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死后第五年》
1. 第一章
“咚咚咚!咚咚咚!”
靠着门抱臂打盹的张大被一阵拍门声震醒,一时手麻脚麻的他扑棱一声摔在了地上,哎呦了好几声才忙不迭起身,心头正被毒日头晒得不耐烦,此时听得这叫魂似的拍打,更是添了三分的火气。
“主家养病,闭门谢客,不见——”张大拉开门,还没说话就被来人匆忙的步伐打断,只见来人一身靛青色圆领袍,拂袖而来,面容严肃。
他顿时收敛了适才头脑发昏的惰懒,匆忙迎上去,挤出笑来,恭敬地行礼问安,“陆大人,您何时回京了?老爷昨日还念叨您呢。”
陆云袖跨进门后便脚步匆匆,面对张大的话也只是略顿了下脚步,“老师身体可好?我今晨快马加鞭赶来,实在是有急事协商,必须要见老师一面。”
那厢已有被张大使过眼色的仆从快步去请了关匡愚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师徒两人便在书房会面。
不过是几月的光景,陆云袖见老师鬓边的斑白又多了些许,刚毅瘦削的面庞也遮不住的垂老,不免心下大恸。老师告病在家,自今年元月起便再没管过公事,而自己在外奔波多日,未能侍奉左右,实是惭愧。
关匡愚杵着拐杖,抬眼瞧见徒弟眼底的愧色,敲了敲地,“不碍事,你平日里是如何谨慎的人,如此急忙赶来,必然是有要事同为师商量,别看我这张老皮子,老朽这骨头硬朗着。”
陆云袖当即从怀中拿出自己连夜写的案件情况递给了关匡愚,“老师您看,这是大理寺覆审过的一个案子。”
关匡愚修养了好几个月,也不是对衙门里的事全然不知,快速读过几行便知道是哪一桩案子,他虽不知个中细节,但看过纸上写的几行字后便觉惊心。
“如今这嫌犯关押何处?”关匡愚捏着纸的手不自觉抓紧了些,问出了当下事情的关键。
陆云袖抿唇,“地方报上来的死刑案,朝廷经过法司审理便发文处置,若拟核无误,便发地方行刑。嫌犯本应在犯案之地问斩,但阴差阳错同去年‘妖言案’的一干犯人一同押解入京,浙闽总督移文刑部请求在京都正法”
“嫌犯今日就在法场行刑!”
如平地惊雷,关匡愚头脑一时嗡嗡,混迹官场多年的他哪里不知话里头那句“阴差阳错”背后的文章,一桩冤假错案的水底或许藏着掀翻官场的滔天巨浪。
几息之后,甚是了解陆云袖的关匡愚脑子里过了一个更可怕的想法,他立刻扶住红木长桌的一侧边缘,勉强站稳了身形,面色多了些隐忧,“知微,你莫不是……”
她抬头,眼底映衬着素色纱窗晕进来的日光,坚毅而果敢,“不错,我稍后便赶去法场。”
头脑又是一阵昏黑,关匡愚觉得这段时间的病真是白养了,不自觉低声喃喃,“不成,不成。”
依照律法,死刑案件在最终行刑前会经过有关法司判决、大理寺覆审以及行刑前奏请皇上批朱这多个流程。
这个案子最初是由崇德县审理后移交嘉善府,而后向浙江省提刑司递文审查,在地方审理完毕后移交刑部,有司批答后或打回地方,或准予后发往大理寺覆审。如今这个嫌犯已经要在法场行刑,便是得到了皇上的批朱,已经板上钉钉的死刑案件了。
若是现在说这是一起冤案,那审理此案的地方官和朝廷法司都有罪责,且事发于浙江省,更是近些年来内阁争议颇多之地。
我朝立国百年,沿海地区屡遭海患,朝廷数派钦差前来治理,但都未果。在危机时刻,时任刑部尚书举荐自己的学生齐璞前往浙闽,领了陛下的钦命,担任浙闽总督,十年来齐璞凭借强硬手腕平海患、兴水利、肃吏治,便有今日的东南安澜。但在这锦绣繁华的背后却是浙闽总督与浙江巡抚多有不和,短短几年,浙江巡抚已更换四任。现已是内阁阁臣的金知贤更是处处维护齐璞,内阁中早就不知道吵过几回。
现在浙江出了这样的一件冤案,又赶上了今年年初才任职一年半的浙江巡抚韩成康托病请辞这件事,久经风霜的关匡愚察觉到了几分砭骨的寒冷。
陆云袖立刻上前扶住脸色发青,摇摇欲坠的老师,“老师,您养病在家,大理寺的事都由师兄主持,如今尚未行刑,便有可挽回的余地。”
已经六十三的关匡愚颤颤巍巍跌坐在了圈椅里,大喘了几口气,冷汗浸湿了后背,思过一瞬,便道:“我马上让你师兄去法场,知微,你莫去。”
闻言,陆云袖立刻拒绝,眼神清冷而坚定,“必须我去,您知道,师兄他不会这样做。”
陆云袖对事坚决且有自己的态度,她会这样关匡愚并不意外。他原想着这个案子本就与陆云袖无关,让经手过此案的任平江去合情合理。
可若不是陆云袖,便不会有人愿意去。
关匡愚立即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了,“为师立刻进宫面圣,你若想好便立刻去。”
这句话背后没有明说的是关匡愚对陆云袖做这件大事的兜底。陆云袖感激过后又觉不妥,“老师您养病在家已有半年,不问政事,安心养病,不……”
陆云袖话还没说完,就被关匡愚挥手打断,“快去,你自己也是刑官出身,莫误了时辰。”
***
疾步走出兴化寺街的陆云袖虽满头大汗,但脑海里的思绪冷静而清晰,本欲借马前往赶往法场,却在转头的一瞬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姐,你走那么快作甚?”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与同伴打马而来。
只见封竹西头戴乌纱折角上巾,身着赤色盘领窄袖袍,腰系玉带,脚踩皂皮铜钱靴,立于马上。而一旁同骑马的男子一袭宝蓝襕衫,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
陆云袖本匆匆一瞥封竹西身旁的男子,却在看到他侧脸的一瞬眸中闪过几分诧异,等到两人下马走来,她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隐晦的打量。
“陆姐,这是徐方谨,字慕怀。”
“慕怀,这是陆大人,刑部任职,满京都没有不认识她的吧。”封竹西很自然地为他们相互介绍,熟悉地拍了拍徐方谨的肩膀。
“陆大人,久仰。”徐方谨恭敬行礼,沉敛而稳重,仪态端正。
陆云袖本就有急事,不欲多言,受过礼后就看向封竹西,语速快且清晰,“小郡王,这马可借我一用,我需得立即赶往法场。”
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封竹西瞪圆了眼睛,立刻牵过马来给陆云袖,“陆姐你快去,我和慕怀同乘一匹也随你而去!”
这摆明了看热闹的架势,真真是孩子气性。
陆云袖当即一跃而上,“那我可没时间等你,你若想来便来。”
徐方谨和封竹西两人对视一眼,懂得了彼此未言说的话,也随即骑上马,跟上了陆云袖,一路衣袂飘飘,骏马疾驰。
今日行刑,监斩官早命人清理街道。因着行刑是大事,法场早就被围观的百姓围堵起来,一排叠着一排,乌泱泱的人头攒动,肩贴肩,脚踩脚,稀稀拉拉的议论在人群中传来——
“听说今日行刑的可犯了大忌讳,勾结海匪、打家劫舍、占山为王、听说杀了不少官兵呢,朝廷派了不少兵马去剿灭,上头那个看着凶神恶煞的就是首恶,”
“真是罪有应得,杀了不少人吧。”瘦高个眯了迷眼,仔细听台上行刑前简述罪犯的罪行,用肘子捅了捅身旁那个人,“你瞧一旁那个扁瘦的,杀妻典尸还是秀才,真是猪狗不如。”
“哼!”抱臂在一旁听了一嘴的刘麻子冷笑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我看那些官兵才是猪狗不如,不过是路过我那,便要了我一两银子!”
瘦高个同适才说话的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心里还是同情的,委解刑犯的途中发生解役向沿途店铺需索的事常有,就连那台上监斩棚和囚棚都是城口开棚铺的店面均钱交付官棚铺作为贴费。
他们这些寻常老百姓看个热闹,这些铺户却是损失了不少实利,颇为困苦。
台上明锣鼓示警,场面骤然安静了下来,毒辣的日头晒得人面皮生皱,却无人敢说话,刽子手的大刀尖锐无比,青天白日下闪烁着耀眼的寒光。
监斩官照例验明正身,问犯人是否有冤屈,语气生硬,铁面无情,垂下来的眸光冷冽,如一把尖刀刺穿人的皮肉。
“我……”
被绑着的囚犯言语支吾,显然从大牢里被带出来便神情恍惚,这样的事在任过多次监斩官的魏铭眼中不过是寻常事。
静默的眼神像是能杀人,经历过无数刑罚和多次审讯的李忠冲面色惨白,浑身打颤,直觉天地昏黑,喉中积着淤血,透体冰冷,想起那些惨无人道的刑罚,他死命哽住口中的血气,“我无……”
“慢着!”
飞声传来炸开了法场,所有的人的目光齐齐往来人那个方向看。惊诧、疑惑、兴奋,纷纷出现在了不同人的脸上,台下突然喧闹了起来。
“肃静!”监斩官魏铭抬手遮过日光,看到了来人,只觉心惊,但为官多年很快镇定了下来,疾声厉词劈头盖脸而来——
“陆云袖!你要造反不成?胆敢劫法场,你是不要命了吗?”
陆云袖镇定自若,坦坦荡荡,丝毫不惧魏铭这个刑部侍郎,下马后快步走来,不去理会魏铭口中“劫法场的杀招”。
只见陆云袖朝李忠冲看去。
“李忠冲,我且问你,人真的是你杀的吗?尸体是你典卖的吗?为何你几次更改供词?为何你咬出张孝贵却屡遭酷刑?为何你父母上京控告你没有杀人?”
一连串的质询像是一计响雷,轰轰隆隆地炸在了整个法场上空,久久回荡。
一刹那,底下的百姓全部振奋了,皇城根下活着的百姓哪个不是人精,他们从陆云袖的口中仿佛看到了一起天大的冤案,自古法场救冤,是话本里常见的套数,却不曾想有一日自己也能见到。
“你你你!”魏铭眼见场面失控,气得血气滚动,眼前一阵又一阵的昏黑,天旋地转,为官三十载,他就没见过像陆云袖这样胆大包天的下属。
偏生她最有名气,二十多年前被婆家状告杀夫害女,酷刑加诸却烈如钢铁,宁死不屈,后来接替主审的关匡愚明断刑理,从夫家错处百出的供词里还了陆云袖清白。沉冤得雪后的陆云袖又参加了科举,谁知给她考出个我朝首个女状元,举国震惊,甚至有人怀疑邸报传抄错误。
大魏开国的君主的皇后赵氏精通数算运筹之学,当年与太祖一同打天下,后方供给的田亩财货,粮草供输皆出自她之手。当年赵皇后被特封户部尚书,掌管机要,统筹于股掌间,立国后也是赵氏首开女子科举,有名的几位女官皆出自那时的朝廷。但而后百年,女官渐渐寥落,再有也不过是供职宫苑内禁。故陆云袖的横空出世至今仍为人称道,哪怕朝野议论颇多,争论不休。
见状,封竹西立刻挥手大喊,“是冤案!是冤案!”
这一声像是火把,以燎原之势席卷法场,百姓也跟着喊“是冤案”,一时群情激奋,哪管它对错真假,一股脑跟着喊。台下顶头喊得最大声最起劲的是刚刚那个埋怨自己被索套的铺户。
燎原之火,势不可挡。
远远看到这个混世魔王的魏铭已经要站不住脚了,头上的冷汗热汗交织,下一刻又听台上的囚犯纷纷喊冤,他软瘫在书办的搀扶下,大喘着气。
民怨如此,怎能不顾?况且依照例法,行刑前刑犯当众喊冤必须停止行刑。
他现在恨不得生啖陆云袖的肉来嚼了吃了,只能挥手让下属叫停,打道回府,紧急通报内阁和刑部堂官。
这一道命令下来,仿佛民声上达天听,一众百姓欢呼,齐刷刷跪下,对着台上正义凛然的陆云袖山呼“青天大老爷”。
一声叠着一声,仿佛穿越整个京都。
陆云袖跟台下的封竹西和徐方谨示意后便跟着魏铭一道走了,只是眼中些许冷沉的光在徐方谨的脸上扫过几次。
“慕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封竹西挂在脸上的兴奋就没下去过,反倒是徐方谨冷静了下来,缓缓道出——
“平章,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推翻一个要行刑的案子,就意味着审理这个案子的全部涉事官员都有罪责,牵连者从县到朝廷法司。陆大人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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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这台上客了。”
这一盆冷水浇的封竹西的心火凉了大半,不由得发问,“这如何是好?”
“避无可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徐方谨牵过来马来,看了眼有些沮丧的封竹西,情绪大起大落全写在脸上,心莫名软了下来,想起封竹西只有七八岁大的时候,总缠着他去郊外马场跑马,抓蚂蚁斗蛐蛐样样上心。如今虽是到了舞象之年,但脾性还似小时候。
“走吧,不是还要给许兄过生辰吗?”徐方谨好心提醒一下他。
说到这件事,封竹西提起劲来,他平日里酒肉朋友多了去了,进学只余时常参加各种京都纨绔子弟办的宴饮,去或不去随他心意来定。但许宣季不一样,他们是多年的好友,还曾经在危难的时候救过他一命,他今天说什么都得去。
封竹西和徐方谨一同翻身上马,朝着京都城西的醉云楼骑去。
***
雕栏画栋,暖意拂人,淡淡的兰花清香氤氲,帘幕纱幔一层层垂委,隔开了喧嚣,显出静谧冷幽的气息。
醉云楼天字号厢房素来是宴宾谢客的绝佳之地,也是膏腴子弟常来之所。
此时天字号青玉阁内弥漫着焦躁的气氛,有一种诡异的寂静充斥其中。
“我就搞不明白了,那个徐方谨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一连两个月,小郡王都推脱我们的宴请去跟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徐方谨凑在一块。”一个急躁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静谧。
“谁说不是呢,到底是何方神圣让小郡王‘流连忘返’喽。”
一个身着锦袍华衣的男子慢悠悠抬手替自己倒了一杯酒,未入口前摇了摇酒杯,似讥似讽地朝宴会中心的许宣季看过去,“我们许老板都没着急,你们急什么?他跟小郡王可是过命的交情……不过这两个月小郡王也没怎么找许老板吧。”
这话直冲冲的,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噤声,他们虽然总凑在一起,但彼此心里都清楚相交的这些酒肉朋友里哪些是不可以得罪的。
许宣季是商贾出身,却无半点刻薄吝啬之气,且脾气好,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温温和和的,待人也谦和有礼,众人也都信服他。
而刚刚呛声的是大理寺卿的独子关修明,因着家世的关系跟小郡王玩得来,自幼被家里娇惯,素来由于许宣季的出身而轻视于他,出言嘲讽都是寻常事,但许宣季从不和他计较。
只是这一次,许宣季却在他的嘲讽中开口了,“前日见过,平章过府的时候送了几株西府海棠同我观赏,今日生辰宴席的菜式也与他商议过几道。”
闻言,刚刚那几个先挑拨的眼底都浮现几分艳羡,西府海棠是花中上品,但也不是什么不可得的稀罕物,他们羡慕的是小郡王与许宣季那份情谊,许宣季钟意花木,小郡王能投人所好且与其亲密往来,这是他们这些陪场疏客万不能及的。
“莫说许兄,就是关公子近来也少见小郡王吧。你自个也担心着吧,那个徐方谨手段多着呢,哪日和小郡王疏远了就没地哭去。”最靠近许宣季的玄衣男子最看不惯关修明这幅狗眼看人低的态度,冷笑一声,将酒杯稳当地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关修明听不得别人反驳和嘲讽,当即火冒三丈,“那徐方谨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国子监的一个穷书生,巧言令色,阿谀取容,你们还真把他当回事了不成?”
“可我听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那人的声音便小了些,但还是壮着胆说完,“我听说,徐方谨跟靖远侯长得有几分相似。”
沉默如水波涌动,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靖远侯江扶舟,字积玉,实是传奇一般的人物,在座的大多只听其名,未见其人,但无人不知他的生平。其母为平阳郡主云辞镜,其父江怀瑾,曾官至工部尚书。江扶舟出生在边塞,八岁前随平阳郡主驻守边境,九岁时回京,游荡京都、串街走马、不通文墨、饮酒作乐,是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
十三岁拜武将岑国公朱霄为师,研习兵术列阵,十五岁随京营投军戍北,在庆州之战中以三千胜三万戎蛮,一战成名,一洗三十年来大魏北境萎靡之气。此后屡战屡胜,所向披靡,以军功封候。
彼时的天子延熙帝身份较为特殊,其兄永兴帝在端州一战后被北蛮所掳,兵临城下,京都大乱,延熙帝奉皇太后旨意登基为帝,收拢残兵,击退敌军,又立永兴帝之子为太子以安朝局。庆州一战,军心振奋,举国皆贺,延熙帝慧眼识英才,十里相迎,扫榻以待,尔后江扶舟为天子宠臣,身势煊赫。
延熙七年,北蛮送归被俘七年的太上皇永兴帝,边境苦寒,江扶舟擎旗护列,千里相送,从此君臣离心,猜忌日起。岂料世事风云骤转,延熙十一年,延熙帝病故,永兴帝借朝中故旧之力重返帝位,江扶舟则凭从龙之功再度被重用,坊间传闻其骄横跋扈、桀骜不恭、目中无人。
建宁元年,太子封衍被废,以大不敬之罪落狱,江扶舟向天子求娶废太子以示凌辱,满朝皆惊,太子一党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
建宁四年,江扶舟再赴北境,端阳知县周云谏截获书信,上告朝廷江扶舟私卖军需、以战养战,通敌叛国。同年,江府失火,无人生还,江扶舟被押解进京,饮鸩自尽,年仅二十有五。
而小郡王是江扶舟一手带大的,感情自然亲厚非常人所比。他们与小郡王来往,向来不敢触碰靖远侯这个逆鳞,也不会当面论其是非对错。
“徐公子人品端方持正,我虽未同他深交,但也听平章谈及他的品性,诸位还是莫妄加猜测。”一直在听旁人说话的许宣季抬眸,神情淡漠,他挽袖倒茶,黄花梨木海云纹圆桌上端端放着三杯茶,烟气袅袅,茶香四溢,仿佛适才的争端与他无关。
一直跟许宣季交好的孙将时见不得他委曲求全,站起身来,“许兄,你未免脾气太好了,我看小郡王如今这样就是这个徐方谨在背后搬弄口舌,你多加忍让只会让他小人得志。不过就是长得几分像……”
“像什么?”一个清朗疏阔的声音突然推门而入,众人蓦然一惊。
2. 第二章
许宣季缓缓起身,对上大阔步走进来的封竹西,得体地行礼寒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平章再迟上片刻,我这便要摆鸿门宴了。”
“小郡王。”众人也纷纷起身行礼作揖。
封竹西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后便接过许宣季递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解了口渴之后才有心情跟他们打趣,“那我可得仔细提防着。你们一个两个都没安好心。”
“想必这就是徐公子了,果然风神俊雅,气度不凡。”许宣季的目光落在了封竹西的后头,深邃眼眸里的思绪平淡,几分打量恰到好处又不失礼数。
“今日许兄生辰,区区薄利不成敬意。”徐方谨拿出随身带着的锦盒递过去。
封竹西拍了拍许宣季的肩膀,“哎呦,你们这样互相端着累不累,别客气,大家都坐下吧。来迟了是我的错,今日的宴席算我账上。”
他许久未见到他们这些一同吃喝玩乐的友人了,进学理事之后便忙得昏天黑地,所幸有徐方谨在一旁指点迷津,他俩一顿饭都将就着吃,哪里有什么山珍海味,许久不见,他有些怀念醉云楼的饭菜了。
“我让人上菜来,平章这段时日忙,估摸也没来过醉云楼,新出了一道醉鹅可是让人拍案叫绝,我嘱咐掌柜今日多做些来。”
一听醉鹅封竹西眼睛都亮了,“知我者,堂浔也。我好久没吃顿好的了,整日就是埋头书卷闭眼卷宗的,这醉鹅我可得好好尝一尝。”
听到卷宗二字许宣季眼底闪过一瞬,抬眼时又对上了徐方谨的目光,两人素未谋面,却都从封竹西的口中听过彼此的名字。
起初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但真的看到徐方谨的那一刻,他心中警铃大作。作为在场为数不多见过江扶舟的人,许宣季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有人为了投其所好寻些长相相似的人接近封竹西,但都没有这一次让他感到不安。
人云画虎画皮难画骨,那分神似最难得。徐方谨论长相,不过二三分与江扶舟相像,但几分神似却极其添彩,极可贵的是他举手投足间又能让认识江扶舟的人说出不同来。这微妙的感觉总会让人多看他几眼。
“久闻徐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是平生乐事。许某不才,在京都客旅多年,做些小生意罢了,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敢请直言。”许宣季客气地招呼徐方谨在封竹西身旁的位置落座。
“客气,不敢当。”
徐方谨落落大方地坐下,自然坦荡地接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和打量,举止悠然自适,仿若是在自家饭桌上入席一般,目光落在了正在垫肚子的封竹西身上,不由觉得好笑,伸手接过了他塞来的柑橘。
其他人看到他们如此亲密,都有些眼热,心中那几分不平愤懑又都涌了上来,他们在座的这些哪个不是跟着封竹西玩了几年才有资格入今日的宴席。徐方谨不过几个月便和小郡王关系密切,让他们如何意平。
“在京多年,还未曾知道有徐公子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物,不知徐公子从何处来。”
“徐某是河南新县人,前几个月转入京都国子监,入京不过两月有余。”
闻言,孙将时挑眉,“那徐公子又是在哪里与小郡王相识的。”
徐方谨淡淡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眉目隽秀,“赌坊。”
“噗—”有人一口酒差点噎住,直呛地咳嗽。
众目睽睽,面面相觑,一时竟然无话。
一直忙着吃的封竹西终于开口,“那都是缘分,慕怀的赌术是绝佳,你们都没见到那天慕怀在赌坊里是大杀四方啊。”
这下众人总算心底有了些安慰,找到了他们这些膏腴子弟吃喝玩乐的共同点,脸上勉强多了些笑容,看来小郡王还是玩心比较重。
“不过据我所知,徐公子似是在南都国子监犯了事才来京都的,竟能在赌坊里那么巧遇到小郡王,可见真是缘分不浅呀。”
那句“犯了事”让在场的气氛顿时凝固了下来,说说笑笑的玩乐声渐消,这短短几句话意味幽深,先点名徐方谨品行不端,后暗指他犯错了还能入学京都国子监,可见手段高超,再者“巧遇”封竹西是暗示他目的不纯。
封竹西眉头紧皱,放下筷子,刚想说两句就被徐方谨抬手制止,“想必这位就是孙侍郎家的公子,久闻家风端正,前日还在羊角胡同街大展身手,可见武艺不俗,是人中龙凤。”
这话里无一字贬损,却字字扎心。工部侍郎孙明宇前阵子被御史参奏在外豢养外室,苟且生女,宠妾灭妻,家风不正,失大臣之体。而正是因为这件事孙将时带一干人等到羊角胡同里大闹,却冲撞了长公主的鸾驾,被人当众赐鞭打十下。一连一个月,自觉丢脸的孙将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你……”反话正说,听者有意,偏偏孙将时还说不出什么来,一口老血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徐方谨轻轻将酒杯放下,清脆的一声却让人听出些不寻常来,“我此番入学国子监承蒙袁故知大人推举,不知这‘犯事’二字是何种说法?再者,我也是一月前才知晓平章身份。”
三两句话,有理有据,将适才孙将时话里全部的杀机轻松摆平,还暗自给了他一个没脸,又让他有苦难言,这手段心性让众人不由得暗自揣测。
且他提到的袁故知,是内阁阁老金知贤的得意门生,听说在地方政绩卓异,不日便会调任回京,举荐二字平平无奇,背后却叫人咂摸出其他意味来。
“无隅,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你同平章相识七八年了,就算关心则乱,也不能拿一些无端猜测来论短道长,还不快向徐公子赔礼道歉。”许宣季出来打了圆场,先端起酒杯致歉,将姿态放低却不显阿谀谄媚,反而让人多了几分好感。
封竹西面色难看,看着自己这个多年的玩伴,语气生硬了些,“无隅,你这是把外头的气撒在我身上了不成。”
孙将时哪里敢得罪封竹西,连忙起身倒酒满杯,连饮三杯,赔礼道歉,这才让封竹西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许宣季见蔫了一般的孙将时,眉目深敛,随后抬手鼓了两声掌,只见从外头抬进来了一个大箱子,身旁跟着几个穿着粗麻短打,浑身干练的杂耍艺人。
“他们最近编排了新的杂耍花样,还未演出过,今日借此良机,便请大家一饱眼福。”
“莫不是专供踏雪阁的杂耍班子,那我们可就翘首以盼了。”
“许兄真是门路通达,这踏雪阁的班子可不轻易外借,上回我舅舅大寿可左右请不到人,只能请了兴化寺街的那家杂耍班子,比起你这个可差远喽。”说话的是刑部侍郎左静思家的三公子左兴澜。
万众瞩目皆在场内,只见高瘦的汉子满脸黝黑,躬身行礼之后便挺身站直,精壮有力的肩膀上的钢圈陡然抬起,在空中飞速旋转,舞动了三圈,他朝圈中吹起,倏而一条火焰便喷涌而出,随后在他手里捏成了不同的形状,游离转动,令人目不暇接。
一众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随着变化多样的火焰而感到惊奇。
班主站定,高声大呼:“请看刀分活人!”
说着就有两个精瘦的老头合力去打开箱子的顶盖,一鼓作气地掀开。
岂料变故陡生!
两个搬箱的老头突然跌坐在地,巨大的重力让箱盖猛地砸落在地上,发出轰隆的声响。
“死人了,救命啊!”只见杂耍艺人看到箱子里的惨状立刻吓白了脸,火圈也脱力失手砸向了封竹西这边。
说时迟那时快,徐方谨立刻扑在了封竹西的身上滚了几圈,随后反应极快地一脚将火圈踢到了没人的地方。
一句死人了让在场的全部都慌了神,目光落在了那口大箱子里,血液渗出箱子缓缓流出,滴落在造价昂贵的氍毹上显得格外渗人。
只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僵硬地躺在箱子里头,浑身布满青紫的伤疤,扑面而来的臭味混着青玉阁内的熏香,演变为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有人受不住直接吐了出来。
一时尖叫声、奔走声、踩踏声乱做了一团。
消息传得飞快,洞开的门忽然大开,四面通风,得到消息的掌柜带着一干人等迅速赶来。
掌柜看着慌乱的局面,不由脸沉了下来,又快步走到了那口渗血的大箱子面前,捏着鼻子看里头的场景,忽然惊恐和莫大的震悚爬上了他的瞳孔,手脚软麻而不听使唤,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他猛地一跺脚找回了自己的魂,然后大声喊道——
“谁都不准走!”
很快几十个粗壮的大汗将整个青玉阁围了个水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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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通。
“赵掌柜,你这是做什么?看清我是谁?”
赵掌柜目露凶光,仿佛张开獠牙血口,看向丢了三魂七魄已经站不住脚只想逃跑的左兴澜,咬牙切齿,“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任何人走出这里!”
这巨大的不寻常反应让人心生狐疑,又想起坊间传闻里这醉云楼背后的庄家跟东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由得脊背发寒,惊悚而胆颤。
徐方谨和许宣季两人一同护着封竹西,对视一眼之后移开看向了正中央的那口大箱子。
封竹西从他俩中间探出脑袋来,煞有介事地语气凝重,“我来看看,这必定是一桩冤案。”
但脑袋瓜子刚有影子就被徐方谨一巴掌给塞了回去,“莫看,此地甚是危险。”
“哎哎哎,我就看一……”
话还没说完,楼下传来了更大的喧哗,此起彼伏惊叫声穿透了木板直达楼上,咚咚的声响像是厉鬼索命。
徐方谨戒备更慎,绷紧的思绪拧成了一根绳,丝毫都不肯放松。
脚步声很快到了这一层,只见赵掌柜忙不迭滚身起来跑过去,点头哈腰地倾身在领头的人耳边说了什么。
“噌——”拔刀声起,寒光凌冽。
天地骤然一静,众人抬眼看去,胆小之人更是手脚发软跌坐在地,往后躲去。
头戴圆帽,身着朱红曳撒,脚蹬皂靴,这全京城都认识这身装束——
这是东厂的番役,凶名在外,寻常人恨不得绕十里八圈避得远远的,更别说离那么近了。
只见人高马大的东厂校尉巡视了四周,面无表情地摆了一下手,“全部拿回去。”
“不行,你不能抓我走,我是……”
话刚说半截就被身后的番役捂住了嘴,手肘猛地捅了一下腹部,那人便被迫痛得弯腰,接着被人毫不留情地拖走。
“我管你是谁,进了东厂门,都是犯人。”校尉冷笑一声,抱臂冷眼看着刚才还奋力挣扎的人现在如死尸一般被拖行。
有此一例,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再说一个字,束手就擒以免遭受更多的迫害。
校尉忽而将目光落在了封竹西身上,眉头深皱,随后抬步而来,再出声时褪了几分嚣张的气焰,恭敬地说:“郡王爷,今日事发突然,有命在身,麻烦您走一趟了。”
封竹西听过东厂的名声,但这般“大张旗鼓”地办案还是头回见,十五六的少年涉世未深,心里也没底,刚刚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怎么那么突然东厂的人就到了。
“行,我也去一趟。”封竹西站了出来,遇到事情他也不能一直站在别人身后等着被保护,他看了眼几个战战兢兢的好友,“我们一行人适才都在青玉阁,彼此都有作证,望你善待于他们。”
校尉拱了拱手,“东厂不无事生非,无罪之人自然无事。”
等到校尉走远去处理物证和尸体,徐方谨轻声说,“东厂的人来得出奇,若发生命案,理应报五城兵马司或巡捕营。”
经他这一点拨,封竹西思绪复杂的脑海里好像隐隐抓住了什么,他瞪大眼睛立刻捂住嘴,用手指悄悄指了指赵掌柜,又指了指尸体,乱七八糟地比划了一通,看得徐方谨只想笑。
但这个关头怎么笑得出来,他叹了口气,替封竹西理了理卷起的衣袖,“走吧。”
他身上似乎天然有种让人信任的力量,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同行的人感到心安。许宣季淡然了一日的表情从眼底出现了裂缝,很浅的一道,却仿佛能吸进狂风骤雨,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攥了下衣袖。
“徐兄不像初来乍到,倒似对京都很了解。”
徐方谨抬眸,对上许宣季探究的神情,眉眼疏淡,“我幼时来京都小住过一段时日,可能京都怎么多年变化不大吧。”
“是吗?那徐兄记性不错。”许宣季了然地笑了笑。
徐方谨抬步随着封竹西一同走,随口接道:“承蒙夸奖。”
封竹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俩在打哑谜吗?”
徐方谨:“没有。”
许宣季:“没有。”
同时应和的这一声让封竹西诧异,他狐疑地将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流转了几下。
?
3. 第三章
一堂寂静,淡淡的苏合香从鎏金鹤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窗明几净,疏落的竹影斑驳,倒映在三交六椀菱花纹窗上。
只听刀在火上烤过的细微声响,而后便是划开皮肉的窸窣动静,鲜红的血液很快落在了一盏青花缠枝纹碗中,一滴一滴落下,很快便盛了两指节高。
随身伺候的青越似是不忍看,一直偏过头去,几息后心惊肉跳地快步走来,“够了够了。”然后动作娴熟地替封衍撒上止血的药粉,包扎伤口。
等包扎好手上的伤口后,封衍拿过案几上的册子,随手翻过几页,但由于失血,眼前的景象又模糊了起来,他单手撑着额头,眉心拧紧,又将巴掌大的册子放在了案上。
青越壮着胆劝阻,“主子处理政务到亥时,今早五更便起了,褚大夫早就叮嘱过,莫要操劳,否则这眼睛怕是很难痊愈。
几年前封衍去西南边疆处理叛乱遭到下毒暗算,一度生死垂危,解毒后留下了无法视清的病症,后来经过长久的诊治才慢慢恢复了些。但由于要用血来给世子治病,便时常发作,严重的时候甚至完全无法视物。
“不碍事,星眠可醒了?”封衍接过青酩递来的一盏热茶,饮后搁在一旁。
青越回禀,“今早主子守着世子睡下,如今尚未醒。现下是褚大夫在看顾,血引送到之后便会立即入药。”
封衍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初春解冻,西北战事再起波澜,北蛮小范围频繁侵袭搅扰边境,连日来的军情奏报不容乐观。昨日星眠又受风发热,已是今年的第三次病了。
他正垂眸沉思,便听到下人通禀沈修竹到了,轻敲了两下桌案,外头候着的人掀帘进来,毫不客气地端起茶盏呷一口,视线来回在封衍身上打转。
“有话直说。”
沈修竹长叹了一口气,“又看不见了吗?我说这褚逸医术到底行不行,都几年了,还是这样反复发作。当然你也难辞其咎,难道有天大的事情需要你亲自去处置吗?前几日你才刚从河南回来,奔波劳累不复发才怪。”
封衍静默片刻,“我若是身体康健,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一番话让沈修竹沉默了,从古至今,废太子不是被幽禁致死,便是身首异处,同封衍这般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沈修竹深深望他一眼,再出口已是声音沙哑,“那你就该做个闲散王爷,万事莫管,现在这样折腾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封衍无意与沈修竹又争论这个问题,让人换了一盏热茶之后便问起封竹西。
“平章近日课业倒是比之前有所进益,不过在跟随我理一些案卷的时候还需……”
封衍帮他把话给戳穿了,“玩心重。”
“他这个年纪贪玩也不奇怪,但他这两个月收敛许多,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影响。”
封衍淡淡扫他一眼,“徐方谨。”
沈修竹气笑了,“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封衍却端正了神色,“对于这个人你怎么看?”
闻言,沈修竹微微皱眉,轻轻摩挲了一下茶盏的杯壁,“只见过几面,不过是国子监的一个学生,我也没太在意,人看着沉稳,比平章从前交的那些纨绔子弟可靠。再者……”
再说就会触碰到封衍的逆鳞了,他们这些年几乎不会主动去说关于他的事情。
封衍眉眼沉敛,让人瞧不出半分情绪来,“你见过积玉,他有多像?”
沈修竹正襟危坐,收起了适才的散漫,斩钉截铁地说,“正是我见过积玉,才不会以讹传讹,品貌与性子全然不同,这便是两个人,如何混为一谈?便有几分熟悉,也不至于会弄错。”
封衍垂眸,一瞬间沈修竹也猜不透他是何种思绪。
室内沉寂了片刻,搅浑着彼此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封衍再看向他时,让人把案桌上放的册子给沈修竹递过去,沈修竹一开始不明就里,打开看过之后面色凝重了起来。
“沾亲带故的,这事情便有意思了。”沈修竹看过手上的册子,转头又问封衍,“你打算怎么做?”
话音刚落,便见青木快步走来,神情严肃,行礼过后禀告:“主子,小郡王今日为许宣季在醉云楼庆生,在杂耍班子带来的箱子里发现命案,东厂的人先到,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带回了东厂。”
封衍指尖轻扣桌案,忽而轻笑,“什么都不用做,事情自己找上门了。”
沈修竹与封衍是多年好友,知道他这样的神情下是隐含的怒气,心里默默可怜了一会封竹西。
***
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狭窄细长的甬道里,惨叫声混着老鼠的啃啮在监牢里来回飘荡,穿过厚重的墙壁,失真的声响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恐惧,充斥在整个牢房里。
一个颤抖的声音靠近铁栏,伸出的手五指用力青筋暴起,“这位爷,您行行好,烦你传个信,我爹是工部侍郎孙明宇,我什么都没做,让他快救我出去。”
“砰”粗重的棍棒直接打了下来,不留情面,依稀可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最接近门的孙将时先是被捶打手臂,然后被提起,重重摔打在地上,直接滑溜到封竹西的面前。
在场的公子哥平日风花雪月惯了,哪里见过这种仗势,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软了手脚,直哆嗦地说不话来。
“什么你爹我爹的,在诏狱,我就是你爹。”只见领头的太监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监牢里的人,看到他们惊恐的神情后,轻蔑一笑,声音拉长显得悠闲自得,“刚刚哪个进来没交打桩钱?”
身后的东厂番役堆着讨好的笑,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一个。
刚进诏狱,早在搜身那个环节就被盘剥过一轮了,走进监牢里连个铜钱都别想带进去,刚才左兴澜鞋侧边镶上了宝石,现在都是拖着白袜缩在一边。这些整日里吆五喝六的贵公子,此时都像是拔了毛的鹌鹑,一个个不吭声,生怕下一刻撞了霉运。
“现在还没查清真相,命案又不是他们犯下的,你们又何必这般作践人?”封竹西实在是愤愤不平,他从进来开始就已经忍了很久了,此时见到他们这样对孙将时,好歹是从小的玩伴,心里的郁气喷涌而出。
尖嘴猴腮的内监好整以暇地伸出五指对着火光,慢悠悠地从指缝里看封竹西,似是发现了什么,“呦,这不是小郡王吗?您打哪犯事了,都进诏狱了。”
“我们没犯事,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们全部抓进了东厂。”封竹西站起身来,跟在他背后的徐方谨也跟着站起身来,侧身全神贯注地观测眼前的状况。
內监的眼神沉了下来,尖长的声音拿腔作调,“不分青红皂白?小郡王可不能张口胡来,我们东厂可是替皇上办事,是天底下最公正的地了。”
他懒懒地看向了刚才番役指的角落里的人,随意挥挥手就让人拖出来,自己个则坐在了番役准备好的软椅上,往后一躺,“这皇城根呀,哪都有规矩,进了我东厂,不交打桩钱,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弟兄。”
话音刚落,便又身后的番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踹了那人一脚,只见那人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来,直溅到内监的皂靴上。
“我呸!你们这些人狗仗人势!”被踹的男子仰起头来,惨白的脸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来,他一抹唇边的血,大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徐方谨只一瞬便想起了他是谁,同是国子监学生的温予衡,是小郡王交友里难得的才学之士。他们偶然见过一面,只知道他家境贫寒,身子骨也比较弱,哪里能受得住诏狱里的毒打?
一时的血气把命都送上,太不值得,且听闻他寒窗苦读多年,前岁发了寒症未能参加会试,正埋头准备今年的科第。
內监对这些嘴硬的人早就司空见惯,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后的下属心领神会,纷纷拎起棍棒向前去。
徐方谨不过思索一刹,身体比脑子还快,抬步就去扯地上躲闪不及的温予衡,却被身后的乱棍一棒敲到了肩背和后脑,强撑着意志将人用力拖离棍棒之下。
重重的空棍掀起层层尘埃,仿若地动山摇,砸的人脑袋嗡嗡直响,谁都没想到徐方谨怎么不要命地在棍棒下救人。
“慕怀!”封竹西瞳孔骤然收缩,三两步追上前去,将昏过去的徐方谨扶过,然后怒目圆睁,朝着动手的那群人怒吼:“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居其中的內监满脸晦气地扫了一眼怒气满满的封竹西,不紧不慢地抬了声音,“小郡王,我们奉令审案,你可不懂东厂的规矩,咱家说个实例你便知晓了。去年,江西的鲁王再次请旨册封世子,却迟迟不到御前,张公公怜惜鲁王长子已经十五岁却位份不定,上达天听,这才有了旨意。”他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侍从,“对了,今年,晋王一大家子几千口人都揭不开锅了,上街打劫商铺,掠夺民财,守备太监看不惯晋王欺辱百姓,上报内廷,落得个褫夺封地的结果。”
他这番话说的虽是天潢贵胄,但内里的轻蔑和不屑溢于言表。久处宫禁,百八十个王也不是没听过,见过位高权重的,也见过没落衰敝的。他们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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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菜下碟,自恃深临君恩,平日里被人巴结惯了,早就不将等闲人看在眼里。何况在他眼里,封竹西还是个不得宠的郡王。
封竹西紧紧抿着唇,身侧拳头紧握,勉强克制着自己的脾气。
似是享受被这样那样惊诧的目光包围,內监坐直了身子,换了种随意的口气,“就说这东厂吧,五年前的诏狱,废太子都曾在这住过,靖远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带着陛下的旨意肆意凌辱废太子,有时候这富贵荣华,不就这么些事嘛。”
在场的都是膏腴子弟,这京都的传闻多少都知道些,被一个太监以这样的口吻讲出,心头不免生出了悲愤来。
內监有些不耐烦了,抬手就想让人用刑,却被监牢外的一个声音冻得浑身胆寒。
“久闻东厂人才济济,今日方知所言不虚。”
下一秒,坐在软椅的尖嘴內监被连滚带爬进来的宋石岩一把巴掌扇倒在地,像是还不解气,立刻又重重踩了好几脚他的脸,“叫你张口胡诌,败坏我东厂名声。”
罢了,又满脸堆笑地躬身到了封衍身边,自个扇了几下巴掌,小心翼翼地讨好,“王爷,都是误会,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嘴上没个把门,全是风言风语,你别当真,奴婢这就好好收拾这玩意。”
宋石岩面对自己这帮下属,脸色可就没有那么好看了,挺直身板,面色沉冷,“来人,把这狐假虎威的东西给我拖下去打五十棍。”
“干爹救命啊,我不是……”还没说上完整的一句就被人拿布团塞住了嘴,三下五除二捆绑成一团。
五十棍,深知东厂习性的属下都知这是往死里打的命令,照理来说无需二十棍,人便没气了,而宋石岩的意思却是用五十棍打死,是一场漫长折磨的酷刑,五十棍下来,怕是全身筋骨俱断。
所有人算是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富贵荣华不过白云苍狗,刚刚趾高气昂还动辄对他们用刑的人,转眼就变成了棍下亡魂。
封衍没有理会宋石岩的谄媚,径直走进了监牢里,眼前浅能见物,却不真切,锦袍袖下遒劲的指骨一粒一粒拨弄着檀木念珠。
身旁人擎着火把,封衍几步停留在了呆眼傻坐着的封竹西面前。
“乐不思蜀了?”
到目前为止封衍才说过两句,这两句的反讽意味太足,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能笑出声来。封竹西见了封衍都哆嗦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不听使唤,连话都讲不圆了,“不是…我…我不…”
“郡王爷,都是奴婢的错,受惊吓了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人一回吧。”宋石岩好声好气地准备扶封竹西起来,下一秒却被他躲过。
换做从前,见惯宫里毕恭毕敬内侍的封竹西不会有这般举动,但他刚刚见识到趾高气昂的內监那般作态,下意识便拂了宋石岩的好意,他还没转过弯来,只觉得这尖嗓里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
宋石岩不动声色地敛下几分冰冷的神色,走到一旁保持恭敬的姿态。
“四叔,我想带……”封竹西缓了过来,但话掉了半截,瞪大眼睛看着徐方谨的手无意识攥紧了封衍的月白色的衣摆,惊恐的目光定定落在了那衣上。
不只是封竹西,其他看到这一幕的人眼神都充满了震悚。怀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仁厚贤德的太子殿下了,这些年他以平西南,废藩王,戮大盗,杀重臣,手上过的人命不知凡几,听闻久染宿疾,性情阴晴不定。
如今徐方谨此举无异于在老虎脸上拔毛,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
封衍面上并不异色,只是一抹冷意在眸底一闪而过,他忽而抬手,握上了青越腰间的佩剑。
封竹西也不顾的什么了,直接就闪身过去,生怕封衍直接把徐方谨砍成两半,只见眼前寒光乍现,冰冷的剑锋擦脸而过,他惊呼一声不要。
下一秒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封衍利落地收剑,未曾看昏迷的人一眼,抬步就离去,“一并带走。”
如同劫后余生,封竹西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真想给徐方谨磕一个了,怎么就抓到了封衍的衣摆呢?这搞不好就是要丢命的。他手忙脚乱地跟青木一同扶起徐方谨。
临走前封竹西不忘给宋石岩带一句,“我们这些就是出来庆个生,也不知怎么就遇上了命案,希望东厂能秉承事理人情,不要擅动私刑。”
宋石岩拱手送客,“这是自然,小郡王放心。”
等到人走远了,宋石岩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甩手就狠狠踹了身旁属下一脚,“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4. 第四章
黛瓦朱墙,飞檐流阁,巍峨的宫门静默矗立,青砖御道两侧排开一盏盏铜鹤金灯。午门内东南隅外,外门西向,阁南向,便是大学士直舍,又被人称为内阁。
此时,阁内议事堂分列两排,端坐其上的是两个身着绯红织云纹蟒袍的宦官。居左的宁遥清头戴梁山冠,腰间系玉带,正不紧不慢地翻着今日的邸报。他坐得端直,如松柏植于中庭,眉宇间疏朗自如,淡然处其间,仿佛万事不沾身的谪仙人。
坐他身旁的宋石岩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回了堂中,轻咳几声,让堂内正在交谈的几人看了过来。
“怎么,还没议出个章程来?皇上的陵寝是千秋大事,可耽搁不了。”
向来直来直去的礼部尚书王士净一捋胡子,站起来率先对答:“兹事体大,但也不能不顾社稷民生,今年河南和山西等地遭百年难遇的旱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而工部的坐办银却催得急如星火,这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吗?”
宋石岩听到这熟悉的话耳朵简直要起茧子了,心里腻烦得紧,于他而言,山长水远,遭灾又同他扯不上干系。干爹在宫外两个多月了,临走前将与外廷商议陛下陵寝修建的事叮嘱再三,他事事上心与这些外臣处处扯嘴皮子,能推进的事情少之又少,他案上还压着干爹问责催促的好几封信。
这一场议事从今早到现在暮色黄昏,中途歇息的时候他又匆匆赶去处理东厂的事情,天知道当他看到怀王亲自到东厂接人还听到那一番大逆不道之言时的天崩地裂,心绪到现在都没有平复,又来回拉扯了一日,早就不耐烦了。
他将手中的议事折子种种砸在了案上,厉声喝到:“遭灾自有户部有司拨款,临省协济,几次三番拿出来搪塞,以图拖延营建吉壤,王大人这是何意图?难道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我王士净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是不是搪塞这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今日是议事,若是不让人商议,大可一旨诏书下发内阁。陛下体恤民生之艰,才让我等议两全之法,宋公公扣这么大顶帽子下来老夫可承受不起。”王士净一拱手,硬邦邦地回怼回去。
听得宋石岩是满肚子火气,咬牙切齿地说,“我没有不让内阁商议。”
心里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死糟老头子了,脾气倔得跟驴一样。他同样清楚,内阁绑在一块对外的时候心里都在作什么妖,这么多次了,其他人就躲在后头,偶尔当个和事佬,不反对,也不赞成,反正议着,遇到问题就让王士净这个倔驴冲在前面,他焉能不知道他们的小心思。
可恨自己看上去是有个盟友,可却是一个任何事都想不插手的主,闲庭信步的仿佛是在看自己的笑话,宋石岩肚子里憋了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他一转过头,对着宁遥清发难了,“宁公公要作壁上观到什么时候,别忘了,司礼监奉命监工,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宁遥清轻轻合上了邸报,放在一旁,不咸不淡地看了堂上一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逼迫地方遭灾百姓,便是竭泽而渔,恐激起民变,不如让工部再议有何其他可替的木石料材。”
宋石岩勉强压着火气,马上转头看向了工部尚书金知贤,“金大人,可有其他法子?”
金知贤稳如泰山,坐了一日丝毫看不出疲惫,眸光微闪,“也不是不可替代,只是……”
“只是什么?”
金知贤站起身来,“修建陵寝的石像生和神道的砖石照宫里的意思择取,大抵只有云贵两省有适合的。亦或是,福建巡抚前几日上报说发现瑞石,快马加鞭送来,经过工部勘验,是好料子。”
话一出口,王士净坐不住了,就知道金知贤没出什么好主意,“云贵辖地近日再起叛乱,苗民骚乱皆因地方有司处事不公,屡有偏袒,军情紧急,正是安抚的要紧时候,若此时加派,更是雪上加霜。而福建距离京师千里,只为运石料,耗费国帑不可胜数。”
宋石岩却摆手,着急地让人跟金知贤一同推进,敷衍地看了一眼王士净,“这营造修建一事向来是工部的事,王大人是礼部尚书,还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吧。”
金知贤喝了一口茶,观察了各方的反应之后才开口,“静翁这脾气是得改改,火气那么大不利于修身养心。知晓你是因治理云南有功升上内阁的,对云南感情颇深,可也不能因为个人私情而不顾朝堂大局。”
简直杀人诛心!王士净这几日因为陛下陵寝的事情忙得是焦头烂额,还有抽空同兵部商议如何妥善处理苗民叛乱,毕竟是边境地区,这一乱周遭地区便可能会有无穷的祸患。陵寝一事本与工部干系最大,但宫里对于陵寝规格和耗材的比之以往过于奢靡,又催着日子赶工,影响了朝堂里其他的用银裁夺,这才有了内阁努力去争取和权衡。
内阁上承皇上,下领百官,若事有差池,便招致无穷无尽的非议,内阁里的几个,哪个没有被人骂过。人无完人,如何能事事周全?也只能勉励去做,挨骂也是难免的。
再者,进入内阁除了出身,便是资历,能入内阁,大抵都在地方有过亮眼的政绩,随后迁转京师,升列台阁。而王士净入云南的时候只是一个藉藉无名的七品小官,当时正值云南爆发叛乱,七年里平叛教化,和衷邻国,得以逐步升迁,后来入阁掌机要,这些年因为品性耿直刚强,做事清廉干练,在文官中名声素佳。
王士净一拍桌子,怒气冲冲朝着金知贤,“云南叛乱是实情,这些年来苗民冲突愈演愈烈是有目共睹,我若有半分私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贺逢年履任兵部侍郎,平日里与王士净也有所往来,素知他为人,本想去劝,却被身旁的老师谢道南拉住,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冷静再三,到底是静默不语。
发完誓之后,王士净冷笑了一声,霍然起身,“若论起私情,谁比得上金阁老。今年年初浙江巡抚韩成康托病请辞,韩成康现在在家还能吃两大碗饭呢!他为什么请辞,还不是你的好学生齐璞专擅独断,不能容人。他是浙闽总督不错,但手也伸得太长了吧。这么些年都挤走四任浙江巡抚了。他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金知贤向来老谋深算,但碰上这个当众毫不留情揭开脸面的王士净还是有些气息不稳,他深深地看了满脸怒容的王士净一眼,“韩成康那是因病请辞,谁说他托病了?他与齐璞不和就该上报朝廷,我看就是他意气用事,心浮气躁,不堪重任!如果我没记错,韩成康还是王大人举荐的吧。你想干什么?以请辞胁迫内阁吗?”
你不仁我不义,王士净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去年浙江妖言案,齐璞他先斩后奏,以剿匪的名义杀了两百一十二人,身为封疆大吏,他难道不知道死刑案需要上报朝廷,经有关法司勘察和覆审的吗?如此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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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没有滥用权柄,铲除异己。监察御史上奏后你如何敷衍的人人皆知。再不管齐璞,我真不知道浙江要姓什么了?”
同朝为官,彼此都知道刀要往哪里捅最痛最狠。
金知贤在众多阁臣中最为特殊,除了他本身的出身资历外,他还有所有阁臣都比不上的从龙之功,深得陛下恩宠,且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铁林在内书堂时的翰林讲师,连四朝元老的首辅赵景文都要避其锋芒,他养尊处优多年,已经很少与人这般争执。
他和王士净之间不止今日的争端,还有旧怨。王士净同其他高官不同,因着脾性固执倔强,所亲近的门生寥寥无几,听闻早就离家索居,与家眷素有嫌隙,膝下一子宁愿去工部做一个小官,也不愿接受来自父亲的荫封。王士净年过半百,唯有一门生顾慎之常伴左右。
顾慎之于太和三十三年榜眼及第,因在鹿鸣宴上得罪了当朝高官失去了进入翰林院的机会,下放到福建的偏远知县做了一个八品县丞。多年来他勤心用事,政绩卓越,后来因经办了福建的一起惊天杀人案,扳倒了在当地盘踞上百年的明氏宗族,深得当地百姓爱戴,也得到了王士净的赏识,前年升任了户部侍郎。
多年来,王士净一直在运筹着能让顾慎之能兼任翰林院教职,为着日后能升列台阁做准备,但金知贤屡次暗中打压阻止,一拖便是好几年,宿愿未成,王士净自然是新仇旧怨那股气堵在心里许久。
“王大人今日火气可不小,眼看着都在胡说八道了。我若有任何罪过,那便上奏参我,拿出实证来,而不是在这里挟私报复,胡乱攀扯。”金知贤的火气也被挑了出来,拂袖而起。
端坐其上的宋石岩差点笑出声来,宦官与外廷向来不和,看到文官这样吵架,心底里憋了许久的火得到了看热闹的发泄口,他晃着腿,正想拿块糕点充饥,却在转头的时候看到了宁遥清平静深邃的眼眸一直在看他。
一瞬间宋石岩头皮发麻,以他对宁遥清的了解,绝对没有好事。他勉强镇定,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宁公公这样看我还怪渗人的,有何指教?”
宁遥清淡淡收回目光,垂眸落在了手中的青瓷冰纹茶盏上,“宋公公压着的人也该放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今日议事厅商议了几个时辰,期间内外递送消息的人都进不来。宋石岩在去东厂前,手下提到了今日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的陆云袖法场救人一事,监斩官和刑部的司官火急火燎地递牌子想要与内阁询议,但都被宫里的內监以正在议事为由全部堵了回去,怕是现在等得嘴角燎泡了。
宋石岩现在才觉得真正心狠手辣的人是宁遥清,现在放出这样的消息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过对于这样的事宋石岩也是乐见其成,他重重咳嗽了几声,打断了金知贤和王士净之间的争吵,“两位大人都是朝廷的肱股之臣,何必闹成这样,都是为了朝廷着想,没有谁对谁错。这样吧,咱家看也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宋石岩挥了挥手,外头的内侍得令之后便放人进来。
快步走进来的魏铭已是神情憔悴,又等了许久,眼瞅着就心烦气躁,快步走到了金知贤的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只见金知贤脸色陡然一沉。
而另一边,得知消息的其他阁臣也都面色不虞。
议事厅内的气氛蓦然吊诡起来。
5. 第五章
“若早知有冤情,何不早报内阁?分明就是沽名钓誉,踩着同僚的尸首等着升官呢!”
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愤愤不平,案纸都快揉碎在手里了,他负责这个案件最初的审理核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腿已经软瘫得不能动弹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匆匆赶来,又被拦着大半天,心力交瘁到了极点。
魏铭不愿回忆那个场面,但对着金知贤明显沉冷的脸色,他硬着头皮道:“现在京都里到处物议沸腾,今日在场的百姓对着陆云袖皆山呼‘青天大老爷’,民情如此,实在是棘手。”
金知贤坐在黄花梨螭纹圈椅久久未语,无人能猜透他的所思所想,但许多人都感受到了不安,是对未知情形的茫然,也有对平静水深下暗藏杀机的胆怯。
宋石岩有些狐疑,他本来以为这件事的陡然爆发会引发内阁更大的争吵,但议事厅里,只有几个小官交谈和禀报的细微声响,几个阁臣和堂官都保持缄默,脸上的神色莫名。
他不动声色看向了王士净,刚刚差点就要跳起来的王士净现在连一句话都没有,一脸沉思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王士净突然出声:“为今之计,是查明真相,以平民愤。首善之地,天子脚下,出现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
直切当前的要旨,丝毫没有适才的剑拔弩张,唯有平心静气的提议
金知贤闻声看来,眼底的阴翳褪去了几分,“静翁所言在理,此事牵连甚广,应查处真相为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可把宋石岩弄得不明所以。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去看宁遥清,却发现他正好整以暇地拿着一卷书在看,仿若游离方外,不沾染凡尘,心中的狐疑更甚。
宋石岩憋了一肚子的疑惑,心中莫名多了些焦躁,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宁遥清一下一下轻打在椅边的指尖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窸窣的声响好似被无限放大,充斥在宋石岩的脑海里,如阎王索命前的铃响。
“叮!”宁遥清的指尖倏然停住,宋石岩脑海里的一直紧绷着的弦乍然断了。
同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大步而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铁林,纷纷变了脸色。
“诸事纷扰,各位大人近日辛苦了。”王铁林面容和善,几步的功夫就到了堂前。
宋石岩差点吓破了胆,忙不迭就从圈椅上滚了下来,而后立刻躬身去扶王铁林就坐,一旁的宁遥清坐着没动,随手翻过书册的一面来,身旁的内侍恭敬地给他换了盏热茶,热气缭绕,远远看去仿佛隐现于云海之中。
“多日不见,宁公公别来无恙。这些日子宫里宫外多亏了你照拂。”
宁遥清抬眸,面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王公公辛苦,我不过坐而论道,谈不上照拂。”
王铁林眼底略过几分不悦,但面上依旧和蔼,“宁公公说笑了。”他转过身来,站立于高几阶的台上,声音猝尔扬了起来,“杂家来宣皇上口谕。”
众人听后全部齐身跪地,坐了许久的宁遥清也起身走下来跪下听旨。
“陵寝一事拖沓已久,陛下深感不悦,着令工部尚书金知贤三日内递交一干章程,不得有误。”
金知贤立即磕头,“臣身为工部尚书,使主上不悦,实是臣之过错。臣定当反躬自省,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如天之恩。”
而跪在一排的王士净和谢道南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彼此眼中的情绪都难以言说。
王铁林接着再宣:“陛下今日听闻市井非议,不胜惊骇。煌煌帝京,竟有如此冤情,秉承天理人情,苍生社稷,此案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着升刑部河南清吏司主事陆云袖为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同刑部侍郎、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延平郡王共同审理此案。”
宣完口谕之后,王铁林和颜悦色地送客,“天色不早,各位大人可以回府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怪异,似是还没从旨意的冲击中缓过来,三三两两走出议事厅,抬头便见火红的晚霞在天际铺开,心里的困惑和不平一团一团冒了出来。
“陆云袖法场这么一闹,名声有了,官位也升了,真是一桩好买卖,日后我们都不用实心做事了,都去闹上一闹,指不定有一日能入阁呢。”
“她分明是冲金阁老来的,什么案子不查,非盯着浙江的这起杀妻案,闹得沸沸扬扬的。这案子的冤情一出,从浙江到京师,迟早给她捅出个窟窿来。怕是日后我们都要做她的垫脚石了。”
最后几个不忿的音渐渐小了下去,魏铭瞥见金知贤的脸色不大好,也不敢随声附和,渐渐这一头没人再敢出言抱怨了。
金知贤目光放远,望向坠落在重檐庑殿顶的一片黛赭,“关匡愚今日进宫面圣,老夫本来以为他早已准备退隐,没想到还是为了弟子出手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胆子大的想趁机博个好脸,“阁老莫要担心,陛下将陵寝一事交由您定夺,这是心里念着阁老呢。魏大人同审此案,他是刑部堂官,陆云袖不过是一个五品郎中,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金知贤冷厉的目光陡然扫过来,直让那人打了个寒颤,魏铭知晓自己老师的脾性,低声嘱咐身旁的人先行一步,自己则谦恭地跟在金知贤的身后。
人去鸟散,金知贤才道:“立刻去信给齐璞,让他给我好好解释这件事,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魏铭低头喏声应事,接着又听到金知贤的叮嘱,“不要轻举妄动,审案的事等我消息。”
另一头,走在御道上的王士净和谢道南同样议这件事。王士净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审案里头会突然加一个延平郡王,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涉世未深,听闻所交之友大多也是京都里有名的纨绔子弟,也不曾崭露头角,半点风声都没有。
跟在他们身后的贺逢年却说起了今天发生在东厂的那件事,猜测这件事可能和延平郡王产生关联,这一下让谢道南陷入了深思,“醉云楼发生命案,最先到的却是东厂,此事必有蹊跷。陛下让小郡王查案,莫非……”
但事关宦官,许多事投鼠忌器,他们无法言说,只能静观事态发展。
王士净眼下却有了更担心的事情,也是他对皇上心思捉摸不透的地方,“浙江的这起冤案,若真要还苦主青白,理应让三司会审。上了死刑场的人,最终又回到刑部审理,这是作何说法?若陛下真的不想牵连到金慈明,又何必让陆云袖也去审核此案,她的品性可是出了名的刚强。”
“若说刚强,谁能比得上你王介夫,今日当堂同金慈明争执,你还是太急躁了。”谢道南毫不留情地评判了王士净今日的所作所为。
王士净立刻吹胡子瞪眼,“金慈明眼里哪有百姓,好歹也是从地方一步步升任的,丝毫不念民生之艰,曲意奉上,老夫就是看不起他,该骂!这回就该让陆云袖闹去,以她的性子,定能把浙江撕开一个口子来。怎么多年了,齐璞仗着有金慈明护着,越来越藐视朝廷了。”
谢道南无奈叹气,直骂他老顽固。不过他心底里清楚,若王士净真的没有分寸,适才在得知陆云袖这个事情后就会以此来攻击金知贤,但他没有,反而冷静地提出当前应该如何解决此事,而不是陷入互相攻讦的混乱。金知贤手握权柄多年,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让他陷入一败涂地的境地的?且此时西南边境动乱,北境虏寇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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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省遭灾,诸事纷扰尚不能治,实在不宜掀起更大的风浪。
***
怀王府内,一个声音划破天际,惊飞枝头上的鸟雀。
“什么,你们要用刑?”
封竹西此时的表情可以用极其惊愕来形容了,萌生了一种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心里恐惧感。
封衍高坐其上,身旁站着整肃端正的沈修竹,而面前的偌大空地则摆放着几张长板凳,其旁站立拿着棍棒的行刑人,一个个体型健硕,神情严肃。
封衍看向如临大敌的封竹西,由于旧疾突发,只能通过模糊的远影看到些许的轮廓,从他不稳的声音听出他的情绪。
面对封竹西的质疑,封衍神色淡然,抬手让早就在一边候着的国子监监丞站出来。下面聚集在一起的公子哥现在一个个静如呆鸡。在场只要入学国子监的,没有不认识国子监监丞的。监丞掌绳愆厅,约束师生言行,纠惩之并书于集愆册。
平日里他们偶有犯错,只要私底下让监丞通融一下,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现在的情形却让人不免胆寒。今日有些人是逃学出来给许宣季庆生的,好几个月没见到小郡王,大家心存侥幸,想着应该不会出事的。
监丞上前一两步,扬声道:“诸位都知道国子监的规矩,无故逃学,杖责二十。”
立时下面一片哀嚎遍野。
封竹西傻了眼,不禁失声发问,“你们真逃学呀?”
他只在国子监挂了名,得到国子监司业的准允不在国子监进学,而是跟着沈修竹修习课业,自然不知国子监平日的规矩。
封竹西不由得转过头去看身边的徐方谨,生怕在他的嘴里听到些不好的回答,下一刻他的话让封竹西松了一口气
“我告了假。”
但一颗心还是揪着,毕竟被打的好些人是多年的玩伴。
无需多言,在监丞的高声唱名中,每一个板凳都躺好了人,齐声令下,闷棍加诸,嘴里塞着棉布,故而只能听到整齐的打肉声在院内回荡。
封竹西不忍看,攥着徐方谨的衣袖躲着,耳边传来的一阵阵让他心惊肉跳。
挨的近的两个人落在了封衍的眼里,古井无波的眼底淬着寒冰,敛下幽冷深邃的目光,他对青越轻点了一下头。
二十杖毙,这些养尊处优的膏腴子弟仿佛已经从鬼门关里走一遭了,浑身汗湿,筋骨剧痛,浑像霜寒打落的枯枝残叶,不复往日的生气。
早就备好的医官快步上前来,有条不紊地进行救治和处理伤处。
就在封竹西以为今天就是这样的时候,突然监丞又走了出来,喊了徐方谨的名字。
“四月十六日,你在何处?可曾逃学?”
徐方谨早在怀王府上演这一场杖责时便有了清晰的认识,今日这一遭,是为了敲打封竹西身边的人,杀鸡儆猴,他自然会有这一劫。
于是他十分坦荡,淡然地上前,“是,四月十六那日我未曾进学,甘愿受罚。”
封竹西现在是彻底懵了,他有些搞不清状态,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四月十六是什么日子。那日他被沈修竹罚了抄书,熬了一宿才抄了一些,没办法的他倒头就睡了过去,谁知睡了一整日,到了第二日下午,起身的时候却发现徐方谨已经仿照他的字迹帮他全部抄好了。
他那时便忐忑不安,沈修竹是书道大家,这点把戏怎么可能过得了他的眼,岂料他一直没指出来,让他以为他蒙混过关了,谁知有更大的事情埋在这里等着他。
就在徐方谨往前走要去受罚的时候。
封竹西大呼一声:“等一下!”
在场的所有目光忽然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6. 第六章
此时落针可闻,正被医官抬下去的受伤监生脸色各异,齐刷刷看向了这边,不平和愤懑一层层堆叠在心口,活像吞了一万只苍蝇,扭曲的脸上汗水四溢,皮开肉绽的伤处刺激着他们眼角发酸发痛。
这样太不公平了……
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是逃学,怎么轮到徐方谨小郡王就不舍得了,着急忙慌地阻止,生怕动到他一根手指头。
太恨了,几个从小跟随封竹西的公子哥差点晕厥过去,十多年的情分竟然比不过一个赝品,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莫大的怒气塞满了脑海,化作了对徐方谨的憎恶。
封竹西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飞快起步往封衍那边跑,面上全是心虚和紧张,停在几步之外,看到沈修竹还下意识问好,一张口全是结巴。
“这…我…我不是…就是…”
封衍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着手心的檀木念珠,一粒一粒划过,光滑的纹路摩挲在掌心,虽看不分明,但也能感受到封竹西的紧张,他缓下声来,“不着急,慢慢说。”
封竹西打小不受家里待见,父王早逝,敦王府只有敦王妃一人撑着偌大的家业,她积劳成疾,脾性古怪。封竹西五六岁的时候就经常被关在暗室里不见天日,到了启蒙的年齿却连话都说不清楚,书更读不明白。后来被江扶舟接走,整日陪着,好吃好玩带着,教他骑射识字,让他学着结交玩伴。十年光景,才有今日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模样。
因幼时被困的经历,封竹西太紧张亦或是焦躁不安的时候会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对上封衍黯然失色的瞳孔,封竹西愣住了,他这才注意到封衍的旧疾复发了,劳累之躯还要去东厂接他出来,顿时心里堵得慌,“四叔,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不打紧,你刚才要说什么?”
封竹西此时得知是这样的情形之后,心里越发虚了,下意识攥紧拳头,抿了抿唇,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四月十六日,慕怀是为了帮我才没去国子监,他本不该受这杖责,冤有头债有主,我皮厚肉糙,干脆打我吧,不过二十杖,我躺几日便好了。”
闻言,封衍随意地将念珠搁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那便打他十杖。你把没抄完的书重新再抄一遍。”
心中无比忐忑的封竹西听到他这话还是从心底里生出几分不情愿,他爱憎分明,觉得自己的事情不应该连累他人,封衍却像是能够参透人心,“还不满意?若是刚才你没说,那便打你三十杖,罚三遍重抄,打他二十杖。”
“可这分明与他无关,是我的错。”
“他自己做出的选择难道他没有半点错吗?”
封竹西一时语塞,可脑海里的一根弦紧紧绷着,哑了声,“可今日在东厂,他为了救温予衡,被人打了两记重棍,如何能受得了这杖责。”
封衍坐直了身子,念珠的拨穗一甩,他看向了庭院中央,“你这位好友好似不是这样的想的,敢作敢当,平章,你小瞧他了。”
不知为何封衍来这一句的封竹西猛地转过头,就看到已经在长椅上躺好准备受刑的徐方谨,他的心立时便慌乱了,在看到棍棒重重砸下的一瞬,天地仿佛静寂无声。
太过仓促,徐方谨不想封衍和封竹西再因为他争执,只想速战速决。不就是挨打,他打小被打到大,什么板子没吃过,再磨磨唧唧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随意塞了棉布在嘴里,却不甚牵扯到肩背上的旧伤,在剧痛的拉扯中棉布掉落。
一个重棍下来,他喉腔里堵住的血一口没忍住就喷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到了封衍,直直看向了他黯淡无光的眼眸,顿时心中的悲痛和惊慌又加重了一层。从东厂出来,他的眼神一直逃避,不敢去多看一眼封衍,过往太过沉重,相隔五年,早已物是人非。
可当他看到封衍失了神采的瞳孔,不可抑制的心痛倏然横贯心间,一瞬间超过了□□上的疼痛,成为了一根巨刺,深深扎在了心口,流出咕咕深红的血液。
当封竹西满脸焦急地跑来蹲在他旁边,他抹去唇角的鲜血,眼眸眼角布满了红色,颤抖的声音很细很低,“他眼睛怎么了?”
像是被风吹落,在巨大的喘息声中全部被吞噬。
封竹西根本听不清他这嗓子里呜咽着的是什么声音,只当他是太过疼痛以至于在哭。几乎是要乱了神志,不知为何封竹西难过到浑身在发颤,像是又回到了江扶舟走了那几日,他几近痛不欲生,肝肠寸断。他知道他是饮鸩自尽,毒酒穿喉,犹如万箭穿心,该有多怨多恨。
徐方谨勉强捡回神志,一把将人拉扯开,高声呼“再打!”他重新捡回地上的棉布,随意塞进嘴里,喉间滚着沙尘淤血,他握紧了拳头,等待下一次的棍棒降落。
一记重棍砸落,砸在皮肉上钝痛的声响泛起余波,徐方谨咬紧口中的带血棉布,被打的一瞬身体仿若断成开裂的两节。
接着又是一记落下。
明明都是杖责,可这样的徐方谨却让还停留在场内的零星人等生出几分悲悯来。
接连的棍棒加诸毫不留情,被猛地推开的封竹西还没缓神的时候已经打了五棍了,他也顾不得什么,直接飞身扑在了徐方谨的身上,替他挨下了第六记重棍。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震惊了。封衍直接站了起来,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负责杖责的青越不敢再打了,怀王府的人哪个不是看着小郡王长大的,哪里舍得动他,看到他这幅模样都心生不忍。
封竹西一直藏着的眼泪哗啦就落了,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他死死抱住徐方谨,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大声控诉封衍,“我不准你打他,你不能打他。我不许,不能打……”
到后面完全是哽咽的哭声,“你凭什么这么对他!”
“当年他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怀王府挂满堂彩和喜字,你在另娶他人!江伯伯一直在等他回家,可他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已经是受到莫大刺激在胡言乱语了,沈修竹只庆幸自己刚刚察觉不对,早就把无关紧要的人都清出去,眼下只有他们几人在庭院里。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拉过封竹西看看伤得怎么样了,却被封衍一句话呵住。
“你让他说!”
封竹西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封衍,叔侄两个谁都不肯让谁,他梗着脖子,一把抹掉眼泪,“我说的哪一句有错?你不就是因为旁人说一句慕怀像他才这般的吗?你在怕什么?你现在做梦都梦不到他对不对?”
字字句句完全是在戳封衍的肺管子,沈修竹真怕下一秒封衍提剑就要把封竹西杀了。
“我同积玉相识十七载,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论短道长。封竹西,你看清楚了,他是谁?你又为何如此护着他?”
封竹西也管不了什么,只顾着一通火到处乱发,“他是谁我清清楚楚!”
“咔”青越在沈修竹的示意下给封竹西后颈来了一下,封竹西眼睛一闭,软了身子被沈修竹接住。
将人丢给青越,沈修竹犹豫着走到了封衍的面前,“载之,小孩子口无遮拦,你别放心上。今日他着急上头了,说的都不是心里话。”
可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封竹西说的就是真心话,也不止他一人心壑难平。
封衍负手而立,向远处眺望,神色恢复了平静。院角的竹林葱郁,映衬着他瘦削挺拔的身姿在风中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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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值事厅外,已是金乌西坠,重檐垂落星河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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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林呷着一口热茶,未脱的玉扳指在玉柱玉帘窗隔灯的打照下显得水玉莹润,渲然夺目。他身旁坐着宁遥清,正看着锦衣卫今日新的记报,细微的翻页声在寂静无声的厅内分外明显。
其余几个秉笔太监默契地分列两排站着,低头不敢看向上面。
“嘎吱。”门被打开,王铁林淡淡一声来了,若隐若现的目光打量在来人身上。
只见一个身量挑高,长相周正的內监恭敬走了进来,跪身行礼,行云流水,规矩是极好的,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几日易水跟在我身旁伺候,抄录佛经、随经附诵,都是顶好的。又讲规矩,明尊卑,博闻强识。还要多谢宁公公养了一株好苗子,忍痛割爱给咱家了。”
宁遥清身后跟着的成实险些没被王铁林这厚颜无耻的话气个仰倒,愤愤不平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堂中秋易水的身上,恨不得将他扔进太液池里淹死。
想当初在内书堂秋易水受尽了欺负,吃不饱穿不暖,好几次被人戏耍着扔进水里不管不顾,瘦的只剩皮包骨。还是宁遥清瞧见后,考校学问后惜才将人救了,从此护在羽翼之下,让他安心读书进学。本来今年都已经在司礼监安排他做掌司了,可却因为对食的事情同宁遥清决裂,转头就拜在了王铁林的门下。
宦官重义,因着这事,宫里二十四监都传遍了,没一个看得起他的,有些人甚至路过都恨不得踩上两脚,何况是宁遥清的身边随侍的。
可论着手腕心性,却没有一个不佩服艳羡他的,一个叛徒改换门庭,却深得脾气怪异的王铁林喜爱,隐隐有超过大弟子宋石岩的势头。此次王铁林出宫礼佛选百年归所都带上了他。
宁遥清翻过一页来,连头都没抬,“不敢当,人各有志,愿意去哪都是自己的前程,都是替陛下当差,谁带都一样。”
听到这话的王铁林可就不赞同了,“这哪能一样呢?宁公公曾是进士出身,一甲登科,自然博学多闻,学富五车,是文曲星下凡。这带出来的人自然卓尔不凡,怎么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呢?”
一席话让在场的氛围骤然阴沉了下来,话里话外都带着的剑拔弩张的意味。
这一回,宁遥清抬眼看来,幽深的眼神略过几道极寒的锋刃。
“王公公言重了。”
这天下谁人不知宁遥清曾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十七岁登科及第,春风得意马蹄疾,入翰林院一年半,十八岁时做了在京都未名府做了个七品推官。由于敢于抗上,不阿权贵,经办了当时轰动一时的平宁侯杀人案,从此平步青云,得到了延熙帝的赏识。
可好景不长,延熙七年,延熙帝膝下唯一子嗣夭折,他听信邪方妖术之言,认定是山东曲宁县地动,诅咒了幼子,欲将一县生民坑杀以作陪葬。宁遥清宁死不从,连上十八道奏疏以示其举荒谬残暴,悲痛过度的延熙帝下令将宁遥清处以宫刑,举国震惊。
而后宁遥清被放逐到宫禁内的净房扫洗恭桶,从此不闻其名。直至建宁元年,宁遥清凭着从龙之功横空出世,做了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听闻与陛下有患难之情,深得宠幸,甚至可以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平起平坐。
王铁林皮笑肉不笑,挂着一副温良和善的面孔,让秋易水起身给宁遥清倒茶,“还不快谢谢宁公公,多谢他栽培才有你今天,日后可得好好孝敬宁公公才是。”
宁遥晚上难眠从不喝茶,抬眸看向了恭敬谦卑递茶的秋易水,“我性子严苛,你不喜也是常事,王公公念佛心善,日后你跟着他也是一份善缘。”
随手将茶接过来,稳稳当当放在了案几上。
场内的人神色各异,而在王铁林身旁的宋石岩阴冷的目光藏在了低头的恭顺里。
7. 第七章
重山环绕,云烟袅袅,飞鸟越过蔼蔼千林,缥碧层叠,偶闻游鹤长鸣,群山回响。
“阿舟,你别挡着我,头低点,找到没有啊。”宋明川拨开细密的枝条,一把按下江扶舟的脑袋,自己冒出个头来。
江扶舟揉了揉生疼的额头,“还没找到呢,是不是你们骗我,那人真的是骈胁吗?赵四还说那人有三只耳朵,六根手指。这还是人吗?不是怪物吧。”
远远就听到江扶舟在质疑他的赵鸣柯扔了一个野栗子过来,狠狠砸了一下江扶舟另一角的额头,“那还有假吗?我府里小厮的表亲可是这庄子里的人,说是亲眼看见。”
江扶舟嘟囔了一下,“还说庄子里的人呢,我们连门都进不去,绕了大半圈,还没找到你说的那个可以进去的小门。”
他自顾自走着,都没注意看路,脚一迈,扑腾就撞在了墙上,吃痛地喊了一声,但他定睛一看,忽而眼前一亮,他大声地喊,“我好像找到了!”
下一秒就被宋明川捂住了嘴,“你疯了吗?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偷偷进来的。”
可当他们几个扒开所谓的小门的时候,纷纷傻了眼,围着的高墙根本没有死角,反倒是只有一条狭长的流水处可以进去。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可不会水。”宋明川挠了挠头,打起了退堂鼓,转过头却看到了已经在脱衣挽裤的江扶舟,“你真要进去呀?”
江扶舟也不耽搁,说干就干,“那人不是说庄子看守的人少吗?我先进去看看能不能打开里头的门,然后放你们进来。”
赵鸣柯探身看了看流水,心里发毛,其他几个也不敢下去,只好叮嘱江扶舟,“江三你可千万小心些,若是不能进去,你早些回来。”
向来胆大的江扶舟拍了拍胸脯保证,“我去去就来!”说完就跳进温凉的水里奋力游走。
暗流涌动,很长的一条水道,江扶舟一开始还给自己鼓劲,但越游就越没有方向,不知过了多久,他心里有些发虚,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定着心神,顺着光亮的方向去,层层的水波推游开来,天水碧的水纹剔透,他如游鱼,终于在一个顶角的石壁前找到了出去的路。
破开水浪,扒开层层叠叠的绿植,江扶舟头顶着一朵硕大的荷花就出水了。
江扶舟爬上池岸,拧着湿衣服,他左右张望都没看见人,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他四处找起了他进来的小门方向,重屋排排,他一时迷了眼,太大的院子曲径通幽。
但这一处实在静谧到让人害怕,他拖着湿衣服,有些冷意冒了上来,不知东摸西找进到了哪里,前头路尽,他只得钻进了一个低矮的小门里。
再推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热气水雾让他迷了眼,还没等到他有下一步的动作,迎面而来场景让他怔楞呆住。
偌大的浴池里站着一个男子,腰身精瘦,劲健的肌骨白皙似雪,肩背凌厉如刃,利落有致,面如冠玉,鬓若刀裁,剑眉下的冷目泛着寒光,深邃幽沉。
同江扶舟对视的那一瞬他眼神陡转凛然,忽而一段素白纱绢从天而降,捆缚住了呆若木鸡的江扶舟,但他那一声惊呼却让人听得明明白白。
“好俊的公子。”
此话一出,江扶舟明显感觉到面前这位俊公子更生气了。
接下去就是他被五花大绑,塞了一嘴的棉布,呜呜哑哑的说不出话来,转眼就被人提溜着到了一个厅堂,而后他就看到了穿着整齐出来的公子,彼时站在水中不显,如今站在面前了才知道其身量之高。
那人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倦烦,肃冷的面容瞧不出半点情绪,“噌”的一下寒凉的利刃出鞘,刀刃一面冰冷刺骨,拍打在了江扶舟的侧脸,他淡淡道:“杀了吧。”
江扶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眼睛,立刻全身拼命挣扎起来,身上捆绑着的麻绳却越来越紧,无论怎么都挣脱不开。
似是欣赏够了他这幅蠢态,那人站起身来,一句话就决定了江扶舟的命运,“打二十杖之后扔出去。”
之后的疼痛仿佛具象化,冲破喉咙喊的痛呼声回荡在脑海里。
一梦乍醒,满额头的冷汗被人用布拂去,徐方谨猛地睁开眼,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是回忆还是虚幻。
紧紧抓着封竹西的手没放,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怔楞了许久,直到看到封竹西眼角的一抹尚未褪去的红,才放开了手。
说来惭愧,现在这样的体格连十二三岁的时候都比不过,不过才打几下就受不住晕了过去。不过片刻,徐方谨的记忆就回笼了,他蓦然看向了封竹西,着急着就想要起身,“你受伤了没有,被打了几下?上药了没有?”
封竹西按着不让他起来,“就一下,后面就没打了,我没事。”说起这个,他立刻换了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你自己上去找打呢是不是?我是那么不讲义气的人吗?”
徐方谨叹了口气,“是我自己没去国子监,与你无关。”
封竹西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口传来的几声咳嗽声打断,只见懒懒倚在门上的沈修竹就这样看着他们。
刚刚还敢跟封衍呛声的封竹西此时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向老师沈修竹问安,然后殷勤地准备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谁知弯腰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痛得牙根都在打颤。
对封竹西真是没招了的沈修竹只好自己动手搬一张椅子过来坐。他对着躺着养伤的徐方谨倒是和颜悦色,“可好些了?”
得到肯定回复之后他点了点头,他用平和的目光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徐方谨。
说实话他现在思绪很复杂,自打积玉身故之后,封竹西和封衍的关系一直不大好,头两年甚至封竹西对封衍避而不见,哪怕后来看着缓和了些,但那根刺始终都在。而此时,徐方谨的出现无疑让这池水更加浑浊。
从前沈修竹不以为意,到了今天他才正眼看这个突然出现在封竹西身边的人。
“听你的口音,不像初来京都。”沈修竹温和地看向趴在塌上养伤的徐方谨。
对上他的明晃晃打量的视线,徐方谨很淡然,“延熙元年,我随表亲来京都小住过一段时日。”已经知道了沈修竹的意图,他接着又提起了这位表亲,“那时我表姐正在和江府的江池新公子议亲。”
封竹西突然就着他的话追问,“你表姐叫什么?”
“孟玉瑶。”
太过熟悉的名字以至于封竹西脑子一下嗡声作响,“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徐方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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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斯人已逝,江府变故发生之后,她和孩子充入教坊司,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孩子也夭折了。”
正当封竹西还在愕然的时候,沈修竹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你早年不喜读书,放荡肆意,怎么四年前突然有志于科举了?”
徐方谨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实不相瞒,我家从前因同江府的姻亲过得不错,可五年前江府一夕败落,树倒猢狲散,门庭寥落,我父亲素有旧疾,临终后留给我的家财都因我的荒唐度日败光了。后来我沦落街头,饥寒交迫的时候,遇到了从前在京都认识的林渠林大人,他见我可怜,心生怜悯,遂愿意教我读书,给我一条谋生的路。”
后半段故事封竹西知道,他也是因为林渠才和徐方谨相熟起来了,可他不知道前面还有这样的一段隐情。
沈修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大器晚成,你也算心志坚定。”他随后又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来京都几月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说过你跟一个人长得有两三分相似。”
这环环相扣的问题,封竹西再傻也听出来了沈修竹想要干什么了,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来听,只听徐方谨坦然地回答:“私底下听那些公子哥议论过。但我年少的时候见过靖远侯,也有幸在平章的书房内一睹其尊荣。坦白来说,我并不认为我有多相像,平章与靖远侯相处多年,焉能不知其内里?那些人不过以讹传讹,平白挑拨我同平章的关系。”
封竹西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沈修竹封竹西这傻不溜秋的就知道他被徐方谨带着走了,还没等他说什么,下一刻他就被徐方谨反问了:“沈大人,你也见过靖远侯,你觉得我跟他相像吗?”
被反将一军的沈修竹轻笑,“自然不像,你的脾性学识同积玉大相径庭。”
话到这里,沈修竹已经了然于心了,不管怎样,至少让徐方谨呆在封竹西身上能激励他向学做事的心,这几月倒比从前勤恳踏实些,至于徐方谨有什么目的,天长日久,自见人心。
不摔摔打打,封竹西总是那么天真可不行。
不过,沈修竹此番前来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说,“平章,陛下下了旨意,让你同刑部堂官和陆大人一同审理法场的那起冤案,这几日便去刑部看看吧。”
封竹西本来塌着的腰突然又直了,满脸的错愕,用手指着自己,“我?”
沈修竹意味不明地在封竹西和徐方谨身上扫过几眼,“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线遍布京都,你在法场上可出了不小的风头,转眼又入了东厂监牢,陛下想不看到你都难。”
看到封竹西一脸苦相,沈修竹拍了拍他的肩膀,“高低你也是个郡王,怎么怕了不成?若有事,便来寻我。”
“行吧。”
长叹了一口气,封竹西又认命地拿起巾布来替徐方谨的额头擦汗,不经嘟囔,“怎么才一会,又出那么多汗呀,要不要再上些止疼的药粉?”
沈修竹本来都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回头看了徐方谨一眼,意味深长地与他对视上,“对了,徐慕怀,国子监司业简大人让人来传话,你们这些伤好了就尽快回国子监。”
听到这个名字,徐方谨放在被褥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答复后垂下了眼眸。
8. 第八章
国子监东西六堂东位于辟雍殿的东、西两侧,东侧从南到北是崇志堂、诚心堂和率性堂,西侧自南而北为广业堂、正义堂、修道堂。
此时诚心堂外廊下,有一群穿着青玉色襕衫的监生正挡在一人面前不肯让路,几人嬉嬉闹闹地围着,说什么都不肯让开。
“幼平兄,听说你昨日又做了一篇文,深得张先生的赏识。怎么不拿出来给我们这些人品鉴一番。”
“幼平兄不会看不起我们吧。这作诗作文你都是甲等,什么时候也好教教我们。看个文章,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不借。”孔图南抬眼冷冷看他们一眼,他早就知晓这些人所谓的品鉴就是准备当着他的面羞辱他。
那人拦着孔图南,随手好玩地拨弄起孔图南散着的长发来,嘴角扬起几分的嘲讽,“果然状元之才就是这样的心高气傲,不过以你这幅尊荣,就是走上金銮殿都会吓着陛下吧”
周围人一听笑作了一团,面前的孔图南一头乌发乱糟糟的随意散乱,身上的襕衫也因为多次浆洗色泽暗淡,书写时沾染的墨迹在胸前的布料上随处可见。他素日里不修边幅,衣袖破旧也不缝补,随手拿过剪子一把就剪掉,导致衣衫是左右不齐,长短不一,活像个叫花子。
孔图南突然被撩开头发,靠在后头不远处廊柱上的徐方谨看到了他脸上的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长的甚至横贯了整个面容,乍一眼看还会被惊到,才明白那人嘲讽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徐方谨回过国子监已经有几日了,每日忙着课业,偶然能收到封竹西送来的信件和吃食。他在京都没什么朋友,国子监里的人大抵都有自己交好的友人,且因为小郡王的事情有意疏远他,所以他形单影只,倒也显得自在。不过这几日被他救过的温予衡倒是会在他身边走动走动,同他说一些国子监里头的事情。
在他身旁的温予衡瞧见他此时的神色便低声跟他说:“这孔图南,实是一个怪人,平日里蓬头垢面的,甚少与人往来,不过学识极好,连最严苛的周先生都说他有状元之才。听说他能进国子监是因为曾经救过永王世子,然后得到府学的举荐,现在脸上这些伤疤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说到此,温予衡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不过后来永王世子死了,他无人照拂便时常受到欺负。”
欺负这两个字刚出口,就看见孔图南忽然重力推了一把撩起他头发的那人,脸上的表情极为冷淡。
那人踉跄几下,突然就往地下倒去,哎哎呦呦地抱着腿叫出声,“打人了,打人了,状元打人了。”
“不过是同窗间叙话,孔幼平你怎么下手那么狠!”
“就是就是,我看你今天就是想要找事情,你不仁我不义,大家跟我上。”
当即就有人围了上来,后头的徐方谨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去看情况,下一秒却被哗啦一盆冷水浇得兜头凉,只见是从包围圈那头连水带盆泼过来的,叮叮哐哐的木盆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孔图南也被激起了血性,生生挡下了对方砸来的一拳,他用左臂猛地回击,右侧突然又是一盆水泼了过来,这次他没躲过去,直接被淋的从头湿到脚,乱糟糟的头发被水打湿,露出他的略显狰狞的脸。
一场混战就这样开始了,起初是孔图南一人的单打独斗,可后面的人却将徐方谨也一同拉入乱局,于是两人莫名其妙一起开始打斗起来,早看不对劲的温予衡跑得比兔子还快,没见踪影了。
徐方谨敏锐察觉到乱拳中的有几拳有些章法,他抬臂落腿的时候硬生生接下了那几下,乱拳横飞,他目不暇接,一时躲闪也多有不及,但他很快发现刚才出拳的那人收了力道,很快如烟云般悄无声息流散在人海里。
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廊外就闹得不可开交了。已经七十多的张先生本来在修德堂上课,听到打斗声后,拄着拐就走出来了,他那两句严肃气愤的“成何体统”淹没了在了人海的声潮里,他走得慢,还险些卷进去,亏的眼疾手快的温予衡好说歹说给架走了。
这一场闹剧火速传遍了整个国子监,监丞火急火燎地赶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助教和学正。
“都给我住手!”
监丞脾气爆,一声狮子吼嚷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
他气到手都在发抖,怒发冲冠,方正的脸上愤怒尖锐的眼神扫看过在场打得鼻青脸肿的几人,“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前几日还有监生贪玩进了东厂监牢,若不是怀王殿下,他们一个个还在里面哭爹喊娘呢!被打了二十杖都不长记性吗?”
眼睛尖的监丞一眼就看到了想要偷偷溜走的左兴澜,他更是气得胡子打岔,“站住!左兴澜你还有脸跑,今天这件事是不是你挑起来的?”
“冤枉啊,我就是来看个热闹,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左兴澜委屈地拉起衣袖,“我还被打了好几下呢。”
另外一个人也愤愤不平地嚷嚷,“都是他们先动的手,监丞还说我们挑事,如此处事是不是有失公允了。”
监丞已经要昏厥了,捂住心口被后头的学正搀扶着,“你还有脸委屈,哪次没有你?”
徐方谨默默扶着受伤比较严重的孔图南站在一旁,没有人敢靠近他们,天然就把他们两个划在了一起。他好在习过武,避开了许多要害,也就受了些皮肉伤,只是刚刚那盆水泼过来,全身上下湿漉漉的,两个人看上去极其落魄。
本来就忙着接待国子监司业的监丞在值房内听到这个消息差点一口气没吊上来,五内俱焚,一时间腿软的都走不动道,还是身旁的学正和助教架着才没跌个狗啃泥。祭酒因病告假,国子监全部的事情都由司业负责,司业前阵子南下到去鹿洞书院巡游,这几日才回来,现在这个烂摊子摆在眼前了,监丞真的心口发痛了。
国子监里监生来源复杂,不乏家中有钱有势的,平日里目中无人,惹是生非,司业在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司业一走个个趾高气昂,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偏生都是家中千宠万宠的,谁都得罪不起,几个德高望重的博士有时都苦不堪言。
这几个月简直是噩梦一场,监丞还得跟司业交代,这几日寝食难安,辗转反侧。
“先生,兹事体大,不如将他们先关了禁闭,等明日简大人回来再论处。”出列的是国子监典簿赵其林,虽是从八品,但他与司业关系密切,以师生相称,还是首辅赵景文的幼孙,平日里比他这个正八品的监丞说话分量还重些。
监丞就等着他出面来处置这件事,于是当即下令让人带走,涉事的一干人等全部关禁闭。
此话一出,刚刚还闹腾地欢快的几个公子哥立刻蔫了,这关禁闭可不是就呆在屋内就行了,得在里头静心抄书,要抄够一定的量,不然会按照所抄录书册的多少来延长关禁闭的时长。且里头供应的餐食极其简陋,头一日只给水,次日起一日给两个馒头。
但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再闹事了,若是此时在各位学官面前还桀骜不驯,那便是自寻死路,严重些就会被国子监清退,有了这层名声,家中人的仕途也会受到影响。
徐方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典簿赵其林,他行步间偶然间能瞧见他袖中的一段靛蓝色,但很快就被衣袍遮过,刚刚的一瞬快得好像是幻觉。
他脑海中乍然闪过刚才乱战中的几拳。
***
司礼监内,一屋敞亮,寂静的厅堂内的几个内侍轻手轻脚,恭顺低头做事,手脚麻利地擦拭和摆放物件,见圈椅上的王铁林摆手他们退下,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声关好门。
黄花梨荷叶式六足香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宋石岩小心翼翼地端起,送到了干爹王铁林的身边,伺候他用药。褐色泛黑的药物散发出的苦味让人喉间窒息,碗底滚烫,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端着,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王铁林岂能不知他的心思,“这药中的挽口、羊白腰和龙卵都是好东西。这两个月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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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都是你在操持,赏你喝了吧。”
这药是宋石岩让人去抓的,知晓这里头放了羊鞭牛鞭等牝具,宫中一些太监私底下都会服用,是传下来的老配方了,可他常日里便不碰这些,甚至心里还有些膈应,突然来这一下,他也没反应过来。
“怎么?怕干爹害你?”王铁林平声细语的话里却像是一条重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脸上。
宋石岩牙一咬,眼一闭,立刻就一饮而尽,然后立马跪下,快步膝行到王铁林面前跪下,“怎么会,干爹待儿子像是亲生,怎么会害儿子呢?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报。”
“啪!”一声响亮干脆的巴掌打在了他脸上,王铁林俯身下来,凑近了些,“蠢货!我不求你报恩了,但你都干了什么?管着个东厂把你能耐上了?咱家还不知道这些日子你都在宫里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宋石岩被这话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跪下砰砰砰地用力磕头,砖板震响,“儿子不敢!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好歹也是打小在身边长大的,看到他这幅磕头的惨样,王铁林不由得叹了口气,“莫要磕了,明白回话。”
磕破的额头上鲜血淋漓,只留下两颊,宋石岩也顾不上了,抹掉眼泪便老实回话,“醉云楼死的那个是奶娘府的奶娘,有些姿色,秦王殿下看上了,但秦王妃即将临盆,跑到宫中哭诉,贵妃于是召见了这个奶娘,然后……”他顿了一下,没在这个话头继续下去,而是说起了后续的事。
“宫里的内侍没处理干净,恰好那日周太妃生辰召杂耍班子入宫,阴差阳错间被人用箱子带出了宫,又碰上了小郡王在醉云楼宴客,这才事发。”
见王铁林沉思,琢磨他脾性的宋石岩知道他松动了,便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事关宫里,牵扯到皇子和贵妃娘娘,儿子不敢擅专,这才让东厂的人出动,若是让文官知晓了,怕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听到这里,王铁林缓和了神色,“这件事你做得对,宫里的脸面是大事。这件事我会同陛下禀报内里详情,但你行事还是太不谨慎了,容易授人以柄。那么多外官的公子都在里面,闹得沸沸扬扬,不得安生。”
宋石岩跪着给王铁林小心地捶腿,“都是儿子的错,连累干爹在陛下面前受累了。”
王铁林靠在红木云纹圈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显得有些疲累,“我这把老骨头,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了。”他掀起眼皮,“同在御前,宁遥清比你受宠多了,若不是你手头拿着东厂,迟早给人挤下去了。”
这话说的不在理,人家宁遥清在陛下被囚北苑的时候就攀上了,后来又随驾重登帝位,炙手可热,深得陛下信任,且亲哥哥是锦衣卫指挥使,连王铁林见他都要客气几分。
但这话宋石岩不敢跟干爹说,他只得讷讷点头,“干爹说的是。”
“你这额头破成这样,怎么在御前当差?先去修养几日,这些日子就让易水先替你在御前当差。”王铁林轻飘飘的一句话给了宋石岩当头一棒,他被砸得闷头响,脸上满是惊恐。御前的活计就是在陛下面前混脸熟,若是从此被排挤出御前,那他还有活路吗?
正当宋石岩想要再恳求王铁林的时候,王铁林先开了口,“人要知足常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干爹保了你,你得知道收敛,伤好了之后再去御前。”
看到宋石岩失魂落魄的样子,王铁林面色不改,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荥州矿场出了事,死了不少人,袁故知把这事掀了出来,在陛下那里得了脸,不日便要升回京都了。咱们爷俩,心里可得有数。”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宋石岩只觉得晴天霹雳,头脑发昏,当年袁故知被排挤出京都,东厂可是出了不少的力,且宫中太监外遣到地方监管税课,荥阳矿场是他手下的人主管的。
一时瘫坐在地上,宋石岩一颗心砰砰直跳。
前头醉云楼出事,后脚浙江案件的掀起外廷波澜,宋石岩只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9. 第九章
铜胎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双扳香炉燃着的檀木香冉冉升起,衬得一室寂静,进出的侍从都蹑手蹑脚,微声细步。
封衍装得太像,沈修竹是在他下第三个棋子才发现他现在眼睛完全不能视物,仅凭声响辨位。
沈修竹腾得一下站起来,冷着一张脸,“褚逸人呢,我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几日没见,怎么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青越性子急些,没看到旁边青木给他使得眼色,低声答问:“褚大夫前日一气之下便离开王府了,至今没有踪迹。”
“出去。”淡淡的这一声,却似携雷霆之威,压顶而来。
青越的脸色闪过几分异样,但他知晓封衍的脾气,跪下磕头谢罪之后便推门下去了。
看到此情此景,沈修竹慢慢冷静下来了,“是不是星眠又出了什么事?你本就积劳成疾,更应该多保重身体。”
封衍手里攥着玉色棋子,轻轻放下,发出泉击清石的清脆声,“北边战事吃紧,月苏的朝贡紧缺,库里剩的一些今年都用完了。”
沈修竹立刻明白了,月苏进贡的百树藤极其稀少罕见,却是治疗星眠病症的重要一味药,一向封存在大内,药品的进出核查都经过严格的监管。
但封衍的下面说的才是让他真正胆寒的话。
“今年年初抄定王的家,获银共两百万两。陛下传了密函来,让人押解一百万两入内承运库。”沈修竹的专注的目光凝滞在了封衍身上,一时心惊肉跳,呼吸微顿。内承运库是天子私库,户部每年都要从田赋中分一百万两来供给内廷,此外还有各地解送的缎匹和金银皆归其掌管。
“济州战况早就苦不堪言,我命人入账了户部,调拨银两先行发往,再截留三十万两入内廷。”
沈修竹坐不住了,“你疯了不成?”三七的比例,陛下必然是勃然大怒,但银两用在了军事正途,那么怨气只会撒在封衍身上。
封衍同自己对弈,再放下一颗棋子,敛眉沉思,“莫急,我已经命人前去边境月苏探勘情况了。”
怎么能不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一次是百树藤,那下一次是什么呢?
沈修竹又急又燥,这件事情理两难,面色几经变化,“我再去信西南那边问问,还有没有好的药可替代。”但他心中明白,若是有,不会这么些年了,还是一无所获。且西南那边苗民起叛,局势危急,若是再起战火,怕到时候封衍要再赴西南了,可他这样的身体,如何能经得起长途奔劳?
不想好友烦心,封衍挽袖捏起几颗棋在手中把玩,说起了别的事,“醉云楼案有结果了,你怎么看?”
说起这个沈修竹眉头紧皱,“东厂那头放出来的消息是周太妃生辰从宫外请进来的杂耍班头见色起意,在宫中强逼奶娘后失手杀人,后带出宫去来不及遮掩在醉云楼事发,于是东厂将班头抓起来了,择日移交有关法司。”
“这个结果情理不通,皇廷内苑,给他几个胆子敢动宫里的人?杀人藏尸还能躲过重重宫禁搜寻更是匪夷所思。班头慌乱之中应立刻处理尸体,怎么会让他在醉云楼事发。这里头没一处说得过去的。”
他冷笑一声,“东厂移交法司就是一句空话,且不说东厂酷刑如何让人生不如死,就是刑部面对东厂移来的案件向来畏其锋芒,不改其结果,原封呈递,草草结案,朝廷法度便是这样玩弄在这些人的手里。”
封衍缓缓开口,“秦王妃即将临盆,于是便从奶娘府选了几个奶娘过去,就在事发前几日,秦王妃进宫向刘贵妃哭诉秦王看上了自己选的奶娘,为了安抚秦王妃,刘贵妃便召了全部的奶娘入宫。”
“你的意思是刘贵妃……”
如果真是这样,那便是天家秘闻,皇室极重脸面,断不容许宫妃杀人的丑闻流传在市井。
“据我所知,她没杀人,那日不过是当面训诫了一番,又让人在奶娘府换了一个新奶娘去秦王府。”他抬眸,暗淡的瞳眸中落了几分烛火的光,“你得知的说辞是东厂对外散布的,我适才同你的说的是宋石岩跟王铁林说的。”
沈修竹又得知了一重内情,但还是不明就里,“那到底是谁杀的?”
“宋石岩。”
“啊?”沈修竹一下没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宋石岩莫名其妙要杀一个奶娘,然后尸体还被人发现在与东厂关系密切的醉云楼里面,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很快他就从封衍的话中听到了另一重更深的意思,“王铁林是宋石岩的干爹,他不对王铁林说实话,说明他心里有鬼。听闻王铁林这几个月身边带了新人,风头一度还盖过了宋石岩。”越想越觉得有事在里头,他摩挲着膝上的布料,“宋石岩肯定要为自己早做打算,所以要再找靠山。”
他立刻抬头看封衍“当今之计,他应该要找的是皇子。不过这就有点难说了。”
封衍闭目养神,“还不知道,但宋石岩借着醉云楼一案受了不少贿赂,其心莫测,这些年来东厂愈发猖獗,是陛下对外的锋利爪牙,宋石岩怕是也起了另立山头的心。王铁林与金知贤交往甚密,浙江冤案又牵扯到金知贤,局势尚不明朗,静观其变吧。”
似是叹了一口气,封衍轻轻敲了敲案几,忽然说出一句不知所以的话来。
“你让他进来吧。”
沈修竹正沉浸在这朝廷纷扰里头,突然听到这一句,乍然想起了他今日来的目的,封竹西怕是在外头都站到心烦气躁了。
“你怎么知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
屋外一边等一边在编狗尾巴草的封竹西来回踱步,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一直等着他心烦意乱,一方面又害怕面对封衍,毕竟他上回说了那么狠的话。后来他反思许久,实在是不该那么讲话。四叔跟积玉年少相识,患难与共,当年的事态那么紧急,谁对谁错又真的能说清吗?
“你惹父王生气了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冒了出来。
封竹西惊喜地看向了星眠那头,马不停蹄地就过去将人抱起来,因为常年生病,星眠身子骨弱些,抱起来甚至没什么重量,但他的精神很足,眼睛亮亮的,像是倒影了星河。
“星眠,怎么样了,听说你生病了,我几次去见你都只能看到你在睡觉。”
天气渐渐炎热,星眠却还是穿着厚厚的氅衣怕受风着凉,他乖乖地在封竹西的怀里不动,弯了弯眼睛,“我要多睡觉才能快快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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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父王就不用受累了。”他用小手轻轻捏了捏封竹西的脸,“先生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要是惹父王生气了,去认个错就好啦。”
“知道啦,小小年纪还懂不少东西。”
封竹西的眼眸有些泛酸,摸着同江扶舟相似的轮廓,只觉得恍若隔世。他虽不晓星眠的来历,但知道封衍和江扶舟都是把星眠捧在手心里的,可惜这些年他体弱多病,常常一睡便是许久。
陪着玩了一会编狗尾巴草,星眠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将他交给了青染抱着送回去就寝,转眼就听到青越让他进去的声音。
理了理衣裳,拂去了衣上的细碎的草叶,封竹西才慢慢走进去,心跳一直跳得极快。
“砰!”
没想到他全心全意在想等下要说什么的事上,全然忘记了要注意看路,猛地被门槛绊倒,扑腾一下就五体投地,眼冒金光,头脑混黑。
沈修竹无奈扶额,走过去跟着青越一起扶着摔得布置天南地北的封竹西起来。
“都多大的人了,还怎么冒失,走个路都能摔。”
封竹西尴尬地笑了笑,“我没事,一点事情都没有。”
等真的走到封衍面前了,封竹西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脑袋空白,憋了半天才憋出了“四叔”来。
沈修竹在后面轻轻踹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我错了,真错了。我不该那样讲话。”
封衍侧坐着在跟自己对弈,听到他的道歉,也不往这边看,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听得封竹西心里直打颤,不由得转过头去跟沈修竹眼神求助。
沈修竹知晓封衍是不想让封竹西知道他眼睛的事情,所以干咳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遇事不要太冲动,恶语伤人六月寒。好了,赔罪后就没事了,别整天再想了。你那个课业还没重抄给我呢。再给你几天的时间,莫要再逃了。”
封竹西老实点头,私下却用眼睛悄悄去看封衍,一肚子话憋在心里想说,但出口就没剩什么了。
沈修竹看他这样就不放心,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对了,这几日怎么没看见徐慕怀,你俩不是整日形影不离的吗?”
封竹西拉下的脸来,有些丧气,“慕怀他遇上事了,不小心被牵连进国子监私下斗殴的事里头,现在关了禁闭,还要过几日才能出来,听说他挨了好几下,旧伤刚好,又添新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倒霉。”
这话里化外全是对徐方谨的维护,也不提前因后果,听得后面执着棋的封衍冷冷淡淡地又放下了一个棋子,清清脆脆的一声让沈修竹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想的不只是这一层,“简知许最近回国子监了吧。”
封竹西略思索一番,“听说这件事就是简大人回来亲自来处理的。”
沈修竹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不会关太久,国子监监生历事就在这几日了,我私底下问过了,徐慕怀被分到了刑部去,到时候你可以去把他要过来跟你一同参与审案。”
这个好消息直接让封竹西笑得合不拢嘴,他努力克制,还是压不下嘴角的弧度,眼底放光,顿时精气神十足。
封衍抬眸朝沈修竹这边扫过一眼。
10. 第十章
“咕噜噜…咕噜噜…”
此起彼伏的肚子饿的声响在静心堂里响起。
被关的第四日,几个前几日还嚣张跋扈的监生眼中已经没有任何光彩了,一只手哆嗦扶着另外一只手颤抖在抄书,下笔有气无力,写出来的字软绵绵的,勉强维持个形状。
另一旁有咀嚼的窸窣传来,左兴澜咽了咽口水,眼睛不自觉往徐方谨和孔图南那边飘,羡慕嫉妒已经在眼里写满了。
国子监司业简知许当天晚上就回到了国子监,雷厉风行地将人分开审问,又饿又困的监生面对上他,半点猫腻都不敢藏,战战兢兢地全部倒了出来。
很快简知许就拼凑出了完整的事情经过。他向来赏罚分明,虽然全部关了禁闭,都得抄书,但吃食却有差异。最先挑事装模作样的几个监生照原来的规矩,第一日只给水,次日起一日给两个馒头。孔图南出于自保,但还手的时候力道过重,打伤了好几个,他的吃食便按照清修时给的正常饭量供给。而被牵扯进来的徐方谨每日甚至还有加餐的糕点。
如此悬殊之下,自然产生不平,头两日饿到头脑发昏的几个人甚至想过要抢徐方谨和孔图南的吃食,但他们被饿到没什么力气了,又转头被训诫了,生怕再延长几日。简知许的个性他们知晓,出身名门望族,规矩甚严。而简家以书香传家,大儒辈出,在朝中颇有威望。
“徐慕怀……”左兴澜有些犹豫地转过身来,面上全是纠结,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是无妄之灾,被牵连进来的,且他们在背后没少编排他,现在有求于人,心里全是烦躁和膈应。
徐方谨吃饱了力气足,单手写字也行云流水,一手还拿着糕点慢慢吃,听到有人喊他,看了过去。不过几日的光景,左兴澜看着非常憔悴了,胡子没刮,耷丧着眉眼,一幅丧气样,哪还有曾经的神气。
“我用……玉佩跟你换,能不能…给我换些吃的。”左兴澜这话说得艰难,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唯有一双眼睛里满是渴望。
徐方谨下意识看向了看守的人,看守的人稳如泰山,没有丝毫表情,连个眼神都没有撇过来,没有动作就是默许了。
也就是这一下的动作,让几个饿到想啃书页的人脸上都燃起了希望,渴求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徐方谨来了兴趣,转过身来,他饭量正常,身边是留了些糕点存着没吃,手头恰好有余粮,他若有所思,“倒也不是不可以……”
听到他这句,饥肠辘辘的人立刻就在身上拼命搜寻,什么玉佩玉璜带钩蹀躞通通被搜罗了出来。
“我不要你们的东西,但我有个条件。”
正整理饰品的几人怔楞,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徐方谨想在这报复他们吧,脸色刷得一白,眼珠子都定格住了。
“事发到今日,你们从来没赔罪道歉。”
不过徐方谨在他们脱口而出的话要吐出前又说了一句,“不是向我,是向孔兄,听闻你们素日就欺辱于他,同屋多日,也未见过你们有过悔意。”
这下轮到面前几个傻眼了,身旁的孔图南则是面色冷淡地看着徐方谨。
平日里作威作福惯的纨绔子弟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特别是在孔图南这样的怪人面前,玉佩捏在手里都要碎了,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面色十足难看。
左兴澜在家里被打惯了,求饶的话张口就来,他能屈能伸,一张口就拜足了姿态致歉,得到徐方谨首肯之后,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两块绿豆糕,险些噎着。
这种事一旦有人开头,后面也就没什么难为情的了,剩下几人互相看了几眼之后,便争向跟孔图南道歉。
可人心总是贪了又贪,吃完了徐方谨手头仅有的几块糕点,他们的眼珠子又黏在了孔图南案桌上放的几个大白馒头身上,眼神不言而喻。
但他们不敢跟孔图南讨要,只好求饶的眼神递到了徐方谨身上。
“慕怀兄,我们几个实在饿得难受,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孔图南冷笑,随手拿起桌上的馒头,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吃起来,丝毫不顾眼前几人的拼命吞咽的动作和发亮的眼睛。
于是所有人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徐方谨的身上,但只见他坐了回去,面色依旧温和,但刚才的几分笑意消失殆尽了,“我无法慷他人之慨,爱莫能助。”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之间的恩怨是一句赔罪道歉就可以了结的吧。你们的赔罪我从来没有接受,也永远不会接受。你们的恶意,我永不宽宥。”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他们头一次认识到一贯被他们轻视、随意欺辱穿着破烂的孔图南还有这么硬气的时候,纷纷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眼神里的希冀转变为了被拒后的羞恼和愤怒,在家千恩万宠长大的,不会自取其辱,也不想屈尊去求一个身无长物的穷书生。
徐方谨和孔图南的位置在同一边,他将纸包里偷偷留下了几块桂花糕递了过去,“吃些甜食吧。”
前头被拒绝了几次,本来做好被拒打算的徐方谨却看到这次孔图南接了过来,含糊着说了一句谢谢,散乱的乌发遮住了面庞,几条伤疤若隐若现。
“你也得罪他们了?”孔图南突然问。
“算是吧。”
孔图南凑近了些,用气音说:“他们来那日来打我是因为我在被迫帮他们写的课业里面画了大乌龟,张先生气得差点昏过去,监丞罚了他们再画一百只不一样的,然后送往了各府。”
“噗!”
徐方谨的表情没控制住,忍着笑看同样在笑的孔图南,两人捂着肚子笑得一抽一抽的,差点没笑岔气,天可怜见,孔图南在国子监里根本没有好友,这种事找不到人说,只能憋在心里,今日终于找到同好一起笑了。
“孔兄你可太有意思了。”
头一次听到这个评价的孔图南还楞了一下,平日里大家对他的评价就是脾气怪、不好接近、长相丑陋,忽然听到徐方谨这样说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好胡乱塞了两块桂花糕在嘴里,慢慢咀嚼,后知后觉尝出些甜味来。
“啪嗒!”
静心堂和静默堂之间的小隔窗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两堂邻近,一屋是惩罚之地,一屋则是司官们观察内里情况之地,通过特殊的隔断来传递声音,又不被发觉。
“老师,那日我试过了,徐方谨此人似是不会武。”赵其林敛袖恭敬地说。
简知许垂眸深思,手头上拿着徐方谨这几日抄的《四书》来看,这几日已经反反复复翻了好几遍了。
赵其林抿唇,轻声问,“老师是觉得徐……”
话未说话,就被简知许冷幽的眼神镇住,不由得住了嘴,低下头来,“学生多嘴。”
拂了拂过衣袖,简知许站起身来,慢步走到了门口,赵其林轻手轻脚打开门来,天光乍现,落在了简知许疏阔的肩上,金光流转,如梦幻泡影。
“今天便他们放出来吧,让徐方谨来见我。”
“是”
***
前一秒还在抄书的徐方谨下一秒就被人带往了飞鸿阁,带路的人很是强硬冷漠,只说了一句司业要见你,此后嘴里再撬不出一个字来,只埋头在前面走。
徐方谨却在这游廊画栋里沉淀了思绪,七转八拐后,过了月洞门,便到了飞鸿阁。
简知许正批改这几日国子监修道诚心二堂监生的课业,一目十行,落笔极快,如飞沙走石,听到人进来的声音也不曾抬头,锦袖垂拂,寂静无声。
等在一旁站着的徐方谨心中的感受极其复杂,有种这几十年白活的感觉。
他和简知许是打小的玩伴,他九岁时从塞北回来的第一个玩伴就是简知许,两人一开始不对付,小小年纪的简知许出口成章,端方雅正,活脱脱的小君子,跟他这个不通文墨的人玩不来。但有一日,他路过简家,听到下人说话的时候得知简知许又被罚跪了祠堂,仅仅是因为课业里的一个错字。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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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偷偷潜入了简家祠堂,偷渡了好几块肉饼糕点给他,又拿了护膝来,让他歇歇脚。他想不明白,简知许那么乖了,还会因为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被罚,阿爹怕是做梦都想要简知许这样聪明伶俐的孩子吧。
起初简知许死活不肯,但毕竟是孩子,也有跪累的时候,耐不住江扶舟在旁边叽里咕噜鼓动半天,勉为其难地吃了半块糕点,便俯身再跪,十足诚心敬意。
看得自小就不服管教的江扶舟是瞠目结舌,于是扑通一下也跪在了蒲团上,磕了个头,“简家老祖宗,你快睁眼看看吧,简知许因为一个错字就被罚过祠堂,简直天理难容。”
这一套操作让简知许傻眼了,听到江扶舟的话又觉得好笑,但很快想到这是在祖宗祠堂,马上又收敛了,咳嗽了一声,“我阿爹当年写错了一个字被打了十大板,躺了十天半个月没下床,我才只是跪祠堂,已经是我爹宽容了。”
江扶舟挠了挠头,“你们家好严,那我这种老写错字不是得打上五百板才够。”
一句话成功把简知许逗笑了,“你又不考状元,担心这个干什么,勤加练习,定能有所进益,若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听到写字读书就头疼发晕的江扶舟立刻拨浪鼓似的摇起了自己的头,但他很快产生了疑惑,“状元很简单吗?怎么随随便便就可以考到呢?”他凑近了些,“我听说一次科考全国就一个状元呢。”
简知许有些腼腆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家中的族老伯叔都说我有状元之才。”
江扶舟佩服地拍了拍简知许的肩膀,然后装模作样地给他作揖行礼,“简状元,以后要多多关照我才是。”
简知许被他这一套将江湖习气的动作弄到手脚无措,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突然被江扶舟又塞了一块糕点在嘴里,“一天两个馒头怎么够,先填饱肚子吧,状元!”
多年后简知许真的一甲及第,不过他考上的是榜眼,那年的状元是他俩的好友宁遥清。这一件事让简家的族老乡亲叹惋了许久。
如今大家都近而立之年,简知许已经是国子监司业,清正端直,素有雅名,而徐方谨还在给简知许当学生,真是因缘际会,不可名状。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简知许手上拿着最后一张课业,忽而出声。
徐方谨低头恭谦,“学生犯了错,不该参与到私下群斗之中。”
“你并无过错,我罚你可有异议?”
“无论如何学生就是牵连到其中来,大人公正严明,学生不敢有半点怨言。”
一番对话听得简知许心头莫名的火气燃了起来,他这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藏于袖内的拳头紧紧握住。
“四年前你经林渠大人举荐得以入府学,可我听闻你之前不曾有志于科举。”
同样的问题徐方谨把他对沈修竹的话又委婉地说了一遍给简知许听,可他怎么感觉简知许越来越生气了。
“学生可有说错?请大人指正。”
简知许语气生硬地回他,“没有。”
接着又问,“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徐方谨这下给简知许搞不会了,交浅言深,他们不才初次见面吗?怎么还评价上他了?他现在是个学生,能当着面说老师什么?还指望他跟从前一样勾肩搭背,说话不分轻重吗?
他立刻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学生实在不敢妄议尊师。”
简知许被他这幅卑躬屈膝,惺惺作态的样子气到心头发闷发痛,眼底里的郁气又重了几分,“三日之后就去刑部历事,出去吧。”
徐方谨恭敬告退,然后蹑手蹑脚地出去,还好心地给简知许带上了门,心里却不自觉犯嘀咕,简知许怎么这样,脾气越来越差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国子监里纨绔子弟不少,整日惹是生非,再好的脾气也会被消磨,如此便又原谅了简知许。
却没看到简知许看到他动作时的沉默专注。
11. 第十一章
神武大街上,小贩小摊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巷尾,徐方谨沿着路走,路上兜了几个脸盘子大的烧饼在怀里,在快到大理寺之前就吃掉了一个,勉强把肚子填饱。
简知许让三日后去刑部历事,徐方谨盘算着还有几日,就先把事情给办了。才来京都的时候他打听到关匡愚告病已久,照林大人的嘱托,不应去打搅。但近来的消息说关匡愚又上值了,他便赶早来大理寺。
在外头快速整理好自己之后,徐方谨看到了大理寺门口两个巍峨雄壮石狮,抬步走上几层阶梯。当门房的听到他要找的人是大理寺卿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神色,低声跟身旁的人耳语了几句,便小跑去找管事的禀报,不多时,便有人来迎他。
可今日大理寺内似是很忙,绕过影壁,没走多远那人就被急忙忙赶来的官员叫走,徐方谨客气地让他给指了路,自己独自默念记着,然后朝着他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无论官吏还是衙役,路上遇到的人都形色匆匆,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徐方谨察觉到今日大理寺内应是有事发生,顺着刚才的指引,过了圆拱门再往前走几步,最后竟是到了一处游廊,他抬头看日头的功夫,就听到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他往后退两步就发现自己缩在一处隐秘之处,进退两难。
“你说关大人心里到底看重谁?前些年廷议大理寺左少卿缺的时候,大伙都猜测会不会是陆云袖做上这个位置,当年她刚刚办了京都大盗的那个案子,风头无两,连陛下都夸赞过几句,但最后任平江履任。”
另外一人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便大着胆子说,“当年我就说,陆云袖不可能做上正四品的位置,说到底就是一个女子,学识才干再好又有什么用。别看她现在得了东风,做了刑部郎中,可得罪的人不少。法场这一出事,多少同僚恨她入骨。本来人杀都杀了,非要掀起波澜来。金阁老有多少门生是刑部出身,等着吧,她没什么好日子。”
刚才说话的那人幽幽看他一眼,“陆云袖本来就不受待见,不然也不会屡有政绩今年才升个五品。要我说,她这一生才真的令人钦佩。当年她被诬告杀夫,身陷囹圄却心智颇坚,酷刑加诸也不改其志,案子到了大理寺覆审她硬生生凭借一张利嘴指出了诸多疑点和破绽,还惊动了宣悯太子和关大人。案子得以再次打回刑部重审,关大人亲自搜集了人证口供才还了她清白,为此也是得罪了不少同僚。遭此劫难,她却能重振旗鼓,投身科举,石破天惊的一笔,举国瞩目。就是官运不好,这些年官场浮沉,名气大、才干卓异,还只是一个六品主事。”
听得另外一人是眉头紧皱,“你到底是站哪边的,别忘了,现在大理寺左少卿是任平江,虽都是关大人的徒弟,但他俩是面和心不和。今日陆云袖来大理寺可把我吓一跳,任平江前几日就大发雷霆,现在碰一起还不得炸开来。”
“我哪边都不站,就事论事罢了。我还记得当年我在刑部的时候,堂官高升却将烂摊子一把推给了我,我险些身家不保,求告无门,万念俱灰之际还是陆云袖审察详情,呈堂证供,才让我免受劫难。就凭这一点,我不能背后道她是非”但他也不想跟同僚太多争论这个,于是低头思索了一下,“奇怪,不是说关大人今日回大理寺吗?怎么还没来?告假多月了,大家还以为他老人家要隐退了。”
徐方谨听八卦听得是津津有味,转头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铅青色流水纹道袍,一捋白胡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一瞬间可把徐方谨吓了一跳,再转头看刚才叙话的两个官吏也走远不见了。
“刚才他们说的话你可听了?”老人家扶着廊柱坐了下来,面上和善,笑起来像是弥勒佛,滚远的肚子特别有佛相。
徐方谨老实点头,眼睛却在不住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老人一捋胡须,另一只手揉了揉腿,似是没在意徐方谨的打量,“你听了一耳朵,觉得关大人更看重谁?”
徐方谨满脑子的困惑,这不是刚刚两人一开始问的问题吗?到最后都没听到个结果。他沉思了一会,斟酌着用词,“都是同门,自然没有偏心的理。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做的事更符合心意,便会有所偏斜。”
他抬眸,目光灼灼,“近日浙江这个案件里,陆大人救了含冤的百姓,却也得罪了同门和同僚,步履维艰,关大人这是左右为难。”
听到这个答案,老人的眼眸略过几道光,乐呵呵地笑道“你这个滑头,倒是两头都不沾。”
但他的目光很快又打转在徐方谨身上,极其敏锐的鼻子闻到了烧饼的香味。
徐方谨将怀里的油纸包着的烧饼掏出来一张递给了老人,他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稳当着。
“任大人和陆大人是师兄妹,各种恩怨旁人谁能说清道明呢?这件事还得看师傅如何处置了,你是说不是,关大人?”
关匡愚无奈一笑,咬了一口烧饼,嘴里含糊,“果然是林老头带出来的人,一样的狡猾。不过你也不是旁人了,今日起你就是这两人的师弟了。”
“果然人情债难还,我都七十的人了,还要收关门弟子,林老头这个人真不厚道。”他晃了晃手头的烧饼,“这个就当你的束脩了。”
徐方谨怔楞住了,似是没有想到会有今日这一出的发展。
“怎么,林老头没跟你说?还是不愿意做我徒弟?”见他没反应过来,关匡愚又半开玩笑地提起他刚刚说的话,“不过你也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是后来的,就别指望着我会待你超过你师兄师姐了。”
“不敢不敢。”徐方谨立刻站了起来,扶着要起来的关匡愚站稳,心里不由得犯嘀咕,林大人这一招先斩后奏可是半点音讯都没有。
但很快他心底里的感激无以言表,跟着林大人四年,他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过往和将来的打算,而是严苛地教他读书作文,为人处世,得知徐方谨要来京都后,又默默写信让关大人收他做弟子。刑部理天下刑名,而大理寺驳正覆审,许多案件的卷宗都收录齐备,或许日后能用上。
“师父,你去哪?”徐方谨从善如流,很快进入了身份。
关匡愚却没走,站定下来好好看了眼徐方谨,“有人说你同扶舟长得有几分像,我看未必,你们骨相不同。日后也不必听些流言蜚语,踏踏实实做事。”
一句骨相让徐方谨的眸光凝了一瞬,但他打起趣来,“怎么敢攀扯小侯爷,我就是一个穷书生,身无长物,手无缚鸡之力。”
关匡愚点到为止,也不再说什么,就只让徐方谨跟着过去见见人。
爷俩刚走到院门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当值的官吏都集中在院内的一角,距离着值房不远不近的距离,面色各异。
见关匡愚来了,各个官员都惊了一下,准备行礼的时候被他制止住,“都先出去吧。”
几个准备动身的时候,却听到里头很大声的一句——
“陆云袖,你到底要干什么?”
迈出的脚步又停下了,耳朵竖了起来,被关匡愚瞪了几眼才满脸遗憾地踱步走了。
这头关匡愚制止别人听墙角,另一头就拉着徐方谨听起了墙角,还老神在在地背着手。
似是注意到自己太大声了,任平江稍微平复了下心情,面色复杂地看向陆云袖,“知微,你要功绩要名望都可以,但你不能踩着同僚的头向上爬吧。你知不知道刑部现在有多少人恨你入骨,浙江的这个案件可是把人家的考绩踩了下来。”
陆云袖淡淡抬眸,“我问心无愧,冤案就是冤案,不能因为耽误了某些官员的考绩就稀里糊涂,此风一开,后患无穷。”
任平江看到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窝了几日的火腾腾直上,这几日法场救人都已经在京都各大茶楼演的热火朝天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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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法司皆有惊恐和怨言,大理寺同刑部关系本就如履薄冰,如今因为这层师兄妹关系,他也饱受非议。
“可你提前说一句便可以避免现在很多麻烦事,知微,你也是曾任职大理寺,这个案件经由大理寺覆审,多少人耗尽心力在认真做事,熬了三年又三年,却可能因为这个案件在京察里得到‘不谨’的记名。天理之外尚有人情,他们的生死你不能不顾吧。”
陆云袖正色,“师兄,可你也得想一想,人命关天,现在人没死就有挽回的余地。若是真等到人头落地了,再掀起轩然大波,陛下玉笔批朱,雷霆之怒,朝廷法司经审的官员哪个能逃脱得了罪责?”
可人死如灯灭,已经死无对证了,谁有胆量冒着怎么大风险去推翻这样的一个案件?但任平江是刑官出身,这个话他不能说出口。
同门多年,陆云袖怎么不了解她这位师兄,冷笑一声,“李忠冲的父亲上京控告,若是无人相帮,他如何走得出浙江?这个案件本来就是地方的,理应在浙江行刑,为何送到京都来正法?且这个案件在大理寺覆审之快,我尤为惊骇,师兄真的问心无愧吗?”
前半段听得任平江是惊恐犹疑,听到后半段他直接沉了脸色,“陆知微,你什么意思?有话就直说,没必要含沙射影的。”
“咳咳咳!”
这时关匡愚忽然咳嗽了几声,敲了敲门,“当值的地,大门紧闭,堂官在里头吵吵嚷嚷,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任平江气恼无人通禀关匡愚来了,但也只得急忙来开门,“师父,你老病可好些了,上回我让郎中抓的药看可有效?之前师娘的痨症也是这个郎中开的药。”
他本想上前去搀扶关匡愚,却发现他熟悉的位置已经有人在了,不由得惊诧地看了一眼师父。
“好些了,你的用心师父看在眼里。”但关匡愚话锋一转,“虚谷,你的字是师父给你起的,是望你虚心谦和,兼听兼信。国有国法,不可因私废公,你还是刑官出身,更应知平头百姓求告无门,含冤受辱,并不少见,做事但问其心。”
“师父我……”
这话实在诛心,任平江哀哀地看着关匡愚,心里酸楚万分。
关匡愚长叹了口气,“大理寺覆审有失察之责,知错能改,便不算晚,你师妹性子刚强,也不是说故意要针对你,同门之间,有什么说不开的?”
转头又看向陆云袖,“云袖,有事好好说,没影的事情就不要拿出来让同门之间徒生嫌隙。”
陆云袖在自己老师面前从来不敢造次,顺着关匡愚的话给任平江赔罪道歉。
任平江也平复了心情,“师妹言重了,这件事师兄也有过错,望你海涵。”
这一出,看得一旁的徐方谨是一愣一愣,不得不佩服起关匡愚的端水功夫,只是下一秒他就被关匡愚点到了。
“这是你们的师弟,徐方谨,字慕怀。知微,慕怀几日后去刑部历事,查案的事你可以带带他,你们师姐弟互相照应。”
徐方谨有礼地逐个问好。
任平江今日受到的打击又重了一层,本来他以为就此致仕的师父重掌机要,现在还收了新弟子,眼见着这个新弟子还同陆云袖交好,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他面上做足了面子,摆出了大师兄的气度,嘘寒问暖,过问功课,看上去和气极了。
而陆云袖则冷淡多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徐方谨,“刑部有刑部的规矩,历事也有考核,若是不过,我也救不了他。查案的事情先看他有无才干吧。”
徐方谨并无不快,倒是关匡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姐就是这个性子,人不坏,日后你便知了。”
任平江乐得陆云袖与徐方谨闹掰,于是安慰了几句徐方谨,刚想说他同刑部的几个官员相熟,可以传授他些经验,转头就看见徐方谨在陆云袖身边问考核的事情。
他差点气个仰倒。
12. 第十二章
国子监内。
一灯如豆,照亮寝室内的一隅。
空荡荡的屋内只有徐方谨一人,其余三张床铺都空着,说是这两日便会有人住进来。
他点着灯,埋头在读今日从陆云袖那借来的几本书,随手抽出来看的是《洗冤录》。每个监生的烛火都有定量,于是他抓紧时间去读,偶尔用笔在纸上记录几笔。
“若烧死,口内有灰;溺死,腹胀,内有水……”徐方谨小声读过一遍,忽而觉着凉飕飕的,蓦然抬头看到了倚坐在案桌前的人,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你什么时候来的?”徐方谨立刻将书塞在了枕头底下,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刚刚。”来人一袭黑衣,头戴翼鸟鬼怪的面具,侧身站立,身形瘦削,在烛光下恍若一条细蛇,他并不多言,用手指了指屋顶,赫然的几块瓦片丢失,露出清朗的夜光。
徐方谨知道他武艺高强,神出鬼没的,一般人还真抓不到他,他靠墙抱臂,“来干嘛?”
鬼面废话不多说,拿出了怀中的盒子,扔给了徐方谨。
徐方谨伸手去接,不明所以,“不会是什么毒药吧,我可说过不会帮你们杀人的……”
话还没说完,徐方谨忽然定住,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盒中的东西。
炭黑的人掌枯骨躺在了木盒里,他的脑子闪过千万个想法,一瞬之间整颗心像是被利剑刺穿,骤然碎裂开来,喉咙里的压抑着哽咽,夹在木盒里飘落的几寸纸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听闻徐兄想完成孟玉瑶的心愿,替江氏父子收殓尸骨,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指尖乍然戳破了轻薄的纸张,徐方谨的心翻江倒海,鼻尖眼角涌上的酸意快要吞没他了,身躯不自觉在抖动,他勉强压着泪意,拼命咬牙克制着纷乱的思绪。
当年被押解回京的半途他听到了江府失火的消息,阿娘、阿爹和哥哥全部身故,他在囚车里昏死了一天一夜,恨不得随他们而去,当时他亦身受重伤,抱着必死的决心入宫面圣。
如今再见父兄尸骨,恍若隔世,心如刀绞,他原以为今生已无相见之日。
“这次你们要干什么?”徐方谨蓦然抬眸看他。
鬼面冷漠淡然,似是察觉不到徐方谨的难过,将一纸薄笺递给了他,然后随手烧掉了匣内另外的一张,火焰渐渐吞噬了“醉云楼”三个字。
徐方谨将之前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然后拿过纸笺上来看,上头写着“郑墨文”又是三个字让他心头一震,上回三个字让他撞见命案,这一回莫不是让他直接杀人?
他直接问出口:“醉云楼死的奶娘是你们杀的吗?”
鬼面不语,递来了主子传递吩咐的下一张——“不是。”
徐方谨眉头紧皱,“这回浙江案件与你们有关吗?”
鬼面依旧伸手,传来一张——“好自为之。”
徐方谨只觉得诡异,对那个只有两面的永王世子的心计而胆寒。他入京日浅,尚未摸清他的目的,但他让他做的事情,一件件都卷入了麻烦事里头,先是涉及內监的荥州矿产案、入京都国子监,再就是与宴醉云楼。
既然问不出来,徐方谨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新来的纸条上,他拿在手里摇了摇。
沉默已久的鬼面终于开口,像是背好的一句,没有任何感情的起伏。
“自求多福。”
“???”
徐方谨现在只想将这个纸笺狠狠砸在他脸上,捏着纸条的手指紧攥,险些要把这方寸大小的纸揉碎。
“什么意思?”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是个人的名字没有错,可是敌是友尚未言明,他从而找起?又为何要找?
可再抬头的时候来去如烟的鬼面已经不见踪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徐方谨往上看,瓦片稳稳当当地放着,半点缝隙都漏不出来,好似刚才的一个洞是他的错觉。
来去如风,有此功夫,就连混迹多年武场的徐方谨都觉得出神入化,他凝眉深思,却被今日的诸事搅扰了思绪,所幸不去理会,手指在纸上沾水慢慢写下了“郑墨言”三个字。
若是敌,便要多加防备;若是友,或许能打探更多的消息……但若非敌非友,是鬼面派来督守他的,那他的处境就危险了。最近的这几件事上,徐方谨虽都乖乖听令,但背地里也玩了不少猫腻。这次鬼面前来,借送礼之名警告他,又提起了孟玉瑶,其心可诛。
徐方谨是在两年前得知孟玉瑶没死,反而是被人救走了。建宁四年,江府一夕覆灭,得以幸免于难的只有嫂嫂孟玉瑶和姐姐江沅芷。事发前一日,孟玉瑶带着孩子上观缘寺礼佛,在返途中被逮捕,后来入了教坊司,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
他早在暗中探寻当年在江府发生的事情,两年也只能搜寻到些许皮毛消息,他下定决心要重返京都。不料先被永王世子找上门,还带来了孟玉瑶的消息,匆匆让他们见过一面后,他按照永王世子的令,牵扯进了荥阳矿场一案中,九死一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回到了京都,入了国子监,不到两月,又撞上了醉云楼的命案。
思绪渐渐回笼,徐方谨在纸上又轻轻写下了宦官两个字。
荥州矿产一案因守矿太监贪戾无厌,残暴不已,致使矿工愤而起义惨遭屠戮,死伤者高达百人。据险而守的矿工拼死抵抗,甚至掳掠途径矿山的平民百姓和官员亲眷来对抗官府,他潜藏其中,一个月的时间同袁故知里应外合,最后平息了这场旷日持久的起叛。
但罪大恶极守矿太监逃回宫里,得到了庇佑,徒留当地的百姓和官府两败俱伤,血流成河。愤而不已的袁故知将此地详情暗奏陛下,岂料圣心莫测,只等到一句语焉不详的禀理查办。本已准备转走他路揭露宦官罪行的袁故知,却在一月后升任京官,或许有望直面天听,如今估摸着已经上路了。
而醉云楼一案,牵连者甚广,当日被东厂关押的人中多数是膏腴子弟,横遭此难,大笔的银钱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了东厂,将人放了之后,又轻飘飘给出解释说杂耍戏班奸/杀。情理不通,法度不容,可偏偏多数人敢怒不敢言,些许的愤然参奏也杳无音讯。
纸上的水痕很快干了,风一吹过纸上只剩下细密的褶皱。
徐方谨又从枕头底下将书拿了出来,对着烛火一字一句看下去,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虚幻一场。
***
“咳咳咳。”
裹着碎布被子的小姑娘躺在床上,满脸通红,嘴上止不住的咳嗽,温予衡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一勺水也被这几声咳音呛得直撒在了被上。
“不碍事,你再喝些水。”
小姑娘听话得点了点头,瘦削的脸庞没有一点肉,细细的手臂仿佛一折就断的枝条,一下抓住了温予衡的手,“哥哥,衣服放着我来洗,你先去读书吧,明年就要科考了,我吃了药就好了。”
接着又从被窝里头拿出两个鸡蛋来,瘦弱的小手得两只才能托得起来,“你昨晚给我的,我吃不下,国子监的廪膳有定量,给我了你就没有了,你多吃些补补身子,”
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拉杂的嗓音一下一下好似刀割,划在他的心头,温予衡一把抹掉了眼角的泪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哥多得是呢,哥人缘好,大家有好吃的都会分给哥。”温予衡直接将鸡蛋在床前的木板上敲了敲,露出莹白的蛋白,他掰开来,剩下一般放碗里,另一半递给妹妹。
小姑娘久病晕红的脸扬起一抹笑意来,“我就知道,哥哥特别厉害,明年一定能考上。”接着她咽了咽口水,大口咬下一口鸡蛋来,脸上全是满足。
但下一秒,一口蛋黄噎在了她喉咙里,胃里的烧灼感让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她下意识想要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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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吐,却还是不小心呕在了被上,手上的鸡蛋也滚落了一地,粘上了尘土,变得黯淡无光了。
还是六七岁的孩子,唰的一下她面色惨白,小手死命抓着被子想要擦干净,慌忙之下越擦越脏,嘴唇不住地抖着。
温予衡心如刀割,连忙将妹妹抱了起来,“脏了我们再换一床就是。”
虚弱地趴在温予衡肩上,小姑娘喘着气,小声说道,“没有被子了。”
“哐当!”
这时一个膀大腰圆的妈妈走了进来,一看这个场景,就立刻哎呦出声,“哎呦我的九小姐,这糟蹋粮食也不是这样糟的,弄得乱七八糟,这不是存心添乱吗?还有外头的衣服,怎么还放着呢?”
温予衡气打不一处来,横眉冷竖,“没看到我妹妹病了吗?为什么还要她自己干活?”
那妈妈叉着腰,满脸不屑,语带嘲讽地看着他,“我当这是谁,原来是状元老爷呀,若是有本事就搬出温府,怎么还当自己是千金少爷千金小姐呢?衣服不洗等着谁来给你洗?可别指望老奴这一把老骨头还替您操劳。”
“你这个大坏蛋,要不是你三年前给哥哥下药,他怎么会错过科考?”
妈妈冷笑,“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哥哥没考上是他没本事,怪东怪西的算什么男人。”
小姑娘想要再说话,却再次呛声咳嗽起来,温予衡慢慢拍她的后背。
妈妈探出头来看小姑娘,更是哎呦了好几声,“这早晚咳好几天了,也不见好,怕不是肺痨吧。还吐在被子上,真是太脏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若不是你们拿了钱也不肯抓药,怎么会拖到今天?若不是我回来看,早被你们蒙骗了。”
那妈妈嫌弃地剔了剔牙,“就你那点破钱,够买几天药?她病怎么久,我有什么办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惊恐地跳了起来,恨不能离八百米远,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不行,我给去跟夫人说,不能把这病痨子留在府里。”
说完就急匆匆跑走了。
小姑娘怕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我听话我听话,不要赶我走,哥哥,我不要离开你。”
温予衡紧紧抱着她,哄着她说,“哥哥想办法,一定不会让你走的。”
心里乱糟糟的,他还能留在府上不过是因为他还能同小郡王玩在一起,可三年下来,他除了读书没有别的本事,不能同小郡王关系再好些,且小郡王也无法管到后宅内院的事情里来。
突然,他定住了,面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好一会才下定决心。
温予衡将骨瘦如柴的妹妹轻轻放在床边,实在找不到第二床干净的被子,只好换了一边头再次盖在了她的身上,摸了摸她的额头,“等着哥哥,哥哥一定想到办法。”
说完就大踏步走出了门,看到了院里正在玩弹珠的小喜子,从腰间拿出几枚铜钱来,递给他,让他先暂时照料一下他的妹妹。
小喜子喜笑颜开,一溜烟就跑进屋内,眼珠子一下就凝在了碗里的半边鸡蛋上,又鬼头鬼脑地看了眼温予衡走远了,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将鸡蛋胡乱塞在嘴里,看了眼躺在床上小姑娘,替她捻了捻被子,然后老实地守在了床边,随手拿起一碗水咕咕喝个滚圆。
这厢出了府的温予衡一开始是走着的,到后面实在是着急,只得跑了起来,满头大汗地穿过了好几条街巷,顶着毒辣的日头,他用袖子抹掉额上的汗,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
他远远看到了怀王府的大门,理了理身上杂乱的衣裳,努力深呼吸,不住起伏的胸膛不知是气快还是胆怯,想起还在府里生病的妹妹,他大踏步地走向了巍峨雄壮的府第。
门口守卫上前来,只见温予衡目光如电,斩钉截铁地说:
“烦请通禀一下,在下国子监学生温予衡,有要事求见怀王殿下。”
13. 第十三章
一室静默,屋外横斜的竹林萧疏,淡金的光穿过六棱窗格,在红木案几上剪下斑驳的片影,滚热的茶汤冒着热气,雾云缭绕,泥炉煮沸的银丝炭散漫着松枝清气,流溢在屋内。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在青瓷流云盏上,轻轻搁下的一声仿佛是一声贯耳的钟鸣,砸在了温予衡的耳畔,他紧紧抿唇,有些手脚无措,眼珠子只能黏在炭炉里,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若是一直站着不说话,现在便可以出去了。”封衍淡淡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茶饼上,用手碾磨着细末。
“扑通!”
闻言,温予衡立刻跪下,“小人举止无状,求王爷恕罪。”
封衍眼睛一直未痊愈,失血过多,视物时好时坏,茶汤的热气滚动经脉,他这才得空见见这位自己找上门的人。
“王爷这些年来对小郡王多加照拂,教之以诗书,授之以政务,亲身教导,孜孜不已。学生斗胆猜测王爷对小郡王寄予厚望。”他悄悄移了下眼神,希望能看到封衍的神情,但隔着珠帘,只能看到模糊的侧影。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小郡王身边围着这些人良莠不齐,或有人另有所图,可小郡王却还舍身护着,长此以往,必会遗留后患。”
封衍手头把玩着茶钤,“不必拐弯抹角,但陈其志。”
温予衡已经紧张到额头上、手心手背全是汗,他攥着衣摆,猛地磕了一个响头,“求王爷让我留在小郡王的身边,我愿做王爷的棋子,替您看着徐方谨。他入京不久,却常徘徊各大赌坊,几月前偶遇小郡王,或是别有用心。他日若有异动,小人愿替王爷效犬马之劳。”
“那日在东厂,若不是徐方谨替你挨了两棍,你都不一定能走出监牢。救命之恩,当恩将仇报?你这般的品性,让本王如何信你?”
温予衡脸色乍然惨白,他如何不知徐方谨曾于他有恩,只是眼下的情境,他已别无他法,只能铤而走险。
“王爷让徐方谨留在小郡王身边,无非是想对小郡王有所历练。若徐方谨于小郡王有害,您用小人在身边亦可防患于未然。”他一咬牙,“他日若徐方谨真的清白,危难之际我不过将命还给他便是。”
封衍抬眸,呷了一口茶汤,屈指在案几上轻敲,“你倒是有意思。听闻你在准备明年的科举,此时不静心温书,反而一心钻营,岂不得不偿失?若是登科及第,想必前程大好。”
温予衡知道这是表忠心的时候,他老老实实地再磕了一个头,“王爷有所不知,我若不另寻出路,便再无出头之日,两年前的科举,我遭府中人陷害才未曾参加。明年……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入考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求王爷让小人一试,小人定披肝沥胆,竭忠尽智。”
眼一闭,心一横,温予衡干脆咬紧牙关,“坊间传闻徐方谨同……怀王妃有相似之处,焉知不是他心有不轨,蓄意接近小郡王。”
怀王妃三个字一出,温予衡一刹那间感受到封衍骤然肃冷的气度,腿立时就软了,一颗心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换做寻常人此时定然连话都说不清,但温予衡却觉得自己摸到了些许的门道,“京都里谁人不知道当年王爷同王妃不和,徐方谨或被有心之人利用来离间王爷和小郡王,小郡王赤子之心,涉世未深,若被他人蛊惑,有朝一日,许会与王爷离心离德。”
“收起你的小心思,日后为本王办事,不需你妄自揣测,自作聪明。”
温予衡强撑着的背突然软塌了下去,仿佛劫后余生,他又磕了几个头谢情,“谢王爷。”
“再者,唤他靖远侯,亦或是征北将军。”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温予衡的脑海,等他踏出门槛,感受到乍现的天光落在他身上,他才有一阵阵的后怕涌上心头,手脚不听使唤,只麻木地走着。
思绪纷飞,他开始胡思乱想,怀王或许真的恨透了靖远侯,不然不会连提起称谓都这般计较。当年怀王受辱,被迫娶了靖远侯,天下有识之士无不切齿拊心。且靖远侯寻花问柳,在外育有一子,公然抱回府内凌辱怀王。
不过三年,靖远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怀王在靖远侯身死那日另娶他人,但成婚当日新娘子却被愤然的靖远侯部下赵鸣柯被逼自尽。如此深仇大怨,致使怀王性情大变,想必积怨已深。
他的确耍了小聪明,说实话他也拿不准怀王对靖远侯的态度,但今日一见,或许恨意更多些。
管家一路将他送到了门口,一句话喊醒了一路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温予衡,“温公子慢走”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来,“这里是五两银子,以后每月都会例银。其他的事王爷自有安排,请温公子静候佳音。”
温予衡将锦袋拿在手里,只感觉脚步悬浮,落不到实处。日头偏西,霞光划落在天际,这种不真实的错觉一直持续到他一路茫然地回到了温府,他照例从后门回去。
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偏远小院此时却站满了人,素来趾高气昂的刘妈妈满脸讨好地站在了面容带笑温夫人和温大人身边。
其实温予衡已经筋疲力尽,倦容满面,但他还是敏锐抓住了他们话中的关键。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也该让我们有准备。怀王府刚刚派人来传话,今后你便跟在小郡王身边做个伴读。”
什么公侯王孙,在偌大京都里都是听个响,头一次能跟在他们身边,莫说是做个伴读,就是当个擦脚的奴仆,在温家这个小官家里都是莫大的荣耀。
一切贺往迎来熙熙攘攘,温予衡却在这鸡犬升天的祝颂里萌生出了莫大的悲凉,他自幼读孔孟圣贤,坚信终有一日报君黄金台,动为苍生谋,却不料有一日为了苟活不择手段。
“哥哥你怎么哭了。”
小姑娘抱着温予衡的脖子,用衣袖给他擦了擦眼泪,小小年纪的她并不懂什么是权势,什么是富贵,在她脑海里,一床干净的被子,一个热乎的鸡蛋,一碗热粥,就是极好的日子了。
温予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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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几层高阶之上,将怀里的人紧紧抱紧,眺望远方,仿佛这一刻他从不见天日的阴霾里破土而出。
***
青越在静雪堂外来回踱步,满脸着急,“自从见过什么温公子,主子连晚膳都没有用,从未时一直坐到了现在,一直没有动静。”
青木长叹了一口气,忧心地看了眼大门紧闭的屋子,“莫急,主子自有安排。”
静寂的屋内如一滩死水,掀不起半点微澜,没有点灯,屋内唯一的光亮落在了素纱窗前,竹影飘摇,簌簌的声响似是磨纸声。银丝炭散发的松枝气变得冷些,裹挟着晚风,吹起了一室寂寒。
封衍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了面前暗处,恍然他好似想起了建宁二年的元月。
已经半个月不肯出门的江扶舟也是一个人坐在这样的幽室内,在沙场上血流如注都未曾掉过眼泪的他此时默然垂泪。
封衍缓步走进来半蹲在他身边,很暗很暗,他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温热的泪落在手背上。
“四哥,我们不要他好不好?”
江扶舟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封衍,用极其惊恐的眼神看着他,说话语无伦次,“我不是人……是怪物,他会那么大…”他用手比划着,虚空划开,“会不是生下来只有一只手,一个眼睛……半边身子,他是怪物,我也是怪物……”
封衍握住江扶舟的手,尽量克制住情绪,“积玉,巫医说现在只剩这个法子了。若生下来……长得不好看,我们也好好养着他。”
“我不要,我不要……太可怕了,好像是噩梦,怎么一直醒不过来……巫医呢,巫医呢?我不要他!”
封衍心如刀割,死命抱着已经濒临崩溃的江扶舟,“若是不生你就没命了,是我太自私了,要你承受这样的苦楚,可积玉,我只要你活着。若日后你不想见他,我便亲自照料他,你的那份账我来还。”
“我本来就是该死之人……”江扶舟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哽咽失声,“我不要命了,我宁愿当时死在杀场上,也不要这样活着。”他喃喃自语,“我不要,我是怪物……”
江扶舟用力挣脱开封衍的怀抱,自顾自掀起床榻上的被褥钻了进去,将自己裹起来,塞在床榻的边缘靠窗的一角。
这时窗外走过两个侍女,她们两个的对话传到了屋内——
“王妃近来怎么总把自己关在旁人找不到的屋子里,王爷每日都在寻他。”
“陛下厌弃,百官横眉,有家难回,这日日被人骂,换做是谁都受不了。前阵子又受了那么重的伤,险些连命都丢了。现在天大地大,也就剩王府能收留他了。”
“王妃也太可怜了吧。”
脚步声渐渐走远了,似又是一片孤冷静默。
江扶舟声音很轻很轻,“我不要做怀王妃,我想回家。”
像是被一阵风吹散,散落成尘埃。
封衍哀声唤他,“积玉……”
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14. 第十四章
金府管事的正守在门房,焦急地一直在踱步往外看,肚大肥圆的人走两步都气喘,他豆大的汗水不住地滴落,热的浑身汗湿,眯着眼淌着面上的汗珠,“不是说姑奶奶的车马今日就要到了吗?”
身旁的人扇子都摇出残影了,也探头看了看,“说是今天,早早就派人看了。舅老爷,你说这个姑奶奶是什么高门大户吗?没怎么听说呀,咋大清早夫人就开始着急了,还让您老亲自来接。”
正烦着的管事夺过扇子,给自己大力扇了两下,面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神色来,“小兔崽子你刚来没多久不知道也正常。”他凑近了些,“我们家老爷自幼丧父,姑奶奶一家便收留了老夫人和老爷,就连老爷科考路费使的银子都是姑奶奶给的,老夫人知恩,一向对姑奶奶一家恩待有加,都是念着当年落魄时的恩情。”
但说到这里,管事的撇撇嘴,圆溜溜的眼睛看了四周,用气声悄悄说,“不过这位姑奶奶脾气可不好,这些年没少打着我们家老爷的旗号在外头敛财。老夫人耳根子软,总念着恩情,没少帮衬着。”
话音刚落马车歇脚的一声长长的“吁——”
风风火火落车下来的人一袭如意青鸾银纹裙,一双丹凤眼轻挑,面皮拉紧显得严肃,眉宇间带了些郁气和躁烦,几步便走了进来,连个好脸色都没给上前殷勤的管家。
连珠炮一般的话毫不客气,“金知贤呢,现在马上带我去见他,我倒要问问他,还管不管他表弟了。”
来者不善,管家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硬了,挂在面皮上像个提线木偶。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小跑跟在她身边,“夫人舟车劳顿,先稍作休息,我家老夫人一大早吩咐人了一桌的江南菜,就等着您来叙叙话。”
张王氏听到这话倒是停下脚步来,冷笑一声看他,“老婆子哪还吃得下什么饭,嫂嫂是有心,怎么也没见她帮帮我家孝贵,眼见她自己日子过好了,就忘恩负义了不是?当年若不是我们家,金知贤连口饭都吃不上,更别说住怎么好的宅子。”
刚刚还在跟管家悄声说话的侍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哈喇子差点流出来,好歹金大人也是入阁拜相,深得圣心,在自家府宅里被这样点名道姓地教训,也是闻所未闻。
管家的根本拦不住人,张王氏铁了心地往里冲,一幅不找到金知贤誓不罢休的样子,他得了老夫人的令,先来请姑奶奶过去叙话,可眼下这个情形,如何使得?
张王氏显然对金府的格局了如指掌,马不停蹄地就直接往书房去,管家紧赶慢赶只得让人飞快去给老夫人和老爷报信。
但张王氏脚程太快,当金知贤得到消息的时候,远远便从院子里听到了大声嚷嚷的叫唤,他立时眉头紧皱,这几日不顺的气火也在心头郁积。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今日我偏要见到金知贤,让他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姑妈,一大早怎么火气那么大?”金知贤穿着素净的海青色道袍,直面迎上了满脸怒容的张王氏。
管家识趣地让院里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只留自己在一旁端茶送水,打点好一切之后自己也退了出去,在门外好生守着。
张王氏被人伏低做小讨好惯了,刚坐下便噼里啪啦倒豆子:“慈明这件事一定要帮帮你表弟。前两年他扯上了一个案子,被抓了然后找人疏通打点后又放了。可明明都已经结案了,谁知道今年突然翻出来说是冤案,府差上门来说是要抓你表弟。你也知道你姑母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有什么事姑母可怎么办啊。”
金知贤本心不在焉,姑母每次上门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相求,件件都急里忙慌的,可他听到冤案的时候,脑子不由得从千丝万缕的事中扯出一条来,顿时敲起了惊钟。
“您说的可是浙江的那起杀妻案?”
张王氏点头,“不错,就是此案,不是都结案,嫌犯已经认罪了吗?怎么还有人说这是冤案?慈明你可得好好管管你手下的人,怎么还找上门来了,若不是有人提前报信,现在你表弟还在牢里呢。”
金知贤一针见血,问出事情的关键来,“这个案子是不是他犯的?张孝贵他到底有没有杀人?”
张王氏立刻惊叫出声,“当然不是,我们孝贵一直是孝顺孩子,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杀人呢?分明是那些贪官污吏为了勒索钱财不分青红皂白诬陷他。”
“姑母说的是,既然孝贵清清白白,姑母怎么担心他会被人抓走。”金知贤淡然地饮下一杯茶,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这姑母对他那个为非作歹的儿子溺爱至极,走着怕摔,跑着怕撞,从小锦衣玉食,将张孝贵宠成了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他原以为张孝贵只是品性顽劣,没想到如今还扯上了命案。
张王氏一听这话猛地一拍案桌,怒气冲冲地看金知贤,“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姑母说的话你不相信。你表弟平日里最是乖顺,怎么会犯下这样的命案?金知贤你有没有良心?好歹姑母也曾在你家落魄的时候给你一口饭吃,今日你富贵亨达,位极人臣了,便是这样报答姑母的吗?”
金知贤幽冷的目光落在了面容狰狞的张王氏身上,“姑母若是要这样,那便请回吧,家母年事已高,不必去叨扰。”
张王氏更加怒不可遏,所幸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扶着椅边大声哭喊起来,“我的老天爷呦,我那早死的大哥,怎么就生了你怎么个不孝的子孙,小时候白吃白喝我家,现在连你亲表弟出事你都置之不理,你这是要看着他去死呀。那些贪蠢的官员敲骨吸髓,你还不帮帮他,进牢子可不就没命了吗?”
“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让全天下的人看看你怎么没心没肺,逼死亲姑母的!”一哭二闹地用手帕抹着眼泪,说着就要装装样子往椅子上撞。
已经老眼昏花,走路腿脚不利索的金老夫人杵着拐杖就过来了,她年少丧夫,孤身一样养大幼子,无奈性子软和,没少受欺负,明明比张王氏大不了几岁,却似苍老了二十岁。
“贤哥儿,你姑母这是怎么了,坐下来好生说。”金老夫人边走边咳嗽。
张王氏一见她那耳根子软的寡嫂来了,立刻也就不装了,火速跳起来就去扶金老夫人,“我的亲嫂嫂啊,你可来了,再不管我家孝贵,他可要被人欺负死了。”
金老夫人拍了拍张王氏的手,“阿琳啊,慢慢说,贤儿肯定不会不管孝贵的。”
“姑母,我最后问你一遍,张孝贵到底有没有掺和进去?”金知贤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若不是顾着年迈的母亲,刚刚在张王氏撒泼打滚的时候他就让人绑起来扔回马车里去。
张氏无理取闹多年,也没见过金知贤有过这般的神色,当即心虚起来,半真不假的眼泪挂在面上显得滑稽,再出口时话语有了几句实的,“那个被杀的女子被她丈夫典卖还了赌债,买主是孝贵……孝贵同我也说,他也不知这是有家室的,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不过他绝对没杀人,后来那个女子宁死不从,孝贵就放她回去了。许是夫妻俩闹了矛盾,夫君一气之下就将人杀了,却要将罪名赖在孝贵头上,这是什么天理?”
这错漏百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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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让金知贤沉思良久,张王氏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用力绞手帕,惴惴不安地看他。
“姑母前头说,有人给张孝贵报信,意思是官府里头有人走风,让他逃了?那他现在就是逃犯。姑母急匆匆来京都,莫不是张孝贵就在这里。”
张王氏的脸色遽然惨白,捏着手帕的手也不自然地抖动了起来,如坐针毡,“不是…不是……我怎么知道孝贵现在在哪,我一个妇道人家,出了事只会往娘家跑。”她被金知贤将内里的里子掀了个底朝天,现在只能苦苦哀求他,“贤哥儿,你门路多,救救孝贵吧,他没杀人,我自己生的孩子我知道,他是顽劣了些……可他不可能杀人。”
金老夫人眼睛看不大清,听到平日里如何趾高气昂的小姑子这般也不好受,朝着金知贤看去,“贤儿,你姑母年纪也大了,膝下就孝贵一个儿子,先把事情弄清楚先,你也上心着。”
金知贤现在气到极点了都想发笑了,上心,现在怎么能不上心?犯案的可能是他表弟,负责初审的是他的学生,负责再审主审的还是他学生,他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现在只看案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近日来忙着陛下陵寝之事的金知贤早已筋疲力尽,但对着家中的两个长辈,他还是压下了躁意,“娘和姑母放心,这件事我肯定上心,不过需用些时日。烦请姑母先请回,若有消息,我再请姑母来。”
金知贤犀利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当然,若姑母有孝贵的音讯,也劝他早日去官府,倘若他真的青白,有我在,便没人敢害他。”
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张王氏哪里再敢造次,讷讷点头后便落荒而逃。
金知贤送走母亲后,让管家进来,“立刻去信给齐璞,催他将这起案件的卷宗誊抄一份送来。”
***
刑部大堂,几位堂官正准备送封衍出部,身边跟着的几个有司的属官,乌泱泱一群人整列有序地站着。
“定王一案,多亏了王爷详加审查,铁面无私,才得还无辜百姓一个公道。”刑部侍郎边走边同封衍叙话。
身旁的人心思各异,听到堂官这话,心思就更活络了。论审案,刑部哪个官员不是刀山火海里爬上来的,可顶天就是审个公侯,哪里敢碰天家子孙。定王再罪大恶极,也是姓封,是天潢贵胄。
他们怪异的是封衍,从古自今没有太子被废后还能参政议政,甚至拉起铡刀砍向王孙贵戚。陛下的态度不明已是匪夷,但也没有人将其当做储君再看。封衍身染宿疾,非长命之相,再者,杀伐太重,且定王是他亲皇叔,在伦常上就有了瑕疵。
封衍视物不甚清,但他早已习惯,只是行步迟缓些,“往后的事要刑部多费心了,诸事纷繁,不必再送。”
“这是刑部职所当为。”刑部侍郎挥手便让人下去了,又叫来自己的得意门生宋明川“今日国子监的监生来历事,依照刑部传统先行考定核查,琼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宋明川点头应是,面色冷淡,便要拂袖而去。本来他就不愿意来送封衍,可老师非要他来露脸,以他同封衍现在的关系,多见一面仇冤就多一分。
国子监学生历事每年各部都会分到几个,不过是寻常的日程罢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可宋明川转头的一瞬,蓦然愣住,看到院前人来人往里穿梭过的一张侧影,不禁失声。
“积玉。”
一时间还没散的几个刑部官员纷纷看了过来,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里。
这怀王殿下还在呢……
15. 第十五章
不过是几个刑部官员诧异的功夫,宋明川已经快步走去,步履匆匆,他脑海里一根弦紧紧绷着,穿梭过院前来往办事的人流,径直往徐方谨那一行列走去。
“嘶——”
一刹那间徐方谨的手腕被人抓起,听得耳边一声低呼,“积玉。”
有那么一瞬他差点以为自己原形毕露了,但很快他便看到了宋明川错愕失望的眸光,心下安定了大半。
手腕很快被人撒开,徐方谨对上宋明川转为冷淡的目光。
国子监领队的属官很快上前来,同宋明川解释了这是今年国子监前来刑部历事的监生。但宋明川一直钉在徐方谨身上的眼神未曾移开,属官同他禀报时都感受到了这份怪异,不由得也看向了徐方谨,胆战心惊,生怕徐方谨跟宋明川有血海深仇。
徐方谨不仅是给属官和宋明川盯着,更是被其他看过来的人瞩目着,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这位大人……”
话没说完便被宋明川打断,“你们跟我来,今年国子监历事的监生由我分管。”
这下师出有名,大家才安下心来,但对于是宋明川来职掌此事,他们紧张的情绪又不受控地冒出来了。
“前日我表舅同我说,遇上刑部郭大人周大人赵大人就稳了。但若是宋明川宋大人和陆云袖陆大人,那可得小心了,他们俩在刑部是出了名的黑白无常,要求严苛,一丝不苟。”
“谁说不是呢,前两年也是宋大人,历事的监生来了十多个,最后就只留下了几个,不是退回国子监就是又分到其他部去了。”
越说越慌乱,大家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刑部虽苦累,但可以实打实的积累经验,拓宽人脉,朝内许多高官都曾出任过刑官。且如果得到堂官赏识,日后还有可能留部。
比起一众人的焦急,徐方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经意转过头去看,便看到了许久没见的人出现在视野里,心脏不可遏制地抽痛起来。
封衍似是旧疾未愈,又染新病,行步迟缓却依旧朗月清风,一如他当年初见他时的气度。
阿爹说如果第一眼合眼缘的人难得,若是能交朋友便是人生幸事。九岁时初回京都,他什么都不懂,没见过的新衣服,没吃过的新鲜吃食,没玩过的新奇玩意。他想同许多人玩,却只会被扔泥巴,然后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臭蛮子,所以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一个人玩。
后来他偷偷跟巷口的乞丐学会了官话,能说一口流利的京都话。为了有朋友,他替人买糕点,给人送蹴鞠,帮/人/打/架。
可给人买糕点那人不给钱,恼羞成怒之后还用脚把全部糕点踩碎了,说是还给他的。给人送蹴鞠,他们在里头玩,他只能在外面艳羡地看着,偶尔给他们捡球,期待有一回他们能让他也玩一下,可从来都没有。帮/人/打/架,他很在行,总是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养病的阿娘气得头脑发昏,可下一回帮打架的人和好了,轮到他被打了。
阿爹见他那么热切地交朋友,便安慰他说,每一个人都是孤单的,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偏不信邪,上房揭瓦,走街串巷,结交了不少“江湖侠客。”于是他就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
可他还是很孤独,特别是他在一场群斗中被人抛下,抱着头东躲西藏的时候。后来认识了简知许和赵鸣柯,但他俩都太乖太胆小,经常被困着读书习武,很少能出来玩。
第一次见到封衍的时候他就觉得特别合眼缘,虽然后来阿爹听完他的故事之后扶额沉默了一会,说他这是见色起意,但他不管,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准玩伴。
只是这个新玩伴好像不太乐意。
他第二次上山的时候,连门都没能进,垂头丧气地回家了。第四次第五次通禀之后再次被拒之门外,他就徘徊在来时的路上苦思冥想,爬山走累了想倦了他便找了块石头当床,呼呼大睡起来,谁知道一觉醒来他身上披了一件玄色的宽大衣袍,开心地差点蹦起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封衍或许是在考验他的诚意,于是他将衣袍抱回家当宝一样放在床头供起来。
他开始学种花,学木活,练字习文……没错,他不大通文墨,在北境时野惯了,最是厌烦舞文弄墨,还不如打一架来的痛快。可他得学着写信,封衍不见他,总得了解了解他吧。
但在手艺活上他也许真没什么天分,养的花种子不发芽,于是他每次出门都到阿爹养花的后栏里偷摘几朵;做的木活也四不像,分不清头和身子,所以他就努力给这些心血起新名字。至于写字,他将自己的名字练几百遍,每次都选最好看最端正的,让封衍牢牢记住他叫什么就可以了。
三个多月,他一有时间就往山庄跑,连山间有几条小路,哪有兔子窝都摸得一清二楚,就是从来没进去过门。
日子漫长,都等到了京都飘雪,他啃着干粮坐在石头上闷闷不乐,看着紧闭的大门和外头早已熟悉百遍的侍卫唉声叹气。迷迷糊糊间,他又睡着了。
却在醒来时看到头顶素白繁复的流云纹,他悄悄转头看,几层帷幔外,封衍端坐落笔,行云流水,好看极了。
“看好了就回去。”
不知何时,封衍抬眸看来,目光中满是疏离和冷淡。
冰冷冷的话让苦等了三个多月的江扶舟无法接受,于是他眼一闭,脚一挺,装死躺尸在床上,一把裹着被褥转过头去,喃喃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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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打气,“进来了进来了进来了终于进来!”
封衍:“……”
***
“你在想什么?”温予衡用肘捅了捅发愣的徐方谨,再往前走就要撞墙了。
徐方谨回过神来,压住一阵的心悸,说了句没什么,但见到温予衡很快又想起别的事来,“上回你不是同我说你被分去礼部吗?”
温予衡挠了挠头,“可能刑部这边缺人,国子监忧虑这头退的人多了,多选几个进来,我就被挑上了。”
徐方谨也没太放在心上,快步跟着一列人穿过院门走远了。
这头的气氛可以说得上诡异,刑部侍郎鲜少有这种尴尬的时刻,无奈宋明川是自己的学生,在一众人等沉默无言以对的时候,他站住来打圆场。
“琼玉举止无状,请王爷恕罪。他面冷心热,总念着年少的情分,这几日又忙浙江的几件棘手的案子,头晕眼花,一时看岔了。”
“年少情分……”封衍面色不改,但眸中沉了几分冷色。
听得刑部侍郎是心惊肉跳,怀王和靖远侯有深仇大怨怕是做不得假,他听出了封衍平静话里森寒的冷意。
现在只想回去抽刚刚说年少情分的自己一耳刮子。宋明川才智卓越,能力出众,是部里难得的好苗子,若是因为得罪怀王而仕途坎坷,那真是倒了血霉。
“本王看宋大人还是太闲了。”
刑部侍郎火速接话,“是是是,下官这就看看还有什么事务让他多上些心。”
直到送走了封衍,刑部侍郎一屁股坐在了厅堂的圈椅上,用帕子擦着额头上不住冒出的热汗,“琼羽年轻气盛,性情刚直,还是不懂宦海险恶。上头一句话就能让你永无翻身之地,再这么口无遮拦,为师怕是也保不了他。”
身旁的弟子递上热茶,“大人,您消消气。”又好奇地问了起来,“这江扶舟同怀王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怨吗?”
此时堂内无人,刑部侍郎饮一口茶后说起了陈年旧事:“当今圣上重返帝位,便是江扶舟宣的旨,以从龙之功再获隆宠。”他不敢声张,只凑在心腹身边低声道:“当年的宫变极其混乱,怀王还有太子的名分,本无意外,便是他登上帝位。”
都是聪明人,点拨一两句就明白了。
弟子虽初涉官场,但也知晓后面发生的事情,“后来太子被废,打入死牢,江扶舟嚣张跋扈,趁着他落难,向陛下求娶随意欺辱,结果难平众愤。”
刑部侍郎却有几分的深思,“若说年少气盛,谁能比得上当年的江扶舟,春风得意,圣宠优渥,冠绝京华。如今人走茶凉,又有几人记得。”
于是长叹一声,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16. 第十六章
六部之中,刑部素来肃冷戾气重,盖因总理天下刑名,笔下杀伐无数。
国子监一行人跟着宋明川一路走来,只觉得阴气越来越重,耳畔仿佛能听到楚乌厉啼,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走路都不利索了。
从人来人往到人迹罕至,每个人的心中都升起微妙的异样,他们来刑部历事,为何会到这般偏僻荒凉的地方来呢?
然而接下来宋明川的话让他们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此地是刑部的殓房,你们的第一关考核便在这里开始。”
所有人的脑子里好像被雷炸开了,平日里惯读圣贤书,作天下文,别说尸体,连流血的场面都甚少见。有些人听宋明川说这是殓房,下意识连步子都不敢挪动一步,生怕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国子监属官面如死灰,如丧考妣,扫了眼一个个腿脚肚哆嗦的监生,心里哀叹,今年莫不是要全军覆没?往年从未有这样的考核,今年一上来就让人看尸体,不愧是宋明川这个声名在外的冷面阎王。
“刑部于十日前就会文国子监,下发了几本刑官需熟读的书目,念各位初来乍到,今日第一关考题较为寻常。便是同仵作一起验尸,验明死因。”
犹如晴天霹雳,现在不仅是要看了,还要验尸,这是什么道理?
“敢问宋大人,刑部自有仵作验尸,此等三教九流的手艺何须我们亲自去学,莫不是宋大人存心为难我们吧。”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和惊慌,率先出列发出质问。
宋明川很平静地看他,“若是仵作作假糊弄你,暗中构陷你,作为刑官你如何看得出?人命关天,刑部落下的每一笔都关乎生死。若是不愿意,那就自便,六部之内,请君另择出路。”
那位国子监监生惊怒交加,对宋明川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感到不满,听到这话不由得轻嗤出声,“若是仵作学艺不精心存恶意,自有律法论断,何须为难刑官?往年从未有这样的考核,我看就是宋大人故意刁难我们,以标榜自己的严苛。”
宋明川不跟他废话,直接转过头去对国子监属官道:“这个监生烦请带回,不惜人命,刚愎自用,毫无敬畏之心,刑部不会要。”
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般被扫地出门,那人恼羞成怒,他本是此次国子监历事监生中的头名,自叙才高,不料第一个被请退。他愤愤不平地走回了属官的身后。
枪打出头鸟,余下的人哪里敢置喙,哪怕再恐慌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但走到殓房门口,乍然一阵猛风穿堂而过,似是发出尖锐的哀鸣,有两位监生当下腿就软了,直直地跌在了殓房,眼中满是惊慌,当下慌不择路,提起衣摆就死活不肯进去了,连滚带爬地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属官向来脾气好,只低声安慰他们不碍事,眼睛却紧紧钉在了陆续走进殓房的人身上,心下惴惴不安,暗自祈祷。
整整一排,站在前头跟木头桩一般,个个脸色刷白,面容憔悴。
宋明川低头翻看几位监生的履历,纸页的翻看声在此间尤为渗人,“还有不想看的,现在可以出去。”
徐方谨曾杀敌无数,自然不会畏惧死人,面不改色地第一个走出,走到了前头给他们准备的尸体旁。
见有人先去了,后头的人哆嗦着步子也一个个往前走去。
又是一阵风吹过,震得窗棂作响,视野里白布晃荡。
“诈尸了诈尸了!”这个直接吼了两嗓子之后趴在地上捂耳抱头,被宋明川喊来的刑部属吏两人一抬架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真的要开始验尸了,但徐方谨发现不是真的要他们去验尸,而是让他们在一旁看仵作,然后在备好的纸笔上写下自己认为的死因,这一关真正考的是胆识。
“呕——呕——”
又有两个监生在见到白布面色青黑的尸体时真的受不住,两眼一昏黑,直在地上干呕,不敢再看第二眼。
国子监属官在外头看着一个个被抬出来的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白布掀开那一瞬,徐方谨的呼吸一窒,面前是一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已经看不清面容,双手握拳,两腿蜷曲。
恍惚间他想起了鬼面给自己的那节焦黑断手,心间蓦然骤痛,昔日父兄葬身火海,该是怎样的痛不欲生,而他竟也不能替他们收敛尸首,苟活于世,何其愧怍。
身旁的温予衡一看他失神,仵作又要开始验尸了,以为他是怕了,连忙喊了喊他。
徐方谨立刻回过神来,垂眸低声说了句没事,然后屏气凝神继续看仵作的动作。
屋内静默无声,宋明川随意走动,眼神游离在每个人的身上,观察他们的神态和判断,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率先在纸上写下字的徐方谨身上。
“火烧,口中甚少烟灰,疑死后被烧。”
几个字落下,宋明川多看了徐方谨几眼。两人默默对视上,徐方谨露出礼貌的假笑,而宋明川极其冷淡的挪开了目光,
眼皮有些倦怠的徐方谨看到冷冰冰的宋明川不由得神游物外,心有余悸,熟悉的称呼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现在捏的这一张皮骨到底有几分像过去的自己。
徐方谨原身的脸便有几分像他,便是因着这个缘故,徐方谨这个孟家五服外的亲戚才将其送来京都陪他,后来他同封衍相识,也不着家,渐渐就疏远了徐方谨,再后来就听说他回徐家了,多年来杳无音讯,直到五年前,他在城隍庙里捡到时日无多的徐方谨。
徐方谨摸了摸脸,就算有些相像也不应被宋明川一下就喊出来吧,宋明川到底是有多恨他?
说起来他也不太记得上一回见宋明川是什么时候了,自从他强行嫁给封衍后,他们便从此决裂,简知许和赵鸣柯好几次想居中调和,也被宋明川冷漠回绝了。说来也巧,偌大的京都,熙熙攘攘,他们竟无再见之日。
今日乍然相逢,恍若隔世。
这一关最后留下了十个,但大多面如土色,头昏眼花。本来以为今日到此为止的监生却听到了宋明川传来的噩耗。
“最后一关,撰写文书,此关若考核不过也可留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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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
又是一阵哀嚎,每个人的脸色写满了生无可恋,特别是落座后看到面前的厚厚的几本书册和几张空白的纸页。
徐方谨在头一张纸上看到了需要他们撰写的文书和案件。
一张是报状,一张是拘票,都是衙门日常公事需处理撰写的文书。
案桌上给了几册书,便是让他们按图索骥。
徐方谨仔细读了纸上的案件,周兴德状告赵德全入室为盗,掳掠金银无数,趁乱打死了家丁侍从,然后详细列了被报人七人、投证人三人和地邻四人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又翻开一旁的书册来看,些许是京都未名府处理过的一些案例汇编,其间甚至还有状式的条例规定,如“原被告并干证不注明实在里甲住址,距城里数者,不准。”【注】密密麻麻的条例让人眼前一黑。
一时落针可闻,唯有唰唰的翻页声此起彼伏,紧张焦灼的气氛弥漫在堂内。
除了案情事由,其他的都没给,剩下所有的唤案名单、差役名姓都要他们自己现编,这一写便到了夜幕四合。
眼看着给的最后一炷香就要燃尽,这才有人起身交卷。
徐方谨翻阅过好几次,揉了揉酸痛的手,闭目养神过几息,便起来走上前呈交。
宋明川接过他写的文书,一目十行,很快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看罢,他问:“写得不错,看来是用功了。”
徐方谨脚步虚浮,勉强打起精神来听,这几日极耗精神,将从国子监和陆云袖那借来的书连夜苦读,时日太短,也只能囫囵一读,今日落笔还是磕磕绊绊的。
“陆大人说若你通过考核,便要你过去同参近日浙江的杀妻案。本官以为不妥,此案牵涉甚广,实涉险境,非你一介学生能担得起。初入刑部,应是铢积寸累,不可冒进。本官手上有未名府的一起烧杀案,你写的那句‘疑死后被烧’正是我之思。若你应允,明日便可同参此案。”
徐方谨听前半句还迷糊,后半句直接给惊醒了。
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学生不才,蒙陆大人青睐,还是想尽力一试。”
宋明川紧拧眉心,抬起手中的纸页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倚在门栏上声音打断,“宋大人,你这可不厚道。”
陆云袖抱臂,随性地依靠在侧边的柱上,“我还在这,转眼就要把我要的人要走,这是什么道理?”
陆续写完的监生都偷偷朝这边看,竖起耳朵听两位上官的对话,心里也不免羡慕徐方谨的际遇。
“浙江一案本就波谲云诡,险恶万分,你又何必让他们身涉险境。”宋明川怫然不悦。
陆云袖淡淡扫他一眼,“我的人我自会护着,就不牢宋大人费心了。”她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听闻浙江的另外一起妖言案击鼓传花,都送到宋大人这来了,还是多担心自个吧。”
一时剑拔弩张,彼此眼神交锋,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里。
只见宋明川静静地看陆云袖和徐方谨一眼后,没再说一句话,拿起交上来的案卷,拂袖而去。
17. 第十七章
雾蒙蒙的天,晨起时下了些雨,天际折过一角,铅灰色的流云沉沉挂落。
皂靴踩过积水,封竹西站定在刑部大狱前,怀里还揣着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他三两下就吃掉了一个,热得直烫嘴,灌了几口水才缓过来。
见徐方谨和温予衡也来了,慷慨地将肉包子一人分了几个,三个人就这样在刑部大狱旁的角落里一齐吃包子。似是起得早,几个人的眼神都有几分呆滞,夹杂着雨丝的风吹得衣袂飘飘。
徐方谨吃完包子,净了手,从怀中取了三个腰牌来分了分,上头开列名姓,烙印着司务厅的火印,这是昨日散考后陆云袖递给他的,让他们明日辰时去刑部大狱。
门差检查过他们的腰牌之后便放行让他们进去。
风扫落叶,乌鹊啼鸣,有些湿冷的气息漫散在期间,绵密的雨雾中,站着几个人。
刑部每月安排十三清吏司的一个主事提点刑部大狱,督管六名司狱官和若干差役,每晚提牢官清点狱囚,封锁各个监门,至天明司狱官去提牢官手里领钥匙开锁。
此时提牢官将钥匙递给了司狱官,嘱咐了几句后便匆匆往徐方谨的方向快步走来,衣袖上沾湿了些许的雾气,忙不迭先是给封竹西行了礼,又说起了陆云袖的吩咐。
“陆大人让下官领各位过去。”
封竹西左看右看,看哪都觉得新奇,“你们陆大人也来得太早了吧,她家住崇东坊,三法司这可远着呢。”
闻言,提牢官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小郡王有所不知,自从陆大人接旨后,便住进了刑部大狱的值房里,与狱卒狱犯同吃同住,甚少离开,已经许久未归家了。日日审卷巡牢,焚膏继晷,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呀。”
封竹西大吃一惊,想起自己接旨后吃好喝好,还得空到京郊跑马,才明白沈修竹说自己不务正业是正解。他干咳了一声,露出尴尬的笑容,“我一定好好劝陆大人。”
提牢官引着几人到陆云袖暂时居住的值房后便告辞了,刑部大狱每日的琐事颇多,加之陆云袖坐镇其中,司狱差役们都提着一口气,生怕行差踏错,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刑部是出了名的苦衙门,六部之中补费最少,也就紧着些赃罚钱过活,身上却压着千斤重担。刑部大狱的值房自打三年前就说要修缮,但缺银少两,东挪西腾,这里就搁置下来了。陆云袖住进来之后,也就临时搭了个木板做隔断,隔开了就寝的一张低窄木床,又让人搬了一张大案几和几张椅子来,每日便埋头在此处处理政务。
徐方谨几人进来的时候,陆云袖还在挥毫笔墨,桌上一摞一摞整齐放着各种卷宗书册,她匆匆写过几个字后,便搁笔,“此地简陋,委屈你们了,坐吧。”
还没等徐方谨他们屁股坐热,就见又有一人也在后头跟着进来,瘦瘦高高的,一张脸白净,有几分稚气,眼眸清澈。
封竹西、徐方谨和温予衡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又齐刷刷看向他。
陆云袖向大家介绍,“这位也是国子监的学生,那日在街上偶然遇见,见他健步如飞,力大如山,是个练家子,日后也能帮上忙。”
说着,那人便开始展示起来,只见他毫不费力地徒手抱起了一块门口的大石,又稳稳当当地放下,继而坐在了石头上,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完成了一套技艺高超的杂耍,看得三人是目瞪口呆。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刑部值房门口为什么要放一块大石,但这不妨碍他们对这个天生神力的瘦高男子的惊奇。
陆云袖也没想到那日让他就地演示的石头到现在还留着,扯了扯嘴角,“好了,现在开始说正事吧。”
封竹西思维跳脱,提出了心中的疑惑,“陆大人,你怎么没说人家叫什么?”
陆云袖也没在意,一边整理案桌上的卷宗,一边随口道:“他叫郑墨言。”
其他两人没什么反应,却在徐方谨的心中掀起巨浪,这名字太耳熟,以至于他立刻就想起了鬼面给他的字条,手指屈伸略微摩挲,不动声色地就想去看郑墨言,谁知道他也看过来,干净的眼眸仿佛能让人一眼看穿,但徐方谨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对方是敌是友未辨,他不能掉以轻心。
陆云袖将案桌上收拾干净,留出一大片空位出来,用手指敲了敲,“废话就不多说了,我们现在开始梳理一下案情。”
“这个案件事发于浙江省崇德县,经由地方县衙审后提交到嘉善府,而后报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再转刑部审核,批答后经大理寺覆审,最后下发浙江省处决。本来这个李忠冲在浙江就应该被处决,但是阴差阳错随着浙江另外一起妖言案的主犯移交京师,出现在法场上。”
“我翻看了刑部审查的记录,只有地方呈报上来的看语,案情事由是李忠冲向妻子王氏的父母告知了王氏失足坠河而亡的消息,王氏父母匆匆赶来,打开棺椁后却笃定这个不是自己的女儿,于是向崇德县状告李忠冲杀人藏尸,崇德县遂下发牌票拘捕李忠冲。李忠冲一开始抵死不认,后来严刑下承认了是因为自己好赌,败散家财,妻子要同他和离,义愤下失手杀了妻子,然后带到河边伪装成失足落水。”
陆云袖眉头紧皱,“可这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李忠冲的父亲上京控告自己的儿子没杀人,杀人的另有其人。我后来再次提审李忠冲,也发现了诸多疑点。”
“李忠冲现下的供词说是一个叫张孝贵的富家公子强抢民女,凌/辱至死,他在张孝贵的胁迫下只能谎称妻子是失足落水,连那具溺水尸体也是张孝贵给的。张家在地方势大,买通了逐级官府,严刑拷打,让他求告无门,连累了不少亲朋,最后屈打成招。”
徐方谨四个人一边听陆云袖讲,一边低头看书吏抄录的几份看语,纷纷陷入了沉思。
“你们怎么看?”陆云袖停下来看他们几个。
徐方谨将供词翻了翻,“李忠冲没交代他好赌的事情,将全部的罪责都推给了张孝贵,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李忠冲跟张孝贵可能有往来。”
封竹西托颌略思索,“张孝贵是何人,竟能买通怎么多人,从崇德县衙一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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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就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没察觉出问题来吗?”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案件的审核关乎官员的政绩,县衙可以被买通,高一层的府衙也可以买通。但到了省里,便要掂量掂量了。”
“这个案件在地方经过了三次审理,第一次崇德县审后认定李忠冲是死罪,移交嘉善府后被认定有疑点打回重审。此时崇德县令进京述职,第二次便由署理崇德县的官员汪必应审理,他抓住了张孝贵,但不知为何,张孝贵又被放了,而汪必应呈交的案情审理再次被打回重审。第三次主审的人换成了署理青阳县县令费箫鸣。”
陆云袖顿了一下,毫不避讳地点出,“他是浙江巡抚齐璞的得意门生。”
而谁人不知齐璞是金知贤的得意门生?
此言一出,所有人齐齐看向陆云袖,耳朵竖得高高的,“这一次,嘉善府没有再驳回重审,一路上报到浙江提刑按察司,判了李忠冲死罪。而费箫鸣在这个案件后参了汪必应收受贿赂,篡改口供,伪造尸单。”
这一出跌宕起伏听得几人是心潮起伏,而后陆云袖的再一句话,让他们感受到了这个案情的棘手之处。
“此外,张孝贵的身份不一般,他是内阁金大人姑母的独子,”
金知贤在刑部任职十年之久,现在部里还有不少门生故旧。现任的刑部左侍郎便是他的学生,且在陛下的旨意里一同审理此案。但这话陆云袖没有说给他们听。
封竹西差点惊掉了下巴,他没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案子背后有如此多的牵扯,而徐方谨则再次翻看起了手中的卷宗。
徐方谨看向陆云袖,“现在得找到张孝贵,不然案子无法推动下去。”
“不错,所以你们现在得去找张孝贵。”陆云袖点头。
“???”
所有人的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了困惑,他们不是审案的吗?抓捕不是差役的活吗?
陆云袖解答:“浙江已经发了牌票出去抓捕张孝贵,但官府里走漏了风声,让张孝贵跑了。我收到消息,张孝贵可能潜逃来了京都。但他没往金府跑去,反而可能游走在了城北。张孝贵同宫中的太监有些往来,或许我们能在那里找到他。”
至于为什么不让刑部的差役去抓,陆云袖沉吟了一会,“尽量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看你能不能把人偷偷抓回来。”
偷偷抓?
