接箱子:“我来拿,你站稳下车。” 结果姜落一下车就一副要吐的样子,霍宗濯赶紧伸手搂他后背:“吐地上。” 姜落就笑:“逗你的,没想吐。” 老四把车开走,开去院子里的停车位, 霍宗濯一手手提箱,一手搂人,带姜落进屋。 霍宗濯边走边问:“今天喝了很多?” “别提了。” 姜落挨着霍宗濯走,“那位孔总生怕我不和他合作,喊了镇上一堆熟人,就差把吴镇长也叫来了。” “都认识,那个孔总又特别会喝,一群人还起哄,就喝多了。” 但说着,姜落又笑笑:“不过今天真的挺开心的。” 姜落:“都是一圈自己人,都认识,很多也都有合作。” “和孔总也聊的挺顺利的。” “厂里布料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霍宗濯:“小陆不会喝酒,你就专门招个能喝的,下次替你去喝。” 姜落:“招个人,只能陪着一起喝,哪儿能真的替我喝。” “我一个厂长,在外应酬,哪有不喝酒的。” 姜落真的没力气,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挨在霍宗濯身上。 霍宗濯搂着他进屋,换鞋,又搂着他把人带向沙发,一起坐下。 一坐下,姜落又继续挨着霍宗濯,脑袋枕着霍宗濯肩膀,喉咙里发出叹息,说:“真好啊,回家了,回家就不用喝了。” “渴吗?” 霍宗濯把手提箱放去茶几上,也继续用手搂姜落的肩膀。 姜落闭了闭眼:“不喝了,再喝又得跑厕所。” 霍宗濯就着搂肩的姿势,转头看姜落,有点心疼,又有点忍不住想亲男生的额头。 他第一次知道姜落喝多了会这么乖,像只小羊羔,搂在他怀里。 搂着,就很想疼疼他。 霍宗濯这时候就觉得姜落要是个学生就好了,不用那么忙,还应酬喝酒,只用学习,学校里待着,上上课、看看书,和同学出去玩儿,过最简单的生活。 但霍宗濯也知道姜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落不会按照他的想法如何如何,姜落有他自己想走的路。 霍宗濯正因为知道这些,不会拦着姜落、不让他喝酒,只会在他喝完回来的时候接他,把他搂着带回家。 霍宗濯低头看姜落:“上楼早点睡吧。” 姜落却突然想起什么,说:“箱子。” 霍宗濯示意箱子在茶几上,姜落便伸手要去拿,霍宗濯见了,也伸手,问他:“要打开?” “嗯。” 霍宗濯便打开了箱子。 一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沓深色的人民币,姜落一脸满足:“真不错啊,终于轮到别人给我拍马屁了,这厂长真没白当。” 霍宗濯:“要不要看看别人给我的。” “嗯?” 姜落不解。 霍宗濯伸手去茶几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类似的小手提箱,摆到茶几上,打开。 一打开,姜落一看,好么,一箱子金条。 姜落顿时哭笑不得:“跟你比,我果然还很嫩。” 金条和人民币摆茶几上,姜落和霍宗濯聊起来:“你又干嘛了,怎么有人给你送这个。” 霍宗濯:“替人收了笔债,人家为了谢谢我,意思了一下。” 姜落:“债?什么债?” 霍宗濯:“最近看报纸了吗?” 还真没看,太忙了。 姜落不解:“和报纸有什么关系?” 霍宗濯:“我出的主意,登报,替那家公司追回了几笔欠的货款。” 姜落用他喝懵的脑子转了转:“追债还能这么追?” 霍宗濯:“因为不光人不想丢脸,公司也不想丢脸。” 他耐心解释:“现在大家生活都好起来了,普通公众不再只关心自己家和周围的大事小事,也会关心国事政治、很多外面的事。所以报纸的销量一直很好。” “有认识的一个朋友,他朋友的公司有很多三角债,我就帮忙出的主意,让他们登报追债。” “报纸一发,这件事一下从公司之间的事,变成了全国人都能看报纸看见的事。” “很多公司不想被继续登报,让全国人看笑话,就马上还货款了。” “这次追回来至少一千万。” “哇~” 姜落感慨:“还得是你霍宗濯。” 竖大拇指:“厉害,真厉害,难怪给你送金条。” 又拿脑袋蹭霍宗濯的肩膀,捏着嗓子夸:“爸爸你也太了厉害了吧。” 霍宗濯忍俊不禁。 笑着,霍宗濯说:“金条给你,你拿去花。” 姜落抬脖子,继续捏着嗓子:“啊!?我爸给我的零花钱?” 一惊一乍,“天呐!天呐~!!” 唱:“世~上~还~是~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个~宝~” 霍宗濯笑得停不下来。 就这样,这个喝醉的寻常的晚上,霍宗濯搂着姜落,在一楼厅里又是笑聊又是唱歌。 姜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贴在霍宗濯怀里,就因为喝醉了?他不太清醒? 要知道他可不是会跟人黏黏糊糊撒娇的性格。 大概是因为…… 不知道啊。 姜落:他就喜欢挨着霍宗濯,就是喜欢,就是想,是的,他想这样。 后来准备上楼睡觉,姜落又挨着霍宗濯道:“走不动,你扛我上去吧。” 霍宗濯就打横把姜落抱了起来。 姜落没料到是这么抱的,笑:“你当抱女孩子啊?” 说着自觉圈住霍宗濯的脖子,脑袋也跟着挨了过去,“谢谢爸爸,爸爸真好。” 还说:“以后等你老了,瘦了矮了,成一个小老头儿了,我也这么抱你。” 霍宗濯抱姜落上楼梯,姜落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感慨:“啊~真幸福啊,这一刻。” 霍宗濯也觉得幸福,就在姜落回房间睡着后,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姜落的睡颜。 看了不知多久,霍宗濯伸手,轻轻用手背抚了抚男生的脸。 他知道不可能。 但他还是想试试,试试能不能把姜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次日早,姜落看着茶几上两个箱子,看着挨在一起的箱子里的一沓沓人民币和一根根金条,由衷地从心底发出了感慨: 啊~~爽! 人生,就特么该是这种滋味。 姜落决定了,今天不加班,晚上叫上王闯郑斌,出去嗨。 当晚,姜落王闯郑斌在外滩附近轰着油门骑了几圈摩托车,骑完,两人去了附近迪厅,很巧,就是那家熟悉的东方一号,薛至中的生意之一。 迪厅里原本就嗨飞了,灯光五颜六色,歌曲劲爆节奏快,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成一片,非常的闹腾好玩儿。 姜落王闯带着不差钱的郑斌一到,包了其中最大的沙发,上来就点了东方一号这里最好的酒水,马上就引来了附近的男男女女。 等王闯姜落郑斌再拿着各自带来的纸钞潇洒地往天上甩,整个迪厅里更是嗨到爆炸。 沙发角落,旁边散台,老三老四王钧庆都在,他们喝东西归喝东西,眼睛一直盯着姜落和附近周围。 他们没防备错,确实有人在角落悄悄盯着姜落他们,但发现老三老四他们之后,那几人都悄悄退开、身影湮没于沸腾的人群和昏暗的环境。 沙发这里,王闯郑斌和几个女孩子随音乐跳舞扭动。 姜落则叠着腿靠坐沙发,一手酒,一手拿着话筒,随音乐歌唱。 他唱: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每次当你悄悄走进我身边 火光照亮了我……” 王闯和郑斌扭得头都快甩飞出去了。 整个舞厅都在唱:“你就像那一把火!……” 姜落唱完,没唱了之后,郑斌也回来了,旁边坐下,伸手拿水果,丢进嘴里,凑近,在嘈杂的背景声中对姜落大声道:“你喜欢唱歌啊?改天我们去卡拉OK。” “我认识几个复旦的学生,一起唱过几次歌,到时候也叫你。” “行啊。” 姜落也凑过去,掩唇大声:“你才来海城多久,复旦的学生你都认识了?” 郑斌:“我在邯郸路那里打台球的时候认识的。” “等你胳膊好了,我们再去打台球。” 说着挤眼睛:“我还知道一个台球厅,那里的服务员都是漂亮的女孩子。” “带你去啊?花得多,你喊她们,还有女生会跟出来一起吃饭。” 姜落哼笑:“玩儿这么花?悠着点。” “你少来!” 郑斌:“我们两个半斤八两,你有脸说我?” 姜落:“我可不用女生陪。” “什么?” 郑斌没听见,自顾道:“到时候找个漂亮的谈恋爱呗。” “你都当大老板了,也不像我、整天游手好闲的,还不谈个啊?”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复旦的学生也行啊,找漂亮的。” 姜落喝可乐:“免了,你自己找吧。” “你干嘛?” 郑斌伸手,用手背搡姜落,揶揄:“你是不行还是不好意思啊?” “又不是没钱给女孩子买礼物,干嘛不谈啊?” 说着就大声招呼沙发周围的女生,“你们都过来,来,来,陪我们姜总喝一杯。” 好几个女孩子都过来了,端着酒杯,其中一个还嗲着嗓子喊:“姜总,给个面子嘛。” 姜落才不吃这套,冲女孩子们指郑斌,说:“灌他喝,谁能把他灌醉,我奖励一千。” 女孩子们也知道闹着玩儿的,马上围向郑斌。 “好你个姓姜的。” 郑斌笑骂,赶紧起来,跑了,跑去舞池。 第108章 饭盒 霍宗濯登报追债的事提醒了姜落, 姜落转头也找了几个全国发行的、销量不错的报纸,花钱登报,给升非打广告。 他还给人已经到北京的虞冬打电话:“我也会给‘薇兰尼朵’登广告, 联系方式留的是你的电话号码,如果有人联系你,你至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而工厂这儿,知道升非厂和圣菲服饰的人越来越多,过来进货的也越来越多,衣服销得特别快, 有几款卖得最好的, 经常早上才进成衣仓库,过不久就被拉走卖掉了。 供摊贩挑货的小房子这儿, 几乎天天都是一堆人挤着。 原本工厂还会自己用货车拉衣服去附近几个固定的地方销货, 来厂里进货的人越来越多之后, 衣服成批成批的, 卖得实在太快,厂里就没有衣服拉出去卖了。 这样一来, 姜落也不安排货车了。 他开始登广告, 比如全国卖得好的几个晚报, 还有海城本地的晚报和电视,一起登。 同时组建了一个专门电话接待的部门,让几个普通话好的女孩子别的不干,专门负责接电话,接待那些通过广告知道升非、打电话过来询问的人。 远的不提,海城市里和远的几个郊区,如今到处是圣菲服饰的衣服。 主要圣菲的衣服好看,款式也多, 特别好卖,摊贩们如今知道圣菲和升非,进他们家衣服的变得越来越多,穿圣菲的衣服的人也越来越多。 如此一来,很快就随之产生了一系列的影响: 比如升非厂附近的路上,拉人拉客的黄包车面的变得越来越多,餐厅、宾馆、小店等也越来越多,街上越来越热闹,人越来越多。 很快,附近又开了别的纺织作坊和服装作坊。 这些作坊,有的给升非供布料,有的会接升非外包出来的一些散活儿,比如给衣服钉扣子之类。 还开了好几家专门卖升非的衣服的小店,这些店的衣服也是从升非厂里出来的,老板会稍微加点钱,把衣服卖给那些来得晚没有进到货的老板。 镇上,如今很多衣服作坊乃至工厂,也开始做圣菲服饰的同款式的衣服,很多老板进不到升非的衣服,觉得合适,也会来买他们的衣服。 整个菊翔镇,以升非工厂为中心向四周辐射,逐渐形成一定的商业规模,整个镇也为此变得活跃了起来,周围不但犯罪率变少了,税务局收到的税变多了,镇上店开多了,工商局忙得一度缺副本,还得去别的镇借。 镇政府开心死了,为此连开了好几个会,专门夸升非,也研究讨论该怎么继续让镇上的商业变得更规范更活跃。 吴大勇也特意约了姜落到家里吃饭,感谢姜落和工厂对镇上的贡献。 姜落也是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突然一回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再拿厂里和公司的账本一看,账上的钱,已经多得姜落做梦都可以笑醒了。 姜落人在办公室的桌后坐着,翻完账本,就开始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胀—— 上一世走了快十年的路,这一世,他一年就走到了。 去年四月,他在静安营业部炒股票、和人打赌,赚自己的起步资金;不久,他和王闯坐火车去温城,然后认识了玩具厂的张志强。 今年六月,他的厂和出货量初见规模,账面流水特别的漂亮。 姜落笑,是真的开心,又有点心酸,替曾经的自己。 回武康路的家,姜落边洗澡边大声用粤语唱: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 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 霍宗濯人在自己卧室,听得一清二楚,见姜落唱得这么大声,笑了笑,心知姜落心情好。 同样心情好的,还有白婷王军伟、姜建民章香萍。 白婷王军伟的BB机小店开张了,门口摆满了花篮,炮仗噼里啪啦,白婷和王军伟都笑得特别开心。 章香萍前段日子去摆摊了,只要上下午班,她就早上早点起来,去卖自己做的包子茶叶蛋,卖得还不错,当真赚到钱了,一算,早上那点时间卖的赚的,竟然比她一天的工资还要多。 章香萍立刻喊上姜建民,两个人一下班就在家里包包子,包得特别起劲。 这日,赵广源终于病愈,可以单独出门,可以去上班了。 他病好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单位,而是打面的去升非。 到了升非附近那条马路,见路上特别热闹,人多,店也多,司机还说呢:“我来过这儿好几次,都是有人打车过来,过来进衣服。” “别说,那家服装厂一开,这附近真的热闹多了,以前哪里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店和这么好的路啊。” “你看到了吗,这里垃圾桶都比别的地方多。” 赵广源看着车外,心知一切都是因为工厂和姜落,心里感慨又欣慰。 到了升非门口,赵广源也知道自己进不去、姜落不会见他,就让司机等等他,自己下车,拎着一个袋子,走向保卫亭。 保卫亭推开小窗户,不解:“您找谁?” 赵广源客气道:“我不找谁,就是给你们姜厂长送点东西,你能帮我送进去,给他吗。” “哦,可以啊。” 门卫不为难赵广源,毕竟赵广源只是让他帮忙送个东西,没有吵着闹着要见厂长。 “好,麻烦你。” 赵广源把袋子通过小窗户递进去。 递进去了,他就放心了,转身走回面的,上车,离开。 面的走后,没多久,姜落的车回来,金属平移门缓缓打开。 前后两辆车在等门开,门卫这时跑出来,手里拎着不久前赵广源给的袋子,来到车边,弯腰。 车窗落下,老四不解:“怎么了?” 门卫笑笑,递上袋子:“四哥,这个是给姜总的,刚刚一个男的送来的。” “给我吧。” 老四伸手。 车往厂里开,老四伸手把袋子递向后排的姜落,姜落接过:“什么?” 老四:“不知道,门卫给的,说是有人送来的,让给你。” 姜落打开袋子,往里一看,是个饭盒。 饭盒上有张纸,写着:爸爸手艺还可以,今天给你做了红烧排骨和鸡蛋炒韭菜,你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姜落马上把袋子一合,递回给老四:“扔掉。” 又对老四道:“去和门卫说,以后再有人送东西过来说给我,没有提前约好的,一律不收。” 姜落不知道赵广源抽了什么风要给他送吃的,他也懒得去想。 而赵家这儿,如今多少有点四分五裂的意思。 赵明时出国了,知道赵广源抢救住院也不肯回来,赵朔失望,苏蓝伤心,赵广源表示不会再认这个儿子。 赵朔一面自责自己害了赵广源,一面也多少认清了赵明时。 在女朋友的劝说下,他给赵明时一次性打了四年的生活费和学费,决心不再去多管赵明时。 家里,赵广源也不太理赵朔,只和苏蓝说话。 赵广乾也断了每个月给赵朔的零花钱。 又因为赵明时在学校闹出害女生自杀这件事,赵朔的女朋友家里,如今非常反对自家女儿和赵朔结婚。 古北的房子,苏蓝因为伤神,也没心情去装修了,仍在那里。 赵朔对女朋友说:“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们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女朋友没有客气,一语道破:“从你们家偏心赵明时开始。” “当初知道抱错孩子,就应该赵明时回去,把姜落接回来。” “你就算再和赵明时有兄弟感情,也要知道,姜落才是你的亲弟弟。” “姜落缺失的那十八年的所有和你们的爱,你们以前都给了赵明时。” “知道抱错了,就该马上接回姜落,把以前给赵明时的,都给姜落。” “你发现赵明时偷偷恋爱和女孩子开房的时候,你就不该包庇他。” “你不顾那个自杀的女孩子,偷偷送赵明时出国,更是错上加错。” 错了吗? 都错了吗? 赵朔很难过自责痛苦。 他再次想到那天撞见姜落和霍宗濯在华亭吃饭。 他禁不住想,是不是那天他好好劝姜落,把姜落带回去,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是不是? 赵朔也后悔了。 广东,某服装批发市场,三楼某档口。 腰间绑着腰包的莫婉珍正拖着一大包衣服进自己店里,旁边档口的老板娘道:“婉珍啊,你过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怎么了?” 莫婉珍抬头看过去,把那一大包衣服连拖带踢地送进自己店里,拍了拍占灰的手。 “我从别的地方搞来几件衣服。” 女人左右看看,一脸“我们单独说”的神秘表情,招招手,示意莫婉珍进自己的档口。 莫婉珍进去,女人从角落里拿出一个袋子,袋子里取出几件衣服:“你看看,是不是特别好看。” 莫婉珍一看,惊讶:“好漂亮啊?” 她看款式,非常陌生,不解:“你哪里进的?” 女人嘘一声,特意背向门口,挡着:“好久之前了,得有半个月了,我不是看报纸么,有天无聊,我就翻报纸,看广告,我看着看着,看到一个服装厂的广告,我就打电话过去,让那边给我寄几件衣服先来看看。” “那个厂还挺好说话的,一个女孩子接的,声音甜甜的,说可以寄,问我要了地址。” “我就等她给我寄,等啊等,等啊等,昨天终于到了。” “我一看,我的天,这么好看吗,好看死了!” 莫婉珍看衣服,摸料子手感,看里面线的走向,看出做工也真心不错。 她一听女人这么说,就惊讶道:“现在报纸上还有服装厂的广告呢?” 边说边去看吊牌。 一看,吊牌写着:圣菲服饰。 上面有衣服的各种规格。 再看最下面的地址,看见上面写着:海市菊翔镇甘亭路35号升非服装厂。 莫婉珍定住,眼睛一下睁大,是升非!是姜总的厂! 莫婉珍马上就红了眼眶,跟着又笑了。 女人不解:“婉珍,你怎么了?” 莫婉珍拿着吊牌又哭又笑:“红姐,这是我以前老板的厂。” “他们把厂做起来了!真的做起来了!” 第109章 来电 升非厂, 厂长办公室,霍宗濯来了,刚和姜落一起吃完午饭, 正坐在他以前送的茶台前泡茶,拿着小茶壶,把多余的茶水倒在那只蟾蜍身上。 姜落叠着腿坐霍宗濯对面,手里一个小茶盅,抿着茶,看着一旁, 思考的神色, 说:“我在报纸上打了广告之后,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嗯。” 霍宗濯泡茶, 表示自己在听。 姜落捏着茶盅, 幽幽:“我在想, 广告打了也有段时间了, 厂里的衣服也卖出去这么久了,那最远, 这些衣服, 卖到哪里了?” “我还挺好奇的。” 霍宗濯:“不是建了个电话接待部门么, 那最远接到哪里的电话了?” “你还真别说。” 姜落抿茶:“广告一打,哪里的电话都有。” “厂里也陆续免费寄出去不少样衣,也有人订货。” “关键最近厂里的产能跟不上,要衣服的多,生产出来的少。” “章宁福现在天天去看后面那几个厂房什么时候建好。” 霍宗濯:“衣服不够?不是还有海门的厂么。” “别提了。” 姜落把空茶盅摆回茶台,“海门那儿,出来的衣服,一开始也有销海门当地和附近周围, 后来海城这边衣服不够,就让海门那边把衣服都送过来,结果还是不够。” “不够就算了,潘霄又给我打电话,说海门和他们那片周围也要衣服,很多老板吵着要进货,让我多少留点衣服在海门。” 姜落有点哭笑不得:“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干太猛了。” “早知道不一上来就设计那么多衣服了,根本做不出那么多。” 霍宗濯泡好了茶,开始往茶盅里倒茶,随口道:“自己厂里不够,就找周边别的厂一起做,代加工。” 对哦! 姜落之前还真没想起这茬,当即起身:“不喝了不喝了,我让章宁福和王闯去给我附近找工厂代加工。” 霍宗濯笑笑,放下茶壶,靠着沙发,喝茶。 办公桌后突然传来姜落的声音:“谢谢霍总提醒。” 霍宗濯四平八稳:“不客气。” 于是就这样,在升非和鸿明产能暂时不够的情况下,姜落开始在菊翔镇上找别的作坊和大小服装厂签合同代加工。 这样一来,姜落更忙了——布料得订更多,什么厂什么作坊做什么,得去谈,谈下来,还得让这些作坊工厂做一样质量的衣服,避免出来的衣服和自己厂里出来的是两个东西两个质量。 一时间,恨不得半个菊翔镇都在做圣菲服饰的那些衣服。 升非也主动把例如做衣服上的小花装饰物这种零散的杂活儿通通外包了出去,让周围的作坊做,借以提高工厂的制衣速度。 这日,姜落刚和王闯章宁福他们开完会,商讨广告要不要继续打、出货速度赶不上卖的速度怎么办等问题,散会后,姜落摆在办公桌上的大哥大响了。 姜落看着报纸上升非打的广告,伸手接起:“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姜总吗,我是莫婉珍。” 姜落一顿,忙放下报纸,抬头,往后靠向椅背,惊喜道:“莫婉珍?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样,最近好吗?” 莫婉珍笑笑:“挺好的,姜总怎么样?” “我还行。” 姜落:“你知道的,开厂么。” 又问:“怎么样,在广州?现在在做什么?” 莫婉珍温声道:“我来了广州之后,在广州这边的一个商厦做过一段时间的柜姐,也是卖品牌的衣服。” “后来机缘巧合,认识了广州这里服装批发市场的一个姐姐,这个姐姐带着我,我自己在批发市场这里租了个档口,现在在档口这里卖衣服。” “挺好啊,不错啊,自己当老板了。” 姜落笑,继续聊:“生意怎么样?广州那里人多吗。” 莫婉珍:“不瞒你说,生意还真不错。” “我做档口的,附近城市来广州这里批发衣服的特别多。” “广州人也多,全是外地过来打工或者做生意的。” 两人就此有来有往地聊了片刻。 “对了。” 姜落这才道:“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需要帮忙?你尽管开口,不用跟我客气。” 莫婉珍笑:“姜总,真的谢谢你,当初我辞职出来,你既支持我,又悄悄给了我那么多钱。” “不是那些钱,我后来也没有办法那么快租档口做自己的生意。” “我现在在广州这里过得还不错,都是因为你的支持。” “不用客气。” 姜落:“自己人。你给我当了那么久的店长,不是你,薇兰尼朵当时也不会卖得那么好。” 莫婉珍:“姜总才是客气了,我既然当店长,卖衣服是我的分内事,哪里用谢谢我。” 又聊了片刻,莫婉珍道:“姜总,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在我们档口的一个姐姐这里看到了升非出来的衣服。” “吊牌印的‘圣菲服饰’,是吗。” 姜落意外:“衣服都跑去广州了?” 这么远。 莫婉珍:“是啊,这个姐姐也是报纸上看的广告,打过去去厂里要的样衣。” “不过为什么再打电话过去订货,厂里又说暂时没货?” 姜落:“是没货。厂里现在还在扩建,厂房没完全建好,没办法投入使用。” “目前的产能,出来的衣服有限,本地都卖不够,确实没办法把衣服销去外地。” “最近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 “原来是这样。” 莫婉珍笑:“太好了,衣服卖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有点担心。” 姜落问:“升非的衣服已经在广州卖了吗?” 莫婉珍:“不好说。我这边档口的姐姐既然能看到报纸上的广告,其他人肯定也能看到,说不定就打电话订货了。” “不过厂里既然衣服不够,卖来广州的肯定不会太多。” 又说:“广州这里的衣服,主要还是广州深圳这里的厂出来的。” “货多,量挺大的。” “不过款式有限,我看了升非的几件衣服,很好看,都是广州这里没有的款式。” 姜落心念间一下闪过什么,马上道:“婉珍,我来广州,我们见面吃个饭。” 莫婉珍一顿,自然道:“好啊,你过来,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姜落马上叫来小陆,吩咐他:“我马上要去趟外地,你和章厂长王厂长说,广告继续登,不要停,衣服也让外面的那些厂和作坊继续做。”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哦哦,好。” 小陆不解:“姜总,你要去哪儿?要我跟着吗?” 姜落单手拎了西服外套,从桌后绕出来:“广州,你不用跟,这次没什么事,我先去看看。” 姜落快步出办公室,招呼外面站着聊天的老三老四和王钧庆:“走,先回武康路。” 老四马上跑向车。 到武康路的家,姜落边快步换鞋进屋,边拿着大哥大附耳,对电话那头的霍宗濯道:“霍总,我要临时去趟广州,可能要几天,这几天不在家。” 电话那头的霍宗濯不解:“怎么要去广州?” 姜落有些高兴,又有些兴奋:“你知道么,厂里的衣服远的已经到广州了。” “是莫婉珍打电话过来和我说的。” “就是那个我跟你提过的辞职去广州的店长。” “她现在广州的批发档口做服装。” “我准备过去看看,看看广州那里的服装市场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有点心动,想把我那些衣服一起卖去广州。” 霍宗濯便笑了:“好,知道了,你去吧。” “让老四他们一起跟着你。” “你现在在哪儿?” 姜落已经上了三楼的卧室,正把柜子里的衣服往床上丢:“家里,收拾行李。” “嗯。” 霍宗濯温声:“我先替你打电话给机场,问问最近的去广州的机票。” “好。” 下午三点,一辆飞往广州白云机场的飞机从起飞跑道飞向云霄。 飞机上,老三老四坐一起研究等会儿喝什么饮料,他们后排,王钧庆在看报纸,靠窗的姜落略出神的看着窗外。 广州,广州。 他上一世根本没把生意做到广州那么远。 这座遥远的南方城市,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但莫婉珍的电话提醒了他。 如果圣菲服饰可以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他的生意他的事业为什么不可以? 广州还有已经形成规模的批发档口和包括附近深圳在内的一堆工厂。 他又刚好是做服装生意的,为什么不先去看看? 对,先看看。 “先生,您要喝些什么吗?” 空姐甜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询问姜落。 姜落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可乐,谢谢。” 当晚九点,广州某区一家此刻还热闹的到处是人的餐厅酒楼,一个四人位的隔断沙发座位,莫婉珍走近,看见姜落,又惊喜又感慨,眼睛红红的,走过去:“姜总。” 姜落正低头倒茶,抬眼看见如今染了头发画了妆的莫婉珍,笑笑,示意座位:“婉珍,坐。” “好久不见了。” 莫婉珍坐下,把肩膀上的包放去一旁,看看姜落吊在身前的左胳膊,愕然:“姜总,你怎么……” 姜落:“没事,小车祸,撞到了胳膊,快好了,这趟回去就能拆石膏了。别担心。” 莫婉珍自然想不到是有人要害姜落,以为真是普通车祸,听说快好了,便放心了。 莫婉珍接过姜落递过来的茶,道了句“谢谢”,主动聊道:“坐飞机比火车快吧?” “快多了。” 姜落打量莫婉珍,笑笑:“变了,漂亮了。看来广州是个好地方,你在这里确实过得不错。” 莫婉珍也笑,说:“还得是有钱。” “我一开始来广州,租房、买日用品,到处是需要花钱的地方。” “起初也不算很容易,好在我会卖衣服,形象也还可以,很快就顺利找到工作了。” “广州人多,年轻人也多,都是来打工了,我也认识了很多朋友,全国各地的都有。” “有空出来逛街,吃吃饭,也不用打钱给谁,不用烦心,确实过得比以前好。” 姜落点头,话锋一拐:“这顿你请。” “好。” 莫婉珍笑得开心:“我请,当然我请。” “你要吃什么,随便点。” 第110章 档口 菜上了满满一桌, 姜落和莫婉珍边吃边聊,聊升非的扩建、后来的鸿明,聊莫婉珍在广州这里的见闻趣事。 吃着聊着, 莫婉珍这时道:“我给你打电话,你就来广州了,肯定是有什么事吧?” 姜落说了:“我听你说圣菲的衣服卖到了广州,突然就很心动,想看看能不能把我那些设计的衣服也卖来广州。” 莫婉珍诧异又惊喜:“真的吗,那太好了!” 问:“你要也在广州开厂吗?” 姜落摇头:“要是开厂, 资金是个问题, 建厂也要时间。” “目前应该不会考虑开厂。” “我也没想那么远,先来看看, 再做决定。” 莫婉珍点点头, 开服装厂的事她不懂, 不知道该聊什么, 该给什么建议,但她有档口, 就说:“姜总, 明天来我档口吧。” “我带你在批发市场转转。” 姜落:“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 跟着聊起档口,“你那个档口怎么租到的?租金贵吗。”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都吃到了十一点,餐厅竟然还有不少人。 姜落起身,对结账回来的莫婉珍道:“广州确实很热闹,这个点了,餐厅也都是人。” “吃这家的很多的,味道好, 价格也合适,所以这个点还有很多人。” 莫婉珍说着,忽然看到三个高高大大、陌生面孔的男人,从邻座起身,站在姜落身边,她:??? “他们……” 莫婉珍不解。 姜落解释:“司机,保镖。我的人。” 又朝向王钧庆他们,示意莫婉珍:“这位是莫小姐。” 王钧庆点点头。 老三:“莫小姐你好。” 老四:“嗨。” 莫婉珍:“你们好。” 她也不懂姜落身边怎么多出三个男人,看着还挺唬人的,行吧。 一行人往餐厅外走,王钧庆他们三个垫后,落后一些,莫婉珍和姜落走在一起,边走边聊天。 快走出去的时候,门口恰好进来几男几女,人多,门又窄,莫婉珍就和其中一个女人撞到了肩膀。 “不好意思。” 莫婉珍侧头。 那个女孩子不爽:“长不长眼啊?” 两边人都停下止步,莫婉珍又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那个女孩身边一个男人很凶地冲着莫婉珍道:“撞到人光道歉啊?” 姜落看过去,语气冷:“已经道歉了都不行,还想怎样?” 那个男人和他们中的其他人,见姜落模样好穿的好、胳膊还吊着,根本不怕,上来就要抬手指姜落:“你他妈的会不会说……” 王钧庆已经上前,来到了男人面前,高高地立着,没有表情地垂眸看他们:“会不会什么?” “手指不要,可以剁掉。” 老三老四也过来,均表情不善,老四还呸掉了嘴里的牙签,语气吊吊地问他们:“想干什么?找死吗?” 那一行人见王钧庆他们不是善茬的样子,马上不说什么了,也收敛表情,准备走。 姜落幽幽:“让你们走了吗?” 那一行人不吭声,边走边转头看姜落。 姜落:“回来,道歉,尤其是刚刚那个女的。” 那几人又没吭声,也没停下脚步,继续往里走,想就这么算了。 老四大声:“站住!听到了吗!?” 莫婉珍拉拉姜落的衣服袖子:“姜总,算了,不用跟他们计较,走吧。” “这种不讲理的人多的是,没必要跟他们纠缠,纠缠就是浪费我们自己的时间。” 姜落这才没说什么,道了句“走吧”,转身。 老四捞了袖子准备去追,王钧庆说“姜总让走”,老四这才止步,冲离开的那群人远远指了指,跟着走出餐厅。 出来,莫婉珍想想刚刚,笑笑,说:“没办法,广州人太多了,还全是年轻人,三三两两的扎堆,这种事经常有的。” 姜落:“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尤其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吃亏。” “算了。” 莫婉珍:“在外面就是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 “我一个,也弄不过他们一群人,只能吃亏。” “要是我们一群朋友,或者身边有男的,对方也不敢真的怎么样。” 姜落心里有数:“广州发展快,人也多,多少有点乱吧?” 莫婉珍点点头:“确实。我刚来的时候,差点就被偷了包。” 姜落:“一个人多小心。” 莫婉珍笑笑:“放心吧,我有数。” “一般我也不一个人,身边都有同事朋友。” “小路巷子我也不走。” “我租的地方也是正经小区,路灯都很亮,很多地方也有监控,晚上太晚了,我也不会一个人出门。” 姜落看看表:“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莫婉珍:“不用,我打个车。你送我,还要再回酒店,太麻烦了。” “不麻烦。” 酒店前的空地,两辆车同时亮了车灯。 姜落示意:“有车。” 莫婉珍惊讶:“车也能上飞机吗?” 姜落带着莫婉珍往车的方向走,解释:“你之前在公司碰见过的霍总,记得吗。” “我过来,霍总帮忙找朋友安排的车。” “有车方便。” 说着拉开车门,示意莫婉珍上车,“走吧,送你。” 当晚送完莫婉珍,姜落回酒店,手里多了份广州当地的地图。 一回房间,他就展开地图仔细地看了起来。 次日,某区批发商城,姜落一早到,和约好的莫婉珍碰头,便亲眼见识了批发市场这里的繁华: 好几栋楼,几个交叉路口不是车就是人。 车在忙着卸货,那一个个大包,里面全是衣服。 人在忙着各种搬货运货,这里还有专门帮搬货上楼的人力工,到处都是这些人力工在帮忙背货。 姜落看着,耳边是莫婉珍耐心介绍的声音:“批发市场这里已经形成规模了。” “楼里全部是档口,档口全部做服装生意,不做别的。” “车过来,都是货车,送货卸货或者装货。” “这一个个大包要搬下车搬进楼里,都是这些人力工,一次一包多少钱,他们帮你搬,你给钱就行。” “这里基本可以从早上八九点忙到晚上八九点,有时候晚上十点了,这里还到处都是车和人力工。” 姜落边走边到处看,即便他自己就是做服装的,还有经历得更多的上一世,但看见这些,他还是默默在心里惊叹:有这样的批发商城,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档口,广州的服装生意,得多成熟。 今年不过才91年。 姜落示意楼里:“进去看看。” 于是莫婉珍带路,王钧庆老三老四跟着,一行人一起进楼。 一进去,就见一楼是一个挨一个的小店,店里挂的全是衣服。 这些店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而无一例外,这些店里不是有人在把大包里的衣服往外拿,就是在把一件件衣服一起打包进袋。 很多店里也都有人,这些人或在看衣服或在和老板讲价,老板按着计算器和对方聊价格。 姜落一路逛下来,觉得楼里的人是真的多,店也是真密,才六月初,楼内已经因此有些闷热了。 姜落脱了外套,丢给老四,和莫婉珍一起逛店逛衣服。 逛到一家店,店门口挂了衣服,莫婉珍和姜落站在衣服前,一起看,莫婉珍示意扣子:“你看,这个不是塑料的。这个光泽,一看就是贝母。” “这种扣子,还有用这种扣子的衣服,成本都跟高。” “还有这个走线,你看。” “这个收针的方式,就能看出机器一定是进口的。” 姜落也聊:“款式不错,挺好看的。” 走到另一家店,进去,莫婉珍指着高处挂的一件衬衫:“这个春天,卖得最好的,就是这种衬衫,档口全是。” 姜落抬头看着。 老板招呼他们:“看看啊,随便看,价格也可以聊的,要的多,还能再便宜点。” “今天拿货,晚上就给你们走邮政,全部发走。” 一行人从店里出来,姜落问莫婉珍:“来这里进货的多?” 莫婉珍:“多,周围惠州、深圳、东莞,远点的汕头、潮州、湛江,还有附近外省,全部过来进货。” “都知道这里衣服多。” 姜落:“怎么卖?” 莫婉珍:“一个衣服一个价格,批发价。进货多,均价就便宜。” “要是就三五件的买的话,像有些档口,都不接这种生意的,嫌赚得少。” “这里每天都是货车运货过来,每天也都是一包包的衣服用邮政发出去。” 姜落看着附近的档口铺子,点点头。 赚了一圈,又上二楼三楼,都一样,到处是档口铺子,到处卖衣服。 转完这栋楼出来,莫婉珍招呼姜落他们:“去我档口看看吧,顺便歇一会儿,喝点水。” “好。” 莫婉珍的档口在其中一栋楼的三层,靠中间,面积和其他所有的档口差不多,不大不小,一小间。 里面墙上挂了衣服,地上一排排架子,挂着各种衣服,收拾得很干净。 老四老三他们或站或坐、喝水,姜落坐一把椅子,喝着水:“生意怎么样?” 莫婉珍的店有玻璃门,她去合上了,以防有人进来,她今天不营业。 姜落问,她点点头:“还是不错的。” “而且我这儿有一点和其他人不同,批发生意我做,零售我也做。” 姜落一听,脑子转着:“零售卖得不多,也谈不上去价格,卖不了多少钱,还要耽误你的时间,别人都不做,为什么你会做?” 莫婉珍:“因为我发现逛档口的,有好多是来这里想贪点便宜的小姑娘。” “很多店不零售么,他们买不了,我零售,他们就过来。” “慢慢的,他们朋友带朋友,都知道我这里可以买一件两件,也比外面零售的店便宜,就都过来。” “苍蝇肉也是肉么,卖多了,他们人来多了,我还真赚了不少。” 说着竖指在唇边,“嘘”一声,眨眨眼:“我就告诉你,别人都不知道。” 姜落赞许:“你这头脑,就得做生意。” 莫婉珍这时想到什么,出去,离开了片刻。 再回来,她手里多了一个袋子。 她从袋子里拿出什么,展示给姜落看:“这几件都是厂里出来的,对吗。” 姜落一看,全是圣菲服饰的衣服。 “对。” 莫婉珍拿在手里看着:“真漂亮啊,这些款,档口这里都没有。” “旁边档口的姐姐拿了这几件,没进到货,都留着了,没舍得卖。” 姜落看着莫婉珍手里的衣服,幽幽:“广州这里,会有的。”《 》 110-120 第111章 宗族 姜落没有在广州久留, 又待了两天,驱车去看了几个大的服装厂,便告别莫婉珍, 带着王钧庆他们飞回海城。 飞机上,姜落兀自出神。 几个服装厂都很大,他们自然没进去,厂外转了两圈,简单看了看。 广州人也很多,随便到那里, 马路上商店里到处都是人、年轻人。 城市也很新, 到处在建楼、马路翻新、安装红绿灯。 姜落上一世并未见过91年的广州,这次一见, 觉得广州不比海城差, 从马路上餐厅里和服装档口就可以窥见一二, 这是个很有活力的地方。 姜落默默想:广州发展快, 深圳又早被划定为特区,这一片, 以后一定是南方城市里首屈一指的存在。 这样的地方, 实在太适合做生意提前布局了。 他不知道就算了, 如今知道了,怎么也不能错过。 该怎么入手? 落地海城,姜落先回了升非。 一回厂里,章宁福就向他报告,说周边找了作坊和工厂,衣服的出厂量总算上来了。 又说:“还有件事,我也是才知道,听说镇上又有人要过来建一个不小的服装厂了。已经在考察选址了, 镇政府的人这几天一直陪着。” 章宁福觉得是竞争关系,有些担心,说:“会影响我们的吧?” 姜落不以为意,茶台前坐下,拿热水瓶给自己泡了杯热茶:“我们厂办得这么好,还把周围这块的经济都带起来了,别人又不是瞎,都能看见,知道做这个赚钱,当然会跟着做。” “镇上要发展,也不会拒绝更多的人过来投厂,不可能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记好了,这个世界上,钱这东西,从来都是我能赚,别人也能赚。” “我赚了,也得让别人赚。” “如果只自己赚,想垄断,就得有垄断的本事。” “没有这个本事,就做好自己,不用多管别人。” 章宁福:“你不担心啊?” 姜落吹茶面:“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既不是第一个在镇上建服装厂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世界上的钱,服装行业的钱,也不会只给我一个人赚。” 姜落跟着心道:南方那一片的服装行业,也不能只有原先那些人赚。 晚上,姜落回武康路,霍宗濯也回来了,从外面餐厅带了菜。 把菜摆上桌,一起坐下吃饭,霍宗濯关心道:“这趟去广州,看得怎么样。” 姜落边吃边道:“挺好的,广州人很多,很多年轻人在那儿打工做生意。” “那里有个服装批发市场,做得很成熟,全是卖衣服的档口,供广州周围的城市。” “几个厂我也去看了,围墙外面转了转,很大,也很新。” “就是衣服一般,有些款式,一看就是仿的香港或者欧美那里的洋牌子。” “如果一定要说那里的服装市场有什么问题的话,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设计和款式,不够漂亮,用料和色彩都太保守。” 霍宗濯一听就懂了:“想把生意做去那里?” 姜落点头:“是这么想的,我在考虑怎么入手。” “感觉会有点难。” 能让姜落说一句难还真不容易,霍宗濯愿闻其详的神色:“哪里难?” 姜落起身,去沙发,从带回来的一大包衣服里随便拿了几件,走回餐桌边,递给霍宗濯:“你看看。” 嗯? 霍宗濯接过,放下筷子,看了看,没懂:“怎么了?” 姜落继续吃饭:“你看吊牌。” 霍宗濯拿起吊牌看了看,又拿起另外两件的,不懂姜落的重点、没看出头绪。 姜落解释:“看他的厂,你看。” “是不是好几件都是同一家厂出来的。” 霍宗濯一看,还真是。 姜落:“我要没猜错,档口的衣服,大部分都出自广州和他们附近那几家大的服装厂。” “他们产能高,出货量大,款式也多,几乎能覆盖档口的需求。” 霍宗濯放下衣服,继续吃饭:“所以呢。” 姜落:“我本来是考虑过找这些厂,让他们替我代加工,生产圣菲的衣服,再把衣服留在广州本地卖,进他们批发市场的档口。” “嗯。” 霍宗濯点头,觉得这个思路和想法完全没问题。 姜落:“但你知道我后来想了想,为什么又觉得不太可行吗。” 霍宗濯根本不用去想,张口就道:“广州本地,南方老板太多,他们拉帮结派,宗族势力很大,一起在当地做买卖,占领市场,非常排斥外地人过来抢他们的生意。” “没错!” 姜落:“我去看了,广州本地那几家大的服装厂都在一个地方,我免不了会想,他们这几个厂,会不会老板都是亲戚关系,或者索性就是同一个老板同一个家族。” “我过去,起初只是让他们代加工几款衣服,他们未必会注意到我。” “但只要以后圣菲能像在海城这里这样卖得这么好,他们绝对容不下我。” “到时候他们不但不会给我做衣服,还会抄我的设计。” “我倒不介意他们抄,一个款式出来,总会有人模仿。” “我就怕惹恼了他们,他们这些一个宗族的,会不会做出点什么。” 霍宗濯点头,眼里有欣赏:“你考虑得很对。” “无论在中国还是在世界任何地方做生意,都会有本地势力抵触外来势力的问题。” “你做的不是小买卖,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不了解他们当地的情况,贸然过去,确实会吃亏。” 姜落也点头:“所以我当初选址投建工厂,是在菊翔镇。” 他有上一世,了解菊翔镇和镇长吴大勇,又是海城本地人,说白了,相对外地人来说,他也是海城本地势力。 姜落:“所以我说难办。” 霍宗濯指指手边衣服的吊牌:“这几家大厂,我替你去找人问问,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姜落马上眼睛一亮,笑道:“爸,还是你疼我啊,爸。” 霍宗濯也笑,那表情就像在说“我不疼你谁疼你”。 霍宗濯效率奇高,都没两天,他就给姜落带回了广州和附近那几家服装大厂的情况。 两人坐在沙发边,霍宗濯摆出来的竟然是一张张贴了照片的非常详细的资料内容。 这些内容一一摆在茶几上、姜落面前,霍宗濯亲自为他介绍道:“广州三家最大的服装厂,附近佛山等几个地方的其他六家上规模的服装厂,他们的老板虽然不是同姓氏,但你没有猜错,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周氏宗族。” 姜落看着一张张照片上的不同面孔。 霍宗濯:“他们全部是血亲或姻亲关系,走得非常近。” “是一个或几个带着一个几个,短短几年时间开出的这些成规模的大厂。” “他们几乎垄断了广州的服装市场。” “你说的那些档口,确实到处都是他们这几个厂出来的衣服。” 姜落一个个面孔看过去,思考:“我过去,只是做档口这种小买卖或者普通的作坊,不影响他们,他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我如果带着圣菲的衣服过去,找他们代加工,留在当地卖,影响了他们的市场……” 霍宗濯这时拿出另一张贴了照片的资料,摆去姜落面前:“这个人,两年前曾经想带着两百万在广州建厂。” “然后呢?” 姜落看了看照片,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 霍宗濯:“死了。” 姜落:“……” 霍宗濯:“官方说法,是开车不小心掉进河里。” 姜落抬眼看霍宗濯:“实际上?” 霍宗濯:“周氏宗族开会挑人,挑了一个做‘杀手’,把他弄河里杀了,杀人的那个判刑枪毙了。” 姜落:“……” 姜落叹:“爸,大晚上的,这个听着真渗人。” 霍宗濯沉稳的:“我和你说过的,往上走的路,不是心里在流血,就是身上在流血。” “不过你不用担心。” “你真的去,要和他们这些周氏宗族的老板硬碰硬,我也不会让他们把你怎么样。” 姜落挑眉:“爸?你这么厉害吗?” “我以为你只在海城苏城这附近横着走。” 霍宗濯噙笑:“损我?” 姜落好奇:“广州你有认识的人?” 霍宗濯没答,话锋一转:“广州挨着很多别的城市,你可以看看其他地方。” “比如?” 姜落心里有了答案。 霍宗濯开口,姜落和他异口同声,两人一起道:“深圳。” 霍宗濯就笑了:“原来你早想到了。” 姜落把茶几上那一张张资料收起来:“国家亲自划出来的经济特区。” “这个城市太特别了。” “可不是他们那些南方宗族势力的老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姜落:“过几天我再去趟深圳。” 霍宗濯:“一起吧。” 嗯? 姜落抬眼看他,同时把手里的一摞纸在茶几上整理好,放下。 霍宗濯:“你过去,我陪你,顺便带你去个地方。” 这次飞机升上高空,姜落不发呆了,身体靠在身边的霍宗濯那侧,一直在低声和霍宗濯聊天,要么让霍宗濯帮他问空姐拿可乐喝。 老四坐在前面,一直听到姜落的声音,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回过头,和身边的王钧庆“诶”一声,说:“哥,怎么姜总和你坐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 “和霍总坐,一直没停过。” 王钧庆在看报纸,直接没理他。 后排,霍宗濯剥了一根棒棒糖,姜落凑在旁边,张嘴:“啊~” 霍宗濯把糖送进他嘴里。 姜落合上嘴,“嗯!”一声:“真甜。” “我爸剥的糖就是比别人好吃。” 霍宗濯道:“深圳之前开了家麦当劳,带你去吃?” 姜落点头:“可以啊,我要吃儿童套餐。” 霍宗濯含笑,惯着宠着:“好。” 前排,老四再次回过扭向身后的头,碰碰身边的王钧庆:“爸,我也想吃麦什么劳……” 王钧庆看着报纸打断他:“滚。” 老四:“……” 第112章 深圳 和在广州的时候一样, 一落地深圳,就有两辆轿车等着他们。 不同的是,这次给姜落开车的是霍宗濯, 老四他们开另外一辆,跟在后面。 车开着,姜落坐副驾,看窗外,觉得不愧是特区,到处是朝气蓬勃的景象:路宽, 很多地方都有红绿灯, 地上的道路指示线都是崭新的。 一路开过去,到处在建楼, 路上人多车也多。 可能是因为霍宗濯在? 姜落反而没什么赶紧找厂去看看的迫切。 行李都丢给老四他们了, 姜落转头对霍宗濯道:“不是要去吃麦当劳的吗。” 霍宗濯转了下头:“现在去?” “可以啊。” “好。” 霍宗濯便在前面一个路口调头了, 去东门解放路的西华楼。 姜落见霍宗濯地图都不用看、路都不用找人问, 直接往前开,不解:“你对这儿很熟吗?” 霍宗濯:“不是第一次来。” 姜落马上道:“哦, 早就带别的儿子来吃过麦当劳了吧?” 哼:“难怪路那么熟。” 霍宗濯一听这酸不溜秋的口气, 心里都要笑死了。 他反问:“哪儿来的别的儿子?你不是独生子吗。” 姜落看着车前, 又哼:“这谁知道啊。可能不止武康路一个家吧。” 霍宗濯品了品,还怪喜欢姜落这个腔调的。 他伸右手,去揉姜落的发顶,“一个家,一个儿子,没带别人来过。” “我只是纯粹对深圳还算熟悉。” 到东门,附近找空地停好车,姜落和霍宗濯迎着路上往来的行人, 一起往麦当劳走去。 走近一看,白色的二层半小楼,除了一个“M”招牌,楼顶的屋檐上还有个大的看起来和小丑一样的红发半身人。 姜落看过去,说:“真丑啊。” 他不能理解,“这些国外洋牌子怎么想的,就不能好好设计一下吗。” 霍宗濯在一旁边走边调试手里的相机。 姜落:“你度假的?还带相机。” 霍宗濯把相机举起来放眼前,对着不远处楼顶的头发小丑人拍了一张:“可以当是来度假的。” 进麦当劳餐厅,姜落抬着目光四处看了看,霍宗濯指着楼梯口一个立着的“麦当劳叔叔”,示意姜落:“你过去,我给你们拍一张。” 姜落可嫌弃那个叔叔了,走过去:“太丑了,站它旁边,都把我衬丑了。” 话这么说,还是找了个自认很酷的姿势,笑看镜头。 咔嚓咔嚓,照片一张张定格。 老四他们三个跟着进来一起,都懵了—— 二楼厅里好多小朋友。 他们三个高大壮汉往那儿一站,直接吓哭了周围几个小孩。 三人:“……” 周围带着孩子的父母们:“……” 等坐下吃东西,瞥瞥不远处坐在一起的姜落和霍宗濯,老三不解:“我们来深圳到底干嘛来的?” 老四:“可能过来考察的,等回了海城,也开个这什么麦叔叔。” 王钧庆:“吃你们的,废话多。” 不远处,姜落和霍宗濯面对面坐在不大的餐桌前,边吃边笑聊,姜落笑得可开心了,霍宗濯也同样神情带笑。 后来从麦当劳出来,霍宗濯就让王钧庆他们先去酒店,不用继续跟着。 王钧庆他们走了,霍宗濯和姜落回车上。 一上车,姜落就一脸开心道:“走走走,找家电影院,我都好久没看过电影了。” 于是转头,姜落和霍宗濯就出现在了电影院。 两人进影厅,找位子,坐下,姜落搭扶手的胳膊就挨着身边的霍宗濯。 他们周围,全是一对一对的年轻男女。 后来看完电影,霍宗濯又带姜落去逛商厦。 逛完商厦,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两人又找餐厅吃晚饭。 姜落玩了大半天,非常开心,晚饭也吃得很开心。 吃完回酒店,坐在副驾,姜落嘴里含着根棒棒糖,还说呢:“还是玩儿开心。” 跟着清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又说:“深圳真不错啊,到处是店,洋牌子也多,玩的东西多,餐厅也多。” “我要早生几年,不一定留在海城做生意,说不定也会来这里。” 又问霍宗濯:“你在这儿有生意吗。” “有。” 霍宗濯开着车:“特意留了一个办事处这里。” 姜落聊:“做什么的?” 霍宗濯:“半导体。” 姜落:“嗯?” 霍宗濯:“一种介于导体和绝缘体之间的东西,电脑、移动电话都需要用到它。” “以后科技发展,这会是个很重要的材料。” 姜落继续聊:“你怎么没留在深圳,把生意做大?” 霍宗濯转头看了姜落一眼:“你觉得我的生意小?” 跟着道:“我铺了几条路,地产、半导体、家用电器、外贸。” “这些够我忙也够我赚了。” “没有一直待在深圳,是因为我更看好长江那一片的发展。” 说完笑了笑:“我留深圳了,你怎么办?” 姜落嘴快:“继续睡黄浦江边上啊。” 两人笑。 姜落嘬棒棒糖:“明天去哪儿逛?” 霍宗濯:“你不用去看看深圳的那些厂?” 姜落:“厂什么时候不能看啊?” 霍宗濯笑:“海边看看?有几个渔港还没拆。” 姜落:“可以啊。” 于是第二天,又没要王钧庆他们跟着,霍宗濯和姜落单独出去了,去玩儿。 老四老三和王钧庆在酒店早餐厅吃早饭,老四不解:“什么生意啊?这么神秘,都不带我们。” 老三:“肯定是特别大的需要保密的生意。” 王钧庆闷头吃早饭,懒得开口。 姜落已经和霍宗濯搭上了小渔船,稍微出海开远了一些,体验海钓。 “霍宗濯!我钓到鱼了!” 姜落玩儿得非常开心。 霍宗濯拿相机,给姜落拍他钓到鱼的照片。 后来钓完鱼,渔船往回开的时候,穿着雨鞋和钓鱼服的姜落坐在船民给的矮木凳上,挨着身边的霍宗濯。 他挨着,就挨着,没特意聊什么。 霍宗濯问:“累了?” “没啊。” 姜落挨着男人,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挨着你坐。可能我上上辈子是只小狗吧,小狗就爱挨着人。” 霍宗濯笑了笑,说:“为什么是上上辈子,不是上辈子?” 姜落:“因为我上辈子是人啊。” 霍宗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姜落理所当然的口气:“是人就是人啊。” 霍宗濯:“这么肯定?” 姜落点头:“对,就是这么肯定。” 又看看霍宗濯,说:“你知道你上辈子是什么吗。” “什么?” 姜落:“人啊。” 霍宗濯:“为什么?” 姜落:“因为我是人啊,我是人,也遇到了你,所以我知道你也是人。” 霍宗濯笑,觉得姜落的想法还挺有童真味的。 他伸手,搭了姜落的后背。 两人吹着些微海风,等渔船往岸边开。 次日,到深圳的第三天,姜落和霍宗濯又单独出去玩儿了一天。 第四天,终于不玩了,依旧没带上王钧庆老四他们,霍宗濯开车载姜落去找深圳的工厂,工厂周围转转。 而那一片几乎全是工厂,做什么的都有,姜落看着,觉得深圳像又一个温城,经济发展的非常活跃。 逛差不多了,霍宗濯开车离开,问姜落:“什么感觉?” “挺好的,这里。” 姜落:“再看看这里的服装市场吧。” 霍宗濯便带姜落去了服装生意多的几个地方,还特意问了路人,问深圳哪里可以买到物美价廉的衣服,路人给他们指了路。 到了这些地方,下车,霍宗濯陪姜落到处逛。 晚上吃完晚饭往回开,坐副驾,抿着棒棒糖,姜落侧头看着窗外,心里暗自转着。 霍宗濯起先没作声,快到酒店的时候,才问了句:“觉得深圳怎么样,适合开工厂吗。” 姜落边想边开口,幽幽:“既然是特区,以后的经济肯定不一般。” “就像美国的纽约、洛杉矶、芝加哥。” “你有听说这些地方有成片大规模的工厂吗?” 霍宗濯听着。 姜落:“特区,特区,我反正觉得,以后的深圳就像纽约、洛杉矶、芝加哥,会特别繁华。” “繁华的地方,地皮就会很贵,生活成本也高。” “这样的地方,是不适合开工厂的。” “我觉得这些工厂,以后十有八九还是会外迁。” 霍宗濯意外姜落的这些看法。 其实说的很对,霍宗濯也是这么想的。 纵观全球经济排前的各大城市,确实没有哪座城市有很多工厂。 姜落思路很对,地皮贵、生活成本高,确实就是不适合开工厂。 “不过吧……” 姜落想着,又道:“目前的深圳,作为特区、发展也刚开始,过来开厂,很正常,深圳政府肯定也都欢迎。” 姜落:“不知道这里弄一块地开厂难不难,大概又是什么价格。” “看现在的情况,这么多厂,这么多工人,肯定是适合开厂的。” “老板们不是傻子,不合适,不会过来。” 姜落又道:“让深圳这里的服装厂帮我代加工,衣服留在深圳这里卖,情况应该不会像广州那里一样。” “可以先找个厂、试试水。” 霍宗濯:“决定了,要做?” 姜落不拖沓:“对,做。试一试。”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试过了不行,大不了就当没有做过呗。” 霍宗濯笑了笑。 等到了酒店,一起坐电梯上楼,霍宗濯:“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姜落:“先不玩儿了,明天我找个服装厂,进去问问,看这里代加工是什么情况。” 霍宗濯:“不玩儿,正事。” “哦。” 姜落没多想,也没多问。 次日,王钧庆老四他们终于一起了,两辆车一起往深圳那一片全是工厂的区域开。 开到了那片全是工厂的地方,姜落往外看了看,不解,问开车的霍宗濯:“怎么来这儿了?” “我以为你要带我见深圳这里什么人。” 霍宗濯:“这会儿不见什么人。” 嗯? 那要看什么。 很快,到了,是一个门口没有招牌和名字的厂。 厂门口的金属平移门开着,霍宗濯把车开了进去。 第113章 工厂 一进去, 姜落就想霍宗濯可能给他找了什么厂,来了解深圳这边的情况。 他没有流露多意外的神色,霍宗濯的体贴和关照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这个男人又这么厉害,提前准备好这些实属正常。 姜落最多只是想,这是个什么厂?服装厂吗? 两辆车前后脚在一个大厂房前停下。 姜落霍宗濯下车,王钧庆他们也下车。 霍宗濯又只带姜落,转头对王钧庆道:“你们自己转转。” “好。” 姜落正四处看,看厂房, 看围墙,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跟上霍宗濯,快要进厂房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厂和周围太安静了, 都进来了, 他们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姜落和霍宗濯走在一起, 不解:“今天工厂休息?” 工厂还有完全停机器放假的时候吗? 为了效率, 不都至少是白班夜班轮着排? “进去看。” 霍宗濯没说什么。 等进去,抬眸一扫, 姜落错愕。 他们进的这个厂房, 竟然是缝制车间。 厂区特别大, 顶高,吊着灯,整个车间分一块块区域,整齐地摆放着包括平缝机、包缝机等在内的各种工业缝纫设备。 这……? 姜落转头看身边的霍宗濯,这里原来是服装厂? 厂里确实没人,至少姜落他们进的这个厂区除了他们,其他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排列整齐的机器、透着日光的玻璃窗和干净明亮的绿色地坪。 姜落往里走, 到处看着,看那些机器,发现都是新的,进口的,和升非鸿明用的完全一样的德国设备。 再往里走,也是一样,并无例外。 姜落止步,站在空荡荡又窗明几净的厂房中央,转身看向霍宗濯,不解:“这里是新工厂。还没开工、投入使用吧?” “嗯,没有。” 姜落又看看附近,再看霍宗濯:“怎么带我来这里?” 霍宗濯不答,反问:“觉得怎么样?” 姜落再次看看周围,点头:“挺好的。” “厂区挺大的,设备都是进口的,还专门做了地坪。” “每个工位上面也都有灯。” 姜落自己的厂,无论升非还是鸿明,翻新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规模和配置。 不过显然这里更好,因为厂房看起来都是全新的,墙和顶雪白得发亮。 霍宗濯接着道:“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好的,或者需要改动的?” 换姜落反问:“都这样了,还能有哪里不好?” 霍宗濯下一句:“喜欢吗?” 喜欢,吗? 姜落顺着这话,点头:“喜欢啊,当然喜欢。” 这样的服装厂,哪个搞服装的会不喜欢? 霍宗濯寻常神色寻常语气:“现在是你的了。” 啊? 姜落听清了。 正是因为听清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的? “我的?” 姜落抬手指自己,马上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在深圳投建了一个厂,然后要送给我。” 霍宗濯沉稳点头:“是这样。” 姜落:“………………” 啊????????? 姜落马上睁大了眼睛,看着霍宗濯,一脸莫名其妙和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霍宗濯继续沉稳淡定的:“既然喜欢,也觉得弄得不错,就收下来,好好经营。” 霍宗濯也心知送一个厂这样的礼物过于夸张,很可能让人怀疑,暴露自己的那点心思和心意,便按照事先想好的,补充了一句:“厂归你,你管。以后开始赚钱了,分我20%的利润。” 姜落听见了,却仿佛没听进去,还看着霍宗濯,一动不动,片刻后挑眉:“霍宗濯,你没事吧?没什么事情吧?” “这是厂,工厂!” “你拿这个送我?!” 姜落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无语和怎么都反应不过来的错愕,表情都是茫然的。 他又看看四周,看墙、看顶、看地坪,再重新看向霍宗濯,睁大着眼睛,反复道:“这是厂!工厂!服装厂!全新的!” “你送我这个?” “你送我这个!?” “对。” 霍宗濯很肯定,很明确,很坚持。 他也知道送这个,并不寻常,姜落一定会有不适应的反应。 姜落确实很不适应。 只见他往前走了几步,张开好的那条胳膊,原地转了一圈,示意身边,露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笑,错愕着问霍宗濯:“你疯了?还是我在做梦?” “霍宗濯,这里是工厂,服装厂!” “你拿这个送我?!” “是。” 霍宗濯依旧坚定。 姜落:!!!!!! 姜落上前,走回霍宗濯面前,诧异着神色看男人:“这个厂你买的地皮还是什么?” “什么时候投建的?” “机器也都是刚弄过来的?” “总共花了多少?” “你疯了!???” 霍宗濯笑了笑,也看姜落:“不是喜欢吗?” 姜落又是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震惊。 “我喜欢?我喜欢怎么了?很重要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还是一定要满足?” “我喜欢就只是喜欢啊。” “我喜欢,你就给我弄个厂。” 再一次:“霍宗濯,你是不是疯了!?” 霍宗濯这才抬手,握住姜落的肩膀,郑重道:“厂是过完年之后,我过来买的地皮。” “买完地皮,立刻办手续投建的,厂房是全新的,机器也都是全新的。” “花了多少,你不用管。对我来说,那些钱,花就花了,再赚就又有了。” “你只需要知道,从现在开始,这里,这个厂,厂房,机器,所有,都是你的。” “给你了,你来经营,赚钱之后,分我两成。” “霍宗濯!” 姜落依旧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摇摇头,惊诧:“没有人像你这样开工厂。” “更没人像你这样给人送东西!” 姜落这会儿已经消化过来反应过来了,正因此,他觉得震惊,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天方夜谭。 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这样的事? 这、样、的!? “霍宗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姜落根本不能理解。 “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你再不把钱当钱,我们关系再好,也不是这样的吧!?” 霍宗濯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自己那点龌龊的私心被姜落挖出来。 他沉稳的:“我说了,分我两成利润。不是白给。” 这是分成利润钱的事吗? 姜落不是傻子。 一个人向另一个人付出到这种程度,姜落要不是有个上一世、事先知道霍宗濯身上没有传出过同性恋的传闻,他当真要怀疑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真实心意到底是什么。 姜落有刹那,脑海里真的闪现过霍宗濯是不是喜欢他、所以才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念头。 但这念头很快就被别的取代了——姜落心口怦怦跳,跳得很快,很异样,还有别样的他品不出的滋味萦绕在心头。 是什么? 姜落用难言的表情一瞬不瞬地看着霍宗濯,克制着快跳的心口,心绪间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有这么复杂过。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霍宗濯坚定地回视姜落:“我送的,你收下。” “厂好好管,招了人,好好经营。” “我要看到利润。” “每年都要分我两成。” 霍宗濯…… 姜落久久凝视面前的这张面孔。 熟悉的,英俊的,深邃的。 福至心灵的,姜落感觉到,他心里有什么突然不一样了。 又或者说,是有什么终于露出来了,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是什么? 后来被带着去参观别的车间,姜落的意识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随霍宗濯的带领,参观视察工厂,一半,落在霍宗濯的身上,眼里心里都是他的脸庞五官神色。 姜落的心也很满,满得有什么都快溢出来了。 是什么,他依旧暂时没有品出。 他看霍宗濯,看男人立体的侧颜,看男人的嘴巴张张合合说着什么,姜落的感官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变得特别不真实,有片刻像飘在空中、灵魂出窍。 刹那回神,灵肉合一,姜落又觉得心口酸胀、掌心酥麻,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仿佛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他到底怎么了? 后来从车间出来,逛厂区里外,走在一起,姜落听见霍宗濯说了什么。 但到底说了什么,姜落如何都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听清。 他转头看着男人,心口跳得特别快,目光锁着身边男人,莫名其妙地盯着霍宗真的眼睫、鼻尖、嘴唇看,整个人都不对劲。 等姜落彻底神思回拢,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车里,坐在副驾,他们也从厂区出来了。 霍宗濯正对他说:“看来不开心。喜欢,但觉得这样得到的厂,和你计划的完全不一样,不太想要,是吗。” 姜落转头看霍宗濯。 霍宗濯开着车,依旧沉稳平和:“如果不想要,也没关系。” “厂可以租出去给别人,也可以托管给当地政府,让他们去想办法招商,让人来经营。” “要的,我没说不要。” 姜落开口。 他魂儿回来了,说话也正常了,“我是挺惊讶的。” “你送我什么都行,怎么送个厂,我吓了一大跳。” “也太让人吃惊了。” 霍宗濯刚刚心里还有些憋闷,觉得姜落可能不想要这个厂。 这会儿一听,他便放心了,笑了笑:“要就行。” “以后得更忙了,还得飞深圳。” “谢谢爸,我会好好管厂的。” “一定让你分到大把的钱。” 姜落嘴上是他正常的语气,心里七上八下——他心里那种异样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第114章 答案 姜落怎么品都品不出, 心心念念也都在想这个,对于自己手里又多了一个工厂这件事,都没有过多去思考。 他还想呢:送个厂, 都到这种规格了,他霍爸不会是喜欢他吧? 是的,姜落没忽略这点,他向来聪明,正着推导反着推导的逻辑,他通通都能想到, 这一点, 自然不会想不到。 但姜落很快把这个否了。 不仅因为上一世,也因为姜落自己就喜欢男的。 如果霍宗濯真的和他一样, 两个一样的人, 同频, 他们关系又好, 还住在一起,不可能相互感应不到。 但这么久了, 姜落愣是一点儿没怀疑过霍宗濯的性向, 没察觉任何不对。 于是姜落推倒了霍宗濯喜欢他的这个猜测, 继续品他心里的那些异样。 品啊品,品啊品,品不出,姜落觉得奇了怪了。 他终于不品了,思考霍宗濯送他的那个厂。 晚上,姜落去霍宗濯的房间,两人一起坐沙发,姜落又拿肩膀胳膊挨着霍宗濯, 聊那个厂,说:“怎么想的,送我一个厂。” “你过年的时候就想好了吧?” 霍宗濯替自己解释:“因为我觉得你在南边需要一个厂。” “深圳是特区,经商环境好,国家也扶持,又刚刚开始发展。” “你有个厂在这里,方便你施展拳脚。” 姜落拿挨在一起的肩膀顶他:“你就对我这么好吗。” “到底花了多少?” “几百万有吗?” 霍宗濯:“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姜落毫不避讳:“我对你就这么重要啊,给我操那么多心,送我这么夸张的东西。” 霍宗濯转头:“我是在投资,有利润回报的。” “少来。” 姜落可不好忽悠,又拿肩膀顶过去:“你明明就是想对我好。” 霍宗濯忍不住笑。 他既担心送了厂,姜落察觉不该察觉的,又高兴姜落能明白他对他的心意和真心。 霍宗濯没说什么,抬胳膊,搂姜落。 这个姿势在男人之间不算什么,但男人之间日常也不会轻易如此。 而姜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这么挨着他,霍宗濯也随他去,偶尔也会禁不住喜爱的心境去搂姜落,将两人变得更为亲密。 于是姜落就搂挨在霍宗濯的臂弯里:“你到底怎么想的,送我个厂,还这么大。” 霍宗濯看过去:“喜欢就行了,不用管那么多。” 姜落:“不然我们也去验个DNA吧。” “你现在比亲的还像亲的。” 霍宗濯笑,姜落有时候嘴甜起来,是真能甜到人心底。 姜落下一句:“你不喜欢我吧?” 霍宗濯:“……” 姜落是真的在问:“你喜欢男人吗?” 霍宗濯心里一顿,面上是正常的神色语气:“没有,不会。” “真的吗?” 姜落非常直接:“你这个送厂的规格,我要不是男的,是个女的,我都要想歪,觉得你是不是喜欢我,要跟我求婚。” 霍宗濯笑了笑,心里有点苦。 他不可能承认,他知道姜落说着玩的。 果然,姜落跟着又道:“我是个男的,我现在也想嫁你啊。” “老公。” 姜落张嘴就喊:“你还有什么要送我的,索性一起吧。” “深圳买建楼的地皮了吗?” “要不要送我?” “那个我也喜欢的。” 霍宗濯笑,搂肩的手抬起,手指刮了刮姜落的脸。 他知道这些话说着玩的,当不得真,但他就是喜欢这样。 就当这些是他偷来的吧。 某种意义上,他也觉得如今和姜落的这些亲近亲密,是他刻意引导默认纵容的结果。 “好好管厂。” 霍宗濯又抬手,摸了摸姜落的后脑。 “知道。” 姜落也抬右手,捏了下霍宗濯的下巴。 而事实证明,强大如霍宗濯,他思考的点与面,是非常全面到位的。 次日中午,霍宗濯带姜落去了家酒楼,应约见人。 事前,霍宗濯并未多说,只说见几个老板,姜落也没有多问。 进包厢前,霍宗濯才道:“周氏宗族那几个服装厂的老板,给你看过他们的资料,还记得吗?” 姜落一愣:“你带我见他们?” 进包厢,果然几张面孔都是资料照片上的,一一都能对应上。 对方几人也纷纷与霍宗濯姜落握手,态度间颇为热情,似乎和霍宗濯很熟。 坐下,听霍宗濯与几位普通话别扭的广州老板寒暄了几句,姜落明白了,霍宗濯确实认识他们。 其中一位老板也在和姜落聊天的时候透露道:“霍先生来南方这里,我们理应好好款待的。” “小姜总你可能不知道,当年我们周氏祠堂面临拆迁的问题,是霍先生霍总替我们跑上跑下,最后才保住了我们的祠堂。” “我们周氏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很感谢霍先生。” 姜落听了,对霍宗濯再次心服口服。 姜落也懂了,霍宗濯带来他,是来“交朋友”的。 果然,饭局到中途,聊到姜落在深圳的那个尚未启用的新厂,周氏一个男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再聊到广州那个批发市场和广州深圳周边的服装市场,周氏另一个男人道:“别人过来,我们肯定是不同意的。” “霍先生的弟弟来,我们必须欢迎。” “我们也听说姜总很厉害,设计的衣服很好看,在海城那里卖得非常好。” “日后我们要是也做相似的衣服卖,还请姜总到时候松松口松松手,让我们也赚一些。” 席间两方聊得顺利又愉快,姜落心知有霍宗濯这样不留余力地替自己铺路,未来他在深圳活动做生意,脚下的路可以顺利很多。 姜落心念起,趁人不注意,也拿倒满酒的酒盅递过去,碰了碰霍宗濯的,低声:“霍总,大恩要怎么言谢?” “结束了我请你捏脚啊?” 说着,姜落作势要举杯。 “别喝了。” 霍宗濯伸手过去,拿走了姜落手里的酒盅,“喝了很多了,再喝又要醉了。” 跟着低声道:“谁给我捏脚?你吗?” “可以啊。” 姜落作势伸手去桌下。 “行了。” 霍宗濯笑,关照:“吃点菜,把那碗佛跳墙吃了,醒醒酒,填填肚子。” 后来饭局散了,回酒店,走在大堂里,想到新厂和未来在南方这里的发展,姜落心中畅快又愉悦,忍不住边走边解脖子上的领带,边解边唱道:“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当真是春风得意。 霍宗濯看过去,神情同样愉悦,还很温柔。 姜落可能是喝多了,有点醉了,跟着霍宗濯回房间,霍宗濯坐沙发,他就站在沙发后弯腰趴下来,从霍宗濯身后搂着男人的脖子肩膀,下巴垫在霍宗濯肩膀上,哼哼:“霍总啊,你对我可真好。” “我都想嫁给你了。” “不然你考虑考虑男人吧。” “我可以给你当老婆的。” “真的。” “你看我长得好看,皮肤又白。” “我腿还长。” 霍宗濯笑得不行,抬手摸他脸,语气宠溺道:“看来醉得不轻。” 但到了夜里,独自躺自己房间的床上,姜落没有顺着酒精的熏意很快睡着,反而失眠了,反复思考自己如今那莫名异样的品不出滋味的心境。