这么大的一起案件,要他们尝试不经官府偷偷抓人回来,这背后的隐情可不小,不能细思深究。
一长串的话说下来,封竹西几个人的脑子都蒙蒙的,纷纷再次低头看起了手里的供状。
最后陆云袖让他们兵分两路,郑墨言和徐方谨两人去城北寻觅张孝贵的踪迹,而封竹西和温予衡则去城西打探,然后被陆云袖叮嘱了若是寻到人不要轻举妄动,有什么消息都有回来大家一同商议。
几个人走出刑部大狱,外头已是日头高照,毒辣的日光打照在他们的身上。
徐方谨缓步慢行,看了眼跟着一旁寸步不离的郑墨言,只觉得更是头大。
18. 第十八章
京都城北的破庙里头,这几日的暴雨让屋檐遮盖的瓦片不住地掉落,溅落的水花啪嗒落地,滚落了泥尘。前日这破庙掉下来的破瓦砸死了一个乞丐,本来还在此处歇脚的几个乞丐不敢停留也都走了。唯有两个不怕死的,别人劝都不走。
徐方谨蹲在一旁,看到碎石边积了一滩混杂的泥水,顺手就用手抹了点,涂在了脸上,额角和脸侧各来一点,加上身上穿的灰不溜秋的碎布破衣,任谁都说这就是叫花子。
跟着徐方谨蹲守在此地已经好几日的郑墨言,一张稚气的脸此时表情呆滞,一个没注意被徐方谨抹了几下泥点子,“你做什么……”
徐方谨啧啧两声,顺手又多抹了一些在他脸上,凑近去看,“你这张脸真不适合扮乞丐,太白净了,泥点抹了也看不太出来。”
郑墨言幽幽看他,“你不是说我是傻子吗?”
他俩已经在此守了好几日了,张孝贵没遇见,倒是遇见不少从河南逃难过来的灾民和乞丐,郑墨言这张脸太突出,徐方谨只能跟别人说他是傻子,让他就缩着身子,眼珠子一个劲盯着地方,一来二去他就这样扮了几天傻子,还要咧嘴笑把好心给他馍的人吓走。
直到前日此地出了命案,草席子一滚扔去了乱葬岗,人都被吓跑了,他自然不用扮傻子了。但郑墨言对于徐方谨扮乞丐那么像还是感到惊奇,破衣烂布,佝偻背半跛脚,活像个叫花子。
徐方谨很淡然,“权宜之计,你要懂得隐忍。”
郑墨言:“……”
徐方谨认真端详了一下他,忽然话锋一转,“永王世子是你什么人?”
突然冒出来的话让郑墨言怔楞了一下,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他母亲是我表姨母。”
徐方谨若有所思地点头,一时也摸不透永王世子到底想让他这个表亲来他身边干什么,看着不太聪明的郑墨言,他拿树枝在地上无聊地乱划,随口问了出来。
他没想到郑墨言也不避讳,一双诚实的眼看他,“帮你做事,顺便看着你。”
这一招几乎是明牌的话让徐方谨觉得这几天想那么多都是在浪费时间,嘴角往下拉了拉,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烧饼扔给他,“那你就好好看着我,吃个烧饼吧,眼睛别黏在我怀里了,我给你还不行吗?”
早对烧饼垂涎已久的郑墨言拿过来就啃了起来,两腮鼓鼓囊囊,圆溜溜眼的清澈见底,一边吃一边点头,嘴里还含含糊糊的,“好。”
忽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传来,徐方谨浑身一震。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还吃着的郑墨言一把推到隐秘的角落里藏起来,自己则顺势翻了个身,躺在了地上,装作死了的样子。
只见一个四十多的矮胖男子和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走了进来,踩了几脚泥水,嫌弃地环顾四周,“这城北破落穷鬼就是多,连个庙都是破破烂烂的。”
小子好奇地探了探头,“刘管家,你说少爷他会来这吗?我们都在这附近好几日了,也没见半个人影。”
管家额头不住淌汗,从怀里拿出绵白帕子擦了擦,“少爷惹上了命案,千里迢迢从浙江逃走,身上又没带几个钱,离家前说是认识几个宫里的人,要到城北来,再等两日吧,许是要来了。”
那小子点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一个没注意被一只脚绊了一下,整个人突然摔在了地上,他气急败坏,看到衣着破烂,躺在地下一动不动的人,突然跳起来大叫一声,“有鬼呀。”
管家也被他吓了一跳,凑近几步看了眼,又满脸厌嫌地别过脸去,“不就是个死掉的叫花子吗?你慌什么!这几日死人还见得少呀,河南闹饥荒,逃到京都来了,没饭吃没得住,城外乱葬岗烧了一批又一批。”
小子心有余悸,被管家这么一说火气就上来了,一脚狠狠踢在了徐方谨的腿上,“死叫花子,死了都不安生,叫你绊小爷。”
“好了,快走吧,别在这耽搁时间了。”
徐方谨不敢乱动,生生挨了那一脚,痛得内里的筋都在抽,不敢放松,只听得脚步声渐渐错乱着,似是走远了。
他躺着好一会他才缓过来,心想这几日的辛苦没有白费,总算知道了些有用的消息,悄悄屈了一下生疼的腿,本想看一眼郑墨言的动静,但很快又听到了脚步声,他赶紧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声稚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还活着吗?这里有馒头,你吃不吃?”
徐方谨睁开了眼睛,只见一张油纸包着一个大白馒头放在了他不远处,他侧身警惕地慢慢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墨黑的瞳孔水灵灵的,锦衣华贵,但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后来两步还跟着两个高大的护卫。
蓦然他的目光凝在了小孩腰间挂着的一个赤红色的琉璃玛瑙串着的绳结上,心间倏而骤痛,呼吸凝滞在狭小的鼻腔内,些许的涩意涌现在眼角。
刚才被踹的腿不自觉抽痛,徐方谨下意识想用手擦干净脸上的泥渍,眸光流转间却看到越擦越脏的手,他手脚慌乱地用身上边角的碎布努力去擦手指,一时没了主意,只觉得整个脑子都是混沌模糊的,找不到半点理智。
星眠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眸眨巴眨巴的,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动作那么奇怪,不顾身后护卫的阻拦就用两只瘦瘦小小的手抱起油纸来,递给了徐方谨。
“是不是饿了,吃点吧。”星眠稚声稚气地说。
徐方谨眼角的一滴泪倏而滑落,整个眼眶兜不住心间满载的痛楚,颤抖着手接过白馒头,脏污的双手跟馒头形成的鲜明的色差。
见他哭了,不知为何,星眠的心里也闷闷的,抿了抿唇,“你别哭,是不是饿太久了,我这还有好几个,不给别人,都给你好不好。”
这几日星眠想出来走一走,听先生说河南来了许多流民,城北正在施粥,他便想去看看。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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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想他来,见他难得身体好些便也放行了,只是身旁的护卫比以往多了几番,大多藏在暗处,随时注意着他。
徐方谨混着眼泪咬了一口,听到这一声心绪极其复杂,随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声音干哑,“我……饿了好几天,实在没东西吃了,小公子心真善。”
星眠有些可怜他,从身后护卫的手里又拿来了几个馒头,热乎着,都给了他。
“城北和城外在给流民布施,你怎么不去呀。”
徐方谨侧身爬了几步,想要靠近星眠再一步却被乍然抽出的长剑冷锋阻住了路,不过这几步足够星眠看到他拖着个腿,不良于行。
星眠心中的怜惜更甚,他让护卫收起剑来,慢慢蹲下,想要和他的眼睛对视,“你的腿怎么了?不能走路了吗?”
徐方谨舌苔间满是酸涩,再出口已经是垂着眼眸不去看他,“还能走,不小心摔了,走得慢些,抢不过别人。”
躲在后头看到这一切的郑墨言瞠目结舌,心下不免为徐方谨这高超的演技折服,身形微微一动,就对上了小孩身后的护卫森冷的眸光,顿时他又缩了回去,不敢再动。
星眠托着下颌,似是很苦恼,“这样呀……”
话音未落突然听得闷重从头顶传来,徐方谨瞳孔猛然一缩,几乎是本能,拖着一条腿,飞身而起,将星眠推给了了身后的护卫。
“啪嗒!”
星眠吓了一大跳,唇色惨白,再睁眼就看到刚刚自己站的地方一块瓦片掉落砸碎了,他连忙转头看,便见徐方谨滚落在一旁,所幸也没看到有砸伤的痕迹。
他细声细气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徐方谨抱着腿侧过身去,乱糟糟的头发遮盖住了表情,嗓子干哑着,“多谢你的馒头,回家吧,以后莫要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听到这话,星眠心里空落落的,他转头看向了护卫,护卫低头在他耳畔说了几句,他只好失落地垂下头来,又问,“那你能吃上饭吗?”
“小公子不是说城北在布施吗?我这腿养了几日也快好了,明日就去,您回家吧。”
眼见着就要过了和父王约定的时刻,星眠必须得打道回府了,他依依不舍地看了徐方谨几眼,但徐方谨只侧着身,头发蒙着面,一身乱糟糟的。
星眠走得很慢,忽而听到身后传来的几句歌谣——
“瞧一瞧、看一看,这里来个穷要饭哎。给个馍,给口汤,祝恁长命又健康。”【注】
他回头一看,破落的庙里徐方谨孤身坐着,支着另外一条腿,风一吹,寥落又冷清,直到走远了,他的心感到了几分莫名的失落。
眼见着人走远了,徐方谨整个人瘫倒在地上,郑墨言见状立刻蹿了出来,将人慢慢扶起来,以为是刚刚被人踹疼亦或是被瓦片砸到了。
只听徐方谨低声喃喃,声音多了几分涩苦。
“怎么那么瘦。”
19. 第十九章
刑部大狱的值房,擎着两柱明亮的蜡烛,灰黑的墙角放了一张大通铺,剥落的墙皮露出斑驳的痕迹。
这间屋子是原来大狱值房堆放杂货的耳房,一直跟着隔壁值房一起没修缮,这回临时搬来了床铺让来国子监历事的三个监生住。徐方谨他们几个看陆云袖每日亲力亲为看着监牢甚是劳累,于是就主动提议他们也每日轮换去看守嫌犯。
今日陆云袖有事要提审李忠冲,他们三个就回到住处先行歇息,封竹西也去怀王府听学了。
温予衡正在温书,准备明年的会试,他有些气躁,目光瞥向了坐在一旁吃了一晚上的郑墨言,用肘悄悄捅了捅他,低声问,“慕怀这几日在忙什么?我看他这几日回来之后都没见人影,很晚才回来。”
郑墨言咬了一口绿豆糕,不甚在意地晃了晃悬空的腿,吃着糕点嘴里含糊,“他在破庙认识一小孩,看着瘦瘦弱弱的。人家给了他几个馒头,他就想着给人求个平安符,听闻城西承安寺求孩童平安最是出名,便趁夜一步一叩首给人祈福。”
这头的徐方谨认真细致,对着烛火埋头捣鼓,红色的绳结在他手里被灵活地编起来,渐渐勾勒出一个如意扣的形状来,烛光摇曳,倒映着人影晃动。
温予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心中的疑虑更甚。
郑墨言今日又跟徐方谨在破庙里蹲了一日,早已腰酸背痛,他一口吃掉绿豆糕,又捻了一个桂花糕,白稚的脸略过几分挣扎,想着还要不要再吃一块。
“再吃就积食了,昨晚难受的是谁?”徐方谨连头都没抬就知道郑墨言在整什么幺蛾子,手指飞快不停歇,快速又缠绕了一圈红绳。
郑墨言讪讪一笑,又心虚地将手头的糕饼放了回去,见二人都有自己的事做,便踮起脚尖偷偷跑到外头走走。
温予衡轻笑,将书册翻过一页,空白的纸笺压在下头,他漫不经心地提笔写了几个字——晚归,求平安符
落笔风干后夹在书里,他快速跳动的心才慢慢缓过来。
***
城北破庙里,徐方谨懒懒地敲着个破碗,目光却始终逡巡在门口,说实话他其实不抱期待星眠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但心里却始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几日过去也没等到,他叹了口气,只得叮咚叮咚有节奏地敲着面前的碗。
“你还在这里呀?”
小跑过来的脚步很轻,暗金织云防风斗篷随风飞舞,星眠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这回他不敢站在屋内,只站在院里的空地里,同徐方谨隔着小段距离。
徐方谨心中一喜,但很快压制住内心的情绪,声音放轻来,“小公子怎又来了?”
星眠认真看了徐方谨好几眼,这回他没有往脸上抹泥点,只是有些烟灰的痕迹,他将手帕递给他,“擦了擦,脏了。”
还怕他不知道哪里脏,就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和两颊。
徐方谨慢慢接过那月白色的帕子,捏在手里。这一回他和星眠对视上,心狠狠一抽,压抑的苦楚郁积在胸腔里,心口发酸发痛,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不住地往里头灌。明明已经七岁了,怎么还似长不大,只有寻常孩子四五岁般大。
“想起你了,就想来见你。”星眠神情专注。
这话直接往徐方谨心上重重撞了一下,他一时语涩,只慌忙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别过头去不看他,生怕叫他看出他眼底的翻涌的情绪,“我们这些叫花子,怕污了小少爷的眼。”
星眠不解,“为何这样说?”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我的眼睛的好好的呢,你别怕。”
身后的护卫眼角抽了抽,一时无语,但见星眠难得有兴致,也不便打扰,只警惕地关注着眼前人的行动。
童言稚语最是天真,徐方谨捂着沉闷的心口,怀里掉出了一个红色的平安扣绳,上头系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平安牌,他接过放在手里。
与此同时,星眠也从护卫手里提来了一个包袱,他兴致勃勃地打开,抬头就看到了徐方谨手里拿着的东西,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飞快低头解过腰间的赤色琉璃玛瑙绳来,上面的绳结已经有些松动了,他很努力想要自己去修复这个用了多年的绳结,可都无果。但他舍不得丢,听父王说,这是阿爹亲手给他编的,就这么一个。
眼下见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他兴奋极了,“你也会编绳吗?我阿爹也会,你这跟他一模一样呢。”
而后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眸中的光一下暗淡了,“是你自己的吧,这是平安扣,不能随便拿别人的。”
徐方谨求神拜佛了几日,怕他不肯要,急忙道:“我要这个绳也没什么用,跟你换一些吃的就好。”
听到可以给他,星眠开心地在原地蹦了一个圈,将包裹一股脑递过去,“我都给你,不够的话我再拿给你。”
眼睛完全黏在了徐方谨手里漂亮的绳结上,心想他可以将阿爹编的那个放在木匣里藏在床头了。
徐方谨怔楞地低头看散落的包袱里头装着好几代油纸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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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又抬头去看欢欣雀跃的星眠,心中悲喜交加。
不过这平安扣还没到星眠手里就被护卫收缴走了,星眠没办法只能嘟囔几声,“那你给父王看过之后一定要还给我。”
出来玩了一会星眠就饿了,拿过护卫给的零嘴坐在小马扎上。
隔着一些距离,星眠咬了一块糕饼,盯着眼前垂眸慢慢吃馒头的徐方谨,直白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到家之后,总想起你。”
这话一出,徐方谨嘴里的馒头怎么都咬不下去,眼角艰涩,他吸了吸鼻子,声线低哑,“是吗……小公子真是一个好人。”
星眠托着腮帮子,抬头看蓝蓝的天,“我梦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下了好大好大的雨,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应我。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生病。”
他严肃起来,像个小大人,“你不要生病,生病要吃好多好多药,要躺好久好久,不能出来玩,不能吃糕饼。”
徐方谨收紧的指尖划破了掌心,喃喃说了句好。
过了一会,星眠依依不舍地又要回家了,他走得有些累,没什么力气,被护卫抱了起来,趴在护卫的肩头朝徐方谨招手,“我要回家了,有空再来看你!”
直到整个破庙都恢复了寂静,死水一般不起任何波澜,唯天光和云影在天际无声游走。
徐方谨抱着自己的膝盖,怔楞出神,连郑墨言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不知道。
“哎,你怎么了?”
迅速收捡起自己的情绪,徐方谨说了句没什么,又问他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郑墨言得意地凑过来,顺手想要拿包裹里的糕点来吃,却被徐方谨不客气地打了一下,“说完再想着吃的。”
没有吃的,郑墨言有些委屈地看他一眼,“上次我们在破庙里不是遇到那两个人吗?一个矮胖的,旁边那个叫他管家。我偷偷跟着他们,发现他们在一间小破屋里猫着,于是我飞身趴在屋顶听他们说话,听到那个张孝贵匆匆露了一面,说是两日后要去兴同坊的巷尾寻人。”
兴同坊的巷尾?徐方谨觉得这个地方很耳熟,沉思片刻,猛地想起来那是西苑,宫中太监的外宅。
这个张孝贵莫不是真的同宫中的人相熟吧,若是牵扯到內监,那事情就极其棘手了。
郑墨言听罢之后表情同样凝重,“那我们得快刀斩乱麻,出其不意抓住他才行,不能再给他机会跑了,不然就可能抓不到了。”
探听到这个重大消息,两人哪里还坐得住,收拾东西立刻就奔回刑部大狱。
20. 第二十章
城北兴同坊的巷尾是独一处的僻静,一般的喇唬和帮闲都不敢来这惹事,私底下都知道西苑水深着,东厂的人不过来过一两次,犯事的人自有法子知道这里的人惹不起。
隐隐的闹市里,七拐八拐才能摸到些门道,远远看到围栏里的静默的深院,似是为了掩人耳目,内侍太监都换上私服才兜兜转转来这一趟。
“诶,那个买糖葫芦的,给我来上两串。”一个小厮用腰间的缠着的布擦了擦汗,从兜里掏了几个铜板出来。
郑墨言经过几日的训练和排演早就动作熟练,一串给人家拿着,一串用油纸给人包起来带走,麻溜地收了钱,见人走远了,顺手摘了一串糖葫芦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咬了一个,眼睛眯成一条线,嘴里甜滋滋的。
他力气大精力足,扛着两大束糖葫芦串一口气走十里都不在话下,带着头巾,往白净的脸上抹了些灰黑,装束一扮,一个小贩就开始走街串巷了,早两日他就在这看着,还卖出了好几串,当然他自己也吃了不少。
离他较远的徐方谨和温予衡早通过关系混上了给西苑送米送菜的。得知消息的后两日他们便发现了张孝贵出没在西苑,茶楼里悄摸一探听便知道他焦急上火,估计是没找到门路,这几日还会再回来。他们不敢打草惊蛇,便提前在此地设伏。
两人已经在这搬了一个时辰了,老老实实地搬上搬下,眼睛在行步间观察着一切来往的人。
突然一个人急冲冲撞上来,温予衡手上一大把菜叶子就往天上飞散开来,笼子里的鸡鸭扑腾叫了起来,扑哧着羽毛乱飞。
“哎呦!你是不是瞎了眼,怎么大个人没看见吗?都是干什么吃的?”那人倒打一耙,爬起来就要推搡温予衡。
徐方谨迅速上前去低头哈腰,给他拍了拍身上的鸡毛和菜叶子,“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小人手脚忙乱,冲撞了贵人,他是刚来的,不懂规矩,你大人有大量,就宽宥他一回吧。”
“什么脏东西,离我远一点。”张孝贵嫌恶地避开了徐方谨的靠近,“走开,下贱东西,也敢碰本少爷。”
徐方谨立刻赔笑,“是是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您赔罪。只求您别告诉我们管事的,今天有大人物要来,小人也是糊口的,就想挣些钱养七十岁的老母。”
他一脸凄苦相,双手合十一个劲地赔罪,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张孝贵本满脸不屑,但听到他口中的大人物,立刻双眼放光,也不追究了,赶忙从怀里摸了几两银子塞给了徐方谨。
“小兄弟,刚才也是我走太快了,没注意到你们,这点小钱你们拿去喝酒。”又勾搭上他的肩,压低声音问:“什么大人物,小兄弟知道多少?”
徐方谨一脸惶恐,“俺们也是刚来的,也不太清楚是哪个大人物……”见到张孝贵明显阴沉下来的脸色,又赶紧补上了几句,“听说东厂的人也来,许是上头的人。”
还煞有其事地用手指了指天。
张孝贵面上一喜,但不好表现出来,撇了眼一脸穷傻相的徐方谨,又问了一句,“那小兄弟,你这?”他左右看了看,又掏出了一个锦袋递给了徐方谨,“……哪个门容易见到这种大人物。”
徐方谨瑟缩了一下肩膀,揣着银子有些不知所措,“或许是……西门吧,那最是隐秘。”
得到消息的张孝贵好声好气地拍了拍徐方谨抖着的肩膀,“好好干,别跟旁人说我打听过,不然……”他用手抹了抹脖子,眼里全是警告。
徐方谨捣蒜一样拼命点头,缩着个脑袋,“小的明白,明白。”
张孝贵大步流星,很快就走远了。
刚刚被推到一旁的温予衡立刻走了过来,两个人一起合力将那些散落的菜和已经蔫掉的鸡鸭拎起来。
三两下弄好,徐方谨侧过身的功夫,将刚刚从张孝贵顺下来的一块玉牌不留痕迹地送到了温予衡的袖中,低声同他说了几句,温予衡立刻眼神示意他明白了。
这头一筐筐送菜进去,徐方谨忙得满头大汗,仰头看着日头,心里盘算着时间,最后将鸡鸭鱼肉搬好,他才得闲歇一会。
坐在阶梯上将自己肩上的菜叶子摘下来搁在手里。
只是院外陡然传来了骚乱,一群打手满脸凶相,似是到处在寻些什么人,动静大的惊动了院里的人,一墙之隔还能听到侍女纷乱的惊叫声。
一个打杂甩了甩白布,也在徐方谨旁边坐了下来,啐了一口,“真是晦气,听说有人混进来了,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有些烦躁,转头看向了低头的徐方谨,见他缩着个身子,随便踢了他一脚,“你是哪的,怎么看着面生?”
徐方谨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俺是送菜小树子的表哥,他今日风寒了,将他的活计托给我几日。”
那人满脸狐疑,推了推徐方谨的肩膀,“你转过我看看……不对呀,小树子是流难的孤儿,哪来的表哥,前日我还同他划拳来着。”
说着就急了,拼命抓住徐方谨,让他转过脸来,声音高扬,“你不会就是那个混进来的贼吧!”
说时迟那时快,徐方谨转身的一瞬间,将手里攥着的菜叶子塞进了他嘴里,又迅速打了那人一拳,然后飞步而起,三两下溜上台阶,侧身往小道跑走。
打杂的脸立刻青了一块,口中的菜叶子嚼着苦涩,很重的呸呸两声,嗓门极大,“你奶奶的!敢打老子,来人啊,混进来的贼在这里,往这里跑了!”
很快就有人闻声包围了过来,凶狠狠的一群人顺着打杂的指去的方向,立刻分列包抄过去,腿脚极快地不见踪影了。
徐方谨用尽全力,飞奔上阶梯,紧跟着后头就听见了纷繁的脚步声,一口气不敢多喘,穿越廊道侧门,拐进了小路里。
“在这里,快过来,他在这里!”
“别跑!”
但身后穷追不舍的人明显比他更熟悉这里的布局,且人数众多,脚步飞快,眼看着就往这来了,一群人声势浩大,喊打喊杀的。
徐方谨一把抹掉了滴落在眼角的汗水,飞身钻进了小竹林里遮挡视线,然后迅速找到一个侧门的狗洞,灵活蹲下,一缩身就进了前院。
但显然前后院的消息互通,这头也有搜捕的人在四处寻找,远远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在那里,那人来前院了,快追!”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徐方谨连口气都不能喘,被迫又开始他的逃亡之路,再次飞跑穿过游廊,见一精致小门,立刻三两步摸上了阁楼,下头跟着的阶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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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踩得震天响。
倒霉到家了,徐方谨脱不了身,只觉得两眼昏黑,心跳狂跳。
眼看着就要有人来了,他当机立断,只好滚身闯进了一个房间,也顾不得什么了,就往床底钻去。
屋内一娉婷女子被吓了一跳,听到外头那吵嚷不停的声音,心下也不知所措,有些害怕地问,“你是贼吗?”
徐方谨张口就来,躲在里头颤抖着声音,“我不是……外头的人要抓我送给宫里的人…我不肯,他们就要打我骂我……”
女子自己就是被拐来送给太监的,也知道西苑会搜罗一下年轻好看的男孩阉割后送进宫,现下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觉得要拉人一把。
眼见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女子慌忙地说,“那你躲好些。”
“咚咚咚!”忽而大力的敲门声传来。
“谁呀!”女子喊了一声,还没等她开门,门就被踹开。
面相极凶的打手高大雄壮,鹰眸环视屋内,大手一挥,“给我搜,我看着他进了这楼,哪一处都不能放过!”
“不行!”跟着一路跑上来的女管事站了出来,面相寡冷,“什么时候都搜到姑娘的房间了。你们知不知道她们是谁的人?”
“周管事,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这贼人不揪出来,姑娘也不得安生不是?”领头的打手斜靠在门上,冷冷地看向她。
“别处都能搜,就这处不行!这是进献给宋公公的姑娘,若是出了半点事,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打手自然不会连宋石岩的名字都听不出来,当下就有些狐疑,不太敢再进了,毕竟这些个太监脾气古怪,忌讳也多,何况还是管着东厂,若是惹上了,许是要性命不保。
领头的打手阴沉着面色,“今日也是宋公公吩咐下来,说西苑来了几个贼,让哥兄弟将人找出来,若寻不到,我们就不用去见他了。”
周管事依旧挡在前头,不让一步。
“既是宋公公的女人,我们也给几分薄面,请管事带她先出去,等抓到人,我们自会向宋公公请罪。”
见他如此坚持,又是宋石岩下的命令,周管事只好对女子说,“小鱼儿,你跟我来,不怕,没人能动得了你,今日我便给你换个住处。”
小鱼儿懂事地点了点头,只是担忧的目光不经意望向了屋内。
打手身经百战,看到小鱼儿这样的眼神不禁冷笑一声,大手一摆,“给我仔细搜,拿不到人唯你们是问!”
说完,那群打手便如狼似虎地扑进了房间内,翻箱倒柜,四处搜寻,掀倒了桌子扔了椅子,动静极大。
领头的脚步极快,推门到了里屋,训练有素的先是找了能藏人的柜子,没找到之后又立刻俯身看向了床底,但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的里间还燃着苏合香,跟着进来的手下纷纷汇报没见到人,领头当即面色阴沉。
忽然,他快步走到窗前,手指在窗栏上一抹,定睛一看,咬牙切齿道:“给他跑了。”
他很快收起起怒气,快步走出里间,又问手下,“这窗户通向哪里?”
手下忙擦额头上的汗,见他凶神恶煞的也有些害怕,“这靠近西门…”哭丧着脸,又说,“这会功夫,怕是人早就出西苑了。”
20-25
第21章
正缩在草丛里的徐方谨连眼角的刺痛的汗都没敢擦, 他刚刚冒了险,直接趁着外头吵吵嚷嚷的功夫,越窗而下。来者不善,真躲在屋子里迟早没活路。
一路奔波终于逃出生天, 连老天都在眷顾他, 这一出门就是西苑的西门, 省的他再找了。
出了西苑,他远远就看见了躲在巷子里头隐蔽着的张孝贵,以及不远处扛着冰糖葫芦傻站着的郑墨言。
徐方谨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郑墨言几下, 只恨当初没多让他看两眼张孝贵的画像,人都在那了, 怎么还认不出来。
跟隔壁小摊买了一袋热乎着的板栗, 徐方谨不动声色地穿梭在人群里, 一个精准的栗子砸在了发愣的郑墨言头上,他动作极快, 一把就抓住了这天降之栗。
此时徐方谨擦肩而过,“东南角。”
郑墨言这才打起精神来盯紧了在东南方向前后徘徊着的张孝贵, 还顺手将栗子剥开塞在了嘴里,将板栗壳严谨地搁在了兜里。
正在这时,郑墨言拿出了准备好的大背篓背在了背上,严阵以待。
他大步踏过来。
两人于是分头朝着张孝贵方向慢慢移动。
张孝贵呆的地方较为偏僻,他自己也怕被人看到, 所以缩在了一个角落里注视着西门那里的动静, 满脸焦躁,等得烦了还跺了跺脚,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处有人经过。
此时,徐方谨率先发难, 狠狠地推了郑墨言一把,将他往巷子里推,一边骂道:“你卖的什么破糖葫芦,我家小公子都吃坏肚子了,今天我非要找你要个说法不成。”
张孝贵飞来横祸,一下就被突如其来的推力撞进了巷子里头去,西苑一下跌出了视野,他着了急,怒道:“干什么,滚远点。”
“你个臭卖糖葫芦的,还有胆跑,我今天就替我家少爷教训你。”
前头的声音仿佛在追着张孝贵跑,穷巷无路,他一下慌了神,着急着就要往前面挤去,可忽然蒙头一个筐就罩了下来,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郑墨言手速极快,立刻将人颠了个,翻滚了一圈,将人滚远包了起来,然后火速盖上了背篓盖,拔腿就跑。
徐方谨还在演着,突然就看着郑墨言将人扛起来后一路飞奔,手里还拿着一大串糖葫芦树,他在后面差点惊掉了下巴。
看着瘦瘦高高白净的郑墨言,力气竟然那么大,不仅如此,他还那么能跑。不是没看过那日他徒手搬重石,只是那时没什么实感。现在乍然看到他力大如此,健步如飞,实在与平日里那个从早吃到晚的郑墨言判若两人。
但惊讶归惊讶,徐方谨还是立刻反应过来,一路飞跑跟在了郑墨言的身后,朝着他们约定的地方跑去。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城北的破庙,徐方谨终于能够停下来歇口气了。
“人呢?”
郑墨言正坐着一块大石上,一口一个咬着糖葫芦,顺手指了指还在背篓里晕厥着的张孝贵。
这回郑墨言立了大功,徐方谨将怀里的一包板栗扔给了他,又起身去背篓处颠了颠,但这个放进去的角度有些恰巧,一时还弄不出来。
郑墨言三两下吃了一个冰糖葫芦,然后起身去将背篓里的人拽出来。
只见被颠出来已是头晕目眩的张孝贵抱头,连滚带爬地往前几步,无比恐惧地说“我什么都没做,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给你们钱……”
徐方谨顺手提起一串糖葫芦咬在嘴里,然后手紧握粗麻绳,忽然扑过去,疾如雷电,左右手一捣鼓,立刻就将张孝贵五花大绑起来,还附送了一团粗布堵在了他嘴里。
张孝贵拼命摇头,奋力挣扎,瞪大双眼死死瞪着徐方谨,嘴里呜咽个不停。
徐方谨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张孝贵的肩膀,“你知道我们为了抓住你有多不容易吗?老实呆着吧你!”
谁知徐方谨一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怔楞在原地的星眠,他怀里还抱着一捆糕饼。
“啪嗒——”糕饼应声而落。
此时徐方谨的心骤然也坠到了谷底。
“我…你……”徐方谨声音艰涩,结巴了起来,“你吃……冰糖葫芦吗?”
还笨笨傻傻地将冰糖葫芦往前递去。
星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这一步,徐方谨仿若万箭穿心,被死死钉在了原处。
“哇——”
星眠一下大哭了起来,“你骗我,你骗我!你不是叫花子是不是!你一直都在骗我!大骗子!”
他眼泪一直掉,哭花了脸,脸上的表情全是不可置信,仿佛遭遇到了巨大的打击,他这一哭把徐方谨的心都给哭碎了。
进退两难的徐方谨不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他走的时候星眠才两岁,这时候该怎么哄他,该怎么抱他,徐方谨全然不知。
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呆呆站在原地,不能靠近也不能触摸,任由星眠哭成了泪人。此时所有的解释都太过苍白无力,哽咽在喉咙里的声音塞住,苦涩淹没了整颗心脏,尖锐的疼痛瞬间贯穿了整个身体。
星眠将掉落在地上的糕点捡起来然后狠狠扔在徐方谨面前,嘶哑着声音,满眼都是恨意,“你骗我,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大骗子!”
说完转身就跑,身后的护卫一直紧跟着,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仿若被雷击中的徐方谨,然后也迅速跟着走了。
一时天地无声,万籁俱静。
郑墨言正掰着板栗吃,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目瞪口呆地看着星眠一出一进,转头又看向了一动不动的徐方谨,
“——砰”
徐方谨猛地跪倒在地,顿时响若惊雷,尘土飞扬。
郑墨言也吓了一跳,立马跑过去准备扶起他,“你没事吧。”
低头时他怔楞住,看到了徐方谨通红的眼角,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放,身躯轻颤。
只听他说,“郑墨言,你卖的什么破糖葫芦……真是酸掉牙了,我眼泪都要酸掉了。”
几滴温热的泪落在了郑墨言的手背。
两人静默无声。
***
金府,管家拿着浙江急递的信函在书房外踱步,犹豫再三,还是推门打扰了已经一天一夜未合眼的主子。
金知贤正撑额小憩,睁开见到管家的表情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大力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语调有些低沉,“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上前将从浙江来的密函恭敬地递给了金知贤,面上忐忑不安。主子这几日为着政务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陛下陵寝的花费高昂,银钱如何凑得出还是个大问题。
今年临时加征的四司工料银已经让东南几省颇有怨言,加之开春以来各省灾情不断,流民纷涌,以至于许多府县的坐办无力上缴,只能再从其他进账中周转。如此一来,便与其他有财权的各司有了冲突,尤其是理天下赋税的户部。开春初,怀王抄定王府邸折合银两百万,大头入了户部,几番交涉都被户部以灾情如火,漕河拥塞的借口堵了回来。
金知贤接过信函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有这一封吗?”
这明显厚薄不对,他前几日就让人去信给齐璞,让他私下誊抄浙江杀妻案的卷宗送来。
于是金知贤直接撕开了密函,一目十行,眉心渐渐拧紧,拿着信笺的手也捏紧了,待看完后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啪嚓——”
案桌上的一碗冷茶被金知贤霍然砸碎在地上,一瞬间青瓷片飞溅,水花晃眼。
“齐璞他是不是没脑子?蠢钝如猪!还是封疆大吏坐久了真以为自己有几分能耐了。这些年若不是老夫在内阁里护着他,就他在浙江这般专断独行,早就被参个百八十遍了,四任浙江巡抚全部被他挤走,真当浙江是他自家的不成?”
金知贤缓缓闭眼,一股心火一直堵在胸腔里。
但到底是多年养气的功夫,再出口的时候便冷静了不少,“早让他谨言慎行,一个地方死刑案,判都判,还让人送到京都来闹大,授人以柄,如此大的疏漏,他这个总督如何服众?”
他抬手就将手中的信笺撕裂开来,直到变成了一团碎纸,散落在地,一旁的管家头更低了些。
“还说什么谢情赔罪,十万火急的事情了,还在那里拿腔捏调,真当自己那么干净?他若有真有本事就自己升列台阁,不要我再给他收拾烂摊子。去年浙江妖言案,先斩后奏,杀了两百多人,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切白菜。人命关天,言官参他滥杀无辜,众怒难平,是老夫一力压着,他才能坐稳这个总督的官。”
管家见金知贤正在气头上,也不敢隐瞒,接着说起了此次派人去浙江暗探实情的事,“暗访的人查到浙江这起案件跟张孝贵脱不了干系。王氏死后的几日,李忠冲突发横财,还上了全部的赌债,一番探访之后发现钱就是出自张孝贵之手。这个疑点早在第二次审理此案时就被提出,当时审案的是署理崇德县的汪必应。审官善刑名,抓了张孝贵来问话,并暗中寻找尸体。”
金知贤侧耳静听,拧眉沉思,“老夫记得汪必应被参了,罪名是篡改口供,伪造尸格。那便是找到了尸体。”
“不错,张孝贵被抓之后没多久,汪必应就发现了异样。案发之后,张孝贵寻了一具尸体为猝死的好友宋石明配了冥婚。”
骤然冷冽的目光落在了管家身上,管家如芒在背,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大人想得没错,宋石明是司礼监宋公公的亲生哥哥,自小体弱多病。汪必应二审递交嘉善府被打回重审,并派了青阳县县令费箫鸣主审。”
“这个费箫鸣是齐璞的门生,前几年入京的时候老夫还见过。”金知贤现在彻底冷静了下来,开始根据眼下的情况思索整件事情背后的隐情。
“此案第三次审理的时候费箫鸣放了张孝贵,依据李忠冲的口供和证据判了他死刑。且此案后参了汪必应一本,而后汪必应被押解进京,现下收在了都察院监中待罪。第三次的审案结果就定了,呈递上嘉善府,死刑案又上报了浙江省提刑按察司,最后移文刑部和大理寺,案件就此了结。若是没有陆云袖那么一闹,或许神不知鬼不觉,张孝贵也不会被翻出来。”
接过仆从重新送上的热茶,金知贤慢慢呷了一口,眸光沉沉,“没那么简单。这是地方死刑案,理应在浙江处决。若背后无人操控,如何瞒过齐璞把李忠冲从浙江移送到京师来?”
“汪必应……”金知贤搁下茶盏,“他是韩成康举荐上来的,老夫记得当时汪必应升了东延府的知府。后来被参,是费箫鸣坐上了这个位置。今年年初,他又从浙江调入了都察院,任山西道监察御史。”
短短几句,让人不寒而栗。
如此说来,第二次主审汪必应和第三次主审费箫鸣之间怕是有私怨,背后更深一层是浙闽总督和浙江巡抚之间的矛盾。
一起杀妻案,却嵌在了这样的裂缝之中,若是撕开来看,池下的污水早就臭不可闻。
金知贤冷笑一声,“齐璞当这件事扯上了张孝贵和宋石岩,我铁定会保他,如此才有恃无恐,装腔作势!”
管家又上前一步,“暗查的人回禀说,齐大人似是对袁大人今年升任京官很是不满。”
算算日子,袁故知也该在回京的路上了,这齐璞和袁故知都是自家主人的门生,这是关起门来自己的内讧。
闻言,金知贤长叹了一口气,“你也知,这调袁故知入京并非我意,是陛下亲旨。可就因他是我的门生,人人都起了心思。可这个关口,老夫为什么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静寒秉性刚正廉直,当年同宦官起了冲突,我便保举他到地方上任实职,多年来政绩卓越,也就相安无事。此时我若贸然让他入京,跟王铁林那头的往来便要再三斟酌了。”
管家默声不语,只站立一旁听候吩咐,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
金知贤眸光里多了几分阴冷,“浙江这几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再不整治,日后怕是个毒疮。”
这话让管家不由得寒毛竖起,背后渗汗。
此时急促的脚步声的出现忽然打断了一室的沉寂。
匆匆赶来的下属行礼后禀报,“禀大人,今日刑部抓住了张孝贵,张夫人听闻此事后便闹着要见大人。”
听到张王氏又在哭闹,金知贤眼底闪过几分嫌恶。
但很快他的表情变得淡漠,森冷的寒意被面上的从容所掩盖,“给宋石岩递了消息,还是让陆云袖抓到了,这是天意。”
下属和管家都怔楞了一下,不过跟随金知贤多年,他们知道主子这是动了杀意。
“同姑母说,老夫会好生照料张孝贵,让她莫再忧虑。”——
作者有话说:今日入v了,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这个故事我构思了很久,希望大家能喜欢。
四司工料银:是供工部四司办纳各项物料的费用
坐办:是明代中央政府在常规田赋之外,通过工部等机构向地方派征原材料或专项物资的税收制度,该制度主要应用于京师大型工程建设时,由工部直接要求产地省份以抵扣税粮或实物抵税形式完成物资征集。实施过程中,户部通过调整各省税粮额度弥补坐办开支,形成特殊的田赋变通机制【来自百度百科】
这一章怕有些小伙伴没懂个中关系,我来简略概括一下这个案件。
这个案件在地方经过三次审理。
第一次审崇德县县令判定李忠冲有罪,嘉善府收到上告,于是驳回重审。
第二次审是署理崇德县的汪必应来审,他找到了证据,判了张孝贵的罪,嘉善府再次打回重审。【署理:指官员出缺或离任时由其他官员暂时代理职务】
第三次审是让青阳县县令费箫鸣来审,他推翻了汪必应的审案结果,定了李忠冲的罪,还参了汪必应。于是案子就定了。
提到了韩成康怕小伙伴忘记,他是在前几章提到的,跟浙闽总督齐璞不和的浙江巡抚,任职一年半就借病引辞,汪必应是他举荐的。
而前面提到的费箫鸣是齐璞看重的门生,也就跟齐璞关系密切(后面会再讲)
以上关于案件审理这些我是看了些资料和书然后胡编乱造的,由于我个人阅历和笔力的问题,很多事情我只能依照我自己的理解去写,我不一定写得对,如有出错,请大家多多包容,不胜感激。
第22章
刑部大狱里, 幽幽的烛火摇晃,偶听灯花噼啪的声响,在幽静的囚房中格外明显。
已经是第二次审讯张孝贵了,徐方谨几个在一旁听审, 陆云袖拿了卷宗来仔细翻看, 面上表情凝重。
带着镣铐枷锁的张孝贵依旧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抖着腿让锁拷的碰撞声噼里啪啦地响起,他嗤笑一声,神色蔑视, “该说的我都说了,若是大人不信, 我也没办法。”
陆云袖表情冷淡, 用醒木在案桌上一拍, “将事情如数再说一遍。”
张孝贵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出了一口闷气, 将枷锁往回拉了拉,“得嘞, 大人要我说我就再说一遍,再说上一百遍我都是这个供词。”
“李忠冲嗜赌成性,败散家财,他便托人找到我,说要将妻子卖给我换赌债钱, 我也是心善, 看在他是个秀才的份上帮他一把。后来他就将王氏送到我府上,无奈王氏抵死不从,我气性大,不想逼良为/娼, 便让李忠冲来将他妻子接回去。给他的钱就当是借的。”
“那日之后我便再也没见到王氏了。后来听说王氏死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官府收押了李忠冲,人证物证俱在,岂料他为了活命攀扯到我的身上来了。本来县太爷已经判定李忠冲是死罪,结果李家上告到嘉善府,又打回重审。第二次审的汪必应私收贿赂,篡改了口供和尸格,竟将我也拉下了水,我属实是冤枉。”
张孝贵拱了拱手,“幸好有第三次审理的费箫鸣大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还了我清白。案子本就审结了,证据确凿,大人为何要抓我?”
“李忠冲的供词指认是你一开始见色起意,强抢民女,见王氏不从,泄愤杀人。他亲眼所见你将王氏殴打致死,后来又胁迫他将王氏的死伪装成失足落水,并将一具失足落水的尸体给了他。”
陆云袖仔细分析张孝贵的每一个神情。
只见张孝贵冷笑一声,“笑话,我有钱有势,犯得着去强抢民女吗?说我将人殴打致死,那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李忠冲凭空捏造,陷害栽赃,他自己杀人藏尸还构陷他人,其心可诛。我好心借他钱还赌债,还是个秀才,那么多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就是一个人尽皆知的赌鬼,私底下谁人不知道他为了赌,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的话不足为证。”
陆云袖不被他带偏,直接问,“你既知他是赌鬼,无力偿还,为何借钱给他。且是一大笔钱,让他在王氏出事后偿还完了赌债。去岁我南下浙江,对此案有所耳闻。”
张孝贵面色不改,只是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他原以为这些京官天高皇帝远,自然不会知晓浙江的事情。且当年案件全部的人证物证都被地方官员做实了,又向上打通了不少人,自以为天衣无缝,不然李忠冲也不会被送上刑场。
料定陆云袖只知皮毛的张孝贵一脸惊奇,“本少爷向来出手大方,他都将妻子典卖给我了,面子上我就给了他一大笔钱。我向来挥金如土,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看在李忠冲是个秀才的份上,当结交个朋友,也就没要回来。”
陆云袖话锋一转,“你刚才说得第二次主审的汪必应伪造尸格,你可清楚?”
“既是伪造,我又如何得知?”
陆云袖冷冷地看着他,“我在浙江听闻汪必应是强行开了宋石明的冥婚棺椁,找到了尸体,这才定了你的罪。可宋家背后站着的是宦官,于是遭到了宋家的迫害,而你是宋石明的好友。”
见陆云袖知道的内情不少,张孝贵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一脸清白无辜地看她,“这是大人的臆断,既觉得有证据,那就拿出来定我的罪。”
这时,司狱官匆匆而来,俯身在陆云袖耳边说了几句,陆云袖的眉头渐渐拧起,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她转头看向了一旁听审的几个,“慕怀,跟司狱去一趟。”
封竹西、温予衡和郑墨言齐刷刷的眼光都看了过去,被点到的徐方谨立刻起身,跟在司狱官的身后出去了。
但这厢的审讯再也进行不下去了,张孝贵不再说一句话,问什么都摇头不答,看得封竹西是火冒三丈,这张孝贵一看就有问题,还如此嚣张,简直是目无王法。
于是学着话本子里的话,怒气冲冲地斥责他,“张孝贵,问话不答,冥顽不灵,小心大刑伺候,到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张孝贵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十五六的少年,又看了看一脸稚气的郑墨言,大力啐了一口,“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就来审老子,回家多读些书吧。你是个什么东西,还大刑伺候,知道我背后是谁吗?你们敢吗!?这么些天了,也没见到半个刑具,有本事你就打我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封竹西气得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面上全是藏不住的怒气,“我管你是谁,还没天理了,杀人偿命,你还在这里嘴硬。”
接到陆云袖指示的郑墨言和温予衡一边抬一条胳膊,就将怒气冲冲的封竹西架了出去。
“放开我!我倒要看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唔唔唔……”郑墨言果断捂住了封竹西的嘴。
张孝贵知道他们不敢用刑,有恃无恐地继续抖着腿,“陆大人,还审吗?不审的话该放我回去歇息了,这监牢太吵了,我都睡不好。”
陆云袖眸中闪过森寒的光,奉旨同审此案的刑部堂官一直在装死,向上请示的时候一律敷衍,案子全部的压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可就在她抓到张孝贵后,眼瞎心盲的堂官忽然勤勉起来,事事都要插手,不给用刑,不准夜间审讯,不准苛待,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孝贵是来游玩的。
见审不下去了,陆云袖便停止了审讯,让书办和狱卒将口供给张孝贵画押。
见状,张孝贵更加得意,“陆大人,你一介女流,掺和什么刑名,不如早日归家相夫教子,免受其难。”
闻言,陆云袖缓缓转身,幽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说,“你知道我夫君是怎么死的吗?”
张孝贵被她这渗人的眼神吓到,突然有些结巴,“……什么?”
“他在外头哄骗世家小姐,欺辱人家,让小姑娘有了身孕,她家长辈得知,果断落了胎,将他绑来,剁成一节一节喂狗,又将半截尸首扔回了我们家。”
这话说得张孝贵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了,眼中充斥着莫大的恐惧,“你……要干什么?”
“我婆母气我管不住他,哀痛至极,又不敢去找凶手讨要说法,便联合族中人将我绑起来捆住准备烧死。我年幼的女儿去娘家给我报信,回来的路上被马车踹死了,这件事才得以见官。可官官相护,我娘家人也不愿管我,伙同婆家将我定罪,告我杀夫弃女,于是我也进了这监牢,酷刑加诸,求告无门。”
“我尝过这刑部的十八种刑具,可我不想死,我要公道,我苟活着等了一日又一日。”
“后来我偶然得知宣悯太子在大理寺一同覆审,便假意认罪,到了大理寺再当堂翻供,上达天听,冤案最终得以昭雪。”
陆云袖走进了几步,冷眼看着浑身颤抖着的张孝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的罪,天地神佛皆知。午夜梦回之际,不要连自己都骗了。”
张孝贵见如阎罗再世的陆云袖,立时腿就软了,枷锁犹如千斤重,将他捆住,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胡说,你在胡说八道!”
陆云袖淡然拂袖,当着张孝贵的面嘱咐身旁的司狱,“他的吃食必须换成跟其他狱囚一样的,再有半分逾越,我唯你是问。”
司狱哪里敢惹陆云袖,但那是堂官吩咐下来的,他如何能违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可魏大人那边……”
“你只管去做,刑部大狱现在是我来管,有事我来担着,不会牵连于你,他知道是我干的。撕破了脸,大家都难堪。”
司狱只好唯唯应是,勉强心安,若是换做他人说这话,他自是要掂量掂量,但这是陆云袖,她向来果决刚毅,说到做到,这刑部,敢惹她的,还真没几个。
张孝贵接连收到刺激,又听到这话,目眦欲裂,一个受不住,就昏了过去,司狱只好让狱卒将人抬回去。
***
审讯过后所有人都回到了刑部值房,大家的面色都不好看,本以为抓住张孝贵案件会有重大进展,可现在看来,这仅仅是开始。
封竹西气得一直在原地来回踱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还敢骂我,我可是陛下钦定来会同审案的,竟然敢这样目无王法,简直岂有此理!就该让他尝尝刑罚的滋味。”
陆云袖淡淡看他一眼,“小郡王,姑且冷静,办案急不得。他不认罪,自有证据来论定,到时候就由不得他嘴硬了。”
封竹西对陆云袖向来钦佩有加,见她谆谆教诲,也就不敢再发牢骚。
这几日跟着陆云袖办案看卷宗,比往日埋头看那些枯燥无聊的卷宗有趣多了。她实是良师益友,会带着他们几个熟悉如何审案,如何找出疑点,罗列证据和关系,从不同的角度去分析案件,又从陈年的案卷中找了相似的判例让他们自己私下去详看,比照此案来具审具查。
虽说这些日子大家都很累,但收获颇丰。
封竹西一屁股坐在了温予衡的旁边,“话说慕怀刚刚干嘛去了。”
陆云袖还来不及说话,徐方谨就回来了,几双眼睛全部盯在他身上。
怪渗人的,徐方谨顶着压力坐了下来,又倒了一碗茶压压惊,这才开始说。
“李忠冲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们抓到了张孝贵,嚷嚷着要我们快点定罪,还他清白。”
这话还听得平常,但接下来的话就让几个人表情变了,“他说我们这个是钦案,若办不成,陆大人轻则罢职免官,重则沦为阶下囚,还有我们这些国子监学生,都吃不了兜着走,叫嚷着我们必须还他清白,否则他就要告我们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
封竹西几个今天遭受了第二次暴击,先是被被告威胁,再是被嫌犯威胁,合着他们审案的犯了天条?里外不是人!
“我们动过他一根指头?”封竹西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屈打成招?”
但徐方谨话还没说完,他给完他们消化的时间,又说了一句,“他还说,要我们一定要还他秀才的功名,他家祖祖辈辈就靠这个光宗耀祖了,不然……”
温予衡默默接话,“不然就告我们篡改口供,索取贿赂?”
徐方谨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都是在过往的卷宗里听说过难缠的嫌犯,可还没在现实中遇到,真到自己遇上了才知道是怎样的荒诞不经。
封竹西不经事,只觉得荒唐无比,“这个李忠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有罪,还威胁上我们了,真是荒谬!”
实在气不过又站了起来,“李忠冲的口供里可没说他典妻的事情,这个混蛋,不仅烂赌成性,连自己妻子都典卖,简直不是人!”
陆云袖显得很冷静,她敲了敲桌子,“平章,尚未有证据,你不能凭借张孝贵的口供给李忠冲定罪。我们审案时常会遇到这种嫌犯,他虽然不讲理,但同他有没有犯案是两回事。不要被带偏了。”
“慕怀,你来说。”
徐方谨本来有些恍神,再次被点到,还是立刻捡起了思绪,“李忠冲是怎么知道我们抓到张孝贵的?又怎么知道这个案件牵扯到什么后果?想必是有人通风报信,暗中教唆,也必然是监牢里的人。我们再怎么严防死守,也架不住有上官的吩咐压着。”
这一点便点出了问题关键,本对徐方谨这几日神情恍惚的事颇有微词的陆云袖此时也不得不对他多看一眼,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慕怀,可是遇到了难事?我见你这几日神色阴郁,思绪不佳。”
徐方谨抬眸同陆云袖对视上,面色不改,“师姐,我没事,就是前几日抓张孝贵在城北破庙里呆了好几日,许是染了风寒,吃些药便好了。”
唯一知道内情的郑墨言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也就勉强放下心来。这几日的确徐方谨好几次走神,心绪难安,除了看卷宗,就是在看着上次编绳剩的一些红绳愣愣出神。
或许是骗了人家小公子,心有愧对。但看小公子的衣着和身旁的护卫,想必是高门大户,日后都不一定有相见之日,时日一长,也就忘了。
陆云袖不疑有他,“如此便好,这段时日是辛苦些,都要保重身体,若有不适,及时同我说,不要自己忍着。”
封竹西则有些紧张,拉过徐方谨来上下左右看了看,“慕怀,你哪病了?可要我寻太医来给你开些药,好的也快些。”
哪有那么夸张,一个风寒还让太医来开药,温予衡暗自腹诽,但眼底多了几分艳羡,心中多了些许的失落。
徐方谨也被封竹西的大惊小怪给吓住了,生怕他找太医这件事被封衍知道了,于是连忙摆手,“只是小病,两日就好了。”
陆云袖见他们的心情都好些了,又说回了正事,“慕怀说得不错,这背后必然有人作祟。刑部侍郎魏铭是金知贤金大人的门生,而此案件又关涉浙江和张孝贵。我们不仅要面对张孝贵和李忠冲,还要慎防魏大人暗中使绊子。”
真是四面楚歌,一言难尽。
“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找证据,张孝贵提到了汪必应,这是一个重要的证人,他现下被关在都察院监内,若要审他,要移文内阁和都察院,此事我来办。这几日你们的卷宗还要再看,监牢切要看紧,每日轮换,不要懈怠。”
说罢,就让他们各自歇息去,自己则到刑部大狱里再巡视一番。
***
已入深夜,怀王府此时灯火通明。
来去的侍女仆从面上都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们已是轮换的第三批侍候的,而封衍则从白日到现在都没歇息过。
这几日星眠白日里忍着,都是到晚上在被子里哭,他不想让父王担心,所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只不过被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星眠一遍遍告诉自己。
可他年幼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这种事情处理的办法,除了哭,他不知道该怎样不难过。
撑不过两日,星眠便又病了,额上起了热,府医褚逸也匆匆赶来,说是心神不宁,焦躁不安所至,并无大碍,并警告封衍不能再损身割血,不然他的病情会进一步恶化。
封衍从府外赶回来之后便一直守在星眠身边,寸步不离,将始终低热的星眠抱在怀里哄,到了深夜,才勉强退了热。
星眠闭着眼,眼角还挂着泪珠,皱巴巴的小脸可怜兮兮的。
封衍细心替他拭泪,见他渐渐入睡,就将他放在床铺里,盖上被褥,紧张了一日的心绪终于安定了下来。
松懈下来后,他才注意到脚踏不远处有一个红色的绳结打的平安扣,离床榻有些远,看着像是星眠自己扔出去的。
那几日的事情护卫早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封衍。
许是看星眠第一次自己交友,封衍不愿去打搅,但内心总有疙瘩,知晓徐方谨扮叫花子这事总要被揭穿,便让星眠自己去面对。不过是见过几面的人,能有多少的感情?知晓自己被骗了,日后才能更谨慎些。
星眠大哭之后回府,封衍还抽出了一夜的时间陪他读书玩乐,让他心里能好受些。若是能将这几日的事情说出来便好了,但星眠什么都不说,故作无事,全部自己憋在心里。见他如此,封衍也不想逼他说。
但封衍低估了徐方谨在星眠心中的地位,几日的功夫,他便让星眠为他茶饭不思,日夜忧虑,甚至又病了。
拿起了绳扣,封衍的手上的力道大了些,他也病着,这几日愈发劳累,也就只能模糊个轮廓,看不太真切。
“青越,你来看,这两个有何相像之处?”
另外一只手拿着了星眠放在床头木匣里的旧绳结。
青染最是心细,仔细对比了两个绳结,面色渐渐沉重,回禀道:
“主子,这两个虽看起来略有不同,但内里的编绳纹理却是一模一样的。”
第23章
久久的沉寂, 青染的心不免打鼓。
世子身边的物件自然经过了府医的检查后才能到他手里。他见过承安寺的平安扣,就那几个样式,系上的绳结也简单,他们也没当回事。
且之前的旧绳结一直是世子随身带着的, 很少经他们的手。当主子同时拿过这两个绳结让他仔细对照, 他才找到二者的相似之处。
见封衍神色不凝, 青染轻声问:“主子,可是有事要属下去做?”
封衍将其中一个较新的绳结随意放在了一旁,“研墨, 传密信给温予衡。”
纸笺上不过寥寥几笔,笔墨风干之后便置于信函里, 青染接过之后便依照封衍的吩咐出门去了。
烛台里微弱的光照亮这一隅, 窗外月凉如水, 偶听屋外芭蕉叶风拂过时的窸窣声响。
封衍静坐着,温慢的心跳仿若有声, 一下一下落在这堂屋内。
这些年来星眠生了大大小小的病,他都陪在身边, 每一次都会心悸,有时甚至不敢听他的呼吸和心音,又不得不听,如利剑悬梁,不得安歇。
积玉走后不久, 星眠便发病了, 彼时求遍名医,皆不可得,眼见着他一日日消瘦却束手无策。为了医治星眠,他远赴西南边域, 寻到了此处的巫医。
“违逆人伦,本就荒诞,不若就此放手,往登极乐,你们父子缘分已尽。”
一句话将封衍打入了深渊,他跪于佛前三天三夜,叩问诸天神佛,只求一线生机。
见他强求,巫医便给他一枝百树藤,又亲写了药方给他,但需以血亲之血入药,方能见效。
巫医长叹,浑浊的眼眸多了分悲悯,“但此方有损寿元,终不得长久,不过饮鸩止渴罢了。且这孩子体弱多病,能至舞勺之龄已是万幸。”
“……父王”,星眠细弱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的咳嗽声。
封衍从惊梦中猛地醒来,快步起身,也不顾不得被他长袖拂倒的茶盏,跨过里间的门槛,几步的功夫便坐到了床榻边。
他俯身摸了摸星眠的额头,见没有发烫,接过侍女递来的温水,让他慢慢服下。
星眠躺在他怀里,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眸静静看他,小手摸上了他的略有些胡渣的下颌,“父王,你睡了吗?”
“刚睡过了,莫怕。”
星眠抓住封衍的手指,又问了句,“父王,我前几日写的字是不是不好?你不说我也知道。”
封衍轻笑,他那日陪星眠读书,是忧虑他不肯同他说遇到徐方谨的事情,却被误解成他不满意他写的字。
将他的手搁在掌心,封衍哄他,“怎么会,你还小,写出来的字就已经初具神态。再说,你阿爹十二岁时写的字还不如你。”
封衍顿了顿,回忆中的片段一闪而过,有些无奈地失笑,“他还有好些字写不对。”
星眠瞪大了眼睛,灿若繁星的眸子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惊诧,“父王你莫不是哄我的吧。”
封衍见他不信,便让人拿来了一个箱匣,解开上头的锁,将里面的整成一本的册子取了出来,翻开来前几页,
入目的是江扶舟三个大字,最为端正有形。
星眠指着那几个字问,“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封衍扶额,又翻过一页来,几个歪斜不稳的字,映入眼帘,“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
海青色纸笺清亮,存放多年依旧不改其色,豆大的墨点落在了“耀”和“髣髴”上的笔画上,且一行字大小不一,这是初学者容易犯得毛病。
星眠小声读过这一句,对这样的字实在是难以夸出口,他想不到这是阿爹十二岁时写的字。
“你阿爹从前惯会耍小聪明,给人写信,倒是知道将自己的名字练得端端正正,让人认清楚,其他功夫半点没用在练字上,偏偏还觉得自己有理。”
星眠又看向了纸笺的下方,封衍的朱墨字迹在一旁,清隽劲健,下头还跟着江扶舟的更正的笔墨,一连二十个“耀”字,还是那般歪斜,但总算好些了。
他又加紧翻了好几页到后面去,封衍细心地在他看完这一本之后又按照日子给他递了下一本。
只见江扶舟的字越写越好,每一页都有封衍的批朱和更正,偶有他的寄语——
“重写”“再抄五十遍”“尚可”“不许懒怠”
下头则跟着江扶舟的窝囊又心酸的回复——
“不想写”“写写写,等一会再写”“明日再写”“啊啊啊再也不给你写信了”“我马上写,你别不理我。”
星眠破涕为笑,指着那几个字,“阿爹也不喜欢写字吗?”
封衍重看这些字迹,后知后觉尝出些苦涩来,声音放轻了些,“后来他喜欢了。”
星眠得到了鼓励,心情舒畅了些,渐渐的睡意也涌了上来,脑袋瓜子一点一点的,被封衍哄着睡了。
睡梦里迷迷糊糊,星眠忽而拉住封衍的衣摆,“父王,明日我想吃糖葫芦。”
封衍怔楞了一下,眸中略过几道意味不明的光,应了声好。
他没走,坐在床榻边继续陪他,替他掖了掖被子,吹灭了擎着的灯柱,只留一盏微弱的灯芯,太黑了星眠会害怕。
星眠的声音轻得渐不可闻,“我没吃糖葫芦他是不是也会难过。”
等到星眠沉睡过去,梦里又喊了一句阿爹,嘴角浮上浅淡的笑意。
封衍站着看了他许久,俯下身将书册收拢好装进木匣中,抱着回到了隔壁的书室,慢慢将匣子放在了案几上,拿出了一本来放在案上,目光渐渐凝在了上头的字迹上——
【延熙二年十一月初四】
延熙二年,朝野局势依旧动荡不安,端州一役天子被掳,满朝震恐。延熙帝与永兴帝一母同胞,延熙帝奉皇太后诏令于危乱中登基,又封永兴帝之子为太子安顿朝局。但两年来,针对是否应该赎还永兴帝的争议不休。北蛮言而无信,屡犯边境,携永兴帝杀掠我边地百姓,又索取巨财肥其兵壮。
四境不宁,朝臣们敏锐察觉到延熙帝对于是否迎回永兴帝态度暧昧,又对东宫冷淡排斥。天子不仅在礼仪上对太子多加训诫,更在参政议政中屡次斥责其无能。
传送四方的邸报似是惊雷,掀起九州流漫的尘土,西南边境蠢蠢欲动,东南沿海纷扰乍起。
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勠力同心的臣工为太子奔走,定国本以安山河。
同年,延熙帝因病辞朝,东宫入宫侍奉三昼夜,其心感天动地,天家融融,流言渐熄。
“殿下,该喝药了。”
封衍随手将书放在一旁,接过青越端过来的药一饮而尽,不多时,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落下,接着便是腿部的剧痛,如火烧淬炼,筋骨断裂。
青越满脸着急,拿着棉布在一旁替他擦汗,人人都乐道天家和睦,太子侍奉左右诚心实意,可谁知封衍在垂拱殿内跪了两个整日,滴米未进。
见他缓和些了,又拿出了一只药膏,仔细替他涂抹伤口,冰冷的药膏缓和了剧烈的疼痛,肉眼可见封衍面色好些了。
青越用袖子擦过眼角的汗珠,不由赞叹,“江少爷送来的这个药膏果真是好用,殿下这几日腿恢复得很快。”
提到江扶舟,封衍静默了一会,“将他这今日送来的东西我看看。”
自打上回封衍放江扶舟进山庄后,便再不对他设限,任他来去自如。江扶舟仍坚持时不时送些小玩意给封衍,为此封衍还饶有意兴地腾出了一间屋子来放置这些五花八门的物件。
江扶舟今日起了大早来过山庄,死皮赖脸地陪封衍吃了早饭,又偷偷将自己送来的东西塞在了封衍屋内,服药前青越来禀他才知晓。
先拿到手的是一个小木头人,在脸上刻了一个笑脸,绿豆大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呆,江扶舟还编了一个小花冠,套在了头上,多了抹鲜艳的亮色。
看不懂封衍笑意的青越只觉得心痛,多好的木料全给江少爷糟蹋了,偏偏殿下还乐意给他,原本是要拿来做木雕的。
青越悄悄伸头偷偷瞄一眼封衍现在拿起来的纸笺,浓黑的大字像是五岁孩童开蒙时握不住笔写的,眼角不由得抽了抽,得亏是殿下,还颇有兴致地在一旁批朱。
看不懂,着实看不懂。
不过自打江扶舟来山庄之后,殿下的阴郁的心情便好了些。虽有时候江少爷总是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来,但殿下总能找到乐子。
“他这字真得练练,十二三岁的人,写的字还似狗爬。”封衍长叹。
青越没忍住噗笑出声,“殿下,你可别难为江少爷了,让他拿笔,他能磨蹭一整日,上回您让他在书房写字,不到一刻钟,便睡得昏天黑地,到了傍晚黄昏才醒。顶着脸上半大的墨泥子,趴在桌前,不肯动弹,非说自己辛苦了,要吃两大碗饭。”
封衍似是也想到这件事,不禁失笑,落笔又在一个字上圈了一笔,再落笔写下正确的笔墨来,他忽而问起:
“他今日去了何地?”
“江少爷今晨来过后便说晚些时候要跟宋明川去河边抓鱼。”
青越话音刚落就敏锐察觉到了封衍转淡的气息,便替江扶舟打起了圆场,“江少爷年纪尚小,贪玩些再正常不过,就是今日出去游玩还不忘陪主子用早膳。”
封衍手指轻轻摩挲着指环,自嘲一笑,“贪玩心性不定,能想起我也是稀奇。”
青越不敢再言,殿下打小便端方雅致,清正持重,能跟古灵精怪的江少爷有往来也是奇事。
门口忽而传来清朗澄亮的一声,“我怎么想不起你了?”
只见江扶舟挽起了袖子和裤脚,额发和衣裳微湿,大摇大摆地抱着一个木桶进来,还淌着水,他从里头抱起了一条大胖鱼,直接炫耀给封衍看。
“我们今晚吃鱼怎么样,我好不容易……”
忽然滑不溜秋的鱼一跃而上,直直掉落在了封衍的衣摆上,滑腻地摆动着身子,豆大两只鱼眼圆睁。
“江、扶、舟!”
封衍气极,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扶舟见状不好,立刻扭头就跑,逃之夭夭,抱着头大声喊了一句。
“我错了!今晚就不吃鱼了。”
于是当晚江扶舟一口鱼都没吃到,窝窝囊囊地给封衍挑了一盘鱼刺赔罪。
往事不堪回首,再忆如鲠在喉。
封衍缓缓闭上双眼,将眼前的箱匣再次封锁住,仿佛一切过往都化为陈迹,唯有缺口的心间灌进涩冷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几声悲鸣。
***
森冷的刑部大狱里头烛火飘摇,阴风回旋,在外头守着的狱卒打着瞌睡,眼皮子直打架,不禁缩了缩脖子。
幽闭的暗室,老鼠啃啮的声音在高窗外吱呀作响,细碎的响声让人头皮发麻。
忽而一阵青烟对着铁栏边的李忠冲吹了过去,他渐渐感到有些眩晕,眼前的景象也慢慢模糊了起来,似是有些冷,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背,脑袋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悠久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像是阎王索命前的长呼,幻化成重声在耳畔来回游荡,似梦似幻,引人入境。
在醒来的一刹那,李忠冲觉得浑身无力,软绵绵地动弹不得。
他睁眼突然看见一张鬼面修罗的脸在眼前放大,披头散发,双目如电,短脸阔口,额上朱黑交错,犹如厉鬼降世。
“唔唔唔——”
李忠想要尖叫,但是嘴里被一块麻布堵住了,咿咿呀呀地吐不出半个字来,面上无比惊恐,他悚然地望向了四周,发现漆黑无比,连侧墙的高窗都消失了,耳畔厉鸟鬼啼,尖锐刺耳。
乍然两盏红烛亮起,却漂浮在空中游荡。
再动弹李忠冲就发现自己被捆绑了起来,呼吸凝滞,吓得两股战战,浑身直颤,他吓破了胆,眼角渗泪,跪倒在地直磕头。
他神志晕炫,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觉得天旋地转,地动山摇。
“你可知罪?”
尖刺的声音穿破耳朵,李忠冲骤然跪软,趴在了地上,一双冰冷的手触摸上他的肩膀。
再抬眼,又见到穿着红裙的女子披头散发坐在他身旁,声音幽怨凄厉。
“——夫君”
李忠冲口中的麻布被女子抽走,酸痛的唇舌涎水直流,恐惧至极的双眼瞪大来。
“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杀的!”
“张孝贵也被抓了,他在这里!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啊啊啊啊。”
他缩成了一团,涕泗横流,不住地想要往后退去。
“夫君,你为何要卖了我………”
“我真的拿不出钱了,不过一年,一年之后我就接你回来……谁能想到张孝贵那么狠,将你打死之后又将你宋家公子配了冥婚。都是他!你去找他……”
李忠冲骤然昏死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眼前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
高窗深墙,玄色铁栏,再无其他,连身上的捆缚也消失地无影无踪,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但太过真实,让他现在仍能想起梦里的两只陡然亮起的红烛和飘忽的厉鬼。
晃荡的锁匙声响让他转头看去。
徐方谨抱臂靠在铁栏上,“梦魇了?”他冷笑一声,“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做亏心事你怕什么鬼敲门。”
封竹西在一旁一脸冷漠地看他。
李忠冲立刻冲到了监牢的一角里缩了起来,大口喘着气,满眼都是渗人的惊恐——
作者有话说: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曹植《洛神赋》
第24章
徐方谨跟封竹西对视一眼, 纷纷加快脚步,起先还走着,后来恨不得跑多几步能飞起来,快步走到了一间空着的狱房内, 里头早就坐着三个人。
刚刚脱下厚重袖袍的温予衡满头大汗, 他刚刚扮的是形如罗刹的鬼怪, 面上几道朱墨交错的痕迹还分外显眼。
想起刚刚装神弄鬼的场景,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怖,温予衡心有余悸, 努力平复呼吸。
他转头看着还穿着一身红裙的孔图南,侧脸看披头散发的一幕心里还有些发毛, 见他神色平常, 不由得啧啧称奇, “幼平兄,你这身装束真是有模有样的, 刚刚那几声连我都吓到了。”
孔图南换上了自己那套浆洗过多次的破旧衣袍,淡淡看他一眼, “不过是些行走江湖的手艺,不足挂齿。”
后面缩身进来的徐方谨和封竹西走到两人面前,借着外头的光亮看清他们的脸,也是一阵惊奇,并且对孔图南的相帮表示感谢。
孔图南本来今日来刑部大狱是替简知许说些监生历事的事, 听了一耳他们的密谋, 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曾走江湖学过戏,会画些戏里装扮,于是一合计,就想出了吓李忠冲的鬼主意来。
“李忠冲这一吓, 可说了实情,典妻还债,遇上张孝贵这个混账,杀人换尸。这两人都不无辜。”封竹西将案情又盘算了一遍。
徐方谨沉吟片刻,“现在缺的是证据,李忠冲被吓到,下一次审讯或许能供出更多实情来。”
但到底效果怎么样,他们心里是打鼓的,怪力乱神,他们初出茅庐,不过是剑走偏锋罢了。但他们实在看不惯这几日李忠冲那个嚣张劲,昨晚还大喇喇地跟他们要喝烧酒吃烤鸭,一幅泼皮无赖的样子,弄得他们也很憋屈。
郑墨言在一旁一手拿着两根大红蜡烛,身旁还披着堆着个黑色衣袍,刚才便是他披着黑袍让红烛腾空亮起来。他从兜里掏出个板栗来,剥了壳塞嘴里,催促道:“我们快收拾东西,要是……”
“咳咳咳!”铁栏外的几声咳嗽,让里头的几个人浑身一惊,一转头就看到了一脸严肃的陆云袖,她身旁还跟着简知许和宋明川。
五个人在陆云袖的注视下纷纷低了头。
刑部值房里烛火通明,烧着墙上几人的背影颇为萧索。
刚刚一同撞见热闹的宋明川和简知许也跟着来到了前后脚进来了,一掀帘就看到了站得整整齐齐的五个人。
简知许眯起了眼睛,数到了多出来的那一个,嘴角轻抽。
“幼平,这个时辰你怎么还在刑部大狱?”
还没等孔图南回话,徐方谨迈开一步来,老老实实揽下来,“是我出主意扮鬼吓人,幼平只是被我们胁迫来帮我们。”
封竹西下意识想要去拉徐方谨的衣摆,却被他扫过的眼神制止。
陆云袖轻呵一声,“徐慕怀,你别以为你揽下了他们就没事了。你们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当这是在哪里?刑部大狱,他如今是嫌犯,本就是处在劣势,他有没有罪,理应由律法判定,由不得你们戏弄!要是把人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封竹西不服,撇了撇嘴,“我们才是劣势吧……李忠冲都把自己当大爷了。我看他胆子大得很,都敢威胁刑官了,整日嘴里一句实话没有,好酒好肉倒是要得出口。”
简知许没忍住轻笑,但也知自己不该再听了,拱手告辞,“孔图南是我的人,我自己罚,剩下几个国子监的,就由陆大人处置,先告辞了。”
说完就唤上孔图南走了,路过他们队列,深深看了一眼徐方谨,眸中神色不明。
顶着几道灼热的目光,徐方谨愣是没看过,装傻充愣地低头,默默描绘着地下的影子。
陆云袖虽有气,但也不是不讲理的,封竹西他们资历尚浅,这些日被李忠冲折腾着心绪不佳。
不过她依旧板着脸,“哪有那么多借口,做错就是做错。你们日后若为官,这般胡来怕是谁都帮不了你们!平章,你回去将我给你们的卷宗再看一遍,所思所想,写五千字给我。”
封竹西哭丧着脸,“陆姐,是不是……”太多了。
“嗯?”陆云袖淡淡看他一眼,直接让封竹西不敢接话了,“你现在就回府,几个人别整日待在一起憋着坏。”
封竹西面露难色,磨磨蹭蹭不想走,他想等看看其他人的处罚是什么。
陆云袖先不管他,又拎出了自个跳出来的徐方谨来罚,“徐慕怀,你能耐不小,之前给你的几本刑书读完了吗?”
见他实诚点头,便道:“明日起你去敛尸房等浙江急递送来的物证,没到之前你就跟着仵作学验尸。急递一到,莫让其他人经手。”她顿了顿,又看向了另外两人,“徐慕怀包括你们几个,五千字都得写。”
“下不为例。”
几人都应了句是,然后目送着陆云袖和宋明川出刑部值房。
两人还没走远,就从窗格的光影里看到几人打闹的场景,还能听到一些声响。
“五千字,杀了我吧!”
“哎哎哎,郑重文你还有心情吃板栗,别吃独食啊,给我来两个。”
“你竟然敢用板栗砸我的头!!”
陆云袖默默摇头,对这几个的孩子脾性感到无奈。
她不经意转过头去,看到有些神情恍惚的宋明川,“宋大人可是遇到什么不顺事了?”
宋明川抬眸,“无事,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我年少时体弱多病,胆子也小,身边的玩伴总喜欢装鬼吓我,我时常躲着不敢出门,也不敢就寝。后来偶然结识了积玉,他咋咋呼呼将那群人赶走,又在夜里偷跑到我家给我讲故事壮胆。”
“有一回我被骗到郊外的小山林不知如何回家,也是积玉拼命寻我,又将骗我的那人狠狠打了一顿。我还记得那一日京都飘雪,我没力气走,他就背着我一步步走回去。他交友广泛,一路上还能叫出村口大黑狗的名字,与城墙根的乞丐相熟,结识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我在他背上吃完了一整根糖葫芦。”
宋明川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个其他人的故事,“第二日被打的那户人家就找上了江府,非要讨个说法。我家中管得严,积玉怕我被父母责打,硬是梗着气不肯说出实情,被平阳郡主罚杖责,又去跪了祠堂。年少时很多事都是积玉揽下的,邹侍郎家的雕花玻璃窗被我砸碎了,他也说是他干的。”
提起江扶舟,陆云袖面上也露出了几分的哀矜,想起了他们决裂的传闻,“后来听闻你们不往来了。”
宋明川的眼底略过一抹哀色,“年轻气盛,气极时说的那句‘老死不相往来’,一语成谶。”
陆云袖叹了口气,“斯人已逝,节哀。”
两人静默着走到了刑部大狱,才想起他今日来的目的,“今日你来此,可是为了浙江的妖言案?”
宋明川点头,也不瞒她,“我阅览卷宗,调出了当年的口供和物证,发现不少矛盾疏漏之处。”
陆云袖心思敏锐,“你这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在手上。”
齐璞当年就因为这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旧案重提,难免不狗急跳墙。
宋明川神色凝重,“且行且看吧。”
***
司礼监内,王铁林刚下值,肩背酸痛,身后的秋易水正给他按着肩,错金螭兽香炉中烟云冉冉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都查到什么?”
“查了昭明宫的管事太监和一干人等,刘贵妃并未杀奶娘,只是训诫了一番。”
王铁林立刻直起身来,脸色沉了下去,“好啊,我这干儿子翅膀硬了,都敢瞒着我了,这背地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可查清楚是谁杀的奶娘?”
心腹答道:“奴婢不敢惊动宋公公,东厂那头防得很紧。不过宋公公在干爹离宫的两月里,似与几位王爷有往来。”
回禀完之后心腹便低下了头,兹事体大,他也捉摸不透王铁林的心思。
沉默萦绕在此间,偶听灯花噼啪作响,夜间萧冷的凉风打过窗棂,搅扰心弦。
“宋石岩这是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还没死呢,就这山望着那山高。等我哪日去了,你们连条活路都没有!”
几个属下立刻跪地,面上惶恐不安,“干爹息怒。”
“去查,把这件事情给我查清楚!”王铁林眼底蕴着几分阴鸷,语调平平却让人毛骨悚然,“你们当中若是有人同宋石岩勾结可要掂量掂量了,咱家伺候陛下的时候他还是膳房里打杂的小火者,人人可欺。若没有咱家的提携,他焉能有今日?要是被我查出来点猫腻,有什么下场自己知道。”
“易水,叫人上来。”王铁林拂袖,端起热茶来品茗。
秋易水向身后摆了个手势,紧接着大门就被猛地推开,呼啸的长风灌入,听得珠帘晃荡清脆的响声。
一个被捆缚住手脚,满脸惊恐的太监被提溜了进来,一个滚摔就到了地上,嘴里塞进了麻布,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心下惴惴不安,心想这人前日还跟在王铁林身边伺候,转眼间就被绑来了这里。
王铁林居高临下地看他,“你混小子吃里扒外被咱家逮住了。若是有同伙,现在供述出来,或许能饶你一命。”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莫大的惊慌在眼底浮现,生怕被牵连上,但都不敢妄动,怕手起刀落,立时人头不保。
被捆住的那人拼命挣扎,眼珠子猛地瞪大,似是要爬着就往前去,手伸了出去,五指如爪,青筋暴起,努力要抓住什么。
众人的心悬在了嗓子眼里。
忽然——
秋易水抽剑而起,动作极快若残影,先是将那人一脚踹翻,然后一剑将那人的一只耳朵砍掉,旋即又剁掉了那人的几根手指头,鲜血直流,连痛呼声都没有,面目扭曲狰狞,被塞住的嘴骤然紧绷。
最后是一刀,落在脖上,划过一下,那人便歪头死去,再无动静,如死鱼般横陈,死不瞑目,唯有鲜红的血液咕咕流出,染红了昂贵的织毯。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杀了一个人。
堂下几个人皆心惊肉跳,跌坐在地,已然在鬼门关前转过一圈,死里逃生,惊悚的眼神落在了持剑的秋易水身上。
“阿弥陀佛,善哉。”王铁林将腕上的佛珠转过一圈,“易水,怎如此鲁莽?”
秋易水利落地收剑,单膝跪地请罪,眉宇间横过的一道血痕增了几分的煞气。
摆了摆手,王铁林神色有些倦怠,“你们下去吧,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不一会室内的痕迹也被擦拭干净,浓重的血腥味被屋内的燃香所掩盖。内帷宫禁,任何律法都在这行不通,人命不过秋草,长风一吹,折弯脊背,一点的火星,便付之尘烬。
此时屋内只剩下了王铁林一人,他闭目养神,慢慢转动玉扳指,似是在思索。
不多时,便有一人进来禀报,侧耳在王铁林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王铁林蓦然睁开了双眸,“你说齐璞托人给我传信?”
“不错,齐大人还奉上了二十万两银孝敬公公……还说,金大人让袁故知回京,会对干爹不利,不如早作打算。”
“这一个个子弟门生都不安分,我们这些人老了,替他们万般谋算也讨不得好,迟早一日死无葬身之地。”王铁林心间忽而有些许的悲凉,饮下一口冷茶。
“齐璞绕过金知贤给我写信,想必是与金知贤有了龃龉,还搬出了袁故知,猜我对金知贤有了猜忌,好谋算。”
“可他算错了现在是什么境况,浙江一案,可大可小,赌的是圣意,是舆情民心。他齐璞还没有这个能耐左右时局,不然也不会狗急跳墙。”
王铁林将拿信件拆开来,一眼扫过去,嗤笑一声,而后随意扔进了灯芯里,烧成了灰烬,“等着看,齐璞会爬着来求金知贤。”——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所以明晚的更新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宋明川和简知许是受(江扶舟/徐方谨)过去的好友
徐方谨现在时间段的小伙伴:
封竹西(小郡王)、温予衡(自请为怀王眼线,前章有述)、郑墨言(永王世子眼线,前章有述)、孔图南(国子监学生)
标注年份:延熙元年——延熙十一年(延熙帝在位,攻受相识在延熙二年);建宁元年——建宁九年(建宁四年,江扶舟假死,建宁九年,就是正文开始的时间点)
谢谢每一个阅读的小伙伴(比心[红心])
第25章
宣成坊内, 三法司比邻而居,从东到西依次是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
其中都察院职专纠劾百司, 风闻言事, 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又被称为“风宪官”,京师及各省的职官犯案皆由其初审或复审。
此前浙江杀妻案,最惹人注目的待参官员便是汪必应, 举人出身,出任知县, 凭着出色的政绩苦熬了十二年, 得到了浙江巡抚的赏识, 升任了东延府知府。本前途无限,而履任知府前署理了崇德县县令, 审理杀妻一案,后被参收受贿赂, 篡改口供,伪造尸格,槛送京师,沦为阶下囚。
陆云袖几日前就移文内阁和都察院,要求移审汪必应, 内阁下了批文, 而都察院的却迟迟未到。直到昨日,她才拿到都察院的咨文,于是今日带着封竹西,马不停蹄地敲开了隔壁都察院的门。
身旁的封竹西一脸正气, 雄赳赳气昂昂,腰板挺直,显然是憋了好几日的闷气,想要一洗前耻。
陆云袖扶额,无奈地叮嘱他,“三法司往来密切,日后还要相见,我们堂堂正正来,不要胡闹,且科道官的笔墨功夫你不是不知道,稍行差踏错就参你一本。”
封竹西偷偷嘟囔一句,“我又不是刑部的。”
陆云袖扫他一眼,她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让封竹西来,一来他是陛下钦点的陪审,二来他有爵位在身,在官场里也好行走。
“知道了,我废话少说,不闹事。”封竹西拍着胸脯保证。
都察院诸事繁忙,坐院都御史半月前去陕西参议茶马之事,院内的事交由左都御史代掌,但当他们拿着咨文来到都察院,几位堂官皆不在,这让陆云袖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些微妙感来。
都察院经历司的经历和都事十分客气,请他们稍坐片刻,随后便借故离去,说是让这个案件曾经的经办者,现如今是都察院山西道监察御史的费箫鸣来陪同问话。
此言一出,陆云袖便觉来者不善,今日想要带走汪必应,怕是要费一番的功夫了。
为此,她沉住气,面色如常,同前来叙话的费箫鸣寒暄一番,和气相迎,先是聊起了近日都察院和刑部共审的几个案子,又谈到了费箫鸣的仕途迁转。
费箫鸣本悬着的心稍稍安了些,也对这位人人讳言的陆大人多了分好感,放松警惕的同时也不免生出些优越感来,陆云袖也不过如此,还不是害怕言官的口诛笔伐。
“费大人曾审过浙江杀妻案,近来我重审此案有些疑惑想要费大人解答。”
费箫鸣被陆云袖前面几句恭维夸得有些飘了,一时心里不设防,“若我能帮上忙的,定知无不言。”
“李忠冲好赌成性而心生歹意,泄愤杀妻却伪造落水,这些都是费大人所审的。我看了浙江呈上来的看语,人证物证俱全,费大人心细如发,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陆云袖这么一说,费箫鸣喜上眉梢,连推辞了两句,想起了陆云袖重办此案一事,便多说了两句,“陆大人看过卷宗之后想必李忠冲一案是铁证如山,不过是因李忠冲的父亲上京控告,背后有不轨之人唆使,才导致李忠冲场庭喊冤,大人奉旨重审此案。”
“可此案并无冤情,陆大人不必白费心思,早日上奏请罪,也不至于落到如今人人咒怨的地步,这朝里上上下下可都盯着陆大人呢。”
封竹西记着陆云袖的嘱咐,就当个木头听着就行,但听到费箫鸣这样颠倒黑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陆云袖稍敛神色,再出口时多了分试探。
“本案第二次审理的时候罪官汪必应称找到了证据,派人抓来了张孝贵,你再审此案的时候,却发现他篡改口供,伪造尸格,放了张孝贵,重新定了李忠冲的罪。不知费大人是如何发现汪大人的罪行的。”
费箫鸣心里正得意于这位名声在外的陆大人的平和,突然来了这一句,他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冷笑道,“汪必应自然是罪大恶极,冥婚本是民间习俗,他非要自寻晦气,没有证据就开棺验尸,弄得天怒人怨。”
陆云袖沉思,“那费大人认定汪大人开馆之后发现的那具尸体不是王氏了?”
“当然不是,王氏的尸体早就被李忠冲供述出来,这才有了确切的物证定李忠冲的罪。”费箫鸣眉目一横,“汪必应甚至为了政绩,不惜污蔑无辜百姓,还自叙大义凌然。本官依照天理人情,将他拿下。”
“天理人情……可我去岁受长公主之托南下浙江,听到的可同费大人说的不同。汪必应为官清廉,体察民情,为官十余年,两袖清风,深得民心,他升任东延府知府之时,县里官吏百姓十里相送。”
费箫鸣眼神凝住,讥笑一声,“此人沽名钓誉,贪财好利,骗得过无知百姓,怎么逃得过本官的法眼。”
而陆云袖静静看他一眼,一言不发,莫名让他感到一阵胆寒,他后知后觉中发现自己竟入了她的套。
实在气急败坏,费箫鸣猛地一拍桌子,“陆云袖,你今日莫不是来审我的?我若有罪,你便大大方方参我,不必在此阴阳怪气,就是到了金銮殿前,我也有理可说。”
“还真当这里是刑部了?想审谁就审谁?我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不择手段,踩着同僚尸体向上爬,迟早有一天你要遭报应的!有冤案为什么你有本不参,非要大闹法场,让嫌犯当场喊冤。若官场里人人都似你这般,贪图名利,欺世盗名,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劈头一顿听得封竹西拳头都握紧了,非要站起来跟他理论一番。
陆云袖按住了他,轻笑一声,将内阁和都察院的咨文放在了案几上,“费大人紧张什么。若费大人真的清白,那便将汪必应交出来,无需同我这种人白费口舌。”
费箫鸣看都不看咨文一眼,冷冰冰地扔下了一句,“陆大人有所不知,浙江妖言案同样牵扯到了汪必应,兹事体大,都察院还要再审,至于这起案子,就劳烦陆大人等几日了。”他实在看不惯陆云袖这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不是我们不体谅陆大人查案的难处,而是事有先后,且妖言案涉及谋反一事,都察院实在是有难处。”
陆云袖也不恼,只是眸中多了几分冷然,“刑部向来同都察院和衷共济,自是会体谅都察院的难处,我们可以不领走汪必应,就在都察院里审。”
“陆大人听不懂人话吗?浙江妖言案涉及到谋反一事,若是事有差池,你我如何担待得起。且听陆大人之前的意思,倒是对汪必应这个罪官颇为赏识,若你存心替他串供开罪,神不知鬼不觉,谁又知道呢?”
封竹西再也听不下去,“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们已经一退再退了,在都察院审都不行吗?”
费箫鸣面对勋爵倒是给了分好脸,“都察院诸事纷繁,小郡王不知其里,也情有可原。陆大人理刑名多年,不会不知,小郡王不要被陆大人利用了。”
“我们有理有据,你却百般推辞,怕不是我们审出什么来吧。”封竹西抱臂冷笑。
“本官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被参。要人可以,过几日再来。”
哪怕是封竹西资历尚浅,也知这是拖延之词,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许多事就是这样被拖黄了。
“我今天就要见到汪必应。”陆云袖站起来,如果没什么好谈了,那就直来直往吧。
费箫鸣见陆云袖图穷匕见,已无招可使,挑眉作惊讶,“莫不是都察院是姓陆,陆大人相见谁就见谁?”
陆云袖敛眉,“我们并非要大闹都察院,若费大人执意阻挠,我们也只好论道论道了,不会几位堂官今天都不回来了吧?”
此时,忽然一个小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费大人,刑部……刑部又来人了。”
费箫鸣吓了一跳,陆云袖莫不是连刑部堂官都请来了,不应该呀,同审此案的刑部侍郎魏铭与陆云袖不是一向不对付吗?
下一秒却听小吏回禀,“是刑部历事的国子监学生,他说有要事非要找陆大人。”
闻言,费箫鸣脸色沉了下来,“陆大人,还说刑部和都察院合衷共济,区区一个历事的监生都敢擅闯都察院了,你们刑部还有没有规矩?今日我便要参你一本!”
真是什么事经过费箫鸣这一张嘴全给说得罪孽深重了,封竹西气得头脑昏黑,就差没上去捂着他那张嘴了。
说是迟那时快,徐方谨一进来,便快步走到了堂内,还没他说一句话,费箫鸣就叫嚷着让人把徐方谨赶出去,然后上告国子监。
徐方谨根本不管费箫鸣,直接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尸格,“大人,由浙江急递,锦衣卫护送,送来了李忠冲所供述出的王氏尸骨,这是刑部仵作开具的尸格。”
费箫鸣没当回事,还冷着脸叫人来抓拿,岂料徐方谨的下一句话让他如遭五雷轰顶。
“据仵作所验,这具尸体不可能是王氏的尸体。”
费箫鸣失声,“胡说八道,怎么可能不是?!”
徐方谨看着面色惨白的费箫鸣,一字一句认真道:“这是一具男尸,怎么可能是王氏的尸体?”
一刹那间,所有人都震惊了,久久无言,死一般的沉寂。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你们刑部造假!”费箫鸣喃喃自语,满脸不可置信。
徐方谨将尸格放在桌上,“费大人的意思是锦衣卫伙同刑部作假?”
他怎么敢?!费箫鸣浑身发颤,给他一万个胆子都不敢说锦衣卫作假,可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此时他蓦然想起,经过几次反复审理,李忠冲遭受酷刑无数,全盘认了是自己杀了人,可就是拿不出尸体来,不忍儿子受罪的李忠冲父母只好交出了这具尸体,他当时急于想定罪,一来是审案有期限,二来是给齐璞一个交代,却不曾想竟有如此大的疏漏。
一时间只觉得脊背发寒,晴天霹雳。
陆云袖拿起尸格来反复看了一遍,不由得长叹,“费大人,你当官也有些年了,怎么审案的时候连男女都验不出来,刚才还跟我说是铁证如山,说是李忠冲交代出来这具尸体的来处,你们才定他的罪。可现在这具尸体如何能作为物证?”
费箫鸣一个腿软,直接跌坐在红木圈椅上,手指发颤,顿时哑口无言。
“费大人,现在可以让我们审理汪必应了吗?这肯定是一桩冤案!”封竹西站了出来,心中愤懑不平。
饶是如此,嘴硬如费箫鸣还是在书吏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不行,我还是那句话,审不了,请回吧。”
“你这是什么——”封竹西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了堂外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踏地而来,来人不少。徐方谨警惕地看向了门口。
“呦,陆大人也在这里,别来无恙啊。”宋石岩身着过肩麒麟纹纻丝袍,打着折扇便走了进来。
陆云袖心中不祥的预感终于灵验,费箫鸣有恃无恐,不是因为都察院,而是因为东厂。
三法司之外,还有锦衣卫和东厂,后者直接听命于皇上,主司侦缉和理刑,不受律法辖制,人人畏其锋芒。
“费大人,东厂来查浙江的妖言案,涉及到罪官汪必应,烦请移交给东厂。”宋石岩慢悠悠扇风,又看向了陆云袖,“陆大人怎么也来都察院了,事情办完了吗,不如咱家送陆大人一程?”
送什么送,刑部就在隔壁,封竹西咬牙切齿,徐方谨在一旁拉着他,让他冷静一下。
出乎费箫鸣的意料,陆云袖很快平静下来,“宋公公今日来是为了汪必应,我今日来也是为了汪必应。”
“那真是不巧,不如东厂审完再送往刑部,绝不耽搁陆大人审案。”
徐方谨只觉得森冷的寒意从脊骨处渗出,进了东厂,汪必应焉有活路?
“宋公公还不知道,浙江杀妻一案,锦衣卫送来了物证,刑部仵作验过之后发现是一具男尸,此案定然有冤屈,到底情由如何,需得审理汪必应才能知晓。”陆云袖踏出一步,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一句让宋石岩也沉默了,眸中闪过一丝沉冷的光,凌厉的眼神扫向了费箫鸣。
费箫鸣缩了缩脖子,别开眼神,嘴唇直发颤,心中万念俱灰,若不是汪必应开棺验尸的那户人家是宋石岩的哥哥,他今日不可能请得来东厂。可眼下这件事一出,他不仅得罪了陆云袖,还得罪了东厂。
眼下是不管往哪里走,都是死路。
宋石岩眼神倦懒,“是吗,那浙江的官员真是该死呀,什么案子到他们手里都错漏百出。咱家手头呢,还有一起妖言案要查,东厂的事陆大人也知道,先将汪必应给咱家吧。”
陆云袖稍让一步,“我同小郡王奉旨审案,也可以同宋公公去东厂一趟。若宋公公不放心,可以看着我们审理。”
又进东厂?现下轮到封竹西两眼一黑了,他今年莫不是跟东厂反冲不成?
徐方谨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宋石岩此来,或许妖言案就是一个借口,因为杀妻案关涉己身,他才前来处置,可事情已经查到了今天,若不再争取便功亏一篑。
宋石岩久居高位,听不得别人反驳,当即皱了眉头,“陆大人这是要和我东厂作对不成?”
陆云袖也坚定不移,“自是不敢,但今日之事,需得有个论断。”
“若咱家今日非要带走汪必应呢?”宋石岩盯着陆云袖,眼神阴鸷可怖。
背脊挺直,陆云袖抬眸看去,身后站着同样寸步不让的徐方谨和封竹西。
“那公公便踩着我的尸体过去,陆某死不足惜,但等消息放出都察院,朝野上下自有公道!”
费箫鸣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心下大骇,疯了,疯了,刑部的这几个人都疯了。
宋石岩也为陆云袖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态度有所迟疑,眉心紧拧,似是在思虑该如何行事,且她身后还站着小郡王,闹大了便不好收场了。
正当堂内胶着之时,一个內监快步走了过来,在宋石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宋石岩的脸色几经变化,最终又化为了平静。
宋石岩缓和了面色,露出笑意,“既然陆大人也是奉旨审案,便是公事,东厂理应退让,等大人审完了,东厂再来人吧。”
他将手中的折扇扔给了一旁的内侍,“咱家还有要事在身,就不耽误陆大人审案了。”
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来去如风,在场的几个人都感到困惑,但都不知道有何内情。
而早听到风声的都察院堂官也姗姗来迟,同陆云袖好生和气地说了一番,这才没让这件事继续恶化下去。
陆云袖虽然不知道宋石岩为何转变,但眼下的事情更为要紧,“有劳大人,让人带我们去见汪必应。”
都察院堂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便让下属带着陆云袖他们去都察院监。
而陆云袖在此时突然转过身来,冷冽的目光看向了费箫鸣,“费大人,一句话我也同样送给你,浙江杀妻案,物证不齐,你就等着被参吧。”
封竹西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冷哼一声,也跟着说了一句,“费大人莫不是老糊涂了,连男女都不分了,此事我们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是走投无路,费箫鸣万念俱灰,猛地跌坐在地,扫落了手边的茶盏,碎瓷片噼啪作响,茶水滚湿了胸前的獬豸补子——
作者有话说:今天上夹,遇到了很多新的小伙伴,十分感谢大家的阅读。
今天遇到了各种问题,我也深刻认识到我的过错,现在我已经文案标注出来了(鞠躬)
大家今天的评论我都认真看了,也有了很多的思考。我头一次写古耽,很多写作上的东西我都在慢慢的摸索,一些给大家造成阅读上的困扰我深感抱歉。
首先是出场的人物,前期出现了蛮多有名有姓的人物,由于我脑子里有他们的人生线和各自的官职利益关系,所以就直接根据正常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来安排剧情。
但我在行文中忽略了很多读者的阅读体验,为此我向所有读者抱以深深的歉意。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第十章 左右,我就尽量承担剧情衔接的人物以官职来称呼(即他们是做什么的)。但由于剧情需要,很多的人物在我的剧情是需要的。至于如何让读者记住,我将会更加努力学习。
其实是关于大家说的有没有火葬场的问题,我理解的追妻火葬场的感情维度是攻会极度的痛苦、后悔和悲伤,这个在后续剧情是会有的,而且攻的痛苦是百倍千倍的那种。之所以没打火葬场的标签是是因为我觉得我剧情中体现出来的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火葬场。
第三是关于错字的问题和一些写作上的问题,大家评论里找到的,我之后会逐一更正,感谢大家的批评指正。
通过免费章节的二十章,大家应该会熟悉本文写作的文风,如果觉得与自己的爱好不相符合的话,希望我们可以好聚好散,十分感恩读者朋友的阅读,也感恩读者朋友花费的时间,很抱歉没有满足你们的期待。
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人知道我在写小说,我也没有码字的基友一起聊天沟通剧情。我得到的反馈就是在网络世界里读者的评论和点击。所以我特别特别珍惜和大家共同阅读的缘分。希望每一个读者都能心想事成,幸福健康。
原谅我废话那么多呀,以后不会在作者有话说这里长篇大论打扰大家阅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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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都察院监可以说是京都里各大狱牢中待遇最好的, 由于关押的大多是待审的犯官,也曾是同僚,审官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纵使有仇怨也不会肆意虐待。
陆云袖带着封竹西和徐方谨一同走, 不知为何, 越往里走, 心下有些异样,脑中盘算着目前为止案情的全部关联。
而封竹西眉欢眼笑,走路带风, 案件终于有了重大的进展,验尸的结果说明浙江官员确有弊病, 现在就要审汪必应, 如此一来, 或许这个案件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初出茅庐半的第一个案件,便推翻了这样大的冤案, 沈修竹高低得对他多夸赞两句。
但当他们走到关押汪必应的门口,几人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们凌/虐犯官?”陆云袖陡然凌厉的眼神看向了带路的司狱。
封竹西和徐方谨则立刻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皆楞在了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汪必应身下垫着稻草,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不动如山,他骨瘦如柴, 素白衣裳上鲜血淋漓, 而面上眼珠的位置空洞无物,双手被砍掉,只剩空荡荡的袖管,好似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吹走。
司狱面色难看, 露出了几分无奈,“大人明鉴,这汪必应押送进京前便是这幅惨状了,都察院已经让郎中尽力救治,但也时日无多了。”
满心的欢喜化作了空无,封竹西不由得退后了几步,“他为什么会这样?尚未定罪便是革员,谁敢动他?”
徐方谨三两步上前稳住他,又问,“他这是得罪了什么权贵?”
司狱叹了口气,脸上多了分悲悯,“汪大人审理浙江杀妻案,为了寻找王氏的尸体,舍身忘我,去开了宋家冥婚的棺椁,这才找到证据,但也因此得罪了宋家。冥婚是民俗,上不管下不问,可有人散播出了汪大人开棺验尸的消息,民间许多冥婚买卖活人陪葬,一时犯案者自危,听说是犯了众怒,于是在汪大人下值之后残害于他,他移送京都的时候已经危在旦夕,双目失明,口舌被拔,双手被砍。”
徐方谨心间浮上一抹哀痛,别过头去,“有人想借刀杀人。”
“汪大人是好官,十多年来的考绩都是上等,好不容易升了官,却……”司狱没忍心在说下去。
陆云袖慢慢走向前去,轻声说:“汪大人,我是刑部官员陆云袖,负责重审浙江杀妻一案。”
可她也没再多说一句,狱房内久久的沉寂。
眼下他目不视物,手不能写,口不能答,犯案之人残忍之极,已让他生不如死,她又如何能苛求他?
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汪必应的身躯动了一下,接着是拼命地挣扎,所有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的脚拼命在扫动着身下的稻草,脚趾上是干涩的血迹,皲裂的纹路密密麻麻。
徐方谨忽而定睛,喊道:“稻草下面有字!”
两人连忙上前,帮着死命挣扎的汪必应将身下的稻草移开。
里头的字终于显现出来,干枯的血液写成了几个乱七八糟的笔画,甚至很难让人连在一起,左一笔右一画,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
陆云袖很快就联想到这许是汪必应用脚写下的,脚面十指破裂无状,血迹模糊,显然是反复摩擦导致的开裂。
几人忙在地上细细辨认,司狱又提了烛火来相照应,又让人狱卒安顿好汪必应。
徐方谨初学写字也容易犯毛病,他眯起眼来,全神贯注,手中心中不断比划,横竖撇捺组合在一起——
“尸格,仵作。”他站起身来,换了个角度再看,定下后再对陆云袖他们说了一遍。
陆云袖点了点头,“不错,应是这几个字。”
正当她准备转头看汪必应的时候,却听到狱卒高声喊道——
“大人,犯人死了。”
封竹西一个没坐稳跌倒在地,手心擦上了些许模糊的痕迹,他对着微弱的光亮看去,是尘土混着泥沙的血,不知道汪必应写了多少次,又是在怎样的绝望下等待或许永不可能等来的重审,但哪怕一线的生机,他都拼尽全力,舍弃生命去留下那一点线索。
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生疼,那一刻,他好像理解了沈修竹同他讲过的那些官员,总有人为了道义舍生忘死,哪怕筋骨俱断,仅存一息。
当活生生的人死在他面前,他终于明白,这个案件,不仅是案卷里白纸黑字的名姓,还是有人求而不得的真相,是真实的死亡。话本里青天大老爷的桥段,太痛快,只是庸俗的笑谈。
徐方谨扶起封竹西,唤他:“平章。”
封竹西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哑声问他,“慕怀,他不会白死的对不对?”
徐方谨沉默,此时更多安慰的话在眼前这一幕都太苍白,但他还是说,“冤案终会昭雪。”
***
拖着虚浮的步伐,徐方谨慢慢走回了刑部,陆云袖让他们先回去,自己则留下来处理后续的事情,他先将封竹西送回府邸,自己再沿街走回去。
外头的天光刺眼地很,以至于徐方谨回到值房内乍然转暗,眼眸微闭,试着张开眼,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怔楞在原地,喃喃道:“殿下……”
封衍负手而立,面对着值房内唯一的窗,纤微的尘埃飞舞,折射出细碎的光,打照在他宽阔的肩上,轮廓半隐,如松如柏。
半晌,封衍转过身来,手上拿着赤色的绳结,摇晃挂着一个平安扣,他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日后,不要再靠近星眠。”
提起星眠,徐方谨再次想起那一日他在他面前失声痛哭,直唤他是骗子,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舌苔慢慢滋生出苦涩,涌上鼻尖,化作了浓重的酸意。
“为什么?”他蓦然仰头看他,语句里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封衍眉头紧皱,由于看不太真切,他只能辨认个大概,听到他反问,不由得怒从心起,“你招惹他有何目的你心知肚明。”
徐方谨不答,只静静看他,好似能在他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心上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咕咕的血液倒流回四肢百骸,夹杂着痛楚和悲哀。
以为他是心虚,封衍眼眸划过几分冷意,拿起桌上的绳结,“这同积玉给星眠的几近相同,还说自己心如明镜?”
这一整日的颠簸和反复的心焦,让徐方谨的心一直漂泊不定,如今听到这样的指责,像是所有的郁气和沉痛都化作了伤人的利剑,不管不顾地刺出去。
“殿下当然眼熟,因为你也有过一条,只不过被你亲手扔了。”
封衍骤然抬头望向他,眼底神色不明,一时心绪翻滚,定在原地。
徐方谨惨然一笑,“我为什么会编……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结识积玉在远在你之前。积玉初回京都才九岁,孟府将我送来同他作伴。这编绳之法,便是我亲手教他的。”
尘封多年的往事被乍然掀起,漫天飞舞的尘土像是彼此心间的结扣,剪不断理还乱。
“你将他拒之门外,视而不见,他万般自责后悔,想要解释想要挽回,拼命想要见你一面。日夜祈愿你平安,便求我教他编平安绳。可你,当着他的面扔了这绳,他寻了整整一日都找不到,失魂落魄地回家,当夜高热,不过一月,他已形销骨立。”
徐方谨眼角划泪,仿若又回到了年少时那求而不得的煎熬中,喉间哽咽,“你以为他玩心重,有了别的玩伴,自在逍遥快活,可他病在床上仍念念不忘。他是有错,你打他骂他也好,可就是别不见他。”
大抵世间好物不监牢,琉璃易散彩云碎。
江扶舟以为他寻了新玩伴,他们会一直一直这样要好。封衍会教他识字,陪他玩乐,任他胡闹,怎么会变呢?
延熙三年二月初五,是他生辰。为了空出那一日同封衍呆在一起,江扶舟特地提前一天跟自己的玩伴一同庆生。宋明川带来的果儿酒,酸甜入味,大家都是头一次喝,混着菜吃,又嬉戏玩闹,不知不觉便当水喝了几大坛,是为他庆生,他逃不过就多喝些。
岂料再睁眼的时候生辰日已经过了,阿姐在旁边给他打扇,打趣他酒量差日后就不要喝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府里本来给他庆生备的长寿面都吃不上,还是头一个将自己生辰睡过去的主。
他猛地清醒,心底叠加的恐惧和害怕一齐涌上来了,连衣服都顾不得穿戴整齐,飞身而起,冲出了门外,直接往山庄赶去。
一路惴惴不安,惊慌交加,头疼欲裂,江扶舟脑海里闪过了上百种说辞,封衍定是等了一日,或许又会冷着连骂他,再端来一碗长寿面给他补过生辰,他想若是封衍能原谅他,他给他煮长寿面都行。
可这一次到了山庄,戒备森严的侍卫却不肯让他进了。他着了急,寻了无数种法子想要遛进山庄,但无论是狗洞还是水渠通通被堵地严丝合缝。
他终于明白,往日他有百种方法能进山庄,是因为封衍想要他进,若他不想,他们可以永不相见。
寻了许久,没办法他又在山庄大门苦苦哀求守卫,可平日里和气的守卫却铁面无私,多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无奈之下,他只能像最初的那样蹲守在山庄门口,期许封衍会可怜心疼他,出来见他一面,心想这肯定是封衍想要给他一个教训,本就是他做错了,他认,只要封衍还愿意见他,他什么都肯做,抄百遍千遍的书都行。
可一日两日三日,他都没能等到封衍,原来这一墙之隔,真的能让人天涯远隔。
这一日京都又落雪了,他冻得浑身发抖,坐在大石上闷闷不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又是一个凄冷的冬夜,呼啸的风声刮过树梢,砸下雪团来,偶有的星子在夜幕中闪,他抱紧了自己,忽然有点想哭,又不住地骂自己,自作自受,失约在前,还有什么脸哭。
眼皮耷拉着,他哭着哭着有些困了,濡湿的衣衫在寒风里冻得肌骨阴冷无比,吸了吸鼻子,又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迷迷瞪瞪间,他的眼前蒙出一些光亮来,以为是做梦,但他立刻惊醒,发现山庄的门开了,他欣喜若狂,便要跳下大石,怎知坐久了腿脚发麻,直直跌倒在雪地里,撞得膝盖和小腿发痛,但他顾不上疼,抬头就看到披着玄色鹤氅站立于几重台阶上的封衍。
他飞快跑去,拼命摇手,整个人就要跳起来,大声唤他:“四哥!”
急于解释而他说出口的话显得语无伦次,“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失约的,我喝多了……但我肯定有错,我不该同你约好了又没去……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打要罚都好,别不见我……这些天我一直在自省,我多抄些书好不——”
封衍面无表情,冷冽的眸光同这雪夜一般,“你回去吧,日后莫要来了。”
江扶舟突然失声,眼眶热泪涌出,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抓住封衍鹤氅的一角,手一直在发颤,喉咙涩哑,“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失约,我……你原谅我好不好。四哥,你别不要我。”
封衍毫不留情面,将鹤氅猛地一拉,退后了几步,淡声道:“江扶舟,你失信在前,我从不喜他人失约,无需我宽宥你,你走吧。”
江扶舟愣愣看着落空的手,又仰起头来,连声说:“我改,我肯定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就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怎料封衍转身便走,言语冰冷,“我原谅你了,日后也不用再见,你玩伴众多,何必强求。”
江扶舟拼命想要再往前去追他,但脚底打滑,直接跌倒在地,面上遽然蒙上一层雪,后知后觉地腿脚酸痛,再也站不起来,只能用力往前爬。
眼睁睁看着封衍走远,大门紧闭,他失声痛哭。
再次来到山庄已是七天之后了。
江扶舟怀里装着给封衍编的平安绳,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几日努力苦读背下的书,一遍一遍反复,他想封衍或许气有一点消了,他再努努力,或许就能让他原谅他了。
站在山庄面前,他的心一直在跳,好像藏了一个鼓,震得自己耳边鼓噪,他两股战战,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裳是否端正,抿着唇,给自己暗自打气。
做足了准备,他背手就开始高声背诵了起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修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可离,非道也。是故…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率性之谓道…修道…”
可这样晦涩的文本对他来说简直难如登天,本来这几月他才勉强将字写端正,读诵的时候磕磕绊绊,来回颠倒着,也不能完全理解意思,又着急和焦虑,夜不能寐,可他还是咬着牙去背,他见过封衍看这本书,也听他说过。
他努力向学,先做出改变,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连这几日阿姐都说他变了。江扶舟向来如此,想要做的事情便努力去做,不怕任何失败。
但背了许久,他背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还是只有萧瑟的风声相伴,他凑上前去,靠在门上,又大声开始背了起来,背到嗓子干哑枯燥,他拍着胸脯轻咳。
“是故居上…居上什么来着?”江扶舟从怀里摸出了那本《中庸》,连忙翻到了那一页,手都要翻出了残影来。
还没等到他翻到,关紧的大门忽然开了,他靠在门上,一个没注意就跌空了,连忙爬起来,就听到封衍接上了这句:
“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
江扶舟小鸡啄米搬点头,“是是是,就是这句。四哥真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看他,“我会背了,真的会背了,我没有骗你,你给我时间,我重头再背给你听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像是一把铡刀悬于脖颈,迟迟未落,一颗心怦怦直跳。
“我真的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封衍打断,“不必了。”
“《中庸》五岁时我便会背了,你不喜读书,自有另一番天地仍你施展,不必苛求自己。”
江扶舟三两步上前,急忙说,“不苛求,我可以学,我都可以学。从今以后,我会认真读书,抄书,再也不偷懒了。”又低了些声,“你有没有消气?”
他怕封衍觉得他没诚意,很快又说“没有消气也行,我知道是我错了。”
封衍的某种流露出一丝怜悯,但很快就被残忍所代替,“江扶舟,你还要我说几遍?不要再来了。”
“我不想再见你。”
江扶舟心刹那间碎了一地,他努力抓拢拼好,“是不是我学得还不够?还有什么书我也可以背的,只要…”
“朽木不可雕,就算再读多几本又有何用处?”
“我厌弃你了,不想见你了,你听不懂吗?”
江扶舟如遭雷劈,他从来没想到有一日封衍会对他说这样伤人的话,心空了一瞬,眼前又模糊了,嘴唇不自觉抖动,思绪纷乱,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刻,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见封衍又要再走,他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袖,将怀中的平安绳着急忙慌地塞进他手里,抖着声道:
“这是平安绳,我学着编了许久,你不想见我没关系…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
封衍将平安绳捏在手里,回头看他一眼,很淡很淡的一眼。
突然,封衍将手上的绳结往外一扔,随雪砸落,他扔的太远,很快淹没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不要!”
江扶舟猛地扑了过去,想要抓住那个平安绳,却不慎踩空滚落下了台阶,他痛呼一声,连滚带爬地扒开雪地,不管不顾地拼命找。
“在哪里…你扔哪里去了,这保平安的,不能扔……”
满手通红,刺痛的手指穿插在雪地里一个劲找寻,双眼红肿,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雪中,化作了蒙蒙的雾气。
当大门快要关上,只能见到封衍的衣角时,他突然情绪崩溃,哀声求他:“四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名字,你能不能告诉我?”
等待的他只有轰然紧闭的大门和萧瑟的寒风。
“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当年的江扶舟,确实不知道他叫什么,更不知道他是东宫太子,一国储君。
突遭此变,他一连病了两个多月,病骨支离,混沌如梦。
徐方谨再抬眸看封衍,苦笑道:“不过是祈求世子平安康健,是现在我唯一能为积玉做的事,殿下何必咄咄逼人。”
这一回轮到了封衍沉默,久到徐方谨以为他不会再同他说一句话。
“我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徐方谨咬紧牙关,喉结滚动,尽量不让心间漫溢的情绪流露在面上。
“若星眠愿意见你,你再给他,若不愿,你也不必来。”
不过是一句话一个平安扣,劳驾高高在上的怀王殿下前来告诫,徐方谨觉得封衍还真是看得起他。
可他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去反驳了,于星眠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针尖挑破了往日的旧伤,徐方谨觉得连呼吸都如此难捱。
再一次目送封衍远去,这一次他没再唤他。
***
封衍推开值房的门,跨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那样缓慢,沉重的心再装不住痛苦和哀默,长长的廊道,凄厉的鸦鸣,过往的一幕幕再一次涌上心头,记忆里积玉一直在哭,而他却不曾驻足半分。
延熙三年二月,一门之隔,门外站着哭喊着的江扶舟,封衍伫立远望,眼神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身旁的青越都觉得渗人。
忽而,他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青越惊叫出声,“主子!”
抬手扶起他,却发现封衍背后的鞭伤再一次渗出血来,染红了素白的外衣,濡湿了整个背部,这是前几日进宫受了罚,又跪上了许久,粒米未进。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他太残忍了?”
他自嘲一笑,“可他再跟在我身边,怕是终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停在今日也好,他玩心重,日后还有新的玩伴,久了便想不起我了。”
青越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到封衍,只好讷声应答,但他知道,依照江少爷的脾性,怕是永世难忘了。
刑部大狱里寂静无声,封衍像是失了魂魄,如行尸走肉般向前,连青染到他身旁他都不知道,天光云影,落在他失神的眸中,像是易碎的琉璃。
青染心细如发,一看就知道出了事情,只好默默跟在封衍身后小心看护着。
“——噗”
封衍猝然弓身,吐出一口鲜血来,眼中一片血红,一把抽出了脖颈上带了许多年的绳结,紧紧握在手心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飘进了风里,散落一地,再也拼不起来——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作者有话说:文章积玉背诵的篇章选段来自《中庸》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出自李白《月下独酌》,大致意思是“清醒时我们共同欢乐,酒醉以后各奔东西。但愿能永远尽情漫游,在茫茫的天河中相见。”
这一章是顺着前面的回忆时间线往下走的,也就是现在的江扶舟是十三岁。
借此机会在这里给大家梳理一下朝堂线。
目前大家可以看到到二十六章一共是出现了三个案件,其中以浙江杀妻案为核心,醉云楼奶娘案和浙江妖言案为辅,为了帮助一些读者朋友理解,我大致说一下。
第一是浙江杀妻案
这个案件在地方经过了三次审理,一次是崇德县县令,被上告驳回;第二次是汪必应审理,抓到了张孝贵,被驳回;第三次费箫鸣审理,没有驳回,逐级递交,从府到浙江省,再往上到中央的刑部和大理寺,最后上了刑场。如果没有陆云袖,可能这个冤案就会一直错下去,没有人知道。那么就面临很大问题,要翻案,阻力非常大。
支持的一方就是陆云袖和她师傅,还有带着审案的这几人。而反对的人,是全部经审此案的官员,因为审错案了,他们依照律法要负责的,日后的考绩评价也要收到影响。所以在地方有地方官,在中央,有刑部的同僚和大理寺的官员反对。而势力比较大的就是在前的浙江巡抚齐璞,他是内阁阁臣金知贤的学生。
金知贤在里面比较特殊,首先他是被牵连的,如果真的追究也不会有太大的罪,但经手审案是他的学生,犯案的是他的亲属,所以他的态度很关键。通过前面的章节,我们知道,金知贤对这个案件也有自己的想法,即他不一定想要掩盖这个冤案,一方面是他对亲属的不满,一方面是对齐璞的不满,这个要继续看后面的发展。
至于其他的内阁阁臣,如跟他争执的王士净,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诉求,第一是地方政府浙江权势大,透出不受控制的倾向。第二是金知贤作为工部尚书,同司礼监一起主导了皇帝豪华plus陵寝工程,在国家没钱,边境动荡、百姓受灾的情况下挪动了正常的国家税款,所以产生了矛盾。
而这个浙江杀妻案算是一个破口,将以上的矛盾通过一个案件摆在了台面上,引起了官场的动荡,因为这个案件会让当前的部分格局洗牌,各自的利益得到重新分配,这个要在这个案件结束之后才能知道。
这个案件也是江扶舟和封竹西等人的进入官场的成长路,从他们的视角去看整个矛盾的发展和解决,然后产生新的矛盾,后续的剧情里他们也会有更多事情要去经历。
第二个案件是浙江的妖言案,这个案件我没有详细说,怕剧情同时进展太冗杂了,只点出了它的性质,就是谋反,而且也同样牵涉到了齐璞(他先斩后奏杀了两百多人。)这个文中不会太详细说,只会作为一个辅助的背景,大家简单知道就可以了。
第三个案件就比较特殊,是醉云楼奶娘被杀案。根据目前的剧情来看,这个案件的目的为了引出司礼监,即司礼监与皇权的问题。我本来今天要写到宋石岩为什么走的事情,但是已经写了六千字,写不下了,就明天揭晓这个案件。这件案件不复杂,涉及的其实是司礼监内部掌印太监王铁林和提督东厂秉笔太监宋石岩之间的罅隙,从而写宋石岩他想要另攀高枝,原因我现在这里写,具体的大家可以明天看,就是皇帝现在身体不好(也就跟为什么皇帝要着急推进陵寝对上了),所以会有皇权过渡的矛盾,宋石岩想攀附皇子。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事,没有什么悬疑的。
而为什么会提到宁遥清呢,因为司礼监内部是这样的情况,王铁林跟宋石岩是干爹干儿子的关系,而他们两个共同的对立面就是宁遥清(而宁遥清这个角色是江扶舟的年少好友。)
这是以上发生的全部剧情的大致总结,大家可以记住这个剧情,然后去看在这件事里这个人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因为本身利益关涉,所以他们会努力推动一件事,或者努力反对一件事。这样去记人名不知道对大家有没有帮助。
我举个例子,比如大理寺少卿任平江,他经审过这个案子,所以他反对陆云袖去查这个案子,还要扯上整个大理寺同僚的仕途做皮子。再比如宋石岩,他为什么牵扯到浙江杀妻案里面来,因为汪必应开棺验尸,死了并且配了冥婚的是宋石岩的哥哥。
我尽我所能了,希望能对大家有帮助。
第27章
司礼监内, 珠帘垂蔓,屋外送来的凉风吹拂,玎珰作响,幽幽的檀香散漫, 落得一室清寂。
王铁林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手腕上的佛珠串, “宋石岩这混小子跟了我那么多年, 现在有一飞冲天的机遇,也不怪他动心了。”
他面上平静,眼神中却流露出轻蔑来, “还是没长进,以为绑着庄王以后就能坐上我的位置了, 可他也不看看庄王是什么东西, 胆小如鼠, 畏首畏尾,欺辱乳娘后仓惶逃走, 甚至都没有确定人家死没死,让宋石岩杀了, 还留下了把柄,这样的性子怎堪为人主?”
秋易水在他身后给王铁林打着折扇,“干爹,您私下提点了秦王,但又阻止了秦王将宋石岩留下庄王的证据上告陛下, 真是走的一步好棋, 秦王若有心,会记得您的恩情。”
略带犹疑,秋易水轻声问,“陛下真的龙体抱恙吗?这督办陵寝的活计一日急过一日。”
王铁林的眼眸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日后这话莫要说。”他指了指耳朵,“好生听着便是。秦王生了圣孙,又在陛下万寿宴上献礼,深得陛下夸赞,朝中皇子少,得脸的不多。”
似是想到了什么,秋易水不解,“可朝中还有一个五皇子,依着齿序,应在秦王庄王之上,且近年来在朝中也有些政绩。干爹为何…”
王铁林摆了摆手,“这五皇子出身不明,是陛下在民间的孩子,七八岁才认回来,又养在乡野多年,前几年才入朝参事,根基不稳。如陛下真的喜爱,怎会到现在都没封王?前几日陛下又将浙江妖言案交给了他来办,分明是块烫手山芋,得罪人的活计。可见并无前景,撑死就是一个藩王,翻不出什么来。”
说起浙江的案件,秋易水放慢了打扇的速度,沉吟了片刻,“干爹,昨日的朝局可真是动荡,因着刑部验尸发现浙江杀妻案竟是一具男尸,言官当朝参了浙江巡抚齐璞,连带金知贤都当众向陛下请罪。”
王铁林眯了眯眼,滚动了几颗手中的佛珠,“你还是年轻,不知事。刑部验尸的事如今已经朝野皆知,齐璞肯定有罪,但至于罪责大小,还得看金知贤如何办。”
“你当王士净手下的言官为何枪打出头鸟,非要当朝参齐璞一本,自然是有利可图!他如今得偿所愿,手下的爱徒顾慎之兼任了翰林侍讲,日后便有了封疆拜阁的资质。这个翰林的位置便是金知贤同王士净利益交换得来的。金知贤想要借王士净之手给自己的学生齐璞一个教训。”
秋易水瞠目结舌,自然不知这背后的隐情,“那金知贤这样做,是要放弃齐璞了吗?”
王铁林叹了口气,“自家门生,就是养条狗这么多年也有了感情。因着圣旨审案,今日齐璞便入京面圣了。齐璞之前给我写信我置之不理,眼下他老师金知贤才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些朝中的事纷繁复杂,眼下之事最重要的是陛下的陵寝,你且慢慢学着,日后我都会教你。”
秋易水敛下眼中的一抹微光,应了声是。
***
徐方谨同封竹西根据汪必应拼死留下的线索,开始寻找涉案的仵作,当年汪必应被抓后,他便逃得无影无踪,官府通缉也寻不到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时刚办案时他们兵分两路去寻找线索,去城北的徐方谨和郑墨言最后抓到了张孝贵,而去城西的封竹西和温予衡也不是一无所获,而是蹲到了入京控告的汪必应父母,二老已年逾古稀,身边只跟着一个家仆。
听到汪必应在牢中死去的消息,其父母悲痛呼号昏死了过去,眼下正请郎中救治,又让徐方谨和封竹西去陪同。
不料这个家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朝着刑部大狱的位置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就是那个仵作,苟且偷生,如今听到旧主丧命,不由悲从中来,然后颤颤巍巍撕开了鞋底缝,从中拿出了一纸尸格。
上头年月日明确记载了当年随同汪必应验尸的证据,写明了宋家冥婚棺椁里验出来的确实是王氏,身量体长,还有王氏父母认定后的签字以及汪必应的印鉴。
几人大喜过望,火速将人带回到了刑部大狱,陆云袖阅览后拍板决定当即再审张孝贵。
“呦,汪必应大人已经升天了,怎么各位大人还有心思在这审我咧,不如早日找根绳子吊死,自我了结,也好过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几日不见,张孝贵还是这一副嘴脸,只是看着较之前面黄肌瘦些。牢里伙食比不得他往日吃的珍馐,他在牢里跳脚了多次,气得徐方谨他们直接饿了他一天一夜,他便老实地开始吃牢饭了。
只是嘴上依旧不干不净,胡咧咧骂人,嫌弃牢铺里的稻草,说自己腰酸背痛,自然是无人理他。
徐方谨废话不跟他多说,拿出了那张尸格,冷冷地看他,“汪大人虽已身故,但他拼死留下的罪证却证实你的罪行。宋家冥婚的尸体的确是王氏,这是铁证。再者,仵作随同汪大人审案,搜集人证物证,佐证了是你将尸体送去给宋家,你无从抵赖。”
张孝贵骤然脸色惨白,带上的枷锁失力垂下发出啪啪的声响,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恐惧,他实在想不到,他们竟然能找到当年的仵作。
“不可能…不可能…”他拉紧了面皮,强撑着身子,将身上的枷锁震得惊起尘土,露出狰狞的神色。
陆云袖拍响了惊堂木,厉声斥责,“你往日的供词说李忠冲带走王氏之后再也没见过王氏,可为什么会将王氏的尸体送去给送去宋家?前后不一,当着审官谎话连篇,死不悔改,罪加一等!”
张孝贵咬紧牙关,两腿直颤,“就算是我将王氏的尸体送去宋家,也不能证明我杀了人。是李忠冲自己杀死了妻子,为了还赌债,将妻子的尸体卖给我了,我这才送去了宋家。我有什么罪?”
徐方谨盯着张孝贵,“你和李忠冲的口供一对,时间上对不上,仵作验尸得知王氏死的那一日,李忠冲在城外,且有人证,怎么可能去杀人?王氏死后,李忠冲花完了你给的钱,又起了心思找你再要钱,谁知到你府上看到了王氏的尸体。”
“李忠冲是官府挂名的秀才,且大摇大摆进了你的府邸,不可能悄无声息杀了他。你为了堵上他的嘴,让他将一具尸身伪作失足落水,企图瞒天过海。我说的可对?”
张孝贵被步步逼问,心里防线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被攻破,只能不住地摇头否认,但徐方谨说的一字不差,让他在重重监牢里感到莫大的恐惧。
“这一切,本来在汪大人的手里审得清清楚楚,并不冤屈,是你为了逃脱罪责,买通官府,做了伪证,又伙同宋家残害汪大人。你作恶多端,就不怕天诛地灭吗?”
徐方谨话音落下,张孝贵捏紧了双拳,面目抽动,眼中骇然,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此时,陆云袖又将桌上的案卷往前推移,翻开来看,“去年六月初三,你打死田庄下的佃农,其家人求告,你又将佃农一家五口灭口,藏尸毁迹。建宁七年,你当街殴打不慎冲撞你的路人,被友人劝阻后不解气,私下又将其打断双腿双脚,扔在路边。建宁五年,你掳掠良家子,囚于家中狎玩,女子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你将前来寻女的盲眼老父投井杀害。”
“你的罪,罄竹难书!这些年你仗着金家和宋家为非作歹,十恶不赦。我去岁南下浙江,便知有此冤案,今时今日,证据确凿,你还要抵赖吗?这些犯案,足够你死上百次千次。”陆云袖将醒木拍得震响,言辞厉声。
徐方谨和封竹西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张孝贵身上还有那么多命案,胸腔里怒气层层堆积,看向张孝贵的时候多了分凶恶。
张孝贵被揭了老底,直接跌坐在地,拼命挣扎着往后退,面色悚然,喃喃自语,“你不能判我,不能判我,我表哥是朝中重臣,他会救我……他一定会救我,他必须救我!”
此言一出,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张孝贵在案件层面已经无话可辩了。
徐方谨赶忙拿起供状再看一遍,准备让张孝贵签字画押,事实如此,由不得再逃脱。
突然一声“慢着”,让邢房内一刹那的安静。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只见一直避而不见装死充楞的主审官刑部侍郎魏铭走了进来,封竹西几个如临大敌,他们知道这是金知贤的门生,在背地里也给他们使了不少绊子。
“陆大人,小郡王。这些日子烦你们劳心劳神,此案今日终于有了结果,我等也好向陛下交代,给无辜百姓一个交代。”
可这刚审的结果甚至都没出牢房,哪来的真相大白?
下一秒,魏铭的话如平地惊雷,让他们面色突变。
“各位不知道吗?李忠冲认罪了。他承认是他杀的人,也是他典卖的尸体,将犯案经过交代地明明白白。此案并不是冤案,是陆大人心急了,给朝野上下带来如此的动荡。”
封竹西冲上前去,“不可能,真正的凶手是张孝贵,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李忠冲怎么可能认罪?我们今日拿到了汪必应留下了验尸罪证,坐实了……”
魏铭直接打断了他,脸色端肃,“小郡王,犯人已经认罪了,李忠冲承认是自己杀人,为了脱罪才肆意攀扯他人。”
封竹西还想再说,却被徐方谨拉住了,他明白现在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现在只能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而魏铭看向陆云袖的眼神更加冷冽,“陆云袖,还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你此前都察院审理汪必应,汪必应却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为了政绩当真是冷血无情!言官义愤填膺,参你枉顾人命,适才内阁批文下来,让你冠带闲住,带往都察院交代明白。此案由本官接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明明他们已经找出了真相,却还是回到了原点。不仅如此,还查办陆云袖,那他们做出的努力算什么呢?
陆云袖却显得很冷静,将桌上写过的案纸塞给了徐方谨,整理衣冠后起身,“冠带闲住,我仍是官身,魏大人不用差人来将我五花大绑吧?”
魏铭眼角微抽,“陆大人自便。”而后一抬手就唤人将张孝贵先行带走了。
徐方谨反应极快,低声在封竹西耳边说了两句,只见封竹西点头后立刻往前走两步,冷声道:“陛下并没有罢了我陪审的身份,此案我尚有过问的权力。瞧着魏大人这是要专断独行,莫不是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魏铭心下一惊,当即行礼告罪,“下官不敢专擅,自是陛下钦定的陪审,便有小郡王的一席之地。”
但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没了陆云袖,仅靠这几个连官身都不是的监生和一个初出茅庐的封竹西,能成什么大事?最后这个案件还是会捏在他手里。
陆云袖算个什么东西,以为自己能够对抗众议纷扰,肆意掀起大案陷同僚们于不义,最后怕是升官发财的美梦落空,而至深陷囹圄,不得好死。
魏铭嘴上说着尊敬小郡王,实则压根没打算搭理他们,转身就走,堂而皇之地带走了陆云袖,留下相对无言的徐方谨他们。
变故太快,以至于封竹西完全不能接受,刚才还在想终于能够结案了,却不料情况更加糟糕,将人推向了无底的深渊。
***
陆云袖这一走,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好受,一来怕她因着此事受牵连,二来是他们现在太过被动,手中无权无势,现下只有封竹西还有名头可以过问此案。
一路的沉默,他们几个走回了刑部大狱值房,只觉得恍若隔世,还记得刚来刑部大狱值房的时候,陆云袖便在此处处理公务,挑灯夜读,还会抽出空闲来给他们讲案件,音容笑貌犹在,现在只剩他们孤军奋战了。
徐方谨见士气低迷,拉开椅子来先坐,“我们先坐下来想——”
话音未落就听到“嗖嗖”的利刃寒光飞出之声。
“小心!”徐方谨瞳孔猛缩,当机立断拿起椅子砸过去。
只见几个尖锐的刀从墙角的位置直飞而来,力道极大,速度飞快,像是要将人的面皮削下来,碰上砸来的椅子之后减缓了力道,落在了地上。
先出虎穴又入狼窝的几个人被吓的连椅子都不敢再坐,纷纷先走出门外,惊魂未定地看向被割下一块的椅凳,若是这利刃刚才是往人的脖子上抹,怕是会命丧当场,心下多了分后怕。
温予衡手无缚鸡之力,徐方谨也不想让封竹西涉险,主动拦下了想要勘察的封竹西,同身怀武功的郑墨言一同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陷阱。
“慕怀,要不别进去了,我们换个地方。”封竹西满脸担忧。
徐方谨道了声没事,“我们会小心,想必就是一个警告,若想杀人,也不会在刑部光明正大杀我们,刚才的机关射过来的方向也不是死招。”
说完两人就走进去了,封竹西只好同腿软的温予衡在门口垫着脚尖探头往里看过去,心下惴惴不安。
直到两人连枕头都翻来覆去看过了,确定再没有机关陷阱了,才让他们进来,封竹西和温予衡走进来,搬起桌子和椅子,将书放正,一并将翻来覆去的杂乱值房恢复原样。
所有东西都弄好了,四个人两两对坐,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似是还未从刚才的惊慌失措中晃过神来。
郑墨言默默从自己的包袱中掏出了一袋昨日买的绿豆饼来,一人分了一个,压一压惊,自己食量大,在人家咬第二口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吃第二个了。
温予衡没什么胃口,食不下咽,但腹中饥饿,只好囫囵对付了两口,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不由得悲从中来,“现在如何是好,就靠我们几个,真的能办成什么事吗……我估摸着是张孝贵那个位高权重的表哥在背地里营救他,我们手无寸铁,如何能再翻案呢?”
封竹西撑着下颌,目光呆滞,还从未遇到过这样事的他,现在还沉浸在今日的种种惊险之中,半晌,他叹了口气,“不办不行,总不能让陆姐去送死吧,她揭发了这起冤案,还领了钦命,若是最后结果是这不是冤案,那她就没有活路了。”
一席话让几个人更加沮丧了,面如死灰。
此时徐方谨却在敛眉沉思,他咬下一口绿豆饼,细细思考到目前为止全部发生过的事情,“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封竹西不解,抬头看过来,满脸的疑惑,“什么意思?”
“金知贤真的想要救他这个表弟吗?你们想一想,最开始狱中供给吃食给张孝贵是不合规的,但陆大人撤下之后就没人再管了,且我们后来饿了张孝贵一日,也不见有人来救他。如果金知贤真的要救他,依他的权势地位,就不会让汪大人活着,留下关键的罪证,还让我们今日提审了张孝贵,把张孝贵的罪证坐实。”
温予衡皱起眉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忽而想起了什么,他眼眸倏而亮了,“你们还记不记得最后张孝贵说的话,他说金知贤一定会救他,也必须救他。虽然是表亲,但张孝贵干的都是杀头的大罪,有没有必要为了他冒险?”
徐方谨对上这个思路,“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金知贤其实不想救他,但突然有什么事情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救?”
“难道金知贤有把柄在张孝贵身上?”封竹西立刻坐直了身子,“也不是不可能,张孝贵被抓前在京都里潜逃了那么久,他也不是傻子,怎么没给自己留个后手呢?”
徐方谨见大家振作起来有了思绪,便看向了温予衡,“谦安,我们抓到张孝贵那天,你拿着他的令牌去蹲守,抓到了张孝贵的管家和一个仆人,眼下还关在大狱里面。”
说起这个,温予衡便记了起来,“没错,当时审不出什么,就先关着了。你是说…”
“没错,我们就从他们入手。”
一拍即合,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低声开始商议了起来。
***
怀王府内,封衍自打那日回府后便一直在修养,平日里除了处理政务,甚少出门,空闲时间就陪在星眠身边。
好在星眠已经恢复了过来,正在书案前拿笔练字,一笔一划写得有模有样,还要时不时拿出封衍曾经给江扶舟写过的字帖来端详,偶尔入了神,似是通过纸页去设想那段悠久的时光。
他十分懂事,知晓父王眼睛不好,不想他劳神,要废眼的事都过问府里教书的先生。但今日他有些坐不住了,才不过写了两页纸,便搁下笔来,磨磨蹭蹭走到了封衍的面前,怕他看不见,还主动拉起了他的衣袖。
“父王。”星眠小小声唤他。
封衍将手中给星眠做的木活放下,将他揽在怀里,“怎么了?”
“我能不能去找他?”星眠小心翼翼地问,怕封衍生气,脸上写满了纠结。
封衍很有耐心,握住他的小手,给他轻轻揉捏,这样他练完字手就不会太酸痛了,“可以,你想去就去,身边带着人,护着自己。”
“你不生气吗?”星眠不解。
封衍轻笑,像是通过小小的星眠看到了积玉小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的稚气,“那你先告诉父王,为什么想要再见他?”
似是在脑中思考了很久,星眠才答道:“不知道,或许想见到一个人没有理由吧。就像先生说这个世界上是有缘分的,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且父王不是同我说他不是故意骗我的吗?他是为了抓住犯人才扮成叫花子的,事出有因,我可以原谅他。”
一句原谅让封衍沉默了许久,乍然想起了积玉也曾这般求他,可那时他终究没有回头。
星眠接着讲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我不能遇到事情就逃避不去面对,先生说不能做温室里的花朵,我年纪不小了。”
温室里的花朵?
一个新东西突然冒出来,封衍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先按下不表,又陪着星眠说了会话。
安顿好了星眠,封衍便走回书房,唤青越去把陪星眠玩乐的苏先生叫过来叙话。
苏学勤一路忐忑不安,心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做错什么事情了。不管如何,他都不想再出去流浪了。
在进入怀王府之前,他是河南饥荒逃难过来的灾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靠着城外布施的粥米过活,那段时日像是噩梦一般,目之所及,哀鸿遍野。
好歹是穿越前写小说出身的,他打起了别的小心思,知晓古代人爱看话本八卦的日常娱乐,又打听到怀王封衍和靖远侯江扶舟之间荡气回肠的惊世虐恋。为了糊口,写起他俩的风月话本,没想到一写就爆了,一时间风靡京都,茶楼巷尾都在议论。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他就被封衍抓了,关在柴房里仔细拷问。再见到曙光的那日是封衍拿来了江扶舟的手记,问他认不认识这些字。
看到阿拉伯数字的那一瞬间,苏学勤无异于见到了火星撞地球,当下以为江扶舟也是穿越过来的。但他经过几番仔细思索,又从手记的蛛丝马迹中判定江扶舟不是。
但他恍然想起了江这个姓氏的特别之处,又打听到了江扶舟的父亲叫江怀瑾,这不是他穿越前写的那本朝堂爽文男主的名字吗?
但整个故事已经跟他写的完全不同了,他笔下的江怀瑾起于微末,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封侯拜相,位极人臣。而这个世界里的江怀瑾的升官之路却极其坎坷,甚至一度双腿残疾,出入险境,最后还落得个满门被灭的下场。
意识到这个真相的苏学勤痛苦万分,本来想抱大腿直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不曾想主角都被灭了,还玩什么玩?幸好有了怀王这条路可以走,他就死死抓着不放,每日陪星眠吃吃喝喝,这日子过得也算安定平静。
就是不知道今日怀王召见他干什么……
苏学勤费尽心思都没想到是什么事,直到站在怀王面前,他问出那句“温室里的花朵是何意?”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后悔万分,叫他口无遮拦,若是露馅了,还不得被人绑起来当妖怪烧死。
于是他尴尬地笑了笑,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回答他,“就是…就是温室,顾名思义,就是温暖的堂屋,将花种在里头,便不会受到外头的风吹日晒,但种子终要经历风雨才会开出花来,意思就是……为人父母,不要对孩子庇佑过多,要学会适当放手。”
就差当堂给封衍写出一篇高考作文来了,苏学勤不由得满头是汗,心里打鼓。
“也是西域边境那边的词?”封衍蹙眉沉思。
险些忘记给自己编的身份了,苏学勤连忙说是。他听说了江扶舟自小随母亲平阳郡主在西北边境长大,为了能让封衍理解他为什么懂得这些乱七八糟的字,便说这是一个偏远部落的文字,鲜少人知,他也是曾经到过西域,为了谋生才学的这些。
也不知道封衍相不相信,苏学勤垂下眼皮来。
岂料下一秒封衍在纸上画出的那个爱心,差点让他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你来看,这是何意?”
苏学勤内心在疯狂咆哮,江扶舟你一个古代人不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不好,他又要给封衍现编,每次都给他当头一棒,让他绞尽脑汁。
“就是,就是……”好在有过前例,苏学勤很快冷静了下来,“就是表达情意的一种方式。不过已经失传了,甚少人知道。”
“表达情意?”封衍喃喃自语。
不管了,苏学勤的表情已经僵硬无比,他觉得下一秒封衍说出个英文单词来都不稀奇了。
谁知封衍自顾自敛眉沉思,便让他下去了。
逃过一劫的苏学勤高兴到心里在放烟花,但他很快想到了,封衍和江扶舟那段恨海情天,如今再看到这个,又想起了江扶舟死去的传闻,不由得长叹一声。
古人的爱情他不懂啊——
作者有话说:各位小伙伴的建议我都看了,十分感谢你们的评论。
我今日又重新整理了行文思路,希望能给继续阅读的读者更好的阅读体验。
但我可能笔力不足,不一定能满足大家的期待,所以感谢大家的包容。
第28章
刑部大狱内, 冷冽的烛火拉长了烛影,一股烧焦的气味刺鼻,到处是水迹,混杂着烟灰在鼻尖飘忽。
刑部侍郎魏铭用袖掩着鼻子走过, 面色铁青, 对着司狱就是一通臭骂, “你们怎么回事?连个监牢都看不好,青天白日的还走水了,真是晦气!”
司狱诚惶诚恐, “求大人恕罪,狱卒不甚打翻了烛火台, 这才导致的走水, 所幸无人员伤亡。”
一旁的下属经过勘察后也觉得这是一场意外, 于是在魏铭身旁耳语了一句,魏铭眼底满是烦躁, 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 下去吧。刑部大狱,重刑之地,是何等重要,再有下次,自个去领罚。”
见司狱走了, 魏铭又问下属:“可看过张孝贵如何了?他是重犯, 不能掉以轻心。”
下属知道今日魏铭要引金知贤的人来见张孝贵,立刻答道:“属下去查过,并无异动,许就是一场意外。”
魏铭这个堂官坐久了, 养尊处优,平日里甚少到大牢来,现在觉得这牢中实在狭小,臭气熏天,又刚刚走水,甬道上都是水迹泥泞,颇为嫌弃,用棉白布捂着脸,“那便好,人还在就行,别耽搁了金大人的大事。”
像是想到了什么,魏铭忽然问那几个监生和小郡王这几日在干什么,下属脸上表情几经变化,一言难尽,略思索后答道:“头一日他们便回了国子监,好几日没来,值房都落灰了。前几日听说被国子监司业简大人撵来了,说他们是来历事,不是来游玩。
“他们倒好,跟一群狱卒倒是熟稔,插科打诨,喝酒玩乐,整日没个正形,依属下看,他们成不了气候,就是在混日子罢了。”
魏铭轻蔑一笑,“小郡王玩心大,早就不当回事了,那一群监生能做什么?还不是任人拿捏。”又捏了捏鼻子,道:“快走吧,此地实是污臭不堪。本官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
刑部大狱监牢里,今日突然遭遇走水的张孝贵惊恐万分,来回奔波,被狱卒毫不留情地驱赶和腾挪,污浊的臭气扑鼻而来,像是一只过街老鼠般到处蹿走。他缩了缩脖子,又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脚,心还是难以安定下来。
张孝贵将自己缩在了墙角里,薅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警惕地扫视着任何一个角落,连烛火的光影都能将自己吓到,草木皆兵,止不住地发颤。
“玎珰——”
门锁突然打开了,一个矮胖的男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体型庞大,所以走路迟缓,边走边擦汗,身旁还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奴仆,搀扶着走来。
“少爷,你受苦了。”
一见到张孝贵,管家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摸了一把眼泪,着急地看着他,“夫人在府里心急如焚,日日都往金府里去,岂料十次有八次是见不到的。”
说着还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来给张孝贵。
张孝贵精神恍惚,定睛好一会才认出来这是王管家,他立刻爬上前去抓住他的手,“王管家,我娘可说什么时候救我出去!你让她去找表哥啊!”
后知后觉听到管家说的话,他眼中的希冀和怒火交织,颤抖着双手,“不会的,不会的,表哥他不会见死不救的。他一定会救我的,他必须要救我……”
张孝贵一脚踢翻了年轻仆从递过来的烧饼,狠狠踹他一脚,“不可能!不可能!你去找我娘,你说金知贤有把柄在我手里,他不敢不救我!管家你回去就说,一定要说!”
又大声嚷嚷着:“让金知贤来见我!”
管家立刻爬上前去捂住他的嘴,眼中满是惊恐和心疼,“少爷!少爷!金大人拿出了你在浙江杀人的罪证给夫人看,还说你的罪证据确凿,要把你呈交朝廷,他不会管你的,夫人听到都便昏死了过去,到现在还病着。”
张孝贵简直无法置信,瞪大了眼睛,嘴唇抖动,“什么罪证?李忠冲不是已经认罪了吗?我没有罪!那个陆云袖已经被抓了,谁都不能判我!”
管家跪倒在他身边磕头,涕泗横流,“少爷是别的案子,陆云袖将你在浙江曾经的犯案全部掀了出来,说你罪大恶极,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金大人这回是动了真怒!怕是真的不会救你,而且说不定正想同你撇清关系……”
“啊啊啊啊!”张孝贵抱着头大声尖叫了起来,拼命蹬着腿挣扎,“这个狗官,死都不放过我!”
在监牢里连日的精神折磨已经让他憔悴不堪,胡渣拉杂,他绝望之中生出了莫大的戾气,恶狠狠地揪住管家的衣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去找我娘,让我娘来,我告诉她东西在哪里,她肯定会知道怎么办,会救我的。”
此时,变故陡生!
烛火摇曳,脚步如鬼魅,一个蒙面黑衣人突然闯了进来,手持利剑,寒光凌冽。
一句话都没有,直接就朝着张孝贵砍了过来,横穿竖刺,刀刀死穴。
张孝贵满脸惊恐,疯狂地往后退,面目狰狞,而一旁的管家却飞身而起,挡在了张孝贵的面前,大声疾呼,“少爷,金大人来灭口了,你快逃,这里有老奴!快走少爷!”
不管不顾地张孝贵眼看着管家和黑衣刺客开始缠斗了起来,吓得整个人惊慌失措,抱头鼠窜,呼喊救命。
几番打斗下来,管家明显落了下风,但他还是拼命护着张孝贵,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向了刺客,兵刃相接,鲜血直流,两人瞬间纷纷倒在了地下。
“——王管家!”张孝贵瞳孔猛缩,失声唤他,眼看着管家舍命保护自己,快速爬到他身边去。
“少爷……快走!”管家嘴角流出鲜血,满脸慈爱地看着他。
走?能走到哪里去呢?
张孝贵整个人已经给吓傻了,又看到了一旁同样惊恐万分,四处躲藏的仆从,立刻扯了过来,嘶哑的低吼:“你出去!现在就跑出去!”
“告诉我娘,账本就在城北城隍庙的佛龛底下,有了这个东西,金知贤他不敢不救我!”张孝贵一把推过了那仆从,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出去,你也想死吗?”
忽然,那仆从手刀极快,飞速落在了张孝贵的脖颈之处,张孝贵眼一瞪,腿一蹬,立刻昏死了过去。
刚刚还在地上装死的管家和刺客都有了动静,仆从走过去一把拉起一个,“没事吧?”
刺客爬了起来,嫌恶地别过头去,“这鸡血弄得浑身都是,我差点给臭死。”
封竹西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黑色,血迹倒不明显,反倒是扮管家的孔图南,衣裳上和嘴角的血都很真,啧啧称奇,“幼平,真有你的,你刚刚演的差点把我都骗了。”
孔图南拱了拱手,“小郡王也不遑多让!”
封竹西挠了挠头,傻笑道:“哪里哪里。”
徐方谨在快速收拾地下的残局,见封竹西还有心思闲聊,忙催他,“快来一起弄,别耽搁时间了,有话等之后再说。”
几人连忙一起将监牢恢复原样,又将张孝贵扛起来,偷偷转移出去,多亏了这几日在狱内的四处经转和打点,他们今日才能如此顺利。
而另外一头,金知贤派来的人面色沉重地赶到了监牢内,挥手让狱卒和跟着的人都下去,自己则快步走到了张孝贵的面前,见他还背对着狱门靠墙睡着,不由得轻唤他——
“张少爷?我是——”
“噌——”一把利刃寒光乍现,以极快的速度架在了来人的脖颈上。
那人惊了一瞬,却瞬间冷静了下来,厉声道:“你不是张孝贵。”
郑墨言翻过身来,刀锋却极稳,不偏不倚,凌冽的冷光反照出他的面容,“自然不是。”
“你们想要什么?”
利剑近了毫寸,郑墨言另一只手还有心思剥板栗,咔嚓的声响惊得那人耳边鼓噪,“我们拿到了你们金大人想要的东西。这样吧,来做个交换,你们放了李忠冲的父亲,不插手此事,我们保证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他们经过几日的查访,终于知晓了李忠冲认罪的原因,在别院的李忠冲父亲和兄弟被人抓走,用来威胁李忠冲。
一颗板栗向天投掷,很快进了郑墨言的肚子里,“你们大人只想拿到东西,并不想救张孝贵,这个案子谁碰都惹一身腥臊,为着仕途,金大人也不想掺和吧。”
“君子一诺,我们也惹不起你们大人,知道得越多我们死得越快,东西我们绝对不会看,你放心。”
来人目光凝了一瞬,冷笑道:“倒是小瞧你们这些毛头小子了。这件事待我回去禀报大人。”
郑墨言跳了下来,收了长剑,便准备走出去,“静候佳音。”
突然后头一阵寒风袭来,那人气不过自己被郑墨言几人哄得团团转,匕首出鞘,飞刀而来,裹挟着极锋利的阵势。
“——啪嚓!”
飞刀与掷出去的板栗壳相碰撞,砸在了地上,可见力道之大,靶头极准。
再一抬头,就看不到郑墨言的身影了。
烛光打照,风唳穿过,只描摹下那人落拓瘦削的身影。
***
皇宫内禁,飞檐廊角,朱红色的宫墙巍峨,殿宇重重,回廊阔道,气势恢宏。
刚面过圣的两位阁臣步履沉重,思及陛下所言的陵寝殿宇,不知要徒耗多少民脂民膏。兵部近日来奏报北境异动纷繁,三月前诚心进贡、请旨请封的布尔达部族,今日却报犯屡犯甘肃,掳掠边民。偏生济州刚定,兵疲人困,朝廷只能派人宣旨训斥,纸上谈兵罢了。
而如今朝野上下的无数眼睛都盯着浙江的案件,哪里还顾得上河南旱饥,大批灾民流落到京都。
王士净还想同身旁的谢道南谈及河南赈灾的事,却被他一句话噎住。
“静翁,与虎谋皮,终不可取。”
说的是他为了自己的门生弹劾齐璞一事,谢道南这是把自己跟金知贤说道在一起了。
王士净捋了捋胡子,毫不客气地呛声:“豺狼当道,虎豹横行,有时权衡机变不失为上策。我焉能不知金知贤想要收拾他那个不听话的学生齐璞。我正好看齐璞不顺眼,有这个机会参他一本。浙江一事,迟早要有结果,再不结束,怕是纷争不断。”
谢道南敛眉沉思,不欲在这件事上同他再辨,说起了另外的事,“陛下今日提起了秦王,还多加夸赞,可是动了…”
他话还没说完,王士净就立刻摆手,“停停停,别跟我说这些。圣心莫测,陛下膝下的诸位皇子各有脾性,我才不掺和到里头去。眼前的民生更为紧要,哪能算到千秋万代。”
谢道南知道这是王士净在跟他打机锋,但知晓他向来不喜秦王,也就按下不表,两人结伴便往宫门外走去。
乾清宫内,肃穆沉寂,来往的宫人都提心吊胆,勤心办事,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熬好的药被送到了宁遥清的手里,他端得稳,便快步走进内殿,多年伺候人的功夫,让他连行步都静无声息。
“陛下,该喝药了。”
建宁帝正在看金知贤给他呈上来的陵寝制工图,他用朱笔勾画,一寸一寸仔细看过去,神态认真,思索时眉头拧紧。由于饱经风霜,他身子骨瘦削些,脸上也带着沉郁的病气。
“鹤卿来了。”建宁帝将笔搁下,面上和蔼,任由宁遥清替他收整桌上的物件。
他喝过药之后,又用宁遥清递来的帕子擦拭嘴边的药渍。
每日服药后,建宁帝心绪都不佳,宁遥清更加小心谨慎,不敢错看半步,这般的姿态落在建宁帝眼中,让他不由得轻笑。
“想你年纪尚轻,怎一举一动皆老气横秋,过分恭敬,失了生气。”
宁遥清侧身站立,腰背板正挺直,如松柏清润,听到建宁帝此话,也不改其色,“陛下说笑了,这是宫中的规矩,奴婢不敢逾矩。”
知晓他性子,建宁帝便不再打趣,想起了刚刚一同议事的王士净和谢道南,眸中不由闪过了一抹冷意,语气也淡了下来。
“王士净和谢道南也是多年的老臣了,朕让他们入阁参机,统率百官,不是让他们跟朕对着干的。不过是陵寝里多了几条神道,多了几座殿宇,怎么就弄到国困民穷,社稷凋敝的地步。”
宁遥清敛眉不语,他每日看锦衣卫记报,知晓这几个月来,河南灾荒,地贫民饥,流荒四地,京都城外便有不少灾民。与此同时,漕河拥塞,漕粮难以运达京都粮仓,而致京内米价腾贵,哪还有什么余米?城外乱葬岗和义民冢的尸身烧了一坑又一坑。
但在建宁帝扫过的冰冷眼神中,宁遥清还是恭敬回应:“陛下是一国之君,受万民供奉。”
像是得到了某些虚无缥缈的安慰,建宁帝长叹一口气,“百姓苦,百官也苦,但这日子总要过。”
眼困人乏,药效上来了,建宁帝随手拿过案桌上摆的木雕,浑浊的眼神里似有些恍然,缓声道:“秦王为贺朕诞辰送来的木雕材质好,模样也精致……”
他的手慢慢抚摸过线条流畅,漆身曲度的雕龙,“可朕还是喜欢积玉当年亲手给朕雕的那个麒麟,说是四不像,在他手里还真的是虎头蛇尾,不见章法。”
宁遥清知道那个木雕,不过在江扶舟跪在殿外跪了三日求旨要嫁给封衍的时候,便被建宁帝摔了个粉碎。自那时起,他便知道陛下对江扶舟动了杀心。
说起江扶舟,建宁帝语气添了分怅然和冷戾,“朕以为朕是独一份,没曾想他给封衍雕的木雕有几大匣子,当真是亲疏有别。”
他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屈指敲了敲桌案,“鹤卿,你同积玉是年少好友,未曾听说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宁遥清怔楞住,眸中略过几分的惘然,慢慢开口道:“奴婢一开始特别讨厌他。”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了宁遥清这一代,宁家已经没落,窘迫到再不能留在京都生存,但宁遥清的父母还是拼死将宁遥清和宁遥白托付给了京里的故旧门生。
京都米贵,居大不易,他们身无余钱,窘迫度日。所谓的故旧受过宁家牵连,处处苛待他们兄弟俩,家中重活累活全部由他们来做,一日只能吃个三四分饱。宁遥清尚能忍耐,但宁遥白却时常饿到头眼昏花,此等情状下,宁遥清拼命读书替人抄书,祈求早日考上功名。
初次见江扶舟这个纨绔,宁遥清便不喜他。江扶舟整日跟着那些个膏腴子弟走街串巷,替人买办做事,听闻他劣迹斑斑,到处惹是生非。
他们有交集还是一次江扶舟带了两只鸭腿和几个烧饼路过街巷,正巧被饿昏头的宁遥白见到,太过渴求的目光让江扶舟驻足停留,分了一部分给他。
但平日里只喝米粥的宁遥白哪里能吃这等荤腥,刚啃完一个鸭腿,就受不住倒下了,被正巧赶来的宁遥清巧了个正着,当场就跟江扶舟打了起来。
江扶舟当即跳起来,扛起宁遥白就跑,边跑边大喊,“巫医,巫医!救命啊!有人吃鸭腿倒下了。”
后来经过江府的巫医诊治,是因为宁遥白许久没碰荤腥,骤然吃油腻之物,脾胃不耐,调养几日便好了,知道错怪江扶舟的宁遥清给他认错。
“你们吃不饱饭吗?”
年少时的宁遥清自有傲骨,不愿向他人吐露难处,冷硬地说了句不关你事。
可江扶舟却为了赔罪,硬是包了他们三年的饭食,日日送来,风雨无阻。起初宁遥清推辞,但耐不住宁遥白实在饿到难捱,只能接受了这好意。但宁遥清私下想要给江扶舟教习课业来报恩的时候,他却躲得比兔子还快,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帮江父整理书稿。
也是后来他才知道,那三年里江扶舟是拿出了一月一两的例银接济他们兄弟俩,全搭他们身上了,自己半点都没存下来。甚至在后来他们被故旧赶出家门,也是江扶舟将他们接入了江府,让他安心备考科举,还说动了江府相邻的大儒来替宁遥清指教文章。
再说起旧事来,冷清如宁遥清也不免哀悯,“积玉是我平生所遇难得的赤诚不贰之人,且……终生未改。”
“奴婢为官之时,历数诸多风雨,见过人心鬼蜮,世风浇薄,独他,是我唯一挚友。”
“当年我获罪于景王,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料他上下奔走,求遍知交,这才留我一命,改判宫刑。”
建宁帝登基之后极其厌恶延熙帝,于是下旨废其帝位,改称景王。而获罪一事,说的是当年延熙帝幼子夭折,欲坑杀百姓以作陪葬,宁遥清上疏论其举荒谬不堪,最后被处以宫刑,送入宫做了洗恭桶的内侍。
听罢此话,殿内久久的沉寂,唯有冉冉升起的苏合香流溢其中。
建宁帝撑着下颌,似是想起了也当年江扶舟在边境救他一事,当时他年轻气盛,立于墙上,随手扔了一壶酒下来,张口便唤道:“老头,天寒地冻,吃些酒吧。这可是好酒,换做旁人我可舍不得给。”
当时的江扶舟,也不知他是被掳走的废帝,只当他是衣着朴素的糟老头子。
如此想着,手上秦王送来的木雕也黯淡无光了,建宁帝随手扔在了一旁,发出倒地的清脆声响。
“郎才艳艳,世无其二,可惜了。”
许是提到了江扶舟,建宁帝比平日里更脆弱些,语调沉缓,带了几分沧桑,“再有一个月便是他的祭日,你替朕出宫去他的牌位前见见他。”
宁遥清恭顺行礼,“奴婢不敢。”
“鹤卿,你与旁人不同。”
宁遥清并无动容,神色未改,“奴婢只是奴婢。”
建宁帝也不管他说什么,只缓缓起身,留下个萧条衰朽背影,行步迟缓,轻声说,“去见见也好,多少人都还念着他。”
“朕就不去了,他恨朕。”
第29章
是日, 烟雨濛濛,细密的雨丝打斜飘落,游云浮于天际,远处山峰层峦, 重重雨雾中只见半隐的轮廓, 如水墨丹青, 描摹出高远渺然的境界。
长亭外,封竹西正焦急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还要扯过温予衡来在他耳边不停重复着,“等下他们来人, 我就这样说, 他们必须放了李忠冲的亲人, 然后……”
表情麻木的温予衡不知道这一路听了几遍,只好木木然地点头, 并且劝他,“平章, 无需太焦急,这是早就应好的事情,况且我们也不是全然没准备。”
封竹西何尝不知道,如今事态紧急,多耽搁一日就多一日的变故。于是他们兵分两路, 徐方谨和郑墨言两人去城北西苑蹲宋石岩, 而他们则在此处等着同金知贤的人做交易。此案复杂,牵涉到了东厂和金知贤,需齐头并进,才有一线生机。
但到底最后会如何, 他们也不知道,只能是摸石子过河,走一步看一步。没了陆云袖在一旁指点,这几日他们心底着实没底,一边焦虑陆云袖出事,一边担忧此案最终又回到了原点,满盘皆输。
封竹西蹲坐在石阶上,茫茫然地看被雨雾朦胧罩住的前路,脸上有些许的落寞。
而一旁的温予衡看了眼他的神情,心间也不由得添了几分失意和怅惘,他知晓,这个时候封竹西或许是想徐方谨陪在身侧。几人中,封竹西年纪最小,也最黏徐方谨。
那日在刑部大狱遭到机关陷害后,温予衡便将一应事由禀告给了怀王,次日便有几个暗卫随身保护封竹西,他们这才敢揣着东西前来。
“小郡王真是好雅兴,长亭古道,此处山长水远,倒也别致。”
一个清润的声音蓦然响起,只见从烟雨长道处慢慢走出来一个身着碧山绿直裰的男子。眉如远山黛,萧萧林间风,丰神俊逸,温润如玉,好似是从游仙画中走出来的仙,不似人间客。
只有他一人,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如果他没有拿出同他们交易的环扣,封竹西还真是这样认为的。
当即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封竹西猛地跳起来,如临大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你就是元先生?”
“正是在下。”
封竹西神情肃穆,脑子里的话背的滚瓜烂熟,脱口而出,“你们快放了李忠冲的家人,然后不许再插手此案,张孝贵他罪有……”
还没等他说完,元先生便毫不犹豫说了一个好字,面上含笑,像是看小孩子玩乐,深邃的瞳孔中全然没有被威胁的愤怒,也没有任何的焦急。
“???”
这就完了?就怎么简单?封竹西本来做好了唇枪舌战,缠斗一番的准备,却不曾想对方那么快就应下了,这让他有些狐疑,“你不是唬我的吧,我跟你说…”
“就算我们骗你,你们又能如何?小郡王,看清形势吧,现在你们求着跟我们交换。”元先生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淡淡看封竹西一眼。
见他还是一副怀疑的样子,元先生轻笑,打破他的幻想,“是你们要翻案,要救陆云袖,我们要的东西自然是会拿到的。就算我们把你们杀了,也能悄无声息,不露痕迹。冤狱、坠马、失足落水,任君挑选。”
看到封竹西眼中的动摇,他缓声,“小郡王这种有爵位在身的麻烦些,但他们这些无名无分的监生,死不足惜。”
立时,气氛突然凝固起来,虽无兵刃相接,却能感受到凛凛的杀气。
“不过,袁故知袁大人与你们那位徐小兄弟有几分交情,也不想闹得太难堪。且张孝贵死有余辜,无人想救他。我们拿到东西,你们翻案,就此两不相欠。”
这一袭话完全让事情扭转了过来,封竹西一直以为他们是有资格跟他们谈的,没想到经过他这么一说,变成了他们求着金知贤放手了。
这样想来,封竹西心头涌上了莫大的挫败感,自从接手这个案件以来,处处碰壁,仿佛置身于无底洞之中,怎么都爬不出来,如今连陆云袖都搭进去了。且他说的字字句句,他无从反驳。
森冷的寒意攀爬上脊梁骨,封竹西和温予衡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后怕和担忧,显然是想到了那日刑部大狱值房里的机关陷阱。
事到如今他们也别无他法了,封竹西上前去,从怀中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布包,低声道:“就是这个了,我们怕惹麻烦都没看,君子一诺千金。”
元先生接了过来,“放心,各自相安。”
他在封竹西诧异的眼神下亲自打开了那布包中的小册子,并且当着他们的面翻开,忽而他轻笑一声,眼底蕴着一抹冷色。
封竹西一下慌了,看他脸色瞧出些不对来,连忙说,“我们真的没动也没看,拿过来就是这个,连布包我们都没拆过。”
元先生抬眸看来,语气平淡,“不关你们的事,我说到做到,答应你们的事不会食言。”
翻看过每一页,元先生又翻回了首页,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但怎么看的封竹西觉得那么渗人呢……
“——啪”
封竹西怀里突然多出了那本小册子,不由得一惊,“你不要了吗?还给我干什么,我不敢看。”
“随你,反正我会言而有信。对了,徐方谨是不是在找宋石岩吗?我帮了他一把,不用谢了。”
再看过去,元先生已经消失不见了,来去匆匆,像是幻境一场,如果没有怀中的书册,封竹西还以为是在做梦。两人赶紧打开来看。
却发现这是一本诗文集——《陶潜集》,入目的首页第一篇便是《桃花源记》。
封竹西和温予衡面面相觑,心中疑虑颇多,“这是什么意思?”
又听元先生说知道了徐方谨和郑墨言去西苑了,当下震惊,两人也匆匆往城北那边去。
***
正在西苑蹲守着的徐方谨和郑墨言还在谨慎观察周遭,不料下一秒就被东厂的人“请”了过去,想必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当坐在敞亮厅堂里的时候,郑墨言还有些懵,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红木缠枝八角案桌上的一盘精致糕点所吸引,只是碍于今日的场合,只眼馋不敢动手,而一旁的徐方谨眉心微皱,思索当下的境况。
“想吃就吃,不用客气,倒不至于让你们进来了还下毒害你们。这种死法属实没有意思。”
宋石岩今日穿的是便服,一袭青灰色织云道袍,周身气度平和,实在让人联想不到那个动辄滥用酷刑、致人死地的东厂督主。
“我很好奇,你们凭什么觉得能够说动我?若不是金知贤派人传话,今日你们呆的地就不是这,而是东厂大狱。”宋石岩面上很随意,似乎今日就是来逗猫逗狗,耍个乐子,勉强给金知贤一个面子罢了。
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郑墨言决定先吃饱喝足,如果等下出现了任何情况,他可以扛起徐方谨就跑,至少可以顶一阵。于是他的手摸起了一块桂花饼塞在了嘴里,双眼紧紧盯着对峙的徐方谨和宋石岩,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宋公公不想知道宋石明的真正死因吗?”
一句话让场面瞬间凝固了起来,宋石岩也由刚刚的不屑轻蔑变得认真起来,他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说下去。”
来之前徐方谨就一直反反复复在翻阅这个案件的卷宗,从前他们一直以为东厂插手这个案件是因为宋石明配了冥婚的事,但仔细想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里面还有一个疑点,是他们之前只盯着张孝贵而忽略掉的,那就是案件里的第二个死者——宋石明,他是如何死的,为何需要配冥婚?
“张孝贵欺骗了宋家,王氏不是宋石明杀的,而是张孝贵亲手杀的。而他却告诉宋家,是因为宋石明看上了王氏,强上不得,反被王氏伤了身。宋石明一气之下杀了王氏,而自己因为体弱多病几日后便死了。张孝贵谎称是替宋家隐瞒,顶了罪,是宋家的恩人,还将王氏的尸体送来给宋石明配了冥婚。”
这一连串的消息犹如惊雷,不仅炸的宋石岩脑子里嗡嗡作响,连郑墨言都目瞪口呆,不禁又拿起来一块绿豆糕塞在嘴里压压惊。
郑墨言这才明白,来之前徐方谨所说的以情理动人是什么意思,起初他们都不理解为什么要来找宋石岩,因为张宋两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如今经过徐方谨这一分析,直接将两家分化了。如果真的如他所说,那么现在宋石岩怕是要对张孝贵恨之入骨,也就不会插手翻案的事情了,甚至会直接杀了张孝贵。
“宋石明自幼病弱,若不是张孝贵怂恿,也不会早早离世,让公公抱终天之憾。”
宋石岩面色沉冷,“空口无凭,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徐方谨从袖中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张府管家和仆人的证词以及案件具体时间的分析,经由内侍之手转交到了宋石岩的手中。
“砰——”
只见宋石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巴掌拍在了案桌上。
“岂有此理,张孝贵这个贱/人,竟敢欺瞒于我!”这位声名煊赫的东厂厂公终于露出了他凶恶的獠牙,如猛虎扑食,下一秒就要将人撕个粉身碎骨。
徐方谨忐忑的心终于放下,多日来的奔波终于有了结果,他松懈下来,伸手便想去拿盘中的糕点,岂料落了个空,他转头一看,一盘糕点全部进了郑墨言的肚子。
郑墨言干净透彻的眼睛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徐方谨,唇边还有糕点的碎渣,露出一个傻笑来。
真是没招了,徐方谨扶额长叹。
宋石岩还在继续看案件的卷宗,神色凝重,不过对他们的态度倒是好些了,挥手让人进来倒茶送水。
一双纤细皙白的手映入眼帘,徐方谨抬头看去,发现送茶的是上次在西苑帮助他逃走的姑娘,依稀记得当时管事的妈妈唤她叫作小鱼儿。
但这个场景下,徐方谨不敢妄自相认,一旦被发现了当日之事,这姑娘怕是有大麻烦,只好用眼神轻轻对上了一眼,然后立刻就躲开了。
很快,宋石岩看完了卷宗,站起身来,神色阴沉,眼神阴鸷,“你们说的这些,东厂都会去查,多谢你的告知。张孝贵的案子,我暂不插手。”
“若你说的是真的,咱家会将张孝贵扒皮抽骨,让他生不如死。”
这话说得让人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直到徐方谨和郑墨言走出西苑了,还心有余悸,提心吊胆。
***
两人走出去后路过了破庙,想起了诸多往事,便想进去再看一看。
谁知刚踏入门槛,徐方谨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裹着枣红色织金流光披风的星眠站立于破庙院里,听到有动静,便转过身来,手上还攥着一串糖葫芦,远远看他。
只听他稚声稚气地问徐方谨,“你吃糖葫芦吗?”
一刹那间,徐方谨眼前有些模糊,连日的疲惫甚至让他觉得这是一场梦境,眼角发酸发涩,双脚如有千斤重,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郑墨言识趣地躲到一边去,找地方自己窝着去,不过好奇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院中二人的身上。
见徐方谨不来,以为他是不想跟他交朋友了,星眠有些着急,往前小跑了几步,“我原谅你了,上回我说的不想见你都是气话。”
又将手里包裹着晶莹剔透糖霜的糖葫芦递到了徐方谨的手里,“我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以后我们还做朋友。”
软软小小的身子撞进了怀中,徐方谨单手将人抱了起来,这一刻,仿佛远隔五年的困顿和痛苦都有了救赎。
他声音干涩嘶哑,“别太轻易原谅我,我欠你太多太多。”
星眠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到徐方谨似乎很难过,他用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别难过,坏人还没抓到吗?我可以让我父王帮你。”
“你好厉害,竟然会抓坏蛋,我上次还那么说你,对不起。”
徐方谨抿唇,看星眠的眼神极其复杂,低声道:“抓到了,我不难过。”
星眠喜欢自己走路,不一会便不要人抱了,从徐方谨怀里下来,又催着他快些吃糖葫芦。
怀中空落落的,徐方谨还没抱够,只觉得才过了很短的时间,他不忍星眠的期待落空,便咬了一颗冰糖葫芦,他心里苦涩,尝不出什么滋味,但也对星眠说很甜很好吃。
夸得星眠弯了弯嘴角,又得意地说可以天天给他带。
叙了会话,聊了最近在做什么,星眠有些纠结地提起了旧事,“父王说绳结在你那里,如果跟你要,你会给我的对不对?”
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他的教养里面将别人送的东西丢了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我没有丢,只是被父王捡走了,我问他他才跟我说还给你了。可我很想要,特别特别想。”
徐方谨沉默了许久,便拉开了衣襟,从脖颈中扯出了一条红绳,上头系着平安扣和绳结,他仔细解了下来,重新放在了星眠的手里。
“若是有一日你不想戴了,也不能丢,这是保平安的,愿你体健无恙,安康长乐。”
星眠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然后宝贝似的放在了锦袋里,还仔细检查了一番。
送走了星眠,徐方谨还遥遥望着他的背影,一直伫立,眼神专注而认真。
郑墨言慢吞吞走了过来,“你怎么样了?之前每次见完小公子都苦大仇深的,人家原谅你了,可别再睹物思人了。”
徐方谨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郑墨言眼珠子转了转,徐方谨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下我给再买一串糖葫芦,别盯着了,这是我的。”
听到这话,郑墨言故作无事地挪开了眼神,“谁盯着了,我就看看高门大户里做出来的跟外面小贩买的有什么不一样。长得差不多嘛。况且民以食为天,想吃点怎么了?”
“……”
“你还饿?”刚才在西苑吃了一大盘糕点的不知道是谁。
郑墨言理直气壮,“我多吃可我也有用啊,不然你也不会带我出来了。我都想好了,要是宋石岩要对我们做什么,我把你扛在肩上就……”
“诶诶诶,慕怀,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眼见徐方谨转身就走,郑墨言立刻跟了上去,“我还要买一袋炒板栗。”
“……”
第30章
一切事情进展地比徐方谨他们预想地还要顺利, 以至于封竹西靠在刑部值房里,晒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还不太想站起来。
见徐方谨走进来,封竹西伸了一个懒腰, 坐直身子来, 拿过案几上的茶壶, 顺手倒了一杯水递给他,眼里写满了雀跃和轻松,“慕怀你可算忙完了。我估摸着这几日这个案件便可了结, 过两日是我生辰,府上设宴, 你可必须得来。”
徐方谨点了点头, 但是表情有些凝重, 封竹西困惑,不解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这几日诸事纷繁, 没有了金知贤和宋石岩的阻拦,他们得以整合了此案的全部的人证物证, 被金知贤吩咐过的魏大人也颇为配合,不再阻挠他们审理李忠冲和张孝贵,甚至看过全部的罪证后还夸封竹西后生可畏。
而另一头的陆云袖也传来了佳音,说是都察院已经查清楚,汪必应枉死一案与她无关, 不日便可回到刑部。
一切看上去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这个案件应是马上就要结案了,但封竹西不知为何徐方谨面上还带着些许的郁气。
“此案的一个证人刚才被狱卒发现病死了。”徐方谨接过杯盏,轻抿一口便放下,出口的话略带艰涩。
听到有人死了, 封竹西愣住了,这实在超过他的认知范围,“为什么?他们不是犯人,只是证人,班房有狱卒凌虐他们吗?”
徐方谨垂眸,“你有所不知,州县衙门将案件的证人关押在班房候审,并派差役看管,随传随到。但一旦被关进了班房,便被衙役们敲诈勒索。为了牟利,地方衙门任意残害勒索无辜证人,时常延长羁押期限。浙江连同物证一并送来的证人,便遭受了连年累月的迫害。”
几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看过卷宗的他们都知道,这个案子历时久,几年过去,被牵连的十多个证人在一次次审讯中或家破人亡,或枉遭瘐死,来到京都也是多受芜累。
未见过什么衙门刑狱背地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封竹西只觉得胆寒,神色顿时沉冷了下来,“这么一个案件,弄得天怒人怨,那么多无辜的人枉死。”最可怕的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案件是这般。
徐方谨见大家全然没了适才的轻松,便拍了拍封竹西的肩膀安慰他,“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这个案子不日便要了结,届时这些无辜的证人便可归家了。”
紧张的忙碌过后的一日便是封竹西的生辰,他没有大操大办,而是在府邸里小摆几桌,请一些好友前来庆贺小聚。
徐方谨帮着郡王府的管家一同操办了此次宴席,起了个大早他站在庭院中有些心神不宁,管家以为是他这几日过于操劳,便让他先去歇息片刻,此地由他来操持。
徐方谨婉拒了管家的好意,在院里的廊道找了位置坐了下来,天还蒙蒙亮,清晨瑟冷的寒冷吹得人面皮生冷,他的眼神也渐渐恍惚了起来。
说实话他不是劳累,而是睡不着,心中莫名不安,今日封竹西生辰,封衍肯定会来。可上一次见封衍,他们之间闹得有些难堪,封衍拂袖而去,再无讯音。
他并不觉得封衍还对江扶舟留有什么旧情,日久年深,他怕是早就该忘了他,不过乍然提起了往日的旧事,封衍心有不甘罢了。毕竟是当年种种,皆是他强求于他,封衍对他有恨意也是应该的。
此番他回京,一方面是被永王世子所威胁,一方面也是希望能找到当初江家谋反叛逆案的线索和真相。还要弄明白的一点是到底是谁救了他,当年他明明喝了毒酒再无生还的可能,却发现自己在京郊湖外的一介小舟上醒来。
往事迷雾重重,再遇知交也不得相认。
徐方谨抚平被寒风吹起的衣角,心中怅惋更甚,毕竟与封衍相识了十余载,虽说他死后他们应是两不相欠了,一切回到了原点,但还是会惋惜当年之事。
如今,他不再强求,相忘于江湖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徐方谨忐忑的心绪一直持续到封竹西气鼓鼓地抱怨封衍为什么迟来,如今宴席都开了,还半天不见人影。
不过几刻钟后,封衍便姗姗来迟,一直在院中跟徐方谨玩闹的星眠一下就发现了自家父王,于是抛下了毽子,便飞身跑去,一把撞进了封衍的怀里,揽着他的脖颈问他——
“父王,你这几日我都没怎么见到你,你去哪里了?”
封衍熟练地将星眠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哄着他,“你只是白日没见父王,每夜你入睡后父王都会去看你。”
转头对徐方谨冷淡地道了句:“有劳了。”
徐方谨抿了抿唇,目送着封衍和星眠一并离去,见他行步还有些迟缓,便知晓他的眼疾未愈,心中漫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等到开了宴席,徐方谨被封竹西安排在了身旁的位置,看着举众皆欢,一扫这几日办案的沉闷,他也举起了酒杯呷了一口,当做陪衬。
“今日是我生辰,蒙各位不弃,前来庆贺,我不胜感激。”这半句他熟,便是他俩昨日在屋内捣鼓半天想出来的客气话。
但封竹西的下一句差点让他呛死。
“这第一杯酒我要敬靖远侯江扶舟,我自年少便得其庇佑,无他,便没有我封竹西。”说着便把酒杯里的酒撒在了地上,以示悼念。
一些人的眼光都偷偷地去看一旁的封衍,这京都里谁人不知他同江扶舟的仇怨。
可出乎他们所料,封衍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去,面色如常。好事者不由得又想,这传闻不假,怀王已经憎恶江扶舟到甚至无视的地步,毕竟活着的人才是胜者。
徐方谨木着脸,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是一副怎样的神情,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至于开始思考自己会不会折寿这个问题。
今日最欢乐的便是封竹西,他像是水中的游鱼,闹腾得欢,到处敬酒,眼看着越喝越多,眼神都要迷糊了,徐方谨只好倒了杯茶给他,让他少喝点。
封竹西坐下,有些亲昵地靠在了徐方谨的身旁,十五六岁的少年不会掩藏自己的心思,他抿了抿唇,没拿徐方谨递来的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打了一个酒嗝,喃喃道:“慕怀,你说他知道我现在十六岁了吗?”
封竹西没说这个他是谁,但徐方谨知道他说的是江扶舟。
徐方谨轻声道:“他知道。”
封竹西将空了酒杯拿在手里把玩,神情有些落寞,说话也没了章法,“那他还记得我吗?人说转世轮回,他现在已经五岁了吧,我也祝他生辰快乐。”
“只是他能不能……能不能入我的梦里来,我有点想他了。”
“五岁了,我可以带他去跑马、游湖、逛庙会,把他当年带我去过的地方也带他去一遍。”
他自嘲一笑,“他再不让我梦见他,我都要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徐方谨的眼眶刹那间便红了,然后忙低下头去,趁着没人看见眨掉眼中的湿润,语调艰涩哑然:“会的,他一定也会想你。”
“慕怀…你也来喝酒。”封竹西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了,自顾自拿起酒壶来想要再倒酒。
饮酒过多伤身,徐方谨按住了他的手,“平章,你不能再——”
“——嗖”
此时突然一只飞箭射入了封竹西面前的桌案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慌乱尖叫了起来,纷纷起身,顿时院内乱成了一片。
“小心!”
徐方谨瞳孔猛缩,眼看着第二只羽箭穿风而来,他丝毫有没有犹豫,一把扯过醉熏熏的封竹西,飞身就上前去用肩臂挡住了那极重的一箭。
这一箭直穿肩骨,徐方谨闷哼一声,然后快速往飞箭来的方向看过去,但一瞬间失血让他骤然眼前便有些模糊了,他扣紧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慕怀!”封竹西瞬间便被吓醒了,但酒劲还在,他没办法很稳地起身,只能着急地唤他,“慕怀!你有没有事?府医!快让府医过来!”
怀王府带来的人训练有素,很快在封衍的指示下控制住了场面。
褚逸本来是来吃酒的,没想到遇上这等变故,得到封衍的吩咐后便立刻起身过来,厉声道:“小郡王,莫动他。”
没想到是中箭的徐方谨不安分,他拼命挣扎着上前,凑到封竹西耳边用气音说了句——
“是锦衣卫。”
然后便攥着封竹西的衣袖昏死了过去。
封竹西有些怔楞,似是完全没消化掉这么大的消息,但他最着急的是徐方谨的伤势,于是他也不管是谁刺杀的了,忙起身跟褚逸一同转移徐方谨进内室。
外头的事情便交给了封衍处置。
“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封衍对封竹西嘱咐了一句,不由得看了眼昏迷着的徐方谨,虽看不真切,但不知为何,心间竟有些震颤,一种不宁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他勉强压了下去,将之归咎为封竹西险些出了事。
兹事体大,封竹西猛地想起了徐方谨说的话,于是他快步上前去,在封衍耳边说了徐方谨刚才说的话。
闻言,封衍眉心紧拧,再落在徐方谨身上的神色便多了分探究和意外。
“知道了,你且去。”
***
像是做了一场混沌的大梦,梦中光怪陆离,往事纷飞,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江扶舟记得初见封竹西的时候他才五六岁,端王府里死气沉沉的,自从端王战死后,端王妃便变得性情古怪,不喜旁人打搅,遣散了大部分的奴仆,留下的都是一些老翁老妪,日子一久,王府便寥落冷清,甚少人往来。
他闲着无聊,到处兜兜转转,偶然路过了一间柴房,听到些声响,走进去看,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找到了一个小孩,他瘦瘦小小的,浑身没有几两肉,缩在一个角落里。
眼睛里全然没有光亮,只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死气。
起初封竹西十分警惕,将闯入的江扶舟视作无物,也不管他是哪里来,只冷言冷语劝他不要再来了,会有人把他抓走的。
可江扶舟实在好奇,他所见过的锦衣华服的小孩个个趾高气昂,顽皮嚣张,没想到还有封竹西这种没有半点稚气的孩童,防备心极重,甚至连姓名都不肯吐露半分。
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江扶舟日日陪伴才稍稍打开了封竹西的心扉。
两人一人一半桂花糕,坐在椅凳上默默吃着。四周寂静得可怕,江扶舟想不到封竹西在这里呆了两年,偶尔走出去也是见见人,最可怕的是他是自愿进来的,没有任何人逼迫。
“这里好玩吗?为什么你自己要进来?”
封竹西低下了头,露出了几分难过,“我其实也不喜欢这里,但我惹母妃不高兴了,她不想见我,我来这她才能高兴些。”
江扶舟只觉得匪夷所思,满脸惊诧,“是你亲娘吗?”
见封竹西点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家里的事,但他还是想说,“你不用因为他人的期许活着。哪怕他是你的爹娘,你生下来之后你就是一个人了,可以吃喝玩乐,可以跑跳胡闹,不能因为别人说你不好,你就觉得自己不好。我觉得你就很好,很懂事,写字比我好看,背的书比我多。”
那时的封竹西听不懂江扶舟在说什么,但他明白江扶舟在关心他,在爱护他,这是他自打有记忆来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暖。
封竹西又咬了一口桂花糕,默默抹掉了眼角的泪,“我觉得你也很好。”
江扶舟还要去见封衍,便拍了拍封竹西的肩膀,“我下次再给你带好吃的,我会常来找你玩的。”
这样的简单幸福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封竹西很快被端王妃发生私自藏有糕点,与外人往来,她雷霆大怒,传了家法来,当着下人的面要杖责他。
江扶舟像往常一般赶来,却发现人不在,心里着了急,便到处寻找,谁知等他到的时候就看到封竹西被打得奄奄一息,他快速跑过去夺过了家仆手中的棍棒,噼啪一声扔在了地上。
“他才几岁,有什么事情你不能好好教他吗?你是他亲娘,怎么能忍心这样打他。”
江扶舟怒气冲冲地抱起了虚弱至极的封竹西,恶狠狠地看向了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端王妃,警惕万分,生怕下一秒封竹西又被打了。
端王妃很冷漠,“这是我端王府的家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我说怎么这孩子这几日不听话,原来被你这个纨绔唆使。”
“端王府好歹也是藩王府邸,容不得他人造次,来人给我拿下,一并打了,然后送回江府,就说是端王妃替府上管教了。”
江扶舟没想到封竹西的娘能那么不讲理,二话不说就要打人,吓得只想抱起封竹西就走。但他犯了难,再怎么说这都是封竹西的娘亲,他那么想要得到娘亲的认可,努力读书识字,自愿呆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反省,他若是动了手,岂不是会影响了他们母子之间的情谊。
正当江扶舟进退两难,家仆走上前要打的时候,封竹西虚弱地开了口,“娘……”
端王妃拂袖背过身去,“我不是你娘,我没你这样不听话的孩子。”
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江扶舟顿时火气就上来,但还没说话就被封竹西打断,“您打我,不要打他,他只不过是帮我。”
端王妃冷冷看了过去,“是吗?那你便走吧,他帮了你,你就跟他走吧。怎么懂得感恩,此后也不要回端王府了,我还不配做你的娘。”
年纪尚小的封竹西哪里听得了这话,痛彻心扉,哀声唤她,“娘……您不要儿子了吗?”