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他脑海里又全是霍宗濯,各种各样神情姿态的霍宗濯。 他根本睡不着。 次日早,餐桌边,姜落频繁打哈欠。 霍宗濯把牛奶递过去,关心道:“昨天没睡好?” “嗯。” 姜落又打了个哈欠,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怎么了?喝那么多酒,反而睡不着?” 姜落摇头,有点困:“谁知道呢。” 姜落没吃多少,撑着头,眼皮子不停往下耷拉,视线则在对面的霍宗濯身上。 他看着霍宗濯,在困意中反复想:他到底怎么了?他看霍宗濯有哪里不对吗?到底怎么了? 姜落太困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一直盯着霍宗濯的睫毛和嘴唇看。 尤其是嘴唇,某一刻他盯着好了很久,觉得霍宗濯的嘴型真好看,不薄不厚,颜色也漂亮,吻起来肯定…… 姜落像被电了一样,忙回神,错开视线,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早饭后,要去新厂再看看,霍宗濯便又开车载上了姜落。 姜落太困了,怕自己撑不住,就在路上随便找了家咖啡店,让霍宗濯停车,路边等等他,他去买咖啡。 姜落买了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霍宗濯的。 拎着打包的袋子从店里出来,他走向车的方向,抬头的刹那,姜落倏地一怔—— 车在马路对面,霍宗濯也下车了,正倚在车边等他,看着他的方向。 今天深圳是个晴天,周末,街上人很多。 就在霍宗濯和姜落之间的短短路途上,有车,有人,还有妈妈牵着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有两个粉色的气球。 阳光下,一切都是明亮而丰富的彩色。 就是这样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蓝天、阳光、车道、人流、小女孩、粉色气球、倚在车边等候的霍宗濯。 姜落却在远远对上霍宗濯的目光的时候,心里骤然失了两拍,这两拍又骤然响彻在姜落的心底和耳畔,咚咚,咚咚,格外的清晰。 我喜欢他。 答案没有预兆,从天而降。 第115章 讨论 姜落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到车边、面对霍宗濯、又说了什么、怎么上的车。 他坐在副驾喝着咖啡, 朝着车窗的方向,满心都是:我喜欢霍宗濯? 我竟然喜欢他? 是喜欢? 姜落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要知道他上一世在男男女女的问题上从来只会胡搞,恋爱、感情、真心?他根本不信。除了信任王闯和王闯爸妈, 他连朋友都没有。 到这一世,他虽然后悔醒悟了,想要一颗真心,但说到底,“差生”就是“差生”,他哪里懂什么感情不感情、喜欢不喜欢? 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喜欢霍宗濯? 他? 喜欢? 霍宗濯? 姜落太诧异了, 比当时面对霍宗濯要送他一个新厂的时候, 还要觉得不可思议。 一口一口喝着咖啡,他怎么都消化不过来。 但略微一想, 姜落又觉得一切有迹可循、水到渠成。 因为霍宗濯对他实在太好太好了。 哪怕最开始, 他们的初遇, 霍宗濯待他, 都是友善的心意——无论是见他睡在黄浦江边给他盖衣服,还是静安营业部偶遇借他十万打赌炒股。 更不提后来两人的接触相处、越发亲近, 到今天霍宗濯送他一个新厂。 他这样的人, 从小就没有得到过什么爱, 重生一次,又向往渴望爱,这样拿一颗真心待他的霍宗濯,他怎么可能不会喜欢上? 姜落觉得逻辑分明、理所当然,又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他竟然爱上了霍宗濯。 爱上了这个他曾经一直仰视的男人。 难怪他日日亲近,坐一起都要挨着肩膀。 难怪霍宗濯在武康路安置了一个家,他连迟疑都没有就马上搬了进去住一起。 难怪…… 难怪那些他和其他任何男人轻易都不会有的细节,却在霍宗濯身上发生的那么理所当然。 姜落一口咖啡接着一口咖啡, 心中酸胀难言又忍不住的高兴——他有喜欢的人了,他喜欢霍宗濯。 这一世,他的感情终于有可以奔赴的方向了。 霍宗濯这时边开车边说着什么,姜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心情里,根本没注意听。 他转头去看霍宗濯,看男人的侧颜,看眉眼、鼻梁、嘴唇,看这些一直以来最熟悉的,怎么看怎么觉得喜爱欢喜,恨不得立刻就过去,拿手托住男人的下巴,用力地亲一口——霍宗濯,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喜欢你! 姜落都不困了,很快,心又满了,尽是喜悦和高兴。 他有喜欢的人了! 他喜欢霍宗濯! 这直接导致后面一路,无论做什么,姜落的注意力都根本不在这些事情上,全在霍宗濯身上脸上: 开车的路上,霍宗濯说着什么,姜落也会应声,但应了什么,姜落自己根本不知道,只顾着拿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身边开车的男人看。 到工厂,逛车间厂房,霍宗濯边走边说着什么,姜落还是继续盯着霍宗濯看。 且越看越想看越要看,越看越喜欢开心高兴。 霍宗濯! 他喜欢的人! 他喜欢霍宗濯! “姜落?姜落?” 姜落这才回神,“啊?”一声。 霍宗濯察觉姜落有些不对劲,不解:“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啊。” 姜落转移话题:“成衣仓库去看了吗?走,去那儿看看。” 天啊! 他喜欢霍宗濯! 姜落心里都快乐坏了。 更让姜落高兴的是什么? 是他和霍宗濯原本关系就格外的好,远超过寻常朋友之间。 他们一起过年,住一起,不分彼此,还“同流合污”。 霍宗濯甚至能早早安排送他工厂,足见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感情之深。 有什么还能比这些更令人振奋!? 姜落自信飞扬地觉得照这个进度,他和霍宗濯距离真正在一起,根本没有几步远。 不,应该说他和霍宗濯已经在一起了,他们只是差像正常情侣那样相互说“我喜欢你”“我爱你”。 甚至在姜落眼里,他和霍宗濯比人家有些情侣的关系都要好。 试问哪个男的能送愿意送女朋友工厂? 霍宗濯就做到了。 姜落心里畅快,在他此刻看来,霍宗濯送他厂,带他认识周氏宗族那些老板,如此费心用心,不就跟当面说“我喜欢你”一样吗。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说出来简单。 霍宗濯做的,可难多了。 这不就相当于霍宗濯做的>我喜欢你,等于在表达我喜欢你吗。 姜落心里嘿嘿嘿,简直乐开了花。 于是从工厂出来,坐副驾,姜落看着霍宗濯傻乐; 回酒店,挨着霍宗濯坐沙发,姜落看着霍宗濯傻乐; 离开深圳,上飞机了,坐一起,姜落还看着霍宗濯在笑。 场景一转,回升非厂的办公室了,姜落一个人,坐在桌后仰靠椅背、脚叠着搭桌上,还在乐。 正独自乐着,王闯拿着几张纸进来,门反手合上,眼一抬,见姜落坐桌后不知道一个人乐什么,不解地走过去:“咋了?” “你老婆生了?” 王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看看,最近几款卖得最好的衣服的出货量。” “夏装现在也在做了。” “你看看制衣车间那里需不需要调整下备货的量。” “还有这个,薇兰尼朵……” 姜落把搭桌上的腿放下去,屁股一挪,坐近桌边,冲王闯招了招手,意思是和他说点事。 “嗯?” 王闯倾身过去,以为有什么事,特意侧耳,等姜落告诉他。 姜落在他耳边,神秘兮兮的:“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 王闯惊讶。 他看向姜落,也低声:“谁啊?上次那个姓什么虞的,穿裙子特别漂亮的那个女的?” 姜落一听就有点无语,把刚刚王闯递给他的几张纸卷起里,敲了下王闯的头,不爽:“什么女的?你兄弟跟你说点事,你一点都不听,是吧?” “我没跟你说过我喜欢男的?” 啊!? 王闯震惊。 他看过去:“你,你……我……” 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当你开玩笑的,好吧?” 王闯瞪眼:“你真喜欢男的啊?谁啊?” “我们厂里的?” 王闯声音都有点哆嗦了,“不会是你那个秘书小陆吧?” “还是,还是你那几个劳改犯一样的司机保镖?” “哪个啊?” “脸特别黑的那个?王钧庆?” “还是嘴里老叼个牙签的那个?” 姜落:“……” 姜落又拿卷着的纸敲王闯,嫌弃死了,说:“哪个都不是!” 王闯苦着脸:“就非得是男的啊?” 姜落:“我给你机会,你换个问题。” 王闯换了,还苦着脸:“到底是哪个男的啊?我认识吗?” “认识。” “谁啊?” 姜落冲王闯招招手,王闯更低地弯腰倾身,脑袋和耳朵一起凑过去。 就听见姜落声音很认真地说:“霍宗濯。” “咳!” 王闯直接呛了一口。 怎么是他啊!? 王闯震惊。 王闯跟着一句话,换姜落震惊。 王闯不解地说:“你们不就一起去了深圳吗?深圳怎么了?你回来就说喜欢他?” “你们在酒店睡过了?” 姜落:“……” 王闯:“他睡你你睡他啊?” 姜落:“……” 姜落抿唇咬牙,作势就要拿手里卷着的纸敲王闯,王闯一手护住脑袋,一手指姜落:“你再这样我不听了啊,我走了啊。” 姜落乜他,把手里的纸松开、捋平,丢桌上。 王闯趴桌上,和姜落嘀咕:“你真喜欢男的啊?喜欢霍总?” “喜欢他哪儿?为什么啊?” 姜落:“喜欢有什么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 王闯消化了一下:“就像男的喜欢长得漂亮的女的,你喜欢男的,你也喜欢长的好看的男的,是吧?” 姜落:“废话。” 王闯开始顺逻辑:“男的喜欢女人的脸、胸、腰、屁股、腿。” “你喜欢男的,喜欢他们什么?” 王闯想了想:“吊啊?” “他很大吗?” 姜落:“……” 姜落想掐死王闯,作势就要从桌后跑出来揍他,王闯赶紧道:“总得有理由吧!?” “你怎么发现你喜欢他的?” 姜落按下想抽王闯的念头,解释道:“我们这次一起去深圳,他在深圳送了我一个工厂,厂房都建好了,设备都安装好摆上桌了,就差招人工厂正式运转了。” 王闯:“?????” 啊? 啊!???? 王闯震惊,然后嘴比脑子快,说:“特么的,他要送我,我也喜欢他啊!!!” “他怎么好好的突然送你厂?” “你们住一起,真睡过了?” 姜落:“……” 王闯下一句,姜落又高兴了。 王闯说:“他也喜欢男的啊?也喜欢你?” 姜落一听,马上嘴角就要翘不翘。 他靠回椅背,想了想,自信地点点头:“我觉得也是,应该差不多吧。” 王闯:“你表白了?还是他送你厂,他表白了?” 再次震惊:“不是,厂!?厂!!他送你厂???” 姜落耸肩,就差把春风得意写在脸上:“暂时没有。” “我们就逛了下厂,主要还是聊了下厂的问题。” 表白什么的…… 姜落心里乐死了,面上装冷静,装无所谓,说:“现在还早,我忙,他也忙。” “等回头吧。” 王闯很会为姜落考虑,马上道:“别啊,回什么头。趁热打铁啊,赶紧的。” 姜落点点头,继续装淡定:“我会的。” 王闯马上问:“你跟人表过白吗?会表白吗?” “知道怎么说吗?” 姜落反问:“你会?” 王闯手一摊:“我又没有喜欢谁,现在是在说你喜欢谁,好吧?” 姜落继续装样子,靠着椅背,清了清嗓子,想了想,说:“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喜不喜欢我。” 接着就问王闯:“你也觉得他喜欢我吗?” 王闯眨巴眼睛:“我不知道啊,你们的事,问你们自己啊。” 姜落强调:“他送我厂。” 王闯思考着:“一般人谁送个厂啊,还是建好的厂,太夸张了。” “嗯,他喜欢你。” 姜落:“我们坐一起,都是挨着的,他也搂我。” 王闯“嗯”,点头:“男的挨着男的,是怪恶心的,你坐我旁边,我们关系再好,我也不会搂你。” 果断道:“他喜欢你!” 姜落:“他在武康路买房子,专门和我一去住。” 王闯拍巴掌,特别肯定:“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姜落:“他还给我安排王钧庆老四他们保护我。” 王闯:“喜欢你!” 姜落:“%¥¥&” 王闯:“喜欢你!” 姜落:“*&@¥@” 王闯:“喜欢你!” 姜落:“balabalabala” 王闯:“喜欢你!” 姜落一下站了起来,心里格外澎湃,开始作势整理自己的衣服衣领,一副马上要上战场的样子。 王闯不愧是好兄弟,立刻鼓舞道:“上!直接把人拿下!” “今晚表白入洞房!” “明天怀孕生孩子!” “冲——!大胆地冲——!” 第116章 青蛙 但具体怎么冲, 没经验如姜落,还真不知道。 他重新坐下来,和王闯的脑袋凑在一起, 商讨道:“我直接表白,会不会太突然了?” “万一他没准备?” “或者他对我,其实根本不是我们想的这样?” “嗯~~!” 王闯撅着屁股趴在桌上,和姜落凑着脑袋,一脸深思的样子,点头道:“确实。” 啧道:“男的喜欢男的, 不多见。” “你喜欢他, 他确实不一定喜欢你。” 姜落无语,伸手拍他脑袋:“刚刚还说喜欢我。” 王闯解释:“正常情况, 关系再好, 最多吃吃饭喝喝酒打打桌球, 男人之间礼物都不太会送, 谁能想到他能送你个厂啊。” “你能送我厂吗?” “还是我爸我妈能送我厂?” 姜落也思考的神色,说:“霍宗濯对身边人确实都不错。” “我和他关系好, 我也没想到他会送我厂。” “你说他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会送我一个那么大的厂?” 王闯:“你没问他?” 姜落:“问了。” 王闯:“他怎么说。” 姜落:“他说深圳商业环境好, 又是特区, 觉得我在南方需要一个这样的厂。” “还说他当投资的,以后会分走我两成利润。” 王闯一听就道:“托辞吧?这么说,就能把送你厂的理由合理化了。” “但谁也不可能无缘无故送别人厂啊。” “关系再好都不可能。” “我反正觉得,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不过吧……” 王闯又改口:“他到底是不是像你喜欢他一样喜欢你,还真难说。” “喜欢男人的,毕竟少啊,对吧。” “哪儿能这么巧, 你喜欢男的,他也喜欢男的,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我觉得吧……” 王闯抓抓脸,提议:“你还是先别表白,先探探他,看看他对你到底什么态度。” “他要真喜欢你,你早表白晚表白都一样。” “他万一要是对你没那个意思,你跑去他面前说你喜欢他,不得把人吓跑啊。” 姜落听了,觉得有道理:“对,先看看情况。” 马上看向王闯:“他要是真对我没那种意思?” 王闯有点为难的神色:“这是有点不好办哈。” 姜落却道:“有什么不好办的,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追他好了。” 王闯:“怎么追?” 姜落:“男的怎么追女的,我怎么追他呗。” 王闯:“不一样吧。” “有什么不一样。” 姜落自信爆棚,觉得都一个样,还问王闯:“你一般怎么追女孩子?” 王闯眨眨眼:“我不知道啊。我没追过,我又没喜欢哪个女的。” 姜落嫌弃死了:“跟你说真是白搭。” 王闯想了想:“请吃饭?逛街?看电影?迪厅跳舞?” 王闯脑子里冒出霍宗濯的样子,怎么想怎么觉得不行,说:“你要追霍总,不能像追女孩子那样追吧?” “女孩子你可以买个金项链金手镯送一送,霍总你怎么送这些啊?” 姜落:“我送表啊。” 王闯:“关键人霍总不缺这些啊。” “他都能给你送厂。” “他还缺你一块表么。” “追人,肯定得送点特别的。” 姜落自然开始想什么特别哪种特别的可以拿来送霍宗濯。 王闯也在想,边想边道:“比如,你送他一块拍下来的地皮……” 姜落:“……” 王闯:“送一个可以帮他在浦东建房子的建筑团队?” 姜落:“……” 王闯:“要么送他一个大公司?” 姜落:“……” 姜落抬手指门口:“你还是出去吧。” 别啊。 王闯:“我这不帮你想办法吗。” 又想了想,啧道:“难办啊,我是觉得挺难办的。” “你说你要喜欢小陆,送点衣服啊手表啊什么的,都行。” “你喜欢霍总,这难度级别太高了啊。” “你这不就等于让我去追海城商会会长的女儿一样吗。” “你想想呢,难不难。” 姜落:“你和商会会长的女儿住一起?” “会长家的千金给你送工厂?” 王闯突然想到什么,一拍巴掌:“你反正近什么水什么台,你就试探呗,你就……” 抓抓头发,“那个叫什么?” “就是把一只青蛙放锅里面煮一下那个。” 姜落的文盲水平和他有得一拼:“烫水煮青蛙?” “对!对!” 王闯:“你就煮呗。” “反正你们住都住一起,离那么近。” “你就慢慢煮他。” “今天挨着,明天搂一下,后天抱一下。” “回头哪天一起睡了,让他对你负责,你们这事儿不就成了么。” 有道理。 姜落点点头。 下一刻,姜落起身,绕过桌子,走出来,径直往外。 王闯不解,回头:“哪儿去?” 姜落头也不回地开门跑了:“找青蛙。” “诶?!” “喂!” 王闯觉得姜落风风火火的,是不是也太着急了。 姜落不是急,是有点等不了,好吧,是有点急。 主要姜落第一次喜欢人,还是喜欢的霍宗濯,心里就有点按耐不住,也很想知道霍宗濯到底喜不喜欢他,都能送他工厂,是不是也有点对他不同寻常的意思。 而姜落风风火火地走了,去做什么? 去霍宗濯的公司。 他是想煮青蛙来着,这不没经验么,感情方面纯纯一毛头小子,容易冲动。 他到了霍宗濯的公司,进去,敲开霍宗濯办公室的门,一合上门,走进去,就拖椅子,隔着办公桌,一屁股在霍宗濯对面坐下,张口就道:“来吧,霍总,问你个事。” 霍宗濯:“……?” “怎么了?” 霍宗濯放下案头上正看的几家建筑公司的资质材料,看向姜落。 他们刚从深圳回来,落地之后因为忙,各自回了公司。 一个多小时之前,他还和姜落一起在机场。 姜落特意跑来公司,霍宗濯自然以为他有什么正事。 只见姜落倾身挨近桌边,认真的神色,看着霍宗濯:“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好吗?” 特意强调:“我要最真实的答案,没有隐瞒没有谎言。可以吗。” 好。 霍宗濯点头,等姜落和他说事情。 却忽听姜落启唇道:“霍宗濯,你喜欢男的吗?” 霍宗濯:“……” 霍宗濯几乎一下吊起了心口。 在深圳的时候,当时因为送厂的惊讶和不解,姜落也这么问过他。 但那时候,姜落语气随意松散,又开玩笑,霍宗濯便没当回事,更没放在心上。 此刻,姜落特意跑到公司这样当面正经地问,霍宗濯不免想姜落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和他说了什么,或者姜落察觉了什么。 霍宗濯心里揣测,多少有点不安和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反问姜落:“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落看着他:“没怎么,我就问问。” 霍宗濯确定了,姜落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是他最不想的情况。 霍宗濯维持面上的寻常和平静,否认:“不是,没有。” 他甚至说:“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男人?” 等到答案的姜落看着霍宗濯。 升非厂,厂长办公室,王闯正在茶台给自己泡茶喝,顺便等姜落,就见姜落怎么风风火火地走的,就又怎么风风火火地快步进门,还“咚”一声特别用力地反手合上了门。 拿着茶壶的王闯:? 姜落则一屁股直接在王闯对面坐下,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咋了?” 王闯问,继续泡茶。 姜落闭眼,又睁开,面无表情:“失恋了。” 王闯:“……?” 王闯放下茶壶,不解:“你失什么恋?你不是去煮青蛙了吗?” “青蛙和你说什么了?” 姜落沉了口气,坐起身,伸手去茶台端了杯热茶,仰头一口闷了,差点没把舌头烫死。 他赶紧丢了茶盅、倒抽气,拿手在嘴前扇风:“你要烫死我啊?” 王闯眨眨眼:“我这不第一次用你这个茶台么,新手。” 王闯伸手,把刚刚姜落扔回来的茶盅摆摆好:“说呢,青蛙说什么了。” 姜落不管烫疼的舌头了,坐回去,又沉了口气,这才抬眼道:“我问了,直接问的,问他喜不喜欢男的。” “他说没有,不喜欢。” 王闯:“……” 不是,这么直接的吗? 还能直接问啊? 艹,太奔放了,跟裸奔似的,哪有人这样的。 王闯想了想,也匀了口气:“那你节哀。” “这青蛙十有八九煮不成了。” “正常男的,确实不可能接受其他男的的表白,关系再好也不可能。” “人霍总送你厂,可能就是纯粹跟你关系太好,他又太有钱,还大方。” 姜落却突然起身,再次一阵风一样快步往外走。 王闯扭头:“诶?你又去哪儿?” 姜落头也不回:“找青蛙。” 姜落又一屁股坐到了霍宗濯面前,霍宗濯正跟公司一个中层在聊事,一起抬头看见没有表情的姜落,中层不解,霍宗濯也同样疑惑。 “怎么了?” 霍宗濯示意同事先出去。 人出去了,门合上,霍宗濯欲要起身:“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 姜落一脸正色:“你坐下,我再问你个事。” 霍宗濯一顿,坐回去。 刚一坐回去,姜落就看着他,说:“那你喜欢我吗?” 霍宗濯:“……” 霍宗濯心里早毛了,要不是去深圳这几天公司堆积的事情实在太多,刚刚姜落突然来、问他喜不喜欢男人,他肯定得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姜落又当面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霍宗濯一颗心直接吊到了嗓子眼。 如果被他知道是谁说了什么导致姜落来问他这些,他一定把那人的嘴打烂。 一直以来,霍宗濯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姜落知道他那点龌龊的私心。 姜落最好一辈子都不知道。 “喜欢?” “喜欢啊。” 霍宗濯一脸寻常,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你不是知道么,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我不是说那种喜欢。” 姜落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还是不死心。 “我说的是那种像男人对女人一样的喜欢。” “爱情的那种喜欢。” 霍宗濯几乎用了全力在压制心绪维持神色。 “怎么这么问?谁和你说了什么?” 霍宗濯依旧一脸寻常,“当然不会。你知道的,你刚刚也问过了,我不喜欢男人。” 升非厂,厂长办公室,姜落靠坐老板椅,仰着脖子,看天花板,眼睛有点红红的。 王闯撅着屁股趴在桌对面安慰他:“别难过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一个男人而已,外面男人多的……” 姜落没有表情,死鱼一样:“我就喜欢他。” 王闯劝:“感情的事,没办法勉强。你喜欢他,可他就是不喜欢你,再说了,他一个正常男人……” 姜落开口,依旧没有表情,死鱼一样,语气也低落:“他是正常男人,不喜欢男的,喜欢女的。” “以后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还会去结婚、生孩子。” “我还要参加他们的婚礼,给他们包红包,喊那个女的嫂子,说不定婚礼还是我去当伴郎……” 王闯看过去,好么,姜落的眼角划过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这情形就跟演琼瑶剧的男主似的。 姜落还在45度看天、落着剔透的眼泪:“他不爱我,我的心也死了。” “以后我活着,只是一具驱壳,没有灵魂。” 王闯:“…………” 第117章 失恋 霍宗濯凭什么不喜欢他? 王闯又说了一通安慰的话, 姜落根本没听,想听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我喜欢霍宗濯,霍宗濯不喜欢我。 我喜欢他, 他不喜欢我。 王闯有工作要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姜落一个人,当真是越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越觉得心里不痛快——他真的以为,至少在他发现自己喜欢霍宗濯的时候,他心里隐隐有预感, 觉得霍宗濯对他肯定也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的。 原来根本没有吗。 姜落只是想想, 就要沉口气,心口往下坠。 坠着坠着, 渐渐冷静下来, 姜落又很快理清了思路: 王闯有句话说的对, 这世界上, 喜欢男人的,毕竟是少数。 他自己喜欢男人是他自己的事, 他怎么好要求霍宗濯也和他一样? 霍宗濯是正常男人。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他都没有发现霍宗濯的性向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既然是正常男人, 又怎么可能喜欢男的?进而喜欢他? 姜落抬手擦掉自己刚刚掉的那点生理性的泪水,兀自又沉了口气,收拾情绪。 是他自作多情了。 可就是不可抑制的,姜落脑海里有很多画面,心绪十分复杂。 他想他喜欢霍宗濯,霍宗濯不喜欢他,他要怎么办? 追吗? 能追吗?怎么追? 霍宗濯一旦发现了他的性向和喜欢,会有什么想法? 会不会像上一世的赵广乾那样, 觉得他喜欢男人很恶心? 以后霍宗濯会有喜欢的或者想要结婚的门当户对的女人吗? 就算他上一世年近40也未婚,这一世其实也很难说的吧? 结婚了,他们就不能再一起住武康路了。 霍宗濯会有家庭会有孩子…… 停! 姜落赶紧打住,不让已经无限扩散的思绪再继续扩散下去。 他怕自己等会儿真哭出来。 又沉了口气,坐起身,准备干点正事,姜落心道能怪谁呢,他就是喜欢男的,喜欢霍宗濯。 他怪不了任何人,更怪不了他自己。 他心里更明白,作为一个同性恋,他就不该喜欢正常男人,不该和正常男人纠缠感情。 哪怕是上一世,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也都是和他一样的情况。 但有什么办法? 这一世,他就是喜欢霍宗濯。 姜落想劝自己的:别喜欢了,霍宗濯是正常男人,不会有结果的。 可他又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觉感情。 都已经喜欢上了,怎么劝? 感情又不是可以拉伸自如的松紧带。 而这会儿最难受、最让姜落不痛快的点就在于,他明确地当面问了霍宗濯喜不喜欢男人喜不喜欢他,霍宗濯也明确地当面给了他不喜欢这个答案。 姜落觉得自己像扑进火里的蛾子,那火烧得他从身到心都觉得疼。 让你喜欢男的啊。 姜落只能自嘲。 这下栽了吧。 姜落拿起要看的东西,不想了,也忙工作去了。 窗外,手持大哥大在耳边的王钧庆走近,目光穿过透明玻璃,往办公室内探究地看了一眼,看完走开,回电话那头道:“姜总在办公室。” “没做什么,他一个人,估计在忙。” 又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王钧庆回:“没有,今天从机场回来之后,他就直接回了厂里。” “除了刚刚去了你那儿两趟,别的地方他都没有去,也没有见什么人。” “好,好。” 挂掉前,突然想起什么,王钧庆道:“对了,霍总,有件事。” 王钧庆转头往工厂大门的方向看了眼,对电话那头道:“赵广源最近一直有来厂里,总送东西给姜总。” “姜总吩咐过,不让门卫收,门卫没收。” “嗯,我知道了。” 公司办公室,站在窗边打电话的霍宗濯挂了电话。 挂掉,霍宗濯还在想到底是谁和姜落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姜落自己察觉了?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他想要的。 再想到姜落特意跑过来两趟,还问得如此直接,霍宗濯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他开始想,如果姜落真的发现了,他后面要怎么办。 不怕别的,就怕姜落觉得反感恶心。 霍宗濯原本是想打完电话就回去工作的,愣是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满脑子都是姜落和之后可能发生的情况。 升非厂,办公室,姜落画了会儿图稿就突然丢了铅笔,人往椅背丧气地一靠,烦躁地抓抓头。 啊!画不下去,根本画不下面! 他脑子里全是之前霍宗濯否认、说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他的场景画面。 啊!! 姜落心里特别不痛快。 他索性脚在地上一蹬,老板椅挪开,起身。 烦死了!下班下班! 姜落眼看着就要走到办公室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章宁福走了进来。 “什么事?” 姜落止步。 章宁福犹豫了一下。 “说,不说我走了。” 姜落今天明显没心情,说着就要走。 “是这样的。” 章宁福站在门口,边反手合上办公室门,边道:“我之前不是说我要离婚吗?” “不离了?” 姜落更要毛了。 “不是。” 章宁福赶紧道:“要离的,我是肯定要离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 章宁福一脸为难:“她那边,不肯离。” “儿子也天天打电话劝我。” “还说我们要是离了,他媳妇也不跟他过了。” “囡囡也要带走,不给他。” “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来问问……” 姜落正“失恋”,一听,真是巴不得全世界和他一样都“妻离子散”。 他伸手去拉门,利落道:“不过了?一起离好了。” “你告诉你老婆,不离,我还找公安抓她。” “还有你那倒霉儿子,他劝你,你不会跟他说么,他不同意离,以后你的钱,他一分一毛也别想拿。” “你看他还接不接着心疼他妈。” 又在走之前转头道:“我回头给你找个律师,你给我把婚痛痛快快离了。” “你不给我离掉,我有你好看。” 说完嘭一声砸上门,走了。 章宁福:??? 离婚的不是他吗,怎么姜总看着更来气的样子。 姜落是有气,因为他现在在想:妈的,老子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材有身材,还有脑子,还有钱,哪点比那些女的差? 霍宗濯凭什么不喜欢他? 瞎了吗?! 他往外、往车的方向走,一转头,就顺势瞪了老四一眼。 老四赶紧吐了牙签麻溜地跑向车,还狗腿地给拉开了车门,嘿嘿笑,喊:“姜总。” 姜落绷着脸,火烧池鱼:“笑什么?很开心吗?” 老四:“……” 姜落坐进车,当真越想越不爽,气得抬手在椅背上垂了两下——不喜欢男的不喜欢我,就是他瞎!瞎! 老四完全不知道姜落怎么了,小心翼翼发车。 又在给车调头的时候,落下车窗,眼神表情示意外面暂时还没上车的老三和王钧庆:给霍总打电话!打电话!快! 拉车门的老三看向王钧庆,王钧庆低头拿大哥大拨号码。 菊翔镇离市里偏远,因此姜落回到武康路的时候,霍宗濯人已经在家了,正站在楼前的院子里等。 姜落一肚子气,全在看见霍宗濯的一刹那瞬间烟消云散——他能怪谁呢?怪霍宗濯吗? 怪他当初不认识他都敢借他十万炒股打赌? 怪他一声不吭送个深圳的工厂给他? 还是怪他对自己实在太好,让自己爱上了他? 姜落一点儿脾气都没了。 何况他自己心里也分明,他喜欢男人这件事,以前无所谓霍宗濯知不知道,现在,霍宗濯绝对不能轻易知道。 知道了,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就非常难说了。 姜落不好赌,不信赌,不想赌,也不会赌。 他不是傻子,不会做不利于自己的事。 于是下车,姜落除了流露了些无奈和疲惫,其他什么情绪都没有。 霍宗濯走过来:“怎么了?刚从深圳回来,情绪就不高?” “发生什么了?今天看起来有点反常。” 霍宗濯实则想试探姜落的态度,想知道姜落究竟为什么两次到他公司问他喜不喜欢男人喜不喜欢自己。 “没什么,有点累。” 姜落往屋内走。 霍宗濯看了看姜落的身影,又转头看了看车的方向。 老四刚好下车,站在车边,耸耸肩、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霍宗濯眼神示意他滚蛋。 进屋,姜落拖鞋都不穿,光着脚,进厅里,走到沙发,一屁股坐下,躺靠,有气无力的样子。 霍宗濯跟着进来,来到姜落身边,坐下,看着姜落,一脸关切:“怎么了?和我说说。” “没什么。” 姜落窝在沙发里,跟着又挨向男人,紧挨着,把半个上半身的重量都落在霍宗濯身上,像往常聊天时那样。 霍宗濯因此柔和了神情,觉得姜落应该没有真的察觉到什么,否则不会这样继续近亲自己。 他暗自松了口气。 姜落也在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好吧,至少现在霍宗濯没有女朋友没有结婚没有家庭没有孩子,只有他,他们住一起,坐着都挨在一起。 姜落把脑袋也靠了过去——至少这一刻,霍宗濯算是他的。 是啊。 姜落心想:只是他自己喜欢男人、喜欢霍宗濯,他怎么好要求霍宗濯和他一样、也喜欢他? 喜欢男人的,毕竟是少数。 人生总是难百分百圆满的,月亮也有缺个口或不够亮的时候。 他这一世过得足够好了,该有的都有了,没有的,不好强求。 姜落想得开,不钻牛角尖。 他只是,只是…… 略微有一点点,一点点点点难过。 好吧,不止一点点点点。 姜落又想,可能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容易患得患失的。 过去他不懂,现在他多少有点理解了。 “我们回苏城吧。” 姜落突然道。 “六月了,苏城现在更漂亮了吧?” “我们去看看吧。” 嗯? 霍宗濯低头看身边。 “好。” 第118章 回苏 回苏城的路上, 靠坐副驾,一面和霍宗濯单独在一起,一面看车窗外, 姜落心里渐渐变得平和。 因为待在霍宗濯身边,姜落很快想到:这一世,有了喜欢的人,爱上霍宗濯,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霍宗濯不光是他现在喜欢的人,还是他的朋友, 是他可以完全将后背交予的盟友, 是他信任的人,还同时给予了他很多。 霍宗濯这三个字意义非凡。 会爱上, 逻辑上多么顺理成章, 情感上又多么令人欢喜惊喜。 所以啊, 又过多的奢求什么呢? 姜落心态轻松地想:像王闯说的, 我可以煮他呀。 一天煮不烂,就多煮几天; 一个月煮不透, 就多煮几个月。 万一呢, 万一哪天就真被他煮到手了。 姜落想着想着, 忍不住暗自笑了笑。 让他完全放弃? 不可能,绝不可能。 霍宗濯今天既然可以像喜欢朋友喜欢儿子一样喜欢他,还买房子特意和他住一起,又送他工厂,他就一定还有机会。 对! 有机会! 对了,上次闲聊,霍宗濯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来着? 漂亮的? 姜落暗自在心里挺了挺胸口,自信满满, 心道他这张脸,随便哪个女人来也比不上。 他这么漂亮,霍宗濯肯定迟早喜欢他。 晚上到苏城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霍宗濯把车往平江路开,抬腕看看表,想领姜落先回老宅和母亲打个招呼。 姜落道:“妈已经睡了吧?我们明早再去吧。” 又道:“家里你卧室能住吗?不能住的话,我们去住那套小院子。” 于是姜落和霍宗濯找地方停好车,步行进平江路的巷子,走去霍宗濯那户专门用来待客的小院子。 进门,刚插上门栓,走进院中,姜落就一下跳到霍宗濯背上:“爸爸,我们一起睡啊。” 霍宗濯好笑,驮着他往屋子走:“总共也只有一张床。” 姜落故意低头趴霍宗濯耳边,脸和脸挨得很近:“驾。” 霍宗濯忍俊不禁,托着腿的手在姜落屁股上反手拍了下。 等睡觉,熄灯了,姜落故意不穿睡衣睡裤,就一条裤衩,光溜溜地往被子里钻,跟着就拿胳膊和腿往霍宗濯的身上腿上搭,身体也紧挨着。 霍宗濯这时已经闭上了眼睛,约莫是开了一路车,累了。 他感觉到姜落伸过来的胳膊和腿,没多意外,只闭着眼睛笑了笑,被子外的手伸过去,隔着被子握住姜落的胳膊,嗯了声,温声道:“睡吧。” 姜落也闭上了眼睛。 挨着睡,他觉得满足。 气息间又都是霍宗濯身上的味道,他也觉得非常心安。 心里有爱意,近亲便是一件令人欢喜愉悦的事情。 只是姜落一直没有睡着。 他的注意力和感官全在身边的霍宗濯身上,意识和心绪同时在一遍遍重复: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 而喜欢这件事显然很奇妙——姜落几乎大半个晚上没睡,次日早早醒来,一脸精神,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身边男人的侧颜看。 看他轻阖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丰润的唇珠。 姜落盯着看了好半天,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心生欢喜,就忍不住凑过去,隔着一层纸的距离,在男人脸颊边轻轻么了一口。 亲完他自己都笑了,搂着霍宗濯,挨在他肩头傻乐。 霍宗濯醒的时候,姜落正像昨晚一样,手、腿都搁他身上,人也挨着他,胳膊如同搂抱的姿势。 霍宗濯闭着眼睛清醒了片刻,手过去,覆着姜落的胳膊,又轻轻拍了拍:“醒了?” 姜落一动不动:“再躺一会儿。” “饿吗?” 霍宗濯睁开眼睛,低头,看见姜落搂在他怀里。 这样亲密的姿势令霍宗濯忍不住笑了下,说:“拿自己当儿子,还是拿自己当小狗小猫了?” 姜落:“咩~~” 霍宗濯闷笑。 霍宗濯也躺着没动,片刻又抬起被子里那条被姜落压着的胳膊,去搂男生,同时另一手抬起,看了看腕表,看现在几点。 姜落软着嗓子:“爸爸再躺一会儿。” “嗯。” 霍宗濯也闭上眼睛,继续躺着,搂着姜落。 这样的亲密,令霍宗濯放心了一些,觉得姜落应该没察觉什么,否则不会如此。 姜落也满意,心道今天都能搂着睡,哪天真睡了,还不就一个套的事。 等他尝过我的好。 姜落自信满满,又想:还不是他霍爸惯的。 他都这么惯着我了,哪天惯着惯着,不就喜欢上了?哼。 姜落下意识拿脸在霍宗濯肩窝很轻地蹭了蹭。 霍宗濯偏头,近到嘴唇就像在姜落的发顶亲了一下似的。 就这样,两人一躺躺到了九点,九点半,没起,十点,没起,十点半,霍宗濯看看表,问姜落要不要起来,姜落贴在霍宗濯怀里,“嗯~”一声,拒绝,然后两人直接躺到了十一点二十。 十二点,老宅,已经吃完午饭的母亲正在檐下扫地,敞开的院门突然走进姜落的身影:“妈~妈~,还有剩饭吗?” 霍宗濯紧随其后。 母亲:? 母亲“哎呦”一声:“怎么回来了?有,有,当然有。” 母亲和姜落抱了抱,赶紧放下扫帚、招呼屋内的赵阿姨:“菜不要收了,热一热。” 又关心姜落,看看姜落那条至今还吊着的胳膊:“没有好吗?” “快了。” 姜落又弯腰伸手,摸了下刚好走到脚边的白猫。 等吃饭,桌下,姜落故意把一条腿伸去霍宗濯的腿边挨着。 霍宗濯感觉到,低头往桌下扫了一眼,见姜落是故意的、腿伸得老长,默默好笑,也没说什么,随姜落去。 姜落也不动声色地瞥过去,晃了晃腿,心里嘚瑟:看吧,这样都行,他早晚喜欢我。 下午,霍宗濯带姜落在平江路上闲逛。 六月的平江路和之前见过的两次又有些不同:河边的树都绿了,郁郁葱葱。 逛的人变多了,石板路上热闹了,许多也都是一对一对的年轻男女。 姜落挨着霍宗濯走,权当他们也是一堆小情侣中的其中一对。 他见有年轻男生给女孩子买糕吃,他也去买,和霍宗濯分了吃。 见有男人给女孩子在河边拍照,也让带了相机的霍宗濯给他拍,还请路人帮忙,给他和霍宗濯拍合照。 他也拉霍宗濯一起去逛沿街的那些大小铺子,围观一只窝在人家店门口的野猫。 走在一起,姜落问霍宗濯:“我们这叫什么?” 霍宗濯想了想:“偷得浮生半日闲。” 姜落转头看霍宗濯,眸中敛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 他对霍宗濯道:“就该找时间回来,偷也要多偷几天。” 霍宗濯这时闲聊道:“几号去深圳?” “去什么深圳。” 姜落走到一家铺子门口,伸手拉霍宗濯的胳膊:“走了,去听评弹。” 听评弹的时候,就着琵琶和小三弦的调子,转头,看霍宗濯,又看见霍宗濯身旁的木窗、窗外的白墙绿水与窗沿上随意摆的绿植,姜落觉得如果不做生意了、回苏城,这样不紧不慢的生活也挺惬意的。 不。 姜落明白:惬意的不是苏城小桥流水的日子,是因为苏城有霍宗濯。 姜落凑过去,对霍宗濯道:“我也学评弹,回头唱给你听?” 霍宗濯也看他,温柔地笑了笑。 次日,霍宗濯和姜落去拙政园。 六月的拙政园很美了,没什么人,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往前看去,近处是水,远处有白墙灰瓦的游廊,还有翘着檐角的小楼,四周掩映着郁郁葱葱深浅不一的树,再露出湛蓝的天空一角,一起倒映在澄澈的水中,与池边的深色假山交相辉映,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就是这样的一处景色,姜落和霍宗濯站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 姜落心都看静了,对霍宗濯说:“我以后也要有这么一套房子,就按照这个样子装修。” “太美了。” 霍宗濯看了看姜落,神情和目光都很柔和。 姜落则走近半步,用好的胳膊搂了圈在霍宗濯身上,突然道:“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用粤语轻声温柔地唱: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 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 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霍宗濯听不懂粤语,就知道曲调轻柔,姜落也唱得轻缓,估计又是首港台情歌。 姜落仗着霍宗濯听不懂粤语,看着眼前漂亮的景色、大着胆子唱:“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霍宗濯,我喜欢你。 回海城,回升非,姜落气定神闲,该干嘛干嘛。 王闯进办公室,特意把门合上,看看窗户外面有没有人,凑到桌边:“诶,你不是心死了,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吗?” “怎么又活了?” 姜落冲他招招手,王闯凑过去,又撅着屁股趴去桌边:“咋的?” 姜落继续一脸气定神闲:“我觉得以我和霍宗濯的关系,我和女的,二选一,他肯定还是选我。”? 王闯不解:“你哪儿来的自信?” 马上道:“你不能用长得一般的,和你这张脸比吧?” 姜落流露“你不信?”“你等着”的表情,拿起桌上的座机,熟练地按键。 很快,电话通了,话筒那头传来霍宗濯一声“喂”,凑在话筒边的姜落和王闯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闯不作声,姜落对电话那头道:“霍总,你中午能过来吗,我在厂里。” “怎么了?” 霍宗濯问。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吃饭。” “好,我过来。” 霍宗濯没有一点迟疑。 电话挂了,姜落耸肩,一脸“你看吧”。 王闯头冒问号,探究道:“你这是在……煮青蛙?” 他觉得悬,“煮得熟吗,他一个正常男的。” 姜落淡定的,低头拿着笔在图稿上画了两笔:“煮不烂,我就连他的头带他的尾,一起一口吞了。” “什么意思?” 王闯没明白。 姜落非常理所当然:“我可以哭啊闹啊。” “大不了我就承认我喜欢他,他要觉得恶心、不想理我,我哭着拿刀架在脖子上,说没有他我就不活了。” “他不和我谈,我就从武康路家里的楼顶跳下去。” 王闯:??? 王闯震惊:“不是?这有用?这能有用?” 姜落耸肩、摊手:“办法是死的,我是活的。” “怎么没用?” “我的命在他眼里要是不重要,外面老四他们是干什么的?跑我这儿白领工资的?” 王闯转不过脑子:“我理理,你让我理一理。” 片刻后,王闯撅着屁股趴桌上,对另一边的姜落嘀咕:“你这是打算青蛙先煮着,哪天把锅煮炸了,你就立刻拔刀向自己?” 姜落:“差不多。” 王闯啧道:“逼来的爱,它不行吧?” “电视剧里不都演了么,爱情讲求一个你情我愿。” “我愿、你不情的,这不行吧?” 姜落:“你那些电视剧老了,看点新的。” 王闯:“新的难道就不是你情我愿了?” “新的就是你架把刀在手腕上闹自杀或者要跳楼,男主角女主角就同意爱你了?” 姜落:“对啊,我管他喜欢不喜欢我,反正我喜欢他,最后怎么都得在一起。” “强求的爱也是爱。” 王闯:“……” 一时不知道该夸他自信,还是该骂他疯了。 第119章 忙飞 姜落才没疯, 纯粹是重生过,想什么都想得比较开。 不喜欢男的不喜欢他? 没事,他来煮青蛙。 第一次喜欢人, 第一次煮,没经验,要是没煮好,翻车了,大不了他就学别人死皮赖脸那一套。 对!就是仗着霍宗濯喜欢他、对他又那么好。 退一万步说,最后真不行, 霍宗濯还是遇到了喜欢的女人、结婚生子组建家庭, 大不了他就默默喜欢默默陪着呗。 谁还能阻止他喜欢霍宗濯啊。 再说了,以后的事, 很难讲, 谁能保证。 反正姜落既不悲观也不钻牛角尖。 他都想好了, 既然喜欢, 自然要努努力、多争取。 不争取,怎么知道不行? 说不定最后真被他得手呢? 没错!就是这样! 姜落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 那势头和决心, 不比重生后着手做生意的心力小多少。 姜落甚至对王闯一脸二五八万道:“等成了, 回头给你发红包。” 王闯惊叹得抬手鼓掌:“你这心态, 还得是你,牛啊。” 只可惜姜落实在太忙了,暂时根本没空好好实施自己煮青蛙大计—— 很快,他就带上王闯和升非厂这里几个同事,办好“边防证”,也就是去特区的特许通行证,再次飞去深圳。 而这次他到深圳的,一同到的, 还有莫婉珍。 原来之前拿到新厂的时候,姜落便电话联系了人在广州的莫婉珍,问她愿不愿意来深圳的工厂。 于是就这样,姜落、王闯、几个同事,再加上一个莫婉珍,以及一起帮忙的王钧庆老三老四,深圳的新工厂正式开始招聘员工和各项起步工作…… 赵广源到家的时候,苏蓝迎过去,见赵广源手里是怎么带出去又怎么带回来的那个饭盒,不免心酸,问:“姜落还是不要吗?” “又没见到他?” 有段时间了,自从赵广源病愈出院,就开始往菊翔镇的工厂跑,给姜落送他们自己做的吃的。 但除了第一次送的,后面再送,门卫说什么都不肯收了。 赵广源每次都无功而返。 苏蓝觉得这样一趟趟跑、一趟趟送不出去、也见不到人,真的满心酸的,她也替赵广源觉得心疼。 赵广源的心态不错,还反过来安慰苏蓝:“没事,他不收就不收,本来也不缺我们这点饭菜。” “不过是我自己懊悔,总想弥补他。” “算了,没事,下次再去。” 赵广源人脉广,消息灵通,又对苏蓝道:“听说姜落最近总去深圳广州那里,可能是想把生意牵过去一些。” “这孩子心不小,很有生意头脑。” “我回头再打听打听,看看他去深圳广州那里具体是什么情况。” “要真是过去发展了,我给我几个老朋友打个电话,拜托他们在广州深圳那里多关照关照姜落。” 苏蓝也宽慰赵广源:“那孩子倒是表里如一、说到做到,说不要认我们,真的什么东西都不拿我们的。” “算了,慢慢来吧。” “好在他过得好,我们也能放心点。” 苏蓝和赵广源如今都牵挂姜落,毕竟他们这个家算是散了一半,赵朔那里,他们也很失望,仔细一想,反而是人在外面的姜落最靠谱。 苏蓝和赵广源也商量好了,他们慢慢弥补姜落,等姜落回心转意。 一个月不行就三个月四个月。 一年不行就三年四年。 相信总能等到姜落心被焐热的那天。 也恰恰是这样的态度,外加赵广源之前心梗抢救,赵广乾如今也收敛了些脾气,不再在姜落的问题上指手画脚、说一不二。 赵广乾只强调一点:赵明时这个儿子,既然自己跑了,出国了,那就永远不许再进赵家的门!绝对不许! 而最近赵家这儿,赵广源和苏蓝在忙赵朔恋爱结婚的事。 之前赵朔的女朋友家,不是因为赵明时害人家女孩子自杀的事,很反感也反对自家宝贝女儿嫁给赵朔么。 但赵朔的女朋友坚定地站在赵朔这里,女方家无法,这才松动了。 不久前,和家里商量后,赵朔带了厚礼,去女朋友家拜访,女方家见赵朔一表人才、举止不凡,这才又松动了,认可了赵朔。 最近,苏蓝又开始张罗装修古北的那套房子了,想着装好了给赵朔和女友结婚用。 赵朔也准备近期带女朋友回家拜访。 苏蓝便和赵广源商量:“你说我准备一个红包够吗?” “赵朔过去,他们家长辈还送了手表。” “我再去买套首饰吧?也不知道冰冰喜不喜欢。” 赵朔的女朋友叫□□冰,海城本地人。 另一边,就在白婷和王军伟开着小店卖BB机卖大哥大卖得生意格外红火的时候,章香萍和姜建民也通过摆小摊卖包子茶叶蛋赚到了钱。 赚到了钱,姜建民可嘚瑟了,天天厂里上班和人吹牛。 他牛吹着,但摆摊摆得并不算多积极,稍微赚了点钱,就觉得自己特别厉害,比谁都强。 外加知道赵明时出国读书了,姜建民更是在厂里横着走,逢人就说自己儿子出国了如何如何、摆摊赚到钱了如何如何,恨不得谁都不放在眼里。 为此,耽误了岗位上的工作,领导批评了姜建民好几次,还专门罚了钱。 姜建民横得不行,牛逼轰轰:“我儿子出国了,以后就是美国人了,到时候接我过去,我也是美国人,花美钞,美国政府天天给我发钱!” 连章香萍都觉得他疯了,其他人更要背后嘲笑姜建民痴人说梦。 章香萍和姜建民私下吵:“你有空在厂里和人喝酒吹牛,不能回来给我揉面团包包子吗?” 姜建民:“我不包,你不能包啊?你手断了?” 夫妻俩在家大吵特吵。 他们不光自己关上门吵,还和别人吵——租白婷王闯他们家房子的那对乡下老夫妻不是一直把摆摊的车停楼下么。 如今章香萍他们也摆摊了,也有个尺寸不小的三轮车,车也停楼下。 两辆车都停楼下,不光堵了其他人的自行车,两辆三轮车也相互你堵我我堵你。 姜建民又不会好好和人说话,自家的摊车被堵了,就跑去二楼东户,咚咚咚的大声拍门,指责对方:“你们怎么停车的?!乡户恁没素质!!” 老夫妻出来,很快就和姜建民吵上了,章香萍也从家里出来,和姜建民一起吵。 吵过几次,这日,又吵起来,姜建民一上火,就拿人家摆在家门口的没烧的黑煤炭砸向对面老头子的脑袋,老头子当场头破血流、摊倒在地。 这下好了,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 筒子楼楼下全是看热闹的、指指点点。 深圳,姜落在新厂忙到飞起:除了招人、制定厂规、人员培训上岗、购料子这些厂里的事,他还要跑工商等,把深圳这里该办的手续都办了。 他给新厂取名“升飞”,把深圳的厂和海城的厂区分开。 厂里,莫婉珍王闯他们也都是各种忙到飞起。 经常几个人晚上十点还在,甚至没有吃饭。 王钧庆就喊老四开车出去,园区里找餐厅,买饭装盒带回来。 于是几人就在姜落的办公室,围在一起坐着,边吃边讨论厂里需要办正在办的那些事。 王闯某天吃着饭,还说呢:“这里就是不一样啊,全是大厂。” 老四:“我买吃的回来,车在周围一转,那些厂那些楼,各个全亮着灯。” 莫婉珍也道:“我以为广州那儿给工人开的工资挺高的了,没想到深圳还要再高一点。” 另一个同事:“这里年轻人真多啊。知道我们这儿要招人,马上来了一堆人。” “那天全挤厂门口,把我吓一跳。” 大家七嘴八舌,边吃边聊。 晚上,回住的宾馆,姜落才得空和霍宗濯打个电话。 电话一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姜落就对座机那头哼哼道:“你都不想我吗?” “白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霍宗濯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知道你忙,我这边也忙。” 姜落哼:“没有忙到一个电话都打不了的程度吧?” 霍宗濯:“还真忙到了这种程度。” “想给你打的,估计你在忙,也说不上几句话,就没打。” 姜落又哼,不满。 霍宗濯就温声哄道:“知道了,明天一定给你打。” 姜落问他:“你忙什么了?这么忙。” 霍宗濯:“有个工地这两天开工了,今天还有奠基仪式。” 问姜落:“你那边怎么样了?人招够了吗。” 姜落躺床头,闭着眼睛:“招人快的,布料也在进场了,已经在打板样衣了。” 霍宗濯有点意外:“这么快。” 姜落再哼,嘚瑟:“你也不看看我谁。” 如实道:“机器都是现成的,招的人只要会操作,上手很快的。” “是快啊,服装厂又不是别的,没什么技术门槛,人招到,有机器有料子,就能很快运作起来,和你们建筑工地当然不一样。”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 快挂电话了,姜落突然道:“霍宗濯,我给你唱首歌吧。” 霍宗濯:“不累吗?早点去休息吧。” 姜落对着话筒唱了起来: “莫名我就喜欢你 深深地爱上你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莫名我就喜欢你 深深地爱上你 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 第120章 强忍 检验布料、松布、裁剪、送去缝制车间…… 深圳的升飞厂效率奇高的开始了运转。 姜落各种忙, 还要跑广州,去和那家一直有合作的纺织厂聊深圳这边的合作。 中午前,姜落还在广州, 下午晚饭的时候,姜落人又在深圳了。 回厂里,姜落除了深圳这边,还先后接到海城海门的电话,一堆事。 忙得实在嫌吊着的胳膊碍事,姜落索性园区附近找了家医院, 去把自己的绷带和石膏全拆了。 拆完, 左胳膊彻底自由了,姜落这下觉得舒服多了。 “走。” 姜落招呼陪他一起来医院的老四。 老四跟着他:“姜总, 这我可得和霍总打个电话说下。” “你别嫌我打小报告啊。” 姜落随他:“打吧, 你这会儿不说, 我晚上和他打电话, 他也一样会知道。” 哪知晚上十点,姜落正在厂里的办公室看广州那里发过来的布料清单, 门笃笃响了两声, 推开, 走进霍宗濯的身影。 姜落以为是王闯,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单:“你等会儿让新招的财务,把……” 一抬头,看见霍宗濯,惊讶:“你怎么来了?” 霍宗濯合上门,看看姜落的左胳膊:“我还要问你,怎么提前把石膏拆了。” “我好了啊。” 姜落抬抬左胳膊,“你看, 好的。” 说着起身,绕过桌子,走出来,一走近,就马上兔子一样原地往霍宗濯身上蹦,“你怎么来了?不是很忙的么。” 霍宗濯面对面抱住他,托着腿,看着姜落:“真是属小狗小猫的?” 姜落就要抱,瞪过去:“以前还说我是亲儿子。亲儿子抱一下怎么了?” 王闯刚好推门进来,抬眼一看,瞎了,马上低头,原地退出去,合上门。 姜落和霍宗濯都转头看见他了。 霍宗濯不动声色,姜落也当没看见。 姜落还就着敞腿在霍宗濯怀里的姿势,马上展臂抱过去:“爸爸,我好想你啊。” 霍宗濯忍不住想笑,提醒姜落:“我们分开也就几天。” 姜落才不管,继续“撒娇”:“你不想我吗?” 跟着就拿手在男人后背拍了下,佯装凶样:“说想!” 霍宗濯笑:“好,想。” 说着拍拍姜落的背:“下来吧,被人看到不好。” 姜落下来,霍宗濯问他:“这么晚了还在?在看什么?” 姜落转身,走回桌边,几张清单拿起来,扬了扬,示意霍宗濯:“一直合作的广州那里的纺织厂,进的料子,我看看清单和价格。” …… 霍宗濯陪姜落一直待到十一点多,两人才熄灯,从办公室出来。 “走走吧。” 姜落提议道:“十点刚吃的晚饭,散个步,消消食。” 于是两辆轿车先从厂里出来,姜落和霍宗濯随后,不快不慢地走着,沿途散步。 头顶就是路灯,姜落还跟霍宗濯说呢:“深圳是不一样啊。” “园区这里路特别宽,还到处都是路灯。” “这些路灯比海城市里都多,还亮。” 霍宗濯也慢慢走着,问姜落:“厂里忙得怎么样了?” 两人神情松散、边走边聊。 姜落打心底觉得这样真好啊。 忙了一天,特别充实,晚上霍宗濯还来了,一起从厂里出来,一起散步。 姜落觉得园区这里的天幕夜色看起来都和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尽相同。 他挺喜欢深圳和园区的。 深圳是他事业的又一个起点。 也是在这里,他发现自己喜欢霍宗濯。 姜落走着聊着,突发奇想,又去往霍宗濯身上跳,让霍宗濯背他:“驾。” 霍宗濯其实觉得在外面这样不好,在家里随便。 但姜落要这样,大晚上也没人,他惯着,也就默认了。 他背着姜落走,脚下是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 姜落在他背上笑聊,还唱歌,霍宗濯背着他,像背着一个顽童,又像背着全世界的幸福。 回宾馆,霍宗濯自然没开成房间,去了姜落那里。 姜落又不穿睡衣,光溜溜地钻进被子里搂着他。 面对这样亲密亲昵的举止,霍宗濯没有任何怀疑,一直以来,都是他默认纵容姜落的靠近和依赖。 他以为姜落这样,是自己引导纵容的结果。 他也搂着姜落,熄了灯:“睡吧。” 姜落腿搭他腿上,胳膊也是,困了,嘟囔:“你给我念首诗,我就睡了。” 霍宗濯想了想:“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才念到“何似在人间”,姜落呼吸便沉了,睡着了。 霍宗濯低头,嘴唇轻轻贴了贴姜落的发顶,最后轻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次日,趁着霍宗濯暂时出去了不在,王闯钻进厂长办公室,和姜落又隔桌、头凑着头。 王闯:“你们已经发展到相互抱着的程度了?” 昨天他推门进来看见,差点吓死。 姜落一脸“别大惊小怪”,说:“我们晚上还一起抱着睡呢。” 王闯:“……” 王闯拿手用力地不忍直视地抹了把脸,叹:“艹,同性恋就是不一样啊。” “不是……” 想到什么,王闯不解,低声:“你喜欢他,你抱他,我能理解。” “他还让你抱,又是怎么回事啊?” 姜落解释:“他拿我当小孩儿呢,抱小猫小狗的。我私下有时候喊他爸。” “……” 王闯又抹了把脸:“你们关系够复杂的。” “我捋捋啊。” 王闯想了想:“你们都发展到抱着说话、抱着睡觉了……” 王闯不能理解:“霍总美国人啊?这么开放的吗?” “你要和我睡一起,还抱我,我得肉麻死。” 姜落思考的神色,摸下巴:“是吧?正常情况就是不可能男的抱着男的睡的,对吧?” 姜落下一句,王闯差点把胃里的早饭喷出来。 姜落说:“我抱他,我都脱得只剩内裤了,他能接受这么一起睡,但他也没硬啊。” “……” 王闯是真的没办法直视,默默拿手盖在眼睛上。 姜落扣他手腕,把他的手一把抓下来:“我也有点不懂了。” “你说他正常吧,他又能接受搂着我睡。” “你说他是同性恋吧,他对着我也没生理反应。” 王闯抓开姜落的手丢一边,默默替自己擦汗。 他一个处男,整天蹲这儿讨论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闯突然想到什么,眨巴眼睛,看姜落,低声:“你管他硬不硬?你硬了没啊?” 姜落:“我忍着啊。” 王闯:“忍得住?你都直接上手抱了。” 姜落:“强忍。” 顿了顿,无语,解释:“大哥!喜欢男的只是性向不同,又不是变态。” “抱一下我就硬?” “你当我什么?” 王闯:“你那是抱着睡觉好吗?” “你要让我抱个女孩子在怀里睡……” 门开了,姜落马上坐回去,收敛神情佯装正色,王闯也瞬间直起身,收拢表情,假模假样地说着“那就这样,那我先去忙了”,转头看见霍宗濯,打招呼“你们聊”,说着往外走,心里替自己替姜落默默捏了把汗。 王闯走了,门合上,姜落坐在桌后靠着椅背,正常神色看向霍宗濯:“想喝你泡的茶。” 这边办公室也是霍宗濯当初规划置办好的,茶台都是现成的。 霍宗濯坐去茶台边,准备给姜落泡茶。 姜落立刻起身,走出办公桌,也过去,一屁股坐下,身体一歪,又挨着霍宗濯,继续看手里的东西——他才不管,能粘着就粘着。煮青蛙么,还不就是这样煮。 霍宗濯转头看看身边,也随姜落去。 而这日晚,姜落小猫一样躺在霍宗濯怀里的时候,他不知是无意识还是在撒娇,搭在男人身前的手还时不时动了动。 姜落确实不是故意的,搂着么,手闲着,无意识的。 哪知霍宗濯抓了他的手,平静地说:“挨着睡都随便你,手别乱动。” “嗯?” 姜落表情无辜。 “哦。” 声音也很无辜。 霍宗濯自然也不会觉得是姜落故意撩拨自己。 霍宗濯就是觉得今晚有点难熬。 不仅因为姜落又不穿睡衣抱着他挨着他,也因为男生这会儿刚洗过澡,身上一股清新的水汽和香皂的香味。 他不用低头,姜落身上干净的香味和独有的味道便清晰地萦绕在鼻尖下,刺激着他的感官和神经。 掌心下,他触碰到的那点裸露的皮肤,也格外的细嫩光滑。 更不提其他肢体接触。 霍宗濯连连咽了好几次喉咙,喉结上下翻滚,强忍本能。 他确实也忍住了,没让姜落发现任何不对。 害得脑袋枕着他胸口的姜落忍不住暗自想:青蛙这么煮没用吗?一点用都没有啊?现在是不是换个女人这样在他怀里,他才会有反应? 好吧。 姜落多少觉得有点丧气。 一丧气,补偿心态,他搂得更紧了。 他一搂紧,霍宗濯默默倒提气,更用力地压制本能,幸而姜落手脚贴再紧,也没有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 后来姜落听了两句诗就很快睡着了,霍宗濯这才松了口气。 他等姜落翻身,调整姿势,侧过身,从后面抱着,也挪开了下半身。 霍宗濯跟着就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也不知这样的纵容和默许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本能,被姜落察觉。 他今天也有些动情,凑过去亲了亲姜落的耳后。 亲了,霍宗濯就想:一步步,就这样下去。无论如何,他要想办法,把姜落彻彻底底留在身边。《 》 120-130 第121章 回沪 霍宗濯没有想过要把姜落变成和自己一样, 他知道不可能。 他想要的,无非是姜落信任他依赖他,越来越离不开他。 挨着聊天也好, 抱抱背背也罢,或者是搂着一起睡,在霍宗濯眼里,都是他默认纵容一步步引导的。 他希望姜落眼里心里都有他,希望姜落能明白他的好,明白这个世界上, 只有他能给他最想要的。 其他人, 任何人,包括女人、年轻漂亮的女人, 都比不上他。 霍宗濯在深圳陪了姜落两天, 他自己也有事要忙, 这才走了。 霍宗濯前脚走, 王闯后脚又钻进办公室。 “诶,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换姜落拿手抹了把脸, 坐在办公桌后, 思考的神色, 啧道:“特么,太忙了。” 根本没空煮青蛙。 王闯:“他真不硬啊?” 姜落一脸“去去去”:“干你的活儿去。” 王闯探讨的神情:“你说正常男的,有可能变了,也去喜欢男的吗?” 姜落:“我不就是?” 王闯“啊?”,惊讶:“我以为你和女的不来电呢。” 姜落:“滚蛋!做你的事去!” 而就在姜落于深圳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海城,赵家,赵明时回国了。 赵明时回来, 赵广源人在浦东办公室接到苏蓝的电话,直接家都不回了,根本不见这个儿子。 赵朔也没见,没回家,和女朋友黄//冰冰打电话,黄//冰冰劝他:“叔叔是因为什么进医院抢救的,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也是你当初偷偷送他出国的,你惯的。” “你见他,他能跟你说什么?无非是让你原谅他,理解他。” “你作为他哥,疼爱了他快20年,甚至包庇他,还不够吗?” “赵朔,我们的婚事都差点因为他耽误了,你可不要再心软了。” 赵朔:“好,我明白。爸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黄//冰冰不放心,说:“你来接我吧,等我下班。” 她亲自看着赵朔。 家里,赵明时跪在苏蓝面前,搂着苏蓝的腰哭,说他知道错了,知道是自己害了安巧,也知道是自己害了赵广源。 “妈,你原谅我,好吗。” “爸和哥都不肯原谅我,你要是再不理我,我一个人在美国,真的没法活了。” 苏蓝也哭,又怨他,又痛恨,又难过,又心疼。 赵明时哭着许诺:“妈,我会在美国好好念书学习的。” “我以后拿绿卡,接你们去美国。” “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 没几天,姜落又飞回了海城,王钧庆老四老三他们照旧跟着。 回来前,姜落特意叮嘱王钧庆:“别和你们霍总说。” 姜落回来,先回了趟升非厂,处理了点厂里的工作,还见了刚好从海门有事过来的潘霄。 他问潘霄:“鸿明那里最近怎么样?” 潘霄笑着:“都挺好的,一切正常。” 潘霄也很高兴,说:“账面越来越漂亮了,都是姜总的功劳,真的多亏了姜总。” 姜落:“行了,别拍我马屁了,我不在,你把厂管管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姜落也抽空关心了下章宁福离婚的情况。 章宁福:“我不接他们的电话了,让律师去跟他们聊。” “她……就是他们那边,估计也是儿子出的主意,问我要两万的补偿费,不然不肯离。” 两万? 姜落哼笑:“做他们的春秋大梦,还两万。” “交给律师,一毛别给。” “我倒要看看这婚是不是他们不想离就能离不掉的。” 处理完工作,姜落一点儿没休息,马上动身,去霍宗濯的公司。 到了公司,进门,姜落看见霍宗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歪头仰靠着,似乎是睡着了。 “霍总……” 秘书给姜落推的门。 姜落忙拉住秘书,摆摆手,不让他吵醒霍宗濯。 秘书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姜落也轻手轻脚地过去,来到霍宗濯身边,缓缓坐下。 他看了看表,才下午四点多,心知霍宗濯会临时在沙发眯一会儿,一定是最近太忙太累了。 姜落十分心疼。 他靠着沙发,安静地陪着,默默地看着男人,任由爱意和随之而来的暖意注满心间——他发现自己真的挺喜欢霍宗濯的。 只是这么看着霍宗濯休息睡觉,他都觉得特别满足高兴。 姜落就这样拿视线,一点一点地描摹霍宗濯安静的睡颜。 他心里也想:霍宗濯都这么忙了,还抽空去深圳陪了他两天,怎么不算“爱”他? 但他就是觉得不够。 他希望霍宗濯的爱,是和他一样的爱。 他确实有点,不,是非常,非常贪心。 他没有办法不贪心。 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情况,他都希望能得到对方百分百的真心与爱意。 这么想着,姜落又凑近了些,看霍宗濯。 他突然有点想过去亲一口的冲动,忍住了,心里暗自亲了一下。 他又觉得感情是个奇妙的东西。 因为喜欢霍宗濯,只是这么坐着陪着看着,他都希望时间能一直流淌下去。 他可以看到天荒地老。 姜落看着霍宗濯,满眼满脸都是爱意。 又过了20分钟,霍宗濯醒了,睁开眼睛。 见到姜落,他意外:“怎么回来了?” “你醒了。” 姜落马上挪过去,挨着,关心道:“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进来,你都睡熟了,一动不动的。” 霍宗濯“嗯”了声,仰头闭眼伸了伸懒腰,让自己清醒。 又下意识伸胳膊过去,搂了姜落的后肩,说:“奠基仪式结束了,工地开工。” “会多,见的人也多了点,应酬到半夜。” “没事,还应付得过来。” 姜落的手自然搭在霍宗濯的腿上,看着男人:“都这样了,你还去深圳看我啊?” 陪了足足两天。 天知道这两天堆积了多少工作。 霍宗濯清醒了,转头看姜落:“心疼我?” “嗯。” 姜落还看着霍宗濯,眼睛亮亮的,也有点乖的样子,像只小狗。 霍宗濯笑了笑:“别担心。你也忙,忙你的。” “实在累,我会自己找地方休息的。” 姜落眼巴巴地注视着他,观察他的脸:“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霍宗濯用搂肩的手碰了碰男生的脸,“关心则乱。你关心我,才会觉得我瘦了。” “我还觉得你瘦了。” 跟着道:“怎么回来了?” 换平时,姜落肯定说是因为厂里有事,这会儿他心中爱意流淌,他便从善如流道:“想你了啊。你一离开深圳,我就开始想你了。” 霍宗濯爱听这话,笑了笑,又把姜落搂进臂弯挨着肩头,头也跟着歪过去,自然地贴了贴姜落的发顶:“嗯,那你在海城多待几天,先别急着回深圳。” “好啊。” 姜落巴不得。 次日,姜落腾出时间,陪霍宗濯,霍宗濯则特意带他去了浦东的工地。 去的路上,姜落见浦东到处都在建新楼,心里多少有点感慨,毕竟上一世他哪里注意过这些。 如今亲眼见证浦东拆的拆建的建,亲临其中,自然感受到了海城和浦东发展的迅速。 霍宗濯也边开车边向他介绍哪里在建什么、什么用途。 等到了霍宗濯那两块挨得不远的已经在建的地,好么,陆家嘴,姜落心服口服。 霍宗濯带姜落进工地溜达了一圈,告诉姜落,这靠近的两块地,一处在建商业用楼,一处是民宅、高端项目。 姜落在轰隆隆的水泥搅拌机旁捂着耳朵走过,问霍宗濯:“怎么相中这两块地的?” 霍宗濯也大声:“陆家嘴的地要抢的,靠江边,未来一定是浦东最好的地段。” 这眼界和预判能力,姜落再次心服口服。 而离开的时候,近江边,看着某个如今还空荡荡的地方,姜落再次觉得命运真奇妙——上一世,他在江的对岸看见那里高高矗立的东方明珠,这一世,东方明珠的项目暂时尚未动工。 霍宗濯见姜落看着那个方向,边开车边道:“那里的项目是电视塔。” “如果我没记错,年底会开始建。” “至少要几年才能建完。” “预估的建设费用就有三亿。” 姜落扭回头:“那个电视塔叫什么?” 霍宗濯:“上次和他们承建方的老板一起吃饭,我记得名字还没定,他也没说,说保密。” 姜落笑道:“我和你再打个赌吧。” 嗯? 姜落:“就叫什么什么明珠。” 霍宗濯转头看了眼姜落,心里觉得有点奇怪,面上没有多流露。 这个话题很快过去了,霍宗濯把车往回开,说:“住宅项目的楼,到时候开盘,至少要卖到两千年以后。” “我到时候让他们给你留几套,你去挑,挑喜欢的,或者都留下。” “商业用楼是只租不售的,到时候你也先去挑,喜欢哪个楼层挑哪个楼层。” 姜落侧身看着霍宗濯,玩笑:“你金屋藏娇啊?” 霍宗濯笑:“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不然?有好的,当然先紧着你。” 姜落听着,嘴角根本压不住,恨不得翘了飞上天。 去机场路上的一辆的士,赵明时靠坐后排,窗外的景色映照在玻璃上,飞速从他的眼前面孔上一一掠过。 赵明时无暇去欣赏如今随着时代脚步也在向前步步迈进的海城,他此时满脑子都是:我一定可以的,我一定不会比姜落差。时间问题。 等着吧,等着。 等两年,等他从美国回来,他一定会出人头地。 赵家也好,其他人也罢,还有姜落,他们谁都不能小瞧他。 谁也都不能阻他的路。 第122章 七月 这次飞深圳前, 姜落得空,又见了副镇长吴大勇。 吴大勇如今和姜落私交不错,有什么事, 也不特意喊姜落来镇政府办公楼了,而是私下电话联系,或者直接把姜落叫到家里。 今天喊姜落过来吃饭,一是和姜落随便聊聊,话话家常,二是刚好和姜落聊下最近有不少人和资金过来, 想要也在菊翔镇办工厂的事。 吴大勇的意思, 怕姜落因此不高兴,毕竟别人来了, 一起办工厂, 也做服装, 肯定多少会影响升非的生意。 姜落全然不在意, 只有一点:“别我做什么衣服,他们一点儿不改, 全部照着抄。” 那这就是真的过来抢生意了, 也不顾及双方的面子。 “你放心。” 吴大勇承诺道:“他们把厂开起来之前, 这些,镇上肯定会提醒他们的,不会让你们难做。” “镇上的经济毕竟都是你和升非搞起来的,镇上绝对不会忘了这点。” 吴大勇又问及姜落去深圳的情况,姜落:“深圳的厂已经招到人、慢慢运转起来了。” 吴大勇惊讶:“厂都有了啊?你速度够快啊。” 聊着聊着,吴大勇突然想起什么,多少有点嗔怪的意思,“你啊你啊”地指了指姜落, 边抽烟边道:“你也是,你是市里浦东办公室那边赵处长的儿子,你也早说么。” “你早说,当初你来找我投建工厂的时候,我也能稍微帮你跟镇上去说说情。” “你不说,大家都不知道,你可不得跑上跑下、跑东跑西。” 姜落一愣。 吴大勇抽着烟,继续道:“上次我和镇长去市里开会,遇到你爸了。你爸特意过来跟我们聊了会儿。” “我和镇长听说你是他儿子,都特别意外。” 姜落明白了,是赵广源打了招呼。 