“给我打!”端王妃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下达了命令,也不顾封竹西的哀求。
“不要!不要!您不能打他,我走,你不想见到我,我可以走。”
封竹西几欲崩溃,棍棒在前,娘亲的冷漠在后,他只觉得感到透骨地寒冷,为什么他那么努力了,娘亲还是不喜欢他。
端王妃亲自拿过家仆手中的棍棒,扔在了地上,“滚吧,不要再回来了。”
江扶舟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天底下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吗?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后来封竹西便搬进了怀王府,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府邸,而端王府他是真的没有再踏进去过一步。封竹西曾经想再见见娘亲,但都被端王妃拒之门外,此后十年未见。
而那一日后,他的世界里便多了江扶舟陪他。
***
“慕怀,你醒了?”封竹西脸上写满了着急,见徐方谨慢慢睁开了眼睛,便轻声唤他,“你真的要吓死我了。”
徐方谨有些迷茫,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肩膀上的伤口传来了尖锐的疼痛,“我睡了几日?”
“三日,府医说你乍入梦魇,加之前几日劳心劳神,又中了箭,便开了安神药,要你多修养几日。你中途醒来过,但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徐方谨完全没有印象,微微张开干涩的唇瓣,喝下一点温水,润了润喉后,再说话声音就不会那么嘶哑了。
很快他敏锐察觉到封竹西脸上的异样,他想起了当日的异动,抓着他的手问,“可是张孝贵的案件出了什么问题?”
封竹西神色淡了些,“没有,张孝贵后日便要斩立决了。”
什么?徐方谨从没有见过那么快的行刑,这诡异的说法让他有些不安,“出什么事情了?”
封竹西扶着他慢慢坐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那日行刺的事情,陛下龙颜震怒,派了锦衣卫来调查此事。”
说到这里,封竹西和徐方谨对视上,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诧,然后他继续说,“查出来是张孝贵心怀不轨,派人刺杀于我。陛下大动肝火,斥责了审案的一干人等。让秦王改审此案,三法司皆陪审。”
他们都知道不可能是张孝贵刺杀,他还没有那么大能耐,但封竹西接下来的话便让徐方谨感到骇惧。
“秦王不过短短三日就将这个案件的实情审理完毕,找到了真凶,全部禀报给了陛下,还得了陛下在朝议时的当众夸奖。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了秦王办事利落果决,天资卓越,在朝野还得了贤名。”
可他们都知道之所以能那么快审理完,估计就是用了他们这几月费尽心思得到的证据和审出的口供。
案子终于结束了,封竹西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块,毕竟努力了那么久,有了结果,虽说不是在他们手中,但也是沉冤昭雪了。
“张孝贵斩立决,李忠冲因协同藏尸和隐匿不报被判流放充军。其余的官员都依照罪责大小移交都察院处置。”封竹西说完之后就看向了沉思着的徐方谨。
但他的心中还是有说不出的别扭来,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徐方谨一眼看穿了他,“你是觉得这个案件是冤案,是因为被冤枉了所以应该翻案。但眼下的情形却是这个案件是要让秦王得到了好名声才被很快审判,你心里不舒服对吧。”
封竹西是觉得荒唐,“连陆大人都被陛下斥责办事不力了,可明明她为了这个案件做了那么多事情。可那个秦王,几乎什么都不没做,就能得到满堂的喝彩,夸他办事得力,为民做主。”
徐方谨叹了口气,“陆大人被陛下斥责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若是因为此事再被封赏,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经过徐方谨的一番劝导,封竹西也勉强能接受了,反正他又不是为了名利才极力想要审好这个案件的。
而徐方谨则想得更远,陛下大兴土木以修陵寝,眼下秦王又在朝野里有了名声,怕是让群臣知晓他是有了立储的心思,日后的这京都,不会太平了。
封竹西见他苦思冥想,拿过案上的药,催道:“不管了,你先吃药,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快些痊愈。”
突然,门被推开来,温予衡满头大汗地快步走了过来。
屋内的两人心里一咯噔,齐声问:“又发生什么事了?”
“李忠冲自缢了,且班房里的一干人证连带都死了,且没有任何痕迹证明是他杀。”温予衡大喘着气,显然是跑过来的。
“——啪嚓”
封竹西手里的药碗失手掉在了地上,浓稠的汤汁洒了一地,“为什么?”
这个案子不是都结束了吗?为什么他们还会死?
徐方谨猛地咳嗽,震得喉腔胸腔一阵闷痛,扶住封竹西的手臂,一字一句道:“意思是——律法杀不了他们,但金知贤可以。”
刑部之中,有这个能耐的只有金知贤了。
极大的荒谬感充斥在脑海里,封竹西只觉得天昏地黑,乌云蔽日,再看不见任何光亮。
“冤案终将昭雪……但死去的人不会复生。”
这就封竹西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草菅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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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淅淅沥沥, 雨雾漫天,京都已经下了好几日的雨,走在街道上,稍远些, 都看不见对面的来人。摊贩们支着伞, 腾腾的热气消散在雨雾里。
徐方谨一日日好起来, 只是不能抬重物,但照顾他的封竹西却染了风寒,咳嗽了好几日, 心中有些灰败和颓唐,郁郁寡欢。
于是温予衡和郑墨言下了值后就去郡王府看封竹西, 还拉上了在国子监的孔图南, 他们已经在叙话的时候徐方谨才珊珊赶来。
这几日刑部因着京都落雨潮湿, 木质柜架生潮长蛀,便让一些历事的监生陪同刑部照磨官一同重理归整往年的卷宗, 徐方谨受伤做不了重活,便被派去, 进出照磨所,忙到日暮时分才来。
徐方谨来的时候院内灯火通明,好生热闹,他推门而入,便见几人围坐, 中间那人穿着打扮着戏服, 抬手挥动遮脸的一瞬间,便又了换了一张脸谱,惹得几人啧啧称奇。
封竹西面上还有些病色,见徐方谨进来眼前不由得一亮, “慕怀,你可来了,快看,幼平在给我们表演变脸呢,他当真是奇人。”
刚一落座,身旁的郑墨言就递了一个盘子上来,“慕怀,你快尝些,小郡王说这是陛下御赐赏的,是宫里的吃食,在外头可吃不到。叫什么来着虎眼糖来着……”
徐方谨拿过一块来尝了一下,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依稀记得是由宫内的甜食房专门造办的,“是丝窝虎眼糖。”
郑墨言哪里管叫什么,又扔了一个塞进嘴里,盘着腿有些懒洋洋地靠在一旁,像一只餍足的猫,半耷拉眼皮便昏昏欲睡。
封竹西见徐方谨坐下便让孔图南再玩一会,孔图南来了兴致,拿出了自己看家本领,张嘴便唱的几句戏词便让人听痴了。
“双膝扎跪阎罗殿,五殿阎君听我言。刘妃有意谋正宫,和我定下巧计关。狸猫剥皮太子换,火烧冷宫我为先。”【注】
语调婉转铿锵,绕梁不绝,仿若置身于戏场,几人都入了迷,郑墨言的几分睡意也没了,透亮澄澈的眼眸滴溜顺着台内的孔图南转悠。
徐方谨听得入神,忽而觉着人生如戏,妙不可言。这厢唱着《狸猫换太子》,他想起了五年前自己在一介孤舟中醒来,再次看到了久不谋面的巫医,疗养了两个月的伤。
那些日子卧病在床,往窗外看亦如今日阴雨连绵,不见天日,一时悲从中来,家破人亡,亲朋离散,这偌大的人间,便只剩他一人孤苦伶仃。
一日江扶舟出门带了斗笠,在城隍庙里捡到了时日无多的徐方谨,受徐方谨之托,安葬祭拜了徐家高堂。江扶舟不甘心江府骤然倾颓而淹没于煌煌史册中,便问巫医是否能伪作面相,巫医思索几日后便替江扶舟动了骨相,几番动作下来,倒和徐方谨有了几分相似。
从那以后,他便以徐方谨的身份行走,入县学升府学,最后进了国子监,还用这些年攒的钱赎回了徐家的宅子,重修了祠堂,将徐方谨的灵位放了进去。
一通胡闹下来,大家都累了,笑作一团,坐得七扭八歪的。趁着孔图南去换衣裳的功夫,郑墨言又从厨房端来了一些零嘴和糕点,摆的满满一桌。
温予衡捻起了一块糕饼,便聊起了近日里京都里沸沸扬扬的案子,“听说宋大人接手的浙江妖言案也判了,还真是个冤案,这下科道言官光唾沫就能淹死齐璞。”
封竹西显然也是听说了这几日的事情,经过浙江杀妻案,他本来有些心灰意冷,但这个案子又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再出口带了几分怒气,“杀良冒功,亏齐璞干得出来,真正的山匪没有抓住,便捆了无辜的百姓来冒充,吃着朝廷的军饷,倒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温予衡叹了口气,“坊间传闻里,齐璞更是罪大恶极,他同山匪勾连,纵容其残害百姓,又将其送上断头台,死无对证。”
徐方谨撑着下颌,眸中倒映烛火的光,心想这两个案件近日在京都里有愈发夸大的趋向,各种流言蜚语层出不穷,若是有心人便能隐隐察觉出这里头怕是有人在造势。
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徐方谨淡淡道:“陛下不是让五皇子审理浙江的妖言案吗?听闻他英明睿智,雄才远略,因侦办这个案子在陛下面前得了脸,还因此封了齐王,朝野称颂。”
谁说不是呢,封竹西可太熟悉了,这两个案子都在近日有了结果,一起浙江杀妻案,让本就深得圣心的秦王在百官面前摆了一通威风。
岂料正是得意之时,接手浙江妖言案这个烫手山芋的五皇子横空出世,朝中谁都没想到他会有今日,听知他身负钦命,微服私访浙江,体察民情,几个月的时间便把这个案件的真相查个底朝天,入京后复命,风光无限,甚至风头盖过了秦王,一时跟秦王在朝野里有隐隐相对的架势。
封竹西倒是对这个刚晋封为齐王的五皇子好感多一些,他虽是民间出身的皇子,不得圣宠,但往日见过几面,比那个笑里藏刀的秦王可好太多了。
他掰了一块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齐王办了浙江的妖言案,是他有真才实学,不惧锋芒。秦王那是摘了我们的桃,还几天就找到了浙江杀妻案冤情,其他人都是草包,就他一人是为民做主的清官。”
封竹西还是意难平,狠狠再咬了一口大烧饼,用力嚼着,“他为了前途敢得罪金知贤吗?”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这个案件最后是犯案了,可感觉什么都没变。”
一时屋内陷入了沉默。
虽这个案件已经过去了,但是他们几个对这个案件还是心有不平。百姓称颂这个案件沉冤得雪,朝官们眼睛盯着自己的官位迁转。只有真的经办此案的他们知道代价有多大。平头百姓撞进这公门,蚍蜉撼树谈何易。
孔图南听了好一阵,给在座的诸位都倒了茶水,开头安慰他们:“莫再想已经发生的事情了,我往日行走江湖也听过不少故事,今日就来说上一段,大家也就听个乐子。”
“再过月余便要乡试了,我就说个科举的事。三年前有个江南才子叫虞惊弦,风流才俊,才华横溢,参加了当年的科举,结果童试、乡试、会试都是头名。但还未及殿试,就被东厂的番役暗探抓住了。”
这件事可不小,当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温予衡更是上一届的考生,知晓诸多传闻。不过这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封竹西,当年他玩心正盛,哪里管得了谁获罪谁升官了,于是着急地问:“然后呢?东厂的人为何要抓他?”
孔图南没卖关子,便继续道:“虞惊弦的母亲在他会试的时候身故了,家中的亲族给虞惊弦写了信,催他快些回来,但虞惊弦置之不理,甚至在母丧期间寻访名妓,他被东厂的人抓住的时候,怀中还有亲人给他写的信,说明他是知情的,却为了功名故意不报。”
封竹西瞪大了眼睛,他就算再不关心官场之事,也知道服丧期间不得科考,不由惊道:“他也太大胆了吧。”
“陛下勃然大怒,斥责了那年科举会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也将虞惊弦发配充军。”
徐方谨听罢后若有所思,“这事听着有蹊跷,虞惊弦能拿头名,想必也不是傻子,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寻欢作乐,怀中还揣着能暴露自己的信件。”
孔图南的眸子略过极细的光,淡淡道:“虞惊弦这人狂得很,我和他是同乡,听过他的名声,他才华横溢,名满江南,风流跌宕,给不少名妓题诗作画,好不风光,哪怕到了京都,都不改其性,谁人不知其名姓。”
但当年的是是非非恩怨如何,都已淹没,无人知晓了。
徐方谨极聪明,想明白了孔图南说这故事的意思是提点他们不要沉沦旧案,振作起来,好生温书,莫耽搁了明年的科考。
他以茶代酒举起杯来,对温予衡和孔图南祝道:“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愿两位此番科考金榜题名,扶摇直上。”【注】
郑墨言没什么墨水,他这个国子监的监生是花钱捐来的,漂亮话也不会说,他挠了挠头,“吃好喝好睡好,你们都考上。”
徐方谨和封竹西几个笑得肚子疼,倒是孔图南笑过之后提出了疑惑,“慕怀,你不打算考吗?”
徐方谨愣了一下,沉思后道:“诸位也知我从前荒唐度日,不喜读书,科考万中挑一,我就是凑个热闹罢了,不报什么希望。”
此话不假,江扶舟自觉是没什么读书的天赋,能考上举人,已是名师在后头生拉硬拽了,就这还是最后一名考上来的,怎么敢希求考在会试中取得功名。
封竹西见不得他自甘堕落,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深沉,“这不成,你还是多温书,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这话让在场的几个又一次笑作了一团,唯一被点到的徐方谨只能白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封竹西一眼。
***
烈日炎炎,晴空万里,是京都阴雨连绵过后难得的好天气。
刑部照磨所里,照磨和检校正忙叫人晒书和摆放案卷,书办和吏员前后院来回奔走,好生忙碌,徐方谨被分配到里屋去整查卷宗。
这几日在照磨所里行走,他早就暗自摸清楚了这些年重大案件的卷宗都摆放在何处,他依照往常一般走到里头去,手眼划过了前几个架子,然后径直走来了第五个架子,防蛀虫的黄柏和桐油味混着书卷气流漫其中,隐隐有些沉闷。
手指定在一案面前,抽了出来,入目便是当年江扶舟通敌案的一些前事,这个案件刑部只是参审,并无完整的卷宗,只有言辞笼统的看语能窥探到一些端倪。
端阳知县周云谏截获书信一封,快马加鞭上告朝廷江扶舟私卖军需、以战养战,通敌叛国。
徐方谨沉思,这私卖粮草之事全然颠倒。当年北疆战事急如星火,他本就是临危受命,立马横刀前来,一切都太过混乱匆忙。
当时岷州战况危急,原定的运粮之地不得已更改,他派手下的副将也是江家的养子江礼致前去接应,此事还上奏了兵部。但当他刚经历一场血战以后却惊闻运粮的队伍偏移,甚至入了交战的地界,此后连人带粮不翼而飞。
在所谓江扶舟的亲笔书信里被写成他与外敌勾结,私贩粮草,以权谋私,这信件里无论字迹还是印鉴都是跟真的一模一样,这让江扶舟不由得齿寒脊冷。
当年他奋战拼死抵挡外敌,血肉模糊里每日只能记得数不尽的拼杀和头颅,记忆太清晰以至于午夜梦回之际还能被惊醒。
徐方谨敛眉沉思,开始从头思索这件事。
“你在干什么?”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忽而传来,徐方谨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捏着纸页的手指紧了一分。
他转过头去,便看见宋明川和简知许结伴而来,正朝他这边看过来。
“见过宋大人,简大人。”徐方谨礼貌地行礼。
宋明川的眼神逡巡在他手上的卷宗上,“什么东西让你看得怎么入迷?”
徐方谨按下起伏的心绪,语调平和,“学生奉命整理往年的卷宗,看到了一起往年烧杀案,不由得想起了当日宋大人同我说的京都那起案件。”
这事宋明川记得,他淡淡扫了徐方谨一眼,“你有如此向学之心,也是难得,京都府里的那起案件审查后证实是死后被烧以掩毁尸灭迹。”
徐方谨抬眸和宋明川的清冷的眼神对上,而后垂眸恭敬道:“那也是宋大人断案如神,明察秋毫。”
宋明川伸出手去,“无需你恭维,既然是有关烧杀的案件,不如也给我看看。”
徐方谨眼眸不着痕迹地闪过了一丝惊诧的光,但他很坦然地将手上的案卷递给了宋明川,“宋大人请。”
宋明川将案卷拿来,在手头上翻过了一遍,大致看过后又还给了徐方谨,“刑部里还有许多关于烧杀的疑难案件,若是有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多谢宋大人。”
勉强松懈下来的徐方谨又听到了宋明川接着说,“陆大人寻你,我同照磨说了,你现在便去。”
这么一件小事怎么劳驾这两人来找他,徐方谨有些怀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整理好手中的案卷,告辞后便要离去,眼睛扫过一眼刚才旧案的卷宗,松了一口气,好在他机灵,早早就将东西放了回去,不然这怎么都说不清了。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简知许叫住了他,“慕怀,你去过陆大人那里后便回国子监,我有话问你。”
徐方谨的心倏而悬了起来,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简知许,嘴角扯一个弧度来,应了一声。
“是。”——
作者有话说:双膝扎跪阎罗殿,五殿阎君听我言。刘妃有意谋正宫,和我定下巧计关。狸猫剥皮太子换,火烧冷宫我为先。”
——出自戏词《狸猫换太子》
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
——出自刘禹锡《宣上人远寄和礼部王侍郎放榜后诗因而继和》
第32章
时隔多日, 徐方谨再回到刑部大狱,让门差检验过腰牌,便匆匆往里间赶去,熟悉地穿过长道推开门。刑部值房内, 陆云袖一人伏案, 点了一灯烛火在看案卷。
见徐方谨来, 陆云袖顺手收起了案桌上的东西,让他先坐。
陆云袖向来不喜客套寒暄,而是单刀直入, “你算是我的师弟,浙江的这起案件你同小郡王经过了一番历练, 也有所长进。师傅让你跟着我, 我会好好带着你, 眼下我手头有件事需要帮手,涉及到一些陈年的往事, 不能被任何人知晓我们在查。”
“我知道你是孟玉瑶的远亲,我们要查的这件事跟就江府有关。不过你要知道这件事很可能没有结果, 时移世易,我受长公主之托,已经查了五年,还只是皮毛而已,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徐方谨的脑海听到江府的一瞬间便十分警觉, 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在查当年江府的事情。
虽然他很想查,但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陆云袖愿意卷进来,“师姐, 江家的案子是谋逆案,你可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陆云袖轻拧眉心,“江府的谋逆案暂时我们动不了,因为牵扯到朝野和边疆的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要查的是平阳郡主。”
阿娘?
徐方谨楞了一下,指尖骤然扎进掌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上心间,“你是说她没有在江府灭门那日被烧死?”
“不,她死了。”
陆云袖站了起来,面向窗,天光打照在她半张脸上,显出几分锋利来,“长公主和平阳郡主有旧交,对平阳郡主的死耿耿于怀,她托我找到平阳郡主的真正的死因。而我,曾受平阳郡主的恩惠,也很想知道她为何而死。”
见陆云袖坦荡而果决,徐方谨自然心生敬意,缓缓起身,恭敬地拱手行礼,“慕怀当竭尽所能。”
这一拜既拜陆云袖有探查往事的坚毅和果敢,又敬陆云袖待阿娘有此心。
陆云袖废话不多说,拂袖而走,推门让他跟她走,“那好,你跟我来。”
徐方谨还没反应过来,腿先跟着走了,走在漫长的廊道里,心下莫名有些忐忑,日晕带着灼烧的热意坠于周身,沉闷的躁意盈满心间,步步犹如火烧。
平阳郡主云辞镜,本属塞外的瓦幕达族落。瓦幕达在大魏立国初北征平虏时请旨归顺,曾随开国皇帝亲征,浴血奋战,披肝沥胆,其族以骁勇剽悍著称,归顺后便成了大魏的子民,此后百年间逐渐汉化。
较为特殊的便是此异族信奉凤凰图腾,以女子为部落首领,且能者居之,不世袭罔替,接替者需以卓越的战功彪炳,是残酷沙场中血拼出来的悍将,世世代代守护边境,寸步不让,寸土不移。
云辞镜便以赫赫战绩成为当之无愧的瓦幕达首领,她自幼生长于西北边境,八岁时便偷袭敌营,烧其粮草,在马背上舞刀弄枪,十二岁便随军远征,经历过大大小小的诸多战役。
且在曲山一战中敢为天下先,怒斥边境将领龟缩不前,据险而守,不顾百姓死活。于是她果决领兵,身先士卒,大破贼寇,送回边境子民两千余,牛羊牲畜数十万余,此后天下闻名,战功煊赫。
云辞镜后经皇太后赐婚,与当时的清廉名臣江怀瑾结亲,育有二子。长子为江池新,随父居京都;二子江扶舟,则自幼随她在边疆长大。永兴十三年,云辞镜因伤病将部族之事托付给了骁勇善战的继任者云破梦,回京疗养。
回京后,她甚少外出,几乎销声匿迹,淹没在繁盛的京都城内。而只有江扶舟知道,即使在病中,阿娘也心系边疆战事,著书立说,会为敌寇掳掠百姓而椎心泣血,也为边将的腐败不作为而痛心切骨,屡屡上奏陈边事,但都杳无音讯。
延熙四年,江家深陷判乱,也将云辞镜推向了风口浪尖,她强撑病体也难走出院内几步,只能被锁于深院之中。后来江宅起火,江怀瑾和江池新葬身火海,云辞镜则被关在未烧起来的屋室里,呛入烟灰而死,留有全尸。
当年江府那场大火,太过蹊跷,众说纷纭,至今仍有漫无边际的猜测。
很快就到审讯房,徐方谨紧跟在陆云袖身边,在带人上来之前,便听她边整理案卷边说,“我去年南下浙江,除了替长公主处理一些商贾之事,偶然寻到了些许的线索。替平阳郡主尸检的仵作五年前莫名其妙消失了,这事当时我们便觉得蹊跷,便想法设法探寻。不过线索再次断在浙江,又出了浙江的杀妻案,于是我先回了京都。”
这时,狱卒带了人进来,徐方谨惊了一瞬,那人正是此前浙江杀妻案中汪必应身边跟着的仵作,但随即徐方谨心生疑虑,瞧着年龄,五年前应该还不够格给平阳郡主验尸。
那仵作还不明所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满脸苦相,连声求饶,“大人大人,此案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怎么还要抓我进来?饶命啊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云袖亲身走过去,扶着那仵作起来,徐方谨则去拿了椅子来,让他就坐。
仵作受宠若惊,像被拔了皮的鹌鹑,如坐针毡,惊恐万分,若是没有徐方谨扶着,他怕是腿一软就要再次跪倒在地了。
“大大大……大人……”仵作咽了咽口水,紧张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莫着急,不是浙江的案件,而是有一件往事我想找你问问。”陆云袖轻声安慰他,“我寻了你们许久。当年平阳郡主的尸身你父亲验的吧。”
她没有拐弯抹角地问他,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仵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直抖着的双腿终于撑不住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大人,这可是要命的事,你能问我便已经知道我们家隐姓埋名潜逃了五年了。我父亲因为此事被暗杀,若不是家母病重,我也不会重操旧业,做了仵作。”
陆云袖微颔首,“我已经让人接来了你的母亲,也叫人替她治病,你无需顾虑,此事过后,我自会替你掩盖全部踪迹,让人无法找到你,且替你寻一份生计。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知道多少关于平阳郡主的死因。”
徐方谨则再次扶着跪地不起的仵作起身,“陆大人言出必行,也从未为难过人,望你坦诚相待。”
仵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徐方谨的衣袖,面目悚然,嘴唇发白,显然没有从陆云袖的话中走出来,但看到徐方谨这个有些眼熟的人,他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那日便是徐方谨和封竹西一同去告知汪必应大人的死因,妥善安排,让所有的事情井然有序,听闻也是他们在陆云袖被关都察院接受审查时仍尽力查案,最后还了汪必应大人清白,又让人送汪大人的高堂回乡。
“徐大人,陆大人,我说,我都说,求你们给小人一条活路,我真的不想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徐方谨走到一旁的案桌前铺开案纸,执笔舔墨,严阵以待,他的心极其鼓噪。
陆云袖落在仵作身上的眼神极其专注,“请讲。”
仵作坐立难安,不断绞着手指,面色惨白,不断抖着,“平阳郡主不是死于呛烟灰,她是被人杀的。”
“——滴”徐方谨倏而失神,指尖轻颤,一滴重墨落在了纸上,晕开来,像是他心口破的一个大洞,而仵作接下里的话才是真的让他脊背发凉。
“我爹是刑部的仵作,先到了灭完火后的江府,他当时就发现了平阳郡主死因存疑,上报属官之后他便察觉到不对,带着我们连夜逃出了京都。可在路上,我们便遭人刺杀,我爹和妹妹被砍杀,我娘和我则因为晚上船一步而逃过一劫,但此后也是追杀不断。”
“后来有人帮我,我们才得以隐姓埋名,找了个地方重新生活。”
陆云袖提出疑惑,“你可知谁帮的你?”
难怪这些年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原来是背后有人帮着他们逃跑。
仵作老实摇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会给我们一些银钱让我们生活,从来都没有露过面。”
“我爹将尸格塞在了我的包裹里,我看到过,记住之后我就给烧了。”
于是陆云袖和徐方谨齐齐看向仵作,等待他口中的真相。
“平阳郡主身重剧毒,不过是逐年累月积攒在体内的,此毒阴险至极,初时不显,但会让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我爹久在刑部,对于此种下毒案很是了解。”
“但当日平阳郡主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勒死的,应是白绫绸缎等软物。”仵作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了陆云袖,“郡主没有过多的抵抗。”
此间只有他们三人,高高的天窗洒进来的光照见尘埃飞舞,沉寂充斥在阴暗的牢狱之中,化作沉默的叹息。
徐方谨每听一个字,都觉得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被硬生生挖掉了,咕咕的鲜血流出,痛到难以自抑,死命掐着自己的大腿,喉呛里似是塞满了湿润的棉絮,堵得胸腔里的气难续。
阿娘是何等骄傲的人,后半生卧榻在床,已是生不如死,最后就连死,都那么痛苦。徐方谨读过刑书,知晓人濒死前会拼命挣扎,哪怕是上吊自缢,也会在垂危时生出自救的心。但阿娘几近于无。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连挣扎都那么微弱呢?亦或是因为中毒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呢?
迷雾重重,徐方谨越来越远觉得当年的事有太多太多的疑点和端倪。
“慕怀,你在想什么?”陆云袖出声喊住了怔楞的徐方谨。
徐方谨理完思绪,浏览过手中的案纸,当着陆云袖的面直接在灯芯下烧掉了,“师姐,我只是太过震惊。你也知幼时我曾寄住在江府,平阳郡主待我如亲子,谆谆教诲,如今骤闻噩耗,实难接受。”
陆云袖曾经受过平阳郡主的恩惠,今日仵作的话让她一时间也是头脑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心间的沉闷一直隐隐作痛。
她大力揉了揉酸痛的眉心,“你先回去吧。过两日你随我去见长公主。今日之事有劳你费心了。”
徐方谨缓缓起身,像是拖着没有灵魂的骸骨,慢慢穿过重门,乍见天光,晴空万里,但他犹如置身极寒的冰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刑部大狱,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锥心刺骨。
他想起九岁前自己一直跟着阿娘在北疆,大漠黄沙,千里雪封,绵延的草场像是延伸至天的尽头。虽然阿娘很忙,但她会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在他胡闹时打骂也是毫不留情,可最后哄着他的还是阿娘。
不止瓦幕达,云辞镜的名字响彻塞北,她曾数救无辜的被掳的边民,也曾浴血疆城,驱敌数百里,从不退后。她是草原上展翅的凤凰,最后却在这繁花似锦的京都深院里折翼。
***
徐方谨在国子监房舍中坐了好一会,思绪纷乱,心潮起伏始终难平,一连坐在床榻上好几个时辰,怔怔出神。
温予衡正在温书准备科考,已经偷偷看他好几次了,但都不敢上前来打扰。郑墨言端来了几个大白馒头让徐方谨垫垫肚子,但都被他拒绝了。
听闻是陆云袖唤他去的,许是又碰上什么棘手的案件,便知趣地不再打搅。
但日暮降临之后,国子监典簿赵其林亲自来房舍里请简知许,这就让人诧异了。
走在路上,徐方谨又听赵其林说简知许已经等了他一天了,他心中的疑虑更甚,勉强压下今日的阴郁和悲痛,全神贯注地应对眼前的事来。
再一次踏入飞鸿阁,徐方谨的心境又不一样。
此次入京,经历了许多事情,遍地知交旧朋,不得相认,他依旧是只身一人。不过见着旧日好友依旧身体康健,官运亨达,他内心总算有所安慰。
踏入阁内,赵其林便告退了,偌大的堂屋,只留有简知许和徐方谨两人,烛火一盏,四周都擦上了日暮的晕暗,唯有简知许一处,照出他瘦削的轮廓,拉长的身影。
“你来了。”简知许淡淡说了一句。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让徐方谨心中莫名惶惧。打小他们几个当中,就简知许看事通透,极守规矩,世家大族出身,妥妥的小君子,如今成人,雕琢成玉,清雅刚正。
小时候没少被简知许这个守规矩不会变通的臭脾气给气到心堵,他也没少被他教训,现在做了他的学生,那种压迫感涌上了心头,不由得心里犯嘀咕。
“你今日去照磨所找什么?”
徐方谨恭顺地低头敛眉,“我是奉命去整理往年的卷宗,见到往年的烧死案便想看看,是简大人和宋大人亲眼所见。”
“那你可有话对我说?”
徐方谨稍顿,心中略思索一番,确定无人看到,便再答没有。
简知许蓦然转过身来,声音骤然转冷,劈头盖脸砸来——
“江扶舟,事到如今,你还要再瞒我吗?”——
作者有话说:首先平阳郡主这个事情是当年事情的一个切口,不会用大段的篇幅去完整写,而是穿插在主线里面。经过上一个章节,大家应该能看出来我们接下来主线情节是关于科举的。当然,感情线也会进一步的推动。
其次,我真不是故意要断在这里的,看前面我更新章节的字数就知道,我一般是习惯写六七千字把这个情节写完。但我明天有事要出门,一天都没时间写稿,不想断更,只能先写这么多,然后剩下来的时间拼命码明天的稿件。
其次大家比较期待江扶舟在封衍面前掉马的情节,已经在我的脑海里过了很多遍了,到时候到了那个情节我会标注出来的哈~
(鞠躬)谢谢阅读~
第33章
徐方谨的面上毫不掩饰的诧异, 乍然收缩的瞳孔几乎是不打自招,而后万千感慨全部化作了一声苦笑,“简知许,你那么聪明怎么当年没考过宁遥清。”
“当年延熙帝急于在朝中培植势力, 这个状元不可能轮到我头上, 再说了……”简知许眉心忽而皱紧, “江扶舟,你别想着岔开我的话。”
徐方谨拱手求饶,“我哪里敢, 现在不是落在你手里了吗?我束手就擒。”
这才是他熟悉的江扶舟,简知许的脸色勉强缓和了些。
简知许拉开椅子在徐方谨面前坐了下来, 两两对视, 莫名让他有种被审问的感觉, 他无奈扶额,老老实实地站着, 任他肆意打量。
看他这幅样子简知许就来气,直接上手捏他的脸, 好一顿揉搓按压,弄得徐方谨吃痛一声,他惊异道:“难道还真是借尸还魂?怎么这脸变成这样了,你带了人皮面具吗?”
徐方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简知许哪还有半分端肃的严师样, “你别折磨我了, 还借尸还魂,你话本看多了是不是?我这皮是真的,就是巫医给我改了骨相,加上吃药, 才变成这样。”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且……”
且当年是封衍亲自送棺椁入京郊外的镜台山上的菩提寺入葬,那日十里素纸,灵幡漫天,他的悲痛做不得假,此后数年仍有哀色。
但简知许拿不准徐方谨现在同封衍的关系,便按下不表。
徐方谨思索了片刻,“我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醒来之时就在一叶小舟上,身旁只有巫医。当时我身受重伤,虚弱至极,养了两个月才堪堪能下地。”
简知许详细查过徐方谨入京的事情,敲了敲桌案,“此时蹊跷,你要多加小心,不过你此番入京想必除了当年的事情,还另有隐情。”
徐方谨也拉了椅子坐下来,低声说,“我本在暗中探寻当年的事情,却被永王世子找上了门,他从教坊司把我嫂子伪作假死带了出来,用来威胁我替他办事。我于是将计就计,听从他的安排,前几个月入了京都。”
“这个永王世子是不是跟宦官有仇?我牵扯进去的荥州矿产案、醉云楼奶娘案和浙江杀妻案,都跟宦官有关。”
接着这个机会,徐方谨顺便盘一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他摩挲着下颌,“这个永王世子不容小觑,他甚至能拿到我爹和哥哥的尸骨。醉云楼案后,他给了我一节烧焦的断手,说是我爹的残骸。在浙江杀妻案里,我又拿到了半边断臂。”
简知许敛眉沉思,“你应该记得永王世子是后来再册封的,前一个世子死了,永王才过继了侧妃的儿子在王妃名下,请封为世子。”见徐方谨点头,他继续说,“此事是皇室秘辛,我也是后来才得知,永王的长子被雍王奸/杀了,又将世子妃和年幼的世子活埋了。”
此事太过惊骇,徐方谨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拧眉,“永王和雍王虽都是陛下的兄弟,但亲疏有别。雍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深得圣宠。而永王是被自缢而亡的宣悯太子的弟弟。雍王得宠,倚仗权势,先是将吞了永王的封地,让其封地改在战乱纷飞的边疆。又听你说有此旧事,永王怕是对雍王恨之入骨了。”
简知许面色凝重,“君门万里,当年替雍王斡旋此事的正是王铁林,所以永王行此事,许是要对宦官下手,无论如何,你千万保全自己。”
前有立储之争,后有雍王和永王这些藩王的不死不休,加之眼下国境不平,天灾人祸,陛下一心修陵寝,任由下头的百官争来夺去,当真是棘手。
身处乱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身亡命殒。
简知许和徐方谨都沉默良久,相顾无言,他们都知道当年叛逆一案绝对是遭人陷害。但在此境况下,想要查找当年的真相,是难上加难。
简知许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现在要紧的是你,好不容易活下来,别再把小命搭上了。”
徐方谨自己心态倒是放得宽,没心没肺道:“我这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日就赚一日。这事还是得做,我总不能为了苟活,连自己的父母兄弟怎么死的都不清不楚的。”
简知许一听就来气,直接卷起书就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让你保重,你再说些没轻没重的试试?”
徐方谨没躲,挨了这一下,他知道这样才会让简知许放心。
不过徐方谨真的太好奇了,他撑着下颌,眸中倒映了细碎的烛火,侧影似当日少年,“不过说回来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虽说有些一二分相像,但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的不同。”
简知许靠在圈椅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在膝上,对上他如星璀璨的双眸,“江积玉,你可知这世上所有念着你的人对你都有执念。”他自嘲道:“唯我对你没有生死的执念。”
徐方谨轻轻眨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
“当年江府一朝覆灭,你父母兄弟丧命,身受重伤,流言蜚语传遍京都,又惊闻封衍另娶他人,你心如死灰,如此痛楚,你怕是已存死志。我不过勘破执念,不困于局内。”
在他看来,哪怕封衍没有眼疾,也未必就能认出江扶舟,他执念太深,梦魇缠身。江扶舟死后,怀王府还起过火,封衍一人坐于其中岿然不动,若非有星眠的哭声,怕早成尘烬。
徐方谨垂眸,抿唇轻叹一声,“陛下问我,要谁活,我亦是封衍,当时我深受重伤,也不想活了。算我欠他,我用命还给他。”
简知许眼神复杂交错,“封衍另娶他人,或许是有别的……”
“我见过那女子,很早就见过。延熙七年,那时我从北境回京,听到京都里传闻她要做太子妃了。我不信,去山庄找封衍,却看见他身旁站着她,他们站在一起说笑,郎才女貌,还真是般配。”
“积玉……”简知许有些不忍。
“所以当听说封衍说要娶她的时候,我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往事种种,皆是我强求于他,他心生怨恨也在所难免。”
徐方谨有些恍神,喃喃道:“如果那日我没有去寻他,就此放手,他做他的太子,高高在上,我还是那个不通文墨、品性顽劣的纨绔子弟,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撞上那一次刺杀是意外。
延熙三年,江扶舟自从亲眼看到封衍将平安绳扔了之后,回来就大病了一场,断断续续病了两三个月,瘦骨嶙峋,神情不属。
病愈后慢慢他缓了过来,简知许和宋明川若有空就来家中看他,身旁坐着好友,玩闹说笑。可他们走后,一室的空寂和冷清,江扶舟总能不自觉发起呆,想起封衍来,山庄里习字抓鱼,爬树荡秋千,栽花拔草,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他偶尔还会到山脚下徘徊,看着没入云霄的飞檐,恍似仙境,想再去看看山庄,却总能想起封衍不回头的冷清背影,还有他说那句“我厌弃你了”的狠话,刀刀刺骨,没有给彼此留下任何的余地。
于是他只敢在山中里游荡,去扒拉兔子洞,给鸟搭窝,帮松鼠找粮。
那一日他正抱着一只大白兔子给它梳毛,忽而听到有动静,熟悉此地的江扶舟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灵活地钻身,找树洞躲了起来。
但踩到的松枝声还是惹来了一些注意。
“谁?”
“大惊小怪什么?就是一只兔子。”
江扶舟的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大气不敢喘一下,因为他听到了兵刃相接的呲呲声,且利剑寒芒,照在阴暗的林间,寒气逼人,滴下的鲜血混着泥土气有些潮腥。
不知为何,他心中冒出了不祥的预感,这山中僻远寂静,只有一个山庄,他们要来杀谁?想到答案的江扶舟立刻警觉地起身。
他对这山可谓了如指掌,且有从前在边塞卧草抓鸟的经验,一步步都行得小心谨慎,不露痕迹,心却焦急万分,思及一路看到的血迹,尚不知道是谁受伤了。
忽而,小溪河畔,大石边,露出一抹玄色的衣角,他心惊了一瞬,冥冥之中有了预兆,又抬头看到了侧对着的来的一把锋利的横剑。
江扶舟当即从怀中拿出一袋迷烟粉来,在飞走跳跃的瞬间撒了出去,然后趁着那人眼瞎喉胀的功夫立刻冲了过去,一计漂亮干净的手刃就将人再一次砍晕、
不过一刹那的功夫,黑衣的刺客便倒下了。
“够睡一天了。”他嘟囔了一声。
岂料回头就对上封衍清冷深邃的眼眸,江扶舟一下愣住了,相逢太猝不及防,且封衍这幅狼狈的样子他从未见过,一时心疼漫过了惊诧。
“四哥,你怎么样了,哪里受伤?有没有事?”
封衍虽反应极快,及时捂住了口鼻和眼,但还是吸入了些许的迷烟,但他掐着伤口,让自己保持冷静,他眉心皱着,“此地危险,你快走,别管我。”
江扶舟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抛下他,他闻到了血腥味,也顾不上封衍的话,直接看向了他的腿,发现他腿脚上的伤口,“你的腿受伤了,呆在这里不就是等死吗?我怎么能不管你。我带你走。”
当机立断就将迷晕的那人藏在大石后,然后立刻背上腿脚不便的封衍起来。
“江扶舟,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放我下来,你自己快走,跟你没关系。”
江扶舟置若罔闻,他很敏锐地观察四周,利索地背他往前走,尽量把脚步放轻了些,“我知道一个地,藏身极好。四哥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的。”
封衍吸入的迷烟效果渐渐上来,肢体也变得疲软,万般着急也只是化作渐渐微弱的声音,干涩的唇齿和喉呛里堵着,只能任由江扶舟背着。
再睁眼时封衍发现自己被塞在一个山洞里头,有些狭窄,他被放下的时候震荡了一下,猛地惊醒,拉住正要出去的江扶舟的衣角,“那么危险,你要出去干什么?”
封衍不受力地跌坐下去,他腿部本因为在宫中侍疾时长跪还没养好,滚落山坡又再次受伤,此时渗出了血来,动弹一下便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江扶舟回头去,摸着他有些滚烫的额头,“我去给你找药和水,放心这地方我很熟,肯定没事的。”
“你别去,我的伤不碍事。”封衍用力拉着他的衣角,声音因为发热带上了热气。
江扶舟立刻从腿的侧边掏出一把短刃来,狠心一刺啦将衣袍割开,毫不犹豫地就向外走去,“我要做什么不关你事,你也不用觉得欠我的,我自己愿意做。”
很快就像影子一般隐没在了林间,封衍有些出神地攥着那片衣角,长叹了一口气,再也撑不住垂下眼眸。
再次见到他已是夜幕降临,江扶舟细心地将封衍的受伤的地方涂上一些简易的草药,又喂了封衍一些干净的泉水,疲倦地坐在一旁,耷拉着脑袋。
“四哥你还醒着吗?”
封衍的眼皮有些重,但还是抓着他的手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你说。”
江扶舟突然不说话了,封衍勉强撑开眼皮看他,发现他眼角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哭得惹人心疼,一抽一抽的却不发出一点声音来,濡湿了衣裳,好生可怜。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封衍急着起身,下一秒却被江扶舟死命抱住,眼泪滚热,滴在了手背上,烫灼烧人,封衍心一下软了下来。
“我原谅你了,你别哭了。”犹豫再三,还是将人揽入了怀中,拍了拍他的背,“都几岁了。”
江扶舟一把抹掉眼泪,水洗过的眼眸透亮澄澈,“谁要你原谅了,我又不是为了要你原谅才救的你。你还疼不疼?”
封衍轻叹,“不疼,我好好的。”
江扶舟死命抓着他的衣衫,胸腔鼓噪,“你别死,你要平平安安的。会有人来救你的对不对?”
“会。”得到肯定答复的江扶舟还是在抖,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咬紧牙关。
一地狭窄,两人报团取暖,林间山风呼啸,卧听松涛竹浪,沉入杳杳的长夜。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被人找到,也怪他寻的地太偏僻,青越带着人搜了几个时辰才顺着踪迹找到人。
等火光冲天亮起的那一瞬,封衍便醒了,他猛地看向了江扶舟,却看到他惨白的面色和发抖的唇,失去的感官此时恢复,他低头看向了手掌,黏腻的血液干涸,刺眼得很。
封衍小心翼翼将人翻过来,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却止不住地慌张,就着火光看到了江扶舟腹部插的半截粗壮的树枝,正在渗血,他骤然惊慌,连忙唤人来,双手此时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徐方谨从往事中脱身,看向简知许的眼神是那样认真和倔强。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看到这样的江扶舟,简知许才有了他真的还活着的实感,“那你怎么没去找他,告诉他……”
徐方谨眸中的神色暗淡了下来,“我们两不相欠,也就没必要让彼此都痛苦了,从今以后,就当我在他心里已经死了,我也不会去寻他。”
简知许默默起身,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但在他看来,封衍和江扶舟本就不该有那段孽缘,就这样分开了也好——
作者有话说:出行计划临时取消了,改成了明天,昨晚就偷懒只写了一千多字(抽自己一巴掌),现在才搞完今天的。然后今天下午又要码明天的字了。
第34章
一屋寂冷, 怀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黄花梨荷式六足香几上摆放着一盏琉璃玉柱掌扇灯,光影流转,打照出斑驳的细碎星光,恰似银河倒悬, 璀璨夺目。
苏学勤看着这盏灯出神, 记起了这是星眠去岁生辰时, 封衍和星眠一起做出来的灯,星眠还兴高采烈地跑来拿给他看。
他没想到日理万机,诸事繁忙的封衍会有这样的闲暇陪孩子玩乐, 做手艺活,且只要有空便会亲自陪星眠读书习字, 哪怕有眼疾, 也是风雨不改。
就他在怀王府的这些年, 最佩服的就是封衍,成大事者意志刚强, 狠辣果决,顶着骂名替皇帝杀人抄家, 办别人都不敢碰的棘手案件,勤于公务,日夜不息。
这些年他的足迹从京都到西南边境,从塞北到锦绣江南,一刻都未停歇, 似是永远不会累一般, 而且细致心细到现在关心一个陪玩先生的前程和琐事。
“先生请坐,久等了。”封衍匆匆从里间出来,让人给苏学勤看茶。
苏学勤连忙摆了摆手,找椅子坐了下来, “是我来早了,王爷客气了。”
“近日便要乡试了,先生书读得如何了,可有进益?”封衍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快笔连珠,丝毫看不出有眼疾,苏学勤已经麻木于古人的高超技艺了。
提到科举,苏学勤表情立刻变得尴尬了起来,苦着一张脸,“王爷,我真不是读书这块料,在府中习字就行了,就不去自取其辱了吧。”
天可怜见,他就是一个陪玩的先生,每日就吃吃喝喝,跟星眠玩玩就行了。他上回就随口说了一句科举的事情,封衍便让府中的教习先生一同教他,现在他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在跟星眠一同读什么之乎者也。
似是他这般厌学的态度让封衍想起昔日的江扶舟也是这样惨兮兮地看他,他轻笑,“人各有志,先生不必强求,读书知理明智即可。”
苏学勤赞赏地点了点头,封衍不是那种泥古不化之人,他这个大腿果真是抱对了。只是下一句,封衍的话让他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知先生可还有在写话本?”
“没有,绝对没有,我没有再编排过任何您和小侯爷的事。”苏学勤求生欲极强,斩钉截铁地说。
封衍神色不变,只是从案桌上拿出了当年他写的风靡京都的那个风月话本,也是他曾经的钱袋子,苏学勤面上掩不住的窘态,“王爷怎么还留着此物。”
“我近来闲来无事时,便让人读了一遍,更正了话本中的一些错误,日后若星眠问你,你也可据实答复他。他思念他爹,有诸多想知晓的,积玉年少时虽贪玩,但不失赤诚本色,你多加留心。若有任何不解,直接寻我便是。”
“我便不留先生,先生自便。”
苏学勤拿着那本话本,只觉得精神恍惚,脚步虚浮,怎么有种老师批改作文的既视感,内容还是老师的同人风月情事,真是尴尬到无地自容,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走出了书房很远之后,苏学勤终于忍不住对着光看了一眼,这一看,便入了神,其中有诸多批注,严谨认真,写得满满当当,一丝不苟,甚至还有好几张小纸笺夹杂其中,起到了补充剧情的作用。
一旦打开,他便沉浸进去,入了迷还差点撞墙。更改的细节如江扶舟年少时种的是桃树,他喜欢桃花和吃桃,而不是他文中写的为了引起封衍的注意,连夜铲掉了山庄里的竹林,种上了梅花树,借花献佛。
再如诸多的细节,江扶舟替山下村庄里的大黑狗起了名字,每次来山庄都会记得给它带肉条。他不喜写字读书,封衍便亲自做了一本字帖给他临摹。不拘四书五经,封衍还网罗了许多地理游记方志给他开拓眼界。
此外,还有江扶舟做的一些蠢事。有一年陆云袖因办案被罚俸六个月,家中生计艰难,为了帮她,江扶舟不惜用自己纨绔的名声,毁坏了人家的院墙,赔了好几两银子,又趁着月黑风高偷偷给人家修墙。
江扶舟年少时行侠仗义的事没少干,还有许多给好友背锅挨打的事迹。当然这个四处游荡的小侯爷,家中银钱管得紧,还在外头做过小买卖,吆喝行走还挺像回事的。
再读来,江扶舟便生动鲜活了起来,与后来世人口中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靖远侯全然不同,且也与街谈巷议里与封衍势不两立的情形大相径庭。相反,他们年少相识,相知相交数载。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他们反目成仇,走到故事里那般势如水火的地步,亦或是,当年有诸多隐情,不为外人所知。
苏学勤只恨自己穿来的时候主角江怀瑾已经死了,故事的发展已经到了下一代,且许多事情与他笔下写的迥然有别。
不过,苏学勤却在这本话本的批注里感受到了封衍的清寂,原来不止星眠在想着念着。
为此,他走过廊道的步子都带了几分沉重,灯火映照下落下长影。
***
宣明坊羊肠巷尾的屈家小院里,礼部右侍郎屈洪均正坐在廊下唉声叹气,七十多高龄的他多次请辞,就是想过几年安生的日子,不用再为官场里的纷扰所惶惶不可终日。
这些年他都是混过来的,说得好听叫学问好,满腹经纶,说得难听了就是吊书袋子。若不是一年一年熬着,他也当不上礼部侍郎。好在上头有个礼部尚书王士净冲锋陷阵,他便装聋作哑,老老实实做事,不逾矩一步,也不想惹麻烦。
若不是王士净亲自上门请他任此次京都未名府乡试的主考官,他也不会去接这个摊子,还说此事过后便准予他告老还乡。他再次叹气,整张脸皱在了一起。
人说科举主考官是莫大的荣耀,可屈洪均人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想去掺和明里暗里的请托和捧高踩低的纷争。
这不乡试主考官的名头刚下来,就有人往自家送礼走动,官场里没有秘密,所谓绝密不能为外人道也的那些事,都是污臭不堪的烂泥。
屈洪均这几日除了应卯上值,便是掩人耳目匆匆折返家中,谢绝一切繁琐的请托,好在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不中用了,还有别的房考官可以叨扰。
“人家贪不贪可跟老夫没关系,各人自扫门前雪。” 屈洪均唉声嘟囔了一句,摆着一张苦瓜脸有些闷闷不乐。
“爹,你都蹲在墙角一个时辰了。不就是一个乡试主考官,不知道的以为您坐上会试主考官了。” 屈洪均的儿子屈利昭见他爹止不住地唉声叹气,也觉得匪夷所思,在他看来,能担任科举的主考官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臭小子,你懂什么,若是会试主考官,你爹我现在就找块豆腐撞死。”
屈利昭有些好笑,“您老这胳膊腿的去撞豆腐,指不定是谁先碎呢。”
屈洪均拧紧眉心,拂袖而起又换了方向继续对着墙角,“人老了不中用了,若不是为了你的前程,你爹早早就辞官归隐了,犯不着在这左右为难。”
他这幼子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却还是这般稚气,也怪他没教好,明知这孩子不适合官场,却还是把他拽上了科举这条路,考了这么些年了,才勉强够到一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偏生他是礼部侍郎,下头的人自作主张,选了他这个不懂变通的儿子做了庶吉士,入了翰林院。
眼下他在翰林院抄书抄久了,脑子都抄坏了,还真以为担任主考官是什么好事。每每屈洪均想同他说到里头的门道,都被他这个榆木脑袋气到昏厥,他还在他面前大谈什么为官之道,致君尧舜,拯救苍生。
他应承了王士净,除了日后他退走后其子能得其庇佑,还有就是想给屈利昭挪挪地,外放也好,多学些为政之道,别在京都城这一滩浑水里搅和着,不然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唉……”屈洪均又一次对墙自叹。
“儿子的前程自己可以挣,我虽是三甲出身,可也不是赶在了好些二甲的上头,做了翰林院庶吉士,可见他们是慧眼识珠,知晓儿子总有一日会飞黄腾达,封疆入阁。”
屈洪均痛苦地捂着脸,险些气都喘不上来,低声暗骂:“对牛弹琴!什么慧眼识珠,官场里的那些鬼怪管你是宝珠还是臭泥巴呢。”
越说越来劲了,屈利昭奋然起身,斗志昂扬,目光烧灼,“莫说小小的乡试主考官,就是会试主考官,我日后也不是没有机缘。届时便是桃李满天下,多少英雄尽……爹你干嘛去。”
“你爹我去洗洗耳朵。” 屈洪均捂着耳朵躬身就偷跑走了,再听下去他怕是要折寿。
屈利昭愤愤不平,大声喊道,“王大人这是看重你,你老可别耽误事。”
好在屈洪均已经走了,若是听到自己儿子这番话,高低得不顾体面地啐他一口。
***
日暖风和,花香四溢,长公主府假山庭院内群芳争艳,姹紫嫣红。细听流水潺潺,游鱼戏于香远益清的芙蕖池中,硕大的荷叶上晶莹剔透,水珠滴落。
站在游廊长道里的徐方谨与驸马共赏此景,驸马健谈且见多识广,两人一路交谈甚欢。
今日本是陆云袖带他来见长公主,但长公主近日身体抱恙,不喜见外人,只传召了陆云袖进去叙话,让驸马招待徐方谨。
徐方谨从前是见过这位驸马,但只是匆匆一面,未有过结交,今日方知传言害人。我朝驸马的择取自削藩后便逐渐趋向庶民之家貌美者,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得预。
长公主的这位驸马着实特殊,一来他是江南富商出身,腰缠万贯,二来他肥膘体壮,约有二百余斤,出门抬轿需八名精壮轿夫共抬。
长公主的第一次婚嫁因朝局变动远赴北疆,婚后四载,亲自杀了通敌叛国试图将她进献给塞外异族的驸马,由平阳郡主护送,千里回京。她第二次婚嫁则是自己亲自选取,不顾众议嫁给了堆金叠玉的江南富商苏梅见。
那年因北疆战士频繁,国库空虚,官员的俸禄六个月都未曾发放,当此国困民穷之际,是长公主拿出了两百万两银钱,稳住了朝局,此后便在朝野中有了一席之地。
驸马苏梅见,人如其名,有傲霜凌雪之姿,是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虽体貌有差,但徐方谨与他一番交谈,实在佩服他的言谈举止,见识谈吐。苏梅见商贾出身,却也游历过名山大川,知晓市井之门道,也懂黎庶之悲辛,且言语中恭谦有礼,待人诚挚平允。
“徐公子朗朗如日月入怀,思有高见,听闻明年便要参加会试,苏某在此祝徐公子金榜题名,不虚此行。”驸马眸光真挚坦率,待之以平辈之礼,全无居高之气。
徐方谨通过这一番的交谈,也生了结交之心,便同他谈起了科举的事,二人不自觉便走到了府内侧门僻静的小院外。
岂料一声跋扈骄横之语,让两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江沅芷,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你看清眼下的形势吧,江府谋逆,已是罪大恶极,若非陛下开恩,准你嫁给萧则名那个废物,你早就充入教坊司成了供人取乐下贱玩意。”
“我江沅芷如何做事,与你无关。” 江沅芷淡淡的一声,让一墙之隔的徐方谨不由得一震,五年了,他再次听到了阿姐的声音。
当年江府覆灭,女眷中唯有嫂子孟玉瑶和阿姐江沅芷在观缘寺礼佛免于一死。江府获罪后,孟玉瑶与幼子被充教坊司,而江沅芷因萧则名冒死从家中偷得丹青铁卷以换她的命,陛下则下旨让萧则名娶江沅芷。
阿姐虽是阿娘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但爹娘也是珍之爱之,怎料有一日遭此欺辱,徐方谨在袖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过几日便是乡试,萧则名这个废物考那么多年连个功名都没有,你呢,这么些年了,也只生了个丫头片子,也难怪你还念着你曾经那个未婚夫,人家现在可是步步高升,官运亨通,哪还看的上你这个叛臣之女,有辱门楣。”
江沅芷自生女后身体每况愈下,患有咳疾,走两步都有些喘,她轻咳两声,依旧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语调平缓,“请你自重,莫污了周大人清名。我与你无话可说。”
“可惜啊,你心心念念的郎君,这几日都在议亲了。你呢,就好生守着萧则名这个破烂,莫再生什么攀高枝的心思,人啊,有时候就是不得不认命。”
徐方谨听这话越说越过分,心头火直冒,脚步一抬就想前去,但苏梅见比他更快一步,“徐公子侠义之心,苏某佩服,只是府内之事,不必叨扰贵客。”
“——嘎吱”院门骤然打开,徐方谨跟在后头进来,里面的几人当即齐刷刷看了过来。
徐方谨不着痕迹地快速看了眼江沅芷,指节骤然划破掌心,尖锐的刺痛渗进四肢百骸,经年不见,阿姐已消瘦至此,唯有透亮的眼眸依旧澄澈干净,不改其性。
“孙姑娘,萧夫人是长公主府的座上宾,且蕙质兰心,德才兼备,容不得你肆意欺辱,请你赔罪道歉。”
孙琪兰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苏梅见,冷哼一声,骄蛮道:“我是三公主请来的贵客,还轮不到驸马在这指手画脚,你不过就是一个下贱商贾,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
苏梅见虽是好脾气,但也不是没有脾性,他的面色沉冷了下来,“来人,送孙姑娘出去,若没得我吩咐,不准她进府。”
“你敢!我是三公主的人,放肆!你们……”
话还没说完,便被两个粗使婆子捂嘴架出去了,她们早就看这个颐指气使的蛮横小姐不爽,碍于三公主,她们这些奴婢也做不了什么,但现在驸马爷发话了,她们挽起袖子就开始利落办事,在长公主府,驸马爷也是头一号的人物。
苏梅见上前去,拱手赔罪道:“萧夫人,你是公主请来给孩子们授课讲学的,今日横遭此辱,是苏某之过,招待不周,愿你谅解,若有所需,烦请直言,苏某当尽力而为。”
江沅芷不经意间抬眸,看到徐方谨的一刹那有三分恍神,眸中略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色。
情绪起伏让她再咳了好几声,哑声道,“本就是我同她的恩怨,牵扯到府上,实属不该,扰了公主府清静,是我的过错,在敢劳烦驸马再费心。”
苏梅见见她身体不适,便让人牵来马车,送到小院门口,好生护送她回萧府,再请了府里的医女一路陪侍,这样路上也能舒心些。
江沅芷多谢他的好意,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忽而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徐方谨。
“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我有一位故人,与你有几分相仿。”
声音轻婉清雅,一如往日唤他。
徐方谨敛眉轻声,“徐方谨,字慕怀。”
江沅芷楞了好一会,怀着歉意看他,“原是积玉的故交,是我唐突了。”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心乍然像是被针扎了,细密的钝痛像是烙印,绵长的痛苦穿过了往日的全部时光,相见不识,他何其惭愧。一
几人话别后,只留下一地的清冷孤寂,漂动的花瓣落了枝头,吹过了清风高台,垂落人间——
作者有话说:驸马趋向庶民之家貌美者,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得预。
————出自沈德符《万历野获编》
第35章
盛夏溽暑, 日头毒辣,刺眼的光让萧府看门的家仆都止不住额角滴汗,用袖子随意擦了擦豆大的汗珠,眼尾因汗水的湿咸而刺痛, 呼吸中热气不住地鼻腔里冒出来。
这燥热的天气热得连狗都在狂吠乱叫, 若不是有绳子牵着, 怕早就满院子乱跑吓人。
偏生这种时候院内还站着少夫人,顶着这烈日已经站了快两个时辰了。作为夫人院里的家仆,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但也不由得对温柔和气的少夫人多了几分同情心。
大夫人明知道少夫人极其怕狗,还在院里养了两只大黑狗, 每日吠叫不止。连大夫人自己都嫌吵, 但若是少夫人来, 大夫人便要让人牵来,有时还会提前饿上一阵, 让它的神情变得凶悍急躁起来,叫得更加横暴。
家仆打心眼里想帮帮这个少夫人, 去年他家中老父病重,身无银钱走投无路的时候,少夫人偶然听说,便给了一些银钱让他渡过难关。府中的一些底层的奴仆或多或少都受过少夫人的恩惠,但都对少夫人的处境无能为力。
顶天一个孝字压在头上, 大夫人是少夫人的嫡亲婆婆, 每日晨昏定省少不得,动辄横眉冷目,当着下人的面大声训斥。府中宴席,大夫人也让少夫人在一旁伺候族中长辈, 不得上席,有时一站就是一个整日,滴米不进。
这两年少夫人被折腾得身体虚弱,有时昏厥过去,还要被大夫人训斥装模作样,不孝的名头一层层压下来,任是少夫人再伏低做小也讨不得大夫人的欢心。
当年的事情府中人都知道,少爷萧则名偷了府里祖上传下来的丹青铁卷救了当时要被充入教坊司的江沅芷。大夫人本来在给少爷相看亲事,得知消息后当场就气晕了过去。
阖族的耆老都快将萧府的门槛踏烂了,谁也没有想到少爷这么胆大包天。后来陛下下旨赐婚,萧家阖府都对这门亲事甚是厌恶,但都不得不接旨操办亲事。
不说是府内的风言风语,就是外嫁的姑婆姐妹,都上门诉苦抹泪,说是江沅芷一人让她们的日子更加艰难。于是长年累月都有外亲的长辈登门,羞辱一番江沅芷都是轻的,大小规矩都仗着自己的长辈横加指点。
“少夫人,你昨日听大夫人训话在冷风中站了许久,回院后又挑灯给少爷织衣,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体可吃不消呀。”小桃抖着声音躲在了江沅芷的后面,浑身打颤,她们不远处有两只大黑狗正拼命狂吠,像是好几日没吃饭了,她的眼皮剧烈抖动,似是怕极了。
每次少夫人都不愿她们跟来,都是自己只身前来。只是今日早起时少夫人咳得严重些,小桃放心不下便偷偷跟了过来,她来的时候少夫人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甚至都没见到大夫人。
面对狗吠狂叫,江沅芷也别过头去尽量能不看就不看,身躯微颤。大夫人总是出其不意,也不是每次都会牵狗来,让她在心里上没有任何的准备。但只要见到两条大黑狗,江沅芷便知道大夫人心情不畅。
她知道许是昨日孙琪兰登门后跟她小姑子萧如萱说了什么的缘故。萧如萱总想跟三公主亲近,向来喜欢跟在孙琪兰身边打转,她跑去跟母亲倾诉,这才有了昨晚和训话和今日的责罚。
一两个时辰下来,江沅芷本就身体虚弱,不太站不稳,心气逐渐也有些短,但她拼命咬着牙关,稳定住身形。马上萧则名就要参加乡试了,若是这个档头再闹出点什么事来,怕是有更多的训斥和惩罚在等着她。
“咯吱——”大门忽而打开了,一个神情严肃,膀大腰圆的管事妈妈扇着扇子就走了出来,“哎呦呦,少夫人,你还在这站着呢,这可使不得。也怪院里的下人忠心,见夫人日夜操劳阖府事宜,身体抱恙,不忍打搅夫人小憩,这才让少夫人久等了。”
江沅芷脸色苍白,在小桃的搀扶下才勉强能站稳,“您言重了,母亲身体要紧,原是我的过错,未体谅母亲的劳苦,还让母亲替我担忧。”
这话说得漂亮,将大夫人故意刁难的人错摘得干净,管事妈妈站在几层台阶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少夫人蕙质兰心,办事妥帖。少爷马上要回府了,见不到少夫人怕是要着急,至于该说什么,您心中有数。”
江沅芷神色不改,脊背挺直,垂下眼眸来,“儿媳知晓。”
管事妈妈松快地打着扇子,“哦对了,老夫人近来要去观缘寺礼佛,大夫人知晓少夫人字写得好,人也有孝心,便让您手抄五十份佛经送去。”
听到这话小桃有些气恼,忍不住上前去,刚准备开口就被江沅芷按住,“母亲放心,儿媳遵命。”
小桃诧异地看了眼江沅芷,上次少夫人手抄的佛经在老夫人院里就被当着面烧得一干二净,老夫人还劈头盖脸一顿责骂,说什么她是不祥之人,孑然一身嫁来萧家毁了气运,又将少爷多年未考中的事情都怪在少夫人的头上。如今再让少夫人送过去,这不是触老夫人的逆眉吗?
可这是明招,谁都不能说大夫人有什么错,小桃气到浑身发抖,就连回到小院里都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
“少夫人,你怎么还有心情在刺绣。”小桃撑着下颌,嘴角下垂,语气都低落了下来,“这夫人显然又是在故意为难你。”
江沅芷经过五年的磨练,早就在逆境中磨练出了好心态,她手中的针线飞快穿梭,眼神专注,“马上是积玉的祭日,我想绣一件衣裳给他。近来府里事多,能快些就快些。至于大夫人为不为难的,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江府覆灭后,便剩我一人了,得过且过吧。”
不想触及少夫人的伤心事,小桃看向了江沅芷在袖衬里绣的桃花,不由得惊叹其栩栩如生,“小侯爷泉下有知,也会念着少夫人的。”
指尖触摸着针线的细密的纹理,江沅芷蓦然想起了昨日看到的徐方谨,不禁恍神,心间涌上钝痛,喃喃道:“人世这么苦,还是不要念着了,他好生去,莫回头。”
“小侯爷喜欢桃所以少夫人捡到我之后才取名小桃吗?”小桃年纪小,又是江沅芷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守在江沅芷身边,最是得她欢心,所以说什么也都没顾忌。
江沅芷一顿,针乍然扎入了指腹,一星血扎眼,小桃惊呼一声,然后快速替她包扎,只见她望着怀中的衣袖出神,“积玉还自己种过桃树,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摘几枝送我。他走后,我许久没见过那样好的桃花了。”
正当江沅芷怔楞的时候,萧则名大步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案桌上,走到她身边,亲昵唤她,“年年,今日身体可好些了?我听厨房说,你没怎么用膳,看着都有几分消瘦了。”
萧则名俯下身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替她暖着,嘟囔道:“怎么吃了好些药手还那么冰。”
妥妥的孩子气,江沅芷叹了口气。
可不是孩子吗?她遇见他时候,他还是江扶舟身边跟着跑闹的半大点孩子,年少时折花送她,稚声说将来要娶她,她只当是儿时戏言,自己有了心上人之后也就不曾记起。
可也就是这样的她眼中的一个孩子,却在江府灭门,她万念俱灰之际,偷拿了祖上的丹青铁卷去救她。且他心怀坦荡,不曾挟恩图报。当时她是罪臣之后,本来议亲的未婚夫一家避之不及。
走投无路之时,陛下赐婚,他前来问她愿不愿意,若是她不愿意,他就是拼死也会抗旨,送她离京。知晓他已穷尽所有,再不能陷他不义,于是她点了头,从此入了萧家的门。
江沅芷抚着他落了些青黑的眼角,眸中略过了些许的怜惜,“用功读书也要注重身体,我看你也憔悴了不少,是不是太辛苦了?”
萧则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靠在她肩上,眼眸明亮,“年年,不辛苦,能娶到你我今生已经无憾了。我要再用功些,考上功名,做了官,这样就没有人敢再说你什么了,你的日子也会好的。”
江沅芷没说出口的话哽在喉里,她知道萧则名不是读书的料,年年乡试都榜上无名,可他还是拼尽全力,没日没夜地读书习文,看他一次次失望落魄,她实在于心不忍。
“读书也是要讲缘法的,太过执着对身心无益,我不求你高官厚禄,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好好过我们的日子,不必管他人说什么。”
岂料萧则名一下变了脸色,霍然起身,“年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不相信我会考上吗?今年我努力了很久,我有预感,我一定可以考上。”
“我不是……”
萧则名不知道想到什么了,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你是不是还想着周正则,是,他是读书好,早早中了进士,步步高升,前不久还做了监察御史。我是一事无成,寒窗苦读十多年连个功名都够不上。可年年,当年是他先不要你的,他们家是怎么对你的,你不记得了吗?”
江沅芷见他满脸郁色,连忙起身,知道马上要乡试了他特别焦躁烦心,拉住他的衣袖,“我在后宅里都不知道他的消息,何谈什么念着,我与他早就绝无可能,我嫁给了你自然是……”
萧则名拂开了衣袖,打断了她,“这些年他一直没成亲,就是在想着你,郎情妾意,我就是那个毁坏你们姻缘的恶人。但周正则马上要议亲了,他也不要你了,年年,这世上只有我是全心全意对你好。”
江沅芷手中落空,险些跌倒,只能扶着案几勉强站立,一时间觉得头脑昏黑,天旋地转,但她还是强撑着,哑声唤他,“柳亭,我焉能不知你对我好,这世上,我除了你和心儿,再没有家人了。我只希望你平安康健,有没有功名都没有关系。”
萧则名见江沅芷神色哀戚,心下不由大恸,上前去扶住她坐下来,“年年,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说话。我只是……只是太过烦心了。”
江沅芷不再说话,只是怜悯地摸了摸他的头。
萧则名握住她的手,“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你,都敬你。年年你信我。”
安抚过江沅芷,萧则名又要回书房读书,这几月为了专心读书,他都搬到了书房去住,除了读书鲜少外出,但眼下他的步子又急又燥,额头上青筋暴起,面色难看。
走回了书房,他着急地来回踱步,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读进去两页。
忽而,萧则名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小厮,这是前几日府中新来的,很是机灵懂事,嘴巴也甜,没几日就顶替了上个小厮在他身边跟着了。
“小六子,你过来。”萧则名抬手唤人进来,又让他将门窗都关好,等到人凑近在跟前,他才低声问他:
“你上次说有人买题考上的事,真的靠谱吗?”
小六子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马上挂上一副笑呵呵的面容,“这是自然,那人还是我的同乡,不仅乡试买了题,就连会试都是买的,靠谱得很,他眼下都外放做官了,仕途前景大好。”
萧则名摩挲着下颌,残存的理智让他心里莫名不安,“可若是出了事……”
小六子凑到萧则名耳边,“这门路可不是一般人能走的,出了事自有上头的人保举,有钱能使鬼推磨,官场里多得是蠹虫,有几个是真的正经考上的。人家买题就考上了,若是不买,便永远被他们踩在脚底下。”
似是经历了一番挣扎,萧则名狠下心来,转身从书屉里拿出了三千两给小六子,“这是定金,若是真能考上,剩下的七千两我会尽快凑齐。”
小六子贪婪地盯着手里的银票,但不敢表现地太急切,做出一副慨然大义的模样,“少爷放心,为了少爷的前程,小六子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会给您办成这件事。日后少爷定能步步高升。”
***
京都未名府乡试的前几日下了雨,到了乡试当日,像是老天爷赏脸,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徐方谨、封竹西和温予衡来未名府送考,他们几个里头只有郑墨言要来乡试,徐方谨和温予衡都是等到明年参加春闺。
郑墨言手里还拿着芝麻糕边走边吃,圆溜溜的眼睛明净澄澈,与其他在考场外的紧张的考生不同,他像是来踏青游玩。
瞧见郑墨言这样,徐方谨长叹一口气,他是真担心他进去的头一天就把东西都吃个精光,所以给他准备的都是顶饱的干粮。这几日给郑墨言准备乡试的箱匣,徐方谨是各处跑动,原先郑墨言给自己的考篮装了十多个肉包子,还被他骂了一顿。
如今天气燥热,这肉包子放考篮里面怕是要坏。徐方谨请教了温予衡和孔图南后,往考篮里放了馒头、炒芝麻、烧饼、腊肉条和酱料,收罗好之后便让他自己提着,又叮嘱了几句在号房里考试的一些事。
郑墨言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反正徐方谨说的时候他正在扒拉着考篮里的吃食,气得徐方谨敲了好几下他的额头,“真该拿板栗再敲敲你的脑袋。”
郑墨言敏锐地竖起耳朵来,“板栗,哪来的板栗?”
徐方谨气得一下午没理他,什么话都跟他白讲了。好在郑墨言虽然在吃食上用心些,但也不是不学无术,四书五经都记得牢,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实则书读得不差。
到了京都贡院,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封竹西鲜少见过乡试的场面,好奇地东张西望,又问了身旁的温予衡乡试在里头是如何坐卧答卷的,说几句之后想起了孔图南,便问道:“怎么没见幼平,他去哪里了?”
徐方谨再一次仔细地检查考篮中的笔墨纸砚,笔管要空心的,他敲了敲,然后听到封竹西问,随口答道:“幼平说他今日找张先生看看近日新作的文章,便不来了。”
“——咚咚”
锣鼓敲响,贡院门口倏忽安静了下来,巡绰官和搜检官准备妥当,正准备让诸位考生入场,第一关便是要搜检,任何吃食和用具都要经过搜检。
封竹西眼睛尖,一眼看到了几个女子在其中,不由得称奇,“陆大人登科后,便陆陆续续有女子参加科举,虽是零星几个,但这举业也是锦绣繁盛。”
说时迟那时快,陆云袖随着几辆马车到了这贡院门口,惹来了不少的瞩目,毕竟她这几个月来风头正盛,办了浙江的杀妻案,在京都的街谈巷议里名声斐然,她在法场大喊刀下留人的桥段还被变成了戏剧和唱词,民间百姓津津乐道。
马车上下来几个身着锦绣公服的女子,面容肃冷,行不侧目,端庄板正,气派雍容,打眼看过去就不是普通人。巡检官毕恭毕敬地走到了陆云袖身边交谈一番。
温予衡参加过京都府的乡试,对这一幕很是熟悉,怕他们不知道,便主动提起,“陆大人每年乡试都会向宫中请旨,让有品级的女官出宫为参加乡试的女子搜检,这些年,也有一些女子参加科举,不过考中的人是凤毛麟角。”
“你们看,那个个高的便是孟府的千金,他家的嫡女,听闻博学多闻,才智无双。孟家老太爷极其疼爱这个嫡孙女,不顾儿孙辈的劝导,执意让孟婉宁走举业。”
徐方谨若有所思,他嫂子孟玉瑶便是出自京都孟家,孟婉宁的才女之名他打小他就听说过,还有人说大魏要出第二个陆云袖。陆云袖之名传遍大江南北,毕竟国朝内再无第二个有她这般传奇的人生,且做到了官场的实职,与长公主有故交。
陆云袖也不白来,拱手向诸位考生,掷地有声:“今日未名府乡试,陆某不才,在此祝诸位‘持将五色笔,夺取锦标名’,鹏程万里,前途似锦。”
贡院前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拍手叫好声。
随着考生陆续搜身进入贡院,紧张焦急的乡试便开始了,众人目送着郑墨言进考场,也就准备回府去。
但不知为何,徐方谨的心忽然有些不安,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思及这几日发生过的事,翻来覆去地找不到由头,也只好按下不表。
这种不祥的预感直到封竹西面色凝重的敲开国子监的舍门,告诉他,未名府乡试出现轰动朝野的大事,一是主考官屈洪均打开考题后发现是不敬圣上之语,当即中风软瘫了;二是乡试内抓到了好几个泄题的考生,郑墨言赫然在其中。
而涉事考生中还有萧家萧则名较为特殊,他家祖上荣光,随着太祖马上定天下,是赐下丹书铁劵的赫赫勋贵。
徐方谨手中的笔倏而掉落在地,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作者有话说:持将五色笔,夺取锦标名——李梦阳《送人赴举》
在此更正一点前面的笔误,是积玉的祭日,不是冥诞,前面我已经改了。《 》
35-40
第36章
深夜虫鸣不止, 风吹枝头簌簌交响,四野寂静了无人声,一灯如豆,烛光掩映, 壁墙上打照下瘦削的长影。
徐方谨已经坐了许久, 神色不属, 往日屋内还会有郑墨言轻酣声,如今一屋寂冷,显得屋舍空旷, 偶有的烛芯噼啪声也似窗外枯枝坠下,了无生气。
“已经来了, 还不现身, 需要我请你吗?”徐方谨淡淡地看向了屋内的一角。
鬼面悄无声息地穿梭, 仿若风息,话音未落地便出现在了徐方谨的面前。
“今日的你和往日的你有些不同。”鬼面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脑中一根筋,除了主子的吩咐, 不做其他事,但今日徐方谨和往日的格外不同,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寒芒刺眼,有见血封喉的戾气, 他有些稀奇。
屋内只有冷茶, 连徐方谨面前那杯都是冰凉的,鬼面轻蹙眉,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 下意识推远了些。
“郑墨言是怎么回事?他不可能科举舞弊,你们做了什么?”徐方谨眸光灼然,落了几分冷意。
鬼面不甚在意,“他不在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他本就是派来看着你的,就是死了也跟你没关系吧。”
徐方谨缓缓抬眸看去,犀利的眼神如利刃,却耐着性子按下,“他一开始就不是来监视我的,他心思简单,脑子里大半都想着吃食。你们留他,便是为了今日,让他去为你们送死。”
“他不重要,你若是喜欢,主子再换一个给你便是。”鬼面把玩着剑穗,手心烧灼的疤痕浅浅几道,他漫不经心地划过。
“砰——”
冷茶骤然从杯中震出,撒在了桌上,慢慢流往一处,徐方谨一掌拍在了案几上,裹挟着心头一直堵而不发的怒火。
茶满欺人,鬼面这才发觉徐方谨自己面前的茶是满的,空中萦绕着茶调涩苦的味道。
这是鬼面第一次正眼看徐方谨,长此以往,在主子面前,他都是一个只知听命且有点自己小心思的油滑人物,上不得台面,也不被主子放在眼里。
“可郑墨言做错了什么?你们世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要拿无辜之人的命来报仇,今日是科举舞弊,明日又是什么?”
鬼面也冷下脸来,擦了擦衣袖上的细尘,慢条斯理道:“徐方谨,你是不是忘了,你别无选择,莫说是郑墨言,就是你自己,该死的时候自然也会死。”
“我只听主子的命,一切的我一概不管。该怎么做是你的事。”
“没人要你救郑墨言,他不过就是一个棋子,扔了烧了都无大碍,主子的大事才是你应该做的。”
透体的寒意从脊骨直入头皮,徐方谨骤然抬眸看他,但他知晓,此时与鬼面争议再多都没有用,他缓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会救郑墨言,自此以后,他的生死便与你们无关。”
鬼面沉思了一会,想着主子应该对这个微不足道的弃子不上心,便道:“悉听尊便。”
徐方谨松了一口气,坐直身子,眉心微蹙,“你们主子这次要干什么。”
鬼面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笺,又随意丢出一个布包给徐方谨,“寻到这个人,主子自会有用。”
徐方谨接过对折的纸笺,打开来,上头赫然写着“虞惊弦”三个字,电光火石间,徐方谨想起了那日与简知许的对话。
永王要报仇,但现在的矛头却只指宦官,除了当年之事宦官也有搅和,现在宦官身上或许有与雍王互相勾结罪证,此计可谓一石二鸟。
而徐方谨听孔图南说过虞惊弦的故事,当年抓住他的人正是东厂的人,倘若当年的事是东厂罗织编造,那肯定有原因。虞惊弦身上也藏着秘密,且这个秘密或许就能拿住宦官的罪证。那一次便是要和宦官对上了。
徐方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还真是看得起他,宦官权大势威,全依圣心圣意而存,不受律法辖制。依鬼面之语,他们不就是灶里的柴火,烧坏了再换一批就是,他们的命不值几个钱。
但徐方谨不信命,自己能死里逃生,已是有幸,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身在局中,刀光剑影,短兵相接,永王世子想不露痕迹地全身而退,哪有那么容易?
鬼面似是倦了,眯着眼睛有些怠懒,指了指那布包里的手帕,“孟玉瑶绣的,说是给你。你小心行事,别耍花招,这些日子我也会在京都,有事找我便去汇盈当铺找掌柜的。”
来无影去如风,最后一个字被轻似尘埃,散落在空中。
徐方谨快速拿过那朴素的布包,拆开来,拿出里头薄薄一条手帕,素白色的纱绢瞧不出什么,质地柔顺,落在掌心如轻云,他微微皱眉,握在掌心深思。
忽而顺着一星的灯火,他的眸光倏而定住,落在了那一点的细纹上,慢慢拿起对着烛光,能在折影之中看到一枝桃花,栩栩如生,对影夭夭。
心蓦然重重跳了一下,当日匆匆一面,嫂子难道发现了什么吗?徐方谨是嫂子的表亲,论熟悉程度自然是远超他人。或许是发现了些许的端倪。
当年江府出事之时,他正被囚车压解入京,对江府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概不知,最后再听到江府,便是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他回京之后小心打探也是知之甚少。嫂子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又是想告诉他什么呢?
重重谜团纠葛缠绕,徐方谨脑中闪过千万个念头,躺在床榻之上,他头痛难耐,忧思过虑不是益事,他还有事要做,慢慢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平和下来。这还是当年封衍教他的修心的法子,他性子燥,不耐学,没想到多年之后还是用上了。
他侧过身来,眼眸落了几分窗外的洒照进来的光,眼底澄亮一片,全无睡意。这几日同简知许在一块,总能想起往日的许多事情。
很多他以为他已经快要忘掉,却在夜深人静之时遽然想起。
比如因为那次刺杀,他得再一次进入山庄养伤。屋内血腥味很浓,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声纷杂,浓烈的药味弥散在整个屋里,很苦涩,静心凝神的檀香冉冉升起,让屋内都清淡了几分。
他被封衍抱在怀里,他怕痛也怕死,浑身打颤,死死抓着封衍的手,手腕上已经被他抓出了好几道血痕,可封衍像是不怕痛,只哄着他。
迷迷糊糊之际,他听到有人喊他太子殿下,他蓦然睁开了眼,沉重的眼皮勉力撑着,喉咙里的声音干哑涩苦,“什么太子殿下?四哥?”
吴太医匆匆被从家中架着一路登山,已是满头大汗,山羊须一缕一缕黏在一起,衣衫汗湿,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见到当朝太子同一个少年搂抱在一起,心下大骇,汤匙粉末撒了一地。
但他蒙受过太子大恩,是断然不会出卖殿下,不然也不会被人带来这里,只好装聋作瞎,专心治伤调药。
封衍叹了口气,眸中全是无奈,轻轻握住他的手,“你还来镜台山干什么?”
江扶舟得不到答案不罢休,水光莹润的眼眸晶莹透彻,似是埋怨和委屈,多日的煎熬在见他的那一刻起仿佛都烟消云散。
他这一眼让封衍败下阵来,心软得一塌糊涂,“又要哭?这回你哭什么?”
江扶舟不服气,眼角晕湿,皙白小脸因疼痛而轻皱,轻皱失血的唇微动,一把抹掉眼泪,“谁哭了?谁哭谁是小狗。失去了我怎么好的一个玩伴,你才该哭。”
实在拿江扶舟没办法,封衍只好妥协认命,“好好好,自从失了你这个玩伴,我是白日哭,夜里也哭,就盼着你回心转意。”
江扶舟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这还差不多。”但他的眉头很快又拧了起来,封衍以为他痛,便想问他,谁知俯身过去的一瞬,听到他说话,他罕见地怔楞住。
只听他喃喃自语,“你是太子殿下,那便是十九岁,比我大六岁呢。太子叫名字什么来着?我看看,是什么名字你都不肯告诉我。”
封衍的心像是泡在酸水里,又酸又涩,记起了那日他在山庄门前拼命唤他,可他狠心地不曾回头,哑声回他:“封衍,字载之。”
“是不是害怕了,像是今日的刺杀日后只多不少。你才多大,跟着我玩命吗?你以后还是别……”
江扶舟只听前半截,选择性忽略掉他不想听的,开始心疼起封衍,“做太子真是太辛苦了,阿爹说太子心系黎庶,心智坚定,雄才远略,但举步维艰……”
见封衍的眼神复杂交错,写满了他读不懂的东西,江扶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眨着眼睛看他,有些胆怯地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多日不见,他拿不准封衍的气性,毕竟上回的失约的经历给他太大的阴影,他怕再惹封衍生气,那他们或许就真的做不成朋友了。
这一刻江扶舟的小心翼翼让封衍的心像是被扎针了一下,“无事,你说什么都可以。”
江扶舟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他笑得弯了眼角,昔日的话被他拿来说道,“我可都记得呢,你说我朽木不可雕,还说不想见到我……嘶——”
得意没一会的江扶舟就扯到了伤口,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眼角痛得挤出几滴泪来。
封衍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伤养好先,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江扶舟草木皆兵,立刻警觉了起来,也不顾上疼了,立刻抓住他的手,蜷缩着盯紧他:“你什么意思,还要赶我走,你不能这样,你不是原谅我了吗?你说话不算话。”
封衍怕他伤口再裂开,回握他的手,轻声道:“从今以后,没人会拦你,你想来便来。”
江扶舟想,封衍一开始只是想和他做朋友,是他贪心,强求于他,才弄到日后两败俱伤的境地。
封衍待他那样好,但他动心后越了界,贪求无厌。
如今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去了。
***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徐方谨就守在了飞鸿阁,雾气润湿了衣裳,他屈膝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拿了纸在手里折来折去。
脚步声传来,徐方谨远远就看见了简知许走来,离几步远的时候,一把钥匙突然扔给了他,“下次进来等,这里没有旁人。”
徐方谨眼前一亮,立刻用力拥了一下简知许,满脸笑意,“明衡,还是你对我好。”
简知许嫌弃地避开了,却还是被他的笑意感染,自打江扶舟走后,他很少同人这般亲近了,“都几岁的人了,还那么稚气。”
他推开门来,打开窗,然后起身去煮茶,而徐方谨还是同昔日一般坐在椅子上等他。雾气腾起,简知许的眼前忽而有些模糊,像是什么都没变,他们还似年少,围坐打闹,那时还有宋明川和赵鸣柯。
而如今,宋明川也甚少来了,赵鸣柯远在陕西驻守,他们虽时而有来往书信,但都默契地不提起江扶舟,仿佛这样,就好像他还在。
每年江扶舟生辰,宋明川都会找他喝酒。二月初五,桃花开了,他们便不约而同摘了几支最盛的桃花枝放在桌上、酿的桃花酒不醉人,但宋明川次次都醉了,每次都是他将桃花枝带走,一路沉默着走回去,点着明灯,桃花簌簌落下,长路漫漫。
“明衡,你在想什么,水都要满了,你不烫手呀。”徐方谨见简知许发愣,还有些稀奇,没见过如此端方持正的他还有一日这般失神。
简知许回过神来,回头看他,“这就来。”
徐方谨摊开了自己这的乱七八糟的纸笺,纸上依稀可见虞惊弦的笔墨,他将昨日同鬼面见面说的话又同简知许说了一遍。
简知许身在朝里,消息灵通一些,因而他一大早便来寻他商量了,又问了萧则名的事情,他尚不知萧则名是否真的清白,但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过问。
“事发突然,且与国子监学生有关,我便亲自去打听了一番。”简知许和徐方谨一同落座,拿出一张纸来,在纸上边说边写。
“乡试那日,主考官礼部侍郎屈洪均打开了考题,却发现上头的题目是《孟子》一书的‘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为寇雠’,当下便软瘫在地,他老人家七十有一,受不了刺激,当即被人抬走了,郎中诊治后发现中风了。贡院炸开了锅,房考官立刻上报朝廷。”
徐方谨听得心惊肉跳,科考命题中,《孟子》一文经过删减,其中有若干条被定为“课士不以命题,科举不以取士。”
在京都未名府乡试中揭开这样的考题,是对皇帝的大不敬。
简知许继续在纸上写涉事考生的名字:“而后礼部尚书王士净问询赶来,内阁经过商议,立刻请旨,更换了考题,推迟了半日开科。开考后,巡考官发现了有几人有夹带,问询后便发现有泄题。等到第一场考完后,又有两名考生离奇失踪,王士净再查,又发现了有替考。”
这一连串的事让徐方谨敛眉思索,“郑墨言和萧则名是牵扯到泄题的事,那替考…”
这件事他听封竹西说过,但后面替考的事他也是今日才知。
简知许拿起了徐方谨那种折的字迹模糊的纸笺来看,沉声道:“坊间传闻,说是虞惊弦潜逃入京,然后为了钱财替人考试。”
徐方谨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虞惊弦的名字,然后墨笔一圈,“事情或许就是从他开始的。”
他和同样面色凝重的简知许对视上。
“这趟浑水我们不得不淌了。”——
作者有话说:积玉宝宝,你放心,你对象比你早动心~
不好意思晚来了,下午出门去了。
第37章
外头阳光明媚, 而宣明坊羊肠巷尾的屈家小院里却是阴云密布,来往的同僚面色沉郁,看顾后都纷纷摇头,对视不语。
同朝为官, 礼部侍郎屈洪均已经七十有一, 本听说他此次乡试之后便要告老还乡, 他精气神好,逢人便说老家院里风景独好,有自己亲手种的花圃和小菜园, 不像这偌大的京都,下值后只能窝在小院里, 抬头看四四方方的天, 时而米贵舍不得吃, 官场逢迎多芜累。
如今看到昔日身体康健的屈洪均一朝病下,中风软瘫, 除了浑浊的眼睛尚能动,便是卧榻不动, 生不如死,多年同僚,也生出了些兔死狐悲之感。
他做官素朴,只埋头做事,上了年纪就更是做痴聋家翁。这屈家不过两进的矮房, 说不上家徒四壁, 但在诸位官员眼中算是简陋至极的。
于是一些高品阶的官员纷纷掏出银两来让屈家看病吃药,四品官以下的就算日子过得拮据,也不得不跟着掏些银钱,还要互相埋头低声商议, 不可多也不可少,拿捏好分寸,万不可盖过上官,也不可丢了份。
王士净来的时候,正赶上屈利昭抹泪向官场的同僚倾诉自己的父亲为奸人所害,才到了如此的田地,自己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
被屈利昭拉着的官员本同情他的境遇,听到他这般说辞,陡然变了脸色,瞳孔猛地收缩,面皮拉紧,惊骇至极,恨不得当堂剪了衣袖转身捂面就走,但如此行径实在有失官体。
“屈公子有此心,实是孝子……”那被吓到的官员不经意回头一看,突然发现其他官员脸色五彩纷呈,说不出的尴尬古怪,纷纷走远,恨不得离此处远远的。
那官员只恨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今日撞上这一出。这敢在天下脚下换了乡试题,还是如此大不敬之语,这背后之人怕是来头不小。且听闻今日陛下震怒,内阁诸阁老都被骂个狗血淋头。都是官场里混的,哪里看不出这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前阵子浙江的案件让官场几番变动,空出来的不少位置更是让人挤破了头,闹出了不少笑话。金知贤吃了亏,把持了多年的浙江就这样空了出来,一直不瘟不火的谢道南却颇得陛下青睐,一时春风得意。京都风云变化,哪里是他们这些小官能掺和的?
而王士净向来不争这些,他性子端直,孤高耿介,身边知交好友不多。现下左膀右臂中风了,先前也是他举荐屈洪均任未名府乡试主考官,出了这档子事,他比谁都着急。
“诸位看顾后便可离去了,莫扰了屈家清静。”王士净大嗓子一喊。
此话一出,那个官员如望时雨,感激涕零,立刻面不改色地扯掉了被屈利昭抓着的衣袖,低声跟屈利昭说了一声,然后跟着身后神色匆匆的官员走了,脚步飞快,像是后头有狗在追。
一下院内如惊飞的鸟雀,骤然落了一地的空寂。
屈利昭还沉浸在官场守望相助的虚假繁荣里头,眼睛肿似鱼泡,睁开眼发现人全走光了,不由得心里空落落的,但见到王士净,他立刻欣喜若狂,赶忙同他行大礼。
这扑通的一声跪地让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王士净吓了一大跳,“贤侄,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起来,可是有何难处。”
屈利昭起身,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紧紧抓住王士净的衣袖,哀戚万分,“王大人,我爹他受苦了,你可得还他清白,你老朝中人脉多,看在你们多年同僚的份上,救救我爹。”
王士净心宽体胖,这被扯的手臂有些难以活动,只好稍稍用巧力拂过衣袖,连忙侧身站立,捻着短胡须,缓声道:“这是自然,能帮上忙的地方我肯定相帮。此事乃是奸人作祟,刑部和东厂的人已经着手在查了,想必不日便有结果。”
“我此来,除了看顾屈老,便是看看屈家有何难处,王某不才,带了些米面粮肉前来。此外,贤侄在翰林院呆了三年,如今也该授官了。我先前答应了屈老,让你外放到地方去,去见见世面,也好历练一番……”
怎料话还没说完,屈利昭就打断了他的话,着急上头了声音还有些尖锐刺耳,“我不想外放!王大人,求你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帮帮我。我爹这个样子我想让他在京都里养病。”
他哀求王士净,满脸愁容,哆哆嗦嗦道:“我想做御史,言官清流,我打小就敬佩您,望有朝一日能同您一样为国谏议,澄清宇内。”
你当这是巷口里买菜,还有商有量的?
王士净下意识蹙眉,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但现在此种境地已是骑驴难下。
只好沉思片刻,在心中几番纠缠后,他才缓缓开口,“贤侄有志向是好事,言官御史,可是苦差事,但你若你有此决心,我便成全你。山西道监察御史费箫鸣前阵子因浙江杀妻案落了狱,正在待审候罪。你便先署理山西道监察御史吧。”
屈利昭热泪盈眶,铭感五内,若不是王士净眼尖手快赶忙搀扶住了他,怕是又要跪下行大礼了。
突然一阵声响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玎珰——”几块碎银搁在了院内捐银的案桌上,从隔壁府宅借的管家提笔便问给钱官员的名姓,说来也稀奇,如今人走散了,此人才匆匆赶来看望屈洪均。
“王慎如。”管家利落抬笔,在红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和所捐的银两,然后将碎银放在篮筐里头。
只身前来的王慎如端直而立,眉眼清俊朗润,如岩岩孤松,不卑不亢,拱手向院中行礼,朗声道:“既然王大人也在此,那下官便不叨扰屈大人清静了。”
“只是奉劝屈公子一句,莫要与虎谋皮,行道坦荡,方是正途。”说完后便转身离去,如萧萧林间风,孤高清高,身不沾片叶。
王士净神色复杂,眸中沉着了几分哀色,听到此言,犹如万箭穿心,如鲠在喉。
屈利昭气急败坏,“这是什么人?什么与虎谋皮,王大人一生清廉刚正,岂容他在此放肆,不过就是一个小官,还敢当面欺辱王大人,日后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前程。岂有此理。管家,将他的钱送回去,这钱我屈家不要。”
见多识广的管家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抬头看了下王士净。
王士净这才淡淡开口,脸色也寡淡了些许,“犬子王慎如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屈利昭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拳,面色诡异至极,恨不得将刚刚那些话全部吃回去,尴尬到语无伦次,连忙赔罪道歉。
王氏父子不和是京都里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一时气极记不起他的名字来,只听说王士净的儿子执意不走父亲的门路,孤身入了刑部,如今别居而处,甚少往来,也不知投了什么缘,叫他两人今日碰上了,自己还骂了一通。
就算再不和,人家也是亲父子,轮不到自己指手画脚。
王士净摆手,道了声无碍,然后便挑帘走进屋内去看中风的屈洪钧,独留屈利昭在原地跺脚懊恼不已。
***
刑部大狱内,几个涉嫌泄题的考生被分别关着,以防他们串供商量。徐方谨提着两层的食盒,经过了狱卒的检查后便放行。
在刑部大狱里历事过几个月,他们几个都对刑部大狱较为熟悉,也跟狱卒说得上话,温予衡和封竹西昨日还来仔细检查了狱内的吃食,见郑墨言吃饱了蜷缩着睡觉,他睡得实在安稳,也就没能说上话。
今日徐方谨只身前来,除了给郑墨言带些吃食,便是有话要问,好在他们还隶属刑部,各个关卡不甚严苛,又有宋明川和陆云袖放话,进出也方便些。
郑墨言无聊地对着墙发呆,捡了牢狱中的稻草开始胡乱编织,神情有些落寞,见惯了他没心没肺样子的徐方谨还有些不习惯。
他鼻子极灵,老远就闻到了有肉香,然后飞速起身,隔着栏杆,远远看到了徐方谨,兴奋地招手,双眼放光,等到徐方谨走进来将食盒打开,他迫不及待地捞出一个鸭腿往嘴里塞,腮帮子圆滚滚的。
徐方谨只好让他慢点吃,两人席地而坐,相顾无言,等着郑墨言先将烤鸭腿吃完。
郑墨言见徐方谨沉思不语,咬了一口鸭腿,含糊道:“慕怀,你说我要不要越狱啊。这刑部大狱我很熟,很好出去的,你们就别担心了。”
徐方谨的思绪被打断,听到这话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给自己的口水呛死,立刻压低声骂他:“你疯了不成,越狱罪加一等,你找死吗?还是想变成通缉犯,日后连桂花糕都不能买。”
郑墨言垂下脑袋来,闷闷不乐,“我就说说嘛。”
见他如此,徐方谨心有不忍,叹了口气,问道:“那日乡试你进去贡院之后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郑墨言思索了一下,“一开始就有人来说试题出了问题,要晚半日开科,知道题目之后我就开始写。号房里晚上很暗,我搁下笔就去睡了,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就发现好几个人围在我面前把我抓出去,说在我的号舍里找到了泄题的小抄,然后我就被莫名其妙地抓走了。”
徐方谨拧紧眉心,“会不会是有人趁你睡了然后将小抄放在你的号舍里构陷你?”
突然想到了什么,郑墨言凑近了些,“还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我半夜被人唤醒过,那人说叫我考过第一场就别来了,不然有危险。那时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谁知道后来听说了有人替考事发了,第一场之后就没来了,我才想起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厢又冒出来个人提醒郑墨言有危险,这人来头是什么无人知晓,现在只能顺着鬼面给的线索去寻虞惊弦了。
可只是坊间传闻,这个到底是不是虞惊弦还有待考证。
徐方谨看着郑墨言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扫而空,也不多耽搁,便拍了拍灰土起身,“重文,你好生在里头呆着,我们会想办法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墨言有些不舍,毕竟里面就自己一个很无聊,但他知道他不能任性,只好扯他的衣袖跟他偷偷说,“你问永王世子,我们是表亲,或许他会有办法救我。”
徐方谨抿唇,话落在嘴边到底没说出口,所谓的表亲只当你是弃子,根本没想管你,就是想让你当诱饵,掺和进科举舞弊的事里来,逼宦官露出马脚,然后一网打尽。
但他只道了声好,然后便转身离去。
徐方谨没出刑部大狱,而是步子一转,去了另外一间牢房,里头的人蜷缩在角落,失神落魄地驼背坐着,背影落寞凄楚。
许是脚步声让他有了些动静,萧则名蓦然抬起头来,就看见了徐方谨站在了铁栏之外,他恍神,直到来人说出那句受‘萧夫人之托前来’,他才连滚带爬地撞上的铁栏,满脸胡渣着仰头看他,瞧得出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没人再一旁伺候,不过几日,就不修边幅了。
再看到萧则名,徐方谨其实心里复杂的。
萧则名当时年纪小,跟着他们玩的时候胆子也小,也就半大点孩子,个头也不高,所以当初听说他喜欢阿姐的时候也只当他少不更事。却没想到,会有一日他在江府遇难的时候冒着被连累的风险救了阿姐,让她有了安身之所。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感激萧则名。但眼下事发突然,他无法确定萧则名是否牵扯其中,科举舞弊是重罪,最要紧的是弄明白他有没有做过什么。
于是徐方谨废话不多说,直切主题,问他此次乡试的经历。
萧则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他的衣袖,大喘了口气,哆嗦着身子,“我没有舞弊,也没有买题。我本来是想买的,但是年年发现了……”
徐方谨细心听,才慢慢从他颠三倒四的话里拼凑出完整的事情经过来。
萧则名听小厮小六子说有买科考试题的渠道,便心动了,拿出了三千两给小六子让他去外头联系人。但萧则名胆子太小,自从做了这件事后便心神不宁,茶饭不思,连书都读不进去。
江沅芷很敏锐,在她的逼问下,萧则名说出了此事。不知所措的他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特别是看到她甚少凝重的面色,更是痛苦万分,他也不想把事情弄成这样。
两人对坐了一会,江沅芷果决冷静,指出了科考买题是重刑,稍有不慎,会祸及家族。萧则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颤,还是江沅芷拿了主意,用剩下七千两做诱饵,逮住了毫无知觉的小六子,然后火速取回了剩下的一千余两。
江沅芷立刻拿着这一千多两去库房入账,自己又从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里填了剩下的银两,凑齐了三千两,然后在来往的账目里标记清楚明白,萧则名不懂个中缘由,只好愣愣问她:“为何这钱还要入府里的账。”
紧张焦急了几日的江沅芷有些倦累,捏着酸痛的眉心,“三千两不是小数目,且银票在外流通会有萧家的印迹,小六子已经将银票脱手了,我们收不回最初的三千两,日后若说起来百口莫辩。眼下只能说是小六子手脚不干净,偷盗了你的钱银,被你抓住了。”
实在惊险,徐方谨也不由得为阿姐的心智和果断所佩服。
她本就生得聪明,书也读得极好,本来阿爹是准备让她去参加科举的,但赶上了江家那几年在朝廷里的困局,暂且搁置,后来江家出事,也就无从谈起了。眼下江沅芷,只能困于后宅,不过幸得长公主赏识,过府教导长公主南下时带回京都的弃婴。
萧则名怕极了,面色惊恐,“我都不知道题目如何泄题,他们不由分说地将我抓来,说是发现了我的罪证,可我真的没有舞弊,乡试前几日,年年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我怎么敢再去买题。”
徐方谨若有所思,萧则名没有科举舞弊,这是好事,意味着这就是冤案,要作假肯定就有破绽,而背后之人选萧家,想必也是看重了萧家的勋爵之位,陛下重视,朝野的眼睛都盯在此处。
如此大费周章,宦官怕是在科举里动了大手脚。抡才大典,登明选公,玉尺量才,系着天下士人的荣辱和期盼,故而历代严抓科举舞弊之事。
安抚好萧则名后,徐方谨这才走出了刑部大狱,乍现的天光刺眼,他微眯双眼,眸光落了些沉重。
***
司礼监内,王铁林这几日的脾气极差,身旁倒茶的内侍冷不丁被他打了一巴掌,然后拖下去杖责二十,此雷霆之怒,让余下伺候的人个个战战兢兢,低眉顺眼,生怕触到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眉头。
毕竟刚刚拖出去的那个还是王铁林的新宠,玩在手里不过几日,一念之间,便弃之敝履,知晓内情的人都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宋石岩匆匆赶来,在外头见到了干爹那个容颜姣好的新宠,正被人按在椅凳上打,行刑的人看着下了死手,这些日子新宠仗着干爹宠爱,没少折腾身边的人,如今一朝落寞,可不得往死里打。
掀过素白珠帘,宋石岩让人都出去,然后恭敬地跪在了王铁林脚边,小心地给他奉茶,“干爹。”
王铁林心气不顺,寡冷的面皮几条褶皱拧在一起,“御医怎么说?”
“陛下今日咳嗽多了些,痰中带有血丝,夜中难眠,郁结在心,御医们不敢用重药,只好温养补着。”
听到此话,王铁林缓缓睁开了眼睛,接过宋石岩的茶呷了一口,“陛下北狩时耐不住风霜严寒,落下了病根,后来回宫又困于北苑,几年的磋磨,身子骨也不大好。”
宋石岩听得眼皮直跳,北狩是陛下当年被俘后囚于北境七年的委婉说辞,而眼下王铁林说这话,让人不由得心寒胆战。
“马上又是江扶舟的忌日,这几年每每到这时,陛下就梦多难寐,悒悒不乐。内阁的人倒是躲得远远的,我们这些身边贴身伺候陛下的,可得上点心。”
这话意味不明,让宋石岩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立刻磕头,“儿子谨遵干爹教诲。”
王铁林也上了年纪,乏累困倦,强撑着精神,“起来坐吧,科举的事,可有消息了。”
说起了正事,宋石岩起身替王铁林揉捏太阳穴,轻声轻语道:“儿子查过了,替考的人就是虞惊弦,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我们竟无人发现,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王铁林猝然睁开眼眸,“真的是他?当年东厂的人伏击,不是说人已经死了吗?东厂是怎么做的事?留下这么个祸害来,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你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宋石岩连忙伏低做小,“当年东厂的人的的确确是将人杀了,但许是杀错了人,让他侥幸逃脱,一个虞惊弦还翻不起什么浪来。他自己为了钱财不要命,替人考试,落在我们手里这次是死定了。”
听着宋石岩的话王铁林没有任何反应,只捻着手头的佛珠,一粒一粒的,像是刮刀的刺响刮擦在宋石岩的耳边,让他心里不住打鼓。
许久,王铁林才挥手让他走一边去,“要快,你管着东厂也好些年了,再出纰漏,也不怪干爹保不住你。”
这话威胁意味太浓,让宋石岩险些一脚踩空,上回他私底下钻营庄王的事被发现了,他才知道王铁林跟秦王有往来,眼下秦王在朝中日盛,虽然有个齐王,但也能从朝臣的态度里看出宫禁内正经出身的秦王才是正道。他不得不佩服干爹眼光的老辣。
议过了这事,宋石岩又向王铁林说了雍王狮子大开口的事,不料王铁林骤然将杯盏摔了个粉碎,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砸在人心头。
“我才给他二十万两,怎么,还不够他一日膳食?撑死的狗装起狼来了,咱家当年真是瞎了眼了,替他周旋永王的事,弄得现在一身腥臊。本来眼下事情多就够人烦的,吃不饱的鬼还死死纠缠。”
“河南干旱今年来饿死了多少人?流民四散,就连京都附近都死了不少人。他倒好,守着个金库银库,河南巡抚求了他多次,接连上奏朝廷,实在拿不出藩王的禄米,他倒好,将一省巡抚扒了官服打,实在太无法无天了,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宋石岩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他知道干爹或许是有把柄在雍王手里,不然也不会将前阵子科举替考中盐商给的二十万两送给了雍王。只是雍王不知道在着急什么,接连索要银钱。
王铁林今日没休息,听到雍王的事之后脸色更差,但他显然不想让宋石岩知道太多关于雍王的事情,于是让他下去办自己的事去。
夜黑风高,大红灯笼高照,映出人心鬼蜮。
宋石岩沉默地走出了殿内,看到了已经被打死躺在地上内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十几岁的少年,新鲜娇颜,是王铁林最喜欢的模样,如今也零落成泥。
他心中生出了些怜悯,“让人好生安葬。”
行刑的內监面对这尊罗刹,生怕他追究他们的行刑过重的错,听到他这一声,放下心来,连声道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司礼监。
长风万里,赤红的披风在长道里翻飞,宋石岩忽而定下脚步来,看向巍峨的宫殿楼宇,月明星稀,分外寂寥。
他淡声吩咐身边的人,“再从西苑挑些好的送进宫来,年纪小点,多挑几个,让干爹能看上。”
“是。”
第38章
缥缈的雨丝斜斜打下, 打湿了青石板的砖块,阴沉沉的天遮蔽下,整个京都笼罩在暗色里。
起风了,油纸伞沿雨帘如珠玉, 徐方谨合上伞, 在街头的棚口小摊处, 要了一壶茶,抬手倒茶,热气迷蒙消散, 他缓缓喝了一口。
四下无人,唯有摊主躺在椅凳上歇凉, 一把大蒲扇盖在脸上, 天气燥热, 偶尔的一场夏雨倒也凉爽。
徐方谨缓缓打开了刚刚摊主跟着茶壶一同塞给他的纸笺,很快扫过, 眉心浅折。
不一会,他用手轻轻点了伞上一滴水珠, 抹在薄薄的纸上,很快字迹就模糊不清了,不多会,便被碾碎在此,痕迹全无。
放下几个铜板, 徐方谨撑开了伞, 走进了雨幕之中,望着重重雨雾,他脑海里不自觉想起了刚刚鬼面的消息。
虞惊弦的确参与了替考,且是替一个盐商的儿子参加乡试, 现在盐商和其子都被东厂的人抓走了,东厂牢牢把握在手里,不肯让刑部触碰,两边拉锯了有一段时日。
更重要的是,三年前虞惊弦还牵扯到河南乡试聚众舞弊的事,考生上京控告,却被压下,后来就连虞惊弦都遭迫害。
盐商、科举舞弊、虞惊弦,几个词萦绕在徐方谨脑海里,他隐隐察觉出一条线来,细细想来,心下悚然,愈发觉得此事棘手。
“慕怀,你在想什么,都快掉进水坑里了。”封竹西远远就看见了徐方谨打伞而来,他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显然是在走神。
徐方谨猝不及防踩湿了一脚,这才抬头看向了向他招手的封竹西,然后三两步,淌过了泥水,走到他身边。
“可是宫里有旨意下来了?”
见封竹西脸色有些沉悒,便猜到了是此次请旨的事情,封竹西担忧牵扯其中的徐方谨和郑墨言,瞒着大家进宫去讨要差事,想要救郑墨言和萧则名。
雨又大了些,砸落在地发出噼啪的声响,两人却毫不在意,任由雨打湿了衣袍,封竹西靠近了些,语气稍显低落。
“陛下夸赞了我,特批我参与审理此案,但秦王也请旨了,这个案子就主审交给了秦王。”
徐方谨拂去他肩上的水珠,安慰他,“就算是秦王也不能颠倒黑白。”
话还说几句,两人就到了刑部,走进前堂,便有官员来同封竹西说,秦王来了刑部,现在要见他,不仅如此,还让徐方谨一同过去。
徐方谨和封竹西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还是徐方谨先冷静下来,先行抬步,“平章,我们先去看看。”
拐过了几个廊道和月洞门,两人来到了议事的正厅,刑部的官员位于下首两侧,秦王正在和刑部堂官叙话,一见封竹西来了,便招呼他们坐下。
看到秦王大刀阔斧,喜上眉梢的模样,就坐的封竹西和他身后的徐方谨都生出了些诡异感。这位秦王殿下,怕不是真心想来查案,而是想借机邀功再夺圣心,压齐王一头。
果不其然,这位锦衣华服的秦王一开口,就如一声记惊雷,炸得两人身心俱震。
“这几日本王几经查访,终于探到了真相,牢狱中的这几个考生真是胆大包天,我朝科举取士,贤才为先,他们不思正途,反而贿赂金银,以求科考试题,天子脚下,本王览之滔天罪行,实在惊骇。”
这是将牢中的涉事考生全部定了罪,几句话就轻飘飘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其他考生封竹西还没去查,但郑墨言和萧则名,经过两日的走访,他知道两人的全部行迹,是不可能去买乡试考题的。
这案子都还没细查呢,怎么就要盖棺定论了,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刑部的几个官员面色同样诡奇莫测,显然是对秦王这般几日便想要定下一件大案的做派不甚满意,但碍于陛下旨意和他的地位,无人敢站出来置喙,眼观鼻鼻观心,都静默无声。
其他人不敢,封竹西可没有顾及,霍然起身,先是拱手行礼,给足了这位皇叔面子,然后毫不留情地当着众位官员的面质疑他。
“六叔是不是太武断了些,侄儿这两日也暗中探访过,就说国子监考生郑墨言,他这几日就去过兴同巷口的肉包子店和羊角胡同的枝芳斋买糕点,且都有人陪同。”
秦王本满脸喜色,骤然听到了封竹西的质问声,当即心生不快,沉下脸色来,“平章这是何意,难道你认为六叔是在胡乱办案吗?”
然后转过头去问身旁的人,“那个叫郑什么言的是怎么回事?”
不止徐方谨和封竹西,堂内的官员也纷纷对秦王这种连嫌犯姓甚名谁,如何犯案都不清楚的乱来无言以对。
秦王的身边的幕僚倒是神色凛凛,拿出了手记来,翻看到了郑墨言的那页,手指着枝芳斋三个字就低声在秦王耳边说了几句。
秦王轻咳两声,当即变了神色,威风大作,“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个胆大包天的考生郑墨言,他去过的枝芳斋,正是几个考生交头买过题的场所,凭此一点,本王就不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
“平章还是年纪太小,一时心血来潮想做些事也无可厚非,但不能不顾事实吧。六叔可要好好教你了,办案要讲证据的。昨日本王便查封了枝芳斋,将一干人等一网打尽。”
到底是谁不顾事实,固执己见?
封竹西气到浑身发抖,冷声质问,“难道去过枝芳斋就是买过题?糕饼糖物?人人可买,就依这一点来论定,六叔难道不是太急功近利了吗?到底有没有科举舞弊,应细细查看,比照人证物证。”
此话一出,几个刑部的官员纷纷低下头去,这位秦王的脾性这几日他们颇有心得,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专断独行,拿着陛下的圣旨不让刑部已审理此案的官员近身,反而让他身旁的幕僚全权包揽。
如此行事,属实离谱,现在陪审的封竹西指出来,他们深有体会。但这个案子水深得很,若是秦王这般办案另有深意,他们也不敢多言了,更何况这个科举舞弊另一头还牵扯着东厂。
秦王怒不可遏,面色铁青,“封竹西,本王是主审,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我办案自会有人证物证,你若是为了显出自己,本王劝你还是趁早回家多些读书算了。”
早就看秦王不满的封竹西也怒火中烧,藏不住事就要再上前理论,身后的徐方谨忽而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冷静下来。
他算是看清了秦王的个性,眼下这个场景和秦王硬碰硬只会激怒于他,适得其反。
徐方谨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缓缓道来:“秦王殿下请恕罪,小郡王不过是办案心切,替殿下分忧,若此案有差池,殿下首当其冲。”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理,秦王的面色勉强缓和了些,他也不想在这种场合丢脸,传出去算什么笑话,就驴下坡,淡淡道:“平章年轻气盛,火气大些也是难免。听闻还是你亲自入宫向父皇请旨审理此案,你有此向学之心,替本王分忧,本王甚是欣慰。”
新仇旧怨,封竹西心中憋了一团火气,但硬生生按下了,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脸色沉冷了下来。
“敢为殿下可抓住了买卖科考试题之人,这题从何而来,经过哪些人的手,又是如何到考生手中,作价几何?卖给了几人?可有银两物证?”
这一连串的话把秦王问的有些懵了,他昨日才查封的枝芳斋,知晓有人在此处卖题,又审问了嫌犯的行踪,一一对上了,这才有了几分底气。
这几日秦王也有些憋屈,刑部的官员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能感受到他们的疏离和不作为,冷眼旁观,似是在等着他出笑话,他非要找出点什么来让他们看看,他就算是不用刑部的官员,也可以查出点东西来。
适才在厅堂上看着刑部官员一脸憋屈的模样,他便喜不自禁。在他眼里,这些个官员只会见风使舵,左右逢源,他可没忘记前年刑部官员办案牵扯到他后宅远亲时的铁面无私,摆明了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的身份可不一样了,陛下看重,送的寿礼得他几句夸赞,年初王妃又生了皇孙,前阵子还经手了浙江杀妻案,在满朝文武面前颇得脸面。
而那个齐王,乡野出身,来路不正,哪里能成什么气候?不过侥幸办了案,竟隐隐有超过他的势头,据他所知,刑部官员可没少夸齐王,说他做事细致认真,果决隐忍。
秦王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徐方谨说的是对的,也是真的对这个案件有所思虑,于是他敲了敲案桌,直直看向他:“你继续说。”
“再者,此案最关键还有另外一件事,便是虞惊弦替考,盐商富庶,日进斗金,所出手的银子必不会少。所贿赂者为何人,又打通了哪些人,需细细查来,历来科考对于舞弊之事严防慎备,敢在未名府乡试做此等舞弊之事,想必也是手握权柄,身居要职。若殿下能查办这背后之人,定是大功一件。”
最后几个字听的秦王心花怒放,他现在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候,此时有个徐方谨站出来,替他分析,且条理清晰,让他不禁觉得此功已是囊中之物,这回可要狠狠压齐王一头。
“你便是跟着平章的徐方谨?本王知道你,浙江杀妻案也有你的手笔。你这人有些意思,跟着平章做什么,他半大点孩子,能成什么事?不如跟着本王,日后保你升官进爵。”
徐方谨轻轻皱眉,论说话做事的方式,他对秦王都颇为不喜,但现在他不得不在科举舞弊案中借秦王的势。
他恭谦行过一礼,“承蒙殿下厚爱,慕怀受延平郡王大恩,莫死难报,且小郡王拳拳之心,为殿下忧虑,望您恩允慕怀随同小郡王协理殿下。”
此话不卑不亢,知礼谨慎,倒让秦王多看了徐方谨几眼,若是给些好处,此人便咬钩拼命往上爬,背弃旧主,忘恩负义,他就要多掂量掂量了。
秦王大手一挥,朗声道:“准你所请,便让你和平章一同来,若是办好了,本王重重有赏,也会在庆功论赏之时加你一笔。”
堂下人的面色各异,但都知晓刑部这个历事的监生有些手段,不过几句话就得了秦王的脸,但他们知道这趟浑水稍有不慎就有陷落的风险,礼部侍郎屈洪均便是前车之鉴。朝局震荡如此,还是埋头做事不去牵扯是非的好。
众人退散的时候脚步飞快,不一会堂内就剩下了徐方谨和封竹西两人。
秦王临走前,还拍了拍封竹西的肩膀,让他跟徐方谨好好学学,不要急急燥燥,不知分寸,要懂得尊敬长辈,少来掺和朝局里的事。
封竹西沉默地走出了堂内,步子拖沓,脸上写满了沮丧,他还没从刚刚的冲击中走出来,秦王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那种被权势和权威兜头压下来的沉痛感,他不喜欢。
徐方谨默默跟在他后头,他了解封竹西的脾性,他在等封竹西自己先沉淀一下情绪,若贸然同他说话,会让他心里更难受。
直到走出了刑部,封竹西都没有说一句话,而是慢慢走,外头细密的雨丝飘落,他也埋头闯入了雨帘,全然没有了刚来时的兴致。那时的他,还真以为自己是谁了,或许在别人看来,他无论多努力都没有用,浙江杀妻案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不会有人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就当他还是玩心重的孩子,好像深陷暗室,没有出路,那种挫败感一层层袭来,让他觉得无能为力,或许他真的不该掺和到这些事来。
但他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想要找到的真相,便是这种无力感让他进退两难,心怀沉钝,堆满郁气。
头上遮了一把油纸伞,封竹西感受到细密的雨雾落在手背上,凉意漫上了指尖,再抬头看,徐方谨一把伞都撑着他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被雨淋着。
渐渐的,封竹西停了下来,两人在雨幕中相对无言。
他声音艰涩嘶哑,问徐方谨:“慕怀,我是不是很没有用,我什么事都没不成。”
徐方谨的心像是被重石砸了一下,尖锐刺痛,这一句,仿佛又让他想起了封竹西小时候,五六岁的孩童坐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许久,祈求端王妃多看他一眼,那样小心翼翼。
时过境迁,他已十六岁,却依旧让他心疼。
但克制的手没有像幼时那样去摸他的头,而是坚定地同他说:“平章,这世上之事,多不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刚才在刑部,诸位官员畏惧秦王威势,不敢出言反驳,你能站出来,说出你的看法,已是无愧于心。很多事情,牵扯太多,非一人能为。”
“我问你,若是浙江杀妻案里你若早知道李忠冲会死,你还会不会翻案。”
封竹西蓦然抬眸,两两对视,他怔楞了半响,像是又沉浸在了前阵子的病梦中,梦中一会是李忠冲无赖地问他们讨还功名,一会是真相大白那日李忠冲诚恳地跪下谢他们大恩,再转眼,便是听闻他沉冤得雪却被人害死在狱中。
此案过后他病了许久,时时辗转,时时难眠,偶尔会再梦到刑部大狱。
“你也不知道答案对不对,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事是无解的,但求尽力而为,去做你想要去做的事,不要惧怕徒劳无功。能救一人救一人,渡人渡己。”
封竹西垂下了眼眸,喃喃自语,徐方谨听不清,但他认真地看向了他,眸中的光灿然若星火倒映。
“慕怀,可你想要什么呢?你若想要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跟着我,这些我都给不了你,秦王说得对,若你跟着的是他,依你的才智,今时今日也不是这样。”
封竹西忽而再问他。
徐方谨无奈失笑,利落地收了伞,再抬眼天光乍现,落满了大地,长街十里,前路迢迢。
“我不过凡人之躯,又能是什么样呢?万丈高楼平地起,我若想要什么,定是要靠自己。你是我的好友,饮酒吃肉,游湖跑马,尽兴畅快便是,哪里需要你给我什么。再说了,秦王如此行事,跟在他身边如踩空中楼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封竹西总算拾起了些信心,他接过徐方谨替他拿着的伞,眉宇高高扬起,“那你快回去歇息,明日早些来找我,我厨房让人给你做叫花鸡。”
目送着封竹西离去,不知为何,徐方谨眉宇多了分怅惘,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间萦绕,他慢慢往前走,恍惚间似是想起了十岁时的封竹西在郊外跑马,肆意轻快,笑容灿烂。
自他走后,平章在想什么呢?读过什么书?交了什么朋友?又喜欢上什么了呢?
这个答案也无解,再也不会重来了。
***
怀王府中,封衍陪星眠用过晚膳之后,便来到了书房,听闻封竹西晚膳都没用,就埋头在书房里念书。
倒是一件怪事。
他被积玉带着玩了几年,性子随积玉,也不是说不喜读书,就是脾性外向些,贪玩些。
这是头一次他愿意自己在房内温书好几个时辰,还不许人打扰。
推开门,封竹西正看得入神,等到封衍走到面前了他才反应过来,“四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不是打算参加科考。”封衍在他身旁坐下,因着眼疾,视物不明,只能大致看个轮廓,瞧不真切,但知晓他是在看书。
封竹西听出他话里的促狭,不由得嘟囔了起来,“我就不能爱看书吗?”
他随性地抱着膝盖,有些兴奋地拿起自己抄的纸张对着光看,“我今日才发现,这书中说的很有道理。这阵子经历了许多事,再去读往日那些我认为枯燥无味的书,才发觉颇有旨趣。”
封衍手指轻轻摩挲过书脊边缘,就知道他读的是《论语》了。
封竹西藏不住事,就把今日在刑部发生的事倒豆子一般告诉了封衍,他气消得快,现在再提起白日的伤心往事,也能眉飞色舞。
封衍是很好的倾听者,点出了许多封竹西的想法,又用简单易懂的话给他讲道理,时不时还会举出近些年来朝臣的例子揉碎掰开说给他听。
渐渐的,封竹西听困了,眼皮耷拉下来,起初饶有兴致地同他探讨,但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且今日心绪大起大落,困意汹涌袭来,一会他便歪头靠在了塌上。
封衍默默将他扶好躺下,拿过一旁的薄毯替他盖上。
正当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封竹西忽而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似梦似醒,似喃喃梦话,“马上到他的祭日了,你想他了吗?”
封衍俯身慢慢扯过他手中攥着的衣袖,然后起身离去,静默不语。
殿中的烛火打照下他落拓静寂的长影。
第39章
整整九日, 徐方谨和封竹西几乎是连轴转,京都来往的人复杂繁多,且流动飞快,若不抢着时间查处嫌犯, 怕夜长梦多。
不同于秦王的傲慢, 封竹西凭着自己陪审的身份调动了刑部的官吏, 且待他们客气有礼,身先士卒,连日陪同刑部的官员在值房里共同商议, 饮食就寝不出刑部。
他们迅速将十名泄题考生的行踪和这段时日来往的人全部整理罗列了出来,依据家世背景可发现这十名考生家中都富庶, 其中八人花了几万到十多万不等的银两来买乡试考题。
未名府乡试有四千多人, 最终录取不过一百三十五人。天下脚下, 京都中最瞩目的是来年三月的春闺会试,相较下乡试就逊色些。且京都中各种势力错综复杂, 难怪有人铤而走险。
由此他们很快就锁定了卖题之人,他虽趁着夜色潜逃, 但此事一出,京都全城立刻戒备森严,他很快被东厂巡捕京都番役抓到。东厂卖秦王的面子,将人送来了刑部,顺藤摸瓜, 抓到了负责接头的人, 又从赌坊里抓到了为了掩人耳目把钱漂黑送走的人。
自然而然,沿着所有的线索查到了泄题的几个房考官,彼时房考官还在贡院内批阅此次乡试的考卷,乡试放榜是考后的一个月, 阅卷的十八房同考官需在一月内改完三场上万份的试卷。
贡院乡试期间严禁封锁,故而当秦王威风凛凛地带着陛下的旨意到贡院逮捕房考官的时候,几乎是轰动了整个京都。
内阁也不得不火速处理此事,紧急调礼部和翰林院的官员前去阅卷,一场乡试,竟闹出了如此动静。而接下来,担任房考官的未名府推官和三个外省的教官于牢中交代罪行,但未名府知县却在狱中自缢身亡。
不过诡异的是,抄犯官的家,所经手的钱银只有几万两,与考生所供述出来的银两总额相差较大,故而案情到此便陷入了僵局。
而另一头,徐方谨带着封竹西借秦王的势,进了东厂牢狱房,在宋石岩的眼皮子底下审了盐商,其子体弱多病,考了几年心力交瘁,这才选择花钱买个功名,在京里找了来往的揽户,寻了替考,谁曾想,这替考的人才考了一场就溜之大吉,让这事就这样暴露了出来。
徐方谨和封竹西从东厂骑马回到刑部,下马的时候,封竹西还是一脸震惊没缓过来的样子。
“五十万两?”封竹西还是不敢相信,就以为是个传闻罢了,毕竟盐商富庶,直至刚才从盐商口中确认了这个实情。
“盐商那么有钱吗?就为了买个功名,查出来可是抄家灭族的罪,那么多钱,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徐方谨若有所思,“平章,提起五十万两的时候,宋石岩的脸色有几分异样,你还记不记得这个贿赂银两的消息是从何而起?”
经他这么一说,封竹西才记起来这个消息来源的似是从民间传出来的,哪怕东厂迅速抓了科举舞弊的盐商,也无法阻止虞惊弦替考以及五十万两的贿银在京都里流传,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这两个词就让人编造出各种各样的事来,前者是三年前会试被黜落的头名,后者数额庞大,令人瞠目结舌。
“虞惊弦还没有找到,他故意考一场就跑了,或许为的就是揭露这件事。”封竹西仔细想了想,“那他替考难道不是为了钱财吗?这样做他能得到什么好处?除非,他另有所谋。”
徐方谨从怀中拿出了陆云袖在河南托人捎回来的书信,凑近了些,同他说起了河南这几年乡试出现的科举舞弊,陆云袖暗访发现三年前还有河南士子上京控告,但一些人走后再也没回来了,许多人对此讳莫如深。
很快,封竹西想到宋石岩身上,继而眼中更加诧异,两人对视上,都读出了彼此的目光中的隐晦。
如此,连同泄题案中不翼而飞的银两和替考案不知所踪的虞惊弦,封竹西感到了莫名的震悚。醉云楼奶娘案里他们被关入东厂,见识到了东厂的骇人手段和扒皮抽骨的索贿。浙江杀妻案里,宋石岩不顾律法,横行都察院,蔑视刑部,都彰显了宦官的心狠手辣,暴虐无道。如今科举舞弊大概也有他们的手笔,当真是棘手。
封竹西还没从浙江杀妻案的阴霾里走出来,目露担忧,“宦官依仗陛下的威势作威作福,我们还能继续查下去吗?”
徐方谨晃了晃手中的书信,目光放长远了些,“我们不是还有秦王吗?他等着立大功,在朝堂上扬眉吐气。陛下的诸皇子中,论出身和政绩,秦王都排得上位,也不怪宋石岩会给他面子。”
“你想,一起长达数年的科举舞弊案,且发于各省,查出这样的事情,秦王挖出了此次未名府乡试背后更深的事,他会怎么做?”
一拍即合,封竹西快速抢答,“他肯定会马不停蹄地去邀功。”
但徐方谨却没有那么乐观,眉目深敛,“要快,东厂的人肯定在找虞惊弦,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于是徐方谨先去找了秦王,让封竹西先稍息片刻。这几日封竹西过于劳累,时常困得睁不开眼了,走起路脚步虚浮。
封竹西回到了这几日歇脚的值房,却发现了温予衡早在里头等着,案桌上摊开一本书来,他快步走过去,惊奇地问:“谦安,你不是下值后要回去温书吗?”
这几日温予衡除了在刑部历事,每日还有挑灯夜读,准备明年三月的会试,宋明川体谅他每日辛苦,加之他在浙江杀妻案中忙了几个月,便他去刑部照磨所,整理文卷,没那么多事要忙。
温予衡面带笑意,将书合上放在一旁,“你回头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封竹西转过身去,然后看到了许宣季抱着几支长枝的绒花踏过门槛,风光霁月,湘妃色娇艳的桃花像是他的陪衬,衬得他清俊若挺拔的竹枝,长身玉立。
“平章,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许宣季将手中的绒花递给了封竹西,“我从扬州回京,便寻到了当地的绒花,比之以往更亮眼逼真些,想着你肯定想要便乘快船赶回了京。谁知道这几日寻你不到,在刑部外等你的时候遇到了谦安兄,他便让我在值房稍候片刻。”
封竹西讶然,上回见到许宣季还是他生辰那日,他送了许多南洋掏来的新鲜小玩意,其中不少小东西星眠很喜欢,但他俩都不太会玩,本来想问问许宣季,一打听才知道他去扬州做生意去了。
他仔细看了手中的桃花绒花,着实逼真,像是盛放于枝头刚摘下来一般,鲜妍娇媚,别枝入怀,颇有一番旨趣。
同时心中也生出了些愧疚,今年他忙得脚不沾地,甚少同往年一般与许宣季出门喝酒游玩了。可许宣季还想着他,去扬州还不忘给他带绒花回来。
“堂浔,你真是见多识广,果然扬州富庶繁华,竟有如此珍品。今年我去镜台山,定是要带上的,放在他坟前,让他在肃杀之季也能看到这样好的桃花。”
许宣季淡然地笑了笑,“我还托人从广东带回来了一些精致的物件,听管家来信说世子喜欢,我便又寻了些。”
封竹西点了点头,目光还凝在了怀中的桃枝上,手指轻轻触碰了下桃花瓣,鼻尖萦绕着淡雅素净的桃花香。
“对了,怎么没看到慕怀兄?”
封竹西也没在意,“他去找秦王了,近来的科举舞弊案有案情要回禀。”
“那平章怎么没有一同去?”许宣季似是无意地提起,手头随意摆弄着箱匣中的木雕小人。
封竹西的手蓦然定住,抬眸看过去,对上了许宣季温和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个笑意来,“我们日日见,案情我们都知道,他去和我去都一样。我有些乏了,这才先回来。”
不止封竹西,温予衡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许宣季,眉宇敛了分淡漠。
许宣季将箱匣放在一旁,“我此番回京都,听说了不少事情,听闻一个国子监历事的监生得了秦王的青睐,秦王还说要将他招入府中,日后前程锦绣,定是会飞黄腾达。”
此话不知如何戳到了封竹西的心肺,他眸中略过了几分神伤和黯淡,但又不愿旁人看出来,只勉强挤出个笑意来,“慕怀这样好,有人看重他是好事。”
“慕怀兄有此才能,若是有秦王相助,有朝一日定能施展胸中抱负。”
封竹西没什么兴致了,有些无聊地拨了拨桃花瓣,不想让许宣季白等自己几日,便道:“堂浔,等过几日,我得空了,便请你喝酒去。”
许宣季笑着应了声好,收起手边的箱匣放在一旁,“我看你也累了,我让管家送到你府上,也省得你自己拿了。”
封竹西本就是来看看,眼下也不想多呆了,抱着怀中的桃花枝便走出了值房,面色淡冷了些。
见封竹西走了,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了。
温予衡冷笑一声,“果然是许兄,杀人不见血,不过三言两语就挑拨了是非。”
许宣季拨弄着匣上精致的锁扣,淡淡看他一眼,“谦安兄这是哪里的话,你让我进来,不也是打量着让小郡王见我。有什么目的你心知肚明,就不用在这装傻充愣了吧。”
他轻笑一声,“谦安兄跟了平章几月,还是比不过徐方谨。”
温予衡拿起书夹着,侧身路过他,似讥似讽,“不用跟我说这些,许兄跟小郡王几年,还对小郡王有救命之恩,不是也比不过他,彼此彼此。”
值房内只剩下许宣季一人,四周寂静无声,他的眸色沉了些许的阴鸷。
***
翌日,秦王带着封竹西进宫面圣,徐方谨则同两个刑部的官员去萧府。
徐方谨只来过萧府一次,但那一次的经历不是很愉快。那日他们来萧则名的小院里玩,没玩多久就被匆匆赶来的萧夫人指桑骂槐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说他们带坏了萧则名。他们虽年纪小,但也听得懂她话中的阴阳,此后他们几个再也没来过萧府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萧家勋贵,其府邸依旧雄伟阔气,高堂广厦,丹楹刻桷。
管家一听他们是刑部的人,进去禀报一声就带着他们进去了,一路无瑕赏顾景色,他们行色匆匆,不多一会便到了厅前。
突然有一个家丁跑来管家耳边说了几句,管家捏了一把汗,面色异常,请他们稍等片刻,然后快速抬步走了进去。
“啪嚓——”
不等管家走多几步,厅内忽而传来了萧夫人烦躁的声音,紧跟着是茶盏碎地的声响。
“江沅芷,我儿子还在刑部大狱里生死未卜,你还心情在这里为别的男人拈针弄线的,成何体统?”
“名儿就不该娶你这个扫把星,自从娶了你,我儿年年乡试考不上,还要连累萧家被他人指指点点。”
两个刑部的官员面面相觑,纷纷低下了头,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参与到勋爵后宅的是非中去。
“你一个罪臣之后,哪里配得上我萧家的嫡子,若不是…”
徐方谨毫不犹豫地抬步走了进去,站于中庭,恭敬行礼,“萧夫人,在下来自刑部,为了萧则名一案而来。”
后头两个刑部官员都大吃一惊,这徐方谨不愧是攀附上秦王的人,如此行事,当真是胆大包天。
萧夫人脸色寡淡,她就是气不过,在外人面前骂了两句江沅芷,谁知道有人那么大胆。好歹她也是有品阶的命妇,府上也是侯爵之家,她冷冷瞥了眼管家,面不改色地坐了下来,“既然是刑部的大人,那便请进吧。”
“还不快收拾好,像什么样子。”她漫不经心地端茶而起。
江沅芷默默将被萧夫人扔在地上的衣服抱了起来,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没有什么别的男人,积玉祭日在即,我不过绣一件衣袍给他,以慰其灵,儿媳纵有千般不好,但从未逾矩半分,望婆母明鉴。”
萧夫人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还不快下去,还站着干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她又转头看向了堂中,缓声道:“几位大人,前几日不是来过府上问过了吗?名儿绝对不可能买题,肯定是有人故意构陷,想害我们名儿,各位大人可要明察秋毫。”
面对徐方谨和刑部的官员,萧夫人客气了不少。
徐方谨上前两步,“萧少夫人且慢,萧则名供出来的供词和线索,还需同您核实。”
萧妇人眉色浅淡了几分,“既如此,你便留下来,好生答复,若有差池,我拿你是问。”
江沅芷在一旁寻了地坐了下来,抬眸对上了徐方谨朗润的眉眼,饶是知道他是谁,还是会有一刹那的恍惚,实是日思夜想,日子难捱的时候便拿出家人的画像看看。
“萧少爷一案,还多亏了萧少夫人灼见真知。”徐方谨然后将江沅芷提前识破小六子阴谋的三言两语道出,事发突然,萧府虽多发打探,也只知表里,不晓内情,只知道小六子是盗窃了萧则名的银两,然后跟科举舞弊扯上了关联。
这一番话说得萧夫人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五色杂陈。
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问徐方谨,萧则名何时会被放出来,捏着手帕满脸揪心,面色焦躁难安,毕竟是家中幼子,宠着长大,哪里受得了牢狱之苦。
徐方谨沉吟片刻,“兹事体大,或要等到整个案子全部告破,才能放萧少爷。且萧少爷与小六子有关联,还未抓到小六子,是否有隐情我们尚不知晓。此番前来便是再仔细过问府中的小厮小六子。”
说起了小六子,萧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我看小六子机灵,这才让他跟着名儿,谁知道他竟贪财背主,险些害我萧家满门。”
然后便让管家将奴仆的契书取来,还有一干保举之人,徐方谨又详细地问过了小六子之前的行踪。
此次犯案中的考生中,唯有萧家是勋爵之家,家中又有人在朝廷里做官,在外也有高门姻亲,树大根深,过府询问要经过多番周转。也就徐方谨适才敢不管不顾地踏进来,堂堂正正说出那番话来,两个刑部官员不由感叹果然是背后有人,敢这般造次。
徐方谨办事认真,将涉事人等细细讯问过后便起身告辞。
萧夫人见他今日进退利落,问询直切重心,利索简明,又知他近日跟在秦王身边,便多说了几句,你来我往,倒也算和气。
刑部还有事要办,管家便客客气气地送他们出去。
徐方谨不留痕迹地扫过了阿姐脸上刚才被萧夫人泼的冷茶,不由得怒火中烧,再想起了萧夫人各种辱骂之语,堆积的郁气在心间堵着沉闷,阿姐这五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走出了萧府,徐方谨回头一看,巍峨的府邸伫立,府宅森严,规矩颇多,心下又添了分迷惘失落,他该做什么,能让阿姐能过得好些呢?
忽然一个声音喊住了徐方谨,他定下脚步来。
“徐公子请留步。”管家快步跑了过来,额头上的汗水涔涔,将一个布袋交给了他,“这是我们少夫人给小郡王的,他知晓您跟小郡王相熟,便托您交付给他。”
徐方谨接过,目光落在了这布袋上片刻,应许之后便跟着刑部的官员一同走了。
***
徐方谨回到了国子监房舍,似是累极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便趴在了桌上昏睡了过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
混乱的睡梦里,他似是听到了阿姐在唤他。
回京后,阿娘气他顽劣不堪,时常被人找上门来,动则就棍棒加身,关在柴房里好生反省,阿姐不敢违逆阿娘,便给他送些水和吃食,隔着一扇门跟他谈天说地。若他偷跑出去玩,也是阿姐替他遮挡一二。
在江府的小院里,他还给阿姐做了一个秋千,搭了花架子,移植了不少花木在其中,有时推得太高,阿姐还会骂他贪玩。
自他一意孤行要嫁给封衍,同江府决裂,父亲不再见他,唯有阿姐常常捎带家里的东西给他,时不时来看他,同他说府上的境况。虽阿姐报喜不报忧,但他知阿姐万分忧虑他的安危。
再转眼,脑海里便只剩下混杂着起火的江府和阿姐消瘦的背影。
猛地惊醒,徐方谨满头是汗,喉间干涩嘶哑,他还未从梦魇中缓过来,便见孔图南坐在他身旁,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幼平……”
孔图南正拿着他从萧府拿回来的衣裳,对着烛火看,“你这衣裳都被长甲划破了袖口,我刚刚用针线替你补了几针。”
徐方谨晃了晃头,又饮下了一杯热茶,算是清醒了,他接过来看,颇为讶然,“幼平,你还会缝补衣裳?”
他细细抚摸衣裳的袖口,许是刚刚被萧夫人的长甲刮到了。
孔图南轻笑一声,低头收拾着手上的针线,“不过几针针线活,衣服破多了就会补了,但再多我也不会了,可别指望我给你绣出一朵花来。
“这袖口绣的是桃花,你喜欢桃花吗?”
徐方谨静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好看,满园桃林,落英缤纷,像是妃红色的落雪。”
孔图南若有所思地点头,“京都最大的桃花林在镜台山上,每年三四月,桃花便开了,明年会试完,可以去那处踏青游玩。”
徐方谨似是也想起了镜台山上的桃林,敛下黯淡的眸色,轻笑,“也是好去处。”
两人聊过几句会试之后,徐方谨忽而想起了虞惊弦的事,“幼平,你上回说虞惊弦是你的同乡,在你眼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孔图南楞了一下,沉思片刻才道:“他自幼丧父,是寡母将他拉扯大,家中一儿一女,相互扶持。”
“凤歌笑孔丘,虞惊弦算是一个狂妄之人,他幼时生长在楚地,颇有江南文士的风流才气,多情肆意,给名妓题诗作曲,不惧他人论短道长。他打小他便名声在外,诗集歌会都有他的身影,是公子哥的座上宾。”
孔图南的脸色淡了下来,“不过我同他没有什么交集,我脾性古怪,独来独往,他这般众星拱月,不会识我。”
徐方谨十指紧扣,圈着圆口的茶杯,“经我这几日的调查,当年之事怕是有冤屈,他不像那种为了功名就隐瞒母亲死讯的人。”
他垂眸,眸光落在茶杯边缘,喃喃道:“听你这么一说,他还是一个性情中人。”——
作者有话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五代·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人面桃花相映红——唐·崔护《题都城南庄》
第40章
怀王府方竹阁院内, 竹林葱郁,风过竹叶簌簌,协隐之声,犹如天籁, 不修自妙。
徐方谨今日得了闲, 便被封竹西拉着入怀王府陪星眠玩, 封竹西还说许宣季南下带回来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让他们一起看看。
封竹西一扫前几日的郁气,走路都带风, 嘴里碎碎念着今朝有酒今朝醉,饶有兴致地带着徐方谨在怀王府到处走走。他边走还边同他说起了各处的来历, 像是遇仙桥下的锦鲤是当年江扶舟养的, 白白胖胖的, 不过认人,时常躲在水中硕叶下躲懒, 不肯出来。就连在怀王府多年的封竹西,偶尔要拿着鱼食才能哄来几条。
故而当徐方谨随意靠在桥上歇凉, 桥下围了一圈金银赤色交错锦鲤绕着转时,封竹西愤愤不平,指着游得最欢的几个胖鱼头骂了两声,听得徐方谨忍不住想笑。
笑过之后他想起了正事,便将肩上带着的布包递给了封竹西, 说是江沅芷给江扶舟做的, 她不得婆母首肯,不能去镜台山,往年都是萧则名去的,但今年只能托封竹西带过去了。
话语中, 徐方谨委婉地提及了那日江沅芷在萧府里的境况,封竹西是越听越来气,在桥上来回踱步,气鼓鼓地样子把下头好几条游鱼都吓跑了。
“你们躲着玩呢,怎么不带上我。”星眠从桥的另一头走了上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毽子,“我等你们好久,还说要陪我玩,结果自己在这玩上了。”
封竹西连忙蹲下同星眠道歉,然后起身让徐方谨先陪着星眠踢会毽子,他有要事办,去去就来,徐方谨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欲言又止,长叹了一口气。
星眠跟在徐方谨的身旁,指了指桥下的那条赤色鲜艳的锦鲤,说给它起了名字,又踮起脚尖寻那条墨黑色的,嘴里嘟囔着喊:“小黑小黑快出来。”
徐方谨护着他,很快就找出他口中那条通体黑色,鳞片在水面如碎水晶的锦鲤,指给了他看,恍神的时候想起当初在湖中的时候只有一指长,如今都那么大一条了。就连星眠,也长高了许多。
这厢看累了,星眠就被徐方谨抱着去院内踢毽子,两人你来我往,星眠雪亮的眼眸落在了锦毛斑斓的毽子上,跑累了就坐在一块磨平的观景石上看他自己踢,双手撑着下颌,笑意盎然。
封竹西匆匆赶了回来,面色有些不自然,徐方谨定了定心神,便听他说起了封衍要见他的事。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四叔他问得仔细,我还没说完他就知道了,让你去问话。你别怕他,若是他骂你,我就站出来替你挨骂。”封竹西心怀歉意,语气也着急些,好似料定了封衍看他不顺眼,找着机会就会骂他。
徐方谨失笑,将毽子稳稳拿在手里,递给了封竹西,“你同星眠玩会,我很快就会回来。殿下想知道萧少夫人的内情,自然会传召我过去,你不必介怀,更谈不上挨骂。”
当下的徐方谨实在想不到如何能马上让阿姐的日子能好过些,此番事后,依着萧夫人不辨黑白,只依爱恨的脾性,怕是会对阿姐的怨恨更上一层。萧家勋贵,在外也重脸面,当今之计,唯有借助权势,让他人敬重她几分。
“我让人带你去,你怎么走那么快?你知道怎么走吗?”封竹西在后头着急招手。
徐方谨听到了,缓了下脚步,这怀王府各处他都玩过走遍了,整修的时候封衍还让他动笔参详过,这院中的石子路便是他和封衍一起铺的。五年过去,偌大的怀王府还似当年,一分未改。
“着急走快了些,知道了。”徐方谨回过头应了一声,便跟着封竹西身边的人慢了几步,目不斜视。
封竹西眯了眯眼,喃喃自语,“慕怀也怕四叔呀,走那么快都乱了章法。”他拿起毽子,想找去星眠,却发现他乖乖躺在后头的大石上睡了过去,当即跳了起来。
“我的祖宗,怎么在这还睡着了,着凉了可怎么办。”封竹西赶快将小小一只的星眠抱在了怀里,看他消瘦,身无四两肉,心间泛起一阵一阵的心疼。
星眠眉眼舒展,唇边笑意未褪,显然今日是太开心,玩累了才睡过去的。
封竹西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平安康健,莫要再生病了。”
***
站在门前,徐方谨的心怦怦直跳,故地重游,今日他的心在踏入怀王府的那一刻起心就一直吊着,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目光和神态,不露出半点端倪。
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萦绕在心间,压抑着肺腑生疼。
“嘎吱——”门忽而开了,内侍请他进去。
徐方谨无处安放的手只好讪讪地垂落在了身侧,抬步走了进去。
走过无数遍的殿堂,如今还是从前那般,唯有案几旁的那盏琉璃玉柱掌扇灯,流光璀璨,给肃冷的殿宇添了分暖意。
来人引坐,徐方谨行礼后便坐了下来,抬头看向了端坐的封衍,见他双眸还是略失神,不由得在袖下攥紧了拳头。
“你所陈之事,本王已知晓,多谢你的留心。”封衍淡淡地看向了他,骨节修长的指节在椅侧上轻轻敲着。
从前他不觉得看不清有什么不好,这世间熙熙攘攘,看太清反而受其芜累。
但他现在忽而很想看清,至少见见他长什么样,平章为他喜悲,星眠说同他有缘,宋明川仅一个侧影就会错认。
“我年少时在江家住了几年,萧少夫人对我礼遇有加,那日见她受委屈,于情于理,都应如此行事。”
他说得太客套知礼,封衍听得心烦意乱,随手就抬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凭心意而写,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
徐方谨最是知道往日人前最是端肃清润的怀王殿下,其实最不耐长篇大论和说教和虚与委蛇的客套,若是遇到不得不听的,便随心所欲地提笔写几画,散散烦意。
但封衍比较要面子,隔着屏风仗着人家不敢抬头看他,只有在他身旁被他盯着看书习字的江扶舟能看到封衍偶尔的小性子。
可现在没隔着屏风,徐方谨本来忐忑不安的心化作了无言以对。
“往日本王想帮她,但她婉拒了,她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不必强求。后来本王便让长公主出面,替她谋了一份差事,出来走走,困于后宅终究郁结于心。”封衍到底是解释了一句。
徐方谨怔楞住,默默垂眸不语,眼底沉了些许的灰暗,阿姐许是为了封衍另娶他人一事耿耿于怀。
五年了,那一日他都不愿再记起,以至于他淡漠了爱和恨,藏匿在心底深处,或许是有怨恨的,但挤压太久,已成沉疴,遮住了,就当没发生过,日子还能过下去。
封衍自嘲一笑,搁下笔来,“他在时,许多人许多事都念着护着,就连镜台山下的小村庄村口的大黑狗都恋恋不舍,怎么走的时候那么果决。”
闻言,徐方谨的肺腔里遽然抑着一股气,眼睫轻颤,指尖猝尔划过了膝上的衣裳,留下一道清浅的划痕来。
“慕怀不敢妄议。”
许是多说没意思,封衍今日也显得惫懒没什么精神,将纸张揉成团扔在一旁,“徐公子自便,本王不送了。”
如释重负,徐方谨缓缓起身,恭顺行礼后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行得稳健,不偏不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乱了心神,全靠一口气撑着走。
屋内空空荡荡,再次剩下封衍一人,洞开的殿门,模糊的人影渐渐走远,封衍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烦郁之气。
他大力揉了揉眉骨,“让褚逸过来,本王的眼睛到底什么时候能看清。”
***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今日早朝后,文武百官步履匆匆,形色各异,往日三两个聚在一起的都各自埋头走着。
昨日秦王入宫面圣,陈情未名府乡试一案或许有更深的隐情,长达多年的乡试科举舞弊发于各省,连年累月,成了吏治文选的烂脓,所获利不下百万,以至科选败坏。如此骇人听闻,朝野震惊。
今日,先是右副都御史参奏三年前会试黜落的头名虞惊弦竟私自逃离发配之地,潜入京都,替人科考舞弊,败坏正道风气,当立即追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而后河南道御史愤然上奏,称几省早有舞弊情事,奈何背后的饕餮巨恶拦杀堵截,只手遮天,有识之士惨遭暗害,故而万马齐喑。今朝终得见天日,是苍天庇佑,陛下恩德惠及黎庶。
建宁帝雷霆震怒,当庭呵斥诸位内阁重臣,国之柄器,吏治不修,以至科举舞弊流漫数年。
文武百官皆跪地磕头,内阁阁臣齐声告罪。
散了朝,除了洋洋得意,走得八面威风的秦王,其余朝官都面色凝重。
“五皇兄,近来可好?”秦王大咧咧走到了齐王的身旁,嘴上说着敬语,但眼神中的挑衅半分没少。
齐王不咸不淡地看了眼满面春风的秦王,“托皇弟的福,无事一身轻。”
“皇兄说这话就违心了,本王看你拼命往上爬,还以为你是想同皇弟一决高下。”秦王挑眉,似笑非笑。
齐王客客气气地拱手,“秦王办案劳苦功高,皇兄别无相助,那便祝你一直能笑得出来吧。”
然后拂袖快步离去,徒留秦王在风中错愕。他转头一看,四周的朝臣像兔子一样,各个脚底都打滑跑得飞快。
“还真是个乡野出身的,粗鄙无礼。”秦王冷哼一声,理了理衣袖,缓步下阶。
远处的王士净和谢道南周身自带煞气,远着他们走的人就更多了。
“谢兄对今日之事如何看?”王士净慢慢捋着长须。
谢道南面色如常,步子依旧从容,“秦王将这么一件大事捅出来,陛下肯定要有所作为,至于要做什么,那就看这些中贵人在动什么心思了。”
说到宦官,王士净的脸色寡淡了些,“科举为国举才,应是光明至公,这些阉庶肆意敛财,无所顾忌,各地派出的中官横行霸道,恣意妄为。荥州矿产案事关內监,地方名不聊生,死伤无数,始作俑者却躲回了内廷,言官上书弹劾,但陛下留中不发。
“这些宦官,再不整治,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
谢道南的话却点而不破,“宦官附于内廷,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或朝起时鸡犬升天,或日暮时身首异处。如雨后的春草,野火烧不尽。”
缓步而下,谢道南长袖垂落,“列位臣工,包括你我,来来去去,也如同春草,一茬接一茬。”
王士净向来只顾眼前事,他同颇有仙风道骨的谢道南不同,更务实恳切些,“谢兄此言差矣,在其位谋其职,若你我是耕田犁地的平头百姓也就罢了,但如今我们站于金銮殿上,天子垂询,一言一行关涉苍生。他们饭碗里的米,我们得争一争。”
诸位朝臣中,谢道南还是对王士净高看些,无它,唯他为人坦荡赤忱,耿介刚直,行事不计一己得失,诚心拱手:“静翁高见。”
王士净最不耐这些规矩,摆了摆手,“你别跟我来这套,我管不着他人,我就做我该做的,其他的,天知道。”
但谢道南却通过此次科举案看出些苗头来,“上回如此大的科举舞弊案已是十多年前了,那时领办此案的还是江怀瑾,一晃多这么多年过去,风波再起,不知这一次该是何去何从。”
提到了江怀瑾,王士净罕见地静默了片刻,“嘉树当年办的那起科举案,最后牵连出了上百名官员,人人奔走自危,京都风雨飘摇,两项权衡下,陛下轻放了些。但嘉树却惨遭迫害,险些性命不保,沉落了些年。”
谢道南知晓王士净同江怀瑾是莫逆之交,两人在西南结识,在刀光剑影中共患难,相交几十年,宦海沉浮,当年江府一案,王士净远在云贵,他在邸报里听闻江府覆灭,站都站不住,大病了一月,卧床不起。
“我看陛下这次或许动了心思,金知贤的得意门生不日便要回京了,他闭门告病这几日,许是在韬光养晦,避着祸事。”谢道南望向了远处的楼宇高殿。
王士净轻叹了一声,风吹过他倦容,“陛下若对中官起心思,也不会因为贪腐。”
再抬眼,长道迢远,宫门巍峨,长风万里,拂过飞檐廊角——
作者有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唐·罗隐《自遣》《 》
40-45
第41章
素白珠帘摇晃, 风吹恍若铃响,重帘相隔,秋易水静坐煮茶,散漫的热气流落在沾云茶台上, 他端坐其中, 一动一静行云流水。
斗彩莲花瓷碗中漾着清冽的茶汤, 秋易水将其端给了一旁静坐着的王铁林。
王铁林这几日肝火旺,郁结气滞,太医开了几服药也不见好, 他动辄大动肝火,连面色都沉了几分蜡黄和老态, 唯有秋易水在一旁焚香煮茗, 他能静下心神来。
宋石岩掀帘大步进来, 一见到秋易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见王铁林在静坐,只好轻声唤了一声“干爹。”
秋易水也随之起身, 想要退出去,却被王铁林一句话叫住,“无妨,易水也留下听听,干爹老了, 这往后的日子, 还要你们师兄弟相互扶持才是。”
“是。”秋易水和宋石岩齐声应下。
宋石岩坐在一旁,捏起了一只茶盏,茶汤摇晃,一滴未洒, “师弟茶艺精进,想必是宁遥清亲自教的。
面对对面递来的话刺,秋易水面色不改,倾身又倒了一盏出来,淡声道:“多谢师兄称赞。”
这么些年了,秋易水什么没学会,倒是把宁遥清那谈笑风生中气死人的功夫学得出神入化,宋石岩皮笑肉不笑,搁下了茶盏,“师兄粗人一个,见惯了血腥,喝不惯这茶。如今干爹病着,东厂事多繁忙,劳烦你多照看了。”
王铁林缓缓睁开了眼,眸光浑浊邃然,“荥州矿产出事的那个畜生处置了没有,出了那么大的事,还敢跑回宫里来,言官的笔管都快将咱家的脊梁骨戳烂了。荥州府万人攻巷,举火烧屋,民怨沸腾,就这样,还给人跑了。他若是死在了荥州,咱家还能敬他几分,替他立个衣冠冢”
宋石岩前几步来,倚在了脚踏边,给王铁林捶着腿,“儿子都办好了,东厂审出了供词,移交给了刑部,至于人,早就受不住酷刑死了,这事不会牵扯到宫里,也好堵外官的嘴。但袁故知不日便要回京了,他若是……”
王铁林端起斗彩莲花瓷碗,鼻腔里静气缭绕,“金知贤这几个月还闭门谢客躲着懒,昔日同乘一船,今夕作壁上观。这个千年的狐狸,到底是靠不住。眼见着咱家陷坑里,避嫌倒快。也罢,各人自扫门前雪。”
“矿场这事,死几个内官就罢了,莫不是还想往陛下脸上抹泥?放心,查不出什么。今年怀王抄定王的家,陛下让人押解一百万两入内承运库,但怀王却将大多数银两送往了北境充作军需。内廷空虚,陛下手头也紧,荥州矿产的钱银如数入了宫,这才平了陛下的气。”
听到王铁林轻描淡写地一桩密事大案道出,秋易水眼睫轻颤,但煮茶的手依旧稳当妥帖。
宋石岩不解,“那陛下为何还要召袁故知入京,袁故知这个人倔驴子的脾性和王铁林如出一辙。当年我们可是废了诸多气力才将他挤出京都。”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王铁林眯了眯眼,他跟着建宁帝已经四十年了,事到如今,他多少能品出些凉薄之意,警告也好,威胁也罢,都过了这么些年了。
“咱家的归土之所选得好,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寺中还有僧人日夜诵经。”
宋石岩骤然心惊,下意识抓住了王铁林膝上的衣袍,哀声唤他,“干爹……”
王铁林缓缓摸了摸宋石岩的头,对上他惊慌的眼,沉着道:“放心,干爹若是那么容易就死了,这些年就白活了。
“秦王身边刑部那个监生叫徐方谨的,倒有些意思。荥州矿产、醉云楼奶娘案、浙江杀妻案,还有这次的科举舞弊案都有他。看来是有人要跟咱家斗法来了。”
听到徐方谨的名字,宋石岩轻锁眉宇,徐方谨虽是国子监的学生,但背后牵扯甚多。东厂消息灵通,知晓他有小郡王护着,影形不离,又拜了大理寺卿关匡愚为师,陆云袖就成了他的师姐,前几日还去了长公主府和怀王府。这段时日徐方谨更是得了秦王赏识,时常召见垂询,过问案情。
宋石岩同徐方谨在浙江杀妻案中也交过手,知道他路数,论私心,他不想动什么手脚,到时惹上一身麻烦,怕是后患无穷。
“干爹,如今秦王对这个监生颇为称赞,若是动他怕是棘手些。”
见宋石岩面露难色,王铁林眼底落了些淡薄,轻轻抚平了膝上的衣袍,“不过一个监生,能掀起什么风浪,杀他做什么,照延平郡王的性子,准闹得天翻地覆,得不偿失。”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找到虞惊弦,朝里的事尚可控,一时半会还出不了事,但据探子来报,这几年他身上藏了不少东西。当年河南和山西的事,没弄死他,留下那么大个祸患来。御史那得到的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他肯定还在京都。”
说起了虞惊弦,宋石岩也纳闷了,这东厂的情报探子遍布整个京都,可这虞惊弦怎么就会凭空消失,连了影都没有,还让他把部分的证据交给了御史。
都这么些时日了,没有寻到半点踪迹。
王铁林不动如山,接过了秋易水递来的又一盏茶汤,烟气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东厂找不到他,锦衣卫可立了大功。”
“宁遥清这人,看上去坐而论道,但也不是吃斋念佛的主。这些年在宫里,也干了不少事,请旨裁撤宫中用度,上报宫门坐办内侍的揽捐勒索,出手搭救朝官,真当自己还是官身了。”
宋石岩还有些许的迟疑,“干爹,此次秦王对此次科举舞弊甚是在意,他也因此在陛下面前得了脸,现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如今也在找虞惊弦。”
王铁林捻着手腕上带的念珠,镇定自若,掀起眼帘,“秦王是等着立功,压齐王一头,但若他不得不杀死虞惊弦呢?不仅如此,他还要替我们遮掩。”
一旁的宋石岩满头雾水,缓缓起身坐到了右侧的黄梨花缠枝圈椅上,“难不成秦王在此次科举舞弊里也栽了跟头?”
王铁林将念珠缠了几圈,屈指在案上轻敲,“秦王殿下献给陛下诞辰贺礼是一尊金漆木雕,这主意是咱家出的,可这钱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呢。”
一席话听得宋石岩和秋易水胆颤心惊。
陛下极重面子,若是这是爆出来,还是钦点的主审,这让陛下的脸往哪里搁?
而宋石岩心下则更为惊骇,可干爹不是背地里站了秦王吗?莫非是陛下的身体出了什么事……
越想越震悚,宋石岩的心像是被一只手高高吊起,莫名胆寒,脊背受不住一阵阵发凉,但他敏锐察觉出诡异来,这种不祥的预感不可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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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幽深,琉璃黛瓦,窗明几净,洒落进来的天光如纤屑碎金,打照在御窑金砖上,流光璀璨。
屋内沉寂,宁遥清站在了镏金鹤擎博山炉旁,素手用长柄雕银香铲拨弄香灰,再持羽尘轻扫过炉边的粉尘,而后用鎏金异兽纹的银叶夹拾起了清莲云头香片。
燃香罢了,他俯身在金立双凤盥盆前净手,擦干水迹后,才默声走到了建宁帝身旁。
每年逢这个时候,建宁帝都心烦气躁,前日伺候焚香的内侍不甚拨弄掉了香炉,叮叮咣咣作响,扰得建宁帝心绪更加烦郁,便让人打了二十杖,发配到浣衣局洒扫去了。有此一例,殿内伺候的人如临大敌,各个如履薄冰。
今日瞧着建宁帝在朝堂上发了火气,宁遥清便让里间伺候的人去殿外候着,自己则在殿内陪侍左右。
建宁帝静坐养神,撑着下颌,案头放着锦衣卫写的关于宫内御医的条陈,朱笔勾画了几笔,他便不耐地扔到了一旁,红墨染了漆案,断断续续,斑驳可见。
“一晃王铁林都跟在朕身边四十年了,他原是宣悯太子身旁伺候的,那年宣悯太子在围猎中发失心疯,意图刺杀父皇,幽禁当日自尽身亡。他是东宫旧属,寻着门路来到朕身边。”
“后来朕被掳,北境苦寒,茫茫大漠,我们辗转边境多城,一墙之隔便是故里,无人相迎,惶惶如丧家之犬。天寒地冻的时候,一块热饼一口热汤他都捂着热着,就这样陪了朕七年。”
忆起了往事,这些日子全部的郁气喷涌而出,建宁帝气极,胸膛剧烈起伏,一把将面前的条陈推开,连同摆放齐整的奏折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现在在干什么!私下同雍王往来,用科举肆意敛财,现在还要看朕何时死,早些给他选定的新主挪位。”
此诛心之论,雷霆之怒,宁遥清恭敬地折身跪地叩首,“陛下息怒。”
随侍建宁帝多年,宁遥清自是知晓这位君主极其重情又极其狠决,覆手翻云间,便弃之如尘。
如此,宁遥清便知建宁帝动了杀意,他敛袖而起,倾身拾起地上散落的折子,在御案上摆好,又拿着御笔放回了砚台边。
看着眼前的东西规整了些,建宁帝的郁气散了些,淡声,“鹤卿,你且坐下。”
“去查查雍王,看看他做了什么,让朕的这位内臣明珠暗投。”
“是。”宁遥清应了一声,便随意寻了一个杌子坐了下来,这一高一低,不远不近,又让病了好些日子的建宁帝有些惝恍,似是想起了这几日反复的旧梦。
他单手支额,幽邃混沌的目光落在了宁遥清身上,“朕还记得被囚北苑的时日里,积玉时不时会遛进宫来,看我这个无人问津的老头子,腰间带了壶好酒和城门摊口的驴肉火烧,落雪纷纷,烛火飘摇,同我说起军中的趣事,我说他该去茶楼里当了说书先生。他说他还真当过,讨了不少赏。”
“一日他又来了,往日话多的毛头小子一言不发,连烧饼都少吃了几口。朕问他,遇上什么难事了,他起初难为情不肯说,朕实在好奇,他才说,他喜欢上一个人,不知对不对。”
“朕富有四海的时候他要什么赏没有,但那时朕一无所有,唯有等死而已。朕于是便对着皇天后土祈求,准他喜欢,让他平安康健,无忧无虑,得偿所愿。”
宁遥清静默不语,算了算时日,江扶舟那时的日子不好过,得罪了延熙帝,在朝中举步维艰,彼时封衍也与延熙帝剑拔弩张,儿女情长,确实不合时宜。
“再后来,封衍获罪落狱,他跪在殿外三天三夜,同朕说,朕对着皇天后土起过誓,让他得偿所愿。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封衍。”
“那日雨落得那样大,他磕了上百个头,血流如注。”
宁遥清也是在那一日知晓了,封衍活着,那江扶舟必死无疑。圣心如渊似海,他动了冷冽的杀心,手握天下权柄,岂容他人越界分毫。
幽幽的云头香四溢,炉烟袅袅,建宁帝缓缓合上了眼,声音渐不可闻,“他送朕回京时,朕病得厉害,旧疾突发,全身没有气力,他背着朕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身后长灯相送。迷迷糊糊之际,朕问他图什么,他皮得很,就说当给自己又找了一个爹。”
“朕当时骂他胡闹。”
“可后来他再也没喊过。”——
作者有话说:风起于青萍之末”——宋玉的《风赋》,后半句来自网络
下两章会写到积玉“祭日”,那日积玉和封衍有一场正面对手戏,在我设想里想得好好的,不知道写出来怎么样(对手指)
每天现写,就比大家提前几分钟知道全貌
第42章
京都未名府乡试舞弊案事发后, 人人自危,被抓来刑部问询的嫌犯证人纷沓而至,街上来往巡捕的人严阵以待,四野似是弥漫着无形的烟气, 一点即燃。
在此紧张焦灼之时, 未名府乡试放榜, 出乎所有人意料,此次乡试头名被孟家嫡女孟婉宁摘夺,孟府清贵之家, 谢绝了一切贺往迎来,只在府上小聚了一番。
天子偶然听闻此事, 在宫内当着秦王的面称赞了几句, 盖因秦王妃出身孟氏, 她今岁元月诞下了皇孙,百日宴上得陛下亲赐名。
孟府一派喜气之时, 一起大盗潜入京中的消息却在京内炸开了锅。相闻其一行盗匪流窜多省,杀人掳货, 拐子卖女,穷凶极恶。此盗劫掠京都内的多府,孟府也遭其迫害,某夜贼盗潜入孟婉宁闺房,意图不轨, 却被有所防备的孟婉宁反刺伤腹部, 流血窜逃,下落不明。
天子震怒,锦衣卫受其诘难,宁遥清替兄请罪, 跪于殿外长身不起。当此之时,山西道监察御史屈利昭参奏司礼监秉笔太监宁遥清私收贿赂,残害朝官,结党营私等罪行。此等奸佞,留于内廷,是国之大患。陛下虽将其奏折留中不发,但却将缉拿京都盗匪一事交给了东厂,朝臣望风,可见圣心。
一时朝野内外风声鹤唳。
在刑部值守的徐方谨和封竹西感到了京都内形势的风云变化,恰逢秦王召见,两人便起身前往。
徐方谨沉下心来,拍了拍封竹西的肩膀,安慰道:“想必此前科举舞弊一事上达天听,戳到了元凶的痛处,困兽犹斗。宦官再起一事扰乱朝局,掩人耳目,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静下心来,要抓到他们乱时的马脚。”
封竹西满脸愁容,忧心忡忡,下意识抓住了徐方谨的衣袖,“慕怀,我是担心你。我有爵位在身,他们应是不敢动我,但你不同,无官无职却处在风口浪尖上,若你出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相比较初识的天真侠气,如今的封竹西经历了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对险恶浊污的权力斗争有了更深的认知,见过血腥之后,他便多了许多的忧虑。
“兔子急了都咬人,何况是宦官那种豺狼虎豹。”
徐方谨何尝不知前途艰险,来京都的这段时日,每一步都走得不易,无名小卒不值挂齿,不过是被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何其艰难。
但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有必须知道的真相。
知晓封竹西是为了他好,对上他担忧的双眼,徐方谨心平气和,“平章,这些日子我看了些历年有关科举舞弊的卷宗,你知道上一回,查办科举舞弊的是何人吗?”
封竹西随着沈修竹就学进业几年,也在封衍身边好些年,对朝局之事耳濡目染,自是知道是谁,闷声道:“是江伯伯,他与同僚一起,调阅了会试里全部的试卷,顺藤摸瓜,查出了潜藏其中的舞弊情事,前前后后上百位官员受其关联,主考官和房考官,就连审理此案的官员都因收受贿赂深陷泥沼。
“可那件事让江伯伯得罪了很多人,被黜落不说,险些连性命都搭进去。他拼死抗争,被赐了廷杖,双腿被打断,卧床一二载,走起路还有些坡。还有同江伯伯最要好的同僚卓惟津卓大人,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当年因此事被发配,到现在还在岭南种荔枝。”
当时沈修竹对他谈起这个案子的时候他尚不解其由,只觉得人间不公,官场污浊。但当自己踏入这泥沼中,才知人心鬼蜮,各中艰险,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如此担忧徐方谨的安危。
“年幼时我曾得江大人教诲,他胸怀坦荡,光风霁月,同我说起那段往事,没有怨恨和悔意,只有些许的怅然若失。”
“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谈什么救民水火,济世安邦。此时此刻,我站在此处,我便做我能做之事。但我答应你,我不会不顾自身安危去殊死搏斗。”
封竹西抬眸再次看来,眸光里倒映着零落的天光,如珠玉般莹润澄澈,“慕怀,你要说话算话。”
两人匆匆赶到的时候,秦王正在逗弄竹笼里的蛐蛐,还弄长柱签去拨动两下,一身锦衣华服,俯身专心致志地盯着两只小东西内斗。
“平章和慕怀来了,坐吧。”
封竹西从前也玩斗蟋蟀,故而看一眼便知秦王在干什么。他倒是清闲自在,案子别人查,证据和线索他们来找,让一个幕僚对他们颐指气使,自己就提着个竹笼听琴唱曲,最后上表请功,再写两句仰赖陛下如天之德的套话。
秦王搁下竹笼,坐到上位去,拇指上的红宝石扳指剔透亮眼,看着两人端坐,他随手拿起了这几日的案情的条陈,“虞惊弦还没找到吗?偌大一个京都,竟似人间蒸发一般。”
徐方谨缓缓起身,“禀告殿下,不止我们,东厂的人也在找虞惊弦,但都没有他的踪迹。”
秦王眉心微蹙,“东厂的人不是在缉拿流窜在京都的盗匪,怎么也在找虞惊弦?虞惊弦对他们有何用处?”
徐方谨将怀中的纸张递给了秦王,“殿下,据我们近日所查,泄题案中嫌犯所供述的银两与抄没的银两相差较大,又有犯官狱中自尽,颇为蹊跷,或许背后还有我们未查到的嫌犯。而替考一案中,关键在潜逃的虞惊弦,不翼而飞的五十万两也是一条线索,这笔钱肯定是用来了行贿权贵。”
秦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正是此理,那便继续查吧,父皇将此重任交给了本王,本王自当是尽心竭力,秉公处理。不过还需快些,这事闹得京都里物议沸腾,现下又出了盗匪的案子,父皇忧心,朝野不安,还是今早办完为好。”
徐方谨再次拱手,“这几日朝野里御史上奏的其他省的科举舞弊或与此案有关,殿下适才问东厂的人为何在找虞惊弦,那也要问东厂为什么扣着盐商不肯移交刑部。”
话头点到了这里,秦王在听不懂就真的是傻子了,他知晓宦官在此案里必定有牵扯,但他心目中并没有将最后的矛头指向宦官。在他看来,宦官如何,都是宫里的事,一旦关涉宫闱,那便不好收场了。
毕竟数年来宦官犯案不再少数,但也没见父皇将其诛灭,荥阳矿产案民怨如此滔天,已经到了举火攻占荥阳府的地步,背后的首恶太监还不是逃回了宫中,再怎么样,还能冲进宫里拿人吗?
这样想来,秦王的眉宇便淡了几分,端起茶盏来,“你们查你们的案,东厂是宫里的人,自有陛下处置,还轮不到我们置喙。”
“恐怕是来不及了,殿下。我们已经查到了东厂身上了。”徐方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秦王脑子炸得轰鸣作响,只听他继续道,“前几日我们收到了密信,上头有些账目往来于宦官有关。”
秦王扶额,遮盖住额上暴起的青筋,咬牙切齿道:“怎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同本王说。徐方谨,你要干什么!?这密信都有谁看过,你不要命了吗?”
封竹西屏住呼吸,指尖紧扣住椅栏,抬眼看去,目光灼灼,揽了下来,“密信是我拿到的,证据自是刑部官员去查。皇叔说要秉公办案,诸位刑部官员自是要恪尽职守。”
徐方谨不露痕迹地浅折眉心,似是不赞同封竹西将事情一并揽了过去,但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了,“殿下,宦官与此案有牵涉,又与历年各省科举舞弊有关。荥阳矿场惨案令苍生万民侧目,这些年各地中官肆意掳掠地方,屡次犯案,已犯众怒。天下民心所向,殿下若有此功,何愁来日?”
被这一席话灌了满脑,秦王一时没反应过来,用力揉着酸痛的眉心,语气焦躁难安,“容本王想想。”
“殿下试想一下,京都流窜的大盗真的是偶然吗?大盗为何选中了孟家?殿下刚因王妃的母家而在陛下面前得脸,转头孟府便出事,焉知不是冲着殿下来的。东厂挤掉锦衣卫独揽此事,便是狗急跳墙了,他们知晓,若是科举舞弊一事大白于天下,便难逃罪责。”
徐方谨不紧不慢,神色沉着,仔细观察着秦王的脸色。
果然,秦王面色凝重,游移不定,单手慢慢握紧拳头,“你说的此事……”
“殿下!”
突然,飞声夺人,幕僚急匆匆踏入屋内,他跑得大汗涔涔,衣摆凌乱,“殿下,属下有急事回禀。”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秦王的思索,他看向急躁的幕僚,冷声呵斥,“毛毛躁躁做什么,成何体统!传出去让人看了我秦王府的笑话。”
幕僚也顾不得尊卑礼仪了,飞身跑到秦王耳边说了几句,不过几息的功夫,秦王的面色骤然变了,“你说什么!”
封竹西的心也重重沉了一下,立刻转头去看神色乍变的秦王,“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王听到这声,忽然冷静了下来,“不过是本王的家事,皇孙今日染了风寒,起了高热。现下怕是不能议事了。平章,稍安勿躁,有什么密信,让人送到我府上,我待空暇时立刻处置。”
封竹西也知今日怕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同徐方谨起身行礼告退。
“慢着,平章,本王是主审,你不可轻举妄动。”
封竹西蓦然回过头去,看到了秦王眸中的一丝阴鸷,脚步不由得踏重了一分,“平章知晓分寸。”
走出议事厅堂的两人步履缓慢,似是都还在思索刚才发生的事。
“慕怀,你说到底是什么事,让秦王神色突变呢?”封竹西背手而立,在长廊前停住脚步,目光放远,落到了飞檐廊壁上。
徐方谨懒懒地抱臂靠柱,闭目养神,刚才耗费了太多的心神,“秦王不会去查宦官,他不敢。”
封竹西诧异地转过头去,“什么?那我们刚刚在干什么,对牛弹琴吗?”
“他不会,有人会。我们还要再等。”
电光火石之间,封竹西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难不成东厂的人拿住了秦王的把柄,把秦王也拖下水了?所以他刚刚才会那样。”
“你说有人会,难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封竹西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很有道理,来回踱步,嘴里振振有词。
“——砰!”
一头就撞在了长廊的柱子上,封竹西吃痛出声,“哎呦!”
徐方谨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就想笑,轻轻替他揉了揉发红的额角,“走一步看一步,现在着急没有用。”
“撞傻了你明日怎么去镜台山,怕是连路都走不直,要人抬上去。”
封竹西站直了些,自个揉着额角,“你说得对。天大地大都没有明日的事大。堂浔从扬州给我带了桃花绒花,可好看了,我明日就带去给他看,还要同他说说话,告诉他,今年我干了不少事情……”
徐方谨认认真真地听他说,见他眼眸中闪过的几分亮彩,熠熠生辉,心软了几分。
***
带着斗笠遮阳,徐方谨带着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到镜台山下的小村庄时,四处张望了几下,见四下无人,便熟悉地吹了几声口哨。
但等了一会,还是没看见,有些气馁的徐方谨蹲坐在稻草堆里,掏出了两根肉条,不死心又吹了好几声,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
五年过去了,它都是一条老狗了,或许已经不在了,想到此处的徐方谨心上涌上些闷闷的痛,他初见乌金的时候它还是小小一只。现在它不在了,就连山庄也没了,建了菩提庙,从前只许他来的地方,如今变成了香火繁盛的寺庙。
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徐方谨拍了拍身上的稻草,他踮脚四处看了看,长叹了口气,起身就要往前走去。
忽而此时,窸窣的动静让徐方谨倏而看过去,他惊喜地看向了朝着他跑来的乌金,它年岁大了,跑不动了,只能是拖着身子朝他走来,它走得慢,但眼神依旧似往昔光亮。
“乌金!”徐方谨抱住了乌金,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来看我了?”
又上下看了看,见它只是老些,没有什么伤病,心就放下了大半。乌金是村长家养在村口看村的,多年前曾经在匪徒趁着夜色闯入村里的时候,跟着村里的狗用力吠叫,这才逮住了盗匪,此后乌金就被村里的人好生养着。
徐方谨从小布袋里掏出了几根肉条,慢慢喂给乌金吃,许是年纪大,它吃了两根便吃不下了,只趴在他膝上小声叫着,沉甸甸的大黑狗,他捏了捏它的肉爪子。
同乌金玩了许久,瞧着日色,徐方谨才起身来,俯下身去,再摸了摸它的头,“人生有相逢,乌金,我有空再来看你。”
乌金似是听懂了他说的话,慢慢向村口跑过去,它会时不时回过头去看徐方谨,但前进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徐方谨目送它跑远,心下怅然,或许阿爹说得是对的,这人世间来来去去,聚散有时。
小布袋没有绑紧,掉出一只小木剑和小木雕来,滚落在稻草中,徐方谨俯身将其捡起,手指滑落到小木雕上的刻字上——赠恩师岑国公朱霄
当年封衍请了赫赫有名的武将岑国公朱霄来教授他武艺,后来他又跟着师父随京营去了北境,屡立战功。而在边境多线受击,腹面迎敌的一场大战里,师父战死沙场。
六个月后,江扶舟寻遍四野,卧草多日,伺机而动,终于把杀了师父的敌将托克边奇斩于马下,将他的头颅献祭恩师。此后黄沙万里,忠骨埋尸,师父的坟茔立在了西北国境。
但镜台山上点着的不止有师傅的长明灯,还有他的长女朱映雪。她自幼同封衍相识,当年京都中盛传她要做太子妃。她也是五年前,封衍要另娶的那人。
徐方谨的目光放远了些,空洞失神,茫然无措。
朱映雪也死在了那日,封衍,你到底在念着谁呢?
她死了,你恨我吗?——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明天继续
第43章
千山叠翠, 郁郁葱葱似茫茫碧海,远山烟雾缭绕,云海渺渺,嶙峋山峰隐没此间, 如入仙境,
枝上鸟雀呼晴, 地上兔走鼠蹿,斑驳的光影散落在林间,细微的脚步声踏入林中, 风吹叶飘,旋落于他宽阔的肩上。
镜台山前几年修了上山更易行的官道, 来往进香求佛的人大多都走那条。其他小路横插纵斜, 不大好走, 也容易误入迷津。徐方谨想都没想就决定直接抄小道上山了。
镜台山里每一条小道,往日他都走过, 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他沿途走走停停,还随手捡了一根长树枝拿在手里把玩。
走得慢些, 他的思绪神游天外,也是到京都,这一日是他的“祭日”的记忆才格外明晰。阿姐做了衣裳,平章念叨了许久,星眠为此在房里捣鼓了小玩意说要带来。但其实这一日对他来说, 并无憾事, 因为生死解脱是他自己选的。
唯一让他压抑不安的是师父的长女也死在了那一日,死在了她同封衍的成婚之日。传言中是赵鸣柯替他不平,冲到了怀王府,看到了满堂的红喜, 怒不可遏,拔剑逼杀了朱映雪。
因此惹怒陛下,发配西北戍边。但他与赵鸣柯自幼一起长大,知晓赵鸣柯绝不是这般冲动的人,也不会因怨杀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无论如何,朱映雪死了,他都有愧于师父。师父不在了,他应替他护朱家无虞。
但心中复杂的怨念和失落如蔓草丛生,缠绕在心间,似数根尖刺深深扎在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随着血液传遍四肢百骸。
封衍为何要娶朱映雪,是年少不忘,郎情妾意重归于好,亦或是另有隐情。他只记得他在乾清宫内饮下毒酒,弥留之际殿门忽而打开,封衍身着一袭喜服朝他走来。毒酒发作后,咽喉肿痛,眼前模糊不清,他连抓封衍的衣袖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一面潦草落笔,生死相隔。
再想起旧事,徐方谨呼吸难捱,胸腔闷闷发痛,加之这几日心神不宁,辗转难眠,他慢慢扶着一块大石坐了下来,轻手拍了拍膝上沾染上的杂草。
忽而,他怔楞住了,抬眸看去,只见重枝掩映间,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几乎是下意识,徐方谨屏住了呼吸,看到玄色衣袍落了一角。他缓缓起身,脚步放轻了些,绕过了杂乱的繁枝,便见到眼前人坐在一棵苍天大树下,孤身一人,枯冷的林风吹起他衣摆,落拓萧索。
四境空寂旷远,似是无人,唯有长风呼啸林中,千山回响,更添了几分冷寂孤清。
徐方谨不知为何会在这见到封衍,他身患眼疾,身边没人跟着,林中深密幽深,稍有不慎,便易迷失,此途险难,他何苦独身于此。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徐方谨躬身行礼,语气客气疏离,“殿下,可是迷……”
“积玉。”
封衍掀起眼帘看来,那一眼似是相隔万里,跨越了千余时日,但语气熟稔,像是旧日的一个寻常午后,他贪玩睡在了树上,封衍在树下仰头唤他,桃花簌簌委地,落了他满身。
有那个一刹那,徐方谨想就此应了,然后义无反顾地跑过去拥住他,责怪他为何认不出他。
但他不能。
他们之间相隔了太多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世事两茫茫,不是几句戏言可以了断的。
封衍鲜少有这样脆弱的时候,眸色冷清恍然,似是还在病中,鼻息灼热滚烫,独自靠在树边,像一介孤舟,漂泊在无垠的江面,随水推走隐没。
徐方谨默默上前了几步,靠得更近了些,心下多了分躁郁烦乱,混杂着些许难过和失落的思绪,低声道:“殿下病了,怎么身旁也无人随侍。”
只听他声音低哑,再唤了一声,“积玉。”
徐方谨倏而双眼通红,眼前刹那模糊,双手紧握不住地发颤,尽力克制自己发抖的声音,“殿下认错人了。”
他缓缓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他的额温,却瞬间被封衍紧紧抓住手腕,用力一拉,他站不住往前跌去。
一霎时,徐方谨指尖弹落了些许烟粉,扑散在了封衍面庞上。
只见封衍猝尔皱眉,但锢住他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徐方谨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封衍怀中,手腕被抓着生疼,但他拼命去看他的眼睛,见他眼眸中失神恍惚,眼眶里兜不住的眼泪倏地砸落在他衣裳上,濡湿了一片。
封衍低声呢喃,“积玉。”
徐方谨泪如雨下,使劲用拳去砸他坚硬的胸膛,“王八蛋,封衍你混蛋,生病你还喝什么酒,不要命了是不是……”
似是梦中的人影落了实感,封衍将他死死抱在了怀里,力道大得徐方谨肺腑闷热发痛,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
徐方谨抱紧他的腰身,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不在,你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我恨死你了,都要娶了别人还唤我的名字。我死的时候,你穿着同旁人的婚服来,我那时喝完毒酒全身都痛,你还来干什么,等着我死吗?”
灼热炽烈的吻落在徐方谨的脖颈间,太过滚烫强硬的动作,痛得徐方谨骨骼都要错位了,但心上撕裂的苦楚更甚于肢体。
“积玉。”
他声音轻似流云尘埃,恳切虔诚,像是朝圣者叩拜于地的呢喃,吹过翻涌的烽火狼烟,横过亘古的苍流,越过茫茫荒丘。
封衍一声声唤得悲切哀悯,徐方谨忍不住在他怀中失声痛哭,五年的颠沛流离,流落他乡,一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无数次辗转反侧,思念成疾,都化作了此时的痛楚和哀戚。
“四哥,我没有家了,积玉再也没有家了……”
“那日我走出怀王府,再找不到去处,恍恍惚惚走到江府的门前,怎么敲都没有人开门。他们都不要我了……”
徐方谨死死抓住封衍的衣领,泪水染湿了衣襟,他浑身发颤,“五年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还让人打我,我恨死你了……”
等他哭累了,封衍吸入迷烟的药效也完全上来了,此药有镇痛安神之效,初时会神情迷惘,如沉入混沌深梦,之后便会沉沉睡去,不记来时的一切。
徐方谨用手指去描摹他镌刻的眉眼,一寸寸滑落,不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破碎,“忘了江扶舟……好好活下去。”
他拿出了封衍怀中的两指长的信桶,将赤红色的抽绳一拉,烟气腾空而起,摇散在空中,湮没了无声的悲鸣。
***
澄明静气的檀香从青铜香炉里烟云袅袅,幽幽若置空山林雨中,经幡翻飞,如落九霄云端,垂听佛音。
徐方谨跪在蒲团前,面对着三十六天诸佛,虔诚叩首跪拜,再叩再拜,眼角未尽的泪意让他添了几分哀默。偌大佛像前,他显得无限渺小,似一粒沙尘,随风逐走。
跪拜祷告完,徐方谨缓缓起身,双眸无神,如失了三魂六魄的行尸走肉,踏出门槛,天光乍现,温热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他仰头望去,看到了迎风而扬的经幡。
“砰——”
一个女子忽然撞到了徐方谨身上,徐方谨凭着本能快速将人扶起,抬眼便看到了在西苑见过的小鱼儿,轻声道:“姑娘慢些走。”
“徐公子,近来可安否?”小鱼儿稳下脚步来,手上跨着一个进香用的竹篮。
见她一语道出了他的姓氏,徐方谨眸中略过一丝诧异,而后了然地笑了笑,“那日事发紧急,唐突姑娘了,我的确是无意闯入。”
小鱼儿并不介意此事,她不经意撇过了不远处正在跟大师交流的周妈妈,再看了看四周,忽然凑近很小声地对徐方谨说了一句,“有人可能要害你。”
听到这话,徐方谨没有任何反应,而是淡然地拱手,坦荡道:“多谢姑娘相赠。”说着就从小鱼儿的竹篮里抽过了几根线香来。
小鱼儿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说出来,面上闪过几分的懊恼,但她还是勉强保持镇定自若的神色,“公子客气了。”
两人状似无意走到了一旁,小鱼儿走到了佛前,只听徐方谨问,“姑娘何所求?”
小鱼儿跪在蒲团上,极其虔诚地拜下,双手合十,祈求道:“小女子求佛祖帮我寻到哥哥。”
“心诚则灵,佛祖定会让姑娘得偿所愿。”徐方谨说完这句话便默默隐入了人群,很快消散不见踪影。
“小鱼儿,你怎么自己一个先跑来了。”急急忙忙的周妈妈跑过来,看到小鱼儿还在便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你在看什么?”
小鱼儿抿唇,看了看殿外的人群,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我有些累了,许是看花了眼。”
***
尘隐阁内,熬煮的药气散漫在屋内,青越正在床边给封衍的额头擦汗,天知道他们看到信号烟飞奔过去,看到昏睡过去的封衍,一颗心险些跳出来。
徐方谨在一旁不远处守候,见他们来,交代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是在上山途中偶遇了封衍,见他病中饮酒,怕有危险,便取了信桶唤他们来。
当细心的青染问及徐方谨为何会知道有此物,徐方谨面不改色,只说听封竹西说过。
褚逸被人不由分说地架了过来就知道肯定又是封衍这个不惜命的给自己找事了,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银匙敲了敲瓷碗,“你们主子,前几日同我说要让眼睛视物清晰些,还说会注意歇息,转眼就病中喝酒。他不要命了,你们还替他操什么心。白瞎我这些好药了。”
青越着急上火自个头上也一个劲地冒汗,“褚大夫,主子这何时会醒?”
褚逸也知他们这些身旁伺候的胆战心惊,叹了口气,“算算时辰,快了,再不醒,你们那位小主子也要闹了。这一天天的,就折腾自己,没完没了。”
他话音刚落,青越就看到封衍的眼皮动了动,继而慢慢睁开了双眼,先是一阵茫然,而后才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封衍靠坐在寺内的木板床上,淡声问怎么回事,青染端着药走了过来,仔仔细细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一席话听得封衍眉心紧蹙,脸色沉冷。
这时褚逸在一旁凉凉地加了一句,“在你衣襟上发现了一点的粉末,若不细看还没发现。不是什么毒,就是一些止痛安神的药,初吸入时会有迷药的效果。会随身带着的人,要么是身有病症,要么是用来防身。”
“你不如好好想想,你喝酒后都对人家做什么了,要他给你来这一下。”褚逸看热闹似地瞥一眼封衍,见他依旧困惑,不由得好笑。一向深谋远虑的封衍,喝酒后把身边人赶得远远的,孤身一人,还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真是稀奇。
封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随侍多年的青越和青染都能感受到主子周身气度的变化,他的怒气在顷刻间,如沉渊之下的岩涌,尤为渗人。
“把他找来。”封衍搁下了药碗,淡漠的眼神扫过了青越。
青越楞了一瞬,而后立刻反应过来,“属下立刻就去。徐公子想必还在寺内。”
这句话出来,连刚刚还敢开玩笑的褚逸也头发发麻,背脊发凉,他知晓封衍此人,越是生气,就越是冷静,见封衍现在这样,知道那位徐公子怕是要遭殃了。
褚逸摩挲着下颌,背起了药箱,灰溜溜地就想走,“我就在外头,你眼下身子刚有气色,莫要动重气。不是什么有害的药,人家或许也不是故意的。”
青染也有些惴惴不安,特别是封衍还让他再将刚刚发生的一切事情再详细地讲一遍,包括徐方谨的衣着和回应。
不多时,徐方谨就被青越“请”了过来,他沉着冷静,走进来的步子不疾不徐,闲庭信步,让院外的褚逸和青染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咔嚓!”门被关上了,徐方谨看着屋外的光一点点被合上,一丝不安涌上了心头。
此时屋内就剩下了坐在床边的封衍和站着的徐方谨,落针可闻,寂静得让人心里没底。
“敢问殿下召我何事?”
“你上前来。”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心蓦然咯噔了一下,接着就是心中沉闷打鼓声。他不动声色地在脑海飞速将刚才上山的事又再反复盘了几遍。
然后他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
“再近些。”
徐方谨悄悄抬眸看他,不知他想要干什么,只好顺着他的意再往前了好几步,直到站在了封衍面前。
封衍自醒来后便觉得心下空荡荡的,好似失去了什么,怅惘和沉痛萦绕在心间,但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如今徐方谨在眼前了,他虽看不清面容,但也感受到他有几分的紧张。
“本王可有同你说什么?”封衍忽而起声问。
徐方谨垂眸答道:“殿下并没有说什么。”
“那你为何给我下药?”封衍端直坐来,冷冽的目光直直扫向了徐方谨。
一瞬间的沉默让本就烦郁的封衍怒火又添了一重,他抓住徐方谨的手腕,质问他,“没话说了?徐方谨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几句的质问给徐方谨当头一棒,接着手腕上骤然收紧的力道让他紧皱眉心,他冷笑一声,“殿下刚才也是这般抓住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眼下是左手了。”
“若是殿下不信,现在就可以请人进来看看,我的左右手腕都已发青了。喝酒误事,殿下还是保重身体。”
徐方谨没想到还有一天他会对封衍说出这样的话来,尖锐的气焰随着封衍不留情的质问一同喷涌而出,不管不顾地刺出去。
闻言,封衍的手遽然松开了,语气淡漠了几分,“放着官道不走,你走小路上山干什么?”
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让徐方谨心下多了分倦怠,他也没了往日的恭敬知礼,冷冷淡淡地回看封衍,“殿下是位高权重,但还能管得了别人往哪里走不成?”
“徐慕怀!”封衍扬声,裹挟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殿下适才问我说了什么,酒后吐真言,殿下唤了朱姑娘的名讳,似是错认了。”
“不可能。”
封衍斩钉截铁地回他,徐方谨的心乍然顿了一下,他轻笑,“京都里人人皆知,殿下与朱姑娘青梅竹马,更是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没有什么不可能。”
封衍怒极反笑,“胡言乱语,你是来套本王话来的?”
徐方谨退后了几步,“慕怀不敢造次,殿下并无言行不轨,是慕怀唐突了。”
这个时候封衍忽然冷静了下来,“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慕怀只是一事不解,积玉身死道消,朱姑娘在同一日香消玉殒,不知殿下今日在镜台山,是来悼念哪位王妃?”
此言杀人诛心,封衍的心口骤然像是被人砸开了一个大洞,肺腑沉抑着莫大的痛苦,似刀割斧劈加诸其身。
“滚出去!”
封衍猝然失控,这一声让院内院外一瞬间全部都静了下来,院外的褚逸更是瞠目结舌,多少年了,还没见过有人把封衍气成这样。
徐方谨不置一词,转身就走,就当他快要推门而出的时候,听到封衍的话——
“既没有拜天地,也没有合卺礼,她亦不在玉碟上。”
闻言徐方谨脚步不停,推开门,“殿下恕罪,慕怀无意冒犯。”
指尖刺破掌心,汩汩的鲜血顺着掌纹流在了他衣袖中——
作者有话说:太难写了,太难写了,我头发都要薅秃了。
封衍吸了迷药,一个劲只喊老婆,真是没招了
然后前脚抱老婆,后脚让老婆滚出去,真的是气死人了,罚他再失去老婆一阵子。
第44章
都察院内今日有些热闹, 都在议论署理山西道监察御史屈利昭上疏弹劾宁遥清一事,还有人啧啧称奇,说山西道这个位置是不是邪门得很,上一任山西道监察御史费箫鸣落罪下狱, 这一任又直接对上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但很快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官员如惊飞的鸟雀, 走得飞快, 后面走过来的屈利昭对这个场景已经不陌生了,自从他上疏弹劾之后宁遥清,就成为了众矢之的。许多同僚都避着他走, 背后议论不说,迎面遇见了也是没说两句便要走了。
起初他是走王士净的门路进来的, 一些同僚敬佩王大人的人品, 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但不过几日,便甚少往来了。屈利昭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的时候, 也是独来独往,心中除了落寞外, 更添了份不平,人人不敢言之事,他偏要去看个究竟。
在屈利昭入宫动身前,一位同僚走过时还是劝了他一句,“屈兄, 近来京都不太平, 你刚来都察院,何以做出此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枪打出头鸟,你这是何苦呢?屈大人还卧病在床, 屈家可再经不起变故了。”
屈利昭谢过对方的好意,拱手道:“我这些日子明察暗访,终于得知了科举舞弊与宦官有关,多年来他们作恶多端,残害臣民,若我不言,实在愧对父亲的教诲。”
同僚长叹一声便离去,最后只说了句,宁遥清非池中之物,多加小心,不要硬碰硬。
屈利昭带着这份劝告惴惴不安地踏入了宫门,所谓问询也不过在宫中,宫宇巍峨,朱墙苑深,他行于此间,忽然觉得天地广阔,而自己如此渺小,心下的那份隐忧便深了些。
他不是不知前路艰险,但他初出茅庐,如果想出头,便只能做此大事。若真有此贤名,日后行走官场脊背也能挺直些。
踏入司礼监的地界,屈利昭就被锦衣卫的缇骑请了过去,随后便被扔进了一个值房里,关上了门,隔绝了屋外全部的声响。
这一来一往,倒像是自己被关进来审讯了,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刚冒出来他就狠得跺了一下脚,给自己鼓劲。
但当他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人,不由得愣住。
他从未见过宁遥清,在他的心目中,充满了对这些宦官的偏见,所谓乱臣贼子,残害忠良,恶贯满盈。以至于看到宁遥清的模样时,他突然不敢相信,这个面如冠玉,坐如清松劲柏,有醉玉颓山之风的人会是他奏折里所弹劾的十恶不赦的权宦。
“屈大人请坐,有失远迎。”宁遥清倒了一杯茶,幽幽茶香四溢,热气腾云,缭绕在周身。
屈利昭似是脚下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面容僵住,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在宁遥清身旁的成实见屈利昭这般模样不由得嗤笑一声,却被宁遥清瞥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扶这位清高孤傲的屈大人坐下。
“既是问询,宁公公为何还在品茗,这是瞧不起屈某吗?屈某自幼读圣贤书,不屑与你们这些阉庶为伍。”
屈利昭直接躲开了成实,依旧笔直得站着,不卑不亢。
“你这人怎么回事?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成实心里的一股火蹭得就冒了出来,本来这次王铁林出手就已经够憋屈了,现在还要受这些言官的气,可别提奏折里写的话有多难听了。
“成实,你到一旁去,既然屈大人不肯落座,宁某也不勉强。两不耽搁,屈大人有什么话便问吧。”
屈利昭从怀中拿出了准备的条陈,高声道:“宁遥清,你久居御前,倚仗权势,残害忠良,建宁二年,许明易大人上疏参奏山东永阜盐场宦官贪腐一案,却遭你迫害至死,你该当何罪。”
成实一听是这事,没忍住出声,“屈大人,你好歹打听打听,许大人是在家中自缢身亡,跟先生有什么关系?”
宁遥清屈指在案上敲了敲,“屈大人,当年许大人上疏弹劾盐场的宦官,却被盐场的宦官先倒打一耙,指责他收受贿赂,从中牟利,下了大狱。宁某探查一番后还了他清白,陛下下旨将其外放。许大人秉性刚直,听了流言蜚语,说他走了宁某的门路,在家中自缢,留下自绝书,以证清白。”
自那以后,宁遥清便很少直接出手搭救朝官,王铁林也没少拿这件事刺他。
屈利昭一下慌了,擦过额上的细汗,急忙翻过了另外一页,只是这一次底气就没那么足了,“建宁四年,有一商贩来京,你看上了他身藏的巨财,便让你手下的锦衣卫生生抢来,又让人严刑拷打,最后死于狱中。”
宁遥清有些怜悯的眼神落在了屈利昭的身上,声音冷淡了下来,“屈大人,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不是听信街谈巷议。锦衣卫办案依照国法,此商贩在京私下贩卖遭灾省份的孩童,有的不过七八岁,便被权贵买去豢养玩弄。此等罪孽,天诛地灭。”
莫非宁遥清才是忠臣?这个可怕的想法突然涌上了心头。
屈利昭也不翻手里的条陈了,咬紧牙关再问,“此次科举舞弊一案是否与你有关,多省乡试舞弊,首恶元凶从中牟取巨利,而进京赴告的士子却遭迫害,求告无门。”
宁遥清站起身来,坦坦荡荡,“屈大人莫不是忘了,宁某也曾十年寒窗,蟾宫折桂,怎会做出此等事来。若有罪证,屈大人自可由通政使司呈交陛下,不必在此出言试探。”
屈利昭这才想起来宁遥清是我朝最年少的状元,当年春风得意是何等清贵。
这一刻,他直视宁遥清,将所谓罪证的条陈扔在了地上,反问他,“宁公公若真的高风峻节,注重士人风骨,当年遇难后要么学太史公,忍辱负重,潜心著书立说;要么以死明志,令天下士人传颂,万古流芳,而不是一昧曲意逢迎圣上,阿比权贵,遭天下人鄙夷唾弃,青史徒留骂名。”
宁遥清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悠远的目光似是透过窗看到了宫墙外的万里河山,他叹道,“煌煌史册,有宁某一笔,遗臭万年又如何?”
大门忽而打开,御前太监说来给宁遥清传陛下口谕,宁遥清往前走,路过失魂落魄的屈利昭,抬步踏出了门槛,天光洒落在他肩上,徐徐走在了院中。
屈利昭却忽然冲门而出,扬声道:“臣荷国家作育之恩,预有司荐拔之列,敢不勉竭愚衷以对扬休命之万一乎?宁遥清,这是你状元及第时写的那篇策问,收录在程文里,我读过许多遍,今时今日,你竟忘了吗?”
一时天地寂静,万籁无声,他的余响回荡在阒静院落里。
宁遥清缓缓转过身来,眸中神色复杂,倏而轻笑,“屈大人,你要的青史留名,宁某敢请相赠。”
接着,屈利昭同跪下聆听圣谕,只听旨意所言——
宁遥清所犯诸罪待查,暂移宫外,等待发落。
屈利昭闻言骤而失去了全部力气,长跪不起,眼泪混着沙尘滚落一地,在久远的目光里,宁遥清渐渐走远了。
宁遥清仰头看向飞檐宫墙,画栋飞甍,入宫十多载,甚少看到这样好的日光。
成实在一旁都快要急疯了,陛下突然下这道口谕,莫不是起了要逐走先生的意思,可先生在宫多年,早已树敌无数,踏出宫禁,怕是危险重重。
“先生,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们都被……”
“成实,在宫外就住在国子监附近的宅子吧。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许久没见到我那些故友了。”
成实真是拿宁遥清没办法了,他们不是待罪出宫吗?怎么还跟出宫游玩似的,到处访亲问友了,但他见宁遥清难得的心情舒畅,也就没再说什么,只兀自叹气忧虑。
***
薄薄的晨雾笼盖四野,凉风袭袭,鎏金霞光在天际翻涌,穿过渺茫云海,洒落大地。寺里的晨钟回荡千山,洒扫的小沙弥正在扫院内的落叶,凉气穿堂而过,显出几分清寂来。
用过早膳后,星眠便牵着封衍的手到佛堂里,学着住持的样子,替江扶舟点了一盏灯,然后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合十双手,神情十足严肃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
等到一切仪式都结束,星眠要跟江扶舟说悄悄话,封衍便让旁人都下去,屋内只留下他和星眠。
星眠自个抱来了一个小马扎,捣鼓了一会,又拿来了一个两层的小木匣,他附耳在檀木匣上听了听,接着摇了摇,里头的东西发出叮叮哐哐的声响,他弯了弯眼角,端正坐好来,稚声稚气地说:“阿爹,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星眠来看你了。”
只这一句,封衍蓦然心一空,他垂下眸来,目光落到了蒲团上。
“今年星眠长高了一些,父王说星眠每年都会长,日后会跟阿爹一样高。星眠还小,阿爹给我写的东西,我还有一些看不懂,我每天都在努力习字读书,很快就会读懂了。”
封衍知道星眠说的是江扶舟闲暇时给星眠写的趣事和想说的话,星眠还在襁褓中,江扶舟便有说不完话,他就通通写了下来,做成一本本小书册,还得意洋洋地对封衍说,年少时江怀瑾也是这般,他自己也有好几本。
只是书册中的图画和些许的字迹连见识广博的封衍都看不懂,更不用说星眠了,故而封衍便让苏学勤来陪星眠玩乐的同时,也让他慢慢教星眠去读。
星眠边说边从木匣中掏出一个个精致的小摆件来,摆在了前头,“这个是冰糖葫芦,小木剑……还有这个,是小枕头,我还跟父王一起做了几把小椅子。”
封衍单手支额,静静听着星眠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许多趣事,从他给遇仙桥里的锦鲤起名字到他今年读了些什么书。
他缓缓闭眼,掩下眸中的哀色和怅惋,指尖在膝上轻点,耳畔呼啸过习习的风。
此时门悄悄开了,青染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走到了封衍的身边,“殿下,小郡王和徐方谨似是有了罅隙。”
封衍指尖蓦然一停,掀开眼帘,“倒也是稀奇事。”
这几日封衍在山上陪星眠静修,除了些重要的军务,便甚少去理会京都中的事,但他知晓科举舞弊案还在审理,封竹西只在镜台山呆了一日便又赶回了刑部。
这几日秦王对徐方谨礼待有加,不仅赏了不少金银,还让人在京都里寻了一处大宅子相赠,配齐了奴仆和车马,且出入都带上了徐方谨,颇为赞赏,一时炙手可热,连刑部的官员都要谦让恭维几分。
“平章虽心性不定,但这些日子有所进益,不会为外物所困,还发生什么事了?”
青染接着说出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封竹西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徐方谨进京前在荥阳结识了二公主,听闻二公主有意于徐方谨,而二公主自幼养在了刘贵妃膝下,与秦王算是同一个母亲,现在秦王有意替二公主和徐方谨说媒。
封竹西起初不信,后来他亲眼看到了二公主和徐方谨见面交谈,便一气之下走了,好几日都没有理会徐方谨。
听到此处,封衍拆开了青染递过来的密信,上头写了这几日京都里的一些动向,一目十行,翻过几页后,他淡声道:“暂时不管,这几日让暗卫多看着平章。”
星眠起得早,那股劲兴奋劲过去之后就困了,小小一只就躺在了蒲团里,封衍走过去,俯身将他轻轻抱在怀里,“今日就回府吧,平章也快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臣荷国家作育之恩,预有司荐拔之列,敢不勉竭愚衷以对扬休命之万一乎?——出自《历代状元文章汇编》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唐杜甫《赠卫八处士》
***
江扶舟写给星眠的日记1
阿爹说过生辰要吃蛋糕(可能是圆圆大大的甜食),但星眠太小了,不能乱吃,那就让我勉为其难地代劳吧,最后做出来一盘状似鸡蛋羹的东西,还被四哥嫌弃卖相了,我吃了一口不想吃,于是施了一点小计策让他吃完了。星眠快快长大,到时候让阿爹教你怎么做蛋糕(爱心)
第45章
已是日午时分, 千味楼人声鼎沸,此处处在京都南北通衢道上,来往的客商络绎不绝。主家豪气,四时备有各地菜肴, 五色俱全, 南北兼顾, 以迎八方来客,故名千味楼。
相比于一楼大堂的热闹,五楼的雅间阒静, 行路之地铺了长长的氍毹,落地轻盈, 更显无声静谧。
封竹西举起酒杯来, 杯中浊液摇晃, 倒映下他失色迷离的瞳孔,双脸酡红, 眼尾红泛,“这几日都见不到慕怀人, 他跟着秦王出入都乐不思蜀了。我没去找他,他也不来找我……堂浔,你适才说你去寻慕怀,他不得闲来吗?”
一桌酒坐了四个人,温予衡和孔图南是被喊来的, 做东的是许宣季, 自然也是他去请徐方谨,但他走进来时只身一人,便知徐方谨没来。
这下封竹西这几日堆积的郁气又重了几分,但他近来沉稳了些, 也不乱发脾气,自顾自倒了酒喝,一杯一杯灌,嘴里嘟囔着车轱辘的话,“慕怀莫不是在骗我,几日不见,他快做驸马了。还说要跟我一起审案,根本见不到人影,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
温予衡见他这般喝法也不是办法,夺过了桌上的酒壶,“平章,你不能再这样喝下去了,等下还要回刑部。”
孔图南则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一同劝他。而封竹西喝了酒神情恍惚,也不闹腾,拿着茶杯当酒杯再喝,小口啄饮。
许宣季瞧着他的脸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忧虑道:“徐兄许是身不由己,他跟在秦王身边自然是要处处小心谨慎,今日我过去,秦王同他在交谈,实在抽不出身来。他不是有意的。”
孔图南听出他的话里话,字字都往封竹西的烦心点上戳,眉心一蹙,“平章,先醒醒酒,酒多伤身。”
封竹西更加泄气了,嘴角耷拉下来,“也对,我就是个陪审,做不了什么,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不像皇叔,可以带着慕怀四处结交。”
许宣季让人上了一道八宝酥鸭上来,“平章,上回你说没吃到,趁热吃,我昨日便同千味楼的膳房嘱咐好了。”
化悲愤为食欲,封竹西一鼓作气地坐了起来,夹了一口塞进嘴里,酥香软脆,满齿留香,刚想说让徐方谨尝尝,才恍惚他今日不在这宴席上,不由得悲从中来。
“堂浔,你也吃些。”封竹西眼神木木的,还记得让许宣季吃,但那一筷子夹到了温予衡的碗里,两人对视上,尴尬的气氛在顿时弥漫在屋内。
封竹西搁下筷子来,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我酒喝多了,眼花缭乱了,你们也吃些,莫管我了。”
他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坐在椅上,神情落寞孤寂,澄澈干净的眼眸里蕴了分水光。
此时,忽而有人推门进来在许宣季身边耳语了几声,只见许宣季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知道了,你下去吧。”
孔图南和温予衡不知所以,纷纷看向了突然变了脸色的许宣季,心中都有些了不祥的预感。
“平章,徐兄出事了,他被秦王下了大狱。”
封竹西还在神游迷糊,听到许宣季说话还没反应过来,喃喃自语,“下雨,哪下雨了?”
等到孔图南变了脸色,三两步走到了封竹西面前,俯身同他认真说了这件事。
封竹西骤然清醒了过来,霍然起身,脸色变得铁青,“什么?!”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忙不迭地取下衣桁上的碧梧色织云披风,随意系上就飞快推门出去,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你们不用等我了,下回再吃。”
屋内留下许宣季、温予衡和孔图南面面相觑,几人也没吃继续吃的心思,孔图南先站起来,拱手告辞,“不多叨扰,幼平告辞。”
走之前,他有些犀利的眼神落在了端坐着的许宣季身上,不过两眼,便匆匆离去。
许宣季饶有兴致地拾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酥鸭,淡淡道,“凉了,没甚意思。温兄,不如尝尝其他菜。”
温予衡今日就是来陪封竹西的,对这些所谓的珍馐也没兴趣,眉目稍敛,“就你我二人,没什么吃的必要。慕怀出事,许兄好似也不大高兴,真是稀奇。”
许宣季冷笑一声,“我倒是小看了徐方谨了,不过几月,便让平章对他如此上心。徐方谨吃着死人的冷羹残食,倒丝毫不避讳,也不怕夜半鬼敲门。”
这是这些年来温予衡第一次见许宣季露出尖锐的獠牙,他向来在封竹西面前表现出纯良无害的模样。
温予衡抬眼看去,看不太懂他此时的神色,轻笑,“人生在世,知交难得,许兄还是放宽心,平章平日也是念着许兄的。”
许宣季重重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脸上皮笑肉不笑,似讥似嘲,“几月前,你连平章都见不上几面,如今自以为攀上了怀王便可高枕无忧了?”
温予衡脸色也沉了下来,拂袖而起,“不牢许兄忧心,有这嘲讽的人功夫不如多去吃斋念佛,修身养性,执念太深,终入迷途。”
他亦推门而出,不过两步的功夫就听到里面碗盆茶盏碎地的声响,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
刑部大狱,湿冷的甬道里寂静无声,高窗吹进冷冽刺骨的风,摇曳的烛光在玄色壁墙上投下残影。
隔着一道铁栏,秦王看向了在狱中盘腿随意坐着的徐方谨,“慕怀这份闲情雅致着实让本王佩服。本王记得你本是替那个郑墨言来掺和科举一事的,现在人还没救出来,自己也搭进去了。”
“你何必冥顽不化,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本王都可以给你,可惜你不肯低头。”
徐方谨抬眼看了几步外的秦王一眼,手上把玩打成绳结的稻草,“殿下高看慕怀了,受之有愧。”
秦王眼中混杂着几分残忍和怜悯,若无此事,他或是会将徐方谨收入麾下,可经此一事,他便知晓徐方谨不能为他所用,唇边勾起一抹冷意,“料你一个落狱的监生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待本王得闲后再来处置你。”
语罢,秦王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逼仄幽暗的监牢,却在狱外见到了匆匆而来的封竹西,细雨飘蒙,沾染了他的衣襟披风,他急忙赶来,甚至没顾得上撑伞。
秦王定下脚步来,满脸不悦,“徐方谨莫不是给你下了迷魂汤不成,这几日他何曾理过你,你还要来干什么,自取其辱吗?”
封竹西气喘吁吁,脸上分不清是雨珠还是汗水,他仰头对上几重台阶上的秦王,“那你为何不能好好对他?”
一句话让秦王语塞,看到封竹西坚定而澄明的目光,一时间他竟不能直视,“他落狱是卷入了荥阳矿场案,与本王无关。你年纪尚小,莫被徐方谨蒙骗了,他接近你是另有所图。宝马香车,金银财宝,他来之不拒,可见是贪财忘义之人。”
一路颠簸加之满心担忧,封竹西现在看到秦王就觉得心烦,他气鼓鼓地冷哼一声,“这些他想要我以后都会给他,皇叔就不必忧虑了,不如多放下些心在科举舞弊案上。”
秦王一听这话顿时头晕脑胀,气的不打一处来,“无可救药!目无尊长!封衍这些年都教你了什么?”
“论目无尊长,想必皇叔深有体会吧,下次当着四叔的面直呼他名讳我看你敢不敢。”
“你!”秦王眼中闪过阴冷,“你若是真的那么相信徐方谨,也不会这几日那么失魂落魄。他就是一个破落的穷书生,你以郡王之身平辈相交,真是丢人现眼。”
听到秦王说他那句不信任徐方谨,封竹西心间一颤,乍然多了几分懊悔和歉疚,他怎么会因为秦王这个草包跟慕怀有了罅隙,如此想来,更是一股火气直上心头来。
也不管秦王的冷嘲热讽,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刑部大狱走去,独留秦王一人在风中凌乱,差点给气个仰倒。
***
徐方谨静静听深墙高窗呼啸而来的风声,一边用手在拨弄着身旁的稻草。这几日全部的思绪在脑海抽茧剥丝,唯一让他想不明白的点在于,到底虞惊弦在哪里?他放出证据来,惹火烧身,偏偏没人抓得住他。
东厂缉盗了几日,闹得京都里人心惶惶,而这几日随同秦王游走,则让他更加笃定了秦王也深陷科举舞弊之中。
思及简知许同他说起的朝中局势。在宫里锦衣卫被陛下斥责,宁遥清被逐出宫,东厂气焰日盛,都显示了王铁林此番的大动干戈。此次他被关或许只是一个契机,再将荥阳矿产的事掀到台面上了,为的就是要拌住即将回京的袁故知。
所有问题的关键都在于王铁林需要时间筹谋,也需要马上找到虞惊弦。
徐方谨支着下颌,思绪在此便拧成了一股绳,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坑洞之中,越是往里走,越是深不见底,挣脱不开。他抬头看向幽暗的烛光,凉气吹拂,摇曳不止。
急匆匆的脚步从铁栏外传来,徐方谨叹了口气,自觉起身走到了一旁,还拍了拍衣裳上的稻草,不让自己看上去太狼狈。
“慕怀。”封竹西在外着急地喊了一声,又催促狱卒快些开牢门。
接着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胸中一直梗着的一股气忽然散了,一下就跌坐了下来,徐方谨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饮酒了你还跑那么快,小心摔了。”
徐方谨慢慢替他解开打死结的披风衣领,封竹西却抓住他的手腕,着急忙慌地问:“他们有没有用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荥阳矿场案你从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先不着急,你先喘口气。”徐方谨等封竹西努力平复呼吸。
还没等到封竹西平静下来,他反而眼眶先红了,“出事你也不找我,徐慕怀,你上回说什么来着,不会置之险地,郑墨言还没出来,连你都在大牢里了。”
“什么高门府宅,宝马香车,秦王说你贪财好色,简直狗屁不通。”
徐方谨被封竹西说出来的不雅之言逗笑了,“平章,你别急,你先听我说。你还记不记得秦王在陛下诞辰那日送去了一尊漆金韦驮菩萨像木雕。”
见他点头,他便继续道:“其实这里头经过了好些门路,盐商科举舞弊案出了五十万两,其中十五万两是贿赂了秦王。但秦王也是这几日才知道的,他以为这是底下的人进献上来的。”
封竹西捂住了嘴,眼里盛满了讶异,“秦王这是被人挖坑了吧。”但很快担忧涌了上来,“主审现在也陷在了科举舞弊里头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秦王现在比任何人都想要杀掉虞惊弦,他是替考了,又参与其中,手里握着证据。”
说起了虞惊弦,封竹西提出了这几日办案他觉得特别困惑的一点,“这个虞惊弦像是把我们全部人都耍了一遍,给证据呢,也不给全,要抓他,像是泥鳅一样,谁都找不到他。他若想要沉冤昭雪,就应该站出来昭告天下,将罪证公之于众。”
徐方谨沉吟片刻,“因为现在没有胜算,他在等,等有人推波助澜,将一锅水煮沸开来。宦官越是闹腾,民怨就越大,朝野就越动荡。”
封竹西低头思索了一番,一脸苦相,“那现在你在里头,我怎么救你出来?”
徐方谨双手合十放在脑后,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宦官只是想借大盗流窜和荥阳矿产案掩人耳目,袁大人要回京了,依照陛下的意思,应是会来处置此事。陆大人今日也来了,大理寺也参审,我这件事许是很快就有结果。”
“你现在先按兵不动,加紧在刑部先继续审案子,只要有牵扯,就肯定有线索。此外,你再去找个人……”
封竹西附耳听过去,眉头越来越紧,眸色中露出些许的不可置信,而后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就在封竹西要走之时,徐方谨最后起身替他系好披风上的领结,拍了拍衣裳的雨珠,“京都要落雪了,天寒地冻,小心行路。”
***
怀王府里,封衍端坐沉思,静听封竹西将近来的事情都和盘托出,整个人有些垂头丧气,“四叔,你说慕怀他会没事吗?牢狱里不比其他地方,天越来越冷了。”
封衍掌心握着一串佛珠,一百零八颗,在烛火下蕴着温润的光,他拨一粒来,抬眸看去,“对于徐方谨来京之前的事情,你一点都不好奇,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牵扯到荥阳矿场案里吗?”
他一下问出了封竹西的心结,他垮下脸来,抱膝长叹,“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能事事都当面问个清楚明白,慕怀过去做了什么,是他的事情,他许是不想牵连我。”
封衍轻笑,一针见血,“平章,你在害怕,你怕他对你是另有所图,怕他对你虚情假意。”
封竹西整个人闷进膝盖里,拿过一本书盖在自己的头上,闷闷道:“什么啊,谁怕了,慕怀不是那样的人。”
封衍将念珠转过一圈,套在手腕上,这是在菩提寺求的,凝神静气,他近日心神不宁,总想起以前的事来。
“你不怕今日喝什么闷酒,不怕为什么好几天不去找徐方谨问个明白。他出事后你还替他找了那么多借口遮掩。”
封竹西气急败坏地抬头,书页噼里啪啦掉在砖块上,发出响声来,“是是是,我怕了还不行吗?我就是不想……不想他这样。所有人都可以这样,都可以对我有所求。唯他,我希望我对他好些,他也真心待我。他说过,我们是好友,饮酒跑马肆意畅快即可。”
封衍听他说出心里话,屈指轻敲膝上,“平章,你要同他做好友,便要多学些。知人识人,你还有得学。”
封竹西凑近过来,好奇地问,“四叔,那你现在为何不教我?”
封衍冷着脸将他推开,“教不会,遇到些事情自己躲起来喝闷酒,哭哭啼啼,一点出息都没有。”
封竹西一下就笑开了,俯身将书捡了起来,“我哪有哭,星眠都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我今日再读些书,谦安日日都在温书,勤奋进学,我可不能落下了。对了,四叔你这书上的批注看着旧了些,何时写的了?”
封衍眸色暗了些,淡声道,“好些年了,当年教积玉时写的。”
封竹西愣住,抿了抿唇,将刚刚摔落在地的书拿过来,仔细拍了拍上头染上的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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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京都居大不易, 何况国子监附近的院宅寸土寸金,着实难得。但成实满脸忧愁,眼神麻木,目光落在了面前一眼就可以望得到头的院落里。
庭院种着几棵银杏树, 秋霜寒凉, 泛黄的枝叶簌簌落下, 凉风一扫,便铺了满地,入目皆是凄清之景。成实看不惯, 便亲自拿扫帚将落叶扫到一旁去。
向来端肃矜然的宁遥清此时蹲坐在台阶上,颇有兴致地在挑选成实扫落在一旁的银杏叶, 选出能在上头写字的, 整整齐齐堆了一摞, 案桌上还备好了纸笔。
成实埋头干活,累得腰酸背痛, 自从跟在宁遥清身边后,他就很少做这些粗活了。好不容易都扫到了一旁, 他捶了捶酸痛的肩颈,转头就看到了自家先生在落叶堆里挑挑拣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你要什么我来给你挑。再蹲坐下去你的腰背可受不住。”成实快速走过去, 轻手轻脚地将宁遥清扶到圈椅上。
宁遥清自被宫刑后就发配宫中的净房里洗刷恭桶, 日夜劳作,落下了病根,每年秋冬肃杀之季,风霜寒刃相催, 便腰痛难耐,难以直立。
成实蹲了下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仔细从银杏叶堆里挑出完整好看的放在案桌上,只见宁遥清也不闲着,拿过金黄的枝叶,铺平开来,屏气凝神,认真地抬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
“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呀?这院子那么小,还没宫中里一间耳房大,难不成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了吗?”成实在宫外待了几日,无所事事,对宁遥清这般清闲颇为不解。
宁遥清墨尖挥毫,笔走龙蛇,还分心回了成实一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幼时居京都,寄人篱下,就寝所居之地不过此地的什一。初入宫时,我遭人排挤,寒冬腊月床铺被人泼了冷水,那时心高气傲,我便在院中席地而睡。”
成实听着宁遥清漫不经心地讲出旧事,满心满眼都是心疼,眼见起风了,便快步走到里屋里,抱出了一件八团锦镶银鼠皮披风给他披上。
“你莫理我,难得清闲,多读些书,近来你的字有所长进。”宁遥清埋头还不忘叮嘱两句。成实抬眼看向案桌,发现先生写得字大多和科举有关,现在落笔的四个字是“金榜题名”。
成实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尽心尽力地从落叶堆里仔细择取叶子。他刚一起身,就看到了有一人站在了不远处的门槛里,院外锦衣卫问询后便放行了,显然是宁遥清先前叮嘱过的。
简知许站着不动,深邃的目光遥遥落在了伏案写字的宁遥清身上,仿若相隔悠远年岁,他们的重逢似是在梦中,如泡影纤尘,淹没在沧海横流之中。
一阵秋风乍起,惊起檐上飞雀,落叶飘零,拂过简知许的长袖。
“故人造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宁遥清放下笔来,徐徐起身,给不远处的简知许行了个平交之礼。
刹那间简知许有些恍然,往事历历在目,耳边似是还能响起昔日江扶舟在他们耳边嘟囔,偷偷说他们两个是书呆子,然后任劳任怨地去江怀瑾的书房里顺了一本前朝的孤本出来给他们。
三人一同写字的时候,江扶舟趴在中间的桌子上不一会就睡了,他俩就一人在他脸上花了一朵花。江扶舟睡得迷迷糊糊,顶着左右两朵墨花走了一路,最后气急败坏地追他们两条街。
宫墙深帷,相见时难,已记不清上一回匆匆一见是何时,只记得这些年关于宁遥清佞宦的名声甚嚣尘上。昔年清风峻节的直臣变成了他人口中杀人不见血、专横跋扈的权宦。
简知许神色复杂至极,这几日他都在为徐方谨在狱中一事奔波,同封竹西一起与刚回京的袁故知对荥阳矿产案进行了长谈。另外一头,大理寺和刑部一并抽调人手调查此事,宋明川和陆云袖也忙了好几日,毕竟矿产一案闹得民怨沸腾,又牵扯到宦官,举步维艰。
眼前的局势交错复杂,剑拔弩张,而在这个关口,宁遥清又不知为何被逐出宫来,形势扑朔迷离,圣心难测。
直至昨日,他才知晓宁遥清在国子监隔壁已经住下了,门口的锦衣卫见是他来,便直接放他进来,看来宁遥清知道他会来。
“鹤卿,一晃数年,别来无恙。”简知许缓缓走上前去,看到他在案上写的字迹,结体遒劲、瘦劲有力,风骨卓绝,他从小的学的书道功夫更加精进了。
宁遥清将刚风干好后的一叶“金榜题名”的银杏叶放在他手里,“明年三月春闺,明衡的学生俊逸之才,定能蟾宫折桂。”
见他不语,宁遥清还打趣,“我来写的确是不太吉利,仕宦之路还是顺些好。”
简知许抬手握住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出声语涩,“鹤卿,你别这样说自己。”
见二人是故交,成实便老老实实地端茶倒水,在案上摆好茶点来,然后自己到院落里的井中默默打水。
宁遥清端起一杯茶,热气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你此来,不单单是为了叙旧吧。”
简知许定下心神来,出声问他,“鹤卿,你同我说实话,你久居御前,此番变故可会危及到你?”
“我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已走到山穷水尽。王铁林倒好,建了一座寺院作为自己的归土之所。我孑然一身,别无牵挂,我若死了,一把火烧了干净,骨灰埋在镜台山上的桃花林里,当做世外桃源,免我死后颠沛流离。”
“鹤卿!”
简知许声音急促高扬,面色深凝,满眼沉哀之色。
这些日子的变故他不是不知道,宁家见他落难,堂而皇之地将宁遥清逐出了族谱。他得势的时候宁家子孙没少私下沾光得利,眼下他有难了,便割席以示清正廉洁。宁遥清那句颠沛流离,无疑是在扎简知许的心。
宁遥清单手支额,这才收起了适才的自讽之意,“我无事,不过出宫住几日,当是游玩了。王铁林背地里鼓弄御史弹劾我,就是此次他着急了,开年来多少事都是冲着他来的,他现在想遮掩过去,只能使尽手段。”
听他这样一说,简知许勉强安下心来,拿起茶杯饮过后握在手心里,低声问,“依你看,陛下这次会不会动王铁林。”
宁遥清略思索,眼底的一层凉薄浮漫出来,“陛下与王铁林有北狩时的患难之情在,哪怕王铁林贪了整个国库,都不见得陛下会处置他。但此次的事有所不同,锦衣卫还在奉旨暗查,太多的事我不好说,也不能说。总之,你也少掺和进来,你那个学生有人护着不会出事。”
说起了徐方谨,简知许心头一直有疑惑,他对上宁遥清朗润的眉眼,试探道:“徐方谨你可听说过,见过的人说他同积玉有几分相似。”
宁遥清神色不变,“那若得闲我得见见此人,就连你都说相像,想必有过人之处。但积玉已逝,生者常戚戚,死者长已矣。你莫要太过伤怀,毕竟当年之事,诸般苦痛,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简知许叹了口气,“当年事发突然,江府一夕覆灭,你我都知道江家的事另有隐情……”
他还没说完,宁遥清严厉地打断了他,“明衡,此事事关重大,你万不要插手,惹火烧身,简家清贵世家,你若涉险此案,我亦难以保你。”
简知许被他陡然凌厉的语气镇住,但脑中闪过的思绪太快,只能按下不表,“不过随口一提,我若是有这么大的能耐,也不会现在就是个国子监司业。”
宁遥清缓和了神情,放下手中的茶盏来,“说吧,还有什么事劳烦你这位司业大人亲自来寻我。”
“我来找你帮忙,是想见一个人,但此事我寻不到别的门路。”
宁遥清眉心轻拧,“你要见二公主?”
“不错。亦或是,二公主想见一个人。”
***
刑部大狱里,已经呆了好几日的徐方谨正在扶额思索。
牢中僻静,封竹西得空了也会来看他,同他说道外面的消息,偶尔还将郑墨言带来叙话,但郑墨言一看徐方谨也进牢了,悲从中来,嚷嚷了几句要劫狱,被无语的徐方谨撵回去了。
忽而一阵脚步声传来,坐在壁墙边靠着稻草的徐方谨抬眼看去。
孔图南提了一个竹篮来,里头放了些吃食和温酒,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小的随从,一直低着头,脚步也慢些。
“幼平兄,明年春闺在即,怎么劳烦你跑一趟。”徐方谨替他接过手上提的竹篮,语带歉疚。
孔图南揭开了竹篮的盖子,“不过半日的功夫,耽搁不了什么。倒是你,如今身陷险境,还是要多多保重。”
他又犹豫了片刻才道“前几日我和谦安与平章在一起,许宣季似是在挑拨你和平章之间的关系。不过可能也是我多想了。”
徐方谨听到许宣季的名字,眼底略过了一丝的诧异,轻笑,“无事,多谢幼平了。这几日诸事繁忙,多亏了有你和谦安。”
孔图南将一壶温酒递给了他,“不碍事,春闺在即,我和谦安也帮不上什么,只等你平安归来。”他附耳过来低声道,“这位是贵客,简大人说你相识。”
说罢,他就走出了牢房,牢狱内只留下的徐方谨和刚才跟在孔图南身后的长随。
徐方谨起身恭敬行礼,“慕怀见过殿下,牢狱苦寒,怎烦殿下亲自前来。”
封清湄眉宇间拧着一股懦气,与人说话也不敢抬头对视,她怯声问,“是我连累了你吗?我去同秦王兄说,让他放了你,若是不行,我就去求陛下。”
徐方谨眸中闪过诧异,据他所知,二公主在宫中默默无闻,生母早逝,由女官养大,十二岁才到刘贵妃膝下,怕见生人,怯弱胆小,甚至都不敢高声说话。所以当她说出要去求陛下的时候,徐方谨才会感到惊讶。
“殿下不必多虑,我落狱不是因为殿下,荥阳一别,殿下可安好?”
来京都国子监之前,徐方谨先去了荥阳,荥阳矿产因为中官发生暴乱,矿工拼死抵抗,劫掠了矿山的平民百姓和官员亲眷来对抗官府。他因此结识了袁故知,混进被俘虏的百姓中进入矿山,隐姓埋名潜藏了一个月,同袁故知里应外合最后平息了这场矿乱。
而他是在被捕的女眷中发现了封清湄,那时他只知她是官员女眷,并不知道她是公主,也是前几日秦王有意说媒,他才知晓她真实身份。
封清湄垂下头来,声音有些低落,“我一切都好,为何你不愿做我的驸马?我知道我出身不好,与三妹妹不同,她活得那样光鲜亮丽,有父皇母妃长公主的疼爱,众多贵女围着她转。我也没有一技之长,什么都做不好。”
徐方谨怔楞了片刻,叹了口气,“殿下,我不愿做驸马不是殿下不够好,是我已有了爱慕之人。且殿下想要我做驸马也不是对我有意,而是殿下想要自己做选择对吗?”
他知道大魏公主的命运各不相同,若不得陛下欢心,其婚嫁便掌握在太监和公主的管家婆手里,像是太和朝的舒雅公主,其驸马有重疾在身,连行步都艰难,却通过贿赂太监得以尚公主,后来被言官弹劾,婚事才作罢。
封清湄唇边泛起一抹苦笑,“自己做选择哪有那么容易。我身边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年少时我在宫里见过江沅芷,她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想要参加科举,因为平阳郡主不愿,她就没有去了,现在在后宅里,日子也不好过。”
徐方谨蓦然抬起头来,心中突然生出了许多的困惑,他怎么不知道当年阿娘不许阿姐参加科举,这里面难道另有内情?
封清湄抿唇,继续道:“我还有个好友你或许听过,她叫朱映雪,岑国公的长女,她爱慕的人是怀王。岑国公是怀王恩师,她同怀王是青梅竹马。可怀王被迫娶了江扶舟,她便决定出家为尼,常伴青灯古佛。但后来江扶舟出事了,她终于得偿所愿。”
“岂料婚宴当日,怀王忽然扔下一众宾客离席,匆匆离去。赵鸣柯当众替江扶舟抱不平,说了几句刺话。映雪她本满心欢喜,我站在她身旁一直安慰她,但……她见怀王离席,万念俱灰,拔剑自刎,那一日,我入目全是她的血,衣裳上怎么都擦不干净。”
徐方谨骤然听到当年之事,心倏而重重跳了一下,声音涩苦,“原是这样……”
心下思绪复杂交杂,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封清湄垂头丧气,眼底落了几分绝望,“我虽为公主,但比她们好不了多少。刘贵妃要将我嫁给她那个不学无术,贪财好色的侄子,我不愿能怎么办,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徐方谨敛眉沉思,他沉吟片刻,“殿下如果想要自己做决定,慕怀有个办法。”
“既然殿下能鼓起勇气去见陛下,那为何不借着此事为自己争一争。殿下在荥阳矿场案里,才智两全,护住了无辜百姓免遭屠戮。你知晓此案的底细,也能为陛下解此案的燃眉之急。”
当日在荥阳,最让他诧异的便是这位胆小如鼠的二公主,自己怕到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不得动弹了,看到幼童要被杀害的时候还是站了出来,说她是官眷之后,金银首饰和官府的许诺,她都可以办到。也正是因为她,缺水两日的矿场终于得到了官府的救济。
封清湄抬头,愣住了,迟疑道:“我……真的可以吗?”
徐方谨斩钉截铁道:“殿下当然可以,殿下适才不是说为了慕怀要去陛下面前吗?现在是为了自己,努力去争上一争,总好过束手就擒,任人摆布。”
对上徐方谨坚定的神情,不知为何封清湄的心中也有了些勇气,“那我去试一试,慕怀,多谢你相助。但你怎么办?”
徐方谨轻笑,“殿下替朝中解了这局,慕怀自然会无事,是慕怀要感谢殿下恩德。”
临走时,封清湄忽然回过头来,看向了徐方谨,轻声问他,“慕怀,那你爱慕之人也喜欢你吗?”
徐方谨的神色有些许的空白,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事,可好像也找不到答案,他静静垂眸,“不知道,但我愿他此生平安康健,岁岁无虞。”——
作者有话说:死者长已矣——出自杜甫《石壕吏》
第47章
十场秋雨一场寒, 京都里落了几场雨,一日比一日冷了,宫中侍奉的换上了冬装,厚厚的暖帘也在殿内挂上了。
银丝炭在炭盆里流漫出松枝清气, 银白星霜落了几分烛光, 莹润透亮。缠枝牡丹翠叶熏炉燃着安神的龙桂香, 烟气缥缈,熏得一室轻暖。
几声咳嗽声回响寝殿内,王铁林快步接过内侍送上来的药碗, 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殿内,见建宁帝撑额在小憩, 他便没敢出声, 只搁下药碗, 然后静静站在身旁。
“鹤卿。”似是小声的呢喃,王铁林皱起眉头, 只当是建宁帝梦呓了。
而后建宁帝掀起眼皮来,懒怠地又唤了一声“鹤卿”, 气息浮漫,可见无甚气力,王铁林这才三两步上前去,低声答道:“陛下,宁公公暂居宫外。”
听到王铁林的声音, 建宁帝这才想起了这几日是他上值, 他抬眸看向他同样苍老的面容,一晃数年过去,初见时还是少年模样,如今他们都已到了耳顺之年。
“铁林, 岁月如梭,屡变星霜,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王铁林拿素白巾布细细给建宁帝擦拭手,覆上手的力道恰好,似是做过千遍万遍,“回禀陛下,已有四十年了。”
“日子过得真快,你还在宣悯太子身旁时朕就见过你,后来你跟在朕身边,在北境受苦多年,回宫后朕被囚北苑,你也随着伺候,积玉那混小子每每抓弄你,朕就训他。”
似是想起往事,王铁林露出和蔼的笑意,“小侯爷龙章凤姿,心思细腻,记得有一回老奴腰疼,行步迟缓,小侯爷瞧见了就从宫外带了药进来。”
王铁林时刻保持着警觉,当建宁帝开始忆往昔叙旧情的时候,便意味着这次他是动真格了。往事之沉重苦涩,让人怅惘失序,而一念之间,便是生死。
谈起了江扶舟,建宁帝眸中添了分惘然,但他坐起身来,从御案上拿起了适才看的奏折,摊开来放在案上。
“礼部的张敏儒也是老臣了,六十多的人还在朝廷上中气十足,直言正谏,要求朕彻查此次科举舞弊案,若是不肯,依着他的性子,怕是要一头撞死在殿上。”
王铁林眼底的笑意渐渐隐没了,他身躯伛偻,默然不言。
“朕还记得贵州单独开科便是张敏儒上的奏疏,未开科前,贵州士子要远赴云南乡试。而贵州与云南相距两千余里,山路险峻,瘴气袭扰,应考士子备尝艰辛。因而贵州士子对他感恩戴德,还替他修了贤祠坊。铁林,你怎么看?”
一刹那间,王铁林脊背发寒,额头上渗出些细汗来,斟酌答道:“张大人赤胆忠诚,是国之肱骨。老奴卑贱之躯,岂敢妄议。”
建宁帝幽邃的目光逡巡在他身上,见他背脊弯着,额发间霜雪一片,叹了口气,“罢了,贵州布政使剿匪不力,徇私枉法,便让张敏儒去贵州替朕去看看吧。”
一句话便让王铁林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东厂这几日因着缉盗的事在京都里大张旗鼓,闹得人心惶惶,且三司都因科举舞弊一案争议不休。此时将张敏儒外调,无疑是让朝臣看到圣心所在,
王铁林在心底里长舒了一口气,婉言劝道:“陛下,贵州地处偏远,行路艰难,张大人怕是受不住这一路的颠簸。”
建宁帝阖上眼眸,靠在黄花梨木雕螭纹圈椅上,“铁林,有些事点到为止,朕老了,不想再看见朝野里血流成河,纷乱不止。”
王铁林应了声是,便垂头守在了困倦的建宁帝身边,这几日陛下的身体总不见好,乏力懒怠,提不起气力来,内阁递上来的奏折也只是让王铁林挑几本军务读了。
一个内侍悄声进来,踮脚默声,凑到了王铁林身旁耳语了几句。
听罢后王铁林眉心紧锁,思索片刻后刚想回绝,抬眼却看到了建宁帝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古井无波的眸中沉着几分幽冷。
饶是跟在建宁帝多年,君威莫测,王铁林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上前两步来恭敬道:“陛下,二公主殿下求见。”
建宁帝的脑海还有些混沌,乍然一听还没反应过来,拂了拂袖,“让她进来。”
内侍便匆匆赶到殿外,适才冷淡的态度骤然转变,恭顺有礼地将封清湄请了进来,心中暗骂了几句,往日这位二公主默默无闻,在深宫里扔出个响都听不见,今日竟得陛下召见,真是见了鬼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建宁帝侧过头去,“铁林,把袁故知近日上的奏折找出来。”
王铁林心中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眼疾手快地从一堆摞好的奏折里挑出了袁故知的上疏,双手恭敬递给了建宁帝。
封清湄行礼被唤起后就一直站在一侧,小腿肚子在打颤,但她拼命压抑住心神,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自己在寝宫练了一晚上的说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清湄,你何事要来见朕?”
封清湄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咬着唇齿哆嗦,“父皇,儿儿儿臣……”
建宁帝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其实记忆里已经没有多少关于封清湄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是养在了刘贵妃的膝下,女儿家还能有什么事,应是到了婚假的年齿了。
他有些乏累,揉捏了一下额上的穴道,不耐道,“你的婚事自是有贵妃做主,不必来烦朕。”
提起了不由自主的婚事,封清湄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勇气,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抬起头来,“父皇,儿臣此来不是为了婚事。听闻父皇在为荥阳矿产一事担忧,儿臣日夜思虑,寝食难安,特来向陛下禀告实情。”
闻言,建宁帝坐直了身子,些许陌生的眼神落在了封清湄身上,只静静听她一一道来。
“儿臣去岁去九重山替皇祖母祈福,路过了荥阳,结识了袁故知大人的亲眷,不甚卷入了此案中……”
封清湄一鼓作气,将她在其中的所见所谓一字不落地说给了建宁帝听,她实在不敢抬头,她怕一旦看到父皇的脸,自己就会像刚才一样,头脑空白,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她将全部的实情和盘托出了,包括矿工是如何被逼据险而守,断水断粮时走投无路要杀无辜百姓来同官府交换;中官是如何嚣张跋扈,驱使百姓官员如猪狗;平民百姓是如何被人践踏耕地,在牢中瘐死。荥阳地界,宦官犯众怒,被举火烧杀,却被提前得知消息的官员告知,一路逃回了宫里。
所述之言字字沉痛,封清湄被迫再回忆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声音渐渐哽咽,浑身不住发抖,忍着眼泪和打颤的牙关讲完,最后重重在砖块上磕了一下头。
“——砰”
建宁帝手上的奏折猛地一下被扔在了地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恍若惊雷,炸响在殿内。
“是朕无德,祖宗的基业,大好河山,还有多少这样的蠹虫!”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内侍,包括王铁林,齐刷刷跪下,磕头惶恐,“陛下恕罪。”
“王铁林,这个案子还要查到什么时候?”建宁帝满脸不悦,怒气如寒霜,刹那间覆满殿内,“一国公主,皇室宗亲金枝玉叶,身涉险地,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王铁林迅速磕了两个响头,“陛下,老奴初闻此事亦觉惊骇。逃回宫中的太监也被移送东厂,他如实供述罪行,供词已移交到了三司,近日袁大人回京也在参审此案。”
“公主殿下聪颖机智,为国为民,铤而走险,拯救生民于水火,陛下实是有福之人。”
闻言,建宁帝垂下眼来,手指摩挲着萤光透亮的玉扳指,淡声道,“让礼部给公主拟个封号,赏赐依例。三司会审,尽快审个结果出来,昭告天下。”
王铁林应旨后便膝行跪到了一旁,额上豆大的汗珠落了下来。
封清湄规矩地又磕了一个头,“父皇,儿臣愿将所有的赏赐都捐给荥阳府,以替冤死的百姓祈福。”
建宁帝眼帘里略过幽深的光来,“清湄,你可有所求?”
“回父皇,儿臣的婚事想自己做主。且皇祖母年事已高,儿臣愿随侍左右,供奉天年。”
听到了皇太后,建宁帝的脸色沉郁了下来,浑浊的眼眸情绪莫名,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叹了一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难得你有此孝心,朕应允了。”
似是疲累到了极点,建宁帝挥了挥手,王铁林便知趣地起身,走到依旧跪到腿脚发麻的封清湄身边,“殿下,请吧。”
还贴心地让侍女扶着公主出去。
封清湄踏出了寝殿,寒风袭来,扑面而来的细雪飘扬,宫人们小声轻呼,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白雪拂过她的乌发,她不要人扶,劫后余生的心跳倏而空了下来。
热泪盈眶,她紧紧抓着水碧色的衣袖,一步一步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漫天风雪中,她渐渐化成了一个远去的小点。
殿内温暖依旧,建宁帝缓缓起身,站在了窗前负手而立,风霜灌了进来,他握拳咳嗽了几声,眼底尽是朱墙斑驳覆上的霜白。
王铁林跟在身后替他披上了披风,劝道,“陛下,您病尚未痊愈,落雪了,还是……”
“金知贤还告病在家?他大弟子都入京了,再躲着懒,这个官位还要不要了?”建宁帝目光放远些,“一代新人换旧人,既然袁故知都入京了,便让谢道南的儿子也回来吧,上阵父子兵。”
王铁林听罢后心绪更加复杂,谢道南的儿子谢将时与江扶舟当年同赴北境,参军立功,是出生入死的同袍。但谢将时年轻气盛,与谢道南的大弟子贺逢年素有矛盾,谢道南从中调停,是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当年谢将时与谢道南争执过后一气之下便离家远走,戍守边疆,屡立战功,数年来未归家,如今重返京都,难免谢道南不会因此事和贺逢年有了罅隙。
内阁首辅已是高龄,因是四朝元老,德高望重,便一直坐镇内阁。但内阁之中一直暗流涌动,且今岁初内阁首辅屡屡因病告假,想要辞官归乡,陛下都不允。
内阁之中,最有可能担任下任首辅便是金知贤和谢道南了。经过浙江一事,金知贤暂时不理事,远祸闭门。内阁之中就剩下谢道南春风得意,而陛下此举无疑是敲打了谢道南,又逼着金知贤出来。
王铁林替建宁帝拂过肩上的细雪,道了声是,心下却冰凉刺骨,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
在牢狱中的徐方谨听到二公主消息已是几日之后了。
简知许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壶烧酒,说是京都落雪了,喝些烈酒暖暖身子,往年落雪后,他们几个都会聚在一起,围炉煮酒。但江扶舟都得偷偷躲着封衍喝酒,若是被发现了,又是十天半个月的冷脸相待。
可今时今日,徐方谨却也喝不得这等烈酒了,他唇边泛起了一抹苦笑,“五年前卧榻在床,落下了病根,身子骨弱了些。今生今世,怕再不能重返沙场了。”
简知许倒酒的手颠了一下,酒液泼洒而出。
他轻抿唇,劝道:“你当年带着谢将时跑遍了整个北境,卧马冰河,严寒霜冻,他都挺过来了,又是谢道南的儿子,有他在北境,还有诸多将领守卫河山,定不会有事的。”
“你此番在京,应是看见了个中险恶。边境粮草供应,军务调备,皆出自京都,这官场可比沙场凶险多了。你要多保重才是。”
提起了谢将时,徐方谨恍惚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了在北境的诸多旧事,他垂下眼眸来,到底没说什么,默默夹起了一口菜。
“荥阳矿产一案就此结案了,二公主赐了安国公主的封号,接了旨意再赴荥阳,安抚当地的百姓。东厂缉盗也不敢含糊了,听说已经有几个大盗落网。”
徐方谨冷笑,“所谓大盗就是东厂放出来的,贼喊捉贼,还自诩有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简知许若有所思,目光落在了碗中的烧鹅里,“封竹西这小子说外面天寒地冻,替你拿一件大氅,然后接你出狱,怎么人还没有来。”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封竹西抱着鹤氅匆匆而来,大喘着气,急急忙忙地给徐方谨披上,说话都带着几分外头的寒气。
“我们快走,虞惊弦有消息了,听说走漏了风声,他被东厂的人发现了踪迹。”
四目相对,两人都看出了此事的紧急。
这几月各方人马都在尽力搜寻虞惊弦,却都不得踪迹。
现在东厂收网了,怕是真的要抓到虞惊弦了,若虞惊弦落在了他们手里,焉有活路?
第48章
风刮面冷, 一路落雪纷纷扬扬,覆了满头,徐方谨和封竹西飞速往兴化寺街胡同跑去,据可靠消息来报, 今日虞惊弦今日去了大理寺卿关匡愚的府宅暗递消息, 走漏了风声, 被东厂的人盯上了。
封竹西除了自己来,刚才又紧急让人跑回去把刑部和五城兵马司巡城的人一同喊来,多一些人, 也就多一分胜算。总不至于让东厂一家独大,众目睽睽之下, 他就不信东厂能当场把人杀了。
刀剑雨林, 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 搜捕的声音响彻整个巷口,加之风雪交加, 一时如深林悚然,叮哐作响。
他们赶过来的时候, 刑部的人已经到了,但只是在一旁看着,根本没有人敢上前去得罪东厂。
封竹西在一旁干着急,一把抓过刑部的人直接问,“东厂抓到人了吗?”
那人哆哆嗦嗦, 小腿肚子只打颤, “没没没……没见着。”继而哭丧着一张脸,说出身旁刑部官员和衙役的心声,“小郡王,你若早说东厂也来捉人, 谁还敢来呀。”
关匡愚很冷静,在一旁安抚着众位同僚,目光紧紧盯在整条巷口里,寸步不让,挡在了东厂厂督宋石岩的面前。
“呦,关大人出来凑什么热闹,听闻这虞惊弦是给您老送的消息,这东厂可要好好查查您同这虞惊弦的关联了。”
宋石岩坐在下属搬来的黄花梨木圆后背交椅上,神色玩味,让属下打了一壶温酒来,酒袋摇晃在手中,好生悠闲,他抬眼瞥了眼身后,“怎么刑部来人了也没人告知东厂,做什么?跟东厂抢人?”
关匡愚面色沉冷,“宋公公说笑了,刑部依例办案,绝无逾越国法,倒是宋公公如此大张旗鼓,搅扰百姓,这不妥当吧。关某与虞惊弦有没有关联,自有律法,还轮不到宋公公定论。”
封竹西和身后的一众没见过世面的官员差点惊掉了下巴,这关大人敢正面跟宋石岩硬刚,真是闻所未闻。
而徐方谨知道,关匡愚经办过宦官的案子,受过酷刑还全须全尾地重新做官,名声俱佳,连宦官都要高看他一眼。他如今七十多了,年逾古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至少在宋石岩面前,他还是有挺直腰板的底气。
宋石岩的眼眸闪过几分阴毒,嘴角下拉,看着只有紧锣密鼓地搜寻,眉头紧皱,“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点地方连个人都找不到。回去有你们好看的!”
封竹西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巷口,一颗心惴惴直跳,抓着徐方谨衣袖的手都紧了几分,“慕怀,这可怎么……”
突然,一个声音乍然高扬,飞跑了过来,“抓到了!”
宋石岩心中一喜,霍然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死死盯在了上头,“快带过来。”
同时,封竹西和徐方谨的心沉入了湖底,他们为这个案子做了那么多,现在眼睁睁看着东厂的人抓走虞惊弦,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这案子或许又是草草结案。
东厂的人提着一个黑色的大袋过来的,为首的番役面带喜色,单膝跪地回禀,“这小子倒是挺灵敏的,利用巷口的地形兜了不少圈子,若不是我们人多,还真是麻烦些。”
一句灵敏让徐方谨蓦然抬起了头,他记得虞惊弦身长六尺有余,应是高大颀长,可这袋中的大小,着实可疑。
宋石岩拍了拍肩上的霜雪,避开了下属撑着的伞,“关大人,还愣着做什么,是要跟咱家回刑部?”
趁着宋石岩说话的功夫,徐方谨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飞刀割开了黑袋,抬袋的番役没有任何准备,那人便滚落了下来,但他们眼疾手快地将人抓了起来。
“大胆!谁敢动手!要造反吗?”突然的变故惊到宋石岩,他声音尖锐犀利。
骤然这条街寂静无声,唯有细雪纷纷落下,染了一地的素白。
徐方谨再看到滚落那人之时,便验证他的猜想,但看到露出来的半张脸时,他的心倏而重重悬了起来,眉心紧拧。
看准了刀的方向,宋石岩冷笑,“我当是谁,徐方谨,你不要命了吗?东厂的人还在这里,难道你要抢人吗?”
徐方谨沉着冷静,上前了一步,“慕怀人微言轻,自是不敢,但敢问宋公公,你抓的人真的是虞惊弦吗?”
宋石岩蹙起眉头,轻嗤一声,“你当我东厂的人是吃白饭的……”
“宋公公,你莫不是与费箫鸣一样连男女都认不出来了吧,你仔细看看,这人是男是女?”徐方谨高声扬道,在场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了被钳制住的那人身上。
“这好像真的不像个男子的体型。”
“看样子真的像个女子。”
人群中传来了几声的窃窃私语,字字句句无疑是宋石岩的肺腑上戳过去。
宋石岩一时头脑昏黑,气血上涌,愤然上前去一把掀开了那人的面上和头上的黑巾,飘然乌发缓缓落下,皙白的脸似雪,此时苍白全无血色,更添了几分的娇弱。
“小鱼儿……”宋石岩轻声呢喃,眼睛猛地瞪大了,似是难以置信,身后的交椅也被他绊倒在地,滚落在雪地里。
徐方谨眼尖手快,上前拱手行礼,“关大人,这不是关家投奔来的外亲吗?上回慕怀来您家,还是这位姑娘送的糕点。”
适才被踢到了心肺,说话有些虚弱的小鱼儿这才嘶哑着开口,顺着徐方谨的话继续往下说,“我就是同未婚夫见上一面,这才扮成这样掩人耳目,实在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这个误会闹大发了,简直是往宋石岩脸上扇巴掌,他的面色极其难看阴沉,唇边露出残忍的冷笑,“我不管她是谁,今日东厂的人都必须带走她!”
一时场面僵持住,关匡愚挺身向前,寸步不让,“宋公公今日无尺寸功,便要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诸位朝官都看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你想要干什么?东厂奉命缉盗不假,难不成我关匡愚家中的人也是盗匪?”
在场的朝官只恨自己生了一双眼睛,纷纷低下头来,默默不语,生怕卷入到这场纷争里头。
“关匡愚!你放肆!”宋石岩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人撕成两半,生啖吞食了。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焦灼对峙的时候,一个声音的传来让事情的发展进了另外一个拐角。
“石岩,京都重地,你想要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王铁林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毕竟这位御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深得圣心。
宋石岩当众丢了那么大的脸,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不定,他还在干爹面前打了包票,如今闹到这个局面,真是奇耻大辱,他不甘心,仰起头来,“干爹,我……”
王铁林是个很注重体面的人,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拱手向关匡愚见礼,“咱家管教不力,惊扰了关老和各位朝官,真是不该,既然误会一场,东厂理应放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关匡愚缓和了声色,“王公公过谦了,东厂夤夜办案,着实辛苦了。我等也不便打搅,告辞了。”
语罢,人潮如流水一般分散离去,此地静默无声,雪落纷纷渐渐覆盖脚印,又是白茫茫一片。
王铁林站在原地,背手而立,如一尊煞神,眼看着兴化寺街巷口散了个干净,只留下东厂的番役和宫里的内侍。
“啪——”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在了宋石岩脸上,火辣辣的疼,其余人没有敢抬头看,都纷纷将头低得快要看不见。
宋石岩知道今日是自己丢人,但他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大的亏,越想心火越旺,心气不顺,“干爹,为什么不让我把刚才那人带回来?”
王铁林这几日本就焦头烂额,眼下朝局纷扰,荥阳矿产一案事关中官,本就名声不好,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若是抓到虞惊弦还好,现在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抓错了人,难免言官明日不会大做文章,他若不来,还不知如何收场。
“那个女子是你西苑的人,消息都走漏了你现在才着急,再者,那个女子是虞惊弦的妹妹你知不知道?眼下你还想将人带回来,你是今日出门没带脑子吗?”
王铁林阴狠的声音凑在了宋石岩的耳边,“一个女子掀不起风浪来,晾他们也不敢在这上面动什么手脚。眼下要紧的是虞惊弦。”
宋石岩勉强静下心来,他知晓这几日朝局不太平,波涛起伏,为了科举舞弊的事情,各方角逐,步步紧逼。
但偌大个京城,怎么会找不到虞惊弦呢?
“干爹,可这虞惊弦就像是滑手的泥鳅,谁都抓不住他。”宋石岩心下的气一直堵着,此时也着急了起来。
王铁林眉头紧锁,抬眼看向了幽长的街巷,细雪纷扬,落在他的银发上,“事到如今,只有找锦衣卫了。若不是宁遥清出手,你们怎么可能找不到虞惊弦。”
宋石岩惊慌不定,他们才刚让御史逼得宁遥清离宫避居,眼下却要去求和,他不禁有些迟疑,“宁遥清会愿意帮我们吗?”
王铁林伸手替宋石岩肩上的霜雪,淡淡道,“没什么是换不来的,他亦在等我们去。我王铁林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宁遥清想扳倒我,还是要掂量掂量的。荥阳矿产案了结,张敏儒外调,圣心如今在我们这里,这科举舞弊案,必须到此为止了。宁遥清心知肚明,就是在等着我们。你今日这一动,我们就更被动了。”
闻言,宋石岩双拳紧握,火气止不住上涌,但觑到王铁林铁青的神色,他不敢再多言,只好压下心头的怒火,将郁气沉抑在胸腔里,隐而不发。
***
延平郡王府内,烛光朦胧昏暗,熬煮的药味漫散在屋内,侍女正在里间伺候卧病在床的小鱼儿,坐在床边细心为她擦拭额间的细汗。
东厂的人下手凶狠,小鱼儿被一脚踢中了心肺,又因躲避追捕,身上有许多外伤,还没走几步就昏迷了,昏睡了整整三日,一直用药温养着。
让人在关府养病实在危险,又会连累到关匡愚,封竹西就把人带回了郡王府来。
院内的石桌上,封竹西撑着下颌愣愣发呆,“慕怀,你说现在是什么情形,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徐方谨双手合十,握着一杯热茶暖手,他知晓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封竹西产生了幻灭感,先是他被秦王以贪玩冒进的名头告到了陛下面前,失了陪审的身份,在家面壁反省,而后就是科举舞弊案的迅速推进,许多线索根系只查到一些官员身上,便要草草结案。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张敏儒大人因此事外调,上疏的官员被斥责贬谪,一些涉案的官员牢狱中无故死去。人食五谷杂粮,拖家带口,都不容易。科举舞弊的案子不是不查了,是只能查到这里。”
封竹西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扯出一抹苦笑,“但郑墨言和萧则名是无辜的,他俩能沉冤得雪,我们也不算白忙一场。”
“只是各省的一些为了乡试舞弊的士子上京控告,无辜枉死,也没人还他们公道了。有些人寒窗苦读多年,埋骨他乡,无人知晓。还有一些官员是被胁迫卷进这场风波里,也落地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慕怀,我很迷茫,现在心底空落落的。但你说那日没抓到虞惊弦,是不是还有一线的希望,他潜藏在替考里头,手上肯定还握有罪证。”
徐方谨提起了茶壶替他倒了一杯热茶,沉默了一会才道,“所有人都在找虞惊弦,就连东厂没找到。东厂一面在京都里弄出缉盗的事来,一面又在宫中驱逐了宁遥清。我觉得人应该是在锦衣卫手里。”
封竹西的眼倏而亮了起来,“那就是说还是有罪证的,那我们去……”
但徐方谨接下来的话泼了他一盆冷水,“无论锦衣卫还是东厂,都不受律法辖制,他们只因圣心而存,眼下朝中局势渐渐明朗,陛下不想人再查下去,锦衣卫便不会惹祸上身。”
“可宁遥清不是这样的人!”封竹西抿唇,“你从未见过宁遥清,人人都说他是奸佞权宦,但我知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暗地里搭救过不少的清官,这些年锦衣卫的名声可比东厂好。”
徐方谨和宁遥清是年少好友,相知多年,焉能不知其人,但他现在不得不打破封竹西的幻想,“平章,公道正义很重要,但若没有把握能扳倒王铁林的时机,宁遥清也只能按兵不动。届时血流成河,干戈不止,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枉死。而最终的结果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回到原处。”
封竹西默默不语,若是从前,他许是会同徐方谨争辩,但经历了醉云楼奶娘案和浙江杀妻案,他知道徐方谨说的是对的,心中的闷气又重了一层。
他喃喃自语,“若是虞惊弦还活着就好了,活着就还有希望。”
此时,侍女急匆匆跑了出来,同封竹西说小鱼儿醒了,要见他们。
两人急忙起身,掀开了暖帘,三两步进到了殿内,苦涩的药香四溢,炭炉中的红萝炭烘得室内轻暖。
隔着一座紫檀百宝嵌花鸟屏风,小鱼儿干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多谢相救,感激不尽。”
封竹西也是听徐方谨说才知道这人可能是虞惊弦的妹妹,于是问道:“姑娘,你要寻的哥哥可是虞惊弦。”
许久的沉默,以至于封竹西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或许是我唐突了……”
“是,我叫虞诗音,我哥哥是虞惊弦,他……还活着吗?我寻了他三年。只知道他来京都了。”虞诗音捂着胸口,强忍着痛意,唇齿发白,眼中含泪。
徐方谨放轻了声音,“虞姑娘,你今日出现在兴化寺街胡同,是知道虞惊弦他卷入了未名府乡试的舞弊案中吧。明知危险,你为何还要去呢?”
虞诗音默默垂泪,“我偷听到宋石岩他们在找哥哥,便想出了这个主意,这样也能替哥哥争取一点时间。”
闻言,徐方谨长叹了一口气,“你哥哥暂时还没人找到,你且安下心来养伤。”
“我哥哥他当年是被人冤枉的。我娘亲是被不知哪里来的劫匪杀了,我怀疑就是他们为了陷害哥哥,所以杀了我娘亲。我们是有托人写信给哥哥,但哥哥绝不是那种知道娘亲出事了,还在喝酒狎妓的人,后来他被发配充军,我兜兜转转去寻他,不料被人卖来了京都。”
虞诗音强撑着精神,坐起身来,“他离开家前,曾对我说他得到了乡试舞弊的证据,若是有朝一日他能会试得中,金榜题名,他要替士子们找回公道。”
后面的事情徐方谨和封竹西都知道,他们对视一眼,都垂下了头来。发配充军后虞惊弦为了得到更多的证据,不惜以身入局,替人考试,如今满城风雨,也是他掀起来的。
但世事千变万化,王铁林权势滔天,又深得圣心,虞惊弦也无力回天。
此时,简知许匆匆赶来,得知里头是虞惊弦的妹妹,沉默了一瞬,轻轻敲响了门扉,说有要事找他们。
安抚好虞诗音,让侍女好生照顾,两人这才退了出来,三人走到了石桌旁。
简知许也不废话,直接道出了实情,“虞惊弦死了。”
封竹西腿软一个没站稳就跌坐在了地上,浑身的冰冷袭了上来,身旁的徐方谨将他扶了起来,他抓住简知许的衣袖,“简大人,人是不是在锦衣卫?为什么会被杀呢?”
简知许静默了一会,垂下眼来,“你们猜得不错,人的确是在锦衣卫手里。但锦衣卫已经将人杀了,东厂的人也知晓。此案的结果便移交给了刑部。不日便要结案。”
“宁遥清呢?他为什么任由锦衣卫将人杀了?”封竹西不死心,紧紧盯着简知许。
简知许抿唇,叹了口气,“王铁林找上了门,宁遥清今日便回宫去了。他托人同我说,虞惊弦的妹妹他保下了,不必担心东厂的人。”
“平章,此事只能到这里了。”
许多年后,封竹西仍然记得那个落雪的夜晚,他拼命努力想做的事情,最后又是一场空。
步步险地,回首尽是荆棘,像是进入了深渊里,往前走,越想寻到出路,就陷得更深。
第49章
鲜艳的血在烛光的打照下渐渐隐没了莹润的光亮, 暗淡了下来,但在皙白劲瘦手腕上,还是分外显眼渗人。
身着赤色妆花罗云锦蟒袍的宁遥白用素白色的纱绢擦拭血迹,动作利落,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鲜少在牢狱中亲自动手杀人了,
宁遥白幽冷的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尸身上,一刀毙命,不过一瞬, 但尸身腹部的旧伤因反复被折磨,再次崩裂开来, 看着身上是破了一个大口, 鲜血咕咕流出, 染红了囚服。
“鹤卿,若无事, 便趁早回宫,若宫门落了钥, 惹人注意。”
宁遥清单手扶在额上的穴位上,似是有些疲累,眉头紧拧,“消息早就传出去了,早回去晚回去没什么区别。”
他毫无温度的眸光倒映着地下的躺着的尸身, 淡声道, “客似惊弦雁,舟如委浪萍。虞惊弦,倒是个好名字。”
宁遥白坐了下来,提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既不想卷入是非,何必一开始替他遮掩行踪。鹤卿,这不像你的作风。”
宁遥清却举起了面前的青白玉镂空螭纹杯,“宁立崖,你这日子过得骄奢淫逸,诏狱里还用那么好的器物,这也不似你的作风。”
闻言,宁遥白便知道他不愿回答,无奈失笑,“那你让人拿来的图册是何意?我不是说过眼下这个局势,不宜成亲吗?”
宁遥清冷下脸来,“什么不宜成亲,是你不愿成亲对吧。宁家……”
“你别跟我提什么宁家,也别说传宗接代那种鬼话。宁家是不是见你离宫失势了,便将你移出族谱,墙倒众人推,平日里没少仗着你的势,真出事了还要作什么君子之风,说什么有辱门楣,将干系推得一干二净,所谓清贵传家,实际内里一团脏污。”
宁遥清本来觉得没什么,宁遥白往日里没少骂过宁家,但今日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宁遥白,你趁我离宫这几日还干了什么?”
听到这话,宁遥白撇过眼光去,看向了幽暗的烛火,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在宁遥清不肯罢休的眼神下,他才开口,“我烧了宁家祠堂,不是想要避嫌吗?一把火烧了干净,省得他们再整日抱怨了。”
宁遥清气到头晕眼花,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宁遥白,你是不是疯了,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官位,你烧了宗族祠堂,明日言官就戳着你的脊梁骨参你。”
双手合十扣住脑后,宁遥白慢悠悠闭上眼睛,“谁知道是我烧的,天干物燥,起了一点小火而已。再说了,这次东厂求人办事,难道还想着找锦衣卫的麻烦不成?”
虽知晓宁遥白做事周全,但宁遥清还是紧蹙眉心,“你又打岔我的话,说回你成亲的事情。”
“你不愿成亲,是不是因为长公主?”
顿时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深幽的光。
宁遥清冷笑,“长公主有驸马,院里还养着诸多面首,出入还有个孙小将军陪侍左右。宁遥白,你是不是该将你脑子里的水好好倒一倒了。陛下让人盯着长公主,没让你以身相许。”
提起了长公主,宁遥白的脸色添了几分深沉,“与她无关,不想成亲就是不想。你再找来一百本图册,一千个女子相看,我都会这样答你。”
“再说了,强求有何用?积玉当年顶着天全下的骂名去救封衍,最后的下场还不是神灭形消”
一晃经年,再说起江扶舟,两人的面色都变得寡淡。
宁遥白最是直肠子,向来不喜介入朝中之事,也不论局势是非,只听命行事,这也是建宁帝将他放在身边的缘故。所以对于当年封衍的行事,宁遥白都看不惯,也对积玉的选择深感痛惜,这些年若执行公务遇见封衍,是断然没有好脸色的。
宁遥清站起身来,临窗而立,长叹了一口气,“当年那种局势下,封衍已经竭尽全力。若不然,他也不会让积玉拜岑国公为师,还将人送到北境去,让积玉躲过京都的血雨腥风。”
“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积玉一走便是三年,在庆州一战中崭露头角,此后跟随岑国公在北境屡立战功,彼时延熙帝羸弱体虚,听闻他事迹,颇为赏识这位少年英才,扫榻以待。
延熙七年,江扶舟随岑国公回京述职觐见。
江扶舟骑马走小道悄悄入京,这事只有宁遥清知道,故而宁遥清在长亭处候着接他。长亭古道,烟雨纷纷,他一袭碧山色长衫撑伞而立,如幻化远山青黛。
远远便见着宁遥清,江扶舟骑马走开了几步,扬起笑意来,“鹤卿,不错嘛,我在信中听闻你入了翰林院,随侍天子,起草诏书,前途不可限量。”
宁遥清赶忙给他撑伞,“下雨了,路滑地湿,你也不知道慢些。你急忙忙偷回京这件事真的太胆大了,岑国公若是发现……”
“师父若是发现,肯定替我遮掩,我乔装而来,不过快了两日,不碍事。”江扶舟随意擦了擦额上细密的雨珠。
“早闻信中你在战场上的个中艰险,可有受伤?”宁遥清不放心地将人细细打量了一下,几年的从军让他眉目添了几分坚毅,体格轻健有力。
江扶舟在他注视下转了几个圈,无奈道,“沙场刀剑无眼,砍砍杀杀不过瞬息之间,受伤也已痊愈了,我现在好好站在你面前呢。”
宁遥清放下心来,撑伞替他挡着,“你远在北境,不知朝中局势,如今陛下体弱,对东宫多有排斥,太子的处境可谓艰险。”
“他要成亲了吗?我在路上听人说,他要选太子妃了。”
宁遥清蓦然抬起头来看他,知晓这或许才是江扶舟提前两日乔装回京的缘故,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积玉,你想干什么?”
江扶舟眉宇间落了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惆怅,“他这个年岁,是该成亲了,我与他有那么多来信,他竟一句都没透露给我,还当我是好友吗?”
说起此事,江扶舟喃喃自语,“不行,我得去找他问问。鹤卿,你莫等我了,早些回去,这里离镜台山很近。”
说时迟那时快,江扶舟立刻翻身上马,飞驰而去,背影洒脱寥落,很快消散在烟雨蒙蒙之中。
到镜台山的时候,江扶舟带了个斗笠,拐过了山脚,忽然定住了脚步。
他远远看去,就看到了封衍在给一个女子打伞,两人似是在叙话,从此处看去,果然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江扶舟不便透露行踪,于是垂头抱臂靠在树旁,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他隐入尘烟之中。刹那间,他忽然认出那个女子是师父的长女朱映雪,封衍随师父习武,相传他们是青梅竹马。
想起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江扶舟无意识地揪紧了臂上的衣衫,嘴角微微下拉,封衍真的太不厚道了,都快要成亲了,竟然连半点消息都不告诉他。
江扶舟有些失神,直到朱映雪离开他才反应过来,抬步便想要走,却被封衍唤住,“积玉,你还要躲多久?”
一股气泄了,堵在肺腑里,怎么都不顺,江扶舟无奈地上前去,但见到封衍的一瞬间,那些只靠写信度过的时光忽而变得极短,唯有此刻的相见,才让人有了真实感。
封衍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又比了比他的身高,温声道:“长高了许多。”
不知为何,江扶舟听到这句话后心里莫名的委屈就涌了上来,声音也低落了几分,“我是去了三年又不是三个月,肯定长高了。”
对江扶舟了解至深,他一说话封衍便知他不高兴了,轻轻用手捏了捏他的脸,“谁又惹你了?”
江扶舟却下意识退却了几步,避开了封衍的触摸,让他落了个空,抬眸对上封衍温和的神色,他垂下头来,轻声问:“她常来吗?”
见封衍不答,他的语气更低了些,“我们写过那么多信,你从来没说过你要成婚了。日后我是不是不能来镜台山了。”
岂料封衍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江扶舟立刻就着急了,飞快抓住他的衣袖,“四哥,那你把我东西还我,我不放你这了。”
听他这一声似是都要哭出来了,封衍叹了口气,心倏而软了下来,“我现在就去把你东西全部收拾出来,然后在山庄门口写上江扶舟不得入内,行不行?”
说是要走,但眼见江扶舟扯住他衣袖越来越紧,封衍将他的手握住,“积玉,信中没写就是没有,子虚乌有的事情你让我同你说什么?倒是你,才回来,刚刚问都不问转头就想走。你都不信我,我如何待你。”
“我才没有不信你。”江扶舟仰起头来,眸中澄明透彻,眼角微微泛红。
封衍牵他的手往前走,一如他十二岁时,与他说起了旧事,“老师说你初入军的时候胆子就大,无人之境也敢闯,风刃霜雪,铁马冰河,来去自如。”
听出来是在夸他,江扶舟抿了抿唇,“我从小便随阿娘在那长大,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千里冰封,我都见惯了,没什么好夸的。但我打胜仗了,你夸夸这个。”
封衍失笑,“少年英才,天下谁人不识君。”
被他一说江扶舟还有些不好意思,上前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封衍年长他六岁,如今的江扶舟才不过十七岁,但他全无倨傲之性,倒有几分历尽千帆赤诚不改的坦率。
封衍抓住他作乱的手,“人各有所长,不必纠结于学识多少,明理知性即可。只是战场残酷无情,你凡事多小心些。”
江扶舟不服气,“我若闲着的时候还是会读书的,你寄给我的书我都有在看,就是时间不够,不然我肯定都记住了。”
封衍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听老师说,你闲暇的时候常溜进边市买酒喝,与你那些同袍相处甚欢,有时寄出去的信许久之后才有回音。”
听到这话,江扶舟尴尬地笑了笑,“闲暇之余,闲暇之余,也没有经常喝酒,我们从军之人,还是谨守军令的。”
看封衍这一副盘问的架势,江扶舟当即一跃,利落地翻上了封衍的背,讨好地笑道:“四哥,我骑快马回京,腿都累死了,你背我走吧,我给你撑伞。”
说着就从青越手里接过了油纸伞,一本正经地撑在了两人身上。
封衍面无表情,“江扶舟,你是十七岁,不是十二岁。”
饶是如此说道,封衍还是认命地将人背着,一步步往山庄门口走去。
青越见主子面上难得的笑意,心里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这几日朝局纷扰,陛下步步紧逼,多加训斥,太子一党动辄得咎,如履薄冰。江小少爷这一回来,至少主子能欢欣些。
走到了山庄门口,封衍便将人放了下来,江扶舟以为他累了,便俯下身去,说他背他也行。
封衍将他扶了起来,拂过他肩上滴落的雨水,“积玉,自你走后,我也鲜少来山庄了,出行多有不便。日后,你若要来,便走小道来,但我不一定在,你的东西还在原处。”
此话沉重,江扶舟的心惴惴不安,“我今日是不该来吗?”
“京都处处是险地,若你得空,就在城内四处走走,若真想见我,便传信于我。”
经过几年的成长,江扶舟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肆意妄为的少年了,他在北境就多有听闻,陛下与东宫罅隙颇深,甚至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他此一来,被有心之人见到了,封衍的处境或许就更艰难了。
江扶舟有些失魂落魄,“是我不好,不管不顾就来了。我这就走吧。”
封衍见状,慢慢将他拥入了怀中,拍了拍他的背,“积玉,你乔装而来,已是为我着想了,不必想太多,京都不比沙场,你少年得志,许多人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我是担忧你的安危。”
用力抱了抱封衍,江扶舟退了出来,带着斗笠,扬起笑意来,“四哥,你也要平平安安的。我走了,若得空,我便偷偷来看你。”
封衍站在原地,看着江扶舟一步步走远,眼底略过了几分的失意和怅然。
身旁的青越不解,“殿下,你知小少爷要来,早就让人提前两日在镜台山巡戒,不过是住上一两日,应该不碍事。”
封衍踏入了山庄的门槛,淡淡道:“我盼他来,又不愿他来,这京都哪还有什么安稳之地。”
下了山的江扶舟有些沮丧,步子深一步浅一步踏入泥里也不自知。
但他抬头却在马匹停歇之处看到了早等在那里的宁遥清,他快步走过去,“鹤卿,你还没回去吗?”
对上他看透一切的眼眸,江扶舟垂下眼来,自嘲一笑,“你早知我会回来。连你都知道,我还在自欺欺人。”
宁遥清默默替他撑伞,“积玉,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听罢之后,宁遥白久久没有说话,饮下了杯中已经变凉的茶水,入口全是苦涩,“鹤卿,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你甚少同我说起积玉。”
宁遥清缓缓阖上眼眸,瓷白的手上青筋可见,“徒添伤悲罢了。”
但说起了封衍,宁遥白眼神忽然凝住了,“鹤卿,传言谢将时要被调入京了,北境有异动,封衍似是在暗中查积玉当年的案子。”
宁遥清神色不变,“他一直在查,但其中牵扯太多了,就算是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明日他会去一趟刑部,定王一案还有些事需要他亲自处置。你暗中留心他身边的人。”
宁遥白摇了摇空了的茶杯,叹道:“江扶舟啊江扶舟,真是欠了你的。”——
作者有话说:客似惊弦雁,舟如委浪萍——出自白居易的《送客南迁》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出自唐代骆宾王的《于易水送人》
标注一下时间线,两人相识在延熙二年,现在回忆进展到的时间点是延熙七年,延熙七年在回忆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而正常的剧情时间线是建宁九年。
延熙二年——延熙十一年——建宁四年——建宁九年
第50章
细雪漂泊, 落在飞檐廊角,覆了一层霜白色,枯枝败叶也隐没在茫茫一片中,北风凌冽刺骨, 刮得人面皮生疼。
年关将近, 京都里的各个府衙都忙, 刑部也不例外,各司各尽其职,堂官坐镇, 来往咨文频繁,一切有条不紊, 各地呈交上来的批文也紧赶慢赶地处理。
封竹西卸了审案的担子, 心绪不佳, 于是继续跟随沈修竹读书进业,趁着天寒地冻, 窝在府里惫懒不肯出门,时不时唤徐方谨去喝酒叙话。
不过好几次徐方谨去郡王府的时候都见到封竹西在看历年的案件卷宗, 纸页写了满满一本,鲜少见到他这般认真,徐方谨便知他还对科举舞弊案放不下。
但事实却是此案由于虞惊弦的死走入了死胡同,秦王随同刑部将此案点到为止,涉及的大小官员一律移交刑部和都察院, 由此空出了许多职位, 吏部也忙得不可开交。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秦王罕见地没有请功,而是低调地处置一切事宜,此番镇定谦卑的模样, 还意味得了陛下的夸赞。
与此同时,明年二月春闺将近。由于未名府乡试闹出的动静太大,内阁甚至召集了礼部官员前来议事,将一切细则一一捋顺,千叮万嘱,以防再出什么岔子。
手心接过纷纷扬扬的落雪,徐方谨仰头望向旷远的天际,心里莫名怅惘,怀中抱着河南清吏司整理的定王一案的卷宗,直到身后传来宋明川的脚步声,他才收回了眼神,恭敬地跟在了他身后。
宋明川面色冷淡些,步履稳健,朝着空出来的议事厅走去。
徐方谨跟在他身后,暗自摇头,心想宋明川和封衍这一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场面一点都没变,这么多年了,两人还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进入厅堂,徐方谨默默站在宋明川的身后,尽量不抬头去看封衍,毕竟他们上一次在镜台山的相见可以说得上是糟糕至极,他心口里也堵着一口气。
来得不巧,宗人府的官员带着满面苍老的定王也前后脚赶来,他们只能先站在一旁。
封衍坐于上首,案桌上茶水已散了热气,他手中慢慢拨弄着念珠。
定王被人压着往前走,满脸沉郁衰败,进入厅堂看到上首的封衍后,顿时怒火中烧,狠狠朝封衍啐了一口,然后一脚踢开了堂中的红木镶云石文椅,很重的一声响。
“封衍,你个狗东西,目无尊长,论辈分,我还是你的叔伯,还轮得到你来抄本王的府宅?”
青越和青染齐齐上前,护在了封衍身旁,手握剑柄,面容整肃,严阵以待。
封衍随意将桌上的长折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皇叔莫不是老了,不识字了,由你管家和府邸的人供述出来的罪行,桩桩件件记录在案,经刑部审查,确为实情。远的不说,就拿这几年的来谈。三年前你强抢千亩民田,让平头百姓求告无门,后来又将受你胁迫的三十个佃农殴打致死。”
定王被人死死压住,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事,不过死了几个贱民。藩王受百姓供奉,朝廷恩养,是祖祖辈辈的规矩。”
一颗珠子破空而出,定王话音未落便被这一颗钢/珠弹中了膝盖,骨骼嘎擦一声响,他便狼狈地跪倒在地。
封衍面无表情,“皇叔执意这样想,那封衍无话可说,若来日下了阴曹地府,莫恨怨鬼缠身。”
定王直不起身来,但还是拼命仰起头来,眼神阴狠毒辣,又呸了两声,讥讽道:“中州之地半入藩府,腴田膏土尽是王庄。若论罄竹难书,十恶不赦,还轮不到本王吧。河南雍王的恶名传遍大江南北,掘民田挖民坟,杀人如麻,肆意羞辱封疆大吏,河南饥荒如此,而他所费银两一日何止万两。”
“不就是因为他有两度从龙之功,是陛下的亲胞弟吗?封衍你若真的正大光明,为何不去查抄他的家财,将他关入宗人府让三司会审。”
“呸!你不敢对不对?封衍你个狗杂碎,不过就是封恒的一条狗,他何时将你当做亲生的?他待江扶舟都好过你万倍。真是可笑,一朝废太子,甘愿当奴做狗,摇尾乞怜。我若是你,早就反了天了。当年再度他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戮太子一党……”
封衍此时再次弹出一颗钢/珠,此次直接弹中定王的咽喉,让他的脸色乍然青红交杂。
定王倒地紧紧捏住脖颈,口舌死咬出鲜血来,他几欲癫狂,嘶哑的语调拼命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妖邪鬼怪缠身,“封衍,杀戮无数,残害宗亲,你会遭天谴的……”
宗人府的人快速上前将痛不欲生的定王禁锢住,生怕眼前这位活阎王一气之下将人当场诛杀了
定王目眦欲裂,指骨染血,用力在地上抓着,却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封衍站起身来,目光中落了分怜悯,随后覆上幽深的冷意,声音散入霜雪中,“我已遭天谴。”
徐方谨蓦然抬头看他,只见他侧身站立,寒风凌冽,吹起他衣翩然的衣袖。
忽而手中的卷宗变得无比沉重,徐方谨垂眸,肺腑里充斥着极寒的冷意,似是要将四肢百骸都冻裂开来,脚下仿佛有千斤重。
封衍连日处理政务已是身心俱疲,年关将至,更是诸事纷扰,他目光落到了刑部来人身上,似是记起了旧事,眉头轻折,“今日便到此为止。”
徐方谨有些麻木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青越,青越倒是多看了徐方谨几眼,毕竟上一回此人可是将主子气得够呛,甚至呆在镜台山静修了四五日才下山。
青染则快步上前去,替封衍披上一袭玄色素面杭绸鹤氅,系好衣扣,便退到一旁去。
此时一直没说话宋明川轻笑一声,似讥似讽,“殿下赫赫威名,不容小觑。当年若有此等威风,也不至故人西去,身亡命殒”
闻言,封衍顿步,回过头来,“宋明川,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带积玉去的朝暮楼。”
宋明川的脸色骤然惨白。
当年的亲历者徐方谨见两人争锋相对,互捅刀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朝暮楼是当时京都里有名的南风馆,延熙七年,便是宋明川说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
下了值,徐方谨没回国子监房舍,迎着风雪慢慢走到了飞鸿阁,阁中僻静,落雪无声,他默默走到窗前,开了一个细缝,冷风便灌了进来,吹得脸皮发紧,但他的心却莫名静了下来。
他坐在直棂围子文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几张国子监监生写的文章,翻开来看,头一篇便是孔图南的,字迹镌刻,铁画银钩,颇有风骨才气,这一手好字可与他不修篇幅的外相不符。
思绪漫散,耳听风吟,徐方谨的目光渐渐从字里飘走,落在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日。
延熙七年,江扶舟回京之后爹娘拘着在家里呆了几日,之后便在城内四处走动。许是年岁渐长,他对往日那些玩闹的事失了兴致。昔日的好友中简知许在翰林院做官,每日抄抄写写,整理文集历书,而宁遥清随侍御前,相见时难。
不得见封衍,江扶舟苦闷了几日,于是就去找被关在家中的宋明川了,听闻他在准备科考,家里管得严了些。不用想,宋明川肯定一脸苦相,他亦不喜读书习文,几个玩伴中,唯有他们二人课业较差。
三两步熟练地翻上了宋明川小院的院墙,江扶舟避开了宋家的家仆,一顺溜就进了屋子里。
烛火幽幽打照,裁下宋明川利落的剪影,他低头看书看得出神,这让江扶舟不由得纳闷,心里嘀咕着难道宋明川转性了?
江扶舟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朝着书案走过去,宋明川的警惕性太差了,他都快走到他身旁了,也没见宋明川有任何反应。
“嚓——”江扶舟一把就扯过了宋明川正在看的书,对着烛光小声将扉页的书名念了出来,“春花秋月何时了……”
宋明川被吓了一大跳,大喘着气拍着胸口,“积玉,你干什么,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你要吓死我不成。”
江扶舟摇了摇手中的书,好奇地问他:“你不是在准备科举吗?这看的都是什么东西?现在科考还考这个吗?”
宋明川被他一本正经的好奇问到耳根发烫,急急忙忙地抢了过来,趴在了桌子上,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没学了,学一整日了,现在看些闲书而已。”
一听是闲书,江扶舟来了劲,立刻凑到他身边,“我正好也没事干,你也给我看看,我近来可闲了。”
宋明川从床底搬出了他藏闲书的箱匣,拿出了第一册给江扶舟,“你记得还给我,这是孤本,现在都买不到了。”
江扶舟更是猎奇,孤本这种书他只在江怀瑾的书房里偷摸过几本,不过密密麻麻的字,让他读得就头疼,他看不下去就给简知许和宁遥清他们两个了。
于是江扶舟怀里摸了一本话本带回了府里,并且在第二日的夜晚,再一次爬上了宋明川的院墙。
他这回搬了个椅子坐在了书桌旁,捻起了一块绿豆糕,随口问宋明川,“琼羽,你说为什么楚王要帮风冉交那么多钱,他们关系很好吗?我看这个风冉也不是很乐意。”
宋明川正在专心描摹字帖,听到这话,落笔重墨滴出了一道长痕,这一张算是毁了,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翻到了第一页,指给他看。
“这是风月话本。”
江扶舟恍然大悟,“你说楚王喜欢风冉呀。”继而眉头紧蹙,“这个楚王是不是有病,喜欢风冉还打断了人家的腿,又将人关了起来,我还怀疑他跟风冉有血海深仇。”
宋明川无奈扶额,似是想到了什么,他顿道,“他们是两个男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扶舟再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嘴里含糊,“断袖嘛,我虽然读书少,但不是傻子。阿爹说这世上有诸多感情,都是平等的,没什么奇怪的。”
他抬眸与宋明川莫名的眼神对视上,心里有些发毛,“琼羽,你干嘛这样看我,不就多吃了你两块绿豆糕,改明我买了就还给你。”
宋明川垂下眼帘,颇为无奈,“吃你的,没人惦记你的绿豆糕。”
“积玉,若我考上了,你……”
江扶舟又翻过一页话本来,随口道,“你考上了我恭喜你呀,不对,你还要请我去喝酒才行。”
宋明川拿起了笔,状似无意地提起,“说到了喝酒,你去过朝暮楼没有?我过两日得空,若你想去,我陪你去看看。”
江扶舟正得闲,想起明日偷偷去见封衍,后日正好有空,于是就应了下来。
*
丝竹管乐,珠帘重幕,朝暮楼比之别的酒楼,显得僻静雅致,连堂内的一个花瓶都颇为名贵,以至于江扶舟都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扯了扯宋明川,“我们俩来这真的带够钱了吗?”
宋明川也有些发憷,他自己也少来,不过是听他人说起过,但在江扶舟面前他只能强装着镇定,“应该是够的,我们就喝酒而已。”
江扶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男的亲昵依偎在一起,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衣着单薄飘逸,幽幽的兰花香在厅堂里流溢,他有些不大自然,端直身子,实际上有些僵硬。
“你说的朝暮楼是南风馆?”江扶舟倒了一杯酒,小口地抿着,甜甜的,像是果酒。
宋明川干咳了两声,“你不是觉得不奇怪吗?来见识一下罢了。”
忽而一阵喧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你个死小子,你还清高上了是不是?袁大人那日不过看你可怜,给了你一口饭吃,你还真当自己攀上高枝了?”尖锐的声音刺耳,接着就是一巴掌扇在了一个瘦弱男子的脸上,很快那人脸上便泛起了一阵红。
瘦弱的男子可怜地缩在了角落,被毫不留情地踢了几脚,污言秽语加诸其身,眼见着又要挨打了,江扶舟站了出来,从怀里拿出银子来给那人,“你莫要打他了,他是你们这边做事的吗?让他在这里坐一下吧。”
老鸨盯着那一小锭银蹙眉,但看到了江扶舟和宋明川的衣着气度,便知道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开门迎客的也不至于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她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这位爷,能被您看上是他的福气,老奴这就让他陪你。”转头看向了地上瑟缩的男子,声音冷淡,“好好伺候这两位爷,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江扶舟走过去,将人扶起来,让他坐在了椅子上,见他一直低头发抖,轻声问他,“可是被打疼了?”又从怀中掏出了一瓶金疮药给他,“这是药,若是很痛你就用一些。”
“我叫小元,多谢二位公子相助。”瘦弱男子颤抖着将那瓶药紧紧握住,在朝暮楼里任何药太宝贵了,若是错过了这次或许就没有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见到两人一个饮茶一个饮酒,目无狭邪,倒像是真的来游玩赏看的,也就静静坐着,偶尔回答一些江扶舟的问题。
很多问题他答得很坦率,倒是江扶舟耳根有些泛红,一个没注意,一整瓶酒都落入他肚中。
小元瞪大了眼睛,“你喝完了?”
这朝暮楼的酒多多少少都不太干净,若是饮多可能还有催情的功效。
江扶舟不自知,双颊泛红,他撑着下颌,目光游离,“还可以再喝一壶。”
宋明川吓了一大跳,立刻看向了小元,“我这位好友烈酒也是饮得的,他这是怎么了?”
小元看向了四周,然后小声对他说了几句,宋明川脸色煞白,“都怪我,不该带他来这。”
说完就要架着江扶舟往外走,所幸江扶舟酒品极佳,听说要走,乖乖起身,还不忘将兜里的银子都给了小元,“你太瘦了些,买点好吃的。”
宋明川看到小元感激的眼神,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看不出来江扶舟还有救风尘的品性,若是被江伯伯知道了,他们俩肯定是逃不过一顿打了。
想着快些给他找个郎中,脚步就急了些,谁知道,江扶舟跨过门槛,转眼就走了别的路去,急得宋明川是满头大汗。
“积玉,你往哪里走?”
“四哥,你怎么在这?”江扶舟语气惫懒,慢吞吞的,“我好累,走不动了,你背我走吧。”
宋明川抬眼就看见了封衍面色铁青地站着,江扶舟扒拉在他身上,死死抱着不肯放了。
“殿下。”他失声出口,“积玉他……”
此情此景,封衍如何看不出江扶舟发生了什么,他脸色沉了下来,让人拿来了披风,冷着脸将江扶舟盖了个严实,然后将人打横抱起。
“宋明川,下不为例。我自会找郎中给他医治。”
宋明川浑身僵硬,楞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封衍将人带走了,手心全是冷却的汗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涌上了心头。
不远处,青染看着气度骇人的封衍,不由得心里打了个寒战,得知江扶舟来朝暮楼后,殿下立刻抛下议事的一众东宫詹事,抄小路骑快马赶来,一来就看到了刚刚那个场景。
依他看,江小少爷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江扶舟还迷迷糊糊,路途有些颠簸,他睁眼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缓声问,“天黑了吗,今日怎么黑的那么快?”
封衍怀中抱着人,一言不发,听到这一声眸色更是阴沉了些——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都写到五十章了,每天更新的动力就让大家能快点知道这个故事的全貌。《 》
50-55
第51章
东宫寝殿外种了几株桃树, 每至人间三月,妃红色的雪便落于枝头,春风徐徐拂过,便飘了满地, 长廊幽静, 花落无声无息。
青越在外间熬煮着药, 热气熏得满头都是汗,他随便抬起袖口擦了擦额角,眼睛却不住望向里间, 想起殿下回来时沉冷的神色,他不由得两腿打战, 没敢往里头去。
青染退了出来, 将里殿的大门紧闭, 对上青越关切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月白色云罗纱帐委委垂地, 遮住了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里的人,半遮半掩, 依稀可见人影朦胧。
江扶舟不耐地将水绸色织金叠丝锦被掀起,周身燥热的气息让他面颊通红,鼻腔里热气腾绕,滚滚的热汗从他额间冒出。
封衍手拧过凉水的巾布,轻轻替他擦拭额间的细汗, 顺着凉意, 江扶舟无意识地蹭住封衍的手腕,灼热的唇擦过他的掌心,留下一片湿热。
封衍眉心紧锁,又替他掖好了锦衾, 不料很快就又被他手臂挥开,素白色的里衣也在他动作间解开,露出瓷白的一片,劲瘦的肌骨也染了几分热意。
顺杆往上爬,江扶舟抓住封衍冰冷的手,贴在烧热的脸颊,喃喃自语,“我要烤熟了……”
然后自顾自爬到了封衍的身上,浑身汗涔涔的,埋头在他颈边,散落的呼吸凌乱,“四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过天旋地转间,江扶舟就覆身躺在了锦被上,风吹凉意袭来,他难得舒展了眉心,但下一刻,重重一下戒尺“啪”地一下打在了他背脊腰腹下方的位置。
接着就是第二下,江扶舟疼得咬住了枕边,眼泪哗的一下就落了下来,但他酒品又很好,也不闹,只默默掉眼泪,滚热的泪落在了封衍的手心。
到底是不忍心,封衍手拿戒尺的手放了下来,眉眼深邃,“江扶舟,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江扶舟埋头在锦衾里,不耐地呜咽了两声。
听得封衍心烦气躁,只得将人抱了起来,揽在了怀里,再伸手扯过月白色的锦被来盖在他身上,见他还要尽力挣脱,锢住他腰间的力度加重了几分,“别闹。”
江扶舟满脸委屈,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死死抓着封衍胸前的衣襟,鼻尖悄然擦过他轻滚的喉结。
封衍叹了口气,净手擦干后探入了被中,热气汹涌,江扶舟骤然仰起头来,修长脖颈青筋暴起,染泪的眼睫缓缓睁开,水雾莹润,尽是迷蒙失措。
对上他迷离无知的双眼,封衍的眸中坠了分欲色,而后他倏而阖上眼帘,咬牙切齿道:“江扶舟,孤真的想掐死你。”
深陷欲海的人懵然无知,只蜷在他怀里默默吐息。
青染端着药推门进来的时候,封衍正站在宝蓝色插丝珐琅盥盆前净手,悬挂在架上的巾帕散落在床榻边,屋内若隐若无的腥膻之气弥漫。
惊得青染飞速低下头,将药放在楠木嵌螺钿云案几上,轻声道:“殿下,药熬好了。”
封衍接过滚着热气的药碗,径直往床榻边缘走去,青染则走过去将床榻的素纱挂起,只见江扶舟睡得安稳,鸦羽长睫上还染了几分未褪的泪意。
见封衍打算亲自喂药,青染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余光见瞥见了封衍将江扶舟揽在了怀中,心止不住地跳得更快了些,以至于手心全是汗意,凉风吹过,化作了深深的寒凉。
翌日清晨,封衍从练武场折返,青越在一旁替他系上披风,只听他问,“他可醒了?”
青越轻笑,跟在他身后,“小少爷睡得深,昨晚又喝了药,怕是日上三竿都不会起了。”
封衍抬步往寝殿方向走,“今时不同往日,他从军几年,你当他还似幼时贪懒。”
“让膳房做桂花糖蒸新栗糕时少放些糖,前几日积玉来,只吃了一块,眼睛却盯着不放,便是嫌甜了。”
青越心里直泛嘀咕,殿下怎么这都能看出来,恭顺低头应了声是。
此时,青染匆匆赶来,行过礼之后,有些忐忑不安道:“殿下,小少爷不见了,暗卫说天未亮他便翻墙走了。”
此言一出,封衍的脸色遽然冷了下来,眸光中深浅不明。
***
天蒙蒙亮,江扶舟将自己缩在了锦被里,盖住了全身,辗转反侧,他蓦然坐起身来,无比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坐立难安,难以入眠。
只要一闭眼,就想起了昨日发生的一切,他发誓,如果早知道会遇到封衍,他死都不会踏入朝暮楼半步,更不会喝什么酒。
丢人丢到家了,江扶舟捂着面无声抓狂,他现在脑子全是浆糊,混沌一片,只恨自己为何不能酒后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昨日种种,让他日后如何面对封衍?
乱七八糟的思绪充斥在脑海里,一幕幕如刻影,明晰的触感实实在在,在心里反复翻滚。
心中腾升的异样又让他陷入了沉沉的失落当中,纠结茫然的情绪让他无所适从。
他尚未弄清楚这份纠葛不清的烦躁,只好避而不见,连同封衍的来信都不知从何下笔,就这样躲了半个月有余。
可又是这份逃避让他压抑着难受,也没出门,便在家中的院里练剑习武,一连好几日。
宋明川上门来过,委婉提及此事,江扶舟肺腑间郁气更重了几分,但勉强扯出个笑意来,只说那日喝过药后便好了,并无大碍。
在宋明川要走前,江扶舟忽而叫住了他,“琼羽,我近来得空,你那里是不是还有几本闲书。”
宋明川蓦然转过身来,双眸掩盖不下的错愕,“积玉,你……”
江扶舟十分坦荡,扬起笑意来,“怎么了,不过几本闲书,你不会还舍不得吧,我就随便看看,也不干什么,再有时日就看不了了,我要回北境了。”
“你若是不舍得,我就自己……”
“今日我让人给你送过来。”宋明川打断了他的话,抬头对上他明亮的眼神,“积玉,我一定会考上,你等我。”
“我等你请我喝酒,不过那种酒你还是放过我吧。”江扶舟拱手求饶,“我可是吃了好几日的苦药。”
见他犹犹豫豫不肯走,以为他这几日读书读累了,江扶舟勾搭上他的肩背,安慰道:“莫要太劳累了,若是困了倦了就歇会,不要逼自己。我还有些稀奇,往日里你同我一般不喜读书,这几年倒是愈发用功了。”
宋明川抿唇,“你身边的好友里,明衡和鹤卿都进士及第,身有所长,江伯伯也多有称赞。”
江扶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是我的好友,又不是我爹的,无论你学识如何,我都交你这个好友。不过人各有志,你若下定决心,那边放手去做。”
送走宋明川之后,江扶舟回到自己的屋里,将那日的话本摊开来,眉目深凝,仔细钻研了起来,不久后宋明川让人送来了一箱书,他便关在屋里埋头苦读,比读正经书要严肃多了,察觉到他的怪异,阿姐还来看过他几次。
不过短短几日,江扶舟就翻过了大部分书,他咬着笔头,抬眸看向了窗外,陷入了沉思,对于话本里那些扭捏拉扯的情感他模模糊糊有些感觉,但又不太懂。
如果思念是落石,会沉在心湖底,那这几日他的心里落了一颗又一颗,这算是什么情感呢?
他又从箱匣里翻出了同封衍的来信,一封一封摊开来,铺了满桌,他泄气地趴在书案上,心中仿佛有回声,似是记起了往日的许多事,封衍的起坐行卧,一言一行,在脑海里浮现。
实在纠结想不明白,恍惚间想起了这几日封衍没有任何信来,似乎他们就此没有任何往来了,饶是这样想过,他的心便忽而像是被锤头重重砸了一下。
江扶舟手忙脚乱地将所有的信件全部都收拢好,然后跑出了自己的小院里,直奔后园去,这个时候江怀瑾肯定在看顾他那些花花草草。
“混小子,你又准备偷摘我的花是不是?”江怀瑾眼尖,一把就揪住了江扶舟作乱的手,毫不留情地打了一下,“都多大了,还干这种事。”
江扶舟心虚地躲了躲,摸了摸被打红的手,“阿爹,几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呀。”
江怀瑾拎起了挂壶,慢悠悠地给眼前的花浇水,又俯下身来仔细看了看叶片的生长情形,“你爹是老了,又不是傻了,怎么记不得。”
“你这几日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干什么?难不成是在苦读,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你过些时日便要回去了,怎么不去见见你那些好友?”
提起了好友,江扶舟的心情又低落了下来,也不说话,用手轻轻触了下花叶,“哪有那么多好友可以见。”
听他的语气不大对劲,江怀瑾敏锐地转过身来,看他一脸沮丧,温和笑道:“是想见的没见到吧,说吧,又怎么了?”
江扶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垂下头来,一言不发。
“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江怀瑾摸了摸他的头,带着他往长廊走去,“积玉你过来。”
江扶舟慢吞吞地跟在了江怀瑾的身后,只见江怀瑾拖着步子,双腿行步迟缓,有些坡脚,这是前些年办科举案时受了廷杖,落下了病根。
但江怀瑾倒是看得很开,除了刚出事那会消沉些,后来便释怀了,有时在信中还会和江扶舟打趣。
父子俩坐在了廊下,清风吹拂,满园的花香四溢。
江扶舟伸手轻轻捻起江怀瑾肩上的半片残叶,搁在他手心,“物归原主。”
侧过头却看到了父亲鬓边的霜雪,他垂下眸来,心中的愧疚一层层蔓延了上来,自己幼时便随阿娘在边境,回京后呆了几年又走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阿爹已经苍老了许多。虽说他远在千里之外,阿爹还是坚持写信给他,若是得空,还会亲赴边疆来看他。
江怀瑾捏着手心的枝叶,“积玉,沙场无眼,你此次再去,切莫要小心,家中人都盼着你平安归来。”
江扶舟挽着他的手臂,像是儿时一般靠在他肩上,“阿爹,我知道了。”
“你个混小子,平白那么乖巧,肯定有诈。”江怀瑾无奈地笑了笑,“是不是真的有心上人了?”
江扶舟有些迷茫,不解地问他:“阿爹,你说放在心里的人便是心上人吗?”
江怀瑾顿了一下,眸中似是也有些深沉,再出口时声音便低了下去,“心上人只有一个,心里时时念着想着,最重要的是,你若真的钟情于她,就起了独占的心思。”
对于这方面的情感实在匮乏,江扶舟有些迷糊,他无意识地拉着江怀瑾的衣袖,“原来是这样。”
“你喜欢哪家的姑娘,让阿爹听听,也好让我同你娘上门提亲。”
不知为何,江扶舟忽然想起了江怀瑾见封衍的那个场景,心里一哆嗦,顿时不敢细想了,忙道:“我可没喜欢谁,阿爹你还是好好管管我哥吧。”
两人说着说着又提到了往日的旧事,笑成了一团,没有注意到远处站在一旁注视的江池新。
“回去吧。”江池新淡淡收回了眼神,转身就往回路走去。
秋茗托着盘,忙不迭跟上,愤愤不平道:“少爷为什么不过去,天一冷,老爷便腿脚湿冷,这瓶药你可是为老爷寻了许久。还有你的课业,也是昨日就同老爷说好今日要细看的。”
江池新脚步不停,面色冷了下来,“说够了没有?你若是想去便自己去。”
“奴才是给少爷抱不平,这小少爷一出现,老爷的目光就全被他夺去了。他是春风得意,就连远在北境,老爷都念念不忘。”
江池新顿下脚步来,自嘲一笑,“积玉贪玩,父亲操心些,但对我也不差,府中为我请来西席也是大家,我的课业他都仔细看过,还替我斟酌笔墨,提点许多。”
明明一块糖也是两个人分,一碗饭也可以分得平,可江池新就是能感受到江怀瑾对江扶舟的偏疼,那种欢喜从来不从器物里得见,而是一言一行中渗透出来的。
扪心自问,父亲已经对他够好了,放眼身边的世家子弟,哪有父亲会从小手把手启蒙,还亲自带在身边学为人处世的道理,生病时席榻不离,哭喊时耐心哄劝。
他原以为自己从小跟在父亲身旁,陪同父亲经历过京都里的许多风雨,他们应是最亲近的。可积玉回来后,他才发觉,所谓父子之间真正的亲密无间便是如此,甚至往来信件,悉心问候,都能见父亲的挂怀。
所有的不甘心都潜藏在心底里,不敢宣之于口,他仰望父亲,怕自己这点可悲的嫉妒心会让父亲感到厌恶。
若是积玉打他骂他辱他,他的心里还能好受些,为自己卑劣的心找个借口,可偏偏积玉待人真挚坦率,对他这个哥哥,更是亲厚有加,还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有一回他生病缺了一味药,隆冬大雪里,积玉跑遍了全城替他寻来,又在床榻旁默默守了他几日。
“少爷,可自从小少爷回来,老爷的眼里就再也……”
江池新冷下脸来,“你若再挑拨我们兄弟之间关系,我即可便将你打出府去。”
秋茗只好喏喏不敢再言。
***
调整了心情,江扶舟终于愿意出门了,他性子随江怀瑾,一向看得开,若是弄不清的事便再看看,有时糊涂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先是同师父入宫面圣,再次见到了那位金銮殿里高坐的君主。延熙帝虽体虚病弱,但威严依旧,甚至将他召来身前仔细看过,夸赞了几句,说此次退敌百里,扬威北境,他可是立了大功,少年英才,后生可畏。
江扶舟心里莫名萌生了几分忐忑不安,面前看着和蔼可亲的君王,却与东宫有些深深的罅隙,因着是叔侄,到底隔着一层。延熙帝膝下的独子不过三岁,而东宫树大根深,是礼法正统,在朝中颇有威望。
这些年,没少听说延熙帝与东宫不和,东宫动辄得咎,举步维艰。
可在如今在江扶舟面前的却是一个年老力衰的君主,他浑浊的目光里,深远广阔,越过万里河山。
他虽年迈衰朽,却勉励撑着江山社稷,事事尽心,宵衣旰食。大魏的前几任的君王都恪守着保守的边境战略,甚少主动出击,若遇敌袭,首选也是以天子之名,下发文书斥责,而后便是和谈招降。无它,一场大战太过劳民伤财,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北境永无止境的袭扰,边民深受其困。
延熙帝则不同,他主张出战扬威,寸土必争,虽累受非议,但他分毫不让。盖因永兴帝端州被俘后,大魏在四海诸夷眼中如坍塌的巨山,西南边境动乱,东南海患频繁,北境诸部落更是愈发嚣张。
经他多年耕耘,总算边境勉力得以安宁。延熙帝这一挥手,便给了北境诸多将领扬名立万的机遇,江扶舟少年得志,除了他自身英勇无畏外,也离不开延熙帝对边境诸战的倾国相助。
因而江扶舟对延熙帝的情感极为复杂。
恭敬退下后,江扶舟趁着没人注意,游荡过大街小巷,趁着没人注意,溜走了几圈后,循着小路,进了一座深院府宅。
他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封衍,转过月洞门和长廊,青染已经在等着他了。江扶舟小声嘀咕,还真的是什么都逃不过封衍的法眼。
都走到门前了,江扶舟忽而有些犹豫,面色为难,想起了那日尴尬的情形,脚步便犹疑了起来,“四哥是不是很忙,要不我改日再来?”
青染楞了一下,露出一抹得体的笑来,“殿下得了闲,正等着小少爷。”
得了闲才完蛋,莫不是要算账,江扶舟脚底抹油就想走,他挠了挠头,“他平日里那么忙,得了闲更该歇一会,不如我先走一步。”
眼看着江扶舟就要走,青染急得差点发疯,殿下面色难看已经好几日了,好不容易等到了江扶舟愿意上门来了,这还没见就要走,殿下岂不是得气死。
这时,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很淡的一声,却携着雷霆重压,“江扶舟,你若是不愿来,日后便再也不用来了。”
一字千钧,如施了定身术,江扶舟挪了一下脚步,从善如流,拐了个弯,讨好地笑了笑,“殿下日理万机,我也不能不识抬举,这就来。”
青染看着江扶舟的脚步有些发虚,不由得觉得好笑,亲自替他们把门给关上了,心里默默为江扶舟祈福。
踏进屋内后,身后的门忽而就被青染关上了,乍然这一声,还让江扶舟吓了一跳,他磨磨蹭蹭着步子,慢慢往书桌挪去,只见封衍正伏案提笔写字,眉目邃然专注,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到来。
见状,江扶舟的心勉强安定了下来,悄悄拿起了砚台里的墨条研磨,眼睛不由自主瞥向封衍的笔下。
这一看可不得了,啪嗒一下墨条滚落在地,江扶舟差点吓出个魂飞魄散,声音都抖了些,“四四哥……你怎么也在看这个。”
只见案上封衍摊开的书正是那日他看的那本风月话本——《春花秋月何时了》
封衍不动声色,抬笔继续写,“看看你这几日都在用功些什么。”
江扶舟不敢动,像是偷吃被抓的猫,寒毛竖起僵硬着站在一旁,他的脑子现在更加混乱了,本该批注四书五经的金尊玉手,现在却在批阅风月话本,怎么看都违和诡异。
“四哥,我错了。”江扶舟老实低头认错。
“你哪错了?”
“我哪都错了。”
闻言,封衍停下笔来,翻过刚才写的那一页,朱笔勾画出来,“唯男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写的是什么?”
江扶舟就算再不学无术,也知道孔圣人说的是“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而话本里楚王对风冉调情的时候,擅自改动了几笔。
他垂下头来,眉毛打结,“这写话本的人亵渎圣人。”
封衍起身,将文椅让给他坐,“今日你得闲,便在这里再看看这书,一些错漏之处我做了批注。”
这无异于酷刑,江扶舟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他,真心诚意,“我知道错了,能不看吗?我现在很想看《论语》。”
封衍不理他,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不行,今日就看这个。”
不得已,江扶舟只好硬着头皮翻看这书,看到那处楚王打断了风冉的腿,还说钟情于他的桥段,封衍一本正经在一旁批了句“情理不通。”
他默默捂着脸,一页一页翻看着,尴尬到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看到后面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的眼神飘忽,落在了案桌上的摊开的奏折上,试探着问,“四哥,这个是什么?”
封衍在身旁翻看着一本《论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色淡了些,“礼部呈来的秀女人选,若是要给东宫选妃。”
“啪嗒。”江扶舟手里拿着的笔倏而掉落了下来,滚在桌面上。
封衍默了一瞬,“怎么了?”
一听到是给东宫选妃,江扶舟的心五味杂陈,他压下肺腑里骤然升起的郁气,闷闷道:“你怎么没同我说过。”
封衍再翻过一页来,气定神闲,“这几日你想来吗?”
江扶舟的嘴角一下耷拉了下来,趴在案桌上,将面前的话本立了起来,挡住自己脸,咬着唇瓣,不让脸上的情绪外泄出来。
见状,封衍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我昨日写了许久,你老实看完。”
说罢,就抬步走到了门口,他推门而出,天光乍现,投下他身后的长影。
而身后的江扶舟哪里管他那句,直接抢过案桌上的奏折来自己仔细翻看。
只见头一个名字就是岑国公府嫡女朱映雪,他的心猝而空落落的,继而涌上了莫大的恐慌,偌大的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压抑不住的难受感从心间里冒出,尖锐的痛楚如石锤将胸口砸了个稀烂,他不依不饶地看过每一个名字,忽而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你若真的钟情于他,就起了独占的心思。
可这一句却在心底里模糊不堪,镌刻的痕迹渐渐隐没,眼眶里酸涩得厉害,可封衍是东宫太子,一国储君,日后若是登基,更是有三宫六院,千娇百媚。
如此想来,他的手便不住发抖发颤,当他终于能意识到自己情感的时候,却悲哀地发现,这注定无疾而终。
江扶舟受虐似的将奏折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
院落的石桌旁,等候已久的岑国公朱霄端坐,见封衍走出来,便起身行礼,“殿下。”
封衍扶着朱霄起来,谦逊地请他坐下,“先生多礼了。”
“积玉这混小子,你治治他也好,省得整日没轻没重的。”朱霄捋着一把山羊胡,颇有精神,久经沙场,这一出口便有气吞山河的气力。
封衍抬手替朱霄添了一杯热茶,“积玉在外,蒙您照料,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朱霄笑着摆了摆手,“他这小子,皮实肉厚,且熟知北境地形,帮了我不少忙。有一回我们在深处荒漠之中,一日无水困乏,危急时刻,他竟凭着毅力寻到了水源,又能忍着不喝,风沙扑脸,带着人,背起受伤的同袍前去。”
封衍笑而不语,目光放远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朱霄叹了口气,“积玉就是太重情意了些,殿下还记得谢道南的幼子谢将时吗?他们两初次见面就不和,谢将时脾气也倔强,两人实力相当,谁也不让谁,就这样处了一段时日。可有一日谢将时充作夜不收,探查敌情,不知方向,深入敌营,被抓住了。积玉听闻后,谁都没告诉,只身前去,趁着夜色将奄奄一息谢将时带了回来。”
“积玉回来的时候也是一身的伤,我气不过,便狠狠罚了积玉。不听军令,擅自外出,这是大忌,他这一回是万幸,若稍有差池,便一同折在里面了。”
封衍知晓此事,因为江扶舟来信里写过,但只粗粗略写他与谢将时是同袍好友,不料这里头还有这一段内情,也将自己受伤的事情遮掩得一干二净。
朱霄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好在三年下来,经过一番历练,他也算能独当一面,只是沙场残酷冷血,若太过重情,反而累及其身。”
“也罢,还有时日,积玉还需再磨练,玉不琢不成器。”
但思及封衍目前的处境,朱霄深感忧虑,“殿下,朝局纷扰,您千万保重。”
封衍眉眼深敛,“我无碍,但眼下京都局势不明,先生还是带着积玉尽快回北境吧。”
第52章
一晃一些时日便过去了, 江扶舟又要回北境了,临走前,他同几个年少好友在酒楼里小聚了一番。
等到酒酣饭饱归家时已是华灯初上,席间唯有宋明川埋头不管不顾喝了许多, 一旁的简知许怎么劝都不听, 故而只能陪同宋家的家仆将他架了回去。
几人临行前话别前, 宋明川没由来地唤了好几声江扶舟的表字,简知许没法子,问江扶舟是不是欠他钱了。
江扶舟这几日心情也沉闷, 听到这话猛地咳嗽了一下,无奈摆手, “他有一箱书还在我这, 明日我一定还给他。省得他念念不忘。”
听到这话, 宋明川醉酒酡红的脸白了些,灯火辉映下, 背影落拓萧索,他抬起头来, 含糊地再唤他一遍,“积玉。”
对上他澄澈复杂的眼神,江扶舟不知为何,心底轻颤了一下,他略有些诧异, “琼羽, 你别是学傻了。还有你那些闲书也少看,许多桥段都不合常理。”
说起风月话本,江扶舟就牙疼,自那日被封衍逼着看那本批阅过的话本, 他就对任何话本都提不起兴致来,更别说再翻开宋明川那一箱闲书了。
宁遥清沉下心来,他身处局外,看得更清些,见宋明川如此,叹了口气,“明衡,你先送琼羽回宋府。”又转头看向了宋明川,叮嘱他道:“琼羽,饮酒伤身,下回少喝些。”
清润的嗓音却如警钟,敲响在宋明川的耳畔,他定住了身形,凉风徐徐吹过发烫的面颊,愀然低下头来,不再胡闹,任由简知许带走了。
简知许还不明所以,只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一边架着宋明川一边纳闷道:“你们几个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江扶舟轻哼了一声,“亏你还是进士及第,笨死了。”
听到这话,简知许顿时气急败坏,横眉扫过来,“江积玉,你别以为你要走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宁遥清觉得头疼,一个两个不知道都这么了,只能让简知许快些带着宋明川走,然后拉着喝了几杯的江扶舟往另一头走,见四下无人了,他问道:“积玉,我看你也不对劲。”
江扶舟顺着路边旗杆的影子慢吞吞地走着,一言不发。此路僻静,风过无声,唯有拂过招摇的旗帜烈烈作响,宁遥清也不追问,便陪他一同往前走。
“鹤卿,若是一件事求而不得,你还会求吗?”
这发问没有前因后果,莫名的,宁遥清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重重一沉,“积玉,求而不得执念过深,劳身焦思,总归是不好。若是我,许不会再求。花开灿然自在,不必折枝。”
江扶舟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默默蹲了下来,灯火打照在他身上,影子忽而缩得很短很短,一如他此刻沉抑的心,胸肺之气郁郁难解,自嘲道,“你说得对,万事自在,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宁遥清鲜少见一向飞扬肆意的江扶舟如此消沉,低声唤他,“积玉。”
江扶舟却利落地站起身来,换上了往昔的笑脸,说笑道:“怎么我的字你也唤上瘾了,鹤卿,此去一别,便是千山万水,你随侍陛下左右,千万珍重。”
宁遥清见他面色如常,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去迢迢,相见时难,你也保重。”
两人并肩走,再说起了这几日的笑谈,不知不觉就快到了江府门口。
正准备话别,此时突然宫中内侍焦急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要找宁遥清。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尽是惊诧,特别是听到那句延熙帝独子夭折,消息已经盖不住了,宫中急召宁遥清入宫。
如平地惊雷,身处京都,他们如何不知这个消息的惊恐之处,此番风云骤变,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来不及说什么了,但宁遥清迅速却抓起江扶舟的手臂,叮嘱道:“你快些回江府,尽量别出门了,若是可以,尽早启程回北境。”
江扶舟目送着宁遥清急忙忙离开,他自己脑子也嗡嗡然,一街之隔便是江府,他心神乱成一团麻,焦急万分,思虑再三,还是转了弯,往前几日去过的府宅奔去。
他特地绕走了小路,穿梭在掩人耳目的巷道里,经过七拐八弯,探听到四下无人后翻越了那座府宅的院墙,径直往一个小房间里去。
深夜寂静,突然有人来访,青沐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打开门窗却发现是面色沉冷的江扶舟,他吓了一跳,忙问道:“小少爷,你怎么来了?”
江扶舟目光烧灼,定下心神来,“宫中生变,我想见见殿下。”
青沐楞了一下,“您都知晓了,看来这个消息是真的瞒不住了,殿下今日午时便进宫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听到青沐这样说,江扶舟心底的焦虑更甚,来回踱步,“也不知如今是怎样的情形了。”
此处的府宅直通东宫暗门,青沐传信给留守东宫的青染,不久便得了回信,江扶舟就在暗卫的掩盖下悄然入了东宫,扮作内侍混在了寝殿之中,焦急地等着封衍的消息。
后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轰隆,一道道紫电劈开京畿,狂风大作,似是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一夜落花满城。
江扶舟在寂暗的寝室里等了许久,静站在窗边,耳畔雷电交加,惊风骤雨。青染劝了好几次都没能让他去歇一会,只好抱出一件月白织金银鼠皮披风给他披上。
天方擦亮,江扶舟就有些熬不住了,靠在了案几上昏昏欲睡,心中纷繁杂乱理不出个头绪来,幻梦几多,等他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但还是没有封衍的消息。
漫无边际的心绪仿佛坠入无尽海,江扶舟单手支额,声音疲累,“青染,外面的消息怎么样了?”
青染面露难色,“现在京都里大街小巷都传遍了,陛下的独子夭折,辍朝七日,物议沸腾。但宫中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又是一日的枯等,东宫詹事府纷纷递了信来问询,群龙无首,焦急万分。眼下的朝局着实危急,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早有传闻延熙帝要废东宫而立幼子,眼下却惊闻幼子夭折,诸多刀光剑影藏在不见锋芒的议论中。
金乌西坠,再一次入夜,江扶舟心下颓唐不已,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婉拒了青染再一次劝他用膳,“青染,我真的吃不下,你放着,我一会再吃。”
青染何尝不着急,但江扶舟今日总共没用些什么,若是殿下知晓了,怕是会心疼,于是午时好说歹说才让他吃了一些。
又过了一个时辰,嘎吱一声响,殿门打开了,青越跟着面色覆满冰霜的封衍走了进来,青染着急忙慌准备各种事宜,悬着的心好歹是放了下来。
听到动静的江扶舟猛地惊醒,立刻站了起来,顾不得滑落的披风,飞快跑了过去扶着封衍,“四哥,你可有事?”
封衍淡声道了句无碍,便坐了下来,江扶舟将人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立刻就发现了他脸上一道清晰的血痕,当即惊呼出声,“你的脸怎么了?”
然后立即唤人拿药来,封衍却抓住江扶舟的手腕,语气低沉,“都是小伤,莫要忙了,陪我坐一会,让我看看你,听青染说你等了许久。”
江扶舟怎么能不着急,但他看到了封衍眼中的红血丝和眼底疲倦的乌青,顿时不敢再动,只好乖乖坐在一旁的矮榻上,任由他握住他的手腕。
“是谁伤的你?”他轻声问。
封衍掀开眼帘,几日的奔波劳顿让他疲累,见到眼前人毫无掩饰的担忧和惊恐,他眸中略过了几分邃然的光,“无事,陛下盛怒之下摔了茶碗,一道碎瓷飞来,不慎伤到,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得轻巧,江扶舟却听得心惊肉跳,什么碎瓷片能划伤脸,分明是朝着封衍砸来的,可见陛下的滔天怒气。
但此情此景,江扶舟不想再让自己的烦扰令封衍伤神,只能勉强扯了笑意来,“无事就好。”
封衍在紫檀木雕花软塌上小憩了片刻,江扶舟便在一旁静静陪着,接过青染递过来的药,轻轻替他擦拭。只见封衍慢慢睁开了眼,眼底的倦累一览无遗,江扶舟心间似针扎一样疼痛。
又陪着他用了些热粥,看着他恢复了一些气力,江扶舟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思及那件轰动朝野的大事,他犹豫地问:“四哥,三皇子它……”
炭炉的银丝炭烧得正暖,封衍用银筷夹了一筷子菜进他碗里,“积玉以为呢,人人都在传,东宫太子为了储位,暗害了陛下独子,保不齐这茶楼都有说书的正在编撰这一桩皇室秘闻。”
江扶舟斩钉截铁地否定,“不可能,三皇子不过三岁幼儿,四哥怎么会对他动手。”
听到他果断的回答,封衍眸中神色微动,“积玉,我没有杀他。但如今朝野不宁,此时又出了这件事,怕是荆棘遍地,我已问过先生,你们早日启程。”
心中的惶恐摇摇欲坠,江扶舟眼底满是担忧,“那你呢,你会如何呢?”
封衍垂下眼帘来,“我不会有事,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眼下这个情形,陛下不会把我怎么样,你莫忧虑。”
江扶舟食不下咽,心神不宁,还是陪着封衍用了些饭食,稍晚一些,他就离开东宫了,离家两日,再多些时日家中人便要起疑了,这个紧要关头,他也不想给封衍惹出麻烦来。
见封衍沉沉睡过去,他回头看了几次才推门走了。
他刚一走,封衍蓦然起身,依靠在床边吐出一口血来,面色青白交错,青染惊呼一声,“殿下!”
封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紧紧抓着床沿,声音嘶哑,“莫要声张,让褚逸过来。还有,让先生尽快带积玉走。”
***
江扶舟在临走的前几日惊闻噩耗,就此耽搁了行程。
延熙帝一连辍朝七日,哀痛欲绝,椎心泣血,寻了方外术士和得道高僧入宫替三皇子往生祈福。不料此时有邪方术士进言,说山东曲宁县地动,诅咒了陛下幼子,走火入魔的延熙帝听信谗言,欲坑杀一地生民为独子陪葬。
举国惊骇,恐慌万状,流言蜚语惊动了九州万方,雪花片一样的奏折呈递御前,更有内阁携百官长跪在会极门外叩首劝谏,整个京都仿佛刹那间进入了隆冬。
延熙帝勃然大怒,当即让人将劝谏之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于是三四个拼死进谏的言官死于午门杖下,一时风声鹤唳,令人骇目惊心。
饶是如此,身边的近侍宁遥清仍接连上奏,跪在延熙帝面前言辞恳切,直言不讳,以示其举荒谬残暴,违逆天地人伦,他屈身跪在御前,豁出浑身胆气,已抱有必死的决心。
随后宁遥清便落了大狱,候旨问斩,任何人求情都不得。
江扶舟听闻后不顾身边人的阻拦,想要入宫,但宫门紧闭不得觐见,几日的时间,他求遍亲朋知交故友,但陛下盛怒,已有前车之鉴,除却源源不断的上奏搭救,竟再无他法。
封衍赶来的时候江扶舟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仍抓着他的手,眼底泪意滚滚,“四哥,鹤卿他……”
将身上的玄色云锦罗披风盖在江扶舟身上,替他系好了衣领,封衍沉着冷静,眉眼冷然坚毅,“莫怕,我会保住他的命。”
封衍不顾病体当日便直入宫门,正值三皇子头七,他一身素白免冠跪于宫中祭坛,以血书长祭延熙帝幼子,骤然响起的雷鸣惊天动地,狂风暴雨里,他长跪不起,血流如注。
延熙帝站于九重高阶之上遥遥远望,面容苍老,神色衰败,背脊伛偻,目光越过眼前的惊风骤雨,落在了封衍身上,天地广阔,不过他一人祭血哀鸣。
延熙帝不顾内侍的阻拦,只身走入了雨帘中,步履缓慢,久之,长叹一口气,便让人带封衍下去疗伤。
这场闹剧就此终结,但宁遥清触怒陛下,由死刑改判了宫刑,打入宫中净房扫洗恭桶。与此同时,延熙帝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一月有余才慢慢恢复了气力,自此以后,性情更加阴晴不定。
江扶舟潜藏于东宫照料了封衍几日,就到了不得不启程的时日,这一回再走他的心沉重万分,深宫幽闭,他亦无法再见宁遥清一面。
昔日种种皆似云烟,权势滔天,不过一夕之间,就可将人置于死地。他跨上马时,回望来时的长亭古道,竟恍若隔世。
***
等到江扶舟再次返京,已是一年后,这一回,他带着战死的岑国公朱霄衣冠返京,且一路送回了已滞留北境多年的永兴帝。
他这一返京可谓是掀起了惊风骇浪,流言不断,同样他在北境的赫赫威名也响彻朝野。
半年前,岑国公朱霄在西北边境多线受击,腹面迎敌的济州大战里抵死力战,守卫国土直至最后一人,漠漠黄沙埋骨,朝野震惊,边境也因这一战动荡不安。
江扶舟用六个月的时间,埋伏潜藏,卧马冰河,寻觅敌将的踪迹,终于在风雪交加的一日,趁着敌军轻敌冒进,率领部下将杀死朱霄的敌军首领托克边奇斩于马下,将他的头颅悬于军帐前,以献祭恩师。
托克边奇为北境最大部落莫克族的首领,他一死,莫克族内部瞬间因争夺王位而四分五裂,而北境关外十七诸部纷纷陷入了一片内乱混战之中,无暇袭扰大魏边民,有此一战,可暂安西北边境。
立此不世之功的江扶舟再次扬名,他回京后,延熙帝一面对其大加封赏以安军心,一面又因他送还永兴帝一事圣心不悦,故而态度不明,避而不见。
江扶舟谢赏后便将自己锁在房中,闭门谢客,焦虑万分的江怀瑾破门而入,却发现他抱着岑国公满是血迹的衣袍倒在了窗前,高热不退,一病不起。
他这一病就是好几日,宫中来了御医看过后称心病难医,劝亲近人多宽慰些。
与此同时,岑国公嫡女替父上书,指责江扶舟不敬之罪,藏匿岑国公的尸身,葬于荒漠边城,风沙侵袭。延熙帝先是留中不发,而后遣人过府过问,但碍于江扶舟卧病在床,搁浅不谈。
封衍深夜潜入了江府,见到了瘦骨嶙峋的江扶舟,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他骤然心惊,快步走到了床榻边,俯身唤他,“积玉。”
江扶舟尚在发热,脑海混沌,仿若眼前再见广漠黄沙,残肢断体,鲜血淋漓,破旗扬起长风呼啸,乌鸦旋于头顶哀鸣,尸横遍野,他怎么都寻不到师父的尸身。
他一声又一声呢喃,肺腑中的热气弥漫开来,“师父……”
封衍将人揽入了怀中,再唤他,让他从梦魇中惊醒,泪湿眼睫,江扶舟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眸。
“积玉,我在。”
痛心切骨,江扶舟再掉不出一滴眼泪来,他紧紧抓着封衍的衣襟,眼眶干涩异常,喉间嘶哑,“四哥,你怎么在这里?”
封衍拿过茶杯来慢慢喂水在他苍白的唇边,“自你回来后,便谁也不见,我放心不下,便来了。”
江扶舟周身热气沸腾,晚间又烧了起来,封衍从怀里的药瓶里倒出了几粒药喂给他,“先吃药,其他的事情我们日后再说。”
冰冷的手指贴上江扶舟烧灼的两颊,封衍眉心紧蹙,“江扶舟,再发热下去你命还要不要了。”
一句话让积攒许久的痛楚再次溃堤,无声的眼泪再次滑落,他哭得让人心疼,手指不住发颤,“师父走了…”
迟来的崩溃如排山倒海席卷了江扶舟,自岑国公战死后,他一直压抑着情绪,冷静地筹谋为师父报仇,将仇敌斩杀。
但大仇得报后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茫然,他一人一马飞驰在边境线,回首仿若还能听到师父笑骂他的声响,可烈烈风沙,星河倒悬,再无人相候。
封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斯人已逝,先生定是念着你,他若看到你如此,该是何等伤怀。”
直到此时,封衍才明白朱霄所说的江扶舟太过重情意,累及自身是何意,他将人拥得更紧了些,就这样默默陪着他。
江扶舟听着封衍的声音,困扰多日的梦魇似是终于退散,他失神的眼眸里望向了原处,声音很低很低,“师父之前的遗愿说是要葬在北境边域,我给他寻了一处有水有草的归所,长风万里相送。”
此后江扶舟似是打开了话匣子,喃喃细语,封衍就这样静静听他讲,替他掖好被角,一句一句应他。
等到困意袭来,烧热也退了下去,江扶舟眼中的惊慌茫然也渐渐消散,他盖着封衍的手,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祈求道:“封衍,你要好好的……”
“好,我答应你。”
最后一声落入尘埃,江扶舟陷入了沉睡之中,这一回他睡得安稳些了。
等到封衍离开,已是东方既白,青染悄声走到了他身边,说及了朱映雪堵在江府门前闹的事情。
封衍面色寡冷,“你去告诉她,朱家应得的爵位孤不会忘记,此外,孤再应她一件事,让她自己斟酌衡量。”
青染低头应了声是。
***
等简知许推飞鸿阁的门,发现徐方谨趴在窗前睡着,凉风习习吹进来,落雪时分,他也不怕着凉。
他快步走来,发现他沉沉睡着,眉头紧锁,眼角落了分泪意,“积玉,怎么在这睡着了?”
徐方谨从梦中惊醒,以至于再次看到面前的简知许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低声呢喃,“一梦黄粱。”
简知许操心地替他将窗关了起来,叮嘱道:“你身子骨不比当年,可要当心些。”
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徐方谨忽而笑了,“明衡,你还记得延熙七年琼羽醉酒那一次吗?你还问我是不是欠了他钱。”
简知许怎么不记得,“可别提那日的宋明川了,喝那么多酒,也不知道自己掂量掂量,我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送回宋府,怎么忽然提起了这事。”
徐方谨刚醒,支着下颌,“我想起了我欠他那箱书还没还,他也没找我要。”
简知许不由得愣住,时过境迁,一晃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他替徐方谨倒了一杯茶,“他现在这个性子,哪里还读什么闲书。”
外头风雪再起,两人临窗煮酒品茗,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卜算子·不是爱风尘》南宋严蕊
下一章回归正常的时间线。
第53章
万里雪飘, 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素白中,风霜吹过建宁九年的余响,一转眼便入了年关。
年尾的这两个月里,徐方谨和温予衡便呆在刑部照磨所里悉心整理卷宗, 余下的时间便在国子监房舍中温书作文, 此时距离明年春闺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封竹西则跟着沈修竹去了山西和河南巡视, 顺道四处走一走,前几日才返京。他一回京就发现几个国子监的好友全部在温习科考,埋头苦读, 而许宣季则又到福建行商去了,过期未定。
百无聊赖之际, 他就收拾行李长住在了怀王府, 陪着星眠读书习字, 时不时还同封衍论说朝中局势。就连沈修竹都感慨,这一年到头, 总算见到封竹西正经些了。
好不容易到了大年三十,宫中封笔, 各衙门放了年节假,封竹西就马不停蹄地将徐方谨几个全部叫来了延平郡王府,设下席宴,一同过年节。黄昏时宫中内侍随着赏菜过府,封竹西带着管家去接赏, 回到小院里已是夜幕四合。
夜色朗润, 院落里大红灯笼高悬,一派喜气,午时过后徐方谨和孔图南便先来郡王府,剪了窗花, 又与封竹西一起贴了小院的对联。
封竹西掀开了毛毡暖帘,一进屋就感受到热气沸腾,桌上烧好暖锅子已滚开,正在汩汩冒泡,咸香热辣,香气扑鼻,各式各样的菜品摆满了一桌,灯火明亮,打照在每个人身上,显得热热闹闹的。
郑墨言正守在桌边蓄势待发,一见封竹西来,眼睛刷得一下就亮了,“平章,你可来了,我们等你许久了。”
封竹西一见他的架势就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你哪里是在等我,你是等不及吃了吧。”他抬步走了过来,将墨绿色刻丝鹤氅顺手挂在了红木衣桁上。
徐方谨替他拉开了椅凳,招呼他坐下来,抬手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先喝杯酒暖下身子,外头天寒地冻的。”
封竹西饮下了酒,看向灯火煌煌间,肺腑里涌上暖意,“今年格外不同,结交了在座的诸位,还与慕怀在刑部办了案子,也算不枉过。”
推杯换盏间,筷勺横飞,酒意熏得人暖洋洋的。孔图南和温予衡在国子监呆得时日最久,同徐方谨几个说起了许多国子监里趣闻,几人竖起耳朵来听,笑得差点噎着。
杯酒言欢后,温予衡就告辞归家了,余下几人便起身去了屋外,石桌旁放着管家烧好的碳炉,郑墨言和封竹西两人凑一起蹲在院中放烟花。
星河璀璨,烟花如流星,怦然绽放的一刹那几人一齐抬头看,眼底倒映着绚烂的烟火,徐方谨流落他乡五年,头一回年夜那么热闹,低声道:“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院中两人胡闹玩着,徐方谨和孔图南倒是有闲情雅致,在风霜寒凉的院里泡茶醒酒。两人闲聊了几句会试的事,孔图南接着从今日带来的箱匣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慕怀,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这是给你的新年礼。
“我生性孤僻,知交零落,何其有幸,结识了你和平章。”
徐方谨有些哑然,素日里孔图南都十分内敛,甚少同人言语交心,他双手接过了小木盒,打开来看,目光一下凝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用木雕雕琢出的一整片桃林,小巧精致,绯色莹润,在桃林的一旁还雕刻了一座寺庙,牌匾上写的“菩提寺”铁画银钩,锋发韵流,下角处还刻有一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是镜台山上的桃林。”徐方谨喃喃自语。
“不错,我去岁三月登上了镜台山,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临摹在了画卷上,花了些时日刻了下来。”
徐方谨目不转睛,石桌上的一星烛光打落在郁郁芊芊的桃林上,“年年岁岁花不同,你说过镜台山上的桃花三四月便开得绮丽明艳,等会试结束了,叫上平章,我们一同去观赏。”
闻言,孔图南唇边笑意不改,应了声好。
徐方谨对这木雕爱不释手,又记起了前些日子孔图南病了许久,见此时夜幕忽而飘落了纷纷扬扬的细雪,眼中添了分担忧,“起风了,幼平你多保重身体,前阵子你病了也没同我们提起,还是听谦安说你卧病在床好几日,闭门不出。”
孔图南的眼神微动,“不碍事,早就好了。”
“那就好。”徐方谨低着头一寸寸描摹过桃林,还是忍不住惊叹,“纤毫毕现,幼平你的手真的太巧了。你的字也写得好,还会缝补衣裳,若换上戏服,还能唱上两句,当真是通才。”
他的夸赞直白坦率,孔图南弯了眉眼,“不过是些糊口的技艺,登不上台面。”
在徐方谨眼里,孔图南真的什么都会,初次见面时不修边幅,披头散发,脾性让人捉摸不透,相处久了,才发觉他的细心周到之处,且学问上博古通今,才气过人。
喝过几杯茶,徐方谨不禁问起他的家人,孔图南敛眉,“我孤身一人来京都求学。”
“徐公子,府外有位姑娘寻你。”郡王府管家走了过来,俯身问他是否要见,“这位姑娘说她姓虞,你们是旧相识。”
徐方谨了然,脸上落了分歉意,转头看向了孔图南,“幼平,我先去一趟。”
孔图南摆了摆手,拂袖起身,“不用理会我,我与平章他们去放花灯。”
“那我一会也过去。”徐方谨将小木箱细心地交给了管家,说是一会来取。
就在徐方谨走出几步的时候,孔图南突然叫住了他,“慕怀,这姑娘是不是虞兄的妹妹?”
徐方谨停下脚步,回首看来,“幼平可是有事要交代我?”
“我与虞兄是同乡,听闻他遭此一难,心有不忍,我这里有些钱银,烦你转交给她。”
徐方谨接过孔图南递来的布袋,“我尽力而为,但虞姑娘不一定会要。我和平章凑了些银两给她让她返乡,但她不肯收。后来我们就替她在长公主办的济善堂找了一份差事。”
听到他这样说,孔图南倏而垂眸,然后向徐方谨诚心行了一礼,“我替虞兄谢过慕怀。”
等徐方谨匆匆赶过去,就看到虞诗音撑伞站在那里,见到他来,她伸手将包袱递了过去,“这是我绣的护膝,给徐公子和小郡王的,多谢你们将我救了出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而后,她突然跪了下来,语带凄楚,“徐公子,我哥哥真的死了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尸身在何处,我攒好了银两就带他回乡安葬。”
徐方谨立刻将虞诗音扶了起来,替她撑伞挡住了天际的飘雪,见她眼中的希冀,不忍道:“虞姑娘,你兄长真的故去了,此次案件也就此了结。至于尸首,虞兄的案子牵扯甚多,想必也不希望你卷入其中。”
说完又将孔图南给的银两递给她,道明由来后她不肯收,就又回到了徐方谨的手里。
虞诗音眸中的光暗淡了下来,她擦掉眼角的泪,哽咽道:“是我奢求了。”她仰头看他,有些不死心地问他,“我哥哥是不是得罪了很多人?他的案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真的是冤枉的。”
徐方谨沉默了一会,许久才道:“抱歉,我已竭尽所能。”
夜幕的烟花璀璨耀眼,反衬只身远走的虞诗音背影落寞。
徐方谨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封竹西兴致勃勃地跑来在他手心里放一盏莲花灯,“慕怀,你怎么还傻站在这里,幼平说你很快就来,我等了许久都没见你人。”
掩下心中些许抑郁,徐方谨转过身去,“这就来。”
***
越过年关,日子过得飞快,春冰消融,枯枝萌生新芽,一层层绿意随春风而至,显出一派生机。
二月初九是京都三年一度的会试首场之日,天下英才云集,京都各大客栈住满了前来科考的各省考生,朝廷里各个府衙也在为这一场抡才盛典做准备,有了未名府会试的阴霾,礼部的人更是恪尽职守,反复检查各项事宜,而内阁阁臣亲自坐镇,奉旨督办此次科考。
已经被关在国子监温书两月的徐方谨在二月初五那日被简知许唤了出去。
徐方谨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就算有后天的努力勤勉,自知也比不上寒窗苦读十多年的会试考生。但他选择去参加此次会试,便会尽力而为,因而也跟着温予衡他们一起读了好几月的书。
两人在千味楼的雅间里点了几个菜,小酌了几杯,温酒下肚,简知许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小金牌来给徐方谨,“积玉,今日是你生辰,但今年也就我还能陪着你过了,这个给你。”
徐方谨已经许久不过生辰了,以至于简知许唤他出来的时候,他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接过那块刻着平安喜乐的小金牌,他眸光有些湿润。
简知许幽幽看他,打趣道:“别拿我和封衍比,人家财大气粗。我知道往年你过生辰之时,他都命人专门做了一块金砖给你,刻上年月日和祝语。”拿手比划了一下,“那金砖有这么厚,我可没钱给你。”
徐方谨失笑,把他送的小金牌仔细再看两眼后放进了怀里,“我如今也是一穷二白,我十几块金砖就这样没了,改明找机会给偷回来。”
简知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白日做得一场好梦。封衍他今年……”
话头到了这里,他猝尔顿住,见徐方谨笑意凝住,立刻硬生生转移了话头,“今晚我同琼羽也在千味楼吃酒,就在楼下的雅间,你若是还在此处,可以在窗前看到他走过。”
徐方谨遽而抬眸看他,简知许长叹一口气,“每年二月初五他都折了几枝桃花来,借酒消愁,遥寄哀思。他走时,抱着桃花枝一个人走回府。”
“积玉,琼羽当年虽同你决裂,但还是念着你的。”
“我知道。”徐方谨握着茶杯的力道重了几分。
夜色渐深,屋内就只剩下了徐方谨一人,他独自斟酒,倒满了面前的几个酒杯,悠远的目光凝在临窗的长道上,萧瑟的风吹进衣襟,他恍然不觉。
自从知道宋明川心意之后,他们就很难再以好友相交了。他会下意识躲着他,时间一久,宋明川也不来找他了,简知许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居中各种调和,但都被宋明川冷冰冰地拒绝了。
昔日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便是两人彻底决裂。建宁元年,封衍以大不敬之罪落狱,他苦跪了几日才求得建宁帝首肯赐婚。
当日夜里,宋明川前来堵他,声音沉冷而枯寂,“江扶舟,你非他不可吗?他如今是戴罪之身,自古废太子没有好下场,你要跟他一起去死吗?”
“你知不知道你求陛下赐婚,招来了多大的非议吗?天下士人口诛笔伐,鸣鼓而攻之,太子一党更是对你恨之入骨,切齿拊心。你不要命了吗?”
江扶舟熬了几日,站都站不稳,勉强撑着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琼羽,可天底下只有一个封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宋明川深深看他一眼,拂袖转身离去,再也没回过头。
此日之后,他们便断了往来,偌大的京都,熙熙攘攘,竟无再见之日。
徐方谨饮下了一杯酒,舌苔苦涩,喉腔里堵着一口沉闷的心气,他揉了揉眉心,再抬眸就看到了窗外的长街上闯进了一道寂寥的身影。
人海喧腾,唯宋明川一人格格不入,抱着几枝盛开的桃花枝,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似是永无尽头的长街上,冷风萧瑟,摇落的桃花坠了一路。
徐方谨抱着膝,轻轻侧头靠在窗旁,缓缓阖上了眼眸,挥不去的怅惘握在手心,怎么都抓不住。
***
怀王府中,灯火通明。
星眠因今日是江扶舟生辰格外兴奋,他抱着小枕头,蹲在了苏学勤身旁,“先生,你娶亲了吗?”
苏学勤正在陪星眠搭木块,突然听到扎心的这一句,不由得捂着胸口苦笑。
穿越前他就是单身,入异世后他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以温饱,哪里还敢妄想成亲的事情,再说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若是有一天回去了,也不能拖累旁人。
“先生还没娶亲,星眠为什么这么问?”
星眠低头将两个木块拼在一起,认真地回答,“那你如果成亲会送金砖给她吗?”
膝上突然又似中了一箭,苏学勤抿唇,“先生囊中羞涩,怕是送不起金砖。”他有些牙疼,“谁同你说的?”
将下颌搁在柔软的枕头上,星眠摇头晃脑道,“今日是阿爹生辰,我看到父王做的金砖了,金灿灿的可好看了。”
“日后我也要做个大一点的。”
苏学勤愣了一下,继而哑然一笑,将一个木块堆在了上头,“星眠好志气。”
他这才想起,今晚是他来陪星眠,那封衍便是去佛堂里祭奠江扶舟冥诞了。他摸了摸星眠的脑袋,叹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作者有话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宋欧阳修
第54章
二月十五日, 会试第三场结束后,京都上上下下都在等在放榜。王士净今年任了会试主考官,在贡院与一众房考官一起批阅考卷,紧张催急的十来日里就要拟定要录榜, 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紧盯着贡院上上下下的一切事宜。
月明星稀, 他走出了屋舍,仰头看漫天星斗,不免心中生了分怅惘, “九万抟扶排羽翼,十年辛苦涉风尘。”
身旁的房考官顾慎之亦是王士净的门生, 替他披上了一件披风, “明日就要放榜, 老师可是有什么心事。”
王士净捋了一下山羊须,“往年不是没做过主考官, 只是这一次总觉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老夫觉得有些诡谲。”
顾慎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册子, 略翻过几页来,答道:“老师多虑了,往年会试都是如此,不过去年未名府乡试出了那么一遭,着实惹眼了些。”
“但愿如此。”王士净往前走了几步, 想起了此次会试的录榜, “此次会试头名是国子监的学生,文如锦绣,见解独到,波澜老成, 是难得的佳作。若殿试得些时运,许能得个一甲头名。”
扶着王士净在院内的木椅上坐了下来,“能得老师的夸赞,想必有过人之处。等殿试结束,进士来拜谒科考座师,老师可考察其学识品性,若是人品端直,您不妨收入门下。”
闻言,王士净的脸色寡淡了些,宽厚的大掌拍了拍膝上的风尘,“不必了,各人都有自己的造化和宦途,老夫这个脾性,不是谁都合得来,徒增烦忧。”
顾慎之也不再劝,王士净耿介刚正,向来直来直往,不喜朝臣结党营私那一套做派,不然不会这么多年了,也就他留在身旁。
思及老师今年过年又是一人在独居的小院里,顾慎之劝道:“老师,您同子敬是父子,没什么恩怨是过不去的。您私下总是托人照看他,面上服个软又如何?”
子敬是王士净儿子王慎如的字,父子俩自七八年前就势同水火,盖因王士净的发妻生了重病,落下了残疾,至今仍卧床不起,王士净当年因故未能赶得回来,自那以后,父子俩就决裂了,王士净搬出去独居,逢年过节就自己和一个年迈的老仆照料起居。
听到这个念叨,王士净揉着额上的穴道,风吹地头皮发紧,“那小子视我如仇寇,这些年过去了,我早就习惯了。也罢,日子也是这样过。”
“明日放榜后还有的忙,你早些回去歇息,老夫再坐一会。”
顾慎之如开神眼,从小院中角落里找出了一壶酒来,收拢在怀里,“太医说老师的顽疾不得再饮酒,这一壶我先替您收着。”
王士净气得谁胡子瞪眼,一拍大腿,骂道:“混小子,就这样防着你的老师,谁说我喝了!”
留给他的是孤寂的院落和空荡荡的回声。他平生就好这么一口,每日不喝点就浑身难受,御医多次劝他戒酒,他都当做了耳旁风,现在顾慎之也整日管着他。
王士净叹了口气,站起来背过手,满脸郁郁地走回了居舍。
二月二十八日,贡院解禁放榜,里三层外三层被前来看榜的人堵得水泄不通,榜上有名的称为贡士,录取者不过两百余人。
封竹西早早就拉着徐方谨和郑墨言来看榜,等到榜单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挤到前头去,看到榜上头一个名字的时候他扯着他的袖子,惊叫出声“慕怀,头名是幼平!”
徐方谨也看到了,眉梢不禁染上几分喜意,身旁的郑墨言也欢欣地指着孔图南后面的那个名字,“谦安也中了,双喜临门。”
不过找过榜单上两百多个名字都没看到徐方谨,封竹西的脸上划过失落。徐方谨早知自己的学识在真正寒窗苦读的士子面前实在不够看的,没有丝毫讶异,反而十分坦荡,“平章,不过一次科考,大不了三年后再来。”
会试放榜的两天后就是殿试,徐方谨几个没敢打搅孔图南和温予衡与国子监的教习博士往来谈话,在延平郡王府等着殿试传胪结束。
三月初四,殿试唱名,贡士有序地在丹墀两边排列,传制官出奉旨出奉天门左门,待执事官将写好名次的黄榜在御道上放定后,他扬声高唱道:“有制!”
贡士一齐跪下后,传制官高声宣道:“建宁九年三月四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状元孔图南,榜眼……”
等消息传来延平郡王府的时候,封竹西立刻跳了起来,还险些摔倒在地,所幸有徐方谨拉了他一把,笑道:“不着急,未名府的官员会用伞盖仪从送新科状元归第,一会幼平就会过来了。”
封竹西冷静了下来,又立刻问起了温予衡的名次。殿试传胪时传制官唱名只会唱头五个名次,而后执事官会将黄榜张贴在长安左门外,众进士随同去观黄榜,得知自己的科甲名次。
他刚问完,后面跟着第二次报信的侍从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温公子是二甲第四名。”
如此,一众人这才欢庆起来,府里摆下了宴席,就等着孔图南和温予衡回来。趁着还有时间,管家在张罗着席面,徐方谨和封竹西亲自去千味楼去取早就定好的状元红。
两人喜上眉梢,拿到两坛酒的时候掌柜的说了几句讨喜的话,还送了两只新出炉的烤鸭说是当做给状元的贺礼。
旌旗飞扬,彩带漫天,一路上都有锣鼓敲敲打打的声响,分外热闹,沿途的店家为了沾了喜气,纷纷在其必经之路上挂了喜气洋洋的红绸。
四处张灯结彩,还有酒家在楼上洒下了纷纷扬扬的花瓣,绚丽多彩。
万人空巷,热闹非凡,封竹西和徐方谨提着酒和油纸包着的烤鸭被挤地没地下脚,只好换了一条较远的路走。
岂料此时热闹的街市里突然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锦衣卫同五城兵马司的人飞驰纵马而来,高声呵斥围观百姓,宣布京都全城戒严。
喧闹一时的街市乍然冷清了下来,百姓纷纷四散分走,唯有马蹄毫不留情地踏过街道上鲜妍的落花。
见来人威风凛凛,面容肃冷,封竹西和徐方谨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不由得一紧。
封竹西恰好与锦衣卫指挥佥事相识,便快步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指挥佥事正在调遣人四处巡视,见封竹西前来,抱手行礼后道:“小郡王,有人敲响了登闻鼓,我等听命行事。”
徐方谨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敢问敲响登闻鼓的是何人?”
究竟是怎样的一件大事,要出动那么大的阵仗来巡戒京师,今日是科甲传胪,城内城外是何等的热闹。
指挥佥事面露难色,但看向了封竹西,凑近些悄声道:“简直匪夷所思,是新科状元敲响了登闻鼓,连敲十多声后,他便在鼓下脱衣免冠,饮刀自刎,死时赤身裸体,身旁还放了一封信。”
“啪嚓——”徐方谨手里提着的酒坛子倏然掉落在地,清脆一声响后,酒坛碎裂开,酒香弥漫开来。
许是知道这个消息的震人之处,指挥佥事面色凝重,“锦衣卫随同刑部给事中上前查看,发现新科状元袒露身躯,竟被去了势……那时百官刚散朝,顿时惊动了满朝。”
封竹西的脸色已经无法用惊骇来形容了,他飞速借了一匹锦衣卫的马,一把将徐方谨拉上马来,然后扬鞭策马迅速赶向了长安右门,他拿着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沿途已经戒严,在街道口只能下马,封竹西和徐方谨飞跑而来,拿着令牌一路穿行,十几步之外,他们倏而顿住了脚步。
只见登闻鼓下,赫然躺着一具尸身,鲜血飞溅在鼓架上,赤/裸的身体在光下一览无遗。
因此事突发且影响重大,锦衣卫和刑部给事中都没敢挪动尸身,仍由其在天光下曝晒。
见封竹西和徐方谨硬要闯过来,锦衣卫立刻上前阻拦。
“起开!”
封竹西不管不顾地嘶吼了一声,目光如寒霜利刃扫来,气势逼人,直逼着面前的人被迫让出了路来。
“小郡王,你不能……”
徐方谨手指发颤,俯下身来,心骤然像是被利剑刺穿,“幼平……”
封竹西猛地跌坐在地,哆哆嗦嗦地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了孔图南的身上,双眼通红地抱住了孔图南的尸身,拼命用手去堵他脖颈上很深的一个刀口,汩汩的鲜血流在他的衣裳上,格外刺眼。
他声音打颤,“幼平,幼平你别吓我……太医呢,叫太医来!”
刑部给事中擦过额角的汗,上前两步,不忍道:“小郡王,他已经死了。”
封竹西立刻扯过尸身旁的信折,不顾他的阻拦强行打开来看,他喃喃出声,“士以死明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揭科举舞弊情事……”
一旁的徐方谨猛地抬起头来,电光火石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他飞快移身去看,看到了那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铁林,狎玩幼儿,私阉娈童,罪大恶极……”
不过一瞬之间,徐方谨将往日的事都思过了一遍,如果连幼平都牵扯到科举舞弊中来,他有何冤屈要申……
——三年前有个会试考生叫虞惊弦,风流才俊,才华横溢,参加了当年的科举,结果童试、乡试、会试都是头名。
——“陛下勃然大怒,斥责了那年科举会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也将虞惊弦发配充军。”
——“刘妃有意谋正宫,和我定下巧计关。狸猫剥皮太子换,火烧冷宫我为先。”
——“凤歌笑孔丘,虞惊弦算是一个狂妄之人”
——“不过我同虞惊弦没有什么交集,我脾性古怪,独来独往,他这般众星拱月,不会识我。”
——“我与虞兄是同乡,听闻他遭此一难,心有不忍,我这里有些钱银,烦你转交给她。”
——“我替虞兄谢过慕怀。”
重重一锤砸落在心上,徐方谨俯下的身躯陡然跌地,眼眶涩苦不堪,滚落的热泪滴在了手背上,眼前的模糊间让他看不清孔图南的遗容。
“我们没能还你公道,要你这般……这般…”
再多的话哽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了,余音散落在风中里,滚落了一地的尘迹。
封竹西僵硬地抬起头来看徐方谨,瞳孔空洞无神,刺眼的鲜血在天光下倒映在他眼中。
飞檐高楼,宁遥清背手而立,遥遥的目光看向了巍峨的宫墙,脸色清隽冷淡,风起后他轻咳了两声,身后的成实忙递了个暖手炉给他。
看到此情此景,成实于心不忍,“先生,你既帮他掩盖行踪,又不制止他自戕呢?”
宁遥清垂眸,指尖落在了手炉滚烫的热意上,“他心存死志,死前要闹得轰轰烈烈,才不算枉死。”
在幽暗的房舍里,宁遥清第一次见到孔图南。
衣衫几经浆洗缝补,散落的额发掩盖不掉脸上的几道凌乱的疤痕,实在让他联想不到当年风流肆意的虞惊弦。
也没想到,东厂费大劲要找的人就藏在国子监里,几年前更名改姓,就此隐没埋伏。
孔图南背脊挺直,拱手作揖,神色整肃严谨,两炷香的功夫就言简意赅地将科举舞弊的事和盘托出,递上来的证据也都让宁遥清一一过目。
宁遥清沏了一壶茶,淡淡问他,“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帮你?”
“我并无把握,但我觉得宁公公是好人,也看不惯王铁林的所作所为。建宁三年,王铁林命人掳掠并阉割了苗族幼童一千三百余人,选秀美者入宫。在他手底下狎玩至死的娈童不计其数。宫门掌管内库的内侍一向有坐办索贿之举,累及毁家遭难的无辜百姓不可胜计,求告无门。”
宁遥清掀起眼帘,“鲜少有人觉得我是好人。”
他将茶盏放了下来,“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既然已经成为了孔图南,何必在意前尘旧事,科举舞弊牵扯甚广,独你一人不过蚍蜉撼树。且凭借你的才识胆力,科考及第,进入官场,不愁没有锦绣前程。”
孔图南缓缓解下了衣裳,宁遥清面色变了,“你……”
“幼平他年少因长相被迫阉割偷送进了宫,进献给了王铁林,后来历经千辛万苦逃了出来,还意外救了永王世子,得以进入府学就读。”
“三年前,我被身怀科举舞弊的罪证而被东厂的人追杀,是幼平他救了我,但也因此受了重伤……在此之前,我们不过萍水相逢。”
“他将往事向我道明,生死之恩,我不能苟活负他。”
“且王铁林杀了我母亲,寡母何辜,若不尽力报仇,来日九泉之下我亦无言面见。”
宁遥清沉默了许久,才道:“我尽我所能,余下的事情便听天由命。”
孔图南俯身跪下,恭敬地叩首,“多谢公公相助。”
城墙之上,旌旗飘扬。
宁遥清耳畔吹过风的低吟,他伸出手去,轻声道:“起风了,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九万抟扶排羽翼,十年辛苦涉风尘。——《及第后作》唐袁皓
第55章
宁遥白亲自到登闻鼓下命人抬走了孔图南。风乍起飘扬, 长街上红绸花瓣零落,徒留下了一地的空寂。
徐方谨撑着墙扶着艰难地站起,神情不属,一步步拖着脚步往前走, 紧紧握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封竹西一袭衣袍都是渐渐干枯的血迹, 他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浑身的筋骨都是僵硬的,他再抬眼时忽闻马蹄声,只见徐方谨飞身而起, 跨上锦衣卫的马,在空旷的街道上如星驰电走。
“慕怀!”封竹西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也顾不得什么了, 迅速也牵过一匹马来, 跃身而起,追了上去。
“大人!”一旁的锦衣卫突遭此变, 立刻转头看向了宁遥白。
宁遥白抬起手,止住了属下接下来要说的话, 幽深的目光落在了渐渐无影的两人身上, “那人便是跟在小郡王身旁的徐方谨?”
属下应了声是,“秦王之前也对他礼遇有加,后来卷入了荥阳矿场一案中,袁故知入宫述职的时候还提过他。”
宁遥白若有所思, 手指触上冰冷的剑柄,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回去让人查查。”
天高路远,快马一路飞驰,阵阵马蹄声扬起飞尘。
官道上两马并行, 封竹西紧紧抓着缰绳,风冷刮面,细密的雨丝扑来,他的心随着眼前远山的起伏而骤起骤落。
眼见着天阴沉沉暗了下来,身旁的徐方谨饶是不觉,一口气骑马从京都奔向了城外,直到拐到了紫竹林,封竹西才惊觉这是往镜台山去的路。
“慕怀,你慢些。”
封竹西手指被风雨冻得发麻,酸麻的指尖仍用力拉着绳,努力追上徐方谨的脚步,但他太快,在驰道如流光,全部的心神顾在了奔走之上。
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到了菩提寺,徐方谨翻山下马,头也不回地就往桃花林的方向飞跑过去。
身后追赶着的封竹西抬头看了看天际的雨势,借过僧尼的油纸伞后继续跟了上去,大风扬起了他染血的衣袖,冷雨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雨渐渐大了起来,封竹西着急地拿着伞追上去,不解地喊道:“慕怀,你到底要去哪里?”
这么跑了一路,心一直在剧烈跳着,腿脚酸软,但看到人越跑越远了,封竹西咬紧牙关,大踏步顺着方向跑去,在桃花林一侧挡雨的长廊里定住了脚步。
只见徐方谨头也不顾地冲进细密的雨帘里,在一棵桃花树下停了下来,然后徒手去扒着树旁的土。
封竹西手里拿着伞,见他的动作后,快步走到墙角下,一把提起了沾着泥土的铁锹,也跟着走进了桃花林,在徐方谨的身旁站好,脚步一深踏入了泥里,他哈出一口热气来,“慕怀,我来帮你。”
一铁锹直接铲开了树根旁的一捧土,封竹西将伞扔在一旁,跟徐方谨一同埋头苦挖,风雨袭来,两人手冻得僵冷屈直艰难,眼睫上不住滴落雨珠,身上的衣裳很快就湿了,顺着雨往下滴水。
徐方谨神色沉冷,双手不知疲累地扒开泥泞的土,直到看到了木匣的一角,他的身形定住了,声音干哑,“找到了。”接着一口气将木匣挖了出来,抱在了怀里,抹去上头的湿软的泥土。
听到这话,封竹西累到跌坐在了一旁,仰着面,泄了一口气之后他捂着心口直喘,“找到就好……”
他翻过身来,一把握住油纸伞的伞柄,撑在了两人的身上,气息勉强缓和了些,“慕怀,到底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徐方谨用怀中的巾帕勉强擦干净手上的泥泞,然后冰凉的手指放在了木匣上,指尖磨掉匣上的水珠,缓缓打开了合扣之处,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封信和两个牌位。
徐方谨拿出了上头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慕怀亲启,熟悉的字迹如针尖刺入了心间,手指不自觉颤冷,舌苔泛苦。
封竹西则拿过了两个牌位,看到其中一个上写着孔图南的名字,他惊得险些将手中的牌位扔出去,赶紧拿过另外一个来看,却发现上头什么字都没有。
他刚想开口问,就看到徐方谨打开了信件,镌刻的笔墨锋利透纸,“未能赴君约,心有所憾。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此去一别阴阳,愿君珍重。虞惊弦绝笔。”
刹那间,封竹西脑海嗡嗡作响,“我们何时与虞惊弦有约?”他心中隐隐有根线,却模糊地始终抓不到,轰然扯得四肢百骸都麻木。
“啪嗒!”
牌位倏而掉落在地上,封竹西凝视着上头的字迹,孔图南三个字的刻画深隽,不似新刻,像是有些年头了,他猛地再看向无字的那一块牌位。
他讶然失声,“孔图南早就死了,幼平是虞惊弦。”
一下混乱的脑子像是一团浆糊,说出来的话也懵懵然,他发凉的指尖将上头的字迹描摹了几笔,“是幼平的字迹。”
徐方谨垂下眸光,“没错。”
接着他拆开了第二封信,这一回的信很厚,有好几页,封竹西将伞握紧了些,避免让飘蒙的雨丝打湿了信纸。
信中将虞惊弦和孔图南的往来详细写了出来,当年他因狂妄自大,在酒楼里说出了要替科举舞弊枉死士子伸冤的话,被东厂的暗探听到后杀了他母亲构陷于他不忠不孝。陛下震怒,他被发配充军,东厂的人欲将他置之死地,而逃亡途中偶遇孔图南,孔图南为他挨了几刀受了重伤,后来更是替他死了,他也因此知道了孔图南年少受难的往事。
翻过一页后又是一页,徐方谨呼吸凝滞,认真看过了每一行字,后面虞惊弦将他替考和暗中收集证据的事一一写下。
封竹西抿唇,眼中酸涩饱胀,双手战栗,将几本小册从木匣里拿出来,他翻过几页来,应是一本本账目,上面记载了一些人名和往来的账目,其中不乏他眼熟的,在经办未名府科举舞弊案时就见过。
徐方谨胸腔里满载的情绪沸腾滚热,他捏着信件的冰凉手指紧了几分,阖眸哑声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封竹西蓦然往回数,发现他们所在的桃树赫然就是第四棵,他愣愣站在了原地,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还说殿试后一同去镜台山看桃花,原来他根本不会来了。”
“我进宫亲自面见陛下!”封竹西霍然起身,面上写满了冷意,胸腔起伏不定,盛满怒意,“幼平不能白死。”
徐方谨忍住肺腑生疼的气息,用衣袖把两个沾水的牌位细细擦干净,又将木匣里的东西一一放好,合上木匣扣,发白的指尖印在匣上,他喃喃道:“你不能去,让我想想,想想该怎么办……”
不远处的高楼可以看到镜台山上苍郁桃林,封衍身患眼疾,近来又多劳苦,眼前尽是烟雾笼罩的轮廓,一旁的青染将今日京都里发生的事禀告给封衍,还说起了封竹西和徐方谨刚才在桃林里寻物的事情。
封衍眉目深敛,“平章怕是要伤怀了。”
青染怔了一下,低下头来,“小郡王重情重义,又是知交好友身死在眼前。”
“人世困苦,总有生离死别。这几日看顾好平章,有事让温予衡传信来。”
青染应了声是,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殿下,我们的人查到了徐方谨这几年的踪迹,他与永王世子暗中有来往,此次入京诸多动作,都惊起不少水花。可要……”
封衍轻轻转动指节上的玉扳指,淡声道:“不必,他是人是鬼,天长地久自见,但他若无所求,本王便要思虑是否让他继续在平章身旁。”
听到这话,青染有些不解,“徐方谨有所求,许会利用小郡王。”
“平章重情,他日登临高台,不见得是好事。”
封衍拂袖侧过身走向飞檐滴水处,指尖落了几滴雨丝,缓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
这几日朝局风雨飘摇,几路御史再度上疏,以新科状元以死上谏一事为豁口,再度弹劾朝中权宦,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与此同时,京都大小茶楼关于孔图南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民怨乍起。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铁林自请幽闭待罪审查,以平朝野物议,但水花之下,让人捉摸不透的是未定的圣心,陛下只下了一道诏,下令此事严查,让人关押了王铁林。
但谁来查,如何查,从何查起,一切都不甚明了,帝心莫测,建宁帝在金銮殿上龙颜大怒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几个上奏投石问路的御史愈发心慌。
内阁之中王士净亲自入宫,请求陛下降下旨意,却未得面圣。秦王亦上疏请求审理此案,陛下留中不发,凡此种种,都让滚沸的热气弥漫在朝野内外。
自从镜台山上回来之后,一连几日,徐方谨同封竹西都在飞鸿阁与简知许一道核查和编写关于虞惊弦留下来的所有罪证,还要比照几月前在科举舞弊里找到的证据和线索,一面还要关注着朝野随时的风向。
入了深夜,封竹西实在熬不住了,靠在书桌旁歪头沉沉睡去,眼底的浅浅的一道乌青,眉眼里遮掩不住的疲惫。
一旁就是软榻,他们这几个都睡在了这里,徐方谨扶着封竹西躺了下来,替他掖好了被角,熄灭了一盏身旁的烛光,定定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久之,徐方谨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案旁的简知许单手支额,笔下飞快在写,字迹如刀,入木三分,一道阴影落下他便知道是谁,头也不抬,问道:“你想好了?”
徐方谨拿过这几日整理好的书册来翻阅,眉目沉静,“想好了,总要有人替他辩白,天下士心之所向,不过眼前一步。”
简知许揉着酸痛的眉心,懊恼道:“我真是疯了,竟应允你去做这件事。”
灯光打照下徐方谨明暗分明的侧脸,他轻笑,“明衡,你莫忧虑,余下的事还要你来办。”
搁下笔来,简知许脸色凝重地再次将一应事宜都在脑海里思虑过一遍,深深的眸光落在了徐方谨脸上。
次日清晨,封竹西骤然惊醒,却没看到徐方谨,他只看到了坐在椅凳上支额闭眼的简知许,他心里升腾出了些许不安,又在案桌上没看到那本编写的证据,顿时慌了。
他快步走过去将简知许摇醒,“简大人,慕怀呢?他人去哪里了?”
简知许掀开倦怠的眼眸,对上了封竹西担忧的眼眸,他叹了口气,“朝中风向不定,人心惶惶,总要有人去炸响又一记惊雷。你虽为孔图南好友,到底没有慕怀亲往来得合适。”
心中的不安一圈圈扩大,封竹西发麻的脚有些站不稳,跌坐在椅凳上,“慕怀要去干什么,他要将证据怎么交出去?”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惊跳起来,“不成,绝对不成!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就瞒着我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飞快起身来,连凌乱的衣襟都来不及整理,只身飞奔骑马出去。
封竹西一路抄小道疾驰,灌冷的风霜直往脸上砸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心跳极重,耳畔聒噪,一口气高悬在心口。
很快,长安右门近在眼前,他忽而看到徐方谨身着国子监士服,端直站着,手里紧握着鼓槌。
“慕怀——”封竹西惊声喊道。
徐方谨遥遥回过头来,长风送马蹄踏响长街,而后他毫不犹豫地重重锤下了一鼓,声如惊雷,炸响开来。
封竹西嘶哑的声音被风吞没,“你说过不会不顾自身安危去殊死搏斗的……”
长久闷重的鼓响回荡开来。
短短几日,登闻鼓第二次再次敲响,朝野震动,这一回更多的证据披露了出来。高殿之上的建宁帝也因这几声惊雷鼓睁开眼来,“何人再敲响登闻鼓?”
“回禀陛下,国子监学生徐方谨,自称是新科状元的同窗好友,他有重大证据呈交案前。”
建宁帝拨弄手上的佛珠,深邃的眸光似是越过了宫墙外的千山,“还有呢?该来的都要一起来了吧”
几乎是同一日,如燎原星火,国子监三千监生跪于会极门外,叩首请求陛下彻查新科状元身死一事,六科十三道言官二百余人亦联名上奏科举舞弊情事。
声势浩大,这一锅沸水愈滚愈热,越来越多的文武官员上奏言说此事,天下士坛闻声而起。
在此严峻情势下,建宁帝终于下诏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连同锦衣卫审理此案,宗室皇亲中,让齐王和长公主驸马参预共审。
得知此事的秦王直接从椅凳上软瘫跌坐了下来,惊愕失色,面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送别》唐王维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大林寺桃花》唐白居易
山雨欲来风满楼——唐·许浑《咸阳城东楼》《 》
55-60
第56章
长门幽闭, 台阁空榭,飞花乱入亭楼,高檐兽角覆上经久的尘土,楚乌扑羽略过, 啼了几声暂作挽歌。
昔日人人畏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铁林如今关在北苑西角处, 这是他随建宁帝东山再起的归所, 处在宫禁僻远的荒芜之地,在漫长的年岁里被列为了禁地,不许人走动。
故而建宁帝听闻王铁林自请前往此地时, 御案上的热茶放凉了都未入口,眼中明暗交杂, 久之, 才拂袖挥手, 道了一句“随他。”
往日身旁伺候的内侍对此空寂之地避之不及,头顶悬着利刃, 生怕此时被选中去侍奉王铁林,推搡来去还闹出了不少笑话。所幸王铁林谁都没带, 独自一人前往,他走时的背影隐没在萧索的风中。
內监面面相觑,心中的期盼和咒怨复杂交织,既希冀此时雪中送炭,毕竟昔日他是何等权势煊赫, 许有一日会再度起复, 但又痛恨他的脾性古怪,手段残忍。
年久失修,嘎吱作响的门被灌进来的冷风震震作响,王铁林睡在单薄的木板床上, 厚重的尘土随着乍现的天光而飞扬。
“干爹。”秋易水脚步轻缓,扣响了门扉,提着一壶温酒,见屋舍简陋,不由得蹙起了眉头,“乍暖还寒,您的身子可受不住。”
说着秋易水就将自己身上的天水碧刻丝貂鼠披风盖在了王铁林身上,慢慢扶着他起来。他仿若一夜苍老了十多岁,起身时咔嚓的骨骼声在寂静的屋内分外明显,覆满皱纹的手抓着秋易水的手,“不碍事”
“昔年随陛下囚于北境时,连牛棚马厩都睡过,他乡似梦,今朝已算是体面了。”寒风瑟冻,王铁林咳嗽了几声,对上秋易水关切的眼神,“眼下朝中局势如何?”