姜落能说什么,什么都没说,也没流露任何特别的神色,默默喝吴大勇老婆给他倒的可乐。 吴大勇还在继续道:“原来你小时候抱错过,难怪没跟你爸姓赵。” 姜落只是听着,依旧没说什么,也懒得去想赵广源跟镇上打招呼是到底想做什么。 随便。 他反正不会领情。 他也早和赵广源说明白了。 次日早,姜落就飞去了深圳。 如今他心里只有两个牵挂,一个是工厂,一个是霍宗濯。 其他的,他一概懒得多管。 就这样,后面,姜落忙,又为了能经常见到霍宗濯,开始频繁地在海城深圳之间来回飞,霍宗濯也差不多。 一眨眼来到了七月。 七月的深圳热,和海城一样热,空度湿度还高,姜落起初很不适应,把办公室的空调打得特别低。 这日,深圳的升飞厂来了一个人,那人甫一在办公室露面,便吓了当时一起在厂长办公室开会的莫婉珍等人——天啊,也太太太漂亮了吧?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虞冬。 虞冬高跟鞋、长裙、长卷发,时髦又漂亮,与园区这里工人装扮的女孩子们都截然不同。 她给姜落带来了好消息: 北京两个商厦谈下来了,天津的商厦也谈了两个。 薇兰尼朵又多了四个专柜。 虞冬抱着胳膊站在姜落的办公桌前,一脸飞扬的自信和骄傲:“来吧,夸我吧。” 姜落:“夸什么,自己去领奖金。” 又向众人介绍虞冬,尤其是以前卖薇兰尼朵的莫婉珍。 莫婉珍和虞冬握手:“你好。” 她看虞冬的目光满是惊艳和欣赏。 虞冬也笑:“你好。我知道你,海城几个专柜,那里的柜姐和我提过你好多次。” 姜落看两人:“以后你们一起共事。” “虞冬你也暂时不要出差了。” “深圳的厂缺人,你先留下来。” 虞冬点头:“好啊。” 可以管理厂,还是服装厂,她巴不得。 后来离开办公室,虞冬和莫婉珍走在一起。 莫婉珍:“你这衣服是薇兰尼朵的吗?” 虞冬:“是啊。” “你穿吗?” 莫婉珍:“没,我穿的广州那边档口的衣服。” 虞冬:“档口?那是什么?” 霍宗濯这晚的飞机到,来升飞厂,路过办公室窗户,刚好看到灯光明亮的室内,一个漂亮女孩儿坐在沙发上,神情鲜活的和办公桌方向的姜落聊着什么。 霍宗濯在海门见过她,知道她就是虞冬,姜落不久前在电话里也提到了,让虞冬过来深圳帮忙。 霍宗濯看着虞冬,站在窗外默默看了片刻,一时有些出神,想:一个和他名字一样的女人,漂亮女人。 他只是看着,看着她,即便没有看见姜落和她聊天时的神情神态,他也会忍不住想以后姜落恋爱结婚的场景画面。 他一时有些想远了,觉得以后姜落如果一定要结婚,娶这个和他名字一样的女人…… “霍总?” 王钧庆在一旁低声提醒了一声。 霍宗濯收回神思,没有继续想下去,离开了窗边。 他敲门,进,沙发的虞冬扭头看过来,因为不认识,面露不解。 但虞冬很有眼色,马上站了起来,笑笑:“你们聊。” 说着往外走。 姜落也没管虞冬,从办公桌后起身,迎出来,笑着:“你来了?” 门合上,他就马上往霍宗濯身上跳。 霍宗濯笑得温柔宠溺,抱着拖住男生的腿,又提醒他:“窗户回头装个百叶帘或者窗帘,晚上灯一开,里面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姜落毫不在意:“除了你抱我,又没别人在办公室和我干嘛。” “你抱我又没什么别人不能看的。” 说着想到什么,马上从霍宗濯身上滑下来,转身走回桌边,抽屉里拿出什么,走回来。 霍宗濯一看,是两条领带。 姜落把两条领带拿手分别捋直,一起挂去霍宗濯脖子上,看着:“好像还行。” 嗯? 霍宗濯低头看了看,猜到了,问:“你做的?” “是啊。” 姜落面对面站着,站得很近,抬手开始打领带结,边打边道:“刚好看到有两匹料子可以做,就各裁了一段过来,抽空做的。” 霍宗濯的余光已经看到了办公桌旁的角落摆的那台缝纫机。 霍宗濯看眼前男生,目光柔和:“怎么想到给我做领带?” 姜落系好了一条开始系第二条,目光垂落着:“没有为什么,临时想到就做了。” 又说:“你霍大老板钱多,这不缺那不缺的,买什么送你都觉得不对味。” “我还是自己动手做吧。” 说着系好领带,看了看,又抚平衬衫领口,欣赏着:“还行,颜色衬你的。” 霍宗濯抬手理了理两条领带的领结,看姜落的目光分外温柔。 姜落则顺势面对面的把两条胳膊搭去了霍宗濯肩头:“嗯……是得想想,平时送你什么好。” “最近太忙了,也没空逛街买东西。” 霍宗濯目光锁着他:“怎么要送我东西?” 姜落的姿势就像搂着霍宗濯的脖子,反问:“那你又为什么要送我厂?” 霍宗濯:“钱太多。” 姜落“哼”,翻眼睛。 霍宗濯就笑了:“生气了?” 姜落咬牙的样子,拿手去紧霍宗濯脖子上的那两条领带,又拉领带的带子,把男人拉了低头向自己,凑过去,在霍宗濯耳边道:“坏、爸、爸。” 霍宗濯闷笑,看姜落。 姜落还拉着他的领带,佯装凶样:“咬你啊!” 说着就张嘴,作势要去咬霍宗濯的耳朵。 霍宗濯躲了下,又去揽姜落的腰,两人笑闹在一起。 夜里,姜落还是搂着霍宗濯睡,让霍宗濯给他念诗念古文,哄他睡觉。 姜落是真的这么计划的,煮青蛙,慢炖细熬,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然而…… 这日,霍宗濯不在,姜落正在办公室看做吊牌的工厂那边发过来的几种吊牌的式样。 正忙,窗外传来点动静和人声。 他原本没在意,老四跑进来,笑着:“姜总,你快出来看看。” 嗯? 姜落以为有什么事,出去,却见办公室外的空地停了一辆银白色的崭新的轿车。 王闯、虞冬、莫婉珍他们都在,几人全围着在看。 “哪儿来的车?” 姜落不解,也看着车。 一看,牌上了,是深圳当地的牌照,尾号三个八,车标却陌生,他没见过,中间有个字母B。 王闯立刻道:“你的车啊。阿庆说霍总给你从国外弄回来的。” 啊? 姜落惊讶。 姜落走近了看,看敞开着门的车内,内饰果然也是全新的。 他又围着车转了一圈,不解:“这什么牌?” 一旁的王钧庆:“好像叫宾利,英国的牌子。” “宾利?” 姜落又绕着车身看了看,下意识:“这车多少钱?” 王钧庆没开口,老四嘴快到:“霍总去年春节前就花钱让人去弄了。” “大半年才弄过来。” “不连杂七杂八,光车就要一百多万呢。” 众人:??? 姜落:??? 一百多万?! 姜落一个爱花钱从不心疼钱的,都忍不住咋舌。 等他进办公室给霍宗濯打电话,问怎么给他买这么贵的车,霍宗濯温声道:“深圳都有厂了,怎么也要有辆车,方便出去,也可以撑个门面。” 姜落:“奔驰宝马就够好了。” 霍宗濯:“我送你,当然挑最好的送。” 姜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下也很触动。 他叹:“我两条不值钱的领带换了辆一百多万的宾利啊?” 霍宗濯却道:“领带只有两条?” 姜落又好笑又哭笑不得:“不止两条,以后你的领带我全包。” “这辈子的领带都给你包了。” 霍宗濯温柔的:“车去开开看,看喜不喜欢。” “不爱开,你就让老四他们替你开。” 姜落又叹了口气,半真半假:“你也太爱我了吧。” 而事实证明,霍宗濯的爱远不止这些: 回海城,海城又有一辆新车等着姜落。 这辆新车是姜落喜欢的奔驰,上好了沪牌,车牌还是原先的“26988”。 不仅如此,车身B柱还在国内的工厂改造过,很扛撞,玻璃甚至防弹。 姜落收到车,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好。 等这趟再和霍宗濯一起飞深圳,落地,霍宗濯又亲自开着那辆宾利,带姜落去了银湖的一处别墅小区。 车开进,见是个主宅区,意识到霍宗濯带他来做什么,姜落早已满心诧异。 等到了地方,走进已经装修好的别墅楼内,楼上楼下四处看着,姜落更是惊愕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二楼卧室的大阳台上,往下眺望一楼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绿色草坪和户外桌椅秋千,心中满得溢出——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霍宗濯这样的男人?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爱”他到这样的程度? 第123章 算了 心绪如浪, 翻滚涌动,实在难言。 姜落从一楼的草坪收回目光,转过身, 默默看向霍宗濯。 霍宗濯也看姜落,见男生没有表情,有些不解:“不喜欢?” “怎么可能不喜欢?” 姜落心里低低一叹,他就是因为太喜欢了。 可姜落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神色,他上前一步,再次看进霍宗濯的眼睛, 诚恳的:“又是工厂, 又是车,又是房子, 你对我真的需要这么好吗?” “是不是也太好了?” “我觉得你对你自己, 好像都没有这么好。” 霍宗濯以为姜落没有表情是因为太过惊讶。 他温和道:“深圳有厂, 以后要常来, 当然不能一直住宾馆招待所。” “银湖这里离你那边的厂区不算很近,有车, 也不算远。” “有套房子, 方便, 住得舒服点。” “以后我来,也陪你住这儿。” “阿庆老四老三他们,我给他们安排在附近。” “你有什么需要,找他们也方便。” 姜落心里再一叹:“反正就是怎么好怎么来呗?” 又说了一遍道:“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啊。” 霍宗濯笑了笑,流露“当然”的神色。 姜落低低道了句“谢谢”,上前,抱了抱霍宗濯。 霍宗濯偏头看他:“可你好像不太高兴?” 上次送工厂的时候,姜落也有点这样。 “没有不高兴。” 姜落把下巴垫在男人的肩膀上, 闷声解释:“是我太惊讶了。” “你对我太好了。” “我心里是高兴的。” 离开银湖的别墅回工厂,姜落一度一声不吭地坐在副驾、扭头默默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回到升飞厂,霍宗濯有点事暂时不在,王闯又马上钻进厂长办公室,要和姜落再嘀咕嘀咕。 哪知推门进,却见姜落人在办公桌后,躺靠着老板椅,两腿叠着搁在桌上,不知在想什么,一脸沉默、暗自出神。 诶! 王闯过去,伸手在姜落视线前挥了挥手,不解:“想什么呢?” 姜落还那么躺着。 “老四不是说霍总带你去看房子了吗。” 王闯屁股一撅,往桌边一趴:“那房子怎么你了?这个表情。” “不好吗?不会吧。” 王闯八卦:“霍总准备的,还能有不好吗。” 姜落依旧叠腿半躺在那里,没有表情。 王闯自顾道:“别说哈,我现在都怀疑人霍总是不是对你也有点意思。” “一个厂投下来才多少钱啊,他给你买辆车就要一百多万。” “吓死人呢。” “老四跟我说银湖那房子也特别大,还是别墅呢。” “你别说,要不是老四跟我说什么别墅别墅,我以前压根就没听过这个词。” “别墅是不是就像你们在武康路的洋房啊……” “算了。” 姜落突然开口。 嗯? 王闯:“什么算了?” 姜落明显地沉了口气,靠着椅背的头转向王闯:“我是说煮青蛙,算了。” “啊?” 王闯惊讶:“怎么就算了?” “你不是喜欢霍总的吗。” “你不追他了?” 怎么追? 姜落不是在问王闯,是在问自己。 霍宗濯对他,实在太太太太太太好了。 这么好的人,无论他到底喜不喜欢男人,姜落最开始都是想凭着私心把人绑在自己身边的。 可现在,就在刚刚,姜落一直不停地问自己:真的要这样吗?真的要做这么自私的事情吗。 姜落迟疑了,深深的。 姜落维持搭腿在桌上半躺的姿势,看着王闯,叹:“他不是,他和我不一样,我又何必?为什么一定要勉强他?” 又把王闯问愣了。 姜落继续:“他不是,我强求,最后他会开心吗?” “我想要的,一定是他想要的吗?” 王闯眨眨眼:“你怎么会这么想?你……” 姜落看向天花板,神情空白:“我刚刚一直在想,对一个正常男人来说,什么才是他真的想要的?” “老王,如果是你,你也不会接受同性朋友的爱慕,还和他在一起,只会在合适的年纪,或者遇到合适的喜欢的女人,去结婚生孩子组建家庭,对吗?” 王闯默了,没吭声。 “那霍宗濯呢?” 姜落又叹了口气:“他也是吧?对吧?” “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追求她,和她谈恋爱,求婚,和她结婚,组建家庭,再生一到几个孩子,然后……” 姜落有点说不下去了,王闯也没吭声,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好一会儿,姜落再开口:“所以我刚刚一直问自己,真的要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去强行剥夺这些吗。” “他明明不喜欢我,不是我喜欢他那样的喜欢……” “算了,老王。” 姜落再次看向王闯:“我想还是算了吧。” “霍宗濯对我实在太好了。” “我不能那么对他。” “我也不想最后让他为难,或者两个人闹得不愉快。” “那你怎么办?” 王闯到底是好兄弟,说了半天,他就关心这个。 姜落耸肩,流露“不怎么办”的轻松:“就这样啊。” “做朋友,做好儿子。” “以后他遇到喜欢的女孩子,我帮他出主意,帮他想办法去追。” “以后他结婚,我去给他当伴郎,给他挡酒。” “他有了孩子,我……” 姜落又说不下去了,顿住,闭了闭眼睛,有些难受。 王闯也郁闷了:“之前不是都好好的么,我们都商量好了,煮青蛙,你怎么又……” “没事。” 姜落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神情:“就这样吧,不煮了。” “霍宗濯对我太好了。” “我不能坑他。” 王闯直起身,皱眉:“你喜欢他,希望他也喜欢你,怎么能叫坑他?” “你又不会害他。” “怎么不叫害他?” 姜落依旧没有神情,看过去,看着王闯:“如果我喜欢的是你?” “是你,你怎么接受我的感情?” “是你,你会不会为难,又会不会边为难边接受不了这种喜欢?” “你又要怎么面对我,怎么和我相处?” “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你的父母家人知道,会不会对我有想法?” “我这样的,是不是在妨碍你恋爱结婚、过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算了。” 姜落再次道,声音也很坚定。 算了,他不能害霍宗濯。 霍宗濯对他太好了。 他也不能对不起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好。 他心里会过意不去。 他也怕自己以后会后悔,后悔坑了霍宗濯,后悔让霍宗濯没有办法过上正常男人该有的正常的幸福的人生生活。 就这样吧。 算了。 金陵,正出差在外的薛至中边拉开车门坐进轿车里,边拿着大哥大在耳边,一脸不爽地对电话那头道:“我他妈管你们有没有办法、他人在哪儿?” “我他妈掏了钱的!这事儿你们就得给我办了!” “不在海城?不在海城你们不会蹲到他回海城吗?” “他在菊翔镇那么大的厂,他还能扔着不管、不回海城吗!?” “他不是跟那么什么什么叫郑斌的,就是蒋家那个小舅子,他老婆在山西的那个弟弟,他们关系好吗?” “你们他妈给我去蹲啊!” “有人跟着他们又怎么了?” “那些人没有吃饭撒尿拉屎的时候?” “还能一天24小时盯着他吗!?” “去给我蹲!都他妈去蹲!多派几个人蹲!” “他回海城就给我蹲!” “蹲到了只要有机会,立刻给我下药药倒扛走!” “麻痹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蠢货什么时候把人给我弄过来!” “不要跟我提钱!” “弄到了人,多少钱我都给!!” “你们他妈倒是给我把人弄到手啊!” “我要人!人!!!” 挂了电话,薛至中气得把大哥大丢旁边的副驾,嘴里骂骂咧咧。 他又磨牙心想:麻痹,一个处长的儿子而已,他还就不信了! 天王老子来了,他都得把人送霍宗濯床上去! 霍宗濯不在,中午,王闯特意搬了饭盒进办公室,陪姜落一起吃饭。 茶台对面,姜落正捧着饭盒,一边吃一边看摆在茶台上的几个样衣的打板图纸。 王闯则边吃边抬眸瞥过去,心里特别担心。 “看什么?” 姜落见王闯一直看自己,撩眼皮扫过去,“我脸上有土豆?”王闯爱吃土豆。 王闯吃着饭:“诶,你真不煮了?” “嗯。” 姜落吃饭、看图纸。 王闯:“那你不难受吗?” 喜欢了,又不能如何,只能干喜欢,在王闯看来,可不得难受。 “难受又怎么样?” 姜落一脸淡定,问:“要死要活?哭啊?” 换王闯叹:“你之前根本不是这个态度。” “你不是想得挺开的吗。” “还说强求的爱也是爱。” 姜落依旧淡定的:“是啊,爱啊,那又怎么样。” “爱又不能当饭吃。” “我想法变了呗。” “人会变,想法会变,多正常。” 王闯:“可你明明那么喜……” 门板笃笃响了两声,推开。 姜落看过去,立刻坐直,一脸神色如常道:“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在外面吃。” 霍宗濯走进:“没吃,和人聊了会儿,喝了两杯茶就结束了。” 姜落往外走:“我去给你拿饭。” 又在路过的时候拿胳膊故意撞了霍宗濯一下。 霍宗濯好笑:“小心,别绊到脚。” 王闯看过去,心里直叹。 别人不知道姜落,他还不知道吗。 别看姜落举止行动一切正常,心里指不定难受成什么样。 王闯心里又叹了口气,端着饭起来,边吃边往外走,同时示意霍宗濯:“霍总你坐,你坐。” 王闯走出办公室,恰好姜落拎着两盒饭走回来。 王闯看姜落,低声:“晚上要不要一起喝点酒啊?” 姜落一脸莫名地快步走过去:“喝什么酒?你闲得慌?” 当晚,工业区附近不远的一家大排档,姜落仰头喝完一瓶啤酒,“啪”一声把瓶子往桌上一搁,搁完就往旁边一倒,烂泥一样倒在一旁坐着的王闯身上,那死鱼一样的神情,脸上赫然写着:失恋了,我不活了。 他们身后隔着几张桌子,老四老三王钧庆坐一桌,也在吃吃喝喝。 老四看过去,还说呢:“诶,咱姜总怎么了?” 老三也看过去,想了想:“要管的厂那么多,可能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夜里,姜落没回银湖的别墅,而是去了王闯住的宾馆。 房间,王闯喝得一脸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 床上,姜落抱着枕头躺着唱: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 何必在意那一点点温存……” 唱得那叫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王闯:“……” 第124章 月光 次日早, 姜落在卫生间刷牙,王闯在他旁边:“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喝醉了,蹲我这儿唱了多少歌吗?” “磁带的一面, 再加反面。” 姜落:“……” 去餐厅吃早饭,姜落喝粥,顺便醒酒醒脑子。 王闯特意拉椅子坐他身边,看着他:“你昨天那首《梦醒时分》唱得真好啊。” 学着姜落昨天的嗓子跟着唱:“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姜落差点把粥喷出来。 到厂里,办公桌后翻看东西,王闯还贴在旁边:“你知道你昨天喝了多少瓶酒吗。” 姜落默默沉了口气:“滚。” 王闯还在哔哔。 姜落:“扣工资, 扣……” 王闯转身麻溜地走了。 门合上, 只剩下他,姜落额角突突跳了跳, 又抬手, 捏了捏眉心和眼角——失恋喝点酒多正常。唱歌怎么了?他没喝多的时候不也总是唱?他就唱! 姜落脑海里自动响起《梦醒时分》——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 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 心中满是悔恨…… 几乎一整天, 姜落脑子里都是这首歌, 自动循环再循环。 白天霍宗濯来,没管姜落怎么昨晚喝酒还不回别墅住, 只关心了句:“喝这么多?” 一晚上过去了, 姜落身上还有点酒味。 姜落面上:“嗯。” 脑子里是陈淑桦的歌声:“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姜落心里默默匀气:不深了不深了,别唱了。 后来又趁着霍宗濯临时不在办公室,路过的王闯站在外面窗边,推开窗户,探进头,冲姜落“呲呲”两声,表情:真算了啊?你还好吗? 好得很。 姜落正常神色,冲他摆摆手, 让他该干嘛干嘛去。 等霍宗濯回办公室,坐沙发陪着,看报纸,办公桌后的姜落看过去,没有任何不甘心,反而有点释然了。 他想只要霍宗濯以后是幸福的,他那点私心和感情,算了就算了吧。 没什么。 当同性恋,这条路原本就不容易。 他只是得到了他走在这条路上原本就该有的“报应”。 没什么。 姜落收回目光。 “怎么了?” “这次来深圳,从带你去银湖的别墅,就觉得你不是很开心。” 霍宗濯自然早察觉了姜落的反常,他只是一直没有吭声。 中午一起吃饭,见姜落一直低头扒饭,霍宗濯还是问了出来。 “是不是不喜欢别人不打招呼,就送你你觉得比较贵重的东西?” 霍宗濯自然很在乎姜落的看法。 姜落耸肩,一脸寻常:“那房子我喜欢的啊。” “不用多想,我肯定喜欢。” “你给的,厂、房子、车,我都喜欢。” 霍宗濯看姜落,姜落流露的一切都很正常,他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只是直觉上,他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而姜落的一点点不对劲,他都非常在乎。 “真的喜欢?” 姜落点头:“真的。” 换他道:“是不是我没有跳起来一脸惊喜地说谢谢爸爸,你就觉得我不高兴?” “谢谢爸爸!” 姜落神情鲜活又恳切:“真的谢谢你,为我考虑那么多,对我这么好。” “我一定好好经营这个厂,让你每年都分超多钱。” 霍宗濯笑了笑,两人正常吃饭,正常聊天。 “走走?” 晚上,又很晚从厂里出来,姜落让老四他们先开车走,他和霍宗濯压压马路。 工业区的晚上是安静的,今夜天色不是很暗,没什么星星,月亮是圆的,高挂。 深呼吸,空气是清新的,可惜闷热、湿度大,吸在鼻子里觉得不是很舒服。 这是姜落唯一不太喜欢深圳的地方。 但和霍宗濯走在一起,心里静,又流淌着爱意,这点不喜欢也显得非常无足轻重。 姜落走得不快不慢,感受夜晚的工业区的安静,还有心底深处的静。 又看看身边一起陪着走的霍宗濯,他觉得忙碌过一天后、这样散散步是真的不错,很放松,很舒服,很开心。 “霍宗濯。” 姜落喊男人的名字,安静地走了片刻,突然没头没尾道:“你想过以后吗。” 嗯? “什么以后?” 霍宗濯问,边走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男生。 “以后的……” 姜落想了想:“生活吧?” “工作之外的事。” 姜落举例子:“比如有没有多出别的娱乐活动。” “比如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 姜落说出来,也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他聊以后,就是想知道霍宗濯未来有什么计划,关于私生活上的。 他想知道。 他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的。 霍宗濯没有立刻答,想了想:“可能会有别的什么来放松吧。” 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个。 嗯? 姜落:“女孩子呢?” 什么? 换霍宗濯看他。 姜落走着:“是会遇到喜欢的女生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霍宗濯不接话茬。 姜落:“会的吧?有可能,对吧。” “也许。” 霍宗濯回得含糊。 姜落继续道:“你想过以后的生活吗?结婚,定居在哪里,有几个孩子?” “没有。” 霍宗濯语气肯定。 姜落把这句“没有”听进去了,但心里并不为此窃喜。 他始终觉得霍宗濯早晚结婚,即便上一世他年近40也没有,但姜落觉得上一世是上一世,这一世是这一世,情况未必会相同。 姜落就是要聊这个,继续道:“你们应该还是会生活在苏城吧?” “毕竟妈在那里,不能离得太远。” 霍宗濯没作声。 姜落又道:“我觉得至少会有个女儿,都说女儿像爸爸。” “虽然现在国家只让生一个,优生优育。” “不过多生也没什么,罚点钱的事。” “反正也不缺钱,想生几个生几个。” 霍宗濯心里是抵触这个话题的,他根本不可能结婚还有孩子。 但姜落提及,他又一向不想姜落察觉他身上任何不对,便一直没有出声打断。 姜落说完,霍宗濯才跟着道:“你呢?” 聊到这里,他也忍不住会想姜落的以后,即便在他的计划里,姜落的以后,势必还是要留在他身边,但人生总有万一。 万一,一切不是他设想和规划的那样。 姜落走着,看向霍宗濯:“我?我的话……” 姜落想了想,看向一旁,撒谎道:“可能也会有个女儿吧。” “海城人么,不爱多生,一个就够了,独生女,宝贝疙瘩。” 霍宗濯没接话。 姜落转回头,语气轻松自然:“以后她们可以一起玩儿啊,做好朋友,做小姐妹,关系像我们一样亲近。” 霍宗濯依旧没接话。 姜落心里酸胀,面上如常轻松,继续道:“下一代,下下代,关系一直这么亲近,多好。” “以后你的儿子女儿,也喊我爸爸,给我做干儿子干女儿。” 两人走着,脚步一起停下。 月光与路灯照得到人影,却照不进彼此暗藏的心。 面对面,姜落看进男人的黑眸,笑了笑:“霍宗濯,你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无论我在哪儿,在做什么,我都希望你幸福。” “我对你的心意,就像你对我的好一样,真的。” 霍宗濯安静地回视姜落。 姜落心中酸涩,却是畅通的,因为说出这些话,做出算了这个决定,他并没有觉得很难受,反而有种自己的感情在破土发芽、抽条冒绿的成长的感觉——啊,原来感情和爱可以这样。 原来他的感情可以不必是私心的占有,可以是放手的祝福。 霍宗濯,我祝福你。 姜落看着他。 祝你有顺遂的人生和事业,祝你未来幸福圆满、阖家康乐。 我会陪伴你,从旁注视,默默喝彩。 那样的话,我也会很幸福吧。 姜落看着霍宗濯,默默笑了笑。 霍宗濯也看着他,但没有任何流露,也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他只是在后面散步的时候,在姜落又像皮猴儿一样往他身上跳的时候,继续背上姜落。 姜落喊他:“霍宗濯,你怎么都不说话?” “嗯?” 霍宗濯依旧没说什么。 他的心和心意都藏得深,就像人们只看得见月光,看不见月亮的背面。 他隐藏的背面,有着他无法轻易启齿的感情。 他觉得那些感情对姜落来说是阴险而龌龊的。 他不因此自困自卑自鄙,但当姜落道出一句“下一代,下下代,关系一直这么亲近,多好”的时候,他就明白,姜落在他身上需要的爱,和他想给的爱,是不一样的。 霍宗濯背着姜落继续往前走。 路是畅通的,心是难受的。 他眼前看到的,不是路,是姜落的未来,是以后姜落会有喜欢的女生、恋爱结婚生子,像他自己说的,有个宝贝独生女、掌上明珠。 霍宗濯心想那以后也是他的宝贝女儿,他会像珍视姜落一样痛爱这个女儿。 “霍宗濯。” “嗯?” “以后你会很幸福的。” “会的。” 银湖别墅也是两个挨着的房间。 洗完澡,姜落没去霍宗濯那里,也安安分分穿着夏天的睡衣睡裤。 霍宗濯站在自己卧室的大阳台上抽烟,一口接着一口,星火明明灭灭。 等他不抽了回卧室、洗好澡躺到床上,姜落走进,窜上床,像平时一样挨过去,搂在霍宗濯身边。 霍宗濯垂眸看看男生,也搂了姜落。 至少这一刻,他们只有彼此。 “爸。” 姜落闭着眼睛:“给我念首诗。” 哄他睡觉。 “嗯。” 霍宗濯正要念,姜落改口道:“还是我给你唱首歌吧。” 姜落唱了一首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歌,没唱歌词,哼着调子。 而这首歌,是上一世,姜落在北京治病,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无聊,反复听的那首当时火便全国的《月亮惹的祸》。 他当时一遍一遍地听,一遍遍地想、后悔,觉得要是有个爱人就好了。 现在,这一世,他躺在霍宗濯怀里,唱出来: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 那样的夜色太美你太温柔 才会在刹那之间 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姜落觉得真好啊,这一世,他有了想要一起白头的喜欢的人。 真好。 就算不能在一起,这份感情也足够美丽。 第125章 玩乐 “可以啊, 你这儿。” 郑斌郑少爷来了,参观过新厂,观摩过姜落这间又大又宽敞又装得特别高雅的办公室, 连连称赞点头认可。 郑斌来,不干嘛,主打吃喝玩乐。 这少爷平时在海城也呼朋唤友、玩儿得很开很疯,但他玩儿来玩儿去,还是觉得和姜落一起玩儿有意思,因此最近姜落忙, 总飞深圳, 他索性问他姐要了钱,办了边防证, 也来了。 而郑斌一来, 又有王闯陪着, 本就好玩儿的姜落自然奉陪—— 三人开上姜落的宾利, 出去嗨! 深圳日新月异,到处建新楼, 路也宽, 又因为年轻人多, 玩儿的地方自然多。 姜落开车驶在宽敞的崭新的马路上,几个车窗全落下,副驾的郑斌和后排的王闯全把脑袋送出去,边吹风边呼喝,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更不提迪厅酒吧卡拉OK等地方玩儿乐潇洒、招朋引伴。 三人晚上都玩儿疯了,跟着他们的王钧庆他们也一起吃吃喝喝,老四还跟着进舞池跳舞,被王钧庆拽着领子拉回来, 给了一粒爆头栗子,让他别忘了自己保镖的本分。 老四揉头:“深圳能有什么危险。” 继续坐在卡座,随着音乐喝果汁扭屁股。 没几天,姜落他们又在迪厅认识了深圳这里的几个富家少爷。 一群人约出去玩儿,更嗨了。 “别喝太多。” 霍宗濯远在海城,给姜落打电话,就听见姜落那头嘈杂的背景和乐声。 “啊?什么?” 姜落根本听不见霍宗濯说了什么。 “去玩儿吧。” 霍宗濯笑笑,随姜落去,想怎么嗨就怎么嗨。 王闯在舞池里边扭边凑近,还和姜落说呢:“你这心态可以啊,失恋了也不耽误出来玩儿。” “什么?” 也在舞池扭着的姜落根本听不见,音乐声太大了,人又多。 手舞足蹈和个女孩子跳舞的郑斌这时过来,边跳边大声宣布:“深圳比海城好玩儿!” “哦~吼~!” 风吹着脸,郑斌小半个身体探出宾利的车窗,张开胳膊迎风大喊:“哇哦~~~~” 开车的姜落也和王闯一起喊:“哇哦~~” 三人随车里的音乐嚎嗓子唱:“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 夜色的风中竟是三人风发的意气和年轻的恣意。 他们还花钱找人加急办好了去香港澳门的港澳通行证,一起疯去香港玩儿。 这时候的香港是国内远不能比的,维多利亚港两岸到处是高楼,中环建筑密集、上百层的高楼拔地而起,到处是高架轿车的士。 姜落他们包了司机和敞篷车,三人坐副驾和后排,车以80码左右的速度开上高架,他们展臂的展臂,呼喝的呼喝,公子哥儿做派,好不惬意。 老四他们坐车跟在后面,不像保镖,像一起来度假的。 “哇哦~!” 老四老三也把胳膊伸出车窗,呼喝大喊。 姜落他们又去坐双层巴士兜风、去商牌林立的尖沙咀逛街买买买吃吃吃、去维多利亚港口上坐游轮、晚上看港口两岸星光璀璨的夜景,等等,嗨翻了。 郑斌嗨得一度姜落去哪儿他去哪儿,姜落在深圳,他就留深圳,姜落飞回海城,他也跟着回海城,回了海城,有空继续嗨。 郑斌还和姜落说呢:“还是和你玩儿有意思,我在海城认识几个牌桌搭子,他们老喊我去打牌,没什么劲。” 姜落一听就道:“你小心点,专门有人盯你这种富家少爷,带你玩儿带你上牌桌赌钱,让你输钱回家要。” “对哦。” 郑斌马上警惕道:“那我回头不去了。坑我钱的,没意思。” 姜落和郑斌在酒吧嗨、喝酒,老四王钧庆老三他们都在。 王钧庆喝着酒,突然看向一个方向,原先站在那里的两个男人立刻一起转身、身影没入角落的昏暗中。 “怎么了?” 老三回头。 “没什么。” 王钧庆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收回目光。 半夜,回武康路,姜落喝多了,脚步都不稳,哼哼笑着往下楼接他的霍宗濯身上靠。 “喝这么多?” 霍宗濯弯腰,一把将姜落打横抱起来,上楼梯。 姜落头靠着霍宗濯的肩膀,唱:“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 姜落站都站不稳,没法洗澡,霍宗濯送他回他自己卧室的床上,给他脱鞋。 姜落呢喃着“霍宗濯,你以后女儿叫什么?”,头一歪,睡着了。 霍宗濯好笑,俯身在姜落面前,看了男生片刻,又低头,吻了下姜落的额头。 次日早,姜落带着熏意朦朦胧胧地醒来,睁眼、抬脖子,见自己身边躺着霍宗濯,马上挨过去,闭上眼睛,接着睡——人他不煮了,睡个觉他还不能挨着么。 他又不做什么。 深圳的升飞厂渐入正轨,很快,这边工业区的老板们都知道他们这儿来了一个特别年轻的服装厂老板,姓姜,海城人,开一辆他们见都没见过的银色宾利,住银湖——这妥妥大款。 说来也巧,当年在温城,姜落认识的一位姓尤的尤老板,如今刚好也在,深圳有厂。 尤老板的厂在另一个工业区,不在升飞厂所在的工业区,但这边工业区,尤老板有熟识的人,有时候有事也会过来。 尤老板先通过认识的人听说的姜落,一听,这么熟悉,马上反应过来是谁,忙给姜落打电话,隔着大哥大一通寒暄。 于是这日,由尤老板做东,姜落赴约,和这边工业区的几个其他老板,一起吃了顿饭。 而饭桌上看见姜落,尤森便特别感慨,提及当初他们在温城一起做生意。 “其实也没有过去很久。” 尤森坐在姜落身边,和桌上其他人道:“但回想起来,就感觉过去了很久,很让人感慨。” “是啊,毕竟你们老熟人么。” 一个老板道:“在温城一起做过生意,如今又在咱们深圳遇见,可不就应了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么。” 说着,尤森举杯,“来,姜总”,姜落和其他人也举杯。 于是就这样,重逢尤森,再通过尤森,姜落认识了桌上的几位老板,也相互交换了名片。 吃着菜喝着酒,姜落也和尤森坐在一起拉了些家长和生意经,尤森也才知道姜落在海城江苏还各有两个厂。 两人还聊到了他们共同认识的其他温城那里的老板,尤其是姜落熟悉的办娃娃厂的张志强。 姜落道:“玩具厂还在,做自己的品牌了,做得还可以。” 他和张志强上个月刚通过一次电话。 “现在他也做变压器生意了,和家里的亲戚一起。听说做得还可以。” “我知道。” 尤森:“他之前来过我这里,还参观过我的厂。” 姜落也才知道尤森如今在深圳开厂,主要做电子方面,供国内,也销去国外。 两人就这么边吃边聊。 聊着吃着,吃着聊着,突然,桌上有人道:“对了,尤总,你家小尤最近跑去哪儿了?” 尤森正和姜落说话,闻言一顿,看向那人,叹了口气:“最近去香港玩儿了。” “我记得你上次说,他不是谈了个女朋友吗?” 尤森摆摆手:“瞎谈的。” 姜落这才想起尤俊宇,他本来是想当个话题和尤森随便扯两句的,但看尤森表情有点不对,提起尤俊宇时的态度也有些怪,便留了个心眼,没有多说什么。 等后来饭至尾声,尤森出去结账,姜落才问身边一个老板:“陈总,尤老板儿子怎么了?” “你不知道?” 姜落心知老板们认识尤森,不会乱说,便胡扯道:“我和尤俊宇以前的关系还可以,他当时来海城,我们一起在小市场做生意,后来我去做服装,他好像离开海城了,就没联系了。” 桌上几位老板见姜落知道尤森儿子的名字,也似乎确实认识尤俊宇,这才道:“小尤去年过年的时候出事了。” 什么? 原来尤俊宇因为盗版磁带和其他假冒品牌的商品,在去年跨年的时候被他当时所在地的武汉公安给抓了。 尤森从深圳过去,上下打点,花了大钱,费了大劲,才把人捞出来。 这之后,尤森就不许儿子再做他以前的那些生意了,把尤俊宇看在身边。 尤俊宇可能自己也有点自暴自弃,如今不做生意,也不管深圳的厂,整天呼朋引伴、招猫逗狗,经常去隔壁香港浪,女朋友也不好好谈,换了一个又一个。 姜落听得一愣:“他怎么会做生意被抓了?” 一个老板:“没留够心眼儿呗。” “他看港台歌星的磁带好卖,就做盗版磁带卖。” “还有好多别的东西,全仿的,不是香港货,就是什么洋牌子。” “你仿就仿,别仿人家牌子啊,他连人家牌子也仿。” “公安一查,查到他身上,马上就把他抓了。” “他当时确实卖那些东西赚了不少钱。” “我估计比他爸开厂赚得都多。” 另一个老板:“不止,多多了。” “再多都没用。一被抓,账一查,全吐出来了。” “尤森自己还贴了不少。” “不然这个儿子现在已经在坐牢了。” 姜落听着,喝着茶醒酒,心里没什么感触,就觉得命运和人生走向是个奇妙的东西: 上一世,尤俊宇起先根本不认识他,且在海城意气风发。 这一世,他去温城,临时在小市场捣鼓生意,尤俊宇知道了,学他,抢他生意,由此走上了仿制商品卖货这条路,却狠狠栽了跟头。 抢生意?还抢吗。 从餐厅出来,尤森和姜落走在一起,主动提及尤俊宇和尤俊宇的情况,自己都感念道:“当初他要是不去海城抢你的生意,留在温城,后来跟我去深圳开厂,也许根本不会有今天。唉。” 姜落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尤森为人温和,客气道:“改天姜总来我厂里,我带你转转。” “好。” 尤森又温和道:“回头你要是见了俊宇,可千万不要笑话他。” “他经过上次,人也颓了许多,我知道他心里也不痛快。” 姜落也客气了句:“东山再起,总有机会的。” “对,对。” 尤森点点头:“他还年轻,总有机会。姜总说的对,借你吉言。” 结果这顿饭吃完没几天,这日郑斌来,加上王闯,他们三个又出去潇洒,意外在澳门最大的那家赌城,偶遇了尤俊宇。 第126章 赌城 当时姜落和郑斌王闯玩了有一会儿了, 而这边赌城豪华奢靡富丽堂皇,不但禁烟、抽烟要去专门的区域,空气中还有染了熏香的丰富氧气, 人进来,踩着高档地毯,置身高雅的氛围中,就觉得倍有精神,越玩越嗨。 姜落挺喜欢这儿的,主要干净, 也不吵闹, 没有不三不四的人,坐上牌桌, 桌上包括客人和荷官在内, 至少看起来都是体面人。 姜落和郑斌王闯坐一张桌子, 八九个人一起玩了会儿猜大小点, 玩了约莫有20分钟,不玩了, 下桌, 顺便不忘带走各自的筹码。 “你怎么总能猜中啊。” 姜落盘着手里的筹码, 正和郑斌王闯说着话、走在一起,准备看看后面玩儿什么,转头抬眼,倏地对上迎面走来的一个男人的视线,双方均是一愣。 尤俊宇? 姜落心道真巧。 尤俊宇显然也认出了姜落,放下搂着身边女孩儿的胳膊,手插兜,冲姜落一挑下巴, 自来熟道:“也来玩儿啊?” 王闯跟着看过去,一下认出了他,想起他是之前在小市场抢他们生意的那个。 “认识啊?” 只有郑斌不解。 姜落也看向尤俊宇,没说什么。 尤俊宇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挑下巴,示意牌桌:“一起玩会儿?” “可以啊,好啊,难得遇到熟人。” 郑斌也自来熟,马上招呼大家一起去挑牌桌。 王闯无语死了,他才不想和当初抢他们生意的人一起玩儿牌。 但见姜落没说什么、默认的样子,他这才没有反对。 一行人一起去找牌桌。 走在一起,尤俊宇声音懒散:“我听我爸说了,说你们前几天一起吃饭了,说你在陈总他们的工业区有个服装厂。” “还说你在海城江苏各有两个厂。” “姜总真厉害啊。” 最后这六个字,不像夸人。 姜落没客气,不紧不慢:“不比你,生意做着做着就进去了。” “你!” 尤俊宇没想到姜落还是这么会戳人肺管子。 他跟着又笑,冷笑,哼:“是啊,你厉害,我废。” 前面的郑斌已经找到了一张人不多的牌桌,转头示意他们:“就这儿吧。” 几人各自上桌,没上来就玩儿,先看了看原先桌上的那三人是怎么玩的,一看,不难,简单来说,就是荷官给每个人各发五张牌,每轮所有玩家同时出一张牌、比大小,先赢三局的人先胜。 “这个简单啊。” 郑斌一脸兴致,跃跃欲试。 一轮结束,很巧,刚刚玩的几人都下了牌桌,走了,剩下郑斌、王闯、姜落、尤俊宇。 荷官先向四人示意纸牌没有问题,接着边洗牌边道:“没有王,A最小,K最大。五局三胜,比大小。” 说着就开始依次发牌。 桌上,四人拿到牌,各自神情不同。 第一轮,四人同时打出一张牌。 郑斌:K 王闯:J 姜落:9 尤俊宇:7 荷官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向郑斌:“K胜。” 同时收牌。 郑斌洋洋得意,其他三人不慌不忙。 第二局。 郑斌:10 王闯:6 姜落:9 尤俊宇:8 荷官再示意郑斌胜,收牌。 郑斌乐得欢。 第三局。 郑斌:8 王闯:5 姜落:Q 尤俊宇:K 第四局…… 一轮一轮玩下来,总爱把最大的牌先出掉的郑斌只能在一开始赢,王闯中规中矩,输输赢赢,姜落和尤俊宇显然在试水几局后摸清了郑斌和王闯的打法,回回都压着两人,后面几乎都是他们轮流赢。 姜落:10 尤俊宇:8 姜落:J 尤俊宇:K …… 玩儿着玩儿着,就变成了郑斌王闯不停在输,回回赢的都是姜落或尤俊宇。 “诶!真背!” 郑斌又输了,无论他怎么打,一回合的五局里最多只能赢一次。 艹。 王闯丢出牌,发现自己又又又输了,也很无语。 只有一直在赢的姜落和尤俊宇坐得淡定。 姜落手搭桌,坐姿和神情都很随意,指尖还在翻一个筹码。 尤俊宇则玩着牌还要搭身边女孩子的腰,又从女孩子手里接过香槟喝。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 郑斌赢不了就觉得没意思,输了一半的筹码,下牌桌了。 王闯倒没不高兴,纯粹是见筹码不多了,也跟着牌一甩,不玩儿了。 剩下姜落和尤俊宇。 姜落:10 尤俊宇:6 姜落:7 尤俊宇:J 只剩他们,玩儿起来快多了,牌交替着发,一发五张,牌也交替着被丢出,一回合一回合的玩儿。 起先,姜落和尤俊宇算是势均力敌,两人赢牌也是你赢一回我赢一回。 但很快,局面开始呈压倒式的扭转—— 姜落:7 尤俊宇:4 姜落:8 尤俊宇:3 几乎每一回合,无论一开始是谁赢,最后先胜三局的一定是姜落。 诶? 郑斌和王闯在一旁围观,都发现了,觉得有点意思,都凑到姜落身边,看他的牌。 尤俊宇的脸色也渐渐由轻松变得紧绷。 再开一局,姜落和尤俊宇各自送出扣着的纸牌。 荷官示意,同时翻牌,姜落:“Q。” 尤俊宇是10。 再出牌再翻,姜落输,尤俊宇胜。 跟着,姜落赢。 第四局,还是姜落的牌大,先胜三局,赢。 艹! 尤俊宇一脸无语和些微气恼。 “可以啊你。” 郑斌一脸惊喜地夸姜落。 尤俊宇示意荷官:“再来!” 再来,依旧是姜落回回先胜三局。 他就像知道尤俊宇手里有什么牌、每回先出哪个一样,几乎压着尤俊宇在打。 尤俊宇输了一轮一轮又一轮,轮番输,不停输,输得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臭。 “艹!” 又输了,尤俊宇气得拿手拍桌。 再来,再输。 尤俊宇绷着脸,把筹码丢向荷官。 还输,一直输,不停输。 不玩儿了! 最后,尤俊宇冷着脸把面前剩下的所有筹码给丢给了荷官,径自起身走了,女伴都气得不管了。 王闯和郑斌都乐了,替姜落去捞荷官推过来的筹码。 姜落神情自如,像早知道自己一定赢一样,露着任谁看了都觉得他狂的淡定。 只最后在尤俊宇起身离开的时候,默默扫过去一眼。 “别跟着我!放手!” 尤俊宇喜形于色,也特别不绅士地甩脱了女伴,女伴气得跺脚转身,走了。 尤俊宇根本不管她,冷着脸,推门去了室外,抽烟,一口接着一口,一根接着一根。 室内,姜落他们该怎么玩儿怎么玩儿。 郑斌还说呢:“刚刚那男的不行啊,玩儿不起啊。” 王闯和他勾肩搭背:“你知道那吊东西谁吗。当初我和落哥在小市场做买卖,这吊东西过来抢我们生意,还故意卖得比我们便宜。” “啊?” 郑斌:“那你们还跟他玩儿?” “要是我,见了他,冤家路窄,我不喷他一脸狗血都不错了。” 王闯:“谁要跟他玩儿,没见咱落哥刚刚压着他打么。” 郑斌很快不聊尤俊宇了,过去问姜落:“诶,你刚刚怎么总赢啊?你怎么知道他手里牌大牌小出哪个啊?” 三人很快去玩儿别的,又让游走在厅内的侍应生去拿果汁拿酒。 后来姜落不玩儿了,中场休息。 他把筹码都给了郑斌王闯,随便他们去玩儿,他找了空沙发,过去坐,休息。 休息的时候,喝着几乎没什么酒精的香槟,还有赌城这里的经理过来,和姜落打招呼,问姜落:“您是霍总的朋友吗?” 姜落有点意外。 经理笑笑:“霍总刚刚电话过来打过招呼,让您取他账户的筹码玩。” 又说:“霍先生是我们老板的朋友。” 姜落就笑了,和经理随便聊了两句,问经理霍宗濯以前是不是也常来玩儿。 正聊着,姜落余光落定茶几对面,看见了一屁股坐下盯着他的尤俊宇。 经理也看见了,很有眼色,和姜落道了句“我去给您再添杯香槟”,又冲尤俊宇笑了笑,走了。 经理一走,靠着沙发没有表情的尤俊宇便扯了扯衣服领口,神情不爽地说道:“你心里乐坏了吧?看我现在这样。” 姜落也靠着沙发,看尤俊宇,表情自然,没流露什么。 尤俊宇:“我知道。当初去海城抢你生意,后来我学着你做那些买卖,又被抓了,是我的报应。” “我爸我妈我奶奶,他们都这么说。” “说我当初就不该学你,不该拉那些货去海城,还把你挤走。” 尤俊宇始终没有神色,语速也快:“我也承认,你是比我厉害。” “我也没想到你后来不在小市场卖货了,原来是去做工厂做服装了。” “你比我牛。” “所以?” 姜落不紧不慢地看着他:“你和我说这些,想表达什么?” 尤俊宇神色阴郁,绷着脸,看姜落。 姜落睥睨他:“表达你后悔了?表达你不该抢我的生意,然后遭了报应?” 嗯? 姜落:“所以?然后呢?” 尤俊宇被姜落问住了,是啊,他说这些,然后呢?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意义? 尤俊宇在心里问自己,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姜落面前说这些。 姜落却在起身离开前语气平稳地道了句:“尤俊宇。” “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说你抢我生意,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看在你爸的面子,看在你爸当初和我合作,还特意带你给我道歉,这次又请我吃饭,我可以善意地提醒你一句。” 尤俊宇一脸忍耐,颓丧隐没在伪装的强势之后,看着姜落。 姜落幽幽:“从去年七月在小市场,到你被抓,也不过半年,再到现在,此刻,也不过才一年。” “一年时间,起起伏伏,很正常,你现在这个样子,做给谁看?” “别人奋斗十年二十年,一招落魄,也能咬牙东山再起。” “你不过才一年,经历的也根本不算什么,命也在,人没事,还有有钱的爸爸和深圳的工厂,你就一蹶不振?” 姜落嘲:“当初在小市场,你不是挺狂挺能的吗?” 姜落说完就起身走了,留下尤俊宇独自在沙发。 不久,尤俊宇红了眼眶,脸上伪装的所有神色都溃不成军。 是啊。 他想,才半年,才一年。 一年,姜落在国内都有了三个工厂。 他比姜落差在哪里? 尤俊宇突然特别的不甘心。 情绪如果龙卷风,在他心里越绕越大、势如破竹。 第127章 振作 “啊?回去啊?都这么晚了。” 在赌城玩儿结束, 姜落要坐车离开、回深圳,王钧庆他们三个也都在门口不远处等他。 姜落坚持要回。平时就算了,赌城楼上的酒店住一晚就住一晚, 可以休息好了第二天再走,但今晚霍宗濯的飞机落地深圳,他得回银湖的家。 “你们住吧。” 姜落说完就低头钻进了赌城这里安排的车。 “行吧行吧。” 郑斌见王闯也要走,觉得一个人没意思,便跟着上车,一起回深圳。 姜落回银湖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车开进别墅, 见一楼二楼都亮着灯, 他就知道已经先一步回来的霍宗濯一直在等。 他进屋,一楼没人, 上楼, 回卧室, 看见霍宗濯穿了夏天的睡衣裤, 正躺靠在床头睡着了,估计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的, 脚还落在地上, 穿着拖鞋。 “爸?” 姜落过去, 边轻轻喊了一声,边弯腰伸手,给霍宗濯脱掉了拖鞋,腿搬回床上,躺好。 “霍总?” 姜落熄了大灯,只留了床头的台灯,台灯灯光下看去,霍宗濯脸上有明显的疲态, 给姜落看得心疼坏了。 姜落便没再叫霍宗濯,弯腰在床边,看了男人片刻。 看得心里暖意渐起、爱意如溪水一般在心中快速流动。 他想回头还是不要让霍宗濯动不动就来回飞海城深圳了,本来就忙、一堆工作,时不时还要去外地出差,留着精力吧,怪累的。 他又后悔今晚接到电话的时候不该说他回深圳的。 他不回来,霍宗濯就不会等他到这么晚了。 都怪他。 姜落又看了霍宗濯有一会儿,这才轻声挪去卫生间洗漱。 洗完回来,见霍宗濯还一动不动的熟睡着,他爬床,轻轻挪过去,挨着男人,又伸手去熄了台灯,收回手,闭上眼睛,一起睡觉。 姜落快睡着的时候,霍宗濯动了动,黑暗中边伸胳膊搂住男生,边声音低缓道:“回来了?” “嗯。” 姜落也调整姿势。 “睡吧。” 霍宗濯的手轻轻在他身上拍了两下,就像在哄孩子。 姜落安心地闭上眼睛。 后面几天,姜落忙,忙工作、忙出去玩儿、忙陪霍宗濯,早就把澳门赌城的偶遇和尤俊宇抛到了脑后。 不想这日,姜落正在车间看做出来的一批衣服,老四跑过来:“姜总,一个姓尤的,自称你认识的男的,他说找你。” “人在你办公室。” 尤? 尤森? 总不能是尤俊宇吧? 姜落正忙,没空:“你让他等会儿。” 等姜落回办公室,正见尤俊宇站在靠墙的人台前看他今早刚拿布料和大头针戳出来的衣服造型。 “哟,稀客。” 姜落走进。 尤俊宇则转头,指了指衣服:“你设计的?你原来真懂服装啊?” 姜落连办公室门都没关,径直走去茶台那儿,在沙发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水,同时开门见山:“找我?什么事?” 尤俊宇走过来,也坐下:“好歹给我倒杯茶吧?” “有事说事。” 姜落懒得搭理,也没有多少好态度,心知尤俊宇无事不登三宝殿。 尤俊宇则靠着沙发,腿一叠,看了看姜落,神情间带着思索,也可能是在组织措辞。 片刻,尤俊宇道:“我前两天去海城了,也去了江苏,看了看你在海门和海城的那两个厂。” 姜落垂眸喝水,眼皮子都没撩一个。 尤俊宇好整以暇,从前的自信和沉着回来了六七分,说:“我看了,你那两个厂做得是真不错。” “现在海城和周边,到处是你厂里出来的衣服。” “我也特意去看了你那些衣服,虽然我不懂女装,但也看得出来,挺漂亮的,卖得也火。” 姜落喝完水,杯子往茶台一送,靠坐:“铺垫完了?有事说事。” 尤俊宇说了:“我来进货。” “我想过了,你说的对,才一年而已,什么挫折不挫折,屁也不算。” “我有钱,还有厂、有个好爸爸,我好得很。” 姜落才不听他的这些壮志豪言,奔主题:“进什么货?要多少?” 尤俊宇坐起身,目光自信而坚定地看着姜落:“我要挑你厂里的衣服,先进一批,拉到武汉去卖。” “我之前就是在那儿被抓的。” “现在东山再起,我也要在哪儿重新爬起来。” 尤俊宇:“我不懂女装,不懂服装市场,我可以学。” “现在我不懂,我来进货,你帮我挑。” “挑一批衣服,装满三辆货车,我拉去武汉。” “可以。” 姜落才不会有生意不做。 他和尤俊宇之前只是有些不愉快,无冤无仇,尤俊宇来进货,送上门的买卖,他自然不会拒绝。 “我叫王闯来,带你过去,那边会有人帮你挑衣服。” 说着,姜落起身,去办公桌桌边,拿座机打给王闯。 打完,刚放下话筒,身后,尤俊宇突然开口道:“上次在赌城,谢了。” 姜落转身回头,两手插兜,神色如常:“你不该谢我,该谢你爸。” “你有个好爸爸。” “当初不是他带着你特意来跟我道歉,海城小市场的事,在我这儿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也懒得和你多废话。” 尤俊宇从沙发起身,走过来,走近,向姜落伸出右手,态度和神色都很诚恳,语气郑重:“姜总,我真心实意,交个朋友。” 姜落伸手,握了,没说什么。 尤俊宇:“合作愉快。” 姜落这才淡笑了下,道:“合作愉快,尤总。” 松开手,姜落聊回正题:“货车准备了吗?” “放心。” 尤俊宇:“你们准备好货,我一个电话,车和搬货的人立刻就到。” “我来了。” 王闯这时进门,说着:“来新客户了?” 抬眼一看,见是尤俊宇,愣了。 姜落:“带他去挑衣服,虞冬和婉珍在吗,不忙就一起叫过去挑。” 王闯错愕,不解,又看看尤俊宇。 尤俊宇走过去,自来熟地搭王闯的肩膀,一起出去:“走吧。” “对了,你叫什么?” 啊? 王闯扭脖子看姜落,表情眼神:这吊东西怎么在? 尤俊宇拿胳膊勾着他脖子,往外走:“别看了,客户就是我,我就是客户。” “哪儿挑衣服啊?怎么走,带路啊。” 两人出去了。 姜落哼笑了声,兀自摇了摇头。 要么说人生际遇和命运轨迹奇妙呢。 谁能想到有天竟然和尤俊宇合作上了。 当天,晚些时候,王闯一脸愕然地进办公室,却说:“艹,那姓尤的挺有钱啊。” “现货现付,他掏钱真是一点儿不含糊啊。” 姜落在人台前设计衣服,头都没转一下,淡定道:“让车间那里抓紧做衣服。” 王闯:“他能行吗?衣服拉武汉,那么远。” 姜落不紧不慢:“你以为他为什么之前被抓?” 王闯:“什么意思?” 姜落忙着手里的活儿:“卖太多、生意太广,赚了太多,才被盯上的。” “不然满中国都是盗版磁带、仿制品,你以为公安抓谁不好要盯着他?” 王闯这才回过味儿:“看来这人很厉害啊?” 姜落跟着吩咐:“等会儿去让人找找武汉当地那些日报晚报的联系方式。” “之前海城那边的广告怎么打的,武汉那边也打,打圣菲的,还有薇兰尼朵。” “再给我叫下虞冬,她也跑趟武汉。” 尤俊宇的出现和合作都在预料之外。 也恰恰是尤俊宇,姜落打起了武汉那里的服装市场的主意。 于是很快,在尤俊宇重整旗鼓、拉着三货车升飞厂出来的衣服赶去武汉的时候,虞冬坐上了去武汉的火车,同时联络打广告的电话也拨去了武汉几个日报晚报的办公室。 一转头,尤森的电话就拨了过来,在大哥大那头对姜落千恩万谢、感激不尽,说要不是姜落,尤俊宇不会一下突然就打起精神。 为表感谢,还特意拉了一车的水果和冰淇淋过来,送到厂里。 “尤总客气了。” 老四他们在指挥人搬水果冰淇淋、发给厂里的员工,姜落在电话这头淡笑,又客气道:“我没做什么,是小尤总领悟力好,人聪明。” 尤森非常高兴:“姜总,以后我们就是朋友。” “你有什么事,任何事,电话支会一声,我一定出钱出力、帮忙到底。” 姜落笑:“尤总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尤森:“不用客气,千万别跟我客气。” 因此没几天,霍宗濯来的时候,姜落在办公室给他剥的葡萄,就是尤森特意让人又送过来的。 霍宗濯坐在沙发,听姜落和他聊尤俊宇、聊他们在澳门赌城的偶遇,笑了笑:“人和人的缘分确实很说不准。” “啊。” 姜落边聊边剥了葡萄,还亲自递了送去霍宗濯嘴里。 霍宗濯一连吃了好几个:“怎么都给我了。” 姜落继续剥:“这葡萄真不错,听说是改良过的,所以特别甜。” “啊。” 说着又塞一个去霍宗濯嘴里。 “好了。” 霍宗濯不让姜落剥了,抓住他的手腕,扣在掌心,另一手拿纸给他擦,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的擦干净,还边擦边道:“你的手是用来设计衣服的,给文件签字的,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那你给我剥。” “好。” 于是换霍宗濯剥皮,把剥好皮的葡萄递进姜落嘴里。 但姜落不好好吃,张口,还要故意拿牙去咬唇边的手。 “别闹。” 姜落偏要闹,轻轻拿牙尖咬了手指,才把葡萄吞进口中。 霍宗濯看过去,只见年轻男生殷红带着水润光泽的嘴唇先含了他的手指,然后才顺着手指把葡萄含住。 落在他眼中,姜落的唇比那剥了皮的葡萄肉还要软嫩水润,张、抿、含,无一不令人浮想联翩。 霍宗濯不动声色,眼底的眸色深。 “嗯?” 姜落看见霍宗濯盯着他的嘴唇看。 霍宗濯原本便递过去的手抬起,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了擦男生的嘴角。 哦。 姜落下意识抬手,自己擦了下嘴巴,又冲霍宗濯笑了笑:“还要吃,再剥几个。” 当晚深夜,从背后搂着熟睡的姜落的时候,本就离得近的霍宗濯微微一抬下巴,鼻尖便贴上了面前柔软的短发。 他深深地默默地吸了一口,又想起白天在办公室给姜落喂葡萄时偶然的浮想联翩,心下悸动不已,欲望在深处来回冲撞,像要撞破牢笼的凶兽。 姜落原本睡得沉,后来可能是因为身边没人,他察觉到了,下意识就有点醒了,朦朦胧胧中听见浴室的水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不知多久,他闻到水汽和皂香,落入熟悉的怀抱,自己还困惑了下,“嗯?”地抬了脖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没事,睡吧。” 头发半湿的霍宗濯拍拍他。 姜落于是安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等他睡熟,有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贴,对他柔声说:“晚安。” 第128章 广告 没几天, 人回到海城的姜落接到了尤俊宇在武汉的电话,得知那三大货车的衣服,尤俊宇已经全部卖光了。 原来尤俊宇之前在武汉倒腾卖货的生意, 原本就认识那边的很多店铺商铺的老板,人脉还不错,对武汉的大小市场也算了解。 这趟拉着三车衣服回武汉,等于他重操旧业,自然手拿把掐。 具体怎么卖掉的,尤俊宇没说, 姜落也没问, 姜落只关心一个:“还要不要了?你要,我再让工厂给你发。” 尤俊宇:“深圳离得有点远, 你可以让你在海城或者海门的工厂给我发, 货车运过来, 油费算我的。” 姜落不紧不慢:“海门和海城的厂调不到货, 本地都不够卖,没货留给你。还是深圳吧。” 尤俊宇这就狂上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姜落:“你再废话多, 深圳也没货给你, 你去卖你爸的电子配件吧。” 尤俊宇:“行行, 我错了,我嘴快。” “那我这儿怎么办啊?” 姜落:“等几天,厂里做衣服出货需要时间。到时候王闯会联系你。” 姜落这趟回海城,主要是要把薇兰尼朵秋冬两季的图纸给章宁福,顺便看看升非鸿明两个厂的账。 账面实在漂亮,姜落放心了,又马不停蹄地回了深圳。 回到深圳,开了个小会, 莫婉珍汇报了升飞这里的成衣日出货量,以及目前厂里的衣服在深圳这里销售的几个渠道。 莫婉珍又道:“我给我以前在档口的几个姐妹发了样衣,她们都很喜欢我们的衣服,已经都找我预定了。” 王闯:“深圳的厂开了没多久,最近的出货量才赶上来了,之前仓库里的货,差不多这次都被尤俊宇拉走了,少部分卖了刚刚说的那些深圳的渠道。” “我现在有点没明白,深圳的厂的衣服,主要供哪里?” “尤俊宇拉衣服卖武汉,应该卖不了多久吧?” 姜落斩钉截铁:“深圳的厂的衣服当然供南方这边。” “武汉你们不用管,我有别的计划。” 于是马上,莫婉珍便拉了深圳这边不少服装店铺的老板过来。 老板们来的时候其实没多上心,广州深圳这里厂多,服装厂也多,又近澳门香港,不缺衣服和款式,一个新厂而已,能有什么花头精? 来了,仓库里一转,惊喜:呀!这个厂的衣服这么好看啊? 进点货卖了先试试? 废话么! 莫婉珍也给她从前在广州批发市场的姐妹发货。 一包包的衣服装袋、打包、运走,送去深圳不同的地方,送去广州的批发市场,送去更远的武汉,升飞厂又更进一步的驶上了正轨。 而市场的反应是非常灵敏的,因为发出去的货都卖得好,没几天、几乎马上,工厂的订单开始不停增加。 好的是,以升飞厂的规模,完全供得上。 不好的是,姜落并不满足于此。 很快,深圳这里卖得好的当地的日报晚报也有了圣菲服饰的广告。 不仅如此,姜落还花钱印了之前薇兰尼朵的衣服册子一样的彩色广告纸,找人,一一在深圳几个主要卖衣服的地方分发,也做了彩色册子,让人在广州批发市场发。 衣服这东西没别的,好看,价格又合适,就一定有人买。 果然,没多久,主动打电话和直接来厂里的客户一下变多了。 成衣仓库的选购台前站了很多人,大家全在挑自己想要进货的衣服。 这个时候姜落在哪儿? 在海城。 刚花钱、托人,联系上了如今正当红的一位年轻女演员。 这位女演员叫方琳珺,去年播了部火便国内的电视剧,她正是女主。 姜落找她,请她为自己的衣服拍广告。 而这年头国内的电视产业并不发达,电视广告也很少,请明星拍广告的更没几个。 方琳珺得到有人要请她拍广告的消息的时候,态度是抗拒的。 她觉得自己是演员,演员只演电视剧电影,哪有拍广告的? 拍一条广告才几个钱? 姜落很果断,也很大方,开出了五十万一支广告的高价。 方琳珺那里马上就点头了,开玩笑,五十万,那可是五十万!片酬高的港星请过来,拍电视剧电影也才这个价,一支广告而已,五十万,谁会拒绝? 于是这两天,姜落留在海城,见方琳珺、聊合作,花钱请人临时组了一个拍广告的团队,联系电视台,又忙得脚不沾地。 郑斌偏挑这时候给他打电话:“姜总,出来玩儿啊?” 姜落说他没时间,郑斌原本还很失望,又听说姜落找了方琳珺拍广告,郑斌惊讶:“艹,方琳珺啊?就是电视剧里演女老师那个吗?” 姜落:“来看她拍广告?” 郑斌激动:“你是我亲弟弟!不!亲哥!亲爹!” 郑斌麻溜地翘了和其他人的邀约,来姜落这儿看方琳珺拍广告。 喷泉为背景的草坪上,方琳珺穿着圣菲的漂亮衣服一步步往前走、原地停下、说台词、凹各种造型,周围站满了摄像、导演、化妆师等,姜落和郑斌也在。 “咔。” 等一条拍完,助理撑着伞去给方琳珺遮太阳,化妆师也过去,给方琳珺补妆,姜落和郑斌也一起过去。 姜落为方琳珺介绍郑斌,年龄相仿的三人站在一起聊天说话。 霍宗濯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助理撑着伞、化妆师补妆,伞下站着穿着漂亮衣服的妙龄女孩,正和姜落郑斌聊天说话。 不知说了什么,三人都笑了,郑斌笑得弯腰退开几步,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则笑着伸手搭在姜落的胳膊上,姜落也笑着对她说着什么。 霍宗濯离得不远不近,默默看了看,虽心里不愿承认,但也明白,姜落和那个年轻漂亮的女演员站在一起,确实很登对很般配。 霍宗濯见他们聊得正开心,便没有过去。 是姜落似有所感,转头,一眼看见了霍宗濯。 看见霍宗濯,姜落立刻转身、迎过去:“你来了怎么不喊我?” 霍宗濯神情温和:“我看你们聊得正开心。” 跟着关心道:“这边拍得怎么样?” 姜落:“还行,反正就一小段广告,不长,台词也没两句。” 又说:“你今天有空?我以为你太忙,不会来。” 晚上,武康路的家,忙了一天的姜落躺在床上,挨着霍宗濯,累得眼睛早闭上了,迷迷糊糊的,听霍宗濯念诗、哄他睡觉。 就在诗念了一半,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姜落突然听到耳边低声道了句:“今天的女演员,我看你们聊得很开心,喜欢她?” 啊? 姜落茫然,睁开眼睛。 眨了眨,他看霍宗濯:“喜欢谁?” 意识到霍宗濯说的谁,他好笑,拿手在霍宗濯身上随便拍了下,又有点无语:“嗯嗯嗯,嗯嗯,嗯,喜欢,喜欢,行了吧?” 又拍了一下,是真的无语,也彻底醒了,眼神斜过去:“上次是虞冬吧?你也问我喜不喜欢。” “我反正是个女的就喜欢呗?” “随便问的。” 霍宗濯声音温和,语气随意,听起来就像他真的只是随便问的。 “毛病。” 姜落嘀咕,重新闭上眼睛。 霍宗濯的声音又响起:“以后遇到喜欢的女生,记得跟我说。” “嗯,知道啦!” 姜落翻了个身,屁股对着霍宗濯。 而一翻过去,姜落就睁开了眼睛,无论神情还是眼神都毫无困意。 姜落有些出神,暗自想:他怎么可能会有喜欢的女生? 我明明喜欢你。 但这几个字,他偏偏不能诉之于口。 姜落心底暗自沉了口气,在身后的霍宗濯的手臂搂过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片刻,姜落又转回去,靠在霍宗濯胸口,闭着眼睛道:“你有的话,你也要告诉我。” 霍宗濯没有作声。 姜落:“嗯?” “好。” 姜落自己追问到的回答,不听见,不甘心,听见了,心里又酸酸的。 酸得姜落又翻身,屁股对着身后。 霍宗濯把胳膊搭过去,姜落不知怎么了,给他拿起来丢开了。 哼! 心里哼完,姜落又想他计较这个干什么?他也毛病了。 于是又翻身回去。 可翻过去了,心里还是不痛快,又翻身,屁股对着。 霍宗濯见他翻来翻去,凑过去,手臂也搭过去:“怎么了?火堆里烤红薯?”一直这么翻。 姜落又翻身回来,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啊?” 他问出来就后悔了,心道自己聊这个干什么? 立刻改口:“别理我,别理我。” “反正你有喜欢的,记得和我说就行了。” 说着又翻身。 这下好了,姜落彻底不困了,心里还不痛快。 他想以后谁嫁给了霍宗濯,不得幸福死啊。 光想想,姜落就本能的有些嫉妒那个如今根本不存在的女人。 他心里也明白他不该想这些不该有情绪,但他就是忍不住。 心里深深一叹,姜落又翻身回去,挨紧在男人怀里,闭上眼睛——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至少现在,霍宗濯的“爱”都是他的。 姜落暗自心道:我不能嫉妒那个女人。 霍宗濯的老婆,以后也是他的亲人。 他会藏好心里的爱,注视他们,陪伴他们,祝福他们的。 只要霍宗濯幸福就行。 姜落快要睡着了,搂着他的霍宗濯轻声在他耳边道:“没有女人。” 嗯。 姜落睡着了。 第129章 打响 去年到今年、火便全国的那位年轻女演员, 只见她身穿漂亮衣服,从喷泉旁走过,背着手如蝴蝶翩跹一样原地转了一圈, 走近,甜美地笑道:“买衣服,找圣菲。” 最近,方琳珺的这条广告非常火。 几乎打开电视,无论看什么、调到哪个台,都是方琳珺甜美的样子, 说出这句简单又朗朗上口的“买衣服, 找圣菲”。 圣菲是什么? 大家全在讨论。 海城升非厂的几部接待电话几乎被打爆了,叮铃铃不停响, 几个女职员恨不得一天24小时、每一秒都在接电话, 不停接起电话和对面说:“您好, 圣菲服饰。” 升非厂也来了比往常更多的一大群人, 无论侧门正门,都要被人挤爆了, 全是来进衣服的。 深圳的升飞厂也一样, 那条广告刚播了两天, 知道生产衣服的厂就在某某工业区,一波又一波人、一辆车又一辆车,全是赶来进衣服的。 人在武汉的尤俊宇打不通姜落的大哥大,就给王闯打,在电话那头格外震惊:“我刚回武汉卖了几天衣服啊?他广告都打起来了?!” “现在武汉这里一群人给我打电话,都知道我有圣菲的衣服,我去哪里搞衣服?你们倒是给我发货啊!” 王闯也擦汗:“没衣服,都没了, 三个厂都卖光了。” “缝纫机现在都要转冒烟了。” “不是!” 尤俊宇不解:“他就三个厂,他敢全国打广告?他供得了这么多货吗?” “他到底怎么想的?” 王闯又擦了擦忙碌出来的满头热汗:“你自己问他吧,他去武汉了。” “来武汉了?” 尤俊宇惊讶,不解:“他到底想干嘛?” 想干嘛? 简单,至少这逻辑和思路对姜落来说很简单——打响圣菲,卖全国。 正常情况,要卖全国,肯定至少得先全国铺货,然后再做广告,打响牌子,再在全国各地把衣服卖出去,同时还得供得上货。 但姜落嫌这样太慢了,他反其道而行:先做广告打响牌子,再去铺货,想办法把衣服做出来。 他的首站,就是尤俊宇所在的武汉。 到了武汉,姜落立刻联系上武汉当地最大的几个服装厂,又叫上当地供料子的纺织厂,坐下来,谈合作。 谈的过程不复杂:我有圣菲这个牌子,有现成的设计稿,你们来供布料做衣服,为圣菲代加工。 原本谈这种合作,是需要磨合不少的。 因为衣服的料子需要谈,价格需要谈,货量需要谈,服装厂这里打样衣都要时间,等等,各种杂七杂八,甚至牵扯人情往来。 毕竟现在国内的商业环境还不够灵活,对市场的灵敏度也不高,很多私营厂的前身都是国营厂,厂里的管理僵化,老板和领导层还是以前吃大锅饭的那套观念。 总之合作不会谈得那么快。 但现在“买衣服,找圣菲”这广告火了,别说大人,连看过电视的小孩子都知道圣菲圣菲,姜落带着圣菲的合作来,大家又都知道圣菲,合作谈起来自然就快多了。 姜落到武汉,第一天约了人谈合作,当天签了意向合同,当晚,料子的样布和衣服的样衣就分别送去了几个当地的纺织厂和服装厂。 第二天,就开始有料子往服装厂运,服装厂制衣车间的缝纫机下,也出现了圣菲的款式。当天,几件样衣就出来了,姜落也亲自来了服装厂。 毫不夸张的说,第三天,武汉的市面上就出现了挂着圣菲吊牌的衣服。 尤俊宇在酒楼包厢见到姜落的时候,特别心服口服:“你牛。” “我还想着把工厂的衣服拉过来卖。” “你已经牌子都打出来,武汉这里就找工厂做衣服赶货了。” “难怪你短短一年就能有三个工厂。” 姜落不是来应酬的,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吃了这顿饭就要赶去下一个城市。 尤俊宇夸他,他才懒得管尤少爷说这些是真心还是恭维,自顾吃饭。 尤俊宇不紧不慢:“找工厂,又是布料又是做衣服,得砸不少钱吧?” 姜落吃着菜,撩了撩眼皮:“先花钱进货、再卖,那是你做生意的思路,不是我的。” “怎么?” 尤俊宇是真不解:“你来武汉找工厂,还能不花钱么?怎么样也得付个定金首款吧?” 姜落夹菜:“付什么首款?” “全国播的广告,人人都知道的牌子,还有方琳珺这种一个电视剧火便全国的女演员站在电视上替我背书,我一分不掏,也能找到愿意跟我合作的服装厂。” 还能这样? 尤俊宇惊讶:“真没掏钱啊?” 姜落淡淡:“不多。” 掏自然是掏了的,现在毕竟不是和温城的张志强合作的那个时候,涉及的资金量大,不可能一分不出。 但姜落确实没掏多少。 如他所说,天天在全国播的广告,念得朗朗上口的牌子,火便全国的女演员替他在电视上站台,这样的情况,他需要人需要厂合作,多的是人主动找上门。 这也是姜落为什么一上来就打广告的原因——信誉名声,是可以拿来“贷款”的。 他后面要合作的工厂太多了,每家都收了他的钱才去做衣服出货,他得垫多少资金? 升非鸿明升飞三家厂的账面资金也不够他这么耗的。 所以姜落才要砸钱拍广告。 一条广告一百多万,借着这条广告,他能撬动的资金可是十倍二十倍以上。 这些,姜落自然不会掰碎了告诉尤俊宇,尤俊宇自己心念一转,很快想明白了。 尤少爷诧异地看姜落,心服口服的同时,也惊叹姜落做生意的手段。 很快,尤俊宇笑了,眼里有欣赏佩服,同时心口砰砰直跳,血流加速,有一种久违的兴奋和做生意赚钱才有的刺激的感觉。 尤俊宇笑看姜落,感慨:“艹,太爽了,太牛了!” 尤俊宇仿佛找回了当初在全国各地卖小商品赚钱时候的意气风发。 他从姜落身上看到了这些,且更多,仿佛又从姜落身上感知到了做生意赚钱的兴奋畅快激越的感觉。 他大受鼓舞与刺激。 “姜落,姜总。” “真的。” 尤俊宇隔得不远,向姜落举杯:“真心诚意,交个朋友。” 姜落吃菜,撩眼皮,不紧不慢:“你交朋友就握个手举个杯子?” 嗯? 尤俊宇反应过来,放下杯子,笑了,又畅快又兴奋开心道:“等你回深圳,叫上你那个王总一起,还有上次一起在赌城的那个,我请你们吃饭蹦迪卡拉OK,去香港去澳门,随便逛随便买随便玩儿,所有的通通我请我付钱。” 姜落这才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之前冲尤俊宇随意地举了举,算是应下了,交了他这个朋友。 尤俊宇顾不上吃饭,心思全在姜落和生意上,手搭桌,接着道:“你打了广告,要全国卖你的那些衣服,我这儿怎么办?” 他刚准备起步,结果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衣服的买卖显然做不成了,他也不懂服装,所以他后面要做什么? 尤俊宇问姜落:“诶,给个建议。朋友么,给我出个主意。” 姜落瞥他,他马上道:“一个建议,我给你两万。” 他快人快语:“你先说,我身上有现金,在车里,马上能付。” “钱就不必了,你爸不是做电子配件吗。” 姜落说了:“电子类的东西,以后随着全世界科技发展,东西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有市场和需求。” “你蹲我这儿搞衣服、买进卖出,不如去研究下电子产业和上下游。” 尤俊宇听进去了,默默思考。 和尤俊宇吃完饭,姜落当天下午的火车,直奔天津。 就这样,姜落全国多个城市跑,带着圣菲的牌子谈合作,在当地和附近城市布局自己的生产线和布料供应,以期在尽可能多的地方卖上圣菲的衣服。 全国,以深圳、海城、天津、武汉、郑州等多地,向四周辐射,圣菲的衣服开始卖得到处都是。 电视里播着方琳珺的“买衣服,找圣菲”,全国多地的大街小巷,很多服装店,都多了圣菲品牌的衣服。 在这个只有大城市或省会城市的商厦有品牌女装的时候,“圣菲”是如今第一个被普通人所知的国内女装品牌。 以前大家去市场买衣服的时候挑款式挑材质,如今,有那个朗朗上口的广告,很多人买衣服都开始问老板:“圣菲的衣服有吗?” 或者私下和人聊起来,也会说:“圣菲的衣服就是好看,价格也合适。” “买衣服,找圣菲。” 广告天天播着,电视上的方琳珺天天在喷泉前转圈,现实里,圣菲的衣服一件件一包包一批批,从不同的工厂悄然运送往全国各个经济发展较快的主要城市。 升非鸿明升飞,包括所有谈下合作的服装厂,制衣间流水线上,全部是圣菲的衣服。 工厂日夜不停,缝纫机的针线也分秒不歇。 