秋易水面色变得难看,将这几日国子监、科道官以及文武百官的舆论一一道出,孔图南手中的证据凿凿,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王铁林的脸上并无异色,自顾自扫过案几上的灰尘,拿起一个杯盏来,将秋易水带来的温酒倒了出来,“墙倒众人推,不外如此。”
秋易水又从竹篮里拿出几叠菜肴来,“干爹,你同陛下有往日的交情,如今形势未定,尚有回旋的余地。”
背脊伛偻,王铁林颤抖的手夹起了一筷子菜,搁在碗中,食不下咽,他浑浊的眸光倒映着眼前的杯盏,“易水,不会有了。”
“虞惊弦为何没死?能在传胪那日以死谢天下,这背后有我干儿子宋石岩的手笔,他与宁遥清联手了,想要置我于死地。”
秋易水的手僵住,这才串联起那些细碎的事来,虞惊弦身死一事是宋石岩亲眼所见,他向王铁林回禀时亦是满口坚定。此次三司共审,能将王铁林的贪腐残虐的罪行数落清楚,很难说没有宋石岩的冷箭。
王铁林搁下筷子来,小酌了一口酒,“但是这些罪过,不足以让我死。若是能,咱家不会活到今日。秋水,近日何人进京了?”
闻言,秋易水突然为这位执掌宫苑权柄多年宦官的谋术而心惊,他缓下心神来,回道:“雍王近些时日秘密入京了。”
酒杯精致小巧,薄薄的酒入口染过舌苔蔓上苦涩,王铁林顿了一下,哑声道:“该是这样。”
“易水,我们这位陛下极其重情分又极偏执刚愎,若是背叛了他,下场何止凄凉零落。当年他何等疼爱江扶舟,亲生子也不外如此,但当江扶舟为了救怀王舍生忘死时,陛下还是起了冰冷的杀心。”
秋易水静听,只觉心绪如骇浪翻滚,他下意识捏紧了膝上的一角衣摆。
“雍王暗中拿到了当年我写给北境布托族首领的信。边境苦寒实在难熬,午夜梦回之际,我也想身葬故土,不至流离他乡,死无葬身之地。至于信中写了何言,早已不堪回首,摇尾乞怜,背逆旧主,枉顾天恩浩荡。”
秋易水这才恍然大悟,这就解释了为何王铁林在近几年会受制于雍王,屡次输送财货,还派人多次暗探雍王府。
萧索的风吹过窗棂,王铁林再喝了一杯,酒杯放下叮当作响,“宁公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进来举杯共饮。”
秋易水骤然抬眸,乍然失声,“干爹……”
沉重木门被推开,刺眼的天光打照进来,宁遥清的长影斑驳在屋内,尘埃飞舞,他一袭月白色衣袍,竟似方外来客,
“王公公别来无恙,宁某失礼了。”宁遥清踏过门槛,走进这沉寂的屋舍,缓步走过来。
王铁林苍老的面容略过一分怅然,摆了摆手,“秋水,你出去吧,我同宁公公叙叙旧。”
秋易水退下后,王铁林再夹起了一块鸡肉,“宁遥清,你等这一日许久了吧。”
宁遥清替他斟酒,酒入杯中似清泉流淌,“是挺久的,王公公怎么如此不小心,我还盼着与您多共事几年。”
字字句句扎心,王铁林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宁遥清,你不要太得意,黄泉路上,奈何桥畔,我等着你。”
宁遥清垂下眼眸,掩下目光中的怜悯,“是吗?难为王公公死后都念着我。”
突然,王铁林一拍桌案,倏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唇边撕裂开来,他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意来,继而就是狂笑不止,鲜血淋漓,渗人可怖。
“你早知酒中有毒?”
王铁林止住了癫狂的笑声,“是呀,秋易水为何来我身旁你不是最清楚吗?”
人之将死,王铁林勉力支撑着摇摆不定的身躯,坐在椅凳上,捂着剧痛的胸口,“宁遥清,你应许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那件你一直想要知道的事……”
宁遥清侧身,淡淡扫了浑身发颤的王铁林一眼,“愿闻其详。”
听罢后耳畔如响惊雷,宁遥清遽而蹙眉,看向王铁林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冷冽的寒意。
终于撑不住跌坐在地的王铁林再次呕出一大滩鲜血来,碗筷酒杯碎了一地,王铁林抓着桌角,用尽心力,“易水既蒙你教诲,望你保他平安……”
闻言,宁遥清终于正眼看向了这位濒死的权宦,他敲了两下桌案,秋易水这才快步走了进来。
见王铁林瘫坐在地,他俯下身去,轻声唤他:“干爹。”
王铁林面目狰狞,口鼻鲜血直流,他死命抓住秋易水的衣襟,断续的声音支离破碎,“易水,日后逢遇佳期,替我……替我给他……上一炷香,苟活至今……我终于……终于来给他谢罪了……”
尾音淹没在灰尘里,他死不瞑目,最后一眼钉在了桌角挂着的一条残旧破烂的红绸上,经历多年风霜漂泊,易碎不堪。
那是延熙九年的年节,北苑冷清,他偷跑出去,见满宫喜气洋洋,便悄悄给被囚的建宁帝扯了一条红绸,绑在了桌上,充作喜气。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仿若风一吹,便化作了尘迹。
***
乾清宫外,几位内阁阁臣踏出寝殿外,思及适才在殿内听到王铁林身死那一刻的久久沉寂。
高阶之上的建宁帝眼眸中闪过许多复杂交错的情绪,仓皇间御笔跌落在地,滚落在了御案下,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偌大的殿宇间。
所有人都默契地低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同时也为一代权宦就这样落寞死去而感到唏嘘,在此之前,王铁林依仗与陛下的旧情,可谓是权势滔天,威风凛凛,如今一朝殒命,也似风中微尘一般不足道也。
建宁帝站在窗边许久,在众人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留给朝臣寂寞的落影,只抬手让阁臣都先退下,宫门长闭,没有人知道帝王的思绪。
但他们也知道,如无建宁帝下旨,全天下没有人敢对久居宫闱的中贵人动手。
因着近来科举舞弊的事,内阁难得齐聚一堂,如今四人一道先后走出了宫门,资历尚浅的贺逢年自觉跟在了三人身后,但背脊挺直,行步间自有从缓之意,并没有半点屈居人下的阿谀感。
王士净这几日忙得头昏眼昏,这一届的科举对礼部来说像是历劫,先是未名府乡试舞弊,好不容易度过了,现在又出了新科状元以死劝谏的丑闻。且不说他们礼部有多少官员因此落狱,就说礼部从来没有跟刑部那么亲近过。
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他行步都有些虚浮,但还是先向身旁的几位同僚致谢,“这几日多谢金大人,谢大人,同衷共济,共赴时艰。王某不甚感激,朝中官员补缺一事还要诸位多上心。”
金知贤担着修陵寝的事,在家避祸也没敢耽搁半分,不然建宁帝也不会由着他躲懒朝事,听到这话,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不敢,科举一事还是静翁操心费神,我等不过添枝加叶罢了。”
但他的尖刺很快就转移了对象,“倒是谢大人,听闻谢将军就要回朝,贺大人随侍多年,可不要厚此薄彼。”
一句话将谢道南和贺逢年全部点了进去,果不其然谢道南的面色略沉了些,但同朝为官,也不会做出什么有伤官体的事来,他淡声道:“此事不牢金大人费心,王公公身故,最该伤怀就是金大人了,若论情分来,你该是亲近些。再说了,金大人的门生好似也没有省油的灯。”
话中的刀枪剑戟往来,王士净听得头都大了,擦了擦额上的汗,脚步快了些,见此还是劝了一句,“眼下除却科举的事,便就是各省的灾情。尤其河南一省的灾民四散流离,民生多艰,内阁议事是该再想个对策出来了。”
此言一出,几人齐声静默,朝局的动向他们最为清楚,知晓河南最大的藩府是雍王府,也是陛下亲近的胞弟。河南灾情,朝野多番动作,但都是杯水车薪,天灾如此,最是无情。
就此静声,脚步匆匆,王士净却在不远处看到被人带着走的面容憔悴的秦王,几人也顿住了脚步。
若说最诧异的事,便是此次科举案中竟然连秦王都牵扯其中,深陷贪腐一事,陛下雷霆大怒,震动朝野,反倒是此前不被看好的齐王,在接手科举舞弊案之后,雷厉风行,应睿智果决,很是得眼。
但圣心莫测,储位之议还悬在头上。
不敢再看,于是众人都沉默着走到宫门后各自分散。
***
殿内,宁遥清恭敬地站在了台阶下首,宫门打开,就看到宋石岩带着衣冠不整,神色恍惚的秦王走进来,建宁帝掀起眼帘看过去。
久居御前的宁遥清稍后退两步,然后吩咐让殿中的人都全部出去,宫人鱼贯而出,皆低着头,蹑手蹑脚,连关门的声响都似风拂过。
一连经过多番审讯,秦王已是筋疲力尽,时刻悬着的心在颠倒日夜里挤压生痛。往日他最瞧不上眼的齐王,不过乡野出身,来历不明,有什么资格与他相提并论。但如今,父王龙颜震怒,他亦掉入了齐王的手中,生死未卜。
“砰——”
长折啪的一下摔到秦王面前,直接砸在了秦王的头上,他的手有些发抖,甚至不敢去碰那封奏折。
建宁帝怒气未销,连扔奏折的力度都大了几分,今日所有的郁气都沉压在肺腑里,“逆子,看你干的好事!怎么,都不打开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秦王忍着痛,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那封跌落在地的长折,只见入目便是各种罪行,条理清晰,证据充分,字字句句让人无从辩驳。
瞬间他的脑海里轰然一声,一瞬的空寂让他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紧扣掌心,慌忙辩驳,“都是无稽之谈,一定是有人构陷,是齐王…是他诬陷儿臣。”
这般的蠢态让建宁帝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案,“所奏之事皆是宗人府会审,哪一件冤了你?皇室子弟,身涉贪腐,为了掩盖罪行,不惜罗织冤假错案,之前将科举舞弊一案交给你,真是朕瞎了眼。”
一箭穿心,将秦王这阵子的洋洋得意全部击垮,眼中的红血丝密布,已经连着几日提心吊胆,没睡过一个整觉。
屋漏偏逢连阴雨,在得知他被科举舞弊一案牵扯出来之后他惊觉身旁的幕僚竟失踪不见了,再看到眼前奏折所陈之事甚至还有积年旧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泪意上涌,秦王卑微地膝行了几步,磕了几个响头,哽咽道:“儿臣错了,父皇你就饶我一次,儿臣下次……”
建宁帝冷笑,雷霆之怒劈头砸来,“私窥御医脉案,暗联司礼监掌印,还有什么你做不出来的?就那么盼着朕死,好取而代之吗?”
杀人诛心,秦王顿时浑身僵直,楞在原地不敢在动,“儿臣……儿臣…儿臣不敢……”
“愚蠢至极,还在诸位朝臣面前洋洋自得,你扪心自问,有多少事真的是你做的?酒席之上,毁谤齐王,肆意辱骂,你眼中还有没有尊卑礼仪!”
话如滚石,重重砸在了秦王的脊背之上,他倏而弯了腰,牙关紧咬,连日的疲倦让他失了理智,脑中不断回想起齐王那日冰凉厌恶的眼神,嫉妒和怒火充斥在肺腑里,挤压着快要爆出来了。
“封庭他有什么好的!不知哪来的乡野贱种,换上了锦衣华服,还真当自己是真龙贵子了,父皇你为何如此看重他!儿臣不服!”
此话一出,就连宁遥清都忍不住抬眼看了怒目圆睁的秦王一眼,不肖说建宁帝听到这一句之后更是肺腑都快要气炸了。
“堂堂皇子,目无尊长,齐王是你皇兄,你想干什么?一口一个贱种,你当朕是什么?朕怎么生出你这个蠢货。”
克制着不断上涌的怒火,建宁帝坐在殿上,锋利的眼神如寒刀,“你都蠢到连王铁林给你设下的陷阱都不知道,拿着贪赃枉法的钱给朕送寿礼,朕还嫌脏呢。”
一连三个蠢,加之后面那句嫌恶之语,一下秦王浑身打颤,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倒流的血液直冲心肺,当日因献寿礼有多春风得意,今日就有多狼狈困厄。
过往种种在心头闪现,所有的不甘心和痛意都随着建宁帝厌弃的话刺穿心间,他蓦然仰起头来,涨红了脸,梗住脖颈,不管不顾低吼:“父皇自然不喜儿臣的寿礼,你心心念念的都是江扶舟,这些年来,何人能入你的眼?”
如黄钟惊响,建宁帝尖锐犀利的眼神扫了过来,眸中冰冷的光携劈山倒海之势。
饶是如此,秦王仍是不顾死活地宣泄心中全部的不满,“你巴不得江扶舟是你亲生的,这么多年了,你将全部的念想都给他了,何曾看到过你的亲儿子?”
“他忌日那天,父皇久闭宫门,心病难医。他在时,你恨不得极尽所能疼他。可这样,最后亲手杀了他的人,不是别人,却是陛下啊。”
秦王仰天狂笑,全然失了理智,“父皇你何其可怜,江扶舟对你的好,全都是因为封衍,为了封衍,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了。可江扶舟弃之敝履的,却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东西,我们亦何其可悲。”
“——砰”
这一次砸下来的是满是墨痕的砚台,极重的一声响,惊诧整个宫殿,建宁帝气得七窍生烟,戳中肺管的几句话宛若刀割,撕破了君臣父子最后的情意。
见状,宁遥清立刻让宋石岩进来将带秦王下去,顺道堵住了秦王狂言不断的嘴,几人拖着就带了出去。
一刹那间,殿内沉寂了下来,宁遥清随侍建宁帝多年,也未见他如此失态,不由得上前几步,低声道:“陛下息怒。”
轰然一声,御案上全部的奏折被推翻在地,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建宁帝森冷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鹤卿,杀了他。”
宁遥清骤然心惊,立刻跪地叩首,“陛下三思。”
诛杀亲子,青史载笔,怕是要留下残虐肆杀之名——
作者有话说: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出自清代孔尚任的《桃花扇》剧末套曲《哀江南》
第一单元快要结束了,这几天我要理一下大纲,还要写一下手稿。
应该从第二单元开始就会有掉马的迹象了。
写了那么久了,感谢一直追读的读者,我其实知道自己还有非常多的不足,也不够好,感谢大家的包容。
第57章
盛怒之下的话算不得数, 建宁帝冷静下来之后便让宁遥清前去秦王府宣旨,将秦王幽禁于宗人府,非诏不得出。得知此事后的秦王生母刘贵妃脱簪素服跪于殿外求情,建宁帝置之不理, 避而不见。
此诏与科举舞弊案内情的披露一同在朝野里掀起轩然大波。往日期盼圣心立储那些朝官, 都在此刻自危。秦王论年齿和出身, 都在陛下诸皇子前列,如今遭逢此劫,怕无再翻身之日, 一些见风使舵的朝臣都在懊恼昔日的亲近之举,但又对出身不明的齐王不甚看好。
旋涡中的朝局, 一层层浮泛着立储的浪潮, 圣心不明, 让人捉摸不透。
瑶台宫阙,玉楼金殿, 封衍站于汉白玉长阶之上,遥望飞甍, 渺远的目光落在了杳杳天际,长风习习送来,拂过他衣袖,远望如玉山伫立。
内侍恭顺地走出殿外,宣候了许久的封衍入殿面圣, 封衍收回了目光, 回身踏步迈入了殿内,刚一进殿,四散流漫的药草香便缭绕在鼻尖,他脚步稍顿, 而后径直走向殿中。
封衍俯身行礼,行云流水,“陛下。”
宁遥清迎了上来,“殿下,陛下在内殿,请您亲往。”
这一变故让封衍微蹙眉,往日从来没发生过建宁帝病中让人前往侍疾的事,今朝召他前来,未知其用意,但他还是随着宁遥清一同走入了内殿寝宫。
到了床榻几步远,封衍停下,再唤了声陛下。
素色云罗织金纱帐内,依稀可见建宁帝苍老的身躯,这时他与无数年迈的老人一般因病卧榻,鼻息沉重。
长久的沉寂弥漫在此间,久到封衍有些失去耐心,此时建宁帝似是翻过身来,透过帷幔纱帘看到了模糊的人影,恍然间他失了神,唤了一句“积玉。”
封衍掀开眼帘,看向了尚在蒙昧中的建宁帝,“陛下,微臣封衍,奉旨前来。”
冰凉似水的话语让建宁帝乍然醒了过来,在宁遥清的搀扶下起了身,又恢复了往日古井无波的神色,“原是载之来了,赐座吧。”
封衍淡然坐了下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陛下尚在病中,为天下苍生忧虑,还是保重龙体。”
听闻这话,建宁帝深深望了封衍一眼,“这话稀奇,朕以为你巴不得朕死。”
此话一出,殿内骤静,若论旁人,听到这话定是诚惶诚恐地跪下,磕头认错,道几声不敢,而封衍稳稳当当地坐着,端起茶盏,茶雾弥漫,“陛下说笑了。”
不似是血亲父子相见,比之君臣更要疏离生分些。
建宁帝坐在床榻边,显得随性,语气平淡,“若非为了星眠,你也不会来,朕的寝宫,到底是你伤心地。”
封衍唇边泛起一抹冷意,直截了当地问,“陛下又有何事让臣去办?若为了叙旧,陛下与臣,无旧可叙。”
胆大妄为的话一句句顶回去,针锋相对,一时烽烟四起。
建宁帝也不生气,兀自摆弄着身旁玉佩的长穗,“你这般不解风情,难怪当年会让积玉伤心。朕还记得,延熙九年的年节,他偷溜入宫来,坐在朕身旁一言不发。”
“朕问他,发生何事了,问了几次他才说,他喜欢上一个人。”
封衍手中的茶盏放下,多了分耐心,静静的眸光流转在洁净的砖块,指节摩挲间的力道重了几分。
“朕若是知道,他说的人是你,定然不会说出应许他的话来,想来真是悔不当初。”建宁帝面色寡冷,似是想起了那日秦王在殿中宣泄的不满来。
宁遥清早听过这一段过往,再听亦是心潮起伏,对于建宁帝和封衍之间的关系,向来扑朔迷离。自古废太子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还是曾经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封衍。延熙十一年,延熙帝重病卧床,朝野因着储位之论剑拔弩张,拥护封衍的太子党和暗中支持囚于北苑的太上皇渐起波澜。
近水楼台先得月,宫中宦官先一步趁着延熙帝垂危,抢先拥立了太上皇重返帝位,也就是后来的建宁帝,当时还是让年仅二十一岁的江扶舟宣读继位诏书,自此江扶舟成为天子近臣,声势烜赫。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建宁帝践祚之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血洗朝野内外,太子党首当其冲。我朝以孝治天下,天恩浩荡,父子君臣的名分压下来,封衍以大不敬下狱,千钧一发之际,江扶舟请旨赐婚,而后建宁帝废太子为怀王,圈地自禁。
自江扶舟身死后,封衍就成为建宁帝手中的利刃,征西南平边乱,落下了久治不愈的顽疾,年寿衰减。
宁遥清低下头来,心想建宁帝甚少召见封衍前来面见,封衍亦不常入宫。此番封衍前来,想必也是为了星眠的病,月苏进贡的白树藤极其罕见,却是治疗其病症的关键一味药。世子体弱多病,建宁帝时常用此药来拿捏封衍。
一句悔不当初让封衍轻笑,“陛下富有四海,覆手翻云间天地为之惊动,何谈悔意。臣与积玉相知十八载,若论悔之莫及,该是臣痛哭流涕。”
建宁帝锋利的眸光扫向了封衍淡漠的脸,他话中有话,纠葛多年,如今彼此相见,多生嫌恶。
不欲多言,他将玉佩随意扔到一旁,“这两年来河南天灾屡生变故,雍王越来越不像话了,当地百姓怨声载道。若你得闲,便去看看。”
封衍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臣接旨,不烦扰陛下歇息,先行告辞。”
建宁帝这几日胸口的郁气愈发重了,先是王铁林身故,而又处置秦王惹来朝野物议,现在见封衍如此作态,只觉头晕目眩,诸事烦忧,他揉了揉发紧的额边,挥手让他下去。
宁遥清将封衍送到殿外,接过成实手中托盘上的木匣,“这是世子的药,愿世子早日康健。”
面对宁遥清,封衍缓和了些神色,“多谢。”
多走了几步,宁遥清轻声道:“北疆动乱,月苏族亦深陷其乱,大内存留的百树藤不多,望殿下早作打算。”
但他知这何其艰难,若非如此,也不会五年来仍要用这一味药。
封衍的眼底沉了些异色,接过木匣后掀开看过一眼,确认无误后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一旁的成实心生困惑,“陛下与怀王殿下……”
宁遥清打断他的话,“成实,你知道陛下为何为怀王取封号为怀吗?”
对上成实疑惑的眼神,宁遥清目光悠远落在了高耸的朱墙上,漠声道:“大抵是因为怀璧其罪吧。”
***
徐方谨这几日同封竹西一起在办虞惊弦的后事,在镜台山上给孔图南和虞惊弦立了衣冠冢,又在菩提寺里替他们二人点了长明灯。
幼平身故,几人的心情都不好受,加之封竹西还在为徐方谨擅自涉险而生气,把自己关在延平郡王府说是要苦读,徐方谨去了几次,都被隔着窗气鼓鼓的封竹西骂了几句。
见他孩子心性,徐方谨叹了口气,这几日得闲他便在国子监里重新梳理当年案件的线索,冥冥之中,他总觉得阿娘的死蹊跷万分。
究竟是谁,会对阿娘下死手呢?
徐方谨在纸上画过了许多条线,逐一看过后,撑着下颌沉思,此人肯定与阿娘有仇,又会是因何结怨的呢?思绪又放大了些,扩到对与江家有仇的人。阿爹为官多年,因正直清廉得罪过不少人,但如此想来只会使大海捞针,漫无边际。
正当他烦郁几日之时,陆云袖忽然找上门来,徐方谨的心没由来重重跳了一下,“师姐,可是平阳郡主的案子有了进展?”
陆云袖眼底添了些乌青,她坐了下来,“这几个月我都在查找线索,长公主听过平阳郡主的死因后,也深感痛心,叮嘱我定要查明白。”
徐方谨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顺道将自己这几月的思索一并告知。陆云袖沉默地看过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叠纸来,徐方谨认得,这是刑部审讯的画押纸。
“我先从平阳郡主身边的人查起,又追到多年前,有一个女仆不知道你认不认得,叫阿索朵的,应是郡主在边境时身旁伺候的人。”
徐方谨抬起头来看向陆云袖,放在膝上的指尖蓦然扣紧了些,“如果我没记错,阿索朵早在平阳郡主回京前就离开了郡主,听说是回家照料儿孙了。”
陆云袖颔首,将手上的案纸递给了徐方谨,让他翻看,声音沉了几分,“不错。去年有个案子让我注意到了她。阿索朵被自己的女儿控告多年前杀了亲子。”
“我亲自去审问,问起了当年那件旧事,阿索朵起初一言不发,但当我提到平阳郡主的时候,她的眼中多了几分躲避。一连多日,听到她女儿的怨恨后,终于肯开口。她说那是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那一日她贪小便宜,私自扣留下了平阳郡主嘱咐要丢掉的糕点。那几日她见平阳郡主魂不守舍,郁郁寡欢,就认定她不会计较,也不会想起。”
“岂料那盘糕点带回家后先被她的小儿子吃了,不出一刻钟,小儿子就倒地流血而亡。后来她谎称小儿子是生病故去的。据她交代,那是平阳郡主亲手做的,是做给……之后她因害怕就离开了郡主。”
徐方谨的脑海轰然一声刹那空白,拿着的案纸的手都在打颤,几页纸滑落在地,他艰涩出声,“在边境,平阳郡主想要杀的人,是江扶舟。”
许是知晓这个消息的骇人之处,陆云袖十分理解徐方谨此刻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因为刚知道此消息时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脑子里弦骤然崩断,徐方谨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来,只麻木地将证词看过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出其中的错漏,紊乱的气息让他难以集中思虑。
陆云袖长叹了一口气,“此外,长公主还提及了平阳郡主在年少时有个心上人,但平阳郡主从未说起那人是谁,且年岁久远,这些事还需要再查。”
“慕怀。”陆云袖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徐方谨木然的眸光里凝滞着交错的情绪,他将案纸放了下来,“无事,我只是太震惊了,需要缓一缓。”
送走了说要改日再谈的陆云袖,徐方谨将门关紧了,骤然跌坐在地,脊背发寒,四肢百骸都似冻僵了,心间尖锐的痛像是凿开了一个大口,灌入瑟冷的寒风——
作者有话说:建宁帝两度复位的故事借鉴于明史的夺门之变,但其他内容大体架空了,没有人物对应。
今天有点卡文,我明天努努力多写一点。(鞠躬)
第58章
徐方谨这几日过于魂不守舍, 偶尔连说笑的时候都会走神,若是一个人的时候就坐在窗前发呆,郑墨言和温予衡以为他还没从孔图南的死中走出来,也不敢擅自打搅。
只是几天过去了, 察觉出几分不对劲的两人, 就唤来了闭门生闷气的封竹西。听到这个消息后, 封竹西马不停蹄地敲开了国子监的门,然后以喝酒的由头把人拉到了延平郡王府。
酒香四溢,倒入青花梅枝雕银酒杯中, 咕咚似清泉漫石,徐方谨的眼眸倒映出宛若新月的杯沿, 他举杯而起一饮而尽, 然后转头看向了封竹西, 眼神里似有片刻的恍惚。
“平章,你叫我来喝酒, 就是看着我喝?”徐方谨撑着下颌,平静地问他。
听到这话, 温予衡快速用手肘捅了捅发愣的封竹西,然后扫过一个眼神给郑墨言,两人于是对了一下眼神,一齐倒酒饮杯。
郑墨言平日不喜喝酒,他咂摸了一下酸辛的酒意, 紧紧抿着唇, 很快筷子夹向了桌上盘中的烤鸭,他与郡王府管家相熟,转头低声又开始报菜名,看得温予衡是一愣一愣的。好在郑墨言还知此行的目的, 乖巧地给徐方谨夹了一筷子菜,劝他别光喝酒。
封竹西陪着徐方谨你来我往地喝了好几杯,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见他平静地有些不同寻常,在给他倒酒的功夫,忍不住问出了声,“慕怀,你还好吗?”
徐方谨酒品很好,就是饮酒后脑子混沌,思绪会慢些,他顿了一下,似是在认真辨认面对人说了什么。
他缓缓抬眸,对上了封竹西关切担忧的眼神,又转头看向了同样不明所以的郑墨言和温予衡,而后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道:“无事,就是这几日想起了我爹娘,年少时得他们庇佑,时时操心,如今这个年岁了,无处奉养,想来惭愧。”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头。
郑墨言咬了一口马蹄糕,嘴里含糊道,“我是抱养来的,从小也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稀里糊涂就长大了。我吃得多,连抱我来的那户人家都嫌弃,小时候总挨饿,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三个人的眼光同样看了过来,郑墨言没心没肺地两三口继续吃,两腮鼓鼓囊囊的,豪气道:“没事,现在也很好,日子还是要过,人要向前看嘛。”
举杯碰了碰徐方谨的酒杯,然后喝了一口,实在辛辣,郑墨言一张白净的脸涨红了,面皮险些皱成一团,不耐地吐了吐舌头,“就是下次我还是喝点茶算了,这酒实在辣舌头。”
一向不喜欢喝酒的温予衡此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视线落到了清澈的酒盏里,似是也想到了往事,语气低了几分,“我其实也不太记得了,我娘很多年前就走了,她家道中落,是被人卖来温府的。幼时她时常点灯教我识字,待人和气,但身体一直不好,生下我幼妹之后就去了。”
在温家的日子过得苦,时常会忘了过往那些挤在心隅的温馨时刻,有时想想,后宅暗无天日,明争暗斗,她还不如早早离去,得此解脱。
温予衡再入口的酒液也变得苦涩了起来,在郑墨言的注视下夹走了盘中最后一块马蹄糕,入口后实在觉得过于甜腻了,嚼在舌苔上漫溢出滞涩。
徐方谨没想到他一句话让在座都伤怀了起来,这几日翻滚的情绪一直堵在心口,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压下翻涌上的涩苦,抬手替温予衡也倒了一杯酒,“少喝些。”
这心口不一的话让温予衡倏而失笑,拿起筷子给徐方谨添了些菜,“这话该还给你,你喝得不少。”
此时,封竹西在一旁默默不言,只唤管家过来给他换了一个更大的碗来,往里倒满了酒,摇摇晃晃端起来跟徐方谨碰了一杯,洒出些酒液来,他犹是不觉,咕咕噜噜喝了个滚圆,抬头就看到徐方谨几人忧虑的眼神,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看我干嘛,不是要喝酒吗?都满上。”
徐方谨按下了他这不管不顾的喝法,“平章,你慢些。”
不用封竹西说,全京城都知道端王妃脾性古怪,幽闭久居府内,十年未踏出过府门一步。就连亲生子封竹西都在五六岁的年纪被赶出了府,送去了怀王府。端王因是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延熙帝早早就封了封竹西为郡王,开府别居,也算宽慰功臣英灵。
封竹西趴在了桌上,双颊烧红,喃喃低语不知所云,“慕怀,你说天地下的爹娘都会疼爱他们的孩子吗?怎么我娘她不喜欢我,我努力读书练武,想去端王府看看她,她连门都不愿意开,这么多年,她就不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吗……”
密密麻麻的痛楚扎上了心间,徐方谨被问住了,眸光里怔怔发愣,若是换做几天前,他兴许还能说道几句。
可那日陆云袖来过后,他时常这样恍惚,反反复复问为什么,一遍遍告诉自己阿娘肯定是有苦衷的,但所有的秘密都淹没在覆满尘土的过去里,甚至在很遥远的年少,那些他曾以为自在洒脱的旷远边境。
骑射武学,习字兵法,阿娘都曾手把手教过他,打骂时的耳提面命,教诲时的温柔耐心,都与旁的父母无差。到底是因为什么,阿娘会对他起了杀心,又是什么让阿娘放弃了呢?
所有的谜团都似迷雾一般,随着江家的案件充斥在脑海里,来回翻滚不休,他不过挖开了一角,却似从此坠入无尽深渊里,四处碰壁,每一下都往他的心口破洞处砸。
耳畔实在鼓噪,眼皮烧灼滚热,徐方谨又倒了一杯酒饮下,麻木的思绪在此打成了结,纷杂的五味卷在喉间,扼住呼吸,肺腑扯着生疼。
不知何时,几人碰起杯来,你来我往,酒觞交错,唯有郑墨言偷了会懒,兀自以茶代酒,见几人无言以对,埋头饮醉,他无奈地劝了好几句。
在谁也没注意的角落里,星眠偷溜了进来,他好奇地探头,发现徐方谨和封竹西都在喝酒,他悄悄走过去,扯了扯封竹西的衣袖,好奇地问道:“你们玩什么呢?”
封竹西迷茫混沌间,已不知天地为何物,转头就看到星眠来了,他勉力眨了眨眼睛,没注意就打了一个酒气十足的嗝,星眠立刻皱起了眉头,小大人似地摇头,“平章,你这可不行。”
随后又走到了一旁的徐方谨身边,自顾自抬头看他,细声细气地说,“你抬一下手。”
徐方谨手比脑子还快,顺着星眠的动作就将人抱紧了怀里,随后麻木的脑子忽然想起了自己也是一身酒气,立刻想要放他下来,不料星眠扒在他怀里不肯走,“你们偷偷在这里玩,不带上我,现在还要赶我走,我要生气了。”
实在没法子了,徐方谨只好跟他耐心解释,“星眠,我喝了酒,不好抱你,改日我们再玩好不好?”
星眠抓住他衣襟,小鼻子仔细嗅了嗅,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还行,你不臭。”
徐方谨失笑,心都要化了,克制的手没有去触碰他软软的额发,“是我们不好,喝酒过多容易伤身,星眠不要学。”
星眠坐在他怀里,把玩着腰间的平安绳,头摇摇晃晃的,“酒好喝吗?”
思绪阻塞让徐方谨顿了顿,紧拧眉心,好一会才说,“不好喝,小孩子不能喝。”
岂料就是这几秒的犹豫让星眠的眼神微微一动。
身后的护卫都要急疯了,小声唤了好几声星眠,星眠都不肯走。他前几日生病,好不容易有些好转了,想着来找封竹西玩,谁知道他们自己偷偷在屋里先玩了,现在还不理他,他有些泄气地拉着徐方谨的衣袖,“我不想走。”
无奈之下,护卫只好让身后的侍从先回府禀告封衍,自己则在此处守着星眠。所幸星眠还算乖,不会乱动,只小小声跟着徐方谨说着话,从读了什么书到最近喜欢吃什么。听得徐方谨一颗心暖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他,一句句听他讲,自己也一句句应他。
“扑通!”
封竹西突然从椅子上跌落了下来,酒意上头,摔了好大一个跟头,整个人翻滚了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齐齐看向了他,接着就是郑墨言着急去搀扶,不小心也被绊住了脚,跟着跌了下去,瞬间带着身旁的酒杯滚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乱糟糟一团中,徐方谨也着急地看了过去,但他怀中抱着星眠,不得动弹。
慌忙之中谁都没有注意到星眠偷偷喝了一口酒杯里的酒,脸立刻皱了起来,吐了好几口气,但他怕被人发现,只好蒙着头缩在徐方谨的怀里。
等到封竹西被扶起来,几个人都折腾出了一身的汗来。
徐方谨此时低头一看,骤然变了脸色,只见星眠涨红了一张脸,软绵绵地别过头去,眉心轻褶,呼吸里俨然带了分薄薄的酒气,他立刻看向了面前的空空的酒杯,一片空白的大脑警觉了起来。
他摇了摇他无力支起的小手,失声唤他:“星眠!”
此时护卫也发现了不对,飞速走过来,查看星眠的状况,也倏而面色煞白,双手发抖,火速将人抱在了怀里,不住地喊他。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人不知所措,徐方谨酒乍然醒了大半,心中涌上来的莫大害怕和担忧,手忙脚乱地跟在护卫的身旁照料。
封竹西见状,立即跳了起来,着急带着人去找郎中。
此时,封衍恰好赶到延平郡王府来接星眠,却见到眼前这个场景,心遽而跌入了谷底,什么都没有说,火速抱起了星眠就往外冲去,临走时留下冰冷刺骨的眼神让几人都心惊。
随后封竹西和徐方谨两人着急忙慌地赶到了怀王府。
只见屋内灯火通明,进出的仆从都噤声,端着水盆往里面走动,表情极其严肃。
封竹西忧虑万分,想要进去看看情况,却被青越伸手拦住,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小郡王,褚大夫正在给世子看病,要不您还是先等一等吧。”
“我就进去远远看一下……都是我的错,我怎么就没看着点呢。”封竹西懊恼地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跺着脚懊悔。
青越面上犯难,“小郡王……”
“一身的酒气还进来干什么,你还嫌不够乱吗?”封衍隔着殿门的这一句如风霜利刃,直直刺在了封竹西和徐方谨的心上。
封竹西猛地止住了脚步,而后退后了几步,险些就要跌下台阶,徐方谨三两步上前扶住了他,“平章,小心。”
青越此时向前走了几步,请封竹西和徐方谨先行去更衣,徐方谨紧抿唇,背脊汗湿,手心全是冷汗,酒气熏染了眉眼,回头看了好几眼寝殿。
殿内,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此间,褚逸擦了一把额间的热汗,粗粝的指节搭在了星眠的脉上,神色里的焦灼显了出来,担忧的神色还分给了不远处的封衍,暗道了一句,“真是难办。”
连褚逸都说出这句话,青染立刻看向了脸色冷凝的封衍,只见他眉峰沉了下来,冷声道:“拿碗来。”
“殿下,你前几日才……”
对上封衍冷峻的眼神,青染没敢再多言,快步端来了莲纹青花盖碗,放在了黑漆彭牙四方桌上。
“嘶——”
匕首划开皮肉的声音,鲜血顺着划痕流了下来,很快就盛了一小碗,封衍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又割了一道出来,握紧拳头,青筋暴起,继而又是深深的一刀,可怖的伤口翻过皮肉来挤压流血直流。
手臂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几道划痕不均地分布在其间,只见封衍的唇渐渐失了血色,
“封衍!你不要命了吗?!”
见封衍如此,褚逸骤然变了脸色,几乎是飞奔过来,火速拿过绷带给他止血,然后从药箱里拿出药来给他止血,嘴里压抑不住的怒火,吼他:“疯了,疯了,你真是疯了!”
“你要找死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别坏我名声。”
封衍阖上眼眸,缓了一下肺腑里的气息,哑声问他:“够不够?”
褚逸咬着牙关,“你都这般舍命了,我怎么会不竭尽全力。”
到底是多年的好友,褚逸心有不忍,再一次劝他,“载之,你我都知道,星眠本就先天不足,能活到今时今日全赖血亲以血供养。这两年他病得更频繁,若这样下去,恐年岁不永,于他于你,都是苦痛。”
他一咬牙,还是说出了口,“不如就此放手,让他往登极乐。”
封衍骤然掀起眼帘来,渊深的眸光复杂交错,“绝无可能。”
骨肉血亲,让封衍怎么舍得?
他再开口的话已是嘶哑无比,“褚逸,这世上我只剩星眠了,我绝不可能放手,来日九泉之下,我如何见积玉?”
为人父母,褚逸也知此话的残忍之处,若是能劝,也不会由着封衍到今日,他着急来回踱步,“当年替积玉诊治的巫医真的寻不到了吗?若是他来,或许有一线生机。”
毕竟当年就是巫医在江扶舟九死一生的时候整出个违背天伦生子的事来。
封衍按住了伤处,“已在尽力找了,但他行踪诡谲成迷,再给我些时间。”
过了一个半时辰,褚逸再探星眠的鼻息和脉象,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替星眠掖了掖被子,听到封衍走过来的脚步声就自觉地让了位置,坐到案桌准备开药方。
此时,星眠手指微动,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封衍的疲惫的倦容,愧疚地吸了吸鼻子,“父王,对不起。”
封衍摸了摸他的额发,安慰他道:“下次入口的吃食不能乱来。”
星眠伸手想要封衍抱,封衍只好将他裹在被子里抱在怀里,叹道:“你不能再吓父王了。”
听到这话,星眠羞愧地低下了头,依靠在他怀里,低声道:“我再也不敢了。”
他伸手抓住封衍的手指,满脸的纠结和懊悔,“父王,你别怪慕怀,是我自己趁他没注意偷喝的,谁都不知道。他还同我说小孩子不能喝酒,是我好奇,以为没什么事的,是我自己的错,怨不得旁人。”
听到星眠亲昵的称呼和维护的态度,封衍半眯眼眸,握住他手的力道重了一分,“父王知道了。”
不过一刻钟,星眠的眼皮就慢慢耷拉了下来,封衍将他放了下来,不放心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眸光里全是眷恋和疼惜。
想起了星眠刚才的话,封衍心口添了些许的郁气,看来他是低估了这个徐方谨对星眠的影响。
失血过多,封衍眼疾又加重了些,往日能看到个轮廓,现在连一点形都看得勉强,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徐方谨人呢?”
青染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上一回封衍跟徐方谨在镜台山的那次见面闹得属实难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抬步带着封衍前往了另外一座寝殿。
已经等了两个时辰的徐方谨焦灼不安地坐在圈椅上,滴水未进,麻木的眼神钉在了门上,干涸的眼泪在眼角刺痛,看到星眠昏睡不醒,他心如刀绞。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站起了身,发麻的脚让他一下没站住,跌倒在地,见到封衍走进来的衣摆,膝盖摔疼了也不顾上了,颤声问他,“殿下,世子如何了?”
封衍负手站在窗边,离他遥遥的几步,入隔天堑,也不答,幽冷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还是青染扶着徐方谨起身,“徐公子,世子暂时没什么事了。”
听到这话,徐方谨一直吊着的心才勉强放了下来,抓着青染的手,连问了几声,“他好吗?是不是很难受?”
这话青染不能再应答了,但对上徐方谨愧疚和痛苦的眼眸,他还是说了一句,“世子吉人天相。”
看着徐方谨坐好之后,青染就默默退到了殿外去,关门时的一声闷响,徐方谨不禁看了过去。
目光回到了只留给他背影的封衍身上,徐方谨别过眼去,走上前去轻声问,“殿下,敢问世子有何旧疾?今年世子……”
他话未说完,就被封衍打断,“与你有何干系?”
闻言,徐方谨心如刀割,呼吸乍然凝滞,他死命咬着牙关,忍住翻滚的情绪,“我能不能见见他,就远远看一眼就好。”
“砰!”
封衍忽然将徐方谨逼到了墙角,单手掐住他的脖颈,让他的头猛地一下撞在了墙上,森冷的眼神如霜雪,“徐方谨,我让你跟着平章是因为你有用,我警告你,不要把心思动到星眠身上。”
“他思念亡父,待你亲近些,你不要得寸进尺。”
徐方谨被他扼住咽喉,后脑吃痛的一下让他脑子嗡嗡作响,又听到封衍毫不留情的话语,压抑不住的眼泪滚落眼眶,“我只想见见他,看他安好就好……”
封衍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冷笑一声,“你要荣华富贵,亦或是位极人臣,本王都可以成全你,唯有星眠,本王希望你离他远一些。你心里想什么,本王不想知道,你有所求也好,无所求也罢,都别试图蛊惑星眠。”
徐方谨眼角发酸发涩,拼命吞咽的苦楚却被紧紧遏住,他肺腑里的气息像是凝固了,他惨然一笑,嘶哑着嗓音,“我说没有,殿下相信吗?”
太过用力,封衍手臂上的绷带崩裂开来,渗出鲜血,他放了禁锢徐方谨的手,退后两步,“有或没有,本王都不在乎。”
“只是徐方谨,你越界了。”
倏而得到新鲜空气的徐方谨依靠在墙上,跌落在地,捂住自己红了一圈的脖颈,唇边泛起苦笑,他知道,封衍今日绝对不会让他再见到星眠了。
挣扎着爬起来,徐方谨一把抹去了脸上的热泪,俯身朝着封衍行了个礼,“请殿下恕慕怀失礼,好好照料世子。”
退出寝殿的时候,失魂落魄的徐方谨被门槛绊倒,跨出去之后滚落了台阶,衣裳染上灰尘,一刹那他心脏痛到再也起不了身。
青染惊叫一声,“徐公子!”
立刻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您没事吧?”
但看到徐方谨泛红的双眼和眸中压抑至极的痛苦,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讷讷地看他。
“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青染就这样看着徐方谨一瘸一拐地走远了,灯火辉映下,只打照下枯寂的长影,与头顶孤悬的清月一般哀凉。
第59章
明月高悬, 如水温凉的光流淌在窗前,萧瑟的风呼啸,吹来细小的沙尘无声无息滚落,衬得一室更加寂静。
徐方谨抱膝坐在窗旁, 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被风拂过, 石青色衣袖因为从阶梯下跌滚, 而摩擦处了一个大破口。膝盖摩擦着过坚硬的石阶,在衣摆下发红发肿,刺眼的红血丝覆在素白衣裳上。
他似是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 只静静将头依靠在窗棂的边缘,肺腑里挤压的呼吸游走过喉腔, 像是极寒之地的冰霜, 将他浑身都冻得僵直板硬, 再不得动弹。
脑子里的思绪混乱,不断搅动着翻来覆去的回忆, 他紧闭双眸,雾蒙蒙的白光, 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他因为不得已有了星眠后的惊恐和惶惧,很久都不肯出门,甚至不愿开窗让天光打照进来。他曾无数次想过不要星眠,在极恨的梦魇里反复憎恶, 却又在惊醒的梦后同他懊悔道歉。
年岁渐远, 当时缥缈的爱恨已经幻化成云烟,徒留下无尽的后悔和哀默。
凉风扑面,深夜蝉鸣孤音,徐方谨坐着一动不动, 飘零的树叶随风逐走,沙沙作响。一晃就是几个时辰,直至东方破晓,绚烂的霞光穿透云层铺染过千万里天际。
简知许打开飞鸿阁门时险些吓了个半死,看到徐方谨像一方游魂一样靠在窗边,身形单薄,似是一缕风就可以吹散。
“积玉,发什么事了?”他飞快走到窗边,抬手把瑟冷的风关在了外头,而后仔细打量才发现徐方谨衣裳凌乱染尘,魂不守舍,失神的瞳孔里黯淡无光。
见简知许来,徐方谨干涩的眼眸才轻轻眨动了几下,混沌中思绪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他突然紧紧抓住简知许的衣袖,声音沙哑无比,“明衡,你去怀王府帮我看看,看看星眠。”
闻言,简知许眉心紧拧,知晓他不会无缘无故这番情状,也不多问,当即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了徐方谨的身上,替他系好衣领,脸色严肃认真,“你莫急,我现在就去。”
说完就推门而出,他知道,如果这一遭不走,徐方谨今天不会放下心来。
简知许这一去似是过了许久,徐方谨心中不住祈祷,恐惧和担忧如有实形,将他困在此方天地。
直到推门而入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才投去希冀的目光。
“星眠没事,我还同他说了几句话,你莫忧虑。”简知许一边说一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让他缓和一下焦急的心绪。
简知许由于来回的脚程太快,气息还有些不稳,坐在徐方谨身边的时候才发觉后背出了一身的汗,他将手上的一瓶药膏放在了案桌上,“封衍让我带来的,说你昨晚走之前摔了。”
徐方谨麻木的腿脚渐渐开始有了些动作,他垂下眼眸,手中握紧了冒着热气的茶杯,低声道:“没看清路,摔下了台阶,不碍事。”
“你站起来让我看看。”简知许严肃地看向他,却在他易碎的眸光里败下阵来,“积玉,昨日事发偶然,你不要太自责。”
“这几年,星眠一直这般吗?他看起来那么瘦。”徐方谨蓦然抬头问他。
简知许沉默了一会,斟酌着用词,“星眠体弱多病,这几年都是封衍在亲自照料,但据我来看,星眠确有先天不足之像,恐……天不假年。”
徐方谨手中的茶杯骤然跌落,温热的茶水洒在他衣裳上,他慌了神,手指打颤,脑海混乱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见他这般,简知许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劝慰道:“听闻封衍已经在寻觅良医,你且宽心。”
徐方谨跌跌撞撞下了椅凳,走到了案桌上拿了纸笔来,只是沾墨的手在抖,他凝住心神,另一只手扶住落笔的那一端,饶是如此,写出来字还是沾了些浓墨。
飞笔写过之后,他有些站不稳,头脑不住发昏,勉强扶着桌角直起身来,将手上的纸张递给了简知许。
“明衡,你也知我府上的那位巫医,是我爹在西南边境时救下的医士,当年星眠的事便是他给的药。五年前他陪疗养我两个月后就四处游方去了。我依稀记得他是福建人,你帮我查一下,看看能不能寻到他的踪迹。”
简知许看他强撑着,起身将他慢慢扶着坐回了椅子上,然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若有所思,在几个字上扫过几眼,“福建的话,卓惟津卓大人现如今在福建履任,简卓两家是世交,待我修书一封,再托一些故旧暗地探访一下。”
徐方谨撑住发昏的头,听到他这么一说想了起来,“卓大人是我阿爹的故交,若我没记错,他是当年因为科举一案被贬到了福建去了。”
简知许点了点头,“没错。”而后他有些犹疑不定,“这次陛下修陵寝缺石料,福建上表言发现了象征祥瑞的石料,工部将其纳作陵寝工料,陛下还下旨夸赞了一番,听闻就是卓大人经办的。”
思绪混乱之际,徐方谨仍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福建此番阿谀上御运送石料,迢迢千里耗费人力财力无数,可是在朝野里引发了热议。
地方上表祥瑞这事不稀奇,可偏偏是曾直言犯上,刚直廉正的卓惟津,因而私底下非议不少。尤其是王士净,听闻是卓惟津,一气之下连写了七封信去骂这位故交,那几日火气上头,礼部没人敢惹他。
徐方谨阖上眼眸,指尖扎进掌心,语气沉了几分,“明衡,沧海桑田,谁能不变,就连你我相见,都已遥隔五年,再不负当年意气。经过去年的浙江杀妻案和科举舞弊案,我才发现往日我还是太稚气了些。”
他自嘲一笑,“所谓公道,总要屈于形势。昔日我桀骜不驯,参办过几个案子,还以为自己了不得了。现在才发觉,不过因为当时我是天子近臣,又有封衍给我收拾烂摊子。”
简知许想起了孔图南的死,见徐方谨这般消沉有些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积玉,你已竭尽所能,无需自责。”
徐方谨索性趴在桌子上,发痛的头好歹好受些了,他侧着头看向了窗棂上透过来的暗影,“明衡,你记得我娘吗?”
还没等简知许回复,他就将这几日的郁郁之事和盘托出,“前几日陆大人同我说,一个案子牵连到我娘曾经在边境的女仆,据她所说,我娘曾经想给我下过毒,但不知为何又收手了。”
接着,他就从头开始把平阳郡主死因的疑云和查出来的事全部说给了简知许听,过于平静的语调却平白让人听出些哀悯来。
徐方谨见一直没人说话,便抬起头来看简知许,岂料他眉头紧锁,脸色着实难看。
乍然心绪拧成了一根绳,徐方谨定定看他,“明衡,你想到了什么?”
简知许紧紧抿唇,对上徐方谨灼热的眸光,他才犹豫着开口,“我想起了一件旧事,封衍也知晓,他不让我同你说,就一直瞒到了现在。”
“当年封衍觉得你名声上许有蹊跷,于是暗中调查,发现你纨绔的名气响彻京都,多数人对你有偏见,其源头便是平阳郡主散播出来的,因此事较为隐晦,且不明缘故,封衍不让我说。”
如平地惊雷,再一次在徐方谨脑海里炸响开来,他头脑一片空白,继而剧烈的疼痛在脑里摇晃,喃喃自语,“为什么…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往事迷离,迷雾重重,他身处期间,忽而觉得四周全是无穷无止的昏暗。
可他从来没有察觉到阿娘对他的任何不妥之处,打骂关怀依旧,逢年过节亦同他叙话。究竟是有何苦衷和缘由,让阿娘做出这些事来。
“积玉!”简知许立刻唤他,看到他眼底的挣扎和苦痛,亦是伤怀,“平阳郡主为人光明磊落,襟怀洒落,这背后肯定有隐情,还有时间,当年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查,但若你想岔了,徒伤其身,得不偿失。”
闻言,徐方谨缓和了下汹涌起伏的心绪,眸光中落了几分哀默,轻声道:“也罢,来日方长,过往种种,终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简知许叹了口气,给他再倒了一杯热茶,“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徐方谨将身上的披风拢紧了些,“王铁林身死,永王的目的绝不只在此,他与雍王有血海深仇,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地步。”
简知许一猜即中,“河南干旱已有两年了,这些年雍王在河南动静不小,的确是朝廷的一大弊病。”随即他就产生了困惑,“你如何插手?”
小口抿了热水,徐方谨的目光落在了案桌上,“自有人会着急,我猜陛下也会派人前往,极有可能是齐王。且此次一定得去河南,当年叛乱案运粮一事也与此地有关,我需要亲自去看看。”
简知许摩挲着下颌,“近来这个齐王风声很盛,接连办了两个案子,又将秦王挤了下去,难道陛下是齐了立储的心思?可齐王出身乡野,来历不明,朝臣没几个看好的。”
徐方谨缓缓靠在椅背上,“圣心莫测,曾经也有不少人看好秦王。陛下的心思谁都捉摸不透,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刺痛从膝盖上传来,徐方谨低头一看,昨日摔倒的地方渗出血来,他默默将腿移开来,尽量不让简知许看见,岂料下一刻抬头就看到简知许铁青的脸色。
“江积玉,你再耍花招我真的会打死你,快点擦药。”简知许挽起袖子来,眼中的杀气像是要将徐方谨剐了。
***
怀王府内,青染正在紧锣密鼓地整理前往河南的行装,还要听一旁褚逸满是火气的絮叨,说什么才没歇息几日又要出远门,旧疾未愈,整日折腾自己真是嫌命太长了。
青染听得心惊肉跳,还几次看向了封衍,发现他没任何动静,就任由褚逸唠叨。
封衍正在闭目养神,揉捏着额上的穴位,他眼疾加重,什么也干不了,索性坐着,省得褚逸再大动肝火。
突然,褚逸噤声了,青染也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神情严肃,胡子梳得板正,拐杖敲地的声响像是雷响。
青染立刻行礼,随后走过去想要扶着他,“周先生,你老怎么来了?”
封衍眉心跳了跳,他这位恩师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是为了前几日星眠的事来,他立刻让人给周先生看座。
周先生七十高龄了,孤寡一人,当年妻女在太子党惨遭屠戮时离世,他亦卧病在床,封衍便让人接到怀王府来修养。当年他就最不喜江扶舟,乍然听闻他们的婚事,颤巍着要从床上下来说要去金銮殿一头撞死,让陛下收回成命。
褚逸最怵这个满脑仁义礼智,油盐不进的老头,找借口踮脚溜了出去。
周先生不让青染的搀扶,老胳膊老腿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哀声道,“殿下,请听臣一言。”
封衍听着声走过去将老师扶了起来,温声道:“先生何必如此,有话直言。”
周先生是府中为数不多知晓封衍因为星眠伤身舍命的人,他听这几日府中的动静,又看到封衍双眼瞳色有异,就知道他又残害己身了。
“殿下何苦为了一稚童再三伤及自身。”
封衍定住了脚步,“谁又到先生那里多嘴了,此事我自有分寸。”
周先生执拗地跪下不给他搀扶,颤巍巍磕了一个头,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正值盛年,何愁来日没有子嗣,世子尚且年幼,何必强求。”
封衍静默了一会,见周先生执意要跪,他也不强迫,只缓缓走到了窗边,天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身前,在他眼里只有不甚清楚的白雾。
屋内沉寂了许久,久到周先生想要再劝,此时却见封衍负手而立,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来。
“正值盛年……我只觉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周先生骤然惊骇,他看向了封衍的背影,他不知为何才三十多岁的学生话语之间竟有迟暮之意,浑身发颤,凄声道,“殿下何以有此暮年之思?”
“陛下尚未立储,依殿下贤能之才,未尝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如今山河飘摇,陛下大修陵寝枉顾民生,各省灾情频发,四夷边境动乱,天下思明主久矣。”
封衍长叹了一声,“先生,我已是残废之躯,死灰之思,苟延残喘于世,终不过尺寸光阴。”
周先生还想再说,封衍先一步让人进来扶他回房,“先生不必再劝,我意已绝,您年事已高,在府中安度晚年便是,世事纷扰,总归日月轮替之时。”
送走了周先生,封衍一个人孤坐在椅凳上,只觉得了无生趣,握住手腕上的念珠,拨弄一颗又一颗,勉强静下心来。
此时,青染急匆匆的脚步走了进来,“殿下,有急信寄来。”
“我们的人在河南发现了江礼致的踪迹。”
封衍遽而蹙眉,“当年江礼致因运粮一事被认定通敌叛国,也是他的诡谲的行踪让人怀疑积玉私卖军需,他早已死在乱战之中,怎么会有他的踪迹?”
青染知道这件事实在重要,江礼致当年随江扶舟出征,五年前运粮时死在乱战里,他身上牵连着当年的许多事,于是立刻将手中的信念给了封衍听。
封衍听罢后,沉思良久,“再修养几日,当本王的眼睛好些了,就早日启程。”——
作者有话说: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唐李贺《苦昼短》
第一卷结束了,下一章进入第二卷了,会换个地图,过往的事情也会慢慢揭晓,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60章
河南永王府内, 已是深夜,抽打的鞭声如戾风凄厉,一道道血痕遍布在劲瘦背脊之上,毫不留情地鞭打似狂风骤雨, 封铭口中死死咬着一块白布, 一声不吭地跪着, 身躯挺直,豆大的汗水从额间滑落。
“啪——”染血的鞭子被永王扔在了一旁。
永王手指发颤,指着跪在一旁桀骜不驯的封铭骂道:“逆子,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见他毫无悔意,眉目间的倔强似利刃, 永王捂着气到发痛的胸膛, 苍老面皮上叠了几个褶皱, 眼底的嫌恶不加掩饰,“当年若不是你哥哥横遭劫难, 这个世子怎么也轮不到你,果然是下贱胚子生的庶子, 上不得台面。”
封铭一把扯掉口中塞住的棉白布,喉间哽住的鲜血吐了出来,他毫不在意地抹掉唇角的血液,邪性的眉微挑,“父王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想要这个位置就是我的, 谁来我都会杀了他,扒皮抽筋,敲骨吸髓。”
闻言,永王胸中的那股气堵得慌, 为他这般凶残而心惊,这么些年,自然也见识过封铭残忍的手段,一日后悔过一日,自己这是养了一头血狼在身边,伺机而动,毫无人性。
“逆子!你知不知道放出江礼致的消息会惹来多大的麻烦,你到底要干什么?”跌坐在黄梨花缠枝圈椅里的永王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自从知道封铭几次擅作主张之后,他就知他这个儿子已经有脱离他控制的迹象。
封铭不以为意,兀自站起身来,语气散漫,“父王想要雍王死无葬身之地,以报哥哥当年的血仇,我这个做儿子和弟弟的,怎么都得给您分忧。”
“若没有江扶舟的事情做诱饵,怎么让封衍亲自来,父王的如意算盘如何打得响?”
永王头脑一阵阵昏天黑地,重重握住了椅围,“以身饲虎,你以为会有什么好下场,稍有差池,便是鱼死网破。”
封铭随性将衣袍披在肩上,看着头发花白的永王,嗤笑道,“父王这话说得好笑,王铁林身死那一日,您尚且去哥哥的灵前告祭一番,怎么轮到雍王了,您反倒畏首畏尾了。雍王欺人太甚,已是天怒人怨,血海深仇,不能不报。父王还是老了,怕不是忘了当年哥哥的惨祸。如今王铁林已死,雍王的死期也不远了。”
当年长子长媳幼孙横死于雍王之手,永王怎么会忘,他捏紧了拳头,眼中红血丝密布,“你做事无所顾忌,迟早自食恶果。”
封铭冷笑,“父王说这话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儿子自从被您提到这个位置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是洪水猛兽也好,豺狼虎豹也罢,父王便受着吧。”
说罢,他抬步就要走,永王霍然起身,横眉冷对,“你到底把江礼致这个祸害藏到哪里去了,我劝你早日杀了,封衍这些年几近疯魔,你惹火上身有何益处?”
封铭回过头来,遥遥看了一眼仿若苍老了十多岁的永王,“父王不是一直在寻吗?儿子怎么会知道在哪里。”
这话气得永王死死盯着封铭的背影一连大骂了好几声逆子,身躯不住战栗。
封铭一路飞驰,绕过月洞门和长廊,几个侍从和婢女见他衣衫不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纷纷躲避在一旁,生怕触到他的眉头。
永王府两任世子,性子截然不同,头一位是正妃所生,一出生就是众星拱月,为人温文尔雅,风光霁月,幼时因聪慧还被宣悯太子抱在怀中称赞过,可惜天妒英才,早早离世。
而后头这一位就一言难尽了,未成为世子之前,不过是众多庶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养在别院里自生自灭。王妃善妒,庶子们在别院里你争我抢,每年死几个草草收尸也就罢了。
永王前去别院时一眼看中了与其他庶子撕打也不改其傲骨的封铭,便带回府中好生教养。起初就连永王都为封铭的乖训的外表所欺,后来才知他本性残虐苛毒。府中下人更是知晓他手段狠厉,不敢轻易靠近,故而世子院是人人畏惧之地。
封铭到了屋前,面不改色地整理好了衣裳,继而推开门走了进去,一屋寂暗,唯有窗边洒落进屋的光如水波清澈。
鬼面静静横躺在梁上,听到动静后,幽深的眸光看了过去,见是封铭,三两步翻身下来,单膝跪在了地上,“主子。”
封铭坐下来,招手让鬼面过来,淡声道:“坐吧,你此去京都辛苦了。”
见他神思不属,封铭不禁拧眉,“发生了何事?”
鬼面的眼底有几分彷徨和困惑,“回禀主子,此番去京都,总觉得很熟悉,好似我曾经到过,但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封铭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慢条斯理地掀开了紫檀平角条桌上摆放着的绿釉狻猊香炉,用镊子放了一块香片进去。
燃香罢了,他淡声道:“是吗?那可就奇怪了,你是我从在街边捡回来的乞儿,从未去过京都,你说是吗?”
冉冉的云头香混杂着细密的幽兰香交错纷杂,溢满了屋室,鬼面的眼神渐渐由清明变得混沌,他坐在那里,好似一尊石山,一动也不动。
“阿礼,你过来。”封铭抬起眼帘,深邃的眸光放在了鬼面的身上。
似是听到呼唤,鬼面默默坐到了封铭的旁边,背脊挺直,却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封铭,无喜无悲,若不是呼吸仍在,倒像是一座石像。
封铭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手落在掌心,继而十指紧扣,“阿礼,回京都高兴吗?你家就在那里,去金福巷了吗?你之前同我说江扶舟便是在那里将你带回家的。”
没有任何应答,鬼面死寂一般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听不懂任何话语。
封铭也不恼,轻轻将人揽在了怀里,“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在找你。”
“哥。”
鬼面忽然的一声落在屋内,让封铭眸中的阴毒一闪而过,他骤然捏紧了鬼面的下颌,声音森冷。
“江礼致,你哥死了,江扶舟五年前就死了。”
口齿张合不得的鬼面只睁着迷蒙的眼睛看他,表情无措迷惘,没有再说一句话。
封铭唇边露出残忍一笑,“你若是知晓,当年你的行踪成为了江扶舟倒卖军需的罪证,该是怎样的椎心泣血。”
“是我救了你,你怎么就不记得了呢,阿礼。”封铭揭开了鬼面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半边烧毁的脸,手指触摸在凹凸不平之处。
不管鬼面是否听懂,封铭将他圈在怀里,在空寂的屋内,他目光落到了幽暗的窗边,喃喃道:“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就带你回京都。”
无人应答,轻若云雾的声音飘散在屋内。
***
天朗气清,风烟俱净,似水洗过的澄澈,渺然万里无云。
王士净正在内阁值房埋头批阅各项文书,他已经静坐了两个时辰,背脊紧绷着,等他抬起头来时,衣裳已然汗湿,用棉布擦了擦额上的汗。
今日内阁与陛下共同商议河南赈灾一事,陛下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是为了钱银一事。陵寝大修在即,又要挪出银两来赈灾,可不是得东挪西凑。
御前议事时,王士净委婉地提出了从宫禁的内承运库先借调一些银两赈灾,待来年税收再补上,以疏民困。建宁帝当即冷下了脸,斥责内阁无能,国事艰难如此,不思悔改,冷然拂袖而去,独留下战战兢兢的几人磕头告罪。
王士净的腿脚发麻,站起时脑中嗡嗡作响,这几日没怎么睡,朝事纷繁,科举舞弊案在前,眼下各省呈递上的灾情又急如星火,乌青的眼角横生了些许褶皱来。
“我真恨不得能点石成金。”王士净将适才写好的一叠纸愤然扔到了一旁,“真是哪里都缺钱,北边战事袭扰不断,西南边境苗民叛乱。再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谢道南俯身将飘落的几张纸捡起放在案桌上,“事情总要一件件来办,静翁且宽些心来,国事急不得。”
王士净向来性急,躁气也重,这几日熬到眼珠子都发红了,愁容满面,“没有钱,此次河南赈灾如何办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陛下也不知是何意,小郡王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齿,一个国子监监生套了一个钦差的空职,就去河南巡视灾情,这不是胡闹吗?”
谢道南捋了捋胡须,慢声道来:“我倒是觉得陛下此次另辟蹊径,这个徐方谨在科举舞弊案中颇有胆气,又与小郡王亲近,指不定有奇招。河南灾情走到今日,朝廷多少钱投下去都难见几个水花,这背后多少与中州之地的藩府和地方官有关。”
他说得好听,王士净撇了撇胡子,不就是投石问路,反正一个监生,大不了杀了平怨,总之就是花钱少的路子。
“民生多艰,迟一日便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卖子鬻女,如何等得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官场新人去劈山开路。”
谢道南反问,“你刚刚算了许久,挪出多少钱来?”
王士净靠在椅背上,苦着一张脸,“就几万两吧,这还是挪了京官俸禄的款项。灾要赈,民要抚,水利要休。”他摇了摇头,“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声音低了些,谢道南凑近了几分,“听闻陛下又暗中派了人去河南,此事着急不得,船到桥头自然直。”
王士净眉头紧锁,“但愿如此。罢了,我手头还有西南苗民叛乱的事,异族生乱,若不及时处置,怕又是一场干戈,如今的国库,是撑不起了”
谢道南知道王士净是从西南边境立功后一步步升上来的,当年他和江怀瑾两人在西南平乱兴教化,同甘共苦,后来两人又与卓惟津成为知交。
“静翁,听闻你昨日修了第八封书把卓惟津骂了个狗血淋头。”谢道南不经意间提起。
王士净揉捏了一下酸痛的眉心,一听火气又上来了,“他怎么不该骂!阿谀媚上,从福建运石料去修祭坛,何其劳民伤财!心怀鬼胎的地方官整出的妖里妖气的玩意,真没想到有一日他会做这样的事。”
“人心隔肚皮,静翁你就想过当年江怀瑾……”谢道南目光淡淡扫向他。
王士净打断了他,正色道:“嘉树不是这样的人,我信他。”
谢道南深深望了他一眼,继而漫不经心地换了一个话头,“此事再提无益,我府上还有杜康酒坊送来好酒,静翁是懂酒之人,知己难得,改日送你几坛共鉴。”
一说起酒王士净顿时心气也顺了,面色和缓,忙叮嘱他莫忘了日子。
此间燥热,谢道南借故先去一步,让王士净莫要太过劳心劳神。但他知晓,这几日王士净都睡在内阁值房里,埋头苦干甚少歇息。
走出内阁的谢道南在刺眼的阳光下眯了眯眼睛,岂料行走在御道的时候撞上了金知贤,不咸不谈地寒暄了一番。
金知贤不客气地与谢道南一道并行,若不是知晓两人的恩怨,还以为他们是有来往的好友。谢道南见状,脸色更淡了些,“金大人倒是闲情雅致。”
“比不上谢大人在阁中试探静翁的不良居心。”
谢道南冷笑,“金慈明你有这本事怎么不去锦衣卫,真是屈才了,不见你关怀民生社稷,倒像是鸡鸣狗盗之徒。”
适才的谈话能那么快传进金知贤的耳朵里,可见隔墙有耳。
“若谢大人不愿金某知晓,金某是万万不得而知的。”金知贤也笑,都是千年的狐狸,就不用来回试探了。
“近来北境异动,静翁又对当年江家的之事耿耿于怀,以他的脾性,尚能修书七八封斥骂卓惟津,若是知晓当年的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谢道南抬眸看向了远处巍峨的朱墙。
金知贤眼底透了些凉薄,“静翁肝火旺盛,有湿热之邪,郎中早让他戒酒。顾慎之千防万防,没想到在你这漏了底。”
谢道南也不甘示弱,理了理衣袖,“你让静翁的独子随同小郡王去河南,难道就安了什么好心了吗?”
来往的交锋下,两人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冷漠。
“我自叙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谢大人心思深沉,道貌岸然,实让人骇然,金某自愧不如。”金知贤讥笑一声后扬袖而走。
谢道南久久立在原地,长风吹过广袖,目送着金知贤远走。
***
京郊长亭,远山雾气如缥缈云烟,水碧色的山色隐没在天际。
徐方谨在亭内同简知许叙话,伸手替他拂去了肩上的蒙蒙的水汽,“明衡,抱歉,将你也牵连了进来。”
陛下下旨让封竹西和徐方谨以钦差的名义前去巡视河南灾情,同时又让简知许出任礼部郎中,这是在敲打他利用国子监上书一事。
简家清流世家,世代以诗书传家,传世的大儒频出,在朝野士林中颇有威望,简知许本自江家一案后就无心政事,乐得做个清闲的国子监司业,旨意一出,也不得不走马上任。
简知许不甚在意,坦然一笑,“我总该有这一遭,谁让我生在了简家。倒是你,此去山迢水远,遇事不要强出头,千万保重,若有要事,寄信给我便是。”
“时候不早,快些走吧,入夜了不好寻宿点。”
徐方谨跨上马后,再回头看了几眼简知许,而后就头也不回地追上了前面的封竹西。
封竹西见他赶上来,小声嘀咕,“你什么时候跟简大人关系那么好了?”
徐方谨失笑,“患难之谊,临走话别罢了。”
见状,封竹西也不多问,倒是开始焦虑起此行的事来,说是巡视灾情,但赈灾银给得少,他总有些不祥的预感,“慕怀,你说陛下是何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徐方谨幽深的眸光落在了远处,“我们不过投石问路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封竹西顿时泄了气,“敢情我们就是出头鸟,那岂不是什么都干不成。”
徐方谨深吸了一口气,“事在人为,见招拆招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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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暮色四合, 天边悬挂着一轮弯月,游云浮走,遮住了半边面,皎白的月光透过树的间隙斑驳洒在地下, 风声萧索似幼兽凄声呜咽, 拂过枝叶发出梭梭的回响。
一簇火光升起, 徐方谨捡着柴木烧起了火堆,烧灼时噼啪的响声回绕在耳畔,他怔怔出神, 身旁的封竹西递给了他一块饼,见他沉思不语, 便问道:
“你是不是还想着江姐姐的事, 你放心, 现在没人敢欺负她。”封竹西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用力嚼着嘴里的一块生硬的饼。
前几日远离京都前, 江沅芷不知何处打听到他们的行踪,跟随着陆云袖一道来了, 当面感谢了徐方谨他们,还准备了一些干粮和药品给了他们。
徐方谨靠在树干上,用一根长枝拨了拨柴火,也不多说什么。江沅芷较之前相见更加消减了,眉宇间落了几分沉钝的郁气, 也更沉默了些。他能感受江沅芷过得不好, 昔年的明媚灿然不复存在,似是悬于崖壁经狂风骤雨打落的苍兰,呈现出萎靡之气。
封衍派人将江沅芷的女儿接过府陪星眠玩之后,萧府上下自然没有敢在明面上为难江沅芷的, 多了几分畏惧。但再见江沅芷后,他发觉她并没有多少好转,强颜欢笑,心里仿佛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无奈之下,徐方谨只能托简知许和陆云袖在京都里多加照看,他抬头望向一弯新月,唇角耷拉了下来,回了封竹西一句,“但愿吧。”
心头堆积着许多事,亦有未知音讯的巫医和真相不明的往事,徐方谨不想自己沉浸在这种沉抑的思绪里,索性拿出了此去河南前抄录的信息,包括朝廷这几年的赈灾情形。
临走前,徐方谨又拉着封竹西加紧时间与关匡愚和陆云袖等人一起探讨了河南此次的灾情,用纸张记录下了河南省一些重要的官员和藩府的状况。
徐方谨当然没让封竹西闲着,也递了一本给他,“早日熟悉,还有几日便要到了。”
闻言,封竹西拍干净了手上的饼皮,饶有兴致地翻看了起来,看到有不熟悉的地方他就指出来问徐方谨,这样两人都能记得更深一些。
“这个陈海潮是不是还关在河南提刑司牢里?”对着火光,封竹西指了一个人名,他想起前几天听关匡愚说过这个人,扯了扯嘴角,“河南灾情那么严重,他竟然敢将府仓里的粮食拿出去倒卖,真是撑死胆大的。”
徐方谨慢慢摩挲着下颌,“我倒觉得有些蹊跷,此人迟迟没移交都察院审查,我记得他与工部侍郎是族亲,许是背后有些门道。眼见为实,我们还是不要妄下论断,以免先入为主。”
封竹西也觉得有理,翻看过又一页来,“我们还有几日就到了中明府,估计那群河南的官员就等着我们呢。”
“——吁”
他话语刚落,突然林中传来惊马的啼叫,继而是杂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利箭飞来,破空烈烈,极快嗖的一声射在了粗壮树干上,力道之深,箭头没入大半,把封竹西吓出了一身冷汗。
“小心!”
两人立刻起身,拔剑目视前方,眼神凌冽。
徐方谨脚步飞快,手起剑落,利落地斩掉了随之而来的一支箭,暗卫立刻现身,跟在了两人的身后,持剑以待,目光灼热。
马车中的郑墨言本靠在车厢窗旁小憩,听到这一声也飞速冲了出来,像是抓小鸡一般将一旁王慎如的后领一拉而起,也顾不得他的挣扎,顺手就丢在了徐方谨这边,跌落下来时还踉跄一下,得亏是封竹西飞速扶了一把。
“王大人,慢些。”
王慎如惊魂未定,摸了摸凉飕飕的后颈,再望向了其貌不扬但武功不俗的郑墨言,才知小郡王将自己同他放在一处是何意,拱手道谢:“多谢小郡王。”
林中沉暗,唯有此处燃起了灯火,风吹柴火漂浮摇曳。郑墨言足尖点起,身飞如燕,很快隐入了林中,朝着刚才的脚步声追去,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
不多时,暗卫就将抹毒自尽的黑衣杀手拎了过来扔在一旁仔细检查身上的物件,而郑墨言则带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就是这个倒霉蛋被刺杀了。”
徐方谨没有犹豫,当即拿出了药和绷带来给眼前的伤者止血,郑墨言手脚麻利地给他换衣和擦拭伤口,感慨道:“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真是命大,竟然还活着。”
封竹西眉头紧锁,凝视的目光在他脸上扫去,又听旁边的暗卫回禀刺客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暂时查不出线索来。
忽而从此人的血红的衣裳中掉出了一本敕书和一个荷包,徐方谨和王慎如火速一人拿起一个,拆开来看。
“周德玄,福建人氏,上任河南请南庆府知府。”徐方谨翻开那本朝廷委任地方的敕书,喃喃自语,又看向了王慎如,只见他将荷包里的东西摊开来给他们看,是一枚印信。
封竹西一拍大腿,猛地想起了什么,“慕怀,刚才我们说的那个陈海潮是不是就是前任南庆府知府,因倒卖赈灾粮被抓了。这个是新接任的那个官员,可他与谁结仇了,竟然出动死士来杀他。”
“我们去南庆府。”徐方谨肃冷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任命书上。
听到此话,封竹西诧异地看了过来,“可此次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是中明府,一路驿站递信,怕是河南的官员已经在候着我们了。”
王慎如却明白了徐方谨的话,眸光中倒映着柴火的光,“慕怀的意思南庆府可能有蹊跷,我们兵分两路,明察暗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封竹西接过王慎如手里的印信,“此话在理,南庆府是河南粮仓,其中往来账目不少,我们姑且去探一探虚实。”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没心思耽搁了,事出紧急,几人立刻动身出发,趁着星夜赶路。
***
稻草堆里,酷热的阳光烧灼人的头皮发烫,蹲在草堆里的封竹西紧咬着牙关,因为跑得太快而呼吸急促,身子不住打颤,脱力的手臂刚才遭到了棒打,此时还在发麻。
外头的打斗声交杂刺耳,棍棒刀剑来往的杂响回荡在耳畔。
他努力克制着起伏不定的胸膛,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耳边鼓噪发痛,一时间只觉得头脑发昏,一想到外头的暗卫和徐方谨,他又满心的着急和担忧,恨不得跑出去再看两眼,但他知道现在出去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啊——”
突然封竹西的一条腿被极重的力道拖出了遮掩的稻草堆,后边失去支撑力,他猛地一下拖行在地,眼前的昏暗消散,乍现天光,他失声尖叫,沙地里滚动的摩擦让他本就受伤的腿脚更疼了。
他奋力想要将自己的腿收回,转身却看到了几个精瘦的人扑了上来,眼神中凶恶和极度饥渴的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盯着桌上的一盘肉,粗粝的手脚攀了上来,死死缠绕着他,将他牢牢锢住,发出滋滋的嘶吼声,似鬼魅扯着长舌从地狱狰狞地爬了过来。
浓稠的血腥感萦绕在几人身上,脏乱的衣裳弥漫着恶臭,差点把封竹西熏死,他猛地咳嗽了几声,风沙迷了眼睛,一阵绝望袭上了心头。
突然横陈的一剑悬空而来,皮肉入骨的声响滚入耳畔,封竹西立刻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到面前两人被一把剑齐齐砍开了脖颈,凶猛的眼珠子瞪大来,滚落的头在地上翻了几圈,温热的血液喷洒在他脖颈。
如此惊恐的一幕把封竹西吓得魂飞魄散,他跌落在地,然后他蹬着脚死命往后退,眼中满是恐惧,突然手指好像抓到了什么,他扭头看过去,发现竟然是一节婴儿的断臂,分肢的手脚染上了灰尘,血液干枯,他骤然惊叫出声。
“慕怀……”
徐方谨刚刚全力那一剑震得手臂在疼,飞溅的血液在眉眼划出一道痕迹,迤丽而浓烈,锋利的眼神似刀锋,渗人的寒光翻落在地下,他站直了身子,抬手将身旁吓傻的封竹西拉了起来,“可有伤到?”
封竹西疯狂摇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似噩梦,从小养尊处优,就算是习武也没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断残的肢体横飞,人肉脑浆滚了一地,腥臭的腐恶萦绕在四周,他没忍住,直接扶着树干吐了出来。
“呕~呕~”
封竹西伸手拦住了徐方谨前进的脚步,别开眼又看到了断掉的头颅和端肢,吐得更厉害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他靠在树干上,心有余悸,腿脚发软,“他们怎么像是发了疯病。”
徐方谨抿唇,眸光幽深,“他们是想吃人。”
封竹西一阵恶寒后怕,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声音哆嗦地不成一句,“……什么,你的意思……他们是想吃了我们?”
“十里无鸡鸣,人烟稀少,留下的这些都是靠着吃人勉强活着的,已经失去人性了。刚才我们制止了一个正在啃咬人肉的人,剖肠开肚,里头塞着的是石头和树皮。”
闻言,封竹西跌坐在地,喃喃自语,“人间炼狱……这南阳府的灾情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徐方谨利落地收了剑,身后的几个暗卫也围了上来,身上都有几道血迹,让封竹西忍不住再次想了刚才的场景,又扶着徐方谨吐了起来。
“事不宜迟,我们得快些走,入夜之后此地更危险,趁早进城。”
一行人又行了一段路程,路上遇到了一家茶档,停下来歇一会脚,正当封竹西诧异为什么此处会有一个茶档的时候,突然就看见徐方谨跟着几个暗卫走到里间,将后厨的一个精壮大汉五花大绑扔了出来。
油腻的滑脂在他手上涂满,鲜血夹在在指缝里,浑身腥臭,壮汉不死心瞪着徐方谨等人,但很快他就被徐方谨利索一剑抹了脖子,薄薄的利刃划开皮肉筋脉,鲜血喷涌而出,痛苦不过一瞬。
暗卫都惊诧地看了眼徐方谨,据他们所知,徐方谨只是国子监的学生,但杀人的手法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稔,封竹西抖颤,“慕……慕怀,你怎么会……”
徐方谨反手将剑收了回去,轻描淡写地擦了擦指尖上的血,“家道中落的几个月里,杀过几个月猪。”
他们来不及再说上几句,就见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踉踉跄跄地从后头走了出来,他没甚力气,走两步喘上三声,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劫后余生,险些软塌在地上。
苍老的手合十跪拜,连声道,“多谢救命之恩。”
他接着强忍着一口气磕了好几个头,腿脚都走不动道了,哆哆嗦嗦的,“我是被掳过来的,险些成为了他们的盘中餐。”
徐方谨走过去将老人扶了起来,“老先生,这南庆府到底是怎么了?”
老人连连摆手,沙哑着声音,“你们是不是外地来的?快些走吧,不要留在这里了。朝廷不管河南了,这两年接连的干旱,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边遭这个几个村落,没剩几个人了,活下的都已经不是人了……起初旱灾的时候还能靠着余粮挺过一阵,后来越来越热,地里全干了,官府救济一阵就没粮了。等啊等,能吃的越来越少,开始的时候还有野草,后来就是石块、土块、树皮,能吃的都吃了,再后来,易子而食,惨绝人寰。”
徐方谨渐渐攥紧了拳头,眼中复杂交错,“如果我没记错,朝廷这些年拨了不少赈灾款和粮食来河南。”
“哪里够呢,就是无底洞,老天爷再这么旱下去,怕是要死更多的人。再说了,赈灾粮哪里能到我们身上。去年陈海潮大人顶着滔天的压力,开仓放粮,百姓感恩戴德,是顶过一阵,可后来……他也被抓走了,带着枷锁,现在也不知音讯。”
听到陈海潮的名字,徐方谨和封竹西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您的意思是陈海潮大人是冤枉的?”
“何止是冤枉的,南阳府是河南的粮仓,怎么会在旱灾刚起的时候没有余粮赈灾?百姓苦巴巴等着一场雨,一些粮,若不是陈海潮大人,恐怕更糟糕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南庆府这两年不知死了多少人,省里的那些大人怕事发,都死死捂着这里。”
“这不,我在城里听说钦差都去中阳府了,朝廷是管不到这里了。”
老人泄了气,还是封竹西倒了些水给他饮下才勉强缓了过来,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你们快些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此地太危险了。”
听到这句,徐方谨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入夜之后指不定还有什么会出来。
他们本想带着老人一同走,但老人扶着椅凳坐了下来,苦笑道:“不用了,就不拖累你们了。我一把年纪了,家里人都死了,我就坐在这里,哪也不去。”
见他面色凄苦,怎么都不肯走,徐方谨叹了口气,也不强求,转头看向了封竹西,“平章,我们快些走吧,早日到景阳县。”
景阳县是南阳府的附郭县,南阳府的治所就在此地。
封竹西不死心,非要看看刚刚徐方谨他们在茶摊的后厨都看到了什么,不过一眼,他瞪直了眼,只见里间挂着的人尸有些已经风干了,砧板上的肉血肉模糊,锅里热气里煮着一滩血水,散发着一阵阵恶臭,腐臭苍蝇四处飞舞,油腻的肪液黄白交泛。
“——砰”
两眼一闭,封竹西顿时昏了过去,还是暗卫眼疾手快,飞快过去将人背了起来,又唤了几声“小郡王。”
徐方谨无奈扶额,只好让人先背着赶几段行程。
灼热的地干裂,目之所及寸草不生,头顶着刺眼的阳光,徐方谨踩过此地,深沉的眸光略过几分幽暗。
第62章
南阳府内, 埋头苦干的衙役正在提着水桶俯身用水瓢在灼热的地上泼水,滚热的青石地板上冒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衙役们挽着衣袖,手臂黝黑,动作麻木, 脖颈处累了一层又一层的热汗, 手脚累得发酸发软。
悠闲躺在院内摇椅上的南阳府同知孙余复手端着一碗鸡汤, 看着下属正在消暑热,躺在椅背上放松了腿脚,慢条斯理地睇了一眼身旁的通判, “周大人,见你近来消减了些, 还是要多注重吃食。”
通判满头是汗, 但手中的折扇还是替上官慢慢打着, 闻到了鸡汤飘来的肉味,吃了几日糟糠米的胃竟生出了几分作呕感来, 心里暗骂了几句,但面色依旧恭恭敬敬地道了句是。
他紧接着抹了一把汗, 战战兢兢地问孙余复,“大人,我们就这样拖着新来的知府会不会……”
孙余复不以为意,喝了一口鸡汤,唇上滚了一圈油腻, 咂摸了两句, “大人我都打听清楚了,新来的知府是监生出身,资历不深。不过是吏部临时补缺,踢了一个没资望的倒霉蛋过来。如今的河南地界, 谁还敢来担担子,有陈海潮前车之鉴,多少人避之不及。”
“再说了,知府让我等筹借粮食赈济救灾,又让下辖的九个县县令前来议事,简直异想天开。南阳府这个破落地方,草都不长一根了,还让我给他找人来,怕是几个县衙的门都快给啃光了吧。”
“也就是李伏那个傻子,还真把新知府当回事。” 孙余复拍了拍膝上的衣裳,“他想攀高枝,也不想想,南阳府地界到底是谁做主?”
“哦?本官也想知道这南阳府地界是谁做主,不如请孙大人好生说道说道?”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在了府衙内,一众衙役见新任知府前来,纷纷跪下见礼。
一句话让孙余复差点吓得魂不附体。手里捧着的鸡汤颠了颠,洒了几滴在衣裳上,他心疼了一下,然后眼急手快地将一碗热鸡汤全部倒入了通判的衣襟里,心虚地将碗扔在了一旁,却失手扣在了身旁衙役的头上。
那人吃痛一声,配合着孙余复发虚的表情,还有呆滞站着的通判,几人连贯起来像是演了一出戏。
徐方谨步履从缓,负手走了进来,封竹西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看到明显心里有鬼的孙余复,不由得嗤笑一声。
他几步走到了孙余复面前,鼻尖微动,了然的目光看向了他,语气平和,“孙大人为公务‘鞠躬尽瘁’,就连一碗鸡汤都和下属分食,真是难得的好官。”
被这一句话说得脸红耳赤,孙余复的脸色变了变,拱手见礼道:“大人见笑了,适才我与周大人还说南阳府的灾情,说大人这几日来尽心竭力操办公事,亲自翻阅府册,属下着实佩服。”
徐方谨错过身,径直走向府衙的正堂,坐在柴檀荷式大椅上,随手翻阅起案上的册子,“是吗,那不知本官吩咐下去的事可有结果了?”
说了这件事,孙余复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相,耷丧着眉眼,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南阳府的灾情严重,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府里等着省里的救济粮,省里等着朝廷的赈灾银,岂是我一个小官能左右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属下是真的筹不到粮。”
“再说了,南阳府下辖的九个县,三四个空缺吏部也没补上来,还有几个实在忙着安抚灾民赶不过来,灾情如此,大人还让人过来这不是胡闹吗?若是闹出了民变,大人也担不起这个责啊。”
孙余复言辞恳切,就差抹眼泪了,躬身哀切祈求,一副全心全意为灾民和上官着想的样子。
徐方谨见他做戏也不恼,抬手拍了一下惊堂木,平静的目光不起一点波澜,“既如此,本官也不想为难孙大人,同僚一场,理应为孙大人分忧。”
一声拍案响把孙余复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心里陡然生出些不祥的预感来,脑子飞快想着应对之策,却还是在推官将一五花大绑的人推上来时险些吓破了胆。
“表叔,你救我,快救救我,他们这群狗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就绑了我。我搬出你的名号来,他们都置之不理,还对我拳打脚踢的。”
地下那人滚了几圈到了孙余复的脚下,脸上像开了酱油铺,鼻青脸肿,嘴角淌血,哎哎呦地疼叫出了声。
封竹西挽着衣袖,不耐烦地上前去踢了那人一脚,然后果然地用一块白布撒在他嘴里,冷声道:“孙大人,此人好生嚣张,在城中大肆倒卖粮米,粒米千金,大发灾民财,家中还雇了打手,还扬言是你的远亲,我心想孙大人是为民做主的好官,怎么会容忍此等奸商在辖内为祸一方,这不,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孙余复是有苦说不出,心中焦急地似热锅上的蚂蚁,额上不住冒汗也不敢擦拭,他哆嗦着,“是吗……竟有这种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南阳府早就一团乱麻,省里不管不顾,不然也不会到现在才有新任知府上任。天灾嘛,总要死几个人,多多少少在史书中都是一笔,几百也好,上千也罢,这一页总会翻过去,来年下了雨,逃荒的人归家,春草又是一茬。
他眼看着其他府县和省里的官贪饱吃肥了,南阳府乱成这样又没人管,自是起了歪了心思,谁知道才短短几日,就被新任知府揪住了尾巴。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恶狠狠的眼神盯上了南阳府推官李茂,凶恶眼刀子似是能将其千刀万剐。
他早就知道李茂这条狗留不得,之前在陈海潮的麾下效力,那叫个忠心耿耿,肝脑涂地。岂料见人倒台后又转头他的门下,这没几日再投入新知府的门下,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徐方谨将书册啪的一声放在一旁,“孙大人,你脸色可不太好,莫不是此人真的……”
此话像是戳中孙余复的软肋,他当即跳了起来,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在地上到处挣扎的人身上,“禀大人,此人妖言惑众,待属下细细审问过来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闻言,徐方谨敲了敲桌案,“不巧,他府上的钱银和粮食本官准备充作公用,此等祸民之财,自是应当造福百姓,李推官昨日已登记在册,就牢孙大人跑一趟了,如此一来,倒是够赈灾几日。”
孙余复心中叫苦不迭,极其肉疼,又想起了背后运粮给他的那人,心下不由得添了分震恐,但现在骑虎难下,只能勉强应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喏声道:“是。”
“那几个县的县令……”
孙余复顺杆子往上爬,谄媚笑道:“大人为民着想,属下自当竭力而为。”
办完了这两件事,徐方谨单手支额,眸光落在了惴惴不安的孙余复身上,指腹轻轻摩挲在案上,看得人头皮发麻,而后自然而然的视线转向一旁的周通判,语气淡了几分。
“周通判,我朝律法所载,同知、通判分掌清军、巡捕、管粮、治农、水利、屯田、牧马等事,这没错吧。”
衣襟里浇灌的鸡汤油腻,久了散发出一种臭味来,周通判木着脸见新任知府短短几日就拿捏住了孙余复,惶恐之余只觉得懊悔,听到唤他的声音,他楞了一下,当即哆嗦着身子跪在地下,太紧张连话都口吃了,“是是是是……没错。”
“啪——”
徐方谨将几本账册扔在重重扔在了地下,“那怎么这些人死了,逃荒的,不在此地的,还在领赈灾粮,莫不是他们的灵回南阳府了?这赈灾粮到底发给谁了?”
周通判骇然,软瘫在了地下,半天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还有,本官上任前经东郭、鸡鸣等县,见许多村落千里无烟,人相食,怎么你的、拿给本官的账册倒是锦绣繁华,四海升平,莫不是存心欺瞒本官?若是你这个通判无能,本官就要向上通禀治你的罪,这罪过可不小,省里来了钦差,往大了说,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封竹西不着痕迹地瞪了下眼,他们赶着来南阳府,哪有时间去那么多县衙,徐方谨这话里话外的底气足得很,半点胡话的痕迹都无。
听到这话,周通判如遭雷击,他和孙余复原以为这个知府不过是个被搪塞过来的倒霉人,却没想到他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一针见血,做事干净利落,先是在府中端坐了几日,只说要看账册,其他的事随意至极,让他们放松了警惕,接下来就是等到今日来一网打尽。
“来人——”
徐方谨话音未落,周通判当即磕了好几个头,“大人,是属下的错。”他抖了好几下,终于是按住自己的手,“账册都在,许是下面的书吏混淆了,拿了往年的账册来,属下就算是有滔天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
孙余复本就心惊胆战,听到他这话腿直接软了,勉力扶着椅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几眼周通判。
徐方谨站了起来,拂了下手中的灰,不紧不慢地走下了阶梯,走到周通判身边,他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既如此,那本官静候佳音,料想此次周大人会多加小心,不会让账册再次混淆。”
***
料理完几件事,徐方谨和封竹西终于得闲来吃几口热饭,两人坐在了桌上,封竹西别过头一直在看徐方谨的脸,他没忍住好奇,捏了捏,“慕怀,你这胡子还挺真的,你今日正襟危坐的样子差点把我唬住了。”
徐方谨失笑,“平章这几日也不赖,这几日跟李推官跑前跑后甚是辛苦,又能在账册中找到不少问题。”
封竹西被夸得不好意思,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那我也不是草包,沈修竹是我先生,他带着我学了几年,我总不能什么都不会两眼一摸瞎吧。”
说起这个,徐方谨眸中不着痕迹地闪过了几分异样,听过封竹西说起沈修竹给他上过的课,皆非一般的君子之学,而容纳广阔,上至天文地理,下到稼穑水利,再到往年判案卷宗,朝中党羽。
在他们叙话的时间里,暗卫将两盘菜端了上来,封竹西绝望地捂住了脸,“慕怀,已经连吃好几日了,我们就不能换点别的吃吗?”
徐方谨自如地捧起了碗来,夹了一块没什么油水的青菜进碗里,“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我们还能吃得上这个,已经比许多灾民好了。”
闻言,封竹西泄气了,狠狠咬了一口青菜,实在不敢回想那几日路过那几个县看到的残值断臂,提起了灾民,他眉眼里添了分落寞,往日他只在史书中听过饿殍遍野,等自己真的来到此地,才发现那些笔墨实在写不出百姓疾苦的万分之一。
“慕怀,今日那两人作恶多端,肆意敛财,我们为何不将他们绳之以法?”封竹西有些愤愤不平。
徐方谨敛眉,沉吟片刻才道:“平章,地方的各级官员皆由吏部委任,断没有你多他几个品级就可以随意处置的道理,若要绳之以法,耗时耗力。再者,我们初来乍到,对南阳府不甚了解,当前赈济灾民是首要,要安抚灾民,还得靠他们。”
“而且,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巡视河南灾情,南阳府的账册颇为诡谲,若我们以此为破口,抓到确切证据,日后回到中阳府也有筹码可以谈,不至于全权受制于人,两眼一摸瞎。”
封竹西若有所思地点头,埋首吃了一口饭,含糊地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狗急跳墙?我们今日可是抓到他们的七寸了。”
徐方谨搁下筷子来,不疾不徐地看了眼窗外,“这不就有人跳墙来了吗?”
这话说得莫名,封竹西不懂,但下一刻,门外的暗卫恭敬地推门进来回禀,“徐公子,抓到人了,您要如何处置?”
“打断手脚扔回给孙余复,他们会明白是什么意思的。”暗卫应了一声就推了出去。
独留封竹西目瞪口呆,连菜汁滴到衣裳上了都不管了,叹道:“慕怀,你果然比我多吃了几年饭。”
被他这话逗笑了,徐方谨无奈,又拿起了怀中的小册,翻过几页来,“快吃,还有很多账册要看,我们这边快些,中阳府那边就能少撑几日。”
入夜之后,孤月高悬,清冷皎白的月光洒落在窗前,徐方谨和封竹西正在埋头看账册,暗卫又从孙余复的家中拿到了他藏起来的账本,两相比对下,找到了不少端倪。且暗卫几个也经过数算的历练,有了人手,他们看的速度快了许多。
夜深人静的时候,徐方谨靠在账册旁撑着臂小睡了一下,却被猛地敲门声惊醒,封竹西不耐地睁开眼,他才睡没一个时辰,满脸的怨气,但也爬起身来,“到底是谁会这个时辰找上门来。”
两人走出门去,不料见到对面来人,不由得齐齐愣住。
“慕怀,别来无恙。”来人拱手行礼。
徐方谨定住了,心中拐过几道弯来,当即回礼,“在下徐方谨,见过齐王殿下,驸马。”
见状,苏梅见轻笑,转头看向了齐王,“殿下,我说得没错吧,慕怀聪颖过人,一下就能猜中您的身份。”
封庭清朗的目光落在了徐方谨身上,“久闻徐公子风光霁月,仙姿玉质,今日一见,可见传闻不虚。”
连夜赶路,苏梅见硕大的身躯有些懒怠,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慕怀,你肯定也猜到了我们为何而来。”
闻言,徐方谨静默了片刻,才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陛下又暗中派了两位前来探测河南灾情。”
几人走到了屋内的桌前座下,里间的账册已经被暗卫收了起来,再点上了一盏灯火,此间更亮了些,灯影打照下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光。
“我们比你们先出发,先去了太宁府和归德府,发现了不少蹊跷,暗中寻到了不少证据。之后我们去了中阳府,见钦差不是你们二位,又问南阳府新知府上任,便来探探虚实。”
苏梅见简单地说了几句他们这一行的所见所闻和遭遇,一旁的几人都认真在听,封竹西还拿出了小册子来边听边记。
只是越听越困,封竹西听着账册的数字都快要打瞌睡了,眼皮耷拉着,双眼迷离,小鸡啄米般点头,已然是失了魂。
“今日就到这里吧。”徐方谨起身,将封竹西散落身上的披风往上拉了拉,“等南阳府的事处理好,还请殿下和驸马移驾去中阳府。”
苏梅见和封庭起身告辞,暗卫早已经给他们准备好歇脚的屋舍。
此时,封庭突然顿下脚步,回头看台阶之上,灯光朦胧中的徐方谨,“徐公子,我们颇有缘分,指不定我们能成为好友。”
徐方谨遥遥相拜,“多谢殿下抬举,慕怀中人之姿,承蒙殿下厚爱,不敢以好友相称。”
起风了,见他们走远了,封竹西打着哈欠走到他身旁,睡眼朦胧,“慕怀,你说齐王是什么意思?”
“科举舞弊案里秦王的幕僚是齐王身边的人,他所谋甚远,还是多加小心才是。”徐方谨背手而立,抬头望向天际的皎皎明月。
封竹西歪了歪脑袋,靠在他肩上,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储位之争太可怕了,手足相残,朝里的官员还要站位,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还好我不同他打交道。”
这话徐方谨留了心,眉眼里落了分忧虑。
***
河南地界,封衍正在听青染的禀告近来封竹西那头的动静,听到徐方谨的种种事迹,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
青染读完后,看了眼封衍的表情,大胆道了一句:“看来这个徐方谨能力不俗。”
“杀猪?”封衍顿了一下,“让人再去查一下,往前再推几个年份,越细越好。还有他和永王世子到底还有什么往来,也让人去探查一番。”
青染应了声是,合上密信,“殿下,江礼致的行踪若隐若现,似是有人故意引我们来。”
“永王和雍王的仇怨不止一日两日了,这一遭陛下对雍王起了疑心,他可不得拿出些真东西来。“不管他有没有,此次来河南,定要找到些线索。”封衍垂眸,烛光落在眼皮上有些灼热。
正当封衍有些倦怠的时候,青越快步走了进来,“主子,有人送来了信,说是要见主子一面,说有要事商议。”
闻言,封衍掀起眼帘,眼底古井无波,“既有所求,想必是带了诚意来的,他还说什么了?”
青越抬头和青染对视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他说他与小侯爷是故交。”
刹那间,屋内沉寂了下来,封衍坐直身子,冷淡的目光扫了过来,“积玉的故交,那真的得好好会一面了。”
青染两人能感受到封衍明显沉冷下来的气场,封衍最讨厌有人拿江扶舟来谈事,此人算是翻了大忌了。
“先让他等候着,等料理完南阳府的事,再见这位故友。”
“是。”——
作者有话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明末清初朱柏庐所著《朱子家训》
通判为知府属官,“同知、通判分掌清军、巡捕、管粮、治农、水利、屯田、牧马等事”——明史·卷七十五·志第五十一
第63章
河南中阳府内。
府邸院落里一派灯火通明, 往来觥筹交错,仙鹤抱月的烛台星火盈盈,丝竹声靡靡入耳,大红的灯笼于廊下高高悬挂, 案桌上红绸交织, 如云缎般随风飘舞。
王慎如面无表情, 长身如玉,站立在庭院外的廊道里,耳畔是绮丽浮艳的祝酒歌唱, 肥头大耳,酒色熏靡的官员扬声道喜, 酒觞玎珰作响。
他不由得想起这几日出城之后的所见, 遍地哀鸿, 饥民骨瘦如柴,堆积的尸骨如山, 幼儿啼哭似猫叫,风沙弥漫, 灾民面目尘灰,瘫倒在地再也无力行走,不过几步之遥的粥棚旁亦是横尸遍野,此地仿若人间炼狱。
若是连中阳府也是这般的惨状,更不用说河南下辖的八府一零八县了, 如此想来, 适才在宴席之上的清淳酒液和佳肴都令人作呕。一城之中,竟是天差地别,民生之艰,岂在史官寥寥数笔下。
不过一刻钟, 王慎如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头匆匆离席,孤身立于长廊之下,举头望月,清冷冷的月光落在他肩头,如霜似雪,衬得他清冷如玉。
但很快河南布政使张景春便走了过来,他步履稳健,衣冠严整,爽朗的笑声添了几分随和,见王慎如孤身在外,便关切地问道:“徐大人怎么独留小郡王在里间,入夜后天凉起风,不宜久待。可是张某安排的宴席有何不妥之处,若有冒犯,张某定然悉听教诲。”
他话说得和缓得体,但王慎如性子向来耿介刚直,不喜官场此等陋习,淡淡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河南灾情如此,赤地千里,满目疮痍,此等宴席徐某是断断吃不下。”
这话冷硬,让张景春的眸色沉了几分,他虽知道这个钦差不好相处,但也没料到他会这么不给面子。这几日他们伏低做小陪着巡视灾区,又呈交往来账册,可是半点好都没讨到。难得有今日的宴席来缓和下关系,这位徐大人却早早离席,如何不让人生恨。
这个徐方谨不过是国子监的监生,举人出身,到底根基尚浅,若非得了小郡王的青睐,还在科举舞弊案里让陛下多看了几眼,也不会有今日的境遇,如此拿腔作调,让人心生厌烦。
这两年来的钦差来过几回,照样是来者不拒,礼单全收,盖因同在官场,不能不识抬举。可此次的小郡王一行人莫说是收礼了,对他们亦是冷冷淡淡的。
但毕竟是朝廷来的钦官,张景春缓了片刻,换上了一副关怀备至的姿态,“徐大人高风亮节,关怀民瘼,是我等所不及的。但也要多加保重身子,这几日见小郡王同徐大人个中辛苦,故而设下此宴席犒劳一番,不想犯了忌讳,是下官的过错。”
王慎如转过头来,深深看了张景春一眼,忽而轻笑,“张大人,您在河南多年,资历名望颇深,可知此次的灾情为何如此严重。”
张景春不假思索,断然道:“自然是因为天灾,天公不作美,这两年干旱连月,治下百姓颗粒无收,逃荒远家,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张某身为一省父母官,虽全力救济,但不料无法感诚上天,降下甘霖,实在惭愧。”
闻言,王慎如脚步从缓,往前走了几步,负手而立,缓声道:“张大人此话说得有几分理,但不全对。河南此番灾情是多年积弊。天灾之外尚有人祸。”
一句话听得张景春眉心紧拧,再看向王慎如的眼神多了几分阴暗,只听他接着道:
“开国之初,高祖仁慈惠民,定下河南再开垦之地永不起科,故而有民众辛勤耕耘,劳作终日,不料此后河南地界的官员,为逢迎曲上,夸耀政绩,竟强抢百姓田亩,税负高昂,令其苦不堪言。田土买卖,多有苛杂,致使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兴修水利本是布政使之职责,但我观之城内水利,荒芜杂乱,已是几十年的弊政,无人治理。再翻阅这几年的账册,累年的税负积欠,钱粮愈少,仓中颗米无收,河南治下百姓荡析离居,叫苦不迭,你们这些官员却个个穿金戴银,美酒佳肴,不知这算不算得人祸。”
一句话便直指地方弊病,张景春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属实没想到一个国子监的监生会对一地民政如此了解,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徐大人口说无凭,若觉得我等有罪,就去陛下面前参一本,何必在此同张某针锋相对。想必徐大人也知,一地弊政如此,不是几年之祸端。”
王慎如从工部底层一步步升上来的,又屡次出过各省的外差,自是知道一些地方的弊政,他的脸色淡了几分,说出去的话却吓人。
“此次灾情,朝廷拨下来的款项和赈灾粮,张大人总不会觉得与你无关吧。”
已是撕破脸皮,张景春再抬眸,幽冷的眼神中藏了几分阴鸷,他上前一步,声音极低又极重,“徐大人,若论贪腐情事,中州的藩王可脱不得干系,如果你真有本事,便继续往下查。”
明晃晃的威胁让人不寒而栗,王慎如却坦然自若,缓缓侧过身去,闲庭信步顺着廊道走去,“这就不牢张大人费心了。”
看着王慎如远去的背影,张景春不由得咬牙切齿,怫然拂袖,面色铁青。
此时下属飞快从外间走了过来,附在张景春耳旁,“大人,已经打听清楚了,京中传来了小郡王和徐方谨的画像,您看。这两人确实不是钦差。”
张景春多日的猜想终于得到了验证,他冷笑,“花样都耍到老子头上了,本官就说这么如此古怪,小郡王天家贵胄,岂是他人想骗得了的。原来是钦差耍的把戏。”
下属甚是恐慌,“大人,那真正的钦差去何地了?若是此地的事被他们发现……”
“本官早就派人下去打探情况,封锁消息了。短短几日,料想他们也查不出什么真东西来。还自以为多聪明,明日我就看看这位假冒的钦差还有没有脸面再呆下去。不仅如此,本官还要上表朝廷,参他们一本。”
长风吹过廊道,林间萧萧肃肃,灯火摇曳,张景春转身离去,捏紧了手中的画像,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回到屋舍的王慎如伏在桌案上,身侧是一大摞账册,面前摊着一封书信。
他拧眉沉思,斟酌几下终究落了笔墨,心中断断续续的话如何写都不得成文,干瘪的话在脑中过了几番,浓墨沾落皙白的纸张上,他搁下笔来,最后只写了寥寥数笔。
顾慎之从京都里来信,说是王士净近来的身体不好,操劳政事,日夜不休,西南边境不宁,王士净又担忧其子的安危,肝气郁结,饮酒日盛,望王慎如能来信劝告。
为了王慎如何王士净的父子微薄的父子之情,顾慎之这几年可算是操碎了心,他几次呈他的情,逢年过节顾慎之以师生之礼相待他娘,还屡次请了郎中为他娘看顽疾,这个情他不能不顾,还是依照他的意写了回信。
但依照王慎如对王士净的了解,倔驴一般的脾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不会因自己的一封信有所改变。思及此,他面色淡了几分,心中的怨恨在经年里隔阂里已经画地为牢,父子之间,终究是无话可说。
他折过信来放在一旁,抬头就看见郑墨言走了进来,他目光熠熠,面庞白净稚气,他找椅子坐了下来,拧着眉心发问,“王大人,平章和慕怀几时能来呀?河南的官员看着都不是善类。”
“适才的宴席我照你说的,端着郡王的架子,只挑贵的吃,就是吃得多了些,也不知有没有露馅。”
王慎如见他心性诚挚,扶额失笑,“无事,张景春不是省油的灯,不过几日,他就看出来了我们并非真的钦差,只是在试探我们罢了。”
郑墨言还以为自己装得有多像,听到这话大吃一惊,“那怎么办,他们会做什么吗?”
王慎如不慌不忙地搁下笔来,幽静的目光看向了屋内的楹窗,灯影斑驳,轻声道:“我们有印信和圣旨,他们不敢拿我们怎么办。只是棘手些,不知小郡王那头怎么样了。”
***
翌日,王慎如和郑墨言一到议事厅就见座无虚席,河南的大小官员齐刷刷看了过来,居于上首的张景春目光冷冽,端着一杯热茶,见他们来,全然没有了前几日的恭敬和谦逊。
见状,王慎如就知道来者不善,上前一步挡在了郑墨言的面前,朗声道:“诸位大人好大的阵仗,感念民生,看来是要亲自巡视下辖府县的灾情了。”
这话说得在座的诸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还是张景春率先冷哼一声,摔了茶杯在厅前,噼啪作响。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假冒钦差!”
“快从实招来!小郡王是不是已经被你们谋害了,不若依照圣旨,他应当亲临灾区,赈灾抚民,可这几日是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假官在此瞒天过海,装神弄鬼!”
此言毒辣,无论承认与否,封竹西都有错,若是他被抓住了话柄,很可能会被河南官员倒打一耙。
王慎如坦坦荡荡,“不知大人有何证据说我等是假冒的?”
张景春没曾想事到如今,此人还是如此坦然,不由得怒火中烧,拍案而起,怒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敢狡辩!我看就是你们谋害了小郡王,来我河南地界欺天瞒地,这杀头的大罪,关系数十万的灾民,岂容你们放肆!”
见他们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挥手让下属将人请了上来,一行人齐齐起身,“这位是宫里出来的大监,奉旨监管青嘉盐场,他曾在宫里见过小郡王。本官看证据确凿,你们如何狡辩!”
身着华衣锦服的中官慢悠悠走进来,神情倨傲,丝毫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本不想掺和朝官们的明争暗斗,在盐场里捞够油水也就罢了,何必给自己找麻烦,不过张景春是河南布政使,给出了一万两的银票请他走一趟,且日后还要打交道,不过看一眼的功夫,不碍什么事。
张景春侧身站着,低声询问了中官几句,表情谦卑恭顺,只见中官凉薄的眼神扫了过来,仔仔细细将王慎如和郑墨言打量了一番,罢了,才笑道:“咱家曾见过小郡王,龙章凤姿,绝不是你们二人。”
听到这话,张景春挺直了腰板,森寒的眸光直直看向了王慎如,“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狡辩吗?谋害钦差,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本本官这就将你们二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郑墨言见情形不对,默默站在了王慎如身后,思索着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带着王慎如逃出生天。
一旁的王慎如面色也沉冷了下来,“我等奉延平郡王之令,前来中阳府,且手握圣旨,尔等大开杀戒,是要抗旨谋反吗?”
张景春冷笑,大手一挥,院内的官兵兵甲在身,严阵以待,“不过宵小之徒,现在还在拿圣旨压本官,来人,给我拿下!”
郑墨言的手心搓出汗来,着急的眼神看向了稳如泰山一动不动的王慎如,“王大人,我们……”
此地气氛冷凝至极,官兵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到他们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院内传来的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响了整个议事的府厅,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此间。
“张大人好大的威风,本王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封竹西大跨步走了进来,长风拂过袖口猎猎作响,身后的徐方谨亦脸色冷凝,再看到王慎如和郑墨言时,悬着心才放了下来。
张景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下意识转头看向了中官,却见中官颤巍巍跪下,恭敬高声呼道:“参见延平郡王。”
而后厅堂内全部的官员才齐刷刷跪下,稽首拜呼:“参见延平郡王。”
“难道张大人还要说本王是假冒的吗?莫不是要请陛下来见见本王是不是真的?”封竹西好整以暇地抱臂,说出来的话险些将张景春吓破胆。
张景春当即跪下,冷汗涔涔,背脊发凉,头皮不住发麻。
“下官不敢,参见延平郡王。”——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多更新一些剧情的,但是今天出门了,晚上蛮晚才回来的,不好意思(鞠躬)
明天我尽量多写一点。
第64章
自打正午时出了假冒钦差的闹剧, 所有官员的心都惴惴不安,特别是他们被赶在一旁,延平郡王一言不发,只让人领了账册来, 说是要巡视灾情。
日光晒得人头昏脑涨, 张景春站在庭院中间, 身后跟着的是河南一众官员,面皮被毒辣的日头灼烧,不过站了几炷香的功夫, 就已经汗湿衣衫,脖颈间一层层黏腻的汗没入里衣, 但没有几人敢动。
封竹西命人搬来了一张长案桌, 摆在厅堂中, 将王慎如他们这几日接触的账册一一摞成一叠,扮作侍从的暗卫也抬来一个大木箱, 里头放着的厚厚的几大本账本,就是放在那一处, 也足够吓人了。
见此方阵仗,院中被撇在一旁的官员不由得心中惊恐,脸色青白交杂,未知的恐惧如阴霾般笼罩在他们头顶,四野寂静, 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纸页摸索的沙沙响声。
封竹西背脊挺直, 眸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一本账册上,记载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和银钱的往来,所用何处,数目几何, 运粮者往来的脚程里数和口粮,一笔笔,繁复之极,涉及到许多府县。
无风的庭院,日光刺眼,一众官员依照品级依次站着,心中焦躁难忍,仿佛是被上万只蚂蚁爬上了肢体,钻心刺痒的痛苦让烧灼的眼皮都在发烫。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堂官哪里受过这等冷待,张景春耐不住性子,用袖中的棉白布擦拭汗水,上前一步来。
“殿下,可是账册有什么不妥之处,您可明言指出,我等虽身份卑贱,但亦是金銮殿上面过圣的,两榜进士,何必折辱我们这些老骨头。”
指尖放在案上的一条账目下顿住,封竹西心头的火正窝着没处发呢,他倏而冷笑,“你们还知道自个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黎庶尚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们不思赈灾救民,反倒大摆宴席,狂饮暴食,轻歌曼舞,举杯欢庆,不知的还以为河南有什么喜事。”
“你们倒是关上门来快活度日,可曾看看外头是什么日子?大荒之年,岁饥人相食,哀鸿遍野,尸骨横山。你说你们是进士出身,可曾还记得殿试前天子对策写过的牧民之道。”
封竹西不肯罢休,横笔拂袖的时候,满脸怒意,拍案的几声响如擂鼓,“慕怀,你说说,昨日他们都干了什么。”
闻言,徐方谨恭敬出列,从袖中抽出一张长条的纸张,上头他们从府宅里抽调出昨晚众官宴席的后厨采买单子,扬声道:“昨日宴席采买如下,鹅五十三只、猪十头、牛四头……共记所用银钱两千四百七十四两。”
一项一项说得院中的官员冷汗涔涔,也令人汗颜,有些官员站不稳,依着身旁的官员才勉强直立。
封竹西横眉冷目,再出口的话全是刺,“不知这项银子从而何来,一两银子所买粥米几何?何况两千多两!这笔账目本王倒要查清楚,看看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谁都没想到封竹西会从这件事来挑刺发落,张景春手脚发麻,当即跪了下来,跪拜叩首,言辞切切,“尔等接迎钦差失度,还望殿下恕罪。”
而后后头齐刷刷的官员跪了一地,齐声告罪。
见封竹西显出此等威严气度,一旁的王慎如定了定身形,他对小郡王的印象还在昔日十五六岁年齿的呼朋引伴,风流俊逸,未曾想到有一日会见到他严肃厉色的一面。
起初他对于陛下让小郡王来河南巡视灾情一事颇有微词,人命关天,怎可胡闹?
但此番见到徐方谨和小郡王这一个月来深入灾区鞠躬尽瘁,机敏锐利,雷厉风行,他就为自己曾经的狭隘而心生愧意,也为二人一路的不掩风尘所折服,
等到封竹西让他们起来之后,张景春等人自以为逃过一劫,毕竟有个招待钦差的名头在,如果深究下去,封竹西这几日行踪成谜也会成为话柄,彼此闹到台面上也不好看,再者,这到底不是什么大罪。
而此时,徐方谨缓步走了出来,语气平和从缓,“张大人,您是河南布政使,执掌一省的民政生计,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您,不知可方便?”
直到刚才张景春才知道原先那个假冒的钦差是内阁阁老王士净的独子王慎如,也为他父子同一秉性的刚正所惊惧,他庆幸于自己没有对其真的下杀手,不然后面就收不了场了。
现在面前的这位钦差徐方谨,面皮看着生,言谈中也和气,张景春放松了警惕,心想这才是真的徐方谨,不似王慎如那个耿介孤直的脾性,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国子监监生,不成什么大气,日后还要在官场里混,总不能到处树敌吧。
张景春缓下心神来,拱手道:“徐大人客气了,您是钦差,奉旨巡视灾情,抚灾安民,下官等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敢问如今河南境内哪些府县受灾最严重?”
张景春抬眼对上徐方谨平静的眼神,心里的戒备放下来些,胸有成竹道:“自然是中明府,其次就是东郭府、朝宁府,此次灾情殃及广泛……”
徐方谨抬手打断他的官腔,“我还想问南阳府现在有多少人。”
张景春楞了一下,刚刚压下去的警惕立刻升了起来,虽不明所以,还是斟酌着答道,“灾前南阳府有一百三十多万人,这些年流民不断逃荒,据上个月布政使所记,应是有一百一十多万。”
“我同延平郡王此番去了南阳府等诸府,所见所闻,皆与张大人口中不同。”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生生把以张景春为首的河南官员吓出了一声冷汗,谁也不知道不过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竟然先行暗中探访,不知掌握了多少的实情。
“依我看,南阳府是河南八府中受灾最严重的,为何尔等上报时只未曾明言,致使灾情蔓延,流民四散。还有张大人所说的一百一十多万人,更是无稽之谈。如今的南阳府赤地千里,荒无人烟。”
这一连串的话出来,饶是见过大场面如张景春也有些站不稳了,但他是这些官员的主心骨,这种关键时候,他不能怯场,他当即跪下,高声请罪:
“在河南境内竟发生此等欺瞒之事,全是下官御下不严,致使酿成大错,请钦差大人准予下官亲自去勘察。但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下官正在全力筹粮,河南诸官亦勠力同心,定然给大人和朝廷一个交代。”
这一番话里既有认错亦有暗暗威胁之意,但干脆利落的态度倒让徐方谨高看了他几眼,不愧是一省高官,面对此情此景依旧心志坚定。
“正好,我同延平郡王在途径南阳府,带了几个人给张大人。”
说罢,就有人将被捆住的南阳府同知带了上来,被捆缚住的孙余复一看到张景春立刻激动起来,使劲挣扎,奈何嘴里塞着一大块棉白布,只能拼命用惊恐的眼神示意,
短短几个时辰,张景春仿佛半只脚踏入坟里,他如何不认得孙余复,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南阳府同知,便是通过他才将陈海潮踢进了牢里,找了个替罪羊,现在人被绑来,他不知道钦差到底掌握了多少罪证。
“孙大人是正五品官员,尚未定他的罪,钦差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张景春强撑着肺腑里的一口气,眼底已有些狼狈。
徐方谨不紧不慢地看了张景春一眼,“此事已八百里急递告知内阁,不日便有吏部的批文下发河南,事出从急,张大人不会怪罪吧。”
“此外,南阳府欺瞒赈灾,骗取朝廷的赈灾粮一事还请张大人一同处置,南阳府判官李伏暂代南阳府知府同知,此事也过了吏部明文。”
张景春知道,如果此时再不拿回事情的主动权,今日那他们便生死难料了,他退后一步,再一次尝试交涉,“既是经过了内阁,下官自是要认,但刑名之事应该交由河南提刑按察使司处置,不如现在就将孙余复移交给按察使,下官定会给钦差和郡王爷一个交代。”
如此,徐方谨便知道张景春是要动真格的了,他淡淡扫了他一眼,“张大人说笑了,此人干系重大,当然不会交由你们。”
张景春变了脸色,在河南地界上,他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冷声道:“这可由不得钦差大人了。”
一时剑拔弩张,众人的心悬在嗓子眼里,都对当时当下的情景捏了把冷汗,更别提此时天光滚热,刺眼的光打照在此地,让灰尘无处遁形。
正当两方僵持不下,如箭在弦之时,突然有一兵士冲了进来,飞驰入厅堂,当即单膝跪地,先是见过了钦差,而后道奉河南巡抚朱克忠的命令前来,派了一千人接洽护卫钦差。
张景春这才知道徐方谨不是全无准备,反而是带了利器前来,他适才还想用武力先将孙余复攥在手里,再论其他,但现在有了巡抚的钧令,他便知道不能轻举妄动了。
“张大人,还想说什么?”
“下官不敢。”
张景春一口牙都要咬碎了,被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毛头小子将了一军,简直是奇耻大辱。
“既如此,那就依照张大人适才所说的,全力筹粮,查清贪腐之事,我与郡王爷静候佳音。”
封竹西锐利的眸光落了过来,张景春立刻打了个寒颤,颤抖的手接过巡抚的信函,心里拔凉拔凉,官大一级压死人,连巡抚都发话了,他若再不上道,怕是会被当做弃子。
只能率领诸位官员应下这一局,跪地时仍有几分勉强和焦躁。
张景春告退前还特地在王慎如面前停了一下,道了句失礼了,还说起了自己同王士净是同科好友,日后若回京述职定要当面赔罪。
他也不管王慎如是作何神情,就带着人匆匆离去,而一众官员都似落荒而逃,飞快没了人影,很快院内就剩下了他们几个。
“啪啪啪!”
响亮的拍掌声突然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看到来人,王慎如的瞳眸中闪过几分诧异,但还是本能地俯首行礼。
“参见齐王殿下。”
封庭和气地唤了他们起来,又将目光转向了徐方谨,温声道:“慕怀这般胆气和见识,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徐方谨刚松一口气,又要提起神来应付齐王,眉眼里的躁郁一闪而过,但很快镇定下来,恭敬答道:“承蒙殿下青睐,徐某受之有愧,仰赖殿下的明察暗访,体察民情,方有今日的线索。若论有功,该是殿下之功。”
他知道齐王此番前来绝不是简单为了河南灾情一事,而是来立功了,此处的功绩关系到齐王在朝野里的前程,也干系到陛下的圣心。
封庭的眼底淡了几分,共事的这段日子里,徐方谨对他是恭谦有余,亲近不足,从不逾矩半步,说话办事都是一板一眼的,多次对他的拉拢视而不见,此番话更是透着冷淡和疏离。
但冥冥之中,他总觉得徐方谨这个人有些眼熟,到底具体哪里熟悉,他实在想不起来,但是凭着这份古怪,他一直试图暗中观察他,想要找到他的破绽。
不过来日方长,徐方谨总会露出马脚,他也不急在一时。
“今日有此进展,全赖诸位倾力相助,本王不敢居功,回京后定向父皇禀明实情,给几位请功。只是这几日本王的行踪,还请各位保密,河南的一众事宜还要依靠诸位。”
几人齐齐行礼,道了声不敢。
徐方谨不欲多待,道了声诸事繁忙,便匆匆离去,封庭幽深的眼神落在了他远去的背影上,轻轻转动指节上的玉扳指,唇的笑意淡了下去。
***
回到居所后,思虑再三,徐方谨还是决定先去找了苏梅见。这一段时日里,他们与齐王和驸马共同巡视河南灾情,但其中有许多古怪之处他需要找到驸马解答。
他孤身一人来到别院,苏梅见一见到他还有些诧异,连忙将人请了进来,“慕怀,你怎么来,遇到什么事了?”
苏梅见体格庞硕,连屋内的桌椅都大了些,天气燥热,他身上的汗止不住流,背后湿了一大片,本就宽肥,他起坐的动作还有些不自然。
徐方谨止住了他倒茶的手,反而拿了两个茶杯下来,放在两人面前,抬手给他们二人倒了一杯茶,咕咕的茶水滚入杯中,衬得愈发一室静谧。
反倒是之后徐方谨的一言不发,神情严肃让苏梅见心中不由得一凛,“慕怀,可是今日之事有了什么差池?”
徐方谨抬眼看向了眼前温文尔雅的苏梅见,指尖轻点桌案,“驸马,今日事已毕,但我有一事不明,想来问问您。”
苏梅见用棉布擦过额上和脖颈的汗,“慕怀还同我客气什么,只管问便是。”
“驸马前来河南,是想将苏家的证据送到我们手中对吗?”
粗肥的手在脖颈处定住,几层的颈肉叠着,苏梅见的脸色也淡了下来,“慕怀,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这几日我们一同翻阅账册,调查河南官员的贪腐一事,许多证据都是出自驸马之手,许多证据串联起来,指向的是驸马的本家苏家,我说得对吗?”
徐方谨不介意将话挑明了来说。他与驸马有君子之交,在京城时便有过几面之缘,亦是他与长公主从中转圜,江沅芷的日子才好过些。在科举舞弊案中,驸马更是多方打探,个中斡旋,替他们带回了虞惊弦的尸首。
在他看来,驸马此人风光霁月,温文儒雅,虽体貌有差,时常遭人非议,但只要与他相交,便知他有君子之风,待人谦逊温和,做事体贴周到,同他往来,自是怡情悦性。
苏梅见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再开口的时候就轻声许多,“慕怀如此聪慧,被你看穿也不意外。但我认为以你之才智,应是看破不说破,两厢都免得为难。”
饶是如此,当徐方谨前来说此事的时候,苏梅见还是从心底感到了一阵暖意,他平生并无多少知交好友,大多人都以他身体残缺,肥硕健大疏远于他。
多年来更是流言缠身,说他出身卑贱商贾,却娶了长公主,癞蛤蟆吃了天鹅肉,就连长公主在外都受了不少异样眼光。他与慕怀不过有几面之缘,却得他诚心相待,实有愧意。
徐方谨双手合十交握放在案桌上,听他的语气,心慢慢沉了下去,“驸马有意为之,想必是别有深意,是慕怀唐突了。只是此事牵连灾情,朝野多少双眼睛都看着这里。若是捅了出去,驸马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苏梅见搁下的茶杯,“慕怀可知我为何会来这?”
驸马为何会来这?自然是陛下的旨意——想到这里,徐方谨的背脊慢慢挺直,苏家富甲一方,不然当年也不会为了娶长公主拿出两百万两的聘礼,不过此后苏家也挂上了皇商的旗号,得了许多便利。
可如今,竟是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苏梅见见他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慕怀,从我这里出去的证据不是空穴来风,苏家确实这些年凭借着朝里的关系暗中犯了不少事,是罪有应得。”
这话从驸马的口中说出来颇为诡异,徐方谨一时拿不定主意,思虑再三道:“此前苏家的确在此次河南灾情大发难民财,但驸马前来,更是为了赈灾。”
见他一点就通,苏梅见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你应该知晓这几年国库空虚,北境所需军需逐年累增,河南灾情是各省中最严重的,为大局考虑,也必须得控制好。若是此处一乱,就像是破了一个口,沸水盈锅,各种纷乱都起来了。”
徐方谨垂下眸光来,“只有最了解苏家的驸马来,才能挪出更多的钱银来,灾情如火,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银和粮食。”
“所以打一开始,陛下目的就是利用苏家,合情合理地拿出赈灾款来,同时将河南贪腐的官员和狼狈为奸的商贾昭告天下,让天下舆情都有个泄洪的口。再者,彰显朝廷仁爱之心,稳定纷扰的朝局。”
他的话里仍有犹疑,苏梅见轻笑,“慕怀,你别把我想得那么高风亮节,为国为民,我亦有私心,只不过慕怀还是不知道为好,”
苏梅见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缓步走到楹窗前,“所以慕怀不必为我考虑,只往前走便是,灾民为重,耽误之急是要赈灾。”
“且依我对你的了解,无论你今日来不来,你都还是会这样做,这就是我佩服你的地方,心性坚定,不为外物所扰。但你还是来了,说明你胸有丘壑,苏某平生能与你相交一场,足矣。”
徐方谨亦站起身来,“驸马言重了,慕怀也不过是个俗人。但苏家是苏家,驸马是驸马,若来日有回旋余地,慕怀还是想为驸马争一争。”
苏梅见回头遥遥望他,“有友如此,夫复何求。只是眼下的事要紧,容不得我们再耽搁了。慕怀先回去吧。”
自徐方谨走后,封庭默默从暗房里走了出来,见苏梅见站立于窗前久久不语,声音冷了几分,“我多次笼络徐方谨不得,他倒是对你真心实意。”
“见你二位往来,让本王好生羡慕。我从前只觉得徐方谨手段了得,引得平章多加维护,秦王谈起他亦是叹惋颇多,现在看来,他也有可取之处。只是重情重义,多受芜累,此人做事,断不会为名利所折。”
听他话中的森冷之意,苏梅见不由得蹙眉,“殿下天潢贵胄,麾下仁人志士不计其数,何苦强求慕怀。”
不过话说到这里了,苏梅见还是恭顺地行了个礼,“苏某应承过殿下,会全力相助,还望您看在我的面上,对慕怀多一些宽容和仁慈。殿下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当知宽仁是长久之道。”
封庭走上前去扶起了他,笑道:“驸马所言极是。”
笑意不达眼底,但面上的客气半点没少。
***
一晃十多日过去了,这段时日里河南一些府县总算落了些好几日的雨,久旱逢甘霖,赈灾也稳步进行,一时颇有向好之风。
封衍坐在案桌前,听声辨棋,修长的指节将暖玉的白棋落在了棋盘上的一处,不远处的脚步声传来,他神色未动分毫。
“参见怀王殿下。”元先生跪地行礼,听到封衍漫不经心地一句看座之后就坐了下来。
封衍掌心里搁了几颗棋子,清脆的落棋声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青染上前为元先生上了一杯茶,热气氤氲间,元先生开了口,“我此次前来,是为了赈灾一事,还望殿下恕我贸然前来的失礼。”
“天下难事,无非为了钱,北境军需粮草,西南苗民叛乱,亦是河南的灾情,总逃不过一个钱字。”
文言,封衍眸光定了几分,淡声道:“说下去。”
“我托我家主人前来,为殿下献一策。殿下应知道陛下此次让驸马随同齐王前来的深意。我家主人手中亦有苏家的罪证和线索可供殿下探查,可帮殿下从中寻到钱银来。”
“我要钱银来作甚?你所说之事都是朝事,自有内阁和百官去操心。”封衍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起伏来。
“苏家富甲一方,累有巨财,若依照陛下之意,未必都能物尽其用。眼下陛下急于修陵寝,常有顾不得的地方。不然殿下今年也不会挪用定王所抄家之财先行解送边境。”
封衍这才转过身来,眼底添了分玩味的笑意,“金知贤往日也和苏家有往来,怎么想起来卸磨杀驴了,是怕苏家的事闹大了惹祸上身吧”
彼此都看到了利益所在,元先生也占不了上风,只呷了一口茶,“我家主子只望殿下能相助一把。”
封衍随意散了一把暖玉棋子在棋篓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就看你家主子的诚意了。”
元先生随后将带的东西一一呈上,其中几个箱匣还装了几味极珍贵的药,“听闻世子近来身子不舒爽,我家主子特地搜罗了一些珍稀的药材来一并奉上,还望殿下笑纳。”
青染俯身将东西端了过来,查验过一番后走到封衍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等到青染退到一边,封衍才正眼看元先生,声音漠然,“你说你是积玉故友,可本王思来想去,都不曾见过你。”
元先生端直坐来,提到江扶舟,他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殿下自是没有见过我,就连我也不过见过小侯爷三面而已。”
“我初见小侯爷是在朝暮楼,他在老鸨的面前出言维护我,还给了我一瓶伤药。我犹记得小侯爷第二次来,同我说起过他的心事。如今他已逝,念在往日之情,我想让殿下知晓。”
封衍手心把玩着檀木念珠,眸色深沉,幽冷的眸光再看向元先生时多了一分考究。
“他满腹心事,随意走进了朝暮楼,恰逢那日袁故知大人成亲,我正站在高楼上默默相送袁大人的婚车离去。”
江扶舟不知何时走到小元身边,见他满眼是泪,哭得伤心至极,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他,递给了他一方手帕,“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小元默默垂泪,摇了摇头,哽咽道:“我钟情之人今日成亲,我替他欢欣。”
江扶舟年少时不能理解这么复杂的感情,“可我能察觉到你很伤心。况且你的心上人成亲了,你该难过才是,有什么好欢欣的?”
“公子天人之姿,想必不会有求而不得的时候,而我不过卑贱之身,侥幸得到袁大人的垂怜,却生了别的心思,原是我痴想妄想罢了,说什么钟情的话都算折辱袁大人了。”
此话却说得江扶舟一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知为何他也难过了起来,想起了封衍书房里那封选妃的奏折,心里就闷闷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我不会高兴,若是我心上人成亲,我肯定是会非常伤心。”江扶舟闷闷地趴在栏杆上,望向了远处走远的婚车,语气低落。
“公子也有钟情之人了吗?”小元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水亮莹润的眼睛好奇地看他。
听到这话,江扶舟紧紧抿唇,“可我觉得这一生我都不会与他有别的交集了,我钟情之人他不喜欢我,且他是……他将来也要成婚,会有很多知情知意的人陪在他身边。”
江扶舟自嘲一笑,“许是有一日他成亲,我也同你这般伤怀悲痛,泪流不止。”
小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是他曾仰慕的人也与他有一样的境况,他也生出些感同身受的难过来,“我早就知道袁大人会成亲,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成了亲,他才能有更好的前程,所以我只是哭一场,并不难过”
这话说得江扶舟稀奇,他认真想了想,“哪怕你不在他身边也欢喜吗?”
小元用力地点了点头,“若是有一日公子能这样释怀,于己也是一种解脱。”
听到那句江扶舟“许是有一日他成亲,我也同你这般伤怀悲痛,泪流不止”,封衍的心间不可遏地涌上痛楚,经年撕裂的伤口未曾痊愈,淋淋的鲜血咕咕流出。
他的积玉,曾经那样地难过,那样地伤怀
杯中的茶冷了,元先生指尖上的薄茧摸索在杯沿,淡淡地笑了,“第三次见小侯爷的时候,他已经变了许多,许是沙场征战几多残酷,将昔日那个少年一刀刀磨练刻骨。他告诉我,他已经想通了,他不求能长相厮守,若是有朝一日殿下成亲,他便一世驻守在北境疆土,一生遥望京都。”
“他会为您祈福,期盼您平安康健,岁岁无虞。”
封衍的念珠落在了椅榻旁,他眸光里的哀默化作了一地的沉寂,直到元先生走了,屋内的熏香已经燃尽,他仍是一动不动。
日头偏西,淅淅沥沥的雨落下,砸碎在楹窗前,他抬眸遥遥看去,却是落了空无。
几个时辰过去,青染在屋外着急地来回踱步,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的焦虑更甚。
突然,千里奔袭的暗卫冒雨而来,将紧急的信报送来,随着一声惊雷,传入了封衍的耳畔——
“殿下,中明府传来急报,连日的大雨造成山洪,小郡王等人生死不明。”——
作者有话说:回忆里还有一两个的情节走完之后就会开始掉马了。
驸马的体格前文有述,大概两百多斤,当然不是吃胖的,后面会提到原因。
今早爬起来改错字,昨晚好惊险,23:59:15,才发出去我的更新,差点失去我的小红花。
第65章
起初, 所有人都在为河南降下的甘霖欢呼雀跃,认为老天终于开眼,让他们在长久的干旱里有喘息的余地。可这场雨太长太大,瓢泼而来, 紫电长鞭, 劈开旷远的天际。
倾盆大雨, 泥水渐渐漫了起来,汇成细流,冲刷过荒废多年的水利, 没入弯弯曲曲的山路和陡峭的山石。
在工部多年的王慎如敏锐察觉出了不对劲,认为久旱之后的滂沱大雨极其可能引发山洪和泥石流, 于是紧急与封竹西等人商议, 希望早日做出防范。
但此举遭到了河南诸多官员的强烈反对, 觉得此言定是无稽之谈,不愿耗费财力物力去做一件尚在猜想的事上, 且不说疏通百姓所废人力巨大,眼下钱银有限, 应该每一毫厘都花在刀刃上。
两相争执下,所有的压力全部都堆叠在了封竹西和徐方谨身上,旱灾山洪亦是灾,推脱之下谁都不愿意负责。
这种大事,封竹西本想要同齐王商议出个对策来, 不料齐王称病卧榻, 避而不见,事情陷入了僵持。院外大雨如注,雷电交加,每一下都砸在了封竹西的心上, 如擂鼓重敲。
几人围坐商议了一个整日,最后还是封竹西猛地一拍桌案,斩钉截铁地决定转移灾民,提前防备有可能出现的山洪。
“再多的钱都换不来命,有备无患,我即刻上表,然后我们立刻出发,有任何罪我来担,大不了就是革职削爵,总好过更多的百姓受灾。”
封竹西这一番话让在座的几人陷入久久的沉默,他才十六岁,河南的官员认为他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成不了什么大气,而朝野议论里也对此次遣派的钦差颇有微词。
他本可以袖手旁观,事出紧急,若真出了事也怪不到他头上,但若是因此靡耗人力财力,到时河南的官员几封奏表就可以给他扣上各种帽子,纨绔顽劣,贪腐误国,他们之前在河南做的许多努力都可能在互相的推诿扯皮中化为乌有。
这也是为什么齐王不愿掺和进来的缘故,一件事若风险比利益还大,何必让自己陷入此种境地,得不偿失。
王慎如当即跪地,诚敬地磕了一个响头,“多谢小郡王为黎民百姓筹谋。”
他知晓,做出这个决定需要莫大的胆识和勇力,他几乎是抱着极其微妙的希望去恳求此事。过往的年岁里,他见过太多地方官员明知会有灾情也不愿意做什么,无非是多做多错,惹祸上身。更有甚者,为了政绩隐瞒灾情,事后不思悔改,推诿天灾。
但毕竟这个决定重大,关系到他们在座诸位日后的生死和名声,封竹西到底年纪小,转头看向了徐方谨,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和惊惧。
徐方谨站起身来,几人随后一起站在了庭院的廊下,大雨不歇止下了有几日了,院内的积水冲刷在青石板上,飞檐下雨珠如线,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此间。
许多思虑横过心头,纷杂的思绪飘散在濛濛雨帘中,徐方谨侧头看向了封竹西,轻声道:“平章,莫怕,既然下定决心了我们就去做,无论结果如何,无愧于心。”
没有片刻耽搁,封竹西在河南官员面前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强硬,甚至将圣旨放在议事厅的案桌上,摆出了一副刚强决断的架势,让王慎如立即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官兵带人先行遣散了几处低洼的村落,撤离的第二日此地便爆发了呼天震地的山洪,滔天的洪水滚滚而来,冲垮了村庄和树木,所泛之地无一幸免。
这惊险的遭际让非议颇多的河南的官员再也不敢置喙,只能听从钧令,随同转移受苦的灾民。封竹西他们一直在灾区里巡视。但天灾无情,连日的大雨渐渐超出他们人力所及。
徐方谨和封竹西都穿着斗笠和油衣,一脚踩进泥泞的土地里,深一步浅一步,嘶喊的声音被轰然的雨声吞没,只能在迅疾的动作里加快步伐,“快快快,往这边走。”
“什么都不要拿了,再走快一些!太大雨了,快走!”
湿淋淋的天际呈现一片铅灰色的昏暗,大雨似箭矢流星,乘着震天响地的气势笼罩在茫茫四野。
人潮汹涌,每个人都似天地间渺小的蝼蚁一般,急匆匆赶走,驱如牛羊,泥地里的还埋着昔日饥死的灾民,但如织人群再也不顾的那些沉默的哀鸣。
“轰隆!”巨大的声响破开天地,仿佛山神惊怒,天地为之一震。
步伐加快了些,徐方谨谨慎地扯住了封竹西的衣袖,他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清明的眸中落了几分忧虑,“平章,我总觉得这雨不寻常,还是快些走吧。”
封竹西回头来,眉峰紧锁,“照理来说不会,此地界有分洪隔水的堤坝,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是得快些了。”
骤雨狂风,吹得让人站不稳来,封竹西衣襟翻乱,淋湿的衣衫有些沉重,周身湿冷透寒,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
再一道雷声长鸣,刺痛人的耳目,轰隆的雨声猛地加大来。
等到封竹西他们想要再走快些的时候却听到耳畔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响声,两人回头看,眼眸骤然紧缩,几乎是飞身而起,快得扑出残影来,几近本能的反应越上高地。
“平章!”
不过是几息之间,水浪翻滚汹涌而来。
翻天覆地的水潮倾倒而来,以吞天灭地的气焰一泻而下,天地混沌茫茫一片,无情的洪流席卷了整片地界,生灵如荒芜杂草,乍然覆作尘迹。
不知过了多久,瓢泼的大雨幻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漂流的水流中,浮着苍白面色尸首、零碎不堪成形的衣裳、杂乱的残木断枝,顺流而走,漂游不定。
天地灰蒙一线,惨然失色。
徐方谨勉力站起身来,刚刚滚落的一瞬撞得浑身肢体发麻,他看向了四周,顿时慌了神,嘶哑的吼声回荡在此方天地中,“平章!”
茫茫四野里,竟再也寻不到人,到处漂泊凌杂,徐方谨肺腑里抑着一口气,强撑着四顾寻找,不住地唤封竹西的名讳。
看到四处漂流着的尸身和木筏残片,徐方谨心间不可遏地涌上了惊惧和害怕,冰冷的水流里,人影幻灭,半个身子泡在了水潮里,他的手不住再发颤。
险些站不住跌进流水之中,他脸色极度苍白,“平章!”
没有任何的回音让他更加惶恐,他用力翻过水流里的尸身,生怕下一刻见到封竹西的脸,莫大的不安充塞在心中,每走一步绝望就多生一分。
“徐方谨!”
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徐方谨,他蓦然回头看,竟然是背着封竹西的鬼面,他忍着浑身的酸痛淌水走过去。
顾不得什么了,他湿冷的手指放在了封竹西的鼻下,见还有呼吸,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再回过神来,只觉浑身阴冷,额上密布着涔涔冷汗。
等待他们走到一处高地,鬼面这才将封竹西放在一旁,又从怀中拿出一颗药来给他服下
转过身来,鬼面才发现徐方谨森冷的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
徐方谨声音嘶哑破碎,烧灼的眸光如火淬亮,“是不是你们?”
鬼面盘腿坐下,手里捡来了一截断枝随意把玩,“你猜不到吗?你们在河南地界那么大动静,又是赈灾抚民,又是大肆查抄账册,揭露贪腐。”
电光火石间,徐方谨想过了许多,他的目光最终定定落在了鬼面身上,断然道:“是雍王。这不只是天灾,更是人祸,他做了什么?”
鬼面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河南诸多水利失修,但还有些堤坝能用,雍王他让人炸毁了,水灾一起,许多事情就很容易埋没了。亦是他,想要置你们于死地。”
此话阴森惨淡,似风雨雷电再次劈开天地,惊得人心胆颤惊魂,浑身僵直。
湿漉的徐方谨紧紧攥着拧湿褶皱的衣裳,面色惨白冷淡,似是水域中爬出来的厉鬼,惊惶之余,他脑中闪过了许多许多的幻影。
洪水四泄,天地无情,满目疮痍,断垣残壁,最后一霎定格在他徒手翻过的每一具尸身上。
乍然一道紫电甩过长空,照得此间骤亮,他纷扰的思绪凝聚在一块。
一刹那间,徐方谨想到了更关键的事情,厉声质问:“永王世子早就知情,这滔天之祸,为何你们不想办法阻止!”
鬼面没有回答,但他沉静的眼眸已经应答了一切,看到徐方谨怒火烧上了脸,他才不紧不慢道:“此事齐王殿下也知情,怎么他没告诉你们吗?”
徐方谨浑身僵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过一瞬之间他就明白了过来,凄风苦雨的冰冷哪有此时的遍体透寒,他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抓住鬼面的衣襟,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
跌落在地的徐方谨拼着全身的力站起来,怒道:“几十万生民,滔天之罪,就因为你们的私心,成为了你们争斗的刀下冤魂,雍王是首恶元凶,你们又何尝无辜!”
鬼面的眸光沉落了几分,不知为何,面对徐方谨的指责,难以言喻的难过漫过了心扉,但只是一刹那,很快化作空无,记忆里空落落的。
“我已经告知了正在寻你们的暗卫,有几个先到高地上,正在四处寻你和封竹西,你且在这里等着,若是乱跑,我可救不了你们。”鬼面轻松地翻上粗壮的树干上,落下这一句之后就想要走。
岂料徐方谨冷厉的一句话让他回过头来,“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鬼面顿了一下,眸光闪过几许莫名,然后抛下一句“随你”,随之如风一般消散不见了。
不远处,暗卫正在飞快赶来,徐方谨倦累至极,跌坐在树干上,眼皮半耷拉,似是卸了半身的力气,水雾眼帘里落了一半封竹西的身躯,呼吸中的热意很快化作了雾气。
***
京师内阁里,压抑的气氛弥散在此间。
入了夜,几位内阁阁臣还在加紧处理紧急事务,盖因黄昏时分,一封紧急的军报递送进了御前,陛下急召他们几个入宫商议。两个时辰,几位阁臣皆站着听训,还有小心翼翼拿捏着陛下的脾气,大气不敢喘。
等从御前出来,几人又回到了内阁值房商议政事,片刻都歇息不得,王士净的步伐已有些不稳了,他坐下来之后只觉天旋地转。
这两月来,他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下来过,已经都快将内阁侧房当做居所了,一面是西南紧急的军情,还有河南灾情等的诸多变故,江南各省积欠的赋税,都是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山河飘摇,又挪用了京官的俸禄去赈灾,年底了这笔钱如何找出来还是个大问题。
他着急上火,本就性格刚直,脾气火爆,嘴边撩起几个泡来,此时喘息的声音沉闷,但还是摊开了眼前的奏报,再看还是头脑发胀,呼吸不畅。
西南边疆的一个势力庞大的土司阿克信公然毁坏了大魏颁发的信符和金字红牌,大举蚕食西南边境领土,声势浩大,举兵而来,怕又是一场劳民伤财的苦战。
我朝有律,凡信符金牌,以给云南徼外土官。此举确定大魏对边疆部族的垂直管控,而信符金牌也就成为彼此来往的信物。
阿克信是数十年前王士净在西南边境抚民时笼络的部族,也是他亲自将信符和金牌交付。如今阿克信公然反叛,兵锋直指大魏,周遭边区也遭到袭扰,纷乱四起。
适才在御前王士净一直顶着巨大压力,建宁帝多次问询了这些年来与阿克信的消息,言语中的讥讽和怒意劈头盖脸砸过来,雷霆之威莫说是王士净,就连身旁的谢道南和金知贤都浑身冷汗,军情紧急,他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陛下的眉头。
故而王士净踏出殿宇时心神不宁,险些被门槛绊倒,脚步踉跄,还是谢道南搀扶,这才慢慢回到了内阁。
王士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撑着桌案,揉捏了死拧着的眉心才缓和了几分,这个把月来西南的事一直让他放心不下,谁知突然出现了这种事情,多年经营的和平顷刻间化作乌有,他心焦难安,日夜难寐,心头的火气和郁闷烧着他难以安闲下来。
“静翁,可好些了。”谢道南走了过来,俯身就看到了王士净极其难看的脸色,“我适才就看到你面色有些不对,不若你先歇息一会,再着急的事也会有个章程,我和慈明在这守着就行。”
金知贤伏案的动作顿了顿,也看了过来,跟着劝了几句。
王士净这个倔脾气怎么肯在这种关键时候撒手,他拿过笔来,利落地沾墨落笔,“无事,此事我责无旁贷,西南边疆涉及异族纷扰,有些关键的事情还要我亲自来盯着。眼下还要调集粮草兵马。”
见他执意如此,谢道南叹了口气,“静翁,你何苦这般顽固,这几个月你都甚少歇息,这是要干什么,你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
王士净只得催他,“这么多事要做,不能再耽搁了,你快些去。”
内阁里的四人就此次的西南边境一事开始商议对策,一晃一个时辰过去,外头的轰隆的雨声不停,总容易让人心烦气躁。
歇下来喝口茶的功夫,才勉强润一润唇舌,王士净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耷拉着,忽然一声惊雷骤然将他惊醒。
此时一阵飞快的脚步声传来,传信的人迈入殿中,直直跪在王士净的面前,携带外间冰凉的水汽,浑身浸湿了,唯有怀间的信只沾湿了边角。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只听那人颤声喊道:“老爷,河南中明府突然爆发山洪,公子他被河水冲走,至今下落不明。”
乍温噩耗,王士净突然脑中一震轰鸣,手指不住发颤,面皮一下通红肿胀,浑身的气全部郁积在肺腑之中,翻滚的气血在周身逆流,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瘫倒在椅凳上,鲜血淋漓,案前大片的腥红。
这一霎时的变故让所有人的措手不及,一旁的谢道南大喊了一句唤太医来,然后着急地走到王士净身边,扶着他的身躯,“静翁!”
金知贤和贺逢年也一道走过来,一时值房内乱成了一锅粥,明晃晃的烛光打照下来,只能看到王士净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瞳孔。
“静翁,我马上派人去河南找,没有音讯或许是好消息。太医马上就来了,静翁,你再等等。”谢道南神色焦急,用手帕不断擦拭着他唇边流出的鲜血。
王士净拼尽浑身的力气,拼命抓住了谢道南的手腕,浑浊的眸光里似是有许多想说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萦绕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会甫,那件事……你有没有…有没有……”他的话断断续续,气息奄奄,可见是强弩之末,但还是强撑着想要一个答案,额上的青筋暴起,面皮发皱。
谢道南的眸色暗沉了几分,回握住王士净的手,道了声没有,才见王士净的眼底有了分释怀。
弥留之际,王士净攥紧了拳头,瞪大的瞳孔倒映了落了残影的烛光,只唤了一个名字,“慎如……”
再一记响雷划破天际,他已然没了呼吸。
御医淌着雨水匆匆赶来,却见眼前的这个惨烈的场景,吓得惊在了原地。
一时之间,久久的沉寂萦绕在此间。
***
河南中明府,连日的大雨不停,苏梅见站在廊庑之下,焦急着来回踱步,还要一遍遍问来人,看有没有徐方谨他们的消息。
他已经动用了苏家的众多人手,往灾区里去寻人了,但到现在都没有任何音讯。
“殿下,小郡王若是有什么差池,我们回京之后都难以跟陛下交代,事出从急,不如您先出面与河南巡抚协商调遣兵士去寻,迟则生变,可耽搁不得。”苏梅见看齐王走了过来,眼中多了分期许。
齐王按住了他急躁的心,“驸马不是已经派人去寻了吗?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此时本王不便出面,本就是奉陛下的暗旨前来,若是轻易露面,那此前许多事都白做了。”
苏梅见定定看向了齐王,见他面色如常,并无半点虚弱,这几日所有的古怪全部浮上了心头,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苏梅见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来,“殿下说的是,是我关心则乱。”
一阵森寒的冷意蹿上他的脊骨——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好着急,好想快点写,如果一天能写十万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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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河南中明府。
帘外雨雾缥缈, 天地阔远,为其笼上灰蒙蒙的长纱,廊檐阔道下昏暗惨淡的灯笼已被雨水打湿,皱软的灯罩随风逐走, 照下偏狭的长影。
议事的厅堂内, 张景春正在与几个官员商议此番灾情的事, 一面还让侍从以一个时辰为间隔来报是否有封竹西和徐方谨的行踪。
但是两个整日了,都没有任何他们的消息,那么大的灾情, 生还的可能何其渺茫,几人惴惴不安的心都随此渐渐有了别的心思。
“此次水灾实乃天助!”
河南按察使不禁抚掌, 听还没有钦差的消息, 喜上眉梢, 连日来的焦躁和烦郁都转化了不可言喻的窃喜。
河南布政使张景春的冷厉的眸光如刀刃,刺向了当众说出此话的按察使, 他猛地一拍桌案,冷声呵斥:“慎言!”
闻言, 河南按察使轻咳了两声,“张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如今此处只有我们几个,还是趁早找回账册来, 尽快销毁。现在外头人荒马乱, 顾不得此处。再说了,是小郡王执意要去灾区,天灾人祸,总怨不得我们什么。”
“当今之计, 应该上表陛下,道明此处的灾情。河南此次再度遭灾,急需朝廷的赈济。”
见张景春拧眉不语,参政也拿不准他的心思,以为他尚有顾忌,忙劝道:“大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次灾情一来,能抹去不少事情,若不抓紧,就来不及了。只要事情没有捅到朝廷里,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在座的身家性命,都系在此时了。”
按察副使有些迟疑,上前一步来,“灾情如火,水灾这一起,怕是要死更多的人,到时候如何交代,不如拨多些人手去救灾。”
按察使不可置否,冷笑一声,“周大人说得轻巧,眼下从哪拿出钱财来?你如此心善,怎么不见你发发善心,从自个家里拿出些银两来赈灾,”
他不经意撇见张景春倏而难看的脸色,心中警铃大作,又立刻改了口,换上一副焦急神情,“我等作为父母官,自是要救灾,一早就调拨人下去了,只是手头无钱,又到处都是亏空,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左一句右一句乱七八糟的话吵得张景春头疼,他用力揉搓着额心,“嚷嚷什么,救灾的事情要尽快安排,此次水灾本官已经上表朝廷。”
几双眼睛都盯着他,张景春半眯眼眸,“账册本官也让人去取了,你们都手脚勤快些,让底下的书吏和账房加快动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巡抚肯定是要问询的。往日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情形不一样了。若我们再不自救,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官员纷纷面上一喜,连日的心焦都褪了几分,“还是张大人想得周到。”
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张景春何尝不知一杆子打倒一船的道理,但他思虑得更多,沉下心来,屈指在案上敲了敲,“不过钦差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无论眼下如何,你们都要留有一手,何人该保该舍,心里都要有数。”
此言一出,在座的各位官员面色各异,张景春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人各有命,这么多年的烂账也不是你我之过,一任一任下来,谁的手上能干净。熬过了这段时日,就相安无事了。”
河南按察使捋着一把胡须,“张大人此言在理,此番钦差暗访搅了那么大动静出来,让我等好生捏了一把冷汗。岂料这一场天灾下来,让我们得以喘口气,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有了上官带头,其他几人亦恭维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但心思还是放在了张景春所说的账册身上,心急的目光不住望向了外头。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吊起了所有的人的心,张景春亦站起身来,犀利的眸光落在了来人的身上,“东西可找到了?”
下属浑身是汗,见堂官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战战兢兢地答道:“找到了…”
闻言,张景春的脸色才勉强缓和了下来,“找到了就好,你们快些让人去搬。”
但久久没见到动静,他这才察觉到下属的眼神中的惊恐和惶惧,张景春的心里陡然生出些异样来,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单膝跪地的下属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句话院外紧跟着来的声音打断——
“张大人可是在找这个?”
熟悉的声音如晴天霹雳,砸在了意识厅内所有人的头上,他们皆不可置信地看向了缓步走来的徐方谨。
“徐徐徐大人……”有人讶异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惊悚的神色明晃晃浮上了眼底。
跟着徐方谨进来的是几个暗卫,他们手上提着两大口箱子,重重搁在地下的一声,仿若平地风雷。
“诸位见到我好像不是很高兴?”徐方谨淡淡扫了在座的一眼,他深邃的眸光定格在了脸色难看的张景春身上。
见到徐方谨的那一刻起,张景春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他其实不太拿捏得准现在徐方谨想要做什么,又将这两大箱账册搬来是何用意。
但已经走到了这般田地,没必要互相扯皮推诿了。
“徐大人想要什么?”张景春最先反应过来,迈前一步,再没有了往日虚与委蛇的恭维,而是双方明牌之下的直中靶心。
既如此,徐方谨也懒得跟他们周旋无价值的废话,掀起眼帘来,“本官要你们立即赈灾。”
张景春刚要开口就被徐方谨冷冽的神色镇住,接着听他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必须全力赈灾。此次灾情深重,需在座各位尽心竭力,不得有一丝敷衍。几番灾害下来,河南的百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他过于郑重的话让所有人都楞住了,他们不明白此话的深意,都在等着徐方谨点出他要说的重心。
“诸位为官多年,对河南颇为了解,手下也不乏能人异士,如果你们不费尽心力,只会让这场灾情蔓延得更快。且水灾之后极易引发瘟疫,若不加以控制,势必会愈发严重。”
“你们想要的账册,我可以现在就烧掉,当务之急是诸位勠力同心,共赴时艰。若耽搁了大事,鱼死网破,谁都落不得好。”
最后几个字久久回荡在厅堂之内,极度复杂的思绪萦绕在河南官员的心上。
尤其是张景春,他几乎是以审视怀疑苛刻的眼神看到徐方谨,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从前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毛头小子。
而两个字的烧掉又正正敲在了他们的痛处,没有人敢说什么,生怕这是一个陷阱,但又不得不深思,真的有人会做到这般地步吗?
明明将证据交到御前,就是大功一件,他们作为钦差,怎会没有抱有立功建业的心思?
按察使按耐不住,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走到了箱匣的面前,用力一按就将箱扣打开,入目的是满满当当的账册,他不禁拿出一本来看,朱红的痕迹斑驳,每一笔都足以让他们身首异处。
他跌坐在地,已然是傻了眼,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里,已经有那么多的证据,手头的账册像是烫手山芋,啪嗒一下被扔在了一旁。
看到按察使这个反应,剩下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清白交错,尤其难看,震惊之余还不忘看向一直未做任何反应的张景春。
“张大人……”身后的人受不住煎熬,颤声问他。
“我们如何能相信徐大人?”张景春站着不动,背脊弯了些,连出口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委顿。
徐方谨寒峭的眼神似霜刀冰刃,与面前的张景春对视上,在他目光下,张景春久久不语,冰凉刺骨的寒意让他败下阵来。
他狼狈地别过眼,一时之间不敢直视徐方谨的眼睛,身后又有数双眼睛盯着,他再开口的语气已是疲惫不堪,“君子之言,一诺千金。这些时日我观徐大人为人处世,不似虚假伪诈之人。徐大人为河南百姓筹谋,我等惭愧不如。”
徐方谨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如此,就有劳张大人。莫再推诿什么无钱无粮,南阳府虚报灾民,低买高卖,日进斗金。再者,大人们耕耘河南多年,贪饱吃肥了,该是不吝拿出钱财来买自己的项上人头。”
一句话说得阴风恻恻,在座都觉得自己的脖颈处冰冰凉凉的。
厅堂内寂静无声,侍从将两大口箱子扳倒了院内,众目睽睽之下,一把火点燃,烧毁的黑烟向上腾起,灼热的气焰如鬼魅长舌,火苗舔舐细雨,将人影摇晃到面目全非。
忍着嫌恶和厌烦,徐方谨缓步走向了院中,朝着堂内的官员拱手道:“河南灾情紧急,有劳诸位大人竭尽全力。”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步履沉重,像是一步步踏在众人的心头。
久久无言,张景春瘫坐在椅凳上,看着呆若木鸡的一群人,只觉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道:“还愣着干什么!为官多年,连怎么赈灾都不会了吗?”
这才有人起身有了动作。
张景春阖上眼眸,似是疲惫至极,“当此危急之时,仰赖各位全力以赴。”
***
不出所料,徐方谨回到院落之后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已久的齐王。
“参见齐王殿下。”他的礼仪如往日般恭敬,但心上再也没有多少谦和,只有麻木的动作。
齐王负手而立,站在廊下,岳持渊渟,长身如玉,周深气度贵不可言,掺着寒冰的声音兜头砸来,“徐方谨,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几步之遥,徐方谨挺直腰身来,这几日的奔波和劳累堆叠让他精疲力尽,但面对齐王,他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
“殿下见我和平章回来是不是很失望?”
此话一出,便再也没有给彼此之间留有余地,徐方谨清楚,而齐王何尝不明白,他蓦然看向雨帘中站着的徐方谨,凝然的眸光复杂至极。
以这样的话打开对话,就注定了这不是一场愉快的交谈。徐方谨毫不犹豫地往前了几步,冷声道:“殿下早就知道雍王要炸毁堤坝,想要搅扰当前的困局,置我们于死地,但殿下冷眼旁观,您在等,等朝廷派来的钦差枉死。”
“谋害朝廷钦差,形同谋反,此等重罪,惊世骇俗。再者,此次人祸更是让几十万百姓受灾,黎庶水深火热,舆情鼎沸,怨声载道,民变一触即发。”
“殿下到河南来,想要怎样的功勋臣不得而知,但您行事之前,可否想到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死无葬身之地。”
齐王锐利的眸光直直射过来,仿佛要将直言不讳的徐方谨千刀万剐,良久,他道:“你为何要烧毁账册,河南官员的贪腐不加以严惩,再过几年,便什么都没变。徐方谨,口口声苍生社稷,你倒是说的比唱得好听。”
雨渐渐大了,细密的雨点打落下来,徐方谨身上的衣裳渐渐湿了,耳边鼓噪,隔着雨帘,他看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
“陛下既有暗旨调遣殿下和驸马前来河南,经过这几个月,你们的手里自然也会有罪证,甚至会比我手上更多。殿下大可用此罪证立下大功,再参慕怀一本,我等无能,未能查处贪腐,殿下怎么做,慕怀便受着。”
“徐方谨!”
齐王厉声一句,仿若一支利箭直直射来,“你放肆!”
折返的途中,徐方谨见过太多哀鸿遍野,民生凋敝,尸横遍野,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惨状让人悲恸侧目,如今面对齐王的诘难,他只觉得可笑。
徐方谨倏而抬起眼来,目光灼灼,扬声道:“初见时殿下曾说与慕怀有缘,有一日或许会成为好友。今日我明明白白答复殿下,绝无可能!慕怀福薄,受不起殿下抬举。”
“殿下前程似锦,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直上青云,莫忘一人之下,尚有黎庶苍生。”
齐王的脸色颇为难堪,沉默良久,他冷然拂袖而去,眸底的阴鸷一闪而过。
“本王如何做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目送着封庭远走,耳畔回荡着他的最后一句话,徐方谨像是泄去了浑身的力气,他仰头看向昏沉沉的天际,豆大的雨珠砸在他脸上,这场无数人曾期待的大雨,最后却成为夺走无辜生灵的祸根。
天地何其无情,一种莫大的无力感充斥在心头,化作了无声无息的哀默和丧音。
不知在雨中淋了多久,踩着湿漉漉的脚步,几步的台阶让人身心俱疲,徐方谨仿若游魂般推开了别院的大门,扶着门框,他骤然弯下腰来,一个跌步就摔了下去。
混沌迷茫之际,徐方谨跌入一个极其熟悉的怀抱之中,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似是驸马在唤他,但他再没有力气去回应了,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软下身去。
封衍当机立断,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床榻方向走过去,苏梅见在旁边干着急,见徐方谨昏迷不醒,又浑身透湿,立刻唤人过来给他更衣梳洗,昏头转向的时候想起来还要唤郎中来。
徐方谨的手死死抓着封衍的衣摆不肯放手,冰冷的指节无意拽着衣裳,封衍想要扯开他的一瞬,又听他低声唤:“星眠……”
封衍顿住,眼底略过几分复杂,见他衣衫湿透,还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放手,心上陡然生出些不忍来,只暂且让他抓着。恍然间又想起了在东厂初见的时候,徐方谨昏迷之际,也是这样抓住他的衣摆不放。
在他的印象里,徐方谨总是弄得自己很狼狈,不知道在图什么。
等到苏梅见走过来,看到此情此景着实吓了一跳,“殿下,你……”
“嘶——”
封衍果断用匕首将衣摆处割开,然后立刻起身让出位置来,“无妨,让郎中过来诊治。”
苏梅见似是难以置信,但眼看着封衍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外,他只能起身赶上他的步子,走之前,仍是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徐方谨,只见他眼睫轻颤,面色惨白。
两人漫步到了廊下,此时雨势越来越大了,飞檐上的兽角经过连日的冲刷都暗淡了几分,雨水飞溅到衣摆上,苏梅见的眼神忍不住在落在那一节割开的一角上。
他走得慢,得走好几步才能跟上封衍的步子,只见封衍在廊里的一个拐角处停下,四面通风,有些凉意漫上身。
“殿下为何来河南?”苏梅见轻声问。
封衍接过青越递过来的箱匣,然后放在了苏梅见的手上,“物归原主,本王没打算趁人之危。”
苏梅见曾经在危难之际拿出过钱银来给封衍周转,这些年他们一直暗中有联系,故而当元先生带着东西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苏梅见的意图。
苏梅见似有所感,他打开了木匣,翻看了里头的东西之后,叹了口气,“前几日是慕怀问我,今日是殿下,苏某何德何能,能结识二位。”
封衍敛眉,“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吗?”
苏梅见轻笑,“殿下可能不知,这一日我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听他这般说,封衍不再劝,他抬起眼帘,清凌凌的雨在眸中倒映,忽而问起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如何看他?”
这个他虽没有明言,但苏梅见知道指的是徐方谨,他怔楞了一下,然后斟酌着语句,“殿下是指他的品性,还是他与积玉的关联?”
刚刚的古怪涌上了心头,苏梅见一时也拿不准封衍的心思,以为他看到徐方谨想起了江扶舟,但这样的思绪浮在心头的一瞬,他又不知该作何感想。
良久,他才叹道:“积玉当年少年意气,冠绝京华,而若变成如今的慕怀,内敛隐忍,沉潜刚克,殿下该是何等心疼。”
青染诧异地看了苏梅见一眼,他竟然一语中的,点出了主子心里一直以来的矛盾之处。
封衍静默了许久,自嘲道:“他不是。”
苏梅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踱步向前,良久,他问出了一直潜藏在心底的困惑,“当年,殿下和积玉成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乍然提及往事,封衍有些发怔,“那日,也下了这样大的雨。”
建宁元年,太子封衍以大不敬之罪落狱。自从建宁帝践祚之后,他就有意清洗延熙余党和太子一党,一年来下狱惨死者不计其数,血雨腥风笼罩在整个朝野,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而封衍被关进诏狱的那一日,引发了朝局的巨大震荡,上书辩驳之人通通被打成太子一党,举家遭难。
也是在这一日,京都下了一场大雨,无数道惊雷响彻,惊天动地,仿佛河山为之一振。
乾清宫外,江扶舟在大雨中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他用力磕着头,血流如注,残破的额头全是血水,指尖泛白,紧紧抓着浸湿的衣裳。
“陛下!求您见我一面!”
他嘶哑的声音被凄厉的风雨声吞没,但他仍是一句一磕头,摆出了一副死不罢休的架势。
一殿之隔,建宁帝隔着楹窗遥遥看他,心中的郁气已然到了顶点,紧绷的面皮让人察觉出深沉的愠怒来,比之狂风骤雨尤甚。
“砰——”
一座木雕轰然倒地,建宁帝一把就将案上的木雕推到在地,噼里啪啦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人更是震惊,这可是陛下往日里时时赏玩的器物,平日里颇为爱惜,眼见他动了真怒,齐齐跪下,“陛下息怒。”
宁遥清认得,那是建宁帝被囚北苑的某一年,江扶舟亲手刻的,当做生辰礼相送,登基之后,建宁帝就摆在案前,闲暇的时候还会亲自用棉白布擦拭。
建宁帝霍然起身,缓步走到了殿门前,迟迟不肯往前踏一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迈出了厚重的殿门,大雨倾盆,风雨交加,险些站不住来。
宁遥清立刻撑起了伞挡在了建宁帝的身上,只唤了一声,“陛下。”
绝望之际的江扶舟于朦朦胧胧的光亮中骤然看到建宁帝走过来的身影,他猛地膝行了几步,跪在建宁帝面前,沙哑的嗓音已辨不出原来音色。
“陛下,求您,求求您,您应过我的。”
溺水中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筏,喉咙滚烫无比,他死命抓着建宁帝明黄的衣摆,生怕下一刻他转身离去。
他声近哽咽,“陛下,您曾对着皇天后土起誓,让臣得偿所愿。今日臣所求之人只有封衍……积玉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应我这件事。”
建宁帝冷沉的声音似从遥远的长生天飘来,“江扶舟,你可想好了,你这一去,再也没有回头路。”
江扶舟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绝不后悔。”
“罢了,准你所愿。”似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建宁帝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背脊伛偻,淌着雨水,脚步迟缓,面容衰颓灰白,像是一下苍老了十多岁。
堪堪距离殿内只有几步的时候,建宁帝站不太稳,但他不肯让人搀着,只扶着殿门,沉寂的眸光落在了宁遥清身上。
“鹤卿,自古孤家寡人,不外如此。”
***
封衍孤身一人站在诏狱的死牢里,他伸手去接高窗飘落下来的细密雨丝,面色沉静,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自从那日宫变,建宁帝复位,他就知道自己注定会有这一日,不过时间早晚罢了,雷霆君威,以致今日,不过有死而已。
只是想起了江扶舟,封衍的脸上多了分动容,他有父母兄弟、知交故友,以他的功勋,来日权势煊赫,富贵显荣,再迎娶高门贵女,子孙满堂,一生就算圆满了。
不必过于伤怀,几年的光景,他便会忘了他。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封衍的心中陡然生出些不安来,抬眼看过去,竟然是江扶舟。他遽而起身,眉峰染了分怒意:“江扶舟,你来这里干什么?”
看到江扶舟额上斑驳的血迹和湿透的衣裳,封衍乍然失色,却还来不及问,就被他扑了满怀,哭声哑然,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从来没见过封衍这般的清简落寞,他该是如天上明月,孤光傲雪,不染凡尘。
封衍心间不可抑制地骤痛,立刻环抱住了他,焦急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继而冷声斥责道:“你知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要命了吗?快些回府!”
江扶舟抬起头来,莹润透彻的眼眸里水雾朦胧,声音嘶哑无比,“事到如今了,你还在骗我,你都要死了你还骗我。”
他泣不成声,封衍想像昔日般哄他,却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只道:“积玉,人终有一死。”
“我不准你死。”江扶舟用力抓着封衍的衣襟,青白的指节泛出紫红来,“封衍,你不能死!”
封衍对上他灼热的眼眸,忽而有些不安和惶悸,他握住了江扶舟冰冷的手,“积玉,你做了什么?陛下不会见——”
“我求陛下给我们赐婚,他已经应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在封衍的脑里轰然炸开来,一瞬间,他像是听不明白,他骤然起身,江扶舟被猛地推开,跌坐在了地上,他茫茫然的眼神充满了无措。
“江扶舟,你知不知道……”封衍蓦然凌厉的眼神让江扶舟感到陌生害怕,“不行,你立刻出去,孤不会同意的,你不要命了吗?”
“父母亲族,故友知交,你都不管不顾了吗?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拦着你淌这趟浑水,京都里每一日都在死人。”
江扶舟惨然一笑,“我不管,我只要你活着,哪怕是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封衍忽而用力将他整个人推向了牢外,漠然道:“你滚,现在就滚,我不想见到你,孤绝不苟且于世,不用你救,你现在就走。”
江扶舟哀痛欲绝,挣扎着不肯离去,他泛白的手指死命抓住牢狱的栏杆,朝他喊:“木已成舟,我不可能放手。”
“江扶舟,孤从来没有这样教过你。”封衍肺腑里全是沸腾的怒气,眼锋冷冽刺骨“今时今日,你要与孤决裂吗?”
江扶舟眼前模糊一片,他倏而拿起了皂靴里暗藏的刀片,扎进掌心里,鲜血乍然涌出,染红了手掌的一片,他利落地横在脖颈前,声音发颤,“算我强求于你,行吗?你若不应,我现在就去死。”
见封衍冷冰冰地看着他,江扶舟的刀锋又近了一分,毅然划破了湿热的皮肉,鲜红的血从指缝和刀口划出,他饶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浑身像是被劈成了两半,冷热交加。
封衍阖上眼眸,“你放下。”
“你应了吗?”江扶舟怆然着轻颤身躯,惶恐如潮水般在心间颠来倒去。
封衍幽冷的眼神让江扶舟陌生惊惧,他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双眸通红,只听他道:“孤应。”
江扶舟骤然跌落在地,用染着血痕的手擦眼角的泪,再顾不得上什么,心里蓦然一空,压抑的痛苦和酸楚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封衍的手臂,却被他躲开,委屈满溢在心头,快要让他呼吸不过来,他默然收回了手指,不住地在湿透的衣裳上擦拭。
“不用办宴席,也不用亲朋好友前来相贺,这样就很好了。”江扶舟酸涩的眼眸刺痛干涩,唇边泛起一抹涩苦的笑意。
他蓦然跪下,小心翼翼地去扯封衍的衣袖,嗓音干哑,“就在这里拜堂。”
封衍猝尔抬眼看他,五脏六腑里的怒意翻江倒海,却在见到江扶舟消瘦身影的一瞬摆下阵来,他一言不发,撩起衣袍亦跪了下来,只是神色幽冷得让人胆寒。
三拜之后,江扶舟全然撑不住,轰然倒地,他寒凉的指尖覆上了封衍的手,一颗心像是被撕成了千万片,再也拼不起来,所有悲欢和欢欣都在此刻染上了血的厚重。
他硬是掰开了封衍的指节,纠缠着十指紧扣,用尽最后的力气撑开眼皮看向雨丝飘蒙的高窗,光亮在他落寞眸中化作了斑斑驳驳的黑点,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
苏梅见听罢后,心潮久久起伏不定,抬眼看向了背影寥落的封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当年诸事已化作尘迹,听来还是觉得唏嘘。
他无意触碰封衍的伤心事,却还是让他伤怀了。
“殿下节哀。”——
作者有话说:回忆×1,进展到建宁元年了,回忆部分快要结束了。等河南这里的事结束,回京之后就要开始掉马了。
第67章
日渐西坠, 水洗过的碧空澄净无暇,紫金擦过朱红染上旷远天际,霞光轻薄似蒙蒙雾气,流云如轻纱, 翻涌过茫茫群山。
沉寂良久之后, 封衍淡淡收回了目光, “我此来,还遇上了一个人,她正在房中等你, 驸马不如早些回去。”
听到这话,苏梅见身躯微颤,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恭敬行礼告退, 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往自己的寝室走去。
果不其然,屋内灯火通明, 仙鹤逐月的灯柱上烛光明亮,打照出窈窕的倩影, 遥遥望去,他的心蓦然一顿。
屋外的两个衣着素雅的侍女见苏梅见走来,纷纷欠身行礼,“驸马。”
推开门,幽静的屋舍内拂过一阵风, 灯影摇晃, 苏梅见抬步走了进去,默默拿起了衣桁上的石青织金云罗披风挽在臂间,走到书案前,轻轻给伏案看账本的长公主披上。
“溪岚, 河南各地遭灾,到处是险境,你何苦前来。”
封溪岚自顾自抬笔在纸上落了几个字,头也不抬,丝毫不理会来人,只见笔下劲骨丰肌,风流遗韵,但收笔的时候堪堪重了几分。
苏梅见一看就知道她心绪不平,他指尖在一家店铺上的营收上点了点,“溪岚,此处有些问题,近来西南边境不平,茶道受困。”
本就在赌气,封溪岚搁下笔来,抬起头来,芙蓉妆面,钗环摇翠,乌黑瞳仁里一闪而过的恼怒,“苏梅见,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若不是载之同我说,你还要瞒我多久?”
苏梅见一听封衍今日的话就知道瞒不住了,他缓缓将从茶壶中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了长公主的面前,又将快要散落的披风重新为她系上。
圆粗的手指着实灵巧,动作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打上绳结时苏梅见要低头,封溪岚看到他乌黑疲倦的眼皮,鼻尖陡然一酸,一把抓过苏梅见的手,“雾山,夫妻多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同我说的?”
苏梅见极其快地抽离了手,似一阵微风,他恭身跪在了书案前,清凌凌的声音如玉石激泉,“雾山不敢冒犯公主。”
“——砰”
封溪岚盛怒之下将案几上的白玉漆金镇纸扔在了地上,滚落时噼啪作响,让人心头一凛,“苏梅见,同床共枕,你这般看不上本宫吗?”
苏梅见身俯得更低,谦和道:“公主千金之体,岂容卑贱之人冒犯,雾山无意触忤,请公主恕罪。”
封溪岚跌坐回蟠笼雕花大椅上,怔怔出神,哀声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可初见时你怎么求娶我的都忘了吗?你说过会与本宫白头偕老,今时今日,你做到了吗?若我们的那个孩子……”
提到了陈年往事,饶是温文如苏梅见,还是顿了一下,而后他紧紧抿唇,眼底闪过挣扎和犹豫,思虑再三才道:“殿下,当年的那个孩子不可能生下来。雾山自幼身重剧毒,以致体圆膘壮,痴肥臃肿。这些亦是成亲之后我才知晓,自那以后雾山便不近公主之身”
这一掩藏了数年的秘密在今日揭晓,封溪岚骤然惊心,失声道:“什么?你为何从来没有同本宫说?”
而后她唇边泛起一抹笑,似讥似讽,“也对,你从未把本宫当做枕边人,你娶我,不过是为了苏家对吗?”
见她误解,苏梅见长叹一口气,“当年娶长公主是雾山高攀,我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得公主青睐,哪怕你我之间并无婚约,只要公主想要,那两百万两我自会心甘情愿地奉上。”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在隐瞒下去的,他静静垂下眼帘,“盖因我身份卑贱污浊,不敢玷污公主,故这么多年冷淡疏离,实是心中有愧。我其实并非父亲的亲生之子,而是母亲与祖父苟且所生。”
封溪岚的脑子嗡嗡作响,刹那间一片空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而后心中那些关于苏家疑惑全部涌上了心头。
苏家老太爷本是一穷二白的混小子,多年前入赘苏家,改了姓氏,而后十多年的时间里凭着智谋和勇力奠定了苏家的基业,可惜子嗣单薄,膝下唯一的独子又因意外瘫痪在床。素清秋一开始作为被卖进来的妾氏,生下了第三代单传苏梅见。可依苏梅见所言,他是扒灰所生,这其中又有多少的纷乱纠葛?
苏家现任太夫人素清秋,狠决果敢,杀伐决断。当年老太爷病逝,丈夫瘫痪在床,她孤身一人撑起了苏家的门楣,以女子之身在商行里雷厉风行,开疆扩土,其铁骨铮铮,不惧威势,至今享有威名。而独子苏梅见虽体貌有差,但自幼聪颖机智,行事有君子之风,亦在行商上颇有天分,打下不少家业。
“你身上的毒是素清秋下的吗?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幼子何辜?你为何要这般对你?”封溪岚痛心入骨,声音都在发颤,手边不甚打翻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苏梅见倾身上前慢慢捡起了碎瓷,但体格肥硕,蹲下身时显得格外笨拙,封溪岚的眸光一错不错地搁在他身上,眼底泛起了潮湿,冷白的手指轻抖。
“母亲……母亲她也不容易,被卖进苏府之前,她已经被卖过五回,因为旱灾成为流民,辗转流离他乡,举目无亲,本来以为苏府是最终的归宿。不料我父亲生性残暴,动辄打骂,祖父亦强抢于她。我出生后,她本要被我祖父杀害,却因我体弱多病,这才得以苟活。她憎恨亲生子,也是事出有因。”
苏梅见说得风轻云淡,但封溪岚难以抑制地眼角划下泪来,她指尖倏而扎入掌心,牡丹织纹蜀锦衣轻皱,呼吸错乱了几分,她阖上眼眸,别过头去,仍由一地清泪垂落衣裳。
这么多年,苏梅见就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些深重的罪孽活着,每一日都难以释怀,又是何等悲痛。
“雾山,所以你亲手教我打理生意,同我说,只有握在手里的钱财才是真的,以后不至于受制于人。是一早就想好要抛下我吗?”封溪岚声音嘶哑,胸腔里滚着的热意来回翻涌,不可遏制的心疼和痛苦,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于她共白首。
苏梅见有些站不住,扶着黄梨木雕花椅慢慢坐了下来,避开封溪岚灼热的眼神,他克制自己为她拭泪的手,攥紧放在膝上。
“大雪纷扬,当年在京都兴缘寺的高台上对公主一见倾心,雾山从此不敢看观音。”
“我体貌丑陋,痴肥臃肿,本高攀不上公主,可公主那日遥遥向雾山走来,雾山舍不得放手,莫说两百万两,便是性命,我亦舍得。可造化弄人,终非我愿。”
封溪岚泣不成声,泪湿衣襟,想起当年她第一次婚嫁因朝局变故在北境苦熬了四年,亲手杀了通敌叛国的驸马回京后朝野饱受非议。后来她再婚嫁选上苏梅见起初就存了利用之心。
当时国库空虚,连百官的俸禄都难发出来。为了权势,她力排众议嫁给了堆金砌玉的江南富商苏梅见,拿出两百万两稳住朝局,解了陛下的困局,从此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
当年的利用之心,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变成两心相许的欢好。苏梅见人如其名,是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博通经籍,游历过名山大川,胸有丘壑,待人亦诚挚平允。她倾心于他后曾满心期待他们的孩子,但岂料孩子在胎中不足三月就没了。
而驸马依旧温文尔雅,待她极好,只是不再近她的身。她不知内情,也赌气怨恨许久,一晃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想来,过往种种,怎一句造化弄人能释然。
“那现在呢?你此次来河南,为何要身涉险地,暗中将苏家的证据牵引出来,你不要命了吗?”
封溪岚乍然晃过神来,哀哀看他,“雾山,何至于此,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苏梅见再次俯身叩首,背脊挺直,清凌凌的声音沉了几分,“这些年苏家的生意一直是我与母亲分管,母亲强势,我们多有争执,但也算相安无事。不过这些年我渐渐发现古怪之处,苏家的生意沾染了许多血迹。”
“荥阳矿产案官民死伤无数,而苏家在其中牟利甚多,去年的科举舞弊案里,亦有母亲的手笔。就连这两年的河南灾情,大发难民财的人中,苏家也分得一杯羹。这些年苏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危如累卵,大厦将倾。母亲与金知贤往来多年,以为他会相助,殊不知与虎谋皮,终招祸端。”
“怀王殿下拿来了金知贤与之交换的证据,其中累累罪行,哪一项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事情到了今日这个地步,雾山只能亲自前来。”
苏梅见抬眼看向了灯火煌煌中的封溪岚,眉眼温和,“成也萧何败萧何,当日依靠权势兴盛,今夕也因此败落,皆是咎由自取。苏家为虎作伥,滥杀生民无数,我亦有不可推卸之重责,公主不必伤怀。苏某自幼锦衣玉食,可有多少惨遭残害的黎庶至今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封溪岚知晓苏梅见性情,他若做出决定的事情,极少更改,面对此情此景,她心中的郁气涌了上来,堵在肺腑里生疼,让她直不起身来,指尖极重的力道,掌心渗出鲜血来。
她疼到说不出话来,只唤他:“雾山……”
苏梅见惊骇失色,快步走上前来,关切地握住她的手,却发现了她掌心湿淋淋的血迹,他当即失态,“溪岚,我马上唤人来。”
封溪岚忽而抓住他衣襟,用力纠缠着不肯放手,“我们再想想办法,你不要做傻事。”
苏梅见静静站着,他再也克制不住,将轻颤的手放在封溪岚清瘦的肩头,一言不发,默默垂眸看她落在灯下的长影。
***
这几日,封竹西和徐方谨都为河南突如其来的重灾忙得焦头烂额,在歇息的间隙里还要规整一些账册,梳理出其中的疑点。河南灾情已上达天听,民怨沸腾,根本不可能草草了事,故而钦差和地方省府之间需要来回拉扯博弈。
封竹西今日去盯着邻省协济的赈灾粮,亲力亲为,一笔笔仔细看顾着,还要抚灾安民,早已熬红了眼,回来的时候满身泥泞,倒头就睡,谁都叫不醒。
徐方谨心思深重,辗转难眠,索性挑灯再看起了往来的账册。虽说烧掉了昔日规整的账目,但齐王还是让人连夜送来了一些关键的账目,显然是还要他插手此事。
凭着记忆,他在纸张上勾写着,思绪停顿之处,对着烛台,怔怔出神,他恍然想起了在驸马的别院里见到的封衍,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绪漫上了心扉,又不禁想,他来河南又是要做何事。
正当他恍惚之际,忽然门被敲响,一听来人的声音,徐方谨立即起身,将他迎了进来,又抬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了他。
“王兄,不是说今日启程返京吗?”
徐方谨见他眉眼憔悴,多日操劳,有些不忍,刚刚从洪水中死里逃生,马不停蹄就回到府衙里来共同处理灾情的事情,丝毫不顾受伤的身子,此等坚韧品性,实在让人佩服。
但京都快马传来了消息,王慎如的父亲王士净不遑暇食,宵旰忧劳,在内阁议事的时候又骤闻独子卷入洪水中下落不明,急火攻心,吐血而亡。
陛下感念其辛劳,且此番河南灾情深重,特辍朝一日,以示哀悼,王慎如现在必须回京处理亡父的丧葬。
王慎如面容枯槁,委顿颓然,自从听闻王士净猝死后他便是这般哀痛,他见徐方谨腰间挂了白巾悼念,一时感念肺腑,起身拜谢,“多谢慕怀还挂念着家父。”
王士净与江怀瑾当年在西南共患难,同入仕途,成为知交好友,族中亲眷亦有往来,徐方谨幼时曾得这位名臣的教导,如今见其身故,也不由得感伤缅怀。
他当即将王慎如扶起,“王大人为人刚直清廉,又是今岁会试的主考官,于情于理,慕怀都应如此。”
王慎如坐在椅凳上,神思不属,见他在看账册,便问他可发现了什么端倪,徐方谨思忖再三,将一本账册翻阅了出来,朱笔勾画出来的字迹醒目。
“王兄请看,这一处的账目往来的牵扯到了苏家,其中一些冒领赈灾粮的的灾民着实可疑,其户籍和名册都在,人却凭空消失,我起初以为人是死了,不过是地方官员为了骗取赈灾粮而弄得鬼把戏。但我之前在荥阳矿产案中见过账目,又潜伏其中多日,发现一些名字竟然对得上。”
此事骇然,又牵扯到了旧案,王慎如也立刻看了过去,凝神沉思,许久他才开口,“河南这地方水深得很,何止这一起旧案,近日我亦发现了些许的线索,关于前几年江府的案子,江礼致运粮一事就颇为诡谲。”
徐方谨惊愕,不经意间笔墨在纸上划过长长的一道墨痕。
只听王慎如压低声音继续道:“且我怀疑,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他一直在调查当年江府的案子,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江大人和靖远侯会牵涉到谋逆案里去。”
顾慎之前几日寄来的密信里有谈到王士净的事,他言及了蹊跷之处,但只是几句密语,只催促王慎如快些回京,称有事协商。
所有的消息全部充塞在脑海里,玎珰作响,徐方谨的思绪蓦然连在了一起,如果有人为了要阻止王士净找当年真相,那杀他灭口之人肯定也与当年之事逃不开干系。
电光火石间,徐方谨忽而想到了王士净和王慎如之间不和的传闻,且时间也很微妙,他不由得问出了声,“王兄我可否问你一件事,若你不想回复,可以不用答我。”
王慎如顿了一下,面色淡了几分,“你是想问我和父亲之间的罅隙对吗?”
见徐方谨点头,王慎如定定地看着他了许久,才道:“这涉及到一件旧事。当年我母亲病重在床,去寻我父亲而不得,就此落下卧床不起的顽疾。”
“后来我愤然之下去查,竟然发现我父亲那日竟在外头私会一个女子,不肯归家看我母亲。我怒气冲冲地去问那人是不是他的外室,父亲避而不答,只说与我无关,让我不要继续查下去。从此我和他之间便有了解不开的心结。”
徐方谨犹疑不解,王士净为人耿介中正,这么多年唯有家中的老妻相伴,一子一女皆是正妻所出,夫妻鹣鲽情深,患难与共,怎会又冒出来一个外室。
这样的困惑王慎如不仅有,而且存在很多年了,一开始他百思不得其解,看着病重的母亲,在深重的怨恨里对王士净百般憎恶,亦厌恨他甚至不肯出言解释半分。
但经久的年岁里,王慎如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经过走访和勘察,他终于发现了些许迹象,故而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徐方谨,先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听闻慕怀幼时在江府小住过一段时日,想必对江府有些了解。不然也不会托人关照萧少夫人。”
徐方谨脑中的弦忽而绷紧了,他忽而有预感,王慎如接下来所说的话可能与江府有关,手心里凝出些许的汗来,喉中发紧发涩。
王慎如沉默片刻,轻声道:“此女子与江怀瑾江大人有关,据我所知,他们相识很多年了。但到底是什么关系,需要等到我回京在继续查访。”
恍若晴天霹雳,在徐方谨的脑海里炸开,他没想到有一日会听到这样的消息,他怔楞了许久都没缓过神来,直至王慎如唤了他几声。
王慎如也没时间多呆了,顾不上多说,只说如果有消息到时候等徐方谨回京,他们再一同商议,然后将自己随身带来的书册放在了案桌上,“这是关于救灾救荒和瘟疫的书册,你们应该用得上,往后危险重重,还望慕怀和小郡王多多保重。”
“我不宜久留,就先告辞了。”说罢便匆匆推门而去。
徐方谨站在门口,明月高悬独照,他直觉浑身冷得可怕,寒意浸过四肢百骸,阿娘的事情还没查出来,现在又多了阿爹这件事,往事迷雾重重,他忽而有些胆怯和惊惧。
难道爹娘当年的感情是假的吗?可为何他察觉不出半点端倪?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头疼欲裂的徐方谨只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吹着夜间的凉风不住出神,手指冰冷刺骨,再也捂不上一丝暖意——
作者有话说:从此不敢看观音——出自《梁祝》台词
第68章
窗外是这段时日里难得的晴日, 日光透过六角楹窗打照进在屋内的书案上。
封竹西和徐方谨天不亮就出府去督管中明府赈灾的一切事宜,先是带着人巡视灾区,再与河南官员一道商议安置流民的居所,安排人手清理无人认领的尸身, 烧毁后立下义民冢, 临时搭建救济堂, 安抚病重灾民。
回到居所时已是申时,日头正暖,但封竹西累得倒在椅凳上, 衣摆处有泥泞都顾不得换衣,一扭头就歪着睡了过去。粗粝的手指上磨出了血泡, 手腕上亦有几道划痕, 发皱的面皮上写满了疲累, 眼底乌青一片。
封竹西从来没有那么累过,也不知道地方赈灾会出现这么多事情, 刚刚回来之前,流民居所里出现了强壮的灾民抢夺幼孩吃食的事, 一面还有缺银少粮等焦头烂额的事情禀报上来等着他拿主意。
他头一次学着如何去妥善处理这些事,安排人分流灾民,若身体强健的便让他们以工代赈,不吃白食,空闲的时候翻看救荒的书, 咬着笔满头大汗地记下来, 还要学会比照高低不平的粮油米面的价钱,计算出各种用度,几日下来已烂熟于心。
徐方谨从箱匣里找出药来,拿过小马扎来坐下, 给封竹西身上看得见伤口上药,他低头仔细轻擦青白的手背,恍然间想起了封竹西年少时贪玩,跑马摔跤滚落在地,倔强地隐瞒起来怕给封衍发现他偷跑出去。
等到江扶舟发现时候,封竹西膝盖上的伤都破皮渗血青紫了好一大块,他俩就躲在后花园里上药。那时封竹西才半大点,而如今的他十六岁,这一年来历练颇多,在摸爬滚打里心智愈发成熟。
许是有些刺痛发痒,封竹西缓缓睁开倦累的眼皮,见是徐方谨,他轻笑一声,“慕怀,哪有那么娇气,就破了几个口,划了几道痕,过几日就好了。”
饶是这样说,他还是任由徐方谨给他上药,等到上过了药,他便拉过椅子靠近书案,趴着看徐方谨整理账册,面前摊开厚厚的几大本,一些朱笔勾画的痕迹映入眼帘。
不知何时封竹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已近黄昏,他恍然间看徐方谨伏案对着账本蹙眉的神情,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沙哑的嗓音问他:“慕怀,你怎么也不歇一下。”
然后扭着酸痛的肩膀和脊骨,封竹西站起身来,松泛几下僵麻的腿,转过头的一瞬他突然看到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屋内,他眼前一亮,“是你?那日你救了我之后便不见踪迹,我还想着要寻你。”
鬼面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想到那日救起封竹西后,只匆匆一眼还被他记住了。
徐方谨则淡然许多,他早知永王世子肯定不会闲着,这几日也在等着鬼面上门来,他将眼前的书册合上,缓缓搁下笔来,眼底的眸光略过几分凉薄。
封竹西有些好奇地看鬼面脸上的面具,“你的脸这么了?”
“咔哒。”
鬼面抬手利落地一声,半边面具便松开折过,露出了一半烧伤毁坏的面容来,他的神情平静如水,倒显得封竹西连声道歉大惊小怪了。
徐方谨定定地看着鬼面,心中浮现了几分异样,一种诡异的熟悉和混乱的陌生感在脑中一闪而过。
不等他再细想,鬼面就默默带上了面具,手里怀抱住的箱匣被他一把放在了桌案上,啪嗒一声响,让人忍不住侧目。
徐方谨一见鬼面带着东西来就觉得头疼,每一次他来都没什么好事,心不由得沉了几分,看向木匣的眼神带了几分警惕的审视,试图打开的动作都极其克制。
鬼面许是觉得徐方谨磨蹭,手一抬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箱子,里头放着一些纸张和几本册子,将其推到了他面前。
“这些够你们对雍王下手了。”
这话一出,屋内忽而寂静,落针可闻,本不明所以的封竹西也收敛了笑意,直起身来,再看鬼面的目光就多了些戒心,“你的目的何在?”
徐方谨奔波了几日,适才又看了几个时辰的账本,他轻轻揉捏着发痛的眉心,“永王世子的算盘珠子打得真够响。扳倒一个藩王如果那么容易的话,你们也不会筹谋到今日。雍王与陛下一母同胞,又深得皇太后的喜爱。”
鬼面淡声道:“齐王和怀王殿下现都在河南地界,陛下之心,不可谓不明。只要民怨沸腾,钦差大人再烧一把火,便有望成事。”
两人的对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刀枪剑戟往来,浊水乍起波澜,封竹西紧皱眉头,“四叔现在也在河南,我怎么不知道?”
鬼面好整以暇地抱臂,挑眉看了眼徐方谨,眼底全是玩味,“小郡王,徐大人已经见过怀王殿下了,怎么他没同你说吗?真是稀奇呀。”
徐方谨剜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鬼面一眼,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封竹西先开口,“不用你在这里挑拨离间,四叔他来河南自有安排。”
封竹西虽是这样说,但心里到底多了几分的不痛快,当此之时,他将怨气暂且转向了鬼面,冷笑道:“说来说去,永王世子不就是想要把我们当刀使吗?”
永王世子这几个字出来,封竹西就猜到其中的缘由了,他也是皇室宗亲,听过不少秘闻,多少知道一些关于雍王和定王之间的血海深仇。当年前永王世子封昭陪世子妃和孩子回家省亲,轻装简行,一路先是遇到了土匪,逃过一劫后又不慎落到了雍王的手里。
雍王手段残忍,竟失手害死了封昭,但他当时不知其身份,是后来在世子妃口中才得知实情,但为了掩埋真相,推诿土匪作乱,他又将世子妃和孩子害死。陛下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命锦衣卫暗中捉拿,岂料雍王提前得知消息,躲在皇太后的寝宫里死活不肯走,皇太后拼死护着幼子,甚至提剑守了一个整夜。
皇太后膝下三子一女,延熙帝因病离世,明玉公主也早夭,膝下唯有建宁帝和雍王,而因延熙帝当年在危局中凭着皇太后的懿旨践祚,又与建宁帝疏远些了,故而格外护着自己这个幼子,甚至以死相逼。
进退两难之际,建宁帝身边的中官王铁林献策,说是事已至此,该多补偿永王才是,故而将永王的封地从苦寒的边境迁回了河南,又恩威并施地给了诸多赏赐,在再封永王世子一事上格外宽容。
鬼面面不改色,将箱匣中的一封密信抽了出来,推到了徐方谨的面前,“事关赈灾之事,这就与徐大人有关了吧。苏家在河南的事隐隐有败露的迹象,只是碍于驸马才暂时未显露。素清秋听闻后,当机立断向朝廷进言,说是愿意拿出一百万两来赈济河南灾情,此义举还在朝野里引发热议。”
徐方谨将信拆开来看,接着就听到了鬼面继续道:“只是素清秋也不是傻子,她愿意拿钱出来,自是要祸水东引,不然河南灾情的民愤如何平息?”
“所以永王世子伙同素清秋将这一百万两栽赃是雍王劫走了。”徐方谨将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再加上这些罪证,足以让雍王被押解进京。”
封竹西听得一愣一愣的,而后深冷的寒意直窜天灵盖,再看向鬼面时神色莫名,思虑过后,他问出疑惑:“可皇太后疼惜幼子,势必会护着雍王。”
话已经带到了,鬼面不欲多留,他转头盯了徐方谨几眼,话语里的威胁之意隐隐显现出来,“徐大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去的。”
说罢,又似一阵风,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徒留封竹西在原地目瞪口呆。
徐方谨缓缓拿出了箱匣中的账册,翻开两页来,就与他们这些时日查到的证据合上了,甚至更深,牵涉更广。
“因为永王世子没打算让雍王活着走出河南。他既要雍王身败名裂,也要他身首异处。”徐方谨轻声的这句话让人心惊胆战,封竹西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封竹西不禁发问。
徐方谨将箱匣盖好合上,面色沉冷,“我们那位齐王殿下总要出点力气,不能他总在暗处,像只毒蛇一样伺机而动。将东西抄送一份给他送去,这可是大功一件。”
“但赈灾的钱银我们必须要拿回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徐方谨单手支额,缓缓阖上了眼眸。
封竹西见他疲惫,提起水壶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总之先将眼下的灾情顾好。我看你都累了,不如好好歇息一会。”
茶水烟雾缥蒙之际,衬得一室沉寂。
忽而封竹西似不经意问起,“慕怀,四叔他何时来的河南,你怎么没同我说过?”
徐方谨骤然睁开眼眸,倦累的脸上有几分恍惚,而后才道:“那日我去寻驸马时碰上了怀王殿下,他隐秘行踪多日,许是要看平章在河南灾情里的作为。我若说了,那便显得刻意了。”
听到这话,封竹西不禁垂下眼眸来,喃喃自语,“原是如此。”
只是心中仍有几分的沉抑难以排解,他知道不该怀疑慕怀,但若有事情超出他的掌控,他便多了几分疑虑,这种思绪随着他接触越来越多的案件和朝政之后便愈混杂。
难道真如先生所言,站得越高,见得越多,就越孤寂吗?
可慕怀一路与他同行,他们是生死至交,患难与共,莫非最后也会互相猜疑吗?
他默默看着徐方谨因疲惫而垂下的眉眼,指尖触碰茶盏烫红都没察觉。
***
徐方谨几日后等来了长公主的召见,彼时她正辞别驸马要回京,临行前她想要见见驸马口中这个朗月清风的人。
封溪岚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前的人,见他眉目里的一二分神似时微顿了一下,再仔细看时又觉出不同,于是温声让他免礼。
“不怪驸马和云袖多番夸你,当真是谦谦君子,卓尔不群。”
“殿下谬赞了,慕怀愧不敢当。”
徐方谨恭敬俯身行礼,行的是晚辈礼,也敬重长公主在追查阿娘死因的执着,不然当年的种种怕是会淹没在尘埃里,阿娘也枉死了。
长公主抬手拂去衣裙上的折痕,“知晓你领了差事公务繁忙,我就多耽搁你了,此次召你前来,是说说阿沅的事,我听云袖说你托人关照阿沅,便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昔日载之也求我出手看顾阿沅一二,我于是让阿沅领了善济堂的差事,教那些幼儿读书识字,她的日子才好过些了,但我观她心中愁苦,非外物所能解。自从育女后,阿沅的身体一直不好,又郁结于心,我离京之后她病了一场,这几日听来信是好些了。”
徐方谨喉间紧了几分,舌苔泛出苦意,艰涩道:“殿下之意,是江姑娘……”
长公主长叹了一口气,“她家中零落,举目无亲,心里苦些。听闻你幼时曾在江府住过几年,阿沅也提起过你,若你回京后,可去开解一番,但她心结难解,你也不要太伤怀了。”
徐方谨勉力站着,心中的懊悔和悔意涌上心头,他初回京举步维艰,步步险境,担忧自己贸然暴露身份,会让在暗处的人对阿姐不利,可阿姐这些年孤身一人,在萧府里如蹈水火,愁思忧悒,总归不是办法。
“承殿下之情,慕怀来日回京后,定尝试开解一二。”
长公主思虑了一番,又想起了平阳郡主的事,唤徐方谨近些,“想必平阳的事云袖都同你说了,这事劳烦你多费心。至于平阳年少时的心上人,她瞒得紧,我亦不知。但当年平阳和江怀瑾成婚的时机或许有些苗头,我记得她与江怀瑾往日的交集甚少,不知为何她突然去求了皇太后为他们赐婚。”
此话一出,徐方谨怔楞了一下,觉得他回京之后若要查往事,需得从头开始理头绪了,个中的事情繁复错乱,与他当年所知的全然不同。
在阿娘的口中,当年的阿爹温文谦和,外柔中坚,曾在西南平乱兴教化,在福建治水有功,屡立功绩,有清正刚直的名臣风范,倾心已久,这才求得皇太后为他们赐婚,此后夫妻和睦,琴瑟和鸣,还育有二子,后来又收养了江礼致和江沅芷。
可今日长公主之言,让他的思绪更加混乱了。
见徐方谨听得恍神了,又看他面上的疲累,于是长公主摆了摆手,“往事多忧,倒是本宫关心则乱了,你如今还是先顾着眼前的事,河南灾情深重,朝野现在不太平,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里,你与平章该小心谨慎些。”
徐方谨回过神来,应了声是,提起了河南灾情,他又俯身行礼,“慕怀有一不情之请,善济堂里有几个女婴失孤,又寻不到人抚养安置,听闻长公主所建的善济堂素有仁心,不知可否先暂时收留她们。”
长公主这些年经营的生意要有大部分钱都用来济苦济贫,前几年南下她还亲自在福建的弃婴塔里亲自救下了几个婴孩,带回京抚养,让人悉心教他们识文断字,稍大些后又授人以渔,让他们有一技之长。而京都这几年流民多了起来,长公主也多次拿出钱财来赈济灾民。
闻言,长公主眼底落了几分悲悯,“你让人送来吧。幼儿无辜,不知河南这场灾祸,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天灾人祸,何其无情。”
徐方谨劝慰几句就到了长公主该启程的时辰了,驸马前来,亲自扶着长公主上了马车,然后目送她离去。
温和的日光打落在苏梅见身上,衬出此时他的几分寥落。
***
屋舍内,散漫的药气弥漫在此间。
素白色的纱幔委委垂下,躺在床榻上的封衍全身烧热,不省人事,褚逸额头淌着豆大的汗珠,但扎针的手依旧稳健,拔出最后一根针来,他神色凝重。
“早说他不能这样熬下去,这几年本来就身体不好,还不当回事。”褚逸用棉布擦着细汗,太过专注,以至于脸上和脖颈处通红一片,他看着紧闭双眼的封衍,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可把下面守着的封竹西吓着了,他本来在巡视灾区,听到封衍高热的消息之后就立刻和徐方谨一同赶了过来,此时听到褚逸叹气,他着急地起身踱步,“褚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褚逸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封衍,“操劳过度,肝气郁结,偶染风寒,说了几遍了,就是不知爱惜身体,日后有得他受的。”
饶是这样说,褚逸还是发愁起来,“可现在灌不进药,谁又也动不了他。”
青染眉宇多了几分忧虑,自从那日跟驸马见面又提到了小侯爷,肉眼可见主子心绪不佳,又忙于处理政务,昨日就熬不住了。
封竹西挽起衣袖来,快步走了过来,“喝不进药怎么行,我来试试看。”
褚逸见状,也起身给他们让出了位置,“也对,你们来试试。”
两人蹲守在床榻旁,封竹西接过青染递过来的药,尝试着用羹勺贴近了封衍的干涩的下唇,但他的唇齿紧紧闭着,尝试喂进去的药全部滴落在了衣襟里,弄得封竹西着急万分。
徐方谨只好用棉布轻轻擦拭着封衍的下颌,心间泛着些许酸楚,他甚少见到封衍这般模样,面容憔悴,眉峰紧皱,蕴着隽深的思虑。
正当封竹西满头大汗地尝试将羹勺递过去的一瞬,徐方谨的手腕来不及收回就突然被封衍紧紧攥着,力道深重,让他指节青紫泛白。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所有人,封竹西更是将汤药全都撒在了自己的身上,但他来不及顾自己,惊呼:“慕怀!”
他看到徐方谨吃痛的神情,又立刻焦急地唤了几声封衍,见他实在没反应,只好再推了一下再唤他。
只见封衍倏而睁开了眼眸,红血丝密布的眼眸里似是隔着一层薄雾,他呢喃:“积玉……”
封竹西楞了一下,而后心上不可抑制地哀痛了一瞬,诧然的目光落在了封衍的身上。
徐方谨挣脱不得,为了不让自己的手废掉,只能尽量放松下来,乍然听到封衍唤他,心忽而重重跳了一下,后背的汗湿透衣衫。
“积玉”
“……办宴席”
“亲朋好友相贺……”
徐方谨骤然红了眼眶,他垂下眼眸来,密密麻麻的钝痛漫上了心扉,十年前的话此时再听,已是沧海桑田。
时移世易,屡变星霜,早已不似往昔,当年的江扶舟不顾一切地长跪于宫门只求封衍一线生机,如今的他们咫尺天涯,形同陌路,何其哀默。
也是这一醒,让褚逸有机会再拿过碗来给封衍喂药。
等封衍沉沉睡去,褚逸站在盥洗旁,递给了徐方谨一盒药膏,“是不是太疼了,我看你眼睛都红了一圈,擦过之后会好一些。”
徐方谨默默垂下眼帘来,轻声道了句还好。
第69章
宫楼巍峨, 朱墙斑驳,琉璃黛瓦清沐灵风,昨夜的小雨顺着瓦垄逶迤而落,晶莹剔透, 反照天光如翠玉。
殿内静默, 唯有笔墨的沙沙落响, 横竖有声。
良久,建宁帝撂下笔来,再摊开了今晨八百里送的紧急军报来看, 深邃的眸光落在字迹上多了分淡然,接过御案上温热的茶盏, 看向了悄声走进来侍候的宁遥清。
“鹤卿, 慈宁宫如何了?”
宁遥清俯身行礼, “回禀陛下,已经让锦衣卫的人严加看守, 太后娘娘并无察觉,奴婢已经安排妥当, 不得有任何人惊扰太后娘娘清修礼佛。”
“太后年事已高,外头那些朝事就不要去叨扰她老人家了。”建宁帝眼底略过些许冷然,“齐王送来的密折今日就批复回去,让他同延平郡王一道行事,现在还不是办河南官员的时候, 让齐王稍安勿躁。”
“眼下河南遭灾, 以安抚灾民为首要。雍王一事需得小心谨慎,切忌大动干戈。”
宁遥清将案上的奏折整理放好,温声道:“怀王殿下亦在河南坐镇,今岁新任的河南巡抚朱克忠是朱家人, 想必会妥善处置此事,陛下可安下心来。”
建宁帝倦懒地掀起眼皮来,摩挲着指节上的白玉扳指,“太后怕是要怨朕无情。可这两年雍王的手都伸到朕身边了,勾结王铁林还不够,河南这两年天灾,他还闹得欢腾,民怨如此,朕给他收了多少烂摊子了。”
宁遥清接过内侍送上来的茶,俯身替建宁帝换了一盏新茶,劝慰道:“陛下良苦用心,国事为重,太后娘娘会体谅陛下之心。”
肺腑里沉抑的郁气让建宁帝心烦气躁,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扶着椅栏的手力道重了几分,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颓了几分未散的病气,他苦笑,“怨也好,恨也罢。朕这身子骨也不知能熬几年,许等到朕先走一步,她才会念着朕一点好。”
听到这话,宁遥清立刻跪下,“陛下洪福齐天,定是万岁无忧。”
“鹤卿,什么时候你也学得这一套了,说这些千秋万岁的话来唬朕。”
建宁帝眼中浑浊,“死去何所道,托体共山阿,朕的陵寝是该加快些了,冷了金知贤一些时日,明日让他前来觐见吧。”
自王士净身故后,内阁便笼罩着一阵诡异的氛围,内阁首辅赵景文更是托病再三请辞,陛下不允,又亲自过府看望这位四朝元老,一同叙话,还赐下恩荫的恩典给赵家子孙,升了其孙赵其林为国子监司业,一跃几级,令人瞩目。
此番意味很明显,便是安抚住纷扰的内阁,一位阁臣亡殁,若首辅再请辞,会进一步引发内阁的动乱,底下的百官亦亦会纷纷猜测观望。
宁遥清敛眉应了声是,又近身从御案上拿出了奏折来,“陛下,今日西南边境有奏报,贺大人已经稳定住了局势,促成了和谈,再联合了边境其他部族一同施压,局势暂时安定下来。”
建宁帝颔首,朱笔在奏折上勾画,“贺逢年这些年在内阁长进不少,去岁北境边防中多冒滥功赏,虚报战绩,他能刚正不倚,从中甄别,又遣人亲信前往巡边,整饬军备,修筑墩台,开掘壕堑,呈进御夷良策,陈奏边情亦切中笃实。”
“着其加封为太子太保兼武英殿大学士。”
宁遥清顿了一下,眼眸静静垂落,如此以来,贺逢年在内阁的地位便升了,说话的分量也重了。内阁初入阁时一般只授东阁大学士,大学士仅是五品,即使入阁也不授殿号。
建宁帝搁下了笔,似是随意提起,“朕记得顾慎之去年领了翰林院的教职,此次就让他入阁吧,朝事纷扰,总要有人来担。”
不过短短两句,内阁的格局已然变了。
贺逢年虽是谢道南的学生,但二人的政见有时存在分歧,处事的做派亦有所不同。因是武将转的文官,贺逢年刚正强硬一些,且师生二人当年因为谢将时一直有心结。而顾慎之是王士净的学生,此前因为金知贤暗中阻挠,仕途也坎坷,明明与贺逢年是同辈,却迟迟未入阁。
宁遥清心一凛,陛下这是放了两条活鱼进内阁,亦是对谢道南和金知贤的敲打。前阵子因王士净身故,陛下好生冷落了两位阁臣一段时日。如今此道旨意下发,不知会引发多少朝堂的暗流涌动。
建宁帝似是累了,他倦怠的眉眼半睁,瞧见宁遥清在一旁亲自整理御案上的奏折,侧影萧萧肃肃,轩举如松柏,屈指在膝上轻轻敲打了几下。
“鹤卿这几月都是代掌印,今日便一道升了掌印吧,宋石岩也往前提一提。”
说罢,他也不管宁遥清是做何反应,只疲倦地挥了挥手,让他谢过恩之后就下去吧。
走出寝殿门的宁遥清乍见天光,冷热交替,心神有些不宁,险些被门槛扳倒,一直候着的成实立刻上前来搀扶住,“先生,你且慢些。”
成实楞了一下,他觉得宁遥清的手臂冰冷刺骨,见他莫名的神色便问了一句。
宁遥清捏了一手的冷汗,站直身来,三言两语的将殿内的事道出,成实听他升了掌印不由得眉梢一喜,但看到他不似高兴的神态,又喏喏声不敢说什么了。
“伴君如伴虎,焉知昔日的王铁林不是今日的宁遥清。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于我于他,没有分别。”
此话令成实错愕哑然,也吓出了浑身的冷汗,“先生……”
宁遥清不要人扶,沿着御道缓缓往前走,日光剪下长长的落影,格外瘦削。
成实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只听宁遥清冷漠道:“怕什么,有死而已。”
***
河南永王府,封铭正在翻阅书房柜上的书册,他凝眸细细看过去,字迹隽秀,笔锋柔利,可见写字的人内秀温文。
封昭故去后,此地便被封存了起来,就连书籍上亦覆上了尘土,这里所有的物件都没动过,霁蓝釉胆瓶放在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无人问津,瓶身的釉彩都暗淡了几分。
但封铭记得,这原先放的是霁红釉小口梅瓶,不过被他不慎摔了。
那时他年纪小,怕极了,躲在了柜子里不肯出来,手中一直捏着几块碎瓷,扎得满手都是血,还是封昭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出来,轻轻擦拭掉他的眼泪,然后命人拿药来,亲自给他上药,细心替他包扎。
封昭见他身上有伤,轻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封铭楞了一下,低头扣着手指,撕着指尖破了的皮,倔强地说没人能欺负他,都是他欺负别人,他打架可厉害了,他们都打不过他。
听到这话,封昭轻笑,刮了刮他的鼻子,“你这么厉害,小爱哭鬼。”
在幼时封铭眼里,封昭像是天边挂着的月亮的一样,清冷皎洁,玉润冰清,不该让那些糟污事脏了他的耳朵,于是他别扭地转过头去,看向了满柜子的书,生硬地问他:“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封昭没有计较,看他感兴趣,便拿出一本带图画的书来,慢慢讲给他听,一字一句温声细语,封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一个字。
在书中谈到王子猷居访友乘兴而归的故事,封铭抓住了封庭的衣袖,满是光亮的眼睛眨了眨,“我也有个好友,他住在京城,去年我偷偷混在王府去京城的车队里,本来我是要去找我娘亲的”
“可我太小了,走在街上打听,谁都不肯搭理我,唯有他见我可怜,给了我一串糖葫芦,还帮我找了好几日。”
封昭耐心地听完他说话,便问他的好友叫什么名字,若是今年他去京都,可以带他一同去见见他。
封铭认真想了想,“他叫江礼致,我叫他阿礼。”
带着希冀,他渴求地看向了封昭,“真的可以带我去吗?我还想找我娘亲,王府的人说她在京都,我很想见她……”
如果可以,他还想跟她走,他不想待在王府里了,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为了一口吃食跟人打架,打得浑身疼。他偷偷攒了些钱,应该养活自己,再不行他也可以出去做工,不会麻烦娘亲的。
封昭摸了摸他的头,从案上拿过一叠桂花糕来给他。封铭眼睛嗖的一下亮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盘,走之前封昭还拿了好几本带图画的书送他。
回到别院后,由于封昭的嘱咐,封铭在别院的日子好过些了。他每日爬上高高的屋檐,托腮看日头东升西落,满心期待等着有一日封昭来接他去京城。
可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封昭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带他去。
他也因为之前被封昭关照,在别院被所有人孤立,日子似是比从前还差,全然没有希望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直到那一日永王来到别院,将他带入府中教养。
封铭装得乖训懂事,日夜苦读诗书,勤学苦练武艺,他知道,永王一直都想替封昭报仇,他不过是他带回来的一个棋子,没关系,他也在等着那一日。
如今再翻开那本《世说新语》,封铭忽而看到一旁写的字迹,捏着纸页的手轻颤,在那篇王子猷雪夜访友故事的旁边,封昭昔日的字迹已经沉暗了几分,但清晰可见,写着三个字——江礼致。
许是匆忙写下,末尾的笔锋凌乱了一些。
封铭心间骤然一痛,像是数万根针扎进心房,脑中倏而想起往日封昭低头替他擦拭着伤口,笑意温和,原来他从来没忘记要带他去京都找人。
一室寂静,书房的摆设一切都似昔日封昭还在的时候,恍惚间仿若他还在,笑谈依稀,不过是出一趟远门陪世子妃省亲,很快就会回来。
此时,鬼面无声无息地走进屋内跪下,封铭淡淡地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上。
鬼面将这几日准备的事一一告知封铭,还禀报了徐方谨等人近日的动向,听完后,封铭沉思片刻,点头说了声知道。
而后封铭坐在紫檀木雕花圈椅里,屈指在书案上轻扣,“云水山庄,山清水秀,浮岚暖翠,倒是个好地方。”
***
是日风暖气清,徐方谨昨日递了拜帖给河南巡抚朱克忠,第二日便来到了他的府邸。
徐方谨被侍从接引到了屋内,幽幽的沉木香冲散了夏日的沉闷,让人一走进来便觉心神宁静,窗棂旁洒落进来的天光如碎金。
朱克忠虽是巡抚,但没什么官架子,他素日待人和气,还亲自给徐方谨斟茶,“徐大人此次在河南与小郡王为了赈灾鞠躬尽瘁,朱某着实佩服。”
徐方谨饮下一口热茶,醇香四溢,看向朱克忠的眼神多了分钦佩,“朱大人的茶艺不输行家。”而后才道:“此番在河南一应事宜顺利,也要仰赖巡抚大人全力相助,慕怀不胜感激。”
来河南之前,徐方谨在与关匡愚等人商议之事,首先想到的就是今年刚上任河南巡抚的朱克忠,他初来河南,根基不稳,又要面对着河南深重的灾情,先是暗中观测为主,不动声色麻痹了张景春等人,手上收集了不少证据,而后朝廷派了钦差下来,他也先行派人接应。
此次徐方谨和封竹西在河南较为顺利也是因为朱克忠的相帮,不然他们初来乍到,如何知道个中弯弯绕绕,毕竟赤手难敌地头蛇。当日在面对张景春要强行带走孙余复的时候,若没有巡抚的兵压着,怕是要起大冲突,日后就难收场了。
寒暄几句后,徐方谨提起了此次的来意。
“徐大人要我调兵去围攻藩王府?”
朱克忠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当即脸色大变,雍王何许人也,皇太后的幼子,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中州最有势力的藩府。
朱克忠面色沉了下来,“徐大人,若无陛下圣旨,本官做不得,这是让我朱家满门去送死。”
徐方谨从怀中拿出了齐王的密信,推到了朱克忠的面前,“齐王殿下奉陛下旨意暗中来河南调查贪腐一案,殿下将雍王与河南地方官员勾结的罪证呈递御前,现已上达天听。陛下命司礼监给了密信给殿下,慕怀这有底气来见朱大人。”
这一袭话听得朱克忠心头一震,面露惊骇,快速打开了此封密信,接着又听徐方谨道:“现在赈灾的一百万两在云水山庄,这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这个关口抢赈灾银,除非雍王是有十个脑袋,否则也不敢这样做,摆明了有人陷害,但这种事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且陛下也下了旨意,就是默许了。
突然卷入了这一场阴谋纷争中,朱克忠不由得心悸,有些犹疑不定,思绪纷杂,毕竟圣心莫测,要如何做,便只有靠臣下去揣摩帝心。
实话说,他并不想掺和进去,中州那么多藩府,日后他还要在此地为官,行差就错就没有后路了,他宁可稳扎稳打积累政绩,也不想牵扯进这种风波里。
知晓朱克忠的犹豫,徐方谨也不想为难他,“朱大人不用出面,只要借我一些人马就可。陛下的意思雍王之事不宜大动干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即可。我和延平郡王是钦差,调查赈灾银一事在情理之中。”
朱克忠不禁问: “陛下对雍王……”
对于他的试探,徐方谨神色淡了几分,“兵不血刃是最好的结果,河南如今灾情深重,经不起折腾,当以安抚灾民为先。徐某有分寸,延平郡王和齐王殿下亦在。”
“再者,怀王殿下也来了河南,请朱大人放心。”
意思是天塌了自有他们顶着,让朱克忠安心,只需尽力协助他们成事,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突然提到了封衍,朱克忠的面色变得不太自然,他轻咳两声,“徐大人哪里的话,既然有圣意,本官自是应全力相助。”
商议好一众事宜后,徐方谨便匆匆离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没时间耽搁在此处。
朱克忠摸了摸脖颈渗出的冷汗,然后立刻起身走进了屏风隔断前。
他躬身行礼:“殿下,臣失礼了,还望恕罪。”
封衍轻敲案台,朱克忠便走了进来,见他在与自己对弈,棋盘上已经摆了不少棋子,黑白交错,一如他此刻紧张交错的心。
“坐吧,不用多礼。”封衍随手将一粒黑棋放在了棋盘的左中方。
便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才让朱克忠悬着一颗心,刚刚徐方谨一提到雍王,他便猜想到了封衍此行来河南的目的,只是拿不准他现在的态度。
坐下后朱克忠有些不安,不由得找起话来,“殿下的棋下得极佳,让臣不禁想起了当年在府中唯有映雪能陪殿下手谈几局。兄长的养女晚芙也擅长棋艺,若殿下看得起,臣便让她来陪殿下对弈。”
封衍将手中的棋子利落地扔回了棋篓子里,冷笑一声,“你们朱家仗着岑国公的情分,是看上本王的后院了吧。”
朱克忠一惊,当即跪了下来,“臣不敢,朱家……”
“你们朱家要朱映雪替父鸣冤找上积玉,无非是为了保住朱家的勋爵,这事当年本王应了。陛下登基之后,朱家因为曾是太子党羽,渐渐寥落,但因着积玉的求情,才免得遭血洗。”
旧事重提,朱克忠僵住,他蓦然抬头看向了神色冷淡的封衍,大惊失色,“殿下怎么会突然提起旧事?”
“你们朱家的人真绝,朱映雪是先生的嫡女,为了你们朱家的前程不惜在婚宴上自刎,陛下还许了你们什么?”
朱克忠跌坐在地上,面色青白交错,他心中忽而有不祥的预感,怀王殿下许是知道了当年的旧事。
封衍骤然将棋篓子挥在了地上,噼里啪啦的棋子散落了一地,把朱克忠吓得魂飞魄散,他紧张地浑身汗湿。
“若不是本王查到菩提草当年根本救不了积玉,你们朱家要瞒本王多久?”
朱克忠心中的大石倏忽砸落,当年江扶舟在北境受了重伤,病重时槛送京师,又突闻江府噩耗,身心俱受了重创。
封衍走投无路之下应许了朱家和陛下的条件,先拿菩提草救江扶舟的命,再与朱映雪成婚,可谁都没想到当年的情况会那么惨烈,江扶舟在宫中病逝,封衍抛下宾客只身闯入宫中,而朱映雪为了完成与陛下的约定,不惜在婚宴上拔剑自刎,这才换的了朱家今日的锦绣前程。
朱霄是封衍的恩师,朱映雪又与封衍自幼相识,本以为这件事此后没有人再提,没想到有朝一日封衍竟然发现了当年的事。
朱克忠被封衍森寒的眸光刺得头皮发麻,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只能喏声道了几句殿下。
封衍见他这个样子便知个中内情,这些年他一直没怀疑过朱家,若非查到了菩提草,他也不会来这一遭。
他怫然起身,拂袖离去,只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
朱克忠瘫坐在地,额上不住冒出冷汗——
作者有话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
河南剧情应该还有个一两章这样吧,要回京都了。
第70章
傍晚时分, 霞光越过濛濛山雾折出剔透的釉色,绛紫染上茫茫远山的苍绿,潜入杳杳沉暗的天际里。皎白的月轮在枝叶的掩映下散落出陆离的光亮。
马车隐匿在静谧的小路里,唯有轩格窗里透出烛火的晕色, 飞虫隐做细密的黑点, 潜藏进车窗缝隙里, 啪的一下被封竹西一掌拍死,让本在沉思的徐方谨抬起眼来看他。
“慕怀,我们观察了云水山庄几日, 没有任何异动,今日雍王来此地游玩, 也没有带多少人手来, 你怎么好似有些心神不宁。”封竹西觑了眼徐方谨的神色, 不解地问。
大魏的藩王并无实权,既没有护卫的军队, 也不能调动兵马,且地方事务全归官吏管辖, 藩王不得插手,只保有禄米和赐田。照理来说,在没有惊动雍王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拿下,再秘密押解进京, 这是当前局势下最稳妥的办法。
目前河南遭灾, 各地的目光都放在灾情上,师出有名,兵不血刃,此为良策。且日后雍王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有陛下首肯,朝廷法司和宗人府自是能定他的罪。
“雍王此前仗着陛下和皇太后的庇佑,作威作福,已是天怒人怨,此番定要将他绳之以法。”封竹西横眉冷竖,此来河南,若能将其铲除,对黎庶来说,亦是幸事。
徐方谨托着下颌,眸光里凝着一星的烛光,“到京城去,雍王不一定死得了,也有可能褫夺爵位和封地,囚禁宗人府。”
封竹西一点就通,他立刻想起那日在书房中谈到的永王世子,略有些迟疑,“慕怀是担心有人在此地将雍王就地斩杀?”
如此做法,倒是大快人心,雍王在河南地界的名声不好,又涉嫌勾结地方官员贪腐和在此次灾情中残害百姓,若是一朝身死,传出去让人拍手叫好。
但他们是钦差,雍王未审而诛,缺乏法理,且雍王是陛下的胞弟,皇太后护着,若真有人这样做了,他们可能会惹祸上身。
封竹西冷笑,“我就说怎么这种时候齐王不来了,敢情都是我们冲在前头。若是我们这里出了差池,他再顺理成章出面。”
但此良机千载难逢,若是错过了,再想要找机会就比较难了,封竹西也一同陷入了思索,他忽而抬头,“慕怀,那你这两日的停歇,是在找我们带来的人身上的马脚吗?”
闻言,徐方谨掀起眼帘,眸光深邃,“有些事防不胜防,我也希望是我想错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车窗被咚咚两声敲响,一道人影出现在了窗外,两人齐齐看过去,徐方谨率先打开了车窗。
青染则退后了一步,恭敬道:“小郡王,主子让你和徐大人放手去做,出了事他来善后。”
此话一出,两人愣住,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错愕,继而徐方谨遥遥看向了窗外,几道劲瘦的人影隐藏在外头。昏沉的夜色里,他们动如风草,行踪不定,可见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封竹西眉梢添上了分喜意,但一旁的徐方谨却觉得有一种诡异感在心头萌生,挥之不去的阴影在脑海里徘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沿着山路很快就到了山庄外的不远处,下车之际,忽然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跟在了徐方谨的身后,让他脖颈后嗖嗖感到了一阵凉意,只听耳畔轻声如风。
鬼面淡声道:“放心,我不动手,奉命看着你罢了。”
徐方谨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穿梭过林间,很快就找到了云水山庄的后门。
封竹西跟着几个暗卫,三两下就将门外守着的人放倒了,灯笼打落下的光影甚至都没摇晃,他们就走进了山庄,后门处僻静,歌舞声依稀从前院传来,衬得此地更寥落。
徐方谨和封竹西对视了一眼,封竹西便依据封铭给的方位先行去找赈灾银,而其余人则去前院蹲守着,同时等着山庄外的人手接应。
丝竹弦乐声声悦耳,来往的女使都手拿托盘,恭顺地快步踮脚将菜肴往前院送去,丝毫没有注意到院内多出来的人影。
靡靡之音和朗朗的笑声一墙之隔传来,徐方谨站在月洞门透光处斜角的竹林间,静静地听里头的动静,心跳扑通跳得极快,仿佛每一声琴音都落在他心上。
他们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里定住,大厅里还有雍王的近卫守着,若是贸然行动,肯定会打草惊蛇。
锋利的光倏而从徐方谨的余光里划过,四面屋脊上就位好的弓箭手严阵以待,气氛一下就紧张了起来,他手心也渗出一些冷汗来。
雍王正在大肆宴饮,灯火煌煌间,觥筹交错,把盏共欢的欢庆间,他喝的满脸通红,肥头大耳挺着腰身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软椅上,眯着眼看屋内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帘。
他捏了捏小妾的皙白滑腻的手腕,软言软语酥了耳畔,双眼迷离间,他打了一个浑厚的酒嗝,晃了晃醺醺然的脑袋,“府库里的金银首饰,本王任你随意挑着。”
娇怯的调笑如银铃入耳,另外一个小妾很快也凑了过来,依偎在了雍王身侧,手拿着泥金真丝绡麋竹扇为他轻摇了几下,嗔道:“王爷可不能厚此薄彼,我们这些姐妹可都等着您垂怜。”
这话说得动听悦耳,雍王的脊骨都酥麻了,温香软玉入怀,他软了身子,闻了闻女子身上的脂粉幽香,开怀笑道:“都有赏,等到来日本王回京,珍宝阁里的珍玩都任你们挑。”
最后一字落音,乍然的惊慌声从院外传来,雍王骤然坐起身来,怒气冲冲道:“怎么回事,不要命了吗?”
连滚带爬地进来的管家惊慌失措,跪在地下瑟瑟发抖,“王爷……王爷,有人打进来了,外头的护卫怕是要顶不住呀……”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屋内的几个女子纷纷惊叫出声,然后四散分离,大失所色,雍王听到这话一下就黑了脸,连鞋都来不及穿,踩着袜子就冲了出去。
“嗖——”强劲的弓弩声烈烈作响,穿透力极强,直朝着徐方谨的方向射来,后面赶来的封竹西的瞳孔猛地收缩。
“慕怀!”
鬼面手起刀落,利落地将弩箭砍断,而后手腕翻转间,飞速将一只剑柄往适才的方向刺出去,力道之大,一击毙命,对面顿时倒地,轰然一声巨响,惊起屋檐上的飞鸟。
他还有余力扶住了刚才为了躲避弩箭的徐方谨,这一次在一瞬之间发生,眸光流转间,徐方谨同鬼面对视上,那一种诡谲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来。
但他来不及多想,就听到封竹西果决的一声——
“放箭。”
霎时间星箭如雨落下,门外的护卫本就没有防备,在猛烈地攻势渐渐败下阵来,一个个中箭倒下。
雍王衣衫不整地走出来,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跌坐在地,面色血色全无,大声吼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府邸?”
一只强劲的箭倏而穿空而来,徐方谨翻身利落地甩出一个匕首,飞速截住了那柄箭,这才没放那箭射到雍王身上,但噼啪掉落的刀柄把雍王吓得直蹭着地往后退,瞪直了双眼。
“来人啊!来人啊!有人刺杀!”他拼命挥舞着手,骇然着大惊大叫,三魂五魄俱腾空飞起。
徐方谨缓缓走出,步履从容,穿过满地的箭林,扬声道:“雍王殿下,下官奉陛下钦令,押送您进京。”
同时拿出了钦差的金牌,明晃晃的灯下,反照出金光璀璨。
看到来人,雍王这才在扶着墙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原来是你们,我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擅闯本王的府邸。怎么只敢趁着夜深人静来,怕是别人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吧。”
“本王犯了何罪,若无确凿证据,你们凭什么押送我?”雍王好歹也是藩王,慌过神之后也冷静了下来,知道哪怕是钦差也不能动手杀他。
徐方谨退了一步来,身后的封竹西便带着人提着一大箱贴着赈灾封条的箱子走了进来,眼神冷冽,“雍王叔不是要证据,平章可没有空手来。”
“封竹西,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在本王面前放肆,当年你父王在的时候,还要对本王毕恭毕敬的,怎么现在连礼仪尊卑都不顾了?”
封竹西抱臂冷眼相待,“这是朝廷赈灾的银两,王叔为一己私利私自夺赈灾银,铁证如山。此次河南灾情,你伙同地方官员残害百姓,天怒人怨,惨绝人寰,桩桩件件都够王叔死上一百次的。事到如今,王叔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听到这话,雍王吓得连连后退,看着那大口箱子的眼神都无比惊悚,森冷的寒意直从脊骨蹿上发麻的头皮,他声音都哆嗦了一下,却还是强装镇定。
“什么赈灾银,本王又不是傻子,这就是明摆着的陷害,还说什么河南灾情,根本就与本王无关,你说的这些证据,就是拿到陛下面前我也要分说分说。”
见他冥顽不灵,封竹西挥下手的一刻,便又几支箭朝着他身旁死去护卫的尸身上射了几箭,吓得雍王差点跳起来,猛地瘫坐在地,“封竹西你要干什么!你疯了不成!”
封竹西肆意的眉眼轻笑,“陛下让我等押送王叔进京,若是王叔拒不配合,那可能得受点皮肉之苦了,山庄里外现在都是我的人,王叔你这是插翅难飞了。”
徐方谨无奈扶额,只当是他这段时日为了河南赈灾一事压抑久了,现在狠狠出一口恶气来。
雍王紧紧咬着牙关,面色铁青,“本王跟你们走!谅你们也不敢对本王做什么,当今天子是本王的胞兄,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封竹西挑眉,抬手让人放下了弓弩。
“嘶——”
突然,刀锋没入了皮肉的声音尖锐刺耳,雍王瞪直了眼睛,胸前的剧痛让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没入胸膛的匕首,
浑身的血液倒流,雍王轰然倒在了地上,封铭面无表情地再是一刀捅在了雍王的心上,拔出后又是狠狠地一刀落下。
这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里,汹涌的鲜血喷在了他的脸上,眼底发红,血淋淋的痕迹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手的血迹斑驳。
身后的侍卫立刻反应过来,飞身将封铭一脚踢倒,然后几人一齐上前将他钳制住。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吓傻了眼,唯有封铭冷漠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让你这样轻易死真是便宜你了,今晚我就拿你的血祭他,血债血偿!”
徐方谨立刻走到了雍王的身边,面色冷凝地查看着他的伤势,止不住的鲜血喷涌而出,雍王拼着全身地气力用力抓着他的衣袖,嘶哑吼着:“杀了他…杀了他!”
许是死期将至,雍王口中呕出淋漓的鲜血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似疯似癫,却全然是气音,唯有凑近的徐方谨和封竹西能听到。
“陛下……陛下也要杀我,他还真以为他是真龙天子了……本王残害百姓,他何尝不是手上沾满了血……”
“当年他为了太子之位陷害宣悯太子,引发了浙江的水灾,流民遍地……后来宣悯太子在围场……失心疯意图行刺父王……他以为就没人知道他动了什么手脚吗……”
雍王捂住腹部的手拼命颤着,青筋暴起,染着滑腻的血液,“什么真龙天子……他也配……”
几息之后,他歪过头后断了气。
封竹西眼中极度惊悚,似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倏而他的手腕被徐方谨用力抓紧,“平章,听着,无论你听到什么,全部忘掉,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提起!”
这还是头一次徐方谨用这样冷峻的语气同他说话,封竹西傻了眼,只发颤着点了头,手臂全然麻掉,不知所措。
徐方谨衣裳上沾了一大片雍王的血,他缓缓站起身来,在光照下身形尤为渗人,看向封铭的眼神冰冷刺骨,“你何时来的?”
封铭却不看他,遥遥看向了院墙上的弓弩,撑着身子来冷冷一笑,“与你无关。”
还没等徐方谨走近些,突然寒芒间利箭破空而来,直直刺向了封铭,电光火石间,鬼面翻身飞上前去,用肩膀挡了那一箭,嗖的一下没入了肩骨。
鬼面提着剑挥躲开了钳制住封铭的护卫,将他护住,“主子!”
封铭手指发抖,深邃的眼中闪过几分痛苦,他伸手触摸上了鬼面受伤的肩膀,“阿礼!”
乍然不知何处来的利箭再一次穿透而来,这一回封铭骤然扯过了鬼面,飞快挡在了他身前,一剑没入了心间,他一口鲜血吐在了鬼面的衣裳上。
封竹西勃然大怒,看向墙上的弓弩手,“谁射的箭!没有命令,谁让你们放的箭!”
被封铭护在身前的鬼面诧异地看向了封铭,温热的鲜血从肩膀处弥漫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愣愣看着他,“主子……”
封铭紧紧握住了鬼面冰冷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有一日你也会为我舍命,我这一死,也算是值得。当年你在北境为了江扶舟,宁肯被烧死都不肯跟我走……”
徐方谨蓦然抬头看过去,指尖倏而扎进了掌心,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落在了封铭身上。
封铭仰头看向了天边孤悬的明月,今夜无星,他面目狰狞,癫然狂笑不止,“可悲可笑,江扶舟,我总算赢了你一次……”
濒死前,许多的场景在眼底流转而过,光影绰绰,他记起当年进京时,江礼致买了一串糖葫芦给他,还陪他走了好一段路。
分别时,他躲在墙角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偷窥着江礼致和江扶舟互相打闹,下雨了,江礼致就跳上了江扶舟的背上,替他打着油纸伞,两人又买了两串糖葫芦,就在雨雾中慢慢走远。
封铭手上的糖葫芦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他趴在地上,将碎了一地的糖葫芦塞在嘴里,一口塞了好几个,湿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冰冷的雨水打湿他单薄的衣裳。
鬼面的脸倒映在封铭的眼底。
他似是又看到了当年已是江扶舟副将的江礼致,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臂,朝他怒吼,“不用你管,我要去找我哥。”
四周都是火海,烧毁的梁架轰然倒了下来,砸在了江礼致的身上,他烧毁了一张脸,拼命用力的手掌痉挛发烫,还在挣扎。
封铭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徐方谨,唇边渗出鲜血,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徐方谨,你别得意,还有一位故人一直在等着你,希望到了那一日,你还能笑得出来……”
徐方谨麻木地站着,听到他的话,冷冷地抬起了眼皮,冷风吹拂他衣袖,衬出他瘦削的肩骨,“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不会再有回音了,封铭将手覆在了鬼面替他捂住血的手上,“抱歉,阿礼,不能带你回家了……”
最后一句被风吹落,滚入尘土里,渐渐没了声息。
雍王和永王世子接连死了,适才那个发箭的弓弩手又自尽身亡,整个场面乱极了,还是青染带着人过来,这才稳住了场面。
封竹西看向了木然的徐方谨,“慕怀,你怎么了?”
只见徐方谨凝滞的目光落在鬼面身上,青染此时走上前去,站在了江礼致的身前,“江少爷,我们殿下有请。”
徐方谨这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捡回些许的理智来,封衍那句为他们善后,是他早就和封铭做了交换,让他得以亲手杀了雍王,目的就是为了江礼致,可封衍没有理由杀封铭,封铭的死因就变成了又一宗悬案,而他口中的故人究竟指的是谁……
江礼致拔了剑,他受伤惯了,随意拿着药撒在了肩上,冷冷地看着青染,“我不跟你们走,我跟徐方谨走。”
青染眉头紧皱,对上他的冷峭的眼神,“这怕是……”
“就一夜,我们还有事情没有了断。”江礼致打断他的话,捂住肩膀的手渗出鲜红的血液来。
青染拿捏不住主意,静默了一会,他突然看到了天际亮起了信号桶的火光,便知道是主子的意思,退后一步,“那得让暗卫跟着你们。”
“随你。”
***
山林的亭子中,封衍负手而立,悬挂着的灯笼随着瑟冷的山风摇晃,他遥遥看向了徐方谨和封竹西下山时的光亮,在山间连绵,橘红色的光焰如流星。
封衍神色不明,手上圆润的念珠滚过了指腹。
青越在身后俯身跪下,恭敬行礼:“主子,在徐家宗祠中查到点东西。”
他随后双手将木匣双手奉上,“这是徐方谨的牌位。”
封衍骤然转过身来,幽冷的眸光落在了木匣中的牌位上,他拿了起来,“倒是离奇,你们之前不是查过徐家宗祠吗,怎么那个时候没有查出来?”
青越低下头来:“徐方谨是河南新县人,那里遭了水灾,但不严重,他亲自回去带着人修缮过。我们一直盯着,都没发现什么异样。可后来有一个贼潜入,似是颇懂奇门遁甲之术,他从暗格里偷盗出了此物,这才被我们发现。”
封衍眸色遽而深了几分,木匣盖住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响,“本王现在倒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不会因为这个就突然掉了哈,还有一些掉马的过程,需要经过调查和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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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回到居所已经是深夜, 暗卫临时找来的郎中先是给江礼致看了伤。郎中颤巍巍地拿出了药,下一刻却被江礼致冷冽的眼神吓住。
郎中哆嗦着不敢凑近,这一屋的气氛着实诡谲,他双腿都在打颤, 更不用说是被莫名其妙提溜过来的, 早就给吓死了, 他咽了咽口水,双眼不敢乱瞟,见江礼致不配合, 他苦笑,“足下这伤可耽误不得……”
徐方谨站起身来, 径直走到了江礼致的身旁, 接过了郎中手中的纱布和药, 利落地替他包扎起伤口来,见江礼致眼神依旧凶狠, 他冷着脸顺手将他的脸别过去,像是骨子做过一百遍的动作, 熟稔而自然。
江礼致楞了一下,身躯僵直,竟也没反抗,一种诡异的熟悉涌上了心头,但很快他垂下眼来, 心里空荡荡没有着落, 自他有记忆起,便是跟在封铭身边,现在封铭突然死了,他像是失群的孤鸟, 无处可去。
唯有面对徐方谨时,才勉强有一些心安,毕竟他们打过交道。
“先生先住在隔壁,他这伤若夜里发热,还烦你来看。”徐方谨从怀中拿出了一锭银子来递给了郎中,轻声道:“此处有我们在,先生可先去歇息,熬煮的药自有人看顾。”
郎中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就差给徐方谨跪下了,他飞速在案上写好了药方,又从药箱里拿出了两瓶药来放在案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而跑,像是后头有狗在追。
游廊下守着的暗卫看过一眼后,又面无表情地站定来。
“嘶——”江礼致忽而吃痛一声,瞥过眼看徐方谨,“你会不会包扎?”
徐方谨沉郁的眼中似是藏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难以用言语来言说,在这样的眼神对视下,江礼致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自己挺没理的,但寄人篱下,只能窝囊道:“那你还把郎中赶走。”
徐方谨静默了片刻,“郎中没欠你,又不是人家伤的你,凶神恶煞给谁看。”
饶是如此,徐方谨的动作到底放轻柔了些,这干脆利落的手法让江礼致多看了他几眼,
封竹西撑着下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徐方谨适才说出话里分明有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和亲昵,可前段时日相见时,他们之间还不是这样的。
一晚上接受的冲击太多,封竹西从混乱的思绪里终于捡回了一些理智,再看向江礼致的眼神都多了分探究和意外,“你真是江礼致?”
但封竹西始终不能从他身上找到半分往日的影子,不过联想到那日看到他被烧毁的脸,心中难受和压抑的情绪渐渐漫了上来,针扎似的钝痛在肺腑里隐现。
积玉当年亲自将江礼致捡回家,江府便收了他作义子,两兄弟形影不离。江礼致天生武痴,后来他还成为积玉的副将。若是积玉知晓他如今这个样子,该是怎样的伤怀和痛苦。
徐方谨顿了一下,麻木的躯壳下后知后觉的酸涩和哀默在胸腔里翻滚,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礼致背上的几道伤疤上,垂下的眼帘掩去了拼命克制的情绪。
那是当年在北境遇敌袭时,他替他挡了几刀留下的痕迹,在重重包围下,江礼致踏马而来,不管不顾地砍杀,凶悍地带他逃出生天。
江礼致不同于江家其他人,这是他自己选的家人,也是他头一次当哥哥。他曾经笨拙地学会如何去照料他,摇头晃脑地跟他说一些自以为对实则狗屁不通的大道理。
当年他被槛送京师的途中,一而再再而三听到噩耗,江礼致战死,只余残骨断肢,江家一场大火,阿爹阿娘和哥哥全都死了,他心如死灰,形容枯槁,最后选了那杯毒酒。
封竹西见他迟迟未答,眉头紧蹙,他屈指在案上轻轻的摩挲,对于此情此景,他已经不会像从前一般性急冲动,经过这一年的磨炼,他学会遇到事情后冷静面对,静静思索着刚才在云水山庄发生的事情,仔细回想他们之间全部的对话。
“你就是江礼致,不然封铭的话无从说起。”
“我全然不记得,也不知你们口中的此人是谁。”江礼致冷淡道。
烛火飘摇,透亮的灯罩里飘蒙着些许的尘,对着光,江礼致从衣衫里拿出了那封信来,放到案上,推移了过去,“或许你们是想要知道这个。”
封竹西将信将疑地将信件拆开,与徐方谨同看,两人眸光定住,这里头写了当年江礼致运粮的事。建宁四年,岷州战况危急,军信传来原来的运粮地沦陷,江扶舟派心腹江礼致前去接应,不料江礼致在护卫运粮的过程中发现中了奸计,粮草中藏了炸药,火油一起,便烧了起来。
此时他们又突然遭人埋伏,趁乱中封铭把江礼致带走了。而此后这批粮草的行径路线诡异,最后没入了敌区,成为日后给江扶舟定罪的证据。
封竹西拿着纸的手轻颤,“当年军中出了奸细,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军情紧急,若是一环有误,便是节节败退,何况是后备的粮草大事。”
徐方谨指尖蓦然没入了掌心,当年之事处处透着异样,想来有些关节点都颇为诡谲。
建宁四年,北境隐隐有袭变的风声从兵部军报呈现出来,江扶舟领命后便加紧边防,奔赴到沧州去,风草衰动,狼烟烽起,他到沧州之后却发现可能中计了。
军情有误,经过冷静分析之后,他敏锐察觉到应是边防薄弱的阒州出了问题,于是他再次带人奔袭,赶到的时候,齐纳脱塔部落举兵来犯,守备军懒散,此时不过才堪堪三千人在城中防守,经过一夜的血战,他们勉强才得以有喘息的余地。
但一夜之后,敌袭退散,在城墙之上远眺的江扶舟隐隐觉得不对劲,此处的动静和人马都有端倪。他忽而觉得此次的敌军不寻常,与当年师父所面对的多地同时袭扰颇为相像,都是几处敌袭先扰乱阵脚,实际最重要的主力或许在他处。
思虑至此,江扶舟当即递送出紧急军报,兵部收到异报后,沿线的边境其实都在警惕备战,但若多一分准备也不至于太被动。岂料第二日济州爆发了大规模的战役,江扶舟接到调令后再度疲师奔袭,但敌军长驱直入,直破两关三城,烧杀掠抢无数,戕害边民,践踏边防守备。
江扶舟整肃兵马,在镇夷关带着兵卒攻战守备几日几夜,终于挡住了猛烈的敌袭,后援不断驰来,终于往前推进了一城,战火纷飞,当断之际,他们止住了敌军往前来势汹汹的攻势。同时,江扶舟因连日的血战身负重伤。
此时,忽而军情来报,端阳知县周云谏截获书信,上告朝廷江扶舟私卖军需、通敌叛国,将此次的敌军入境归咎于他出卖边防军情,为了获取军功以战养战,致使敌军直捣长龙,且有书信为证。
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引起了非议,江扶舟当即被镇守的中官拿下,押送入京。
而后一关两城,是谢将时与将领带着兵马浴血奋战,一路奔驰夺回,将缺粮的敌军赶回了边境线外。期间谢将时通过城界里外夹击,斩杀敌军上万,夺回被掳掠牲畜数十万,再次赫赫扬名,与此时声名狼藉的江扶舟判若云泥。
军情如水火,当年不过动了些的手脚就能让刚在战场上赴火蹈刃的将领背负上千古骂名,此计可谓毒辣阴狠,为此次遭受敌袭的边境寻个舆情的支点,而边防中的贪腐枉法、拖延出兵、守将不力都被掩盖了下来,所以当年境况下,江扶舟伏诛是最好的解释。
良久的沉默萦绕在此间,徐方谨将信件轻轻折好,推到了案桌上,让江礼致收好,这也是封衍想要的东西。
封竹西双眸通红,别过头去看向静寂的窗外,紧握的双拳在膝上发颤,抿唇不语,起伏的心绪久久不平。
当年他年纪尚小,所知不多,而后数年里他想要探寻却总因涉及军事秘闻而屡屡受挫,如今乍然知晓此事,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当年还有许多的隐情是掩埋在地底下的。
徐方谨浑身的血慢慢冷了下来,烛光稍稍暗下去,夜凉如水,他知道快要没有时间了,他们只有一夜,明日江礼致就要被带走了。
“你知道是谁要杀封铭吗?”徐方谨忽而问。
江礼致受了伤有些困倦,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我只知今日他要亲自动手杀雍王报仇,却也没料到会有人来杀他。”
纷扰繁乱的思绪中,徐方谨骤然想起了封铭死前那句故人,其实他一直不明白,永王世子的手如何能伸到京城去,许多的事现在想来都隐隐透露出不对劲来。
永王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藩王,手中无兵无权,且不能擅自离开藩地。就算豢养死士也很难将人手渗透进各方势力繁复错杂的京城。
荥阳矿场案中他何以能和袁故知搭桥牵线,走通了去京都国子监的第一步,醉云楼奶娘案里盘错着宫中势力,能将奶娘遮掩过东厂的耳目送出宫去,绝非易事。科举舞弊案中乡试主考官屈洪均拿到的大逆不道考卷还是一宗谜案,虞惊弦一事牵涉宫中宦官,其中证据又牵涉到几省的乡试科举舞弊。
若封铭只是推向棋盘上的棋子,谁是执棋者,又为什么要杀封铭?如此想来,细思极恐,或许这背后是很深的一潭水。
“封铭死之前说的故人,你可相识?”徐方谨的眸色沉了几分,握住茶杯的手紧了些。
认真思索了一番,江礼致才缓缓开口,“主子唤那人叫老先生,我只知道这位老先生似是不良于行,许多事主子都要与他商议,他们有往来的信件。你是怀疑……”
接着徐方谨又将前事中关于醉云楼和科举舞弊两案中的些许疑点和江礼致一对,发现根本不是永王世子干的。
封竹西越听越惊骇,不禁毛骨悚然,头皮发麻,“莫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这位故人同慕怀有什么关系,何为故?有何交情呢?”
徐方谨才是脑子乱成一团麻,现在不仅是往前走步步荆棘,往后看是无底深渊,他感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惧,他总觉得这一路冥冥之中似有人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全局。
江礼致倦累的眼皮耷拉下,夜深人静,就连封竹西都打了几个哈欠,徐方谨就让他们睡下了,奔波劳累了好几日,若是再苦熬下去,于事无益。
熄了灯的床铺前,徐方谨全无睡意,他轻轻靠在了床沿边,思绪涣散,今日喧嚣过去,不知明日还有怎样的风波,雍王和永王世子身死,总要有个交代。
沉重的疲倦累在心头,徐方谨却难以入睡,此时坐着,他还能听到封竹西酣眠的呼吸声,忽而他听到江礼致的声音响起——
“江礼致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方谨猝尔抬眼看向了眼底清澈的江礼致,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往事沉重,有他一人痛苦足以,忘了也好,何以让他再受此等苦痛,徐方谨轻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他是你,你是他,现在就很好,不用在意过去,徒增烦忧。”
江礼致能感受到徐方谨对他态度的转变,但他不排斥,封铭走后他就孤身一人了,无根漂泊,无处可去。
“那你也想见到江礼致吗?我能感受到……你有些难过。”江礼致轻声问他。
徐方谨鼻尖陡然一酸,眼眶里兜了许久的抑郁和酸楚沉着,他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看他,“睡吧,你在怀王那里不会有危险,日后有寻到时机,我会去接你。”
江礼致不安的心似是落到了归处,“我武功不俗,不会拖累你的。”
徐方谨轻笑,倒是有了往日的样子,许久,他倦累的眼皮垂了下来,应下一声“好。”
***
河南中明府,齐王别院居所。
封庭站在书案前,烛火飘摇,打照着他的影子在壁墙上,萧索寂寥。他屈指轻敲,一下一下沉闷作响,都在压抑着沉默的躁意。
抬眼便是放在案桌上的一幅字,上面“好自为之”四个大字写得遒劲有力,铁画银钩,可见落笔之人书道不俗,且胸有丘壑,寥寥几笔,便有一番意境。
但这四个字落在封庭的眼中,只觉得刺眼惊心,他冷笑一声,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渗人,将下首跪着的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但封庭还是先问起了旁的事,“他的腿可还好?近来南边阴云连绵,风湿阴冷,若逢着落雨,你们这些身边人多劝劝他,好生照料。”
下属不敢怠慢,应过之后又将话转到了此间,他硬着头皮道:“殿下,先生说您看过此书道后自会明白。”
封庭狭长的眼眸闪过几分冷意和烦郁,“本王可没有应许封铭去杀雍王,他自作主张,先去与先生商议此事,险些陷本王于不义”
“本王领着圣命,在雍王一事上不得大动干戈,封铭倒好,不仅在钦差面前诛杀雍王,还在雍王的罪行散播得人尽皆知。他既不听话,就别怪我对他动手了,只有封铭死,才能将此事变成他二人的仇怨,本王才能对陛下有交代。”
下属不禁背脊发寒,面对着封庭的怒火,他低下了头,喏声应了句“是。”
似是心中一直挂念着的那人的责难让封庭难以接受,亦或是他没有为他着想过,他心中的愤愤不平从沉潜的火气里冒了出来,“封衍到了河南,我才知道江礼致还活着,封铭瞒得好,先生也从未与我说。”
“他如今来怪我自作主张,不是晚了吗?”
这话吓得下属更是不敢再说什么了,“殿下息怒。”
一句殿下让封庭勉强冷静了下来,他幽冷的眸光再次移到了书案上的大字上,良久,他扯了扯讥讽的唇角,“罢了,此事我自会向先生交代。”
一阵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徒留一地的空寂——
作者有话说:先提一下,齐王跟这个先生不是什么恋爱关系,至于什么关系,涉及到这个背后的人,也就是这位故人,这个人的名字出现过,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提前猜一下,到后文就会慢慢揭晓了。
还有不好意思给大家的感觉是封铭死得太突然了,我没有做好足够的铺垫,这个跟大家道歉,永王世子这个人的名字其实在文章的前面就一直在出现了,只不过是由鬼面带来了他的消息,他并没有出面,显得他好像很神秘,等到后面他才有名字,我是为了不想让大家在前面记那么多名字,他不是幕后的大boss,其实就是棋子而已,他还没有那么大能量,在此阅读感到不适之处,我跟读者朋友道个歉哈。
第72章
八月的最后一场雨落下, 便转入了阴凉,暮色时分,站在院中能感受到夹杂着寒凉之气的风尘袭来。
靠近书案的书页被窗外的冷风吹过了几页,发出沙沙簌簌的声响, 徐方谨抬眼看去, 只见日色昏沉, 铅灰色的流云在天际游走,神色放空了些,直到封竹西起身去将灌进凉风的窗关上, 他才晃过神来,揉捏了一下发痛的眉心。
封竹西坐了一日, 骨头都僵直了, 他点亮了书案旁的灯盏, 倏的一下屋内便明亮了几分,照得徐方谨脸上愈发疲惫的倦容。
雍王殒殁的消息翌日就传得沸沸扬扬, 伴随之天下大白的是雍王的累累罪行,御史弹劾, 朝中热议。宫中传来消息,皇太后卧病在床,建宁帝前往侍疾而不得见。
沉闷焦灼的气氛同样弥散在河南灾区,鼎沸的舆情难压。民怨之下,齐王奉圣谕, 持金牌令箭在河南现身, 同封竹西等人全权处置此事。于是兵分两路,封竹西和徐方谨继续安稳灾情,而齐王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地查处此地贪腐枉法情事, 一时声名远扬,驰誉朝野。
一来二去,他们就又在河南呆了一个月,直到八月末才返回京都。而封竹西前几日还未回到府邸,在入城的官道上被就锦衣卫的人拦下,让他先行入宫复旨,与之同来的还有齐王。许是关涉天家密事,建宁帝又患了风寒,便只召见了两位宗室在殿内密谈。
封竹西回到府中的时候眉眼耷丧,徐方谨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雍王一事上出的差池让建宁帝心生不悦,若非后来河南灾情和贪腐的事处理妥当,他们就不只是被训一顿那么简单了。
这几日,封竹西和徐方谨还要埋头写河南一行的述职奏疏呈递御前,归置好各种文书和账册,提交大理寺和都察院审查入案,个中事宜纷繁复杂,他们几乎就没停下来过,在书案前坐了好几日。
封竹西见他神思不属,便开口问他:“慕怀,你在想什么?”
徐方谨提起茶壶往杯中倒了两杯热茶,热烟缭绕,模糊了面容,他将一杯放在了封竹西面前,“我在想被压下来的苏家。”
听到这话,封竹西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不得不说,素清秋这一棋走得好,先是踢了几个替死鬼出来,再大张旗鼓地捐了一百万两给河南灾情。且苏家之事关涉到驸马和长公主,雍王和永王世子的事才过去多久,若是再掀起风波,天家颜面也挂不住。”
徐方谨从案上抽出了一张纸来,挪到了封竹西面前,“这是王大人和驸马先前在河南查到苏家的证据,我在河南的时候顺着这条线去查,发现江礼致当年的运粮与苏家也有关联。”
封竹西眸中略过了几分诧异,继而接过那张纸,凝神认真看了一遍,“素清秋这一次能脱身想必也有朝中人的手笔,若是再往下查,或许能查到点什么。”
稍稍顿了一下,封竹西才犹豫着开口,“慕怀,此事要身涉险地,你交给我,就不要插手了,我去同四叔说。”
他还没说出口的是他回京后想去看江礼致,但封衍不允,还让他专心进学务业,不要掺和到这摊浑水里,思来想去,他觉得徐方谨孤身一人,无权无势,牵扯进来就更加难以脱身了。
徐方谨微怔,垂眸看向了案桌上的白玉镇纸,应了声好,这些时日心潮起伏不定,没有一刻停歇下来,他总是在思索和揣度往日的事,思虑多了,头脑都发热胀痛。
“嘎吱——”
郑墨言推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大包甜香的炒板栗,他咔嚓两下就剥开了皮,往嘴里塞了两个烫板栗,走到书案面前,又递给了他们两人几个板栗。
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刚从外头回来,回到刚好遇到管家,就替他来请你们来去用膳了。”
封竹西慢悠悠掰开一个烫板栗,“你肯定还问管家今天有什么菜。”
郑墨言坐在椅子上,“这不是国子监的饭食比不上延平郡王府嘛,慕怀也在这,我就跟过来了。毕竟这外头可危险着,有我跟着,总归好些。”
徐方谨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几日京都里有什么新鲜事?”
“我听陆大人说,今年的京察让吏部和内阁吵得不可开交,还有御史多番挑刺,陛下到现在还没拿定主持京察的京官。这不外面茶楼里走动的人都变多了。”
徐方谨知道今年是京察之年,每逢京察,九月份科道官就会建言纳策,提示考察将近。京察六年一次,每一次京察京都里都暗流涌动,风波不断,毕竟这关系到官员的升迁、留任和罢黜。
而今年格外特殊,这两年朝里发生的事情不少,每个案子都牵扯不少京官,浙江杀妻案里三法司的官员多受责难,科举舞弊案中礼部也折了不少人。加之这几月内阁变动较大,金知贤和谢道南都盯着首辅位,贺逢年刚从西南立功回来,风头正盛,而顾慎之作为王士净的学生入了阁,其脾性刚正耿介与其师不相上下。
内阁如此,就不用说往下的六部九卿诸位京官了,每逢京察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造谣诽谤、结党营私、互相攻讦都是常事,故而每年这个主持京察和辅察官员的选用格外重要。
内阁首辅赵景文接连告病请辞,纵使陛下强留,今明年或许就会退下去。这样一来,首辅之位备受瞩目,金知贤和谢道南门生深耕朝廷多年,门生故吏众多,本次京察就尤为关键,也关系到陛下的圣心所在。
徐方谨却思虑地更多,此次京察或许是个良机,风波一起,当年的许多事便有迹可循,背后之人或许会露出马脚来。
“——扑通”
温热的茶水溅到了徐方谨指尖上,他低头看才发现自己把刚剥完的板栗扔了茶杯中,抬头一看才发现郑墨言和封竹西正在笑他。
“慕怀,你这几日怎么老走神?”封竹西无奈失笑。
郑墨言倒是又剥了一个板栗搁在他手心里,忍俊不禁道:“慕怀别想着那个了,这个给你。”
徐方谨缓下心神来,几人说笑了几句后才起身一同去用膳。
***
飞鸿阁内,简知许正在和沉思的徐方谨对弈,两人在手谈的时候将这几个月的事情又重新捋了一遍,所以棋下得格外慢,一来一回就到了黄昏。
听到江礼致的消息,简知许执棋的手一松,啪嗒一下黑棋就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在子衿还在怀王府,积玉,你是怎么想的?”
徐方谨捻着棋子,微蹙眉心,“他若是跟着我,我未必藏得住他,背后之人杀了封铭,或许也会对子衿动手。现在他在怀王府至少能保住命。”
“积玉,你对这位故人有何头绪?”简知许捡起棋子后搁在手心里,抬眼问他。
徐方谨这一个月多来总是在想这件事,思绪纷杂紊乱,苦笑道,“你说是江扶舟的故人还是徐方谨的故人?我现在还不知道这背后之人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一步步引着我来京城,到底想要我做什么。目前我手头上的证据和线索太少了,还是得继续查。”
落了一颗白棋,徐方谨眸光稍定,掀起眼帘来,忽而问:“谢将时是不是近日要回京了。”
“不错,本来前几个月要回的,但是北境遇敌袭,就搁浅了个把月,算算日子,这个月就到了吧。你莫不是怀疑他?”
徐方谨摇了摇头,沉声道:“不会,谢将时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屑用这样的手段。当年若没有他前来驰援,还不知有多少边民百姓罹难。当年的许多事都有疑点,军情传递、押粮官,还有那封亲笔书信。”
“江家满门遭难,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在河南赈灾的时候,我手上经手了许多账册,很多事我只是随手一记,连起来就发现不对劲之处。”
站起身来,徐方谨取了纸笔,抬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出来,递给了简知许,“明衡,你替我查一下这几人,查查看他们的背景,有些人可能尚在北境,有些或许已经调到了别处。我现在不能见谢将时,你若见到了,可暗中打听一番。”
简知许看过一眼之后就立刻拿烛火烧掉了答应了下来。
随后他看向了眼底疲惫的徐方谨,就知他这些时日奔波劳累,思虑深重,肯定没怎么歇息过,不由得叹了口气,“积玉,你别绷得那么紧,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再忧虑只会伤身。”
闻言,徐方谨缓缓靠在了椅背上,倦怠的眼皮耷拉下来,“不知为何,这个故人总让我有种不知名的恐惧,他像是有一双看透我的眼睛,知晓我想要什么,背地里操控许多事,而我对他一无所知。”
简知许抿唇,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屋外有几声蛙叫传来,他惊了一下,那是手下人的暗语,他立刻起身推开窗来,便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徐方谨不明所以,他只看到简知许的脸色倏而沉了下来,等他进来,不禁问道:“明衡,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简知许面色铁青,“积玉,你听我说完之后,千万冷静下来,不要冲动。今日申时末,星眠在兴化寺大街上与前来朝贡的乌托它族的小王爷起了冲突。小王爷在闹市里欺负小摊贩,星眠看不过去便去制止,不慎将人打晕了。”
“陛下让锦衣卫的人将星眠带去了诏狱,怀王府的人现在急得焦头烂额。”
徐方谨霍然起身,脸色煞白,身躯微颤。
他知道这个乌托它族,曾经在建宁帝北狩时对其恩待有加,故而建宁帝再度复位后,给予乌托它族诸多奖赏,甚至还封了爵位,此族贡使每次朝贡仗着建宁帝的恩宠,嚣张跋扈,桀骜不驯,礼部接待的官员更是战战兢兢。
更重要的是,因为雍王的事,建宁帝对封衍甚是不满,前日才让他去通州督察漕粮一事,此时人在百里之外。陛下现在动了星眠,或许是算准了封衍不在京城,要拿捏住他的软肋。
“不行,我得去一趟。”徐方谨飞速拿过衣桁上的石青色织云披风,脸色沉冷,“平章今日入宫侍皇太后疾,怕是得不到消息了。”
“积玉!”简知许喊住他,“你怎么去?怀王府的人都进不去,陛下摆明是对封衍动怒了,要拿星眠开刀,你连诏狱的门都进不去。”
徐方谨此时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一团乱麻,“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吗?诏狱是什么地方,星眠那么小,又体弱多病,若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办?”
忽而诏狱两字炸响在他脑海里,猛然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看他,“宁遥白肯定经手这件事,我们现在就过去。”
简知许也知道现在的徐方谨怕是心急如焚,片刻都冷静不下来,只好飞快地让人备马前去锦衣卫诏狱。
他们赶到诏狱的时候,狱外怀王府的人正在和锦衣卫的人对峙,火把连成一片,异常灼热,此地每个人的表情都肃冷严峻,刀剑相持,互不相让。
像是油锅,一点火星子就会炸起来。风声呜咽穿巷而过,更似鬼哭狼嚎的凄厉。
宁遥白站在锦衣卫后,神色冷冽,他抬手示意锦衣卫的人放下刀剑来,冷声道:“我等受圣谕,怀王府若有异议,可递牌子面见圣上,不必互相为难。”
怀王府的管家率先站了出来,“世子身子弱,今岁来多次抱病,此事陛下也知,曾赐下药来,宫中太医也过府诊过病。诏狱苦寒,杀气重,世子年幼,怕是受不住惊吓。怀王府亦不想违抗圣命,只求指挥使能通融通融,让老奴进去照料世子。”
管家跪了下来,恳求道:“大人,你也曾是小侯爷的故旧知交,小侯爷在世时如何疼爱世子您不是不知,若他在天之灵,得知世子横遭此难,该是何等哀痛。”
提到了江扶舟,宁遥白的神色变了,眸中略过几分哀默,他缓下声来,“不是本官不通融,实在是圣命难为,陛下请了宫中女官前来照料世子,所关之地也不曾有血腥之气。”
忽而一声从远处传来,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立崖!”
简知许飞身下马,快步跑来,身旁跟着徐方谨,明晃晃的灯火下,两人的背影瘦长。
见到简知许,宁遥白紧拧眉心,“明衡,你怎么也来掺和这件事?就算是你来,我也不能放世子出来。”
徐方谨敛眉,恭敬行礼,“慕怀参加宁大人。”
简知许也不废话,立刻道:“怀王府的人不能进去,那你让慕怀进去,他和世子相熟,就当是照料世子,小郡王现在在宫里侍疾,不得空闲,便让慕怀来。”
他知道,要是再拖下去,别说怀王府的人了,就是徐方谨,今日哪怕提着剑也会闯入诏狱。
宁遥白眼底略过几分讶然,封竹西今日午时就在宫中侍疾,陛下之心深不可测,自然不会让他得到消息,此时就只能是简知许出的主意了。
但他揣度陛下之意,只要怀王府的人不进去就可,徐方谨是小郡王的人,应是没什么大碍,且世子体弱之事京都府里人尽皆知,若是出了大事,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就算是为了积玉,他也得多考虑一番。
宁遥白沉思片刻,抬过手来,沉身道:“来人,搜身,任何东西都不能带进去。”
管家绷着的面皮总算松泛了些,他快步上前,颤抖着握住徐方谨的手,热泪盈眶,“徐先生,今日之事多亏你前来相救,大恩大德,老奴没齿难忘,望你好生照料世子,老奴就在外头守着等王爷回来。今夜就有劳您了。”
夜色掩去了徐方谨眼底复杂的情绪,他应了一声就跟着锦衣卫往诏狱里走去。
徐方谨孤身一人走入诏狱,背影萧索落拓,宁遥白幽冷深邃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进入第二卷的下半段,京察,很多事会在这里揭晓,包括掉马哈,总共就三卷,第三卷是收束全文的。
封衍天塌了,老婆孩子全进去了
在思考两个古耽的预收,只想出了一点点,还没想出文案,给大家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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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阴冷的气息从壁墙中渗出, 游廊画壁在灯火里笼罩着一层凉薄的光,院中树影婆娑,沙沙簌簌摇落斑驳的晕影。
徐方谨后颈发凉,刺骨的冰冷凝在指节上, 但心焦的沸火不住地烧灼着心房, 发胀的头脑在快步行步中勉力保持着清醒, 他紧紧抿唇,烦躁的郁气掩在轻颤的长睫下。
直到走到一间屋舍前,徐方谨才知道宁遥白所言不虚, 锦衣卫的确给星眠单独备了一间僻静的屋舍,屋外森严的戒备下, 此处的氛围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宫中女官焦急地站在门口来回踱步, 脸上写满了慌张, 手中的锦帕都要扯烂了,敲了敲门, 急声道:“世子爷,奴婢奉圣命前来, 你就让奴婢进去吧。”
徐方谨上前几步站定,温声道:“有劳大人费心了,指挥使大人让我来照看世子。”
闻言,急得满头大汗的女官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毕竟是奉了圣谕前来, 眼底的担忧半分没少, “想必阁下被指挥使唤来,定有过人之处,只是我领了宫中的旨意,不敢怠慢, 您请进,我就在门外候着,若有事唤我便是。”
徐方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去,只见屋内灯火通明,青花瓷镶嵌茶几上放着一口没动的晚膳和糕点,凉过之后的汤碗上浮了一层油腻。
绕过三扇松柏梅兰纹的屏风,徐方谨的脚步放轻了些,不想突然出现吓到他,于是低声唤他:“星眠。”
声音太低太轻,以至于随之便听到纱帐抖动发出的窸窣声响,引入眼帘的是乌木鎏金嵌绿石罗汉床一角抖动的身影。
“星眠。”徐方谨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分哄劝。
许是以为自己太害怕出现了幻觉,星眠悄悄掀开了锦被的一角,乌黑透亮的眼眸看向了来人,待看到来人是徐方谨后,他这才从被中钻出来,像个小炮仗一样撞入了徐方谨的怀里。
滚烫的热泪砸在了徐方谨的脖颈和衣裳上,星眠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吸着鼻子抽噎道:“你终于来接我了吗?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我害怕。”
徐方谨眼眶倏而红了一圈,湿意涌上了眼睫,心口砸开的大口乍然灌入了尖冷的寒风,他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轻轻拍了拍他瘦弱的身躯,哄道:“我就在这里陪你。我们现在还出不去,就在这里睡一觉,明日父王就来接你了。”
失望的情绪骤然在星眠的眼底化开,他湿漉漉的乌瞳仁忍不住掉下眼泪来,“星眠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抓我,我都没碰他,是他冲上来要上来打我,自己没站稳撞在柱子上晕倒了。”
听到他的哭声,徐方谨心如刀割,发颤的手拿着锦帕替他拭泪,星眠哭花的小脸炙热滚烫,湿透的手帕晕开了水意,沉重得让他险些拿不住,哭得他心都要碎了。
他很难同星眠解释这件事背后复杂的缘由,只能默默将他揽地更紧了些,混沌不堪的脑中勉强冷静了几分,哄道:“星眠没做错,这里不是大牢,不然我怎么能进来陪你。现在外头有危险,先在这呆一会,明日我们就回王府了。”
星眠哭累了,担忧惊惧的神色里藏着惶惶不安,他努力往徐方谨的怀里钻,仿佛贴着他才能感受到一点安心。
好一会,星眠从自己的恐惧中暂且冒出头来,“你也被关起来了吗?”
而后他紧紧拉着徐方谨冰凉的手指,他能感受到或许他也是害怕的,不熟练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我也陪着你,”
徐方谨的心软了几分,鬓角里掩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他回握住星眠细瘦的手,没有什么重量的小手轻似游云,他垂下酸涩的眼眸,“好。”
幽密的室内寂静无声,唯有灯罩里的火光,噼啪发出细密的声响。
忽而一阵大风刮来,震得窗棂摇晃碰撞发出的呜咽,星眠有些害怕地抖了抖,徐方谨轻轻盖住他的耳朵,缓声同他说几句笑谈,让他尽量忘却此时陌生的环境。
说了几句之后徐方谨忽然想起了刚才进来看到案桌上没动过的晚膳,眼中多了几分担忧,“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送些吃的来。”
星眠依偎在他怀中,灿若繁星的眼睛轻眨,摇了摇头,细软的额发摩擦在他下颌,让人心头一软。
悄悄勾起了徐方谨的尾指,攥在温暖的掌心,星眠忽而轻声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徐方谨顿了一下,一直压抑着的愧疚和悔恨从心间漫了出来,舌苔苦涩,喉腔里的滚着的气烧灼,良久,他哑声道:“我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阿爹写给我的信中,他也说会陪着我长大,可后来我也没见到他了。”星眠歪着脑袋,看向了床榻旁的烛光,紧紧抿唇,“不过我不怪他,他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他也不想的。”
徐方谨鼻尖陡然一酸,艰涩地咽下涌上的酸意,喃喃道:“没有人会不喜欢星眠。”
星眠蹙眉,似是思索了许久,才将心里的话说出,“父王也说会陪着我,可我总觉得抓不住他,他好像一直都很难过,他一定很想阿爹,很想去找他。”
“可他们都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他们能不能也带我一起走。”
稚嫩的话说到后面越来越轻声,直到没入了风声里,徐方谨低头看他,才发现星眠眼皮撑不住已经耷拉下来,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几滴热泪滚入了星眠的发间,徐方谨这才慌忙地擦过脸上的泪水,他拼命抑制起伏不定的心绪,莫大的哀默在心头翻滚。
若非当年他自私苟活,将星眠带到这世上,让他饱受病痛之苦,又有终日的忧虑,如果他托生普通人家,会不会过得好些。
徐方谨缓缓阖上酸痛的眼眸,将人圈在牢牢怀中,低声道:“我不会离开你了。”
***
通州。
督办漕运着实费神,来往漕船的调度、晒米入仓、核算账册等事封衍都一一过目,漕官战战兢兢跟着封衍跑了一个整日,连口水都没喝上,深夜走出府邸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满头大汗地被人搀扶着下了台阶。
书房内点着明亮的灯火,青染轻手轻脚地为凝神伏案的封衍换了一盏新茶,眉宇添了分忧虑,“殿下,今日早些歇息吧。”
封衍正在看这一个月来搜集的关于徐方谨的消息,他捏了捏眉心,翻过几页纸来,案上摆满了各种信折,“一个月了,还没查到吗?难不成徐方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青染的眼中沉了些为难,这几日殿下都快将徐方谨祖宗十八代都翻了个底朝天了,就是看不出端倪来,就算有线索也是一团迷雾,真假难辨,盖因徐方谨家道中落后流落街头,那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但偏偏此人对徐方谨之事烂熟于心,若是没有问题,那牌位又该如何解释呢?
思虑几息后,青染道:“殿下,还有一种可能是徐方谨受永王世子胁迫,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京都,处处险地,恐尸骨无存,先替自己立下牌位。”
封衍不置可否,神色冷淡,“封铭的死因到今日还是个谜团,以他之力,不可能在京都里搅动那么多事,他背后肯定还有人在暗中推动。”
“殿下的意思是也有可能是幕后之人替徐方谨伪造了身份?”
封衍手心拨动过几粒念珠,情绪才清明了些,“继续查,无论查到什么都让人报上来。”
青染应了声是,刚想替封衍将书案上的书信收好,突然就听到青越猛地闯了进来,许是跑得太快,面色涨红,他大喘着气,“殿下……不好了,京都来信,世子出事了。”
封衍霍然起身,脸色沉冷了下来,飞快拿过青越递过来的信扫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往门外走去,“备马,现在就回京。”
青染不知所以,吓了一大跳,但他也知关系到世子,封衍不可能冷静下来,只能腿脚飞快,让人火速备马回京。
封衍连行装都来不及收拾,星夜奔驰,不眠不休地往京都驰驱。
星霜深重,露水染湿了他的衣裳,等封衍带着人赶到京都时已经是第二日了,东方既白,骏马星驰电走,在京都通衢大道上飞奔,狂风烈烈作响,惊得沿途店铺的旗帜翻飞。
诏狱门前,阵阵马蹄声响的传来打破了此地一夜胶着的对峙,年事已高的管家见到封衍赶来,老泪纵横,撑了一夜的腿脚发软发麻,还是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宁遥白今晨就接到了宫中的圣谕,当下也不拦着封衍,还让人在前面带路,但说的那句“多有得罪”被封衍直接略过。
熬了一夜,宁遥白活动了下筋骨,还不忘让锦衣卫去善后,毕竟封衍入京的动作不小,眼下京都里为着京察的事物议不断,任何一个大的动静都能被传得神乎其神。
屋舍外女官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眼底乌青一片,沉重的头一点一点的,不敢彻底睡过去,紧绷的心一直吊着。
突然看到封衍披星戴月而来,她吓得从椅子上跌坐了下去,然后快速起身跪下,“参见殿下,世子此时正在屋内,昨夜送进去的晚膳世子不肯吃。眼下是指挥使大人派来的徐大人正在里头陪着世子。”
听到徐方谨的名字,封衍的脚步一顿,随后推门走了进去,看了眼案桌上未动的吃食,径直绕过了屏风,便看到罗汉大床垂落的纱幔里窝在徐方谨怀中的星眠。
日头洒落透过窗洒落进屋内,打照在委委垂地的纱幔上,铺上一层柔软的光。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床榻处的两人,星眠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抓住徐方谨衣襟不放,转过头来看到封衍,眼睛一亮,当即连鞋都顾不得穿了,直接冲了下来,被三两步上前的封衍抱在了怀中。
星眠酸痛的眼眸忍着眼泪,委屈地埋头在他肩上,牢牢抱着他的脖颈,稚声唤了他几声。
徐方谨也惊醒,手臂被星眠枕了一夜,僵直发麻,起身的动作慢了几分,规矩地俯身行礼,“殿下。”
深邃幽沉的眼神落在了徐方谨身上,封衍将怀中的星眠抱紧了些,淡声道:“有劳,你也一同回王府。”
本想拒绝的徐方谨抬眼看到了星眠澄净透彻双眼中的期待,他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好起身跟在了封衍身后。
***
等到封竹西知道消息之后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他急匆匆从宫里出来,得知昨日方谨进诏狱陪了星眠一夜后他怔楞了一下,随即飞身骑马赶往了怀王府。
徐方谨被请到了另一间屋舍歇息,怀王府的人训练有素,内侍伺候他梳洗换衣,又端来了吃食,只是没提让他再见星眠。
他的心渐渐冷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轻颤,上一回在怀王府里与封衍争执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日封衍冷绝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思及此,他眼底多了几分黯淡和忧虑。
他在屋内从白日等到暮色四合,一刻也不敢歇息,撑着下颌一动不动地看向了屋外,倦怠的眼皮慢慢阖上,又睡得不大安稳。
突然轻扣门扉的声响传来,徐方谨骤然睁开了眼睛,紧接着就看到门被推开,封衍带着人走了进来,他忙不迭的起身,刚想行礼就被一句“不用多礼”给架住。
徐方谨走到一旁来,低垂着头,沉重的心跳在恍若有声,鼓噪着耳畔不得安宁。
“瞪”地一声响,青染将带来的箱匣打开,里头整齐摆放着晃眼的金银,只听他道:“昨日多谢徐先生出手相助,这是我们殿下的一点敬意,望您收下。”
徐方谨微不可察地蹙眉,拱手行礼道:“殿下不必客气,慕怀愧不敢当,昨日事发紧急,慕怀不过尽绵薄之力。”
封衍屈指在在桌案上轻敲,好整以暇地看他,“徐方谨,本王很好奇,你到底想要什么?星眠不过一稚童,于你的仕宦并无进益。”
此话一出,屋内倏而陷入了沉寂,连昏暗的烛火都变得暗淡了下来。
徐方谨知道封衍想要问的是什么,只不过以这样的话问出不过是想要他一句真话罢了,可若是真话能说,他也不会周旋到今日。
已经走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徐方谨沉静地垂下头来,俯身跪地,恭顺谦卑道:“慕怀所求不外是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违心的话说出后,他的心一空,密密麻麻的钝痛在心上蔓延开来,指节扎入掌心,抑制住肺腑里堆累的郁气,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蓦然,门被推开了,谁都没想到星眠就站在门外,封衍猛地站起身来,眉头紧蹙,“星眠。”
星眠在门口愣住,呆呆傻傻地看着跪着的徐方谨和案桌上的木匣,眼底的情绪翻涌复杂,渐渐红了眼眶。
他紧咬着牙关,攥着绵软的拳头,豆大的眼泪从眼里夺眶而出,一言不发,转身就跑了。
封衍没想到已经哄睡的星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慌乱中起身亦追了出去,在徐方谨身旁定了一下,只留下一句:“人各有志,本王从不强求,你有功,本王记着了。这些财货是你应得的。”
说罢后就大步走了出去,空荡荡的屋舍内只留下徐方谨一人蜷缩着身子长跪不起。
他心痛到直不起身来,适才与星眠对视的那一眼仿佛将他千刀万剐,连呼吸都在发痛,叩首在地,他的身躯止不住发颤。
他无法抑制地想起昨夜星眠在他怀里安睡,不过一日的光景,他又伤他的心了。
直到夜色沉入辽阔的天际,失魂落魄的徐方谨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怀王府,撞上了门外等候依旧的简知许,“慕怀!?”
徐方谨疲惫一笑,再也撑不住地软倒在地,被惊慌失措的简知许扶住,“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不答,简知许见他实在痛苦,也不敢再问,只好将人背了起来,头顶着星光和霜月,他们慢慢往国子监走去。
多年不见,他身子单薄了许多,背在背上也没什么重量,但简知许的脚步却沉了几分。
许久,他的手臂僵直,脖颈的温热的湿意让他楞了一下,他能感受到徐方谨整个人都很颓唐,攥着他衣服的力道重了几分。
忽而耳边传来了他低声的哽咽,“所愧为人父。”
反反复复的一句,让人心头一酸。
第74章
金砖铺地, 光洁锃亮透出行走的人影摇晃,殿内侍奉的人皆垂手恭立,御前规矩多,且建宁帝喜静, 向来不喜宫人喧闹, 故而殿内轮值的内侍都蹑手蹑脚, 屏气凝神。
偶有几声年迈的咳嗽声传来,内侍更是大气不敢喘,低眉顺眼, 生怕行差踏错触了陛下的眉头。
那日建宁帝在慈宁宫门前被皇太后避而不及,心烦气躁地穿过风雨交加的后花园游廊, 回返寝宫的后半夜便起了高热, 罢了朝, 又折腾了好几日,直到今日还不见好, 卧榻许久,都染上了烦郁的病气。
宁遥清运神凝思, 素手用鎏金异兽纹的银叶夹拨过云头香片,等到幽幽的冷香从错金螭兽香炉中冉冉升起,他才敛眉退身,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一碗热药,躬身缓步走到了御案前, 唤道:“陛下, 该喝药了。”
闻言,正在支额小憩的建宁帝疲累地掀起眼帘来,嗤笑一声:“这些苦药吃了多久,也不见好, 太医院的那些庸医整日就知道敷衍朕。”
饶是如此,他还是接过莲纹青花药碗饮下,浑浊的眸光看向了昏沉暗色的窗外,沉声叹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连绵的阴雨笼罩在人心头,宫内不见半点日光,以至病中的郁郁之气挥之不散,苍凉孤寂的天色透过窗前支起的一角得以窥见,心绪更是不宁焦躁。
建宁帝饮药之后又咳嗽了几声,气色愈发沉闷,烦躁地将药碗砸在了地上,碎瓷零落,发出刺耳尖冷的声响,让人心头一颤。
“陛下息怒。”
宁遥清俯身递上了一杯清茶,而后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给秋易水。秋易水规矩又静声,得令后便亲自来处置,才几息的功夫,御砖上便洁亮如初,一点痕迹都没残留。
“鹤卿,依你之意,今年京察该是何人能担此任?”建宁帝看过内阁廷议后呈上来的章程,眉心微蹙。
宁遥清低首欠身,谦顺道:“奴婢不敢妄议朝事,陛下英明决断,想必心中已想好了最佳的人选。”
历来京察由吏部、都察院、吏科为主导展开。但鉴于往年京察的风波,主持京察之人的资质尤为重要,京察依照“八目”之法考察诸位京官的资质,决定其去留升调。哪怕是尊崇清要的内阁阁臣,亦或是身为“六卿之长”的吏部尚书,也需要自陈自陈乞休,以待上裁。
期间,不平营私之事屡发,攻讦诽谤之言频出,若无刚正清廉的朝臣镇着,怕是会演变为朝野里的滔天巨浪。
如今内阁首辅赵景文身任吏部尚书,告病在家,闭门谢客,摆明了是不愿参和京察一事。陛下本就强留其坐镇内阁,也不愿让此烦心事让他操劳,故而选何人主持京察就需万分慎重。
听到这话,建宁帝的朱笔一勾,寥寥几笔就将奏折扔到一旁去,“你倒是哪头都不沾,罢了,该是朕劳累。”
宁遥清默默上前去替建宁帝规整好御案上的奏折,“陛下宵衣旰食,是万民之福。”
建宁帝的眸光放远了些,落在了黑漆彭牙四方桌上的是石青色釉细口天槌瓶上,慢慢转动指节上的白玉扳指,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鹤卿,京都里有人说跟在延平郡王身边的徐方谨同积玉有几分相似,你怎么看?”
闻言,宁遥清的身躯微顿,面不改色,温声道:“此人相传与积玉有一二分相似,但奴婢却不以为奇,若论相似,这几年送往怀王府的人不乏相似的,莫说一二分,就是六七分也是有的。”
“人的相貌可以相似,品节和性情却各有不同。奴婢见过此人,以为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大做文章罢了。”
建宁帝不置可否,转动玉扳指的指节未停,冷淡的目光垂落在掌心的一抹白上,“说起怀王府,封衍该来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内侍走进来通传,说是怀王殿下到了,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建宁帝随意拍了拍膝上衣裳的微尘,“宣。”
乾清宫外,青砖黛瓦,绿玉染上壁墙,今晨忽而的秋雨寒凉,将层叠的绿意摧残,揉碎在徘徊的天光云影里,沉稳的脚步声踏破了水面的安宁,玄色织金衣袍匆匆而过。
内侍推开巍巍殿门,封衍抬步迈入了殿中,面色极其冷淡,待见到殿宇中高坐的天子,他稍一顿,俯身行礼,“陛下。”
建宁帝冷峻的眸光落在了封衍身上,见他站如松柏,不卑不亢,眉宇间自有矜贵,冷笑道:“怎么,气势汹汹找朕算账来了?”
“臣不敢。只是世子年幼,陛下若有火气大可冲臣来,不必累及无辜稚童,有损陛下千秋圣名”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寂静了下来,宁遥清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一旁,暗语吩咐殿内的人都暂且退出去,自己则默默守在殿内的一角,垂下头来,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建宁帝漫不经心地端起了宁遥清刚换的新茶,“朕还以为你刀枪剑戟皆不入,于世无牵无挂。”
话语里沉潜的意味彼此都知,不过就是为了雍王一事,中州之地半入藩府,雍王这一死,引发了此地藩王的震荡,私底下递折子来烦扰的宗亲不少,加之皇太后颇多怨恨,建宁帝这几日的郁气和病气一直压着肺腑里,难免迁怒他人。
“但臣此来,却是为了一件往事,臣有一事不明。”封衍站定来,长身如玉,唯有随身带着的念珠垂穗轻响,压下他一身的戾气。
“当年菩提草并不能救积玉,陛下却又加了让臣另娶的条件,此举意欲何为?”
宁遥清心一紧,便知今日封衍来者不善,若不涉当年之事,君臣二人尚能端坐对答,若是论起了往事,那就是一笔牵扯不开的烂账了。
建宁帝嗤笑,坐直身来,目光淡然凉薄,“真是稀奇,菩提草是朱家进献的,与朕无关。要你另娶,不过是看岑国公忠烈殉国,其嫡女又对你痴心一片,以慰英灵。”
“封衍,当年之事是你自己选的。”
“陛下给臣其他选择了吗?”
封衍的神色一寸一寸冷了下来,再前进一步,“臣斗胆再问,当年积玉临走前,陛下又给了他什么选择?”
建宁帝将茶盏搁下,清脆的一声响,回荡在殿内,“朕年老昏花了,或也记不得太清了。那年积玉重伤回京,朕不过同他说,谋反大罪,可是满门抄斩,累及亲族。”
“只可惜他太倔,怎么都要选你。封衍,你何德何能,让他饱受毒酒攻心,七窍流血之苦。”
封衍的手轻颤,攥着念珠的指节蓦然收紧,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话,“陛下在报复臣。”
“砰——”御案上的茶盏骤然砸碎在地。
建宁帝神色不明,似怒非怒地看了封衍一眼,冷笑道:“当年在诏狱里你一样有选择,是你贪生怕死,苟且度日。说到底,你都是为了你自己,是你舍不得这人世富贵,贪恋权势,走到今时今日,皆是你咎由自取。”
“若没有你,江扶舟是天子近臣,声势烜赫,满京城的人谁敢欺他。可他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一纸赐婚,让他饱受骂名,天下士坛写尽了道德文章斥责他狂悖作乱,清贵的太子余党亦戳着他脊梁骨唾骂。更不用说父母亲族如何悔恨,江怀瑾连家门都不让他进。”
往事的镜面就此戳破,仿若都有了不吐不快的痛快,利刀寒剑也都往彼此的痛楚捅去。
“陛下当年应许赐婚一事,难道全是积玉所求,没有半分私心吗?血洗太子党,诛杀亲子,煌煌史册,天下悠悠众口难堵。陛下何尝不是用积玉作筏,将其毫不犹豫地推了出去,替你挡尽天下非议。”
封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宁遥清忽然觉得自己的脖颈冰冷刺骨,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建宁帝性情阴厉,换若旁人这般说,早就被拖下去斩了。
建宁帝靠在椅背上,冷笑,“你若是不要命了,大可找个没人的地吊死。”
“朕在报复你?江扶舟何尝不是在报复朕?朕把他当亲生子疼,当年他想要什么没有,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他都有了,偏偏冒天下大不违,逆道而行。”
封衍缓缓阖上眼帘,再睁开时眼底已然红了一片,四肢百骸的血液倒流,喉腔堵着心间涌上来的气血,烧热滚烫,滔天的悔恨和痛楚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他五年来自顾自的欺瞒。
他原以为只是阴差阳错,积玉万念俱灰,饮毒酒自尽,若他再快些,思虑再周全些,或许能护住他,却不料当年的事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一步步推演,他们最后走向了阴阳两隔的终局,他不敢再去回想,积玉死前听到他另娶时该是何等哀痛,建宁帝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让积玉活。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封衍勉强站直身来,垂落了幽冷的眸光,僵直的躯体仿若失了魂魄,拂袖转身而走。
殿门大开,瑟冷的秋雨扑面而来,瓢泼大雨自天际而泄,雨帘似纱幕朦胧。
封衍遥遥看向了巍峨的宫阙,朱紫的宫墙,抬手别过青越想要为他撑在头顶的伞,只身走入滂沱的大雨中。
冰冷指节松开的一瞬,忽而天地乱雨中多了几声滚珠落地的声响。
“啪嗒——”
一百零八颗念珠串骤然松开,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
建宁四年,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天光透光黄铜琉璃瓦洒落进了殿宇内的金砖上,似珠光宝玉,让人晃了眼。
面色苍白,孱弱的江扶舟被内侍搀扶着带到了殿内,看着窗外这样好的日头,他疲累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欢喜,随后又想起了许多事,眸色又渐渐暗淡了下去。
他撕裂的指节又渗出血来,干涩的唇泛白,温养心脉的药似是不管用,呼吸间肺腑发痛,他剧烈咳嗽了几声,看到内侍担忧的神情,他抿唇扯出一个笑来,“无事。”
建宁帝背手而立,站在了窗旁,背影萧萧肃肃,只是背脊伛偻些,鬓边银发添了几分苍老。
他不看江扶舟,几乎是背对着江扶舟说出了那番谋反大罪的话来。
而后建宁帝突然问他,听不出半分情绪,“积玉,今时今日,你可曾后悔?”
江扶舟俯身跪下,朝建宁帝的方向恭敬地叩首,轻声道:“臣不曾后悔,前尘往事如烟,若再问当年的江扶舟,臣还是会这样选。”
建宁帝的身形定住,良久,才抬起手来,内侍送来了红木都承盘上的毒酒,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江扶舟的面前。
江扶舟慢慢起身,曲腿靠在了殿内的金柱边,拿过了那一壶酒,指节轻颤,渗血的皮肉扎眼,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微顿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往事,定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建宁帝不忍看,强撑的身体扶住栏杆,浑浊的眸光落在了窗外明媚的日光里,眼底冰冷一片。
江扶舟咂摸了两下,忽而笑了,“老头,你不地道,当年塞外苦寒,我腰间一壶云火烧可是好酒,我藏了好久,没喝一口都给你了。”
此时此刻,江扶舟忽而生出些死生不畏的胆气来,却又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疼,嘴角压抑不住的鲜血流出,他脸色惨白,身躯不断发颤。
轰然的一声宫殿门打开了。
恍惚间,他抬起眼皮来,看到了推门而入的一袭红衣,已经分辨不出是眼角的泪还是幻觉,一颗心疯狂地绞痛,像是撕成了千万的碎片,零落地再也拼不起来。
封衍朝他飞快走过来,而后猛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的手不住去擦他嘴角的血,“积玉……”
江扶舟眼睛已经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太清了,身体犹如遭受千刀万剐,却还是强撑着身子,用力抓住他红衣的一角,
“呦,新郎官来了……”
“封衍你怎么……怎么厚此薄彼……这样好看的婚服……”
颠三倒四的没有逻辑,封衍却听懂了他说什么,发痛的眼眸欲裂,似乎张口想要再说什么,可江扶舟却再也听不到了,他眼中轰然没有了色彩,还是拼尽全力攥紧封衍的透着凉意的衣襟。
江扶舟苦笑一声,手指慢慢松开,骤然向后跌去,跌入了封衍的怀中,最后的最后,只听他道:
“偏我来时不遇春……”——
作者有话说: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唐·李商隐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是汉语谚语。
第75章
秋夜温凉, 窗外竹叶在斜风细雨中簌簌而响,寒蝉凄切,风声呜咽,映衬着孤悬天幕的皎月越发清冷。飞檐落雨如帘, 细密的雨珠在凄清的夜色里暗淡似尘, 没入青石层阶。
屋内零星的烛火微微擦亮, 瑟冷的寒风吹得素白灯罩晃响,疏牖在嘎吱声中被风猛地吹开,封衍蓦然抬眼看向壁墙上横斜的竹影, 萧萧索索,杂乱无章。
他坐在红木嵌螺繥云石扶椅上, 书案上摆放了几个檀木箱匣, 零零散散打开, 摊开的几张信纸单薄,被翠玉麒麟镇纸压着。
青染轻扣门扉, 道了声苏先生到了,听到里间两声敲桌案的声响, 他眉心微拧,继而推开门去,又转头向苏学勤道:“苏先生,殿下这几日忧思困扰,寝食难安, 劳你多担待。”
苏学勤一路穿过游廊画栋, 衣衫因凝重的秋雨落了些湿意,手指冻得僵直,他望向了小院,身形略顿了一下。
他来王府有几年了, 知道这是靖远侯江扶舟的故居,平日里划为了禁地,不许闲人往来,就连屋舍内的洒扫之事都是封衍亲力亲为。早闻封衍前日从宫中回来后便心绪不佳,淋过雨后断断续续发起热来,政务不理,琐事不管,今日冒着雨又来到了此处,看来是心事重重。
堪堪迈步走进了屋内,苏学勤就被冻得浑身一哆嗦,转头一看才发现窗户洞开,刺骨的风吹得四扇楠木刻丝屏风都透着几分寒气。
他垂下头来,“参见殿下,不知殿下所召何事?”
封衍衣衫单薄,嗓音沙哑,带了些枯朽的病气,“本王今日偶想起往日积玉写的信,有些许不明之处,还望先生指教。”
苏学勤微楞,前几年他给封衍也看过些江扶舟写的书信和笔记,但都是零碎的一些现代符号和字样,不成文,可见江怀瑾当年教江扶舟的时候只是当成一件趣事来玩,并没有深入。
他想不明白的是,封衍看过那么多遍江扶舟的字迹,还有什么是他没问过的,亦或是……封衍从前不敢再看,一直封存着没打开,不知是何契机,他今日再次拆开了尘封已久的书信。
思及此,苏学勤的脚步沉重了几分,稍上了几个台阶,走到了封衍的身旁,目光放在了素白纸笺上,引入眼帘的是几个数字。
他的眸光刹那间有些复杂,在脑中略思索一二,才缓缓道:“回禀殿下,此是以数代字法,不为寻常所见。”
“八三七,意为别生气,零六五则是原谅我。”
封衍骤然掀起眼帘,指尖倏而扣紧了几案,呼吸急促了几分,似是一刹那间心绪剧烈起伏,“是吗……”
当年积玉前去北境前,他们大吵了一架,为着建宁二年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抬回京时几乎就剩了一口气,若非巫医苦熬了几日,早就命丧黄泉了。他身子骨落下了暗疾,本就在养着,此时再赴战场,刀剑无眼,封衍不想让他冒险。
可江扶舟关不住,冷了几日,他便果决骑马跑得没影没踪了。星月驰往,在路上,写来了给封衍的第一封信,他脾气倔,心头的火气也没消,冷冰冰地写下木已成舟,让他切勿挂念,封衍没寻到人,得到消息后恼怒至极,三两下撕了那封信,临了又舍不得扔,对着烛光将碎纸拼起来粘好,但没回过信去。
阒州遇上敌袭,熬了一夜的江扶舟写下了第二封信,语气软和了些,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所见所感,还将大漠孤烟、饮血残阳之景随笔绘在纸上。但狼烟烽火中,这封信没能送出去。
而在镇夷关前,多日的血战和殊死搏斗让江扶舟身负重伤,滴落的血迹染透了纸张的边角,他撑着一口气,抬笔写了遗言,许是千言万语,落笔总难,粗粝破口的手指磨了一遍又一遍,在烛光摇荡,沙尘飞走中似是想起了临行前封衍别过身去,怒气未消的倦容,他在那句勿念后又添了几个数。
时隔五年,再读已是物是人非,生死两隔,字字泣血,不忍卒读。
封衍攥着纸的手发颤,肺腑里似是滚满了烧红的炭块,将五脏六腑的经脉都烧灼,绷紧的面皮青筋暴起,他哽咽着喉腔里血肉勾缠,脑海混沌一片。
忽而狂风大作,吹得窗棂震震作响,苏学勤久久没听到回音,不由得抬头看去,只见封衍撑着书案时的落魄失魂,形容枯槁,心下惊骇,唤道:“殿下。”
“先生请回吧。”封衍嘶哑的声音放得很低,似是粗磨瓦砾,滚过了浑浊的沙尘。
苏学勤脚步犹疑,见他伤怀至此,也多了分不忍,不经意的眸光忽而落在了案桌上两个红木都承盘里放置的大红婚服,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思及这是故人居所,封衍难免心伤哀痛。他稍低身退后了两步,劝慰道:“斯人已逝,殿下保重身体为是。”
等推门走出去,风霜刮面,苏学勤浑身发冷,背脊阵阵发凉,但看到风雨里焦急守着的青染,他勉强站直身来,拱手道:“殿下尚安,只是过于沉湎往事,不免有伤心神。”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内倏然滚落的声响,两人一惊,当即推门而入,只见封衍滚下了重阶,月白的单衣显得他分外瘦削,衣襟前鲜红的血液淋漓,双眸紧闭,倦累的面容失了生气,鼻息间尽是衰惫之气。
封衍暂时失明了。
在褚逸替他扎针施救后,他仍是什么都看不见,眼前空洞混沌,连日的高热让他神志不清,总在迷茫和错惘的记忆里反复思索着什么,往事来回颠倒,故人音容,历历在目,又似幻梦,泡影成空。
当年之事错综繁复,危急如此,他总觉得还有时间,先保下积玉的命为紧要,再论来日。于是慌不择路下许了朱家条件,以为应了婚事后建宁帝或许就有可能放过积玉。
可朝事沸火滔天,北境敌袭之过又加诸他一人之身,江家倏而满门覆灭,亲族离散,他自以为的拖延,却成为积玉死前哀痛欲绝的最后一箭。这五年里他沉浸于苦痛中,始终不愿去想往日种种,仿若这样,还有苟活于世的念想。
正当处在怀王府里低迷之时,当年替江扶舟超度的空了大师云游到京师,沈修竹就将人请到了怀王府来,想着这样封衍能稍振作些。
沈修竹这几日急得焦头烂额,听到了封衍久病不起的消息,连京察的事都顾不得了,着急忙慌地告了几日假,就住在了怀王府里,还要替他料理各种朝廷里的事。
宫禁有消息传来,陛下请了太医过府问询病情,封衍甚至都没让人进殿内,将人晾在在厅堂里,若非沈修竹拦着,他还想将人在王府门口就把人轰出去。
病重躁郁和失明,此番他性情大变,肯定与在宫中有关。沈修竹吓得半刻都不敢离开,跟着褚逸守在封衍身边,生怕不留神间封衍又做出什么大事来。
听到空了大师的消息,封衍静默了许久,才换好了衣袍,不要人搀扶,兀自坐在了黄花梨透雕鸾纹圈椅上。
空了大师看到封衍形销骨立,不由得叹了口气,劝道:“施主何故执着,前尘往事,散入烟尘。”
封衍眼不视物,唇边抿唇了一条平直的线,血色全无,良久,他忽而问,“大师,人死可会复生?”
厅堂里一刹那的沉寂,只余风吹落叶沙沙飘落之声。
“并无此事。”
封衍抬起眼来,失神的瞳孔没有任何焦距,“世上可有借尸还魂一事?躯壳可付凡尘,但神魄不灭。”
沈修竹额上落了豆大的汗,脊背僵直,看向了封衍的眼神极其复杂,但此时只能抿唇沉默。
只听空了大师不答,而是问了封衍一个问题,“敢问施主可曾亲眼所见所念之人身故?”
闻言,封衍握住扶栏的力道骤然重了几分,几日的思绪纷扰如翻云,他哑声道:“……他在我怀中溘然长逝。”
空了大师双手合十,淡声道,“人死如灯灭,枯骨一具,抔土坟茔,再无会期。”
“生者长哀,当有节时。执着一时,扰了往生者清静。”
送走空了大师之后,封衍坐在四面通亮的厅堂中,茫茫然看向了灰白的四方,许久,他才缓缓起身,在青越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远,落下萧疏落寞的残影。
一旁的褚逸心力交瘁,瘫坐在椅凳里,用力揉了揉酸软的眉心,吩咐让人煎药来,自己再开几个方子试试看,沈修竹则缓步走过来,焦急问道:“褚逸,依你看,载之的眼睛何时会好?”
饶是褚逸,治疗这么多年了,也不敢说有什么把握,沉思道:“他这回不一样,沉疴难起,又是急火攻心,是心病,如何能医?我只能勉力一试。”
他自嘲一笑,“若真论良医神方,倒不如祈求诸天神佛,让江扶舟从棺材里出来见他一面。”
无稽之谈让沈修竹顿了一下,无奈扶额,“你也信这种鬼话,子不语怪力乱神。”
想到了封衍正在查当年北境的事,他屈指敲了敲膝骨,“江礼致还在府中修养,谢将时也回京了,当年的事还没结果,他不会那么轻易放手。”
褚逸提着药箱起来,“但愿吧。星眠送到小郡王那里几日了,你趁早派人接回来,多少能让他宽慰些,心有所牵,不至于另寻他路。”——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少,给大家道歉,手上有点卡卡的,让我再看下怎么捋后面的情节哈。《 》
75-80
第76章
碧空如洗, 澄净阔远的天际疏云漫卷,高檐兽角的一处,昨夜雨珠滴落,无声无息坠在长阶上。
秋风扫落叶, 飘飘摇似轻舟, 让徐方谨晃了神, 直到封竹西用手肘悄悄捅了捅他,他才惊觉关匡愚和陆云袖都在看他,立刻回过神来, 唤了句师父和师姐。
见他神思不属,关匡愚轻咳了两声, 端起了一杯热茶来喝, “慕怀, 可是这几日累了。也对,你和小郡王刚从河南回来, 就又要掺和京察的事,是伤神些。”
徐方谨微抿唇, 思绪定了些,这几日他在延平郡王府看到了星眠,旁敲侧击下知道封衍染病了,但怀王府的人口风太紧,什么都问不出来。他昨日辗转反侧, 久久未睡, 便总想起这件事来。听封竹西说封衍前几年去西南平叛,患了眼疾,这几年时好时坏,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关匡愚看他眉宇里似有忧愁, 缓声道:“你们二人虽资历尚浅,但今年科举舞弊和河南赈灾两事里都出了风头。顾慎之看中了你们的胆气脾性,这才在此次京察中让慕怀参务。且你师姐马上调任吏部,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徐方谨从河南回来之后,同封竹西向朝里交付了各项政事,还没歇息几日,就接了吏部的调令,去未名府做了推官,专理刑名。
这一调令让不少人侧目,盖因升迁的径路颇为显眼。本来他未中进士,要么就入学府任教职,要么到偏远之地做知县或县丞,而如今他没有科名却擢选上了京府里的推官,容易遭人非议。
官场里讲究出身和论资排辈,进士出身是科举正途,官路会坦顺些,若入了翰林院,前途的起点则会更高些。而举人出身一般外放府州县佐贰官,升迁机会少,滞留时间长,大多一生仕途较好的终点就是外省的知府。
而徐方谨去了京都未名府,此处遍地都是进士出身的官员,自然会对他这个异类另眼相待,加之封竹西时常来找他,背后风言风语不断,还谈起了他在刑部历事时与秦王有过往来,说他攀龙附凤,为了仕途不择手段,因此多有排挤。
徐方谨是昨日才知道顾慎之向未名府借调他去理京察一事。本来京察辅查官员只牵涉到吏部、都察院和吏科,如今他莫名牵扯其中,现又听说连陆云袖也升任了吏部,可见陛下钦点主持京察的顾慎之所谋甚远。
封竹西没见识过,只从往年卷宗中里知道京察关涉甚大,犹疑道:“顾慎之初入内阁就被钦点主持京察一事,而没有选内阁里资质较深的谢道南和金知贤,许是在思虑首辅一事。”
关匡愚诧异地看了封竹西一眼,原在他看来,封竹西昔日玩乐度日,不太正经,谁曾想经历了这两年的历练,他对于官场之事已有了自己的见解。
“殿下和慕怀只管做好手头的上的事,其他的事尽量不要去理会。”关匡愚捋着胡须提点他们,“官场的是非纷扰都是一团乱麻,谁是谁的门生,谁是谁的故旧,剪不断理还乱。”
“所幸今年我就该退了,回乡享享清福。慕怀之前跟知微一起办过案,也算熟悉,老夫致仕后也可放心些。”
从后头提着几个油纸包糕点的关老夫人听到这话啧啧两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老头子早几年就说要退了,熬到这个年岁了,七老八十了,骨头都要断了。”
关老妇人哐当的一声提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徐方谨上前去替她帮扶分几袋糕饼,师娘是江南人,手又巧,每回他们上门与关匡愚议事都能收到她亲手做的点心。
陆云袖正在埋头看往年有关京察的卷宗,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笑了,“师娘您放心,今年我保准看着师父老老实实致仕。到时候您二老回乡养老,也叫修明好生照料。”
提到那个不孝子关修明,关匡愚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道:“老夫还指望关修明那小子,整日游手好闲,文不成武不就,临了临了也不知道可以靠着谁。”
关匡愚和其妻子鹣鲽情深,早点外放时有过几个孩子,但在治理水患和府州治乱中都不幸夭折了,年近半百才有了独子关修明。关老夫人尤其疼爱这个孩子,自幼捧在手心里哄着疼着,生怕磕了碰了,这才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关修明自幼不喜读书,也不愿习武,好高骛远,成天和一些纨绔子弟玩闹在一起,关匡愚脾性刚直,座下门生无数,也拿这个独子没有任何办法,只盼着致仕后能压着关修明回乡里,看着他读书习字,盼着他能踏实些。
闻言,徐方谨和封竹西对视了一眼,往年关修明是跟着封竹西几个膏腴子弟一起吃喝玩乐的,自从封竹西收心开始理事之后,甚少同那些酒肉朋友再见面了,就剩一个许宣季还有往来,所以关修明近来如何了,他们也不知情。但依照关匡愚所说,估计没什么变化。
关匡愚当年做过河南道监察御史,经手过两任京察,他拿纸笔给他们几人认真说了些其中的门道,提点了几句,眼见天色渐晚,就让他们都先回去。
兴化寺大街的街口,徐方谨和封竹西结伴走出了关府,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并肩而行。封竹西睇他一眼,见他提着糕点的手一直紧绷着,想起他今日的心神不定,低声问他:“星眠还没搭理你?”
徐方谨的脚步稍顿了一下,眸色暗淡了些,苦笑道:“他还是不跟我说话,这几日我去见他,他都赌气不肯理我。”
封竹西不知那日星眠听到了什么,只当他是闹小孩子脾气,自顾自地拍了拍徐方谨的肩膀,劝道:“星眠孩子心性,你多哄哄他就成了。说起来我还羡慕你呢,你们俩投缘,一见就亲近,换做旁人,他都是不肯搭理的。”
徐方谨的唇角微微下拉,沉闷道:“但愿如此。”
忽而封竹西的脚步顿住,在后头的徐方谨险些撞在他身上,还好及时定住身形,接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不由得也沉了几分。
封竹西火速扯过了徐方谨,拉他到一旁去,“慕怀,你看那人是不是关修明。”
只见在巷口里,关修明正在和一个人拉拉扯扯,脸上的表情也难看,说没几句话就要推搡起来,夜色隐秘之处,也甚少有人看向那一处。
两人躲在一处看了一会,就看到关修明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了一只金钗,神色慌张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着急忙慌地塞给了对方,那人咧着牙,对着金钗咬了一口,才勉强没再拉扯关修明。
徐方谨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那金钗是师娘去年带在头上的,也不知师娘知不知道这件事,思及此,他眉心稍拧。
封竹西慢慢摩挲着下颌,“慕怀,你说关修明是怎么回事?我让人去查查吧。”
“我认得那人,曾经在赌坊里见过,关修明或许是在外头欠了些债,要偷家中的财货去变卖。师父一直在养病,师娘也忙着照料他,这才被他钻了空子。”
徐方谨定定看向了关修明,看到他眼中挣扎的红血丝,两颊消瘦了些,这样的神情他在赌坊里见过太多次,分明是赌徒赌上瘾,心智迷失的样子,如此想来,心中不免多了些忧虑。
“师娘素来疼爱关修明,不过是些首饰,家丑不可外扬。我同师姐先通个气,然后再暗地里查一下他做了什么。”
听到这样说,封竹西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再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关修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疲累地打了个哈欠,“那我先走了,近来事好多,先生还给我留了课业。他近来一直呆在怀王府,每天都在问我的课业。”
目送着封竹西离去,徐方谨这才缓缓往国子监的方向走,忽而想起了星眠和封衍,步子又慢了些,失神的眼中倒映着沿途的街灯的,略过些落寞。
***
兵部值房里,贺逢年正在看北境的战报,髹朱漆书案上摆放了紧急的军报,他抬笔飞快在纸上写了些思绪,自从他在内阁加了殿衔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加之近来京察,边境的粮草补给,军备修缮,修筑墩台壕堑,都要事事过问。
下属快步走了进来,通报了一声,“大人,谢将军到了。”
贺逢年的笔墨微顿,谢将时从北境回京,去吏部述职后,理应来兵部同他商议边防,不过谢将时拖了好几日,听闻在京都酒楼里跟下属吃喝玩乐了个遍,今日姗姗而来,明眼人一见就知道,他在跟贺逢年对着干。
他们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谢将时年轻气盛,他年长他几岁,从不跟他计较。但谢将时脾气倔强,心高气傲,见不得谢道南偏袒得意门生,瞒着家里人从了军,奔赴北境,这些年来名气愈胜。
贺逢年搁下笔来,揉捏了一下酸软的额心,还不等他唤人进来,谢将时就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大喇喇地坐了下来,接过了侍从递上的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丝毫没有将贺逢年放在眼里。
武将多少都有自己的脾性,贺逢年自己也是武将出身,后来科举及第做了文官,知晓行军之人的气性。且谢将时是谢道南的幼子,他不想跟人对上,让谢道南难做。本来他在内阁里升了一步后,就有风言风语传出他要将恩师取而代之,若是再起争执,平白让旁人看了笑话。
故而对于谢将时的冒犯,贺逢年没有理会,而是抽调出他平日里记录的纸册,用笔在一处勾画了一笔,面无表情地道:“边防军粮长途运送,谢将军想必有所耳闻。兵部和五府集议后,提出自京都至海和关立十二堡,每堡屯军士千人,各具运车。如若运车猝难办集,量给官驴运去。”
说起了大事,谢将时直起身来,在心里细细算来,沉声道:“一运三日,则运粮两千石,六十日可运四万石。”
见他还算上心,贺逢年的面色缓和了些,“谢将军所提的夜不收月粮一事,兵部商议后决定加粮饷从每月六斗到一石。”
谢将时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行礼,“末将替兵士谢过贺大人。”
边境建设了瞭望塔和哨所观测北境的动向,此外还组建了夜不收,他们常出绝境穷边,打探敌情,昼伏夜出,跋涉艰苦,但月粮只有六斗,故谢将时上奏朝廷请求赠拨其俸禄。
贺逢年淡淡抬手,“谢将军多礼了,贺某职所当为,请坐。”
谢将时却不是个坐得住的主,这些年他一直在北境,对当年江扶舟的事耿耿于怀,但无召不得入京,多封问询的信石沉大海,再有消息便是听闻江扶舟殒殁了。
他鹰眼忽而抬起,目光灼然,看向贺逢年的眼神多了些沉暗,“贺大人,谢某观你也不是什么刻薄寡恩之人,有一件事沉积已久,想请你解答。”
“建宁四年北境敌袭三关失守,是积玉拼死才抵住了攻势,夺回镇夷关,出生入死披肝沥胆,身受重伤,若说他通敌叛国,我是绝不肯信的。”
贺逢年脸色淡漠,翻过一页奏报,不咸不淡道:“若问旧案,请谢将军请旨,而后去刑部和都察院调阅卷宗,届时再来兵部问询也不迟。”
“啪——”谢将时重重的一掌拍在了书案上,声如洪雷,力道之重,惊起纸业翻飞,内外一静。
贺逢年掀起眼帘看他,冷声道:“谢将时,你要大闹兵部吗?”
谢将时的声音扬了起来,斜飞的眼眉冷峻,厉声道:“贺逢年,你明知道积玉不可能叛国,当年之事颇多疑点,仔细查看一番便知,可当年兵部查都不查了,直接听信了那些所谓的罪证,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他眉眼深厉,平薄的唇似利刃出鞘,骤然峻刻的神色凛若冰霜。
贺逢年深深看了他一眼,缓声道:“罪证皆在,你若要查没人拦着你,但我劝你一句,旧事错综迷离,总归不是你我能翻动得了的,为老师百年计,望你慎重行事。”
谢将时眼中滚过浓重的失望和怒火,“贺大人,你也曾沙场征战,应知枯骨黄沙,戎马关山,尺寸功难得。积玉多年征战,浴血奋战,舍生忘死,不料一朝身败,满门覆灭,有何公道?”
良久的沉默弥散在此间,秋风乍起,只余窗外树影婆娑,簌簌作响。
贺逢年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谢将军驰骋沙场,应知边地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当年北境遇袭军情紧急,朝野动荡,四夷纷扰,若不及时平叛,国朝不稳。江扶舟的事人证物证俱在,群情激愤,押解进京后是饮毒酒自尽,他无一字一句替自己辩解。兵部所做,要为朝廷大局计,为黎庶苍生谋。”
且当年陛下圣心所在,应尽早平北境边事,稳定局势,治平安乱,当时江扶舟已亡故,江府覆亡,再起纷扰于国并无益处。
谢将时冷笑,拍案的手倏而捏紧“当年北境边将贪腐枉法,克扣兵士粮草,敌袭预报疏于防范,作战守备不力,致使蛮夷长驱而入,而积玉冒死血战,最后却身败名裂。你们这些文官口中的天下苍生,不过是些纸墨文章,断人生死。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顾慎之前来兵部与贺逢年商议京察一事,刚一走进来就听到了谢将时最后的一句,不由得顿下了脚步,深邃的眸光遥遥落在了里头。
而跟在后面的徐方谨指尖倏而扎入掌心,静静垂落眼眸来,掩下心中起伏不定的思绪,乍逢故人,非时非地。
屋内,贺逢年压下了几分翻涌的气血,“谢将时,你与江扶舟是出生入死的同袍,你我立场不同,不相为谋,贺某再说一遍,若要翻案再查当年一事,请你面呈陛下请圣旨。请恕贺某不相送。”
谢将时气性上来,冷笑一声,拂袖而起,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当年之事,我谢将时一定会去查。”
贺逢年看向他愤然离去的背影,眉心蹙起,眼底落了几分无奈。
谢将时踏出这个门后便压下了满身的戾气,只是眉眼里的冷厉尚未褪去,给人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顾慎之抬步走进去,彼此不相熟,不过打了一个照面,谢将时也做了下表面功夫。
只是当身后跟着的徐方谨走来,他忽而眼神凝住,“等一下。”
两人齐齐定住,顾慎之往前一步,挡在了徐方谨的面前,淡声道:“谢将军,不知有何要事?”
谢将时半眯着眼眸,在灼热的天光里仔细打量了一下徐方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异样和熟悉,稍稍别过头去看,“顾大人,我无事找你。只是看你身后这位大人有些眼熟,不知我们是否见过?”
顾慎之这才让过身来,也看向了一直沉默寡言的徐方谨。
徐方谨身躯微怔,缓步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在下徐方谨,未曾见过谢将军,许是将军记错了。”
谢将时幽深的视线落在徐方谨身上许久,久到顾慎之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拱手还礼,“多有唐突,望徐大人海涵,只是与大人一见如故,日后若有相见之机,还请徐大人赏脸。”
徐方谨垂下眸光,“一定。”——
作者有话说:文中关于北境一些边防来自《长城之外:北境与大明边防》
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饮马长城窟行》汉·陈琳
第二卷的下本个单元重点是在往事的揭露+掉马,基本都会跟往事有些关系
第77章
兵部值房内, 贺逢年刚和谢将时打了话语机锋,正是心神俱疲之时,但看到顾慎之走进来议事,他还是款款起身相迎。
两人同在内阁, 往来都客气些, 且因王士净的关系旧日里有交情, 并无外界相传他们不和的芥蒂。寒暄一番之后,顾慎之和贺逢年就此次京察的访单和议程谈论了起来。
徐方谨守在一旁,默默听两位阁臣议事, 暗记在心里,毕竟甚少有这种机遇。
言语交谈间便可知晓两人不同的行事风格, 贺逢年做事刚强冷硬些, 果决毅然, 面对一些事的看法一针见血,不喜迂回, 这或许与他早年从军的经历有关。而顾慎之如沉渊静水,思虑周全缜密, 细致入微,难怪他能成为以倔驴子著称的王士净的门生。
两人不和的传言由来已久,不过是因着早年的一件旧事,贺逢年还在都察院的时候,曾当庭指责过顾慎之办案时的疏漏之处, 让顾慎之被罚了六个月的俸禄, 王士净护短,为着这事与贺逢年吵过一架,让人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
意见不合之时,两人也时常当众起争执, 所以外人看来,他们在官场上不对付,舌枪唇剑,互不相让。且顾慎之的仕途坎坷些,一直被压着不得出头。而贺逢年弃武从文,又是谢道南的高徒,年纪轻轻便入了阁,青云直上,自然会被拿来比较。
不过徐方谨知道两人对事不对人,不是斤斤计较的主。据他所知,顾慎之家境贫寒,被罚俸六个月后生计维艰,甚至在京都里要换个小一点的宅院居住。还是贺逢年私底下托人买了顾慎之的画,才度过几个月。
不过两刻钟,顾慎之和贺逢年就议完了京察的事,这才将目光转向了在一旁等候已久的徐方谨。
贺逢年是第一次见徐方谨,适才也听到了谢将时在门外时的对谈,不经意打量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似锋刃寒霜一般,“徐大人看着沉稳些,不似初入官场。”
顾慎之缓缓呷了一口热茶,“慕怀在刑部历事,又随小郡王办过科举舞弊案,今年河南赈灾也持重稳健。这几日他跟着我在吏部,做事严谨谦和,品性端直,良才朴玉。”
听到这话,贺逢年微顿,有些玩味地看向了顾慎之,“伯台,鲜少见你这般夸人。不过你此番前来,想必不止为了京察吧。”
徐方谨谦恭地往前走了一步,俯身行礼后将怀中的信放在了顾慎之和贺逢年面前的紫檀平角案桌上,“顾大人,贺大人,这是下官这些时日去查的关于王大人生前的行踪。”
徐方谨自然不会因为顾慎之一句夸赞就自命不凡,顾慎之所见有贤才良能之人不知凡几,能看上徐方谨不过是因为他同王慎如在河南赈灾时有交情,又是关匡愚的弟子,且与封竹西是莫逆之交,私下探查一些事情得用些。
贺逢年眉峰紧锁,拆开了那封密信,一目十行,没再看徐方谨,反而看向了身旁的顾慎之,“伯台,你不是都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样。王大人就是劳过度,一时急火攻心,暴病猝死。”
顾慎之唇角平直,沉声道:“郎中让先师戒酒,因他肝火旺盛,急躁易怒。但他临走前一直有在饮酒。此计无声无息,旷日持久,乍闻独子遇难,呕血而亡。”
指尖微顿,贺逢年垂眼看向了纸上的酒肆,“酒中既无毒,便是人各有命。伯台节哀。”
闻言,顾慎之眼中略过了几分冷意,“老师生前在查江怀瑾的事,我疑他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这才招来了祸患。”
一日之中再次听到江家,贺逢年沉下气来,将纸页扣在了案上,忽而笑了,“顾大人,你和谢将时不会是商量好了,前后脚来问贺某。贺某刚被谢将军骂一句刻薄寡恩,怎么,你也想骂我解解气。”
听闻适才谢将时也为此时而来,顾慎之淡漠的眸光落在了贺逢年的身上,“贺大人见谅,先师不能白死,顾某不为难你,若你无言以对,我即可就走,你当我没来过。”
徐方谨不动声色地覷了顾慎之一眼,心中稍顿了一下。
贺逢年沉默了许久才抬笔拿过纸笔来,在案上写了几行字,铁画银钩,骨力深健,“若是谢将时,我不会给他,他激愤慨然,忿忿不平,怕是会惹出祸事来。当年之事,我也知之甚少,只能帮你到这里,你顺着这个看看有没有线索。”
“不过,当年江扶舟的亲笔书信我亲眼见过,若不是他亲笔所写,那撰笔之人书道的造诣就极深,且十分熟悉江扶舟。”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心骤然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莫过了心头,生成些错惘的茫然,给纷杂的思绪再打上个结来。
贺逢年缓缓站了起来,背手而立,幽深的目光望向了六角楹窗上,意味深长道:“伯台,你我久历官场,对一些事应该心中有数。沉冤也好,屈枉也罢,若在不可逆的洪流里翻滚,终究会湮没在尘土里。太过执着,于你无益。”
顾慎之拿着纸张的手倏而一晃,风干后翻折来放在怀中,凉薄地看了他一眼,“多谢贺大人指教,人生一世,各有各的活法,正如你所说,人各有命,出了这个门,我们便只是同僚,生死无关。”
贺逢年没有再看他,而是叹了一口气,“谢将时性情急躁,还望伯台兄照看一二。”
掀过帘布,冷风刮面,顾慎之和徐方谨迈出了值房,一前一后走在了游廊里,在拐角之处,顾慎之忽而道:“慕怀,你可知贺逢年所说那句不可逆的洪流是何意?”
徐方谨沉吟片刻才道:“江水滔滔,一去不还,大势所趋,人力所无法挽回。”
“我们如今的所见所闻最终或许只是得到一个结果,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有时知道真相,只会让人怀着苦痛度日。”顾慎之停下脚步来。
“慕怀,我不知道你为何要与慎如一同插手江家的事,我也不会过问,只是你真的想好了吗?”
说实话,徐方谨走到今时今日是有些迷茫的,经历了那么多事,分析了种种前因,再回想了许多往事,便知道当年他的死是必定的。北境战乱要平,人心要安定,且圣心决意草草了过,那便是不见天幕的沉黑。
走到最后,得知了真相,又能如何呢?知晓了过往的事,他会好过吗?
徐方谨蓦然抬眼看顾慎之,肺腑里生出些无知无畏的胆气,“慕怀不知,但慕怀想清醒地活着,浑噩度日,非我所愿。”
顾慎之倏而轻笑,“我总算知晓为何小郡王与你是知交了,若他还在……或许你们会成为知己好友。”
徐方谨垂下眼来,没问顾慎之那个他是谁。
走过游廊,与他们一起来的周正麟正在候着,兵部的官员听闻他近来要成婚了,便道贺了几声。
见顾慎之走来,周正麟连忙跟身旁的人摆手,恭敬地上前来见礼,“顾大人。”
顾慎之也听闻了周正麟成婚的消息,也跟着道了几声喜,徐方谨沉默着跟在了后面。周正麟终于是成婚了,他是该恭贺他。虽不知他为何今日才成亲,但他和江沅芷的那段青梅竹马情谊早该有个终笔了。
走出了兵部,顾慎之还要去刑部,交代了一些事之后就让他们两个先回吏部处理一些琐事。
街巷里繁华,小摊贩吆喝的声音传过巷陌,热闹非凡,酒楼上歌舞升平,彩旗招摇,徐方谨和周正麟一路无话,都默契地没有提到适才的祝贺。
周正麟是江怀瑾的门生,家贫但刻苦勤勉,在江家进学,为人清风亮节,持正不挠,学业上博通经籍,进士及第,年少时与江沅芷相识相识,并在她及笄之年定下了婚约。
后来江家出事,周正麟曾想过先让江沅芷入门,至少避过劫难,毕竟陛下没有下令株连,外嫁女不牵扯其中。但在寡母以死相逼下,他最终没能如约将江沅芷娶进门。
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徐方谨从来没有怪过周正麟,只是有时看到江沅芷在萧家那么痛苦,会想到若是她如愿嫁给了周正麟,或许会欢喜些。但木已成舟,萧则名不顾性命救了江沅芷,足以见情深义重,只能道声造化弄人。
徐方谨本以为周正则与他不相熟,无话可说,谁知他走过街巷后突然说一句,“我其实不想成婚。”
周正麟这几日与徐方谨共事,知晓他品性,又似是心事埋藏在心里许久,找不到人诉说,“徐大人,我有一心仪之人,她蕙心纨质,淑静婉曼,我们自幼相识,定下婚约,后来她家横遭劫难,不得已嫁给了旁人。”
闻言,徐方谨的心乍然提了起来,劝道:“周大人,覆水难收,合该各自安好,你既已决定成婚,就该斩断前尘往事,不再回头。”
自从在寡母的逼迫下定下婚期,周正麟听着旁人的贺喜非但没有半分喜意,还觉得苦痛缠身,煎熬难耐,时常午夜之时想起往日种种,再醒来失魂落魄。
“谈何容易,苦海无边,似无尽头。”周正麟眼中沉了几分挣扎和煎熬,连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忽而他抬眼,在人群中似是看到何人,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年年。”
徐方谨吓得三魂出窍,抬头的功夫就看到了江沅芷和萧则名正朝这边走过来,周正麟的这一声无疑是一道惊雷,让几人同时看了过来。
萧则名前几日就苦心哀求母亲让他带江沅芷出来走走,今日才得到首肯。江沅芷病了许久,迟迟不见好,郎中说她心气郁结,要多走动,放宽心来。
他才想今日陪着江沅芷出来散散心,看看外边的风景,有利于她养病,谁知刚拐个弯的功夫就看到了周正麟,心中的那股别扭劲拧紧了,不自觉就想往旁处走。但谁能料想到周正麟张口就唤出了江沅芷的小名。
萧则名冷下脸来,眼神幽清,扶住江沅芷的力道重了几分,在见到周正麟身旁的徐方谨才勉强挤出些和缓来。
江沅芷尚在病重,不得吹风,便带了一个素白的帷帽,乍然听到了周正麟的声音,她身形一颤,稍稍退后了一步来,垂首不语。
萧则名拱手对着徐方谨见礼,“徐兄,许久未见了,听闻你近来高升了,前途无量。还没多谢你让延平郡王请来的御医给内子问诊,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日子当面道谢,没曾想今日遇上了。”
“萧兄多礼了,慕怀不过尽些绵薄之力,还望萧少夫人早日康复。”
周正麟不知是不是抽风了,青天白日生出了些梦魇,竟直直盯着江沅芷看,失神之时又唤了一声:“年……”
徐方谨当机立断狠狠踩了一脚周正麟,这才让他清醒过来,趁着几人脸色惊变的功夫,面不改色道:“年来又一年,岁岁好光景。”
萧则名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正麟,“周大人志得意满,且仕途坦顺,自是光景甚好。听闻周大人马上要成婚了,先行恭贺。”
说完就揽过江沅芷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周正麟则怔然在原地,望着江沅芷的的背影久久出神,直到对上徐方谨平静淡漠的眼神,他才回过神来。
周正麟心灰意冷,吹过冷风来才道:“多谢徐大人。”
“周大人若是为了萧少夫人好,日后最好再也不见,徒增烦忧,适才的举动实在不妥。侯爵之家,后宅幽深,风言风语愁杀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正麟的脸色骤然难看了几分,再抬眼就发现徐方谨也拂袖而走。
人来人往的街市里,只留下他一人魂不守舍,黯然神伤。
***
静夜幽深,殿外的竹叶随风沙沙作响,一寸寸的寒凉拂过了人的面容,对着门廊下的通明的灯笼,徐方谨的思绪杂乱,凉意顺着衣襟钻入了后颈里。
身旁的封竹西则是满脸郁气,焦躁的步子来回踱过,愤愤不平道:“青越,怎么大的事你怎么没人同我说,难怪四叔不肯见我,怀王府上上下下的口风可太紧了,连我都瞒着。”
青然抿唇,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主子下了死命令,不能对小郡王说。
正当青越为难的时候,青染从殿内走了出来,“小郡王,徐大人,主子请你们进去。”
听到这一句,封竹西也顾不上什么了,抬起步子就往里飞奔而去,而身后的徐方谨则步子慢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青染看他的眼神多了分诡异,只是很快的一眼,但被他一下捕捉到了。
未散的药气弥散在殿内,黄花梨荷式六足香几上摆放着一盏琉璃玉柱掌扇灯,光影流转,照得一隅透亮,绿釉狻猊香炉里冉冉升起的轻烟在灯下朦胧。
徐方谨不敢打扰封竹西和封衍叙话,只敢接着探病的由头前来看封衍一眼。乍闻他失明,他失神之际打碎了一只白玉茶盏,刮破手指了都不知,一道血痕在他反复摩挲间裂皮撕破,总不见好。
趁着青染上茶的功夫,徐方谨才在烟雾里远远看到了封衍消瘦的身影,心间里的酸楚和凄苦遽然翻搅在了一起,垂眸掩下了那倏而起伏不定的心绪,指尖烫个滚热,红了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忽然传来了封衍的声音,“你上前来。”
徐方谨身躯猛地一震,才发现不知何时封竹西已经被支走了,殿内只剩下了他和封衍两人相对,空寂的一方天地内,落针可闻,呼吸都仿若有声。
“要本王亲自去请你吗?”封衍声音清冷,眉峰冷冽,面容清隽肃冷。
徐方谨僵直的身体这才有了动静,他缓步上前去,“慕怀不敢。”
“再上前来。”
压迫感兜头而来,徐方谨不明所以,但心里想见他眼睛情况如何的念想驱使他再往前走了几步,仍是没听到回音,他只能硬着头皮再靠近些。
“扶本王起来。”封衍这一声让徐方谨楞在原地,他不禁问:“殿下……”
徐方谨走上重阶,药气萦绕中,他在眸光转动间将克制的视线落在了封衍身上,动作轻柔撑起他的肩骨,让他能够借力起身,“殿下的眼睛……”
忽而封衍攥住了徐方谨的手腕,他毫不设防,直接跌坐在床榻旁,轰然的一声让人心头一惊,惶悚不安。
不过几息的功夫,封衍就松开了用力的指节,直截了当道:“你习过武,受过重伤。”
徐方谨当即退过一步来,指节泛着青白,“慕怀失礼了。”
他不知封衍为何有此一问,眼睫轻颤,轻声道:“自幼习过武,会些拳脚功夫,家道中落后被追债的人殴打过,卧床躺了几月。”
说的都是实话,若是封衍去查,也都能查到。但今夜的封衍莫名让人害怕,失明之后却像是开了双锐利的天眼,叫人无所遁形。
“诏狱那日,简知许得到消息后为何带了你去,连平章都被关在宫里不知星眠的消息。”
徐方谨的心沉了一下,“那晚我正在与简大人议事,是我提议让简大人带我去诏狱,或许能帮上忙。”
封衍冷厉的气息如有实质,话语平淡却犹如惊涛骇浪,一浪接过一浪,丝毫不让人喘息,明明他看不见,但徐方谨却觉得自己被他审慎地盯上了。
“江礼致在怀王府上,他同本王说想跟着你。”
“慕怀——”
话还未落,就被封衍冷声打断,“你出去吧。”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里,徐方谨所有的解释都像是一场无形的审问,而封衍,甚至都不用正眼看他,手心里倏然捏了一把冷汗,脊骨里鞭策着深冷的寒意。
徐方谨脚步虚浮,只觉如芒在背,心如刀刺,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将刚才的情形过了一遍,包括封衍的每一寸神情。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挺直腰身徐徐往外走去,或许封衍也在等,等他乍然惊慌露出慌乱来,现在来看,封衍许是怀疑他身份了。
殿内再次静寂了下来,封衍阖上眼眸,闭目养神,将适才的对话再思虑过一遍,等到青染上前来说徐方谨的反应时,忽而冷笑,“他倒是心性坚定。”
全然失明后,许多事便不由自主浮现在眼前,从前一叶障目,现在倒多了几分通透。封衍单手支额,沉静的眸光略过些许的异样。
第78章
一日冷过一日, 秋冬之际的冰冷顺着刺骨的寒风吹进了窗内,掀起了纸页的边角,封竹西看着密密麻麻的字眼底发麻,只好支起窗来吹一会冷风, 让脑子清醒一下。
案桌上抱了一团油纸包着的糖炒栗子, 郑墨言一早买来开壳, 给封竹西和徐方谨一人拎了一袋带去,现在放在炭火上再烤一烤,那一股焦香味弥漫了出来。滋啦滋啦的烟火气顿时让屋内变得暖烘烘的。
徐方谨正在埋头誊抄和整理京察所需的访单和考语, 听到细微的声响后抬头看向了嘴里鼓鼓囊囊闲不下来的封竹西,不由得一笑, 伸手扔了一个板栗砸在了他头上, 只看到他呆呆回过神来, “慕怀,你干嘛。”
但看到徐方谨嘴角的笑意, 封竹西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不过好歹精神了一些, 他站起身来,松泛了一下浑身的筋骨,再不看看别处,他的眼睛要晕字了。
整个京察从筹备到结束至少需要五个月的时间,科道建言后, 九月开始, 大抵在翌年二月或三月结束。京察中四品及以上高官由陛下亲自考评,上疏自陈即可,而四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则由吏部负责考评。
访单名册的填写由吏部堂官托司官将六年内应考官员的名录登记在册,密托吏科都给事中和河南道掌道御史, 令其博采众闻后填写与应察官员相关的见闻,作为官员处置依据之一,然后回报堂官。
而考语是吏部咨札各衙门堂上掌印官对被察者做出评定,务要标明或贤或否,明注实绩的文书。访单和考语关涉到对官员奖惩迁转的处置,故而备受关注。
徐方谨和封竹西资历尚浅,只能在吏部历练做文书的活计,他们俩就凑在一起誊抄考语和访单,其他司官其他值房里处理政事,因着封竹西身份特殊,就单占一个房舍。
封竹西又掰了一个板栗出来,靠在案旁,身躯颀长,落下长影来,碎碎念道:“顾大人有逸群之才,刚正不阿,耿介无私,难怪陛下让他来主持京察。那个惹事盗匪不到三日就被查了出来,当真是解气。”
徐方谨认真细致翻过一页来,他知道封竹西说的是近来发生的一件大事。吏科给事中的七十高龄的老母突然身故,需按律丁忧,料理后事。但这不是一场意外,老夫人是在月黑风高的一个晚上被吓死的,一伙盗匪闯入了家中,朝其泼了一盆粪水,又对其言语威胁了一番,而后闻风远遁,不知所踪。
出了这件事后,吏部里人心惶惶,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阴险但有用,盗匪潜逃不知所踪,而幕后之人逍遥法外,还挤下了吏科给事中。
顾慎之沉着冷静,当即会同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人查案,又找锦衣卫指挥使宁遥白相助,不过一日这群盗匪就被抓住,牵扯出背后指使的人。
原来是从前与吏科给事中有过节的一个官员,不满其前年升任都察院,又担忧自己会在京察中遭到报复,所以想出了这么个阴损的招数。顾慎之请旨严正发落,以儆效尤。陛下降下处以极刑的旨意,这也让朝野内外知晓圣心所在。
封竹西净手之后又坐了下来,这回他坐到了徐方谨的身旁,将面前编订好的纸册放到了一边,随手拿起了摞成一叠的揭帖来看。
这一看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慕怀,你看,这些个匿名的揭帖里写的事还挺好笑的,什么刑部的哪个主事养了两个外室,被状告不修官体,亦或是哪个照磨从值房里顺了一叠纸带回家中。”
“每次京察都有这些揭帖,诬告诽谤全部都递了过来。有些太离谱的不用看,但有些还是需要细细甄别的。”徐方谨抽出几张纸来摆在封竹西的面前,“你看,这张《□□蓄谋已久疏》,就状告结党营私,毁坏朝纲。”
“还有这个《揭贪臣设谋布毒》,《险臣秽恶昭彰疏》,将私底下的那些阴私之事都揭露了出来。之前有一年京察吏部尚书还请过旨,意思是若是匿名揭帖吏部考评时一律不予采用。但还是止不住这种风气。”
封竹西仔细翻过来看,这些文官写得一手好文章,连告状都写得雍容文雅,末了还要加几句官话,表明自己不同流合污,为国为民的浩然正气。
这让封竹西见识到了不一样的官场,这几日接触到许多访单和考语,他才知为何需要誊抄和甄别,如若据实呈奏御前,有些状告简直不堪入目,文官骂起人来唾沫横飞,洋洋洒洒一长串,让人眼晕目眩。
现在封竹西已经不太能直视一些官员了,一想到状告里还有写哪个官员偷了隔壁的母猪,哪个官员狎妓生子,他就不由得想出这些官员看似衣冠楚楚、正气凌然,实则不修私德的内里来。
话说到这里,封竹西也准备抬笔开始继续誊抄,但他转头的功夫就看到了徐方谨恍神,不禁问他:“慕怀,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事了?”
徐方谨眉心稍拧,抬手将眼前的揭帖叠好放在一旁来,“平章,你还记不记得前几日我们看到关修明一事,师姐查过后发现他欠了赌债,偷了家中的金银首饰去典卖。师父罚他跪了两日,这还是师母拦着,不然师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的。”
无缘无故徐方谨不会说到这一处来,封竹西抿唇,“你是怀疑这背后不会这么简单,或许还有别的隐情。”再联想到这些揭帖和检举的奏疏,他蹙眉顿笔,“会不会有人借此机会来攻讦关大人。”
“子弟私德不修,于师父倒不会有什么大碍,但若是其他事,就不得不防备了。”徐方谨屈指摩挲着指节上未愈的瓷片划痕,“我和师姐再下去查查看。”
封竹西默默点头,瞬间又觉得手里的这些揭帖和状告烫手了,之前当个笑话看,是他与朝中的官员不相熟,若换做他认识的人被诬告和陷害,说不出的寒凉和惶悚就涌了上来。
这样说来,封竹西便多了几分认真,将手中的访单再认真读了一遍。
读过一页来,他余光忽然看到了徐方谨指节上的伤口,不由得想起那日徐方谨失神摔了一件茶具,还不慎划破了手指,只草草包扎之后就陪他去见了封衍,思虑一瞬,那晚的端倪浮上心头来。
“慕怀,那晚在怀王府,你怎么没在殿内等我就先出去了。”
徐方谨的心蓦然定了一下,猝不及防想到了封衍那日的试探,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纸来,“怀王殿下养伤,我终归是外人,不便打扰,同殿下谈论了几句朝事之后就先退出去了。”
这话无懈可击,但封竹西在里间隐隐听到了物件摔打的声响,出来之后又看到了有些凌乱的案台,眼底沉了些异样,但他再抬眼之后就掩去情绪,打趣道:“不说你,就是我在殿内,被四叔考校功课也会手足无措。”
“真是苦了你了。”
徐方谨眼睫轻颤,手心里添了几道指尖的划痕。忽然觉得再在京都里待下去,他怕是会显露更多的痕迹,该回去和简知许想个对策来才是。现在暴露身份还不是时候,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若是出了纰漏,或许就前功尽弃了。
思虑过后,他落笔在纸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
夜色沉暗,灯火微弱,枝叶随风飘摇,投下斑驳的光影,无人经过的街巷显得分外沉寂。
王慎如在一僻静院落里与徐方谨碰上头,两人对视一眼之后,脚步都放轻了些,观测四周之后,推开了院子的后门,又遣人在外守着。
“慕怀,父亲他将这院落藏得可真严实,我废了许多功夫才顺藤摸瓜找到此地。”王慎如幽幽的眸光落在了灯火沉暗的屋内,话语中意味不明。
徐方谨想起王慎如与王士净父子因此事离心,不由得一叹,“道生,事已至此,总要探个究竟。”
轻叩门扉,屋内在桌前独坐的女子缓缓前来开门,一见到王慎如,她忽而一顿,沉默过几息后,她轻声道:“今晨接到了王公子的信,一直在此等着,两位请进吧。”
王慎如一早便让人送信过来,且让人等候回音,若是女子不想见他们两人,便可回绝。毕竟王士净曾经与此女子有交集,于情于理,他也不能唐突冒犯。
屋外灯光昏暗些,进屋后两人才发现女子白发轻挽,在烛火的照应下显得清雅沉静,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
“老身姓李,王公子,你前来想必是为了王大人的一事,听闻王大人染病离世,节哀。”李夫人拿起炉火里烧着的茶壶,替他们两人倒了杯热茶,茶香淡雅,弥漫期间,让人心神宁静。
王慎如沉下心来,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问道:“老夫人,晚生的确是为了家父的事前来,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晚生想知道您与我父亲是何关系?”
李夫人搁下茶盏来,“我与王大人不过几面之交,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受人所托,给我一个安身之所。王大人光明磊落,清廉正直,绝非苟且之人,莫要因我毁了王大人的清誉。”
心中的猜测终于落了地,王慎如心中骤然悲喜交加,苦痛难抑,却又不得不怨恨多年来一直不肯坦诚相待的王士净,他若是瞒着,想必有不想说的理由。
徐方谨的指节倏而扣紧泛白,显然是想到了王慎如跟他说过的话,哑声问她:“老夫人,那您认识江怀瑾吗?”
李夫人蓦然抬眼看向了徐方谨,“这位公子是……”
“我曾寄住江府,江怀瑾是我敬重的长辈。”
她面前的茶盏突然被她不慎碰倒,眉眼里多了分诧异,瓷片碎地的声响回荡在屋内,让三人纷纷都沉默了下来。
许久,李夫人才收敛了打量的视线,缓声道:“我幼时曾与江大人定过亲,我们住在同一个村落里,两小无猜。可后来乡里遭遇了洪水,天灾无情,从此辗转他地,不得而见。后来我流落到京都里行乞,突然有一日在巷口撞见了江大人,他那时已经飞黄腾达,还娶了平阳郡主,儿女双全。但他还是将我安置在了外头的宅子里,让我有了安身之所。”
徐方谨发怔了片刻,手脚不自觉发凉,低声道:“原来如此。”
王慎如眉头紧蹙,一时怅惋的思绪在心头蔓延开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久久不散。王士净暗中替江怀瑾筹谋,自他死后,又照管了他在外安置的李夫人,为了江怀瑾的名声,多年来不曾道出实情,父子俩性情又都刚正耿介,磋磨之下,谁都不肯想让。
直到两人走出门来,面色都沉了些深幽,一时无话可说。
月明星稀,徐方谨抬头望向高悬的皎月,“道生,造化无常,你也该放下心来。”
但王慎如却觉得徐方谨的神色不大对劲,恍惚中神色迷惘,许还在震惊当中。毕竟江怀瑾向来与平阳郡主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他曾在江府中寄住,想必也见过两人举案齐眉。
“慕怀,你——”
话音未落,突然一只飞箭破空而来,猎猎作响,直直射在了他们面前,惊得两人立即防备了起来。徐方谨当即拿出了皂靴侧边藏着匕首,冷厉的眸光扫向了箭羽来的方向。
再凝神看,发现几个黑衣人站在了房檐屋顶处,似风飞过,燕雀盈走,继而侧过身来又是一箭飞射而来,徐方谨一把用力推开王慎如,翻滚过身来,掀起了灰尘,他的心遽而重重一跳,呼吸猛地急促。
“——噼呲。”
刀光剑影之声从高处传来,徐方谨抬眼就看见早前在河南跟着自己和封竹西的几个暗卫飞身出来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一时寒芒毕露,剑光凛冽,往来间刀影晃眼,脚步飞快,几块瓦片随着错乱的身形掉落,噼啪砸在了院落里,。
徐方谨倏而起身,步子飞快,往里屋走去,推门而入却见人去楼空,刚才和他们说话的李夫人已经无影无踪了,唯有一星烛火仍然亮着,好似青烟幻梦。
心中不可名状的诡异感再次袭上心头,但来不及多想,徐方谨快步踏出门外,想要去看看王慎如的情况。
刚踏出屋门,就看到了院门口站着的宋明川,两人隔着灯火遥遥相望,他的脚步乍然停顿了下来,身躯定了一瞬。
而此时王慎如也快步走了过来,着急地看了一下他,忙问他:“慕怀,你可有事?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无事。”
徐方谨掀起眼帘,屋檐上的黑衣人和暗卫已经消失,来去如风,他也不知个中详情。但混沌中,他能隐隐察觉到,今日他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更确切来说,或许是有人故意要引他们来这里。
自从封铭死后,他就一直在思索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摆布,而他的目的是什么,可接踵而来的事情又一步步往当年的事上指引,这位故人,究竟是敌是友?
事已至此,这个院落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徐方谨和王慎如往院门口走去,不可避免地正面碰上了宋明川,而对于宋明川的到来,更是令人匪夷所思,都不禁让他怀疑,今日之事是否与他有关。
但抬眼对上了宋明川极其复杂交错的眼神,徐方谨又有些拿不准了,手心里攥出一把汗来,不动声色地将匕首藏了起来。
“宋大人,不知有何事?”
王慎如古怪地看向了宋明川,又扭头看了看徐方谨,诡异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过两圈,淡声道:“宋大人,我们前脚遭遇了刺杀,后脚你就赶来,这不免过于巧合了……”
他话还没说完,宋明川就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冷笑一声,“你们被人跟踪都不知道,还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会面,真是嫌命太长了。”
这话的风格和语气非常宋明川,王慎如莫名被刺一下,本就刚从惊魂动魄的刺杀中定下来,转头就被人冷嘲热讽,心下添了几分的不快。
但他眸光一凝,很快看到了宋明川身上带着的佩剑,忽而想到了他刚刚持剑闯进来,面色冷峻,又话里道出了跟他们已久,不像是有过节,而像是来保护他们的。
思及此,脑海中惊然闪过了宋明川看徐方谨的眼神,冥冥之中似是有隐情,王慎如当即退后几步来,“宋大人,你与慕怀或许有话要谈,我就先不打扰了。”
他说完就走到一旁去了,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听不到两人的谈话。
灯火寂静中,幽暗的夜色里,唯有平稳的呼吸仿若有声。
“宋大人……”
“我字琼羽。”
徐方谨眼中略过了一丝的诧异,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就被压了下去,一颗心紧接着又悬了起来,“宋大人,你有事寻下官吗?”
宋明川不语,只是深邃冷然的目光落在了徐方谨的脸上,似是透过皮肉将他整个人都看透,让勉强镇定下来的徐方谨只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手脚不得动弹。
“你当日在刑部照磨所查阅的案卷不止是烧杀案,还有其他卷宗对吗?”宋明川抱臂,深重的压迫感袭来,说出的每个字都带上了寒意。
“你在查江家的案子,何故?”
徐方谨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一事,都能被宋明川挖出来,也悚然于他的侦察力,思虑千回百转不过一瞬,“是,我曾寄住江府,与江家人有故交,与小郡王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了当年之事的端倪,所以想探个究竟。”
不知为何,他觉着宋明川的眼神又冷了几分,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宋大人想必也是为此事而来,慕怀定知无不尽。”
“不必,日后你若出门,多加小心。”宋明川深深看了他一眼,“往事错综复杂,不要惹祸上身。”
似是想到了刚才在院内的暗卫,他唇边忽而勾起一抹讥意,“也对,有人会护着你。”
说罢,他遽而转身离去,灯火幽暗里,他的影子不断被拉长,萧索落拓。
一时心中空落落的,这让徐方谨恍惚中想起了二月初五他生辰那日,宋明川抱着几支桃花默然走过长街,也是这般。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方谨觉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脑子里一团乱麻,纠缠不清。封衍目不视物,却不知为何盯上了他,宋明川是刑官出身,专理刑名,洞察世事,现在也让人捉摸不透。
夜凉如水,他背脊倏然汗湿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
1.明天十月最后一天啦,摸摸我九月和十月的全勤(星星眼)
2、最近沉迷看小说,对码字总是很懈怠(我有罪)
3、这周没榜单啦,估计没有新的读者了,被关小黑屋的一周,慢慢熬吧(哭哭)
4、加油码字,加油码字!
第79章
落日寒烟飘蒙, 映着远山的缥缈青翠,薄暮之下朱红缀云,织锦鎏金,千万里霞光流溢, 穿过渺渺层云。
天色渐渐沉昏, 擦亮一轮孤悬的皎月。
秋风渗着刺骨的寒凉, 从六角槅扇楹窗中钻入,拂过了徐方谨额前几缕发丝,他鸦羽长睫微微颤动, 似是睡得不安稳,指节攥紧, 泛出了青白色。
简知许踏入飞鸿阁后就看到徐方谨独自趴在案桌上小憩的场景, 晚风徐徐吹过, 明亮的烛火为他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遥遥望去, 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们年少同窗,江扶舟时常贪玩, 趁着将书立起的功夫打起盹来,有时候站着都能眯着睡着,被江怀瑾打了好几下戒尺,下次还敢再犯。宁遥清和简知许都对他这随时随地偷懒的天赋无奈了,只好给他打起了掩护, 若是江怀瑾来, 就立刻警神放风,宋明川则负责给人敲醒。
有时他们也起了性子,就在睡着的江扶舟脸上添些笔墨,每回都气得他七窍生烟, 被街头追到巷尾,还得他们几人伏低做小,好生哄他两声他才肯罢休。
如此想来,十多年便过去了,年少的那些回忆已经有些模糊,恍若隔世,唯有昔日的笑谈还能偶然想起,而他们如今,也都身不由己。
简知许放轻了步子,从屋内一旁的衣桁上取下一件玄色云罗织锦披风来,俯身替徐方谨盖上,见他丝毫没有察觉,不由得轻笑,继而拿起案上的毛笔,舔过几滴墨来,在他脸上画过一道。
谁知忽然又一阵寒风兜头吹来,直接将徐方谨冻醒。
他慢慢睁开迷茫的眼眸,眼底落了些细碎烛光,剔透莹润,定睛的一瞬就看到还来不及搁下笔的简知许,他拧紧了眉心,有些无可奈何,“简知许,你多大了,再玩这种把戏传出去让人笑话。”
简知许尴尬地别过脸去,但余光瞥到徐方谨脸上这一道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最后在徐方谨威胁的视线下,他才认命地去打了一盆热水来给他净脸。
拧干了滚热的棉巾,简知许指节灼热发红,抬手感受到徐方谨冰冷的手指,不禁一顿,不悦道:“体虚还开着窗小憩,你真不把自己当回事。”
徐方谨自从那日见过宋明川后就心神不宁,但不敢在外界透露出半点异样来,这几日面对旁人都是故作平静镇定,伏案凝神才能看得进纸页上的字。唯有在飞鸿阁才能勉强安心下来,卸下了一股气,趴在窗前吹风什么都不用想。
埋头在湿热的巾帕里,烫灼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整个身子暖了过来,徐方谨侧耳就听到了简知许起身将窗户关紧的声响。
屋内悄然无声,唯有炭火滋呀冒烟的声响格外明显。
此时此地,徐方谨的心空荡荡,说不上来的郁气堵在了心间,他将巾帕盖在脸上,朝后边的靠背躺去,声音发闷,恹恹道:“明衡,你说若是有一日封衍发现我身份了怎么办?”
简知许正低头替他系着披风上的衣带,听到这话,手指微微一停,没由来徐方谨不会说这话,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了。
他面无表情道:“大概是会将你扒皮抽骨,生吞活剥吧。”
徐方谨被他凑近的这一声吓得心战胆寒,浑身发憷,连后颈都凉飕飕的,深吸一口气,惊魂未定,“你可真会说话。”
简知许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抬手放在了青烟水墨纹的袖炉上取暖,“说吧,这回又怎么了?”
徐方谨将肩上的披风拢了拢,挑挑拣拣地将封衍的试探和宋明川诡异的情状都说给了简知许听。
简知许挑眉,本想打趣几句,但看到他实在倦怠的眉眼,到底是没忍心,叹道,“封衍最多怀疑你身份,甚至觉得你另有所图,想找出你背后之人,但察觉你是江扶舟,这怕是有点悬。”
“当年你死在他怀里,此种惨状,毕生难忘,加之你的尸身是他亲自送上镜台山菩提庙安葬,虽然我不知道救你之人是如何逃过封衍的法眼,但在他眼里,你是真的死了。说不定还要怀疑你假借江扶舟的名头故意接近他和星眠。除非……封衍去镜台山掘坟,否则应该不会思虑到此处。”
徐方谨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欢欣,五味杂陈,在心海里翻搅着,让人神不守舍,怅然若失。
“怎么?后悔了,要不现在你扒下这层皮见他,哪怕是青天白日见鬼了他都能接受,甚至还将你供奉起来,生怕你碎了破了。”
越说越离谱了,徐方谨没好气地阖上倦累的眼皮,“你就知道气我。”
但那种怅惘的思绪一直萦绕在心中,他恍恍惚中想到了那日封衍目不视物,唇色苍白的模样,骤然的酸楚就不可抑地漫了出来,喃喃道:“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简知许眉宇稍敛,不愿他陷入神伤之中,又提起了宋明川,“至于琼羽,他心细如发,我们这两年的行踪若他要查,或许会发现端倪。”
忽而想起了什么,他问:“上次在刑部照磨所遇见我和琼羽,你还干了什么?”
徐方谨用额头轻叩桌角,懊恼道:“我看了江家的卷宗,谁知道他竟然能想到将那几个架子的卷宗全部找出来审查一遍。他该去干锦衣卫,屈才了。”
闻言,简知许思索了几番,沉声道:“无事,那日他既没有当面揭穿你,要么是还在怀疑,虚晃一招让你自己露出马脚,要么就是他还不想旁人知晓。”
不管哪一种,徐方谨都觉得自己这身皮岌岌可危,往事还没有浮出水面,那位故人还不知所踪,他自己倒是快要被看透了。
但事已至此,徐方谨也没想到好法子,只得打起精神来,现将眼前的事做好,再论日后。
他直起身来,将这几日的思索写在纸上,一边捋一边说:“明衡,我爹的这个外室,你怎么看?为何有人要引我过去,知晓这件事于现在有何益处?”
简知许也抬笔在纸上圈过一笔,沉思道:“这些事情指向的都是江大人,积玉,对于他的过往,你还知道别的什么事?”
徐方谨自幼便被父母兄长悉心照料,自以为家中和睦亲好,不料探查到多年前的往事,竟找到了些许从前未发现的裂痕。
他垂下眼来,低声道:“我爹出身贫寒,后来勤学苦读考中了进士,步入官场,熬了许多的政绩才出头,经办过西南平叛兴化,福建洪水赈灾,科举舞弊案等诸多大案,宦海沉浮多年。与我娘成亲后生了我大哥和我,收养了阿姐和子衿。”
“别的事……我知晓他改过名字,他从前叫江易诚,后来科举及第,金銮殿面圣,陛下点了他出来,说易诚这个名字寓意不好,替他改了名,怀瑾握瑜,是为美玉,便更名为江怀瑾。”
简知许静静听他说,然后抬笔在纸上写,“还有吗?关于他入仕前的一些事,比如江大人的那个外室?”
徐方谨抿唇,眉眼里多了分思量,“我曾听我爹说过他幼时家中有七口人,虽然贫寒,但日子合家融融,安定和乐。不过从未同我提及过这位年少时有过婚约的青梅竹马。后来遭遇了天灾,乡里发了大水,父母姊妹兄弟相继离散,他流落他乡,被一户人家资助,日子才稳定下来。”
凝神将这一切简略记在纸上细细捋来,简知许屈指轻敲桌案,“既然同往事有关,那最好查个清楚。”
徐方谨微怔,继而抬笔在他写的资助过江怀瑾的那户人家上定住,抬笔圈了出来,“你说得对。我和师姐这些时日也将阿娘从前的事翻出来再查,只是几十年过去了,还需要一些日子。”
自从进京后,徐方谨就分身乏术,恨不得掰成几半来用,诸事纷杂扰乱他的思绪,他有时连入睡都困难,辗转反侧后又起身点灯翻看手上找到的线索。
见他脸上的倦意,简知许将他手中的纸拿了过来,“积玉,你该好好歇息了,事情再急也要一件件来。你之前让我差的事也有了些线索,当年的几个武将确实有问题,你待我查好后再同你说。”
徐方谨趴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头,烛火辉映在他眼眸里,流光溢彩,灿若星河,指节放在了暖和的袖炉上,眼皮渐渐有一搭没一搭垂着。
“砰——”
突然一声撞门闯入的声响惊住了徐方谨和简知许,只见封竹西满头大汗地快步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几页纸来,“慕怀,你快别睡了,关大人出事了。”
徐方谨立刻坐起身来,灵台清明,飞快拿过了他手中的纸页翻看了下去,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一旁的简知许接住他看过的几页,面色也变得难看了。
封竹西一路跑来口干舌燥,用茶杯倒了一杯水猛猛灌下,缓过这口气来才道:“东厂的人凶悍,不由分说就上门拿人,狼犬狗吠,惊扰了整个街巷,这个宋石岩估计在公报私仇,上回在关大人的府邸门前抓虞惊弦的时候,关大人出言维护跟他对上,现在落在他手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徐方谨现在看的东西是陆云袖托了各方关系找人查出来的消息,只是一些零碎的内容,都足以让人惊骇。关匡愚昨日被东厂的人上门抓了,说是牵涉到了东厂侦办的大案,其中牵连到大理寺和刑部,贪污受贿,徇私枉法,替换死囚,买卖人尸,桩桩件件听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他敏锐地想到了什么,攥紧了单薄的纸张,语调冷了几分,“贪污受贿……是不是和关修明有关?”
封竹西点头,着急忙慌地拉徐方谨起来,扯着他的衣角道:“事情紧急,陆大人在我府邸等着,说是要商议要事,慕怀,我们快些诶走吧。”
没时间耽搁了,徐方谨当即起身,跟简知许道别后就匆匆往延平郡王府赶去。
沉暗的夜色里冷风呼啸,惊起尘土飞扬,远去的背影渐渐化作了两个看不见的小点。
***
高楼飞檐,流星飒沓,游云随风卷走,星夜澄然寂静。
桃源阁里隔绝了风霜,仙鹤抱月鎏金灯柱上燃着油灯,烛光在灯罩里晃动,照出墙上的坐在轮车上的人影来,他面前摊开了一本书册,指节翻过一页来,见有人来,又将书合上,卷着边的封面上写着陶潜集,显然是被翻过了许多次。
下属恭敬地替他换了一杯热的新茶放在手边,然后单膝跪下,回禀道:“主子,岛上传来异动,被赶出来的那几个人想要往别处逃去。”
茶盖轻扣茶沿,清幽的武夷茶香弥漫在阁中,热气弥漫,模糊了老者的面容,苍老的鬓发在烟雾里隐没,声音平淡,“送到老地方烧了吧,动静轻些,别惊扰了岛上的百姓。”
下属面不改色,似是此事早已稀疏平常,得到老者的首肯后他利落起身,将怀中的密信放到了他手中,“主子,京都有消息传来,殿下越过了我们的人,暗中与一些朝臣有了往来,还插手了此次京察的事,不知是否要”
老者搁下了茶盏,浑浊的眸光望向了高阁外的清冷的星夜,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他随手抚平了膝上衣裳的褶皱,淡声道:“随他去,你们抬抬手帮衬一把,他知道我在看着他,有些怨气也在所难免。他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去拿,不必事事都要我来插手。”
提到了此事,老者神色稍定,问起了徐方谨和封竹西,下属便将关匡愚的事一一道出。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般,脾性不改,怕是又要伤心了。”
话语中似有惋惜,但很快被流云吹散,老者扶着轮车,转向了窗边,手中仿若搁了几缕风,轻飘飘地落不着实处,“他走了这么多路,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若他知晓,该怨我了。”
夜色漫过窗台渐渐流过,沉了一室的静谧。
“主子,还有一事,殿下来信,说是寻到了故地,想要祭奠亡母。”
听到这话,老者的眼眸倏而闪过了几分深邃的寒意和凉薄,宽厚有力的手掌扶在轮车的一侧,粗粝的指节摩挲过暗纹,许久才道:“就回信说替我也上柱香。”
下属恭顺地垂首应了一声,继而默默退在了一旁,身形隐入了书架的暗处,像是影子一般无声无息。
第80章
延平郡王府内, 一室灯火通明,徐方谨和封竹西到的时候陆云袖已经伏案在梳理案情了。她埋头凝神,眉头紧皱,笔墨字迹飞快, 一张翻页过了另外一张, 字字锋芒毕露, 可见她此时心绪不平。
郑墨言知晓此事重大,接替了管家的活计,提了一壶热茶来给他们醒神, 徐方谨刚一走进就看到了他臂膀处的摆动有些不自然,于是伸手替他接过了茶壶来, “重文, 怎么了?”
对上徐方谨关切的眼神, 傻乐的郑墨言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肩膀,“没事, 就是那日陪世子捡风筝的时候,不慎从树上滑了一跤, 摔到肩骨了,过几日就好了。”
“慕怀,你们快去吧,陆大人等你们许久了。”
徐方谨点头,继而快步走向了里间, 身旁的封竹西嘱咐了一句, “怎么受伤了也不同我说,等下我让人给你看看。”
两人绕过了紫檀木雕花博古屏风,入目便看到了黑漆彭牙四方桌上摆了好些纸页,唤过陆云袖之后, 便坐在了黄花梨竹节圈椅上。
“师姐,现在如何了?”
陆云袖搁下笔来,指节酸软泛出青白,“慕怀,小郡王,你们知道京债吗?”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心蓦然一惊,来之前的隐隐猜想落到了实处,还是让人不由得心头一震,“关修明向掮客借了债,恐怕不止是钱吧。”
若是钱的事那还有回旋的余地,可现在东厂的人都惊动了,就不是一起简单的欠债案子了。
封竹西只是知道京都里有放债的,总归是利息高些,不知道背地里还有什么弯弯道道,于是他不解地问徐方谨各种门道。
徐方谨双手合十扣在案上,沉声道:“京债便是放债给需要用钱的人,获利很高,常以九扣三分为常,利滚利,经常让人倾家荡产。初入京的官员若手头紧,便会走门路去借京债,到了地方上任后便加紧剥削当地百姓来还钱。京都居大不易,日常花销也举债,前些年还有还不起债的官员上吊自尽。”
“此外,京都里的有权势的掮客还会替有银子没门路的人办事,寻些见高官的路子,使银子转圜。”
徐方谨想到纸页写的字,指尖轻顿,“关修明或许是被人盯上了,让他还不起赌债,一步步深陷其中。”
陆云袖捏了捏发痛的眉心,“没错,老师这次牵扯进的案子就是因修明而起,他在欠了许多债,赌坊替他找了掮客来,牢中替换死囚,使钱买官升迁。东厂的人先是得到了讯报,在刑部监牢里发现了有死囚找替死鬼受刑的,顺藤摸瓜找到了掮客,都不用酷刑,就全部招了,其中许多案子涉及到关修明的,棘手的是一些文书上有老师的私印。”
徐方谨眉头紧锁,沉思后问出了关键,“老师若没有徇私枉法,哪怕有私印,也不一定能定他的罪,当务之急是尽快理清楚这里头案件的头绪,找出痕迹来。”
封竹西无意识地用拳头锤了锤桌案,语气着急,“关修明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粗略估计大概是有十多万两。”陆云袖从身旁抽出一张纸来。
“什么!?哪有那么多钱给他欠,疯了不成?”封竹西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猛地放大,“这放京债的简直是暴利。”
哪怕身为郡王,封竹西也从小被教节慎物用,花钱从来都有规矩,哪有像这样张口就是几万两的。
徐方谨敛眉,“现在棘手的是东厂的人,他们咬紧了关修明就不会轻易放开。自从科举舞弊案后,东厂不振,现在有这样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们怕是不肯松嘴了。”
东厂独立于三法司之外,不受律法管辖,只听命于圣上,由他们移交法司的案件,有时碍于东厂威势,法司不改一字或尽量依照东厂移文的判语来判。
一直在冥思的陆云袖紧紧抿唇,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此案最麻烦之处就是落在了东厂的手里,而跟东厂没有道理可以讲。
“不管如何,先做好眼前能做的事,我眼下不是刑部的人,但在刑部还有些人脉,大理寺也有相熟的人。老师在朝多年,颇有威望,料东厂也不会对他动私刑。”
陆云袖转过头去,叮嘱道:“慕怀,眼下京察,你不能插手此事,只能让小郡王出面了,若有头绪,你们再一同梳理。”
头一次接到这种大任的封竹西坐直身子来,面容严肃,接过了陆云袖已经整好的东西,“好,我定竭尽全力。”
徐方谨却想得更多,抬眼问道:“师姐,此事或许还同京察有关,老师为官多年,可是背后有人在放冷箭,暗中构陷。”
陆云袖静默了片刻,“老师刚硬耿直,又是刑官出身,自然会树敌颇多,但眼下要紧的是尽快查清这些事,证据在手才不至于空口无凭。”
徐方谨分明看到了陆云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他心下微顿,但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拿起了案桌上的卷纸来一起翻开。
烛火飘摇,几人将手上的各种文书和案卷慢慢理了出来,炉火青烟冉冉,模糊掉了此处的光影。
***
几日后。
关府的门宅显得冷清,那日东厂的人上门后,零七八碎地打砸东西,一言不合就将关匡愚抓走了,此后人心惶惶。
着急等了许久消息的关老夫人几夜都未合眼,枯坐在圈椅上等,身旁的案几上的饭菜凉了都不曾动过一口,这几日来日日如此。
年迈的家仆看不过去,劝道:“老夫人,昨日陆大人和徐大人过来已经同您说了老爷的事,一些案件已经捋清楚了,与老爷无关,他是被牵连的,就算有印信,老爷没做过的事也不能认。有陆大人他们在,一定会救老爷出来的。”
关老夫人紧紧捏着烛台柄,熬灭的蜡泪凝在其中,她眼睛花,昨夜在屋内熬等了许久,听到陆云袖的话后心中的恐慌还是压不下来,手捶着发颤的膝盖,“早知道…早知道生出来是这样一个祸患,我就该……”
狠心的话到底没说出来,两行清泪从枯涩的眼眶里流出,两鬓斑白,面容苍老,关老夫人痛心疾首,“往日若是我不护着修明,让他爹狠狠教训,或许就不会有今天了。都是我的过错,溺子过甚,酿成了今日的大祸。”
“连累老爷一世清名,都葬送在这个逆子手里,现在生死未卜,可如何是好。”关老夫人扶着椅凳颤巍巍地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院里走。
老仆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连忙拦住,“夫人,你这是做什么,眼下您可得保重身体,等到老爷少爷回来,若是见不到您就要着急了。”
关老夫人缓缓俯身,坐在院中的石桌上,想起了之前他们还在府中议事,打趣逗乐,如今荒凉衰败,人影空无,不由得悲从中来。
瑟冷的风吹过衣袖,她枯坐了许久,才道:“老赵,你说得对,拿些吃食来,许他们过几日就回来了。”
老赵抹了抹眼角的泪,转过身拐着脚慢慢走进里屋去,端过饭菜去热一下。这些琐事本由其他仆人来做,但老夫人自那日老爷被人带走后就遣散了奴仆,怕他们遭祸,只有他肯留在关府,他的命是老爷救的,不能忘本。
好不容易老夫人肯用些饭菜了,他得快些,家中只有他一人,就连饭菜都是徐大人托酒楼人的人按时送来。家宅荒败,柴米见底,荣枯咫尺易。
老赵满头大汗地热了饭菜,端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院中早就没有了人影,唯有长风呼啸,吹得枝头乱颤,落叶簌簌而落。
“啪——”
滚热的饭食滚落在了地下,汤汁飞溅,污了衣角。
“夫人——”老赵惊呼出声,连一身污浊都顾不上了,连忙瘸着腿往门外寻去。
***
关老夫人甚少一人独自出门,她挎着一个篮筐,里头放着的是手作的糕点和两件厚衣,在人引路指点下,她终于找到了东厂所在的监牢。
此处戒备森严,阴冷的气息漫散其中,许多人避之不及,更别说要往这边走了,越往里走,能见到的人就越少。
关老夫人腿脚发麻,捶了下不中用的腿脚,冷风拂过,面皮发紧,她起身来,紧紧提着竹木篮筐,一步一步往东厂牢狱门前走去,听人说,东厂抓来的人就关在里头。
好不容易走到了牢狱门前,她有些头晕目眩,但还是撑着身子勉力往前走,从怀里拿出了几两碎银子。
“官爷,行行好,老身是大理寺卿关匡愚的家眷,来给他送些东西。”关老夫人颤着手递出了碎银,同时也将手头的东西推了过去。
东厂的番役什么大官没见过,随手将银子塞在了腰带里,冷下声来,“我管你是谁的家眷,入了东厂,生死难料,你擅闯此地,已是犯了大忌,快走!”