海城,秘书开车,经过静安几个主要路口,见路口的某处挂上了大的广告,广告上是穿着裙子容貌靓丽的方琳珺,方琳珺的身旁有六个大字,写着:买衣服,找圣菲。 车开过,后排坐着的霍宗濯看见广告,眼含笑意。 第130章 偏移 马不停蹄忙碌着到处出差的姜落, 这日终于回了深圳。 恰好郑斌也过来找他玩儿,再叫上王闯,尤俊宇做东, 吃饭蹦迪、香港澳门,花钱如流水,纯纯富家公子哥做派。 四人玩儿疯了,光在香港吃饭就花了两万,更不提去澳门的赌城玩儿。 尤俊宇也不愧是个家里有厂的少爷,港币美金带了一大包, 花起来那做派, 用王闯的话,我特么用纸擦屁股也不敢一次拿这么多。 “去你的。” 尤俊宇笑骂:“你特么才拿美金擦屁股!” 王闯拿胳膊勾他脖子:“你还你特么?我还没你特么。” “你特么当初失心疯了, 跑过来小市场抢你王爷爷和你姜总的生意?” “你说你是不是找死?” “后来果然死了吧?局子都进了。” “被公安抓的时候尿裤子了吧?” 尤俊宇笑:“滚你大爷的!你才尿裤子。” 尤俊宇也是个嘴贱的, 又逗郑斌:“听说你靠洗狗发的家?” 郑斌骂他:“草你妈。” “别啊。” 尤俊宇笑得混不吝:“来艹我。” 郑斌:“滚!” 郑斌指尤俊宇, 问姜落:“你哪儿找来的?不是看他花的钱, 我都想揍他。” “谁告诉他我靠洗狗发的家?老王吗?” “我啊。” 姜落一脸松散的吊儿郎当。 “艹!” 郑斌骂:“我应该艹你。” 四人笑闹,一路从深圳潇洒到香港澳门, 又一路从香港澳门潇洒回深圳, 还一起坐尤俊宇那辆骚包的跑车, 开了敞篷,跑在路上瞎呼喝。 结果半夜回深圳,尤俊宇把车开去酒店,到了酒店,就有四个穿着火辣、露着长腿的年轻女孩儿等在门口。 嗯? 副驾的郑斌眼睛都直了。 王闯觉得那八条大长腿实在晃眼,赶紧抬手挡在眼睛前。 一旁的姜落瞥过去,默默翻了个白眼。 车停下,尤俊宇率先下车, 胳膊一张,一边搂两个女孩子,示意郑斌姜落和王闯:“怎么样?继续嗨?” “可以啊!” 郑斌兴奋了,跟着要下车。 王闯没动,姜落靠坐后排一脸懒散:“我之前没和你提过,是吧?” 王闯伸手去前面,按下郑斌。 姜落不紧不慢地看着尤俊宇:“跟我玩儿,什么都可以,黄赌毒这三个不行。” 尤俊宇一脸坦然:“黄什么?” “女孩子而已,谈谈恋爱么,现在不都恋爱自由么。” 姜落:“你自由吧,车我开走了。” 说着长腿一伸,跨去主驾,又瞥副驾的郑斌:“你要这么玩儿?” “那你下车。” “别啊。” 郑斌马上老实了。 尤俊宇这才意识到姜落来真的,又见其他三人都不下车,马上松开搂女孩儿的胳膊,过去,问姜落:“不爱这样啊?” “没什么吧,女孩子么。” 弯腰,手搭姜落的肩膀,低声:“我找的都干净。”“她们也都自愿的。” 姜落:“走了。” 姜落真把车开走了。 “诶诶!” 尤俊宇哪有空再管四个女生,赶紧拔腿去追,“等等我啊!等我啊!喂!姜落!” 开出去至少二十米了,车才停下。 尤俊宇追上,伸腿跨进后排:“行行,我知道了,不要女的一起玩儿,是吧?我懂了。下次不喊了。” 又问姜落:“去哪儿啊?” 王闯和郑斌异口同声:“卡拉ok?” 尤俊宇爽快的:“OK就OK!走!我指路,我知道一家,带你们去!” 于是凌晨三点,四人在卡拉OK的包厢拿着话筒嚎嗓子: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王钧庆老四老三三人或站或坐地等在包厢门口。 老四手里一瓶可乐,垂着手,挨着墙,张嘴直打哈欠:天啊,还在玩儿,这群少爷什么做的,他们不困吗。 当天早上十点多,宾利开进升飞厂,姜落一脸如常地进办公室,除了眼下有些青灰色,一看就没有睡好,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他在办公室接到霍宗濯在外地的电话:“凌晨才回家,怎么没多睡会儿?” “有事啊。” 姜落拿着大哥大,人坐在桌前,在翻刚刚莫婉珍拿过来的账本。 霍宗濯声音温和:“不困?” “还好啊。” 姜落确实没觉得多困,他还皮了句:“没办法,年轻,就是这么强。” 霍宗濯在电话那头笑。 姜落边看账边闲聊的口吻:“你在哪儿啊?不是说要去沈阳的吗。” 霍宗濯:“嗯,在沈阳。” 姜落好奇:“去那么远?有什么事吗。” 姜落前段时间全国各地跑,除了中途回过来一次海城,已经有至少两周没有见到霍宗濯了。 霍宗濯如今又出差,去了沈阳。 霍宗濯答:“金杯汽车,知道吗。他们的厂就在这里。” “嗯,然后?” 姜落翻着账本。 霍宗濯:“金杯之前对外发行了一亿的股票。我这趟过来,是来收他们家的股份。” “多少?” 姜落下意识问,是问多少股份。 霍宗濯:“计划在35%以上。” 姜落又下意识道:“这些股得多少钱?” 霍宗濯:“大概要一千万美金。” 姜落:“……” 姜落账都不看了,立刻道:“爸!爸爸!” 一副狗腿的态度。 霍宗濯好笑。 姜落靠着椅背,聊:“怎么要去收购金杯了?” 霍宗濯:“我在百慕大设立过一个控股有限公司。” “我准备用这个公司收购金杯,布局国内的汽车产业。” 姜落马上就想,上一世霍宗濯有布局汽车产业吗?他怎么记得没有? 姜落哪儿知道,因为他,因为他在海城,霍宗濯去年频繁逗留海城,意外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杨荣的男人。 这个杨荣,正是上一世通过境外的空壳公司收购沈阳金杯的人。 这家公司名叫“华晨控股”,也是后来中国第一个在纽约上市的公司。 姜落重生,随着他人生轨迹的偏移,影响的,又何止一个人几个人的命运—— 这日,姜落可算回了海城,终于能见到有半个月没见面的霍宗濯了。 他一下飞机,就和霍宗濯通了电话,知道霍宗濯有事在忙,他就先回了升非厂。 到工厂门口,停车,正等平移门打开,老四看着车外,突然道:“姜总,好像有人在门口等你。” “嗯?” 姜落正低头在本子上画设计图。 抬头,看出去,看见那道往车边走来的身影,姜落愣了。 黄//冰冰? 姜落落下车窗,年轻女人顶着八月底的大太阳刚好走到车边,弯腰,看进车内:“你好,是姜落姜总吗?” “你有事?” 姜落打量她,这个时候的黄//冰冰很年轻,也才二十出头。 黄//冰冰没有自我介绍,显然也不认识姜落,只是礼貌地说:“我可以去你办公室和你聊聊吗?不会耽误你太久。” 姜落:“好。” 平移门开了,车往厂内开,黄//冰冰落后,手遮在额顶,跟着往厂内走。 老四扫了眼后视镜里映着的女人的身影,多嘴问了句:“姜总你认识她?” 老四没在姜落身边见过她。 姜落没答,一时有些出神——黄//冰冰,是个医生。 她是他上一世在海城的主治医。 她怎么来了? 姜落不解。 这一世,他们并无交集,至少今天之前没有。 姜落下车,看着黄//冰冰走来的方向,等她。 黄//冰冰见姜落在等她,忙快步跑近:“不好意思。” 姜落带她进办公室,又开了空调,坐去茶台,烧水泡茶,示意沙发对面:“坐。” “好,谢谢。” 黄//冰冰擦了擦脸上的汗,放下肩膀上的单肩包,过去,坐下。 “找我有事?” 姜落平静的,低头垂眸地洗着手里的茶具。 黄//冰冰有些意外:“你?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姜落抬眼,看着她:“你来找我,肯定有事。” “我姓黄,叫黄//冰冰。” 她自报家门,说:“我是赵朔的未婚妻。” 姜落:“……” 什么!? 姜落心里很惊讶。 赵朔这一世的未婚妻怎么会是黄//冰冰? 黄//冰冰以前是他的主治医生,赵朔也根本不认识她,上一世的老婆是个小学老师。 姜落面上没多流露,继续泡茶:“所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黄//冰冰一脸诚恳:“我是替赵朔,还有赵朔爸妈,叔叔阿姨来的。” 说着,黄//冰冰从身边的包里取出一张红色封面的东西,双手递过去:“我和赵朔快要结婚了,这是请帖。” 换别人来,什么赵朔的老婆,什么结不结婚,姜落才不会管,更不会接请帖。 但面前是黄//冰冰,是上一世一直努力想办法救治他的人,姜落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他伸手接了,打开看了眼,确实是赵朔和黄//冰冰结婚的请帖,时间就在下个月。 看完,姜落把请帖放身边的沙发上。 黄//冰冰一直看着他,见他看完了,默了默,鼓起勇气道:“作为赵家的儿媳妇,我当然是知道你和家里的一些情况的。” “我过来,不是赵朔他们让我来的,是我自作主张。” 黄//冰冰表述清晰:“因为我和赵朔的感情真的挺好的,叔叔阿姨也对我很好。” “我就想试着看看,看看能不能替他们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送份请帖过来。” 黄//冰冰看着姜落,诚恳的:“姜落,叔叔阿姨和赵朔,他们真的都很后悔,一直希望你能回家。” “他们对你的心意都是真的,这点我可以向你发誓。” 姜落不爱听也懒得听这些,但因为是黄//冰冰,她说,他就没有不耐烦,让她全部说完。 黄//冰冰:“我也知道我没有什么立场在这里说这些话。” “我就是想努力一下,试试看。” “看你会不会见我,可以不可以收下请帖,愿不愿意来我和赵朔的婚礼。” “我们真的都很希望你能来。” “恭喜。” 姜落一直等黄//冰冰说完,才道了这一句,同时表态:“婚礼我不会去。” “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 “祝你新婚快乐。” 对黄//冰冰,姜落是真心祝福。 黄//冰冰说完想说的,见姜落态度不冷不热,多少也有些尴尬,毕竟她和姜落根本不认识,还这么坐在这里自说自话。 姜落平静的:“多问一句,你和赵朔是怎么认识的?” 哦。 黄//冰冰解释:“在华亭。” “说来也真的巧,那天其实你也在。” “你还记得吗,你泼了赵朔一脸水,当时我就在那个餐厅,和朋友一起吃饭。” “你们动静有点大,我和朋友都看见了。” “后来我去洗手,赵朔刚好从男卫生间出来,洗了脸,脸上衣服上滴滴答答都是水,我看见了,就借了自己的手帕给他。” “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竟然是这样? 姜落觉得命运这东西着实奇葩。 后来黄//冰冰走了,送她出来,目送她离开,看着女人的背影,姜落一时怔忪—— 上一世,真的仿佛是很久远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黄//冰冰,黄//冰冰戴着口罩,坐在看诊室的桌后,露出的眼睛温和镇定,问他哪里不舒服。 也记得黄//冰冰和他一起坐在住院部楼前的椅子上,边晒着太阳边闲聊。 还记得他转去北京协和前,黄//冰冰特意过来,握着他的手,给他加油鼓励,说一切都会好的,让他不要放弃,说他肯定会好的。 姜落两手插兜地站在原地,看着黄//冰冰离开的背影——可惜了,黄医生,那是我们最后一面。 谢谢。 这是姜落上一世临终前,没有来得及对她说的话。 谢谢你,黄医生。《 》 130-140 第131章 想念 所以, 命运到底是什么? 回武康路的路上,坐在后排,姜落转头静静看着车外, 路灯和灯光下的树影,一一从他没有神情的面孔上飞速掠过。 是上一世他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有一个令他满意的人生? 是上一世的结束、这一世的开始? 还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也因为他,□□冰和赵朔在一起了? 姜落不知道。 但在他眼里,这一世能认识霍宗濯、爱上霍宗濯,命运算是待他不薄。 回武康路, 车刚在院子里停下, 下车,看见等在门口的霍宗濯, 姜落展臂、吊儿郎当迎过去:“爸~爸~” “也太久没见了吧。” 两人拥抱, 姜落闭了闭眼睛, 太好了, 回来了,终于见到了。 霍宗濯就着拥抱拍拍他:“累吗, 这段时间?” 姜落嘚瑟:“我什么体格, 怎么可能累。” 说着, 身体的重量马上往男人身上倾过去,又抬腿:“抱我进去。” 霍宗濯便面对面将他抱起来,托着腿,抬步进屋。 进厅里,沙发坐下,搂挨着,两人聊天,聊没有见面的这段时间, 聊各自的情况、最近的见闻,一直聊着,仿佛怎么聊都聊不够。 聊着聊着,姜落头枕着霍宗濯的肩膀,问:“你想我吗?” “想。” 霍宗濯语气温柔。 姜落笑了笑:“我也很想你,就是太忙了,实在走不开,不然肯定飞回来见你。” 姜落这会儿心也安定了。 霍宗濯在身边,他就觉得安心,心也特别满。 夜里,姜落终于又能挨着搂着霍宗濯睡了。 他躺着,亲密地挨在男人身边,让霍宗濯给他念诗念古文,自己也给霍宗濯唱歌,唱他喜欢的那些粤语情歌,一首接着一首、一段接着一段。 唱累了,困了,姜落闭上眼睛,脸枕着霍宗濯的肩膀,霍宗濯温声问他:“要睡了?” “嗯。” “睡吧。” “爸~” 姜落喃喃呓语。 “怎么了?” 霍宗濯一低头,嘴唇便碰到姜落头顶的软发。 姜落没说什么,迷迷糊糊的,片刻就睡着了。 霍宗濯等他睡着,照例在男生额头上落下一吻。 半夜,姜落醒了,拧开了他那侧的台灯,借着台灯昏暗的光线,打量身边熟睡的霍宗濯,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见都见不到,他真的有很久没有好好看看霍宗濯了。 他又盯着看了有一会儿,才熄灯、重新睡下。 姜落又去忙了,圣菲那里没有忙完,继续全国各地跑。 他和霍宗濯联系,全靠大哥大。 这日王闯从深圳过来、一起的时候,忙碌之余,姜落兀自沉了口气,王闯一脸莫名,转头看他:“你叹什么气?” “账上现在钱多的,不该做梦都笑吗?” 只有他们,姜落说了:“我想霍宗濯了。” “哦。” 王闯很能理解,说:“想他啊?你飞回去看他呗。或者让他过来,他不一向最疼你的吗。” 姜落:“说点现实的。” “这么忙,怎么飞?他不用忙?工作不管?天天和我搂搂抱抱?” 王闯耸肩,表示“那我就没办法了”。 话虽如此,该忙还是得忙,忙完空了,姜落就给霍宗濯打电话,解相思苦。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想一个人是这样的——情不自禁地就会想他,想他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辛不辛苦,只要空了,脑海里都是他。 姜落心里的思念都快泛滥了,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临时买张车票或机票,赶去霍宗濯那里见他,生生忍住了。 这日,人在长沙的姜落见了几个人,应酬了下,多喝了几杯,醉了。 回酒店,他强撑着脱衣服,囫囵冲了个澡,浴室出来,有点难受地躺床上,没立刻睡觉,而是赶紧趁着还有意识,拿大哥大给霍宗濯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霍宗濯在大哥大那头听姜落的语气和声音,就知道姜落醉了。 “喝了很多?” 霍宗濯声音温柔:“王闯不是也去了吗,没帮你挡点酒?” “别提了。” 姜落觉得热,开始扒身上的睡衣,“几个湖南本地老板,太会侃了,说不过他们,酒还一杯接一杯。” “我还好,胖子直接喝趴下了。” 说完,刚好扒掉了睡衣,丢去地上,人往枕头上大字一躺。 霍宗濯:“洗过澡了吗?没力气别洗了,早点休息。” “聊一会儿。” 姜落还是热,又开始扒睡裤,把裤子甩地上。 有的没的地聊了片刻,姜落有点撑不住了,说:“爸,给我念首诗吧,我要睡了。” “先等等。” 说着,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姜落起先以为听错了,又听见几声笃笃,嘀咕了句“谁啊”,努力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走去开门,还对大哥大那头道:“等等啊,我开个门。” 门一开,见门外竟然是霍宗濯,姜落吃惊,眼睛都睁大了,马上就扑过去,大声:“你怎么来了!?” 霍宗濯放下大哥大,一条手臂圈住扑过来的姜落,带着人往屋内走:“不是总说想我吗。” 进去,霍宗濯就发现屋内空调的温度很低,又见姜落洗过澡、头发半湿,身上还光着、只有条平角内裤,他立刻把姜落送去床上躺着,被子一角盖上了点,又边解着腕表,边转身进了卫生间,拿出条干毛巾,回到床边,给姜落擦头发。 姜落高兴坏了,根本顾不上别的,马上就坐起来抱住霍宗濯:“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 他们又有两周没见了。 霍宗濯见姜落抱得紧,索性合衣躺床边,把姜落搂在怀里,盖上被子。 他也心知姜落不会现在就睡,便抱着姜落,温声道:“聊会儿?” 姜落已经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模模糊糊地“嗯”了,说:“你怎么来了?从哪儿过来的。” 霍宗濯:“重庆。” 姜落:“你怎么又去重庆了?哦,对,你和我说过的。” 姜落顶着一身熏意,全凭本能地在和霍宗濯聊天。 聊着聊着,姜落又给霍宗濯唱了首歌,唱那首《月亮惹的祸》,不过是粤语版本,唱着:“若你没厮守一生的决心,请不要爱上我这么一个人,在你字典中一句,挥之则去,对我仍过分……” 姜落就唱了一段,又开始嘀嘀咕咕地不停说:“霍宗濯,你知道吗,我不喜欢自然风景,我喜欢高楼大厦。” “我唯一喜欢的风景,就是苏城,和你一起看的那些园林,那些石板路、白墙、小桥流水。” “我很喜欢香港,全是高楼。” “还有维多利亚港,到了晚上,岸边全是亮起来的灯光,特别漂亮。” “嗯。” 霍宗濯温柔地应道:“那你肯定也会喜欢以后的黄浦江两岸。” “以后那里,也会非常漂亮,都是高楼,还有霓虹。” 姜落枕在霍宗濯颈下,闭着眼睛,呢喃:“听说曼哈顿也是这样的,到处是摩天大楼,很漂亮,可惜我没出过国。” 霍宗濯:“找时间带你去。” “霍宗濯——” 姜落又喃喃:“等你结婚的时候,那天我肯定会哭的。” 霍宗濯哄他,也是借机说了句实话:“不会结婚的,不会让你哭。” 姜落是真的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继续喃喃:“你可不可以晚几年再结婚啊。” “让我多陪你两年。” 顿了顿,又改口,“不行,你还是得去结婚的,你要去过幸福的生活。” “你幸福了,我就放心了。” 霍宗濯知道姜落醉了,没接话,偏头,在姜落发顶亲了亲。 “霍宗濯……” 姜落睡着了,本能地喊着这个名字。 — 离开长沙,姜落又去了南昌…… 到不同的地方,见各种不同的人,聊合作、签合同、看工厂等等,姜落这两个月异常忙碌,国内到处跑、到处飞。 最忙的时候,何止见不到霍宗濯,有时候霍宗濯的电话都接不到,就更不提回海城,或者见个面。 但姜落并不因此沮丧难过,他爱他的事业,也爱霍宗濯,他在做自己喜欢的、想要去做的事,把霍宗濯装在心里,他就有无尽的力量和充沛的精力,他知道霍宗濯也在为事业忙碌奋战。 这日,海城虹桥机场,特别巧,姜落与随行人往候机厅一个方向去,转头,正看见往另一个方向去、同时转头看过来的人群中的霍宗濯。 两人都意外,一起止步,笑了。 “爸~” 姜落马上过去,张开臂膀:“去哪儿啊?” “北京。” 霍宗濯也过去。 两人抱了抱。 姜落闭了闭眼睛,感受这个短暂拥抱的温度。 都忙,都急着去赶飞机,两人并未多聊,姜落松开拥抱后扣了霍宗濯的手,解掉男人腕上的表,眨眨眼:“归我了。” 霍宗濯含笑注视,由着男生解表扣。 “走了。” 姜落拿着表的手抬了抬,转身,霍宗濯目送他。 然后,两人各自向相反的方向。 上飞机,姜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默默笑了笑。 把表戴上手腕,感受表盘背面残存的属于霍宗濯的温度,姜落心中流淌着爱的暖意。 那是我的爱人。 姜落想。 只可惜,这份爱他永远无法诉之于口。 姜落这个时候真的以为,他和霍宗濯,只会止于目前的关系和相处,终生无法更进一步。 他万万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 第132章 赠礼 海城商会又办晚宴了, 这晚名流汇聚、觥筹交错。 姜落也来了,穿着胸口有亮片的白衬衫,松了纽扣的立领内是一条金属挂链, 腕上一条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钻石手链,再配上他那张任谁见了都要惊叹的俊脸,甫一露面,便引得厅内一茬又一茬人频频侧目。 而这次,姜落很快被人认出来了,无他, 他的“买衣服, 找圣菲”的广告太火了,如今的海城, 大街小巷都是方琳珺的那张广告海报。 本地商圈内自然早流传开姜落靠着一个女明星和一条广告就把生意做去全国的消息。 “姜总。” “姜少。” 厅里马上就有不少人过去, 把姜落围住了。 晚宴上其他扎堆的人见了, 也纷纷聊: “那个广告, 现在只要看过电视的,还有人不知道吗?” “挺厉害的, 一个广告, 牌子就打出去了。” “是广告厉害吧?” “话不能这么说, 他人要不厉害,开服装厂的,哪儿会知道还做下游的品牌?这年头,有几个服装厂老板知道做自己的品牌,还打广告?也就他了。” …… “诶?那不是做医药的小蒋总他们吗?怎么也过去了?” …… 这些人口中的蒋总,正是郑斌姐姐的老公和夫家。 姜落会和他们结交上,自然是因为郑斌。 更因为郑斌自从认识了姜落,跟着姜落玩儿, 再不和之前海城这边认识的三教九流接触了,也不去打牌赌钱了。 郑斌的姐姐姐夫看见了郑斌的改变,非常高兴,之前特意让郑斌约姜落来家里玩儿,就这样和姜落认识了。 今天姜落来商会晚宴,郑斌的姐夫小蒋总刚好也在,便特意过来,和姜落寒暄,为不熟悉商会这边的姜落各种介绍引荐,一群人围着,聊得很是热络。 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圣菲的广告那么火,姜落借机把生意做去了全国,赫然是颗商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未来必然前途无量。 如此,过来攀交闲聊的人自然多。 连邱会长都叫人把姜落喊去沙发,坐着一起聊了有一会儿。 姜落在旁人眼中,当真是意气风发、年轻有为。 姜落这晚很晚才从晚宴离开,裤兜里塞了一堆名片。 走着,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不紧不慢地下台阶,那种随意,还有流露的从容和风发的自信坦然,仿佛他是哪个名流世家的少爷。 再见他上了辆如今鲜少能见到的陌生车型的奔驰,还有司机,车后又有另一辆轿车随行,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声阔气。 “做服装这么赚的吗?” 有人见了,不免嘀咕。 另一人猜测道:“家里肯定也有钱。” “你没听见么,刚刚有人喊他姜少。” “姜?哪个姜?他家里到底干什么的?” “诶,我怎么听说他爸是浦东那边的哪个领导?” “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呀。人家领导亲口承认的,还拜托邱会长他们多关照关照儿子。” “真的假的啊?” …… 姜落最近确实也人逢喜事精神爽——公司账面太漂亮了,钱流水一样,哗哗进来。 姜落请客,尤俊宇特意从深圳飞来了海城,加上王闯郑斌,四个人又出来嗨。 而有钱人的海城和普通人眼里的是截然不同的。 好比外滩,那一排欧式建筑金碧辉煌,尤其到了夜里,灯光一亮,就露出纸醉金迷的真正面貌。 姜落一顿饭就吃了一万多。 私密的大包厢,除了寻常人吃都吃不到的海鲜燕窝,还有歌舞助兴。 这会儿进来的是个变魔术带的,王闯和尤俊宇都凑过去看。 姜落正窝在椅子里,刚挂掉和霍宗濯的电话,郑斌就拖了椅子凑过来,说:“诶,你还记得之前我们认识,就早些时候那个商会晚宴,当时我们都看见的那个一直给人塞名片的胖子吗?” “嗯,怎么了?” 姜落有印象,记得那个胖子。 郑斌:“他也找我了,想让我给他投钱。” 姜落自然问:“做什么的?” 郑斌:“电脑。” 姜落意外了下。 郑斌:“回头你有空,我叫上他一起,你给我参谋参谋呗。” 郑斌如今跟着姜落玩儿多了,深受影响,也多少熏染出了点事业心。 让他做生意,他不会,也懒,但他有钱,姐姐有钱,爸爸有钱,他就想搞点投资,躺着赚钱。 郑斌也没其他人能帮他参谋的,就找姜落。 姜落听了没当回事,也没拒绝,应下:“行啊,空的时候。” 郑斌又怂恿:“我们一起投呗,反正你有钱,赚了那么多。” 姜落能不懂郑斌么,哼笑:“你是怕自己投的钱打水漂,想拉我一起下水吧?” 郑斌:“行吗?” 姜落:“先看看,好的项目,可以投。” 郑斌开心了:“好兄弟,够意思!” 那边,不知看魔术看见了什么,王闯和尤俊宇异口同声的开始哇哇乱喊。 同时门开了,经理带着两个服务员,一前一后抬着一大盘碎冰上摆的巨钳大螃蟹,走进包厢。 后来吃完,从餐厅出来,在门口上车,来外滩附近闲逛的许多外地游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少都往姜落那里看。 看他们见都没见过的车。 看明显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的英俊身影。 看那道身影呼朋引伴,招来另外三个年轻男人,一起上车,然后线条流畅的轿车在纸醉金迷的灯光的映照下,缓缓开走。 姜落他们又去了迪厅,要了间大包,进去唱歌,喝酒玩儿牌。 王钧庆老四老三都在,包厢门口等。 经理认识姜落,也认识王钧庆他们几张脸,不敢怠慢,让人搬了椅子过来,还搬了张小圆桌,摆上饮料零食。 于是老四他们就在门口吃吃零食喝喝可乐,等。 包厢里,姜落已经有些醉了。 他和郑斌尤俊宇他们玩儿牌,那两人凑一起出老千,姜落连输几局,喝了好几杯。 “滚蛋。” 姜落笑骂:“玩儿不过我,就蹲我眼皮子下面二打一,要脸吗?” 郑斌抓着一手牌,又凑过去看身边尤俊宇的牌,摇头摆尾:“就不要脸,就不要脸。” “顺子!” 尤俊宇出牌,打出“5、6、7、9、10、J、K”,差的“8”和“Q”,他直接伸手,从郑斌手里的牌里抽出来的,甩桌上,还嘚瑟,问姜落:“要吗?” 姜落好笑,骂他们:“狼狈为奸。不要。” “你输了!” 尤俊宇把剩下的几张牌往桌上一甩:“三带二!” 桌上只有两个10和两个3。 差的那张10,尤俊宇又从郑斌手里抽的。 姜落笑得肩膀直颤,骂道:“艹你大爷的。” “喝!喝!” 尤俊宇和郑斌大喊。 王闯把酒递上:“来吧,哥哥,你没懂吗,他们就是要把你灌醉。” “灌醉了好艹你。” 尤俊宇的嘴巴抹了毒。 姜落接过酒杯,哼笑:“还艹我,想得美,下辈子吧。” 姜落要上卫生间,从包厢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轰隆隆的,舞池的声音震得特别大。 门口只有老四,看见他,举了举手里的可乐,眼神询问,姜落抬手示意了下没事,自顾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同时扯松了领口,脚步明显有些虚浮。 姜落前脚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后脚,不久,接了个电话的王钧庆回来了,去拿可乐的老三也回来了。 王钧庆回来,就下意识问了句:“姜总出来过吗?” “出来了啊。” 老四磕着瓜子,示意走廊另一头的方向,“去上厕所了。” 王钧庆瞥他:“怎么不跟着。” 说着,就往卫生间的方向去。 到走廊尽头的男卫生间,推门,进去,洗手池和尿池前都没有人。 王钧庆道了句“姜总?”,往里走,去看隔间。 结果一看,几个隔间都是空的,卫生间根本没人! “姜总!” 王钧庆直觉不对,神色一下凝住,立刻又查看了卫生间每个角落,还是没人。 再仔细一搜,某拐角处有道不引人注意的深色暗门,门一推,就通着外面的窄巷,但窄巷里除了垃圾桶,什么人都没有。 不好! 王钧庆赶紧往回跑,跑回包厢,推门,包厢内果然也没有姜落的身影。 “去找!” 王钧庆神色凝重,从包厢出来,立刻叫上老四老三。 怎么会? 老四脸也黑了。 霍宗濯开车回武康路,路上,大哥大接到薛至中的电话,问他现在在哪里,能不能来一趟某某路的酒店。 “什么事?” 霍宗濯开着车,大哥大递在耳边,问得直接。 “是特意给您的,您看……” 薛至中没有明说,点到为止。 霍宗濯便懂了,薛至中这是又要给他“上供”。 特意约去酒店,霍宗濯便猜测可能是给他准备了名画这类不好直接送到手里的东西——薛至中之前一直说要给他送拍卖行拍的名画。 想了想,想到姜落和朋友出去玩儿了,估计很晚才会回家,有时间,霍宗濯便道:“好,我过去。” 挂了大哥大,霍宗濯在路口打转方向盘,调头。 到酒店,霍宗濯在前台拿了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房卡,坐电梯上楼。 1236,到楼层,霍宗濯往36号房的方向走。 走到,刷卡,嘀一声,推开门,霍宗濯往屋内走去。 走到套房外的客厅,霍宗濯正想着薛至中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手里的大哥大响了。 霍宗濯边接起边往房间内走,一接通,听见电话那头王钧庆一句“霍总,姜总不见了”,同时抬头,刚好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姜落的身影。 姜落? 霍宗濯握着大哥大在耳边,心下一沉,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薛至中今晚要送他的到底是什么了。 “他在我这儿。” 霍宗濯冷声说了一句,挂掉电话,扔下大哥大,快步往床边走去。 第133章 一夜 床上, 姜落昏迷不醒,安静地趴着。 霍宗濯心里把薛至中的祖宗十八代都剐了一遍,这样赠礼, 真是够会揣摩够用心。 “姜落?” 霍宗濯几步就到了床边,弯腰,赶紧把姜落捞起来,看他的情况。 “姜落。” 霍宗濯又马上去看姜落身上,怕薛至中不择手段的时候是不是伤到了人。 哪知往下一看,见姜落腿间鼓囊囊, 霍宗濯一怔, 薛至中那狗东西竟然…… “姜落?姜落!” 霍宗濯很担心姜落到底被下了多少药。 王钧庆他们三个人看着,竟然也能让姜落被人下黑手。 如果动手的不是薛至中, 是别人, 如果姜落被送到其他地方, 简直不敢想最后会发生什么, 霍宗濯头皮都麻了。 “姜落?” 霍宗濯试图叫醒男生,又轻拍他的脸, “姜落?” “干……水, 喝水……” 醉得不轻的姜落终于被叫醒了, 闭着眼睛呢喃。 霍宗濯听见了,冷着脸快步出去,去拿水。 回来,却见姜落曲着条腿在床上不安地动着,拿手扯衣服领口和扣子,明显非常难受。 “姜落。” 霍宗濯过去,捞起姜落,把水送去他唇边, 同时冷静道:“喝多了吗?你尽量醒醒。” 霍宗濯有想要不要送姜落去医院,但略微一想薛至中的动机,就知道姜落应该只是被下了些药。 那些药吃了,去医院也没用,霍宗濯心里明白,便压下了送姜落去医院的念头。 “姜落。” 喂完,霍宗濯把水搁去床头柜,继续拍了拍姜落的脸。 姜落醉得不浅,迷蒙地睁开眼睛,有些醒了。 一醒,他就开始挣扎,难耐地喘息,腿动来动去,手不停扯身上的衣服,同时面色绯红,松着纽扣的衣领下的脖子,都透着魅色的粉。 霍宗濯? 姜落看过去,怀疑自己在做梦。 如果不是做梦,他怎么会在霍宗濯面前有这么强烈的生理反应? 姜落难受死了,喘息着,微张着嘴,喉咙吞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帮我,帮我。” 霍宗濯的眸色深若寒潭,黑瞳里倒映着姜落满是情谷欠的面孔。 他会迟疑,太正常了。 他藏了那么久,怎么能因为薛至中这样的蠢货就暴露。 姜落此时的情谷欠是一时的,但他们的关系是永久的。 他霍宗濯的字典里就没有“功亏一篑”这四个字。 姜落早已在霍宗濯静默的这几秒里伸手往自己下面,他觉得自己难受得快爆炸了,急需纾解。 他就这么在霍宗濯的面前自己控住自己,不停地动着,呼吸也随之变了频率。 这落在霍宗濯眼中,堪比核弹级别的一幕,根本不可能无动于衷。 霍宗濯绷着脸,快速下了决定。 他捞起姜落在身前,躺下,让男生背对自己,搂紧,另一只手下去,握住了姜落控手的那只手,亲自掌舵。 姜落喘得越发急促,间或有难而寸的声音,没多久就交代了,一交代,人就很快静了下去。 霍宗濯多少松了口气,闭了闭眼,换他强行忍耐。 两人一起安静地躺了会儿,霍宗濯鼻息间全是姜落身上的酒味和气息。 片刻,霍宗濯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毛巾,打湿,回来,给姜落擦干净。 姜落背对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姜落?” 霍宗濯丢开毛巾,弯腰站在床边,他极力忍耐,才能控制住想要做点什么的欲望。 姜落缓缓转过身,面孔上满是醉酒的熏意,眼神迷蒙得像染了层雾,看着他,困惑地启唇道:“霍宗濯?” “好点了吗?” 霍宗濯冷静的,又问他:“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姜落却直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的,他抬起身,同时伸手,搂住霍宗濯的脖子便欺身吻上了男人的嘴唇——霍宗濯……是梦吗……一定是梦…… 霍宗濯的眼睛一下睁大。 姜落吊在他颈前,吻他,边吻边呢喃:“霍宗濯,帮我,我难受。” “帮帮我好吗。” 见霍宗濯不动,又道:“你为什么不亲我?” “你不喜欢我吗?” “你不爱我吗?” “轰——” 霍宗濯的理智瞬间分崩离析。 他伸手,掌心扣住男生的后脑,闭着眼睛用力地回吻,和姜落亲吻到一起。 两人亲得又重又缠绵,交换气息唇舌和涎液。 刚一分开,霍宗濯便就着弯腰的姿势,面无表情而果断地解扣子、脱掉了身上的衬衫。 姜落还搂着霍宗濯的脖子,无力地躺倒回床上,不停呢喃,喊着:“霍宗濯,霍宗濯……” 霍宗濯欺身而下,捧着姜落的脸看了看,吻他,深喘:“知道我是谁?” “霍宗濯。” 姜落也吻他。 霍宗濯彻底抛掉一切不管了,他低头吻姜落,吻姜落的嘴唇、嘴角、下巴、颈间,同时褪去姜落身上的衣服…… 而要不说薛至中是上供呢。 他安排了房间,送来了人,还贴心地在床头准备了两盒套和一瓶润滑油。 霍宗濯跪在床上,弓着宽阔的肩背低头吻姜落,手一伸,立刻就碰到了那瓶润滑油。 姜落趴着,闭着眼睛,倏地一下紧绷了身体。 霍宗濯俯身过来,吻他光洁泛粉的肩,很轻,也缓,闭着眼睛的姜落骤然蹙眉,两手抓紧床单。 再后来,姜落就没有多少意识了。 他被情欲熏染湮没,像小船在海浪中,起起伏伏又伏伏起起。 如果趴着,他就咬枕头,咬被单,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克制的声音,如果躺着,他那双水雾一样迷蒙的眼睛就会对视上男人兽眸一样漆黑的瞳孔。 那双眼睛看进他,也贯穿他的灵魂。 姜落的臂膀用力地圈住男人的脖颈肩膀,随起伏发出下意识的哼声,像忍耐,更像难耐。 他躺着,在床边高高地仰起下巴,露出光裸的颈肩,霍宗濯低头,吻他的下巴,吻他的喉结,比最凶猛的野兽还要凶狠千万倍。 他在心上口中一遍遍地喊“霍宗濯”“霍宗濯”,怎么都喊不够,喊不停。 心满得溢出,身上更是。 …… 床上蹭得什么都有,油也倒了,洒得床头都是。 霍宗濯把床单被子一股脑的全丢去地上,柜子里拿了床新被子,空调下裹住睡过去的姜落,把人送回床上。 抱着缓了会儿,霍宗濯的神情有片刻的空白。 他暂时什么都没想,圈住姜落在怀里,平复呼吸和心绪。 乱了,都乱了。 霍宗濯怪不了任何人,也不怪他自己。 姜落知道是他,主动吻他,问他爱不爱自己,当时的情况,他根本没有办法抗拒,也不想拒绝。 算了,就这样吧。 霍宗濯低头吻了吻被子里露出的那毛茸茸的脑袋。 抱着又躺了一会儿,霍宗濯想了想,觉得事情到这一步,等于弓箭已发,无法回头了。 他想过几种姜落早上醒来后的反应和场景画面,无论哪种,不管什么情况,站在霍宗濯的立场,他势必都是要把姜落继续留在身边的,这毫无疑问。 他也想好了,姜落要是不愿意,要是恨他,大不了他就连哄带骗,威逼利诱,砸上所有,也要让姜落乖乖就范、留在他身边。 到时候姜落要是还不愿意…… 那只能强求了。 霍宗濯心下狠了一狠。 到这一步,实在回不了头了。 霍宗濯脑子里也有些乱,情绪一时无法平复。 他抱了姜落好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来。 人一冷静,霍宗濯就知道眼下的局面有多糟糕,心里只恨不能把薛至中千刀万剐。 他看姜落安静的睡颜,无法想象等姜落醒来,回想起一切,会流露什么,又会多崩溃。 霍宗濯闭了闭眼,觉得等到那时候,自己的审判也就来了。 霍宗濯不怕被审判,他只怕姜落恨他、再不理他。 霍宗濯知道姜落的脾气。 他怕姜落像不理赵家人那样,也用相同的态度对待自己。 这是他最担心的。 霍宗濯几乎一晚没睡。 这一夜的温存与亲密,像个梦,很美好,但留不住。 姜落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是个梦,天啊,他和霍宗濯睡了,缠绵了很久很久,还是好几次,现实里有这样的好事就好了。 姜落睡得特别沉,巴不得再梦到一次,再滚几次床单。 也确实是累了,外加醉酒,他次日早醒得特别晚,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霍宗濯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 瞬间,昨晚梦中的一切闪现在脑海,姜落闭了闭眼睛,怀疑昨晚酒喝多了,不然不会梦到那些。 他正要起身,一动,突然觉得屁股有些疼,身上也很不对劲。 他下意识拉被子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果然是光着的。 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和屁股疼,有经验如他,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 不是…… 啊? 霍宗濯见姜落醒了,从床边的沙发起身,过去,弯腰俯身,一脸关切:“是不是觉得疼?” 姜落有点懵,抬眸看向霍宗濯,眨眨眼。 霍宗濯温声:“怪我,是我不好。” 姜落:啊? 啊?????? 不是!? 不是!???? 不是梦吗?????? 姜落错愕,姜落不解,姜落震惊。 不是梦啊!!!!? 霍宗濯见姜落的神色,便知道姜落醒了、正在反应了。 他没说什么,看着姜落,等待姜落的审判。 姜落却在怔愕后,突然一惊一乍地翻身起来,展臂吊住霍宗濯的脖子,看着男人,睁大眼睛,又喜又惊又雀跃道:“我们真睡了?” “霍宗濯?你原来可以和男人一起的吗?”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男人不喜欢我的吗?” “你原来可以吗!?” 又不等霍宗濯有回应,马上嘴快道:“霍宗濯!你既然可以和男人一起,我们又睡了,你考虑考虑我吧!” “或者我追你,好吗?” “你都不知道,我可喜欢你了!” “我做梦都想和你谈恋爱!和你在一起!” 给霍宗濯听懵了。 第134章 在一起 霍宗濯反应快, 几乎立刻抬手,掌心捧住姜落的脸,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姜落, 不漏掉任何一丝表情,看着姜落,问他:“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你喜欢我?” 姜落明显很急,只怕一切又只是梦,是梦也不管了,眼下这样的机会, 错过可能就没有了! 他也紧紧地回视霍宗濯, 表情格外认真,语速飞快:“是啊, 喜欢, 我喜欢你。” “我们既然睡了, 你可以和男人一起, 你考虑下我好吗。” “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们在一起试试好吗?” “我会对你很好的!” “或者我追你也可以。” “行吗?好吗?” 霍宗濯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的声音,露出了他平时根本不会流露出的无比惊愕的表情。 这一夜, 他想过很多。 想姜落会和他翻脸, 想姜落会恶心他, 想姜落可能自此之后都不想再看见他。 他想了那么多那么多,就是没想过姜落竟然会说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霍宗濯别说身心,灵魂都震惊了。 他反应也快,也像生怕错过一切,立刻继续用目光锁着姜落,快速启唇道:“好,好,当然, 我们当然要在一起。” “你不怪我,是吗?” “你不怨恨我?” “你能接受和我在一起?” 霍宗濯急需确认一切。 姜落也急:“怪你?为什么要怪你?我怎么可能怨恨你。” “我一直喜欢你啊。” “你忘了吗?我当面问过你喜不喜欢男人、喜不喜欢我。” “你说没有、不是,不喜欢。” “我如果不喜欢你,为什么要问你这些?” 霍宗濯马上解释:“我怕你反感,讨厌我,我不敢承认。” “我以为藏好了,你不知道,至少我们还能做朋友。” 霍宗濯再次问:“所以你也能接受和男人,和我在一起,是吗?” “你喜欢我,你不会排斥我,厌恶我,对吗。” “那你呢?” 姜落也需要确认:“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什么想法?” “我们睡了,你也能接受我,对吗?” “是,对。” 霍宗濯给予了非常明确的答案,且语气神情都非常坚定,终于说出了暗藏在心里太久太深的那几个字:“我对你全是想法。” “想了很久!” “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一句喜欢,姜落觉得世界都亮了,面露惊喜,眼睛睁得更大,瞳眸亮得发光:“真的吗?你是说真的吗?” “你喜欢我?” “你也喜欢我?” “你不是在哄我?不是在安慰我?” “不是因为我们睡了,你找的托词、怕我难过?” “都是真的?” “是真的,我喜欢你。” 霍宗濯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根本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姜落还在问,反复确认,生怕有一万和万一:“可我之前问过你的,你说你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我。” 霍宗濯的心高高地提起,两只手捧姜落的脸,额头贴额头,紧紧的,解释:“我怕你知道我是同性恋。” “我怕你讨厌我厌恶我。” “我是胆小鬼。” “是我撒谎了。” 姜落的天彻底亮堂了,亮得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大喊。 “霍宗濯!!!” 姜落也去捧男人的脸,目光一瞬不瞬,声音又大,同样非常坚定:“我们在一起吧!”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还等什么?” “我们当然要在一起!!!” “好,在一起。” 霍宗濯的目光坚定得像要吃人。 言罢,两人同时吻上,吞噬彼此的气息和呼吸,更像恨不得要相互把对方吞进口中,吻得又重又急又缠绵,吻着吻着,就一起倒回了床上。 姜落被压着,躺在枕头上,依旧一脸不可思议,同时抚摸着霍宗濯的脸,表情无比触动。 他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真怕一切只是梦。 “真的,我喜欢你,我爱你。” 霍宗濯吻他,也反过来再次和姜落确认:“你不会厌恶我,对吗。” “不会离开我?不会不想再见我?” “你的喜欢,是和我一样的喜欢,是吗。” “是,是。” 姜落不停点头:“是真的,我喜欢你。”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离开你不想见你。” “你就算不喜欢我,我都要死皮赖脸待在你身边。” 又说:“我以为你是正常男人,你知道的,我问过你的,你说你不喜欢男人不喜欢我……” 霍宗濯吻了吻他:“怪我,我是胆小鬼,我不敢承认。” “怪我,都怪我。” 两人再度吻到一起,吻得用力悱恻,吻得情生意动。 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他们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也什么都明白了。 胆小吗?是,没错。如果不是因为胆小,以他们这么亲近的关系,以他们各自的智商和反应力,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彼此的心? 胆小吗?不是。是因为爱。爱令人谨慎,爱令人怯弱,令人无法轻易开口。宁可藏在心底,也不敢当面流露承认。 如果不是因为爱,都问到面前了,霍宗濯不会装作平静的否认。 不是因为爱,姜落不会“算了”,不会一首情歌一首情歌的唱,更不会对霍宗濯说什么等你结婚如何如何。 都是因为爱。 聪明如他们,对这些,不用细说,彼此都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姜落心疼霍宗濯的深藏,霍宗濯也理解了姜落那些不经意间的流露。 原来如此。 如此原来。 他们更懂彼此了。 从前月光都照不进的两颗心,终于冲破所有,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衣服裤子散落床边,床上是痴缠缠绵的两道贴在一起的身影。 霍宗濯又用了床头剩下的那瓶油。 他很轻,很缓,温柔到了极致。 但姜落还是蹙了眉峰。 霍宗濯便俯身下来,吻他。 姜落的眉心一点点,随之蹙得更紧。 他感觉到了,特别的深。 上一世谁瞎传霍宗濯不行的? 姜落想扇那人的脸。 他觉得自己根本承受不了。 姜落努力忍耐,直到霍宗濯开始。 “啊……” 姜落本能地仰起脖子,口唇微张,身体和灵魂都觉得十分难耐。 这和上一世不同,他以前都是上面那个。 如今在下面,那么深,是他从前没有的经历,他觉得难受,又渐渐觉得舒服,其间的感受,他形容不出来,就感觉灵魂正被抛上又抛下,意识都不清晰了,脑海里一阵阵全是白光。 他第一次知道,情谷欠原来是可以这样的。 原来和喜欢的人做,是这样的感觉。 觉得灵魂在共颤,身体的感受也在逐渐同步。 最终,一起抵达。 姜落觉得太久了,霍宗濯怎么能那么久,给他累坏了。 他趴在枕头上,又迷糊了,累得想睡觉。 他也像被从水里捞上来的,额头后背全是汗。 情谷欠潮水一样退去,他身上透着的粉还在,是欢愉刚过的证明。 霍宗濯俯在他身后,轻轻吻他的肩头后背,一口一口,一下一下,亦很温柔,是这个男人一向对自己才有的态度。 姜落喉咙里发出囫囵的哼声,霍宗濯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耳后,温柔地问他:“饿吗?” 姜落真不愧是姜落,都这个时候,他还嘴贱了句:“你问上面问下面?” 霍宗濯便笑,笑声在男生耳畔,低沉悦耳,听得姜落心痒。 霍宗濯顺着这话:“那这么说,下面饱了?” “还行吧。” 姜落很会逞能:“也就那样,一般。” 霍宗濯笑得声音都在颤:“原来只是一般?” 然后,霍宗濯一边说着“看来没饱”,一边又缓缓地缓缓地往里进。 姜落埋头在枕头里,肩头都随之下意识拱起,整个后背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姜落醒的时候,霍宗濯正搂着他躺靠在床头,刚挂掉大哥大。 “醒了?” 霍宗濯偏过头亲了亲他的额角。 姜落腿一动,立刻感觉有什么在往外淌。 他想起睡着之前的那次没用东西,直接进的。 醒了醒神,边恢复意识,边感觉着酸麻的腰和腿根,他睁开眼睛:“嗯,饿了。” “先洗个澡?” 霍宗濯很温柔:“起得来吗?我抱你去,有浴缸,你泡一会儿,刚好我打个电话,让人把饭送上来。” “嗯。” 姜落没力气,又说:“都流出来了。” 霍宗濯起身,去抱他,淡定地说流氓话:“不是要吃饱么。” “去你的。” 姜落哼笑。 进浴室,姜落这才觉得不对,奇怪道:“怎么是酒店?” “昨天我喝醉了,没有回家吗?” “嗯,没有。” 霍宗濯没多言,也不想姜落知道薛至中干的那点勾当。 “等吃完了,我带你回家。” 姜落无可无不可,只是叹:“第一次怎么在外面,我以为在家里。” 又在坐进浴缸的时候想起什么,看向霍宗濯,长臂伸过去,臂弯勾住男人的脖子,正色问:“你是第一次吗?以前是不是有别的家?别的弟弟?” “怎么了?” 霍宗濯也叹:“我有没有别的,这个那个的,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从小就认识你。” 姜落又捏男人下巴:“说,有吗?” 这才说到关键:“爽得让人怀疑根本不像第一次。” “你要说没点经验,我都不信。” 霍宗濯便闷笑,搂了姜落的后脑,和他贴上,用力一吻:“放心吧,就一个家,一个儿子,一个弟弟。” “不是经验多,是因为天赋好。” “真会吹。” 姜落笑了笑,两手一起圈住男人的肩膀,吻上唇,贴了贴:“进来一起泡。” 第135章 榨干 姜落靠着身后的霍宗濯, 一起在浴缸的温水里泡着,从身到心,别提多舒服了——太好了, 终于,终于有了一个让他非常满意喜悦的结果,他和霍宗濯在一起,且彼此喜欢。 世界上真是没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开心的了。 姜落懒在霍宗濯怀里和温水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泡完出来,吃了点东西, 还都是他喜欢的菜, 这下更舒服满意了。 等吃完漱个口干干净净躺回床上,继续搂在霍宗濯怀里, 姜落觉得自己简直跟个皇帝一样, 这日子美得, 爽, 太爽了。 爽得他闭眼躺着,都不用跟霍宗濯特意聊什么, 只是默默感受, 都觉得这日子舒服得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美滋滋。 美着美着, 姜落侧身,搂贴在身边男人的怀里,头和脸枕着霍宗濯的胸口,闭着眼睛假寐,不紧不慢道:“对了,怎么好好的,昨天我们就睡了?” “我喝太多了吗?” “我想不起来了。” “而且我们还是在酒店,没有回家。” “嗯, 是喝了不少。” 霍宗濯说得含糊,没详细解释,依旧不想姜落知道薛至中那一段。 姜落也不在意这些,继续道:“你瞒了我好久啊。” “我就说么,好好的,怎么平白无故突然送我一个厂。”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问你,你又不承认。” “你当时要是承认了,我们早在一起了。” “都怪我。” 霍宗濯言简意赅,再次道:“我是胆小鬼。” “你才不是。” 姜落睁开眼睛,抬头,下巴戳霍宗濯胸口,看着男人:“不怪你,也不怪我。” “不光你不敢承认,我也一样不敢。” “怎么说?” “说了,万一朋友都做不成了,不是亏大了?” “我都理解的。” 姜落的脸枕回去,又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霍宗濯:“很早。” 姜落:“很早是多早啊?不会那会儿在静安营业部借我钱炒股的时候,就盯上我了吧?” 霍宗濯:“还要再早一点。” “啊?” 姜落吃惊,又抬起头。 霍宗濯看着他,温柔的:“当时你在一个迪厅,我那天恰好也在,看见了你。” “……” 姜落忍不住笑,揶揄:“那是够早的啊。” “看不出来啊,爸,原来你属老虎的,盯猎物盯得那么早。” “我就说么,哪儿来的大款,十万都敢随便借,原来是这样。” 霍宗濯也和他聊:“你呢?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姜落躺回去,想了想:“不知道。” “我发现的时候,是我们一起去深圳,你送我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那次回海城之前,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霍宗濯摸着男生头顶的软发:“难怪跑来公司问我喜不喜欢男人喜不喜欢你。” “嗯,是啊。” 姜落大大方方承认。 又说:“我当时和你一起住了那么久了,也认识那么久了,一直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同的,就想着你肯定是正常男人。” “我是想勾搭你的。” “后来你又送我车,送我深圳的房子,我心态上就有点绷不住了,觉得勾搭你,是害了你,就想算了。” 霍宗濯:“难怪。” 难怪那次在长沙,喝醉了,搂着他说什么让他晚点结婚、多陪两年。 霍宗濯低头吻了吻男生的发顶:“当时是不是很难过?” “还好。” 姜落确实还好,实话实话:“会有一点吧,不多。” “毕竟你一直单身,身边没有女人,我也知道你不会轻易结婚。” “想着你只要不结婚,我就能多陪你几年。” “你也是这么想我的吗?” 姜落又抬头看过来。 霍宗濯笑了笑。 姜落:“嗯?” “没有,不是。” 霍宗濯也实话实说:“我又在海城弄武康路的房子,又送你厂,安排好一切,当然是希望你能看见我的好。” “我是想把你留在身边的。” “觉得对你好,对你最好,你就哪个女人都看不上了,自然就不会跑走了。” “啊?” 姜落好笑:“你原来是这么计划的?” 这下便彻底聊开了。 姜落抬头,过去吻了吻霍宗濯的下巴:“我不会离开你的,不会去喜欢别人。” “嗯,我知道。” 霍宗濯也吻他:“我也不会过几年就结婚的。” 两人轻柔地吻了片刻。 分开,姜落又聊道:“所以,你确实就是喜欢男人的?” “是。” 这是霍宗濯第三次主动和人坦白承认他的性向:“你也是?” 霍宗濯觉得很巧。 姜落想到上一世,暗自琢磨了下,说:“我不能算完全是同性恋吧,我和女人,确实也可以。” 说着,撑着霍宗濯的胸口起身,来到男人耳边,和他咬耳朵:“你要敢不好好跟我谈一辈子恋爱,我就真的飞走去找人结婚了。” 霍宗濯闷笑,知道姜落虽然说得半真半假,其实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正因此,听姜落这么说,霍宗濯只觉得姜落在撒娇,怪可爱的。 可爱的姜落在男人脸上用力地啄了一口。 霍宗濯转过头,伸手搂姜落的脖子,和他接吻。 吻着吻着,两人情动,又滚进了被子里。 姜落吻着,还说呢:“东西倒挺全啊。” 这是说有套还有润滑油。 吐槽霍宗濯:“难怪不在家,来酒店。” 霍宗濯吻着,伸手,油又拿到了手里…… 某一刻,姜落坐在霍宗濯怀里,两人边动着边接吻,嘴唇舌头亲密,姿势动作亲密,灵魂心口也紧密。 就这样,一整天,霍宗濯和姜落都在酒店的床上。 晚上,吃过晚饭,霍宗濯才退房,带姜落开车回武康路的家。 路上,姜落没什么精神,懒懒的,打呵欠,人也有些迷糊,累的。 姜落想到什么,强撑着精神,道:“对了,我昨天喝醉,车和大哥大扔哪儿了?我完全没印象了。” “不用管。” 霍宗濯依旧不提那一晚:“不会丢的。” “嗯。” 姜落不问了,原本对这些也不在意。 回武康路的家,一下车,他就跳进霍宗濯怀里,要男人抱,抱着进屋。 一进,只脱了鞋,灯都没来得及开,抱着的两人便倒去一楼客厅的沙发。 姜落被亲得直笑,边笑边道:“你不会想在这儿做吧?” “不行?” 霍宗濯已经在解他衣服的扣子了。 姜落正色:“不行。” 跟着立刻哼笑:“我要在床上,床上大。” 霍宗濯也笑,起身,一把将姜落抱起来扛肩膀上,扛麻袋一样扛了走上楼梯。 姜落被扛着,拿手用力地拍了下霍宗濯的屁股。 上三楼,回房间,把姜落一丢去床上,站在床边,霍宗濯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脱得又果断又迅速,眸色深黑的眼睛则一瞬不瞬好整以暇地锁着姜落,像带着钩子,勾得躺在床上的姜落抬腿,脚心从男人胸口一路往下踩过去,又踩到霍宗濯裤子拉链的地方,踩得十分色,且踩着踩着,就感觉到了脚底板下的什么起来了。 姜落勾了唇,一脸兴味。 霍宗濯看着姜落,一把扣住那只脚,故意让姜落给他蹭了蹭。 姜落要收腿,霍宗濯抓着,继续蹭,不放手。 “行了。” 姜落嗔怪。 霍宗濯这才松开那只脚,开始解裤带,边解边继续拿深邃的目光锁着姜落。 姜落被这么看着,身上都热了,马上起来扑过去,吻上男人的嘴唇:“你属狐狸的,真会勾人!” 霍宗濯便不解裤带了,任由皮带松在那儿,一把搂了姜落的腰,臂膀紧紧箍着,贴向自己,低头吻男生。 吻罢,霍宗濯另一手拍了拍姜落的屁股,哄道:“等会儿自己抬高点儿,嗯?” 姜落抬得够高了,他觉得自己快被撞死了,霍宗濯实在太凶了。 他却不知霍宗濯的感觉:热,绞着他,特别的紧。 抬着的这个姿势,可以到特别深。 他根本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 “霍宗濯……” 姜落趴在枕头上深喘。 霍宗濯虎口卡着那细窄的腰,一点收敛都没有。 姜落逃了,抬起肩膀和头,挣扎着要起来,霍宗濯便欺身覆了过去,刚好撞在最深的地方,姜落脑中一片白光,瞬间便交代了,脸埋在枕头里,喉咙里发出呜咽的难耐的口申口今。 凌晨才结束,姜落觉得自己几乎被榨干得一滴不剩。 他满头是汗地趴在枕头上,再一次想:哪个王八羔子乱传的?到底是哪个!? 这叫不行? 这能叫不行? 不行的明明是他! 又想:啊?做下面那个这么爽的吗? 不行了,他真的不行了。 再爽也不能继续了,真的一滴不剩了。 结果天一亮,不吃教训的他又和霍宗濯缠缠绵绵地吻到了一起。 霍宗濯下去咬住,姜落难耐得不行,胳膊都抬起,搭在了眼睛上,特别的敏感。 就这样,姜落和霍宗濯食髓知味的在一起,待了足足六夜五天,几乎试过了家里的每一个地方。 这五天,两人门都没出,公司工厂工作一概不管,电话不接,除了吃饭休息洗澡聊天,就是各种姿势各种缠绵,且怎么都不够,没完没了。 最后一天,姜落脖子之下一片片全是吻痕,腰酸,腿根也酸胀,霍宗濯身上稍微好一点,背后则被指甲划出一道又一道。 事后温存,姜落靠在霍宗濯怀里哼哼:“要是能不上班就好了。” “不上班,我也不穿衣服,天天24小时贴你怀里,歇够了就干。” 霍宗濯笑了笑,吻他:“那就不上,不出门。” “说什么胡话。” 姜落打了个哈欠:“好几天了,该回去上班了。” 说着,又抬头,示意霍宗濯,霍宗濯低头吻了吻唇,姜落闭着眼睛,一脸满足幸福,说:“霍宗濯,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霍宗濯又低头吻了吻,同样是一脸的幸福喜悦。 第136章 双喜 霍宗濯到公司的时候, 薛至中已经在办公室了,正坐在沙发喝秘书给他的茶。 办公室门开,霍宗濯进来, 薛至中忙放下喝了几口的茶,抬屁股起来,一脸狗腿:“霍总,您来了。” 霍宗濯没看他,自顾走向办公桌,站在椅子旁, 西服外套脱了挂去椅背后, 松了松腕表的扣子,又解袖口、卷袖子, 这才看向薛至中, 表情示意他过来。 薛至中过去了, 以为有什么要对他说, 还睁着他那对绿豆大的眼睛,一脸期待。 却见卷好袖子的霍宗濯抬手, 一把扯了男人的领子, 拽到自己面前, 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安排人跟了姜落多久?” 什么? 薛至中不解。 “多久。” 霍宗濯表情淡,语气也淡,气场却张开,令人颇有压力。 薛至中感觉到了,老老实实道:“有、有几个月了。” 心里慌了,不明白霍总为什么这么问他。 那天晚上霍宗濯没有吃爽吗? “几个月?什么时候开始的?” 霍宗濯冷眼看着他。 薛至中不解,又心虚, 老实道:“从、从那次在和平饭店一起吃饭。” 也就是薛至中想给他送小男孩那次之后。 话音落,霍宗濯抬手就扇了薛至中一巴掌,打得薛至中偏过了脸。 男人淡淡:“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做不聪明的事?” 薛至中一愣,心里马上慌了。 不是因为自己被扇,而是霍宗濯的语气态度。 他马上又想到几天前的那晚。 他想霍宗濯难道没有睡到姜落吗?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该啊! “霍总,我……” 薛至中试图解释。 霍宗濯放开了他,冷声:“自己去找文秘书拿五号地的合作合同。” “那边玻璃的供应和绿化,都归你了。” 什么? 薛至中愣住。 等薛至中找完文秘书,从公司出来,他揉着刚刚挨了一巴掌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他哪儿知道霍宗濯为什么给了他一巴掌又给了个合作,他就知道几天钱那晚的“上供”没白送。 哈哈。 薛至中乐死了,边揉着脸边一脸兴高采烈地走了。 给五号地供玻璃和负责绿化,他又有得赚了! 哈哈哈! 有得赚,别说挨巴掌,让他给霍宗濯当狗都行。 这边,霍宗濯在办公室低头写什么,王钧庆老四老三来了,三人进门,悄无声息的,屁也不敢放,默默走到桌前。 一走近,老四抬手就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声音特别的清脆。 霍宗濯很忙,没功夫训他们,头都没抬,声音平静:“扣两个月工资,滚出去,自己去找文秘书。” 老四欲言又止,老三赶紧拉住他,三人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安安静静地出去了,去找文秘书。 然而到了文秘书那里,文秘书从抽屉里拿出三个厚厚的牛皮信封,递给他们。 王钧庆老四他们拿起来一看,里面果然是钱。 老四嘴快:“弄错了吧?怎么给我们钱?不是扣了两个月工资吗。” “是扣了啊。” 文秘书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扣工资归扣工资啊。” “这钱也是霍总让给的啊。” “我没弄错。” 三人:??? 姜落人逢喜事精神爽,到了升非厂,还没坐下,就喊来小陆,让他去找财务,批钱,全厂发奖金,一人两百。 小陆:?? 小陆不解:“什么、什么说法?” 姜落往桌子后大咧一坐:“过节费。” 小陆:“什么节啊?” 姜落:“老板心情太好就想发钱节。” 小陆:“……” 小陆走了,不久,章宁福进来,口袋里摸出什么,递向姜落面前,笑了笑:“姜总,我离好婚了。” 姜落:!! 姜落笑:“行啊!可以啊!” 双喜临门啊。 姜落立刻起来,去保险柜,转密码打开门,从里面取了几摞现金,全丢桌上,示意章宁福:“说好的,离婚给你发钱,拿着。” 章宁福吓了一跳,这么多啊? 上次说的,不就只有三千吗。 姜落大手一挥:“拿走,全拿走,我心情好,给你就拿着,别拒绝,触我眉头。” 恰好这时王闯也进来了,姜落索性又顺手从保险柜离取了几摞钱,一起丢桌上,眼神示意王闯。 王闯也吓一跳:“艹,什么情况?” 跟着问姜落:“小陆怎么说你要全厂发钱?怎么了啊?” “我心情好呗。” 姜落把保险柜柜门一合,剥了根棒棒糖,嘴里一丢。 王闯和章宁福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懂。 不懂,但尊重。 章宁福收好离婚证,拿了给他的钱走了。 章宁福一走,办公室门合上,王闯习惯性撅着屁股往桌边一趴,同时拿起一摞钱,手里盘着,问姜落:“这几天去哪儿了啊?都联系不上你人。” “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 “打给霍总,霍总才告诉我你有事。” “什么事,几天都没来厂里。” “郑斌和尤俊宇也问我你在哪儿。” “那天晚上怎么去了个厕所就不见了?” “害我们一通好找,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姜落靠着椅背,脚叠了架桌角,含着棒棒糖:“没出什么事。” 语调二五八万,“也就是和你们霍总睡了。” “咳!” 王闯生呛了一口。 啊? 王闯震惊,看过去。 “真的假的?” 王闯愕然。 姜落一脸淡然的肯定:“真的。” “这几天天天睡着呢。” 王闯倒抽气,压低声音:“你们在一起了?” “是啊。” 姜落的表情有点嘚瑟。 “可以啊你们!” 王闯惊喜,马上笑了,“难怪一来就通知小陆去发钱,原来是因为这个!” “可以啊!” 姜落这才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上了,明显很开心。 王闯和他讨论:“怎么就睡上了?” “他不是不喜欢男的吗?” 姜落根本不知道那晚的具体情况,反正就是睡了。 他想了想:“估计我喝醉了,死皮赖脸吧。” 王闯赞许:“可以么!” “你们这就在一起了?” “嗯。” 姜落点头。 “难怪这么大方。” 王闯把桌上几摞钱全收了,收得心安理得,“我给你们操过多少心啊。” 一脸这钱就该我拿。 “得了,你乐着吧。” 王闯拿了钱,也走了,去忙了。 留下姜落美滋滋地靠坐桌子后吃棒棒糖、甜甜地回味。 突然王闯又推门进来,低声:“对了,你上他他上你啊?” 姜落:? 王闯:“男的怎么睡啊?用屁/眼啊?你不疼吗回头拉屎的时候?” 去你的! 姜落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就甩过去。 王闯哈哈哈地关门跑了。 姜落太开心了,有点兴奋,好一会儿才静下心去弄工作。 哪知刚看了会儿需要他看的东西,门口笃笃两声,霍宗濯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 姜落意外,忙放下东西起身。 刚迎过去,霍宗濯便推了他到窗户旁的墙边,偏头吻了吻,低声说:“我在公司总想你,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做事情。” 姜落笑,抓了霍宗濯的领口,反过来把男人推至墙前,欺身吻过去。 吻着,唇舌交缠、呼吸交融,吻得恨不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两人才分开。 姜落两手抵在男人胸前,压着他,轻轻啜吻了下,低声说:“我也是,总想你,刚刚才看了会儿东西。” 又说:“我特别高兴,一来就让财务去全厂发钱了。” 霍宗濯笑,这确实是姜落会做的事,他又何尝没干这种事。 霍宗濯抬手,搭了姜落的腰,提醒他:“回头窗户记得装窗帘。” 姜落哼:“你跟我在这儿偷情啊?” 霍宗濯:“就当是偷情了。” 姜落凑过去,两人又吻了吻唇。 姜落又去吻霍宗濯的下颌、下巴、喉结。 这么吻着,他们还能听到外面有人走过和说话的声音,当真像在偷情。 姜落的手也不老实,解了霍宗濯胸口的纽扣,摸进去,到处乱滑,摸得霍宗濯马上又有了反应。 “你石更了啊?” 姜落明知故问,手还顺着往下,特别不老实。 霍宗濯深吸了口气:“我劝你不要乱动。” “不然呢?” 姜落才不怕。 霍宗濯于是一下翻身,把姜落背对自己、重新压在了胸口和墙壁之间,下面腰腹的部位严丝合缝地贴着,也令姜落感觉到了那被抵住的部位。 姜落侧着头向身后,低声:“你不会是想……” 霍宗濯吻他,没真的做什么。 两人偷情一样,让身影隐没在窗户旁墙边的阴暗处,亲昵了好一会儿。 后来姜落离开办公室,特意去裁了一大块布,回来,塞他办公室窗户上的缝隙里,挡住玻璃。 霍宗濯提醒他:“以后我一来,窗帘就拉上挡住,别人会怀疑的。” 姜落拉他去沙发坐:“放心,我有数。” “回头就找人来安个窗帘。” “以后我办公室一天24小时都拉着布。” 姜落这下更无心工作了,和霍宗濯在沙发挨着,聊天说话。 聊着聊着,姜落道:“我们回苏城吧,看看妈妈。” “好。” 霍宗濯刚好也这么想的,说:“她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姜落惊讶:“妈妈知道你的情况?不会也知道你喜欢我吧?” “知道。” 霍宗濯解释:“我很早就都跟她坦白了,她也一直希望我找个人安定下来,知道我喜欢你。” 姜落很意外:“她都能接受?” 霍宗濯解释:“她的思想很开放,觉得我喜欢男人女人都可以。” “知道我喜欢你,还一直鼓励我。” “这也太棒了吧!” 姜落惊喜,手臂一圈,把霍宗濯整个人抱住,“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好。” 霍宗濯满眼尽是温柔。 第137章 JOVE 又回苏城了, 这一次,姜落的心境大为不同。 以前来苏城,跟着霍宗濯, 苏城就只是苏城,他喜欢这里,仅此而已。 现在,苏城在他眼里成了第二个家,因为这里是他爱的人的家,这里是霍宗濯的故土, 这里有霍宗濯最爱的妈妈。 “妈~~妈~~” 姜落进老宅的时候, 还是他惯常的样子,张开着臂膀, 故意拖腔带调, 讨母亲欢心。 母亲看见他, 自然是开心的, 与他拥抱。 姜落抱了抱她,突然道了句:“妈, 给你看看这个。” 说着, 松开拥抱, 他转身去抱了霍宗濯,又在男人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母亲见了,十分惊讶。 姜落转过头,笑着问她:“懂了吗?” 母亲自然懂了,又惊又喜,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好,太好了。” 姜落又去抱母亲,就着拥抱看母亲:“以后我们真的就是一家人了。” 母亲喜悦激动, 泪水都盈溢在了眼眶中:“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霍宗濯上前,一起拥抱母亲和姜落。 不久,过于喜悦的母亲在一楼客厅里激动得来回团团转,一会儿去拿点零食水果,一会儿又念着该提前告知她、她好准备个大红包。 “妈。” 霍宗濯表情示意不用,拉母亲的手,让她坐下。 母亲这才坐下,关心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姜落又在撸那只白猫。 他又形似撒娇一样,抱怨:“妈,你都不知道,他送我厂,送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然后就被他拐跑了。” “都怪他!” 母亲和霍宗濯都笑。 母亲顺着这话:“是怪他,他不好。” “以后他欺负你,你回来告诉我,我收拾他。” 换姜落笑。 姜落和眼含笑意的霍宗濯对视了一眼,回母亲:“他要会欺负我就好了,都是我欺负他。” “您不用收拾他,收拾我。” 老宅里又是一通欢声笑语。 后来霍宗濯在厨房烧菜,姜落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在旁边打下手。 吃完了,霍宗濯在水池前洗碗,姜落又像平时一样挨了站他身边,吃水果聊天。 母亲站在门外看他们,眼里满是喜悦和欣慰。 但转头霍宗濯去楼上母亲的卧室,拿睡觉用的被子的时候,单独在一起,只有他们母子,母亲还是多问了句:“你有强迫那孩子吗?” 霍宗濯明白母亲的意思,解释:“别人就算了,对他,还不至于到威逼利诱的程度。” 母亲点点头,宽心了:“好好待他,好好相处。他到底年纪小,你多让让他。” 姜落就在门口,脑袋探进来:“妈,他不能再让我了,真的。” “他已经送我厂送我别墅了,再让我,他所有的身家都得是我的了。” 母亲坐在床边,闻声扭头,含笑:“给你就给你,给你你就拿着。” “你不用心疼他。” “他十六岁就出来赚钱了。” “别的没有,最多的就是钱。” 姜落马上看向霍宗濯:“你听到了?” 霍宗濯抱着棉絮被子往外走:“听到了,都给你。” 姜落俏皮地冲屋内的母亲眨眼:“到时候我们对半分。” 母亲好笑,打心里喜欢姜落,喜欢姜落的性格。 夜里,姜落和霍宗濯挤在那张一米五宽的床上。 说挤,是因为姜落挨霍宗濯挨得尤其特别的紧,抱得也紧。 两人一直在聊天,什么话题都有,说说笑笑。 期间霍宗濯也问起姜落是不是特别喜欢香港,姜落不知道自己在长沙醉酒的那次和霍宗濯提过,还奇怪霍宗濯怎么会知道,解释:“是啊,我挺喜欢香港的。维多利亚港,中环,尖沙咀,都喜欢。” “我喜欢那儿的高楼,还有那儿的繁华。” “特别是夜景,灯光一亮,非常漂亮。” “不过以后国内也会这样,迟早的,到时候我也会很喜欢海城、深圳、广州。” 说白了,姜落喜欢的,就是“繁荣”这两个字。 “嗯。” 霍宗濯偏头,嘴唇贴了贴姜落的额头,温柔道:“既然喜欢那儿,回头在香港也买套房,过去玩儿可以住。” 姜落下意识道:“香港的房子很贵吧?” “贵到我已经买不起了吗?” 霍宗濯搂肩的手上下来回地摩挲姜落的胳膊,从容的:“喜欢哪里,买哪里,我给你买,挑喜欢的买。” 姜落抬起脖子和目光:“哇~~你又金屋藏娇了?” 霍宗濯被逗笑,闭着眼睛躺在那儿笑,像一只餍足的狮子。 姜落枕在他胸口,清晰地听见心跳声,咚咚、咚咚,令他觉得格外的安心。 又聊了会儿,姜落抬头:“你这木板床,方便吗?” 方便什么,霍宗濯一下就懂了。 他没说话,拿漆黑的眸光看着姜落。 姜落上去,吻了吻他的嘴唇,然后便往下挪去,挪进被子里,令被子高高的隆起一块。 片刻,霍宗濯缓缓倒吸一口长气,眼睛半眯,更像只大狮子了。 他的手也伸进被子里,宽大的掌心拢住姜落那动来动去的毛茸茸的发顶。 姜落有些生疏,第一次,不太会,结束的时候还把自己呛到了,边咳边爬上来。 霍宗濯拿床头的纸巾给他擦脸擦嘴,又顶着餍足的表情亲吻他,不吝啬夸赞,说:“真乖。” 姜落低头,和男人吻了无比绵长的一口,吻罢,道:“尝到你自己的味道了?” 霍宗濯就笑:“你应该让我尝你的。” 姜落一点儿没客气,马上就起来,腿一伸,跨坐去了霍宗濯胸口:“来吧。” 从苏州回来,姜落心情实在太好,飞深圳前除了尽可能多的和霍宗濯腻歪在一起,又招呼王闯郑斌出去嗨。 这日,出来嗨,在卡拉OK唱歌的时候,郑斌特意跑过来:“诶,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弄电脑的胖子吗。” “就我们在商会晚宴上都见过的那个。” “记得吗。” “嗯。” 姜落当然记得,也记得郑斌说想让他帮忙参谋参谋项目,便道:“飞深圳之前有半天,你带他下午来吧。” “你厂里?” 郑斌问。 姜落:“你市里约个咖啡厅也行。” 郑斌想都不想:“那还是咖啡厅吧,你厂那儿太远了。” “到时候订了地方,我给你打电话。” 郑斌把地点定在了他姐姐于黄浦路新开的咖啡店,时间在下午两点。 两点前几分钟,姜落到了,上咖啡店二楼,步出室外露台,便见郑斌坐在可以看江景的露台边的一个座位,抬手挥了挥,冲他示意。 姜落走过去,郑斌那桌的另外两人同时看过来,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商会晚宴上那个胖子,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孩儿。 两人在姜落走近的时候一起起身。 胖子向姜落热络地伸出手,握住的时候还弯了弯腰,格外殷切:“姜总您好,您好。鄙姓欧。您叫我小欧就行。” 胖子身边的年轻女人也向姜落伸出手,但她的神态稳重得多,也不过分热络:“姜总。” 姜落看见她,伸手过去握住,面上不显,心里暗自一顿:怎么是她? 坐下,郑斌张罗道:“聊聊吧。” “姜总你听一听,小陈,你们给姜总好好说说。” 被叫“小陈”的年轻女人郑重地递过来几页纸:“姜总,这是我们公司的介绍,您可以先看看。” “我们公司是做电脑的。”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公司注册登记了一个品牌。” “我们经营这个品牌,电脑的硬件和配件部分,我们公司都是选的国外最好的材料。” “这张纸上是我们公司的供应商和品牌,几乎都是国外品牌,您也可以看看。” 姜落看了,略微一扫,再结合这位“小陈”说的,便明白欧总的这个电脑公司是做什么的了。 说白了,就是贴牌的电脑。 除了牌子是他们自有的,电脑从内到外,都是挑选的品牌、组装的配件。 品牌名叫“嘉遇”,英文名是“JOVE”。 JOVE? 姜落知道JOVE,上一世,这牌子的电脑很多都进了银行邮政等国有单位,名气挺响的。 这一世,如今尚未发展起来的JOVE竟然来到了他眼前,这着实令人非常意外。 但姜落再意外,也没有隔桌坐在斜对面的那位“小陈”,带给他的诧异多。 她怎么在这儿? 她叫“小陈”? 怎么姓陈? 她不该叫安巧吗? 安巧,上一世,赵明时的妻子。 桌对面,欧总和“小陈”轮番介绍着JOVE如今的情况和对电脑市场的未来展望。 姜落淡定地听着,时不时看看之前小陈递过来的几张纸,心里多少有点困惑:眉心斜上方有颗痣,这个年轻女孩儿,他应该没有认错,就是安巧,就是上一世赵明时的太太。 她怎么在这儿? 她这个时候就算已经大学毕业了,不该是在规划局上班吗? 她可是复旦高材生,赵明时的学姐。 桌对面,“小陈”一脸认真,又边说着边向姜落递过去几张纸,继续道:“未来,电脑的用途会非常广泛。” “能处理非常多的工作。” “电脑也会进入普通人的家庭,用来娱乐。” “姜总您看,这叫ARP,计算机网络。” “意思是,几台电脑之间可以相互连接。” “这是电脑发展的一个趋势……” “小陈”认真又干练,思路清晰,语言组织能力非常强,能把复杂的计算机用语转变成普通人可以理解的概念。 和她比起来,叫欧总的男人反而不像老板,像个跟班,“小陈”说,他在一旁捧哏似的时不时道一句“对,就是这样”。 姜落听了听,抛开他本就知道电脑未来的前景,只听这位“小陈”说的,他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项目。 结束面谈,“小陈”和欧总收拾东西先行离开,姜落和郑斌继续在露台喝咖啡。 等人都走了,只剩他们,郑斌迫不及待:“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姜落喝了口咖啡,转头往江上眺望了眼,回过头:“这项目你哪儿找来的?” “商会晚宴啊。” 郑斌:“有次你在深圳,没去,我去了,那胖子又在,到处给人塞名片,也给我塞了。” “我不是一直想投资点东西躺着赚钱么。” “我就想到了他,给他电话,认识的。” “怎么样?” 郑斌:“行吗,你觉得?” “我反正听着,觉得还不错,以后能赚钱。” 姜落:“嗯,确实还行。” “是吧?!” 郑斌很开心。 又问:“你要投吗?” “你投的话,我也投。” “你投多少,我投多少。” 马上就说漏嘴道:“我姐说了,让我跟你,你投,她就回头帮我回去问我爸拿钱。” “你不投,她就不同意。” 姜落笑:“你是我儿子?你姐让你什么都听我的?” “没办法啊。” 郑斌:“谁让你厉害。” “我姐现在就让我听你的。” “你投,她才同意给钱。” “行不行啊?你投吗?” 郑斌迫不及待。 姜落好笑:“刚见完他们,要这么急吗?” 郑斌:“投不投的,还不就你一句话。” “行不行的,你肯定早有主意了,对吧。” 姜落没答投还是不投,他对郑斌道:“那个‘小陈’,什么情况,你先去想办法打听清楚。” “她怎么了?” 郑斌不解。 “没怎么。” 姜落:“你做投资,都不搞清楚项目方的情况吗。” “哦哦。” 郑斌马上道:“我知道了,我去打听下。” 姜落:“她叫陈什么?” 郑斌想了想:“陈新,对,陈新,新生活的新。” 第138章 满足 没几天, 郑斌追到深圳,把陈新的情况汇报给了姜落—— 升飞厂的办公室,窗帘紧闭, 屋内灯光亮着,郑斌一到,几张纸往姜落面前一丢,一屁股在沙发前坐下,喝姜落不久前泡剩下的茶,嘴里道:“真亏你让我去查了, 你猜怎么着, 这个陈新真有问题。” 姜落把几页纸拿起来,垂眸一扫, 第一页就是女孩儿的大学学籍情况, 姓名那栏写着——原名:安巧。 果然是安巧。 怎么改名字了? 郑斌灌够了茶水, 起身, 过来:“欧总还和我说她高中毕业,没上大学。” “原来她还是复旦毕业的。” “你猜怎么着……” 郑斌也学王闯, 撅屁股、桌边一趴, 趴下就示意手腕, 做出手刀切手腕的动作,看着姜落,说:“她今年上半年大学毕业的时候,在学校闹自杀!” “为了个男的!谈恋爱谈的。” “这事儿当时闹得可不小,救护车来学校了,警察也都来了。” “我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她原来叫安巧,改的名字, 现在叫陈新。” “她复旦毕业,本来是分配的工作,去市里的规划局。” “她闹自杀,人家规划局就不要她了。” “她毕业出来,换了名字,找了欧总的公司上班。” “她也挺牛的,估计是有能力的,还是什么,反正没多久,现在欧总的公司有她一半的股份。” “对外,欧总是老板,对内,其实她才是管公司、拉资金的那个。” 郑斌叹气:“这公司能投吗?” “那女的不会哪天在公司闹自杀吧?” 但郑斌不知道的是,姜落不止让他去查安巧,也让王钧庆去查了下。 王钧庆比郑斌晚飞深圳两天,带回来的消息比郑斌多。 姜落这才知道,安巧在学校自杀,正是为了赵明时,而赵明时也在安巧闹自杀之后,低调出国了。 自杀?改名? 分手?出国? 姜落不禁想:是蝴蝶效应吗?怎么这些人的人生轨迹改变了这么多? 就因为他没回赵家,也懒得搭理章香萍苏蓝他们? 姜落不能确定,也懒得多想多管。 眼下的情况,他只在意一个:JOVE,未来能给他带来多少回报。 “电脑?” 隔着电话,大哥大那头的霍宗濯温声道:“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投资方向。” “你想投?” “想投就投。” “也不用贷款。” “多少钱,我给你。” 姜落笑,揶揄:“霍总真大方啊,自从睡到我,什么都愿意正大光明地给。” “放心吧,”姜落阔气道,“我有钱,公司账上钱多的是。” “投家小公司而已,还不至于要问你拿钱。” 而投JOVE之前,姜落和陈新在海城见了一面,简单吃了顿饭,聊了聊公司的情况和未来的发展。 姜落也在结束会面前,非常明确的对陈新道:“我不管你的过去、你到底叫什么、你有什么样的经历。只有一点——” “我投钱,未来我一定要看到回报。” “我投钱,我要看到你和我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陈新举着倒了红酒的杯子,一脸坚定,鉴定到近乎坚毅:“姜总,您放心,JOVE一定会给您带来回报,无论是资金,还是其他方面。” “您也放心,我走过错的路,就绝不容许自己再错一次。” “您给我机会,给JOVE机会,您是我的甲方,我自然和您站在一起。” 就这样,拍板投资,签好合同,姜落给JOVE投了两百万,持有JOVE 一部分股份,郑斌也在他姐的协助下问他的煤老板老爸拿到了两百万,一起投了JOVE,除了持股,还在JOVE挂了个总经理的名头,从此之后也有公司有身份,可以被人称呼郑总了。 郑斌变郑总,最高兴的不是别人,自然是郑斌的老子,那位山西的煤老板。 煤老板也常隔着电话听儿子女儿聊起海城的那位姜总,一高兴,从山西出来看儿子女儿,特意和女儿女婿一起飞深圳,和姜落吃了顿人均三千的饭,想认识下姜落,顺便感谢姜落领着郑斌“学好”。 又恰巧霍宗濯也在深圳,陪姜落一起应约出席。 酒店包厢见上面,看见霍宗濯,老郑总惊讶:“霍总?” 原来原本便认识、自己人,老郑总哈哈笑,非常的开心。 老郑总也很喜欢姜落,饭桌上和姜落碰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也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地说:“以后有什么,需要资金的,尽管开口。” “我在山西别的没有,一是煤多,二就是钱多。” “没有钱,尽管告诉郑斌,给我打电话!” 一顿饭,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饭毕,回银湖别墅,搂着躺在一楼沙发上,姜落带着醉酒的微醺,脑袋枕在霍宗濯胸口,笑着说:“真开心啊,现在。” 事业向前走,又投了公司,还有关系好的朋友。 还拥有了爱人。 姜落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拥有了很多很多。 他很开心,很满足。 霍宗濯抱着他,摸他的头,抚他的后背,声音温柔:“我准备把浦东的一块地,操作一下,分你点股。” “沈阳收购的那家车企,也分你一部分。” “后面华晨会在美国上市,你有股,未来会有不少分红。” “啊?” 姜落着实没想到霍宗濯会和他说这些。 他抬起喝得红红的脸,问男人:“怎么要分我股?又金屋藏娇了?” 霍宗濯低头亲了亲姜落的额头,温声:“我知道你喜欢这些。喜欢做事业,喜欢做出成绩,喜欢赚钱。” “我们既然在一起了,手牵在一起,握在一起,我自然没有不拉你往上走的道理。” 姜落趴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 霍宗濯继续道:“我想过了,比起给你钱,不如给你事业。” “你有事业了,自然就有钱了。” “有了你自己的钱,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喜欢香港,喜欢中环,就在维多利亚港港岸旁边买房子,多大多贵都行。” “以后浦东发展起来,我们也在黄浦江旁边弄套房子,看你喜欢的夜景,到时候黄浦江边也会到处是高楼和灯光。” 姜落听得满心柔软和触动。 他抬起头和下巴,过去唇对唇的碰了碰,说:“你真好。” “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对我一直都特别的好。” “你给了我很多,我都没有给过你什么。” 霍宗濯也吻了吻姜落,一脸柔情:“我给你我本来就有的,不算什么。” “你也不用计较这些。” “你觉得你没有给我什么,只是你觉得。” “我和你一样,也觉得你给了我很多。” “比如?” 姜落想了想,说:“两条我自己做的领带?” 其中一条,这会儿就松垮垮地挂在霍宗濯脖子上。 姜落扯了扯那条领带:“质量都一般。” 霍宗濯含笑:“那就以后给我多做几条,做你觉得质量好的。” 跟着,手拍了拍男生的背,教道:“人和人,不是去算我给了你什么东西,你又给了我什么东西,感情是不能这么去算的。” “我也不想你用物质上的东西在我们之间做衡量。” “我知道了。” 姜落抬头,又吻了吻霍宗濯。 他一向脑子转得快,马上就说了句霍宗濯喜欢的,“等回头香港买了房子,换个看维多利亚港的大玻璃,到时候我们边看边做。” 霍宗濯一下被逗笑。 姜落一脸正经:“笑什么,我说真的。” “好。” 霍宗濯也亲亲他。 姜落坐起来一点,又想到什么,马上道:“我公司这里,我也分你一点股吧。” “我们又不能结婚,名字写不到一本证上,那就一起控股,名字一起写在工商登记册里。” 两人温情地聊着。 而最近,可能是刚在一起,感情正浓,姜落如果在海城,就是他陪霍宗濯,不在,霍宗濯便飞深圳陪他。 两人没空,就忙工作,跑外面,或者一起办公室待着;空了,便像正常情侣那样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 除了不能在大马路上堂而皇之的牵手亲昵亲吻,不能人前流露他们亲密的不同寻常的关系,两人和其他情侣没任何不同。 晚上,回住处,窗帘拉上,锁好门,两人尽情地探索身体的奥秘。 姜落以前是上面那个,如今在下面,起先心理生理上都有点不太能接受,后来一想上他的不是别人,是霍宗濯,他就不纠结了,躺平或者趴好。 而上一世关于霍宗濯不行的传闻,显然太假,假的不能再假,姜落以切身体会亲自证明,霍宗濯的身体,尤其是肾,真的特别棒。 姜落也喜欢亲吻霍宗濯,吻男人的嘴唇、下巴、脸颊,喉结、肩膀、胸口。 身体的亲密会带来灵魂的共颤。 被拥有和拥有霍宗濯,都令他觉得满足幸福。 霍宗濯则会在事后,像只大狮子一样,从背后或者身前搂紧姜落在怀里,安静地躺一会儿,还会摸他的后背、拍拍他,像是在安抚。 姜落确实需要安抚,因为他总是过程难耐、又以几乎难以承受的生理感受结束一切,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回魂、大脑空白。 霍宗濯抱着他,亲吻他,抚摸他,拍拍他,像大狮子哄小狮子。 不行了,要死了。 姜落是真的觉得不行了。 他会流很多汗,湿漉漉的,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而他沾过汗的皮肤看起来摸起来又是另一种感受,像已经盛开的花又绽出更多的芬芳,格外的诱人。 霍宗濯会低头来吻他,从嘴唇吻到光裸白亮的肩胛,又从后颈吻到弧线优美的腰窝。 姜落猫一样哼哼:“霍宗濯。” “嗯。” 霍宗濯边吻他边应声。 姜落闭着眼睛,抬抬下巴,霍宗濯吻过来,轻缓地啜吻男生柔软粉亮得嘴唇:“睡吧。” 第139章 袒护 莫婉珍这两天有些郁闷, 事情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她与制衣车间几个最早来厂里、年龄与他相仿的女孩子,一直交好,不仅常在厂里一起吃饭, 碰到一起休息的时候,也会约出去逛街看电影。 但渐渐的,最近,这些友谊“失衡”了。 原来工厂经过一段时间的正轨运转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人上班时间的积累, 眼下正是制衣车间根据工人表现和级别, 选管理的时候。 莫婉珍作为领导层,对这种, 一向是公事公办。 她也确实是公事公办的。 但与她交好的几个女孩子都想升上去做管理, 也都自认和莫婉珍关系好, 或明或暗的提醒, 想要莫婉珍行个方便,觉得莫婉珍作为厂里的大领导, 选谁当管理, 也就一句话的事。 结果莫婉珍没领悟那些暗示、公事公办了, 和她熟悉的几个女孩儿一个都没选上。 这几天,那几个女孩儿就一起晾着莫婉珍,不但不再和莫婉珍一起吃饭聊天,莫婉珍有工作上的事情找她们,她们也一概不理,更不提什么休息日约了逛街。 莫婉珍自然察觉了,没说什么,也没生气, 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工作不能也不会耽误。 哪知几个女孩儿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和心思,开始借着从前和莫婉珍熟识,到处说莫婉珍的私事,把莫婉珍以前交好的时候说给她们的话,编排一下,乱造谣。 说莫婉珍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在这么大的厂里做领导? 是因为她跟着大老板在海城的时候,就和大老板有一腿。 说得跟真的一样。 又因为那几个女孩子从前和莫婉珍交好,她们说,车间很多人都信了。 谣言就这么传开了。 等莫婉珍听说的时候,几个车间几乎到处都在这么传。 她不想影响正常工作,起初忍了,忍到中午,去车间找那从前交好的几个女孩儿,问她们为什么要这么乱说。 几个女孩儿里有人不吭声,有人说自己没这么说过,其中一个性格泼辣外向的女孩儿则道:“你没有吗?姜总办公室的窗帘天天拉着,你天天去,谁知道你去干什么?” 莫婉珍又气又委屈,几句之后,就和几个女孩儿吵了起来。 性格泼辣的那个还大声道:“你有本事就辞了我啊?” “大不了闹到姜总那里!我反正不怕!” 车间里闹哄哄的,一点半了,大家没上班没赶工,竟然全围着看热闹。 莫婉珍气愤的同时,发现自己竟然镇不住场面,心里又恼又自责又慌张。 最后是王闯过来,大声喝了句:“干什么?围着在干什么?” “现在几点了,你们在干什么?” “不想干的就滚蛋!” 围观的人群才散了。 莫婉珍忍着泪水红着脸,默默离开制衣车间。 王闯跟出来,递给她纸巾,安慰:“别理他们,人就这样,一聚起来就容易管不住。” 莫婉珍自责委屈又觉得丢脸。 当晚,莫婉珍下班,发现她的自行车前后胎都没气了。 她知道是被人报复、放气放掉了,她去门卫亭借打气筒。 结果打气打不进,原来车胎都被扎破了。 她很无语,也大概知道是谁干的,心里气愤,但没说什么,从保安手里接过自行车,默默推着离开。 她推着车,走得不快不慢,心里憋闷,觉得自己挺无能的。 姜落让她管厂,都这么久了,她竟然镇不住场面。 莫婉珍独自走在路边,心里格外低落。 正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嘀嘀两声,一辆车开到了身边。 莫婉珍转头,看见熟悉的颜色,认出是王闯的车。 她看过去,王闯也落下副驾的车窗,从主驾那儿看她:“怎么不骑?车坏了吗?” “没气了。” 不久,黑色轿车的后备箱敞着,装着倒下的自行车,前排,王闯开车,莫婉珍坐副驾。 莫婉珍是真的又憋屈又委屈,情绪上来,一上车就哭了,无声地流眼泪。 王闯平时都在厂里,知道发生了什么,边开车边宽慰:“这事儿本来就不怪你。” “选管理,本来就是谁有能力谁上,厂里就这么规定的,又不是谁跟你跟我关系好,就选谁。” “你也别听有些臭娘们儿胡说八道。” “有的人,不分男女,思想肮脏,嘴巴也脏。” “虞冬刚来那会儿,哪里不在传她是姜落的情妇。” “还说跟我也有一腿。” “臭不要脸的,刚好被我听到,老子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他满地找牙。” 莫婉珍噗一声笑了。 王闯见她笑,自己也笑了,提议道:“要不要找个馆子,坐下一起喝点儿?” “喝点酒,消消愁,睡个觉,第二天就什么都忘了。” “好。” 莫婉珍点点头。 然后,等到了家大排档,点的菜还没上,王闯睁大眼睛,错愕地看着莫婉珍一口气仰头,干完了一瓶啤酒。 王闯:“……” “你,你……” 王闯觉得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他和姜落都不会这么喝。 莫婉珍则喝完,把空瓶“啪”一声往桌上一撂,颇有气势地冷脸,用苏北方言骂道:“几个逼养的生儿子没屁/眼。” 啊? 王闯没听懂。 莫婉珍扭头,普通话喊:“老板,给我来一箱啤的。” 一箱!? 王闯再次震惊。 次日,一夜过去便调整好心态的莫婉珍踩着她的黑色中跟皮鞋哒哒哒地去了制衣车间,来到那几个女孩儿的工位前,指了指她们,神态从容地示意:“不用干了,放下吧。” “自己去找财务,把工资结了。” “你什么意思?” 泼辣的那个带头喊道。 正要走的莫婉转转头,笑笑:“让你们滚蛋的意思。” “听不懂吗?” 说完,莫婉珍踩着鞋跟,哒哒哒地离开。 “你凭什么!?我要找厂长!找姜总!我要投诉你!” 莫婉珍头都没回:“姜总可不管这些。” “投好了,随便投。” “闹过去,你顺便可以和姜总好好聊聊,是怎么乱传我和姜总的关系的。” “你本来就是姜总的二奶!” 一个女声大喊,原本声音嘈杂的附近都一下静了。 莫婉珍转身回头,绷着脸快步过去,抬手照着那女孩儿的脸就是一巴掌:“二奶你妈!” 事情自然闹大了,可惜,姜落根本不会管这种事,他人都不在厂里,是王闯收尾料理的。 王闯没别的,坚决无条件袒护莫婉珍,把几个女孩儿都辞退了,被扇巴掌的女孩儿说要报警如何如何,王闯便道:“车间有监控,厂里每个角落也都有监控,是不是你造谣莫主任,一清二楚,都有记录。你报警好了,你报完警,我们就去告你诽谤,让你赔个几千精神损失费,你尽管去报警。” 不仅如此,王闯也顺便杀鸡儆猴,马上就在几个车间拉起“造谣违法,管好嘴巴”的横幅,杜绝了车间的工人继续乱传谣言的风气。 “谢谢你。” 莫婉珍自然很感谢王闯。 “谢什么,大家都是自己人。” 王闯大咧的,“回头找时间,还一起喝酒啊。” “好。” 莫婉珍笑。 因此这日,姜落的宾利开到工业区,刚好看见王闯拿自己租的那辆大众,在马路上带莫婉珍练车。 嗯? 姜落以为自己看错了,一脚压下刹车,跟他后面的老四差点追尾撞上,赶紧急刹,后排的王钧庆一下撞在座椅背后,牙差点没磕碎。 王钧庆:“……” 宾利上,姜落落下副驾的车窗,够着脖子看不远处王闯带莫婉珍练车,两人有说有笑。 行啊。 姜落笑了。 等下午一起在办公室,王闯拿文件进来给姜落签,姜落揶揄:“都当上教练了啊?” 王闯一顿:“哦,你说那个啊。” 抓抓脸,淡定的,“婉珍说她也想学车,我就拿我车带她先练练。” “婉~~珍~~” 姜落损。 正要出去的王闯扭头:“你行了啊。自己满脑子爱不爱的,看别人也一个样。” “行,就我脑子里只有爱不爱。你没有,你是正经人。” 姜落拖着嗓子又损了句。 王闯出去,去自己办公室,刚好路上遇到正要去车间的莫婉珍。 莫婉珍抬手打了个招呼,王闯边走边道:“晚上一起吃饭啊。喝两杯。” “可以啊。” 莫婉珍大大方方应下,“那你下班了等等我,我车间有点事。” “好。” 九月下旬,海城、华亭,黄//冰冰与赵朔结婚,两家父母与两位新人一起,同在宴会厅门口等待、招呼宴请的宾客,他们还请了摄像,替他们记录下这珍贵的一晚。 “浓好浓好。” 苏蓝穿着身旗袍,笑眯眯地招呼宾客。 宴会厅门口往来不断,两家亲友都多,怎么招呼都招呼不完,还有摄影师在门口替新人和来的宾客一起拍合照。 就在这时,一身西装的小陆提着一个大纸袋,从电梯出来,快步向宴会厅的方向。 走近,等新人和一对夫妻拍完合照,小陆微笑着上前道:“是黄小姐吗?你好,我们见过,在升非厂。” 黄//冰冰认出小陆,惊讶,又马上和身边的赵朔解释:“是姜落的秘书。” 赵朔也很意外。 小陆则含笑递上手里的纸袋:“黄小姐,这是姜总让我送来的。” 说着又递上一个红封,“姜总祝您新婚快乐。他有工作,就不来了。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黄//冰冰和赵朔对视一眼,接过,笑笑:“谢谢你。陆秘书你进来喝杯喜酒吧。” 小陆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有别的事。黄小姐新婚快乐,我就不打扰了。” 小陆风一样来,又风一样走了,留下提着纸袋的赵朔,和同样面面相觑的黄//冰冰。 黄//冰冰这才和赵朔解释,说她之前去过姜落的厂,想请姜落来他们的婚礼。 赵朔一听,心下很是感动。 “爸,妈。” 两人又叫来苏蓝和赵广源,示意手里的纸袋和红封,说是姜落让人送来的。 黄//冰冰这一世根本不认识姜落,毫无交情,她自然不会觉得姜落送这些来是因为她。 她笑着对苏蓝他们道:“姜落心里还是有你们的。他人没来,心意到了。” 苏蓝赵广源都很开心,知道黄//冰冰特意去请姜落来参加婚礼,也很感动,连连道:“冰冰,谢谢你,你有心了。” 黄//冰冰笑着:“一家人么。” 说着让赵朔把礼袋和红包递给苏蓝,“妈,你先替我们收着吧。” 又说,“姜落现在真了不起,赚了很多钱,给了这么厚的红包。” 恰好这时黄//冰冰的父母也过来,好奇黄//冰冰他们凑一起在做什么。 听见黄//冰冰的话,黄//冰冰妈妈也道:“对啊,你们小儿子真的蛮有本事的,我一个朋友家的亲戚的孩子在他厂里上班,说他们厂里待遇可好了,待遇那么好,肯定是因为赚得多么。” 赵朔苏蓝赵广源他们听了,自然也高兴,同时觉得有面子。 再想到特意送礼物礼金过来的姜落,心里多少也有些宽慰。 “来了啊。” “恭喜恭喜。” 一家人继续喜笑颜开地招呼宾客。 第140章 纨绔 接下来, 姜落做了很多事: 忙几个厂的工作,让霍宗濯入股升非,自己也通过霍宗濯, 入股霍宗濯名下的好几个产业,同时正式涉足房地产行业。 他还马不停蹄地创建了几个年轻的时尚快消服饰品牌,提前布局服装产业链的下游。 可以说,姜落凭着自己的才能眼光,再靠着霍宗濯的带领引导,几步就走上了别人一辈子也跨不过的高度。 海城的商圈, 如今很多人都知道姜落。 知道姜落凭一己之力把服装生意做去了全国, 手里还有以薇兰尼朵为首的好几个服装品牌; 知道姜落除了服装行业,也涉足了地产汽车等行业; 知道姜落和海城鼎鼎大名的霍宗濯交好, 两人共同开发浦东的几个地块。 海城商会再有晚宴, 姜落露面, 主动迎上来的人可谓络绎不绝。 大家围着他, 谈笑风声,很是热闹热切。 连邱会长都与之攀交笑谈, 直夸姜落年少有为。 十月, 深圳国土资源局主办的土地拍卖会, 会上,以广州福建老板为主的坐席间,突然冒出了这样一道身影: 高、瘦、年轻,头发刘海都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张脸仿若巧夺天工般的女娲炫技之作,格外的英俊。 年轻男人穿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戴了项链和手链, 还有色泽晃眼的布制裤带,格外时髦。 他不好好穿衣服,一侧的衣服下摆扎进裤带里,松松垮垮,一侧索性露在外面。 衬衫的纽扣也不系好,松垮着,领带直接一高一低地挂在颈间。 任谁看,妥妥都是个纨绔的样子,还是个拥有顶级颜值的纨绔。 土地拍卖尚未开始,席间的老板们见了这位纨绔,不免和身边人私下嘀咕,他谁啊? 不知道啊。 没人知道。 怕不是哪家的富贵公子跑来玩儿的吧? 拿着号牌在手里把玩的姜落看向前排某个方向,那边,在别人眼中同样是个纨绔的尤俊宇正扭着脖子,冲姜落挑了挑眉峰,姜落笑了下,尤俊宇也笑得懒散嘚瑟。 周围人一看,哦,俩少爷,得了,肯定是来玩儿的。 哪知土地拍卖开始,其中一位少爷便拔得头筹,以1500万购入编号为039的某地块,场内哗然。 尤俊宇便在这些哗然声中转头,又冲姜落挑了个嘚瑟的眉峰:怎么样。 姜落笑。 接下来,内场的老板们笑不出来了—— 他们眼里的英俊纨绔,最终以总价近一亿多人民币,拍下了福田等区的六个重要地块。 拍的时候,几个广州闽南老板几乎是用抢的,手里的号牌举不停。 但不管他们怎么举,那位纨绔必然跟上举牌,不停竞价。 六块地几乎都竞出了超出预期不少的高价。 老板们眉头紧皱、与身边人交流不断。 纨绔的神色动都没动一下。 这到底哪儿来的少爷!? 这么不差钱吗?! 老板们纷纷呕血。 待土拍结束,纨绔少爷插着兜就起身要走。 有人忙追过来攀谈,问他哪里人,姓什么。 姜落转身,勾着唇角,笑得漫不经心:“我姓姜,生姜的姜,海城人。” 霍宗濯在香港九龙砸港币买了套豪宅,就在维多利亚港畔,面朝港湾,楼层高,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景观。 夜里,熄了屋内的灯,落地玻璃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一栋栋亮着灯的大厦高楼、霓虹彩灯,美不胜收。 姜落站在窗前,身后是霍宗濯。 他仰着头在男人肩膀上,霍宗濯吻他修长纤细的颈。 半解了纽扣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姜落注视窗外,看夜景,看夜景为底色的玻璃上,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姜落仰着脖子倚靠身后,难耐地喘息。 那些撞击,像碎打在姜落的灵魂上,令他难以承受。 他在镜子一样的玻璃前颤抖战栗,与身后的男人神魂交融。 事毕,两人赤身,在漆黑的屋内,前胸贴后背,躺倒在面朝玻璃的沙发上。 姜落这会儿魂不在,大脑空白,人也空白,在慢慢恢复。 他身后,霍宗濯在吻他的耳后、肩膀,安抚男生。 等姜落恢复了,两人便继续躺在一起,简单地聊聊天。 姜落提到他最近在深圳替自己和霍宗濯一起买的那六块地,讨论其中几块商业用地的开发。 “嗯。” 霍宗濯低着头,还在吻他的肩膀,漫不经心。 姜落被亲得又有点不能自持了,索性不聊了,转过头,与霍宗濯深吻。 霍宗濯进得又缓又温柔,姜落的神魂又开始战栗飘荡了。 而这间豪宅,的确是霍宗濯“金屋藏娇”的地方—— 所有的家私都是昂贵高档的洋货。 衣帽间,姜落挂在柜子里的随便一件衣服,都是在香港商厦购入的奢牌。 岛台的抽屉拉开,里面全是名表首饰。 还有大的保险柜,里面一沓沓,都是人民币美金港币。 姜落喜欢繁华,霍宗濯便要他过最纸醉金迷的生活。 但比起繁华和事业,姜落还是更喜欢霍宗濯。 因此现在,霍宗濯除了领带,通身也是奢牌。 他的表以前只有劳力士,他本人也不爱在这方面费心,如今有姜落,姜落逛一次商场便搜罗一次,什么都要买最好的,把这些全部用在霍宗濯身上。 于是他们有同款式的西服,一模一样的手表、袖扣,一样款式的鞋。 姜落恨不得内裤袜子都给霍宗濯买最贵的。 而这样的挥霍和潇洒,自然吸引了如尤俊宇郑斌之流的海城深圳及周边城市的富家少爷小姐们。 这些少爷小姐们原本就有他们的圈子,自打认识姜落,姜落和他们同龄,厉害、有本事,长得又帅,还会玩儿,还比他们更会挥霍,这群人立马如狼群找到了头狼一样,一个个的,有机会就出来,全跟着姜落后面玩儿。 这一大群人从海城玩儿到深圳广州,又从深圳广州玩儿到香港澳门,嗨疯了。 关键他们出来,家里的父母长辈以前肯定是要管东管西的,如今一听是跟着姜落,就都松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开玩笑,那可是姜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姜落,那就是变成下一个姜落,这还用担心什么? 果然,跟着姜落多玩几次,这群少爷小姐们就跟突然醒悟似的,一个个也开始学好了,要做事业,要赚钱,要好好读书。 家里的父母长辈们恨不得搞个姜落的塑像金身回家阿弥陀佛地供起来、谢谢他。 这不,海城,邱会长那位一向叛逆不好管的小女儿都开始吵着闹着要上班。 邱会长心念一闪,动了想要以后把小女儿嫁给姜落的心思。 这心思刚动,小女儿便拉上了行李箱说要和几个朋友去深圳找姜落玩儿,说她也要做服装品牌、卖好看的衣服。 邱会长便拦住她,问她:“你喜欢姜落吗?” “喜欢啊。” 小女儿一脸理所当然,又兴奋道:“他那样的,谁不喜欢啊!” 邱会长刚要高兴,就见小女儿一脸向往道:“我的目标,就是做姜落最好的兄弟!对!好兄弟!” 邱会长:“……” 于是转头,姜落除了带上王闯郑斌尤俊宇,还带了另外几个关系好的富家公子小姐,在香港嗨完,便直奔武汉,拍地。 惊呆了武汉本地和附近的富商,不明白这哪儿突然跑出来的一群小年轻,怎么各个手里都富得流油; 又惊呆了海城深圳商圈的老板老板娘们:什么?跟着姜落玩儿就能学好? 快!把我们家那败家子打晕了送姜少那儿去! 一时间姜落声名鹊起。 不久,姜落还上了海城当地的电视台。 新闻上,姜落穿戴整齐,头发一丝不苟,露着一张俊脸和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地在镜头前回答主持人关于浦东某地块开发的问题。 他的身后,就是刚结束奠基仪式的施工现场。 看到这条新闻,人在武康路家中的霍宗濯一脸笑意,神情间满含欣赏,就像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一眨眼长大,如今顶天立地、独当一面,怎能不喜悦。 这边,看到新闻的苏蓝赵广源也很是感触欣慰,也惋惜,难受,难受至今,无论他们做什么,姜落还是不理他们,不回家。 赵广源宽慰苏蓝:“好在孩子自己有本事有能力,过得也好。” “是啊。” 苏蓝也叹:“这孩子太有本事了。我们养,也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另一边,在自家卖BB机的小店里看到新闻的王军伟和白婷也很高兴,天啊,看,姜落都上新闻了,就说这孩子有本事,果然本事大。 白婷笑着和正在买BB机的一个客人道:“这是我儿子最好的朋友,我看着长大的,现在可有本事了。” 客人看看电视,和她聊着,自然问:“老板娘,那你儿子现在在做什么?” 白婷笑:“我儿子就跟着电视上这个在开厂呢。” “你不知道,好几个厂呢,特别大。” “他们生意也大,衣服卖全国。” “那个广告你肯定知道,‘买衣服,到圣菲’。” 客人惊讶:“原来是圣菲,我知道,那个广告可火了,我天天在电视上看到。” 唯一不知道姜落上了电视的只有姜建民和章香萍。 夫妻俩上次吵架,把人老头儿砸进医院之后,赔了不少钱。 他们卖包子的餐车也被没收了,说是没有卫生执照。 夫妻俩哪懂什么卫生不卫生、执照不执照,摊车没了,又赔了好多钱,还因此在筒子楼和厂里丢了脸,他们便不再折腾生意了,老老实实在厂里上班,拿一人一个月两百多的工资。 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班上了这么多年了,大锅饭也吃了许多年,他们早习惯了。 工资两百多,不少了啊。 哪里少?有什么问题? 做生意赚钱?那有什么,朝不保夕,有一顿没一顿,赚一点儿没一点儿的,哪里有厂里上班安稳。 夫妻俩恢复了上白班倒夜晚的工厂生活。 姜建民继续在厂里喝酒吹牛:“我儿子是复旦的高材生!” “出国了!以后拿绿卡,当美国人!” “美国就是好!比我们这儿好多了!” “以后我也去美国过好日子!” 见筒子楼陆续有人搬走,章香萍嘴硬:“房子有什么好买的,住哪里不是住。” “我们有钱,不是不买房不搬,是我们住这儿久了,有感情,懂伐?” “房子有什么好买的,还不就几个破砖头。” 时代往前走,城市日新月异。 有人在往前走,有人留在原地。《 》 140-150 第141章 二婚 十二月底, 菊翔镇新开的一家大酒楼,二层,摆了六张桌子的包厢, 墙上贴了大红喜字,桌上摆了红酒白酒,还有一桌十包的中华烟。 今天是章宁福二婚的日子,早上刚领证,晚上摆酒,简简单单。 他的新妻子是升非厂的主办会计。 女人50出头, 岁数是不小, 但比章宁福年轻不少。 许会计是个性格腼腆温柔的女人,丈夫走得早, 一个人带大女儿, 女儿今年也有25岁了, 去年刚结婚, 嫁在海城市里。 许会计一个人,从前孤孤单单, 如今终于有个伴儿了。 而许会计是今年十月才和章宁福你看我我看你的看对眼的。 他们本来不急着结婚, 但许会计的女儿一直鼓励许会计拥抱新生活, 外加许会计的妈妈催促,许会计才早早和章宁福把婚期提上了日程。 这不,许会计和章宁福正在酒楼正门口等待招呼客人:“请进请进,二楼就是,上楼梯,左拐。” “盈盈啊,恭喜啊。” “章厂长恭喜,找了这么漂亮的老婆。” 许会计和章宁福在门口招呼着, 两人都洋溢着一脸的喜悦。 姜落和霍宗濯到的时候,章宁福和许会计赶紧上前,还帮忙指挥,让那辆车牌26988的奔驰驶入门口的空位。 下车,甩上门,姜落笑看两人:“怎么也没弄身婚纱西服?” 霍宗濯从另一边下车。 章宁福和许会计笑着走近。 许会计含笑,温温柔柔的:“我们年纪也都不小了,不好意思学人家小年轻穿婚纱穿西服。” “简简单单,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姜落笑,冲许会计示意章宁福:“你可别替他省钱,你管账,你知道的,他工资可不少。” “恭喜。” 霍宗濯也面含微笑。 “霍总。” 许会计和章宁福一起打招呼。 四人说笑着往酒楼门口走。 姜落和霍宗濯进门,许会计和章宁福留下,继续招呼等待别的客人。 上楼梯,姜落笑道:“你是不知道,我之前听说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还以为厂里在乱传。” “后来我问章宁福,章宁福说真的,我吓一跳。” 突然一顿,摸口袋,“不好,红包我忘了……” 霍宗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帮你拿了。” 递过去。 姜落接过:“还好有你。” 说着扫过楼上,又扭头撇楼下,凑过去,飞快地在霍宗濯脸上亲了一口:“谢谢老公。” 霍宗濯含笑,在姜落腰上拍了下。 上楼,进包厢,包厢里不少人了,也有不少厂里的人,纷纷和姜落霍宗濯打招呼:“姜总,霍总。” 又提醒他们:“姜总,你们位子在那儿。” 姜落和霍宗濯过去坐,那张没什么人的桌子上已经坐了一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虞冬。 虞冬还是长裙全妆,任何时候都是美丽的。 她正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见姜落霍宗濯来了,“哟”的一声。 “哟。” 姜落也哟,揶揄:“哪阵风啊,把我们日理万机的虞总吹来了。” 虞冬翻眼睛,隔桌道:“你好意思说,谁搞那么多品牌,让我全国各地飞,不是你吗?” 姜落边坐下边明知故问:“是我吗,不是吧?” 虞冬嗔怪的把桌上一粒糖扔向他。 姜落伸手一接,边剥糖边聊道:“最近怎么样了,不是在重庆的吗。” “是啊。” 虞冬跟着聊到:“重庆那里……” 不久,王闯也来了,和他一起来的是莫婉珍。 莫婉珍一来就坐去虞冬旁边了,已经坐下的王闯下意识也抬了下屁股,顿了顿,重新坐下。 旁边的姜落损他:“坐我这儿有什么问题?” 王闯也损,低声:“我这不怕妨碍你和霍总么。” 人都齐了,许会计和章宁福也都上来了。 章宁福简单说了两句,喜宴便开始,大家热热闹闹吃饭,许会计和章宁福端了酒盅,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姜落这桌是主桌,章宁福他们从旁边女方的那桌开始敬,敬得桌上很是热闹,闹哄哄的,也不知女方的亲戚那桌在和章宁福说什么。 姜落好奇地看了眼,余光收回,给霍宗濯夹菜,聊道:“这家酒楼新开的,我还没吃过。” “尝尝看,看看味道怎么样。” 霍宗濯则和姜落聊:“刚飞回来,累吗。” 姜落吃菜:“累什么,现在找头牛过来,我都能把牛干死。” 霍宗濯笑:“逛街回来说累,一到工作就说不累。” “逛街是累啊。” 姜落:“上次在香港,和邱会长的女儿一起,还有莫婉珍他们几个女孩子,逛尖沙咀,我给她们提纸袋,差点没把我胳膊勒断。” 感慨:“太——能买了!” “甘拜下风。” 霍宗濯含笑,给姜落夹菜。 不久,许会计和章宁福回来了,敬主桌。 许会计和章宁福举杯,大家纷纷起身,也举杯,过去和许会计章宁福碰杯。 “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大家。” “吃好喝好。” 有人玩笑:“章厂长,怎么回事啊,结婚喝牛奶?” 章宁福笑着:“人老了么,你让我喝酒,我喝半口就要倒了。” 许会计忙帮腔:“我不让他喝的。他没酒量,喝了要醉的,到时候没办法上班。” 马上又有人道:“许姐,你这是心疼上班,还是心疼人啊?” 众人笑,桌上十分热闹。 又一起笑聊了会儿,敬酒结束,大家纷纷坐下。 许会计和章宁福在一旁,特意又敬了敬姜落,见霍宗濯看过来,又去敬了霍宗濯。 章宁福恳切地对姜落道:“姜总,真的,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 “我真的特别谢谢你。” 姜落把红包递过去:“谢什么,自己人。” 章宁福和许会计要推辞,姜落索性把红包一下塞许会计手里:“拿着,心意,哪有不收的道理。” 又对章宁福道:“娶了老婆,好好过日子。” “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强。” “你们也不用养孩子,以后退休了,到处玩儿,多的是好日子等着你们。” “是是。” 章宁福一脸感触,许会计笑得温柔。 后来婚宴结束,一群厂里的小年轻簇拥着章宁福和许会计下楼,说要去他们的新房给他们闹洞房。 “去吗?” 虞冬挽着莫婉珍的手,扭头看姜落。 姜落好笑:“你看我干什么。” “你去你的,我去我的。” 虞冬马上转头向霍宗濯:“霍总,你管管,这人的嘴我真是服了,狂得要命。” 姜落哼,霍宗濯含笑,手抬起,搭了下姜落的肩。 一群人开车的开车、打车的打车,拥向两位新人的婚房。 婚房在镇上新建的某小区,步梯楼,三层,不小,一百多平。 因为喜事,房子内装扮一新,玻璃和门上都贴了喜字,可能也是知道会有人来,地上特意铺上了红地垫。 姜落踩在红地垫上,屋内四处转了转,看了看,觉得挺好的。 那边,一群小年轻起哄,人在房间的章宁福和许会计已经红着脸啃起了吊在他们之间的一个苹果。 姜落听到起哄声,马上过去,进屋。 “你啃什么苹果!” “你啃你老婆的脸啊!” 有人起哄。 姜落钻进人堆里,一起闹洞房,霍宗濯在门口看,面含笑意。 后来笑闹着,姜落从人群里出来了,回到霍宗濯身边,看看男人,笑了笑,悄悄握了握霍宗濯的手,霍宗濯也握了握他。 等回过头再看向哄闹的屋内,姜落敛了些神情,目光变得柔和,又有些深远—— 章宁福,上一世欠你一条命,这一世就拿幸福还你吧。 是的,姜落欠章宁福一条命。 上一世,工厂被烧,死的工人里,就有当时一起帮忙救火的章宁福。 章宁福被烧得面目全非,姜落当时亲眼见到,几近崩溃。 姜落一直觉得,他欠章宁福一条命。 好好活着,幸福的活着。 伴随着心声,姜落的眼前交叠着出现上一世的大火和不远处章宁福笑容满面的样子。 他觉得很是欣慰,埋在心里很久的一处空洞,也终于在这一刻填补上了。 霍宗濯察觉到姜落的眼神神情都有些不对,抬手,搭了姜落的肩,关切地看过去。 姜落转头看他,笑了笑,眼眶中有显而易见的水光。 “怎么了?” 霍宗濯凑近,在哄闹的背景声中问姜落。 姜落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 看着一群人笑闹的方向,片刻,又转头,说:“就是觉得结婚挺好的。” 霍宗濯没接话,搭肩的手改搂臂,捏了捏,安抚。 夜里,回武康路的家,一起躺床上,姜落拿胳膊圈住霍宗濯,“撒娇”:“怎么办,我也想结婚了,想跟你结婚。” 霍宗濯笑了笑,知道姜落在撒娇。 姜落抬下巴,嘴唇贴了贴男人的脸,道:“说不定哪天我们真能和他们一样,也可以结婚。” 霍宗濯抬胳膊,搂姜落:“你想结婚?” 姜落亲密地枕着男人:“想啊,想和你结。” 霍宗濯就像真的在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认真道:“和我结不了。你只能和女孩子结婚。” 姜落马上道:“那不结了。” 霍宗濯又问了一遍:“想结吗?” 姜落多聪明,几乎马上反应过来,抬头,反问:“你是在问我和女人结婚?” 说着抬手,用力在霍宗濯胸口拍了一下,不爽道:“你在想什么?我可能和女人结婚吗?” “好了,别生气。” 霍宗濯温柔的,把他脑袋搂回来,又低头吻了吻发顶,“我不这么问了。我知道你不会。” 姜落哼。 两人又聊了点别的,聊着聊着,随意的口气,霍宗濯道:“今晚在章厂长家里,你那时候在看什么?感觉你当时的表情有点不对。” 姜落:“有吗。” 霍宗濯:“有一点,我看出来了。” 姜落枕着霍宗濯的肩膀,闭了闭眼:“没什么,只是想起点事情。” “不想说吗。” 霍宗濯又何其聪明,自然瞒不了他。 “嗯。” 姜落承认了。 霍宗濯便没说什么,又低头亲了亲他。 片刻,姜落睁开眼睛,抬头,看向男人,说:“霍宗濯,我有一个秘密。” 嗯? 霍宗濯也看着他。 姜落凑过去:“其实,我以前欠章宁福一条命。” “我现在过得好,又重新结婚了,我就觉得好像把欠的那条命还给他了。” “为什么说欠他一条命?” 霍宗濯不解。 “说了啊,” 姜落笑笑,眨眨眼:“这是个秘密。” 又说:“你还记得我们那个赌约吗。” 霍宗濯想了想,想起来:“你是说电视塔叫什么?” 嗯。 姜落点头。 霍宗濯看着他:“我后来有找人去问,不过没有消息。” “我知道叫什么。” 姜落撑起胳膊,凑去霍宗濯耳边,一字一顿:“就叫‘东方明珠’。” 第142章 琴曲 白婷和王军伟来深圳了。 一是来玩儿, 到处看看; 二是动了点心思,想看看能不能也在深圳做点小买卖,这样可以留在深圳, 经常见到儿子; 三是想着王闯如今多在深圳,夫妻俩商量,刚好手里也有钱,卖BB机赚了不少,想在深圳给王闯买套房,王闯能住, 以后也能用来结婚。 “真不错啊。” 白婷和王军伟第一次来升飞厂, 到处看了看,打心里觉得这厂弄得可真好。 姜落真有本事。 他们家儿子也有本事。 去了姜落的办公室, 姜落对他们道:“让王闯开车, 带你们四处转转。” “喜欢哪里的房子, 就买哪里。” “以后深圳的发展会特别好, 买哪里其实都可以。” 白婷也和姜落聊,有关心姜落道:“你买了吗, 你要不要买?” 说:“男孩子, 一定要有房的。” 姜落玩笑:“阿姨你给我买?” “可以, 没问题!” 白婷大气的,“我们赚得只是没你们多,买房的钱还是有的。” 姜落提醒道:“记得在海城也要买。” “那肯定的。” 白婷一脸我懂,说:“我都打听好了,古北那里的房子特别好,我好几个开店的小姐妹都给儿子女儿买在那里,等回去了,我就去看看。” 这件事倒是提醒了姜落, 他至今没给自己买房,住的房子,武康路、香港、银湖的,在他名下,不在他名下的,都是霍宗濯买的。 是该买房了。 于是深圳这儿,有空,他跑了几个新楼,回海城,叫上郑斌,他又去了趟古北。 买房这件事,对姜落来说并不熟稔,他对买什么样的房子好,也没有特别清晰的概念,但有一点:几千一平的房子如今对他来说,实在太便宜太寻常了。 他来买,就跟人家上菜市场买青菜一样。 因此房产销售领着他和郑斌去看房子,介绍着房子的情况,他根本没有多认真听,就随便看了看,知道几楼,知道有几个卧室,房子大概多少平。 和他一起,郑斌也没概念,也没多认真听,这位少爷从小家里住别墅,就没住过楼房,他觉得小,有点嫌弃。 “没别墅吗?也太小了。” 郑斌一句话就让房产销售闭上了嘴巴,好不尴尬。 姜落则抬手指了指屋内,随意道:“行,就它了。” 销售惊喜。 姜落补了句:“来五套。” 销售震惊。 “五套?” 郑斌个学人精,马上道:“我也要五套!” 姜落没再看下巴砸地上的销售,自顾和郑斌聊:“你手里有钱?” “没啊。” 郑斌大咧咧的,回:“我马上回去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说了,你买什么,我跟着买,他肯定给钱。” “买房而已,小意思。” 姜落好笑。 销售趴在地上捡下巴。 于是就这样,姜落随便在古北买了五套房,刷的霍宗濯之前给他的银行卡。 也亏了古北是个高端楼盘项目,购房部可以刷卡,不然姜落还要去银行取现。 买完出来,姜落品了品,笑了——刚重生的时候,想着等有钱了,怎么也要在古北买房,因为不服气,因为上一世,赵广源苏蓝就帮赵硕赵明时把房子买在古北。 如今,他不但早把那一家子抛得远远的了,连古北的房子他都已经不在意了,买得也十分随便。 姜落边走边拿大哥大给霍宗濯打电话:“刷你的卡,古北买了五套房。” 霍宗濯:“古北的房子一般。” 又问:“你要过去住?” “不住。” 姜落随意的,“扔着吧,以后房地产行业起来,房价也会水涨船高,就当做点小投资了。” 春节前,海城商会又举办了晚宴,但不同的是,这次商会搞了一个慈善主题,意义不错,吸引来了很多人。 姜落和霍宗濯都出席了,一起来的。 一来,自然马上被人围上,各种攀谈应酬。 而今天有点特别的是,海城这里很多富家少爷小姐,也都来了。 厅里很是热闹。 姜落刚端着香槟和郑斌的姐夫他们几人聊了几句,马上就被邱会长的小女儿跑过来拉走了。 “别聊了,人我带走啦。” 邱小姐咋咋呼呼,非常不客气。 郑斌的姐夫他们也不怪罪,笑笑,由着这群少爷小姐们去,还说呢:“以前不见他们来,今天倒是都来了。” “不奇怪,姜落在么。” “姜少如今可是他们的‘孩子王’。” 姜落被拉去打台球,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笑闹打球,把宴会厅的气氛都烘托得格外好。 邱会长眼见着自家小女儿跟屁虫一样跟着姜落跑东跑西,心里默默叹气,和身边人道:“没有一点女孩儿的样子,皮得要命。” 周围人自然恭维,夸邱小姐。 有人道:“不是挺好的么,青梅竹马。以后姜少说不定就是会长您的女婿。” “就是啊,哪里找这么厉害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说到底,还是您家女儿厉害,有眼光。” 哄得邱会长哈哈直笑。 霍宗濯在一旁插兜抿香槟,神色浅淡寻常——他自然不好多说什么,总不能当众说姜落做不成邱会长的女婿,姜落是他的人。 跟着,马上就有人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说:“霍总和姜少那么熟,以后两个年轻人在一起,邱会长和霍总就是亲家了。” 邱会长正要哈哈哈笑,霍宗濯端着香槟,就像没听见似的,冲某个方向的什么人举了举杯,不动声色就走了。 刚刚那人:“……” 尴尬,真尴尬。 当天晚宴,厅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本来是专门请的人在弹,弹着弹着,那人被请下来,钢琴就成了那群少爷小姐们的玩具,轮番上去,谁都要弹几段。 姜落正手插裤兜的在一旁,看那群少爷小姐弹琴,霍宗濯这时过来,显然是怕不会弹琴的姜落尴尬,特意道:“我也不会。” 姜落转头看他,却说:“你要不要听?我给你弹。” “你会?” 霍宗濯意外。 姜落冲他眨眨眼。 于是等邱小姐弹完一段,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姜落便走了过去。 邱小姐刚好站起身,意外:“你也会弹啊?” 姜落理着袖口,漫不经心:“怎么?就准你们会?” “你真会啊?” 邱小姐让开琴凳。 姜落坐下,双手抬起,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落下,之前有人弹过的一首琴曲的曲调便随之缓缓响起——原来他真的会弹。 弹得姿势随意,神色也是男生惯有的不紧不慢,琴曲的调子却一个音不错的从三角琴的音板下流淌而出,是世人熟悉的那首世界名曲《梦中的婚礼》。 周围不少人都在听,都在看着姜落,曲子到底谈得如何,在场无论懂不懂钢琴的,都几乎听不太出来,但大家见姜落弹得那么娴熟,自然都当姜落会弹钢琴。 但姜落会弹个鬼的钢琴,他和钢琴的缘分,总共只有这一首《梦中的婚礼》。 还是上一世,赵明时当众弹了一曲,他不服气,悄悄去学,学了不短的时间,才总算娴熟的一首,也是唯一一首曲子。 姜落以前学、弹,除了他的钢琴老师听过,其他任何人都没听过。 他学成了,不再弹之后,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碰钢琴了。 但今天,他把这首他唯一会的曲子,弹给了霍宗濯、他爱的人听。 姜落心里很高兴,总算没有白学。 他弹着曲子,转头看不远处的霍宗濯,笑了笑——真好,学琴这件事一下就有了意义,而不是因为赵明时,不是因为他心里不服。 但同时姜落也知道,他在很多人眼中,尤其是亲密亲近的霍宗濯眼中,是不应该会弹琴的。 他这样,会暴露。 但姜落不在乎,他都已经把电视塔叫什么透露给霍宗濯了。 他做好了说出秘密的准备。 或者说,终于,有人可以分享他的秘密了。 果然,弹完琴回到霍宗濯身边,霍宗濯看他的表情带着探究的思索:“什么时候学的琴。” 姜落没有任何抗拒地自然地回视男人,笑了笑:“上辈子。” 又语气轻松地说:“记得吗,之前在深圳的渔港出海玩儿的时候,我说过的,我上辈子是人,你也是。” 霍宗濯看着他,忆起从前察觉的种种不对——姜落会说非常流利的英语,对GDP等经济概念了如指掌,去任何场合都不会流露多惊讶的表情,以及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眼界魄力和行事手腕,等等。 从前对这些不对劲的地方,霍宗濯从来没有深想过,但今天,姜落当众弹了一首钢琴曲,几乎是在明了告诉他:是的,一切都不合乎正常逻辑。 一个普通的在丝绸厂的筒子楼长大的年轻男孩儿,既不可能会流利的英语,也不可能学过弹钢琴,更不可能懂什么GDP不GDP。 “你……” 霍宗濯心里有个猜测,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霍宗濯到底是霍宗濯,他并没有多问,或者讨论什么,他只是看着姜落,在这个觥筹交错人声不绝的宴会厅里,低声对姜落道:“我能知道你本来的名字吗。” 姜落笑了笑,心道不愧是霍宗濯。 “姜落啊。” 姜落语气随意,“不叫这个,我还能叫什么?” 霍宗濯眸光专注地看着他:“东方明珠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姜落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94年。” 又跟着道:“95年,中国的GDP到达五万多亿。” “96年,美国亚特兰大奥运会举办,中国拿到了16金。” “97年,亚洲金融风暴。” “98年,国内开始‘国退民进’,发展经济。” “99年,美国纳斯达克逼近五千点。” “两千年……” 姜落轻声一笑,“不告诉你。” 说完,退开。 霍宗濯看着姜落,渐渐的,目光变得柔和。 “我们以前不认识吗?” 他相信了姜落说的所有。 姜落耸肩:“是啊,不认识。” “以前没有缘分,” 姜落在转身离开、去找人玩儿之前灿然一笑,“只有这辈子的缘分,你可得好好珍惜我。” 姜落正要走,霍宗濯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所以,以前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一场火烧了工厂,是吗。” 姜落又笑了下,没有答是或者不是,他说:“我还说过你结婚了,有三个老婆生了十个儿子呢。” 霍宗濯松开手:“不想说吗?” 等回家。 姜落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笑着转身走了,去玩儿了。 霍宗濯看着男生的身影,久久站在原地——如果是这样,那对他来说,姜落便是命运赐予他的珍宝。 “霍总。” 有人过来。 霍宗濯收回目光,转身与那人递过来的香槟碰了碰,继续应酬。 霍宗濯只是有点遗憾:上一世怎么会不认识。 他在姜落身上总是有些贪心。 这一世,他和姜落在一起,他无法触及的上一世,平行空间的那个自己,他也希望他能和姜落在一起。 不认识?没有遇见吗。 霍宗濯觉得,但凡能遇见,以他对姜落一见钟情的喜爱之心,无论如何都会爱上。 也许真的没有缘分,没有遇见过吧。 第143章 1992 今年这个春节, 和母亲霍宗濯一起过的第二个年,姜落依旧很开心。 他觉得苏城是个神奇的地方,其他省会或者经济发展不错的城市, 到处都在拆迁、建新楼高楼,只有苏城还是老样子,平江路也一点儿没变,依旧是白墙灰瓦石板路,给人一种宁静的现世安定美好的感觉。 姜落十分喜欢。 姜落穿上了母亲用霍宗濯旧毛衣的毛线织的一件羊绒毛衣,非常暖和合身。 他穿着这件毛衣, 在厨房给霍宗濯打下手, 陪母亲吃饭聊天一起打牌,又套上外套, 和霍宗濯在平江路和周围溜达逛街。 母亲在院前的屋檐下摆了两把藤椅, 一把自己坐, 一把给姜落, 又拿了收音机,收广播, 一起听戏曲。 姜落把白猫放在腿上摸着, 边摸猫边随调子捏着嗓子学唱戏。 霍宗濯拿了相机, 拍下这岁月静好的一幕。 海城,赵家,常年在外的赵广乾回来了,今年家里的气氛格外好,因为黄/冰冰怀孕了。 他们一家人加上小夫妻,再加上黄//冰冰的父母长辈,热热闹闹过的除夕。 等到了初三,亲戚们聚在一起, 知道黄//冰冰怀孕了,也都非常开心,各种关照黄//冰冰。 “男孩儿女孩儿啊?” 有人好奇,“去查了吗?” □□冰一个医生,对医院禁止做B超查男女的规定非常清楚,被亲戚这么一问,没好说什么。 苏蓝和赵朔忙帮腔:“不用查,反正现在只让生一个。” “男孩儿女孩儿都好。” “也是。” 亲戚们:“到时候生了再看,也是个惊喜。蛮好。” 亲戚们也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赵明时,不在过年的时候给赵广源他们找不痛快。 他们提到姜落,一个劲儿地夸赞:“这小子现在可厉害了!赚的都是大钱!比广乾都厉害,不得了。” 也宽慰赵广源苏蓝:“孩子到底是你们的种,留着你们的血,回家也是早晚的事。” “上次赵朔和冰冰结婚,他不还送礼送红包过来了么,说明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赵广乾也这么想。 他以前是着急的,也气姜落不回家。 后来发生了赵明时的事,赵广源又心梗差点没了,赵广乾也想通了:慢慢来吧。 赵广源私下和赵广乾聊到姜落,说:“虽然我和苏蓝送去厂里的东西,他都没有收,但好在我在浦东办公室,他如今和霍宗濯一起开发浦东的地,我多少也能关照到。” “深圳那里,我也托了朋友老同学,多关照关照他。” 赵广乾:“他现在生意很大。” “我都听说了,他在全国好多地方都拍了地。” “他哪里来的钱?贷款吗?他应该贷不出来这么多。” “是那位霍总吧?” 赵广源点点头:“听说他们现在一起做生意。” “我也给霍先生打过几次电话,请他多关照姜落。” 赵广乾说着说着,笑了:“这小子,真厉害。他是有狂的资本的。” 又按住赵广源的肩膀,“这样的儿子,养是养不出来的,也难留在身边。” “行了,我们也别纠结他回不回家了。” “祖坟冒了青烟,才能有这么厉害的儿子。” 赵广源哭笑不得:“大哥,你怎么想通了?” “不想通怎么办?” 赵广乾瞪眼:“我可没忘了那臭小子当初让我滚的时候的猖狂样子。” “狂!狂死了!” “他这么狂,还真被他狂上去了,我能说什么。” 大年初五,街上热闹了,王闯和莫婉珍约出来逛街。 原本他们逛得挺开心的,朋友一样,但等到了南京东路,一起走着,两人之间莫名地静了下来,莫婉珍垂手在身侧,走得不紧不慢,目光转向街上的一个个商铺,王闯则不知在尴尬还是在心虚什么,瞥了看向另一边,手一会儿垂下一会儿又抬起挠挠后脑。 终于,在莫婉珍转头问要不要吃冰糖葫芦的时候,王闯一把握住了莫婉珍的手。 莫婉珍一愣,脸瞬间红了,王闯则装模作样,边紧紧握着莫婉珍的手,边道:“哪儿?在哪儿?你要吃吗?我给你去买。” 莫婉珍没吭声,垂落了目光,红着脸,任由王闯握着她的手,王闯也在一句话后默了,挺不好意思的,空的手又挠挠头。 “走吧,在那儿。” 莫婉珍示意一个方向。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一起过去买糖葫芦。 美国,某高校的图书馆,一个华裔面孔的男生边收拾好书包起身,边对桌对面的赵明时道:“明时,今天国内除夕,你不回国,也不找朋友过年吗?” 赵明时从书上抬起目光,笑笑:“你先走吧,我还要一会儿。” 男生:“bye。” 赵明时:“bye。” 赵明时转头,看向身边的玻璃窗外——又到了过年的时候。 他还清晰地记得去年过年,他被赶出赵家,在宾馆房间和安巧厮混。 也记得前年过年,他在家里和亲戚们团聚,一大家人其乐融融,赵广乾高兴,光红包就给了他足足一万。 如今想起来这些,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而这一切是怎么改变的呢? 从他在学校捐血,回家,提及自己的血型。 如果那次他没有回家向苏蓝和做医生的亲戚提及自己的血型。 如果他当时没有去捐血…… 算了,没有如果。 赵明时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新的一年,从过完春节假期之后开始—— 白婷和王军伟给王闯在深圳买了房子,也在深圳租了商铺,继续卖BB机和大哥大。 别看店小,生意着实不错。 这不,王军伟和白婷不但也在古北买了新房,还买了辆大众车,夫妻俩都学了车,轮流开,再日常带一个大哥大在身边,赫然就是老板老板娘的样子,早蜕去了过去做工人时候的样子。 王闯则和莫婉珍确定关系,正式谈起了恋爱。 恋爱刚谈,就被姜落发现了。 姜落出于乐见其成的心态,给两人都涨了工资和奖金,鼓励他们尽情大胆地谈。 他和王闯说了,谈到结婚,到时候婚礼费用他全包。 王闯一脸莫名其妙,说:“我恋个爱,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姜落继续刚刚的话,说:“回头再生对龙凤胎。” “你可拉倒吧。” 王闯一脸不可能的表情:“怎么可能?你真会替我吹。” 姜落则在年后马不停蹄出差深圳,为其中一个商用地块的开发做准备。 他野心大,早已不满足只做服装这行。 有霍宗濯做他强大的后盾,他步子迈得格外大。 当年六月,姜落的公司正式改名升非集团,其下涉足服装、地产、汽车、半导体、电脑等行业。 他和霍宗濯的“至坤集团”相互持股,下设的子公司分公司及产业相互关联,关系仿若盘根、千丝万缕。 两家公司又一起搬进了同一栋办公大楼,升非在楼上,至坤在楼下。 十月,黄//冰冰生下女儿,取名赵欢颜。 没人通知姜落,但陆秘书如期而至,送上了新生儿礼盒,又奉上了厚厚的红包。 黄//冰冰收下,赵家人都感念姜落的心意。 也是这一年,丝绸厂的筒子楼要拆了。 家家户户都去签了字,拿了钱,陆续从筒子楼搬走。 姜建民家几乎是最晚搬的,对拆迁办那里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磨了很久,终于签字。 签了字,拿了钱,姜建民和章香萍也没买房,而是搬去了姜建民父母那逼仄的老弄堂,挤了住在一起。 用他们的话,买什么房子,有什么好买的,几块破砖头,那么贵,一平就要两千,傻子才买,还不如捏了钱在手里。 他们真的不想买房吗? 当然是假的。 他们想买。 但他们舍不得花自己手里的钱。 在老头老太那逼仄的房子里挤了两个月,其他兄弟有意见,姜建民和章香萍也受够了。 他们转动脑子,打起了姜落的主意。 姜落不是做生意,有钱吗?听说白婷王军伟都跟着开起轿车了。 他们凭什么不问姜落要钱? 他们可是足足养了姜落十八年!十八年! 于是这日,章香萍和姜建民去了菊翔镇的升非厂。 见厂附近格外的热闹,厂也那么大,他们咬咬牙,决定问姜落多要一点。 结果门都没进得去。 门卫问他们:“你们谁啊?厂里现在不招工。” 章香萍:“我们是你们厂长的爸妈!我们养他养了十八年!” 姜建民:“把他喊出来!哪有儿子这么对老子的!?” 进不去,章香萍和姜建民就厚着脸皮,在门口闹,想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姜落乖乖就范,请他们进去。 哪知门卫接了个电话,出来就放狗了,狗是乡下大狼狗,还有两条新养大的皮毛油光水滑的德牧。 德牧和大狼狗追着章香萍和姜建民咬,夫妻俩吓得半死,边跑边喊,边喊边摔,“杀人啦!” 围观的人都在看笑话。 大家虽不清楚详情到底是什么,但大家不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还爸妈,你们快拉倒吧。” “你们知道升非厂的待遇多好吗。” “姜厂长连自己的工人都不亏待,何况是父母?” “你们是他爸妈,养了他,他肯定不会亏待你们。” “别不是你们以前亏待了他,他现在才不理你们吧?” 有人帮腔:“我们在厂门口做小买卖,姜厂长从来不为难我们,工人也放出来买我们的东西,天热了,还让人出来给我们发冷饮。” “姜总对我们都这样,何况是对父母。” “你们啊,肯定不是他爸妈。” “我们是!当然是……” 章香萍和姜建民被狗撵着跑,又被人围观嘲笑,不久就灰溜溜地走了。 第144章 1993 也是这一年, 经过一些列操作,在中国尚未成立证监会的当下,92年的十月, 霍宗濯的华晨在美国上市,成为第一个在国外上市的中国企业,成功融资7000万美元。 姜落跟着去了纽约,不但亲眼见证了华晨的上市,也去到了华尔街,跟着霍宗濯逛过了纽约的景色, 看了自由女神像, 去了中央公园,也住在了曼哈顿的高楼上, 亲眼目睹了曼哈顿那颇具现代化的繁华奢靡的夜色。 姜落看着窗外, 霍宗濯从他身后拥住他, 脸贴着脸说:“海城迟早也会这样。” “还有其他更多的城市。” “嗯。” 姜落欣赏着:“真美。” 霍宗濯:“你喜欢, 那就在曼哈顿也买套房,有空过来住。” “好啊。” 姜落笑了笑。 两人一起看窗外密林一样的大厦楼宇、灯光霓虹。 片刻, 姜落转身, 与霍宗濯面对面, 亲吻,边吻边深情道:“你今天敲钟的时候,看着真酷。” 霍宗濯也吻他:“叫你一起,你也不肯。” 姜落笑:“我要给你拍照啊,得把那一刻记录下来。” 又说:“没事,又不会只敲这一次钟。” 两人吻着,亲昵的温存。 93年,六月, 王闯和莫婉珍结婚。 黄道吉日,王闯穿着西服,眉毛都特意剃过了,头上也打了发蜡,穿着西服,格外的精神。 王闯家今天来了很多人,格外热闹。 一早,楼下就在噼里啪啦地放鞭炮。 也来了特别多的车,全是奔驰宝马黑色大众,还有郑斌带来的一群公子哥,各个开着好车,等着吉时,去酒店接新娘子。 “闯儿啊,” 郑斌穿着伴郎的西服,不解,“咱落哥呢?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么不在?” “不知道啊。” 王闯也纳闷,他记得早上见过姜落来着,人呢? 今天人实在太多了,王闯顾不上,很快跟着两个摄像回楼上,先去给白婷王军伟奉茶,郑斌也顾不上找姜落,赶紧带着几个同是伴郎的公子哥一起回楼上。 王闯奉茶的时候,一身新装坐在沙发上的白婷,还跟身边的王军伟嘀咕:“阿拉海城有这个奉茶喝茶的规矩吗?我记得没有吧?这哪里搞来的流程?” 白婷忙了一早上,也早晕头了。 姜落给她请了化妆师,她六点就起来了。 “不知道啊。” 王军伟也茫然,又赶紧道:“喝吧,摄像机拍着呢。” 白婷赶紧好好喝茶。 “爸妈,我去接新娘子了。” 奉茶结束,王闯又带着一群伴郎跑了。 哪知跑下楼,却见一辆货车停在楼下。 王闯见姜落站在货车旁边,过去,不解:“这车干嘛的?接新娘子还要搬家具啊?” 姜落下巴一挑:“看车牌,车头。” 王闯一看,尾号“269”,再一看车头,惊了:艹,这不是当初他们去小市场做生意,拉货的那辆货车吗!? 王闯惊喜,摸着车,看向姜落:“你怎么把它搞来了?” 姜落抿着棒棒糖:“当初发家的老伙计了,找过来,见证下你的婚礼。” 又说:“头车用这个,行吗?” “行啊!” 王闯特别高兴:“太行了!” 难怪车头还绑了花。 姜落笑得吊儿郎当。 于是货车做头车,姜落开车,载着王闯,后面跟着一溜的轿车,一行人去酒店接新娘子。 新娘子的门口却有穿着伴娘服的虞冬挡住他们,示意套间的卧室门口:“诶!慢着!先喝酒!” 一群伴郎马上涌上:“喝!小意思!酒杯拿来!” 等开开心心接上新娘子,王闯牵着穿婚纱的莫婉珍,来到大货车前,兴奋激动道:“老婆!你看!这就是我们当初去小市场做买卖那辆车!我跟你提过的!” 莫婉珍也惊喜:“谁找来的,落哥吗?也太有意义了吧!” “是吧!我也觉得!太有意义了!” “走!上车!” 于是王闯亲自开车,带着莫婉珍回他们的新房。 姜落去后面一辆接亲的车,是他的奔驰,老四在开。 他一上车,就对后排的霍宗濯笑着道:“我还想给他们开车,人家不要,要自己开,白瞎我的感情。” 霍宗濯含笑,伸手,把姜落接新娘做游戏时候不小心翻进去的领子翻出来。 姜落过去,挨着霍宗濯,一屁股坐下:“诶,热死我了。” 霍宗濯搂他的肩膀,另一手把水递过去。 于是就这样,货车当头车,屁股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起驶在路上。 那场面,别提多招惹眼球了。 当晚,婚宴上,人太多,又闹哄哄的,尤其还有他们日常一起玩儿的一群年轻人在,瞎起哄,王闯喝了巨多,莫婉珍也没有少喝,姜落帮忙挡酒,又开心,喝得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霍宗濯是横抱着姜落离开的酒店,谁看了都笑得不行,白婷送完宾客追出来,“啊哟,怎么喝成这样。” “爸。” 姜落还要在霍宗濯怀里哼哼。 “赶紧回去吧。” 白婷招呼霍宗濯。 霍宗濯和白婷道别,抱着姜落,把人送进老四开来的车上。 等上了车,靠在霍宗濯怀里,醉得厉害的姜落又开始唱歌,唱的粤语歌,含含糊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哪国的鸟语。 开车的老四都笑了,霍宗濯也忍俊不禁,摸摸姜落的脸,把人在怀里抱好,拍拍。 回武康路的家,霍宗濯抱姜落上楼,姜落又唱上了,唱得格外大声,显然心情非常的好。 霍宗濯抱他进卧室,回床上,蹲下,给他脱鞋,醉得彻底的姜落在那儿哼哼,又说:“爸,你知道吗,他们上一世就是夫妻,早结婚了,还生了龙凤胎。” 霍宗濯笑,起身过去,坐去床边,摸姜落的脸:“你上一世没有结婚?” “没有。” 姜落闭着眼睛嘟囔,动来动去。 又说:“你结了,三个老婆,十个儿子,不对,十个女儿。” 霍宗濯好笑:“不可能,我不喜欢女人,绝对不会结婚。” “小骗子。” 姜落躺那儿边动来动去,边哼哼地笑。 霍宗濯低下头,关切道:“难受吗?想不想吐?” 姜落根本没听见,继续嘟囔:“你知道吗,我以前可花了,见一个爱一个。” 这句霍宗濯听清了:“哦,还是花花公子。” 像跟他聊上了一样,问:“爱了几个?” 姜落举起手,豪迈一挥,“数……!数不胜数!数不过来!” 霍宗濯更要笑了,抓住姜落的手:“原来是这样。你爱了那么多,怎么没有爱上我。” 姜落半眯的眼睛看过来:“你不理我!看见我就冷脸!” 霍宗濯哼:“你见一个爱一个,我理你才有鬼了。” 话虽如此,说着就低头,在姜落唇上吻了吻,“理你,当然理理,爱你。” “你以前爱多少个,我现在都一样爱你。” 像是很正经地在和姜落说:“只要你别带回家,让我看见。” “啊?” 姜落这句倒是听清了,看着霍宗濯,挣扎着坐起来,“你怎么这样啊?” “我当然不能爱别人!” 霍宗濯笑:“逗你的,你敢爱别人,把人带回来,我就拿你做的领带把你绑起来,关家里。” “霍宗濯~!” 姜落搂住男人的脖子,又哼哼地嚷嚷:“我好爱你啊。” 霍宗濯就着低头的姿势,侧头吻了吻男生:“做得动吗。或者你趴着。” 姜落马上就开始扒身上的衣服:“做,做。” 姜落很快就嚷嚷不出来一个字了,他露着白皙的肩膀趴在枕头上,动作规律的,一会儿身体就往前蹭一下,一会儿就往前蹭一下,人被撞得,魂儿在天上飞,喉咙里的哼声也支离破碎。 不行了,不行了。 他满脑子只有这三个字。 真的不行了。 一次结束,霍宗濯过来吻了吻姜落,问他:“还爱别人吗?” 姜落意识都没有,闭着眼睛趴在那儿回魂,身上汗淋淋的。 不久,睡着了。 哪知次日一早,姜落就被诈了。 霍宗濯问他:“小亮是谁?” 姜落心知自己昨晚醉得不轻,汗都快下来了。 他后来去霍宗濯办公室,趴在霍宗濯那张办公桌上趴了很久,才把这一页掀过去。 他自己心里还想,用力地想:不是,小亮到底是哪个啊?哪个叫小亮来着? 他怎么会喊这个名字? 酒精坑他!再也不多喝了! 94年,莫婉珍在深圳生下龙凤胎。 姜落人在外地,接到电话,哈哈哈的笑得特别开心,心道王闯你小子,果然命好,命里就带龙凤胎。 姜落在深圳,给两个孩子和莫婉珍各送了一套房。 彼时,姜落的身家已难以估量。 他和霍宗濯在浦东的地建起了一栋栋高楼。 全国各地也都有他们的地,在到处建各种用途的高楼。 几个服装厂运转良好,包括几个服装品牌在内,几年时间,给姜落赚了数不清的钞票。 电器、汽车、半导体等他们涉足的产业行业,也在蓬勃地向前发展。 姜落又像当初投JOVE那样,投了很多行业,例如做交换机代理发家的华为。 回头一看,才发现短短几年,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94年十月,那座在黄浦江另一边的高塔,终于建成完工,正式投入使用。 海城人人都知道,那叫“东方明珠”。 世界的东方,中国的明珠。 两年后—— 第145章 两年后 深圳, 穿着裙装、时髦靓丽的白婷走进看诊室。 “医生你好。” 坐下,白婷简单打了个招呼,把手里的病历本递过去。 “哪里不舒服?” 医生接过病历本, 白色口罩后的眼睛抬起,看过去。 白婷指了指胸,道:“最近总觉得胸这里有点疼。” 医生示意身后的帘子后:“衣服撩上去,我看看。” “好。” 白婷起身。 至坤集团,宽敞亮堂的公共办公区,所有人都在忙碌, 工位上是一个又一个繁忙的身影。 就在这时, 一双穿着黑西裤黑皮鞋的脚步,快速又果断地穿梭在工位之间, 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那身影越过数个工位区, 来到某工位前, 抬手就把手里一摞文件摔在一个男人的工位上。 接着, 在男人错愕的目光下,那人一把抓住男人的领子, 提起来, 照着男人的脸就是一巴掌, 嘴里同时低低道了句:“傻逼。” “姜总!” 