“官爷,就送些东西进去,都是一些吃食和棉衣,天太冷了,他受不住的。”关老夫人着急地想要再求一下门差,脚步踉跄着,脸色慌乱。
“你这刁妇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让你滚开,哪来的回哪去。”番役不耐烦地吼她,本来天寒地冻出来站门就心烦气躁,还遇上这些不知死活的。
见她还想再说,番役一把挑起了那筐中的吃食,扔洒在地上,嗤笑道:“都没命活了,还能吃这些玩意,你当着是慈善堂啊。”
连带着那件厚棉衣都被扯了出来,踩在了番役的脚下,关老夫人忙不迭去扯回来,“官爷……你”
失去耐性的番役用力一把推开了想要扑上前来的关老夫人,“刁民,谁给你的胆子,都欺到东厂的门上了。”
“砰——”
关老夫人突然被推到,猛地一下撞在了一旁的砖石上,很重的一声响,轰然倒地。
鲜血从她额头上缓缓流出,淋漓过整个面目,染红了坚硬的石块,头上的素钗滚落在地,漫过了血迹。
天地仿若一静,万籁无声。
延平郡王府里,封竹西熬了好几个大夜,丝毫不敢懈怠,连日将收集上来的线索整理在一起,很快就摞成了一册,总算是整出了一条比较清晰的脉络,将这条线上的人大致理了理,分门别类写了出来。
他熬得眼底发青,还借了封衍的人来帮忙,每一步都是他手把手过的,核对了每一份文书和抵押的案纸。
这几日他往返了好几次东厂,见了关修明和关匡愚,将许多条框梳理出来。宋石岩见是他来,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送往,还将线索一并奉上,省去不少麻烦。
他屈膝靠在椅背上,沉重的眼皮垂着,发紧用力的笔敲打着额头,神色有些憔悴,但时□□得紧,他恨不得能生出八只手来。
突然,郑墨言闯了进来,屋内所有办事的人都齐齐看了过去。
倏而听到关老夫人死讯的封竹西没撑住,直接从椅凳上跌滚了下来,磕了一个重重的闷响。
噩耗骤然传来,他站都站不起来,只觉得头脑昏黑,抓不住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不可名状的无力感攥在手心,尖锐刺痛。
***
齐王府,敞开的窗户,寒风吹得珠帘玎珰作响,散漫的光影斑驳陆离。
封庭正在书案前翻看书信,听到下属来禀报此事,笔尖轻顿,一滴浓墨落在了纸上,他随手揉成团扔在了一旁,淡声道,“他想置身事外,哪有那么容易。”
“留关匡愚一命,这戏还怎么唱下去,既然开场了,就别大发慈悲,当年怎么没见他给江扶舟留条后路。”
心腹缓步走上前,说起了封竹西这几日的动静,封庭眉宇清隽,唇边勾起一抹冷意,“徒劳无功罢了。早闻关匡愚和其夫人伉俪情深,多年患难与共,白头相守。如今单鹄寡凫,岂能独活。”
这厢的事了,封庭才拆开手中的信,入目便是那人寄来的信件,他敛眉不语,许久,才轻声问旁人:“你说先生让我替他上香是何意?”
心腹垂首恭敬道:“老先生还是挂念殿下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年替殿下操劳。如今陛下抱有顽疾,朝中又再无出头的皇子,大业已在眼前,”
可封庭拿着信纸的手紧了几分,“若有一日登云而上,他会满意吗?”而后自嘲一笑,“不过是我痴人说梦罢了,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
东厂牢狱中,气息阴森可怖,风声呜咽凄厉,幽暗的甬道里烛火摇曳,如鬼舌长影,勾人魂魄。
关匡愚虽未被用刑,但连日的审问让他疲惫不堪,靠在牢狱的阴冷的壁墙上沉沉睡去,一只染血的素白银簪穿过牢狱的栏杆塞在了他的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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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逼仄的甬道里渗着阴气, 黏腻污臭的血腥味弥散在其间,偶尔尖锐凄厉的惨叫在耳畔回响,墙壁上烛光游荡。
封衍到此处的时候,牢内只有徐方谨在陪着关匡愚, 听闻关匡愚连座下最喜爱的门生任平江和陆云袖都没有唤来, 独独让徐方谨前来。
关老夫人的死惊动了陛下, 圣令下旨严查此事,东厂自领其罪,但难平舆情, 御史上书弹劾,斥责其嚣张跋扈, 枉顾国法。
封竹西则会同大理寺官员, 亲自进宫面圣, 将诸种证据呈上,虽涉及案件纷杂错乱, 但可察其错漏之处,故陛下钦命东厂移关匡愚至刑部监狱, 候旨待审。
但关匡愚却枯坐在东厂监牢之中,不肯离去,甚至几日未进食,亦不见任何人。东厂抱着这块烫手山芋,牢监面上的愁苦都多了几分, 好说歹说都没能让这尊佛移位, 可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可就在今日,关匡愚突然转了性,唤了人来,说要见徐方谨。这才让急得像是热锅上蚂蚁的牢监松了口气, 马不停蹄地去找人来,只盼徐方谨能劝动他,至少挪挪地,有什么苦让刑部监狱吃去。
封衍侧壁而站,幽暗的烛火里倒映了牢内的两道长影,此处能听到回荡的声响,如湍急的水流敲击崖壁,蓦然在他心里落下了一道道潮湿的水迹。
徐方谨语速极快,温和的声音里难掩焦急,带了些许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惧和忧虑,仿佛说尽千言,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声线的语调经过脑海的刻意放缓,逐渐变得绵长而空落,直觉里的诧异扒开往事林立的心墙,斑驳泛黄的墙皮就此被震裂开来,封衍的凝神片刻中的残影过得太快,像乍起的秋风,吹过千万里山丘,恍惚里成空。
再回神时,封衍手心里的湿热被凉意惊起,沉寂如古木无波的眼神中刹那空无,无物的视线构出了一道莫名的影迹。
他眼前绑了一条玄黑的长带,这是褚逸让他在眼睛恢复前避光所用,经过数日的诊治,已经能看到从前视物的六七之景,大抵只是轮廓,尚不得见真章,故而还需修养。但此时,他下意识想扯开眼前的长带,循着声审视那人。
“啪——”青染吓得心惊肉跳,直接大不敬地抓住了封衍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主子,褚大夫说不能摘,您且忍忍。”
封衍修长的指节垂下,碰到了森冷的壁墙上,不再执着取下,而是静静听里间人的对谈。
“师父,师姐和任大人已经查出来许多事,您放心,没做过的事任凭谁……”徐方谨头一次那么多话说,甚至不敢停顿下来,将所有的一切都说给他听,期盼他眼中能多一些动容,哪怕一点,都足以支撑他活着。
关匡愚宽厚遒劲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徐方谨的头,同从前一般的平和语气,“慕怀,生死有命。”
徐方谨刹那间眼眶就红了,说的话太多让他喉咙发干发涩,“师父,您还有关修明,师娘那么疼他,你也不要了吗?”
关匡愚平静的眼神如一池幽深的湖水,深不见底,不见半点泛上的涟漪,“儿孙自有儿孙福,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做了那么多错事,该自己担起来了。”
手指止不住地发颤,徐方谨额上不断渗出冷汗来,抓着关匡愚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放开,他执拗地想再拖一拖,或许他就会想开了。
关匡愚像是看清了他的想法,也没戳穿,死灰沉寂的面容里,他的目光放远了一些,眸光流传里似是想起了许多往事,良久,他忽而道:“慕怀,你晚入门,又初涉官场,凡事小心敬慎些没错,可不要太紧绷了,看开些,有时太过执着,伤身伤神。”
这种抓不住的恐慌感在心头里晃荡,徐方谨想起初入京时那个灰衣素袍的老头,乐呵笑着,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他自得其乐,前半生官场里沉浮起落,尚有余力,可如今却那么轻易放开了。
来去苦匆匆,这一刻徐方谨心中萌生出了巨大的茫然和错惘,他看清了关匡愚眼底的死寂,也看懂了他的坦然,可他却不敢相信,也不愿放手。
剧烈的撕裂感在身躯里挣扎着,仿若要将人撕成几道碎片,他面色露出了不知苦乐的哀色,恳切的祈求从他眼中浮现。
“罢了,慕怀,你去唤你师兄师姐过来吧,我有话同他们讲。”关匡愚亲手扶起几乎蹲不住的徐方谨,“无事,你去吧。”
徐方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发麻的脚勉力支撑着,他脸色苍白,慢慢扶着墙,手背上青筋暴起,喃喃道:“我这就去,您再等等,再等等……”
说完就跌跌撞撞地出去,不慎就和封衍当面遇上。他楞了一下,只低声唤了一句殿下,然后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他步子迈得极大,神色慌乱无措。
封衍不知在想什么,往日里听过数次的声音,如今再听却怎么都不对劲,许是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动摇了,诸种猜测和怀疑都一步步走到前端,他一遍遍否决过,但还是会去怀疑。
良久他才起身往监牢里去,听音辨位,站定在关匡愚的面前,但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笼罩了这一方的天地,遮住了光亮,一丝一点都透不出来。
关匡愚坐得端直,一身囚衣也不显得落拓,反而在生死面前多了分淡漠,他俯身行礼,“殿下,牢您挂念,屈尊前来。”
“关老,节哀。”
听到这话,关匡愚没在弟子面前显露的情绪浮了出来,他叩首不起,声音埋没在尘土里,“殿下,昔日积玉走后,您哀毁骨立,悲恸欲绝,老夫曾出言劝慰过,不料到如今,有此一日。”
“老朽平生自诩磊落坦荡,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亡妻,她随我吃了许多苦,哪怕贬谪到荒远之地,她亦跟着,许多年一晃而过,少年夫妻老来伴……殿下,还要再劝吗?”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封衍知晓他已然做了决断,便静下心来,沉声道:“关老可还有何事未了,若做得到,本王尽力而为。”
关匡愚缓声道:“个人都有个人的造化,世事无常,老夫唯有一弟子受人所托,若得殿下相顾,也是他的机缘。其他的就不强求了。”
封衍知道他说得是徐方谨,眉峰微微一动,应了一声好。
“嘶——”素白色钗环割开皮肉,鲜血飞溅而出,温热的液体流淌,染在了稻草堆上,关匡愚蓦然倒下了。
青染不忍地别过头去,心下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眼底多了几分哀默之色。
求仁得仁,无甚憾事,但封衍还是于心不忍,“让人来好生……”
话音未落,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处传来,沉重急切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明显,凭着此声,封衍立刻认出了是折返的徐方谨,眉心微蹙。
此时行到一半忽而察觉出不对劲的徐方谨还没跨出重阶几步,猛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当即飞身折回了牢狱。他用尽平生力气跑去,狭窄的牢道里跌撞间不慎扑倒在地上,手脚皆撞上了冰冷的砖石,透骨的冰凉渗进皮骨里。
徐方谨拼命爬了起来,撑着一口气往前跑,惊惧和恐慌不自觉包裹了整个心房,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跳如擂鼓,与烈烈风声共振。
封衍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力道冲来,就要往牢杆上撞去,他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截住了徐方谨猛扑过来的力道,直入怀中,热气弥散,震得两人一齐往后踉跄了几步。
他下意识遮住了徐方谨的眼睛,却还是来不及,让他看到关匡愚被白布盖前的血肉面容,滚烫的眼泪倏而灼烫了手心,一声哀极的呜咽仿若一把刺刀,猝不及防划开了封衍心上的口子。
这一刻,不管他是谁,封衍都不忍让他那么哀痛。
徐方谨猛地推开了封衍,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去,扒开了牢笼,死命往里头挤过去,惊住了前来敛尸的人。
封衍退后了些,抬手让收敛的人先暂时安置在一旁,继而拂袖转身往前走,不过几步,他忽然定住,身后的青染摸不透他此时的思绪,“殿下……”
“江沅芷的事先不要同他说。”封衍道。
青染蓦然顿住,江沅芷的病加重了,在萧家日益衰败下去,殿下前几日就派人去萧府接了她和孩子来过府修养,让褚逸细心照看着。
可现在他这一句不要告诉徐方谨,就说明殿下动了恻隐之心,这一思虑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殿下对何人何事都甚少放在心上,如今这一吩咐虽在情理之中,但还是让人不由愕异。
青染的视线不经意间往牢房里的方向看去,但察觉到封衍冷然的气场,又不敢再多看半分,垂下头来应声。
“青染,你说若是所有的匪夷所思都指向了妄想,该如何自理?”
这个问题青染回答不了,他知道,封衍也不需要他给出答案。
***
延平郡王府,一声噼啪的响声惊起了飞鸟,茶盏碎瓷,散落了一地的狼藉。
“徐方谨,你到底在东厂跟我爹说了什么?怎么你一进去他就死了!”关修明怒不可遏地砸了案几上的茶杯,双眼通红,仇恨的眼神死死定在了徐方谨的身上。
“亏我爹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是你说的,你会救他,你是不是怕牵连自己,暗室欺心,你是要遭天谴的。”
封竹西对关修明这种不分黑白,委过于人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猛地一把推开了关修明,吼道:“事到如今,你装什么孝子给谁看,这些事哪里跟你逃脱得了干系,如果不是你,关大人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来,他一生直道事人,守正不阿,结果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这些日子若没有我和慕怀,还有陆大人任大人在一旁操办丧事,你能成什么事?你搞明白,你今天能站在这里,也是陛下开恩,怜悯关大人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你现在还有脸骂慕怀,给本王滚开。”
“我非打死你不可。”封竹西抽起书案上的戒尺就要往关修明身上打,还亏是郑墨言在后面死命拦着,才没闹得鸡飞狗跳。
徐方谨这几日劳累,已然是神色俱疲,但他还是缓缓起身,走到了一脸不甘不愿,死不悔改的关修明面前。
骤失双亲,关修明心里万难接受,所以他只能拼命推诿他人,才能让沉重的身心好受些,不会让愧疚和后悔压弯了脊背,看着徐方谨走进的身影,他慌了神,“徐方谨,你想要干什么?害死我爹之后你还要对我下手吗?”
“啪——”
徐方谨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力道极重,面色冷凝,惊得关修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红肿的脸半天吐不出半个字来。
“是你害死师父的,他为什么选择自戕,除了因为师娘的死悲痛欲绝,便是用这种方式留你一命,你的罪已是板上钉钉,若非舆情喧哗,够你死上千百次了。只因你是师父的独子,这才让你苟且偷生。”
“啪——”
又是狠厉的一巴掌,扇得关修明头眼昏花,湿热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他被徐方谨猛地戳穿了面上披着的一层皮,露出了皮下丑陋不堪的模样,像是扒光了衣裳的猴子,任人打骂,可随之而来的是再也遮掩不过的滔天悔恨和哀痛。
“为什么不是你死?师父年逾古稀仍要替你受过,不思悔改,顽固不化。”
关修明被他打懵了,一个劲往后蹬腿往后退去,左右两侧肿成猪头的脸显得滑稽可笑,“你……”
此时陆云袖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神一暗,“慕怀。”
封竹西也被徐方谨突然发火给吓到了,他一向沉稳,没曾想有一日看到他这般,惊得连手里的戒尺都砸在了脚上。
郑墨言一见陆云袖来,就知道他们有要事商量,于是上前去飞快架住了关修明,扭过手来,一把堵住了他意图说话的嘴,狠决地将他压了出去,“我先把他关起来,面壁思过。”
徐方谨手打得通红震颤,沉下气来,慢慢坐在了椅凳上,“师姐。”
封竹西也跟着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放在徐方谨和陆云袖的面前,还将一旁茶几上的糕点摆放到了上头。
徐方谨垂下眼来,从箱匣里拿出了几页纸来,他没给陆云袖看,而是轻声问,“师姐,去年年初师父在家闭门养病几个月,可是因为与三司会审一案有关。”
陆云袖握住茶杯的手一顿,去年她在刑场救下了李忠冲,这才让关匡愚再出山,本来他是因为与刑部争执的案子而不得已暂且告病。
三法司中,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当年有一案子是三司会审,都察院与刑部都过了,唯独在大理寺这里卡着了。关匡愚仔细审查卷宗后认为拟刑不当,驳审了两次,拉扯了近一年。
若第三次驳审,就闹得难看了,彼此的争执摆上台面,让其他案子也会被搁置,关匡愚不愿正面硬刚,为了缓和关系,暂缓此案,先闭门养病。
见陆云袖默认,徐方谨从木匣中拿出了他查到的东西,放在了陆云袖的面前,“师父质疑北境一些将领量刑不当,一些守将以边民和牲畜做诱饵,诱敌深入,又惨败于敌手,杀良冒功,以掩罪行。罪状传回京都,刑部不察其情,以所获军功请求轻判,师父则认为如果此风不遏止,祸起萧墙,日后边境百姓永无宁日。”
“任大人在任时,与刑部多有往来,此番让师姐前来,便是让师姐顺着这条线去查一下。”
徐方谨说完后,陆云袖便沉默了,她再抬眼看向他,多了分审视和考究,她没想到徐方谨能查到这上头,这也是她之前暗中怀疑的,但碍于同门情谊,投鼠忌器。
“好,我再去查。”陆云袖将案上的纸张接过来,折叠后放在了怀中,看到徐方谨疲惫的神色,就知道他这几日哀神之时,还在思虑此事,不禁劝道,“慕怀,好生休息,多保重身体,事情总要一步步来。”
等封竹西送走了陆云袖,折返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徐方谨趴在窗前的茶几上发呆,望着窗外的败落的枯枝而恍神,连他走近了都不知道。
“慕怀,你还好吗?”封竹西轻声问他,陪他一同看外头的景色,瑟冷的风吹进来,让手指都僵硬了些。
“好些,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总像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住。”徐方谨澄净透彻的眼眸倒映了明亮的天光,低声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封竹西不知道该说什么,抿唇不语,“慕怀,放宽心来,世事无常。”
但徐方谨说的不止是眼前的事,而封竹西不懂,不过他也不会同他多说什么,而是将目光放远了些。
此时,正当两人沉默之际,简知许派人送来了一封信给封竹西。
封竹西皱眉,火速划开来看,却在看到字的一瞬间定住,不慎将案几上的茶盏摔落在地上,脸色骤然变了,捏着信纸的手不住地抖着。
一旁的徐方谨也察觉出了不对,立刻侧身看过来,再看到信内容的一刹那间眸色倏而凝住。
信上说有人抬着江扶舟的尸身去怀王府讨赏钱——
作者有话说:掉马大概就是在这两三章内了,掉马后感情线的篇幅会起来。
不知不觉写了这么长了,头一回写那么长的文,我也在努力学习怎么掌控剧情,感谢每一个愿意陪我到这里的读者朋友。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古诗十九首》
第82章
黑漆弦丝雕花架子床上, 素白纱幔委委垂地,折角处露出白皙细腻的手腕,乌黑的长发如瀑,遮住了姣好的半边脸。
湿冷的眼泪从轻颤的眼睫上倏而滑落, 江沅芷脸色苍白, 冷汗在额上密布, 蜷缩着身子在床榻中,关节发痛,艰难的吐息从压抑的肺腑里挤出, 她瘦得皮骨突出,用力的指节抓着薄薄的一层纱幔。
她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眸, 蒙了一层水雾让她看不太清, 恍恍惚惚间她好似看到了人影, 伸出手去抓,低声呢喃, “爹……娘……”
从梦魇骤然惊醒,触手成空, 莫大的失落涌上了心头,江沅芷看到陌生的床榻和房舍,才想起自己到了怀王府,尚未从梦中缓过来,她泛着青白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后, 江沅芷才撑着床沿缓缓起身, 动作间扯到了肺腑,猛地咳嗽了几声。
小桃手托着红木鎏金纹都承盘,药碗里的热气腾腾而上,她快步绕过了玉刻湖光山色屏风, 忙声道:“夫人,您慢些起。”
江沅芷睡不安稳,再抬眼看窗外已是日头高照,暖阳漫过了窗棂,打照在帘布上,跳跃似碎金,该是清朗的一日,可她却打不起半点劲来。
小桃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又在她腰后垫了一个软枕,细心地将石青色绣云纹锦被替她盖上,絮絮叨叨道:“夫人,你这几日看着气色好些了,果然哪里都比府里好,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听些冷嘲热讽。许过几日,夫人的病就好了。”
听到这话,江沅芷勉强笑了笑,冰冷的指尖碰上药碗,指腹顿时红了,她没甚心情地搅动勺子,恹恹地掀起眼帘,“或许吧,好与不好,都是这样了。”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沉疴已久,纵使华佗在世也药石无医,多活一日便苦痛一日,不过她看得开,生死无常,何必强求。
小桃顿时急得都用手比划了,“夫人,府里就是不重视您,请来的那些庸医不是哀声就是叹气,可你看,我们才来怀王府几日,您的病都好些了,连咳嗽都少了,褚大夫医术高明,哪里是能他们能比的。”
“再说了,在府里养病还有看人脸色,不如就不回去了吧。”小桃小声嘀咕,这几日在怀王府过得舒服,她都不舍得走了。
“胡闹,你又说胡话了。”江沅芷喝下了药,接过了小桃递过来的锦帕,眉眼倦累,“我不过想来看看积玉故居,这才来怀王府,这几日也看够,了却一桩心愿,也该走了。”
小桃耷眉丧眼,知道这就是妄想,说说而已,江沅芷这次出来,莫说萧家反对,就是姑爷也不甚高兴。但萧则名为了她养病,还是力排众议,送了她出府。若是回去,还指不定要受什么责难呢,明里暗里的磋磨就够人受得了。
江沅芷轻轻捏了捏小桃稚气的脸,失笑,“心儿昨日不是缠着你要你带她去看锦鲤吗?今日我们一同去吧。”
难得见江沅芷有心情出去走走,小桃欣喜道:“我这伺候夫人更衣,小小姐还念叨着什么时候您能陪她玩呢,难得今日天气晴好。”
冬日寒冷,小桃悉心地为江沅芷披了一件银尾鼠云罗大氅,暖和又挡风,在系上衣带的时候,江沅芷忽而问,“今日可是初五?”
小桃灵活的手指倏而一顿,对上江沅芷沉静的眼神,她小声应了句是,也想起了明日就该是周正麟成亲的日子,然后庆幸如今在怀王府,若是在府里,三小姐指不定得上门嘲讽几句才肯罢休。
江沅芷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就是随意提起,没放在心上,她抬步走出了房门,许久未见这样好的日头,遥遥看向了旷远的天际。
她行得慢,僵冷的肢体拖累她的步伐,让她边走边喘,呼吸不畅,但看到小桃兴奋的眼神,又不忍她失望,只能勉力往前走。
绕过了游廊,江沅芷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今日的府里格外肃静,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似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各处的守卫都比平日里多。
冥冥之中似是有预感,江沅芷的步子渐渐迈向了前院,小桃不解其意,扶着她缓步走去,在外面她胆子小,不敢大声说话,乌黑的杏眸警惕地看向了四周。
青越守在前厅相隔的廊道里,远远看见江沅芷,表情就变得不自然了,这微妙的神色立刻被她捕捉到。
等到走到近前来,青越不得已拦住了江沅芷,劝道:“夫人,前厅在议事,您还是改转他道,若是有事寻主子,属下替您转达。”
江沅芷察觉出不对劲,不知为何,心口发闷,一股郁气堵着,她轻声道:“此事可与我有关?”
青越不由得一顿,当即道:“与您无关,是政事。”
“那便是与积玉有关。”
江沅芷云淡风轻的话让人心头一震,为她察言观色到细致入微感到惊惧。
“夫人,主子……”
江沅芷何等聪慧,看人神色便能猜之一二,她垂下眼帘来,“与积玉有关,我想去看看,你且放我过去,想必殿下会宽谅。”
青越拿不住主意,只好让人现在这里陪着江沅芷,自己去前厅通禀,行步匆匆,面色沉郁。
小桃踮脚替江沅芷拢紧了氅衣,悄声问:“夫人,你为何一定要去,怀王殿下或许真的有事商议呢。”
江沅芷脸色平静,“适才我看青越的神色,不知为何,我觉得此事非比寻常。”她自嘲一笑,“此时拦着我,无非是怕我受不住,可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不多时,青染亲自前来,恭敬地请江沅芷请过去,“主子知道瞒不住夫人了,便让我来请夫人前去。”
还没到前堂,江沅芷看到戒备森严的阵仗,就知道此事必定不简单,如此想来,她的脚步添了几分犹疑不定,思虑万千,也没想到还会有什么事让封衍瞒着她,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房,她眉眼染了些许愁绪。
江沅芷走入堂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口棺材,寒天冻地,她竟吓出了一身冷汗,定定地站在了原处,不敢动弹半分,
紧随其后赶来的是徐方谨和封竹西,两人急匆匆来,也为这萧森寂然的气氛震住,堂内站着的人不多,守卫全部守在了外围,将此处团团围住。
封衍坐在黄花梨竹节圈椅里,单手支额,眉头紧锁,似是还没从惊诧中缓过来,一旁的简知许冷静克制的面下已是海啸山崩,亏得多年的修养让他没在此刻失神。
青染带着人两个被捆缚住的人上来,而后退到了一旁,他已经将里外的消息都打探清楚了,在封衍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两人被推搡到堂上,一男一女,皆是粗衣麻布。那个女子一见到身旁的男子,横眉冷对,满脸怒意,气不打一处来,用身躯狠狠撞了上去,若不是嘴堵着,她早就骂出声了,很快就被青越制止住。
男子似是理亏,被猛地一推就跌坐在地上,看到堂内棺材的时候他挣扎着往后退,不敢再靠近。
青染走上前去,将他口中塞住的棉布扯开,“把你知道的事情交代清楚。”
男子解了口禁,不敢再造次,跪下来连着磕头,“贵人,贵人,都是小人鬼迷心窍,才想出这个馊主意来讨赏钱。小的从前受过小侯爷的恩惠,记得他的模样……”
“这人分明长得跟小侯爷一模一样,小的这才来试一下。”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的江沅芷蓦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下首跪着的那人,继而深幽的眸光落在了堂内横着的棺材上。
小桃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木木愣愣地看向了自家夫人,只见江沅芷别开了她的搀扶,一步步走得极其艰难,如行尸走肉一般,僵硬的身躯挪动到了棺材前,放了冰的棺材冒出了森冷的寒气,钻入骨头缝里啃咬着血肉。
江沅芷俯下身来,定神看着棺材中的人,惊惧在她的眼中涣散开来,她几乎站不住,身形颤动,这棺中的相貌分明与积玉无二,但脸颊瘦弱凹陷,可见是长期患病,骨瘦形销。
她靠在棺旁,伸出的手不敢去碰,似是做梦一般,眼眶里泪倏而滴落,凄声道:“不是积玉……”
江沅芷怎么会错认,虽相貌相同,但直觉里她能肯定,这绝对不是积玉,身形和样态都不同。
封竹西大步流星,在看到棺中人的时候骤然踉跄了几步,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眼底蔓延,“他……他……”
徐方谨眼中略过讶然和惊错,险些连步子都站不稳,麻木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封竹西,稳住他的身形,沙哑道:“平章。”
等到青越得到封衍首肯,这才将女子口中的棉布拿去,只见她涨红了脸,连呸呸了好几声,怒气冲冲道:“我还要说几遍,那是我哥,我从小跟他一起在渔村长大,不是那个什么侯爷,他不是你们听不明白吗?”
“非不信,要我说几遍,他人都死了,你们还让他不得安宁,大官就了不起了,呸!”她愤然转过头去瞪着跪在那里的男子,“光天化日,你将我哥的尸体偷去,天杀的,丧良心的狗屁玩意,让姑奶奶逮到你,非把你剁了。”
男子哆嗦着往旁边躲去,不敢抬头看女子,瑟瑟发抖跪在地上。
封衍屈指在案上轻敲,青越才将浑身战栗的男子抓了起来,让暗卫先关起来,押后再审。
“姑娘,我能问问他怎么死的吗?”
女子抬头对上江沅芷哀戚的神色,再重的话突然堵在了喉咙里。这位贵夫人声泪俱下,神色悲怆,或许错认那人于她来说也十分重要,不免生出些凄苦来,她和哥哥相依为命,他病逝了,天底下也只有她为其悲痛。
如今见旁人也难过泣泪,也生出了些酸楚和哀默来。
她紧紧抿唇,哀伤的双眸泪盈满眶,她倔强地抹去脸颊上的泪,“哥哥他生下来就病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就是用药吊着命,熬到这个年岁,已是苍天保佑了。”
“或许你们认识的人……那人可能也是我哥哥。阿娘临终前,曾偷偷同我说过,当年她生的是双生子,但一生下来就被人抱走,留下了钱银后消失不见了。稳婆后来才发现肚子里还有一个,但生下来就瘦瘦小小的,郎中看了都说活不过二十岁。”
如平地惊雷,晴天霹雳,这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封衍遽而站起身来,眉眼冷冽,衣袖拂过的茶盏碎了一地,噼啪作响,回荡在厅堂内。
江沅芷撑不住,猛地跌坐在地,神色悲切,似是不敢置信,低声呢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尖锐的疼痛从心口传来,她几乎喘不上气来,捂着胸口不住发颤,就往后倒去。徐方谨三两步地扑过去接住她,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焦急地喊:“郎中,叫郎中来。”
堂内这才动了起来,封衍让人立刻去把褚逸唤来,自己则和简知许在此处处理后面的所有事。
慌忙的脚步声远去,封衍微不可察地朝徐方谨离去的方向望去,而简知许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但只能看到抱着人走远的背影。
手中轻飘飘的身形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徐方谨的心陡然一痛,密密麻麻的酸辛快要淹没了他,江沅芷在他怀里,指骨泛白,脸上全无血色,死命抓着他衣襟,断断续续的话从齿缝里挤出:“积玉…积玉……”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总能梦见幼时江扶舟又不听话,死活读不进书,江怀瑾疼他,将他抱在怀里哄,说我们扶舟自有别的造化,日后习武或是做别的行当,一辈子平安喜乐,不用拘泥于读书举业。
江沅芷自幼便爱看书,江扶舟攒下的月例都挪出一部分来搜罗好书送她,书阁里,他时常点灯来陪她,拿起一本书来装模作样,实则是歪头就睡了,涎水都流到衣襟上,她看得出神,后来才发现他美梦正酣,来这躲懒了。
每逢年节,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聚在一起,江扶舟和江礼致在院子里围着打闹,手里拿着烟花映着天上的繁星,江怀瑾和江池新在对月作诗,聊近日的功课和出游,而她挽着阿娘的臂弯,靠在她肩上,听她哼唱塞外的小调。
年岁渐远,所拥有的一切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自江家覆灭后,她身如飘萍,浮生若寄,天地之大,再也没有归途和来处,浑浑噩噩里,日子恍若流水。
模糊的视线里,混沌茫然中,江沅芷好像又看到了爹娘的身影,她抓着他们的衣袖不肯放,哀哀道:“带年年也走……”
徐方谨的身躯蓦然定住,戚戚然望向床榻上的人,那些哽在喉咙里的嘶哑都不得而出,只能抬手用巾帕替她拭泪。
褚逸扎过针后,停下步子来,叹道:“惊闻噩耗,心病难医。”
第83章
月明星稀, 枯枝凛冽的寒风中簌簌作响,残叶卷地,飘落在了徐方谨的脚下,封竹西坐他身旁, 随意捡起了那一片落叶, 捏在手心里, 脆得一下就碎了。
两人坐在游廊尽头的台阶上,一旁的屋舍灯火通明,侍女正在伺候病中的江沅芷。褚逸施针后, 又开了安神镇定的药煎来让她服下,这一来一回折腾, 就入了夜。
身心俱疲的徐方谨就麻木地找个地坐了下来, 封竹西拖着疲惫的身躯也跟着坐了下来, 到现在他都还没缓过来,脑海中的惊诧像是放烟花一般, 让他来不及思索任何事,他撑着下颌, 院内的灯光悄然映在了眼中,“慕怀,你说,今天这事是真的吗?”
徐方谨倦怠的眼皮垂下,他尚未从江沅芷的病中走出来, 焦虑掺杂着混沌的茫然, 身体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的理智勉强还能撑着,“此事可以查。”
可所有的现实都明摆了出来,相似的面容, 女子口中的往事,都不禁让人怀疑,或许江扶舟真的不是平阳郡主所生,但这世上已没有人真的能给他们当年事情的真相。
此事平阳郡主是否知晓,她当年生的孩子此时又在哪里?是何人谋划,又有何目的?今日这一遭着实是将人炸得神志全无,头脑混乱。加之江沅芷如今病重,压在心口的大石沉闷,触及片刻便伤筋动骨。
封竹西脸色冷凝,眉宇颓然,连出声的气都低了几分,“事可以查,但我真的开始怀疑了。若是……他还在,得知此事,不知道会多难过。”
“江伯伯和郡主那么疼他,从不拘着他,做错事了也会耐心教他。他还同我说,在北境的时候,江伯伯时常写信给他。”
徐方谨僵冷的身躯已经无法动弹,破口的心房灌进尖冷的寒风,血液仿若凝固不动,涌入四肢百骸的酸楚几近要将他吞没。
后知后觉的苦痛将他撕裂开来,他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刺破了掌心,干涸的血迹模糊,染红了素白色的袖口。
明明亲密无间,可事情却会是这样,无数的困惑萦绕在心间,但头脑麻痹不仁,如凝滞的回水难以流淌。
封竹西趴在膝上,倦累的眼眸看向了遥远的天际,几颗星子在闪,很微弱的光芒,衬得孤悬的皎月清冷澄澈,他忽而问:“慕怀,你会一直在吗?”
没有应答,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徐方谨靠在廊柱上,沉沉昏睡了过去,半边脸陷入了昏暗中,似是已累极,面容清隽消瘦,再无力撑住。
***
次日徐方谨醒来之后,已是日上三竿,刺眼的天光从窗台处打落进屋内,修长的指节触上冰冷的床沿,他乍然睁开眼眸,浑噩的思绪充斥在脑海,头疼欲裂,让他惝恍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良久,他才慢慢缓了过来,刺骨的寒风从单薄的里衣钻入皮肉里,他攥紧了锦被,继而起身走下了床榻。
这厢的动静惊醒了外头的侍女,几人鱼贯而入,似是早就等候已久,手里中的都承盘托着洗漱的一应用具。
五年来习惯了自己动手,徐方谨慢半拍的功夫,温热的巾帕已经递到了眼前,梳洗后,他问道:“褚大夫可去惊鸿阁了?”
侍女垂首站在一旁,欠身恭敬道:“大人,萧夫人晨起后便说要回萧家,萧少爷适才已经来接夫人回去了。”
闻言,徐方谨怔楞住,脚比脑子还快,一晃神的片刻,人就大步流星地往外头走去,且脚步越来越快。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昨日江沅芷在床榻骨瘦如柴的模样,人尚未痊愈,褚逸还在府里替她诊病,为何她今早毅然决定要离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上浮现,他脸色骤然冷峭,步履匆匆,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走去。
封衍在书房里,正在听青染禀报这几日朝中的京察之事。
他单手支额,分神之际便听到了青越进来通禀,得知徐方谨的行踪,他指尖蓦然一顿,打断了青染,继而起身,“跟上去看看。”
青染本以为封衍只是遣暗卫去,没曾想他竟要亲自跟去。
再思及昨日他默认简知许递消息给小郡王,一种诡异的想法陡然破土而出,眼底多了分不可置信,堪比昨日听到江扶舟身世的惊诧。
但他不敢多言,退后一步便跟在封衍身后,随他一同前去。
***
徐方谨一刻不停歇,脚步飞快拐上了神武大街。
迎亲的唢呐声高唱入云,锣鼓喧天,漫天的红绸飘扬,高举的旌旗翻飞,街巷热闹喜庆,喝彩的迎亲队伍如游动的长龙,轿夫们稳稳当当地抬着花轿,轿上的五色丝绦随风飘舞,提着灯笼的童子披着朱色绣金的华带,挽着花篮的侍女沿途撒花。
沿街的百姓也不吝送去祝福,笑语欢声中接些好彩头。十里红妆,红头盖马车连绵不绝,绣球高悬。
他的脚步倏而一顿,问过身旁看热闹的小贩才知道今日是周正麟成亲之日,送亲乐和开路铳的烟气织成了一道道霞光,漫散在沿街的途中。
徐方谨定下身形,眼中深深浅浅,明晦不定,许久,他猝尔转了方向,往一旁的小巷去,在七拐八弯的胡同巷道里隐去了身形。
前方暗卫探后来报封衍,听到徐方谨往江府故宅赶过去,封衍倏而捏碎了腰间悬挂着的玉佩,尖锐锋利的刺扎入掌心,鲜红的血咕咕流了出来。
青染不敢看封衍阴沉的神色,只低声唤了句:“殿下。”
沿街的道路喜气洋洋,长风吹过彩带红绸,卷地而走,衬得转弯后的这个巷口空寂落寞。
***
曾经坐落在通衢大道上的江府如今已是人烟罕迹,烧毁的门匾只余残迹,到处弥漫着沉重腐朽的气息。
杂草丛生的屋舍凌乱不堪,当年的一场大火烧得许多廊道只剩断壁残垣,入冬后草木萧疏,枯枝败叶落了满园,小道隐没在断木里,几乎无从下脚。
萧则名将江沅芷打横抱着,满头大汗地才找到了后园一处院落的门,陈旧的门框一推就倒,嘡啷作响,尘土飞扬。
他不得已避开了些,江沅芷在他怀里,抓着他衣襟,猛地咳嗽了起来,唇色发白,凌乱的乌发散落了几许。
“年年……”
江沅芷唇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来,对上了萧则名焦急惶恐的眼神,有气无力道:“柳亭,就是这里……我原以为,这里已经被烧干净了……谁曾想,积玉当年搭的秋千架还在这。”
萧则名整个人在发抖,江沅芷抱在怀里几乎轻如浮毛,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通红的眼眶盈满了眼泪,“年年……现在看到了,该安心了,我们现在就回家,找郎中来救你,你别吓我。”
江沅芷挣扎着要下来,萧则名拗不过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迈进了颓败荒凉的院落里,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秋千架旁。
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满是尘土的木板,眼泪倏而落下,滴在了月白色的衣袍上,他慌忙地擦干了眼泪,哽咽着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坐在秋千架上,暖阳攀爬上膝,落在了她苍白的面颊,乌黑的瞳仁落了远处的飞檐残破的一角,归鸟扑翅略过,撒然高飞,不见身影。
许是回到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归所,江沅芷的气色好些了,青白的指节触到架上的麻绳,展颜一笑,“柳亭,我还记得这是积玉逃了好几日学,在后园里给我安上的秋千架,他还编了藤木架乘凉,偷摘我爹养的花搁在上头,风一吹,淡雅的花香便扑了满怀。”
“夏日的夜里,抬头就可以看到漫天的星斗,他还替我做了一盏灯笼,挂在高高的架上,落了满地的星辉。”
“如今,花也谢了,灯也灭了。”
萧则名紧紧抱着她瘦弱的身躯,紧紧抿唇:“你若是喜欢,在我们院里也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我亲手给你做……心儿肯定也喜欢,日后你推着她,看着她不要摔了。”
江沅芷将头轻轻靠在他胸膛上,倦累的眼眸垂着,“柳亭,我有些累了,这几日我梦见爹娘了,但他们总不说话……我求求他们,也带我走,怎么就剩我一个呢。”
听到这话,萧则名泣不成声,他紧紧抓着江沅芷冰冷的手,“年年,你听我说,你还有我,有心儿,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我踏踏实实的,再也不……”
江沅芷握紧了他的手,哀哀看他:“柳亭,你出生名门,受我所累,非议苦多,不值得,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过,忘了我……”
似是最后一股气撑着她,她祈求道:“你帮我同小郡王说……说若是去镜台山,不要告诉积玉那件事……爹娘那么疼他,怎么舍得他难过……”
最后的一声仿若落入尘埃里,风一吹就消散了,再也拼凑不起来。
“年年。”
萧则名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无力的垂落,悲痛欲绝,不住地唤她,她唇边扬起了一抹笑意,仿若永远定格在此处。
不远处,飞快赶来的徐方谨听到萧则名痛心切骨的呼喊,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去,只看到江沅芷在他怀中阖眼。
他骤然跪倒在地,肺腑里的剧痛让他一下直不起腰来,满地的枯枝扎进他手掌,倏然一口鲜血吐出,飞溅在苍凉的青石砖上,摇摇欲坠的身形支撑不住。
巨大的刺激让他几乎受不住,猛地重重一个叩首,空荡的回响萦绕在耳畔,眼前昏黑一片,仿佛天旋地转,模糊的视线里,干枯的眼角酸痛发胀。
天地清寂,仿若就剩下他一人,肝肠寸断,五内俱崩。
“嘶——”
封衍眼前的系带遽然被他一扯而下,荒凉残败的院落里,目之所及,唯有他一人长跪不起。
这一次,他再看向他寥落的背影,所有的念头到在此刻消逝,巨大的沉痛和惊惶如排山倒海一般淹没的高林的心墙,荒诞不经的痴妄,化作了蔓生的枝叶。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似死寂的潭水,再无涟漪。
“怀王府接手操办江沅芷的丧葬,遣人立刻去办。”
“让平章和暗卫来,护好他。”
青染在封衍身边感受到了森冷的寒气,他摸不透眼下主子是何意,只觉得他冷静地让人有些心悸不安。
“殿下,若……”
还没等他说完,封衍霍然转过身去,留下了一句让他骇然震悚的话——
“备马,去镜台山,本王要开棺。”
第84章
静夜凝重, 游云浮走,今夜无星,长寂的天河寥廓,唯有硕大的月盘高挂, 皎白的月华清冷, 兽角高檐上尘埃漫散, 流光陆离。
镜台山菩提寺的后院戒备森严,沿途灯火明照,无声无息的脚步穿梭其间, 暗影浮现,整序有间隐匿在此方天地。利刃寒光铁照, 北风长啸。幽咽的枯枝摇晃声回荡, 衬得此地愈发森冷。
外方的僧尼默契地绕道走, 将此地空出来,每年封衍总会替江扶舟做法事, 且后院居所向来戒严,不许外人靠近, 连平日的洒扫浆洗都有专人来办。
僻静的廊庑之下,摆着乌木边花梨心条案,案几上仙鹤腾云烛台上灯火摇曳,打照在撑额沉思的封衍清隽的面容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扶手椅上轻点。
下首站着几个神色冷肃的僧人, 手渡念珠, 慈眉善目,一派宝相庄严,此时他们排列两侧,都为今夜封衍的意图而感到心惊。
褚逸替封衍施针后就退在后面, 经过近两个月的闭门修养,不理俗务,封衍的身体总算大好了些,视物也清晰了许多,他在寺内静修了几日,许也是为了今日之事。
一旁的沈修竹却知晓这几日封衍犹疑不定的缘由,开棺掘坟视为不祥,且当年是他亲自送灵来菩提庙,若惊动亡灵,有何业罪不得而知,而生者会愧疚不安。
五日里,祷告和法事一如往常,得道高僧与神灵契合,择定破土方位和占卜时机,而封衍则长跪于诸天神佛前静心告罪。
“亡灵有魂,若执意开棺,恐扰了往生者清静,望殿下三思而后行。”住持缓步上前,俯身行礼,声如颂音。
常与封衍长谈的了无大师亦站了出来,垂首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粗粝的手指捻过佛珠,“殿下,人死如灯灭,何苦执着,开棺之事阴厉煞气,素来为人所避讳,江施主在天之灵,亦恐殿下不得不宁。”
菩提庙里的僧人守在坟茔之处,隐隐有对峙之势,但他们知晓若封衍执意如此,今夜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他。
沈修竹虽向来对神佛之事敬而远之,但对这种事也会有忌讳。他较为忧虑封衍今日之举会让他自己愧疚自责,毕竟这些年来为了江扶舟,他抄过多少经书,替他安灵超度。
“载之,五年前你亲眼所见积玉故去,也是你将他来送镜台山安葬,为了些许的无端猜测,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风声呜咽凄厉,吹起衣袂飘然,凉意漫上指节,封衍眉眼冷峻,他缓慢起身,深不见底的眸光里明暗交杂。
良久,他抬眼看向苍茫的长空,轻声道:“众生皆苦,佛何不渡我;众生皆苦,佛何必渡我。”
“今日诸般因果罪孽,若神佛降罪,皆加诸我身。”
沈修竹心头一震,望向他的眼神复杂惊诧,他侧过身去,攥紧了衣袖,长叹一声,“罢了,既然决定好了便尽早吧,不误良机。”
四野空寂无声,封衍抬步走下重阶,步履沉重,向坟茔处走去,他忽而回首,问青染,“他呢?”
青染定下脚步,“徐大人这几日除了料理丧事外,闭门不出。”
封衍神色平静至极,但身旁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积威之下的沉沉重压,仿若凝了一场狂风骤雨,凌厉的威严有横扫千军的磅礴气势,每一步走来都让人不敢直视。
鎏金铜壶滴漏到了时刻,封衍便抬手让人开土,他负手而立,岳峙渊渟,背影萧萧肃肃,随着第一声动土的哐啷声起,他眸光凝住,似化不开的浓墨。
沈修竹手心捏了一把冷汗,眼睁睁看着人破土开坟,阴森的冷意窜上脊骨,不多时后衫便汗湿了一片,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动土的坟茔,心如擂鼓,震得不得安生。
一众僧尼皆虔诚地低眉垂首,双手合十,口颂纶音梵语,空谷之言,庄严静穆。镏金鹤擎博山炉中的檀香冉冉而升,烟雾流散。
不知过了多久,楠木棺椁渐渐显露出来,青染一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心里不住默念,胡乱之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总归此时诡异的气氛让他心神不宁。
无论得知哪种结果,今日之事都无法善终了。
完整的棺椁出现在众人面前,皆屏气凝神,故作镇静,目光诧然惊错不定,霎时不敢动弹。
封衍敛步走去,不再犹疑,淡声让人开棺,他长身玉立,灯火辉映下身影萧索,指节上的玉扳指扣在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嚯——”
棺椁被一下撬开,最先靠在一旁的侍从手中的铁锹嘡啷一声跌落在地,惊起噼啪的响声。
入目是一座空棺,唯放了一件破损的战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其上,斑驳的血迹已模糊不清,灯笼的打照下显出灰蒙颓朽之气,森然可怖。
封衍蓦然扶靠在棺椁上,神情幽冷枯寂,一刹那间险些站不住,他手指发颤,轰然一掌拍在棺木上,劈裂的天威砸下,惊得众人心惊胆战,再凝神看去,棺椁已然裂开来。
“我问你,他人呢!”封衍猛地扯过了住持的衣领,狠厉暴烈的眼神像是要将人生生撕裂,如贯耳惊雷,“五年一千八百余日,本王来过镜台山七十七次,现在你告诉我,这是一个空棺。”
“他到底去哪里了!”
封衍骤然用力的劲道,几近要将住持的衣裳捏碎,他通红的双眼布满了挣扎的红血丝,“每逢年节,你们在替谁超度,长明灯又是为谁点?”
“本王曾长叩堂前,求遍诸天神佛,惟愿他往登极乐。如今连他所在何方都不得而知。”
封衍倏然将目瞪口呆的住持摔开在一旁,声浸寒霜,“给本王查,镜台山上上下下从五年前开始严查。”
沈修竹被这一幕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他麻木地看了眼前的棺椁一遍又一遍,当年江扶舟明明已经下葬,谁知竟有今日这种荒诞不经之事。
白玉扳指遽而被捏得粉碎,封衍已然神志不清,靠在棺椁旁,将棺内的衣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莫大的荒唐和虚妄将他整个人击垮,他一恸几绝,犹如万箭穿心,手掌拧出的血液流淌。
沉重的打击让他几乎无法直起身来,痛入骨髓的哀默烙刻在四肢百骸里,他身躯发颤,又那么轻得托抱着怀中的衣衫,心口撕裂开来,虚无和空洞充斥于无物。
天地宇内,万籁俱寂,四野无声,倏而飞雪飘落,纷纷扬扬的初雪落在封衍鬓发边,旷远辽阔的天际里,仿若将此方凝固。
——“我为什么会编……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结识积玉在远在你之前。”
——“慕怀只是一事不解,积玉身死道消,朱姑娘在同一日香消玉殒,不知殿下今日来镜台山,是来悼念哪位王妃?”
——“我说没有,殿下相信吗?”
——“慕怀所求不外是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封衍倏忽阖上双眼,漂泊的雪花落在他额上,刺骨的寒凉钻入骨髓,凝固的血液流入了怀中破损的战袍上,乍恍里他纷扰迷离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闪过。
他痛心入骨,脑中呈现大片的空白,恍惚间似乎所以的一切都被切割成无数道碎片,尖锐地扎入荒芜的心墙。
直至霜雪莫过指尖,封衍才道:“此地的动静不要惊动任何人。”
平静的声音融在流风回雪里,了无痕迹。
***
延平郡王府,封竹西坐在书案前,复杂交错的事情让他忙到焦头烂额,接二连三的祸患上赶着来。
但如今的他已经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他的视线默默凝在了刻金翠玉镇纸上,听陆云袖同他说起关匡愚一事。
“陆大人的意思是任平江或许插手了此事,关大人闭门养病期间,许多事都由他操办。”
封竹西靠在黄花梨竹节圈椅,屈指轻扣桌案,“任大人是关大人的得意门生,若背刺恩师,必定有利可图,事又关涉刑部,牵连到金知贤。”
未说完的话彼此心知肚明,陆云袖眼底微不可察地划过了几分诧异,封竹西这两年来沉潜之气愈发凝重,言行举止也与从前大不相同,对朝局的洞察力也深了几分。假以时日,定能独当一面,不容小觑。
“事关京察之事,我尚不能明断,但诸多蹊跷之处已然显露出来。”陆云袖将卷纸放在了书案前。
她继而看向了屋内,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问道:“慕怀这几日可好些了。”
料理完公事之后就不见徐方谨的身影,陆云袖眉宇间添了分担忧,最近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她略有耳闻。
这些时日徐方谨虽面色如常,但能让人感受到他紧绷的弦一直不肯放,多说无益,许多事还得他自己想明白,走出来。
闻言,封竹西垂下眼眸来,“他告了假,在府中歇息几日,若陆大人寻他,我遣人唤他来。”
陆云袖隐隐察觉出不对,但到底是没说什么,只道:“不必,他好好歇息便是,近来也没什么要紧之事。”
送走陆云袖之后,封竹西拿起手中的信看了几遍,上头是徐方谨留给他的信,说是告假了几日,他要出趟门,不用寻他,他自会归来。
杯中的茶凉了,灌入喉咙中有股涩苦的味道,封竹西唤了府里的管家来,仔细询问了徐方谨走之前的事,听到管家的话后,他沉静了片刻,才道:“让人暗中去寻,动静不要太大。”
信笺的字镌刻疏淡,倒映在封竹西的眼底——
作者有话说:有点少(挠挠头),这两天有点忙,明天尽量多写。
第85章
浮云缥缈, 游走在渺远的长空,澄净如水洗的天际映落了飞鸟的剪羽,冷风似游漫的烟雾,从破口的茅草檐里钻进来, 一室寂冷凄凉。
刺眼的天光穿过破洞的纸糊窗子, 打照在屋内徐方谨瘦削皙白的手腕上, 指节处撕裂开了一个豁口,干枯的血迹凝固成了朱红色的点,寒风一吹, 昨日霜雪飘落下的稻草铺的冷意就渗入了骨髓里。
徐方谨已经在此处两日,镜台山下的小村庄, 与世无争, 远离喧嚣和纷扰。他随意找了一个破旧的屋子, 四壁荒败,久无人烟, 纸糊的窗上几个大口灌进了瑟冷的北风。
来时只带了一件鹤氅,他散漫地靠在了铺满稻草的一个角落, 昏天黑地里,什么都不用去想,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不用假面视人,强撑着郁气堆满的肢体。
浑浑噩噩, 不知今夕何夕, 他在惝恍迷离的梦境里反反复复想到过去,缩在回忆的一角里取暖,昨日烧干的柴火落了灰,干焦的气息弥漫在思绪里, 挥之不去,连往事都蒙上了灰暗朽气。
幼时他不喜读书,江怀瑾虽不拘着他,但得闲的时候会将他揽在怀里,教他念书识字,有时他困乏地眯着眼,耳畔听着温和的颂书声。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这篇《桃花源记》他听过江怀瑾念过无数遍,是为数不多能背下的篇章之一,他打了个哈欠,扯着阿爹的衣袖,眼睛瞪圆了,好奇地问他:“爹,这世上真有世外桃源吗?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江怀瑾罕见地沉默了许久,眼眸的光明暗交杂,良久才道:“会有的,或许要许多年许多年以后。这世上再无饥荒灾祸,颠沛流离,有一日人人平等,吃饱穿暖。”
没有经历的世界无法想象,就像是江扶舟也无法理解江怀瑾教他的许多东西,奇形怪状的符号和无法交流的言语,像是天外来物,只独属于两父子之间的秘密。
江扶舟耷拉着倦累的眼皮,窝在他怀里,察觉到阿爹一瞬间低落的情绪,小大人似得拍了拍他的宽厚手背,“阿爹不要不高兴,肯定会有这一日的。”
江怀瑾无奈失笑,捏着他温暖的小手,“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幻梦里光影离奇,徐方谨似是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长路迢迢,总看不见尽头,手中点着的那盏烛火摇晃着,光亮明明灭灭。
恍惚里,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年中秋,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阿姐靠在阿娘的肩上,苍凉渺远的塞北小调悠扬,他仰头就可看到漫天星斗,天悬银河,璀璨夺目。
沉湎的梦境破碎,他踉踉跄跄地又走上了一条路里,尸骨残骸如山,浓重的血腥味弥漫,遮天盖日的黑暗里忽听短兵相接,刀枪箭雨,战马嘶鸣,肃杀的苍茫里鬼哭狼嚎无休止尽。
如整个人浸入沉冷的深潭里,他再睁眼时看到山洪里淹没无数生灵,翻过断臂残肢,雷声长鸣,天阴地湿,惨然一色,呼喊的声音里越过重重山河,回荡在凄惶的梦里。
忽而被猛地一推,他站在公堂之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站着他见过的许多人,惊堂木一拍,漫天的血腥刺破眼眶,挣扎着的肢体胡乱挥舞着。
最后的一刻定格在衰败残破的江府里,江沅芷坐在千秋架上,碎金的光影里,她的身形渐渐消散,散作了无声无息的风。
徐方谨骤然睁开双眼,错乱的记忆里让他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他坐起身来,扶着冰凉的木板,眼底浮现的异色缓缓褪去。
他百无聊赖地靠在杂乱的稻草堆里,沉重的压抑在心头如巨石,让人喘息不得,忽而滋生出无趣来,浓重的自厌和自弃似潮水般将他吞没,挣脱不开。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将他炸得支离破碎,一时间只想逃避,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去面对,往日的真相也就此埋入年岁的荒芜里,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好似一下失去了坚持的胆力和锐气,随波逐走,飘远于广阔天地里。
他想要起身却全无气力,只能任由自己躺在此处,眼睑静静垂下,仿佛游魂一般。
直到一道残影突然冲了进来,惊起了一地的静默。
徐方谨定睛看去,原来是乌金跑了过来,硕大的身躯直往他怀中拱,鼻尖的热气喷洒在他手背上,它身上还带着干草暖烘烘的气息,应是刚刚躲在哪个地方晒太阳。
他将衣带里的肉条喂给他,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你跑哪里去了,这两日都没看见你。”
乌金不管不顾地埋头吃着,亲昵地蹭着他的衣裳。
“嘎吱——”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棉衣的庄稼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一看到徐方谨还觉得惊奇,“我说天寒地冻地,它怎么往这来,原来这有人在。这屋子都破落多久了,早就没人住了。你若是没地去,可以上我那喝口热酒。”
徐方谨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和灰尘,“多谢大哥,喝酒就不必了,过两日我就该走了,不牢您费心。”
庄稼汉子笑着将乌金牵了出来,见它依依不舍地看着徐方谨,又喂了个豆饼给它,“我看你穿着也讲究,此地入夜后太冷了,前几日还落雪,不如早些走吧,免得得了风寒。”
“你可往山里去,寻个地歇息。不过镜台山上的菩提庙正在做法事,听说是小侯爷的亲眷故去了,怀王殿下正命人操持祭事。”
听到这话,徐方谨眸色暗淡了些,眼睫轻颤,礼貌地道了声谢,又俯身摸了摸乌金圆圆的脑袋。
“要我说怀王殿下还真是不忘旧情,听闻他要用血写祭文悼念小侯爷,这……”
话音未落,他突然被徐方谨倏而看过来的冷冽眼神镇住,不由得口吃道:“怎怎怎么……”
“你刚刚说什么?”
庄稼汉子不解地挠头,“我说怀王殿下他要……”
这次他连话都没说完,只见徐方谨飞快的身影冲了出去,远处马声嘶鸣,踪迹远遁,犹如星驰电走,只余一道利落的残影。
此时庄稼汉子才褪去了憨厚老实的表情,神色严肃,将腰带上挂着的肉条喂了一个给乌金吃,“乖乖,你立功了,不愧我喂了你那么多天。”
再望去不见踪影的徐方谨,心中的担忧多了几分,长叹了一口气。
***
肃杀寂冷的堂屋之中,封衍端坐在塌上,他垂眸静思,周身沉敛的威严如山雨欲来,掌中滚动的佛珠一颗一颗拨过,钝响沉闷,仿若砸在人心上的碎石。
一旁的案几上放了纸笔,卷起的边角沙沙作响,交槅楹窗支起一角,映出竹叶的萧疏长影。
封衍随手将佛珠搁在一旁,案上盛放着青瓷冰纹盖碗,剔透晶莹,他清冽的眸光凝住,拔出匕首来,寒光刺目,清晰地照出了他半边面容。
刺骨的寒凉浸入皮骨,割开血肉的撕裂声伴随着滴入碗里的鲜血在空寂的屋内听得分明,血腥味被香炉里燃着的檀木香掩去。
屋外的护卫整肃地站立,肃穆森严,青越和青染分立两侧,静听北风呼啸,卷起落地的枯枝败叶,萧索之气顿生。
徐方谨赶来的时候,已经是衣裳凌乱翻飞,他大喘着气,擦过额头上的细汗,快步上前,“慕怀求见殿下。”
未等青染通禀,他猛地撞开了房舍的门,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掀过素色珠帘,神色惊惶,抬眼就看到了封衍抬笔落在纸上的血痕,他一袭月白色衣袍,手腕上的伤痕触目惊心,血迹斑驳。
他身躯轻颤,双拳攥紧,浑身的血液仿若都在此刻凝固了,声音无比嘶哑,“斯人已逝,殿下何苦伤身。”
未有回音,唯有寺内的钟声回荡,几步之遥,如隔天堑。
徐方谨双眼通红,愤然去夺封衍手中的笔,还未触及到笔墨,突然被他抓住手腕,只听他声如死水,“本王前日在镜台山上开棺动土,五年了,竟是一座空棺。”
如平地惊雷,徐方谨怔然看他,双目对视下看到他眼中沉潜的哀默和悲痛,一时他的喉腔像是烧了火红的炭火,焦躁干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嘶——”
封衍毫不犹豫地再是一刀划过了手臂,刺眼的鲜血落在了碗中。
徐方谨骤然心痛,血痕乍然,他不顾一切地去夺他手中的刀,泣声嘶吼道:“不要,你不要命了吗?”
封衍倏而将他死死揽入怀中,任由他用白布替他绑着伤口,禁锢的力道像是要揉进骨血里,哀哀唤他,“江扶舟,五年了,你可有半分念着我。”
染血的刀滚落在地上,纸笔飘然翻飞。
徐方谨被压在床榻之上,手腕上沾染了血迹,他肺腑里忍着沉重的郁气,怒吼道:“你是不是疯了!”
突然他的双眼被温热的手心盖住,唇齿间的热意覆上,齿关被撬开,呼吸掠夺间,几欲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推搡封衍刚硬的胸膛,闷重的拳头砸在他肩上,衣襟凌乱,湿热的眼泪贴在面上,滚烫灼烧了理智。
得以喘息的一刹那间,徐方谨紧紧抿唇,忽而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沸腾的怒意止不住喷涌而出,“你混蛋,真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狠力揪着封衍的衣襟,身躯颤动,眼底的酸楚和哀痛几近溢出来,咬牙切齿,“让郎中来看伤。”
“——嚓”
封衍遽而向他后颈点去,徐方谨乍然软了身子,倒在他怀中,他将人揽抱起来,不肯松开半分,静靠在墙上,发红的双目看了他一遍又一遍。
褚逸麻木着走进来,见到屋内狼藉一片,早知封衍得知江扶舟活着的消息后就疯魔了,五年来的痛苦和折磨都化作了此刻的狂风骤雨。
“你这是何必呢?人找到了皆大欢喜,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封衍掀起眼帘,眸光深邃,“我宁愿他恨我怨我骂我,自从江沅芷走后,他几日未合眼了,骤闻噩耗,他受不住。”
闻言,褚逸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被他护在怀中的徐方谨身上,摇头叹息。
褚逸上前来替他包扎伤口,所幸他还有分寸,伤口都不深,就是看着可怖。但他面色冷凝严肃,斥道:“封衍,我再说一遍,若再有这种事,不用你动手,我直接药死你得了。”
封衍将徐方谨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继而十指紧扣,难得显出了些许的愧色,“抱歉,日后不会了。”
“我还要陪他百年。”
第86章
昨夜落雪飘蒙, 飞檐斗拱挂着雾凇,剔透晶莹,描摹一道道疏淡的白边,朱廊黛瓦素裹银装, 天地间寂然一片。
松柏负雪, 虬劲的枝干衍生至旷远的天际, 日光的淡影摹刻在三交六椀棂花窗上,似绢白的布上染了几点墨痕。
仿若这一觉睡了许久,徐方谨裹在锦被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的素白色纱帐,眼睫轻颤, 咬破的唇瓣上清凉, 似是涂抹了薄薄的一层药膏。
一阵混沌感袭上了心头, 许久,迷茫的记忆渐渐回笼, 徐方谨猛地坐起了身,却听到玎珰碰击的声响, 手腕上冰冷的链条与床沿相碰,他不可置信地顺着目光看去,竟是一条长链相连。
下意识去摸藏在身上的匕首,但什么都找到,莫大的惊慌感萦绕在心上, 他蓦然走下了床, 发现这长链铐在床上,长度足以让他在房中走动。
嘎吱一声门突然开了,青染送来了洗漱的用具,见徐方谨一人茫茫然站在屋内, 不禁一惊,快步走到衣桁处取了鹤氅来给他披上,又嘱咐侍女将银丝炭烧得旺一些。
“给我解开。”
徐方谨抬手拦下了青染递来的鹤氅,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哑,“青染,给我解开。”
青染别过头去,鼓了两声掌让人下去,直到殿内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硬着头皮道:“徐……小侯爷,你就别为难属下了。今日有紧急军务,殿下天不亮就去了兵部。”
徐方谨年少顽劣的时候也被封衍用铁链铐着不让出门,但那都是在书房里拘着他写字,让他修身养性,什么时候都沦落到拷在床头了。
一股无名火在肺腑里烧着,他冷着脸坐到了青鸾团刻紫檀椅上,哐啷的锁链碰撞声更是让他心烦气躁,但看到青染静默地站在一旁,他又觉得没甚意思。
梳洗后他眉眼耷丧,趴在案几上不动弹,怀中抱着青玉色迎枕,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他没注意到自己在此处的放松,不同于在外时刻板正的身躯和紧绷的思绪。
时隔多年,青染仿佛又再次看到了那个当年无拘无束的江扶舟。
但到底是不同了,横贯了五载光阴,他见过徐方谨跟在小郡王身边时的谨慎谦和,不知这五年他又经历了多少事。
青染掩去怅惘的心绪,默默走上前去将厨房送来的鸡丝粥放在了他面前,“后厨熬了许久的粥,您多少用些。”
徐方谨拿起羹勺,慢慢搅动了面前的粥,热气弥散间,他忽而问:“无缘无故,殿下为何要去镜台山开棺。”
青染的脚步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在河南中明府时,徐家祠堂遭到了盗匪,其人略通奇门遁甲之术,在暗格里发现了……”
徐方谨扶额,有些食不知味,味同嚼蜡,替他把话说完,“发现了徐方谨的牌位。”
有一种莫名荒诞感笼罩了在心上,他无奈失笑,“原来是这样,你们真的会有人一直盯着徐家祠堂。”
既然话都到这里了,青染索性也不瞒他,将他们调查到徐方谨与永王世子有牵连的事一并说了,又提及了江礼致的事。
徐方谨沉默了许久,直到吃完了一整粥,搁下了碗,他垂下眼睫,“青染,这些年他还好吗?”
青染的话绕在嘴边,到底没说什么,迟疑了一下,才道:“这话您可以亲自问殿下。”而后缓步退到了一旁去。
暖炉在掌心发烫,徐方谨百无聊赖之际又拉起了手腕上绑着的细条长链,心想封衍到底想要干什么,总不可能将他一直拘在这里。而他也有些不敢面对封衍,毕竟之前见面他们都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愁绪包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忧,他眉宇染了些许的烦躁,扯着长链的力道重了几分。
忽而,屋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徐方谨的背脊倏而僵直,抬眼望向了外头。
“青越,我四叔呢?怎么今日是你在此,青染去哪里了。”
正说着话,封竹西就要推门进去,但却被青越伸手拦住了,同他说了封衍今日早早出门去了,眼下屋内没人。
“我又不干什么,上回来我在侧殿的书房里落下了一本书,今日得闲就想着来拿回去。”
封竹西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抱臂靠在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青越,“怎么我不能进去吗?莫不是里头藏了什么人?”
殿内,徐方谨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手心渗出些冷汗来。虽相隔甚远,但这种不安感让人心乱如麻,他还没做好与封竹西相认的准备,不然也不会一直以假身份与他相处。
他所做之事牵扯到许多复杂交错的往事,且他尚未知晓那位故人的身份,若贸然相认,不知会有怎样的危机潜藏其中。平章年纪小,藏不住事,如果知晓他是江扶舟,待他的态度就不似往昔般舒坦自然,而会处处忧虑他的处境。
青染看出了徐方谨的忧虑,上前去替他添了一杯热茶,劝慰道:“小侯爷莫忧虑,小郡王有分寸,不会擅闯殿下寝殿。”
果不其然,封竹西玩笑过几句之后就准备走了,不过临走前,他深幽的眸光遥遥落在了殿内,褪下那分玩世不恭,整个人沉敛了下来,脑海里霎时间闪过了许多,最终归于空寂。
踏雪无声,他背影宽阔,身躯挺括,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渐渐隐没在了院内,远走化作了一个小点。
守在门前的青越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小郡王真的是长大了,越来越不好糊弄了,适才看过来的眼神虽然带着笑意,但凝在其中的深沉让他莫名想到了殿下。
又思及殿内的小侯爷,青越只觉得荒诞离奇,谁能想到这世上竟然有此诡谲之事,殿下这几日在暗中查镜台山的事情,旷日时久,纷扰杂乱,尚没有头绪。
他寻了门廊前的台阶坐下,长叹了一口气。
***
被关了一个整日,徐方谨等不来封衍,又被这个铁链气得心烦意乱,于是让青染找了近日京都里京察的消息和小报来看,他则伏在桌案上随手写下一些关键的事情,若遇到不懂的关系就直接问青染。
告假了几日,他还有许多事要理清楚。
一来一回就等到了晚上,月上树梢,游云浮走,他只能打开窗的一角才能看到外头飘远的飞雪,如绵绵细细的柳絮,落在了窗前。
他伸出手去接,冰晶落在手心就化了,凉意漫过指尖,心绪久违地平和下来,刻意藏起来的悲伤和难过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不去触碰心里能好受些。
徐方谨搁下笔来,清脆的一声响,抬头看向了在他对面坐下来帮他整理收集消息的青染,犹疑道:“他……一向这么忙吗?”
“殿下勤于政务,又时常亲自教导世子,过问小郡王的课业。”
徐方谨抿唇,提到了星眠就想起了那日的不愉快,他垂首低眉,慢慢折起了眼前的纸张,情绪低落了下来。
青染笔尖一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刚想说话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起身,自顾自走回了床榻,闷不吭声地盖上了锦被,背对着人,一言不发。
仙鹤衔珠烛台上灯火明暗,青染只留了殿内两盏烛火照明,将桌案上的纸张和书册分门别类地放好之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徐方谨起先睡不着,辗转反侧,思虑万千,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呼吸渐渐平稳,唯有拧着的眉头让人瞧出些烦忧来。
夤夜时分,封衍才归府,先去看了星眠,见他睡得安稳放下心来,然后匆匆赶回了寝殿,见屋内的灯暗着,床榻上隆起一个弧度,便抬步去侧殿梳洗。
换了常服,封衍轻步走到了床榻边,映入眼帘的是徐方谨不设防备的睡颜,眼疾尚未痊愈,视物还受些影响,但他还是用眼虚空描摹了一下他眉眼的轮廓,奔波了一日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温热的指节抚上了徐方谨紧拧着的眉心,不过一瞬他就睁开了眼睛,怔怔然地看着封衍,眼神迷离茫然,等看清眼前之人后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来,手上锁着的长链嘡啷作响,怒上心头,“你给我解开。”
话里的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骄纵和放肆。
封衍许久没见到他这般同他说话,往日里见他冷淡疏离,张口闭口就是殿下恕罪,若非他察觉出端倪来,这辈子他或许都不肯与他相认。
“积玉,你怨我吗?”
屋内倏然沉寂了下来,唯有烛火燃烧时细碎噼啪声响起,衬得分外静默。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听不到他的回答,封衍的心遽而沉了下去。
徐方谨眼底略过了几分黯然,当年的事他早有猜测,今日听到青染说完之后更是怅然若失,又听闻他因入宫与陛下谈起往事,急火攻心后全然失明一事,便不忍再说什么。
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当年之事,皆非你我所愿,何谈怨恨,造化弄人罢了。”
语气里独独有怅惋和哀默,少了几分留恋。
封衍敛眉,伸手想要去碰他的侧脸,却被他下意识躲过,落空的手乍然冰冷,心霎时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住,压抑不住的钝痛涌上。
“我何时能走?”
“你何时搬回……”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却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封衍眼中似是凝了深幽的潭水,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分怆痛,这一刹那的静默更是让徐方谨惴惴不安。
他无意识中抓紧了锦被,屋内的银丝炭烧得人燥热难耐,不敢再和封衍的眼神对视上,他鸦羽长睫抖颤,咽下喉腔间的苦涩。
他轻声道:“四哥,往日种种,复杂错惘,若非我强迫陛下赐婚,也不会有今日,诸般骂名都是我该受着的,是我强求于你,你不必介怀。如今这样就很好。”
“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这话说完徐方谨心都要碎了,他咬紧牙关,别过头去,强撑着崩乱的思绪,指尖扎入掌心,肺腑里痛得直抽气。
封衍看出了他话里的挣扎和痛苦,哪怕心已经被千刀万剐,碎得七零八落了,还是把他紧紧揽抱在怀里,用力的怀抱给了他支撑,温厚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起伏不定的胸膛里。
“好。”
听到这声回应,徐方谨在他怀里忽然眼泪掉了下来,双眼通红,眼角酸涩发痛,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
封衍粗粝的指节擦过他眼角的泪,哀声道:“积玉,我说好你也哭,我该拿你怎么办。”
徐方谨面颊烧红,热泪滚烫,这些时日自己硬抗的委屈和悲痛全部满溢了出来,他紧紧攥着拳,将头埋在他怀中,身躯发颤,“四哥……积玉没有家了,他们都不要我了,阿姐走了,我不是爹娘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是谁,这世上那么大,好像就剩下我一个了。”
封衍知道他同江怀瑾的父子感情有多好,他自小就是被家中疼宠着长大。当年被万人唾骂时他可以不在乎,唯有江怀瑾至死都不肯见他,是他一生沉痛的伤疤,再也抹不去的伤痕,随着江怀瑾的死,烙印在骨髓里。
封衍牢牢锢住他的腰身,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低头虔诚地啄吻他落泪的眼角,咸湿的眼泪灼热滚烫,他低声哄道:“我在。”
“你想做什么都随你,这一辈子,你要平安顺遂。”
不知过了多久,徐方谨哭累了,倦怠的眼皮堪堪垂下,在紧紧相拥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封衍握住他湿热的掌心,万般珍惜,轻似浮云不敢用力,生怕他碰了碎了。
将人安放在床榻上,封衍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用浸过热水的巾布替他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舍地看了他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俯身,温凉的唇吻在他眉心,起身后坐在床边守着他不肯入睡,烛光打落他萧索的长影在壁墙上,摇曳的火光倒映他眼底,渐渐化作了尘灰。
***
翌日,徐方谨醒来后,酸涩的眼皮很重,不用说肯定是肿了,他抬眼看去,刺眼的天光漫过窗台,侧耳听到窗外松柏的枝条簌簌落下积雪。
他脊骨僵直,默默坐起身来,却察觉到了什么,他张开了合拢的手,里头赫然放着一把钥匙,沉默里他用钥匙解开了手腕的长链。
站起身来,没有束缚后他的心没有轻半分,而是愈发难受,想起昨日的种种,他蓦然跌坐在了床榻旁,酸涩的苦痛让他直不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封衍:我还要陪他百年
积玉: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各说各话)
他们之前的感情还夹杂着一些往事哈,最后肯定会he。把往事讲完,就离我的完结越来越近了。
第87章
谢家府宅里, 侍女窸窸窣窣的扫雪声从庭院廊庑处传来,飞鸟扑翅,站立在松柏枝头,倏而飞远。
冰冷的风刮着面目生冷, 青石板砖上凉意渗骨, 任平江是乔装而来, 养尊处优太久,在外头多一刻,这手冻得就受不住, 他踩着昨夜残留的薄薄的一层雪,来回踱步, 焦急地看向了不远处的院落。
他走谢家后门进来的, 被人请到这里后就一直等着, 头上戴着的毡帽拉下了些,口中哈出的热气潮湿, 腿脚冰冷,止不住发颤。
“大人, 这都过去多久了,谢大人这谱也摆得太大了。”任平江身旁的下属眉毛竖起,忍不住嘟囔道。
如今正值京察,各方面都要小心来往,如果不是任平江等了几日, 实在等不及了, 也不会亲自上门来,他们一大早就来了,伪装成谢府的远亲前来拜见谢道南。
任平江拉下脸来,斥道:“谢大人身居高位, 岂容你肆意编排,说话做事也没个分寸,如果不是你做事不干净,被陆云袖抓到了马脚,我怎么会大冷天还要上门求人。”
听到这话,下属冷汗涔涔,用衣袖在额头上擦了擦,身子瑟缩了一下,辩解道:“大人,这与我无关,都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贪了银子,谁知道会闹得那么大,关少爷被他拿住了,又牵扯到了东厂,这谁能料想得到。”
“且关大人是自尽的,为了保他那个不争气的独子,又能赖在谁身上。”
提到了关匡愚,任平江眼底略过了几分阴郁,将手拢在衣袖里,“这些事你给我吞到肚子里,半个字都不准往外说,若是传出去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下属喏喏应是,觑了一眼任平江晦暗的脸色,不敢再说什么,天地亲君师,官场里论门生故旧,关大人的死虽然扯不到他身上,但若让人知道他在背后动了手脚,怕是要身败名裂。但富贵险中求,不博一把,谁知道会得到什么。
正说着话,谢府的管家便行步走了过来,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才道明来意,说是今日谢道南身体抱恙,不见外客,但还是稍稍提点了两句——
“我家大人说了,贵客不必过多忧虑,法理上寻不出错处,自然与您无关,只是该扫的灰还是要处理干净。”
闻言,任平江若有所思,而后从袖带里递了银两过去,又悉心过问了几句谢道南的身体,这才转身离去,佝偻着背,倒真像个谢家投奔来打秋风的破落户,棉布粗衣,也不打眼。
“大人,我们就这样走了,这话形同废纸,算是白来了,这一趟打点下来可是这个数。”下属皱脸肉疼,伸出手用手指捏了捏,比了一个数。
任平江记性好,顺着来时的小道走回去,掩人耳目,见四下无人才嗤笑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多少人一掷千金都见不得谢阁老一面。要不然底下那些商客作甚对关修明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百般奉承,不就是他有一个好爹吗?”
“谢大人能给一句准话就算是天大的面子,至少能过得去,安下心来。回去该断干净的你尽快处置掉,别惹得一身腥臊。”
任平江撇去了来时的急躁,显出了几分深沉来,也难得抽出些闲心来点拨下属,“眼下京察,正是烦乱的时候,若出了岔子,在陛下面前丢了眼,仕途就无望了。再说了,赵首辅退下来之后,谁能胜任这个位置,全在圣心。”
下属咂摸出些味来,“此事是东厂起头,牵扯到了刑部,也就与金知贤逃不开干系,谢阁老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拿关大人做筏,将祸事引去。”
思及此,他不由得叹道:“此事在明面上与谢大人扯不上关系,不显山不露水,但够金知贤喝一壶的了。”
任平江稍敛眉宇,“诸事纷扰,谁能说得清,到最后才知鹿死谁手,且看着吧。”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走出去,低着头与同样从后门回来的谢将时擦肩而过,很快走远不见了。
谢将时昨夜在酒楼里醉酒不归,怕遭双亲念叨就从后门里回府,他眯着眼看适才走过去的那两人,装束倒是不寻常,唤人来才知是什么谢家五服里的远亲,一大早上门来寻,近了年关,许是来讨赏的。
听到这话,谢将时嘴角平直了些,雪气漫散了肺腑里的酒意,他腰间挂着酒葫芦,玉佩摇晃作响,侧过身来,眸光深邃,淡声道:“我家老头子,这官是越做越大了。”
小厮平日里也是耳濡目染,现在也乐于奉承几句,“少爷您久在北境,许有不知,这赵首辅抱病许久,马上就要退下来,依我们老爷的资历,这首辅之位也是当得。”
谢将时横眉冷目,轻嗤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老头子看着仙风道骨,与世无争,多年未见,倒是我愚昧无知了。”
闻言,小厮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多了些尴尬,退到一旁去,府中谁人不知谢家父子不和,他这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还是少说几句,免得弄巧成拙。
谢府书房内。
谢道南穿着一袭轻缓道袍,抬笔在素白宣纸上写着大字,泼墨如洒,行云流水,隐隐的锋芒藏在了横竖顿笔里,他眉峰微敛,沉着意气,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抬眼看早已经等在一旁的管家。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滚热白巾布舒缓手上的筋脉,淡声道:“世事难料,关老年事已高,本想着清闲退下来就罢了,闹成今日这样。”
管家替谢道南泡了一杯热茶,雀舌清幽的香气弥散开来,给屋内燃着的檀香添了分清冽,劝慰道:“人各有造化,老爷且宽心,关大人是自戕,关修明的罪也是他自个犯下的,赖不得旁人。”
“你还当什么都是意外,关老夫人怎么遇害的,怕是与齐王逃不脱干系。老夫倒是要高看他一眼了,果决狠厉,洞察人心。”谢道南慢条斯理地品茗着手中的热茶,眼神平淡。
“依大人看,陛下是否属意齐王呢?”管家试探着问道。
谢道南拧眉,似是在思索,“未尝不能争上一争,陛下身子抱恙,风头都紧着,眼下将陵寝一事交由齐王看管,起了心思也拿不准,就当个结个善缘。”
管家又低声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贺逢年近来查上了大理寺里的那几个被关着的将领。
谢道南面色不改,“人说门生故旧,该是亲好,也不见得,大路条条,都有各自的前途。任平江还是关匡愚的得意门生,同门阋墙,看不惯陆云袖,也能在背后捅自己老师一刀。人心诡谲,有什么稀奇的。”
饶是如此,管家还是从谢道南平静的神色里窥见几分不悦和冷然,当年为了贺逢年这个亲近门生,谢道南还与谢将时闹了一场,少爷一气之下从军,置气多年,今年这才回京,父子的关系还不见得和缓多少。
如今贺逢年查到了谢道南身上,自己也在内阁有一席之地,保不齐有什么心思。
谢道南抬眼看向了窗外明媚的艳阳,声音倏而冷了下来,“二少爷还没回府吗?这些年越发没有规矩了,总在外头野着不归,真是慈母多败儿。”
“听人来报,二少爷今日适才已经回房了,一身酒气,先行梳洗,再去见夫人。”管家打量着谢道南的脸色,犹疑道:“只是二少爷近来一直在查当年江扶舟的事,怕是……”
谢道南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事隔多年,晾他也查不出什么来。他这个脾性还是这样倔强,半点不饶人,人都死绝了,还惦念着。”
管家陪着笑脸,“二少爷重情重义,他与江扶舟是同袍,又是生死至交,难免耿耿于心,少爷也挂念着老爷和夫人,儿女承欢绕膝下,这是福气。”
闻言,谢道南揉着酸软的眉心,“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他要是真的想着谢家,老夫就该烧几炷高香了。”
茶盖掩过茶沿,清脆的一声响,掩去了茶的清香。
***
飞鸿阁里,徐方谨端起碗来,目不斜视,丝毫不在意简知许疑惑探究的目光,神色自若地夹着菜。
“积玉,这几日你去哪里了?”简知许自顾自盛了一碗饭,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他知晓封竹西在找他,但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今日午时才回国子监,遣人送了信给延平郡王府后,就到此处等他。
徐方谨眉眼沉敛,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怀王府。”
“咳咳咳——”
简知许差点给自己呛死,大惊失色,忙问道:“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才说,封衍怎么发现的?”
听到徐方谨淡然地说出封衍去镜台山开棺掘坟的前因后果,简知许连筷子都吓得噼啪一声掉在桌子上,失声道:“你这还吃得下去,封衍怎么舍得放你回来,该是将你绑在怀王府里不让你走才对。”
这话说得徐方谨都要吃不下了,本来就因在怀王府的事心绪低落,现在又听简知许这样说,他冷淡地扫他一眼,“为人师表,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分寸。”
敏锐察觉到了徐方谨的压抑黯然的情绪,简知许面不改色地换了一双筷子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在他碗里,“瞧你这样,你们吵架了吧。也对,换我当初认出来你的时候也是满肚子火气,何况是他呢。”
就是没吵比吵了更心烦,徐方谨食不下咽,几粒米饭如鲠在喉,轻声道:“我同他说,我们就这样算了,他说好。”
这下轮到简知许愕然了,满脸的困惑不解,像是听到了什么错乱的梦话,但看到他的神色,又不敢再说什么刺激他,只能将话头转到别处去。
“任平江和陆云袖早就面和心不和,就算查到任平江身上,也不能怎么样。况且他将诱导关修明染上赌瘾的痕迹抹去,这事最多不光彩,于事无补,人心莫测,你看开些。”
徐方谨眸光稍凝住,思虑道:“这件事关修明只是一个幌子,刑部里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被扯了出来,如今京察,暗潮涌动,或许与争权有关。”
“他们怎么斗另说,重要的是大理寺里牵扯到北境将领的案子,可能是任平江的投名状,有几人是我当年的同僚故旧,亦是谢将时的部下。”
简知许正色,端直身体来,凑近了些,“你有何头绪?你的意思是谢道南……”
徐方谨蹙眉,搁下碗来,叹了口气,“但愿不是。且我隐隐有预感,那位故人也在等我把他找出来。”
他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敲响,青天白日的,简知许以为见鬼了,他霍然起身,走过几步去把门打开来。
见到封衍的那一刹那,简知许难得口吃,眼神躲闪,“殿……殿下,这边请。”
听到这一声,徐方谨执着筷的手蓦然定住,他低垂着眸光,唇角平直,看着眼前瓷盘里的饭菜,眼神涣散,不知道想什么,
直到封衍在他身旁站定,熟悉的水墨清冽气息凑近,他才晃过神来,“殿下来访,有失远迎。”
这称谓又回到了从前徐方谨的相处模式,封衍眼底里掠过了些冷然,手中提着食盒的力道重了几分,“积玉,你这是要和我全然一刀两断吗?”
简知许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忙充当和事佬,接过封衍拿来的食盒,打开来,一盅乌鸡汤撇去油水,熬得清淡,还有几道小菜,都是昔日江扶舟常吃的。
他真是信了徐方谨的鬼话,封衍怎么可能放手,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徐徐图之罢了。
“殿下用过午膳了吗?若是不介意,一同用些吧。”简知许将食盒里的菜肴一道道摆了出来,一边感叹,还是怀王府的厨子手艺好。
封衍抬手拿过一个空碗来,替徐方谨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了他面前,“褚逸开的药膳,那日他替你诊过脉,特地开的方子,你身子还需温养着。”
“我没有。”
徐方谨接过汤碗来,算是回了封衍刚才同他说的那句话,“劳师动众,殿下政务繁忙,遣人送来即可。”
“可我想见你。”封衍见他对药膳不抗拒,面色勉强缓和了些,执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肚丝。
徐方谨自从今日从怀王府出来后就郁气烦闷,想着分开几日或许能让自己想明白,不料才没几个时辰,又见到了封衍。
他忍不住提醒封衍,“昨日才见过。”
“你不愿在怀王府里,我不勉强你,日后你就住在延平郡王府,有暗卫日夜值守。”
徐方谨想起那日与王慎如一同去别院遇到的暗卫,眉心蹙起,“我身旁跟着的人还少吗?”
封衍的眸光如静水波澜,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平和,包容了他时不时扎过来的刺。
简知许打起了圆场,劝道:“积玉,眼下京都里这个情形,国子监人多眼杂,总归不是个好住处,平章在府里也有个照应,闲暇的时候,你也好陪陪星眠。”
这话说得圆融周全,徐方谨听到星眠,眼底沉了几分暗淡,但也顺着坡往下走,道了声好。
见徐方谨喝完了那碗乌鸡汤,封衍从怀中拿出那封信件来,放在了桌上,“你和明衡一直在查江大人入京时被哪一户人家收留。”
“不用查了,那户人家就是江家。”
如一声闷雷,徐方谨和简知许齐齐抬头看过来,面色疑惑,不解其意。
“江大人遭灾沦落,被逼入赘了江家,还娶了江家的小姐,这是一段秘闻,鲜为人知。后来江家势弱,江家小姐因病离世,家中再无直系子弟,便只当江大人为族亲,依靠其势,甚少提及此事。”
徐方谨点出了他话里的关键,“我爹是被迫入赘的?”
“年少成婚,他是受人胁迫,当时他身边还跟着一同逃亡的一位姑娘,为了让他娶江家小姐,江家人以其性命和他的前途相威胁,但听闻,江家人最后也没放过那个姑娘。”
这一席话听来让人沉默,往事唏嘘,徐方谨还没想过会有这一段,他沉思许久,拆开了那封信来,才看到了他爹原来的姓名,郑怀瑾,不对,应是郑易诚。
天子赐名是无上荣光,该是刻在家谱里光耀门楣的一笔,但徐方谨却记得,江怀瑾提起这段赐名往事的落寞和不为人知的抵触。
原来不止名字,就连姓氏都非他所愿。
用过膳后,徐方谨想自己静一下,便说自己要回房舍里收拾东西。简知许见他神色淡淡,于是就同封衍在飞鸿阁里谈起了政事,让他先行一步。
封衍目送着徐方谨离去的背影,扫过简知许的目光多了些深沉,冷声道:“明衡,你不厚道。”
简知许知道他说的是江扶舟明明已经回来了,但他却守口如瓶的事,他叹了口气,“殿下,凡事过犹不及,当年你和积玉成婚,江大人气得与他决裂,至死未见,他一直记在心上。”
“物是人非事事休,你总要给积玉些许时间,让他与往事和解,念及江大人,他如何释怀?”
封衍何尝不知,静静摩挲着指节上的玉扳指,平复心绪。
简知许站起身来,将窗户支起来,宽慰道:“难得的好天气,开窗来透……”
他的话顿住,发现徐方谨根本没有走远,在游廊处停住,而他面前赫然站着宋明川,他身子僵硬着转过去,就看到了封衍陡然冷冽的神色。
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诗经·小雅·蓼莪》
物是人非事事休——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第88章
素雪银装, 茫茫天际一道,绣闼雕甍宏阔,黛瓦朱墙恢弘,檐角下凝了冰晶, 反照出日光剔透晶莹如冷玉, 砖瓦下枯枝积雪, 簌簌垂下。
徐方谨刚踏出门,冷风扑面,烦扰难解的思绪才稍稍散了些, 天光漫过肩臂,他抬步走下阶梯, 却在游廊处拐角处停住, 入目是石青色衣袍的一角, 他蓦然一愣,抬头就看到宋明川负手而立, 站在廊庑下。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宋明川缓缓侧过身, 复杂交错的眸光定定落在了徐方谨身上,凝着他些许看不懂的情绪。
“宋大人。”
徐方谨依旧谦恭问礼,身躯板正,一丝不苟,进退得当的礼仪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可就偏偏是这样疏离冷淡的态度让宋明川心头一直压抑的火烧得更旺了。
“嚓——”
宋明川上前一步, 猛地抓住了徐方谨的手腕, 语气冷冽,“是不是要等我死了你才肯告诉我。”
手腕上收紧的力道让徐方谨不禁抬眼看去,对上宋明川盛满怒气的眼眸,他悬着的心还是重重坠了下去, 眉梢略过了几分无奈。
这样的表情落在宋明川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将徐方谨扯着凑近了几分,声音凉薄透骨,压抑着的恨意喷薄而出,“江扶舟,你真是好样的,同是年少玩伴,知交故旧,你能在简知许面前承认,到我这里就是一口一个宋大人。”
“凭什么?你当我是什么?每逢你冥诞忌日,我求告诸天神佛,痛悔当初为何要与你说那样重的话,以至于自你成婚后,我们再无相见之日。现在我连你尚在人世都不配得知。”
他的愠气如有实质,尖刀般刺下,“我就这么惹你厌烦,让你生不出半点怜悯之心,哪怕你也想想,年少相识,宋明川也会难过。”
这话越说越重,徐方谨本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明川,正因为年少情谊,他能在简知许面前坦坦荡荡,唯独面对宋明川,太多的话容易伤人,太远太近又难以拿捏尺寸,这般犹豫何尝没有当年宋明川狠决了断的几分因果。
“琼羽,我还没想好。”
徐方谨眉心微蹙,被他锢住了腕骨,青红的指印清晰可见,“你放开我。”
见他终于肯承认,宋明川双眼倏而红了些,神情憔悴狼狈,饶是如此,他依旧冷笑,“若非我查到蛛丝马迹,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会认?”
听到这话,徐方谨沉默良久,眸光垂落,“琼羽,物是人非,知道我是谁重要吗?”
宋明川猝尔松开了他的手腕,冷声问他:“那封衍呢?说什么物是人非,你还打算和他重修旧好吗?别忘了,当年你们成婚之时你如何受千夫所指,说你悖逆狂乱,专横跋扈。”
“江伯父也因此与你断绝,至死没见过一面,他沉痛于你遭受这样的攻讦和诋毁,如今你又要重蹈覆辙,五年了,你难道还没想明白吗?”
几近是一针见血,徐方谨心豁然捅开破口,难以抑制的酸楚和哀痛涌了上来,一想到江怀瑾不肯原谅他,几番将他拒之门外,哪怕适逢年节,他亦多次求见而不得。
他身躯微颤,刺骨的凉意从脊骨里渗入,惨笑道:“琼羽,你非要这样伤我。”
相识多载,都知彼此软肋和沉痛在何处,他现在毫不留情地撕开他刻意不去想的伤疤,就是尚未想明白该如何面对往事,如今被直截了当地挑破,利语伤人,少了融洽的余地。
这话说完后,宋明川看到徐方谨刹那难堪和悲哀的神色,悔意早已蔓生,他捏紧了衣袖,堪堪错过眼神去,哑声道:“积玉,我只是不希望你再伤怀,情深不寿,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徐方谨肺腑里抑郁的气堵着心烦意乱,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事,将他打个措手不及,所有纷繁的心绪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剪还乱。
宋明川终于冷静了下来,气息稍凝,缓声道:“你想要查当年的事,我会帮你。”继而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来,塞在了他手里,“这是牵扯到当年事将领的一些行踪,那封手书究竟从何而来,我也在找,你再给我些时日。”
徐方谨手指轻颤,捏着信件的指节微顿,“我……”
“等这件事了结,你若不想呆在京都,远离纷扰的官场乱事,你想去哪里,我都能陪你去。宋家祖籍在江南,我命人栽了一片桃花林,每逢春日,落英缤纷,繁花似锦。”
闻言,徐方谨错愕抬眼看他,手蓦然松开了些,信纸飘然落地,被瑟冷的风吹远了些,此时此刻,他竟说不出半个字来,宋明川的话太沉重,让他接不起来。
宋家伯父伯母盼着宋明川能光耀门楣,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日,蟾宫折桂,宦海沉浮,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徐方谨定下身形来,轻叹了一口气,“琼羽,你我无缘,你这是何苦呢。江家的事牵扯甚广,错综复杂,危机重重,我不想你也陷在里面。”
那句无缘算是彻彻底底刺破了两人一直未道明的那层纱,宋明川本就没抱有任何的希望,但还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间骤痛,原就是他奢求,不甘心就此错过。
他忽而抬眼看向了院内松柏上雪霜,恍惚间想起了往年的许多个雪日,年少相识,竟也走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默然俯下身去,宋明川将飘落在地上的信封拾起,放在徐方谨的手上,轻声道:“不必愧疚,你没欠我什么,江伯父当年待我们几个不薄,他的事我也不是今日才去查。”
他的声音太轻,眼中染了清冷的雪意,“抱歉,积玉,让你伤怀了。故交亲朋,也应有分寸,你和封衍的事不该我论短道长。”
“你那么喜欢他,当年甚至愿意为了他舍命。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吧,知交一场,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徐方谨怔楞着看他,紧紧抿唇,再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分不忍,“琼羽……”
宋明川没再停留,他拂袖转过身去,背脊挺直,只留给徐方谨萧肃落寞的背影。
天光刺眼,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在徐方谨心头浮现,一如当年他同宋明川诀别后,不欢而散。他知道,或许他们这一生再也做不回朋友了。
***
徐方谨拖着疲累的步子走回了房舍,沿途走得很慢,凉气漫上了腿脚,让他不自觉地走走停停,也没个章法,许多的事堆积在心头,让他总是不由得想到了从前的事。
等回到了昔日的居所,他没推开门,而是不自觉地用门撞了两下的头,恍若撞钟的动静让他的心勉强安定了几分,回神后他才推门抬步走了进去。
“哐当!”
几乎是一瞬,徐方谨猛地被人压在了门上,双手紧紧扣住,锢在了门板上,威势如重压,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下意识抬脚去踹来人,却被狠厉地揽过了腰身,攻势霎时间悄然化解,他不得已被抵在了门上,怒从心头起,他骂道:
“封衍,你发什么疯!”
砰的一声很重的关门响,将刺眼的日光挡在外头,屋内倏然昏暗了下来,封衍冷冽的气息陡然凑近,在他脖颈处的热气湿热,鼻尖擦过滚动的喉结,他浑身一颤。
疼痛骤然从锁骨处出来,尖利的牙齿咬破了皮肉,他吃痛一声,修长的指节倏而扎入了封衍后颈的皮上,留下了几道深刻的划痕,渗出血迹来。
徐方谨猛地用力捶打着封衍的肩膀,只听耳畔重重的喘息声烫人,“积玉,你若是应了他,我会杀了他。”
暴戾狠决的语气里带着深重的积压,嘶哑的声音里盛满了怒意,烧灼的火气让人如浸在岩浆中。
渗血的痛处被舔舐过,亲昵温热的气息灼人,重重的啄吻在锁骨上烙下刻印,他被束缚住,不得动弹,烧红的面容显出几分绯色,衣衫凌乱。
趁着封衍松缓的片刻,徐方谨猝尔越身而起,猛地推开了他,手指触上脖颈下面的伤痕,星星点点的血迹染在指尖上,“你疯了不成?”
徐方谨往日里从未见过他这般,他向来清冷自持,进退得度,旧日哪怕是在情事上,也不会放浪形骸至此,留下那么显眼的痕迹。
封衍深沉的眸光里席卷着狂风骤雨,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痕更是怒意翻滚,欺身上前,徐方谨见状,不禁退后了几步,跌坐在了床榻上,这更是触怒了封衍,冷笑道:“重蹈覆辙,宋明川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闻言,徐方谨乍然头疼,眼前的封衍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无奈道:“我不是什么都没应吗?”
封衍倏然将他扣在床板上,坚硬的胸膛如钢板,宽厚有力的手掌禁锢住腰身,收紧的力道让人险些喘不过气来,鹰隼般锐冷的眼神缠着他,“你还想应什么?”
简直鸡同鸭讲,凑得太近,徐方谨头脑乱成一团乱麻,适才的痛感未消,破罐子破摔骂道:“什么都不应行不行,子虚乌有的事你非要找我麻烦……”
舌尖骤然被勾住,汹涌的热意扑了过来,纠缠的唇齿将所有的话堵住,黏腻的水声交织,攫取的气息浓烈,肆意扫荡过不肯松开,徐方谨肺腑里的气快要接不上来,直到头晕目眩,才得以喘息。
眼底水光潋滟,被蹂躏的唇瓣红泛着,徐方谨茫然间被揽抱在他怀里,只听到他道:“江南风景如画,你也想去?”
徐方谨倏而清醒过来,眉眼敛下,“没想去。”
屋内默默沉寂了下来,徐方谨慢慢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神色冷静了下来,翻起了账来,“你应过我,让我想想。”
封衍从衣袖里拿过了伤药来,替他敷上,“积玉,若是你还这般疏离待我,那就不用想了。”
徐方谨知道他不满在飞鸿阁时他唤的那一声殿下,沉下气来,拉过他衣袖,垂首缓声道,“我错了。”
将药瓶搁在他手里,封衍静如深潭的眼神定定看他,忽而抬步向门外走去,回首时只留下一句,“宋明川有一句说得没错,年少相识,你可想过不得相认他会难过。积玉,我们相识十八载,以旁人的身份和面容见我,你想过我也会哀痛吗?”
徐方谨拿在手里的药瓶冰冷刺骨,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目送着封衍远去,头疼欲裂,思绪烦躁,今日这一遭可是把两个人都给惹上了。
***
乾清宫内,金砖上光影斑驳陆离,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弥散的檀木香冉冉升起,厚重的毡布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几声重咳突然在殿内回荡,宁遥清心一沉,轻手轻脚走到了御座旁,低声唤道:“陛下。”
许是年事已高,建宁帝的身体也显出了几分疲态,御医开的药皆以温补为主,他流落他乡多年,根基底子薄,每逢冬日,日子就格外难熬,今年尤甚。
因此,对于繁琐的政事,他生出些懒怠倦烦之意,若非重大的政务,便让内阁去商议,抽出空来对陵寝一事才上点心。
“鹤卿,齐王呈递的奏折说了什么?”建宁帝这一阵咳嗽过去,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宁遥清。
“齐王殿下呈报福建所送来的神石搭建的祭坛,再有些时日就该完工了。”宁遥清抬手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听到这话,建宁帝的眉眼才松泛了些,连带着积郁的病气都缓了几分,苍老的面容里难得流露出惘然来,良久,才道:“千岁皆虚妄,人终有一死。”
宁遥清俯身跪下,但被建宁帝止住话头,“御医不是不肯开好药,是无药可开。”
“朕当年在北境颠沛流离之时,最忧虑的就是客死他乡,连口薄棺材都没有,被野狗鸱鸮啃食,哪里能想到有今日。
“寻个好日子,该去看看朕的陵寝。”
建宁帝握着拳又咳嗽了几声,他将茶盏放了下来,目光不禁落到了垂首恭敬走进来的秋易水身上。
他向来不记宫中来往的奴仆,但看到秋易水的身影,思绪顿住,忽而问,“朕记得你,你从前入殿侍奉过。”
这一声让殿内蓦然静了下来,宁遥清微不可察地眉心浅皱,没想到建宁帝会问起这样的一件小事。
秋易水也不慌乱,将手里的红木都承盘放在了案上,谦卑恭训地俯地跪下。
建宁帝遥遥看向他跪在丹墀下的背影,浑浊的眸光微凝住——
作者有话说:救命,后面的情节没写完,到时间了,明天再写吧(苦笑)
第89章
北风寂冷, 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霜,远眺朱墙巍深,在窗台处落下绰绰的光影,宁遥清的思绪不过晃过这一瞬, 缓步上前去, “陛下, 他从前跟在了王公公身边,奴婢见他聪颖踏实,便提拔到御前来。”
建宁帝单手支额, 扫向秋易水的眸光积着沉重的威势,语气却平淡如常, “你叫什么?”
秋易水恭敬叩首, 姿态得体, “奴婢名叫秋易水,河北江明县人。”
“风萧萧兮易水寒, 倒是个好名字,从前得王铁林看重, 如今又让鹤卿替你说话,应是个可塑之才。”
建宁帝手上的佛珠串搁在漆木御案上,深如古潭的眼底不知想起了什么,叹道,“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风骨卓然, 你跟在鹤卿身边,可要好生学着。”
宁遥清眉宇敛下,知晓建宁帝应该是想起了王铁林,人患苦疾, 又临霜寒之日,总念旧事,何况王铁林与他曾相伴几十年的光景。
“奴婢不过残废之躯,不足用。承蒙陛下厚爱,才有今日。”一番谦辞后,宁遥清才看向了秋易水,提点道:“还不快谢恩。”
秋易水顺着他的话向建宁帝谢恩,身子俯得更低了些,压在宽衣袖下的手捏紧了些,掌心攥出冷汗来。
建宁帝不过随意提起,眼下见他紧张,也失了兴致,屈指在案上轻敲两下,望向了他适才放下的奏疏,眉心拧起,“瞧瞧,又有什么事来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宁遥清侧过身去,将上头的奏折拿了过来,呈递给了建宁帝,“陛下,这是金大人的请罪书。”
顺着关匡愚的案子扯出来的案件是刑部,而刑部侍郎魏铭是金知贤的门生,此次由于此案以被东厂盯上了,各种证据挖了出来,收受贿赂,替换死囚,买卖人尸,一时朝野里风声鹤唳。
正值京察,任何动作都容易引起猜测。若魏铭倒了,势必会牵连到其门下,金知贤是他的坐师,又举荐过魏铭,这一封请罪书是来试探陛下的态度。
听罢后,建宁帝将奏折摊开来看过,半眯的眼略过些许深沉的光,不咸不淡道:“今年京察倒是热闹,依照顾慎之呈上来的奏报,牛鬼蛇神,攀诬检举不少,这几日案上也甚多科道官的奏疏。”
他将奏折一扔,摔在御案上,噼啪的响声沉闷,“谢道南和金知贤的门生若干,这是都盯着首辅的位置了,本事挺大,借机寻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宁遥清垂首,建宁帝之所以让顾慎之这个王士净的门生来主持京察,未尝没有起了考校两位的阁臣的心,赵景文这个首辅留不住多久,论资历目前只有谢道南和金知贤能胜任。
金知贤向来颇得圣心,兼着替陛下修陵寝,但手段狠决苛刻,私下贪墨成风,他能干实事,却走的是竭泽而渔的路数,底下的门生靠他镇着,背地里浑水摸鱼不少。建宁帝这几年用金知贤顺手,陵寝已有成貌,内府库的财银也有进项,但能感受到金知贤的不受控制。
“鹤卿,依你之意,该如何办?”建宁帝懒怠地阖上眼,指节上摩挲着翠玉扳指。
宁遥清将御案上的奏折收起,斟酌了一下用词,“关大人自戕朝野非议,关修明亦开恩判了充军。刑部魏大人的罪证确有其事,依律当办。”
这话说得没有偏倚,先是点出有关匡愚的事在前头,已然是舆论哗然,魏铭的案证据确凿,若不办,法理不容,难以服众,正值京察,风气一开,如何能澄清吏治。
宁遥清尚不清楚建宁帝对金知贤还有多少宽容在,也就没把话头扯上,而是就事论事,纠不出半点错来。
建宁帝嗤笑,“乌糟糟一团,锦衣卫的人来报,贺逢年又对刑部和大理寺审过的北境将领的案子起了疑,谢道南也没想到自己这弟子转头倒是查到自己老师头上了,这头还对着金知贤。”
“一塌糊涂的烂账。借着这个京察也该理清了。”
话音刚落,宁遥清的心蓦然顿了一下,朝里的明争暗斗不可能休止,建宁帝此番举动也是起了整治的心,但他不出面,任由底下的人去折腾,各凭本事。
盖因朝局繁复难以理清算明白,无论是谢道南还是金知贤,亦或是其他朝官,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污点,不然也根本爬不上这个位置。
建宁帝作壁上观多年,无非是左右权衡。一方面金知贤有从龙之功,肯干实事,无非是贪些,牵着绳握着度,亦能可控。而谢道南一派仙风道骨,往深里说,也不过是求名求权。昔日内阁里王士净尚在,他是难得的孤臣,鞠躬尽瘁,操劳国事,从不结党营私,身旁唯有弟子顾慎之相伴。
但王士净一死,首辅赵景文唇亡齿寒,又养病多年,就将乞骸骨一事摆上了台面。谢道南和金知贤明争暗斗多年,也该是有个结果了。
思及此,宁遥清也不免胆寒和惶惧,建宁帝今年多有抱恙,已有疲势,常有忧生之叹,此时起了心思,又让齐王监工陵寝,此番雷声轰鸣,动荡不定,怕是这段时日朝野难以安宁了。
坐久了易疲乏,建宁帝眼皮半掀,淡声道:“拟旨,依律查刑部的事,让锦衣卫会同都察院和大理寺去办。”
“再者,魏铭下来了,刑部不能没人,让袁故知去任刑部侍郎,亦参与此次审查。”
寥寥几句旨意,便又让局势平衡下来,袁故知是金知贤的学生,让他参查此案,无非是留些余地给金知贤,不然有一方看着金知贤败落,借势穷追猛打,局势一下就乱套了,那眼下的朝局就难以维持了。
只有让站在场上的双方知道自己还有牌可打,才会选择小心筹谋,徐徐图之,而不是鱼死网破。
宁遥清接了旨意,便要退下去,只见建宁帝又唤了他一声,“鹤卿,司礼监的人你亦上些心,独你一人,总累些。”
“外头风雪大,慢些走。”
退出去的宁遥清能感受到建宁帝犀利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他背脊挺直,徐步踏出殿宇,冷风一吹,衣裳汗湿黏腻。
秋易水在一旁候着,低眉顺眼,说适才在殿内他没做好,招了陛下的眼,宁遥清凝眉,劝慰道:“不碍事。以前倒是甚少听你说起你家乡的事,陛下记住你了,日后在殿内贴身伺候。”
成实挤开了秋易水,凑到了宁遥清身旁,将手炉递给了他,让他暖暖手,只听宁遥清道:“陛下念着旧情,想起了王铁林。”
两人齐齐抬头看去,都看到了宁遥清平静无波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当时的毒酒是宁遥清亲自送去,王铁林的死背后也有他的推波助澜。
宁遥清的目光遥遥看向了天际,轻声道:“生死有命罢了。”
***
千味楼里,席面上摆了几道菜来,封竹西和温予衡难得叙旧,封竹西忙完政务之后,在衙门口恰好碰到了温予衡,倍感亲切,自从温予衡进士及第之后,他们就很少有机会见面了,眼下有机会遇上了,就约着到昔日经常聚的千味楼来。
温予衡科考及第后就入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在馆内接受为期三年的教习,翰林清贵,日后仕途的起点较高,所以封竹西第一杯就敬贺他,祝他平步青云。
碰杯喝下后,温予衡笑道:“平章,听闻你和慕怀在河南赈灾查贪腐,做的都是实事,让我好生羡慕,平步青云谈不上,现在整日做些抄抄写写的活计罢了,不像慕怀已做了未名府推官,我还要再熬些时日。”
封竹西听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也不戳破,只是叹道:“慕怀也不容易,因没有功名,在衙门里不受待见,各有各的苦罢了。”
温予衡垂落的眸光定住,察觉到了他的半真半假的疏离,不免失落,自从他科甲及第后,怀王府就断了与他的来往,打发些钱两给他,也就没有了音讯。
他入了翰林院,本以为从此路途坦顺些,却发现官场里弯弯绕绕的门路复杂至极,若背后无人提携,只怕是走不远,他本以为依着封竹西的往日的交情能得以立足,却发现这些往来细想来太过稀薄。
他与封竹西好歹共患难,经历过几个案子,自认也不输徐方谨,可如今他们已经甚少有来往了。封竹西和徐方谨在忙的事情他又插不上手,被隔离在外,这种落差在得知郑墨言也住在延平郡王府后达到了顶点。
“平章,你有没有想过慕怀或许是有意接近你的。”温予衡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抬手替他倒了一杯温酒。
“我大哥在赌坊里欠了债,我出面去清账了结此事时,偶然得知了当年慕怀几次进出赌坊,那些时日恰好你也常去,听人说,他似是在找人。”
听到这话,封竹西捏着酒杯的手稍稍一顿,忽而一笑,抬眼看向温予衡的眼神多了分探究,“这么说起了那么久远的事,若不是你说起,我还想不起来。”
看到温予衡面色一瞬间凝住,封竹西慢慢搁下酒杯来,“谦安,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之前你幼妹身患顽疾,还是慕怀鞍前马后,替你寻了小方脉的良医来诊治。你科甲及第前,许多事也是他在刑部里帮你担着,让你专心备考。”
“他待我亦坦坦荡荡,哪怕他一开始存心接近我,我也不曾介怀。你们这些人,哪些真的觉得我是天纵英才,以诚相交呢,就连你也不能免俗。”
这话无疑戳中了温予衡不敢直面的痛楚,他执筷子的手默默放下了,再出口就冲动了许多,“平章,就算我们都各有私心,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吗?”
“我曾见过他与怀王殿下相交过甚,又与怀王世子亲昵热络,他顶着神似靖远侯几分的面容接近你,真的是为了你这个人吗?”
闻言,封竹西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扣紧,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旧日的种种,那些他忽略却曾经怀疑过的事情,封衍的确对慕怀有些不一般,但又让人说不出来什么,而星眠也出奇地对他亲近。
恍惚间莫大的茫然袭上了心头,愧疚和犹疑在心间不定,复杂的思绪缠绕着他,若只是他的无端猜测,他又有何脸面见慕怀,知交难得,一路走来他们经过了多少患难,为了莫须有的事情伤了情分,日后就难修复了。
但若是慕怀真的是为了别的事而来,他当如何呢?当日在河南,永王世子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此间迷雾重重,许多事现在想来也没个结果,他真的了解慕怀吗?
如果是从前的封竹西,听到这些话,早就骂骂咧咧地起身,然后转头就走,不去理会挑拨离间的话语,但他沉静片刻,握住酒壶给温予衡倒了一杯酒。
“谦安,你的话我记着了,只是我们相交一场,慕怀也并无薄待于你半分,日后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
温予衡刹那间白了脸,很快镇定了下来,苦笑道:“是我迷障了,小人之心,不该妄自揣测。今日的话,平章还是忘了吧,改日我向慕怀赔罪。”
说罢后他就匆匆起身,想要告辞离去,封竹西没拦他,而是温声唤住了他,“谦安,若是你在翰林院或是温家遇到了难处,尽管来寻我,我会帮你。但今日之事,我不想再有旁人知晓一二。”
温和的话蓦然让人听出些深重的压势来,温予衡定住身形,愧色难当,拱手行礼,“谦安定当谨记于心,不负深恩。”
待他走后,封竹西静坐在桌旁,眸光沉静,他扣案轻敲,便有一人从屋外走进来,那是封衍给他的暗卫,并且告诉他,给他的这些暗卫他再不会插手任何事。
“玄英,你去查查谦安近来都和何人往来,若是有人为难他,你也要查清楚。”
封竹西抬手,将面前酒杯里的酒随手倒入碗中,“先生说的话,我好似懂得了些,但不大好受。”
屋内落针可闻,玄英静默垂首侧身站在了一旁。
“你说,慕怀他想要什么呢?”
封竹西缓缓起身,走到了窗边,伸手将窗推开了些,寒风瑟冷扑面,让人纷扰的思绪散了些。
目光放远去,他眸光蓦然凝住,看到了酒楼下,谢将时和徐方谨走在了一起,指尖冰凉,落在了窗栏上——
作者有话说:知道有些读者可能会这些朝局不大感兴趣,但因为前面挖了坑,后面得依照剧情来收尾填好。
我简单总结,大概就是皇帝感觉自己寿命不长了,涉及到了储位,内阁里谢道南和金知贤争首辅,最后只有一方会赢。
这些不会有太大篇幅,我会尽量精简着收尾,重点放在了通过这些纷争将往事带出来。感觉写到后面,要好好写完难度也很高,
这本真的是新的尝试,希望以后能有进步吧。看朝堂线的宝,我真是对不起你们,感觉大家看这些比较累,我也没写好。(抱歉抱歉)
第90章
街巷里小摊小贩摆弄的摊子冒出的腾腾热气驱散了冬日寒气, 徐方谨替陆云袖查访后就独自漫步在神武大街上,忙了好些时日,难得有一日他能得闲出来走走。
一巷一坊仍是旧时熟悉的模样,这十多年来未曾改变, 草木一秋, 风雪漫肩, 恍然间许多年就过去了。
他十多岁时候跟着京里的膏腴子弟到处游走,那时每日想的不过是去哪里玩闹,再跟他爹多要些月例。如今想来, 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
徐方谨靠在巷口砖墙旁,手指僵冷, 双手哈着热气, 鼻尖闻到熟悉的香气, 他扭头看过去,就看到了往日里他吃过的一家烧饼摊子, 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来,便要了一个卤肉烧饼。
卖烧饼的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 老实憨厚,手指和下颌上还沾着细白的面粉,脸上淌着热汗,听到徐方谨的声音后,喜笑颜开, 当即吆喝了一声“好嘞。”
“这个摊子有十多年了吧, 我记得从前是个老伯在这。”徐方谨仔细看了看摆弄烧饼的男子,愈发觉着他与从前他相识的老伯有几分相像。
卖烧饼的男子乐呵呵一笑,将手头热乎的烧饼递给了他,“这位公子应该说的是我爹, 他腿脚不好,便让我来接手了。看着您年纪也不大,竟然知道我爹。”
“这可是祖传的手艺,我爹说那个京里的那个什么侯爷,好像姓江,从前最喜欢他做的烧饼,有一阵是天天来,这可是连贵人都叫好的手艺。”
听罢,徐方谨轻笑,咬过一口来,许是盐放多了,火候过了,稍稍有些咸了,不过细品来还与往日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两人就着烧饼聊了几句,正说着兴起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马蹄声响起,卖烧饼的男子脸色倏而一变,赶忙收起摊子往旁处走去,见徐方谨还站着不动,立刻着急地唤他:“公子,你快些走吧,听到那阵马蹄声了吗?这几日从福建运来的神石是一趟赶着一趟,官府的兵都赶着人,清道不让过。”
“上回可是有个卖伞的大爷来不及躲闪,直接连人带摊都给端了去,这可没处说理去,您吃完了还是快些走吧。”
徐方谨循声看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马声嘶鸣,他侧身过去,站在了一旁,目光灼然,眼见着车马运着石块连成长队穿过了神武大街,尘土飞扬,裹挟着冬日的寒气。
他半眯着眼眸,看着那栏车上用绳子绑得紧实的石块,看着的确有几分稀奇,灰白色纹理似长线嵌在其中,样式不一。他稍一思索,便想到了这是福建上供给陛下修建祭坛的神石,上表称这是天降祥瑞,陛下龙心大悦。
上供神石的举动在朝中暗地里惹来了不少非议,这样的事不稀奇,每个省份这些年或多或少为了恭迎天子,扯出些祥瑞的福兆来。但这事确是卓惟津牵头上表的,他当年耿正廉直,守正不阿,因科举舞弊案被贬到岭南任职,后来到福建履任。
为了这件事,王士净还曾一连写了七封信去责骂这个昔日好友,指斥其阿谀奉承,罔顾民生,福建距京都千里迢迢,沿途车马劳顿,为了几块石头徒耗民力。
且历来官府做面子,苦的全是治下的百姓,开采山石,千里运送,朝廷以坐办的名义剥削平头百姓。他们一路还要被途径的税关盘剥,好不容易到了京里,若没有门路和钱银交付官差,交不了差事,赔得倾家荡产不说,还有可能为此丧命。
这种陋规陋习百年来屡禁不止,只因其中利益牵扯太多,京里最大的揽户头子就是勋爵宗亲,他们把持着门道,从中获利匪浅,在衙门法司里都有人情往来,就算逼死了人也不过训诫赔钱了事。
再入口的烧饼都有些凉了,徐方谨三两口吃掉,正打算走的时候忽而听到几声惊呼,他当即回头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一个穿着厚棉衣的小姑娘与父母走散了,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飞驰的车马上撞过去。
沿路微观的百姓都畏惧官府威严,根本不敢上前,慌忙里自己都躲闪不及,面面相觑,一时间马蹄声混杂着哭闹声喊叫声在街上沸腾起来。
奔走的马车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而是不管不顾地往前走,领头的官差冷漠,持鞭驱赶混杂的人群,大声嚷嚷叫唤着。
见状,徐方谨紧拧眉心,顾不得什么了,立刻看准了势头,翻身上前,滚地而去,飞扑过去一把揽抱过那个哭闹不休的小姑娘,他的手护着她的后脑,膝盖坠地碰撞摩擦的时候骤痛,他抬眼就看到了马上要撞上来的飞马,眸色凝住。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只飞箭破空穿透而来,烈烈作响,直直射在了马的身上,驰走的马受到惊吓,立刻抬起前蹄来,嘶鸣的叫声响彻行云,连带着官差从车上扑腾一下狼狈地掉下来的动静,霎时间乱作了一团。
趁着这个时机,徐方谨再侧过腰去,脱身而起,手臂猛地用力,席卷的尘土扑面,他闪神的功夫里,已经稳稳当当地将人挪移到了一旁去,堪堪躲过了马蹄下那致命的一击。
这电光火石的举措,惊得人心惊胆颤,围观的民众议论纷纷,喝彩不已,鼓掌声如雷鸣,交杂着车马凌乱的声响。
“你个兔崽子敢挡官爷的路,真是不要命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领头的官差摔了个狗啃泥,怒气冲冲地拿着鞭子走了过来,鼻青脸肿似是讨债的鬼煞,刚一挥鞭打向徐方谨的一瞬,手肘就被猛地擒住,碎石的力道捏得他骨头缝嘎吱的脆响。
官差转过身去,神色愕然看着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的谢将时,他手中鞭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手臂剧痛无比,像是被砍断了一般,当即求饶道:“痛痛痛……谢将军,我错了,不敢再犯了。”
谢将时面容冷肃,身姿挺拔似劲松,气势凌冽,抬手就将官差整个人如提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摔在了一旁,冷笑道:“天子脚下,通衢大道,肆意践踏百姓,早就够你死个千百回了。”
官差被甩过后,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直下,不敢再靠近谢将时,在几个属下的搀扶里躲得远远的,身子不住发颤,抖声命人牵着车马快些走。
谢将时桀骜不驯的名声京都里谁人不知,他行伍出身,战功显赫,又是谢道南的幼子,若是惹上了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徐方谨默然起身,看着肩宽背阔,背着一把重弓的谢将时,身形不由得一顿,将怀里的孩童交还给了她的父母,受了他们几句谢后才往这边走了过来,拱手作揖,“多谢将军出手相救。”
谢将时半眯着眼,似是在打量着徐方谨,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其犀利,仿若将人剥皮拆骨,换做旁人早在这样的探查下惊得六神无主,但徐方谨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地和他对视上。
正当徐方谨定身的一刻,谢将时突然揽过了他的肩膀,将他带着就往一旁的街巷走去,语气扬起,自带的熟稔,“我当是谁,原来是徐大人,自从那一日在兵部见过后,一直想找机会同你结识,今日也是有缘,不如一道走走。”
多年未见,谢将时私底下还是这般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徐方谨无语了一瞬,刚才经历那一遭,也不好当众闹出个什么,只好顺着他的步子走去,背过身的一刹那间还不忘给暗卫比了一个手势,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走入宽阔街巷几步,徐方谨突然侧耳感受到掌利如风,扑面而来,他陡然闪过身去,倏然抬臂去抵挡谢将时突如其来的攻势,手腕翻过,他借墙踢过,健步如飞,猛地踩在了谢将时的膝盖上,后空翻去。
“噼啪——”
谢将时出拳迅猛,干净利落,霹雳如紫电,直击徐方谨的肩臂,侧身擦过的耳风阵阵作响,徐方谨握拳肘击的一瞬,气势如虹,不过两三步的功夫,两人已经过了狠厉的几招。
正当徐方谨回档的一瞬,谢将时倏然收回了力道,抱拳道:“徐大人,冒犯了。”
徐方谨心如擂鼓,再看向谢将时的眼神沉了几分,冷下脸来,“谢将军这是做什么?徐某可没有得罪于你。”
“徐大人身手不错,但受过重伤,力道有所减损,若是你全盛之时,可与谢某较量较量,今日是谢某唐突了。”
谢将时直起身来,抬眼望向了不远处的墙壁,眼底闪过几分玩味,“徐大人可以让跟着你的人都退了,我并无恶意。”
听到这话,徐方谨在心底骂了好几句谢将时,这见面就要较量身手的多年未改。他们在北境初见的时候就在营帐外打了一架,气氛胶着凝固,来往数次过了百招,谁都不肯让谁,打到两人脸青鼻肿,先是被主将朱霄臭骂一顿,然后罚去搬运军械,每日多操练两个时辰。
他俩打一开始就不对付,互相都看不过眼,后来更是多有切磋,在几番缠斗里才渐渐熟悉了起来,谢将时这个不着调的脾气让人恨得牙根痒,一言不合两人就打起来。
徐方谨抬手让暗卫都下去,然后抬步离谢将时远了些,淡声道:“谢将军可还有事,如若——”
话音未落,一个行军常见的酒袋就甩了过来,徐方谨抬手接下,只见背对着光的谢将时放肆笑了一声,爽朗洒落,眼中恣肆无忌,“这云火烧可是好酒,我特地带了两坛回京,一坛酒遥祭故友同袍,一坛留着自己喝,若徐大人不嫌弃,这壶酒算做我的赔礼。”
提到了云火烧,徐方谨的捏着酒袋皮革的指节稍顿,这是从前他们在边境时喝过的烈酒,如今再听到这酒,仿若能想起昔时金戈铁马,披坚执锐,旌旗猎猎的从军过往。
见他怔楞住,谢将时也没客气,三两步上前去,大咧咧地推着他走,“走走走,我们找个地喝酒去,不打不相识,也算有缘分。”
寻了一处僻静的墙院,谢将时和徐方谨在高檐屋顶上并肩而坐,此地可以看到繁盛的京都一景,街道通达,抬头便是苍茫辽阔的天际。
徐方谨不过闻了个味,解解谗罢了,他被封衍看顾着养身体,日日药膳补着,若是喝了酒,指不定他明日就找上门来训斥一番。
那日不欢而散后封衍没露面,似是还在生气,他自个也忙着,留出空余的时间来整理眼下的事,这一来往间,似又回到了从前,昨日青染来,带来了怀王府做的糕点,隐晦地提点了几句,说是封衍这些时日心绪不佳。
如此一来,他就没敢喝酒,谢将时嗤笑一声,也没勉强他,自顾自地仰头喝他那一壶云火烧来,北风呼啸,吹起衣袂飘然。
“那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有些熟悉,但细看来又不像,许是我们多年未见了,看到面容和年纪相仿的人,总不会不由得想起往日的事。”
谢将时双眸璨若寒星,映照出掠过的飞鸟的片羽,“慕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徐方谨静默不语,思绪也在此刻飘忽,再出口的声音就哑了几分,“听闻谢将军和靖远侯江扶舟是同袍故旧。”
“塞外苦寒,北境黄沙漫天,我们是生死至交,是在沙场里拼过命的同袍。当年我和我爹赌气,一气之下从了军,仗着自己有些武力便目下无人,桀骜不驯,几次中了敌军的圈套,九死一生,积玉不计前嫌,多次救我。”
谢将时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遥远的云端,洒脱地举起了酒壶,“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深谷里遭遇了敌军的埋伏,断水断粮,身旁的战友死伤无数,只能啃食树皮鼠蚁撑着,在数不尽的尸骸里,他不肯扔下身受重伤的我,拼死将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
耳边犹闻昔年战马嘶鸣,金鼓喧阗,徐方谨坐在檐上的腿脚冰凉,指尖攥紧了衣袖。
谢将时也不管他听没听,似是想起了往事,他仰头再喝了一口烈酒,肺腑烧热,“积玉所托非人,掺和进了朝廷的官场斗争里面去。这些年我查过了当年运粮官和他手下的将领,深不见底,云遮雾障,思来想去都与朝局有关。”
“前线将领殊死拼搏,百死一生,其性命与后方的朝廷关系颇大,粮草调度,兵部调令奖惩都能影响战局……当年积玉因与怀王成婚声名狼藉,遭受千夫所指。北境的边防贪腐早已积弊深重,当年敌袭一事复杂重重,怎全赖他一人之身,还攀扯什么通敌叛国,我半个字都不信。”
“这事明白的人都能看清,可他们为了所谓的大局,不去纠察,反而委过于人,仿若这样就能将那些糟污的事遮盖得干干净净。”
谢将时仰面躺下,双手合十,眼底枕着流动的星河,“江扶舟这个傻驴蠢蛋,和我呆在北境多好,回什么京都,至少死得没那么憋屈。”
他的声音忽而轻了许多,“非得喜欢上那个封衍,江扶舟真是眼睛瞎了,搞到自己最后那么惨。”
徐方谨撑着下颌,看着谢将时烧红的脖颈,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唯有长风吹过了他的鬓发。
两人不知坐了多久,等到谢将时那一壶云火烧都喝尽了,他醉意在眼底蔓延,看向徐方谨的眼神多了些迷茫,他揽过他的肩膀,凑近了些,酒气朦胧,话语里有些不知所云“改日我带你去镜台山见他。”
“慕怀——”
忽而一声从屋檐下传来,徐方谨低头看过去,赫然看到了苏梅见和封衍在下头看他们。
尤其是封衍,面色铁青,眼底冷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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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高屋深檐上, 偶见云端一两颗星子在闪,阔远的天际仿若触手可及,凉意漫上,不知不觉就入了夜, 华灯点亮明夜, 倒映着人间烟火。
谢将时靠过来絮絮叨叨的时候, 徐方谨撑着额正在屋顶上发呆,听到苏梅见唤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往下看,这一看就愣住了, 封衍在苏梅见身后几步远的距离,抬头望向他的眼神深幽而微妙。
他忽然感觉背脊冰冷, 头皮一阵发麻, 特别是谢将时刚才凑过来说话时手还自然地搭在了他肩上, 在边塞的时候同袍间勾肩搭背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看到封衍心底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他昨日应了青染今日得空会去怀王府,谁知跟谢将时这一叙话就这么晚了。
徐方谨利落地站起身来, 顺着梯子就爬了下去,动作间有些不自然,今日在街上滚地磕碰了膝盖,他努力装作了无事发生的样子,默默走到了两人面前, 拱手见礼道:“见过驸马、殿下。”
“不必多礼。”
驸马的声音依旧温和, 不过徐方谨再看清他的一瞬还是有些恍神,讶然道:“驸马你……”
往日见苏梅见时他体圆膘壮,痴肥臃肿,而如今再看他, 消瘦了许多,不仅身形清减,就连神情也多了分羸惫,唯有目光里的清隽澄澹依旧。
苏梅见不意外他的惊诧,看到他眼底的关怀,不由轻笑道:“无事,从前体格硕肥,不过是因幼时中了毒,近来在喝药,没吓到你吧。”
他肌骨衰瘦下来,身子变得虚弱了许多,吹了一会风,肺腑里的病气就涌了上来,猛地咳嗽了几声,手指冰冷,拢住了身上披着的鹤氅。
徐方谨透过他的神色敏锐察觉到了他用药过后的精气委顿,不是好兆头,他眉心蹙起,劝道:“这药可能根治毒性?驸马不若再请擅长此道的郎中来看看。”
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但苏梅见不欲与他就此事多谈,“牢慕怀挂念。”
徐方谨的心稍沉,明白了苏梅见这是自有打算,抿唇不再过问,只听驸马接下来将话头转向了别处去。
“慕怀,今日真是巧了,我和殿下在前厅议事,恰巧走到了后院来。这天寒地冻的,你和谢将军倒是有闲情雅致。不若请他下来,在厅堂内斟杯热茶,烤烤炭火。”
闻言,徐方谨不经意瞥向了一旁一言不发,但气场寂冷如霜寒的封衍,抬眼的一刹那就和封衍冷冽的眼神对视上,下意识就别过眼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将时从屋檐上翻身而下,酒气弥漫在此间,他腰间还挂着酒袋,见到封衍的那一刻,脊背挺直来,眼神陡然冷峻,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话语里也带了些许不客气。
“前几日得驸马首肯在这小院屋檐上看夜景,若得知怀王殿下今日也前来,谢某绝对退避三舍。”
此话一出,气氛倏然冷凝了下来,北风长啸,院内的枯枝摇曳作响,显得凄冷幽清。
饶是温文尔雅如苏梅见,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打了圆场,“都是雾山的过错,谢将军喜静,是府上招待不周,雾山名下还有几处赏景绝佳的院落,若谢将军看得上,苏某请将军喝酒。”
谢将时没下苏梅见的面,应了声好后侧过身去,看向了徐方谨,“就此别过了,你和明衡相识,替我带句话,他要的东西我改日给他,”
他拂袖离去的前一刻,脚步停顿了一下,对徐方谨耳语了一句,说是低语,但在场的几人都能听清,“怀王殿下孤傲不群,慕怀最好敬而远之,改日再请你喝酒赔罪。”
说罢后他便扬长而去,丝毫没有顾及其他人作何感想,徐方谨只觉得一阵头疼,谢将时的冷傲意气还真是半点未改,这么多年依旧这般桀骜不驯。
封衍静默了许久,看到徐方谨的神色刹那间的无奈,敛眉冷笑,“徐大人知交甚广,谢将军回京不过短短几日,这便称兄道弟了。”
这一声徐大人听得徐方谨心惊胆颤,知晓封衍这是真气了,但碍于苏梅见在一旁,他只能不接这话。
苏梅见稍稍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怕徐方谨在封衍面前继续遭到冷言冷语,他于是充当起了和事佬,“谢将军行伍出身,脾气是倨傲了些,殿下莫要放在心上,慕怀谦和有礼,能与谢将军谈得来也不稀奇。”
又一阵风刮过,苏梅见没压住胸中的沉闷的气,咳嗽了一声,与徐方谨担忧的眸光对上,他敛眉低笑,“有所为,有所不为,都是个人的因缘造化罢了,不必忧虑,我自有分寸。”
继而他站定了身形来,“慕怀,之前在河南赈灾的时候,有些事还没了结,经你和王大人给我账册查访,我查到了当年江礼致所贩运的粮草的去处。”
徐方谨蓦然抬头看去,一错不错地将苏梅见的神情收入眼底。
“那几年四川遭了百年难遇的饥荒和瘟疫,又有境内边族土司流叛,朝廷接济不及,民生凋敝。当时的巡抚是袁故知,他募兵筹粮平叛,临省协济和朝廷调动对于亦是杯水车薪,而后通过商会向民商捐粮,那笔军粮就混在其中流入了四川,苏家在里头倒腾了几手。”
听到了袁故知的名字,徐方谨的眼神微微一动,当初在荥阳矿产一案中,他得袁故知赏识,又经他推举入了京都国子监,几月的往来中,他知晓袁故知为人清风峻节,廉明公正,甚至面对势焰熏天的宦官时也不改其色,颇得陛下赏识。
近来袁故知更是升任了刑部侍郎,奉命查处刑部案件,袁故知是金知贤的得意门生,联想起近日京都的朝局的动向,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无疑会为金知贤和谢道南两方的明争暗斗添一把火。
拧眉的一瞬,徐方谨想起了苏梅见曾经所说的苏家局势,苏家权柄还有大部分在素清秋手里,而她与金知贤关系匪浅,有颇多利益往来。
“驸马,你打算怎么做?”
徐方谨在眼下这微妙的局势里好似抓到了什么,再看向驸马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愕异,之前在河南赈灾的时候,苏家就险些陷入其中,若非素清秋快刀斩乱麻,捐献了一百万两赈济灾情,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掩过。但掩下不代表不存在,这种纷争势必会随着京察的博弈里再次被提上台面来。
苏梅见知道瞒不过徐方谨,他手握拳轻咳了两声,脸色平静至极,“借力打力,苏家自从掺和进朝廷的争斗里就注定了没有好下场,或早或晚罢了,为虎作伥多年,该是有个了结了。这些时日你也知道,朝中因京察的事纷乱不休,无非是争权夺利。”
“多行不义必自毙,苏家早已大祸临头。”
说罢后,苏梅见拢紧了衣袖,似是不语多言,“恕雾山不奉陪了,我手头还有些账册要打理,慕怀和殿下自便吧。”
苏梅见走后,院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里,徐方谨还没从适才他的话中走出来,抬头就发现了封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蓦然拉起了封衍的衣袖,问他,“驸马他中的毒能治好吗?”
封衍拂去了他肩上蹭过的灰尘,“求仁得仁,你我都无法左右。积玉,你可听明白了刚才驸马所说的事情。”
四下无人,徐方谨卸下心防来,攥着封衍的衣袖的力道重了几分,“当年子衿运粮的案子牵扯到了金知贤,而我这些时日探查过当年的北境将领,发现许多事可能也与谢道南脱不开干系,但有一些关节我尚未明白,比如那封我的亲笔书信和印鉴,这其中或许还有其他人的手笔。”
正说着话,青染搬来了一张交椅放在了徐方谨身后,封衍按着他坐下,“五年都过了,不急在这些时日,眼下金知贤和谢道南在恶斗,许多证据自会浮出水面。当年江府为何在闭门待罪的时候起了那场大火,你可有思绪?”
“那场大火——嘶——”
徐方谨正在思索他说的话,突然就感到了膝盖传来了剧痛,他低头看去,发现封衍趁他不注意,已经用刀割开了里衬,露出了染了血红的伤口,沾过盐水的棉布擦过了伤口,他疼得腿脚不自觉发颤。
“忍着,你还有闲情雅致跟谢将时喝酒,伤口撕破了都不知道。”封衍的动作还是轻了几分,将渗血的伤口擦拭过,才慢慢替他上了药膏来。
“胡说,我可一口酒都没喝。”见封衍眼底一直压着情绪,徐方谨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些安抚的意味在,“谢将时他就是这个脾气,他不是有意的,四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封衍顺势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积玉,当年之事,你后悔了吗?”
似是察觉到封衍的不安,许是想问许久了,今日听到了谢将时说的话,他才问出口。
徐方谨放松地笑了笑,还有空闲将腿荡了几下,“人总要向前看,谁都不会料到后面发生的事情,当时当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无怨无悔,”
封衍不知听进去多少,沉默良久后他自嘲一笑,“那日在宫里,陛下说当年下了诏狱后我也有选择,是我贪生怕死,苟且度日,若是我死——”
徐方谨猝尔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眼底倒映着封衍的身影,眉头紧蹙,“你不要咒自己,当年是我求陛下赐婚,与你无关。”
一个湿热的吻凑在了掌心,徐方谨心间微颤,封衍抓住他的手,“不是贪生怕死,当年陛下登基,我就预料到有那一日,我是舍不得你,我以为我总能护住你。”
封衍一贯沉敛,甚少直截了当地表明心意,听到这一句时,徐方谨倏然抬眼看他,眼眶蓦然红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些委屈和埋怨,“可你从来没说过这话,你总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不愿意,猜你是不是心有所属。”
徐方谨别过头去,眼睫轻颤,轻声道:“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们根本不相配,这世上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希望我们成婚。”
封衍的心一刹那间像是被刀割开一个大口,“积玉……”
上过药后,徐方谨兀自站了起来,“我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平章就该着急了。眼下我没想那么多事,你也说五年了,不急在这几日,等到手里的事了结了,我还得去阿爹阿娘和的坟前同他们说说话。”
封衍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听徐方谨提到了江怀瑾和平阳郡主,就知晓急不得,他尚有心结,心中有万般思绪也只能搁浅。
像是今日他同谢将时见面一事,他不能过问太多,再多酸咸的心绪也只能自己处置。正如他所说,他身旁的知交故旧,哪一个希望他们长相厮守,若是步步紧逼,只会让他舍了相守的心。
***
延平郡王府门前,封竹西正在和许宣季叙话。
他把玩着手头憨态可掬的小木人,胳膊和腿都会动,“堂浔,还是你自由自在,想去哪里都可以,上回你送来的南洋来的摆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下回若得空,我也想去南边游玩一番。”
许宣季轻笑,“下个月就有船去福建,我有生意在那头,若你想去,我就陪同你一道。”
听到这话,封竹西长叹一口气,手指戳了戳小木人光滑的脑袋,“这些日子都忙着了,又近年关,我还要在京察里历练,诸事缠身。”
提到了京察,许宣季的眼眸略过几分微光,很快掩去,他轻拍过封竹西的肩膀,安慰道:“又不急在一时,日后总能找到机会。那日你得闲,我们可再去明月潭登山观景。”
“你别说,我还真是许久没去明月潭了,还记得你就是在那救得我,这样想来也好些年了。”
说起了明月潭,封竹西想到了与许宣季的初识,早闻那里的风景独好,他寻了一日去登高望远,却不甚滚入了山坡,中了守猎人的陷阱,屋漏偏逢连夜雨,后来他被几个山匪逮住了,将身上搜刮干净,正要杀人灭口的时候是许宣季突然出现救了他。
后来有了许宣季作伴,他们就常去明月潭,但这两年他进学理事之后就甚少去了。
“是有好些年了,改日叫上慕怀,我们一道去。”许宣季抚掌说道,继而他不经意看向了门外,“今日怎么没见到慕怀?”
封竹西想起了今日在千味楼里和温予衡的对话,眉眼淡了几分,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许一会就回来了,他这些时日都住在郡王府里。”
许宣季的脸上划过了几分犹疑,思虑再三才道:“平章,你之前不是让我寻过慕怀的行踪吗?”
封竹西掀起眼皮来,想到了那是徐方谨留下信不告而别的那几日,他托过许宣季的人在京都里寻人,但后面徐方谨自己回来了,他也就忘了这件事。
“怎么了?”
许宣季踌躇再三,还是道:“我手下的人打听到了那几日他去了镜台山,而那几日…怀王殿下在镜台山上替靖远侯做法事。”
闻言,封竹西眼神微凝,“那还真是巧了,慕怀那些时日心烦意乱,登高望远许是能看开些。”
许宣季点到为止,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转头提起了替他寻了些好书来,放在他府中,改日就让管家给他送过来。
两人正要话别的时候,徐方谨从长街巷口走了回来,看到封竹西和许宣季便停下来打个招呼,寒暄了几句。
封竹西注意到了他眼中的疲惫,就让他先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说,徐方谨点头,而后侧过身走进了门里。
擦身而过的一瞬,封竹西指尖微顿,他闻到了一阵清淡的药膏味道,而这样的草药味,甚是熟悉,往日他只在怀王府里用过。
“慕怀——”
听到封竹西唤他,徐方谨转过身来看他,不解问道:“怎么了?”
“无事,你去吧,夜深了,你看着路,别摔着了。”
第92章
夜色沉寂, 如墨一般化不开的浓稠,明月高悬,月华静静倒映在院中的井池里,水波潋滟, 荡开一圈圈涟漪, 衬得皎白的月光更轻盈了些。
此时金府的厅堂内, 气氛压抑,唯有茶盏杯沿相碰的声音格外清晰明显,突然脚步声从院落里传来, 衣袂飘然,长影在井水里一晃而过。
许宣季匆匆来迟, 踏入门槛的一瞬, 他的脚步稍顿, 不着痕迹的眸光略过了堂内端坐的几人,迈入内堂, 他拱手见礼,儒雅风流, 谦和稳重,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一旁落座。
“哐当——”素清秋放下杯盏来,听到许宣季姗姗来迟的原因后,冷笑一声,“许先生不愧和延平郡王有生死交情, 这么晚都能跟贵人叙话。不想是我们这种卑贱商贾, 在这候着许久都见不到金阁老一面。”
听到这话,许宣季眼观鼻鼻观心,不去接这话,她是冲着金知贤去的, 估摸是等久了焦急,她脸上有些许的不耐和烦躁。
坐在一旁的元先生从容不迫地摩挲着手里把玩着的玉佩,淡声道:“苏老夫人急什么,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在河南的时候,苏梅见就死咬着苏家不放,祸起萧墙,金大人也无可奈何。”
素清秋被人戳中了痛脚,眉心狠狠一跳,用力拍掌在黄梨花缠枝案桌上,“我们苏家这么样还轮不到你一个男.娼论短道长,若非这是金大人的府邸,同你这样兔爷坐一块都脏了老身的眼。”
气氛陡然冷凝了下来,她这难听的话刺耳无比,饶是许宣季也不由得蹙眉,心想这素清秋商贾出身,向来狠厉泼辣,若是得罪了她,嘴皮子都能杀人。
见金知贤没露面,素清秋冷眉挑起,看向一旁一直不说话的管家就多了分不客气,“周先生,金大人这是何意?大家分钱捞利的时候倒是其乐融融,如今见着势头不对了,这连人都见不着了。”
周管家面色不改,抬手让人给素清秋再上壶热茶,“我们家老夫人年事已高,且身患眼疾,腿脚不利索,近来偶感风寒,金大人身为人子,正在陪侍左右。苏夫人今日不请自来已然是坏了规矩,容请稍候片刻。”
他在厅堂内侍奉着,面上温和,但心中还是有几分没底。他知晓金知贤这些时日来不得闲,不见旁人,奈何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元先生和素清秋都漏夜而来。
结合眼下的局势,倒是能猜想一二,最不耐烦的素清秋是为了苏家一事来,一来刑部侍郎魏铭落狱,扯出了许多陈年旧事,连带着苏家在京都的几个商铺都被东厂查上了,再者就是苏梅见一直在查苏家的罪证,同素清秋离心离德,让她心力交瘁,多年的基业毁于人手,她心有不甘。
周管家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元先生身上,他是金知贤在外联络的暗桩,向来懂规矩,许多的事都交由他来做,金知贤对他最是放心,不过此人有一个最大的软肋,就是年少时爱慕袁故知,多年来跟在金大人身边,便是希望能给他些助力。
近来袁故知升任刑部侍郎,奉旨查刑部这些年的旧案,这其中也牵扯到了金知贤。元先生前来,想必也有试探的意味。
管家的话说完,素清秋的脸色淡了几分,眉宇撇去了适才的急躁,再出口的话带了刺,“怕只怕是金大人的托词,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人之常情,但金大人也不想想,不止是我,底下那些官员也在着急,此次若是落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金大人手头也不干不净的,莫说是升任首辅了,就是自身都难保了。”
“对了。”素清秋转过身去看元先生,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来,“袁故知是为人风光霁月,但可别忘了,当年四川灾情,他筹募的粮食可混入了军粮,那军粮可是来自北境的粮草,元先生,你说他能逃脱开干系吗?”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元先生下意识捏紧了杯沿,眼底闪过了几分惊诧,他没曾想过还有过这样一段旧事担在袁故知身上,当年四川灾情深重,他原以为是苏家与金知贤有来往,慷慨地借了粮出去,没曾想她还埋了一个坑在里头。
说罢后,素清秋也不管在场的人是何反应了,她搁下茶盏,落落起身,明白了金知贤是不打算今日见他们了,金知贤的脾气向来古怪,起于微末,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不直接拒绝,而是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消磨掉耐心。
“既然金大人不得闲,我也不叨扰了,只是我刚才说的话望周先生好生传达给金大人,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杆子打下来,谁都讨不到好。”
如今的形势沉暗,看样子是偏向了谢道南那头,这些年她与金知贤利益往来颇多,自然是要来打探情况,但金知贤今日的态度让她摸不着头脑,眼下她还有许多事要顾着,不能寄希望于金知贤,她自己也要早些寻退路。
说罢后,素清秋转身匆匆离去,撇下了厅堂内一众的人。
而许宣季看这情形,也明白了今日见不到金知贤了,留下自己南下带来的礼单后就向管家告辞。
走出去后的许宣季在府外的巷口里三两步就追上了素清秋,四野清寂,他的声音格外突兀,也让停下脚步的素清秋眉头紧皱,“许先生,你可有事?”
许宣季见礼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来递给了素清秋,“苏夫人,我这里有一件事或许你会想知道。”
素清秋却十分警惕,她没看那封信,而是冷眼打量了一下许宣季,她向来没将他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小商贾,若非和延平郡王有些交情,也不会得到金知贤的赏识。
“许先生,我素清秋知道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给这东西有何所求?”
许宣季不卑不亢地对上了素清秋的眸光,“许某往日南边的生意承蒙苏家照顾,自然是愿苏家此次能渡过难关,若此事罢了,还望老夫人莫忘了提携许某。”
素清秋没放松警惕,她冷着脸拆开了那封信,一目十行看完,面色陡然沉冷了下来,“此事可当真?”
闻言,许宣季就知道她已然信了几分,“金大人在河南的时候曾与怀王殿下有交集,元先生远赴河南,就是把苏家暗中交代出去了,若非苏夫人断尾求生,眼下倒台的就不只是雍王了。是真是假,苏夫人大可以去查。”
素清秋身形定了几分,越发觉得今日来金府就是一个错误,心中萌生出森冷的寒意,难怪金知贤不见她,此前也多有冷待,原来是暗地里早有了动作。一双看不见的手骤然将她擒住了,商不与官斗,眼下她是进退两难。
“多谢,你的话我记下了。”
许宣季目送着素清秋远去的背影,眼底落了几分冷淡,唇边勾起一抹讥讽,许久,迎着萧瑟的寒风,他在巷口的深处隐去。
此时金府厅堂内,唯有元先生坐在圈椅里,定定望向了素清秋走的背影,攥着衣摆的手指泛了些青白,轻声问:“周先生,事情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了吗?”
适才厅堂里有旁人,周先生什么话都不好说,毕竟他代表的是金知贤的脸面,但现在面对着元先生,这位共事多年的僚属,他垂首道:“陛下眼看着病重,又派遣了齐王去督查陵寝一事,而齐王背地里与谢道南有往来,在河南的时候,齐王就盯上老爷了,他和苏梅见对于苏家的事有暗中有交易。”
元先生背脊发凉,手指僵冷,再看向周管家的神情多了些凝重,“那此番……”
周管家摆出了送客的姿态,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老爷在朝中多年,尚有人脉和根基,不必忧虑,先生请吧,老爷得闲就会唤你前来议事。”
等到厅堂里的所有人的散了,手中的暖炉冷了下来,周管家才擦了额头细密的汗渍,往堂内的暗堂里走过去。
里头正坐着金知贤,他正在伏案落笔,圈点查看这案桌上的名单和账册。
这里的暗堂能清楚地听清适才外头他们的争执和谈话,金知贤纹丝不动,风轻云淡,见周管家来,搁下了笔,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一壶热茶。
“乌合之众,不义之师,我金知贤也有今日。”
浓茶的腾起的雾气模糊了金知贤的面容,他的声音淡了几分,“可有什么办法,陛下看重我,无非是我肯做一些事,用得着我,步步登高,如履薄冰。但办事的钱不会自己生出来,手底下养着些贪肥蠹虫,这身下的船板早就破烂难堪了。”
“身居高位之人,卸磨杀驴,烹狗藏弓,人之常情罢了。”他话语里添了些许的凉薄,听得周管家心惊胆颤,不知是为了明堂高坐的陛下,还是为了此时的金知贤。
他拿起了案上的账册,随手扔进了火炉里,黑色的灰灼热燃烧,冒出烟气来,“谢道南还真自己稳操胜券了,他的板子也不稳当,就算是当上了首辅了又如何。”
此话一出,周管家面上的汗又多了些,看向金知贤的眼中满是担忧,“老爷,眼下可怎么办?谢道南这一次是来势汹汹,似是要翻起往日的旧账,有些官员捏在他手里,不得不防。”
金知贤缓缓起身,眼底落了些燃烧着的火苗,“怕什么,破船还有三千钉。再说了,陛下病重,谁说齐王一定会登临大位。”
周管家心下一凛,只听金知贤沉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砰——砰—”
两人叙话间,忽然听到屋外有熟悉拐杖的点地声响起,金知贤眉头拧起,忙不迭地快步走出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来寻人的金老夫人。
金知贤迎了上去,扶住了金老夫人的颤巍巍的身躯,“娘,天寒地冻的,你跑出来做什么,前日太医才来看过,说你的身体要静养着。”
金老夫人如今八十二的高龄,丧夫寡居后就独自拉扯金知贤成人,她年轻时熬坏了眼睛,老来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倚靠在下人的搀扶下才能寻些路。
她粗糙的手抚摸着金知贤的脸,“慈明,我听下人说,有人找上门来,可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别瞒着我,我眼虽然瞎了,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金知贤安慰老娘,侧身从女仆手里接过了鹤氅,披在了金老夫人的身上,温声道:“又谁到您面前嚼舌根了,没有的事,孩儿这几日好着呢。”
金老夫人瘦弱的身躯靠在了金知贤身上,满是皱纹的手不住地摸着金知贤的脸,要一遍一遍确认他的安危,“是不是从前你姑母家的事,我就知道那个张孝贵不好,险些连累了我儿。”
“都多远的事了,姑母家这不是没上门来了吗?娘你别担忧,孩儿没事。来,夜深了,我扶着您回房里歇息。”
周管家却知道内情,张家之所以不上门了,是因为浙江杀妻案之后,金知贤暗中寻了盗匪,将张家屠尽了,一直瞒着金老夫人这个消息。张家一再依仗这当年的几饭之恩,在外惹是生非,出了张孝贵的事后,更是让金知贤舍了齐璞,不得已闭门养病,不理朝事,这无疑是惹怒了金知贤。
扶着金老夫人走出了门,金知贤俯下身来,“娘,我背您回去吧,这天昏地暗的,走多了你就累着了。”
背上了金老夫人,金知贤走得很慢,沿途的灯笼打下了交叠的长影,金老夫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太轻的重量让他不由得心沉了几分。
“慈明,听阿娘一句劝,什么首辅,高官厚禄都不算什么。活到这把年纪了,这些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娘这几日总是想,幼时你太苦了些了,那时一口饭都吃不饱,才会执着于这些身外之物,可娘只想你能平平安安的。”
金知贤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下,他抬眼看向了孤悬在天边的皎月,“娘说的是,孩儿记下了,您老都八十了,还让您为我操心,是慈明的过错。”
许是出来久了,金老夫人有些疲累了,她攥紧了金知贤的衣衫,喃喃道:“大不了这官咱们不做了,回到乡里,总不会饿死。”
金知贤没应答,眸中沉潜了些深幽的光,他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将往后院里走去。
***
未名府值房里,徐方谨天不亮就来此地坐着了,案桌触手冰凉,点起了一盏烛火来,照亮了此方的天地。
而后他动手烧了一盆炭火,烧壶热茶放在一旁,先是看完了这几日的衙里积压着的公务,推官需要听审百姓递上来的案件,近了年关,诸多事都涌了上来。
不过一个时辰,他就将手头上的事情分门别类地放好,在纸上记下了个中要点,细细对比确认无误后,他从怀中拿出了江礼致寄来的信件,摊开在桌上,用木尺平压过。
上头写了江礼致找到了被永王世子藏起来的孟玉瑶,也就是他哥哥江池新的妻子,江家覆灭后,她充入京中教坊司,后来被封铭救了去。
徐方谨读过几行字,眼神凝在几个字上。
据孟玉瑶所说,当年江府大火前几日,府中就不太平静,江池新多次晚归,她忧心忡忡之际去找了婆母平阳郡主,偶然间还撞见过公爹和婆母的争执,而她私下告诉江池新,但他不耐烦地让她不要管这些琐事。此外,江池新与江怀瑾在书房谈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看到此处,徐方谨抬起朱笔在纸上轻勾了一笔,敛眉深思,江府大火的前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正沉思着,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但很快停在门外的台阶上,徐方谨当即灭了烛火,侧耳就听到门外两个属官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送来。
“昨日来了案子,还没来得及递给徐大人,你猜怎么着,和谁有关?”
推搡的动静窸窣,没好气道:“别打官司了,你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都要收不住了。”
“是许宣季,许东家,他可是小郡王身边的红人,徐大人又与小郡王亲近,你说这不是碰上了吗?”
第93章
一屋之隔, 外头叙话的声音带了些清晨的寒凉,听到许宣季三个字,徐方谨簌然抬头看向了木门,指节捏着的信折过一个角来。
他定下心神来, 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信件抚平后折好放回了怀中。
刚刚卖关子的属官怀中揣着状纸, 没拿出来给身旁的人看, 而是老神在在地抖起了腿来,“要我说,徐大人虽然不过就是个举人出身, 又是靠攀权小郡王才坐上这个未名府推官的,但这些时日经我细细打量, 他还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未名府里过去多被挤兑, 权贵犯事了便找上门来趾高气昂, 知府碍于交情利益,对许多事睁一眼闭一只眼, 有时候干脆就瞎眼,多少百姓伸冤都被拒之门外。”
“前几日东伯侯的嫡子当街打了一个小贩还血口喷人, 将人提到衙门来,说是要治他的罪。徐大人查访了当日看到此事的围观百姓,又问询了打手和小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后,直接判了东平侯嫡子杖刑, 都不含糊, 将人架在堂上就打,板板见血,下下入骨。”
身旁那人咂摸了一下,“我知道此事, 东平侯的公子颠倒黑白不止一日两日了,上回他强抢民女,甚至闹到了刑部去,但刑部侍郎魏铭与东平侯有交情,将那无父无母的孤女污蔑成娼妓处置了。这回可是大快人心,但……他不是善茬,没找上门来吗?”
那人笑了一下,故弄玄虚地摇了下头,“怎么没找,官场上的事不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府就劈头盖脸一顿斥责,东平侯也层层施压过来,给他使绊子。可徐大人神通广大,竟将东平侯公子这些年犯事的卷宗都调阅出来整在一起,附上了证据……证据多着呢,还有来自刑部宋大人、吏部陆大人的咨文。”
他声音低了下去,“徐大人整理后又送了一份到锦衣卫手里,移文说东平侯与前些日的犯官魏铭有关,牵涉徇私舞弊情事,锦衣卫就借着这个由头,扯住了东平侯,在东厂捏着的刑部案子里分了一杯羹。”
听罢后,那人忍不出抚掌叹道,“可见官场里还是得有人脉才走得通。后来知府大人见徐大人都平白矮了三分头,未名府这些时日的办案风气才好些了,名声也传了出去,不至于顾头顾尾,生怕得罪哪个权贵,毕竟徐大人秉公办事,讲求人证物证齐全,难怪小郡王看重——”
“——嘎吱”
正说到此处,门突然被推开了,灌入风去,这猛地一下可把在台阶上闲聊的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刚刚讲得兴起的那人本就坐得闲散,直接滚落台阶去,摔了个狗啃泥。
“天寒地冻,两位大人不若进屋来叙谈。”徐方谨缓步走了出来,神色平静淡然。
剩下傻眼的那人晃过神来,立刻将台阶上的同僚扶了起来,声音都哆嗦了,“不了不了,徐大人来得真早,起早贪黑,我们就不打搅您了。”
徐方谨定下脚步来,温声问道:“不是还有一桩案子吗?”
背后道人是非的两人面面相觑,一人慢吞吞地从怀中拿出状纸来,双手呈递给了徐方谨,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徐大人,这许东家可与小郡王有过命的交情,不若您先和小郡王通个气,免得伤了和气。”
徐方谨接过状纸来,眼神温和平淡,“不拘是谁,依法办案,他到底有没有罪,要看人证物证来论定。”
“值房里我烧了炭火和热水,外头天冷,两位大人进去歇会吧。”说罢后,徐方谨抬步往连廊处走去,只留给了两人板正宽阔的背影。
惊魂未定的那人没撑住,塌下腰身来,扶着门栏站着,“瞧他这样天不亮就来了,真是倒霉了。”
他愣神的功夫就看到了身旁的同僚已经走到里屋的火炉旁烤火了。
***
未名府监牢里,看门的狱卒正靠着墙,眼皮子打架,要睡不睡的样子,满脸的困倦,见到徐方谨的那一瞬立刻精神了,站直了腰来,拱手道:“徐大人。”
依着从前在刑部监牢的习惯,徐方谨先同狱官核了监牢里的人数,然后随机进了几个牢房里探查后便径直走到了里头的一间牢房里。
牢狱里只有一身形瘦削的女子蜷缩在稻草堆里,徐方谨摇晃着锁匙的声音惊醒了来人,她浑浑噩噩地坐起身来,骨瘦如柴的身躯靠在了冰冷的壁墙上,低声问:“这位大人,可是要行刑了。”
徐方谨的身形稍定,眼底闪过了几分晦暗,这监牢里关着的人是阿索朵,曾经是平阳郡主的贴身奴仆,因为失手杀了醉酒打人的丈夫而被逮捕入狱。
陆云袖走访之后又发现了她女儿对她的怨气,牵扯出了阿索朵当年误杀了亲子的往事,原是平阳郡主亲手做了一盘糕点给江扶舟,而糕点里掺了毒药,平阳郡主最后没有送出去,而是在恍神之际丢掉了,却不慎被阿索朵捡去喂食给了儿子,导致儿子丧命,此事之后她因为太害怕了离开了平阳郡主。
思及此,徐方谨的指节蓦然攥紧了些,堪堪压下心潮起伏的思绪,淡声道:“今日会有狱官送你去服刑。”
阿索朵颓败地垂下头来,眼珠失了焦距,梳得整齐的额发花白苍老,皱纹从生的手掌不住发颤,呼吸也重了些,没人在生死面前能全然坦荡,何况她尚有眷顾。
“你的女儿在婆家遭到了虐待,我去寻她的时候,她险些要跳湖。”
听到这话,阿索朵倏然抬起头来,然后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徐方谨的脚下,抓着他的衣摆,眼泪簌簌落下,祈求道:“都是我的错过,她那个丈夫和婆母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见我落难,可不得磋磨她,可怜这世上她无依无靠,日后又该怎么办。”
“徐大人,我求你,求你救救她。”
阿索朵泪如雨下,她知晓若是婚嫁不幸会带来怎样的恶果,如今她要走了,实在不愿看到唯一的血脉还要受此劫难,可她现在都自身难保,又怎么护着她。
徐方谨俯下身来将她扶起,“我已帮她和离,也让人替她寻了个差事自力更生。我前来,还有一事不明,涉及到当年平阳郡主的往事,望您能解答。”
心口的大石重重落下,阿索朵擦过眼泪,端直坐好来,“人之将死,大人有什么就直接问吧。”
暗卫早已看守好了这一侧,回旋的冷风吹来,徐方谨的指节漫上了凉意,“关于平阳郡主,您知道多少?听闻她未成婚前有个心上人。”
此话一出,可把阿索朵吓出了一生冷汗,她没想到这么隐晦的事会被人知晓,喉间发紧,抬头对上了徐方谨深邃的眸光,她声音轻颤,“大人,你能查到此事,想必是下了许多功夫,我虽不知您为何要查此事,但今日我之言有违先主,罪不可恕,”
她忽然跪下,然后往牢房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擦出血痕来。
阿索朵脸色凄楚,“我所说关乎郡主秘辛,听陆大人说您是江府的旧人,还望此话不要外传。”她直起身来,恭敬垂首,“群主在婚前确有心上人,后来她发现有了身孕,这才进宫求皇太后赐婚。”
此话如晴天霹雳,徐方谨险些站不住,面色乍然惨白,诸多思绪缠绕撕扯,再问出的话便嘶哑了几分,“此事,江大人可知道?”
阿索朵怔楞了一下,而后点头,“成婚前,郡主去与江大人商谈此事,得到了江大人首肯后,郡主才请皇太后赐婚。后来,郡主和江大人琴瑟和鸣,又生了小公子,这些事本没有人知道。郡主逝去,江府也没了,不知大人为何要探寻此事?”
“多谢,有些往事牵扯到此处,我不得不来寻个答案。”
徐方谨苦笑,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得知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这一路走来,他年少时的记忆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了,有时他甚至怀疑,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踏出了牢狱,天光乍现,暖阳打照在身上,步履缓慢,躯体僵直冷硬。
如今再想来旧日的事情,也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来,比如对于大哥的教导上,如果阿娘出面了,阿爹就不会再过问,而若是他贪玩懒怠,有事没事到处跑走,阿娘大动肝火,阿爹总会替他说两句,他从来不求他能光耀门楣,只期盼他顺遂安乐度日,而阿爹对大哥的期望更高,平日也更严苛。
可这些时日发掘出来的事情又让他迷惘,依照阿索朵之言,他应是爹娘亲生的,但事实却是,他出生之际就被替换了,这些事他们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会不会江府当年的事也与此事有关。
脑海里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徐方谨朝着监牢里的值房慢慢走去,门房的人几步上前来,悄声道:“徐大人,陆大人在值房里等您。”
徐方谨应下,整理好了思绪,敲门后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了里间的书案旁,映入眼帘的是陆云袖单手支额的身影,她看上去似是很疲惫,眉梢掩盖不下的倦怠。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再抬眼就看到了陆云袖睁开了眼眸,坐直了身,“慕怀,你来了。”
徐方谨拿过案桌上烧水壶来替她倒了一杯热茶,知晓这几日陆云袖在忙着京察的公务,而她曾经也在刑部任职,近来的刑部案件她也有牵连。
“你刚才是去看阿索朵了吧,今日她就要行刑了,可还问出了什么?”陆云袖双手握紧了茶杯,眉眼舒展开来。
徐方谨在袖中的手稍稍一顿,眼睑轻敛,而后淡然笑道,“没有问出什么,不过同她说起了她的女儿。”
“慕怀,你日后也要进出官场,凡是有心已是难得了,莫要苛求自己尽善尽美。人生一世,都有苦楚,若你慈心太滥,易招致祸患。”
陆云袖提点了几句,见他心绪不佳,就转头提起了别的事,“你上回查的事没错,任平江的确在师父的事里动了手脚,但他扫干净了尾,我在这事上抓不到他的把柄。但我和他心知肚明,已然是撕破了脸皮。如果没猜错,他应该投靠了谢道南。”
“若是谢道南做了首辅,他怕是会得道升天了。”
徐方谨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对于此次京察,师姐如何看谢道南和金知贤的纷争?眼下是金知贤棋差一着,官场上向来你死我活,只怕往后的事不会太平了。”
陆云袖眼中晦暗不明,屈指在案上轻敲,“谢道南如今紧咬着刑部,底下的官员见风使舵,但金知贤也不是等闲之辈,还有的瞧。也有人私下递来消息给我,许了日后的前程,踩金知贤一脚。但我们这些人不过谨慎行事罢了,行得正站得直,授人以柄,非长久之道。”
见陆云袖依旧如往昔一般,徐方谨轻笑,“听闻那位入了翰林的孟姑娘日后也想学刑名,师姐还提点了几句。”
陆云袖无奈扶额,唇角平直了些,“此路太苦,若她身后家族托举,何苦寻此出路。我劝过她,她反倒坚定了,说是自己立得起来,就不必受制于人,她想闯一闯。”
之后,徐方谨又就着衙门里的事情跟陆云袖探讨了起来,他还拿过纸笔来,粗浅地记了几页纸来,想起了今晨之事,他随意同她提了几句。
闻言,陆云袖正色,“慕怀,你未到小郡王身边时,就这位许东家与他走得近,同伴同游,得他庇佑。在许宣季的事上,你需得仔细小心行事,免得伤了情分。小郡王……”
她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斟酌道:“他跟在怀王殿下身边许久,两年来已有城府,洞察机敏,待人待事与往昔不同。你上回与秦王相交,许宣季也曾暗中挑拨过你和小郡王,你万事小心,这个许宣季来历不明,说是商贾,背后的门路很深。”
徐方谨若有所思,指节静静摩挲着指腹,应了声好。
***
入了夜,徐方谨辗转反侧,堪堪才入睡,忙了好几日,加之心绪忧虑,沉重的眼皮耷拉下。
半梦半醒中他忽而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眼后发现是坐在床榻旁的封衍,他又垂下眼来,声音都轻了许多,“这么晚了,你这么还不睡。”
封衍见他睡意浓重,只贪看了几眼,温热的指腹划过他倦累的眉心,替他揉捏了两下,“睡吧,累成这样了,得闲了我来看你一眼。”
不再有回音,徐方谨已沉入了梦境里,只是眉宇里褪不去的忧愁和倦怠让封衍心疼,轻轻抬手在他床沿前挂了一个安神的香囊,然后静静坐在床沿旁看了他好一会。
良久,封衍悄声从屋里退去,边走边看暗卫递上来这几日徐方谨的行踪,见他早出晚归,两头顾着,想必难以安下心来。
青染觑封衍凝着的神色,不由得一叹,这几日主子亦不得闲,他替小侯爷将目前手头里关于江家的线索梳理和归置,南下的暗卫送信往来频繁。
“主子,小郡王这几日正在查小侯爷的行踪,他亲自去了镜台山,似是有所怀疑了,这消息应是许宣季透露出来了。”
而后又将许宣季扯上案件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青染也拿不定此时封衍的想法,之前是为了让小郡王历练,这才让徐方谨和许宣季几人在他身边,但现在事情有变,不知主子是不是还会如从前一般。
封衍眼神冷冽了些,思虑片刻才道:“我不掺和积玉如何与平章相处,你只需将镜台山行踪告诉积玉即可,其他的不用多说,他自会明白。”
“平章随积玉性子,重情意,这个坎他得自己过才行,若是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住,更不用提日后了。”
第94章
未名府厅堂内, 北风长啸穿堂而过,刮得人面目生冷,徐方谨拿着手头的状纸,目光冷凝, 他一言不发, 两侧几个下属和记笔的书吏也不敢吭声, 只垂首站着等,一时间堂内的气氛冷然。
此案较为特殊,徐方谨特地请告了知府, 特许不在公堂上问案,而是挪到了议事的厅堂来, 屏退闲杂人等, 最大限度让上告的人处在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
“阿嚏——”
一个声音打断了徐方谨的冷静思索, 他抬眼看过去,只见一旁的少年鼻子通红, 身躯瘦弱抖颤,衣衫单薄, 对上徐方谨的眼神还瑟缩地往后躲了躲。
徐方谨缓缓起身,将自己身上的鹤氅解了下来,横在了臂膀里,继而慢步走过去,把烘着暖意的衣裳披在了少年的身上, 瘦削的肩膀没四两肉, 他垂眸看去,不经意间看到了少年后脖颈里显露出来上一点伤痕,眸光定了一瞬。
忽然徐方谨的衣袖被扯了扯,只听眼前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怯懦喏声道:“大大…大人, 会脏,不用了,我不冷。”
少年羸弱,披上徐方谨的衣裳就像是套上了一个罩子,宽大保暖的鹤氅拖了地,染上了尘土,他目光闪烁躲避,还是鼓起勇气来告诉徐方谨。
徐方谨不听,而是仔细替他系好了鹤氅上的系带,温声道:“脏了可以洗,患了风寒就伤身了。”
“哪那么矜贵了,这混小子皮糙肉厚,不打紧。”一个穿着粗布棉衣的妇女出了声。
他们来了那么久还没进入正题,她有些着急了,讨好笑道:“大人,您看,家里的活计离不开人,小民也要混口饭吃,这什么时候能问案。这是何处,怎么不在公堂上……”
徐方谨侧过身去,回到了堂上首席摆得太师椅上,再拿起了案桌上状纸来看,措辞和行文都颇为老练,一看就是找专门的状师写来的,且个别行句的用词有所夸大和偏颇,引导人同情弱者。这是人之常情,平头百姓,面对衙门本就是弱势。
“状告写溪南是在千隐山庄上遇到的许宣季,遭他欺凌,怎么那个时候你们没去报案,反而等到了两个月后。”
在堂内站着的一对男女自称是溪南的哥嫂,女子听到徐方谨的问话,欠身行了个礼,示弱般的伏低做小,凄声道:“大人有所不知,许宣季来头可大着呢,又是小郡王面前的红人,有钱有势,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老实人,怎么惹得起他。但这个孩子整日像是失了魂,我和他哥哥着急万分,在外头听说了您青天的名声,特来请告。”
身旁的男子将溪南往前推了推,憨厚老实的脸上也露出了痛心和不忍,“大人,我弟弟不过十岁出头就被人欺负了,您可要为他做主,依照律例,□□应判重刑。”
溪南脸色煞白,他蓦然低下头去,唇瓣毫无血色,捏着衣裳的手也在发颤,不敢抬头看堂内的众人。
看到此情此景,徐方谨的眸光里略过一丝异样,定下心神来,“千隐山庄在郊外,你们怎么让一个孩子去那里做工,山庄里的人又为何准予他去?”
听到这话,女子的眼珠转动了几下,用手帕摸了摸眼角的泪,“大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山庄的活计给的报酬多,近了年关,家中生计难些,溪南他不忍看到我和他哥那么辛苦,就说要去。这差事还是我们使了钱银才找到的。”
徐方谨垂眼看向了状纸,“溪南,你是做后厨帮工的伙计,怎么会跑到宴客的厅堂里去,是在何处碰见的许宣季?”
溪南眼眸涣散,听到徐方谨问话才低声道:“忙不过来了,有人让我去前厅送东西,在在……在游廊里,他喝了酒,后来我被带到了踏雪阁里。”
闻言,徐方谨的眼神定在了他身上,沉声道:“状纸上写的是寻梅楼,你可是记错了?”
男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猛地推了一把溪南,声音粗暴,“肯定是你记错了,还不快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
溪南被男子抬手过来的动作吓到了,眼里全是恐惧,他下意识地躲闪,哽声道:“就是寻……寻梅。”
话音未落,徐方谨忽然抬手,身旁的两个衙差就上前去将两夫妇抓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如卷地残云,三两下就把人控制在一旁。
而他身后的属官之前见过状纸,哪里有什么寻梅楼,就是先前夫妇俩所说的踏雪阁,他面色一凛,再看乡叫嚷着的两人就多了分冷然。
自从进门后,徐方谨就一直在观察他们三人,说是哥嫂的关系,但溪南的行为举止来看分明就与他们不熟,甚至还很害怕,且经由他们带上来的人证和物证,一应俱全,连山庄里的婢女都能请来,可见有备而来,言辞和举止多有违和,演技拙劣。
“大人,大人!你为何抓我们,我们可是老实本分的——”
“你们不是一家人,溪南与你们不相熟。”
徐方谨这话一出来,女子立刻挣扎了起来,嚷声道:“大人冤枉啊,小民怎么就和他不是一家人了,空口无凭,您凭什么这么说。”
既然瞧出了不对劲,徐方谨懒得和他们费尽周旋,示意人给他们两人塞住了棉布,然后拖下去关进牢里,押后再审。
这时徐方谨才将目光放到了溪南身上,他将案几上未动过的热茶递了过去,“莫怕,听你说话,不似是京城人。你很聪明,知道如何说话露出破绽,这里没有旁人,你同我说,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溪南冻得面皮通红,双手接过热茶来指节烫红了些,饮过了热茶小呷了几口,“我前些日子才与他们见面,我就是在山庄里做事的小工,那日宴会,我不小心打落了瓷器,管事将我拖到一边打,只有……只有许先生跟管事说是他碰到的,与我无关。”
“后来不知怎么了,我就被绑到了许先生的房里,后来许先生闯了进来,他似是中了药,浑身酒气,后来……”
说到此处,他的眼底闪过了惶惧和害怕,徐方谨安抚住他,“我知道了。”
溪南搁下茶盏,然后默默跪下身来朝他磕了一个头,“大人,我是河南人,前年家里遭了灾,没粮了,我被两个馒头卖给了旁人。后面我们被关了起来,卖去了不同的地方,有些力气的人去了矿场,有些就到了山庄里头。我相识的几人,他们年纪都不大,求您也救救他们。”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清,徐方谨却陡然明白了什么,接到状纸后他让人去查了千隐山庄,是官商暗地里来往的销金窟。
徐方谨指节蓦然扎入了掌心,纷杂的思绪里他抓住了一丝枝细末节来,这捅出来又是另一桩大案,牵涉更广,再联想到河南赈灾里死人领了救济粮,买卖人口,矿场案里来历不明的黑户,森冷的寒意从脊骨处漫了上来。
这不死不休的架势,让人不免胆寒。此案背后操纵之人目的绝不仅仅是许宣季。
此时,下属从院内匆匆赶了过来,侧耳在他耳边道:“徐大人,知府将许宣季抓拿归案了,眼下人正在牢狱里。”
听到这话,徐方谨眉头紧拧,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接着便听来人说知府请他过去一趟,估摸是要说此案。
徐方谨起身,命人安顿好溪南,一切等他回来再处置,在走出庭院时,他定住脚步,又侧身吩咐伪装成侍从的暗卫,让他们暗中将人盯好了。
说罢后,他抬头望向了天际飘远的浮云,心神难定,指腹摸索着腰间挂着的香包,他今早抬头就看到了挂在床头的香囊,想来是昨日封衍夜半前来给他挂上的。
思及暗卫传话说封竹西近来在做的事,他脑中思绪混杂,直到后头的属官小声催促了一下,徐方谨才晃过神来,抬步往前走。
***
未名府监牢里,幽暗的灯火在甬道里摇曳,凝重的气息弥散在其间,匆匆的脚步声从长道处传来,许宣季蓦然睁开眼来,眼底略过了几分晦暗,他依靠在墙壁上,指节轻敲。
等到封竹西赶来,连大气都没喘上一口,看到许宣季衣衫单薄,眉心紧锁,立刻将身上的外披裹到了他身上。
他擦过额头上细密的汗迹,忙声道:“这是怎么了?我听到消息后吓了一大跳。”
“平章,你不该来的。我行走江湖,也不是没惹上过事,你现在赶来容易授人以柄。”许宣季对上他担忧的眼神,抬手拂过他肩上的灰尘。
封竹西定下心神来,“无事,我不过来看看你,旁人说什么我管不着,此案在未名府,我不会让人冤枉了你。”
许宣季轻笑,“说什么冤不冤的,平章难道就没怀疑过我吗?”
封竹西倏然抬眼看他的神情,见他神色自若,面色才缓和了,“你我相交数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这种事你做不出来。”
许宣季盘腿坐好,添了分放荡不羁的洒脱,眉宇淡然,“这是冲我来的,人证物证俱在,摆明了不会让我好过。平章,商不与官斗,这次怕是会难过些。”
“我和慕怀会帮你,绝不会让他们构陷你。”封竹西眼神坚定,“这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罪证,只要有破绽,肯定能找到。”
此话落在许宣季耳里,他眼神微微一动,“慕怀尚未在未名府站稳,我亦不愿为难他,让他冒着得罪上官的风险来帮我,他一路走来艰难,官场险恶,何必为难他。”
“慕怀他不是这样的人。”
封竹西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但这些时日对徐方谨过往许多事的深思,又让他话语里多了分犹疑,他能肯定的是,慕怀有事瞒着他。
许宣季惯会揣测人心,察人脸色,他拢了拢身上带着暖意的披风,故作为难,等到封竹西疑惑不解问他,他才道:“有一个小贼在徐家宗祠里偷盗一个东西,我前几日偶然获知,便把人抓了起来,不让外传。”
“那是徐方谨的牌位,慕怀他家道中落后,去过哪里,平章你真的知道吗?”
刹那间如晴天霹雳,封竹西脸上显出毫无掩饰的惊诧,他跌坐在一旁,“什么?”
这消息让他一瞬间难以思考,莫名的,他想起了那日温予衡同他说过的话,手指僵冷轻颤,艰涩道:“或许有误会。”
点到为止,许宣季不再说什么了,沉思敛眉,“平章,你别多想,可能真的是一个误会,你不若去问问慕怀,若一直憋在心里,你也不好受。”
想到了此时许宣季的处境,封竹西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而是转头和他说起此次的案件,一来一往间他逐渐将事情知晓了个大概,许是有些棘手,他眉梢落了些凝重。
事不宜迟,封竹西还要出去查这件事,于是安抚了几句许宣季,他起身来准备离去。
等他走到狱门,许宣季忽然叫住了他,“平章,前日我托人送东西入端王府,来人说端王妃近来身体抱恙。我现在人在里头,自顾不暇,你去同我府上的管家问问看。”
封竹西的脚步顿住,前些年他有心无力,多亏了许宣季暗中派人扮作他母妃的娘家亲戚上门去照看,时不时送些物件和吃食进去,这些事也是这两年他才知道,许宣季一直没和他说过。
他紧紧抿唇,沉声应下,“我知晓了,你多保重,这里没有人会为难你。”
第95章
飞雪漫天, 屋檐铜绿兽角上结了冰晶,森严巍峨的未名府监牢里,北风呼啸,高窗吹落了渺茫的雪色。
听到落雪细微的声响, 许宣季蓦然抬眸看去, 眉眼凉薄, 侧耳听到又徐徐走来的脚步声,在徐方谨踏入牢栏的一瞬,他落落起身, “徐大人。”
徐方谨神色平和,“许东家不必多礼, 听闻你想见我, 相识一场, 我该是来看看,你的案子——”
话音未落, 许宣季缓缓坐在了稻草堆里,眉眼淡薄, “案子的事公堂之上自有分晓,今日想见徐大人是想叙叙话,就是不知道你可与我有话可叙。”
说实话,若非封竹西与许宣季相识,徐方谨还真与他处不来, 无它, 许宣季此人看上去温文尔雅,但总让人看不清,似薄薄雾气,弥散开来又是一层。
“你和苏家的生意有往来, 也与金知贤牵扯,但你总是若即若离,像是看客。若我没猜错,你与永王世子有关,亦或是……他背后的人。我们初见时,醉云楼里发生了命案。”
许宣季听罢后,云淡风轻地笑了,“慕怀向来这般单刀直入吗?看来我们还是有话可叙。”
见他不否认,徐方谨的眉色也疏淡了几分,“千隐山庄是苏家在京都里的暗产,你将它揭出来,是要给现在的局势添一把火。让我想想,推谢道南做首辅?还是帮齐王登临高位。”
此话说完,屋内倏然清寂,高窗飘散进来的雪光横斜落下,打照出明暗两侧,两人如隔天堑,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淡漠。
“打一开始见你,我就不喜欢你,你像他,让我生出了许多挫败。我原以为这么些年了,平章或许会忘了他,自靖远侯走后,他魂不守舍,浑浑噩噩,总喜欢一个人登高望远,当年在明月潭,是我救了他。游湖跑马,我都伴在他左右。”
许宣季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上霜寒的日色,他轻笑:“后来老先生让你入京了,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就连平章,也待你日渐亲近,我就像是个笑话。我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先生给的,没什么可失去的,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是会不甘心。”
“他是谁?”
许宣季低垂眼眸,唇边扯出一抹嘲讽来,“若我告诉你,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徐方谨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这处的动静不小,金知贤肯定会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闻言,许宣季面不改色,随意拾起了几根稻草来在手里编,“我不过是主动入了谢道南的局,让他们打得更凶一些罢了,苏家那些破事,又有苏梅见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迟早会惹出祸端,金知贤这个老狐狸怎会不知,他想要全身而退难了,可不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徐方谨的眉心猝尔一折,电光火石间,他似是抓到了什么,“金知贤想要扯出的事情必然会让谢道南折损,甚至牵扯到陛下的颜面。”
而这样的事情,联系到近来他手里的线索,只有一件,那就是江扶舟当年的叛国案。
想到此,徐方谨指尖倏然冰冷,眸中复杂交错,“你也是为着这个来平章身边的吗?”
许宣季捏着稻草的手稍顿,“我说过我只是一个棋子,也是这些时日才猜之一二,但这不重要了。”
“徐大人,请吧,平章许是在等你。”
明晃晃的送客,字里行间的意思又耐人寻味,许宣季看着徐方谨板直的身躯,“你我都是刻意接近平章,谁也说不上谁。”
“只是我偶尔在想,若是当年明月潭里杀人越货的土匪是真的就好了,或许我真的救了他,老天许会怜悯我,只可惜从一开始就是虚情假意。”
对上徐方谨倏然冰冷的眼神,许宣季不以为意,他侧过身去,不去看他,淡声道:“你不会说的。”
再抬眼的时候,眼前已是空荡荡,他肩膀塌了下来,背影单薄,低低笑了。
***
走出未名府监牢后,徐方谨步履缓慢,眉心蹙起,步子一转就走向了延平郡王府,许宣季算得不错,昨日平章就说要同他商议许宣季的案子。
若是今日没有和许宣季说这一番话,他或许并不会太在意,毕竟这案子不难审,但现在事情变得棘手了些。许宣季是主动入局,牵扯到了眼下的朝局,他得和平章细细分析其中的角逐,再看看该怎么做。
徐方谨缓步踏入了封竹西住的寝殿,不知为何,他觉着这今日此处有些冷清,四下没看到侍从,唯有封竹西在书案前坐着假寐。
他放轻了脚步声,走到了一旁的衣桁旁,取下了上头的银鼠皮织锦披风,轻轻盖在了封竹西的身上,但刚一披上,他就醒了,披风滑落。委委垂在了地上。
封竹西先他一步,俯身将披风捡了起来,掩下眼底匆匆闪过的异样,轻声道:“慕怀,你来了。我这些日子有些忙,你也去衙门早出晚归的,现在想来,好些日子没坐在一起喝茶了。”
徐方谨敏锐察觉到封竹西的不对劲,抬眼看向了他眼底的乌青和眉梢的疲累,心不由得一顿,劝道:“平章,你别担忧,许宣季的案子有许多蹊跷。”
封竹西从案桌上拿出了从衙门里誊抄的状纸,往前挪了挪,“慕怀,前日审了人,又将人看管了起来,可是查到了什么?”
徐方谨双手合十扣在案上,缓声将牵涉到千隐山庄的事情慢慢讲给了他,听罢后,封竹西静默点头,“既然堂浔案子有冤屈,那尽快放他出来吧,天寒地冻,他呆在里面也是受罪。”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眸光稍凝住,“平章,你静下心来听我说,他的案子是有人设局,他——”
“——啪”
封竹西霍然站起来,拂袖的一瞬将案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上,他侧过身去,刻意避开他的眼光,“慕怀,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别的想同我说的吗?”
徐方谨心头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似是想到了什么,哑声道:“你想要我说什么?”
封竹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自嘲一笑,“到了今时今日,我竟有些分不清真假了。当初在怀王府,四叔问我为何不问你从前的过往,他说,我怕你是另有所图,是虚情假意。”
“当初见我秦王,我也问过你,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我是你的好友,饮酒吃肉,游湖跑马,尽兴畅快便是,哪里需要你给我什么。”
徐方谨俯下身去,将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默默捡了起来,对上他复杂的眼神,“我没有忘。”
“哗——”
封竹西蓦然将案上一直压着的纸张扯了出来,扬在了空中,翻飞的纸页里,徐方谨看到他克制隐忍的神色,尖冷的疼痛从心口冒出。
“哪怕温予衡说从前在赌坊里你是刻意接近我都不管了,毕竟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但后来我们患难与共,一起走过了那么多路,你真的如当初所说的对我别无所求吗?”
封竹西的胸膛起伏不定,看道徐方谨发愣的神情后,凉意陡然漫上了心扉,再出口的话多了深重的积压,“或许你真的想要接近的人不是我吧,而是四叔,也对,我不过是一个空有勋爵的郡王,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都给不了你,不然你也不会只是一个推官。”
徐方谨蹙眉,立刻打断他的话,“我从未把你当做跳板,我对你的确无所求,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解释。”
奈何此时的封竹西气在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盛满怒意的眼神扫过来,“我问你,四叔上镜台山做法事那日,你寻你不得,你去哪里了?”