周围人都惊了。 打人的那道身影转过来,一声不吭地沉着脸快步走了,谁也不理,谁也不敢拦。 不是姜落又是谁。 姜落,楼上升非集团的总经理、大老板,同时也是他们至坤的股东之一,在至坤同样说一不二,公司人称“祖宗”“大少爷”。 “大少爷”扇了人就走了, 留下众人或尴尬或面面相觑。 被扇的那个还只能捂着脸,一声不吭地蹲下来,把刚刚姜落甩飞在他工位的文件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怎么了啊?” 大少爷怎么扇刘主管? 其他工位的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谁知道呢。 不久,文秘书过来,手在刚刚被扇的那个男人的工位桌上点了点,说:“刘主管,霍总找你。” 被叫刘主管的男人起身,默默跟上文秘书。 他们一走,周围的工位全议论了起来: “怎么了啊?” “刚被大少爷扇完,霍总就找,刘主管估计要倒霉了。” “到底怎么了?” “这谁知道啊,你去问大少爷呗。” “这是大少爷这个月第二次扇人了。” “你刚来,没习惯。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咱大少爷、姜总,不高兴的时候是真会翻脸。” “他脾气这么差吗?” “脾气不差,就是会翻脸,公司和霍总惯的呗。” 姜落扇完人就回了楼上,进公司,前台后的墙上挂着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升非集团有限公司。 姜落这会儿神色已经恢复了,没有再继续冷脸,他往办公室的方向走,陆秘书迎面,快步走来,对他道:“姜总,荣新的薛总来了,在办公室等你。” “嗯。” 姜落脚步很快,利落地往自己办公室走。 推门进,姜落没看薛至中,边回自己的办公桌,边开口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深圳六号地的玻璃供应可以给你,绿化不行。” “他们土地局一个处长的小舅子专门就是搞绿化的。” “福田多少地的绿化都是那个小舅子在搞。” “我把绿化给你,土地局那个处长就得来折腾我了。” 薛至中从沙发笑着起身,一起走向办公桌,对刚在桌后坐下的姜落笑得格外殷切狗腿:“绿化不要就不要了,玻璃的话,姜总您看……” 薛至中点到为止,他狗腿地笑着,又马上聊起别的,说:“香港拍卖会过几天要拍一个清代的瓷瓶,我已经安排人去了,到时候拍回来,瓷瓶拿给您,听说特别漂亮,霍总肯定喜欢。” 薛至中这么会投其所好,姜落还能说什么。 他翻着桌上的文件,不紧不慢道:“六号地和七号地的玻璃都给你供。” “好嘞!” 薛至中笑得更狗腿了,“谢谢姜总。” 又说:“我太太这两天去诸暨了,回头回来,给您送几条珍珠项链,姜总您随便拿了送人玩儿。” 薛至中一走,陆秘书又马上进来,边收拾走刚刚端给薛老板的茶水,边道:“姜总,JOVE的陈总在会议室等您。” “知道了。” 姜落早习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了。 他处理了两份文件,签好了字,起身,去隔壁小会议室。 推门,进,穿着西服套裙、留着利落短发的陈新转头看过去,正要起身,姜落示意:“坐。” 一起坐下,姜落靠着椅背,叠起腿,面前的女人把文件包里的几摞文件拿出来:“工银搞定了。” “中行那儿,就得拜托姜总去打个招呼了。” “听说中行内部最近在采购电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人情往来,听说他们更倾向用戴尔。” “我想了很多办法,中行那边都不肯见我,见了我也说不考虑用JOVE。” 姜落把陈新递过来的供应合同拿起来看了看,寻常语气:“你卖电脑我卖电脑?” “关系还要我走?” 陈新就笑了:“姜总毕竟人缘好、人脉广,我不好和你比。” “行了。” 姜落把手里的供应合同丢回去,“一个电话的事。” “你都来找我,开这个口了,我还能不答应你陈总么。” “得了,回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 陈新忙看向姜落的身影:“姜总,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和你聊下北京那边的中关村。” 姜落回了下头,边拉门出去边无语道:“学什么不好学虞冬?聊工作找我秘书排日程,我这么闲么,你说吃饭就吃饭?” “姜、总。Please!” 陈新双手合十,拜了拜,一脸恳切,还带着些女性的娇,这个样子,显然是因为和姜落很熟了。 姜落翻了一眼,走之前改口:“中午留下来吃盒饭,和我聊聊你那个什么下关村上开村。” “谢谢姜总!” 陈新笑了。 于是中午,姜落一个电话,搞定了JOVE进海城这边中行的事,到了吃饭时间,陆秘书送盒饭进来,姜落和陈新边吃边聊北京的中关村。 陈新的意思,互联网绝对是未来网络和电脑发展的重要一环,她觉得JOVE不能只着眼在电脑的硬件方面,还得着重软件和网络。 又和姜落聊了聊那家做ISP的公司。 两人正聊,门笃笃响了两声,推开,走进一道高大的身影。 “霍总。” 陈新看过去,立刻打招呼。 “你们聊。” 男人手里一个纸袋,但没过去沙发那里,而是去了办公桌后,坐下,纸袋放一旁,又伸出戴了腕表的手,随便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陈新继续刚刚的话题:“中兴参股了,他们注册资本增加到了八千万……” 陈新不是来吃饭的,聊完就走了。 陈新一走,姜落过去,锁上了办公室门,一锁上,就转身快步走向办公桌,几乎可谓是用扑的,扑到了办公桌后的男人身上,一屁股坐进他怀里。 “早上下楼发火了?” 霍宗濯娴熟地搂住姜落的腰,又拿手握住姜落的手,捏了捏,“下次扇人别用手,手不疼么。” 姜落现在翻脸翻得快,且毫无顾忌、十分嚣张,霍宗濯的功劳占一大半,确实就是他惯的。 姜落匀了口气,不爽的样子,道:“你还好意思说,你的人。” “贪钱贪到了我的地盘上,真是会找死。” “贪了也没把文件做好,还被我看出来了。” 姜落早上之所以扇人,事情很简单:升非和至坤的一个共同项目,负责招标的人,也就是刚刚楼下的那位刘主管,吃了别人的回扣和好处,在招标上动了手脚,被姜落发现了。 这种事,小得实在不能再小,往常霍宗濯根本不会管,但姜落这几年被惯的,十分横,在两个公司的事上,也越发不能眼里揉沙子,这才翻脸扇了人。 霍宗濯搂着姜落,温声:“刘平贪,换了任何人,到了他的位子,都会贪。” “你都不管。” 姜落无语,摇摇头。 霍宗濯继续温声道:“任何人处在这个位子都会贪的事,有什么好管的,水至清则无鱼,你做老板,有的时候就得容得下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 “不干净,才是人性,人之常情。” “只要不耽误项目和工作就行。” “刘平这件事,在我看来,坏就坏在,他没把账做好,没遮掩好,被你发现了。” “但被你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你是他的老板,是管他的人,你知道,总好过他贪了钱,还神不知鬼不觉,你不知道。” “用人,就得这样。你知道贪,他也知道你知道他贪,但他不会耽误事,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更不敢和你对着干。” 又说,“扇就扇了,下次扇人别用手,怪疼的。你扇他,他也不敢说什么,最多到我面前掉点眼泪。” “你还敢找你告状?” 姜落的声音马上就高了,“他哭什么?那一巴掌他不该吃吗?” “我是懒得扇他,不然还得给他几巴掌!” “好了。” 霍宗濯笑了笑,搂着姜落,笑看他,又抬手捏了捏年轻男人的下巴,“消消气。” 跟着道:“怎么这么大火气,事情多,太忙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霍宗濯心知不会只是因为刘平的事。 “别提了,” 姜落这才收敛情绪和神情,人往霍宗濯怀里一倒,闭上眼睛,边揉着眉心边道:“长沙的服装厂出事了,一个车间顶塌了一角,差点砸死人,幸好当时是中午,工人都去吃饭了。” 他真的特别无语,“我自己就是搞地产的,结果最后自己的厂被建筑公司偷工减料。” “我早上接到电话,差点没被气死。” 霍宗濯听了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搂着他,拍拍他:“休息会儿,先别想了。” “长沙的厂那里你不用管,我安排人去处理。” 说完,两人默契地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吻了吻唇。 姜落吻了一下就不吻了,预备枕着霍宗濯的肩膀休息一会儿,霍宗濯则捏了姜落的下巴抬起来,和他又吻了片刻,吻得姜落差点起反应,伸手在男人胸口拍了一下,这才唇分。 “休息会儿。有水果,等会儿醒了吃一点。” 霍宗濯搂好姜落,又吻了下姜落的额头,自己也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第146章 回国 下午, 姜落有事出去,一下楼,一辆崭新的深红色劳斯莱斯便候在门口。 老四嘴里叼根棒棒糖, 和倚在黑色奔驰边的王钧庆说话。 看见姜落出来,老四忙过去,打开车门。 王钧庆也马上回车上。 很快,奔驰跟着劳斯莱斯,两辆车一起从大厦前驶离。 当晚,武康路的家, 院子里停着的一排六辆车, 其中一辆车牌五个七的黑色劳斯莱斯上,后排, 衬衫下摆掩着光裸的腿, 姜落抬起膝盖就跨坐到霍宗濯身前, 两人边接着吻, 姜落边扯男人领口的领带。 缓缓坐下去的时候,姜落两手扶着男人的肩膀, 仰着下巴匀了口气, 接着便聊起了正事, 边喘边说:“深圳那个楼最近快封顶了,封顶仪式你要去吗?” “我觉得还是别去了,不然又得被抓着问罗湖那个小区的房子为什么不接着卖了。” 姜落仰下巴,霍宗濯便刚好吻他的脖子,道:“这些事,非得这个时候说。” “现在不说……” 姜落难耐的,边坐下边又仰了仰脖子,同时搂住霍宗濯低头吻自己肩膀的脑袋, 喘息:“等会儿晚上说不成了。啊!” 突然就被撞了一下。 接着,姜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了,他抱着霍宗濯,在他怀里被颠簸来颠簸去,喉腔里只剩下破碎的声音。 一旁,不远处,原本的洋房楼被翻新过了,墙面崭新,玻璃崭新,内里也在两年前被全部扒了,重新装修,从一楼到三楼,都是非常漂亮的现代化装修风格,也非常的高档。 如今房子里到处是生活痕迹:霍宗濯看过的书,摆在茶几上的扔着糖纸的烟灰缸,姜落随手丢的一块表,等等。 三楼,从前姜落的房间成了主卧,隔壁以前霍宗濯睡的卧室,改成了一个大的衣帽间。 衣帽间内满是奢牌和华服,中间的岛台,抽屉里,全是霍宗濯和姜落的名牌手表名牌腰带袖扣。 整个家,没有一处不是富丽堂皇的样子。 连此刻姜落躺倒的床上的床单,都是苏城那里的工厂特供的高密度梭织面料,特别的柔软。 姜落趴在其上,脸埋在枕头里,喉咙直哼哼。 他屁股抬得高,霍宗濯还不满意,用力的拍了下,发出清脆的一声,男人跟着边撞边道:“上个月去曼哈顿,玩了一个星期都不回来,嗯?” “我不亲自去请你,你连家都不知道回了?” 姜落:“……” 那都是上个月的事了。 上个月的事,上个月不就因此狠狠挨过操了吗。 姜落预要撑起身,霍宗濯一撞,他啊一声,就被撞趴了回去。 霍宗濯顺势用整个身体覆上来,又伸手,勾过年轻男人的下巴,用力地吻他的唇。 结束,姜落裹在薄被里,累得昏昏沉沉。 霍宗濯躺在一旁搂着他,低头吻吻脸,说:“最近没见你买什么东西回来。” 这些年,尤其是近两年,姜落花销极大,特别爱全世界跑着到处买买买。 而霍宗濯最喜欢看他刷自己的卡,花的越多,他越高兴。 但上个月从曼哈顿回来之后,姜落这个月几乎没怎么花钱,霍宗濯有点奇怪,也在意这一点,便开口问了下。 “嗯?” 姜落嘟囔:“没什么好买的。” 说着,调整姿势,挨近霍宗濯怀里,闭着眼睛,懒懒道:“房、车、衣服、表,玩儿的,吃的喝的,都买过了啊,没什么好买的。” 霍宗濯哄他:“我看郑斌买了跑车,进口的,也给你买?” “不要,” 姜落打哈欠,说:“不买了,没意思,买来除了装逼,也不能开多快。” “开快了危险,麻烦。” 他对跑车的兴趣也就那样。 霍宗濯还要再说什么,姜落搂过去,小狗一样哼哼:“爸,给我念首诗,我要睡了,困死了。” 次日早,霍宗濯和姜落坐在姜落当初精心挑选的欧式长桌前,姜落边吃早饭,边拿着手机在耳边,边冲手机那头发火道:“钢筋都能丢!你的脑袋怎么没丢!” “那么大的工地,你们都是吃屎的吗!?” “钢筋是纸?揣兜里就能走?!” “那么重的东西,也能让你们弄丢?” “报警?报警要有用,你当我在这儿和你吼什么?” “你有没有脑子!?” 霍宗濯坐在一旁盛粥,听了,默默好笑。 他刚笑,姜落就抬眸瞪了他一眼,霍宗濯更要笑了,把粥碗递过去,表情安抚:消消气。 姜落不是脾气变差了,也不是动不动就要炸,是他这几年发现,项目多了,接触的人多了,你不甩脸色,不骂骂人,下面很多人都会轻待、不好好干事儿,尤其是工地那里,滑头非常多,得骂,必须骂,骂了才能好好干活儿。 果然,挂了手机,姜落神色便恢复了,粥碗端起来,叹了句:“能怎么办,你又不骂人,只能我来骂。” “钢筋丢了?” 霍宗濯闲聊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别人的工地别人的钢筋。 “丢什么丢。” 姜落也不以为意,心里分明:“自己家的老鼠而已,油吃多了,胆儿越来越肥了。” “放心吧,他们偷不了两天了,我都安排好了。” 临时想起什么,“哦”一声,说:“对了,我今晚约了郑斌。” “他们一群人开了个party,喊我过去凑热闹。” “少喝点。” 霍宗濯叮嘱。 “我哪儿敢啊。” 姜落瞪过去。 他上次喝多了,回来,霍宗濯压着他做了一整晚,他小命都差点丢了,喉咙第二天直接哑了。 “对了。” 姜落临时又想起什么,开口道:“你改天替我请中行的行长吃顿饭。” “我昨天给他打电话,让他们内部采购,用JOVE的电脑。” “这人情不用马上还,饭还是得吃一个的。” “好。” 霍宗濯应得随意,不是什么要紧事。 “晚上好好玩。” 当晚,海城某庄园一样的超大独栋别墅,一群少爷小姐们聚在一起,吃喝玩儿乐。 这群人都是当年和姜落郑斌一起玩的海城深圳的富家子弟,如今这些人成家的成家、出国的出国、工作的工作,不再能像以前一样自由散漫叛逆,但只要聚在一起,还是有聊不完的话,寻不尽的乐子。 且如今,大家聊天,总能相互透露不少各行各业的内幕和消息。 比如此刻,和郑斌姜落坐在一起,就有一个两人都熟悉的公子哥儿道:“我最近在纽约认识了一个人,这人咱们国家的,绿卡已经拿到了,你们知道这人多神么。” “他做了一个不知道什么软件,350万美金,买断价,卖给了微软。” “他还弄了一个什么股价分析的什么东西,卖给了华尔街,又是一口气几百万美金入账。” “他现在不但在华尔街很吃得开,也是微软花高价挖过去的,据说特厉害。” “微软是什么?微风一样软?” 郑斌还是从前那样,对生意的事一窍不通。 但他因为一直跟着姜落到处投资,如今早已有了普通人望尘莫及的身家。 “什么呀,那是一家公司!搞电脑、软件的!” 公子哥无语,“你有空多看看新闻,好吗。” 公子哥继续道:“这人最近回国了,改天我带来,大家认识一下。” 又特意对姜落道:“你不是投了电脑公司么,这人说不定对你有用。” “有没有用得看,”姜落懒懒的,“谢了。” “谢什么。” 公子哥伸手,搭姜落的肩膀,捏了捏,“上次我家要开国际学校,还不是你帮忙和教育局那里牵的线么。自己人,好说。” “颜颜!” 周末,赵朔带女儿来妻子□□冰的医院,在医院斜对面的公园玩儿,顺便等□□冰下班。 小女孩儿蹦蹦跳跳,玩得很开心,一直跑上跑下,玩公园里的滑滑梯。 “慢点。” 赵朔神情温柔,一直盯着女儿,以防她摔跤或者碰伤,盯得很紧。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沉稳的男声在赵朔身后响起,“哥。” 赵朔一愣,回头,喊他的男人有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但气质沉稳成熟的很多,发型也变了,还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眼睛里含笑,默默看着他。 赵明时? 赵朔非常意外。 “哥。” 赵明时笑了笑。 突然的,赵欢颜跑过来,一把抱住赵朔的腿,看着赵明时,好奇道:“爸爸,他是谁啊?” 赵朔低头看看女儿,又看看赵明时,欲言又止。 小女孩儿看着赵明时,赵明时也看着小女孩儿,笑笑,对赵朔道:“已经这么大了,真漂亮,像你,也像嫂子。” 赵朔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蹲下,摸摸小女孩儿的脸,温柔道:“颜颜,你自己去玩一会儿,好吗,不要跑远,爸爸就在这里,得让爸爸看见你。” “如果你要嘘嘘,记得过来和爸爸说,知道吗。” “嗯,好。” 小女孩儿很乖,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继续去玩滑滑梯。 赵朔和赵明时一起坐在离儿童娱乐区不远的花坛边,曾经无比亲密的兄弟俩,如今早已生疏,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尴不尬。 赵朔先开的口:“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周。” 赵明时的声音十分平和,早已蜕去了年轻时候的稚嫩。 赵朔也很平静,这些年,他虽然不是完全没有赵明时的消息,但兄弟俩确实联系甚少,又分隔遥远的两国两地,没什么感情上的交流。 赵朔客气了句:“回来就好。” 又像对待客人一样,寒暄了句:“回来有什么打算?” “不是已经拿到绿卡了吗。” “准备什么时候回美国。” “哥。” 赵明时转头看着男人,镜片后的神色隐隐含着内疚,声音低低的,柔和的,“你还在怪我,是吗。”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都怨我。” “对不起,哥。” 赵朔听了,心里一下就起了波澜,久久无法平静。 这个已然成熟的低低道着对不起的男人,曾经是他最偏爱最亲密的弟弟。 第147章 重逢 姜落着实没有想到, 他会这样重逢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多年都没有一丝一毫消息的赵明时—— 那是个政府主办的小型内部会议,着重邀请了电脑、芯片等科技相关的公司。 会上,相关部门言辞间很是鼓励各大小公司发展科技技术, 主持会议的一位领导说今天特意邀请了美国微软公司的一位国人高管和工程师,赵明时就这样在台下众人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上台,给大家讲起了美国如今的科技发展和软件技术。 姜落坐在台下的坐席间,原本在无聊的拿手机翻电话簿,翻着翻着,掌声响起, 他眼皮一撩, 就这么看见了赵明时。 姜落自然意外。 再一看,赵明时成熟了很多, 无论是面孔还是气质, 他穿了西服, 熨帖地包裹在身上, 看起来十分的体面,也很从容镇定。 他还戴了眼镜, 看起来颇有学者气质。 讲话叙述也很有逻辑, 吐字清晰, 不急不缓,显然见多了大场面。 姜落几乎立刻联想起那位开国际学校的公子哥和他提过的卖软件给微软和华尔街的“神人”。 他看着台上的赵明时,心里多少有数了。 但他没任何感想,也没有过多联想。 赵家那一大家子和章香萍他们,他早不理多少年了,何况是赵明时。 在他这里,赵明时等同于空气。 因此散会,没什么事, 姜落直接就走了。 他一走,正和领导几个老板聚在一起聊天的赵明时转头,看了看姜落离开的身影。 人精到处都是,尤其是生意圈,马上有人对赵明时道:“那是姜总姜少,海城赫赫有名。” 赵明时笑笑:“我知道,我做学生的时候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这样啊?” 围着的几人都惊讶。 赵明时含笑,温文尔雅:“我本人也是海城人,先考上的复旦,后来才出国的。” 哦哦! 众人笑:“原来就是海城人。” 姜落的那辆深红色劳斯莱斯驶远的时候,恰逢赵明时从楼里走出来。 赵明时神色平静,目光追随着看了一眼,没任何流露。 他早已不是学生时候的样子了。 以前,他会嫉妒、不服气,如今,他再不会有这些想法和情绪。 按了车钥匙,路边一辆宝马响起锁开的声音,赵明时上车,往另一个方向驶去——他回国,自然有他想做的事情。 酒店,房间楼层的廊道里,赵朔和一脸犹豫的苏蓝走在一起。 苏蓝心里七上八下,还要叮嘱赵朔:“这件事,你也先不要和冰冰提。” “你也知道的,当初你们的婚事……” 不等苏蓝说完,赵朔便道:“我知道,我不会和她提的。” 到了某个房间门口,赵朔正要敲门,见门掩着、没关,他推门,又示意苏蓝先进。 苏蓝进去,同时调整表情,不想自己显得情绪很多。 哪知刚进去,才走进套房的厅中,便见已然成熟的赵明时向他快步走来,一走近就跪到了地上:“妈!” 苏蓝的心口怦怦跳,低头见赵明时一脸恳切的眼含泪水的看着自己,她眼睛马上就红了,愤怒道:“你还知道回来!?” “妈!” 赵明时跪着蹭过去,一把抱住苏蓝的腿,哽咽道:“儿子回来晚了,妈,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不懂事,都是我的错。” 苏蓝马上就掉了眼泪,一旁,赵朔的眼睛也红红的。 几天一过,姜落早把赵明时抛到了脑后,他的工作实在太多了,还经常要故意演生气,骂骂这个,骂骂那个,还要陪霍宗濯,又得跟一群朋友约了出去潇洒,哪里有精力分给一个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赵明时。 但赵明时不知是碰巧还是有意,没几天,就再次撞进了姜落的视野里—— 这天是个晴天,天气这么好,秋高气爽,又没什么风,自然是打高尔夫的好时候。 姜落约了郑斌,还有几个公子哥,一起出来打高尔夫。 不光只为玩儿,其中一个公子哥的舅舅,最近新升了邮电局的领导,分管海城这儿的电信业务,姜落想打听点邮政和电信分家的消息,未雨绸缪,为日后布局新产业打好基础。 他们正玩儿,一辆高尔夫球车开近,在不远处停下。 车上一个年轻男人冲姜落他们这边挥手:“这么巧啊。” 姜落回头一看,正是之前说介绍神人给他认识的那位家里开国际学校的少爷。 少爷一见姜落,马上就下车:“我正跟Jake说你呢!” 然后,少爷带着他身边的“Jake”走近,给两人介绍:“姜少,他就是Jake,我跟你提到的那位。” “Jake,这位是姜总,在海城很出名的,生意做得特别大。” 得了,这位Jake不是别人,正是赵明时。 赵明时就像第一次见姜落,笑得温和,向姜落伸手:“你好,姜总,我是Jake,现在就职于微软,是微软的高管之一。” 给姜落看笑了。 换几年前,姜落才不会搭理他,可能还会翻白眼,觉得他真会装。 现在,姜落生意做多了,也挺会装的了。 他见赵明时装,他也装了下,伸手,勾唇笑得散漫:“幸会。” 其他人也都认识带Jake来的少爷,都是一个圈子的,自然道:“刚好,一起啊。” 于是一起打球。 恰好轮到姜落,姜落一杆挥起,球飞得远,大家都鼓掌夸好,赵明时也跟着鼓掌,看着球飞走的方向,面含笑容。 姜落的余光瞥见,心里轻嗤。 到赵明时挥杆,姜落站在一旁和郑斌聊天:“不是说要回山西么,怎么没回去?” “回什么山西?” 郑斌吐槽:“我爸要摁着我相亲,我才不回去。” “我在海城潇洒得很,我结个屁的婚。” “我跟我爸说了,你不结,我就不结,我爸气得隔着电话就骂我。” 姜落好笑:“去你的,你结不结婚关我吊事。” 两人正嘻嘻哈哈,那边赵明时挥了一杆,引得身边人鼓掌:“漂亮!” 郑斌跟着鼓掌,姜落才不鼓,他有毛病,蹲这儿跟赵明时演戏。 后来姜落站远了,插兜拿着手机,和霍宗濯打电话。 一群公子哥围着聊天,聊赵明时卖给华尔街的那个软件,赵明时和他们聊着,余光却在远处的姜落身上。 话音一顿,赵明时随意的样子,提到姜落,笑道:“你们都和姜总很熟吗?” “那必须啊。” 众人道:“他可是领头狼。” 赵明时一直面含微笑。 后来回休息室,换衣服、洗澡,换着换着,更衣间里就剩下赵明时和姜落。 姜落拿了毛巾,正目不斜视地从赵明时身后走过,去里面的浴室隔间,赵明时收拾着柜子里的衣服,头也没回,平静地说:“听说你这些年,一直没有回家。” “其实没必要。” “赵家父母人都不错,你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对你只会……” 姜落直接没搭理他,往浴室走。 赵明时转头看他:“大家都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吧?” “你在这个圈子里这么混得开,想必大家也乐于听点有关你的那些不被人所知的消息。” 又说:“我其实挺好奇的。这么多年了,我也一直没有想通,你是赵家的亲生儿子,赵家条件又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想来想去……” “咚”一声,赵明时被姜落拿胳膊摁在了更衣间的柜子上。 姜落没有神色流露,赵明时也显得平静。 两人的目光如针尖对麦芒,没有任何闪避,直接对视。 姜落不紧不慢,也没有任何威胁的话,说:“既然是聪明人,就不要做不聪明的事。” 赵明时注视姜落,平静的:“我在美国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台岛人,这个人是台岛赫赫有名的李氏的亲戚,很近的那种。” “我听他说,李家有个儿子,是被霍宗濯弄残的。” “怎么,你也准备让霍总把我弄残?” 赵明时笑:“这种手段,对我是没有用的。” “我是海城政府点名召回来的科技人才。” “他们想劝我放弃绿卡,回来,为国效力。” “你如果动了我,我出了事,政府不会放过你。” 赵明时有恃无恐:“何况现在也不是90年的时候了,不是有钱有权想怎样就怎样。” “无论是谁,你,或者这些公子哥中的任何人,不是你们想如何就如何。” “我也比较好奇,” 姜落听了这一番话,眉头都没动一下,凑近些许,盯着赵明时的眼睛,“你在美国混得那么好,绿卡都拿了,何必回国?” “你总不会是因为我才回来的吧?” 赵明时微笑:“我当然要回来,我要回来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一切。” “什么属于你?” 姜落也勾了勾唇角,“丝绸厂那个厕所都要公用的筒子楼?”“早拆了。” “还是你那对没见识没本事品行恶劣的亲生父母?” “你找找看,应该能在海城哪个破弄堂里找到。” 赵明时这才冷了些表情:“是,我的出生确实不好,不如你。” “但那又怎么样?” 赵明时无所畏惧地直视姜落,“至少那十八年,你的亲生父母,他们给我的爱,是真的。” 姜落跟着道了一句话,直接堵住了赵明时的嘴。 姜落说:“是啊,爱,你既然这么在乎这些爱,当年安巧的爱,你怎么不好好捧着?你躲什么?还躲出国了?” 赵明时彻底冷下了脸。 姜落笑,笑得悠悠然,落在赵明时眼中,是十二万分的恶劣。 姜落又道:“比起我,你还是想想,等安巧知道你回来,她会是什么表情吧。” “这些年,她可是做梦都巴不得你回来,然后……” 姜落凑近,一字一顿,“和你再续前缘,亲、手,扒、了、你、的、皮。” 说着,姜落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赵明时一巴掌,“趁早滚远点,别来碍我的眼。” 第148章 收拾 说安巧, 安巧便到了—— 夜里,赵明时在酒店房间,用自己从美国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写东西, 正忙,忙得格外专注,房门咚咚咚的被拍响。 “来了。” 赵明时以为是自己喊的客房服务。 他从电脑前起身,出卧室,去开门。 哪知门刚一打开,门便被大力撞开, 几个陌生面孔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推着赵明时进屋, 赵明时错愕又没准备,被推得眼镜都差点掉地上。 倒退到厅中, 重新戴好眼镜, 看着一步步走进的那道身影, 赵明时更为错愕。 但男人的表情只有一瞬, 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安巧。” 赵明时喊对方。 门口,在赵明时眼里同样变化很大的陈新一步步走进。 女人如今剪了短发, 十分的利落, 漂亮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一身的套裙,显出职场人才有的干练。 陈新走进,看着赵明时,马上就笑了:“真不容易啊,能等到你回国。” “这都多少年了。” “要不是姜总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这么天大的好消息。” 陈新说着,步步走进,身后又显出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赵明时不认识。 那个女人漂亮得扎眼,看了看赵明时,开口就对陈新道:“你还跟他废什么话。” 陈新看着赵明时冷笑了下:“我这不是老朋友重逢,寒暄两句吗。” 虞冬翻了个白眼。 赵明时看着面前两个女人,余光又扫旁边几个男人,面上不显,心下早已警惕不已。 “我们单独聊聊。” 对方人多,赵明时知道占不到便宜。 他想先稳住安巧。 哪知女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又抬手,用掌心轻轻抚了抚他的脸,神色幽深道:“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想你吗。” 神情仿若十分深情,说:“每次想到你,我就想到那时候我们一起在学校,在学生会。” “还有在宾馆房间。” “你抱着我,说爱我。” 赵明时沉稳的:“安巧,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那时候年轻,很不懂事。” “我为自己伤害你的行为,为以前的所有,向你道歉。” 甚至说:“我当年说爱你,不是假话。” “这些年,我也经常会想到你。” “我很内疚,我知道我亏欠你很多。” “我现在在微软工作,我也拿到绿卡了,可以定居美国,过很好的生活。”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弥补你。” 陈新的表情随着赵明时这番话,一点一点的,变得柔和,仿佛真的被打动了。 然而下一秒,陈新脸上勾起冷笑,抚摸男人脸庞的手落下,一下掐住了赵明时的脖子,上前,逼近,说:“赵明时,这些话,你怎么不在我当年自杀的时候跟我说?嗯?” “你那时候跟我说,我没脑子,我肯定就相信你了。” “现在……” 陈新的面孔和眼神瞬间染上狠意,“你当我没脑子吗!?” “重新开始?补偿?!” 陈新用力将人一推,“你既然想补偿,那就拿你的命来补吧!” 话音一落,几个男人冲向赵明时。 赵明时见状不妙,立刻道:“我是海城政府请回来的!你赶动我,你就不怕……” 男人们的拳头已经雨点一样冲赵明时砸去。 陈新又退开几步,冷眼看着,冷笑:“怕你妈逼。” “我不但敢打你,我还敢把你逼我自杀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我动你怎么了?” “我们两个,我动你,也是你活该!” “政府知道了又怎么样?” “私德私情方面的事,他们也不会放个屁!” 陈新冲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打!给我往死里打!” 赵明时早已抱头缩成了鹌鹑,团在地上被打得直喊。 陈新就这么看着,虞冬则去里面卧室闲逛一样溜达了一圈,出来,她手里就多了那笨重的笔记本电脑。 虞冬把笔记本电脑递给陈新:“这个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陈新接过,看了看,被拳头围住的赵明时马上大喊:“不要动我的电脑!” 他话音尚未落地,陈新举起笔记本电脑,用力砸到了地上。 不但砸,还拿脚去踩,用力地踩,尖锐的鞋跟踩在键盘踩在屏幕上,踩得又快又狠、又急又重,仿佛那电脑就是赵明时的第二条命,她是来索命的,虞冬也帮着踩。 赵明时:“安巧!” 陈新也大喊:“给我打!” …… 武康路,家里,姜落早已把赵明时抛到了脑后,他今天特意提早回家,收拾了屋子,准备了水果,等今晚出差回来的霍宗濯。 眼看着窗外风声渐起,姜落人在一楼客厅,往外看了看,嘀咕:“要下雨了啊。” 他转身进厨房,去准备水果,好让霍宗濯回来就能吃到。 其实早几年,霍宗濯出差回来,姜落如果人在海城,都是会去接机接火车的。 但霍宗濯怕他累,也怕他早到、等太久,等得一身疲惫,便让他不要来接。 还有一个原因:接到人了,姜落总是会想第一时间亲一亲,霍宗濯也会情不自禁。 但在外面着实不方便,车里还有开车的老四他们,同样不方便。 所以现在,无论是姜落还是霍宗濯出差,回来的时候,他们便约定谁也不接,最多提前在家里等。 此刻,姜落便等着,耐心地等,人站在流理台前准备水果,把一个个一块块水果装进透明的水晶果盘,就像人家迪厅卡拉OK卖的果盘一样,盘面颇为好看。 姜落很喜欢做类似的这些事,尤其是在家里。 他喜欢在自己的规划和动手下,让家变得更加有模有样。 这些年,也确实都是他分了更多的精力给家里,因为比起他,霍宗濯于生活上实在是个非常随意简单的人。 霍宗濯住的卧室,可以长年累月床就是床,衣柜就是衣柜,一成不变。 姜落不一样,姜落喜欢买买买,喜欢拿东西装点家里。 因此从他们在一起开始,一直是姜落安排生活、打理家,如此,霍宗濯才开上了劳斯莱斯,穿上了一身名牌,住上了满是温馨的奢华的房子。 姜落正切牛油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歪头夹在脸和肩膀之间,嗯了声:“说。” 那头传来虞冬的声音:“我带陈新去揍那个渣男了,现在揍完了。” “你也真是,早说啊,早说了我安排好,绝对要那渣男丢命又丢脸。” “现在大晚上的,只能打一顿就结束了。” 姜落听到啜泣声,问:“谁在哭?” 虞冬:“陈新啊。” “我在酒吧陪她喝酒。” “她边喝边哭,” 叹,“这些年,可真把她憋坏了。” “憋成这样,当年得多委屈。” “她刚刚还告诉我,当年赵明时父母陪的两万块,被他爸妈拿走了,给她哥结婚去了。” “我都不敢想她那时候的处境多糟糕,难怪连名字都改了。” 姜落“嗯”了声,道:“你陪她喝吧。” 虞冬:“得了,挂了。” 姜落把手机丢一边,继续切牛油果。 十一点多,映着明亮灯光的玻璃上晃过车灯的光影,姜落恰好从楼梯下来,看见,立刻跑出去。 跑出去不远,迎面便是向他走来的霍宗濯,他立刻扑过去,“爸!” 霍宗濯一把抱住他,再抱着人往屋内走。 “想你了。” 姜落丝毫不掩饰,尽情表达。 说着,就在霍宗濯脸上用力地么了么。 霍宗濯脱了鞋,光脚进屋内,抱着姜落一屁股坐进沙发,“不是说了么,不用特意等。这么晚了,早点休息。” “那我肯定得等你啊。” 姜落坐在男人怀里,说着抬起下巴,“亲一下。” 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吻了吻,吻得格外轻柔,同时也很缠绵。 吻了吻,又吻了吻,仿佛怎么吻也吻不够。 唇分,姜落伸手摸了摸霍宗濯的发顶,又看了看男人肩膀上的雨水,说:“下雨了?” “嗯,刚下。” 霍宗濯拍拍姜落的腿,“回楼上吧,早点休息。” 姜落又过去,和霍宗濯吻了吻,吻完长手一伸,拿起茶几上的果盘,端在霍宗濯眼前:“吃点,新鲜的。” 说着拿叉子,叉了水果,送去霍宗濯口中。 霍宗濯张嘴吃了,刚吃进口中,便吻了姜落,和他分享水果的滋味和果香。 姜落笑得肩膀直颤,“你好好吃。” 霍宗濯这才将水果吞了,又亲了亲姜落的脸,哄道:“水果带上去吃,嗯?” 姜落能不懂么,马上眸光带着兴味地看过去,幽幽道:“到时候又占得床上都是水果汁。” 霍宗濯又亲了亲脸,柔声:“让我尝尝是你比较甜,水果更甜,还是你和水果一起吃比较甜。” 姜落已经等不了了,伸手捞了霍宗濯的脖子便用力地吻过去,说:“就在这儿吧,大不了换沙发。” 酒店,赵明时一身是伤地坐在地上,周围还散落着笔记本电脑的碎片。 他抬手,碰了碰唇,疼得皱眉。 再一看身边和碎得四分五裂的电脑,气都气不过来,约莫也是无语到了极点,竟笑了。 笑着笑着,赵明时的眼中流露出了狠意和冰冷——好,好,姜落,你好得很! 而眼下这一切,不但没把赵明时打倒,反而成了被他利用的“助力”——他拿扔在卧室床上的手机给赵朔打电话,求助。 不久,赵朔和苏蓝急匆匆过来,进门,见满地的黑色碎片,赵明时也一身乌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忙过去:“明明!你怎么样了!?” 赵明时被搀扶着坐回沙发上,赵朔苏蓝一看,赵明时嘴角额角都破了,身上的白衬衫也满是脚印,显然刚被人揍过。 “谁打了你?” 赵朔不解。 “你没报警吗?” 苏蓝又心惊又心疼。 “算了,” 赵明时无可无不可地虚弱地笑了笑,“是安巧。算了。” 一听是安巧,赵朔和苏蓝都不吭声了。 赵明时伸手拍拍身上,有气无力的,又很内疚的低落的口气,“我知道,她恨我。” “是我活该。” 跟着就道:“我就是觉得,安巧恨我应该,姜落又何必,我和他无冤无仇。” 姜落? 苏蓝赵朔不解,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赵明时。 赵朔:“你是说,姜落让安巧带人来打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明时虚弱的样子,声音低低的,“前两天,我偶然和人一起,遇到姜落,我们还握了手,打了个招呼。” “但后来去更衣间洗澡换衣服,姜落提到了安巧,又扇了我一巴掌。” 说着看向赵朔苏蓝,“哦,我没有怪他的意思。”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是恨我的。” “毕竟是我抢走了他的父母,抢走了他原本的人生。” “他恨我,我也都能理解。” 不久,买了药水,赵明时脱了衣服,让苏蓝拿棉签替他擦拭后背上的那些伤。 苏蓝边擦边掉眼泪——两个儿子,赵明时、姜落,如今一个回不了家,一个不回家。 变成现在这样,到底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赵朔在一旁清理了地上的电脑,也不敢直接扔掉,怕电脑里的东西赵明时还有用,就用塑料袋装好,搁去桌上。 想了想,赵朔一叹,说:“你回家吧,我来劝劝爸。” 两天后,赵明时带着厚礼,回了赵家的洋房,当着包括黄//冰冰在内的所有人的面,跪到了赵广源面前:“爸。” 第149章 广播 把女儿颜颜送去丈母娘家, 黄//冰冰和赵朔在他们自己古北的家,吵了自他们结婚后最大的一架。 黄//冰冰质问赵朔:“为什么要把赵明时带回家?!” “才几年,你这么快就原谅他了!?” “你难道都忘了吗, 因为他,爸才心梗,差点没了!” “因为他,人家好好的女孩子,一辈子都毁了!” “也是因为他,我们差点不能在一起!” 赵朔:“他知道错了, 不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冰冰, 害爸进医院的,不是明明, 是我!” “都是我的错!” “他确实害了人家女孩子, 现在人家过来揍他, 把他打得半死, 该出的气也都出了,为什么这一页不能掀过去?!” “冰冰, 他是我弟弟!” 黄//冰冰:“姜落才是你弟弟!!!” “我们结婚, 赵明时回来了吗?送礼金和礼物来的, 是姜落!” “我生孩子,颜颜一岁两岁,到现在,哪年姜落没有特意让人送生日礼物过来?!” “他赵明时在哪儿?!” 赵朔:“冰冰,你稍微理解一下可以吗。” “当年抱错,谁都不想。” “赵明时从一开始就没做错什么。” “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恋爱没谈好,害安巧自杀。” “但安巧现在也过得好好的, 也把赵明时打得半死,出过气了,这些年,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在美国、什么都靠自己、不能回家,他也受到该有的惩罚了。” “他……” 黄//冰冰:“我再说一遍,赵明时不是你的弟弟,姜落才是!!” 赵朔:“赵明时是!姜落是血缘上的弟弟!是他自己不肯回来!” “他不回来是他的事!” “明明也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就可以回家!” 黄//冰冰不吵了,拿了包甩上门就走了,回娘家。 另一边的家里,赵广源和苏蓝倒是没有吵架。 苏蓝不会、也不敢吵,怕赵广源再心梗。 赵广源则是纯粹没有多少情绪。 作为如今海市第一阶梯领导班子的成员之一,他早知道被相关部门请回来的赵明时回海城了,他一直没多吭声,也没和人提赵明时是他的儿子。 在赵广源心里,赵明时躲出国的时候,便早不是他们赵家的一份子了。 赵广源只是对苏蓝道:“他功成名就,回来,不是来真的认错的。” “他之所以现在回来,是因为他终于有了底气。” “他的底气,让他跪在那里,都是那么理直气壮。”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我们,如果在乎,这些年,无论他在做什么,他都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家里,他联系了吗?” 赵广源大小是个官儿,看得分明:“他回来,他到底想做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我只知道,以科技人才的身份回来,他就绝不会有多少内疚的心态。” “他的姿态摆得很高,他早不是做学生时候的样子了,他现在不需要什么父母不父母、兄弟不兄弟,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成功。” 苏蓝:“你还是不肯原谅他吗?” 赵广源叹:“不重要了。我养了他,他如今也成功了,没有父子缘分,就算了。” “我现在,只想姜落能看看我,要是在我死之前他愿意喊我一声爸,我也死而无憾了。” 赵广源又对苏蓝道:“我知道,毕竟养了十八年,你对他是有感情的。” “你又容易心软,他跪下,你就原谅他了。” “原不原谅,都没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你只要记住,姜落,才是我们正正经经的儿子。” “你对赵明时的感情,不能,也不应该,超过对姜落的。” 闵行某条路上,赵明时四处转了好几圈,到处瞥,看周围哪些地方有监控摄像头。 他来到附近没有就监控摄像头的某报亭,向报亭老板递出一张十元的纸币,拿了座机,站在报亭前,拨出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通了,赵明时便声音不高不低地对那头道:“你不用管我是谁。” “现在有个办法,可以整死姜落,你要听吗?” …… 这晚,海城举办了一场宴会活动,政商两界来了许多人,不但姜落和霍宗濯都来了,连赵广源这种海城第一阶梯的领导都露了面。 宴会是自助形式的,厅里有餐台,也有餐桌,大家自由行动,可以吃点东西,也可以端着香槟,和人聚在一起闲聊。 姜落到了之后,马上就和人聊上了,他如今生意大,也多,多的是人想要与他交好。 他连香槟都没端,两手插在裤兜,站在那儿和人笑谈,聊他手里如今的生意,聊某些产业的规划,甚至聊政策的方向。 霍宗濯赵广源他们,各自的身边也都围满了人,各种寒暄应酬。 总之厅内非常热闹。 热闹着热闹着,姜落又和郑斌他们几个公子哥凑在一起了,不远处,还有虞冬陈新她们和人笑谈的身影。 郑斌趁着他们身边没别人,拿胳膊吊儿郎当勾姜落的脖子,看着一个方向:“看到了么,那傻逼今天也来了。” 姜落抿了口香槟,瞄过去,看见了郑斌口中的那个傻逼:汪潮海。 汪潮海家里也是做医药圈的生意的,一早便和郑斌不对付。 郑斌又和姜落交好,汪潮海便从来不像其他海城当地的公子哥那样跟着姜落一起玩儿。 他有自己的圈子。 就算和共同熟识的公子哥玩儿,反正只要姜落在,或者有郑斌,汪潮海就不来,关系上可以说非常泾渭分明。 但一年多前,汪潮海和姜落结了个梁子。 当时是邱会长的小女儿过生日,在自家新别墅邀请朋友来玩儿。 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她才不管别人相互之间对不对付,反正她过生日,她想请谁就请谁,于是就这么又请了郑斌姜落,又请了汪潮海。 结果好了,汪潮海在牌桌上和姜落杠上了—— 汪潮海上桌,在众人的注视下,阔气地扔了一张卡出来,说陪姜落玩儿。 一群公子千金马上起哄。 姜落当时笑得散漫,也扔了一张卡出来,说:“一局定生死。” 汪潮海跟上:“一局就一局!一千万!” 说着把卡推出去。 姜落则在起哄声中也把卡推了出去,说:“我奉陪。一千万,美金。” 气氛一下冲上了顶,郑斌他们全在呼喝起哄。 然后,汪潮海输了。 更让汪潮海觉得丢脸的是,姜落竟然不要他的卡,把他的卡丢回来,道了句:“不缺你这三瓜俩枣。” 郑斌在一旁:“你零花钱有一千万吗?还美金。” “你爸妈一个月舍得给你一百万就不错了。” 汪潮海气得差点吐血。 自那之后,汪潮海就彻底和姜落不对付上了,甚至在公子哥的圈子里撂了话,说什么和姜落好的,就不要来找他,姜落知道后,一点儿没放在心上,毕竟玩儿的圈子他就没多当回事,海城没人玩儿,他还有深圳,他身边根本不缺狐朋狗友。 至于别的,比如生意,汪潮海和他也对不上,姜落如果哪天真有医药圈的生意要谈,和他谈的,也是汪潮海的父母。 姜落是真的一点儿没把汪潮海当回事。 此刻被郑斌提醒,看见汪潮海,姜落抿着香槟,随意地对郑斌道:“今天什么场合你也看看。” “那么多领导在,他想和我打赌、再拍一回银行卡,我也懒得搭理他。” 说着换他搭郑斌的肩膀,“走了,去吃点东西。” 等他们一走,不远处的汪潮海瞥了过去,眼中盛着冷意。 另一边,霍宗濯和赵广源很碰巧地聚在了一起。 等和身边人聊完,赵广源凑近,单独低声对霍宗濯道:“姜落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 霍宗濯也低声。 赵广源笑笑:“有你关照他,我是很放心的。” 恰在这时,原本播放着音乐的音响里突然传来尖锐刺耳的鸣音,那鸣音格外响,像刮着人的耳膜,让人格外不舒服。 满厅的人都听见了,不少人都在捂耳朵。 紧跟着,鸣音消失,一个女声响起道:“至坤国际的霍宗濯和升非集团的姜落都是同性恋。” “两人苟且多年,关系不清不楚。” “他们都是同性恋,在一起很多年了,相互输送利益。” “他们是同性恋!” “让人恶心的同性恋!” 几句话反复在说,不停在说,传遍厅内每一个角落,清晰又响亮。 大厅里一下就静了。 人群中,姜落落了神情。 那个声音还在响:“……都是同性恋。” “两人苟且多年,关系不清不楚。” …… 身影隐秘在人堆中的汪潮海默默在心里勾了冷笑。 但很快汪潮海就笑不出来了——响彻厅内的声音很快被掐断了,没有了。 大厅中恢复了正常,大家继续三三俩俩的围在一起笑聊,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完全出乎汪潮海的预料。 汪潮海看周围,不解:他们为什么没反应?他们为什么不吃惊?为什么不议论? 汪潮海再一转头,视线穿越人群,豁然对上姜落看过来的没有神色的目光。 汪潮海心里一惊,怕自己暴露,赶紧错开视线,继续和身边人该干嘛干嘛,掩饰自己,心里还在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大家不该吃惊吗? 不该非议议论吗? 不该吗!? 为什么会这样?! 另一边,薛至中领着人几乎用上跑的,跑去宴会厅隔壁的设备房,一进去,照着酒店经理的脸就是一巴掌:“你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吗?!” “你们怎么管音响的!?” “谁?!谁在那儿瞎嚷嚷的!?找死吗!?” 一看,桌上一个话筒,话筒旁摆着一个已经停止播放的随身便携CD机。 酒店经理捂着脸,说就是那个CD机播了刚刚那些话,不知道谁干的。 薛至中过去,拿起CD机看了一眼,气得恨不得举起来就要砸地上,忍住,一手拿CD机,一手抬起,手指经理:“妈了个逼的,你给我等着,我回头再收拾你!”——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说下,这本在收尾中啦,还有几个剧情就完结。 顺便推推隔壁新文《捞子,但被狠狠宠爱了》,年上小甜饼,超甜 第150章 被动 厅里该如何便如何, 仿佛根本没受一点影响,更像所有人都没听到刚刚音响里的声音一样。 姜落神色淡,抿了口香槟, 远远扫见,见霍宗濯和人聊得正常,脸上甚至还有笑,一切如常,这才转身。 “姜落……” 只有郑斌一脸震惊,久久反应不过来。 姜落没理他, 直接走了。 走出去, 姜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摸出来,看了眼, 接通, 边听着, “嗯”了声, 边往一个方向走。 这边,汪潮海把香槟搁桌上, 胳膊挤着一个同伴, 两人一起去卫生间, 汪潮海不解,问他:“怎么你们听了刚刚的东西,都不惊讶?” 同伴道:“惊讶啊,当然惊讶。” “但你想我什么反应?” “惊得松掉手里的酒杯,然后大喊——‘天啊,他们原来是同性恋’?” “开玩笑吧?” “今天这个场合,装也得好好装下去啊。” “我又不想得罪姜落或者霍总,我家和他们两家还有合作呢。” 汪潮海:“……” 汪潮海去卫生间放水, 这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 确实,今天的场合,尤其那么多政界领导在,不管发生什么,最后一定会体体面面地收尾。 他期待的那些,并不会发生。 汪潮海暗自切齿:艹,大意了。 又想:大家都在装体面,指不定心里有什么想法。 反正被捅破了,还捅破得这么彻底,姜落那同性恋死变态,肯定脸都丢光了! 汪潮海正要暗爽,刚尿完转身,卫生间门嘭一声被人踹开,姜落神色浅淡地走了进来,冲着他。 汪潮海马上装无辜,一脸理直气壮:“你干嘛?!” 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了句:“那CD又不是我播的!” “你知道是CD啊,汪少。” 姜落漫不经心哼笑了声,走近,抬手对着汪潮海的脸就是一巴掌,问他:“这么报复我,你爽了吗?” 说着示意跟着进卫生间的老四,边转身边淡道:“绑了。” 这个绑就是字面意思的绑,且绑得结结实实—— 酒店楼上某房间,薛至中和他的人,老四王钧庆老三,姜落,还有被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上、嘴里塞满的汪潮海。 汪潮海毛毛虫一样,挣扎着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音,眼睛一直看着姜落的方向,眼尾都睁红了,姜落则坐靠沙发,在看电视。 不久,霍宗濯来了,一推门,先看了看姜落,又看了看地上的汪潮海。 “他干的?” 霍宗濯寻常神色。 “对!就是他!” 薛至中率先开口:“这小子买通了酒店一个服务员,那个服务员干的。” “宴会厅隔壁的设备间虽然没有监控,但那个服务员承认了。” “这小子被姜总一诈就诈出来了!” “嗯!嗯!” 汪潮海挺着身抬着脖子看霍宗濯。 霍宗濯扫了眼,示意王钧庆:“喊他父母来,把他领走。请他们三天内务必给我一个说法。” “告诉他们,没有说法,我就拿他们宝贝儿子送海里喂鲨鱼。” 说着,霍宗濯当众弯腰,搂了搂沙发上一脸没有表情的姜落,“走吧,回家。” “有什么回家说。” 姜落和霍宗濯走了,薛至中狗腿地送他们到房间门口,送完回来,给了地上的汪潮海一脚,特别不解气道:“妈个逼的!” 把本来只有他最清楚的事弄得现在人尽皆知。 以后别人也给霍总或者姜总送男人,也借此讨好他们,他还怎么接着捧霍总姜总!?怎么捞生意赚钱!? “臭小子!” 薛至中又踢过去一脚。 回去的路上,车上,车厢内静得出奇,姜落和霍宗濯一反常态,都没有说什么。 霍宗濯只是静静地握了姜落的手在身边——今晚,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也着实令人心惊。 这样的场合,响起那些声音,字字句句,都是在亲手扯开两人身上的衣服,令他们赤裸地暴露在人前。 这些年,没有人察觉姜落和霍宗濯非同一般的关系吗? 不是的,当然有。 他们背后、私下里,实在太亲密了,生意一起,公司一起,住在一起,去哪儿都同进同出,生意圈一个个人精,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大家有所猜测,不确定,也不好明说。 这些重要吗?说重要,其实也不重要。 私德上的事罢了,哪里能比得上利益。 就像今晚,这样的场合,还有领导在,政界两方形成了坚固的利益共同体,大家演也要演下去,谁都不会撕扯开该有的体面。 姜落清楚这些,霍宗濯更明白。 他们丢脸吗,实则完全没有丢脸。 所有人都在替他们演戏,帮他们遮掩,这恰恰说明,他们站得太高了、拥有的太多、话语权太大了,没人想,也不会有人得罪他们。 除了汪潮海这样的蠢货。 甚至可以预见,过了今晚,一切就像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除了汪家需要给个明确的说法、赔礼道歉,任何人都是该如何就如何,就像地球会照常转动一样——无论大家背后会有怎样的议论。 在这样的情况下,换了别的事,姜落也会该干嘛干嘛,影响不到他,他也不会多放在心里。 但恰恰是私情被捅破这件事本身,令姜落心里有了波澜和起伏—— 好多年了,他都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他喜欢霍宗濯、他和霍宗濯在一起。 除了王闯,这些年,任何一个身边人,他都没有向对方开口提及过。 霍宗濯也一样。 在外,人前,他们最多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事业伙伴。 私下,回家,关上门,他们才能亲昵亲密。 他们的爱,一直躲在阴影里,在暗处,仿佛见不得人。 姜落都理解的,知道没办法,知道同性恋不被世俗接受,他和霍宗濯没办法在马路上牵手、像正常伴侣那样亲密。 会显得很奇怪,让人诧异,被人指指点点。 姜落以前并不介意要躲起来才能亲吻霍宗濯,他明白世界不是围着他转、人多少要学会圆融的道理。 但今晚,被那样堂而皇之地捅破一切,当音响里响起那些语句的时候,姜落感受到了一点压力和羞耻,他是为这些而难受——他爱霍宗濯,他为什么要觉得有压力,为什么要觉得羞耻? 难道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和霍宗濯的爱是见不得人的? 连他自己都想遮掩吗? 他有这样的心态,那他爱霍宗濯的心,就如此怯弱胆小吗?! 霍宗濯明显看出姜落反常的沉默。 他把握着的手牵过去,抚摸着,安抚他。 快到家的时候,姜落终于用另一手扶着额头,冷声道:“也怪我。” “我平时在外面太狂了。” “汪潮海那蠢货被我逼急了。” “不然不会没脑子,在这种场合干出这种事。” 姜落可以预见,今晚会有多少非议在背后。 他可以做到完全不在意,但他怕霍宗濯日后会饱受审视和非议的目光。 霍宗濯握着他的手,没说什么,这时他手机响了,拿起来看了眼,是汪潮海父母的电话,霍宗濯挂了,没有接。 回家,一进家门,姜落便立刻转身,手抓霍宗濯的手臂,看着男人,检讨道:“今天那些话在音响里响起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有压力,觉得自己像被人扒掉衣服一样羞耻。” “霍宗濯。” 姜落露出了他从未露出过的难受又内疚的表情,说:“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这么胆小。” “你不要这么想。” 霍宗濯平静又温和,“人是群居动物,很容易受世俗观念的影响。” “我们的想法不光只是我们的想法,文化、基因、世俗、环境,都在影响我们。” “在目前,同性恋确实就是不被接受的。” “你有这样的感受和想法,很正常。” 霍宗濯说着,拥抱姜落,把人抱进怀里,安抚:“是不是吓到了?” “别怕,别担心。” “我们站在足够高的地方,就算是世俗,也无法轻易审判我们。” “你不要想太多,在当时,你的任何感受和反应都是正常的。” “你呢?” 姜落抬眼,“你是什么感觉?” 霍宗濯没说话。 姜落了解他,猜到了:“你很生气吗?” “是,我不太高兴。” 霍宗濯这才道:“捅破这些,我没有关系,但我不想你活在流言蜚语里。” “你也知道,我一直强调,我们的关系不能轻易往外说,目前的社会环境和文化开放程度,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太好。” “今天这样被捅破,就是明了和我们过不去,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姜落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一样憋闷,因为被动,并没有一切昭然于天下的畅快感,“汪潮海这个狗东西。” 默了默,又往好的方向说道:“捅破了这些,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能在外面牵手了?” “你想牵就牵。” 霍宗濯吻了吻姜落的额头。 姜落想到什么:“你准备拿汪家怎么办?” 又觉得这其实不是个多重要的事,改口道:“今晚一过,我们是不是就等于公开关系了?” “被动,这不叫公开。” 霍宗濯显然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承认的,才叫公开。” 姜落抬起头,看看男人:“你在想什么?” 霍宗濯没作声,看着姜落,又捧了年轻男人的脸,凝视着,目光逐渐变深,也很温柔,温柔中又有坚定。 霍宗濯说:“你十九岁就跟了我,我不会让你被这样的方式当众扒开衣服。” “被人私下非议,被人背后议论。” “给我一点时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名正言顺。” “我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 150-160 第151章 同性恋 “妈哟,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么,难怪他生意能做那么大,敢情和人霍总睡一张床的。” “我之前还奇怪, 他们都住武康路,一个车进前门,一个车走后门,我当他们关系好住得近,原来那就是一家,只是有两个门。” “他们真是那什么啊?怪恶心的。” “别这么说吧, 我们和姜落关系还可以的。管他是不是同性恋, 又没同到你头上、我头上。” “所以姜落现在有那么多生意那么多钱,都是他的老相好给的呗。” …… 保龄球馆, 几个公子哥聚在一起, 球不打, 聊天聊个没完。 旁边不远处的赵明时默默喝可乐, 唇边噙着淡笑,全听得一清二楚——狂啊, 姜落, 你还继续狂吗。 几个公子哥又聊到汪潮海。 有人道:“一次得罪两个人, 他肯定要倒霉了。” “这人有没有脑子啊,那天什么场合啊,领导都在,他搞这种事。” “我爸回来,都说要是我干这么没脑子的事,他就直接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 突然有人道:“你们不知道啊?” 什么? 那人:“汪潮海被他爸妈紧急送日本去了,就怕被报复。” “去日本了啊?真怂。” “就是啊。干这事儿的时候他怎么没想到今天。” “唉,你们说, ” 有人又道:“汪潮海到底怎么想的啊,把这种事捅出来,还是那种场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是真不怕得罪姜落,更不怕得罪霍总啊?” “能想什么?报复姜落呗。” “上次邱馨生日,他和姜落赌牌,还扬言什么一千万不一千万的,直接就被姜落打脸了。” “他不早和姜落郑斌不对付么。” “艹,就为这点事,他敢这么干,这人是真没脑子啊。” …… 几个公子哥还在聊,赵明时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压都快压不住了——用一个蠢货,给姜落找点麻烦,还真是易如反掌。 狂啊?不是挺狂的吗? 现在让全世界知道你是同性恋,知道你的生意你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还狂吗? 又想:你不是不回赵家的吗。现在让你亲生父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货色。 赵家的门,你日后就是想,也休想再进去。 赵明时神色悠悠然,眼中盛着暗爽的笑意和敛住的狠。 至于他。 谁能知道是他怂恿的汪潮海这样的蠢货? 谁也不可能知道。 赵明时勾勾唇角,一脸胜券在握。 同性恋啊,姜落。 你竟然是同性恋。 既然如此,就彻底扯开你头顶的天窗,让你隐藏的真面目大白于日光下吧。 难受吗? 难受就对了。 赵明时喝着可乐坐一旁,好不惬意。 他认识的那位公子哥过来,一坐下,叹:“这都什么事儿啊。” 抬眼,看见嘴角额头都是伤的赵明时,又叹:“你也是,好好的人,怎么就弄得一头的伤。” 赵明时不以为意的神情,笑笑:“和你解释过了,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情债。” “算了啊,被女人打几下算什么。” 说着,赵明时试探道:“你们是在聊上次我们在高尔夫球场遇到的那个姜总吗。他怎么了,你们一直聊他。” 公子哥掩唇凑近,低声:“他是同性恋。” …… 赵广源约了霍宗濯见面,在一家咖啡店。 他这样的领导,约了见面,不是在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特意出来,寻了个普通说话的地方,足见他姿态摆得寻常、不打官威。 此时,赵广源神色落寞,又透出几分明显的焦心,显然是为不久前晚宴那晚的事——音响里的字字句句,他当时也听得一清二楚。 震惊么,自然。 意外吗,又没有多意外。 因为他有多年前心梗抢救时的那场梦,在那个梦里,就有一段,是姜落被人捅破了同性恋的身份。 这么多年了,赵广源也没有忘记那个梦、梦里的内容,更没有忘记梦里的他接到电话,说姜落一个人死在北京。 只要想到这些,赵广源便非常难过——那个梦不像梦,像一段切切实实的经历。 此时想到那个梦,赵广源又觉得心口被堵住了。 他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苦涩蔓延,但苦不过内心的焦灼与不安。 霍宗濯到了,桌对面坐下,赵广源的思绪被拉回现实,那些不安与堵塞才退潮一样尽数消散。 “我找你……” 赵广源顿了顿,原本想开门见山,但想到姜落,他改口:“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想问问你,和你在一起,姜落开心吗?” 什么同性恋不同性恋,赵广源不是思想开放,纯粹已经没有心力去在意去计较了。 “是。” 霍宗濯也没有过多寒暄,赵广源问,他便径直回道:“这几年,和我在一起,姜落过得很幸福,我也是。” 霍宗濯看着赵广源,不说什么理直气壮,至少也目光坦荡。 同性恋这三个字在他这里不是罪。 他和姜落不是偷情,没什么不能面对赵广源的。 反倒是赵广源回避了霍宗濯的目光,低垂着视线,默了有一会儿,才点点头:“那就好。” 说着,他才抬眼,与霍宗濯对视,平静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霍宗濯:“91年开始。” 竟然这么久了。 赵广源:“他喜欢你吗?” 霍宗濯:“当然。我也爱他。” 赵广源点点头,没说别的什么,只道:“你们的事被人捅出来了,日后……” 霍宗濯这才打断赵广源,平静的,从容的,“你放心,在我这里,姜落拥有绝对的优先级。” “我把他看得比任何事任何人都重要。” 赵广源听了,又默了默,点点头:“那就好。” 又说:“你这边,我是一直很放心的。” “我没有别的事了,你有事就去忙吧。” 赵广源的神色透出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如果可以,请你代为转告姜落,家里的门永远为他开着。” “他如果想回家,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经历什么,他都可以随时回家。” 这句话,也是说给霍宗濯听的。 “好。” 霍宗濯点头:“话我会带到。” 起身离开前,霍宗濯又道:“不久之后,是我母亲寿辰。我会在苏城办宴开席,届时会有请帖送到家里,赵部如果有空,可以带太太一起过来。” 这几天,海城的商圈上下都在热议有关霍宗濯和姜落的关系被公然捅破这件事,大家聊得多的,自然也都是霍宗濯和姜落,也提及了汪家。 原来事情就是汪潮海安排人捅出去的,汪潮海早在晚宴那晚就被姜落扣住了,霍宗濯让人找来汪潮海的父母,把他们的宝贝儿子接回了家。 然后,汪潮海就被紧急送去了隔壁日本,汪家就怕儿子干了蠢事,转头被姜落霍宗濯报复。 结果真出了事: 汪潮海前脚刚到日本,后脚就被日本的黑//帮组织抓走了。 汪家一面准备钱、去日本赎人,一面求到了霍宗濯那里,有传文,汪太太直接哭着跑到至坤国际,在办公室给霍宗濯下跪。 最终,邱会长出面从中调停,霍宗濯给了面子,和汪潮海的父亲“握手言和”,汪家也付出了巨额赎金,终于把在日本去掉半条命的汪潮海赎了回来,但也不敢留在海城,直接把人从日本送去了大洋彼岸的英国,事情才总算告一段落。 这边,姜落查到底是谁怂恿的汪潮海,查到闵行某街上的一个电话亭,线索便断了——很巧,或者说很不巧,附近没有监控,没有拍到到底是谁当初在这个电话亭给汪潮海打的电话。 这么小心? 还是用的报亭的电话? 姜落有种直觉,对方不像生意圈的人,也不像是他身边或者汪潮海身边的哪个人。 姜落想到了一个人:赵明时。 是他? 姜落和霍宗濯回了苏城。 苏城还是老样子,尤其平江路,这些年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只河道清理了几次,河水变清了一些。 而这几年,也一直是姜落在安排老太太的吃穿用度——房子翻新过了,家具都换上了对老年人友好的款式,甚至地上的地砖都是防滑的。 姜落还安排了医生和营养师,不但每天给老太太检查身体、定期更换调整菜谱,还找了人,每天都来和老太太聊天、丰富老太太的日常生活。 平时不管空不空忙不忙,姜落和霍宗濯也都经常回来,看望老太太,陪吃饭,陪聊天,逗她开心。 这两年,老太太的气色越发好,身体比从前硬朗了许多。 这次回老宅,也是按照日常的日程,回来看母亲。 母亲现在身体好,特意亲自下厨,给姜落和霍宗濯做松鼠鳜鱼吃。 下午,陪老太太聊完天,姜落坐在门口的廊下撸白猫,霍宗濯则对母亲道:“妈,你帮我个忙,好吗?” 嗯? 这么多年了,这绝对是霍宗濯第一次开口说这样的话。 “怎么了?” 母亲心下有些担心,怕是不是霍宗濯姜落遇到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 霍宗濯:“妈,您生日快到了,我想给您办个寿宴。” 门口,抱着白猫的姜落转头,看了看屋内的霍宗濯和母亲。 母亲伸手,拉了霍宗濯的手握住,轻轻拍了拍,温柔道:“你想做什么就做。” “我只要能帮到你,帮到你和小落,做什么我都可以。” 等姜落和霍宗濯从苏城回海城,一份份寿宴的大红请帖,或从至坤升非两家公司,或以姜落霍宗濯的个人名义,一一迅速发出,去往海城各地、全国各地。 赵广源在单位收到秘书拿来的请帖的时候,医院,黄//冰冰也收到了陆秘书送到的请帖。 赵明时这时正不解地和赵朔打电话:“哥,爸知道了,没说什么?” 赵朔:“没说什么。” “爸说只要姜落过得幸福就行。” “爸都这么说了,妈当然也不好说什么。” “那你……” 赵朔一叹:“你嫂子说得对,喜欢男人女人,都是个人的私事和选择,没什么可指摘的。” “他喜欢霍宗濯,好歹喜欢的是正经人,没在外面乱搞。” 赵明时:“……” 挂了电话,赵明时突然觉得可笑:他当初在学校偷偷恋爱,抛开安巧自杀的事不谈,赵广源不是觉得他在学校不干正经事,还给了他一巴掌吗? 现在姜落是同性恋,他一句“过得幸福”就结了? 赵广源就是偏心!偏心自己的亲生儿子! 赵明时面上没流露,心里气得呕血。 第152章 寿宴 郑斌也收到寿宴请帖了, 餐桌上随意一丢,没管。 自晚宴那晚之后,到今天, 他再没和姜落联系过。 郑斌心里别扭,也有些怄气——什么呀,就同性恋!?他最好的朋友怎么会是同性恋? 他给王闯打电话,王闯:“我知道啊,早知道,他那会儿还纠结要不要和霍总在一起呢。” 郑斌:“……” 郑斌又打给尤俊宇, 尤俊宇忙死了, 说他:“少爷,您不忙, 我很忙好吗, 我当什么事。” “是啊, 姜落就是和霍宗濯在一起的啊, 早两年我就看出来了,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在深圳就一起住银湖的别墅?” “我和你关系也好啊, 你看我和你住一个酒店一间房了吗?” “行了, 多大点事, 挂了。” 郑斌:“……” 郑斌:!!! 没人懂他! 全世界都不懂他! 郑斌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反正自从知道姜落是同性恋、和人霍总是一对,他浑身都不舒坦。 他不舒坦了,还又闲不住,出去找人玩儿,一玩儿就玩儿出了事—— 和几个少爷一起打篮球,打着打着,休息的时候, 就听人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说:“……就艹/屁/眼呗,真恶心。” “就是啊,恶心死了。” “卖屁股的呗,不然生意能做那么大啊。” “以前还高看他几眼,现在才知道他有多恶心。” “你说他在床上骚吗,长那么一张脸,给人艹……” “说什么?!你们说什么!?” 郑斌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用力一灌,起身就抬手指那边聚着的几人,“你们他妈的哪个没跟着姜落一起玩儿过?哪个做生意的时候不找姜落关照?” “现在他妈的有爹生没娘养的在这儿说这些!?” “艹你们妈的!” 郑斌挥着拳头就冲了过去…… 苏城,某酒楼一样的多层私宅,宅内每一层都摆上了圆桌和座椅,内里正有很多人在帮忙搬桌子、给椅子套上座套,里里外外十分忙碌。 霍宗濯的文秘书和姜落的小陆秘书都在,此时正在一层层核对座椅数量和宴请的人员名单。 不远处,薛至中也忙得满头是汗,正亲自指挥人帮东西。 文秘书忙着忙着,看见薛至中,过去:“薛总,不麻烦你了,我和小陆忙就可以了。” “没事儿,我就打个下手,等会儿就走。” 薛至中熟稔的态度,又招呼不远处的工人:“好好搬,小心点!” 不久又指挥人往墙上吊顶上挂装饰用的东西,“那边那边,那边!我都说了那边!你聋了啊!” 小陆和文秘书对视,两人默契地,眼里都有些好笑。 小陆到底年轻,拿人员名单掩了唇,低声对文秘书道:“薛总还真是,哪里可以拍霍总姜总的马屁,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别看他现在这样。” 文秘书低声:“早年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霍总,他手里最大的那个迪厅,叫什么‘东方一号’,都被查了,半年没开张,血亏,跪在迪厅门口哭。” “后来要不是你们姜总觉得他好用,把他留下来用,还不知道现在窝哪个工地搬砖头呢。” 小陆秘书:“他会拍呗,拍姜总,拍霍总,两个总一起拍。” “谁拍得过他啊。” 薛至中接到了一个电话,马上不指挥了,去一旁,接起,弯腰弓着背,对电话那头点头哈腰:“是是,那张红色的底纸是我找来的,霍总您看可以吗……” 姜落到医院,进门抬头,就看见坐在椅子上、被护士拉着胳膊涂碘伏、涂得龇牙咧嘴的郑斌。 “哟!” 姜落损,过去:“大少爷去收复美国了?怎么这个架势?” “滚你的!” 郑斌扭头看见姜落,张口就骂,下一秒就“啊!!”一声,大喊:“护士!!你轻点儿!!” 护士是个五十岁的阿姨,一点儿没客气,涂碘伏涂得大刀阔斧,“别动,这儿没涂到。” “啊!!!” 郑斌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 等全部收拾完了,该涂的涂,该贴膏药的贴膏药,护士出去了,留下郑斌和姜落单独在诊疗室。 姜落过去,居高临下,他惯常散漫的样子,低头看郑斌:“怎么和王冲那几个打架了?” “你不是挺爱和他们几个玩儿的么。” 郑斌揉着贴纱布的额头,马上瞪眼:“我爱玩儿他大爷!再和他们打篮球我是狗!” 姜落哼笑。 郑斌瞪过去:“还笑!” 他为了谁啊? 姜落能不知道么? 当即问:“他们说我什么了?” 郑斌马上不吭声了,光拿手揉额头。 姜落不紧不慢:“说我恶心?” 又道:“你觉得我恶心吗。” 郑斌又瞪过去。 这一瞪,把郑少爷的委屈都给瞪出来了。 他瞬间红了眼眶,嚷嚷道:“都那么熟,凭什么王闯知道,尤俊宇知道,就我不知道?” “那天要不是被人捅出来,你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 “凭什么四个人,就我不知道?你们排挤我啊?” 姜落好笑:“谁排挤你了?” “王闯是我说的,他是我发小,一直都知道。” “尤俊宇自己看出来的,你看不出来,还要怪他发现的早,怪我不告诉你?” 郑斌嚷嚷:“那你也不能让我和其他人一样,听到音响里放的那几句话,我才知道啊!?” “我和你什么关系?” “别人和你什么关系?” “我和他们一起知道,才知道,我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姜落“哦”了声:“你原来在意这个?” 勾唇,看着他,“我是同性恋,不觉得我恶心?” “恶心你妈。” 郑斌骂:“艹你大爷的,瞒了我这么久,亏我有什么都跟你说,你有什么都不和我说。” 显然很在意,又说了一遍,“四个人!四个!就我不知道!” 姜落哼笑:“得了,你是小孩儿么,还哭鼻子。” 又道:“谁打的你,回头我来收拾。” “艹你大爷。” 郑斌还在骂:“我拿你当兄弟,你都不告诉我,艹你大爷!” “好了。” 姜落哄:“海城通江苏,有条高速还关着,没开,过两天带你去飙车。” 郑斌的眼睛顿时一亮:“真的!?” 起身,“你说的啊!你说的!” 两人勾肩搭背,一起出的医院。 姜落问他:“寿宴的请帖收到了。” “收到了。” 郑斌大咧的,“下周末,是吧?” “行,放心,到时候肯定去。” 寿宴办在苏城的某私家宅院,回字形的塔一样的六层高楼。 当晚,私宅外车流不断,轿车停在路两边,排出去老远,附近一个专门用来待客的停车场也停满了,全是轿车。 私宅一楼的大门口,姜落、霍宗濯在,文秘书、小陆秘书在,至坤升非两个公司的几个高管在,全在招呼走进的络绎不绝的宾客。 “姜总,霍总。” 邱会长来了,带了太太,带了长子和小女儿邱馨。 “邱总。” 姜落和霍宗濯迎过去,分别和邱会长、太太他们握手打招呼。 太太聊道:“今天在这个楼里办寿宴么?这里不是酒店吧?” “私宅。” 霍宗濯解释:“找朋友借的。” 又说:“今天人多,要是有没有照顾到的,多担待。” 邱馨则挽了姜落的胳膊,去一旁说悄悄话:“你可以的么,我还以为被捅出来了,你得低调好一阵。” 又掩唇附耳,嘀咕:“汪潮海那蠢东西听说在日本被吓得不轻,在英国都找神经科的医生在治了。” “你也真是,” 邱馨不爽:“要整他,把人留海城啊,我们不都在嘛,还怕出不了这口恶气么。” “我们这么多人,整他一个,不是轻轻松松。” 姜落好笑:“大小姐,你还说。” “谁过生日又请他又请我?” “你当初不请他,他不和我杠上,也就没那天的事情了。” “哎呀。” 邱馨也内疚,“我不指着你在我生日会上治治他么。” “我哪儿知道他失心疯了,敢把……” “馨馨!” 邱太太在不远处喊。 “回头聊。” 邱馨转身。 姜落和霍宗濯继续招待别的宾客。 楼内,薛至中手拿名单,也在招呼宾客:“陈总,陈总,您和太太的位子在三楼,走这边楼梯,对,对。” “您上去,楼上有人引导的。” 整个楼内很是热闹。 大家进来,便发现楼内装饰一新,到处是鲜花和饰物,地上还铺了红地毯,规格之高,堪比婚礼。 而奇的是,各自找对应的座位坐下,便见桌上有好烟有贵酒,每个人的座位上还有一包精致包装的巧克力礼盒。 烟酒没什么奇怪的,这巧克力……这…… 一个桌上,宾客们拿起巧克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有惊诧。 邱馨拿起巧克力一看,“噗”一下就笑了——真有你的呀,不愧是姜落。 门口,姜落和霍宗濯也迎来了很多老熟人:尤森尤俊宇、郑斌、郑斌父母、郑斌的姐姐姐夫、虞冬、陈新、王闯、默婉珍、章宁福,等等。 大家在门口寒暄笑聊,打过招呼,进楼内。 王闯带着莫婉珍和龙凤胎到的时候,姜落不解:“你爸妈没来?” “没一起。” 王闯:“估计他们过会儿到吧。” “叔叔!” 龙凤胎里的妹妹很喜欢姜落,一见姜落就要抱。 姜落把她抱过去,软着声音:“沐沐,今天多吃点哦。” 霍宗濯也伸手,捏了捏沐沐粉粉软软的小脸。 不久,白婷和王军伟一起到了。 “姜落!霍总!” 白婷笑眯眯的,画了妆,穿着裙子。 姜落一眼看出白婷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打过招呼,便问他们:“怎么了?阿姨看着没精神。” 王军伟一顿,白婷忙道:“没事儿,生意太忙了么,最近没休息好。” 白婷:“我们进去了,不耽误你们,你们忙。” “好,在二楼。” 姜落招呼他们:“王闯他们已经到了,你们一桌。” 这时走近一道身影:“姜总!” 姜落回头看去,正是当年温城娃娃厂的张志强。 “张总!” 姜落迎过去,笑,握手,“稀客稀客。” 张志强也很开心:“你请我,我肯定来,难得,刚好聚一聚。” 姜落向霍宗濯介绍张志强:“这位就是当初在温城和我一起合作的张总。” …… 当晚宾客络绎,气氛很是喜庆,远远望去,办寿所在的楼灯火通明、张灯结彩,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在热热闹闹办婚宴。 第153章 囍 这何尝不是婚宴?—— 霍宗濯的母亲办寿, 霍宗濯请遍了身边所有的亲友、生意圈里外的人,无论熟的,还是不熟的, 这就罢了,怎么又有姜落认识的各种人? 还有楼内的装饰,桌上的烟酒巧克力,哪一个不像婚宴? 坐下,身边又有一堆相互认识的人,宾客们早就此聊开了。 王闯、郑斌、尤俊宇也凑在一起—— 尤俊宇:“艹, 真是婚礼啊?牛逼了。” 王闯一个已婚的:“这有什么, 结婚么,总得结的。” “政府不给结, 还不许自己办个婚宴吗。” 郑斌:“只要不是请了你们不请我, 我管他这是什么宴。” 那边, 各楼层的服务员开始开酒上菜, 先上的,自然是十道冷盘, 各桌如果有喝酒的, 服务员再帮忙去开瓶、拿醒酒器。 恰在这时, 一楼响起呼喝声——回字形的楼,各楼层都是相通的,一楼一有动静,其他楼层听得一清二楚,马上有人凑去最边上,低头往中庭看。 一看,才知道怎么回事: 寿宴的主角,霍宗濯的母亲, 老太太到了。 装扮整齐的老太太走进一楼大厅,大厅内的宾客们便纷纷鼓掌,有呼喝着抬气氛的,也有祝老太太寿比南山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稳,一路在众人的注目中往前走,走到中庭,主桌旁。 二三四五六层往楼下看的,也看见老太太抬了头,挥手与他们打招呼,马上楼上也有人鼓掌,楼内的气氛很是热闹。 “大家先静一静,” 今天竟然还请了主持人,主持人拿着话筒在老太太身边,吐字清晰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楼内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今晚的主人翁,吴晚媛女士已经到了。” “现在,就请老太太给我们说几句话。” 楼内静下。 更多的人站到楼边,往楼下的中庭看。 老太太的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各位宾客,各位亲友,感谢诸位从五湖四海,来到我今晚的寿宴,真的非常荣幸。” “我没有什么要多说的。” “大家既然都来了,就请大家务必吃好喝好,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 “好~!” 楼内有人大喊一声、鼓掌,众人跟着鼓掌。 主持人把话筒拿过去,一声爽朗的“开宴!”,宴席正式开始。 一楼中庭,坐主桌的两个老太太的近亲,忙搀着老太太,一起在桌边坐下,不久,门口招呼宾客的霍宗濯和姜落回来,一起在主桌坐下,和老太太说话。 而当晚席面的规格之高,就算是吃多了山珍海味的很多大老板们都十分惊讶:鲍鱼、海鲜、佛跳墙就算了,竟还有深海大龙虾、鱼翅等。 这么阔气,真不愧是他霍宗濯办的宴。 不仅如此,每层东南西北四个大厅,还各有台子,各有表演。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跳,台下的坐席间尽情吃喝,热闹非凡。 郑斌还和王闯嘀咕:“就吃顿饭啊?没别的了?” 王闯问他:“你要什么‘别的’?” 郑斌:“人家办宴,不都有敬酒什么的吗?” 王闯诧异:“你让人老太太过来给你敬酒?” 郑斌翻白眼:“我说姜落和霍总!” 这话说了没多久,也是宴席开场不久的时候,主持人悦耳好听的声音从音箱中响起:“诸位宾客,诸位朋友。” “在此欢聚之际,我谨代表主家,向诸位宣告一件事。” “那就是今晚不光是我们吴晚媛女士的寿宴。” “同时也是吴晚媛女士正式收干儿子的日子。” “下面,就请吴晚媛女士来台上上坐,我们姜落先生也请准备好,准备奉茶。” 回字形大楼的边上又马上聚了一群人,各个探头往楼下中庭看。 二楼的王闯尤俊宇郑斌,三个人比赛一样,撒丫子跑得飞快,跑去边上,看楼下。 就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上中庭的一个不大的铺着红地垫的台子,台下,姜落从霍宗濯手里接过茶,几步上台,来到老太太面前。 支持人把控流程,说:“跪。” 姜落挺着背,在老太太面前的一个红跪垫跪下。 主持人说:“奉茶。” 姜落把手里的茶递向老太太。 主持人说:“接了这杯茶,日后是一家。” 老太太面含笑意,伸手,把茶接过去。 主持人说:“喝了这杯茶,自此是亲妈。” 老太太揭茶盖,茶凑到唇边,抿了口茶。 主持人:“拜天拜地拜高堂。” 姜落低头俯拜,给老太太磕头。 主持人朗声:“一拜~!” 姜落磕第一个头。 主持人:“二拜~!” 姜落磕第二个头。 主持人:“三拜~!” 姜落磕第三个头。 主持人:“礼——成——!” 姜落直起腰背,看着老太太,对着主持人递到嘴前的话筒大声道:“妈!” “诶。” 老太太亦对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道:“好,好儿子。” 王闯、郑斌、尤俊宇他们都看呆了——还能这样?还能这样!? “好——!” 楼上已经有熟悉的声音起哄鼓起了掌:“好——!” 全是姜落认识的那群海城深圳的公子千金。 公子千金们见了这一幕幕,简直兴奋坏了,要知道这群人早年最是叛逆、作天作地、违抗父母、反叛世俗,如今姜落办个寿宴都能公然宣布结婚喊妈妈,他们这群人看了,只觉得姜落活成了他们最期待的样子——牛逼啊!太牛逼了!没错!越是不被世俗认可的,越是要干!干他娘的! 邱馨他们为首的一群人大喊着:“好!!牛逼!!!” 不但带头鼓掌,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礼花,一个个嘭嘭嘭地放,放得粉红相间的花瓣如同雨水,自六楼飘荡而下,当真像一场婚宴的仪式。 “快快!” 薛至中带着人跑来,飞快地给王闯他们递上礼花,王闯郑斌尤俊宇也反应过来,马上接过、拉响礼炮,“嘭嘭”,更多的花瓣自二楼而下。 “好——!” 更多的人呼喝,更多的人鼓掌。 中庭,姜落和霍宗濯一起把老太太搀回主桌,同时对视,相视一笑。 而主桌与中庭小舞台的那面墙后,墙上贴着红纸,纸上是一个巨大的“寿”字,但那黑色“寿”字之后,一个个做背景的,却是一个个小小的红色的“囍”字。 今晚,确确实实就是一场婚宴。 姜落和霍宗濯的婚宴。 宾客们回过味儿来,全都惊讶不已。 另一边,王闯、郑斌、尤俊宇带上酒、拿上几个酒杯,全跑去楼下找姜落,跟着姜落。 姜落则被霍宗濯牵着手,从一楼起,一桌桌的敬酒。 而两人的手上,不知何时,无名指上都多出了一枚素圈的戒指。 他们拿戴戒指的手举杯,来到桌前,圆桌边的一桌人全起身,纷纷道着“恭喜恭喜”,与姜落霍宗濯碰杯。 王闯郑斌尤俊宇三个则主动替姜落和霍宗濯挡下每桌第一杯酒之后的所有酒—— 三人:“来来,和我喝,和我喝。” “我喝,我喝,我今晚又没有洞房,我来我来。” 场面之稀奇之惊奇,放在眼下,全国哪里都没有。 再一看,中庭的主桌,那正和老太太说话的男人女人又是谁? 有人很快认出,那是海城的赵部。 赵部怎么在? 你不知道啊? 有人解惑道:“赵广源是姜总他爸。” 啊?! 敢情真是婚宴啊? 双方父母都在! 再一看,赵广源夫妻和老太太有说有笑、聊得十分愉悦。 得,两家父母长辈都知道,还都支持,婚宴都这么正大光明地办了,那这什么同性恋不同性恋的,还有什么可非议的? 得了,等着敬酒吧。 赵朔和黄//冰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敬酒的姜落和霍宗濯身边。 赵朔去挡酒,自我介绍:“我是姜落的大哥。” “哟,这原来是大舅子啊!” 桌上有人玩笑,“来来,大舅子,我敬你。” 姜落十分意外,转头,黄//冰冰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就这样,从一楼到六楼,近一百五十桌,姜落和霍宗濯一路敬酒敬了过去…… 楼下,也有人觑着机会来主桌敬酒,赵广源举杯起身,对方:“恭喜赵部。” 赵广源含笑,和对方碰杯、寒暄。 有更多人来,苏蓝也起身举杯,帮忙应酬…… 整个楼内格外的热闹,尤其是敬酒敬到姜落熟识的那群少爷千金的桌子,简直嗨翻了天—— 邱馨带头,一群人聚在一起,边鼓掌边大喊:“亲一个!亲一个!” 还有人边嚷边举着手,格外会起哄。 姜落一个人吵不赢这一大群人,耳膜都快炸了,最后是霍宗濯搂他的肩,圆了这群人的起哄,凑近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卧艹——!!!” 一群人狂喊,楼顶都要掀掉了。 王闯郑斌尤俊宇三人跟挤在一起的老鼠一样,亲眼看到霍宗濯亲了口姜落,便立刻同时瞪眼、大喊——艹艹艹!!! 姜落抿了笑,没敢看任何人,十分难得地红了脸。 霍宗濯也含笑,搂着姜落在身边,看看他,凑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卧艹——!!!” 一群小年轻见状又狂喊。 “行了行了。” 姜落受不了了,带头转身,“下一桌,下一桌。” 席间,私下里,不免也有人说:“同性恋就是同性恋,低调点就罢了,怎么能弄得这么高调?太不合适了吧。” 但无论旁人觉得合适不合适,在这个96年的深秋,24岁的 姜落与35岁的霍宗濯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宴,告诉所有人,告诉全世界,他们结婚了。 赵明时到的时候,在一楼,他看见厅内满是酒席满是人,看见赵广源苏蓝笑得很开心地和人喝酒、应酬,去四楼,又见赵朔黄/冰冰跟着姜落和另外一大群人一起,敬酒喝酒、热热闹闹。 赵明时觉得荒唐,觉得不可思议,都这样了,姜落也能过得这么好!? 赵明时觉得眼前的热闹与宴席仿佛是世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BUG。 在这个bug里,赵明时觉得无所适从。 他就像一个小丑一个老鼠,在角落窥探别人的幸福。 而这个别人,不是其他人,是姜落。 不。 不!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赵明时心里像出现了一个黑洞,空荡荡的,他彷徨又茫然地转身离开。 他终于意识到,姜落如今是真的过得很好,特别特别特别的好——有钱,有朋友,有事业,有爱人,还有无论如何都爱他的父母家人。 这场宾客满堂的盛大的婚宴,不过是他幸福人生的其中一小段罢了。 赵明时落寞地走了,逃一样,不想自己的眼睛和心,被别人的幸福刺到。 第154章 新婚 木纹雕花的玻璃窗上贴了大红色的“囍”, 窗前半圆的小桌上除了一瓶鲜花,花下还摆了几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屋内装饰一新, 所有的饰物几乎全是大红色的,连床上都换上了深红色的床单被子枕头。 两双一模一样差不多大小的红色拖鞋一起静静地躺在床边的地上,深红色被褥的床上,姜落和霍宗濯洗过澡、都穿了红色的睡衣,一起搂靠在床头。 他们今晚都喝多了,此时时间也很晚了, 也都洗漱过了, 但他们都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抱在一起, 一边休息, 一边感受回味——今天, 是他们的婚宴, 这实在是太特别太有意义的一晚了。 姜落回味着回味着就笑了。 嗯? 霍宗濯睁开眼睛,见身边姜落在笑, 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姜落还闭着眼睛, 腿动了下, 脸上的笑容混着熏意,傻乐道:“你怎么想到借着办寿的名义办婚礼的。” 这不是个问句,这是在夸霍宗濯。 霍宗濯弯唇:“都说了,我要娶你。” 姜落又笑,傻乐,脑袋枕着霍宗濯的肩膀。 实在太高兴了,他启唇唱: “I love you 无法不爱你Baby 说你也爱我 I love you 永远不愿意Baby 失去你……” 霍宗濯配合着调子,搂着姜落的手在姜落胳膊上轻轻拍着。 “你知道吗, ” 聊着天,姜落突然提到了薛至中,“这个人对我来说,意义有点不太一样,所以我这两年一直用他。” “嗯。” 霍宗濯表示自己在听。 姜落继续道:“他是唯一一个很早就知道我们关系的人。” “比起我和你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和好处,他根本不在意我们是不是同性恋。” “他也不会看不起同性恋。” “还想尽了办法讨好你讨好我,弄我们喜欢的东西过来,让你送给我,或者让我送给你。” “趋炎附势。” 霍宗濯没多言。 两年多前,一次意外,姜落终于知道了当年他和霍宗濯在一起的那一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薛至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那时薛至中的东方一号不知什么原因,早没了,又因为手里的公司经营不善,几近破产,老婆都和他离婚了。 是姜落给了薛至中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两年,薛至中在姜落身边安分守己,几乎可以用忠心耿耿来形容。 霍宗濯是很不喜欢薛至中的,但姜落要用这个人,霍宗濯才没有多说什么。 今晚,霍宗濯总算知道姜落当初为什么会向薛至中伸手、拉他一把了。 霍宗濯这时道:“以后这个人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他们办了婚宴,主动广而告之他们的关系,连婚戒都戴上了。 今晚之后,全世界都会知道姜落和霍宗濯是一对爱人一对伴侣。 霍宗濯亲了亲姜落:“我应该早点安排这些的。” “之前我总觉得世俗的观念不能接受这些,我们的关系就不适合公开。” “我怕会有不好的影响。” “顾虑多了,反而不好,还发生了那晚的事。” 姜落也亲了亲霍宗濯:“不怪你,你的顾虑是对的。换成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公开。” 说完又吻了吻霍宗濯的脸,无比柔情道:“谢谢你,你给了我最棒的毕生难忘的婚礼。” 又说:“我爱你,霍宗濯。” 霍宗濯也一脸深情:“是我该谢谢你,你来到我身边,给了我最好的爱人、最美的爱情。” 额头贴额头,“我也爱你。” 两人接了个绵长的热吻。 吻罢,霍宗濯低声道:“还做得动吗?” 姜落笑了下,提议:“想不想再有一个毕生难忘的新婚夜?” 说着,姜落抬手,开始解霍宗濯睡衣的纽扣,从领口下的第一粒开始,一颗一颗往下解。 很快解完,姜落从男人的下巴开始,脖子、喉结、肩膀、胸口,一路向下吻去。 霍宗濯低头,看见姜落红润的嘴唇轻轻缓缓地含住,一点点推进。 同时眸光抬起,漂亮的脸和眼尾,熏染了蜜糖一样融化开的谷欠。 霍宗濯舒服得闭眼仰头、喉结翻滚。 …… 次日早,姜落穿着深红色睡衣,坐在外面的客厅,手里摆弄一个蓝色为底的花色绒布锦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套紫砂壶茶具。 姜落不懂紫砂壶,就问霍宗濯:“这是谁送的吗?” “嗯。” 霍宗濯从屋内走出,来到沙发,弯腰低头,吻了吻姜落的脸,解释:“北京那边送来的,祝贺我们新婚。” 姜落知道,那个人霍宗濯之前带他去北京见过,在普度寺前巷的四合院里,是个年近60的颇有气度和气质气场的男人。 霍宗濯没有明说,姜落猜,对方想必是北京那儿的高/官。 这次他们婚宴,对方不方便过来、人前现身,便送了套紫砂壶。 姜落盖好锦盒的盖子:“收好,说不定哪天有什么事,我得求过去。” 霍宗濯又吻了吻姜落的唇:“不会的,有我在,还不至于让你拿着这东西求过去。” “难说哦。” 姜落开玩笑的,抬手摸摸霍宗濯的脸,又嗅了嗅鼻子,“你刮胡子了?好香。” 没几日,姜落重新现身公司,那精神气好得,谁见了都怀疑他是不是吃了唐僧肉。 公司上下全知道,他和楼下至坤的霍总不久前回苏城办婚宴了,大家吃惊的吃惊、佩服的佩服,私下聊起,都说两个男人不愧是大老板,世俗成见都敢携手冲破,又说两人显然是真爱,如何如何。 大家也都发现,姜落无名指戴了戒指。 再和楼下至坤的员工一聊,得,霍总也戴了,款式一模一样,敢情两位老板真当正经夫妻了。 等到做喜糖的巧克力和包在红封里的大红包,在两家公司上下发起来,全体员工只有一个念头:这婚结得好!结得呱呱叫! 海城商圈,关于姜落和霍宗濯借着贺寿办婚宴的事,也一度成为了大家嘴里的美谈——双方父母欢喜见证,宾客满堂,冲破俗世成见,可不就是喜事和美谈。 这边,以姜落和霍宗濯夫夫名义的礼,也送到了赵家。 这是这么多年,姜落第一次搭理他们。 赵广源和苏蓝都很高兴。 又有黄/冰冰在一旁道:“还得谢谢霍总,不是他提醒,让我们去了婚宴,姜落的态度也不会转变。” 跟着分析道:“姜落骨子里其实就是个很温柔的人。谁对他如何,好不好,他心里都分明的。” “爸,妈,你们放宽心,只要从心底接纳姜落,姜落回家,不过是早晚的事。” 又对赵朔道:“还得是亲弟弟,亲弟弟才能不计前嫌送东西过来。” “而且姜落每年都给颜颜准备礼物,一次都没有落下。” “颜颜以前有一个叔叔,现在又多了一个,还都那么厉害。” “等以后姜落回家,就有两个叔叔一起疼爱颜颜,多好。” 黄/冰冰这么说,赵家人自然听得顺耳,心中也甚是宽慰。 赵明时那儿,他却烂醉了两天。 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件事:无论他怎么追赶,无论他多成功,好像都根本不能追上姜落。 这种“追不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赵明时用他写程序的聪明大脑反复推演,竟发现他其实从来没追上过。 甚至连出生,他都比不上姜落。 赵明时心里特别的憋屈。 他又无法不拿自己不去和姜落比较,他根本做不到。 他就是要比,比这比那比一切,可他又偏偏比不过,那种久违的不甘心的感觉,又很快跟着爬上了心头。 他想凭什么!?凭什么!? 他和姜落有足足十八年的差距,他还是大学生,姜落只是个混子而已。 凭什么姜落现在可以过得这么好? 凭什么!? 就凭他长得好? 就凭他被人艹屁股、找了个有本事的男人?! 凭什么!!! 这日,赵明时终于不烂醉了,醒酒了,收拾自己,打起精神,却接到一个电话,姜落的。 姜落在电话那头:“想不想知道当年抱错的真相?” 什么? 赵明时一愣。 真相? 什么真相? 赵明时到的时候,进包厢,愕然发现苏蓝赵广源也在。 他走进,抬眼看了看,才发现这个包厢被中间一道屏风隔开了,屏风另一头明显有人。 他冲苏蓝赵广源点了下头,想到夫妻两人在姜落婚宴上和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膈应,便没有过去,而是在圆桌另一头坐了。 坐下,赵明时便看了看手表,不解姜落约他们一起到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什么抱错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意思? 屏风另一头,姜落在圆桌前静坐,面前是一杯茶,茶喝了几口,显然在等人。 没多久,门开了,进来的身影,不是章香萍又是谁? 章香萍一个人来的,姜建民没一起。 进来,姜落示意坐,章香萍在圆桌另一头一屁股坐下,没好气:“你找我干嘛?” “你又不给我钱,又不让我去你厂里当领导,有什么好见的?” 屏风另一边,苏蓝赵广源赵明时听得一清二楚。 “你找我到底干嘛?!” 章香萍语气很冲。 姜落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启唇:“那些年,我一直有在想一件事。” “作为你的儿子,十八年,为什么这十八年里,你待我,根本不像亲妈对亲生的儿子。” “我想了很长时间。” 上一世。 章香萍瞪眼:“哦,我把你养大,你现在说这种话?” 章香萍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张口就说:“你吃屎长大的?我对你不好?” 姜落很有耐心的样子:“好吗?” “我三四岁,冬天没有棉服,冻得满手冻疮,要不是王闯他妈看我可怜,拿王闯穿小了的衣服给我,我恐怕早冻死了。” “是,冻死,” 章香萍翻白眼,“你要真冻死,还能在这儿和我说这些,还能当大老板?” “狼心狗肺!” 姜落像没听见,继续:“从小,你和姜建民只要上班,不在家,就给我一把钥匙,别说菜,白米饭都不会给我留。” “我只能在王闯家吃饭。” “是,是。” 章香萍:“我给你吃屎,别人给你吃金子,所以你现在才能当大老板。” 姜落:“好歹我小时候,姜建民还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紧张我,背着我去医院,说我是他的宝贝儿子。” “而你……” 姜落话锋一拐:“有天我突然就想到,会不会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儿子,所以你才这么肆无忌惮地薄待我。” 章香萍一顿,屏风另一头,赵广源苏蓝赵明时他们三人钧露出惊讶的神情。 什么? 什么意思? 第155章 换子 章香萍则炸了:“你胡说什么?什么一早就知道?我知道什么?” “不是你亲生爸妈找过来, 我能知道什么?” 几乎是胡搅蛮缠的态度,“你以为我是神啊?我能知道什么?” “我养了你十八年,你就说这种话?” “还污蔑我?” 姜落看着她, 神色浅淡——上一世,小时候,他真的很爱章香萍,爱这个他称呼为妈妈的女人。 他像所有的孩子那样,天然依赖父母,想要妈妈的爱。 但章香萍用她的冷漠和薄待, 亲手斩断了姜落对她的爱和依赖。 姜落十八岁的时候已经明确地知道章香萍他爱不上了, 苏蓝他们找来,他就转而傻兮兮地去寻求苏蓝的爱。 只可惜, 苏蓝也不爱他。 姜落那时候病了, 药石无医, 从海城转去北京协和, 一个人躺在协和的病床上,闲着也是闲着, 他一遍遍回顾自己的过往, 甚至是小时候。 他一遍遍地不解, 苏蓝不知道抱错了、没有养过他、没有那十八年,不爱他就算了,章香萍是养了他十八年的妈妈,为什么也不爱他? 他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推导。 后来,他自知病情不会好转了、快死了,他瞒过王闯他们,独自一个人回了海城, 见章香萍。 章香萍看见他一副恶鬼的满面青灰的样子,吓得不轻,也十分嫌恶他。 在他的纠缠下,章香萍才不耐烦地道出了真相:“我不爱你?我为什么要爱你?我当然不爱你!” “你又不是我儿子!不是我亲生的!我凭什么爱你!?” “要不是看那家人那么有钱,我想我亲生的儿子也过吃穿不愁的好日子,你以为我愿意把你抱回来?” 原来那一年,海城妇幼院,章香萍还在怀孕的时候,便早早见过了苏蓝。 章香萍那时候大着肚子,自己走路、骑车、打黄包车去妇幼院做检查,她在妇幼院的门口,碰巧见过苏蓝好几次,看见苏蓝每次都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每次下来,甚至都有人帮忙开车门、扶她。 那个女人是那么的光鲜——漂亮,穿裙子,有车接送,甚至留着难打理的长发,还不扎起来,就那么披散着,发丝无比柔顺光亮。 和她比起来,章香萍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根本不像个女人——几乎每天穿工作服,不是工作服,也不会穿裙子,肚子大了,就松一松裤子的松紧带,经常松紧带勒得肚皮上一圈印子。 章香萍意识到,她和那个从车里下来的美丽女人是两个世界的人。 女人有钱,她没有。 女人家里富裕,她实在普通。 章香萍又是什么时候动了换孩子的念头的? 是她和那个美丽的女人一起躺在产房生孩子。 她疼得冷汗直流、哇哇乱喊,女人则在打过当时十分稀缺昂贵的无痛针后,神色安定地躺在另一边的床上,还看着她,给她加油鼓劲。 镇痛时间久,她们一起,就聊起了天,聊起了孩子。 章香萍没多提,她知道自己比不上女人,什么都比不上,她就听着,听美丽女人告诉她,她给孩子准备了婴儿房,在家里洋房的二楼,有婴儿床、摇篮,还有各种玩具。 她还说她本来要去香港生的,但镇痛突然,她只能改来妇幼院生。 说香港那边有种剖宫产,生孩子一点都不疼。 还说家里找了阿姨,以后都是阿姨带孩子,她要上班。 说她怕疼、不会哺乳,到时候孩子喝奶粉,奶粉是什么牌子,非常好,不比母乳差。 等等。 章香萍边听边忍着疼,心里落泪,眼角也是泪。 她想同样是生孩子,怎么别人的孩子一出生就有这有那,她的孩子却什么都没有——婴儿床?狗屁,那是什么东西,他和姜建民根本没准备,就打算孩子生了,让孩子一起睡他们的大床。 玩具?一个都没有。 尿布?几匹旧布做的尿垫。 哈哈。 章香萍心里又笑又哭,哭自己命苦,哭自己生的孩子的命也苦。 等生了,孩子被抱去了桌台上,护士转头去找包孩子的布巾,美丽女人则累得闭上了眼睛,顺产的章香萍忍着下身的疼,兀自下床,来到两个孩子面前,鬼使神差的,她把两个孩子手腕上颜色不同的手环替换了下,又在护士回来前回到生产的床上,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然后,章香萍亲眼看着护士给两个孩子包起来,把她生的孩子抱给了美丽女人的床上,又把美丽女人生的孩子,抱给了她。 那瞬间,章香萍笑了——这是她送给她的孩子最好的礼物。 妈妈爱你。 此时,看着面前的章香萍,看着女人根本不承认的无赖的样子,姜落淡漠道:“你确实很爱你的儿子。” “你换了两个孩子。” “你的儿子自此住上了洋房,喝上了洋牌子的奶粉,在父母兄长的疼爱下长大。” “你的‘付出’,很值得。” 章香萍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脑子瓦特了?胡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姜落看着她:“你现在不说,我以后多的是办法让你亲口承认。” “你想怎样!?” 章香萍拿手拍桌子:“我是你妈!我养了你十八年!” 姜落一脸无可无不可:“你在丝绸厂的工作,你住的姜家的弄堂里的房子,随便哪一个,我都不用动手,和手下人打个招呼,多的是人愿意替我……” 章香萍:“你敢!!!” 姜落勾了唇,笑意不达眼底:“都这样了,你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啊~”,姜落刚想起来的样子,“你们去美国找赵明时,赵明时没搭理你们啊?” “机票挺贵的吧?” “找人弄签证,也花了不少钱吧?” 又说:“比起认不到有钱有本事、能改变他命运的儿子的姜建民,你其实并没有多难过,对吧?” “在你心里,你早就献祭了自己,就是想让赵明时过上最好的生活。” “看见他过得那么好,那么有本事,那么有钱,你就放心了,是吗?” 姜落看着神情掩饰不住、脸上逐渐五彩纷呈的章香萍:“你怎么不告诉他实情?” “告诉他,说不定他就认你了。” “毕竟是你‘赋予’了他现在的一切,不是吗。” 说着拿出手机,“要不要我替你……” 章香萍豁然起身:“不要打给他!” 姜落看过去,笑:“不打?为什么?不敢告诉他?” 语气悠悠然,“奇怪了,你为他做了这样一场精心的安排……” “你到底想干什么!?” 章香萍大喊,明显被拿捏住了。 姜落盘着手里的手机,笑笑:“我只要你一句话,当年抱错,是不是你干的。” “是,是我干的!” 章香萍:“我告诉你,你不许打给明时!不许打扰他的生活!” “为什么?” 姜落的问题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锁着女人,“为什么要换孩子?” 章香萍大声:“她那么体面!头发那么顺滑!还穿裙子!从轿车里下来!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孩子可以生来就过有钱人的生活!我的孩子连个尿布都是破衣服改的!?” 话音未落,屏风后闪出一道身影,扑向章香萍,近乎嘶吼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章香萍魂都吓飞了,扑向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她当年嫉妒得发疯的美丽女人,苏蓝。 苏蓝年过五十,还是那么美,还是穿着裙子,还是那么体面。 但此刻,她的脸上没有温柔的神情,只有惊惧和不敢相信,眼睛瞪得老大,嘶吼:“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是你换的孩子!!” “是你换的!???” “你疯了!?你疯了!!!?” 章香萍闪躲,不承认:“我没有!没有!孩子不是我换的!不是!” “是他!” 章香萍指姜落,“是他引导我这么说的!他让我说的!” “我没有换孩子!没有!” 苏蓝根本不信她,抓着章香萍,大喊:“你嘴里的到底有没有实话!?”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要换掉我的孩子!?” 赵广源在一旁,一直护着苏蓝。 他呵斥章香萍:“把实话说出来!” “我没有换孩子!” 章香萍大喊。 屏风后,缓缓走出赵明时的身影。 赵明时用一种不敢相信的陌生的惊愕的目光看着章香萍。 章香萍看见赵明时便丢了魂儿一样定住了。 母子俩人对视了片刻,章香萍红了眼框,扑向赵明时:“你还敢回来?你回来干什么?” “你不是不认我和你爸了吗?” “你不是留在美国了吗?” “儿啊!” 章香萍哭:“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能不认我。” “我把最好的都给了你,你怎么能看见我就像看见陌生人一样!” 苏蓝一听,当即崩溃地再次扑向章香萍,声音尖锐、惊恐颤抖:“是你故意换了孩子!是你换的!” 苏蓝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体面不体面。 她伸手去抓章香萍的头发,撕打女人,“你怎么能这么干!这么干!” “我们无冤无仇!你要换我的孩子!” 章香萍也还手,同样嘶吼:“换了又怎么样!换了你也没有养好!” “你们把他一个人丢去美国不管他!”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努力来的!不是你们给的!” 赵广源去拉她们,赵明时则傻了一样,木然定在原地——什么?不是抱错?是故意换的? 什么?原来真的是他抢走了姜落的人生? 姜落则坐在原地抿了口茶,像看不见包厢内乱成一锅粥一样,淡定的施施然起身,走向门口,离开了。 赵明时也无视屋内的混乱,木头人一样干巴巴地走出去,走到门口,抬眼,看向了姜落离开的背影。 这瞬间,赵明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切,姜落早知道。 他那么分明地知道一切真相,却从来没有开口和任何人说过。 他只是在当年,果断又利落的,凭一己之力,斩断了自己和章香萍姜建民十八年的父子母子关系,又同样斩断了自己和赵家所有人的血缘关联,没有任何留恋地,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属于他自己的路。 姜落,已经走得很远很远很远了,谁也追不上。 赵明时看着那越来越远的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红了眼眶,抿了嘴角,垂落身侧的手紧紧捏着、微微颤抖—— 这么多年,他都把姜落当成他的“对手”他的“敌人”。 可原来,姜落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姜落走得很远,在他眼里,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是。 赵明时想起当年跟着苏蓝赵广源寻去筒子楼的时候,当时姜落看他的眼神——陌生的,睥睨着,轻蔑的,嚣张、很狂。 姜落,一直都是那么狂。 狂得只走自己的路。 狂得眼里根本没有他们。 狂得连抱错的真相都不在乎。 赵明时瞬间又意识到一件事: 他输了。 他比不上姜落。 无论什么,他都比不上。 第156章 癌症 赵广源约见面, 霍宗濯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知道姜落像当初被人在晚宴上捅破一样,也主动捅破了当初抱错孩子的真相。 姜落原来早知道一切。 赵广源叹:“苏蓝受了很大的打击, 住院了。” “我也很担心姜落,所以才找你。” “他没事。” 霍宗濯没有多言,“他一切正常。” 赵广源仿佛一夜苍老了很多,两鬓斑白:“我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我很内疚,苏蓝也很内疚。” “如果当初我守在产房,如果苏蓝当初没有在生完孩子后眯那么小片刻, 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霍宗濯平静的:“现在说这些, 没有意义。” 姜落的生活一切正常:忙工作赚钱,和霍宗濯腻歪, 狐朋狗友出去嗨。 他的生活或者说人生, 顺遂到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如果这日, 王闯没有从深圳给姜落打电话的话—— 当时霍宗濯姜落正和几个英美回来做金融的, 以及中行的行长他们,一起吃饭。 吃着饭, 聊得正愉快, 姜落手机响了。 见是王闯, 姜落拿了电话侧身,霍宗濯看过来,眼神询问,姜落:“没事,王闯的电话。” 姜落起身,去一旁接听,霍宗濯继续和其他人聊天。 哪知站在窗户前接通,那头却没声音, 姜落拿着手机在耳边,奇怪了下,“喂”了声:“说话。” 突然的,手机那头传出王闯的嚎啕大哭。 姜落一顿,马上正色道:“出什么事了?” 王闯哭得声音撕心裂肺。 “王闯!” 姜落拿着手机在耳边,转身往外走。 走出包厢,姜落喝道:“停下来!先别哭!出什么事了?” 同时也在猜想,觉得应该不是公司或者厂里的事。 王闯还在哭,边哭边哽咽:“落哥,落哥……” “到底怎么了?” 姜落心口都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王闯边哭边道:“我妈,是我妈……” “阿姨怎么了?” “我妈……我妈……” 王闯哭着,嚎啕:“我才知道,他们一直瞒着我。” “到底怎么了!说!” 姜落喝。 王闯哭着喊:“我妈得了癌症!是癌症!乳腺癌!” 姜落定在原地。 “噗通”,随着心里漏跳的一拍,他手里的手机滑落,掉到了地上。 怎么会…… 姜落久久没有回神。 蹲下,重新捡起手机,姜落闭了闭眼,冷静地对那头道:“具体什么情况,你先和我说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姨生病多久了?” 挂了电话回包厢,坐下,姜落凑在霍宗濯身边,低声:“我得先走了。” 嗯? 霍宗濯眼神询问。 姜落没吭声,手机递过去,给霍宗濯看屏幕,屏幕上写着:王闯妈妈得了癌症。 霍宗濯意外,立刻道:“我陪你一起。” 又转向桌上,和众人打招呼:“我们临时有点事。” 上飞机的时候,看出姜落神色有些不对,霍宗濯宽慰他:“没事的,乳腺癌,不是绝症,能治。” “深圳治不好,可以去协和,国内治不好,还可以国外找医生。” 姜落看了看霍宗濯,没说什么,挨过去。 到医院病房的时候,王闯、莫婉珍、王军伟他们全在,白婷正坐在病床上,脸上有笑,似乎刚刚在说什么有趣的话。 见姜落霍宗濯一起进门,白婷立刻“啊哟”一声,道:“我就知道,跟你们说了,你们都要过来。” “又没什么事。” “妈。” 王闯一声妈,声音马上就哽咽了,偏头,忍住。 姜落:“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医生怎么说?” 原来白婷之前胸不舒服,就在深圳看了医生。 一开始看,没检查出什么,就胸内有几个结节。 后来觉得疼,再看,做了个仔细的检查,这下糟糕,查出了肿瘤。 肿瘤原本小,医生想通过药物,把肿瘤控制住。 这期间,白婷和王军伟偷偷跑医院,没敢告诉王闯和莫婉珍,想着不严重,治好就行。 直到最近,肿瘤长大了,控制不住,医院通知,必须做手术切除,夫妻俩知道瞒不住了,这才告诉了儿子儿媳。 姜落和霍宗濯过来,听完,就立刻去见了白婷的主治医生,霍宗濯还特意打了几个电话,想在深圳当地找最好的乳腺癌医生。 一圈问下来,白婷现在的情况确实必须动手术,后续还要配合吃药和化疗。 到底能不能控制住,用几个专家的话: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白婷十分乐观:“幸好我每年体检,发现得早。切了就没事了,真的。” 王闯他们都觉得白婷在故作轻松,不想他们担心,所以才这样说。 只有姜落听了,不知在想什么,默默出神。 霍宗濯知道姜落在为白婷的病担心,安慰他:“深圳的主刀医生已经是国内乳腺癌方面最好的专家了,别担心。” 不用想也知道,白婷生病,他们夫妻肯定会在深圳当地找最好的医生。 霍宗濯又道:“如果治疗顺利,就在深圳治。” “如果不顺利,我来安排,直接飞北京,找协和的专家。” “嗯。” 姜落没说什么,也没流露什么。 直到当晚,看完白婷,回银湖的家,进门,临时想到什么,霍宗濯用寻常语气道:“对了,以前,”上一世,“王闯妈妈也得了这个病?” 姜落脚步一顿,回头:“嗯。” “治好了吗?” 霍宗濯看着姜落。 姜落回视霍宗濯,起先没有流露,片刻,他沉了口气,“没有,去世了。” 难怪姜落神色不对。 霍宗濯过去,搂了他的肩膀,“没事的,现在发现得早,情况也都乐观,能治好的。” 姜落点头:“我也这么想,幸好发现得早。” 但夜里洗漱完躺回床上,暗自的,姜落再次出神:为什么?为什么他都提醒王闯,让王闯每年都带白婷去体检了,还是得了这个病? 为什么? 一切都变了。 只有这个不会变吗? 如果这样,那他…… 不可能! 姜落心里立刻否认。 不可以! 白婷的手术还要几天,霍宗濯太忙,安排好,次日便飞走了。 姜落没走,留下了。 他和王闯在医院住院楼楼下的草坪溜达,王闯两手插兜,迎着晴朗的日光,沉了口气:“我妈要是没治好,走了,我都不敢想。” “不会的,不要这么想。” 姜落走在一旁。 王闯又聊:“你说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生了病,钱也买不了命。” “怎么买不回来?” 姜落:“什么不用钱?单人间、手术费、化疗的药,哪个不要钱?” “也是。” 王闯笑了下,“我傻了,说这种话。” “没事的,别担心。” 姜落抬手搭王闯的肩膀,“会治好的,不会有事的。” 王闯转头看他,笑笑:“我那天哭得是不是很怂?” “软蛋。” 姜落却又说:“我是你,我哭得比你还大声。” 王闯就嘿嘿乐了。 姜落:“傻样。” 姜落接到霍宗濯的电话,告诉霍宗濯:“你打了招呼,找了人,手术时间提前了,那天临时加了一台手术,就是阿姨的。” 两人聊了聊白婷的病,霍宗濯:“手术前一天我过来。” 姜落语气轻松:“不过来也没事。” “要的,” 霍宗濯声音温和,“你拿她当亲人,你的亲人,当然也是我的亲人。” “好。” 姜落笑笑。 挂了电话,姜落正要上楼,余光一瞥,看见楼前指示牌上的某行,看着那行“呼吸内科”,姜落定了定——那他呢?白婷还是得了乳腺癌,他呢,也还是会在未来的某日再次挂上呼吸内科的专家号吗? 姜落决定了,他不能瞒着,他要告诉霍宗濯。 白婷手术前一晚,霍宗濯的飞机落地,第一时间来医院,看了白婷,白婷心知霍宗濯很忙,为了她飞来飞去,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我想和你说件事。” 离开医院,回车上,姜落提前和霍宗濯打了招呼。 “怎么了?” 霍宗濯在意姜落的每一句话。 姜落神色轻松:“先回家吧,回家和你说。” 霍宗濯也神色自然地搭腔:“好消息坏消息?” 姜落想了想:“不算坏消息吧。” 也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等回了银湖的家,进门,尚未脱鞋,姜落面朝霍宗濯,两手搭了男人的肩膀,垂眸想了想,抬眼,目光镇定:“你还记得吗,我和你提过的,电视塔叫什么,95年有什么,96年又有什么。” “嗯。” 霍宗濯自然记得,印象深刻,甚至记得那天晚上,姜落给他弹了一首《梦中的婚礼》。 “我其实……” 姜落顿了顿,垂眸,又抬起,平静的,说:“我其实当时骗了你。” 什么? 姜落看着霍宗濯的眼睛:“我不是不告诉你两千年发生了什么……” 霍宗濯安静地对视,等待。 姜落又顿了顿,“我骗你的,不是不告诉你,是我不知道。” 姜落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有些歉意,他觉得那些话,对霍宗濯是残忍的,他不想伤害霍宗濯,但又必须说。 “我没有经历过两千年,不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 姜落看着霍宗濯,神情间本能地流露几分难过。 他没有控制住,心绪一下翻涌,红了眼眶,“因为那时候,我也生病了。” “我死在99年除夕的前几天,在北京,协和。” 姜落终于道出了他一直讳莫如深的那两个字: “肺癌。” 第157章 长明 所以, 命运究竟是什么? 姜落真的困惑。 一切都变了,为什么白婷还是得了癌症? 命运就非得在别人顺利幸福的时候添上这么令人恶心的一脚吗? 就不能让本该幸福的人永永远远幸福下去吗? 那他呢? 他那么拼命地改变了一切,走上了和过去截然不同的路, 还走了那么远,他的人生又会被命运如何横插一脚? 也再次患癌吗? 如果真是这样,真的还是又得了肺癌,霍宗濯怎么办?他最爱的人怎么办? 只要想到这些,姜落心中就堵得慌。 命运此时像一把刀,悬在了他的头顶。 可明明也是命运, 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不是吗? 不是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 姜落看霍宗濯的神情染上了从未有过的难过,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还是得了癌症,还是死在了99年的那个除夕, 霍宗濯要怎么办。 霍宗濯那么爱他。 果然, 当听完所有的话, 霍宗濯流露错愕, 表情和眸光都有瞬间的空白。 姜落更难受了:“我提醒过王闯的,让他每年都带阿姨去体检, 尤其注意妇科方面的问题。” “我以为我回来了, 一切都会改变的。” “我以为这种病只要能提前注意、预防, 就不会再得。” 姜落开始有些语无伦次:“我回来之后,自己也特别小心。” “不管有没有烟瘾,我都没有再抽烟了。” “有时候烟瘾犯了,我就吃糖。”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阿姨的结果,也能改变自己的,我……” 霍宗濯一把抱住姜落,神情间满是惊惧:“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不会的!” “你当然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王闯的妈妈不会死!你也不会再得癌症!不会的!” “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霍宗濯果断道:“等白婷手术结束, 安顿好,我们就去北京,去协和,做个全身检查。” “如果哪里有问题,有任何问题,我们提早开始治,一定能治好!” “你也不会再得那个病的!” “就算真的得了,我也会把你治好。” 姜落从未见过霍宗濯这样,鼻腔禁不住一酸:“霍宗濯,我不想死,不想离开你。” “不会的。” 霍宗濯紧紧地抱着姜落,用力地抱着:“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两人抱了很久,白婷患癌意味着什么,终于,霍宗濯也彻底明白了。 霍宗濯此时比姜落还希望白婷治疗顺利、平平安安。 惊慌的情绪在他心中盘绕,久久无法消散。 后来夜里一起躺在床上,从不聊上一世的姜落,和霍宗濯略微提了一嘴当年得病的情况: “一开始就是感冒了,咳嗽,咳嗽总是不好。” “去看的时候,病情已经发展到快中期了。” “一直在海城看,病情发展快,有人帮忙,就转去了北京协和。” “但没用了,治不好,我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除夕前几天,我一直昏昏沉沉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应该快死了。” “然后突然一睁眼,我就回来了。” 霍宗濯紧紧地搂着姜落,吻他的额头,很坚定:“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就算真的又得了,我也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治好你。” 姜落闭上眼睛:“我真的不明白,一切都变了,为什么只有这个没有变。” “我现在比以前还要不想死。” “我想一直陪着你,再看看两千年之后的世界。” 霍宗濯:“你当然会看到。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白婷的手术很成功,连医生都说病灶特别好,边缘清晰,切除得十分干净,未来治愈的效果一定会非常好。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王闯直接跪在手术室外的地上,对着窗户外的老天连连磕头。 姜落和霍宗濯都看见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能读得懂对方眼里的内容——有些时候,还真的只能祈求老天开眼。 等安顿好白婷,霍宗濯买了机票,准备马不停蹄地带着姜落飞北京。 但上飞机之前,姜落犹豫了,对霍宗濯说:“我们回海城看吧。” “怎么了?” 霍宗濯不解姜落有什么顾虑。 姜落解释:“我有些害怕协和,我以前在那儿吃了很多药,打了很多针,我不太想过去,我怕一过去,我就想到以前。” 霍宗濯完全能理解:“怪我,只想着带你去好医院看看,没想到这些。” “不去就不去,检查哪里都能做。” 于是两人改行程,飞回了海城。 到海城,霍宗濯也特意问了姜落之前在哪里看的,他们直接绕过了那家医院,改去了中山。 到中山,霍宗濯又打电话托人,很容易就弄到了中山呼吸科的专家号,还不用排队,有医院的人带着,直接就进了当天值班专家的看诊室。 医生也不再是当年的黄/冰冰,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主任医生。 主任先听了听姜落的心肺,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又开了单子,让姜落去做一系列的检查。 等检查报告单的时候,一起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姜落看看霍宗濯:“我们是不是都有点‘草木皆兵’了?” 霍宗濯笑了下:“这次成语用对了。” “去你的。” 姜落也笑。 姜落把胳膊挨过去,挨着霍宗濯,温声道:“我有预感,应该没事。” “嗯。” 霍宗濯抬胳膊,搂了姜落的肩膀,“有事也不用担心。” 姜落转头看过去:“我还想陪你一起跨世纪呢。” 霍宗濯温柔的:“当然。” “我想等过几年,两千年之后,如果可以,我们收养个孩子,一起当爸爸。” 姜落惊讶:“你喜欢小朋友?” “还可以。” 霍宗濯低声聊道:“王闯家的两个孩子很可爱,我看你也喜欢。” “好哇!” 姜落来了精神:“你想收养几个?男孩儿女孩儿?” 霍宗濯看他:“你不是一直说独生女独生女的么。” …… 两人颇有兴致地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医生出来,把做检查的报告和肺片递给他们。 看诊室,主任认真地在灯下看着姜落的肺片,点点头:“挺漂亮的肺,很干净,很健康,连结节都没有。” 姜落和霍宗濯都松了口气。 医院出来,姜落就笑:“什么叫‘杯弓蛇影’,这就叫‘杯弓蛇影’。” 霍宗濯:“以后定期做检查,我带你过来。有任何问题都尽早治。” “不光只是肺,其他地方也要注意。” 姜落和他手牵手:“你也是,体检也要做,有问题也要尽早治。” “好,当然。” 姜落调整很快,没有得癌,没有发生的事,他也不会多想、让自己内耗,该干嘛干嘛。 但霍宗濯却太在意姜落,并没有把这一页就那么快的掀过去——这个从不信神佛鬼怪因果轮回的男人,竟寻了大师,回来给武康路的房子看风水,看姜落的八字。 房子,大师没看出什么,姜落的八字,那个所谓的大师还真看出了一点门道。 大师说姜落的命理有些怪,别人的命运线,一个头一个尾,姜落的命运,却有分开的两条线。 说姜落一条是早逝的命运,一条命理线还算顺遂,甚至有大富大贵的迹象。 霍宗濯觉得这个大师能说准,多少有点大师的样子,他花了重金,请大师在家里做法事,祈福保平安保健康。 不仅如此,听人说五台山普陀山灵验,霍宗濯又砸了钱,在好几个大寺庙为姜落供奉长明灯。 长明,长命。 同时,霍宗濯还请了庙里开过光的菩萨回来,供在他办公室一角。 还请了一串佛珠,戴在腕上。 姜落起先没多当回事,觉得这种东西,信不信都行,他反正不信。 但看到霍宗濯日常只戴表的手腕,突然某日多出了一串细窄的佛珠,他便明白了,霍宗濯是真怕他度不过两千年。 姜落某日和霍宗濯闲聊,心态和语气都很寻常,聊到他如果万一,万一真的还是迎来了和上一世一样的结果,死了,霍宗濯一个人,要怎么办。 姜落语气平和地说:“还好我们的婚宴是妈妈的寿宴,不是正儿八经的婚礼。” “以后你和别人在一起……” 霍宗濯打断他的话:“哪里有别人?什么别人?” 明显不悦:“不要胡说!” “说真的,” 姜落反倒很平常心,“总会有人先死了,我先死了,你就一个人了吗?” “霍宗濯。” 姜落来真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最后我的结局和上一世一样,你把我忘了吧。” “两千年之后,01年,02年,你去爱别人吧。” “我不忍心你以后都是一个人。” “有了新的爱人……” 霍宗濯用嘴狠狠地堵住了姜落后面的话。 姜落心里叹,这样他更舍不得死了。 姜落便改了话题,和霍宗濯聊以后:“收养个小男孩吧,我们两个大男人,养女儿总归有点不方便。” “以后我们可以让儿子结婚、生孙女。” “我想养个和你长得像的儿子。” “到时候我们可以换个房子,或者再把家里重新装修下,弄个儿童房,弄个孩子的书房,再弄个游戏房。” “你教他读书写字,我教他踢球骑马。” …… 姜落随便畅想了一下,也知道不太可能找到和霍宗濯相像的孩子,毕竟不是霍宗濯亲生的,世界那么大,哪儿会那么巧。 但姜落不知道的是,未来,2004年年末,他的狗腿子薛至中,为他和霍宗濯在某城市的孤儿院,寻到了一个长得又像他又像霍宗濯的小男孩儿。 那一年,他们组成了一家三口,一起幸福地住在武康路。 第158章 急转 “滚!你给我滚!” 有段日子了, 苏蓝的精神状况还是不好。 她完全沉浸在被换孩子的二十多年前生产的那一日,心里无比自责。 她也没有办法面对赵明时。 她只要一见赵明时,就能从赵明时的脸上看到换走她亲生儿子的章香萍。 想到章香萍在冬天不给自己的孩子买棉袄, 让孩子冻得满手冻疮; 想到章香萍不给姜落吃饭,姜落只能在别人家厚着脸皮蹭饭。 而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疼爱罪魁祸首的儿子! 苏蓝恨死了章香萍,也没有办法再继续爱赵明时。 她爱赵明时,就等于在亲手虐待姜落。 她的每一分爱,都是错付! “滚!” 赵明时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赵家。 他进而发现赵朔看他的表情眼神也变了,这个曾经最爱他的哥哥, 看他, 就像在看陌生人。 赵明时对他说:“是那个女人换的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那么小, 只是个婴儿, 我什么都不懂, 也不是我让她换的孩子。” 赵朔冷淡的:“冰冰说的对, 只有姜落才是我弟弟。” “你和你那个妈,都是小偷。” “一个偷走了我的弟弟, 一个偷走了我弟弟的人生。” 赵明时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恨死了章香萍, 她既然隐瞒了这么久, 又为什么要被姜落一诈就承认?她就该一辈子闭紧嘴巴! 他更恨姜落。 姜落既然根本不在乎这些,又为什么要捅出来!? 他要害死他吗?! 赵明时恨透了。 赵明时在酒店喝酒,一杯一杯,一口一口。 他打电话找女人,一次找好几个,抱她们,摸她们,吻她们, 和女人们纠缠,用酒精和性麻痹自己。 荒唐地麻痹了自己好多天,清醒过来,赵明时从钱包里拿美元,打发走了几个女人。 他洗澡,收拾自己,换衣服,吃饭,恢复他正常的样子。 赵明时站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前,拿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接通,他对手机那头道:“毕锋,我记得你和我提过,你哥是贵省那边哪个山里的书记,对吗。” 和手机那头叫毕锋的男人聊了几句,赵明时忽然道:“想不想干一票大的,一劳永逸?” “我这里刚好有一条肥鱼,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有钱。” …… 这日,文秘书在帮霍宗濯整理办公室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东西—— 一份来自贵省某环保协会的函件。 文秘书见已经打开了,就也打开看了眼,见函件上写着环保协会发现至坤旗下某公司的某工厂在排污方面有不恰当的行为,责令至坤整改,还要求至坤派出负责工厂的相关人员到环保协会说明情况。 文秘书一看,就知道是这些民间组织又日常作妖了。 文秘书见多了这种东西,根本不当回事,直接把函件合上,和其他没用的东西一起收走,丢进了垃圾桶。 霍宗濯又出差了,姜落也飞深圳,忙工作,顺便看望白婷。 白婷的病治愈得相当好,人也精神、乐观,如今已经回她的手机店继续上班了。 和王闯在升飞厂碰上,姜落日常损王闯,做出双手合十拜天的样子,王闯笑骂:“滚你的!敢情是我妈,不是你妈,你不着急是吧?” 姜落哼:“我不着急?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王闯过来勾姜落的脖子:“过两天去香港吗?去不去,一起去吧。” “我想给我妈买点中药,顺便给我老婆买个生日礼物。” “毛病。” 姜落又损:“中药国内不能买?” “去,去去,我去给我爸买袜子。” 换王闯骂:“你才有毛病,袜子哪里不能买,要去香港买,港币做的啊。” 晚上,人已经在香港的姜落和霍宗濯打电话,知道霍宗濯离桂林近,就让霍宗濯看看能不能过去,帮他带点桂林的腐乳和三花酒。 霍宗濯自然道:“好,我顺路去趟桂林。” “么~” 姜落在电话里亲他,“谢谢老公。” “我回海城,等你回家。” 机场,穿着风衣、推着行李箱的赵明时来到值机柜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 往安检口走去,赵明时止步,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露出势在必得的一个浅笑—— 什么赵家什么父母兄弟,他才不在乎。 他绿卡都拿到了,在美国,他什么都有。 烂摊子就留给你们吧。 赵明时笑了笑,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姜落回海城,到家,把他在香港买的一堆东西拆包。 这里面大多是买给霍宗濯的,包括那几双奢牌袜子。 他把东西都摆去茶几上,准备等霍宗濯回来,就让霍宗濯先看看,喜不喜欢。 他当然知道霍宗濯都喜欢。 他买的,他送的,霍宗濯就没有不喜欢的。 姜落又上楼去换床单被套,就喜欢亲手打理家,同时等霍宗濯出差回来。 他看看时间,估摸霍宗濯的飞机怎么也得晚上十点才能落地,这会儿还没到中午,还早。 姜落正拿拖把拖地,仍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 他过去,拿起来,看见来电是文秘书。 “喂?” 他有点奇怪文秘书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接通,却听文秘书在手机那头满是焦急道:“姜总!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 姜落这时候还一只手拿着拖把。 文秘书语无伦次:“我陪霍总来桂林买东西,正买着,来了几个公安,问霍总是不是叫霍宗濯,是不是至坤国际的总经理……” 姜落的神色瞬间落下,喝道:“你冷静点!说重点!” “对对,重点!” 文秘书急得不行:“霍总被公安扣了!带走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哪里的公安!” “确认了霍总的身份,他们就上了手铐!” “霍总要把钱包丢给我,他们都不许,特别的凶!” “他们扣走霍总,就像扣嫌疑犯一样,直接就把霍总押走了!!” 姜落错愕不已,幸而反应快,马上道:“你们人在桂林,扣他的当然是桂林的公安。” 他思路非常清晰,“车牌看清了吗?记下了吗?” 文秘书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马上道:“他们走的时候我看了,记下了,我报给你。” 姜落丢开拖把,边听边记下,马上道:“先挂,我等会儿给你打。” “好好。” 姜落挂了电话,马上打给广西那里他认识的领导,领导在桂林地位不低,一听,自然要了车牌,替姜落去问问怎么回事。 “好,麻烦你。” 这时候姜落尚算冷静。 挂了,姜落就马上拨给霍宗濯的电话,电话提示关机。 姜落心知不可能打通,马上挂掉,等,等广西那边的领导给他回。 领导很快就回了,说:“让人去问了,你稍安勿躁,等一等,有了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好。” 姜落空下自己的手机,拿家里的座机打给文秘书,对文秘书道:“你现在马上去最近的派出所,问问派出所,人被桂林公安扣了,是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我们需要知道,告诉他们,我们这边会请律师,律师需要见当事人,有任何问题都好商量,我们会全力配合。” “好,我马上去。” 电话挂掉,姜落翻手机电话簿,马上拿座机打给了海城这里的公安局局长,一接通就马上自报家门、说明霍宗濯被桂林公安扣下的情况,请局长帮忙打电话过去问一问。 “怎么把老霍扣了?” 局长和他们很熟,马上道:“我来问问广西那边。” 姜落这时候也十分冷静,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哪知广西那里回来电话,却说:“问到了,桂林公安是协同贵省那里,才扣的人。” “具体什么情况,桂林那边也不太清楚。” “他们收到协同的函件,就一起过去了。” “说是人被贵省那里接走了,没在桂林。” 姜落瞬间头皮都麻了。 他们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生意,唯独贵省没有,不认识那里的领导。 姜落怎么想也想不通贵省的公安为什么要扣霍宗濯。 不久,海城的公安局局长给姜落回电话,也说霍宗濯不在桂林,而是被贵省的公安带走了,人去了贵省。 但他给贵省的省公安厅那里打电话,电话并没有打通。 “省厅未必知道,” 局长解释:“协同抓人,有函就可以,最多省厅那里报个备。一般这种也不会驳回。” “等我打通贵省那里的电话,问问情况,到时候再支会你。” 挂了电话,姜落握着手机,手撑在沙发靠背上,闭眼低头,尽可能冷静,理清思路: 他们在贵省没有生意,到底是为什么要扣霍宗濯? 至坤有生意在那里吗? 也没有。 他们最重要的生意之一就是地产。 但他们当初评估,觉得贵省山多地少,地方也太穷,就根本没有考虑过贵省。 总不能是因为这个把霍宗濯抓了吧? 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甚至不知道霍宗濯到底在哪里! 手机响了,姜落一看,是文秘书,他赶紧接通,就听文秘书慌张的口气:“对了姜总,霍总被扣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带话。” “当时他们走得急,也不让霍宗濯说话,霍总还是说了几个字。” 姜落:“什么?” 文秘书:“他说‘北京’‘61’。” 姜落一怔。 北京,61。 普度寺前巷61号! 瞬间,姜落全身过电一样,惊出一身的冷汗——霍宗濯必然预感到事情很不对劲,才会提到北京。 他让他去北京找人。 因为很可能他无法搞定。 可如果连如今的他都无法搞定,情况得多严重? 到底怎么回事? 霍宗濯被扣去了哪儿? 姜落低着头,思考着,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就不该让霍宗濯去桂林帮他带什么腐乳! 第159章 禾许 幸而如今他能量大、人脉广——没多久, 海城公安局局长拨来电话:“问到了,老霍被带去了贵省,是贵省下面一个叫毕木的市出的协同函, 但也不是毕木市那里要扣老霍,是毕木下面一个叫禾许的镇,是那个镇的公安局以危害环境罪扣了老霍。” 危害环境罪? 什么危害环境? 姜落简直在听天方夜谭。 什么毕木什么禾许,这两个地方他听都没有听说过。 姜落冷静的:“可以麻烦您打个招呼把人放了吗?” “或者他们要罚什么,罚多少钱,我们都配合, 先把人放了就行。” “也不用他们把人送回来, 把人放了,宗濯能联系上我就可以。” 局长想了想, 也说:“问题应该不大, 我打电话和他们省厅那儿聊聊。” 姜落多少松了口气。 哪知局长再打来电话, 却说:“姜落, 你还是跑一趟毕木吧。” “不,跑一趟禾许, 那个山里的小镇。” “怎么了?” 姜落的心一下高高提起。 局长:“省厅那儿招呼好打, 毕竟老霍这么大的老板, 他们也不能说扣人就扣人。” “但我听他们那边的意思,毕木那儿是个小城,不太好协调,尤其禾许还在深山里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山高水远……” 姜落懂了,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自成一方天地,越是旁人无法轻易把手伸进去。 贵省那里, 省厅和市里都好协调,唯独毕木那样的小城和禾许那样藏在大山深处的小镇,环境闭塞单一,不是一个电话吩咐下去就有用的,人家可能根本不听。 用局长的话:“他们那里,山沟沟,一个政策落实下去,通知可能都得通知几个月。” “你懂吗,你得亲自跑一趟。” “我明白了。” “能不能再请局长您打个招呼。” 姜落心里多少有了点数,“有任何罪责,想怎么罚,罚钱罚别的,都行,我们都认。” “人不要动。” “好,放心,我来说。” 挂了电话,撑着沙发靠背,姜落又理了理心绪——还好,他安慰自己,至少知道人在哪里了。 没事。 姜落想,招呼打过,霍宗濯又是全国排得上号的大老板,他们毕木禾许既然能找上门,总不至于把人扣住就动私刑。 姜落别的不担心,就担心那些人不安常理出牌、无视法律法规。 姜落很快就想好了,带上几箱钱,他马上就动身去贵省。 有海城局长那么大的官儿帮忙打过招呼,毕木和禾许那里怎么也不能轻易动霍宗濯。 不会的。 姜落有信心。 他马上一一安排了下去: 电话打给文秘书,让文秘书去贵阳等他,到时候一起去禾许。 又打给王钧庆,和王钧庆简单说明了情况,让他等会儿过来,拿上那套锦盒里的紫砂壶,立刻动身去北京,去普度寺前巷61号,找人,求助。 接着,他打给中行的行长,亦说明情况,请他帮忙调几笔库存的现金,他要装包,带去贵省。 王钧庆带着老三老四,很快就来了,进门便道:“我不能去北京,你让陆秘书去,我得陪你去贵省,确保你的安全。” 姜落想了想,点头:“也行,你给小陆打电话。” 又吩咐老四:“上楼,拿几个大包,等会儿陪我去中行的钱库。” 老四边大步跨上楼边道:“他妈的,谁找死啊,敢扣霍总。” “闭上你的嘴!” 王钧庆喝他,“添什么乱!” 姜落也往楼上走,去取钱包,准备立刻动身去钱库,取完钱就马上带着王钧庆他们去贵省。 哪知到了钱库,正把一捆捆的钱塞进大包里,姜落的手机接到一个境外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被处理过,对方的声音带着电波,雌雄莫辨,说:“你一个人过来,带六千万,美金。” 又阴恻恻地说:“别声张,对你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姜落拿着手机往外走,声音压得低:“好,我给你钱,没问题。” “你不要动他。”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只要你别动人。” “动了人,钱你就别想拿到一毛。” 对方:“别耍花招。” 姜落:“我在哪里把钱给你?” 对方:“你往山里开,会有人给你带路的。” 说完就挂了。 姜落终于懂了,什么这罪那罪,什么扣人不扣人,对方根本就是冲着钱来的! 好,好,冲着钱来就行。 他有的是钱。 只要霍宗濯安全回来,多少钱都行。 姜落又马上拨给中行的行长,请他帮忙调动更多的资金,尤其是美元。 中行的行长:“你卡里有钱,我替你调,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那么多钱,你怎么带过去?” 又道:“罚个款而已,一两百万顶天了,怎么要几千万?” “几千万,还是美金,你这得拿车运。” “何况美金也没有那么多,只能是人民币。” “人民币就人民币。” 姜落冷静果断的,“您调钱就行,我叫车来装,大恩大德我回来报答。” 行长懂了:“你们这是遇到事儿了。” 马上道:“我来吩咐,别什么报答不报答了,宗濯出了事,我还能不管么。” “你等我电话。” 于是姜落打电话,安排车和司机,从钱库里运钱上货车。 货车开去贵省,再开去山里,需要时间,但姜落等不及,姜落提了装钱的两个大包,就准备尽快坐飞机去贵阳。 他也有预感,心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便又打给了公安局局长,想让他安排几个人,一起去禾许,觉得有政府的人在,禾许那边能有所收敛,毕竟扣霍宗濯的是正经公安,不是hei社会,他并不担心禾许那里会撕票,他晾禾许那儿没这个胆子。 哪知局长犹豫道:“招呼我可以替你打,如果你要人,我也可以临时出份书面的函件,请贵省那边安排人陪你一起过去。” 局长自然有局长的顾虑,他毕竟是正经公安,不是谁的私人安保,不是谁一句话他就得调人的,回头查起来,他不好解释,毕竟乌纱帽是在他头上,不是姜落头上。 姜落不勉强:“好,那请局长帮忙出份函,到时候让贵省那儿的公安陪我过去。” 哪知局长又道:“姜落,我得提醒你,一个屋子里你看见一只蟑螂,就不会只有那一只。” “我可以下函,但很可能贵省那边不会配合你,你能明白吗。” 姜落懂了,这是说禾许那样山里的小镇敢这么做,头上必然有保护伞,这把保护伞也许是上面的市,也许牵扯更多的人,更大的官。 海城毕竟离得远,贵省和海城也不是一家,拿了函过去,贵省那边会是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 姜落声音冷静。 挂了电话,姜落吩咐王钧庆:“别等了,你和老四老三先过去,顺便替我办两件事。” …… 姜落半夜到机场,等清早的飞机。 