他没给徐方谨任何说话的机会,将飘在桌上的纸张拿起撕开了,“好,哪怕这些你都可以解释,我也都可以认。”
“那我问你,你真的叫徐方谨吗?堂浔寻到了你的牌位,我起初不敢信,但你确实是用这个身份接近我的,你与江府有旧,你有几分像他,这一切看来都那么诡谲。”
徐方谨没想到自己还能在一块牌位上栽两次,这也说明了那个贼偷潜入徐府祠堂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引封衍去寻。
一时间,徐方谨思绪混乱到哑口无言,本来想要解释的话被封竹西一句话堵塞住,“我最恨别人骗我,若你真的骗了我,我不会原谅你。”
似是察觉到自己失态了,封竹西沉下脸来,不管不顾地抬步往外走,“不用管我,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徐方谨一瞬间脱力,靠在了案桌旁,他原本想的是等眼下的事过去了,再慢慢找机会告诉封竹西,但现在由不得他再说什么了。
良久,他理好了纷杂的思绪,俯身将地上的纸张都捡了起来,交叠在一起,压在了镇纸下面。
良久,他坐了下来,凝神片刻,才从一旁拿出一张空白纸页来,抬笔在上头了写了几句,但墨迹未干,他又觉得词不达意,只好撕作两半塞进了怀里。
他静静转头看向了窗外,飞落的雪花落在了枯枝上,落了一院的清冷空寂。
第96章
那一日, 徐方谨在延平郡王府书房里一直坐到了晚上,一直没见到封竹西人,郑墨言见他心绪不佳便陪他用晚膳,直到简知许匆匆赶来又面色凝重, 才知道未名府监牢里出了事。
先是在牢狱里的许宣季无故失踪, 疑似越狱, 而他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徐方谨,接着徐方谨审过的溪南中毒离世,被他关起来的那对夫妇控告徐方谨徇私枉法, 收受贿赂残害人命,未名府知府亲自接审此案, 并向上官通禀, 停了徐方谨的职, 并且将他移交都察院监审查。
当夜,简知许同未名府的衙差一并遣送徐方谨入都察院监。
而这仅仅是序曲, 刑部案子牵扯进了许多官员,一时京都里人心惶惶, 攀扯撕咬的人多达百人,更不用说当此京察之际,匿名的揭帖和来势汹汹的攻讦纷纷扬扬。
朝堂之上,齐王公然向陛下参奏未名府推官徐方谨不法情事,指出了在河南赈灾时徐方谨暗中与河南前布政使等犯官揽权纳贿, 又与顾慎之、陆云袖等人结党营私, 谋取官职。
正值朝野沸议之时,延平郡王封竹西率先出列,有理有据地一件一件事反驳回去,锋芒逼人, 一字一句说得齐王面色铁青。
一时间两个宗亲皇室剑拔弩张,分列两侧的朝臣才惊觉延平郡王这两年来已脱去了稚气,再无半分昔日纨绔习性,入朝参事也持重沉稳,说起朝事来头头是道,有典有则,当刮目相看。
更别说封竹西此时敢于直面齐王的胆气。自从河南赈灾回京后,齐王政绩卓然,气焰正盛,有青云之势,往日里一些不看好齐王的朝官也与其私下有往来。入冬以来,陛下多有抱恙,精气不济,恐有衰颓之气,又将督修陵寝完工,修建祭坛一事交给了齐王,圣心所在,可窥得一二。
齐王一时风头无两,除了出身,朝臣挑不出他的错来,曲意逢迎者有之,作壁上观者亦有之,鲜少有人与之争锋。如今封竹西和他对上,一些朝官可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特别是当他说出“齐王叔如今是居功甚伟,可莫忘了在河南赈灾时是徐方谨与贪官污吏冒死周旋,步步杀机,甚至不惜烧了账册以全百姓安宁。”
一席话里正气凛然,而其中隐隐的威胁之意唯有齐王读懂了。
金銮殿上高堂独坐的陛下威严深重,冕旒之下面容冷肃,重咳的几声让人心惊胆战,对峙的两人也弓身行礼,一同等建宁帝决断。
良久,建宁帝才下旨让齐王和延平郡王共审此案,但未定个中权责,耐人寻味。
下了朝,齐王和延平郡王话不投机半句多,分走两侧,脸色冷峻,步履生风。一旁看热闹的朝臣也在私下热议,但近来局势压抑沉闷,说多错多,不多一会也散了。
这几日里纷乱里,各种不休的攀诬还牵连上了内阁贺逢年,北境一些将领杀良冒功,守战不敌,以至延误战机,更深一层挖去,又掀出了边境贪腐日重的形势,贺逢年被参失职失察,朋比为奸,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敏锐察觉朝局动向的官员都知此时的风波多与谢道南和金知贤相争权柄有关,谢道南死咬着刑部,甚至将延平郡王和顾慎之也牵连了进来,而金知贤将贺逢年和谢将时拖进了战局。
一连半个月,封竹西沉着冷静,连日继夜地带着人寻找线索和审查案件,在一个无风的星夜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了歌舞靡艳,正醉心酒筹觥觞的千隐山庄。
封竹西在此处网罗到了许多被掳掠贩卖到京都的人口,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牵连出了庞大的买卖人口的长链,钱银往来繁复诡谲,令人瞠目结舌,还当场将一些官商勾结的酬应一网打尽。
火光照亮了此方天地,千隐山庄里哭闹和惊叫声盈天,训练有素的兵士很快将此地的人控制了起来。
封竹西负手而立,眺望远山,岳峙渊渟,周身气息凛然,让见证了这些时日独自料理大案的温予衡不由得心头一憷。
今时今日,他已经看不透封竹西了,现在的他杀伐决断、沉声静气,隐隐有怀王殿下的影子,锋芒更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勾肩搭背,随意打趣的同伴了。
那一日千味楼一别,温予衡甚是狼狈,本以为就此与封竹西断了往来,不料封竹西却将他一齐寻来,陪同着参审此次的案件,但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封竹西对他礼遇有余,亲近不足。
温予衡见他神色冷峻,上前一步来,恭声道:“殿下,慕怀还在都察院,您既然有所猜想,为何不去当面相对呢?”
封竹西平淡的眸光扫了过来,静默不语,眼神如有实质,落在温予衡身上如对上了刺骨的寒锋,叫人不敢直视。
在这段时日的连夜周转里,竟让封竹西在千头万绪里寻到了往日的蛛丝马迹,他当机立断去寻,拼凑在一起,最终可能走向的那个事实让他疑信参半。
他在府中静坐了一个整夜,无数次想要去都察院监去跟徐方谨问个明白,或者直接闯入怀王府,找封衍要个答案。
但他没有,眼见东方既白,身躯僵直,坐在冰冷的阶前,神色沉静似深渊,就连沈修竹得知消息赶来后都吓了一跳,只听封竹西轻声道:“我不会连累他,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做什么,我都信他。”
“他想瞒我,我知道他的顾虑。”
沈修竹怔楞在原地,看着仿若变了一个人的封竹西,忽然有些不忍,这两年他出入生死之地,参政机事,身旁的人来来去去,心智越发坚定了。
“平章,你若想去见他,就去吧。”沈修竹劝道。
封竹西一言不发,拂袖而起,宽阔的背影褪去少年的残影,起坐间有沉渊之势,他躬身问礼:“先生,我先行一步,这个案子我想自己来做,若有不当之处,望您和四叔不吝指教。”
这般沉稳的态势,都快让沈修竹记不起当初封竹西耍无赖不肯抄书的样子了,还是徐方谨逃了国子监学,熬了一夜替他抄完。国子监监丞在怀王府罚了徐方谨十杖,封竹西哭天抹泪恨不得自己替了他。
如今想来,竟让沈修竹唏嘘不已,封竹西的课业都是他和封衍操持的,这几年不算白过。
眼见着封竹西大步迈出去,沈修竹也跟着出了寝殿,却在游廊下看到了不知站了多久的封衍,他轻步走过去,觑他淡然的脸色,“平章这样,我也不太放心,不如让积玉——”
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沈修竹抬眼看他,有些幸灾乐祸,“积玉在都察院监,怎么,他不肯见你?他自觉让平章难过了,没解释清楚,又让平章猜出来了,估计正烦着呢。你少去触他眉头。”
接收到封衍冷冽的眼神,沈修竹摸了摸鼻子,自顾自转了个话头,“平章这样我着实没想到,太沉得住气了,还能有心思惦记案子。但我看他这样,也不太好受,毕竟从小看着长大的,往日里跟着积玉放歌纵酒,现在也要担起担子来了。”
“载之……你来了多久?”沈修竹忽而抬头看向了蒙蒙亮的天色。
封衍淡漠地理了理衣袖,“我一直在外面,平章若想问我,我会告诉他。”
后面的事沈修竹也看到了,封竹西不仅自己想了一晚上,而且刚刚出来后看到封衍也没问出口,思虑到此,他长叹了一口气。
千隐山庄里,温予衡问的话封竹西一直没应答,近身又能感受他积重的威势,也就自觉闭口不再过问。
良久,封竹西道:“他是谁,与你无关。谦安,你越界了。”
温予衡脸色煞白,但很快掩下异样的神情,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他攥紧了手指,低声问他:“殿下,若慕怀与怀王殿下……”
误打误撞,温予衡问到了封竹西未猜到徐方谨身份前的思虑,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许多遍。
封竹西眸光尖冷,落在了远处缥缈的山色里,风声沉寂中,他的声音如化不开的坚冰,“本王会杀了他。”
若徐方谨不是江扶舟,与封衍不清不楚,他会杀了他。
***
都察院监牢里,徐方谨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身旁烧着的炭火正旺,他面前放着低矮的桌台,上头搁着一叠纸,笔墨字迹未干,在烛光打照下仿若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都察院的人知道他背后的关系交错复杂,加之往日也是同僚,也没多为难徐方谨,反而多有照顾。
这几日青染亲自来守着,衣食从不假手于人,同时也将外头的朝局消息传递给徐方谨,听到封竹西在朝堂上对齐王反唇相讥,又揽下了这个案子,宵旰忧劳,他执笔的手稍顿,沉默了许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漫了上来。
在监牢的第四日,他收到了青染带来的封衍送来的玉佩。那是封竹西十一岁生辰时封衍送给封竹西的,后来惊闻江扶舟身故的消息,他盛怒之下将玉佩扔还给了封衍。
如今这枚玉佩在徐方谨手里,个中意味已明了,而他也在等封竹西前来。但一连十多日过去,他都没有来,反倒是听到他又立功了,独自带着人侦破了一个大案。
徐方谨掀开倦累的眼皮,看到了青染的身影,他指腹摸索过玉佩上的麒麟纹路,低声问:“青染,你说,平章他为何不来?”
青染替他斟了一杯茶,热气弥散,静默许久才道:“小郡王不想您忧虑。”
徐方谨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是我对不住他,还要他自己忍下。”
“那日,殿下也在殿外等了小郡王一夜,但小郡王也没问出口。”
听到封衍等了一个整夜,徐方谨低垂眼眸,握着玉佩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低声道:“我没怨四哥,与他无关。”
话音刚落,脚步声缓声传来,还没等徐方谨抬头看清他面容,就被宽大玄色的鹤氅遮挡住视线。
熟悉的气息围绕在周身,他忽而被卷了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封衍的声音制止住。
“积玉,你言不由衷,还说没怨我。”
徐方谨蓦然定住,闷在里头什么都看不清,若是封衍前来,想必是案子有了进展,不用关着他了,但他不想这样出去,闷声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要是再动,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了。”
威胁之意明显,让徐方谨恨得牙根痒。
封衍还知晓分寸,亲自前来带走无非是怕他跑了,威胁完之后,他温声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朝局里的事,不如问我。”
“那位老先生,已经有消息传来了。”
第97章
怀王府里。
静夜飞尘, 清寂漫上三交六椀棂花窗,疏落的空枝簌簌落下积雪,黑漆条案上热了一壶酒,弥散的酒气萦绕在徐方谨的脸侧。
他趴在黑漆彭牙四方桌上, 偏过头去看分外空寂的院落, 一动不动, 冰凉的雪气吹上窗台,凝成霜化在了窗沿。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闷得让人心烦气躁, 徐方谨这支起窗来,散一散心中的郁气, 一方面还在气封衍拿消息吊着他, 到现在也不见个人影。
“嘎吱——”
厚重的毛毡将屋外的寒气遮挡过, 但封衍走进来还是感受到了清冷的寒气,他眉心折起, 走到里头才看到徐方谨在趴着吹冷风,酒气混杂, 让人心生火气。
封衍掀过素白珠帘,缓步走进来,抬手将支起来的窗按下了,见徐方谨自顾自埋头在臂弯里,不肯见人, 温热的手心揉捏过他冰凉的耳垂, 陡然的热意激得徐方谨灵台清明,他没好气地抬起头来。
“就该把你这手剁了。”
他肺腑里的燥气未消,口出恶言。这颇有生机灵动的模样让封衍不舍地看了他许久,披着徐方谨的皮太久, 他总是恭谦持重,谨言慎行,封衍还是想要他似往昔一般自在肆意。
徐方谨真是拿他没办法了,只好坐直身子来,眉眼清隽,眸光里倒映着烛台的火光,撑着下颌,眼皮倦怠耷拉下来,“你该不会说话不算话。”
封衍将暖炉塞在他怀中,又替他安放好了软枕,让他坐得舒服些,然后才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了下来,轻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方谨怔楞了一下,眼帘忽而垂下,不去看他灼热的眼神,小声嘟囔道:“就你怎么说都有理。”
听到这话,封衍轻笑,也不再逗他,而是从柜中的暗格里拿出了这些时日誊抄梳理的纸张,递给了徐方谨,“子衿循着线索去了南边。”
徐方谨听到这是江礼致带来的消息,立刻正色,一目十行,将手头的纸页来一张一张看过,缓声道:“我猜的没错,这位故人与齐王有关联,看样子是推齐王上位。”
凝神静气,他将所有的纸张看过后搁了下来,放在案桌上,抬笔舔墨,在空白的一处落了几个字,“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在福建,无怪齐王在修祭坛,这背后天降祥瑞的弯弯道道也跟他逃不开关系。”
听到齐王两个字,封衍眸色暗了几分,冷冽的光一闪而过,再抬眼就看到了徐方谨一边沉思,一边拿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飒沓的眉眼如流星,添了三分不羁的风流。
“你慢些喝。”
徐方谨好不容易等到药膳一个疗程过了,能沾些酒了,到怀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青染给他送一壶好酒来,虽比不上谢将时的云火烧,但好歹能解馋。
听到封衍的话,他生怕被收走,又咕噜噜喝了好几口,对上他沉暗的神色,他眉宇挑起,无所谓地笑了笑,意气洒脱,“改明我真的得去镜台山,谢将时说他给带一壶云火烧给我,还算他有良心。”
封衍无奈,见他三分醉意醺然,便知这几年他酒量没那么好了,几口云火烧下去,怕是能醉死,难得见他有兴致,也没拦他,只道:“你若想去,改日我陪你去。”
徐方谨没被他哄到,而是继续凝神在案桌的纸上,他继续写了金知贤和谢道南的名字,分列两侧,在谢道南的下头再写了个齐王,手指摩挲在酒壶边缘,“四哥,你说金知贤现在想干什么,贺逢年和谢将时都被参了,但这些可伤不到谢道南,没动到筋骨。”
贺逢年如今已独当一面,参他说不定还会惹火上身,得不偿失,而谢将时脾性刚强,又是难得的将才,从他这头下手,最多给谢道南一个没脸。
封衍端起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积玉,你走入歧路了,你一直将金知贤要肯定要和谢道南争个你死我活的念头放在前头,还以为他要鱼死网破。”
“你换个思绪,若是他想要退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方谨执笔的手微停滞,忽然觉得封衍说的这种思路也不是没可能,他先入为主,以为金知贤这次一定会跟谢道南争首辅之位,若是他急流勇退呢?
金知贤与陛下还有情分在,朝中也还有人脉和多年的积淀,敛锋藏芒,未必不是幸事,且现在齐王锋芒毕露,如果对上,难免自损八千。
封衍见他似有所悟,屈指在桌案上轻敲,“但他想要安然退下来哪有那么容易,谢道南就不会放过他,更不用说他这些年来干的许多事都见不得光。”
徐方谨又灌了几口酒,眉目深凝,顺着封衍的这个思路往下走,金知贤这些年捞了不少,王铁林在宫里接应着,陛下也得了不少利,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太过了,便提一提谢道南和王士净,一来二去就平衡了下来,但为祸黎庶的隐患却留下了。
走到今日,四境贻患,北境边将贪腐形势越发重了,西南苗民反叛,江南几省赋税逋欠,国家根基不稳,若再走竭泽而渔的老路子,国将不存。
徐方谨从最开始的浙江杀妻开始想,金知贤似是一直都不顺,得意门生齐璞倒台,而后王铁林在科举舞弊案中折戟,再后来到河南赈灾,出了苏家这个大纰漏,京察后刑部牵连甚广,更不说通过素清秋这条路子,倒腾出了人口买卖和官商勾结残害百姓的长线。
桩桩件件掀出来都是死罪,可偏偏金知贤揽下了给陛下修陵寝的差使,许多事只在背后搅局,联合谢道南将王士净挤走,再后来贺逢年和顾慎之进入内阁,内阁再次平衡。
若是金知贤从一开始就在谋划,为的就是一步步后退,以图来日。但他身上担着的人和事太多,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徐方谨蓦然定住,将笔搁下,定定抬眼看着封衍,“若是齐王登基,谢道南得道,金知贤就算退了也难保自身,除非他算到了储位有其他变故。”
封衍握着茶盏,眼底落了几分淡漠,良久,他道:“徐方谨,本王许给你的荣华富贵和高官厚禄从未食言。”
听到他再唤自己的化名,徐方谨放在膝上的手指轻颤,刹那就想到了平章读书进业,参政机事,这两年他们又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从浙江杀妻案到眼下的京察,一晃两年过去,平章也不似往日的稚气。
呼吸凝滞,徐方谨眸光里略过了几分难以置信,“四哥,你……”
封衍垂眸淡淡看了他纸上写的字,眉眼冷然,“这事你不用管,你还想到什么,继续写。”
“所以现在金知贤想要摆脱这摊泥沼,全身而退,必须得借谢道南和陛下的手,眼下唯一能让陛下动颜的只有当年江府的叛国案,这件事如果扯出来,政局不稳,陛下颜面无存,而谢道南也难以脱身。”
思及此,一阵悲凉倏然涌上了心头,当年敌袭来势汹汹,北境防线几度溃败,人心不稳,政局动荡,举国沸议。
那种情形下,堪堪堵住疏漏后面临的是追责和平息舆论,可多方利益盘根错杂,经不起这种激荡。江扶舟名声在外,叛国的名声砸下来,便是千秋之罪,舆情有了疏导的出口,边防线中污臭烂泥被掩埋下来。
这一路走来,他想明白的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当年他的死是必然的,怎么看都是死路,刚正耿介如贺逢年面对这种情形,也只能对谢将时说出为了国家大局,经不起折腾了。
徐方谨扶额低笑,不知是苦是悲,就是想到了这里他才回头看过去那摊泥沼,朝野里的那些权臣怎么看不出江府的冤情,可有几人敢查。
江扶舟战功显赫,是两朝天子近臣,千里相送建宁帝返京,曾是何等的声势烜赫。若掀案出来,诛杀功臣,陛下的千古名声何存?
现在就连这个叛国案件都可以成为五年后朝局里争权夺利的筹码,徐方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他沉默良久,才继续道:“谁都不干净,就不会愿意掀这件旧事出来。金知贤算到了这里,谢道南哪怕闹得再凶,也会有所顾虑,他退一步,这就可以谈了,官场里的事,只要还能和稀泥,谁想要鱼死网破。”
面前有道阴影沉下来,封衍走到了他面前,抬臂将他揽在了怀中,深重的力道给了他不安灵魂里唯一的归属。
徐方谨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埋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清冽的气息,胸膛起伏不平,声音也轻了几分,“原来是这样。”
极度的清醒之后是困倦的懒怠,酒意的热气醺得他打不起精神来,锢住的腰腹灼热,徐方谨抬眼,映入眼帘的是封衍滚动的喉结,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在上头,只听封衍声音嘶哑,“积玉,你别惹我。”
徐方谨蓦然仰起头去,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锁骨处,封衍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抱着他的手臂紧了几分,深邃沉潜的眸光里似无尽头的渊海。
血腥味里混杂着酒气,刻在皮肉里,齿痕之下,沸腾的热意涌动。
听到封衍那一声,徐方谨这才松口,肆意地笑了一声,肺腑里滚着说不清的畅快,“这不可得半个月才消。”
他可记着仇,上回封衍发疯,落在他肩上那个齿痕许多日才消下去。
封衍将人打横抱起来,快步往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走去,趁着徐方谨醉酒困倦之际,倾身而上,毫不留情地抵住他意图遮挡的手。
唇齿相依,封衍攫取他肺腑里的呼吸,让他迷迷瞪瞪间渐渐失去了抵抗的意愿,他眉心皱起,抓着他素白的衣襟,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徐方谨抬脚就踢他,却被他抓住了脚踝,湿热的掌心拂过,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衣衫凌乱,迷乱的吻印上唇瓣,唇色潋滟,重重碾压里被反复吮磨,徐方谨用力的指骨泛出青白色,他下意识抓过了素白色的纱帐。
无意摩挲中,他似是又碰到了那枚麒麟纹路的玉佩,一个画面骤然在脑海里划过,徐方谨抵扣住了封衍,大喘着气,“等等等……等一下。”
封衍眸色深沉,再看向他的神色多了分温柔缱绻,在他唇角啄吻了几下,“怎么了?”
“……我要去一个地方。”徐方谨声音艰涩,烧红的两颊弥漫着酒气。
“明日再去。”
徐方谨定着身子,澄澈明亮的眼眸就这样看封衍,半晌,封衍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耳鬓厮磨,却是咬牙切齿:“江扶舟,你最好有正事。”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默默将头靠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还未缓过来的气息。
“去哪?”
徐方谨仰头讨好似的亲了一下封衍的唇角,轻声道:“江府故宅。”
第98章
月明星稀, 静夜如化不开的浓墨,森冷的风吹过枯败的院落,无人打理的江府空荡荡,静谧的廊道里透出几分阴森, 唯有亮起的两个灯笼打照过一方天地, 游走的火光往府宅的后院飘去, 行步如风。
青石围过的老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头往天际无限延伸,长影落在衰败的墙垣, 浸过雪的土漫上了一层冰霜,一铲子下去哐当作响, 连握着铁铲的手都震麻了。
青染和青越在一旁举着灯笼给徐方谨照明, 冰冷的手冻得僵直, 心里不由得犯嘀咕,月黑风高, 天寒地冻,殿下怎么还有兴致陪小侯爷回江府来, 一路走来,踩过遍地的枯枝败叶,簌簌的响声让人头皮发麻。
断壁残垣,诡异奇谲,烧毁的房屋留下黑黢黢的印迹, 五年过去, 只剩下了满府的衰朽之气。
徐方谨直奔要去的地,不带半分犹豫,他什么都没说,封衍也就默契地不过问, 而是紧握着他的手陪他走去。见他目光深峻,未说出口的话里压抑着沉冷,封衍眼底略过了几分忧虑。
“嘡啷——”
几铲子下去,冻凝的土才堪堪破开一个缺口,而徐方谨手心捏了一把冷汗,喃喃道:“应该是在这里。”
但过去的记忆已经太过久远了,依稀记得年幼时见过阿娘将一个小木箱匣埋在了树下,他幼时贪玩胡闹,四处撒欢,许多事也不大记不得了。他只能想起阿娘有一枚深藏的玉佩,后来再没见过,如果不是这几日拿着平章那枚玉佩,他还不一定想得起来。
“我来。”
封衍在昏暗的灯火下看到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心口疼了一下。
徐方谨抹了一把脸,继续一铲子下去,轻笑,“说好了我来,四哥你就别动手了。”再往下深挖了些,他自言自语道:“奇怪,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青越听到这话,打了一个阿嚏,他吸了吸鼻子,双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徐方谨正在努力挖掘的手,不禁神游物外,也就是殿下了,能陪着小侯爷这样胡闹。
将铁铲调转了个方向,徐方谨凝神屏气又往其他方地方探去,忙得满头大汗,蹲在石栏上腿脚发麻,他坐了下来,对着灯光又细细看了几眼。
就当他被寒风刮得面皮生冷,打算明日再来之时,突然手中的铁铲像是触到一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很难再往前探。
那几声碰撞声格外不同,一旁的封衍也听了出来,只见徐方谨的眼眸倏然一亮,用力拍了拍手中湿软的土,继而再拿起了铁铲来,埋头苦干。
不一会一个陈旧的箱匣就被挖了出来,泥土的湿气覆在上头,冰凉刺骨,徐方谨双手合紧,给自己的手心哈了几口热气,才勉强缓了过来。
灯笼的光昏暗不明,封衍用宽袖遮挡着吹拂的风,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打起一簇更亮的光来,“小心些。”
徐方谨默默点头,然后低首寻觅着锁钥的位置,见上头有一个小锁,他眉心轻拧,从鞋履处摸了一个匕首出来,脱去刀鞘,锋利的刀锋寒芒乍现,在他脸上打过了一道短促的光来,他手腕一翻,眸光凝住,对准了那个利口就刺过去,叮当一声后,小锁便掉落在土里。
不知为何,徐方谨心中生出了不祥的预感,他抬头看向了一旁的封衍,对上他沉静的眼神,他紧紧抿唇,一把掀开了箱匣盖,果不其然,入目是玉佩的材质,但碎得七零八落,难以辨认个中的纹路。
封衍走近了些,徐方谨替他接过火折子,眼底落了几缕摇曳的火光,轻声道:“这是我娘的院子,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她亲手埋下去的,那时我还小……”
话未说完,就见眼疾手快的封衍已经将碎掉的玉佩拼出残破的一半来,徐方谨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立刻往前探去,手指发颤,熟悉的纹理让他心头一震,似是难以置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封衍将玉佩大概拼凑了出来。
对视的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疑和惊诧,徐方谨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湿土中,火光倏然就灭了,徒留此地的空寂。
曾经跟随在建宁帝的身边的徐方谨对这块玉佩格外眼熟,盘龙纹样式,甚至连触手的材质都相差无二。
霎时间徐方谨的腿软了下来,酸麻的腿脚有些撑不住,跌坐在冰冷的石栏上,指尖扎入的湿冷的泥中,心头漫过一阵阵的寒凉,“四哥……”
“莫怕,我在。”
封衍宽厚温热的手握住了徐方谨的手,摩挲了两下,安抚道:“夜深了,回去再说。”
见徐方谨身躯僵硬,封衍侧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宽阔的背影,“是不是腿麻了?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手脚并用,默默爬上了封衍的背,微颤的手指停顿在了他肩上,似是感受到他的紧张,封衍的力道更紧了些。
身上披着宽厚温暖的鹤氅,徐方谨却觉得如坠冰窟,纷乱复杂的思绪在脑中乱撞,头疼欲裂,他将头轻轻搁在了封衍肩上,“四哥,阿娘的死与陛下有关吗?”
他似是在往事的破土里窥见了些端倪,许多往日里看不清的事情都仿若有了来去的印迹,他眼睑轻垂,呼吸间带了几分闷热,“我觉着这些事越来越诡谲了。”
封衍却想的更深更远,但他没有说话,深潜的眸光里闪过几分冷意,他行步飞快却稳重,等回到怀王府时,背着的徐方谨已昏昏欲睡。
但他心思重,青染掀过挡风的毛毡,暖意袭来,徐方谨耷拉着的眼皮慢慢掀开,哑声道:“四哥,你放我下来。”
封衍将人放在了案几旁,又端过了红木都承盘上热气腾腾的姜汤,悉心地哄着他喝下,见他慢慢吞吞喝完后,他才拿过另一碗一饮而尽。
青染和青越都默契地走了出去,屋内唯有烧热的银丝炭弥散的松枝香气弥散。
徐方谨懒怠地趴在了案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
轻触间他忽而碰到了一个小瓶子,他缓缓直起身来,拿在手中定睛看去,这是巫医给他易容的药瓶,里头的药遇水即化,需要敷在脸上。
倒了一粒在手中,他用茶水化开了些,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尝了一下,霎时就被封衍紧紧捏住了下颌,斥声道:“怎么乱吃药。”
封衍见过他用这药,但不是用来吃的,如今看到他乱来,心头火一下就蹿了上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徐方谨脸都被捏痛了,但他脑子转的更快,抓住了封衍力道极大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讶然道:“这个也熟悉,”
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味道我在我哥小时候喝的补药里尝过。”
也就是说,大哥很早开始就需要易容,如果是这样,阿爹和阿娘就不想让人知道大哥的真实面容,如果刚才找到的玉佩只能证明阿娘和陛下相识,那两件事连在一起就不得不让联想。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似是在冥冥之中推着他往前面走去。
“大哥可能是陛下的孩子……此事陛下知道吗?”
封衍显然也是想到了这里,他拿起了小巧的药瓶看了几眼,敛眉静思,“齐王是七八岁的时候被陛下称养在了乡野里,对外只说他的生母是一个农女,他在外多年,朝野里都认为陛下不看重这个孩子,甚至都不愿意接到京都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徐方谨呆愣住了,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你是说……我大哥没死,他是齐王。”
很快他就想到了另外一种更可怕的事情,他慌忙中拉扯着封衍的衣袖,失声道:“四哥,我大哥没死,那我爹呢?他会不会也没……”
他蓦然想到了封铭临死前说的那个故人,那个他怎么都猜不到都没有什么头绪的人,可眼下这个事实又让人匪夷所思。
封衍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尽量冷静下来,“积玉,当年那场大火离奇,若是平阳郡主的死与陛下有关,想必是旧日恩怨,江池新会活下来,但江大人却不一定能活。”
一句话几乎敲碎了徐方谨的幻想,指尖倏然扎入了掌心,眼眶酸涩难堪,“江府当年囚府待罪,那场火不明不白就烧了起来。如果是陛下斩草除根,怎么会让他活……是我迷障了。”
帝王心性,深不可测,依照建宁帝的性子,不可能留下那么大的隐患,何况此事是何等的秘辛,关系到皇家颜面。
思及此,一种莫大的无力感充斥在心头,徐方谨失魂落魄地靠在软枕上,森冷的寒意从脊骨处漫过四肢百骸,呼吸滞涩,头脑一片空白。
良久,徐方谨才缓了过来,深思了片刻:“等过几日,京都里的事料理好了,我要南下去福建。”
无论那位故人是谁,他都要亲眼去看个究竟,可他偏生出了些胆怯和懦弱来,这一切的事都在往他预想不到的方向奔走而去,旧事迷惘,阿爹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封衍抚过他毫无血色的唇瓣,应了下来,“你想去我都陪着你。”
今夜接二连三的冲击过甚,以至于徐方谨精神混沌,辗转反侧,封衍知晓他难受,便将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殿内点的安神香冉冉升起,徐方谨沉重的眼皮渐渐垂下,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封衍掀起眼帘,见他眉宇里潜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叹了口气,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第99章
高台飞檐, 殿宇巍峨,朱红宫墙覆上霜色。飞雪飘蓬,凝着的冰晶剔透,反照过日光光怪陆离, 越过白毡纹菱花窗, 窗沿绦环板上的木浮雕绘着双龙戏珠, 栩栩如生。
宫殿内,建宁帝正在撑额闭目养神,浅折的眉宇显出些许疲态, 两鬓斑白,沉郁的病气笼在其身, 他似是溺在了混沌迷离的旧梦里, 皱起的指节紧扣着扶手。
大漠孤烟, 长河落日,披甲狂狷的女将策马而来, 飞刀似飒沓流星,利落抬手的一瞬就将绑在马匹后的狼狈男子救下, 寒芒如箭矢,流风潇潇。
星夜旷野,两人并坐,仰头便是璀璨星河,相谈甚欢。彼时的封恒还是藉藉无名的皇子, 来到边塞闯荡一番, 不料中了边境马匪的埋伏,险些丧命。
一连几个月,封恒都在云辞镜身边做个书生谋士,随她出入漠漠原野, 纵横在边贡开市的长线里,羽扇纶巾,他缓步走来,多了分风流儒雅,指点江山之际,挥斥方遒。
等到不得不回京的时候,他回头遥望风沙席卷中单枪匹马的那人,心乱如麻,百感交集。
再见之时,宣悯太子自缢于东宫,楚王封恒册立为皇太子,城楼高台,旌旗猎猎,他负手而立,眺望远处跃马横枪而来的云辞镜。
但一句“太子殿下”割开了两人的羁绊,咫尺天涯,相见时难。东宫寝殿内,太子夜深伏案,若得知边境战况,总要问一句她平安可否。
再后来,太子践祚,万方庆贺之时,明堂高坐的君王传唤边将来见,依旧桀骜不驯的云辞镜不改其色,与之周旋,宴席起坐觥筹间,丹墀下遥遥相拜。
醉酒欢愉间,春闺深梦,帝王醒后乍如黄粱,怅然若失,再闻已是天涯远客。行道途穷,一道平阳郡主的册封留下羁绊,未知归期。
年岁撕破离别的裂痕愈来愈深,她一句“宁死不愿做笼中鸟”的狠决破开迷惘自欺的梦境。诀别之际,她毅然入宫请皇太后旨,赐婚于当时清正廉洁的肱股之臣江怀瑾。
“平阳……”
呢喃的细语几乎不可闻,而建宁帝身侧陪侍着的秋易水却听清了,他拿着黑漆都承盘的手倏然一顿,眼底明暗交杂。
药味弥散开来,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他轻手轻脚地放了下来,唤了一声陛下。
建宁帝掀起眼帘,积重的威严沉压而来,他定下神来,浑浊的眸光里打量审视着秋易水,似是透过他的皮骨看到他恭敬的内里。
“你们先生如何了?”建宁帝忽而问起了这一句。
秋易水神色自若,将斗彩莲瓷药碗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御案上,“先生他这几日偶感风寒,闭门不出,在御前伺候,恐过了病气给陛下。”
在御前能让唤先生一句称呼的唯有陛下特许的宁遥清,可见深恩隆宠。不过陛下抱恙的这些时日里,司礼监内的格局也发生了变化。执掌东厂的宋石岩挤了上来,隐隐有对峙之势,而宁遥清自从那日听出陛下隐晦的训诫后,亦提了身边的秋易水和成实起来,一来二往,他自己倒显得落寞了。
秋易水深得宁遥清真传,在御前伺候的谈吐举止皆合圣意,这样一来,陛下面前的红人又有易主的迹象。宋石岩在侦办刑部案件时狠辣果决,对这位昔日的师弟秋易水,也没个好脸,处处争锋。
听到秋易水的话,建宁帝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一代新人换旧人,劳累了这些年,他也该歇歇了。”
秋易水却知晓实情,宋石岩投靠宁遥清后在王铁林背后放了冷箭,王铁林毙命,司礼监内只剩宁遥清一人资历深,加之其胞兄是锦衣卫指挥使,无人与之争锋,陛下自然不会容得下他,宁遥清也知君威莫测,寻了错处自己退了,入冬后多有称病。
建宁帝端起了案上温热的药,慢慢饮下,喉间苦涩,面上越发冷峻了,“不过他倒是清闲,听闻近来他赋诗作画,斟茶斗酒,往来风雅。”
“朕老了,走不动了,这殿宇空荡,四方宫墙高深,说是坐拥万里河山,所见不惟是这四四方方天地。朕还是皇子的时候,游历四方,去了北境边线,入目是大漠黄沙,金戈铁马,千乘万骑。岂料而后一生的寥落败北皆在苦寒的北境。”
“流落他乡,亦是丧家之犬,那时一口粥,一块饼就是稀罕日子了,故园万里,恐无会期。如今耳顺之年,梦里梦外又怀念起旷远的边境。”
秋易水静静伫立在一旁,俯身替他扶好了身后的软枕,听罢这一番话也未曾言语,这些时日建宁帝精神委顿,今日多说几句话已是难得了。
建宁帝摊开了案上的奏折,是齐王呈现修建祭坛的呈报,他抬起朱笔来勾过一划,便搁在一旁了,揉捏过酸软的眉心,“他们都该来了吧。”
闻言,秋易水恭敬回禀,“回陛下,两位阁臣都候在外头了。”
深邃幽冷的目光放远了些,似是越过重重殿内,良久,建宁帝敲了几下桌案,“外头天寒地冻的,宣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谢道南和金知贤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了进来,面容肃冷,毕恭毕敬地站在了一侧,两人身上都带着外头风霜的寒气,俯身跪下行了大礼,静候佳音。
建宁帝懒怠地应了一声,让两人都起身,秋易水亲自搬来了椅凳给他们就坐。金知贤和谢道南都看到了御前伺候的人,隐晦地对视过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朕没记错的话,谢阁老是太和三十三年状元及第,今来也六十有一了吧。”建宁帝摩挲着指节上的玉扳指。
谢道南垂首应了声是,只听建宁帝再道:“你家小子倔强倨傲,这些时日可没少折腾,又与你那弟子争锋相对,你这把尺握得不好。”
听到这话,谢道南立即撩袍跪下磕头,诚惶诚恐道:“陛下恕罪,是臣治家管教不严。”
建宁帝没管谢道南,而是抬眼看向了金知贤,屈指在膝上轻敲了几下,一言不发的样子更令人心头凛然。
不过几息之间,金知贤亦起身跪下,“陛下,臣是太和四十六年及第。原刑部侍郎魏铭是臣的门生,他犯下滔天罪孽,臣难逃其责。”
良久,等两位养尊处优的阁臣都跪到腿脚发麻的时候,建宁帝才缓声道:“内阁首领百官,是朝廷的颜面,合该和衷共济。京察几个月了,风波频出,两位都是老臣了,不想着社稷苍生,反倒是暗里阋墙,成何体统。”
雷霆之怒在平淡无奇的话中砸来,长久的跪拜让两人额上的冷汗都渗出了。
建宁帝握拳重咳了几声,再看向谢道南和金知贤的神色就寡淡了些,“起吧。”
两人才颤颤巍巍着扶着椅凳坐了下来,腿脚酸麻,但是面上不显,撑着身躯端正坐直来,还要谦恭地接过秋易水送来的热茶。
“北境边防是军情大事,贺逢年还是急躁了些,入阁参机,做事失了分寸,内阁庙小,他还是要再历练历练。”
一句话让谢道南和金知贤都心一惊。
这样一来,陛下是动了让贺逢年出内阁的心思,而他被人参奏边境军情中失察失责,此番不论罪责,而是做了调动,显然是敲打了警告殿内的两人,不要再动当年之事。
谢道南眉目深敛,今日来之前他其实就做好了准备,近来金知贤牵扯出了当年江扶舟一事做筏子,这一手试探的棋走得又险又惊。
“商贾出身的贱民,搅得不得安宁,以律查办罢了,不必再生事端了。”
闻言,金知贤的眸中略过了几分复杂的光来,他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心中沉重的石头堪堪放了下来,背后渗出些冷汗来,建宁帝说这话的时候冷冽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建宁帝乏了,不过挥手的功夫,秋易水便缓步走来,恭敬地请两位阁臣出殿。
静雪飞尘,北风长啸,扑面而来,刮得人面皮生冷,谢道南和金知贤迈步走出殿外,眺望长天一色,眉眼里落了几分冰凉的霜色。
“先恭贺谢大人,想必不久便能升任首辅,知交一场,不虚此行。”缓步行在宫道上,金知贤率先出了声。
谢道南沉思良久,直至今日,他才算看明白金知贤的布局和思虑,或许远在浙江杀妻案中,他就已有思量着要退,他想要做的,无非是如何能退得干净利落。
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他倒有些佩服金知贤的坚定的心性和算计人心的谋算了,风头正盛时选择后退一步,要何等的决然。官场里后浪催前浪,新人换旧人,重头再来谈何容易。
如今金知贤还拿捏住了陛下的心思,又将自己算了进去,眼下的时局逼得他不得不出手压下来了。
“慈明说笑了,韬光养晦,来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机。”谢道南的话里绵中带刺,扯出了一抹冷笑来。
说完后,他便拂袖径直走远,徒留金知贤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广阔的天际略过飞鸟,扑翅越过重重高墙屋脊,金知贤抬头看去,眼中明暗交错。
***
齐王府内。
封庭正在佛龛前跪拜,双手合十,虔诚叩首,绿釉狻猊香炉内燃着的檀香冉冉升起,幽香弥散,清心养神。
他面前供奉着一个牌位,口中诵念着经文,可迷惘的思绪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只顺着记忆里念过百千遍的经书去诵读,不安的心神搅扰他,让他难以静下心来。
割裂的情感从深埋的旧土里破出,他忽而定住,睁开眼睛,缓缓从身侧的暗格里拿出另一个牌位,朴素至简,上头唯有云辞镜三个字。
封庭将其抱在怀中,指节拂过了上头镌刻的字迹,手中如重千金,再也直不起身,仿若脊骨被打断成两半,生生将魂灵撕裂开来,滔天巨浪的沉压兜头而下,压抑的心口闷痛。
耳畔似是还能听到江怀瑾同他说过的话,那些他不愿再想起,却总是在午夜梦回之际缠绕他的回响。
“云辞镜不是你生身母亲,当年她的孩子出生后就夭折了,她爱慕陛下,为了将你抱来,她残害了你的生母。”
“她身上的毒是陛下所下,连年累月,已无生还之机。如今江府已沦落至此,生死一线,你若是想有出头之日,早做决断。”
五年前,江扶舟叛国的消息传来,京都沸议,江府待罪戒严,慌乱无措间,他从父亲口中得知了自己是陛下养在外头的亲生子。
惊闻变故,封庭跌坐在圈椅里,似是不敢置信,面色煞白,身躯不住发颤,瞳孔骤然失色,模糊了眼前的焦距,什么都看不清。
多年来的困惑有了答案,为何父亲待他总是不如积玉亲昵,因为他本就不是父亲的孩子。思及此,过往那些孺慕的情绪都蒙上雾蒙蒙的暗影。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渴求和希冀的东西都是虚妄的一场空。
断掉的思绪不断下沉,似是有无数双手拉拽着他,让他不断坠入深渊,过往的回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碎掉的镜子拼凑不起来完整的模样,照得人七零八碎,面目全非。
但他迷茫片刻后又晃过神来,眼下的情形复杂交错,江府获罪,殃及满门,深陷泥沼中,何人不想寻个生机?
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攥住了江怀瑾的衣袖,凄声问道:“爹,那积玉呢,你那么疼他,难道也不管……”
江怀瑾淡漠地别开了他的拉扯,侧过身去,“他自绝于我,便是断了父子情分,今时今日,皆是他咎由自取。”
江池新知道,江怀瑾对于当年江扶舟求陛下赐婚一事耿耿于怀。他素来耿介清正,家风整肃,岂能容得下离经叛道,声名狼藉,受天下人口诛笔伐的江扶舟。
爱之深,恨之切,自那以后,江怀瑾便再不见江扶舟了,江府大门紧闭,哪怕他在外跪地求了许久都不得而见。
手中落了一场空,江池新不住发怔,撑着的身躯也顿住。在沉痛之余,心间一隅的灰暗之处涌上难以言喻的欢欣。他原以为再过几年父亲就会原谅积玉,没曾想会有一日,父亲在积玉和他之间,会选择舍弃积玉。
江怀瑾居高临下,淡然的目光扫过了江池新的神情,不过几息之间,他不再看他,“言尽于此,你自己拿主意吧。”
看到江怀瑾抬步走出去的单薄背影,江池新忽而唤住了他,“爹——”
闻言,江怀瑾的脚步稍停了一下,却未回过头来,只听江池新哽声道:“您会留下陪我吗?”
“天知道。”
书房的门倏而关上,昏暗的天色从窗台渐渐隐没,沉黑的屋内再见不到半分光亮。
绕过了几个廊道和月洞门,江怀瑾走到了后院的寝屋内,长风吹起他的衣摆,灯笼打照下来的光漫过他的肩,他负手而立,面容肃冷。
站在台阶上,他遥遥看向了院内青石栏围着的那棵百年古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皎白的月光透过树缝疏疏然洒落在石上,温凉如水,衬得院中格外僻静。
自从江府戒严待罪后,恐怖悚然的气息就萦绕在府宅之内,人人的脸上尽是愁苦之色,人心浮动,焦躁不安,有门路没门路的都心急如焚。
焦急的脚步声传来,面色惨淡的侍女走了过来,看到江怀瑾在门前站着凝思,她俯身行了个礼,声音尽量平稳,“大人,这是夫人的药。”
江怀瑾自然地接过了药碗,温声道:“我来吧,你们先下去。”
说罢后,他推开门扉,绕过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看到了床榻帷幔中躺着的云辞镜,遣屋内的侍女都出去后,他端着药碗坐到了床沿,苦涩的药气弥散在此间。
江怀瑾悉心扶着已经没甚气力的云辞镜起身,安放了几个软枕在她身后,替她梳好散乱的乌发,掖了掖锦被,这才将药碗里的药一勺勺喂给她。
云辞镜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饮下药后她的气色才勉强恢复了些许,但体内积毒日久,到今日她已经再难说出话来,她勉力将手放在了江怀瑾的手背上,泛着青白的指节想要写什么,却难以成笔。
“那个孩子还在吗?”
江怀瑾拿起了素白的锦帕为她擦了下沾上药的唇角,似是不经意地提起,看到云辞镜眼底涌动着的复杂情绪,他捏着锦帕的力道重了几分,“他不在了。”
“想我江怀瑾多年宦海沉浮,蹉跎一生,子息凋零,是我误了你。”
听到这话,云辞镜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颤,眼中的光灰暗了些,干涩的眼角发红,嘶哑的喉咙拼命想要发出些声音,却只有几声重咳,血色全无。
她知道他问的是他们两人的亲生孩子,这么些年了,她也在寻他,自从知道那孩子出生就被偷换后,她心如刀割,日日剜心刺骨,看着扶舟一日日长大,她也时常想,那个孩子身在何方。
江怀瑾替她别过鬓边的头发,“世事无常,我从未怪过你。你身上这毒,是他威胁你的吧,能让你心甘情愿服毒,唯有那个孩子和积玉。”
云辞镜看着江怀瑾,能窥见他眼中深沉的癫狂和克制的平静,以至于他此时坐在床沿,亦让人感到惊惧,但相伴多年,她更多能感受到的是心疼和无可奈何的哀默。
她知晓江怀瑾的性子,也知道他最疼爱的就是积玉,这些年来捧在手心里悉心教导,现在积玉房中还放着幼时他给他做许多摆件和木偶,哪怕积玉不愿读书举业,他也从来不会勉强他,而是让他随性自如地活着。
这几年来,江怀瑾不见积玉,何尝不是为了他好,他既已选择走了那条路,家族只会成为他的拖累。再者,他还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面上不说,但他时常还会暗中打探积玉的行踪。
江怀瑾得知孩子出生后就被调换后,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好几日闭门不出,沉敛的面容下是深不见底的渊海。
云辞镜靠在软枕上,眼神沉着难以抑制的哀痛,她原想自己没几日好活了,索性就把这个不见天日的秘密带到土里,可那日江怀瑾闯进来,看着她的目光那样的急迫和恳切,她怎么再忍心瞒着他。
扶着虚弱的云辞镜躺了下来,江怀瑾面色沉静,替她盖好了锦被,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他淡声道:“积玉不日就要返京。”
几日后的入夜时分,江池新来到了云辞镜的病床前侍疾。
云辞镜病得更重了些,但她还是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不舍地看着他,眸光中深藏着眷恋。
江池新细心地服侍着云辞镜喝药,守在她身旁陪她说话,只是话语无序,字里行间掩盖不住的不安和焦躁。云辞镜只当他是被这几日的阵仗吓着了,但有心无力,只能慢慢拍他的手背安抚他。
灯罩下火光摇曳,屋内沉寂,落针可闻,一道长影落在了墙上,他的手稍动了动,动作犹疑不定。
江池新藏在衣袖的白绫沾上他手心的汗,他定了定心神,紧咬着牙关,缓缓拿了出来,忽然套在了云辞镜的脖颈间,倏然收紧了力道。
毫无防备的云辞镜面色皱紧,呼吸被遏止住,瞳孔骤然收缩着,无力的手难以抬起,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腿脚凭借着本能挣扎。
江池新用力的手都在发颤,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喘息沉重,声音几乎是从牙关挤出来,“您别怪我,缠绵病榻,您时日无多,我不忍心看您这样痛不欲生……还是早走了痛快些。”
不多时,云辞镜的鼻息就几近于无,弥留之际她的眼睛看向了窗台的侧影,一刹那间就明白了那人的所思所想,几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何其残忍。
明明她已病入膏肓,他却还是用这样的手段留下罪孽。
走马灯看过这一生,她眼中最后定格在了那一年中秋夜,圆月高挂,星河璀璨,年年靠在她的肩上,抱着她的臂膀,学着唱了两句塞北的小调,悠远邈长。
云辞镜的手重重垂了下来,撒手人寰,江池新从癫狂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人间混沌茫然,长跪在地,失声痛哭。
当夜,江府烧起了大火,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尘烬飞灰,数不尽的哭声和惊叫淹没在火海里。
第100章
掐丝珐琅八吉祥纹炭盆里正烧着银丝炭, 烘一室轻暖,松枝的香气清冽,漫过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的纱幔,窗外日光疏疏然打落, 流光碎金跳跃, 如水波荡开。
委委垂地的素白色纱帐稍动了一下, 星眠压着床沿的一角,他怀中抱着一个小木箱,剔透澄澈的眼神悄然落在了床榻上的徐方谨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的脸,脸色故作沉静。
这让想多和他多呆一会的徐方谨破功了, 装作朦胧刚醒的样子, 眉眼懒怠, 温柔地看向他,轻声问:“你原谅我了?”
生了许多天的气, 星眠也不太好意思,郝然地别过头去, 轻哼了一声,“我哪有那么小气。”
徐方谨失笑,见他一幅别扭样也不拆穿,自我检讨道:“是我的错,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闻言, 星眠静默了片刻, 乌黑的眼眸抬起看了他几眼,然后才拿出一直抱着的那个小木箱,有些沉,他废了些力气往前挪了挪, 当着徐方谨的面打开了。
入目是金银色交错的光芒,再定睛一看,里头是许多金银摆饰,憨态可掬的小金人摆成了一排,还有好多个金元宝和金叶子。
徐方谨心软了下来,摸了摸他瓷白的小脸,紧紧抿着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星眠将一个金元宝放在了他的手心里,装作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道:“这些我都给你,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你会留下了吗?”
徐方谨的心忽而重重跳了一下,喉间倏然哽住,眼底涌上了些酸涩,他对上星眠满是希冀的目光,默默点了点头。
星眠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将小木箱推到了一旁,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徐方谨的温暖舒适的怀抱里,他将头靠在他胸膛上,喃喃道:“我今年向佛祖爷爷许的愿灵验了,你真的回来了。”
徐方谨肺腑里的气息滚热,稳稳当当将他揽抱在怀中,垂首亲昵地蹭了蹭他柔软的额发,知晓是封衍私下和星眠说明了实情,他之前太怯儒,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向星眠解释。
这份亲昵让星眠心生欢喜,他抬手捏了捏徐方谨的侧脸,忍不住好奇,“阿爹,我看过好多遍你的画像,你的脸还会变回来吗?”
听到这话,徐方谨握着他小手的指节蓦然一顿,良久,才温声道:“会,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再等等好不好,等变回来我第一个给你看。”
星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杏眸瞪得圆溜溜的,稚声稚气道:“真的吗?可以比父王还早吗?”
他顺杆子往上爬,一把抱住了徐方谨的脖颈,“那你还得在我院子里陪我住几天。”他凑到了他耳边小声道:“要不就今天吧。”
“咳咳!”
一阵咳嗽声忽而从四扇楠木刻丝屏风侧边传来,两人太入神,谁都没注意不知何时悄然走进来的封衍。
星眠埋头进徐方谨的怀里,贪恋他怀抱里的温暖,稀罕着不肯撒手,闷声道:“父王怎么那么快就来了。”
话音刚落,封衍走来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无奈地看了眼星眠,“小祖宗,是谁说的要出来堆雪人。”
封衍坐到了床沿,看到了才床头的小木箱,好整以暇地捡了一个小金人握在了手里,哑然失笑,“封钰,你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星眠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几乎是黏在了徐方谨身上,暗戳戳地掐了下他的后腰,“阿爹,你快说。”
徐方谨唇边泛起笑意来,揉了下他柔软的头发,“我听你的,等下就搬到你院子里陪你住。”
这才没哄得徐方谨留下来几日的封衍倏然看向了徐方谨,但他正忙着陪星眠,半点眼神都没舍得给他,他捏着小金人的力道都重了几分,“父王也想凑热闹,不如我们一起搬过去几日。”
警惕的星眠立刻抬起头来,正儿八经地摇了摇头,“先来后到,这是我的院子,我还没答应父王也搬过去。父王不是说过我的院子自己做主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听到这话的徐方谨掩不住笑,看着一脸正色凛然的星眠只觉得有趣,小小柔软的身躯贴在怀中,他将人抱地更紧了些。
拿星眠没办法的封衍挑眉,再觑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徐方谨,正大光明地将小木箱收缴了,“这个带出院子里就不是院子里的,父王替你收着。”
徐方谨看星眠着急着要跳起来,才开口道:“四哥,你别逗他了。”
又低头对星眠说:“走吧,不是要堆雪人吗?我陪你去玩,你的小金人阿爹给你看着。”
星眠依依不舍地退出了他怀抱,认真看了看他身上的衣着,叮嘱了几句,“外头天太冷了,阿爹你得多穿一些。”
等到徐方谨穿戴暖和走出来后,封衍已经陪星眠堆了好几个小雪人在台阶上,憨头憨脑的雪人点缀上了黑豆充当眼睛,再用小红萝卜块充作嘴巴。
徐方谨坐在一旁放着的软椅里,从一旁放着的布料挑出了一块赤红色来,继而拿过了鞋履侧边藏着的匕首,利落的几刀就将一条条完整的细长布料裁了出来。
他慢慢将其围在台阶上的小雪人的脖颈处,当做了小围巾,添了一份热闹的喜庆,对上小雪人乌黑的眼睛,他倏然顿了一下,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也曾堆过一个雪人在江池新的门前。
那天是江池新的生辰,他将许多小礼物都放在箱子里堆在了雪人旁,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他会出来陪他一起玩,但两个时辰过去了,江池新都推说要温习书,不肯出来。那时他就感受到了江池新可能不太喜欢他。
他其实也有些怵这个大哥,他自幼跟随在阿娘在边境,与江池新的交集在回京之后才多了起来。但那时江池新已经有了许多玩伴,对他不冷不淡的,哪怕他努力想要亲近他,也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只记得有一次江池新失态喝醉了酒,他替他端来了醒酒汤,却被他挥手打落,他满眼通红,手不住发颤,哀声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江扶舟被烫红了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似是被吓到了,面色发白。
忽而觉得这样没意思,江池新将手臂横在发烫的双眼上,苦笑道:“我原以为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长大,该是我与他最亲近,可你回来后,他满心满眼都是你。看似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凭什么……”
江扶舟忍着痛,拿过锦帕去替他擦眼角划过的泪,怯声道:“哥,你学问好,又那么懂事,爹娘都喜欢你,不像我不学无术,又不喜读书,来到京都后还没什么人愿意陪我玩,说不定照阿爹说的,我以后只能放牛去了。”
江池新侧过身去,不去看江扶舟,喃喃自语道:“放牛……放牛也好,他盼着你随性自在,从不拘着你,不管怎样,他总会护着你。”
年少时的江扶舟并不能理解江池新的意难平,他小心呵护了江池新的自尊,只当他是酒醉后失态了,从未对外人说过。
如今再看到堆着的雪人,徐方谨有些怔然,连封衍走到身旁都不知道,等到兜帽被盖上,他才抬眼看过去,只见封衍拿了个暖手炉放在了他的手里,暖意漫上指尖。
“在想什么?”
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暖炉上,徐方谨的神色淡了几分,“在想我哥,他假死脱身,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娘是怎么死的。”
封衍握住了他放在衣袖里的那只手,抚过他掌心几道新的划痕,“现在还不是时候。”
徐方谨何尝不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几方探查的消息递了上来,巫医在福建现身了,一见便知是背后之人要引他过去,而他也不得不去一趟,星眠先天的弱症一直让他放不下心来。
将头靠在了封衍身上,徐方谨缓缓闭上了眼,“齐王如今在朝廷里的势头正盛,这不是好兆头。听闻陛下还有意让他年后去郊祭。”
封衍感受到他的疲惫,轻轻抚着他的额发,“登高跌重,他根基不稳,莫忧虑,这事我来操心。”
“他会死吗?”
徐方谨蓦然抬眼望向他,眼中倒映着澄净的半边天。
自古成王败寇,若是封庭在这条路上失败了,那他的日子就难说了。但从心底里,他还不是希望看见封庭去死,故旧亲朋,他们毕竟做了十多年的兄弟。
封衍默然了片刻,“他若愿意,自是可以做个闲散王爷。”
徐方谨不再说话了,他静静靠在封衍身旁,手中忽而飘落了飞雪,触手冰凉,院中星眠正在勤勤恳恳地推雪团,这是这几日难得的清静日子。
因着前几日朝中的风波,他暂且卸下了衙门里的差事,等到年节后再去上值。这几日他便闭门不出,心里头想着许多事,他总觉得不太安宁,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让他越往前走,就越能感受到那种不可名状的可怖。
心绪忧虑之际,忽而听到一声“哎呀”,两人齐齐看了过去。
就发现星眠推的雪球太大了,他一头栽在了雪里,滑稽地动弹着,青染火急火燎地将人抱了出来。
听到封衍的笑声,星眠气急败坏地看了过来,然后跑过来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徐方谨怀里,环抱着他的腰,闷声闷气地不肯看封衍。
这下连徐方谨都忍不住笑了,连忙将人暖在了怀中,抱起来往里间走去,替他换件衣服,刚跨进门栏,星眠一声不吭地就把门关上了,让跟着打算跟着进来的封衍吃了个闭门羹。
“砰”的一声重响,青染忍俊不禁,看着封衍的神色,憋笑道:“世子不是有意的。”
封衍冷笑,“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第一百章 ,一家三口该团聚了
近来有些忙,所以写得少了,我会尽快振作起来的,不过数了数要写的情节,感觉离完结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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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8
第101章
近了年关, 朝野的风波悄无声息平静了下来,盖因局势渐渐明了,首辅赵景文致仕,金知贤再度闭门告病, 此番的动向让人看清了如今风往哪头吹。但这些时日的争斗还是让许多朝官心悸。
首先是贺逢年因边防军情失察失职罪被陛下训斥, 罚俸一年, 次日便退出了内阁。这事让一度成为官场里私下议论的话头,各种猜测纷纷而至。
有的说金知贤哪怕这回栽了,还从内阁里拉下了谢道南的弟子贺逢年, 可见宝刀未老,还有看得远些的则喟叹谢道南心机深沉, 一石二鸟, 一来用贺逢年挡住了金知贤, 二来还不动声色地坑了这个日益威胁到自己的得意门生。
但无论如何,胜败已逐渐分明, 为了平息风波,笼络人心, 谢道南没有再死咬着旧案不放,京察这锅水有沉寂的迹象。
贺府内,贺逢年难得清闲,亲自教导了自家子弟课业后便回到院落里煮茶品茗,悠悠弥漫的清冽茶香混杂了身旁浓重的酒气。
贺逢年这几日本就烦郁, 一见到喝得酩酊大醉的谢将时, 脾气和心头火直冒,但看到他侧过身来的满脸胡渣,眼底乌青一片,定身许久, 长叹一口气,就放任他去了,只让人煮好了醒酒汤送上来。
顾慎之先到,而徐方谨和封竹西随后赶来,几人在厅堂里坐下,但目光都不约而同看向了堂内醉生梦死的谢将时,神情复杂交错。
“贺大人,看样子谢小将军在你这几日了,难得你们俩一见面没吵起来,外头都等着看你们的笑话。”顾慎之觑了一眼在堂上事不关己的贺逢年,打趣了几句。
贺逢年这些时日都要被谢将时这个人烦死了,赶又赶不走,谢府的人上门好几次,都没能带走他,就连近来与贺逢年关系僵硬的谢道南都亲自过府,也是无功而返。
贺逢年呷了一口茶,眼中略过几分无奈,“我这难得清静,他非赖在我这,我有什么办法。你们来得正好,快把人劝走。”
听到这话,顾慎之咂摸了其中的意味,“他家老爷子风头正盛,不日就要升任首辅,就连深得圣心的金知贤都避起锋芒,他不过被训了几句,这就要生要死的。”
此时,一直沉醉的不醒的谢将时忽而坐了起来,他混乱揉了一把脸,几分醺然,眼底清明了些,“贺逢年,你什么时候答我的话,我就什么时候走。”
他这一声让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刚才说笑的顾慎之敛了笑意,再看向贺逢年的眼神多了分探究。
他们几个都知道,贺逢年此次就是牵扯进了边防军情的事务里,而他在顺着谢道南在大理寺的痕迹查上了北境边将贪腐的事。
“就算知道了这事,对你有什么好处?”贺逢年抬眼看着非要个答案的谢将时。
谢将时沉默了许久,“有人给我了当年运粮官和积玉几个下属的情报,如果我没猜错,那人应该是金知贤,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语气怀疑里带着几分茫然,酒意充斥在肺腔里,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圈椅里,肩膀塌了下来,眼中分明有什么东西动摇了,神情恍惚。
顾慎之终于明白了今日贺逢年将他们几个叫来的意图,这几月来谢道南和金知贤的争斗,将当年江府的事掀个七七八八了,但如今陛下龙颜不悦,被金知贤当做筹码的旧案再一次被掩埋了下去。
贺逢年轻咳了几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了案桌上,淡声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叫殿下和慕怀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你猜的不错,当年江扶舟的叛国案的确是与你父亲和金知贤有关。”
一句话足以让谢将时脑中全部的侥幸打破,他怔怔然地抬头,眼神麻木,声音嘶哑了几分,“你说什么?”
封竹西近来介入朝局后,也将事情大致理了理,如今看到谢将时这样,他唇角似讥似讽,“谢首辅爱子心切,替谢小将军铺出一条康庄大道,平步青云,怎么,现在还替积玉喊冤了?”
“平章。”
徐方谨淡淡扫过去一眼,按住了想要继续嘲讽的封竹西。
斟酌了许久,徐方谨语气平淡道:“当年北境敌袭是偶然,也是必然。边将守边不力,消极对敌,边境枉法徇私,贪污腐败,以至于边防空虚,敌军长驱直入,直破两关三城,烧杀掠抢无数,戕害边民。”
“谢道南提拔过的几个边将都深陷其中,牵连甚广,他暗中传了假军情出去,搅扰乱局。而金知贤又因弟子袁故知在四川救灾,暗中扣下了运往边境的军粮,为了掩盖行踪,嫁祸江扶舟倒卖粮草。当年敌袭,举国沸议,人心惶惶,朝廷需要平定人心,安定纷乱局势,有一人担下最大的罪责,成为代价最小的选择。”
久久的沉默似有压迫,厅堂内的气氛都冷凝了。
封竹西到底是年轻气盛,他冷笑一声,“谢将军,当年的退敌千里之功可是在你身上,可谁还记得是积玉挡住了敌军的攻势,身受重伤还要被槛送京师。谢阁老这一谋可算了得,国难敌袭,还能为你做出最大的筹谋。一人身败名裂,一人青云直上,可谓云泥之别。”
“砰——”
谢将时骤然跌坐在地,连日的酒醉让他头疼欲裂,他几乎直不起身来,眼前模糊不清,封竹西的话像是一把尖锐的刀,直插在他心头,撕裂开一个大口来,冷风灌入,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他脑中闪过了许多画面,恍然间想起了五年前,面色惨白的江扶舟刚从战场上下来,血迹模糊,仍紧抓着他的手,哑声同他交代当前的军情部署和粮草器械,他想要替他守着来之不易的城关,却不料自己也成为了扎向他的那柄刀。
这些时日来全部的困惑和麻木都化作了缠绕在心头的绳索,他动一下,就难以克制地想起往昔的事。
此时唯有炭盆里燃烧着煤炭发出噼啪的声响,徐方谨低垂眉眼,掩下眼中的情绪。
谢将时没再管厅堂内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甚至撞上了来给他送醒酒汤的管家,哐当的声响让在座的几人都回过神来。
贺逢年让管家进来,嘱咐他找人去看着谢将时,别让他闹出事端来。
他站起身来,面色沉静,“老师怕是要怨我了。”
顾慎之嗤笑一声,“你此次出阁,除了金知贤动了手脚,恐怕也有你恩师的手笔,你都查到他头上去了,谁还容得下你。亲兄弟还明算账,遑论师徒。再说了,金知贤摆明了不会让谢道南好过,谢将时迟早会知道。”
两人在叙话,封竹西却看向了一旁凝思的徐方谨,他轻轻敲了几下案桌,打断了他的思绪,“慕怀?”
徐方谨眉心微蹙,低声道:“无事,只是想到了一些旁枝末节,回去再说。”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本来就政见不合,顾慎之喝完一盏茶,就匆匆起身准备告辞了。
身旁的封竹西和徐方谨先走了一步,他却定下了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去看独坐的贺逢年。
“贺大人,听闻你被罚俸了一年,若是有画作要卖贴补家用,顾某念在当年之恩,还是会多看两眼的。”
“贺某再不济也不会让顾大人接济。”贺逢年冷冷看他一眼。
顾慎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来,“山水轮流转,日后贺大人若是再入阁,可是在顾某后头了。”
说罢,也不管贺逢年是什么脸色,扬长而去。
***
谢府里连着几日气氛沉重,连出入的下人都战战兢兢,都夹起尾巴来做事,生怕触了主家的眉头。
这几日谢将时烂醉如泥,又赖在贺府里不肯走,外头都传得乱七八糟的,谢道南携夫人过府,仍是吃了闭门羹,气得谢道南说出了要和谢将时断绝关系的话来。
入了夜,书房里灯火通明,听闻谢将时终于肯回府的谢夫人匆匆赶来书房,却听到镇纸推落在地的声响,她吓得差点一脚踩空了台阶。
四周的仆从都被遣散了,只有管家守在门口,面露苦色,看到谢夫人前来,连忙上前去行礼,“夫人。”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里头争吵声传来——
“谢将时,你当这是在跟谁说话?你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我只问你一句,我刚刚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谢道南面色冷肃,骤然拍案,冷峻的目光落在了涨红脸的谢将时的身上,“你不是都给你老子定了罪,还在这里问什么?”
谢将时笔直地跪在地上,额头上是被镇纸砸出来的血迹,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你凭什么那么对他……”
谢道南冷笑一声,“是,你们同袍情深,在我这多说什么,现在你就去敲登闻鼓,告诉全天下,谢道南欺世盗名,残害忠良,让谢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赔你好兄弟的一条命。”
砰的一声重响,谢夫人突然闯了进来,看到受伤的谢将时,她抹着眼泪,胡乱地替他擦着额头上的伤口,哀声道:“阿时,你听阿娘的话,跟你爹道歉,父子俩哪有什么隔夜仇。”
“老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弄得那么大阵仗,这都动起手来了。儿子才回来多久。”
谢道南看着冥顽不灵的谢将时,气不得一出来,连带着前来劝架的谢夫人都没给什么好脸色,“慈母多败儿,你的好儿子可是要我们全家去送死,锦绣前程都不要了,若不是谢家,他能有今日?还真当自己有几分能耐了,我谢家没有这样的子孙。”
谢夫人倏而身躯僵直,抱着谢将时的肩膀,重重捶打了他几下,凄声连连,“儿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你跟你爹赌气,随军远征一去就是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家了,你还要跟你爹吵。”
“家里人都时刻担心你的安危,你哥哥担着家中的担子,在官场里如履薄冰,你嫂子才怀上,这些年她替你哥多次操劳你的事,处处尽心尽力,你难道真的连家都不要了吗?”
谢将时的身躯僵冷了几分,莫大的荒唐和沉重的悲痛充斥在心上,得知真相后,他来不及想该怎么办,如今听到娘亲的话,迷惘像是一层深雾,让他根本寻不到走出来的路。
对上谢道南冷冽的眼神,他忽而觉得可悲可笑,他什么都做不了,谢家养育他多年,他不能置那么多人的生死于不顾。
空洞的心渐渐冷了下来,灵魂仿若被撕成了两半,他缓缓起身,哑声道:“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回京都。”
“此后枯骨黄沙,莫要寻我。”
谢夫人愣住了,看着谢将时不管不顾走出去的背影,生出了惶恐和害怕,颤声问:“什么意思,阿时,你要去哪里?阿娘还等着你娶妻生子,这几日我……”
“不用管他,我谢道南就当从来没过生过他。”谢道南气血上头,重重拍案,脖子梗得粗红,眼神犀利渗人。
谢夫人没顾得上谢道南,而是当即跟着谢将时的脚步追了出去,谢府大公子谢攸宁赶来,连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谢夫人。
只见听到谢夫人哭喊的谢将时蓦然停住了脚步,他回头遥遥看向了台阶上的家人,眼底涌上了万般的思绪,片刻,他忽而转过身来,扑通一下跪地,朝着谢夫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一言不发,他紧咬着牙关,口中血腥味浓重,起身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
深夜的金府中,厅堂里点着明亮的光,打照在端坐在蟠笼雕花大椅的金知贤身上,他眉目深敛,听到管家说有客来访的时候,掀起眼帘来,“请进来吧。”
周管家有些不安,今夜金知贤似是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来,一直在前厅里候着,这些日子来,眼瞅着谢道南坐上了首辅,金知贤又有隐退的意思。金府自是寂静寥落。
徐方谨和封竹西走进来之后,金知贤纹丝不动,淡声道:“殿下夤夜前来,有失远迎。”
徐方谨接过了周管家递过来的茶,眉眼冷淡,“我们无旧可叙,金大人费尽心思引我们过来,不如有话直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年江扶舟那封通敌的亲笔手书在你手里。”
金知贤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面容平和,沉思片刻后,缓缓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周管家,“殿下和徐大人聪慧过人,能想到这里我不意外。不过当年的事全扣在金某头上,金某可受不起。”
“我不过借力使力,用了些粮草罢了,其他的事金某没做过,也不会认。”
徐方谨拧紧了眉心,半信半疑地拿过了周管家手中的书信,指节微顿,许久,他才当着封竹西的面打开了信件。
入目是无比熟悉的字迹,他的心骤然跌进了谷底,浑身僵冷,如毒蛇缠身,面色乍然惨白。
这手书是江扶舟的字迹不假,但他却能认得出这是江怀瑾亲笔所写——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应该是最后一卷,可能十五章到二十章?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不过应该快接近完结了。
第102章
风声呜咽, 吹得廊庑下的灯笼摇曳,院中枝叶簌簌沙沙作响,厅堂内灯火通明,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徐方谨将书信上的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 冷凝的指尖捏紧了薄薄的纸张, 牙关紧咬颤动, 僵硬的身躯几乎不得动弹。
封竹西诧异地看向了徐方谨,他鲜少见到他这般失态,那封手书他看过几眼, 的确与江扶舟的字迹相差不二,可见摹写的人书道极佳, 几近以假乱真。
良久, 才听徐方谨缓缓闭上眼眸, 掩盖下万般复杂的情绪,声音嘶哑, “这是江怀瑾亲笔所写。”
如平地惊雷,封竹西难以置信地盯着徐方谨手中的纸页, 失声道:“……什么?”
金知贤岿然不动,深邃的眸光遥遥落在了徐方谨的身上,倒有几分惊奇,“金某与江怀瑾共事多年,对他的行笔颇为了解, 不料竟还有人能认出他的字迹。”
封竹西怔怔然, 手指倏然蜷缩了起来,心中浪潮翻滚,难以安定,巨大的沉压以不可名状的威势砸下, 他无法想象徐方谨现在是怎样的心绪。
“金大人适才所说的话是何意?”徐方谨将手中的书信郑重地折回了原样,递给了身旁的人,封竹西伸手接过,余光里分明能看到他轻颤的指节。
金知贤轻轻转动手腕上的舍利子,“明人不说暗话,事到如今,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小郡王也不必为了江扶舟的事追着金某不放。”
“如你们所见,当年江扶舟叛国一案,若无江怀瑾的手笔,诸种证据如何能闭环。这世上没有人比江怀瑾更了解江扶舟和江礼致,书信是他的亲笔所写,通敌一案也是他主导。”
至此,当年江扶舟在北境一事的疑点才得以解释得通,这是从头到尾的死局,他从前只以为自己是权力碾压下的牺牲品,从来没有预料到这里面会有最亲近之人的冷箭。
徐方谨的眼角发酸发痛,但他勉力克制住纷乱的思绪,肺腑里的气挤压地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呼吸生疼难捱。
他轻声问:“为什么?”
心中闪过了千万种迷乱的头绪,缠绕在一起,蓦然想起自己不是阿爹的亲生子,可相伴那么多年,难道一夕之间全部化为乌有吗?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头疼欲裂,几近痛入骨髓。
就算阿爹怨恨他,可为什么要将江家满门置于死地?
江家?
——“江大人遭灾沦落,被逼入赘了江家。”
封衍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他猝尔抓紧了膝上的衣摆,“当年他入赘被迫江家,他恨江家?”
金知贤掀起眼帘,丝毫不意外他们能查到江怀瑾之前的事,淡声道:“或许吧,但他可能更恨明堂上高坐的帝王,坐拥四海的天子。”
一句话更是让厅堂里的气氛霎时冷凝了下来,封竹西猝不及防地抬眼看去。
“你们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想必已经知道了当年平阳郡主与陛下有过一段私情,平阳郡主入宫请皇太后赐婚,与陛下决裂。当时江怀瑾在福建治水平乱立下大功,享誉朝野,这一桩婚事还成为了一段佳话。”
“平阳郡主久戍边疆,伤重回京修养,自此缠绵病榻,此事与陛下脱不开干系。后来我从王铁林处得知了江扶舟不是江怀瑾的亲生子,早在出生之际,江扶舟就被东厂的人调换了。”
这些事与他们这段时日查到的事情无外是相和的,但徐方谨想知道的东西更多,金知贤作为当年之事的亲历者,或许能知道更多的消息。
“江怀瑾孤高耿直,仕宦生涯坎坷波折,无数次对官场里的秽浊和争权夺利失望。我与他同僚多年,知晓他所志甚远,希求海晏河清,承平盛世。”
“过刚易折,他曾舍命查处科举舞弊案,替蒙冤遭难的士子鸣不平,但哪怕证据确凿也在重重倾轧下无力回天,惨遭廷杖,落下难以痊愈的腿疾,沦落几载,身边多年的好友卓惟津被贬岭南,一去就是十多年,至今未还。
“我以为他摸爬滚打后能谨慎些,不料他的性子还是那般,愈挫愈勇,持正不阿,但他那份不平沉郁之气一直积在心头,深藏多年。直到——”
金知贤停的这一声让封竹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神情。
“直到后来我和江怀瑾一同查一起贪腐案,无意中探得了往事的秘辛,当今天子当年还是楚王的时候,其为了太子之位不惜陷害宣悯太子,引发浙江水灾,流民遍地。而江怀瑾的家乡受了牵连,本一家和乐的七口,独他一人生还。”
“他一路颠沛流离进京,被迫入赘了江家,改了姓氏,共患难的心上人也被残害。金銮殿上金榜题名,天子不过随心一言,便让他改了名字。”
“再后来,他得知了疼爱许多年的江扶舟不是自己的亲生子,平阳郡主亦药石无灵,不久于人世。他一生所求承平之世无望,年过半百妻儿离散。”
厅堂内的灯火照得徐方谨面色惨白,衣袖中的指尖扎入手掌,鲜红的血迹染上了衣角,再听当年往事,难以言喻的沉痛凿开了心口,五味杂陈。
金知贤将佛珠搁在案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叹了口气,“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谈何容易。但我没想到他会用当年北境的事逼陛下亲手杀了江扶舟,江府随之覆灭。陛下在边塞颠沛流离七载,所见世态百千,唯一能让他有所动容的不过是当年千里相送的江扶舟,冤冤相报何时了。”
长久的沉寂似是将此地化作了空无,金知贤缓缓起身来,“贺逢年和谢将时的事情,非我一人所为,司礼监掌印宁遥清也插手了此事,他追查江府的案许多年了。我这封手书,就给殿下个人情。
“夜深人静,恕不远送。”
听到宁遥清的名字,封竹西的眼底略过了几分晦暗,徐方谨先起身,他脚步缓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厅堂。
金知贤面色淡漠,伫立在堂中,看着他们两人远去的背影。
***
怀王府里,
徐方谨抱膝独坐在软塌上,怔楞地看向了昏暗的窗外,一动不动。一旁的封竹西担心他,脸色着急,“积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夜深了,你先歇息吧。”
他将头埋在膝上,低垂着眼眸,“无事,平章,你走吧。”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平静道:“那封手书,你再给我看看。”
声音仿佛被风吹在了空中消散,“许是假的,怎么能全信他人之言。”
封竹西的身形稍稍定了以下,才慢慢从怀中拿出了刚才从金知贤那里得到的手书,也跟着他的话劝道:“没错,金知贤这个老狐狸,肯定没安好心。”
徐方谨不再言语,而是默默拆开那封手书来再看,瞳孔仿佛失了焦距,三魂七魄皆游离,
封竹西焦急着来回踱步,扬声问屏风外守着的青越,“这么晚四叔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刚落,珠帘掀起,玉石玎珰作响,熟悉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封竹西快步走过去,看到封衍进来,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三言两语地将今晚在金知贤府邸的事说了一遍,又凑近了些,悄声耳语了几句。
听罢过后的封衍绕过了屏风,看到失魂落魄的徐方谨,他的脚步蓦然顿了一下,温声唤他:“积玉。”
徐方谨缓缓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却是先落到了封衍手中拿着的木匣上,哑声道:“是不是查到了?”
封衍缓步走来,坐到徐方谨身旁,而不明所以的封竹西则坐在了他对面,抬头替他们倒了两杯热茶。
只听封衍眉眼深敛,沉声道:“这些尸骨让仵作都验过了,年齿对不上。”
这话无前因后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封竹西抬眼看向了徐方谨,忽而呆怔诧愕,手臂不住发抖,打翻了案桌上的茶盏,“积玉,你……”
只见徐方谨双眼通红,眼角的泪倏然滑落,脸色苍白,从未见过他这般的封竹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又出什么大事了。”
“平章,你先回去歇息。”封衍将发怔无措的徐方谨揽抱在怀中,淡声下了逐客令,“有事明日再说。”
封竹西放心不下,三步一回头,直到走出了寝殿他还没缓过来,夜色朦胧,冷风吹过后颈,后知后觉的寒凉漫上了脊骨。
徐方谨把头埋在封衍的怀里,湿热的眼泪滑落在他衣襟。
浙江杀妻案后,封铭曾陆陆续续给他了些尸骨,同他说这是江怀瑾和江池新的遗骸,他一直安放着。这几日他得知齐王的身世后,便让人去勘验尸骨。
徐方谨抱紧了封衍的腰身,喃喃道:“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告诉我,他没死。”
将眼下所有的事连在一起,终于得出那个他不得不相信的事实,江怀瑾或许没死,他是那背后之人,一步一步引着他去发现真相。
一路走来,原来江怀瑾一直在暗处看他,冷眼旁观他在官场的泥沼里摸爬打滚,看他每靠近真相一步,就越痛苦。
封衍低头吻过他眼角咸湿的眼泪,然后拿过他手中攥得已经不成样子的手书,默然看过了几眼,眼底沉了些冰冷的郁色。
情绪大起大落的徐方谨在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中渐渐耷拉下眼皮,只是拉着封衍衣袖的手死死抓住,不肯放开。
感受到他的焦躁不安,封衍将他抱更紧了些,慢慢拍了下他的背,“睡吧,我在。”——
作者有话说:错估了一章,下一章才进入最后一卷。下一卷里积玉就要用本名来写了(已经痛失本名两卷了)
今天下午被流浪猫抓了(哭),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写得有点少,请大家原谅。
第103章
朝堂里的风浪渐歇, 近了年底,各衙门挤压的公务都在加急处置。内阁里谢道南升任首辅,但谢将时闹出的动静不小,他入宫觐见后领了圣命, 不待年关就远赴北境, 关于谢家父子决裂不和的传闻甚嚣尘上。
听闻谢将时在贺逢年的府邸逗留了几日, 归家之后就与谢道南大吵一架,而贺逢年又渐渐与顾慎之来往密切,与恩师谢道南倒是疏远了。这些事衍生了乱七八糟的传闻, 好事的言官甚至讥讽谢道南手握权柄,但失了人心。
同时, 延平郡王封竹西经办的官商勾结, 人口买卖的大案有了结果, 江南巨贾的苏家掌门人素清秋一夕之间沦为阶下囚,牵扯其中的官员移交都察院, 长公主驸马苏梅见自请和离,陛下允准。
另外一桩秘闻突然从街头巷尾里传出, 驸马苏梅见是扒灰所生的奸生子,但此事不过流传了半日,散布谣言的人就被锦衣卫的人就地绞杀,一时震慑极大,风声鹤唳, 无人再敢拿出来闲谈。
长公主府邸里。
宁遥白抱臂依靠在门上站着, 看着弱不禁风,已经瘦的没有几两肉的苏梅见,眉头紧皱,声音冷冽, “苏梅见,你……”
杀人无数,手段利落狠决的宁遥白一眼就看出了苏梅见气数已衰,命在旦夕。
苏梅见缓缓拱手俯身行了一个大礼,让向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的宁遥清眉眼深敛,只听他温声道:“宁大人,别来无恙,此番得大人相助,才平息了京都里谣言。”
宁遥白面色寡淡,“此事关系到皇室颜面,是宁某的分内之事,与你无关。”
他轻扣门扉,“我受长公主所托,让你见素清秋最后一面,你进去吧,尽早出来。”
苏梅见面不改色,撩起衣袍后迈步走了进去,几步后他突然脚步一顿,侧过身去,“宁大人,有劳了。”
他眼神里沉潜了复杂的情绪,只言片语,似是意有所指。
砰的一声门轻轻关上,将外头刺眼的天光都隔绝在外,屋内倏然昏暗了下来。
坐椅带着枷锁却坐得挺直的正是素清秋,她消瘦了些,鬓边斑白的发梳得齐整,眉峰凌厉,但见到衰瘦的已经没有人形的苏梅见,几乎快要认不出来,她怔楞了一下,“你这是解毒了。”
苏梅见径直缓步走向了书案旁的紫檀木雕花圈椅里,“托母亲的福,儿子的毒已经解了。”对上素清秋难以置信的眼神,他轻笑道:“母亲想得不错,这毒是无解,但一生所累,我亦想走得轻快些。”
实在没想到苏梅见会以这般决绝的方式解毒,素清秋别过头去,冷嘲道:“我看你是被美色迷魂了头,但你也不想想,苏家一出事,封溪岚就将你弃之敝履,大难临头各自飞。”
苏梅见抬手在杯中倒了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母亲与虎谋皮,如今也落得个这般下场。金知贤早在去年就想好了要退,设下了荥阳矿产案,前脚将宦官拉下水,后脚苏家深陷其中,棋高一着,今时今日,全是母亲咎由自取。”
素清秋冷冷一笑,“若没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苏家今日未必有此下场,我与金知贤共谋多年,他借我的手敛财牟利,替陛下修了陵寝,倒是想着寻退路了,哪有那么容易?”
苏梅见无意与她辩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侧过头去看窗外疏落的枝条掩映的剪影,“母亲,你手上那么多人命,午夜梦回之际,可有悔过?”
素清秋嘴角拉下,身上的枷锁哐啷作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冤魂若要来寻我,大可地府相见。我这一生,成也萧何败萧何,若非生了你,我早就没命了,临了,也因你前功尽弃。”
苏梅见知道若不是他自幼体弱多病,祖父不会让母亲存活,也不会料到她竟有胆气下毒,先下手为强,夺过了苏家的权柄。
但这些年来,她为了权势,不惜与金知贤共谋,看上去苏家蒸蒸日上,实则步步踩在了刀刃上,现在更是做了金知贤隐退的垫脚石。
苏梅见缓慢地呷了一口茶,干涩的喉咙渐渐渗出血腥味来,撕裂的疼痛从心间漫上,眼前的视线模糊了些,茶杯搁下,浑浊的呼吸似有些急促,“也对,儿子这条命是母亲给的,理应走在母亲前头。”
此话一出,素清秋蓦然抬头看他,却看到了他嘴角滑落的血迹,刹那间失声:“雾山。”
她霍然起身,但沉重的枷锁让她不得不跌坐在地,噼啪的一声响,她目眦欲裂,很重地往前膝行了一步。
苏梅见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忽听屋外飞快的脚步声传来,太过熟悉,以至于那颗跳动的心还会很重得沉一下。
弥留之际,他似是看到了那日在兴化寺,高台上遥遥一望,封溪岚衣袂飘然,他一见倾心。
“砰——”
门突然被推开,封溪岚大喘着气,鬓发凌乱,只见苏梅见单手支额,静静坐在书案,一如往昔,眼眸静静垂落,似是在小憩。
“雾山——”
***
得到驸马消息的时候,江扶舟已经和封衍带着人暗中抵达了福建兴善府,这一路水陆交替,快马兼程,日夜不停。
与此同时跟着来的还有封竹西寄来的京都动向,素清秋死之前用苏梅见的身世拖延了时间,然后私下向谢道南交出了金知贤曾扣下军粮和荥阳矿场案里的罪证。
谢道南借力使力,从金知贤的弟子袁故知身上下手,再次砍下金知贤在朝野里的左膀右臂,又借暗中的风声传递施压,以至四面楚歌。
而当金知贤再次陷入险境的时候,他八十岁高龄的老母突然离世,陛下垂怜,让金知贤扶灵回乡丁忧。
江扶舟收起了信件,塞在了封衍的手里,叹了口气,“你方唱罢我登场,纷纷扰扰,不止不休。”
“我初入京都的时候,与金知贤在浙江杀妻案里交手,举步维艰。不曾想有一日金知贤也走到了这步田地。”
封衍将信折了两下后收了起来,同他一起走上了重阶,此地是兴善府中闻名遐迩的圣昭寺,不远处的僧尼正在洒扫,笤帚刮地沙沙作响。
“金知贤非等闲之辈,他起于微末,步步登临,在风波里选择隐退,城府颇深。且他善识人,座下门生大多对他感恩戴德,他不吝提携贫寒有才之士,更有人愿意为他效之死力。”
听到封衍的话,江扶舟若有所思,此番危难之际,若不是袁故知替金知贤抗下了不少的事,金知贤不会那么容易脱身。且平章的来信里说调查了金老夫人的死因,她为了金知贤用心良苦,选择了自戕。
心中五味杂陈,江扶舟眼底略过了几分黯然,跟封衍走了一条清静的小路绕到了前面的佛殿里去,浓郁沉静的佛香弥漫,殿中宝相佛陀,巍峨高坐。
点了三炷香,两人在佛前虔诚跪拜,江扶舟在蒲团上叩首。闭眼默念,起身又找僧尼捐了些香火钱,替苏梅见往生超度,亲手点了一盏长明灯。
封衍在一旁静看,此时青染悄然走了过来,在他身旁耳语了几句,江扶舟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看向了青染,“可有消息传来?”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江扶舟眉心紧拧,前些时日简知许传信给他,说是托人暗中找到了巫医曾落的地方,如今他们已经在圣昭寺待了几日了,还没寻到半点踪迹。
封衍替他拂过肩上的尘土,“不急在一时,此地让人先守着。福建布政使卓惟津是江大人的旧友,或许能寻找些别的线索来。”
江扶舟点头,继而跟着封衍走出了佛殿,圣昭寺里人来人往,四处都有僧尼诵经,走下了重重高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青布红字的算命幡,不动声色地往那处走去。
青染不明所以,但看到余光看到封衍眼中的笑意,就知道小侯爷又有主意了,也紧接着跟了上去。
算命的道士手捻着胡须,正在给一旁的形容枯槁,面色憔悴的男子卜卦,手中的铜钱转过几圈,他默念了几句,而后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说着就要走了,“这,这,唉——”
男子霎时慌了神,赶忙又从怀中掏了一锭银子塞在了道士的手里,“大师,大师,求您再指教一二,我这病还能治吗?这几日我日日都能见到鬼。”
十分自然地接过了银两,道士两刀细眉挑起,“看你还算有诚心,本道士且指点指点你,厉鬼缠身是不祥之兆,您家中这些时日想必有人离世,她有不明之冤,我手头有些符咒,你带回去贴在寝殿内,此符咒有天地神通,能够震慑恶鬼,将她困住,待三日后,本道士会去你府邸亲自收她。”
这几日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男子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听到那句不明之冤的时候,面色煞白,然后感恩戴德地花了五百两买了道士手中所有的符咒。
江扶舟一行人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戏,等到那男子走后,他才慢悠悠凑上去,算命的人一见到有客,捻动手里的铜钱,“这位公子,可是要算什么?”
“算姻缘。”
还没等道士说什么,江扶舟慢条斯理地拾起了桌上的符咒,从案上抹了一点水,唰的一下他手中的符咒就燃烧了起来,很快化为了灰烬。
这一下的动作可把道士吓了一跳,这下可遇到了懂些门道的人了,但行走江湖多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给唬道的,他冷哼一声,“公子怕不是来算命理,而是来砸招牌来的吧。本道士在兴善府多年,从未见过你,你应是从外地来的吧。”
“去去去,别来扰本道士的路。”
寺庙里最不缺这些装神弄鬼的神棍,口口声声道可通神佛,摇头晃脑地替人卜算命理,江扶舟年少时走街串巷见得不少。不过他们中有些人在当地却颇有门路,背后站着富商士绅,熟门熟路,知晓不少消息。
“两位公子已成婚,且育有一子。”
突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那道士侧眼看过去,见又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糟老头子,不由得嫌恶地躲开了些,怒斥道:“又是你这狗东西,上回你就搅了我的生意,这回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听到他的话后更是啼笑皆非,冷笑道:“这是两个大男人,也不看看你在胡诌些什么。”
说着就要上前去推搡撵走佝偻着背,蹲在墙角散着一团乱发的老人,青染当机立断上去,将那道士绑了起来,塞住了嘴,交给了身后的暗卫。
“这位老人家,何出此言?”江扶舟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乌糟糟的头发让人看不清的面庞,他屈折着身子,矮小地缩在那处,浑身灰扑扑的,身上穿着皮衣破布,“公子是要算命吗?”
“曾有人托我算过一卦,他不似此间方客,问我如何能寻到归途。”
江扶舟来了兴致,慢声问:“老人家是如何答的?”
“此通天之术,非人力所为,若要通晓神佛,需得活人献祭,才得一线生机,可惜此话惊世骇俗,无人相信。不知公子信吗?”
江扶舟眉心蹙起,还不待他思索片刻,突然眼前那人猛地蹿了起来,以雷霆之势从侧边飞速奔走,像是矫健的猫,顿时不见了人影。
封衍当即扶住了江扶舟,“福建淫祀颇多,不必多想。”
江扶舟低头一看,腰间挂着的钱袋已不翼而飞,他轻笑,“倒是撞上个真道士了。”
第104章
碧空如洗, 澄净的天际中游云漂浮似青烟,倒映远山层峦叠翠,清晨薄薄的雾气弥散,北风刮过, 拂过庭院中枝叶窸窣作响。
昏暗的屋内, 只有一星的烛光点亮, 鼻息浮动间,灯火摇曳,佝偻着背的巫医微微眯着眼, 一抹精光在他眼底略过。
他面前放着一株盆景,枝干遒劲, 乌黑的枝头蜿蜒攀折, 形状诡怪, 树皮粗粝,粗壮的根系扎在了深厚土堆里, 奇异的香气散逸出来,萦绕在周身。
“嘶——”
锋利的匕首划破开苍老的皮囊, 鲜血顺着刀锋的方向划入了盆景的土中,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异香漫散。
巫医眉头紧锁,凝神静气了片刻,才熟练地拿起纱布来给自己包扎伤口,一圈缠过一圈, 而后从案台上的药瓶里倒出了两粒药来就水服用下。
看着血液渗入了根脉之中, 他粗糙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抚过硕壮的枝干,冷风刮得窗棂摇晃,纸糊的窗子打照出外头明亮的天色,他抬眼看向了窗外, 若有所思,双手合十,无甚血色的唇瓣稍动,默念着苗语。
几层的晒药架上放着笸箩,屋外两个十五六岁的药童正在专心致志地晾晒草药,安置好一层后,才低头抱着冻僵的手哈气,不住地摩挲。
“师父天不亮就起来了,肯定是又在养他那株宝贝了。”高一些的药童凑近了些,忧虑道:“你说,到底是什么药需要师父用血来温养,这都快三年了,眼瞅着他老人家大多数的心神都耗在里头了。”
身旁冷淡的药童摊开手,正在对着光凝神检查草药的根茎,见高个的师弟凑过来挡住了他的视野,不耐烦地侧过身去,“大清早你那么多话干什么,反正有先生在,师父救过先生的命,他不会不管我们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饿不死你的。”
他们都是巫医从洪水里捡回来的孤儿,后来被先生送来服侍巫医的衣食住行,都是熬着苦日子过来的,他能理解师弟对于从前挨饿受冻的恐惧,虽然烦躁他一大清早喋喋不休,但还是耐心地劝慰他。
听到这话,高个子药童才勉强安定下来,他低头捡出了成色不好的草药,好奇道:“师兄,先生怎么就那么厉害,我看他的生意做那么大,商行里的那些商贾看到我们先生都毕恭毕敬的。”
“你懂什么,那些商人是知晓先生与布政使卓大人关系匪浅,商不与官斗,多条门路好办事,福建又临海,这外出行商哪里那么容易。”
两人合力将一个笸箩一齐抬了下来放在石桌上,话多的药童又忍不住话头了,“师父医术高明,但先生的腿怎么也不见好,先生温文儒雅,真是太可惜了。”
“嘎吱——”
门忽然开了,巫医缓步从屋内走了出来,石桌旁的药童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了他身旁,嘴角扬着笑意,“师父,你可出来了,今日我们——”
“不可妄议尊长。”巫医温声叮嘱着他。
“好好跟你师兄学着,日后也有个一技之长。不要整日想将来靠着谁,谁都靠不住,自己立住了才是本事。师父不能跟着你们一辈子。”
“知道了,我还要给师父养老送终呢!”高个药童重重点了点头,恳切地看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巫医你好啰嗦。你可要吃好喝好,看着我娶妻生子,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巫医,快上来我背着你,今日城外热闹着呢,那家驴肉火烧得趁热吃。”
恍惚间似是又看到了年少时意气飞扬的江扶舟,巫医的眼眶刹那间湿润了些,站在台阶上,他摸了摸徒弟的脑袋,笑了笑,“好,师父等着你。”
他抬手又唤了一旁的弟子过来,“沏壶茶上来,一会先生要过来。”
两人听到这话都立刻支棱了起来,一同到后厨去准备茶点,而巫医在廊庑下伫立了许久,才锤了锤酸痛的腰背,缓慢地往里屋去。
不出一刻钟,江怀瑾便来到了这间僻静的小院,下属推动轮车,帮扶着跨过了门槛,而后悉心地将门关紧了,留在外头守着。
他们见两个药童托着盘过来,仔细查验过一番后,才轻声推门进去,把茶点和热茶搁在了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继而低头恭顺地退了出去。
屋内沉寂,巫医出门前点燃的檀香覆盖了适才的血腥味,他提起了茶壶,给江怀瑾倒了一杯茶,“先生,可是有什么要事?”
江怀瑾握着茶杯,余光看到了巫医衣袖露出纱布的一角,烫红的指节微顿,“老巫,积玉前几日到兴善府了。”
闻言,巫医险些将茶杯掀倒,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着江怀瑾,浑浊的眼神复杂至极,“积玉是不是知道了往事……”
江怀瑾慢慢饮了一口热茶,热气腾起,手指摩挲着杯壁,“前些时日,他查到了当年的事情,也知道他的身世了。”
长久的死寂凝滞在此间,让天光都变得刺眼了起来,巫医干瘦的身躯僵直,双手颤抖,连茶盏都拿不稳了。
良久,他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满是皱纹的面皮苦笑,“走到今天,他不容易,不知道他该有多难过。”
“老朽初见他时,积玉年少贪玩胡闹,总爱上房揭瓦,到处惹祸,但先生偏疼他,不肯苛责,还手把手教他为人处世,他远在北境跟着平阳郡主时,先生还会写信给他,亲手做一些摆件寄去。”
“他人小鬼大,做什么事都不肯服输,刚来京都的时候说着一口蹩脚的官话,想同旁人玩,别人还不理他,后来还是跟着城隍庙里乞丐老儿学的京城话,还说要教我这个老头子。”
江怀瑾眉眼疏离,听到这些往事,眸光淡了些,“老巫,你也怨我了。”
巫医叹了口气,“先生这是说哪里的话,若没有先生,老朽也不会有命活到今日,得以侍奉公子和先生,是我之幸。况且当年先生在宫中布有先手,这才保住了积玉的命。”
他何尝不知道江怀瑾的难处。当年一场大火中,江池新被辗转送到他地,建宁帝派锦衣卫的人暗中残害江怀瑾,他残喘逃生,失足跌落了悬崖,摔断了一双腿,从此不能行走。
江怀瑾面无表情,用手转动轮车,滑走到了窗前,碎金光斑在他膝上的衣摆上默默流淌,“风烛残年,我又是残废之躯,这一世蹉跎零落,还有什么经不起的,他该怨我。”
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江怀瑾抬眼看年逾古稀的巫医,“他在寻你,你想见他的话,我送你去一个地方,你们会在那里相见。”
巫医怔楞了一下,望向江怀瑾冷峻的眉目,随侍多年,他知道他这话不是问他愿不愿意,而是早已替他安排好了去处,霎时间,森冷的寒意在皮骨里蔓延,许久,他垂下眼帘来。
撩起了粗灰的衣袍,巫医慢慢跪倒在地,朝着江怀瑾磕了一个头,“老朽听先生安排,我这把年纪了,去哪里都没差,若能再见见积玉,此生无憾。”
江怀瑾侧过身去,不再去看他,缓声道:“你的两个弟子我会让人照料好。”
巫医没起身,而是再恻恻叩首,哀声劝道:“先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江怀瑾眸光深邃幽冷,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对着光,杯壁上的莲花纹路流光溢彩,良久,他才道:“老巫,流落此间,我早已无岸可靠。”
“不必多说,你去吧,院外我给你安排了马车,近来天寒,你走慢些。”
巫医抱起了案桌上自己养了三年的盆景,怜惜地摸了摸他粗壮的枝干,捡起了药箱,推开门往屋外走去,“先生保重。”
江怀瑾在屋内一直长坐着,透过支起来的窗台,看到了巫医伛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外走去,他的两个弟子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高个的那个弟子问东问西,话多得很。
巫医停下脚步,不舍地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嘱咐他们不要惹祸,安生做好课业。
心绪惝恍间,江怀瑾仿佛看到了年少时江扶舟,闯祸了怕挨骂,就心虚地跟在他身后,偶尔还会殷勤地替他浇花除草,见他不生气了,就笑呵呵地靠在他身边,话说得没完没了,“阿爹,我知道错了,你别理我。”
说是来给他干活,结果自己累了就靠着墙昏昏欲睡,还踩了一脚他栽种的花,好几次用头去撞墙,江怀瑾拿他没办法,将人背了起来,抬步往外头走去。
月光如水温凉,江怀瑾忽而听到背上的江扶舟喃喃自语,闷声道:“阿爹…别告诉阿娘,明日……明日我还给你浇花。”
江怀瑾哭笑不得,叹了口气,“臭小子,你可别来霍霍你爹了。”
往事不堪回首,再忆已物是人非。
江怀瑾低垂着眼眸,看向自己残废的腿,低低笑了一下,无悲无喜,“我来时也才十七岁,一晃几十年过去。”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良久的沉默,唯有窗台的风声吹过,沙沙过耳,枝叶晃动,入眼翠绿一片。
下属推门走了进来,双手递上了京都来的书信,“先生,殿下有信传来。”
江怀瑾将手中的书信拆开来,一目十行看过后,淡然道:“封衍也跟着来了兴善府了,让殿下看准时机行事,莫要大意,如果事关宫中,不要擅专。”
他伏案在纸上快笔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了身旁的下属——
作者有话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出自唐代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
其实前面写的时候我还可以克制一下感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章从巫医的视角出发看积玉,我就有些绷不住了。
我也总想起年少时的积玉。然后再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总唏嘘不已。
第105章
星夜明亮, 月光皎皎洒落窗台,悄然的风吹进狭小的窗缝,烛影飘摇,凉意漫上了衣裳, 凝了一层层薄薄的霜寒。
星眠有些发热, 瓷白的小脸发着红晕, 他静静躺在江扶舟的怀中,鼻息灼热,瘦弱的手指紧紧抓着江扶舟的衣襟不肯放, 湿软的额发耷拉下来。
门嘎吱响了一声,青染轻手轻脚端着药走了进来, 浓郁的药气顿时漫散在屋内, 炭火烧得一室轻暖。
一见到漆黑的药碗, 星眠就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小脑袋埋得更紧了些, 闷声道:“阿爹你摸摸我的头,已经不烫了, 不想喝药了。”
江扶舟空出手来,在碗的边缘摸了一下,低头哄着他,“你好没有得大夫说了算,起来把药喝了。”
拧着眉纠结再三, 星眠转过身来, 双手抱起了碗,凑在嘴边,小口小口慢慢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抿唇, 小脸苦着都皱在一起,苦涩的药滚进了喉咙里,他眼角挤出一星眼泪来。
江扶舟拿着湿热的巾布替他擦了擦脸,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将药碗搁在了案几上,将他重新揽抱在了怀里,递上了一个蜜饯让他含在嘴里解解药味。
他没甚精神,声音含糊着,“阿爹别担心了,我都喝完了。褚大夫很厉害的,每回我喝完他的药都会好的。”
江扶舟鼻尖陡然酸涩,双眼泛红,把他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音色嘶哑了几分,“好,星眠也很厉害,那么苦的药都喝完了,明日病就好了。”
喝了药,星眠有些困倦了,但他感受到江扶舟焦急不安的情绪,小大人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稚声稚气道:“阿爹,你不要难过,是星眠不好,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这样就不容易生病了。”
听到这话,江扶舟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颌靠在他软软的头发上,不让他看到他的神情,心中翻滚的愧疚如潮水般漫了上来,这几年星眠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还那么小,想起简知许说的那句许是天不假年,他便心如刀割。
江扶舟压抑着肺腑里起伏难定的心绪,温声道:“好,我陪着你。”
星眠这才放下心来,弯了弯眉眼,倦累渐渐袭来,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他不舍地抓着江扶舟的手指头,低声呢喃:“父王说回京后就四月了……镜台山上的桃花开了,我们……我们一起看,做桃花饼……”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不可闻,听得江扶舟心都要化了,他低头看去,发现星眠已经阖上了眼眸,呼吸平稳,鸦羽长睫掩下一排淡影,沉沉睡了过去。
江扶舟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床榻上,见他睡得安稳,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随后替他掖好了被角,吹灭了靠床这一边的蜡烛。
静静守了半个多时辰,他才缓缓起身,绕过桃木四扇围屏,轻声嘱咐青染先看顾着星眠,若有事,便来寻他。
照料了星眠一日,腿脚酸软,他走出去的步子都软绵绵的,青染不放心,低声道:“小侯爷,厨房里温着膳食,可要用些?”
江扶舟摇了摇头,从屋内一隅的衣桁处拿下了一件披风来,低眉系上了衣带,他悄声推开了门,“不必管我,屋内有些闷,我去院内透透气。”
在游廊里静静坐了一会,看到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他定了定心神,抬步转过了拐角,往那边去了。
青越在门口守着,一见到江扶舟来,他立刻打起了精神来,眼底闪过了几分不自然,刚要出声就被江扶舟打断,“四哥和褚大夫是不是在里面?”
还不等他回答,嘎吱一声他便推门走了进去,入目就看到了凝神静气在伏案写字的褚逸,将门关上,他慢步踩过了地毯。
清幽的熏香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江扶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敏锐感受到了褚逸的疲惫,心不由得吊了起来,一些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闪过。
“伯明,可是星眠的病有什么不妥之处?你不要瞒我。”
听到这一声,褚逸怔抬起头来,将手头的纸笔搁下,叹了口气,“积玉,并无大碍,星眠这是先天的弱症,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积玉。”封衍唤他一声,“你先去陪星眠,我一会就过去。”
他的声音同往常并无不同,但江扶舟就是感受到了那点微妙的差异,他快步上前去,走到两人面前,一错不错地盯着封衍,“四哥,你有事瞒着我。”
良久,他冷冽的目光扫向了褚逸,沉声道:“伯明,他怎么了?”
封衍冷声道:“褚逸——”
褚逸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也不顾封衍的阻拦,直言不讳道:“星眠的病有药可治,但药引是要以血亲之血入药,这些年一直是载之用命养着,他眼疾迟迟未愈,便是这个缘故。”
“本来这些时日他们父子俩都好些了,但星眠这病离不开药引。”
“好了,我说完了,你们有事自己商量着吧,也别瞒这瞒那了,迟早要露马脚的事,我都替你着急。”
说完,褚逸就收拾好了药箱,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了,马不停蹄地往外赶去,还贴心地替他们关好了门。
如晴天霹雳,江扶舟楞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了封衍一眼又一眼,哑声问:“四哥,伯明说的是真的吗?”
他蹲下身去,谨慎地撩开了封衍的衣袖,果不其然看到了白色的纱布,药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倏然红了眼眶,手指轻轻发颤。
封衍抬手将衣袖放了下去,却猝不及防触到了滚热的眼泪,修长的指节蜷缩了一下,下一刻,他的衣袖被撩得更上了些,积年的伤疤显露了出来,有些皮肉反复割开已经烙了痕迹。
江扶舟紧抿着唇,呼吸急促难抑,发麻的腿脚撑不住,跌坐在地,唇瓣血色全无,想要说什么,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封衍无奈地俯身将他揽了起来,安坐在身旁的塌上,温热的手掌替他揉捏着麻木的小腿,觉察出了他的痛苦和悲伤,他低垂眼帘,良久才道:“孤雁失偶,心有恻恻。若无星眠相伴,我何以苟活至今日。”
“积玉,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过了许久,江扶舟才缓了过来,他擦掉眼角的泪,发涩的眼睛倒映着案上烛台的灯火,长睫微颤,喉咙似是吞了烧红的炭火。
他勉力压着肺腑里翻滚的郁气,抓紧了封衍的衣袖,“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可再瞒我。”
江扶舟知道封衍也不好受,眼下他这般情形,外头又那么多事等着他拿主意,他不忍让封衍再为了他的情绪伤神,也不想他难过自责。
“下次要入药就用我的血,伯明不是说——”
封衍倏而捂住了他的嘴,堵住他的话头,脸色沉了下来,“此事日后再议。”
罢了,又觉着自己似是太凶了,他缓和了语气,“伯明已经在试别的药了,前些时日有了些见效,再等等看日后的药效如何。”
江扶舟板起脸来,神情冷肃,“那先说好了,再有下次,你必须得告诉我。”
封衍应了声好,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他,替他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在他身后垫靠这个一个锦丝软枕来,让他坐得更舒心些。
嘎吱一声,门突然打开了,江扶舟看了过去,眸色微凝。
青越走了进来,身后两个的暗卫压着前日他们在圣昭寺里见到的道士,他被麻绳五花大绑,蒙上了眼睛,嘴里还塞着一团棉布,身躯在不停地战栗,似是害怕极了。
接过了青越递上来的消息,封衍打开来和江扶舟一同看,与此同时,青越将那人口中塞着的棉团拿开了。
在柴房里被关了两日的道士痛哭流涕,哀求道:“两位公子,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您网开一面,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
江扶舟的目光落在了纸上写着前些时日他替一户人家算命,将一七岁的小姑娘送去给了刚死了子嗣的大户人家配冥婚,诸如此种哄骗神算之事,不胜枚举,看得人怒火中烧。
他半眯着眼,眸光冷冽,“你前几日收了人家五百两,说是替人驱鬼,这又是在弄什么鬼把戏。”
道士知道自己是惹上大麻烦了,也不敢再隐瞒,哆嗦着声音,“那户人家的小姐前些时日死于非命,这事不难查到。因着布政使卓大人来到此地巡察,知府便压了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道士还是能感受到深重的威势兜头压下来,他行走江湖多年,能隐隐察觉到两人不是等闲之辈,便接着说道:
“他们家的小姐与小沧村的男子有往来,不慎被族人发现了,这个小姐是下李村人,与小沧村有世仇,一百年来争斗不休,争来抢去的,死伤无数。两村的人经过旁人挑拨,立刻闹了起来,发生了一起械斗,新仇旧怨加在一起,便闹出了大事来。”
“两村死伤数百人,这户人家的姑娘就死在这场纷争去。”
江扶舟眉头紧锁,屈指在膝上一下一下点着,想起了那天见到的男子,恐惧万分,胆丧魂惊,似是另有隐情,“照你这样说来,他家的小姐应是死于别人之手。为何他如此心虚,日日见鬼?”
道士咽了咽口水,紧咬着牙关,“两村争斗无非是为了金银财货,兴善府有盐场,每几年都有新淤的滩涂,此血案不过是两村争利的话头,闹到官府面前去。有人知道卓大人途径此地,知府碍于政绩名声,滩涂的事就可以谈了。”
听到这话,江扶舟若有所思,“明日就到了你该去驱鬼的日子。”
道士吓得一个劲后退,瑟缩着身子,“不去了不去了,小人不敢了,小人马上就把钱还回去。”
江扶舟淡淡扫他一眼,“你得去。”——
作者有话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出自于《论语·微子》
本卷没有查案的情节哈,后面应该是十多章内完结。
第106章
风声呜咽, 房屋外头贴满了黄符,折角处吹得七零八落,簌簌沙沙的摩纸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飘零的符纸上绘着乱七八糟的墨色符咒, 看得人眼花缭乱。
“唰——”
道士挥舞着桃木长剑, 在院中四处游走, 横劈竖砍,剑锋凌厉,口中振振有词, 他仰头喝下一口贡杯里的符水,倏然喷洒在写满字的黄布上, 乍然火龙燃起, 光影明亮。
骨瘦如柴, 魂飞胆颤的男子一个劲靠在长桌旁叩首,唇色发白, 瞳孔失了焦距,上下牙一磕碰, 嘴里不住祈祷念诵,身上紧紧裹着道士给的护身法衣。
院内的侍从家仆都守在此处,没人注意的角落的里,有几道黑影往后园的一个僻静的院子走去,月洞门外树影婆娑, 火光冲天, 此地仿若被隔绝在外。
今日午时江扶舟几人就跟着道士来到了这处府宅,借着驱鬼的由头,盘问了那个额头手心都攥紧符咒的男子,依照他见鬼的时刻和方位, 最后他们锁定了靠近后门的这个小屋。
“砰——”
废弃柴房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灰尘漫天,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躲闪不及,怔楞迷茫地看着来者,眼中全是慌乱,怀中还抱着没销毁掉的白衣和木偶。
“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他跌坐在地,目光警惕,“你们是跟着那个道士来,不是什么好人。”
男子手中胡乱挥舞着一根柴火,似是很害怕他们的靠近,呲牙咧嘴地威胁道:“别过来。”
“小七。”一个温润的男声忽然出现,“你过来,他们没有恶意。”
郑墨言静静推着一个轮车进来,火折子点起,倏然照亮了此地,轮车上头坐着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温文和煦,声音清亮。
被唤作小七的那人立刻像是猴蹿一样来到了男子的身边,试图挤开郑墨言,但发现他力气太大,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男子身侧,面上全是心虚,喏声道:“文哥,你都知道了……”
江扶舟手指灵活,把玩着手上的小木偶,好整以暇地看着刚才满心戒备,现在一副乖巧模样的小七。今日他们随着道士来到这里之后,见过了府中的每一个人,发现了小七的神情有些怪异。
他们私下打听之后知晓小七和萧文是这户人家的族亲,暂时寄住在此。小七装神弄鬼的把戏太稚嫩,让人一眼看穿。再看到萧文双腿残疾,不良于行的时候,江扶舟就猜测这件事或许是小七自己一个人捣鼓出来的事情,于是有了今夜的这一幕。
此地荒废已久,布满了灰尘,实在不适合谈话,一墙之隔就是两人居住的小屋,一行人便到那处的院子里去叙话。
青染和几个暗卫守在外头,江扶舟擦好了一个椅子,便拉着封衍坐了下来。由于昨日割血给星眠入药,封衍好不容易养的眼睛隐隐有些模糊,出门前,江扶舟悉心替他绑好了黑带蒙在眼前,减少见光,能好得快一些。
封衍听音识路,行步沉稳,刚进府宅的时候,那个说是见鬼的男子一见到他跟在道士的身后,立刻顿生佩服,还连声道了几句大师,听得江扶舟忍俊不禁。
小七点起了烛台,垂头丧脑地坐在了椅子上,不敢抬眼看众人,他伸手扯了扯萧文的衣袖,低声道:“文哥,我就是气不过,明秀姐就这样走了,本来说好要一起走的。”
萧文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别怕,我没怪你。”
江扶舟用手指尖戳了戳那个丑丑的木头脸,“看样子你们准备私奔呀,那位姑娘本来也打算走,但是不幸死于非命。”
一句私奔让小七红了脸,气极败坏地看着江扶舟,“你才私奔呢,我是带文哥去看腿。如果能找到那位神医,他的腿肯定能好。”
听到这话,封衍感受到江扶舟一下紧绷着的身躯,只听他坐直身子来,正色问道:“什么神医?”
小七寄人篱下已久,察觉到两人的周身气息变了,悄悄觑了眼蒙着黑布带的封衍,心中不免多了些同情,“只要你们不把我的事说出去,我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去寻那位神医。”
萧文端起了一杯热茶,“几位公子,我们听旁人说起,这里有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那里的生活安定和乐,不为外界袭扰,岛上还有一个神医替人义诊。”
说到此,他自嘲一笑,“我这腿不中用,看过了许多郎中,但小七不死心,非要再去试试看。”
小七支着手托腮,“就算不能治好腿,也比在这里强多了。”
他的情绪低落了下去,“前些年我家里遭了灾,举家逃荒来到下李村,文哥是我邻里,后来村里和小沧村发生了械斗,我爹娘和两个哥哥就死在乱局里,最后闹到官府里去也无用,两村争斗,死人是常有的事,把尸体一抬到公堂,各家里又添了一笔新仇,最后只剩下我和文哥相依为命了。”
闻言,江扶舟静默了许久,这几日打探消息得知,此地械斗之风盛行,不外是为了争夺地盘和水源。
上流的村子筑堰堵截溪水,下游的村子便带着人来闹,来往死伤无数。本该调节的官府,有时却是给背后闹事之人撑腰的,甚至回利用事由进行敲诈勒索,共同分赃。
而村落之中,家家户户都被宗族观念绑在了一起,动辄便卷入纷争之中,尸横遍野,有时遇到洪水旱灾,又是颗粒无收,这样纷乱难以安宁的日子,无外乎人们向往平和安定的日子。
“我们知道这个小岛还是明秀姐告诉我们的,她在圣昭寺求告神佛,在寺庙中解签得知此事。”
小七紧咬着牙关,愤愤不平道:“明明过些时日明秀姐就要跟我们一起走了,谁知道她会被利用,那个天杀的王八蛋根本不配做明秀姐的哥哥,散播了明秀姐和她心上人的谣言,说她是被小沧村的人拐带走的,不就是拿了那些大户的好处,争夺那些新淤出来的滩涂吗?他心里有鬼,自然心虚。”
“文哥的腿就是那年两村争斗时为了护我,被棍子狠狠打断的,我才不要再呆在这里。听明秀姐说,那个小岛是块风水宝地,村里的人还会帮着搭房子安家,若是文哥的腿能治好就更好了。”
江扶舟凝眉沉思,喃喃自语道:“照你这么一说,这倒是一个世外桃源,远离俗世的纷争和战乱。”
小七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过几圈,狐疑道:“你们不是跟着那道士来的吗?”
思绪千回百转间,江扶舟忽而垂下眼来,拉了拉封衍的衣袖,话语间带了几分愁苦,“实不相瞒,我也是被那道士骗了,身上大部分的积蓄都买了那道士的符咒,他说是能替我哥治好眼睛,可这么些天了,没见半点成效。且这些年来,我们寻遍了许多郎中都无果。”
封衍:“……”
郑墨言正坐在一旁的炭盆里烤板栗,听到江扶舟的话,差点噎着,怀中的纸包里滚了几个热乎的,还被江扶舟顺了几个拿去给封衍暖手。
小七怜悯地看了江扶舟一眼,“你竟然相信那个假道士,他现在还在院中故弄玄虚呢。不若你们跟我们一同前去,去试试看也好,或许神医能治好呢。”
萧文却冷静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一直沉默着的封衍,忽然道:“小七,你去给几位公子倒杯热茶来。”
小七愣了一下,应了一声,然后立刻起身往后头去。
等支开了小七,萧文才缓声道:“想必阁下别有图谋吧,我看你们也是气度不凡,应是出身显贵之家。”
江扶舟替封衍掰开了一个热栗子,“我们有人手,可以护着你们过去。萍水相逢,不至于图你们什么。我适才所说的找人不假,我有一位故人精通医术,曾经在此地落过脚,但寻了多日都无踪迹,便想去你们说的世外桃源上看看。”
萧文低头沉思,良久,他才道:“若是那个地方有什么变故,阁下可否带我和小七一同离开。”
“一言为定,若出了事,我会尽力护你们周全,带你们走。”
萧文缓缓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素白的笺纸,递给了江扶舟,“约好的登岛日子在半个月后。”
江扶舟接过了那张纸,看过几遍之后就塞在了封衍的手中,“四哥,你怎么看?”
封衍替他理了理吹乱的衣摆,淡声道:“还有半个月,够了。”
他侧过身去,对着萧文道:“福建布政使卓惟津近来在兴善府,你们若想替那个明秀姑娘讨个公道,我可以替你们寻个门路,再将你们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哪怕是刚才坐着一言不发,萧文还是能感受到封衍难以忽视的深重威势,如今他一开口,平白让人多了几分心惊胆战,听他随意就能点出了一省封疆大吏的名姓,可见来历不凡。
手心里攥了一把冷汗,萧文低声道:“多谢阁下。”
小七回来后,却发现江扶舟等人就要走了,郑墨言还将自己烤好的栗子用油纸包好了塞在了他的怀里,“多吃点,力气太小了。”
听到这话,小七跺了跺脚,想起了刚才没能从他手里抢过文哥的轮车,瞪他了一眼,但又不由羡慕着看他,明明看着白净瘦弱,怎么力气能那么大呢。
小七突然想到了什么,将怀中栗子放在了案桌上,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文哥,我问个事情,马上就回来。”
气喘吁吁的小七追出来的时候喊了江扶舟一声,看到他和封衍相牵的手,怔楞在了原地,讷讷着不敢再出声。
江扶舟三两步走了过来,揽过小七的肩膀,“怎么了,还有事找我?”
身上烘着烤栗子的香气,小七不禁脸红脖子粗,声如蚊呐,“那个……你和你哥怎么……”
江扶舟起了兴致,轻笑道:“他不是我亲哥,我们已经成婚了。”
似是难以置信,小七瞪圆了眼睛,他看出了江扶舟对封衍的不一般,就想跑出来悄悄问问看,没想到撞见刚才了那一幕,没想到人家都已经修成正果了。
他低下了头,呢喃道:“真好,我想和文哥结契,但他死活不肯,说是怕耽误了我,我想早点治好他的腿。”
见他这般,江扶舟低声在他耳旁说了几句,听得小七脸越来越红,后面就直接跑掉了。
封衍一直在原地等他,见他走来,抬手替他将披风拢紧了些,“说了什么?”
趁着封衍低头的功夫,江扶舟偷亲了一下他的唇瓣,“才不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契兄弟是明清时期盛行于福建、广东地区的男性间类婚姻关系,最初源于结拜兄弟习俗,后演变为具有经济与情感联结的固定结合形式。
第107章
风霜冷冽, 琉璃冰晶凝在廊檐下,窗台边鸟雀呼晴,明媚的天光打照进来,缓缓漫过长条的书案。
封竹西正在埋头伏案, 落笔的字迹飞快, 不过几息之间, 一纸书信就完成了,等待墨迹风干后,他折过两下, 压在了白玉麒麟镇纸下。
简知许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额,眉眼倦累, 眼底一片乌青, 这几日朝局暗流涌动, 难得安歇,昨日又议事到夜半三更, 梳理完手头上的文书已是东方既白。
簌簌的落笔声让简知许悄然睁开了眼眸,看到封竹西正在沉静地翻看这几日的奏报, 仿若有无穷的精力一般,算来他堪堪不过睡了两个时辰。
“平章,你歇会吧,事总要一件一件来做。”简知许叹了口气,开口劝道。
封竹西见简知许醒来, 默默起身替他倒了一盏热茶递了过去, 热气缭绕间,他声音清淡,“不碍事,四叔和积玉眼下不在京都, 我得替他们守着。”
他紧接着拿出了今早刚刚送来的信折,铺平放在案上,“如我们所料,秦王被弹劾了。”
简知许立刻坐直身子来,将茶盏搁在了案几上,眉心紧拧,立刻接过了那封信函来看,“这些时日,齐王动静不小。”
过了年节,各衙门都开府了,但摇摆的风波渐渐滋生。陛下抱恙日久,官场之中人人头上都悬着一把剑,眼见齐王日渐势大,暗中投靠献好的人络绎不绝,而此前在科举舞弊案中遭到训斥的秦王解了禁,也出来游走活动,一时这风向飘忽不定。
但最先被拿来开刀的是庄王,他入宫拜见生母贤妃,却醉酒之后欺辱了宫中的嫔妃,而后又有御史弹劾,两年前醉云楼奶娘案中,庄王欺杀奶娘后百般遮掩,最后让戏班子带尸身出宫去掩埋,此事引发了朝野的喧闹,不过一日,陛下下令庄王囚禁宗人府,候旨待审。
朝中洞察世事之人能看出里头潜藏着的杀气,山雨欲来风满楼,更多的人是在观望。
封竹西静静饮了一口热茶,“齐王将科举舞弊案的事情又重新掀了出来,刀锋直指秦王。但眼下圣心难测。”
当科举舞弊案是他和江扶舟经手的,自然知道秦王也陷在了里头,但王铁林死后,陛下只是幽禁了秦王半年,并无指明罪责。如今关乎到储位之争,若论来历,秦王自是比齐王出身正统。
简知许思及宫中的消息,握着杯壁的指节不由得重了几分,缓声道:“鹤卿被关了许久,我怀疑……”
封竹西蓦然抬起头来,霎时间就读懂了他未言明的意思,自打腊月起,宁遥清对外抱病,一切权责由几个司礼监秉笔担着,如今过了年节了,仍不见踪迹。而前日,长公主远赴北境,陛下又命锦衣卫指挥使宁遥白护送。
“陛下或许是知道积玉还尚在人世了。”
简知许正是这个忧虑,但陛下的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他们难以窥测度量,又失了宁遥清这个眼睛,也就是说,圣心不明,他们只能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封竹西就是拿捏不定建宁帝的心思,眼看着他属意齐王,又让他一月后替天子郊祭,但陛下并没有给齐王能自保的实权,故而他觉得迷雾重重,总有些猜不透。
“嘎吱——”
门突然打开了,沈修竹快步走了进来,对上两人齐齐看过来的目光,沉声道:“平章,宫中传旨让你入宫给陛下侍疾。”
封竹西霍然其身,立刻几步上前,由着沈修竹替他披上鹤氅,他垂下眼睑,低声唤道:“先生。”
沈修竹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道:“齐王也被宣进了宫,若是遇到了,坦坦荡荡便是,他近来风波正盛,你在暗处需得小心谨慎。”
“是。”
等送封竹西出了门,沈修竹才回过神来,缓缓坐了下来,接过身旁简知许新沏的一杯热茶,打了个哈欠,面容倦怠,“可累死我了。”
简知许淡淡扫他一眼,“你沈家要出帝师,平步青云,这就嫌累了?”
沈修竹用茶撇去浮沫,“若论功绩,积玉才是不得了,不过而立之年,便能做三朝元老,天子近臣,可谓声势烜赫。”
插科打诨了几句后,沈修竹说起了正事,“齐王最近异动频繁,我们的人得多留意。”
简知许深远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声音清冷,“你说,如果陛下知道积玉尚在人世,他会做什么?”
沈修竹怔楞了一下,眉头紧锁,“圣心莫测。”
***
巍巍宫殿楼宇伫立,沿路宫道敞亮,黛瓦朱墙,飞檐长廊里,封竹西随着宣旨的内侍走向了陛下的寝宫。
金丝楠木宫门紧紧合死,烧着的地龙熏得一殿轻暖,封竹西解下了厚重的鹤氅,抬眼却见是秋易水亲自上前来替他接过衣裳,不由得一顿。
“殿下这边请,陛下正在等着您。”
错金螭兽香炉的幽幽的檀香掩去了药气,偶听两声咳嗽从床榻处传来,封竹西垂首恭敬地步入内殿,站定后就跪下叩首,行了一个大礼。
建宁帝浑浊的目光越过了紫檀木边座百宝嵌花卉图屏风,看向了跪着的封竹西,眼中神色不明,许久,才道:“平章,你过来。”
封竹西缓缓起身,绕过了屏风,坐在了秋易水早就命人搬好的椅凳上,抬手接过了宋石岩端来的药碗,用汤勺搅过几下之后双手呈递给了建宁帝。
见他沉稳乖巧,建宁帝难得生出些温情来,“朕都快要认不出你了,你幼时成天跟在积玉身后到处跑,没个正形,得亏有他护着你。如今在朝堂上,你稳健持重,做起事来有模有样的。”
喝过药后,建宁帝重咳了几声,肺腑起伏不定,涨红了脸封竹西眼底满是担忧,“皇爷爷……”
“你父亲是朕的长子,朕昔日寄予厚望,不料他战死沙场,甚为憾事。他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这样,也会感到欣慰。”建宁帝宽厚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建宁帝命人拿来一个箱匣,将里头的玉佩拿了出来,放在了他手上,“这是你父亲的印信,今日我便交还给你,不要怨你母妃,她生性刚烈,守着端王府也不容易。”
封竹西有一阵恍惚,端王对他来说太过陌生,自打他记事起,端王就已经为国捐躯了,而端王妃,不待见他,至今已有十多年未见了。如今再接触到亲生父亲的信物,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里蔓延而出。
捏紧了手心的玉佩,封竹西点了点头,“平章明白。”
再叙过几句话,建宁帝便心神疲惫了,他近来少眠忧思重,对着庞杂的朝事已是有心无力,听到宋石岩在耳边轻声道了句齐王请见,他的眸光稍凝过一瞬。
“易水,送延平郡王出去。”
封竹西沉默着走出了寝殿,在殿外和封庭有一个照面,他拱手行礼,“齐王叔。”
封庭脚步微顿,微不可察的目光扫过了典则俊雅的封竹西,应了一声之后就抬步走进了殿内。
封竹西却没走,他站定在重阶之上,遥望眼前幽深的朱墙,“秋公公,我幼时得宁先生教诲,不知他现在可好?”
秋易水低垂眼眸,“先生抱病已有些时日了,忧劳成疾,”
听到这话,封竹西衣袖中的手倏然攥紧了,他掩下眼底沉潜的思绪,“有劳秋公公多照料宁先生了。”
***
春草繁盛,绿野悠悠,恬静安宁的村落里,甩着尾巴的耕牛缓慢行走,长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江扶舟正躺在丰茂的草丛里晒太阳,暖洋洋的日光撒在了他身上,为他周身打上一层柔和的光,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见封衍也坐了下来,就软骨头似地靠在了他身上。
“四哥,这里倒是有几分世外桃源模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不过来这个小岛几日,江扶舟就能感受到这个安静和和乐,邻里和谐,初来时村里就有小草屋住,又分了耕牛和鸡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好不惬意,远离了俗世的纷扰,适合作为隐居之地。
不远处他还能看到小七正在田里辛勤劳作,而坐在轮车上的萧文则用巾布替他擦了擦汗,随后递上了水壶。
江扶舟吹了一声口哨,小七看过来后,瞪了他一眼,随后往前将萧文的轮车推远了些,低头悄悄跟他说话。
封衍无奈看他使坏,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还不快起来,那个神医外出问诊回来了。”
闻言,江扶舟立刻起身,给两人拍了拍身上的杂草,迫不及待地推着他往前走,“那我们现在就去。”
路途中,封衍说起了京都的来信,将怀中的书信递给了他,“你先看完这个我再跟你说。”
江扶舟皱着眉头,拆开了那封信件,入目看到熟悉的字迹,眉心倏而折起,“山水有相逢……这是鹤卿的字迹。”
“没错,平章传来了信件,宁遥清在宫中病逝,宁遥白被派去了北境。”
听到这一句,江扶舟遽而抬起头来和封衍对视上,一语道破,“当年是鹤卿在宫中救了我,眼下他亦走了。陛下的病……”
封衍再说起了京都里的形势,齐王得势,秦王和庄王得咎,封竹西也处在险地。
知晓事态的严重性,江扶舟将书信折好放在怀中,沉思片刻后道:“我们就得快些返京了。”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缓步走入了小院,只见院中的躺椅里躺着一个老头,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干瘦的身躯,他打着盹。
脚步声渐渐近了,他眼皮抬都不抬,淡声道:“今日不问诊,请回吧,明日再来。”
“巫医。”
话音刚落,巫医忙不迭地起身,被江扶舟一把扶住,“巫医,你慢些,都多大岁数了,还毛毛躁躁,不知道自己腿脚不好吗。”
熟悉的絮叨声传来,巫医的双眼湿润了些,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你这臭小子,看着还是不正经。”——
作者有话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出自《桃花源记》
我终于意识到如果不逼自己一把,这个结局是写不出来的,明天更新完一章之后,十二月一号到三号我会请假,打算一口气把结局写完放出来,然后应该在星期四那天更新,如果有宝在追更的可以直接等周四来看吧。
第108章
春日暖阳, 碧浪连天,飞鸟盘旋在天际,越过长风旷野。
僻静的小院里,江扶舟熟练地将石桌上的笸箩搬了起来, 抬到了晒药架上, 随后拿了一个小马扎过来, 坐在了软塌旁,慢慢拿木梳给巫医梳头编辫子,柔软的指尖穿过乌白交杂的发丝。
巫医仍由江扶舟动作, 掀起眼皮看向了进来后只说过一句话的封衍,敲了敲桌案, “殿下, 可否让老朽替你把脉。”
“前辈请。”
封衍利落地挽起了衣袖, 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只见他粗粝的手指准确地定在了脉上, 指腹温热,清淡的草药气息萦绕。
两刀锋利的眉折起, 巫医随后坐直身来,凝神静气,撑着封衍的眼皮看了几眼,“殿下是为了星眠的病先天之症吧。”
江扶舟替他编发的动作稍稍一顿,哑声问:“巫医, 可与寿元有碍?”
巫医拿出怀中的针包来, 捻起细细的几根针,扎在了封衍的手背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寿命自有天定, 人力所为不过养生修息。他哀思颇重,奔命积劳,已损心神,若要延年益寿,日后可得好生养着。”
“替殿下疗养的医士颇有天资,不必过多忧虑。”说罢,他似是看穿了江扶舟眼底的担忧,“积玉,你去将墙根下晒的盆景拿过来。”
江扶舟小心翼翼地将那盆景抱过来,还用衣袖擦了擦底座的青瓷上的土,稳稳当当地安放在了石桌上,在一旁的盥洗盆上净了手,才继续替巫医编头发。
“积玉,星眠的病我亦有罪责,头几年我在苗疆寻得了一味良方,养了三年,可算有成效,你将它带回京都,我写个方子一同附上,你们让府中的医士照着药方来温养,大抵需三四年——嘶。”
江扶舟险些扯断了巫医的一缕头发,他立刻收回手来,紧紧抿唇,垂下眼眸来,“积玉劳您费心至此,云游之时还不忘替星眠寻药。”
巫医抚过他额前细软的头发,满是皱纹的手柔和,“来,你坐过来。”
江扶舟乖顺地坐在了一旁,巫医替他诊过脉后,眉心稍拧,将目光移到了封衍的身上,“殿下,药膳虽是良方,但见效慢,一会我写个方子,抓几副药让你们带回去,就是苦了些,这小子肯定起坏心,你莫要太惯着他。”
听到这话,封衍的眸光冷冽,眉目深敛,握紧了江扶舟的手,“积玉。”
两道视线太过灼然,江扶舟败下阵来,两眼一阵昏黑,连巫医都说苦了,那想必是很难下口了,苦笑道:“知道了。”
巫医拿过了一旁的竹篮来,“殿下想必已经查到了当年积玉假死离京是鹤卿在宫中接应。”
封衍沉思片刻,“如若我没猜错的话,应是江大人出手保住了积玉的命,而前辈在此,也与江大人有关。”
闻言,巫医的眉眼淡了几分,缓缓起身,不去正面应答,“诸事纷扰,你们尽早回京吧,此地不宜久留。”
还没等江扶舟说什么,忽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小七气急匆匆地跑来,撑着膝盖大喘着气,靠在门扉上,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江公子,你们快来,周大嫂出事了。”
江扶舟握着的茶杯的手轻顿了一下,眉头蹙起,周大嫂住在他们隔壁的屋子里,性格爽朗,热情好客。
他们来的这些时日多数时候都是周大嫂替他们几个忙上忙下,小七院里的几只鸡就是她送的,据周大嫂所说,她已经来此地近一年了,家中有个半岁的闺女。
小七灌了一杯江扶舟给他倒了茶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将自己打听到的零碎消息道出,每过几个月这个岛屿里的村民都会聚在一起,共同祭拜海神,颂祝日子平安和乐。
而这个日子也是村民商议岛中各项章程的由头,若是有些人行有不端,心术不正,则会被村民共同商讨后送出岛屿。
前几日和江扶舟他们一起上岛的那一批人里,有一对夫妇曾和周大嫂在上岛前是同村的,他们向岛中的居民告知了周大嫂的过往。原来周大嫂是跟小叔子私自逃出来的,因为家中丈夫和婆婆残暴,非打即骂,实在受不住这样的苦日子,他们才逃来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
如今周大嫂被村民因此事抓了起来,说要到海神面前问罪。
辞别巫医之后,江扶舟几人就往村里搭建的祭坛赶过去,小七先跑过去和萧文在前头看看具体的情形,而江扶舟和封衍则躲在一个暗处静观其变。
此地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人人拖家带口,沉默地围绕在露天的海神像前头,气氛凝重悚惧,举起的火把燃烧时噼啪作响,敲锣打鼓声响彻云霄。
站在上头的男子声如洪钟,身子板正,约莫四五十的年纪,他先是向村民通告了所捆缚之人犯的罪状,村民举手表决后再焚香祈求海神,若是海神应许,则会垂下血泪来。
此时绑着跪在祭台上的是一个男子,他因为杀了□□女儿的父亲而被当众审判,而周大嫂和丈夫也被五花大绑,跪在神像前,台下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哭闹不休,她听到尖锐的哭声,拼命挣扎着想要去再看几眼,却被人狠狠扯了回来,压着继续跪下。
封衍将此地观测后,注意到了一个地方,低声耳语道:“积玉,你看那边。”
江扶舟屏气凝神,顺着他所说的方向看过去,微眯起眼,那头是村民之后要将逐出岛屿之人送走的路,瞬时他就明白了封衍所说的话。
眼看着前头被送走的人已经启程了,他们两个对视一眼之后就绕着小道也跟了上去,被捆缚的人眼前蒙着黑色的布带,由驴车拉着飞快地往一个僻远的地走去。
越往那处走去,气氛就越森严,噼啪敲打的声音隐约传来,空谷回响,让人听得毛骨悚然,架着驴车的那人经过门口的守卫之后就引着车进了一个山口。
江扶舟目光冷冽,来时的路他还记得,绝不是此处,他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砍晕了看门的两人,“四哥,进去看看。”
里头灰尘漫天扬起,封衍撕了衣袖的衣角给江扶舟蒙着在脸上,观测一遍四周的地形后,往在七拐八弯的小路走去,沿途用白石做了隐晦的标记。
入目即是一个偌大的灰洞,他们蹲在一个高处不易被发觉的架台上,听到震耳欲聋的砍石磨劈的动静,低头看下去,眸光蓦然定住。
焚烧炉里的热气滚烫,冒出白色的烟气来,刚才架车进来的人,将人提溜起来,熟练地扔在了地上,利落的一刀就把绑着的两人捅死,继而面无表情地扔进了火炉中,火舌舔舐,瞬间吞没了人尸。
随之而来的还有接连不断的采石劈砍的摩擦声,刺耳尖锐,一下一下在耳边鼓噪。
江扶舟攥着封衍的衣袖倏然紧了几分,他凝神看向了一处青铜绿的岩壁,“品”字形排列的楔眼痕迹,磨劈下来的石块色青质坚,而一旁采石者在捶磨加工的石块嵌入了细白的灰末,滚过了一道道灰迹。
他心脏陡然一空跳,不慎在封衍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划痕,这样石块样式他曾见过,当日在神武大街上,官道上的车马将福建进贡的神石一车车运入京都,用作祭坛的用料。
而那神石,色泽和纹路几乎无二,没曾想到会在此地看到所谓天降祥瑞的石料。
江扶舟侧耳在封衍低语了几句,封衍牵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沉声道:“我们先找地方出去。”
绕过了小道,他们快速往外头僻静的崖壁走去,走到无人之处,江扶舟面色苍白,扶着石岩,指节微颤。
难怪这个小岛如此隐秘,与世隔绝,原来是这里的人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出去,被放逐的人都被烧成了灰烬,什么是世外桃源,该叫人间炼狱。
电光火石间,江扶舟蓦然想起在圣昭寺里遇到的那个古怪的老头,他说过的话在脑海里不住回荡。
——“他不似此间方客,问我如何能寻到归途。”
——“此通天之术,非人力所为,若要通晓神佛,需得活人献祭。”
江扶舟的声音很轻,在胡乱的思绪里他似是抓到了什么,“四哥,齐王是不是要去郊祭?”
封衍显然也是想到什么,“这是从福建千里运送到京都用作祭坛的石料,若行巫蛊之术,怕是要应天时地利人和。”
这个人和,很有可能还有别的条件,比如皇室血脉。
封衍当即从怀中抽出了信号桶,线轴一扯,冲天而扬,“事不宜迟,我们得快些回去”
江扶舟想起了还在小岛祭坛里的被捆缚的那些人,勉强定下心神来,目光冷峻,“我们走吧。”
路上遇到了赶过来的青染,封衍让他带人先去处理他们看到采石的地界,务必将人拿下,莫要再让他们烧杀活人,再叫青越调动起埋伏在岛外的闽州千户所兵士。
等到他们悄无声息回到了小岛的祭坛,在侧边空旷的地方停留住,目光锁住了周身素白的海神像。
几个村民跪在蒲团上朝着台上的海神像虔诚叩首,手中捻着线香,烟雾缭绕。
带头的村长板正一张脸,神情严肃,口中振振有词,将所犯罪过念过一遍后,祈求神佛庇佑,数双只眼睛齐齐地看向了祭台。
忽而从庄严肃穆的神像中传来空旷的鸣响,继而神像的眼角垂落了几滴血泪,一刹那间空气中仿若凝滞住。
江扶舟闭眸侧耳静听,在这诡异的响声里倏然睁开了眼睛,手紧握在刚刚从青染那里接过的长剑身上。
村长粗糙双手合十来,扬声道:“海神显灵——”
话音未落,一声砍劈的响声遽而炸开,江扶舟飞步上前,几剑砍在神像上,寒芒毕露,剑光凛冽,灰白色的裂痕细碎,很快显露出空心的空洞来。
悚然至极的一句尖锐喊叫从神像里乍然传出,破开神像的外壳,众人都看到了里头坐着的一个男子,脸上全是碎石割开的撕裂伤疤,耳畔和眼角滴着鲜血。
江扶舟手持长剑,破开了风扬着的旌旗,“哪有什么神佛显灵,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冲上来的村长被身后的封衍一剑断喉,他接着了断了几个不知死活冲上来的人,台下看热闹的村民惊恐万分,像是看到煞神一般,惊叫如鸟雀般逃散开来。
江扶舟察觉到不对劲,他忽然用剑劈向了祭台中间的木板上,机关里很重的一声响,倏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来,他提着剑翻身滚了下去。
封衍向前扑去,一把揽过了江扶舟的腰,两人一道沉入了黑黢黢的洞里头。
“砰——”
沉底的时候两人掉落在了几层厚厚的稻草堆里,深邃的密室里,火光倏然亮起。
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江扶舟的耳边炸开——
“积玉,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请假,应该是周四更新,估计会一直写到结局放出来。《 》
【全文完】
第109章
幽冷的火光倏而蹿起, 深藏在祭坛地下的暗室明亮了起来,穿道而过的风声如有实质,在耳膜处传来尖锐撕裂的呼啸。
尚未适应光亮的江扶舟恍神了片刻,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 摇曳的灯芯在眼底晕成一道道光圈, 熟悉的声音裹挟着风声的凌冽砸来, 让他不由得脊背发寒。
灯火下,江怀瑾端坐在轮车里,一袭玄色织云纹衣袍, 几近融入沉暗的光影里,他消瘦了许多, 眉峰冷厉如刀镌, 神色平淡, 水波不兴。
他似是等了许久,膝前的衣摆凝上薄霜, 光影流转间,明暗交错, 让人看不太清。
从前只是猜测他没死,如今亲眼看到他在眼前出现,江扶舟一直刻意忽略的苦涩和酸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眶湿热发痛,破口的心间猛然灌入夹杂着雨雪的飞霜, 强撑着的腿酸麻, 难以前进半步。
再相见时,连一句“阿爹”都哽咽在喉咙里,江扶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怀瑾,咬紧了牙关,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艰涩挤出,“以活人献祭,惨绝人寰,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数以千计,大抵,也算不清了。”
江怀瑾不甚在乎地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淡淡这一声,仿若是在谈论今日食饭否,眼中衰如死灰之木,再无波澜。
年少时的信仰被撕裂在眼前,轰然倒塌的记忆只剩断壁残垣,江扶舟眼前一阵阵昏黑,天旋地转间,他死死攥住了封衍的衣袖,才勉强得以站立。
“人无贵贱,你凭何滥杀无辜。”
“年少时您如何教我,难道都忘了吗?”
眼角倏然滑落了一滴清泪,江扶舟面色惨白如纸,哑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江怀瑾这才舍得一个眼神给摇摇欲坠的江扶舟,眉眼冷漠,似讥似嘲,“苍天何薄于我,让我来到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时代。我所珍视的,化为梦幻泡影,我所爱惜的,恰似镜花水月。”
“再怎么往前走,都没有出路,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困住了我一生,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了。”
“积玉,这一路走来,很苦吧。”
“浙江杀妻案里,沉冤昭雪又如何呢,李忠冲还是会死。科举舞弊里多少人前仆后继,只为求一个所谓的公道,可孔图南不过是金知贤的垫脚石罢了。风雨飘摇,永无宁日,河南灾情赤地千里,死伤饿殍者数不胜数。”
江扶舟靠在封衍的怀里麻木地听着江怀瑾的话,魂灵仿若被劈成几块,碎了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下唇咬出猩红血迹,在想起这两年的种种,数不尽的哭嚎在耳畔回响,几乎要将他淹没。
似是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江怀瑾抬眼看向了高悬的烛火,声音轻似游云,仿佛被风吹散了,“我来时只有十七岁,曾有志于天地,可惜宦海沉浮多年,蹉跎一生。”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阿爹心里想,许是老天开眼了,让我在异世有一段亲缘。我不想你在这此方天地里像我一样痛苦。你不喜欢读书,我也从不勉强你,你喜欢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只盼着你这一生平安康健,无灾无病。”
封衍手背上湿热一片,怀中人一直在发颤,他紧握江扶舟的手,低声唤他:“积玉。”
“可惜我们终无父子缘分,临了临了了,我一无所有,天地广大,已容不下我。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里的所有人对于我来说都是纸片人,无所谓死生。桃源一场梦境,都该醒了。”
“我已是残废之躯,妄存死灰之念。临终所愿,不过想魂归故里。”
江怀瑾指腹间摩挲着念珠,一颗一颗拨动,脸色疏离淡漠,侧过身去,目光放远,看向深幽的甬道。
“阿娘……她是怎么死的?”江扶舟阖上眼睑,咸湿的眼泪滚下,面皮干涩发痛。
闻言,江怀瑾泛着青白的指节稍顿,良久,才道:“积玉,你何苦为难自己。”
“平阳为了你和那个孩子,甘愿服下建宁帝所给的毒药,日积月累,久卧床榻,骤闻你在北境出事,郁结于心,气息奄奄。整个江府,唯一能活下来的只有江池新。”
江扶舟蓦然抬头看向江怀瑾,身躯不住战栗,一种诡谲的猜测悚然在脑海里炸开来,让他心战胆寒。
“我同他说,平阳不是他生母,他的生母为平阳所害,若想活命,改头换面,那便杀了平阳。”
江怀瑾的面容在灯影下分隔成明暗两半,唇角勾起一抹讥嘲,“他不愧是封恒的儿子,不顾数年的养育之恩,亲手用三尺白绫勒死了平阳。”
再也撑不住身躯软瘫下来,紧攥的手青筋暴起,江扶舟哀心切骨,五内俱崩,他难以克制地往后退缩,似是不敢相信江怀瑾所说的话。
他声音嘶哑艰涩,“大哥自幼蒙你训导,阖府上下无人不知他对你有孺慕之思,无论作诗作文,他都渴求你能认可他,可你……”
后面的话江扶舟再也说不出来,冰冷的血液冻住了四肢百骸,肺腑里似是堵着湿软的棉絮,每一次喘息都痛苦万分。
江怀瑾眼眸垂落,屈指缓缓在膝上轻敲,轻笑一声,“他志向比你大,用不着你替他辩白。锦绣前程面前,当年他舍了生母,也舍了你。”
“至于那位庙堂高坐的天子,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他手上染的血还少吗?当年宣悯太子将他带在身旁亲自教诲,为了权势,他还是能下得去手。”
看到江怀瑾眼底沉潜的疯癫,江扶舟心悸难安,唇瓣微动,想要说什么,却全然堵在烧红滚沸的喉腔里。
江怀瑾推着轮车往前走,不过几步,便停了下来,冷淡的目光看向了封衍,“殿下,多年前你曾应许过,要护着积玉,这一世,莫要食言了。”
江扶舟拼命挣脱开锢在腰间的手臂,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前走去,“你——”
话音未落,暗室的一侧突然走出了一个人影,剑锋凌厉,笔直地站在了那处,他守在江怀瑾的身前,挡住了江扶舟的去路。
灯火幽暗下,远去的背影不断拉长,直至隐入尽头。
郑墨言收了剑,看到江扶舟眼底没有半分惊讶,握着剑柄的力道重了几分,“你早就知道了。”
江扶舟冷冷擦过了眼角的泪,唇角平直,冷笑一声,“我身边的行踪他一清二楚,只能是我身边有他的人,他连你的姓氏都不曾遮掩,就是要让我知道。”
江怀瑾曾名郑易诚,自从知晓这段往事之后,他便知道郑墨言从始至终都是江怀瑾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郑墨言深吸了一口气,紧咬着牙关,“积玉,他从未想杀你。”
“他还不如直接杀了我,走到今日,他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江扶舟声嘶力竭,指尖凝着干枯的血迹,眼中骤然失神,喃喃自语,“梦幻泡影,镜花水月,我何尝不是什么都抓不住。”
“轰隆——”
“轰隆——”
忽而暗室之外轰鸣的声响突然响起,顿时地动山摇,整个头顶都在震动,密密麻麻的碎石从缝隙里砸下,灯火摇晃间,人影晃动,难以站稳来。
封衍眉头紧锁,将江扶舟护在了身前,沉声道:“积玉,是炸药声,他要毁了此地。”
郑墨言也知眼下形势紧急,当即让开了一个身位,侧过身来,火速抬步往前走,扬声道:“殿下,积玉,你们跟我来。”
眼下的情形再也犹豫不得了,几人紧接着飞快朝着甬道深处跑去,只听轰隆的声响越来越大,耳边鼓噪着生疼难捱,呼吸急促,火折子照着的路狭小又幽长。
不知拐过了几个弯道来,许是跑了许久的路,穿过一侧的暗门之后,便看到幽深的月色打照进来,壁墙粗粝,井口大的通道展现在头顶。
江扶舟抬头一看,洞口处丛生的杂草冒出尖来,像是一排毛刺,此时却听郑墨言学了两声布谷鸟叫,倏然从洞口上面扔下来一根粗麻绳,稳稳当当地垂落在地上。
郑墨言飞快起身,足尖点起,手紧抓着绳,三两步攀着绳索往上走去,不过几息的功夫,他就到了洞口外头,身形瞬间遮住了外头的光,他听着里头的动静,着急道:“你们快出来。”
只听后头的邃密甬道传来了坍塌的巨大声响,他们脚踩着的地摇晃震动,巨大的冲力和风声朝这边涌来。
封衍立刻一把揽过江扶舟的腰身,飞速往上送去,两人默契地一道穿过了通道口,在他们出洞口的一刹那间,身后巨大的墙壁便砸落下来,隆隆作响,堵住了洞口,漫天的灰尘霎时扑了出来。
江扶舟猝不及防被风沙呛住了,重重咳嗽了几声,脱力一般倒在了井旁,他俯身往下看,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道口已经全然被堵住了,乱石堆叠,黑黢黢的一片。
再睁眼,江扶舟怔楞住,立刻爬起身来,失声道:“鹤卿……”
只见宁遥清披着玄色斗篷,黑布将面容遮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眼神清澈透亮,如映皓月,他利落地将麻绳剪断来,听到江扶舟唤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来,“积玉。”
回京两年了,唯有宁遥清久居御前,两人难以相见,一别已有七年之久,故人重逢,恍若隔世。
江扶舟将宁遥清上下看了个遍,看到他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鹤卿,你怎么来了?”
宁遥清递给了他一个水壶,“知晓你在此处,想着走之前,跟你见一面。当年巫医给了两颗假死药,没想到有一日我会用上了。”
借了口渴之后,江扶舟把水壶递给了封衍,“你没事就好,金知贤的事一出来我就知道跟你有关系,陛下不会再容忍你在他身边。”
宁遥清眉目深敛,“你们尽快回京,齐王在朝野里大肆铲除异己,庄王幽禁宗人府后无故暴毙,秦王也遭到弹劾,如今陛下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京都里人心惶惶,平章资历浅,不一定镇得住场面,迟则生变。”
他转头看向了封衍,眼中多了分歉意,“殿下,鹤卿在宫中承您照料,但五年来未曾透露过积玉的行踪,是鹤卿之过,望您宽宥一二。”
封衍的眸色淡了几分,“他还平安,已是万幸,我不奢求其他。”
江扶舟不舍地看了宁遥清好几眼,“等到事情都平定了,你还会回来吗?”
“咳咳咳——”
巫医迈着小步子缓步走了过来,看到满脸灰尘,但眼眸明亮的江扶舟,笑骂道:“你这泥猴子。”
他抬手用巾布替江扶舟擦了擦,下一刻却被紧紧他抱住。
“巫医,你跟我京都吧,我还要替您养老送终呢,您也好久没看到星眠了。”
巫医摆了摆手,身旁的宁遥清搀扶着他,“在京都待了好些年了,早该走了,我同鹤卿在外四处走一走,你们有要事在身,就不要耽搁了,快些启程吧。”
夜色渐深,远处树下有一匹马在候着,宁遥清吹了一声口哨,那马便飞快地奔来,停在了几人面前。
江扶舟的步子忽然定住,遥遥看向了远处烧着火光的小岛,熊熊燃烧的火焰似是一条巨龙,照亮了半边天,似是要将一切都吞没,旷野的风声长啸,他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封衍揽过他的肩膀,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尘,“早已经让青染带着闽州千户所的人去岛上救人了,上岛的路已经通了,他们会尽力将人带出来。”
“他亲手毁了自己建的世外桃源,前半生救人,后半生杀人。年少时他教我为人处世,我总觉得他无所不能,如今看来,我们都错了。”
说罢后,江扶舟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封衍立刻跟着上马,强劲有力的手拉住了缰绳,策马而去,风声凌冽,很快就远去,模糊成一个小点。
月色朦胧间,巫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江扶舟远去的背影,肺腑里再也止不住的血气喷涌而上,遽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脊背伛偻,一下苍老了十多岁。
宁遥清变了脸色,慢慢扶着巫医坐了下来,“巫医,你——”
巫医靠在老树根旁,阖上眼皮来,别过了郑墨言递来的水,声音轻了些,“鹤卿,重文,别告诉积玉,就说我去云游了。我早到了该死的岁数了,不必介怀。”
“星眠的弱症由我而起,全了这段因果,死而无憾。”
冷风吹拂过苍老的面容,巫医浑浊的目光里倒映着远处的火光,似是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西南平叛兴教化的江怀瑾,意气风发,凛然清正。
草木成灰,一秋又一秋,人世苦蹉跎。
***
月明星稀,屋外的鸟雀立于枝头扑羽鸣叫,在静谧的深夜里格外渗人,院内的古榕树枝条掩映,风拂过时窸窣作响。门前两个红灯笼打照着幽暗的光。
窗薄薄的一层窗纸晕上皎白的月色,一阵狂风刮过,窗棂摇晃碰撞发出凄厉的呜咽,跌坐的长影细痩,弯曲着身子勉力跪在蒲团旁,他面前是一座鎏金檀木佛龛,神像端坐其中,宝相庄严。
江怀瑾双手合十,沉静虔诚,散落的鬓发乌白交杂,拖着软瘫的腿,他用力往前爬着,屈伸的五指勉力够到了线香,他捻过三根来,擦过火折子,一簇星火燃起,照亮他的半边脸。
可香头倏而黢黑,侧过身的一瞬,一根线香断了半截在手中,他眼底的光蓦然散漫了些,似是填入了无尽的错惘。
推门而入的脚步声传来,他掩下了烦冗的心绪,不带丝毫讶异,淡声道:“象恭,你还是来了。”
卓惟津的衣裳漫过了沿途的风霜,他久久站立在门槛前,看到拖着残疾之身的江怀瑾在佛前叩拜,眼底的思绪复杂错乱。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江怀瑾身前,想要俯身去扶他起来,却被他别开,“你来得正好,我这身子不中用,香点不燃,也够不着,你替我上香吧。”
卓惟津垂眸看到地上断了半截的线香,心神不安,眼神微微一动,唇瓣稍抖,但还是上前去重新捻了三根线香出来,打起火折子后,点燃了香。
他跪在蒲团上,忽而问江怀瑾,“求什么?”
江怀瑾疲累的眼皮阖上,“若天地神佛知悉,该求年岁倒转,你不必受我牵连,沦落岭南数载,异乡他地,是我对不住你。”
闻言,卓惟津眼角倏然湿润了,自嘲一笑,“世事无常,哪能希求重来,你不必如此,都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从未冤过你。”
上过香后,卓惟津退过身来,站在一侧,静静看着江怀瑾狼狈地重新爬到了蒲团旁,他心有不忍,但到嘴的话到底是哽咽在喉咙间。
江怀瑾拿过了放在一侧的两个杯筊,圆润的木握在掌心,合掌盖过,头额稍稍低下,而后他双手捧着杯筊举到眉心处,虔心静气,闭眸默念,
稍待片刻后,他掷出手中的杯筊在地,清脆的响声传来,他抬眼看去,眸光微凝住。
两个阴面,孤零零躺地上,灯光打下长影。
阴杯,神佛不允所求。
“噼啪——”
江怀瑾拾起杯筊,双手合十,眉心折起,再次投掷出去,卓惟如施了定身法,僵直着站在一侧,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哀声唤他:“嘉树——”
被唤的人再次看过去,枯瘦的指节轻轻发颤,两个阴面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他强撑着身躯,浓重的浊气在肺腑里横冲直撞。
“噼啪——”
很重的一声响,江怀瑾几乎是将手中的杯筊砸出去,胸膛起伏不定,身躯发颤,他瘫倒在蒲团之上。
只见远处的杯筊再次停留在了两个阴面。
许久,江怀瑾蓦然抬头看向了佛龛中的佛像,温润的金光流转,他忽而低低笑出了声,“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卓惟津慢慢走向前去,拾起了不远处的那一对杯筊,恭敬虔诚地放在佛龛前的木板上,默念了几句赔罪的话,而后将跌坐在地全然没有气力的江怀瑾扶了起来。
他轻得浑身没有两把骨头,卓惟津鼻头陡然一酸,搀扶着他手的力道重了些,劝道:“南边暖和些,都这个年岁了,你怎么非要回京都。要我说,那些事你都不要再管了。此处山高皇帝远,”
江怀瑾握着拳咳嗽了几声,他扯了扯卓惟津衣袖,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小册子来,交到他手中,叮嘱道:“你有一句说对了,山高皇帝远,福建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地方,这些年我攒下的积蓄不少,你别去跟那些商贾扯皮了,也别指望朝廷。民生多艰,该修的堤坝不能耽搁,山越之地的匪徒也要剿。”
“过刚易折,事缓则圆,莫要苛责自己,此次我回京,先去看看静翁,再替你上一炷香。”
这分明是交代后事之语,卓惟津骇然地看向江怀瑾,面色遽然苍白,“嘉树,何至于此……”
提起了昔日共友王士净,他心口的闷气堵着,难以言喻的哀默在心头滋生,想他们三人,曾经把酒言欢,有澄清宇内之志,今时今日,各自离散,面目全非。
江怀瑾收敛好了心绪,目光落在了卓惟津鬓边的白发上,“我没什么放不下的,象恭,你多保重。”
他缓缓抬眼看向支起一角的窗外,喃喃自语:“少小离家老大回,希望有这一日。”
***
御殿宫阙内,镏金鹤擎博山炉旁里的云香片燃气,雪下松枝的清气扫去了殿内浓重的药气,鎏金碎光洒落在金砖上,映照着双龙戏珠的窗雕。
宫中伺候的人低首站在一旁,屏气凝神,这几日陛下郁气甚重,听不得半点声响,内侍端茶送水时心中都紧紧绷着一根弦,久在御前,多少能看得清眼下的形势。
秋易水接过内侍递来的盥洗盆,打湿了温热的巾布,双手递给了在床榻旁侍奉的齐王,“殿下。”
封庭接过素白色的巾布,替建宁帝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又躬身服侍他用药,恳切地低声唤他:“父皇。”
建宁帝掀起倦累的眼皮,深幽的眸光定在了封庭的脸上,似是透过他的脸看向记忆深处的那个人,许是年老体衰,身边的人一个个故去,他这些日子多梦少眠,心悸难安。
“平阳生性好强,总不肯服输,这么些年了,朕也看开了,往后若是逢年过节,记得替朕给她上一炷香。”
听到这话,封庭的身躯微顿,低头应了声是,在心底里却不由得多了分淡漠。这些年来建宁帝从未同他谈起过他的身世,也甚少见他。若非他一步步走到今日,站在他面前,怕是他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建宁帝觑了一眼恭敬谦和的封庭,抬起手又放了下来,语气平淡,“过几日就是祭仪,你好生准备,莫要出差错。”
提及此事,封庭的心安定了些,眼底微不可察地略过了几分欢欣,能替天子祭祀,这无疑是在向朝野彰显圣心所在。
眼下建宁帝身体衰颓,对朝事也是有心无力,这些时日不过草草翻过内阁和司礼监共呈的批文罢了。
“朕乏了,你且下去吧。”
闻言,封庭叩首跪拜在地,欠身默默退了出去,背影高大宽厚,远去时步履持重稳健。
此时,秋易水上前来替建宁帝递上一盏热茶,只听他问道:“怀王几时到的京都?”
“回禀陛下,怀王殿下昨日戌时抵达京都,延平郡王在长亭等到了入夜。”
建宁帝单手支额,靠在软枕上,衰朽的病气缠绕在周身,鼻息间的浊气郁郁,“罢了,让他们斗去吧。”
秋易水沉敛的眉眼疏淡,也不接话,只轻手轻脚地将案桌上的巾布放回盥洗盆里,动作一丝不苟,十分规矩。
他静静守在床榻旁,听着建宁帝的呼吸渐渐平稳,织金纱幔模糊了面容,他抬起眼帘,冰凉的眸光尖锐刺冷,不过一瞬,便悄然掩下。
***
日暮黄昏时分,封庭奔波了一日,从宫中出来后,他又去了礼部商议过几日的祭祀典礼,直到现在才回到府邸里。
封庭一边净手一边听身旁的下属汇报暗卫递上来的消息,听到昨日夜里封衍回到京都后,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废物,沿路拦截追杀的人那么多,还是让他顺利回京了。他南下替府中的病秧子求医,这是难得的良机。”
捏在手中的绵白巾布渐渐冷了,封庭眉头紧锁,而后又问起了另一件事,“让你们去查的人有消息吗?”
下属抱拳单膝跪在地下,“禀殿下,属下无能,没有查到您说的夫人生前的行踪。”
他大着胆子出主意,“此事您既有困惑,不若去问问先生,如果有更多的线索,想必就能寻到了。”
听到这话,封庭的脸冷了下来,“还需要你来教本王做事?”
下属立刻打了个寒颤,当即低头,“殿下恕罪,属下不敢。”
封庭不耐地扫了他几眼,“继续让暗卫盯着怀王府和延平郡王府,无论何事都要来禀报。你先下去吧。”
等到下属退出去之后,封庭在窗前久久伫立,目光放远看向遥远的天际,恍神的片刻脑中忽然冒出了今日建宁帝说的话,再联想到这些时日寻不到生母的消息,让他难以克制想起了当年的事。
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几乎伴随了他五年,他无法忘怀那一夜云辞镜在勒紧的白绫下渐渐断气的样子,午夜梦回之际,他总想起年少时一家人齐整和乐的日子。
可如今他站在悬崖边,悬心吊胆,此去进一步是平地青云,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夜色浓重,似是化不开的浓墨,长空中孤月高悬,冷风吹过封庭的衣袖,寒凉漫上脊背,不知不觉中他已站了许久。
封庭不经意的侧头看去,却发现书房内点了一盏烛火,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大跨步走向了里间,重重推开了书房合紧的门,心如擂鼓。
等看到江怀瑾在伏案看书,他的脚步倏而停顿下来,不经失声,“爹——”
江怀瑾搁下笔来,眉眼如刀锋,一板一眼地指正他,冷声道:“殿下,慎言。”
似是又回到了从前被江怀瑾训斥的日子,封庭一颗心惴惴难安,轻步走过去替他倒了一杯热茶,氤氲缭绕间,他看了好几眼江怀瑾清隽的眉目。
“先生,封衍昨日回京了……”
“眼下正是紧要的时候,殿下大动干戈,失了分寸和阵脚。”
听到此话,封庭紧紧抿唇,拿过一旁的小马扎来,坐在他身侧,“先生说得是,是我冒进了。”
昏暗的灯光下,封庭的面容打照出明暗的一侧来,江怀瑾有一刹那的惝恍,想起了前些时日江扶舟在小岛上的暗室里说过的话,再看向封庭时,他的眸光流转过几分光影。
犹豫了许久,封庭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先生,今日在宫中,陛下提起了平阳郡主。”
江怀瑾的面色寡淡了些,“殿下想问什么?”
素来察言观色的封庭敏锐察觉到了江怀瑾的淡漠,他当即收了多余的心思,“没什么,不过近来想起了些旧事。前些时日是积玉的冥诞,我去镜台山上替他点了一盏长明灯。”
“殿下有心了,过几日便是祭祀大典,还是多保重身体。”
山高水远,封庭许久没见江怀瑾了,如今见他又消瘦了些,眉心紧拧,“先生舟车劳顿,该早些歇息才是。”
而后他心中生出了些许希冀,“祭祀前要斋戒三日,先生要去看看新搭的祭坛吗?”
“我会去。”
封庭抬起头来,望向江怀瑾单薄的身躯,只见他温声道:“殿下青云直上,我该去看看。”
***
怀王府内,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的素白色纱帐下,江扶舟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间的热气弥散,闷热的气息里,皙白的手腕垂了下来,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仿若沉浸在惝恍迷离的梦境之中,他眉心紧锁,半梦半醒间想到了年少时的时候,宁遥清和宋明川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趁着他睡着了,在他脸上画了好几笔墨迹,他顶着一脸墨痕去见阿爹,阿爹非但不说,还趁乱在他额头上又画了一笔,他气得一天都没理江怀瑾,把自己关在门里不肯吃饭,非要他写道歉信才肯罢休,而平阳郡主一气之下让厨房不准给他送饭。
但那天夜里,在府衙里忙了许久的江怀瑾听闻此事,特地在书房里写了一封道歉信给他,又陪他用了那顿迟来的晚膳,父子俩在屋内下了一个时辰的棋,这才和好如初。
过了好些日子,他才知道那一日江怀瑾本该去跟江池新讲论功课,却稀里糊涂地被他耽搁了。
他心怀愧疚,将自己攒了许久的月钱去宝斋阁买了纸笔送给江池新,并跟他小声道歉,江池新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过是一件小事。
但等到第二日他再去江池新的院子找他玩,却发现自己特地买来的纸笔被随手扔了,那时他便知道,江池新或许是不喜欢他的。
许多小事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网,将江扶舟捆缚在其中,他在迷蒙的梦里反复寻着过去的痕迹,好似这样,他便可以沉湎在故梦里不用面对残忍的事实。
湿热的巾布擦在额头上的一瞬,江扶舟猛地惊醒,眼底空洞无神,半天都没焦距,他紧紧攥住了来人的手,回过神的一刻才看清封衍眼底的乌青,面容疲累,应是守了他许久。
他声音嘶哑干涩,“四哥,我睡了多久?”
封衍抬手将他揽抱在怀中,又把锦被拿来盖在他身上,悉心掖好了被角,“睡了两日,积玉,你心里在想什么,说给我听。不要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
刚从福建回到京都,下马车的一瞬,心思深重的江扶舟脚步一软,眼前昏黑,不知不觉便倒了下去,当夜发起高热来。
这一病就是两日,封衍几乎寸步不离,连公务都无瑕理会,生怕他有个好歹,又听他在梦中一直在说些模糊不清的话,便知晓江怀瑾的事他一直搁在心里。
江扶舟默默将头靠在封衍肩上,“我没事,一路奔波,可能是受风了。”
感受到了封衍的不安和忧虑,江扶舟握紧了他的手,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养自己的身体,不再让你担惊受怕了,我还想要陪你到老。”
封衍低首吻着他温热的眼皮,“积玉,你要说话算话。”
正说着话间,褚逸端着两碗药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江扶舟醒过来了,心下一喜,赶忙将药放到一旁的案几上。
褚逸立刻俯身替江扶舟把了脉,再三确定后终于放下心来,“你要是再不醒,载之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封衍没去管褚逸的打趣,而是将案上的药碗拿了过来,江扶舟自己接了过去,用勺子搅了几下,还没入口,浓重的苦涩就钻入了鼻尖,他的捏着勺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多了些迟疑和恐惧。
褚逸笑眯眯地看着他,“积玉,这药是巫医开的,你还要喝许久,早日适应,喝多了就习惯了。”
江扶舟这才想起巫医说的话,顿时恨不得自己还睡着,不用受此折磨,他眼皮耷拉下来,“有些烫,不如……”
但对上封衍的眼神,想要说的话又说不出口了,毕竟他刚刚才答应过封衍要好好养身体,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眼一闭,心一横,他灌了一口。
酸辛的苦味直蹿天灵盖,一瞬间江扶舟以为自己要被苦死了,险些一口吐出来,整张脸皱在了一起,痛苦不堪,舌头都要被咬掉了,眼角逼出一星眼泪来。
“就不能放点糖吗?”如果不是还剩半碗,他真想扔出去。
封衍亦拿过了一碗汤药来,喝酒一般跟江扶舟的碗碰了一下。
在江扶舟诧异的眼神下他一饮而尽,只听封衍道:“伯明开了补药,我让他在里面放了三倍的黄连。积玉,同甘共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扶舟只好捏着鼻子将碗中剩下的药喝完,饮下后直趴在床沿难受地干呕,胃的苦气不住翻滚。
褚逸见他这般,立刻道:“你可别吐出来,不然又得重新喝,这苦就白受了。”
江扶舟狼狈地靠在封衍身上,热出了一身汗,慢慢捻着一个蜜枣放在嘴里,心里全是对未来要喝这个苦药的无尽绝望。
封衍抚过他柔软的乌发,“过些时日,镜台山的桃花就开了,星眠就等着你陪他去。”
江扶舟恹恹地应了一声,喝过药困意袭来,沉重的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落。
“砰——”
门突然被重重推开,封竹西急匆匆走了进来,沉声道:“四叔,齐王府的人有了动静,祭坛处也传来了异动。”
江扶舟当即坐起身来,微微蹙眉,“我们不知道哪一日才是他算的日子。”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过去。”
封衍的脸色冷了几分,江扶舟这才刚刚醒来,他不想让他这个时候出去冒险,但依着他的性子,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褚逸也知道眼下的情形,他叹了口气,“我一并去,出了什么事也好照应着。”
议过事后,封衍让江扶舟先行睡一会,等备好行装和车马之后再唤他起来,他起身走出殿外,朝着书房走去。
灯火昏暗处,游道长廊里,这几日察觉到有事发生的苏学勤在拐角处看着封衍远去的背影,默默转过身去,心中多了几分思量。
***
宫墙巍峨,石像路神道庄严肃穆,依次排列着狮子、獬豸、象和麒麟等石像,对坐而立,夹道相迎,兽石由整块石料雕凿而成,线条流畅圆润,气度恢弘磅礴。
祭坛由艾叶青石和汉白玉雕成,外方内圆,三层重阶,拾步而上,可眺望天地阔远,星河浩渺,站立在中心,极目远望,能看到宝顶外条石砌构的城墙和重檐九脊的明楼。
已入了夜,远处的神楼宫灯星火簇起,礼部官员正在跟在封庭身后,亦步亦趋,同他细心讲解祭祀的典章制度和斋戒的事宜。
封庭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典章早在来祭坛前他就明晰,眼下不过是寻个机会来此地走走罢了,等礼部的官员说到口干舌燥,他稍抬手,“有劳周大人,诸事纷繁,不若明日再详谈。”
读懂封庭的逐客令,周大人忙不迭俯身行礼告退,两股战战,背脊汗湿了一片,谁都没想到一个没人看好的皇子在两年内异军突起,独得圣心,大刀阔斧,秦王都败下阵来。
封庭登临高台,长风飒爽,衣袂飘然,添了几分慨然的意气,肺腑里沉郁的闷气得以渐渐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熟悉的轮车滚动声传来,封庭才回过神来,看向被推上祭坛的江怀瑾,他缓步走过去,接替他身后之人,“先生。”
旷野寂静无声,江怀瑾目光放远来,看向了蛰伏在黑夜里的远山,重门巍峨,宫墙雄峻壮阔,霎时间失了神。
他膝上盖着一条长毯,遮住了萎缩无力的腿,封庭缓步走到了他面前,俯身蹲下,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此地风大,不如白日我再推你来……”
“子渊。”
封庭蓦然愣住,江池新字子渊,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江怀瑾这样唤他了,夜色昏暗,灯火幽幽,他心间陡然生出了些惶惧来。
“还是没查到你生母吗?这事怪我,做戏也不做全套。”
犹如平地惊雷,封庭瞳孔骤然收缩,一种诡谲的猜测从心底油然而生,他脸色霎然惨白,身躯僵硬着跌坐在冰冷的坛石上。
“什么……”
江怀瑾眼中蕴着沉潜的疯癫,看着封庭脸上挣扎怀疑的痛苦,他轻笑,“本以为你会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这般蠢笨。这些年有无数的机会给你,你都不敢去查。是怕午夜梦回之际,平阳来找你索命吗?”
“不愧是封恒的亲生子,子弑生母,天诛地灭。”
封庭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端坐的江怀瑾,蜷缩着的手指像是冻断了,再不能动弹。
良久,他才从噩梦中乍醒,声音撕裂低吼:“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江怀瑾悲悯地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不过几息之间,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把匕首扔在了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是非因果,皆是过错,我现在给你个机会,拿着它,杀了我。”
封庭爬跪在地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如注入沸水滚热,整个人痛苦不堪,心神仿若被剥离开来,劈成好几半,“……你一定是在骗我,骗我,明明……明明就差一步了。”
江怀瑾没再看他,而是望向了不远处,声音散漫淡漠,“积玉,不如出来一叙。”
闻言,封庭脖颈涨的通红,目眦欲裂,脚步声传来,只见江扶舟和封衍走了出来,看向他的目光复杂交错。
只一瞬,他几欲疯癫,蜷缩着冰冷的身躯,神昏意乱,狂笑不止,两行清泪倏然落下,哀声凄厉,“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是我蠢笨不堪……我以为你终于选了我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他乍然想起了建宁帝,无声无息的眼神里,似是看向旁人,压抑的绝望崩裂开来,“你们都念着他……看我一步步得意地走向高处,自以为胜券在握,是不是很可笑……”
半疯半癫着苦痛中,封庭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平阳郡主的身影,她向来肃冷严厉,幼时事事都要管束着他们,唯有久卧床榻,濒死之前,三尺白绫里,她望向他的眼神那样哀默和悲凉。
江扶舟攥紧了双拳,尚在发热的身躯轻颤,嘴唇微动,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突然,他瞳孔骤然放大来。
“不要——”
“——嘶”
锋刃割过脆弱的皮囊,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汩汩流下,封庭用江怀瑾的匕首捅入了自己的脖颈,断续的声音如裂帛撕开,“我这一生……像是……笑话……”
江扶舟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颤抖的手触上封庭脖颈鲜红温热的血液,双眼通红,“哥……”
封庭再也抬不起手来,他眼底倒映着江扶舟的身影,唇齿间鲜红一片,“……积玉”
风过无声,断了生息。
江扶舟呆愣着坐在原地,衣袍上渐渐染红了,“江怀瑾,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突然,像是察觉了什么,封衍猛地上前去将江扶舟一把揽住,飞身往台阶下跑去,轰隆的鸣响骤然传来,地动山摇,如天雷惊破人间。
火光猛然在祭坛的圆心中燃起,居在其中的江怀瑾面色不改,他仰头看向遥远的天际,祈求道:“以人为血祭,若上苍怜我一生颠沛流离,萍飘蓬转,让我魂归故里。”
忽然,重重火光里,一个声音嘶吼了出来——
“江怀瑾,你回不去的。”
苏学勤惊魂丧魄,他两腿战栗,强忍着恐惧和悲痛,“你能记起你父母叫什么吗,家又在哪里?”
“是不是根本想不起来,因为从来就不存在。”
“你不过是我书中里的一个人物,你十七岁高考结束之后穿越过来,科考及第,你和此方天地共生。”
江怀瑾蓦然抬头看向了苏学勤,猛地扑倒在地,轮车失了方向,朝着下方滚落而去,淹没在橘色的火焰里。
“你说什么……”
江怀瑾用上半身努力往前爬,面容在火中模糊,他拼命挣扎,努力去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苏学勤所说的他的父母名字和长相,霎那间头疼欲裂,荒谬的思绪杂乱无章。
“……我也是纸片人?”
苏学勤哪里知道真实的世界可怕到连纹路都清晰可见,那有什么爽文人生,目之所及皆是刀俎鱼肉,饿殍遍野,生灵涂炭。
残存的信仰被击溃,江怀瑾面目狰狞,失去知觉的下半身被他拖着走。
痛苦挣扎里,他泪流满面,忽而问:“在你的书里,我是什么结局?”
苏学勤心怀不忍,低垂着眼,片刻,才道:“位极人臣,子孙满堂。”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江怀瑾捧腹狂笑,几近癫狂,他放弃了挣扎,莫大的荒谬击垮了他,恍惚间他似是听到耳畔无数哭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江怀瑾勉力支起上半身,寂冷的眸光遥遥落在了江扶舟和封衍身上,他的声音穿透过熊熊的烈火——
“扶舟,你以为你选了圣主贤君就能江山永固,天下太平了吗?人人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两代?十代?这昭昭日月的终会走向腐朽。剥掉这盛世的皮囊,九州百姓如蝼蚁,兴亡皆苦。”
封衍死死将挣扎的江扶舟禁锢住,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滚热的眼泪落在掌心里,他低声呜咽。
江怀瑾倏然扑进了火光里,很快就被大火舔舐吞没。
***
京郊祭坛崩塌失火可谓是一桩迷案,此闻一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人心惶惶,齐王死在了乱石中,相传是遭到了天罚,当夜轰隆似雷鸣,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更有人借此讥讽大魏国祚衰微,沸腾的舆论汹涌而来,几日后,明堂高坐的建宁帝下了罪己诏,内阁与百官齐跪拜于宫门外请罪。
寝殿内,内侍出入皆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来惊动里殿浅眠的建宁帝。
入夜后乍暖还寒,白毡纹菱花窗沿渗进些冷气来,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的霁蓝釉胆瓶在宫灯下晕着一层柔软的光来。
自祭坛崩塌,流言蜚语后,建宁帝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十眠九坐,寝不安席,有日薄西山之象,朝臣上表他拒之不见。
秋易水端了盥洗盆轻声走进来,搁在鎏金木盆架上时发出哐啷的响声,床榻之内的建宁帝倏然睁开了眼眸,“易水。”
闻言,秋易水低首恭敬走到了床沿,将建宁帝扶了起来。
建宁帝强撑着身子坐起,鬓发花白,握着拳重重咳嗽了两声,声音飘远,“这些时日,你在想什么?”
秋易水的身躯蓦然定住来,他抬头看向了积威深重的帝王,他虽年迈体衰,但一双锋利的鹰眸还是能让人心头一震。
“朕没几日好活,从来没想过,身边人想要什么。铁林,鹤卿一个个都走了,你跟过他们,这才留在朕身边。”
听到这话,一直谦和有礼的秋易水脸色淡了些,他脊背挺直,“王铁林死之前曾托付宁遥清保我一世平安,可宁遥清知道,我入宫来,从来都没打算活着出去。”
建宁帝的眸光凝滞一瞬,眼底的思绪明暗交错,“你想要什么?”
秋易水掸了掸衣袖上的轻灰,漫不经心道:“王铁林不过是宣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背信弃义,死有余辜,他凭何颜面见我父亲。”
“易水或许该唤陛下一声皇叔父。”
建宁帝不过一息间就依着年岁想起了宣悯太子的幼子封霄,肺腑间的郁气骤然腾升了上来,衰颓的身体让他难以坐立,只能用力抓住床沿,额上青筋暴起。
“你怎么会……”
“许是苍天有眼,让我苟命存活了下来,而我的父母兄弟皆遭屠戮。”
秋易水知道建宁帝早就将宣悯太子全家斩草除根,若非得太子党暗中死保,他难逃毒手。太和帝晚年缠绵病榻之际,思及发疯病自缢的封岭,这才许了宣悯太子的封号,准他入皇陵。
“万物相生相克,陛下旧疾难愈,危若朝露,您身边许多人都逃不开干系,当真是可悲可笑。您自以为玩弄他人于股掌之中,最后也沦落至此,膝下子息单薄。”
话语间一道寒光乍然显现,秋易水手中紧握着一把匕首,猛地扑了上去,一刀狠狠扎在了建宁帝身上,但被他拼尽全身力气躲偏了半步,侧移过一瞬。
“咻——”
宫门霍然大开,一把匕首破空而来,直直插入了秋易水拿着匕首的右肩,惊痛之间,秋易水遽而跪倒在地,滚落下了台阶,身上鲜血淋漓。
浓重的夜色里,江扶舟突然破门而入,他眉头紧锁,目光冷冽,脚步动作极快,飞身过去,当即把秋易水压制了下来。
秋易水忽然抬头,却是看向殿门外身后紧跟着而来的封衍,一瞬之间,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他俯身狂笑出声,面目狰狞可怖。
“陛下,你何其可悲可恨。”
江扶舟不解其意,倏然望向了封衍,见他面色平淡如常,心陡然一空跳,继而重重沉下。
他立刻侧过看向宽大的床榻,才发现建宁帝已然昏死了过去,刺眼的伤口鲜血直流,御床上濡湿一片。
***
宫殿外,得知消息的内阁领着朝臣身着官服齐齐跪在了殿外,战战兢兢,都在等内殿的消息传来。
适才得见过建宁帝的内阁官员面色冷凝,心如擂鼓,眼神落在了前头跪着的封竹西。
内殿,御医替建宁帝处理好了伤口,他额头上冷汗直冒,花白的胡须黏在了一起,战战兢兢地站定在了一旁。
建宁帝早已醒来,适才还有不多的气力面见外头的内阁几位阁臣,交代朝事,但御医探过脉象后知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建宁帝缓缓抬起手来,声音虚弱单薄,“其余人都出去。”
等到殿内空荡无声,他喘着气,干瘦的指节攥紧了锦被,“积玉,你来。”
江扶舟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怔怔出神,听到建宁帝唤他,他麻木地转过头去,缓缓起身,坐到了床沿上,一言不发。
建宁帝从御枕下费力地拿出了一封明黄的诏书,塞在了江扶舟的手中,“朕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这个你拿着吧。”
江扶舟没接住,仍由长长的卷轴滚落来,他眼神微微垂下,“陛下言重了。”
“你也为平章想想,他若承继大统,该是名正言顺,不受天下诟病。”
良久,江扶舟慢慢卷起了床榻旁明黄的遗诏,合紧扣好来,适才殿内发生的刺杀一事旁人无从知晓,建宁帝适才强撑着病体会见内阁朝臣,便是想要自己走得体面些。
死寂蔓延在殿内,唯有风声凄厉呜咽,窗棂震动漫响。
建宁帝满是皱纹的手想要抬起却不得,鼻息浑浊,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江扶舟,似是想了许久,一直压在心隅,染上尘灰。
“积玉,朕最后问你一句,若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江扶舟乌黑的瞳仁凝住,惝恍迷茫间,脑中闪过了许多往事,当千帆沉定,他低垂眼眸,淡声道:“十年前,五年前,生死一线之际,陛下都曾问过积玉后不后悔。”
“若再来一次,积玉还是会这样选。”
建宁帝眼底的光倏然灭了,他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一动,“罢了,多说无益。”
此时,一直沉默着的封衍缓缓起身,慢步走到了床沿旁,见状,江扶舟默默站起身来,侧身站在了一旁。
封衍将明黄的诏书拿起放在了江扶舟的怀里,随后替建宁帝掖了掖被角,看着他衰败垂老的面色,眉眼淡漠疏离,“陛下。”
建宁帝阖上眼眸,“朕与你无话可说。”
“不巧,我有话对陛下说。”
“陛下还记得延熙七年,延熙帝独子三岁而夭吗?”
听到这话,建宁帝蓦然睁开了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死死盯着封衍,气息急促不稳,“你……”
“同年,端王府世子因病夭折,我便将延熙帝的幼子换了出来,平章时年十七,该唤陛下一声皇伯才是,莫要乱了辈分。”
如晴天霹雳,建宁帝骤然发指眦裂,用尽全力扯着素白的纱幔,“你……这是在报复朕……”
急血攻心的一瞬,建宁帝胸膛猛地剧烈起伏不定,身躯不住发颤,不过一瞬便断了呼吸。
撒手人寰,死不瞑目。
封衍抬起手来,默默将他的眼皮缓缓盖了下来,轻声道:“哪有什么千秋万代,圣继永昌,不过过眼云烟,埋没黄土。”
听到这话,江扶舟背脊僵硬,他没料到其中还有这一段往事,难怪端王妃从来就不待见平章,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平章不是他的亲生子,但为了撑着端王府的门楣,她不得不接受。
司礼监秉笔太监成实他接过了封衍递过去的遗诏,眼中带泪,迈着沉重的步伐往殿外走去,哽声向候着的朝臣宣读遗诏。
不知站了多久,殿外传来了莫大的哭声,沉痛悲恸。
江扶舟抬步不知不觉地偏殿的侧门走出去,肃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人面皮生疼,重重台阶上,眺望夜色中宫墙巍峨伫立。
他茫然失措,天地广阔,人似沧海蜉蝣,生死无常。
熟悉的脚步声忽而从身后传来,江扶舟抬眸看去,只见封衍提着灯,站在台阶之下,抬头看他,眉眼温柔。
江扶舟慢慢走下台阶,向着他走去。
几步之遥,他忽而奔走起来,封衍松开了手中的灯笼,抬臂将他紧紧揽抱在怀中。
“积玉,我们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李煜的《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人人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很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