他一夜未眠,完全没有困意,睁着眼睛,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想对策,想不久后可能会遇到的情况,想霍宗濯,想那个境外电话,异常冷静。 正想着,手机响了,接通,那头传来赵广源的声音,开门见山:“霍宗濯的事我听说了,我安排了人,陪你一起去贵省。” “你现在在机场吗,我们在来的路上了。” “我安排了飞机,临时申请了航线,可以马上飞。” 姜落一怔。 默了默,他低低启唇:“好,谢谢你。” 不久,赵广源带着一行七八人赶至机场,汇合后,他们走特殊通道,第一时间登上了飞机,飞向贵阳。 飞机上,赵广源坐在姜落旁边,冷静理智道:“跨省抓人很早就有了,不奇怪。” “想要钱,也不奇怪,毕竟现在什么样的官都有。” “他们既然扣了人,要钱,我们就去会会,看看他们到底敢无视法律法规到什么程度。” 姜落:“不会那么顺利的。” 赵广源点头:“深山里面,什么都可能发生。” “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来之前安排了人发函给贵阳那里,请他们务必配合。” “不过老徐说的对,”老徐就是公安局局长。 “贵省和海城不是一家,不穿一条裤子,他们会不会配合,很难说。” 姜落看着窗外,神色淡漠:“有一点,我很奇怪。” “我们的生意没有做去贵省,无论贵省还是毕木禾许,离海城都那么远,那个深山里的小镇,从哪里知道的霍宗濯?还知道我能拿出几千万美金赎人?” 赵广源也看着窗户:“或许是巧合。” “想要巨款,自然得抓肥羊。” 又聊了一会儿,赵广源温声道:“睡一会儿吧,飞机还有段时间才能落地。” “嗯。” 姜落应了一声,但他没有闭眼。 他完全不困,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要么霍宗濯没事,砸钱赎人不算什么,就当倒霉、被狗咬了,大不了以后绕着贵省走。 但如果霍宗濯有什么意外…… 姜落心里平静地想:那就所有人一起死。谁都别想活。 第160章 深山 这不是姜落悲观, 是姜落不得不这么想——莫须有的罪名,跨省抓人扣走,被带去深山, 点明要六千万,还是美金,一切的不合理都指向一个最差的结果——谁都不知道霍宗濯会经历什么。 姜落想起上一世在酒局上听说的一个当时他根本没多放在心上的小道消息: 说某生意人去某个陌生的城市做生意。 意外出了事,和当地政府有关。 最后事情没解决,人也横着被家人哭哭啼啼地带回家安葬了。 强权面前,不但普通人没有任何办法, 像他们这样人脉深广颇有能量的生意人, 有时候一样无可奈何。 这年头,说白了, 世道还是乱。 被带去大山深处, 天高皇帝远, 什么都可能发生。 姜落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 但也做好了最坏情况的打算。 果然,落地贵阳, 与等在机场的文秘书汇合后, 一行人立刻赶去省政府, 赵广源带着人,几个人进去的,又几个人出来的。 出来,上车,赵广源脸色很差,对司机和姜落道:“直接去禾许吧。” 姜落不用问就知道了,贵省的省厅这里并不配合。 “去禾许。” 姜落也对文秘书特意找的当地司机道:“现在就走。” 于是前后两辆中型车,载着十个人, 立刻出发前往禾许。 司机则边开车,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提前打招呼道:“那边在山里,很远的,路也不好走,你们真的要去?” “你开你的,不会少你一分钱。” 坐副驾的文秘书低声回他。 “行。” 司机不再多言。 姜落则在车出发后,先后打了几个电话,其中包括运钱的货车那里,还有赶去北京的小陆。 货车在路上,几个司机一刻不停地轮流开,但离贵省还有不短的距离。 小陆则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告诉姜落:“我把带的公司给61号那里了,那里也知道发生什么了。” “就是我没进得去,他们没让我进去,我也没见到什么人。” “不过那里让我给你传话,说他们知道了,会安排人去禾木。” “还让我额外再给你带句话……” “嗯。” 姜落拿着手机在耳边,表示自己在听。 小陆:“让你不要冲动,无论发生什么。” “好,我知道了。” 姜落声音冷静。 车起初在贵阳市里开得还算快,但开着开着,没多久,沿途全是山和山路,速度一下降了下来。 姜落果断喊停,让司机下车,坐去副驾指路,自己跨去主驾。 赵广源怕姜落冲动,劝:“现在一定要冷静。” 姜落挺冷静的,他只是不能闲着坐在那儿没事干。 坐在那儿,他就会忍不住想霍宗濯,想霍宗濯这会儿可能会经历什么,那些人会不会动私刑,会不会打他,甚至折磨他。 姜落不敢去想,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于是姜落开车,司机指路,提上速度,两辆车继续往山里开。 开得一路颠簸来颠簸去,车身晃得恨不得快散架了,住惯了海城、走惯了平路的两车人都非常不习惯,文秘书直接对着塑料袋吐了。 姜落手握方向盘,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前方,无论如何,他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开。 但山路崎岖,路程遥远,仿佛怎么开都开不到尽头。 姜落一路连开了八个小时,天都暗淡了,却依旧离他们的目的地很远。 司机换下姜落,接着开。 姜落坐副驾,靠着椅背,没有神色。 两天一夜没有休息的他眼下早已呈现青灰色,但他依旧不困,眼睛一动不动地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 赵广源从后排探身过来,递过来水和吃的,温声宽慰他:“他们敢要那么多钱,就显然知道霍宗濯的身份和身家。” “他们是为了钱,身份职务也摆在那里,想必也不敢节外生枝。” 姜落没拿吃的,接过水,喝了口,继续靠着椅背,没有表情地看着前面,声音和神色一样淡,低低的,说:“那是正常人的逻辑和处事。” “谁也不能保证这次遇到的就是正常人。” “不,” 姜落改口,“他们胆子这么大,的确不是正常人。” “不是正常人,就不能指望他们有该有的良心。” 姜落有句话没说: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夜深了,山里黑得夸张,也静,车灯照着也看不见太远,车不得不压下速度,慢慢开。 这会儿开车的换成了小陆,司机和一车人全睡了,姜落依旧睁着眼睛,根本睡不着,也不想睡。 不可抑制的,姜落脑海中全是霍宗濯。 霍宗濯的样子,霍宗濯的神情神态,霍宗濯的声音…… 姜落突然觉得很冷,从骨子里渗出的冷,冷得心口都是冰的。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吃什么腐乳三花酒了。 贵省他以后都得绕着走。 他以后也不会再让霍宗濯给他带什么特产不特产了。 他特别的后悔。 而进了山,手机早早就没有信号了。 姜落一下明白为什么那些人敢那么肆无忌惮了——人到了这里,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扣个人算什么? 直接在这儿杀个人,人都不用埋,谁都不会知道。 姜落身上心口更冷了。 彻骨的冷。 天亮了,又换成了司机开,司机开了几个小时,姜落再换去开,一开又是几个小时。 就在所有人以为还得继续这么轮着开一晚、继续困在车里的时候,车正沿着盘绕的山路开着,突然的,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阻碍”—— 有高高的土堆挡住了至少一半宽的路,另一小半,有三个穿着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正挥手冲车示意。 姜落开的车,开过去,停下,看着那拦住的土堆,看着几个男人,心里已经有所猜测。 那三个男人则走向车,来到车边,冲着落下的车窗,看着姜落,用带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只能进一个人,一个人。” 姜落就明白了,对方早有准备,不可能让他带那么多人进去。 “什么情况啊?” 后面的车上,有人从车里探出头,十分不解。 男人不多言:“一个人,一个人。” “人进,车不可以。” 姜落便解安全带,预备下车。 赵广源从后排钻过来,伸手扣住他的胳膊,低声:“这几个应该是警察,还带了枪。” “他们为了钱的,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先过去,我们等会儿赶过来。” “好。” 姜落下车。 下了车,他去车屁股后,打开后备箱,里面拎出两个装了钱的重重的大包,一手提一个,越过车,走向前面、土堆和男人们拦住的地方。 几个男人很谨慎,不但查看了包,还在姜落身上到处摸了摸,没摸出什么,才放行了。 车这里,赵广源他们都下了车,目送姜落。 也有人过去,给拦路的三个男人递烟,假意攀谈。 姜落则在越过土堆后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一辆皮卡车。 姜落走过去,利落地把手里两个大包甩上了皮卡屁股后面的开放式货厢,又上前,拉开副驾车门,上车。 车刚开,姜落就通过后视镜扫了眼身后赵广源他们的方向。 他猜沿途阻拦的不会只有这里。 赵广源他们恐怕过了这里,也不可能轻易追上他了。 果然,开了40分钟后,又出现一个“关卡”。 对方认识车,认识开车的司机,挥挥手,放行了。 姜落坐在车里,目光穿过落下的车窗,看路边站的男人,看见男人腰后方鼓着一块,皮带上也挂了无线通讯器,估摸这些人要么是当地“土匪”一样的存在,要么就是“正规军”。 无论哪一种,如此强势,沿途都有准备,还有枪,人又多,姜落都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无法对抗。 姜落没想对抗,甚至没想自己能轻易从这群山中出去。 他来了,只想能把霍宗濯平安送出去。 后来不知开了多久,车停下,来到村落一样的几个屋子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司机说着难听懂的普通话,让姜落下车,姜落下车,司机也下来,推了姜落一把,似乎是想让姜落去不远处的屋子那里。 “我的包。” 姜落冷静的,也没计较对方推自己。 司机转身去皮卡后面取了包,走回来,一起丢姜落脚边,姜落一手拎一个,从善如流地往房子的方向走。 走过去,司机又推他,姜落被连人带包的,推进一个屋子里,“嘭”一声,门就合上了,听动静,屋外似乎还在上链条锁。 姜落没慌,抱丢地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果然有信号,他猜测这里就算不是禾许,离禾许大概率不会太远。 也和他预料的一样,很快,他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姜落接起来,没吭声。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你带的钱在哪里?” 姜落则同样声音平静:“人在哪里?” 对面沉默了片刻:“你放心。” 又说:“钱到了,会放你们走。” 姜落则同样语气沉着:“你把我关在这里,是不会有六千万美金的。” 又说:“钱在路上,货车里,看时间,现在已经到贵省这边了。” “但那辆车只听我的。” “没有我的电话,他们不会从贵阳往这里开。” 对面的普通话很标准,平静的:“打电话,让他们开过来。” “开到了山里,山里会有人接。” “接到钱,你们都可以走了。” 姜落也平静的:“只有口头承诺,我没有办法相信你。” 顿了顿,“你说对吗,毕书记。”《 》 160-164 第161章 谈判 对面没了声音。 姜落紧跟着:“禾许镇的毕书记, 不如这样,你来见我,我们见一面, 聊好了,我打电话,让拉钱的车过来,车到了,你们去接,同时放了我和霍宗濯, 你看如何?” 对面这才沉声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姜落笑了下, 是他惯常的张扬:“禾许的公安扣的人,总不可能是别的地方的领导吩咐的。” “禾许再偏远, 也有名有姓, 所有干部的名字也都登记在册。” “我想查, 总能查到。” “是不是奇怪一个镇的领导班子那么多人, 我这么就能确定是你?” 姜落语气散漫,“你过来, 和我见面, 我当面告诉你。” 又道:“你也别怕, 别有顾虑。” “我就算知道是你,也不会如何。” “你图钱,我图人,大家各取所需。” “等你放了我和霍宗濯,你放心,出了贵省,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乱说。” “我这人别的没有,识趣是最识趣的。” “你也知道, 我们是生意人,我们有的是钱。” “只要你能按约定放我们走,别说六千万、美金,更多的钱,我都可以通过境外账户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你。” …… 赵广源这边,姜落走了20分钟,他们也递着烟,和拦住的三个男人闲聊,聊了有差不多20分钟,将对方的警惕性聊松散。 某一刻,赵广源和同行的其中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紧跟着,他们一行几人同时从腰后拔枪,对准了那三个男人,配合默契地把人全部控制住了:“别动!” 于是很快,赵广源他们驱车开过“关卡”。 在某个路口,司机开上了靠右的那条路,那条路沿途没有关卡,是去往禾许的,可他们不知道,姜落并没有被带去禾许镇。 — 毕康到的时候,姜落正坐在屋内的一把木条凳上,胳膊搁一旁的桌面,手里盘着手机,神态看起来很放松寻常。 太过年轻的面孔,也过于冷静,毕康为年轻男人看过来的平静的目光而觉得刺眼——根本不该是这样的神情。 这些年,被扣到山里大大小小的老板不少,毕康借此敛的财也数不胜数。 那些人,无一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哆哆嗦嗦、脸色苍白,毕康之前多享受那些人的惊恐,此刻便有多困惑年轻男人的冷静。 不该这样。 毕康心道。 “我来了,你要和我说什么?” 毕康十分沉着。 这里是他的地盘,就算没有露面便被识破真身,他也毫不慌张——知道是他又如何?省内市内都不能拿他怎样,何况是一个外省的商人。 再说了,钱运进山里,谁有证据说是他拿了钱? 他两袖清风,名下在本地连套房子都没有,更别提别的财产。 毕康是真的非常从容、有恃无恐。 他问完,实在好奇,又道:“你怎么能确定是我?” 姜落还坐着,还胳膊搭着桌子、手里盘着手机:“一个镇,谁能大过书记?” “我当然不能确认是你。” “我不过试试看。” “是不是你都无所谓,总归领导班子就那几个人,不是你,也是另外几个。” 毕康两手背在身后:“打电话,让车往这边山里开。” “可以。” 姜落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当即便不盘手机了,翻通讯录,打电话,当着毕康的面。 打完,姜落放下手机:“安排好了,等吧,你也可以让你的人提前去接应。” “不过先说好,美金没那么多,我准备的主要是人民币,至于到底有多少,具体我也没问,太急了,反正能拉来的钱我都拉来了。” 毕康“嗯”了声,却说:“你带了海城的警察过来。” 这不是在问,他很肯定。 “不行吗?” 姜落不紧不慢,“这么大的事,这么远的地方,你难道让我一个人冒险?” 又说:“警察又怎么样,外省的警察,执法也执不到你头上,你也不怕。” “何况你沿途那么多关卡,他们根本进不来。” 毕康抬手看表,没说什么,见门口的墙边扔着两个鼓囊囊的大包,过去,拉开拉链看了眼,见里面果然是钱,马上把拉链拉上,提起来,转身往外。 姜落突然冷了点声音:“毕书记,钱我让人送来了,在路上,人那里,你是不是怎么样都该让我见一面?” 毕康没搭理,径直走了,跨出了门。 姜落起身,快步去追,木门咚一声合上了。 姜落后槽牙紧咬,脸这才冷了——他就知道根本不会一样换一样。 垃圾! 姜落切齿暗骂。 — 货车和跟着货车的一辆商务车,从贵阳的方向过来,开了五个小时后,眼看着周围全是山和树林,天也黑了,突然的,对面有两辆车迎面开来,不但速度快,还冲着货车不停交替闪远光。 司机抬手挡光,紧忙刹停。 停下,迎面的两辆车也停下,马上就迅速下来几个男人,拉开货车主驾副驾的门,把车上的两人全部呼喝下来,再上车,直接接管了整部货车,又把司机和原本跟着货车的商务车驱赶走。 等他们通通离开,几个男人来到货车后,打开货车车厢的锁,开门,手电筒的光照入,便见车厢内摞着高高厚厚的一大捆又一大捆的纸币…… — 清早,小屋子,埋头闭眼趴在桌边的姜落,被骤然的踹门声惊醒。 姜落睁开眼睛,转头,看见毕康冷着脸走了进来。 毕康:“和说好的不一样。” “只有两千五百多万,也不是美金。” 姜落缓缓直起身,没什么神情:“银行不是我家的。” “我只能托关系托人去银行的钱库准备钱。” “时间太紧,暂时只有这么多。” 又说:“你放心,你放我们回海城。” “我会办一个境外账户,把钱全部打到那个境外账户里。” “你当我蠢吗?” 毕康神情和眼里的冷,令他看起来就不像一个正常人,在姜落眼中,他完全就是个贪婪的恶鬼。 “说得好听,什么境外不境外,什么神不知鬼不觉,被查到,那些东西全是证据。” “我要现金!运进山里!” 毕康:“六千万美金的钱,一分不可以少!” 姜落回视他,也强势:“你第一天扣人,当天我就带了钱过来。我说了,时间太紧。” “我也说了,你要钱,没问题,但你不能把我们都扣在这里……” 毕康根本不听,直接打断:“打电话,去安排。” “如果你敢拖拖拉拉,或者再把更多的什么人招过来,我就一天剁他一根手指头亲自喂你嘴里吃掉。” 姜落落了神色——什么叫不按常理出牌,这就是了。什么叫胆子大过天,这也就是了。 姜落冷冷地看着毕康:“我怎么知道我让人运钱过来,我和霍宗濯还能不能平平安安走出去?” “如果根本不能,如果你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我还把钱送过来,你也当我蠢吗?” 毕康漠然:“你没得选。打!打电话!” 又说:“你不打,我就打电话,让人现在就剁他的手指头。” 姜落冷嗤了声:“你打吧,现在就剁,也剁我的,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死了一了百了,你也别想拿到更多的钱。” “你!” 毕康上前,个子没多高的男人一把扯住姜落的领子,拽向自己,切齿道:“你不是说你很识趣吗?这就是你的识趣?” 姜落没带怕的,他知道服软没用,如果服软和花钱就能把霍宗濯平安送出去,让他给面前着狗娘养的磕头他都可以。 但姜落知道,这人路数不正,说软话反而会被他拿捏。 姜落硬邦邦回:“我识趣的前提是,你有该有的契约精神,我掏钱,你交人。” “现在我钱给了,你却不肯放人,还说要剁什么手指头。” “毕书记,你这个路数,以前敛财的时候,手里没少有人命吧?” 有异样的声音响起,是毕康从腰后摸出了什么,一下抵住了姜落的脑袋。 然后,毕康冷冷道:“打电话,运钱,你没得选。” 姜落的呼吸静了一瞬——活了两世,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枪对准脑袋。 那种清晰的被冰冷的物体抵住的感觉,姜落想:艹你大爷的。 姜落没动:“没有美金,外汇管得很严。” “人民币,你到底要多少。” 毕康没有立刻答,静了几秒,冷冷:“我要两个亿。” “可以。” 姜落果断应下。 毕康却道:“不,三个亿。” “……” 这狗娘养的。 姜落:“你到底要多少?” 毕康离得极近的目光里隐隐闪烁着癫狂和贪婪:“你有多少?” 姜落心里骂了句疯子,回:“我打电话回海城,现在最多只能再调一两千万现金。” “我说了,银行不是我家的。” “不是我卡里有多少钱,我就能给你多少钱,我变不出来。” “你放心,” 姜落冷静承诺,“只要有命出去,我就给你运钱。” “三个亿现金,没有任何问题。” “再多就不可能了,没有了,我只是做生意赚得多,不是有印钞机随便印钞票。” 毕康不知起了什么兴致,竟拿枪用力在姜落脑袋上点了点,说:“不是说你们是肥鱼吗。” “三个亿,也能叫肥鱼?” “我以为能有多肥。” 姜落心道你他妈一个敛了不知道多少钱的贪官,再肥能有你肥? 嘴上:“钱是可以持续赚的。” “放我们回去,我可以一直给你钱。” “这些话省省吧。” 毕康又拿枪点姜落的脑袋,“打电话,运钱。” 姜落在枪口下突然笑了:“钱,说来说去都是钱。” “我到底有命出去吗?” “你不会压根儿没想放过我们吧?” 跟着道:“毕书记,这电话还是你打吧,打回家,问一问,问问你老婆孩子父母,现在到底在哪儿。” 毕康一怔,眼底闪过错愕:“你说什么?” 姜落抬手,指尖触碰冰冷的枪身,把枪压了下去,脸上又笑,笑得散漫,“你怎么会以为只有我,只有和我一起的那几个海城便衣?” “你当我是什么?拿你没办法、只能束手就擒的普通人?” 姜落眼含戏谑:“你扣我的人,问我要钱,又把我扣下,要更多的钱,我不从你这儿挪点足够的筹码,我怎么可能乖乖地进山、和你谈判?” 毕康反应过来,立刻后撤,抬手,枪指着姜落。 姜落对着黑洞洞的枪口,还在笑,笑在毕康的眼中仿若鬼魅。 鬼魅说:“打电话啊,打呀,回去问问,家里到底少了几个人。” 又道:“我和霍宗濯如果出不去,我就拿你全家,拿你老婆儿子父母,所有人,一起祭天!” 第162章 崩盘 毕康果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听了这些,他竟然拉了黑枪的保险栓,一副马上就要扣动扳机、直接送姜落上西天的架势。 姜落一见, 当即在男人拉保险栓的那瞬间扑了过去,伸手抢毕康手里的枪。 四只手一齐握住了枪,枪起先被高高举着,片刻又枪口向下,两人都用了全力,谁也没有松手。 就这么抢着, 很快, 两人边抢边扭打到了一起——他们边抢着枪,边撞在墙上, 又一起撞在桌子旁边, 无论身体和腿如何撕打乱踢, 手上都在拼命用力, 又要小心,不敢轻易触碰扳机, 以防走火。 突然, “嘭”一声巨响。 毕康的脸瞬间白了, 手松了抢,后仰,摔在地上。 姜落顺势夺过枪,拿在手里抓住握好,食指虚扣在扳机前,枪口对准了地上的毕康。 外面的人听到枪声,马上有两人冲进来,却见姜落握着枪, 对准了毕康的脑袋,又几步走近,枪口抵住毕康的额头,毕康白着脸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把枪放下!” 那两人大喝,同时掏出了枪对准姜落,从姿势就足以看出他们都是正经警察。 姜落才不惧,他现在有枪,还有人质。 他拿枪抵住毕康,冷冷的:“让他们退出去。” “出去!” 毕康白着脸,这时候终于不像之前那么嚣张癫狂了。 那两人没动,枪指着姜落。 姜落的枪更用力地抵住了毕康的脑袋,毕康吓得不行,喝:“出去!出去!” 那两人才倒退了出去,但人还在门口,枪还是指着姜落。 姜落看着毕康:“打电话,放人。” 但他脸上的血色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毕康发现了,目光一落,看到了地上的血。 姜落腰侧,血终于渗出了衣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屋外一个男人突然拿着什么砸向了姜落,姜落握着枪的手没动,人下意识要躲,刚目光转过去,毕康便眼神一拧,迅速伸手,扣了姜落的手腕,用力一扭,令姜落的手握不住枪,枪就这么掉到了地上,跟着,屋外的两个男人一起冲进来,拿枪对准了姜落:“别动!” 姜落则已经虚弱地跪倒在了地上,手下意识捂住了腰侧中枪的那个血窟窿。 毕康马上过去,抓姜落的头发,把人提起来,一脸阴煞:“你敢抓我儿子!?” 姜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唇都白了,却还在笑:“不信?你问问好了。” 毕康这下顾不上姜落,马上去一旁拿手机打电话,刚打通,用方言叽里咕噜和那头说了几句话,毕康便骤然把手里的手机灌到了地上,砸得粉碎。 姜落没力气,索性坐在地上,看着毕康冷笑:“我再说一遍,放人。” “你把我儿子绑去了哪儿!?” 男人扑过来,再次抓了姜落的头发,一脸凶狠,“你怎么可能办到!?” 姜落笑,再虚弱,他也要笑:“你以为只有你会扣人?” ——当时还在海城的时候,姜落就让王钧庆老三老四他们先走,先赶至禾许。 而这个时候,有钱有人脉能量大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飞机一落地贵阳,他们便通过姜落在贵阳当地安排的直升飞机,直接飞去山里,早早便到了禾许。 到了禾许,王钧庆便隐匿身份、四处打探,同时花重金,了解禾许主要领导班子的家庭情况。 姜落到贵阳的时候,手机联系上人在禾许的王钧庆,便让王钧庆找机会绑那些家属,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个都不放过。 所以准确来说,此时,姜落他们手里不但有毕康的家属亲人,还有其他几个领导的。 一点儿不含糊。 “你敢动我儿子?” 毕康怒不可揭:“我要杀了你!!!” 姜落还在笑:“杀好了,你全家给我陪命。” 毕康死死地用力地抓着姜落的头发:“把我儿子送回来!!!” 姜落的呼吸有点不行了,气进不去,开始喘,边喘边道:“你先放人。” “你放了霍宗濯,我就放了你儿子。” “你不放,你就等着明年给你儿子烧纸。” 毕康的手高高抬起,作势要扇,姜落满脸不惧道:“你打好了,你打我的,都会成倍还给你的宝贝儿子。” 毕康投鼠忌器,当真没敢打,大喊一声,松开了姜落,起身,用方言冲拿枪的其中一个男人嚷嚷了什么,男人摸出手机,递给毕康,毕康接过,马上就开始打电话,一脸急切。 姜落这时彻底没力气了,躺倒在地。 他疼得都快麻木了,意识也逐渐变得不太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口袋里手机响了,他强撑着意识,伸手去摸,靠着本能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霍宗濯的声音:“我出来了,你在哪儿?” 姜落唇角牵动,刚笑,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姜落!姜落!” 车里,胡子拉碴的霍宗濯没有听见姜落的声音,而是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嘶吼:“人我已经放了,把我儿子还给我!!!” “姜落在哪儿?!” 霍宗濯话音未落地,手机那头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再打,怎么都打不通了。 霍宗濯马上对前面开车的王钧庆大声道:“你去哪里?往回开!” 王钧庆已经上了盘山公路,速度不减,解释:“姜总让我们把你……” “往回开!” 霍宗濯从未有过的失态,近乎声嘶力竭:“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姜落中枪的不久前,姜落之前沿途经过的那些关卡,忽然迎来了大量的警车。 这些警车纷纷在关卡前停下,车门一开,就涌出一大群穿了警服没穿警服的警察。 这群警察如凶神降临,各个手里有枪,抬枪就对准了关卡前拦路的那些人,同时有人大声喊:“省厅公安!例行公务!所有人靠边!放下武器!不得反抗!” “再说一遍!放下武器!不得反抗!” 关卡前的所有人尚未掏枪便被按住了,关卡上的阻拦物也被搬开,一群警车滴嘟滴嘟地快速朝里开去…… 霍宗濯接到电话赶到的时候,之前关姜落的屋子这里,所有人包括毕康在内,都已经被省厅公安控制住了。 有人迎向霍宗濯,“霍先生,我是中央巡视组……”,霍宗濯也仿佛没听见,越过对方,往屋内冲,一进去,就看见了躺在担架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的姜落,而担架旁的地上还有一大滩深色的血。 瞬间,霍宗濯觉得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姜落!” 霍宗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眼里只有担架上的姜落。 他被拦住,他也通通感知不到,人就像被罩子罩住了,五感都隔绝在意识之外,只能看见姜落,看见姜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就像…… 他扑过去,明明手碰到了姜落,却没有他熟悉的温暖的温度,而是一片冰冷。 他的视野里,只有姜落,只有姜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像山顶的雪一样白。 姜落! 那道罩子之外尤为不真切的声音,是霍宗濯近乎绝望的嘶吼。 直到有人将他喊醒:“霍总!霍总!姜总没事!子弹取出来了!血也止住了!” “你冷静点!姜总没事!” …… 姜落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是小时候的样子。 但他不住在丝绸厂的筒子楼,而是住的洋房,和赵广源苏蓝赵朔一起。 他也不叫姜落,他姓赵,叫赵明时。 “明时!” 他在赵广源苏蓝身边开开心心地成长长大。 他们都特别爱他,还有他的哥哥赵朔。 “明时!” 他幸福地住在洋房里,弹钢琴、看书、学多国语言,成绩优异。 “明时!” 他长大了,一眨眼,高中毕业,他考进了复旦。 “明时!” 然而场景骤然一变,他面前出现章香萍的脸。 章香萍恶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对他说:“你不是赵明时!你不是!” “我的儿子才是赵明时!他才是!” 他拼命地挣扎。 又忽然的,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那个怀抱很温暖,带着他熟悉的喜欢的味道。 他在拍他,哄他,给他念诗,对他说:“我爱你,你是我最爱的人。” 然后,一道道面孔身影,一幕幕场景画面,走马观花一样飞速出现,他的耳边也多出了无数的各种各样的声音,纷杂喧嚣。 “嘀——嗒——” 水滴落下的声音,世界突然又安静了。 姜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唱: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 那样的夜色太美你太温柔 才会在刹那之间 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那歌声又从他的声音变成了CD机里的歌手那沙哑低沉的声音。 姜落一下想起来,是了,他在协和,他得了肺癌,治不好了,无聊,他就躺在那儿一遍遍地听那首《月亮惹的祸》。 他回到了协和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顶和墙壁,挂不完的水,吃不完的药。 他躺在那儿,耳朵里塞着耳机,听CD机里放出的张宇的声音:“都是你的错,轻易爱上我,让我不知不觉满足被爱的虚荣……” 姜落心想:是啊,都是我的错。 对,我也虚荣。 就是没有爱人。 人有下一世吗? 有的话,一定要好好再活一次。 这一回,好好过,别再让自己后悔了。 “嘀——” 那是监控器上提醒不再有心跳的警报音。 “噗通”“噗通”。 心跳声突然响起。 姜落朦朦胧胧的,像游荡在雾里,意识却很坚定:我不能死,不能死。 我和霍宗濯说好的,我们要一起跨两千年。 我要看看两千年之后的世界。 我那么爱他,我不能死。 很快,有声音响在耳边,而不是意识里,非常的清晰。 那个声音无比熟悉,亦很温柔,念着:“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姜落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63章 113案 睁开眼睛, 废了好大劲,他才视线聚焦,看清眼前一脸痛彻心扉地专注地看着他的那张熟悉的面孔, 霍宗濯。 太好了。 姜落想。 姜落很虚弱,但他还是牵动脸上的肌肉,开心地笑了。 霍宗濯的脸就在面前,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神色焦心,声音颤抖:“疼吗。” 姜落的呼吸喷洒在氧气罩上, 形成一层白雾, 虚弱地说:“我没死吧?” 霍宗濯红着眼眶,流着眼泪, 一只手抚摸姜落的额头:“没有, 你不会死的。” “危险期也顺利度过了, 你被救回来了, 没事了。” “我们也从山里出来了,在深圳。” 姜落听完便闭上了眼睛, 再次陷入了昏睡。 霍宗濯抚摸他的额头, 亲吻他的手背, 眼中泪水不止。 这场“远洋捕捞”,被定性为性质极其恶劣的公务人员依靠职权绑架勒索,被贵省省厅命名为“113特大案”,不但由中央接手审案,也登上了新闻。 禾许当地,从书记到镇长到公安局长,一口气撸下大小官员总共99人,上面的毕木市, 乃至贵阳市、省厅,牵扯到的,更是高达200多人。 新闻上,播出了拍摄到的毕康的私宅: 房子挂在一个和毕康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的名下。 毕康家里,总共只有一个农村的老旧民宅。 民宅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但那处被查出的私宅,却是靠侵占了当地上千亩耕地改建的,内里不但非常奢华,还从地窖和一面假墙后,搜查出上亿的人民币,场面让人心惊又发指。 姜落挨在霍宗濯怀里看的新闻,看见从墙后找到满满一屋子的钱的时候,他总算彻底理解毕康当时为什么敢问他要六千万美金和几亿的人民币,又为什么能说出那句“我以为能有多肥”。 果然啊,论“肥”,还得是贪官。 新闻里,也播出了毕康束手就擒的画面:身边全是公安,手上是镣铐,他头低着,没有表情。 霍宗濯也看见了,同样没有神情。 霍宗濯告诉姜落:“毕康绑我,向你勒索的事,他都承认了。但别的,这些年如何敛财,有没有向上级贿赂这些,他都交待得不清不楚。” “听说他也很平静,被抓了,不吵不闹。” “和检察院的人聊起这些年在禾许的情况,他连基本的该有的悔恨都没有。” “他才不会后悔。” 姜落心里有数,分析道:“他当官,又是在那么穷那么闭塞的山里面,根本就是在当土皇帝。” “你见过哪个皇帝悔恨的?” “他捞了那么多年,在当地横行了那么多年,小半辈子,那么潇洒,现在就算被抓了,他回忆起来,恐怕也满是自豪,沾沾自喜。” “现在就算给他一枪子儿,直接送他上西天,他也不会悔恨的。” “他的半辈子,比别人几辈子过得都好。” “现在被抓了,以前该享受的也全部都享受过了,当然冷静、不吵不闹。” “而且他贪的钱,恐怕不少也转移出去了。” “他被抓了,他的父母孩子老婆亲戚,以后靠着那些,不知道又能潇洒几辈子。” “恶心。” 这是姜落对毕康唯一的评价。 而醒了之后,彻底没事了,霍宗濯也安安全全回来了,忆起当时和毕康的交锋,姜落也承认,他当时有点冲动了——不该去抢枪的,也不该那么早激怒毕康。 当时王钧庆已经绑了毕康的父母老婆儿子,毕康那么在乎儿子,投鼠忌器,肯定会放人。 当时他不冲动,不去抢枪,也不会倒霉地挨了一枪子儿。 现在好了,天天躺医院,还害得霍宗濯担心得不得了。 不过姜落“好了伤疤忘了疼”,见霍宗濯那么焦心他,整天寸步不离地在医院陪他,他又舒坦上了——刚好天天粘着霍宗濯,让霍宗濯给他擦身上,给他喂饭喂药,给他揉腿揉脚,等等,开心,太开心了。 外加这次他们也没有声张,几乎没人知道姜落和霍宗濯经历了什么,更没人知道姜落还中了一枪、人在医院,于是医院的单人病房,就成了姜落和霍宗濯单独的小天地。 尤其是刚醒那会儿,霍宗濯几乎无微不至、寸步不离,姜落除了伤口疼,简直可以说是享受: 他躺着,细声细气地,说伤口疼,霍宗濯便俯身过来,温柔地亲吻他,一下又一下地亲。 他躺着,说干,说渴,霍宗濯便喝了温水,口对口地给他渡水,又亲亲他,安抚他。 他还躺着,说饿,霍宗濯问他想吃什么,他想吃什么,霍宗濯都想办法弄过来、喂他。 “老公~” 姜落躺着躺着,身段都躺软了,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 霍宗濯就亲他,和他脸贴脸地依偎在一起,陪他说话,陪他聊天,给他念诗,各种哄他,无比温柔,百依百顺。 啊~~ 姜落心里忍不住嘚瑟:这一枪中的,太特么值了。 左腰侧那是枪伤吗,不是,是男人的勋章! 姜落嘴上没说,心里欣慰,总算,他让霍宗濯平安地走出了那里的深山。 如此,什么都值了。 就算他当时中枪死了,也无比值得。 但姜落不知道的是,他中枪后,没人管他,躺在哪儿,流了那么多血,他的情况当时一度非常紧急。 是当时一起过来的中央巡视组的一位领导,很有经验地在过来的时候带上了医疗组,还让医疗组带上了足够的血浆和各种救治物品,才及时把姜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否则那时霍宗濯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恐怕真是姜落的尸体了。 姜落也不知道,他从深山出来,从贵省转移到深圳的医院,霍宗濯也随着他的情况,一路上“九死一生”——霍宗濯非常非常地自责。 他悔恨当时不该轻易跟扣他的公安走。 应该想办法在禾许亲口和毕康聊条件、自救。 他当时跟着公安走后,见辗转一路,那些公安对他还算客气,到了禾许也是被关在公安局,没人为难他,他便以为情况不算很紧急,以为付了足够的钱,他就能出来,和姜落汇合,哪里能想到毕康是个不安常理出牌且格外贪婪的疯子,更没有想到毕康有恃无恐到会向姜落掏枪。 如果他当时警惕心重一点,如果他当时主动和毕康谈条件,也许一切都能避免。 霍宗濯悔恨得,恨不得替姜落去挨那一枪。 那时候姜落度过了危险期,却一直没醒,霍宗濯守着,掉了这辈子都没有掉过的眼泪。 他终于明白了怕是什么感觉。 他怕姜落醒不来,他怕姜落就这么死了。 他怕失去姜落失去爱人,怕往后余生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抚摸姜落的脸、一遍遍回忆姜落躺在地上的没有血色的面孔。 他怕到几乎可以说是恐惧,恐惧那个最坏的结果。 幸好,幸好姜落最终还是醒来了,醒来的时候,他正念到“云销雨霁,彩彻区明”,那一刻,对上姜落睁开的眼睛,他的世界也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也是那一刻,霍宗濯暗暗在心里发誓,贵省那里,远远不止毕康之流,其余人,那些藏得好没被揪出来的,他一定迟早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日,午饭后,午休时间,单人病房,姜落又和躺靠床头的霍宗濯依偎在一起。 想起什么,霍宗濯边捏着姜落的手在掌心,边温声道:“赵广源安排人,还专门带着这些人陪你走了一趟禾许,这次回去,受了不小的处分。” “他早过了退休的年纪,走到今天的位子,本来还是能继续往上走的。” “这次的事,他以后应该没有办法再往上走了。” 姜落挨着他的肩膀,没吭声。 霍宗濯揉捏着他的手:“我知道,你一直不想理赵广源,这次的事,你是没办法了,他主动帮你,你也不可能拒绝。” “他帮了你,又因此斩断了未来的发展,你又容易心软,肯定觉得欠了他很大的人情。” “你不用有顾虑,这些人情,我可以来还他。” “你不想理他,就……” “我不会认他的。” 姜落果断道:“我不可能背叛以前的自己。” “他帮了我,我欠了人情,那就还人情。” 霍宗濯“嗯”了声:“我也是这个意思。” “以后逢年过节,准备些礼物,让人送过去。” …… 聊了片刻这个话题,不聊了,姜落换了别的聊,说:“我以后都不要吃什么腐乳三花酒了。” “你也别帮我带什么特产。” “出差完了,就早点回来。” “要是我不在的时候,再有公安找你,你撒泼装疯脱光了躺地上,都不许跟他们走。” “不,” 姜落改口,“你不许出差!所有的差找别人,或者我替你。” “你哪里都不许去!” “就给我待海城,除了海城,只能回苏城。” “我还想说,” 霍宗濯:“以后你也哪里都不许去。” “离开我的视线都不行。” 姜落就笑了,笑得不行,颤着肩膀和胸口笑,笑得伤口都被牵动了,有点疼。 “啊……” 姜落面露难受。 “又疼了吗。” 霍宗濯不能伸手去碰,只能把手伸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搭在伤口不远处,又低头,吻姜落的脸,借此安抚他。 “还要亲。” 姜落抬下巴,觉得亲脸不够。 霍宗濯低头,给了他无比缠绵的一个吻,吻完,霍宗濯低低地深情道:“我爱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置身险境。” “爱你。” 姜落像只小奶猫,闭着眼睛拿额头轻轻蹭了蹭男人的脸:“我知道,我无条件地相信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第164章 落定 美国。 赵明时在车库门口停好车, 刚下车,走到别墅门口,正要拿钥匙开门, 突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了他,将他翻身,摁在了门板上。 赵明时起先吓了一跳,还以为遇到了抢劫,定睛一看,马上松了口气。 毕锋切齿地看着他:“那就是你口中的‘肥鱼’!?” “你害死我了!害死我哥了!你知道吗!?” “我哥被抓了!家里都被抄了!我爸妈眼睛都要哭瞎了, 你还能没事人一样在这里!?” 赵明时早看过国内的新闻了, 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一脸坦然:“是,肥鱼是我介绍的, 不肥吗, 那么厉害的大老板, 全中国你能找到几个?不是我, 你们能一口气问他们要几千万美金?” “人是我介绍的,事儿没有办好, 是你们的事, 别来赖我, 我也没拿你们一分钱。” 毕锋死死抓着赵明时的衣领,逼近,切齿:“你竟然敢赖账?” “不是你介绍的肥鱼,我哥能去弄他?” “不弄他,能招来省厅甚至中央的人去审我哥!?” 赵明时神色浅淡,不以为意:“抓的是他,又不是你,你这个样子, 做给谁看?” “不是我教你,告诉你瑞士有银行,可以洗//钱,国内也查不到,你们那些钱,能轻松转出来?” “你哥被抓就被抓了,他被抓,不是迟早的吗,难道你以为你们家干那些事,你哥能在你们家那个深山老林里面,当土皇帝潇洒一辈子?” 又道:“反正这些钱现在也在你手里,你也拿到绿卡了,你管国内干嘛?” “拿了钱,潇洒啊,刚好还没有你哥管你。” “你说的是人话吗!?” 毕锋嘶吼,抬起拳头就向赵明时挥去。 赵明时被打了几拳,脸上受了点伤,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也不在乎这次到底有没有整到姜落,但他猜,都已经是113特大案了,姜落在其中肯定没讨到多少好处。 倒多少霉,哪怕只是摔一跤,赵明时心里都痛快。 就是毕锋那儿有点麻烦,赵明时琢磨他再劝劝,把毕锋劝走了,也就没什么事了。 哪知毕锋竟然没再来找他,赵明时等了几天,没等到人,也就很快把毕锋和那个被抓的倒霉哥哥一起,抛到了脑后,继续在美国过他的潇洒日子。 赵明时却不知,当毕锋在加州被抓住的时候,面对那个高大的一脸阴沉的看起来就像是来索他命的男人的时候,毕锋一面往后退,一脸惊恐地看着男人,一面语无伦次道:“不是我,不是我。” “是赵明时,对,是赵明时,我一个同学。” “是他说的,他说给我介绍肥鱼,对,肥鱼。” “别杀我,别杀我,我给你钱,我有钱……” — 国内,海城,赵广源受了不小的处分,还暂时被停职了,去不了单位,只能待家,但他并不难过,还挺开心的。 因为他收到了姜落让人送来的礼盒。 他在家里带赵硕的女儿颜颜,边打开礼盒,边开心地对颜颜道:“颜颜,这是你小叔叔寄过来的。” 颜颜好奇:“是什么呀?” 打开,原来是一大盒个头很大的海参。 “哇,毛毛虫!” 颜颜不认识,拍手,开心,“好大的毛毛虫,还是深色的。” 赵广源被逗得哈哈直笑,纠正道:“这是海参。” “爷爷来给你做海参粥喝,好不好?” “好~!” 姜落这时在哪儿? 在北京,普渡寺前巷61号。 四合院和苏城的园林院落截然不同,四四方方,好几进的屋子,院子里也没有竹林假山,只有铺的地砖,干净整洁。 姜落在和一只德牧犬玩儿,他的不远处,院子里,是坐着藤椅的霍宗濯,还有背对姜落的一个头发半白的穿着开司米毛衣的男人。 男人声音沉稳,和霍宗濯道:“很早我就劝过你,你有志向,也有能力,只是做生意,大材小用了。” “这次在贵省,在山里,你也看见了。” “地穷,人穷,却还有一大群偷油的老鼠……” 姜落都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他没管,丢球,自顾和德牧玩儿。 没几天,姜落和霍宗濯飞回海城。 飞机上,姜落随便聊的,问霍宗濯:“你在考虑换条路走吗?” “嗯。” 霍宗濯没多说什么。 默了默,说:“我怕你到时候一个人管生意,忙不过来。” “怎么可能一个人。” 姜落语气轻松:“请人啊,公司又不是只有我。” “何况很多生意都不是一眼到头的。” “过两年,市场变了,有些生意肯定也要变,到时候转手卖掉都有可能。” “你也知道的,我这两年投了不少公司。” “比起做实体赚的,投资的回报更多更容易。” “以后也许会考虑多投资,而不是做工厂。” 这意思就是让霍宗濯不要有过多的顾虑,想做什么就去做。 “嗯。” 霍宗濯这时候依旧没多说什么。 他搂姜落的肩膀,“不着急,一步步来。” “你先把伤养好,把身体养好,其他暂时都不用管。” 回海城后,姜落窝家里养身体养伤口,霍宗濯也陪着,一直都在武康路的家里,就算有工作,要么电话处理,要么让文秘书多跑几趟。 这日,王钧庆回国了。 回来,王钧庆就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陪姜落坐在沙发上的霍宗濯。 “什么啊?” 姜落在吃水果,顺便看电视。 霍宗濯拆文件袋,他就凑过来看了看,一看,里面是几张银行卡,还有几份文件资料。 “毕康在国外的账户。” 霍宗濯解释,“他很聪明,应该也是有人教他的,把钱通过地下钱庄,先转去香港,再转去瑞士的银行,洗干净。” “多少?” 霍宗濯问王钧庆。 王钧庆:“差不多有六亿人民币。” 姜落挑挑眉:“死肥猪。” 又问霍宗濯,“这些得给上面吧?” “嗯。” 霍宗濯把东西重新放回文件袋。 “对了,还有件事。” 王钧庆:“毕康的弟弟毕锋说,‘肥鱼’是他一个同学介绍的。” 介绍的? 姜落和霍宗濯对了一眼。 果然,毕康远在深山,哪里这么巧,谁都不抓,就抓霍宗濯。 “谁?” “叫什么?” 霍宗濯平静的。 王钧庆没立刻答,而是看向了姜落。 姜落反应快,一顿,“我认识?” “是。” 王钧庆这才道:“是赵明时。” 姜落一听,马上连吃水果的心情都没有,直接把果盘丢去了茶几上,无语地往后一靠。 艹。 姜落心里骂:垃圾。 霍宗濯也着实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原来兜兜转转,始作俑者根本不是陌生人。 霍宗濯看了看姜落,手伸过去握住姜落的手,又转头向王钧庆:“赵明时在美国吧?” “你再跑趟……” “不用去,我来处理。” 姜落出声打断。 霍宗濯和王钧庆都看向他。 姜落把腿二五八万地往茶几上一搁,没有神情地看着电视机,声音幽幽:“他给了我这么一份大礼,我怎么也不能不给他回礼。” 两个月后,春节刚过,贵阳某法庭,各公职人员各就各位,旁听席也满满当当,今天要审理的,正是去年113案的主犯,毕木市禾许县的县委书记,毕康。 毕康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被押进,全程没有沮丧悔恨之类多余的表情,显得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从容。 这一幕被旁听席第一排的好几个媒体拿相机拍下。 之后,整个庭审的过程中规中矩,因为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毕康也供认不讳,于是最终,法官当庭宣判毕康被判无期,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而庭内所有人一起起立,听法官宣判的时候,毕康在被告席,高高地抬着头颅,目光里有无惧有从容,神色间隐隐还有倨傲,仿佛并不因此向命运低头。 只有他在旁听席的父母听到审判结果后,大声哭了出来,引得周围频频侧目。 毕康依旧无惧,也不看他的父母,很明显,什么无期不无期,他不在乎。 他当过官了,潇洒过了,活成他这样,在他心里,只有痛快,没有悔恨,一点儿都没有。 直到—— 直到他快被押下去的时候,目光一扫,看见了旁听席最末排站起来的一道身影: 姜落两手插兜,神情含笑地看着他,那日常挂在他脸上的纨绔表情,此刻显露出几分明显的戏谑。 那表情仿佛在对他说:看吧,玩完在我手里了吧?拿枪指我啊,还指吗? 没想到吧,中枪了,我都没死。 我当然没死。 死的是你。 姜落甚至远远冲毕康挑了挑下巴,示意最前排毕康父母儿子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我还能再搞他们。 毕康原本落下的神色,骤然间变得阴狠愤怒,他朝着姜落的方向:“我艹你妈!艹你妈!!” 都是你! 都是因为你!!! 姜落勾唇,看着他笑。 不是不怕、无所谓、没有悔恨、没有情绪吗? 原来是有的啊。 毕康怒着表情黑着脸,在执法人员的阻拦下,在现场争先恐后的摄像机相机的记录下,朝着姜落的方向破口大骂、面容狰狞,恨不得扑过去,亲手把姜落撕了。 姜落早已不紧不慢地走了,留给毕康一个吊儿郎当的背影,还挥挥手:拜拜咯~~《 》 第165章 完结 第165章 完结 美国, 微软办公楼内,茶水间前,赵明时看着面前的安巧, 脸上刚刚和同事谈笑风生的笑意,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安巧却冲他笑得明媚,还打招呼:“嗨~” 又故意用恶心人不偿命的口气道:“好巧啊,原来你也在这里上班。” “以后就是同事啦~” 说着,还伸出手。 赵明时当然不可能和她握手。 他板着脸,声音压低:“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 安巧收回手, 耸肩, 无辜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当然是上班啊,还能干什么?” 说着又笑, 转身前一脸开心道:“和你做同事, 我真的蛮期待的。” “走啦, 回见。” 赵明时看着她, 脸彻底落下。 快步走向副总监的办公室,门都没敲, 径直推开, 赵明时进去用英文道:“那个叫Ann(安巧)的女人为什么在这儿?” “她有什么资格?” “她通过什么途径进来的?” “公司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招吗?” 给办公桌后正办公的Peter问得一脸懵。 “嘿!” Peter无语:“进来先敲门, 行吗。” “礼貌点!” “Sorry。” 赵明时冷静了下,过去,手撑桌面,“我就是想知道,那个中国女人,Ann,她为什么会在?” e on!” Peter摊手耸肩,一脸自然:“为什么这么紧张。” 解释:“中国有12亿人口!12亿!市场很大!” “我们进入中国, 是迟早的事。” “Ann的公司是做电脑硬件方面的,在中国很知名,也很有规模,很有钱。” “她的老板给我们引荐了中国的相关部门,也欢迎我们去中国,一个女人一个职位而已,为什么不给她?” “当然要给她,我们要去中国发展……” 赵明时冷静地打断他:“交换条件,什么都可以交换,把这种没用的女人弄来公司做什么?” “嘿!” Peter不解:“Jake,你怎么了?那个女人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她甚至还是大学生,中国知名的大学,并不是一无是处,何况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赵明时和Peter据理力争,落在办公室外的其他同事眼里,便是在大吵。 最后,赵明时怎么冲进的办公室,又怎么大力推门冲出来的,显然Peter没有给他一个想要的结果。 而让赵明时更没有想到的是,安巧刚来公司半天,就在公司办公室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 中午午饭后,刚回部门,部门的很多同事看他的表情就不太对。 赵明时当时就觉得很不对。 进办公室,一个和他交好的华裔同事推门进来,“诶”一声,就用中文低声道:“原来你和新来的那个Ann是前男女朋友啊?Ann说她还为你自杀过。” “她从中国过来,不会也是为了你吧?” 赵明时:“……” 赵明时顿时头都大了。 说没有么,他但凡说没有,看热闹的只会更起劲。 承认吗,他凭什么承认?他凭什么要和安巧再有牵连?! 安巧来美国到底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阴魂不散!? 赵明时用力地扯脖子上的领带,显得非常烦躁,也一反常态、没了日常的沉稳从容。 等同事出去了,很快冷静下来,赵明时就开始琢磨,想着用个什么招,把安巧哪儿来的送回哪里。 哪知下午,Peter就在公共办公区向众人介绍安巧,说她是新来的市场部经理,职务和地位赫然与他等同。 赵明时站在自己办公室前,心里恶心的,连掌都不愿意鼓一下、做做样子。 安巧却在笑,冲Peter笑,冲同层的同事们笑,又目光穿过人群,冲他笑,笑得赵明时更觉得恶心。 于是整个下午,到下班,赵明时心里都特别不痛快,他可以预见未来,安巧会做多少事来专门恶心他,对这位突然空降的前女友,赵明时才不会天真地觉得她的到来只是巧合。 他心里明白,毕锋突然就消失了,毕锋那土皇帝哥哥也在国内被抓了,很难说国内那儿知不知道他在这其中参与了多少。 不知道,最好,知道了,赵明时也不怕,毕竟他人在美国,天高皇帝远,谁也不能随便拿他如何。 如今安巧突然空降,他也知道安巧的老板就是姜落,他估摸着,姜落恐怕已经知道真相了。 那又如何? 能拿他怎样? 赵明时并不多担心。 毕竟转念一想,姜落要是真能拿他如何,怎么不做点别的,而是让安巧过来恶心他? 这么一想,赵明时又为姜落的“无能为力”而觉得心中畅快。 看吧,你能拿我如何? 就送个前女友过来? 没别的招了吧? 呵。 赵明时想明白这些,开车回去的路上就忍不住开心地唱起了歌。 但等回到家,他再唱不出来了—— 门锁被撬了,家里像进贼被洗劫一空一样,被翻得各种乱七八糟。 不,贼只会偷东西,偷到值钱的就跑了,才不会多管别的。 但此时赵明时的房子,从客厅到餐厅到厨房到卧室,从一楼到二楼到三楼再到阁楼,就跟龙卷风扫过一样,到处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里柜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丢得满地都是。 家电被剪了电线,也扔得满屋子都是,家具东倒西歪,柜门柜板全拆了,散落一地。 总结:整个家都废了。 赵明时进门看见,从一开始的茫然错愕,再到后来的无语愤怒——艹!艹!!!! 谁!?谁啊!? 疯了吗!??? 赵明时这时候还没有多想,只以为遭贼了,还是路数让人发指的贼。 他走正常流程:打电话报警。 不久警车和警车都到了。 赵明时为了配合警察,一直忙到半夜。 深夜,他找酒店,床上躺下,只觉得疲累,心也累。 后面几天,赵明时找人重新弄房子、买家具家电,特别忙,还得上班。 上班,公司里有安巧,总能各种恶心他,下班,又得回去弄房子,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花了一周,把房子弄好了,也装上了更好的门锁和监控,哪知这日下班回来,进门,却见家里再次被洗劫过一样,又是各种东西散落在地、乱七八糟。 赵明时:“……” 赵明时头皮都麻了——谁?!到底是谁!? 他马上去查监控,却见监控里,几个头戴黑色头套的身形高大的男人撬锁,还在镜头前直接把监控镜头给扯了。 他们到底哪儿来的!? 赵明时这个时候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被不法分子盯上了——这年头在美国,无论是哪个区、安不安全,亚裔都更容易被盯上。 赵明时这时候学乖了,他索性房子不管了,扔那儿,人住酒店——他要上班,有工作,任务也不轻松,哪里能和一群不法分子纠缠。 不能纠缠索性不纠缠。 赵明时心疼花不少钱买的房子,但也没办法,该搬就得搬。 哪知这日上完一天班、累得要命回酒店,推门进房,他却愕然发现他在酒店的房间也被“洗劫”了——他所有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丢在地上,像衣服之类的,还都被剪了几刀,成了破烂,散落得到处都是。 赵明时人站在门口,先是懵的,懵完,瞬间,他头皮麻了—— 有人在故意整他! 赵明时何其聪明,马上就想到了。 他想到,连酒店都没多留,带上证件之类还完好的东西,马上驱车离开。 他开了很远很远,开了好几个小时,满心对未知的惊恐。 等到了新的酒店,已经有点思路的他,拿酒店床头的座机拨了一个电话,电话一通,他就冷着声音切齿道:“安巧,是你,都是你干的,是吗!?” “别告诉我不是你!!!” “怎么了啊?” 安巧先是明知故问,跟着,女人就笑了:“哦,回酒店了啊。怎么样,是不是挺惊喜的?” 又说:“你怎么这么天真啊。” “怎么会以为是小偷?” “小偷可不会把你住的地方故意弄那么乱。” “当然是我啊。” “安巧!” 赵明时先是愤怒,跟着,压住脾气,男人好声好气道:“我知道,你恨我,我能理解。” “我们聊聊,好吗。” “安巧,我们聊聊。” “你告诉我,到底我怎样,你才愿意放过……” “不可能的。” 安巧声音含着愉悦的笑意,“我怎么可能放过你?嗯?” “赵明时,你可是我第一个爱的男人,也是我长这么大,唯一爱过的男人,还在当年把我害得那么惨。” “我怎么可能放过你?” “你放心,” 安巧声音清缓,“我一定一定,会像鬼一样缠着你。” “你到哪里,我到哪里。”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恰好有笃笃的敲门声。 赵明时烦躁地去开门,门一开,眼一抬,却见门口正是拿着手机在耳边的安巧,安巧如她所言,如影随形,鬼一样。 “啊!” 对上安巧鬼魅一样的笑,赵明时吓得不轻。 安巧则挂了手机,笑看赵明时,又冲身后几个白人壮汉抬抬手,壮汉们一起涌入,安巧的高跟鞋踩过门框,缓缓走进屋内,不紧不慢地踢上了门…… “啊!!!” 一张木门板挡不住门内发出的喊叫和其他隐隐约约的动静。 但门口没别人。没人听见,也没人来帮。 赵明时,他日后的人生,每一分每一秒,都逃不过安巧的掌心。 安巧会让他生,也会让他死,更会让他生不如死。 她会把当年学生时代的每一分每一毫,成千上万倍地全部还给赵明时。 就像她来美国前,姜落吩咐他的话:别让他好过。 我会的。 陈新笑得非常开心。 她为自己如今身心的强大,为可以为当年的那个软弱痴傻的女孩复仇,而觉得欣慰满足。 我会的。 我会好好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让他体会活着,却又不想活着,想去死,是一种怎样痛苦的感受。 姜落在湖边钓鱼,前脚刚挂掉陈新从美国来的电话,后脚,虞冬就到了。 看见虞冬来,手持钓杆坐得二五八万的姜落便语气散漫地开口道:“你们新姐刚跟我念叨你,说想你了,让我安排你去美国陪她几天。” 虞冬穿着漂亮裙子,往姜落身边一站,却说:“等你同意我辞职了,我马上就飞过去。” 姜落一顿,但并不多意外,继续看着湖面上的鱼漂,淡定道:“想走了?行,可以。” “准备单独干了?做什么?” 虞冬也看着湖面,眺望阳光下粼粼波光的水面,眯着眼:“不确定,没想好。” “自己去公司找人事。” 姜落散漫的,“我额外给你补笔钱,毕竟给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做成了那么多事。” 虞冬转头,低头看他,说:“我还挺舍不得的,在这儿这么多年了。” “我爸妈都被我接回国养老了。” 虞冬自顾说着:“不过我真得走了。” “赚了很多钱,我想去世界各地看看,旅旅游、散散心。” “我还想找个爱人,恋爱、结婚。” 姜落随口道:“尤俊宇不行啊。” “你少跟我提他!” 虞冬嗤,接着道:“我得找个我最喜欢的国家和城市,在那里定居,接上我爸妈,再在那里安家,找个爱人,结婚、生孩子,好好过日子。” “嗯。” 姜落没说什么,各人有各命,“去吧。” 这些年,很多人留在他身边,比如章宁福、小陆秘书,也有很多人陆陆续续离开,比如另起炉灶的王闯和莫婉珍。 姜落都随他们。 聚散都是缘。 姜落一直没吊上鱼,虞冬就站在湖边,和他有的没的聊了会儿。 “对了。” 虞冬想到什么,忽然道:“问你个事。” “嗯。” 姜落嘴里含着棒棒糖,一侧的脸鼓着,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看起来还像是他十八岁时候的样子。 虞冬低头看着他:“我一直奇怪,你当初为什么会把我留在你身边。” “因为我漂亮?” “因为你觉得我能力还不错?可以被你所用?” “没有。” 姜落否认了。 “那为什么?” 虞冬好奇。 姜落没什么不能说的,直接缓缓道:“因为你的名字。” “名字?” 虞冬不解。 姜落背靠小椅子,还看着湖面的鱼漂:“因为你叫虞冬。” “你叫这个名字,我才心软的。” “否则就凭当初我借你办公室换衣服,你却骗我进去,我都不可能留下你这种女人在身边做事。” “我的名字有什么特别吗?” 虞冬好奇,没因为姜落说她是“这种女人”生气。 当年她确实就是,没什么可辩驳的。 “特别啊。” 姜落心道,特别到这么多年,他一直还在等,时不时打听,想知道“虞dong”到底在哪里。 可惜,始终没有第二个叫虞dong的人现身。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虞冬走了,走前留下这句话,“等我结婚了,一定也请你们吃喜酒。” 姜落:“好。” 虞冬离开后,姜落晃着手里的钓竿,晃得鱼线都在拉扯鱼漂上上下下。 他想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没有遇到又一个叫虞dong的人? 是因为他的命运变了吗? 姜落如今没有别的遗憾,只对这点觉得可惜。 他一直希望能重逢认识虞dong,希望看看ta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一直在上一世暗中帮助他。 他想回馈对方。 可惜…… — 姜落又忙起来了,不仅因为公司原本的业务和项目、手里的各种活儿,也因为霍宗濯在为走上另一条路做准备,正逐步脱手手里的核心业务和各种持股的公司。 为此,姜落专门组建了律师团队,务必要让霍宗濯脱手脱得合法合规、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霍宗濯也在通过一系列操作,再通过增资持股的方式,逐步进入邮电局系统的高层。 这日,在家里,聊天,霍宗濯和姜落聊到脱手公司和走另外一条路的事情,聊着聊着,霍宗濯道:“对了,有件事。” 嗯? 姜落在看电视,吃水果——最近《康熙微服私访记》播得很火,剧情也好看,姜落一直在追。 霍宗濯摸出钱包,钱包里抽出什么,递给姜落。 姜落看着电视,接过来,知道是霍宗濯的身份证,没看,只是不解,边看着电视,边转头看了眼霍宗濯,问:“怎么了?” 霍宗濯:“进系统内,我想最好还是不用‘霍宗濯’这个名字。” “你知道的,我早年为我父亲,牵扯出一个大的贪腐案。” “当时怕有危险,也怕牵扯到我母亲,我用的另一个名字。” 嗯? 姜落这才把目光从电视机上拔出来,低头,看向手里的身份证。 一看,身份证上是霍宗濯年轻时候的照片,而在照片旁,姓名两个字后,赫然是两个字:虞、东。 姜落瞬间定住。 霍宗濯继续道:“我会用虞东这个名字,进入系统,毕竟知道霍宗濯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到时候……” 姜落根本没听,也完全听不进去,他人是懵的,只有眼前身份证上清晰的那两个字:虞、东。 虞、东。 虞。 东。 他终于确认了,的确是这个虞。 他也终于知道了,原来是这个东。 虞东。 是霍宗濯? 原来是霍宗濯? 竟然是霍宗濯? 上一世,是霍宗濯帮了他!? 姜落紧紧地捏着手里的身份证,抬起目光,用不可思议又满是触动的神情一动不动地看着坐在他身边的男人。 是你!? 原来是你!? 姜落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满是泪水—— 他曾经,那么那么,那么的,介意上一世没人爱他这件事。 知道有人悄悄帮他,意识到虞东的存在后,他总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默默关注他、暗中帮助他。 他觉得就算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愿意在上一世无条件地爱他,他那一世,怎么也不算白活。 可原来,那个人,那个他寻了许久的人,从头到尾就是霍宗濯? 是霍宗濯,无条件的,爱了他两辈子? 是霍宗濯。 只有霍宗濯。 爱他的,一直都是霍宗濯。 “怎么了?” 霍宗濯诧异,看着姜落,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姜落又笑又哭又摇头表示没什么——是你,原来一直是你,只有你,都是你。 原来霍宗濯爱了他两世。 姜落拿着身份证,过去,紧紧地抱住霍宗濯——谢谢你,这是他之前寻觅虞东时,计划着,一直想说的话。 谢谢你,这是姜落心底的叹息。 谢谢你,也是姜落由衷的心声。 霍宗濯,谢谢你,谢谢你帮助我,谢谢你爱我,谢谢你终于在这一世来到我的身边、与我在一起。 “我爱你。” 姜落抱着霍宗濯,流着泪水,一遍遍道:“我爱你,我爱你。” 虞东,上一世知道我去世的时候,你也很难过吧。 “我爱你。” 姜落松开拥抱,边流着眼泪,边去吻霍宗濯:“我爱你,我特别爱你。” “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的。” “我爱你。” 虞东,谢谢你。 97年,香港回归前夕的五月,霍宗濯以虞东的身份和姓名,进入彼时正面临分家的邮电局系统高层,后进入改名中国电信的电信局,正式开启自己的从政之路。 同年,姜落合并升非和至坤,公司改名坤升集团。 姜落保留了霍宗濯原本的办公室,也留下了霍宗濯供在办公室一角的菩萨。 霍宗濯从前戴的那窜佛珠如今也到了姜落的手里。 每天早上,姜落到公司,进办公室,都会先点一支香,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地给角落里佛龛内的菩萨供上,拜一拜。 不求别的,就求自己大富大贵,求霍宗濯官运亨通,两人健健康康、白头偕老。 — 快过年了,赵家的洋房今年格外喜气——苏蓝张罗着,重新装修了,赵朔黄/冰冰送了一半的家具家电,另一半的家具家电,是霍宗濯以姜落的名义送来的。 这两天,黄/冰冰和苏蓝带着小孙女颜颜,在家里挂上了红灯笼红贴纸,又漂亮又喜气。 “大爷爷!” 赵广乾也回来了,颜颜特别高兴。 赵广乾进门就抱住颜颜在怀里,别提多喜欢这个小姑娘了。 小姑娘告诉他:“大爷爷!小叔叔送了我几套乐高,可好玩儿了!” 赵广乾不知道什么乐高不乐高,反正他又乐又高兴,就逗颜颜,道:“那你是喜欢小叔叔送的,还是喜欢大爷爷的红包?” “我喜欢大爷爷!” 颜颜嘴巴不知道多甜,乐坏了赵广乾,赵广乾更不舍得松手了,把已经个头不小的颜颜一直抱在怀里,去哪里都抱着,不停和小姑娘说话。 赵广源这时在打电话,一直含笑,“好,好,没事。” 又说:“也祝你们过年开心。” “好,好。” 原来是在和霍宗濯打电话,霍宗濯替姜落打的,赵广源虽听不到姜落的声音,但霍宗濯说一句“姜落祝你们新年快乐”,他就很知足高兴了。 挂了电话,赵广源马上扬声对颜颜道:“颜颜,小叔叔除夕夜还会送新年礼物给你哦。” “哇,真的啊!?” 颜颜开心道:“我最爱小叔叔了!” 马上补了句,“除了大爷爷之外!” 逗笑一屋子人。 苏城,老宅,赵阿姨不在,回去过年了,姜落和霍宗濯、母亲一起,三人在外面客厅的桌上忙着包饺子。 母亲还说呢:“北方过年才包,这还是我第一年过年包饺子。” “包着玩儿。” 姜落也在包,包不好,不是皮破了,就是馅儿露了,要么包出来的是个奇奇怪怪歪歪扭扭的东西。 霍宗濯用戴着婚戒的左手正在搅拌肉馅,看见了,哭笑不得,叹:“放着,你放着,别添乱。” “那不行,” 姜落继续包着,“我倒要看看我包出来的能不能吃。” “对吧,妈。” 又看看不远处沙发上的老白猫,“对吧,小花。” 除夕夜,吃完晚饭,姜落从家里拿出几大包买的烟花,出去,去外面石板路上放,巷子里那些人家的小孩儿全跑出来,跟着姜落、围着姜落,一起看烟花,一起放烟花。 在欢笑声里,霍宗濯拿着带闪光灯的相机,把这一幕幕全部拍了下来,尤其是拍姜落手拿烟花、一脸灿烂的笑颜。 夜里,霍宗濯临睡前惯例亲吻姜落腰侧的疤印,那印子圆圆小小的一个,色泽和肤质都异于周围的皮肤,是姜落身上霍宗濯最在意的一个地方,没有之一。 霍宗濯亲了亲,姜落觉得痒,一直在笑。 笑着,伸手把霍宗濯的人和脑袋搬回到面前,姜落亲亲他,说:“那可是我的勋章。” 霍宗濯:“我宁可这勋章在我身上。” “那不行,那就变成你的勋章了。” 姜落又亲他,哄他,说:“今天晚上可以有个‘良宵’么,不能短。” 霍宗濯笑了笑,低头,用力地吻了吻:“当然可以。” 次日,姜落和霍宗濯一边一个,搀扶着母亲,三人一起去逛平江路。 平江路上店都开了,大年初一,逛的人就不少。 他们不但逛了各种小店,还在从前姜落霍宗濯拍照的地方,又坐下,拍照留念。 他们还请了路人帮忙,把相机给对方,让他帮忙拍一张。 于是姜落和霍宗濯各坐母亲的身边,路人拿着相机,对着他们,“来,看我,好,一二三,笑。” “咔嚓”,定格在交卷上的一幕,是平江路白墙灰瓦、小乔绿水的背景下,姜落和霍宗濯一起笑着,挽着中间一脸慈祥的母亲。 这一年的春节假期,就这样幸福地流淌了过去。 年后,离开苏城,霍宗濯回单位,姜落回公司。 坤升搬家了,搬到了浦东,离东方明珠不远。 姜落拜完菩萨,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往远处眺望,既能看到高高的电视塔,也能看见离塔不远的黄浦江。 江水滔滔,亦如时代的洪流向前不止。 “姜总。” 身后有人喊。 姜落转身。 这一年,98年,姜落26岁。 新的一年,他又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和遭遇呢? 姜落自己都很期待。 他的身后,窗外,是已然竖立起栋栋高楼的浦东。 时代在发展在向前,命运人生亦如此,若江水奔腾,永不停歇。 — “姜落!姜落!” 姜落听见了哭声,他觉得烦,心想谁啊,能清净点让他睡个觉吗,真够烦的,比特么东方一号蹦迪的音乐都吵。 闭嘴,闭上,闭紧,睡觉呢! 姜落根本不理,明明醒了,也不睁开眼睛,想接着睡。 “嘀——嘀——嘀” 原本变成一条直线的监控器上骤然出现了规律的心跳起伏。 “医生,快去喊医生!” 有人大声尖叫。 接着便是各种嘈杂的声音,听得姜落烦不胜烦。 他终于睁开眼睛,却懵了,只见视野里一群人的脑袋全凑着,全部一动不动地紧紧地看着他。 他一下坐起来,面露陌生地看着他们,同时下意识脱口而出道:“艹,你们谁啊?” 这哪儿啊? 姜落心道:我不蹦了一晚迪、在家里补觉的吗? 这什么鬼地方? 这些人都谁啊!? 直到一个又眼熟又陌生的胖子扑过来,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瞪大眼睛看着他:“落哥?你没事?你真的没事?你醒了?你又活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王闯?” 姜落看着他,又上下打量他两眼,来了句,“艹,你演戏呢,穿得跟特么土老板一样,比华子哥那当大老板的表舅看起来都俗。” 这一年,18岁的姜落,重生来到了平行世界99年的除夕,用他年轻的健康的灵魂,修补了那如花朵枯萎一样的□□,一夜便治愈好了那曾经药石无医的得了肺癌的身体。 他又会在这里,经历些什么呢?- 完—— 作者有话说:两度放弃,三次拿起,这本我总算写完了。 成绩很差、收藏很低,没关系,拿到键盘就是干,两个月干了近50万字,我自己都要忍不住夸一句,我可真牛啊。 谢谢大家一路陪伴,感激不尽[亲亲][亲亲] 明天下午新文见~~没错,是新文,嘿嘿嘿,真勤劳~ 推推我自己的预收《一夜之后闪婚了》《捞子,但被狠狠宠爱了》 具体写哪个我等会儿抽签决定[坏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