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边卒》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迎风飘荡的战旗 周怀在斥勒驻扎的这段日子。 丘里切一直在城外没有离去,如此大的屈辱让他日夜难眠,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和周怀拼死决斗。 但对方占据高墙,他这点人不够看,只能向外求援。 可整个吐蕃西北的军队都到了阳越,距离这里最近的也只有阳越了。 没办法,他只能向那位吐录论求援。 传令兵到达阳越之时,发现城外有大军。 这下可把他愁坏了。 该如何进去呢? 欧阳果早就替他想好了办法。 白宗提议直接把人放过去,可这样太过明显,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觉得此事有诈。 所以就得换个套路。 欧阳果先是把传令兵抓起来,放到营地靠城近的区域,随后对阳越发动进攻,在城外叫喊。 吐录论早就想要正面一战,憋了一肚子火,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等到城内的吐蕃大军出来,欧阳果假装败退,摔着麾下往后撤去。 吐蕃军队乘胜追击,将被俘获的传令兵解救出来。 阳越城主府。 吐录论正因大胜而喜悦,喝着美酒,吃着佳肴。 “报~” 传令兵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让吐录论皱起眉头,雅兴全无。 “这么着急做什么?” “大,大人,这有斥勒的书信一封。” 传令兵将书信呈上。 当吐录论看完里面的内容,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竟然还有一只军队,进入了国内,还占据了斥勒? 虽然只有不到两千人马,可这是奇耻大辱啊。 吐蕃已经多少年没有进入过外敌了。 如今在他的治下,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就算他占据了阳越,功劳也不足以洗刷耻辱啊。 吐录论坐下,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 这很有可能是对方的缓兵之计,想要他撤军回援。 但这招正中要害,他不得不走。 答罗论已经死了,其他人又信不过。 只能他亲自回去,夺回斥勒。 可是阳越谁来守? 就这样丢了,未免可惜。 “大人,噶尔钦陵的千金也被抓住了,还有随金玉赞蒙一起来的高僧也被挟持。” 手下传来这消息,吐录论直接站了起来,将桌子一扫而空,酒水瓜果撒了一地。 “该死,立刻回去!若是那群大武军队敢阻拦,就给我狠狠地打!” 他彻底怒了。 在国内,他们家族是上一任赞蒙的亲族,如果在平民家,就是如今赞普的娘家人。 可这金玉公主,虽然上一任赞普并不宠爱她,但其地位尊贵,在民间也深受百姓爱戴。 如今的赞普更是由其一手教导。 这位公主信奉佛教,从中原带来的高僧每一个都视若珍宝贝,若是惹怒了她,难免会让赞普发怒。 至于噶尔钦陵,这个家伙历来与他不对付。 这次出征阳越本是他的任务,没想到东方战事将启,赞普便把这差事交给了他。 噶尔钦陵本就高傲自负,看不起他,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势必会大做文章,在赞普面前说他的坏话。 该死,该死! 吐录论恨不得再快一点,直接飞回去,把那个搅了他好事的滚蛋炸了喂狗。 “大人,吐蕃人动了!” 营帐中,欧阳果正闭目养神,听到传令,当即嘴角勾起。 “下令,继续往后退,给他们让路。” 吐录论带走了城中所有的军队,与其留下部分人马被大武军队吞掉,不如全部带走,等到拿下斥勒,再卷土重来。 阳越困局已解。 等到吐蕃大军撤退,欧阳果当即驻扎,同时派遣快马前往送信。 但重任交给谁呢? 必须要赶在吐蕃大军赶回斥勒之前,将消息传达给周怀。 “我去!” 这时,一人跑了出来。 正是石头。 这小子经过这段时间的打磨,已经越发精壮起来,只是他的心情不怎么好。 他现在在马鹏手下,每日刻苦训练,却始终没有表现的机会。 石头长得越发白净,倒不像是个兵卒子,引来周围人的嘲笑。 后来欧阳果瞧他有趣,便留在身边当个书童,没事给他磨墨。 虽然跟着学了不少东西,但石头哪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一听说有重要任务,立即举手。 “我去!” “我目标小还灵活,我爹以前在雪山上采草药,我经常跟着他去,那块地界我熟。” 一时间,欧阳果也想不出更好的人选,只得答应。 于是,石头乘着一匹快马出发了。 “他真行?”白宗有点心里没底,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是不是有点不靠谱。 欧阳果嘴角含笑,丝毫不担心:“大人曾说过,石头虽然人小,心却不小,可谓是心如磐石,意比金坚。” 白宗有些意外,还是头一次从周怀口中听到夸赞别人的话。 难不成这小子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本事? 入驻阳越,百废待兴。 城中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废墟,丝毫不见当初的繁荣景象。 放眼望去,没有活人,屠杀过后的鲜血汇聚在一起,在街道上形成一层黏黏的物质。 空气中到处都是焦味和血腥味,往鼻腔里一钻,让人作呕。 “先生,你快来看。”于关铁寒着脸上前。 片刻后,众人来到军营,只见空旷的校场上,有数根“大树”,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焦尸,与烧焦的树干融在一起,他们姿态各异,十分的诡异。 还有一座用石头堆积起来的池子,里面都是鲜血和残肢。 饶是不少弟兄经历过战场厮杀,都喉咙一堵吐了出来。 “真是,残忍啊......”白宗强忍住心中的不适,这些吐蕃人简直视人命于草芥。 杀生不可避免,可虐生令人不齿。 “把他们都安葬了吧。” 欧阳果叹息一声,吩咐下去。 大树上的尸体已经与木头分不开,就一起掩埋。 那些池子里分不清谁是谁的残肢,便全都安葬在一处。 众人扛着青石板,在城南坡地上挖坑,立碑。 欧阳果蹲在碑前,用炭笔写下“阳越死难者之墓”几个大字,笔画粗重,每一笔都像是死难者在临死前奋力挣扎。 于关和几个老兵拿铁锹铲土,新土盖在焦尸与树干的残骸上,压得严严实实的,这是给亡魂最后的安稳。 欧阳果站在碑前,身后弟兄们垂手而立。 风沙卷着纸钱飘在坟茔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呼啸,像是逝者的哽咽。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可这股死寂之中,蕴含着不少怒与恨。 默哀半炷香的功夫,欧阳果才抬手:“走吧,城里还有不少事。” 三日过去,阳越像是个苟延残喘之人,在慢慢复苏生机。 弟兄们清理断墙下的碎砖重新垒墙,把没烧尽的门板劈成柴,连井里的焦木都捞出来晒干。 只是走到哪,都能闻见藏在砖缝里的焦糊味,偶尔还能挖出半块银锁,这是当地孩子过六岁生日时会带的。 没人敢多说话,只默默将“遗物”揣进怀里,等着日后找机会安葬。 欧阳果下的首要命令,便是将残破的道路修建好,之后重建城内的基本设施,民居、集市,吸引人口。 除此之外,还要严防沙匪和张贵和。 如果没猜错,与张贵和交战的吐蕃大军,也已经撤走了。 第四日清晨,守城的士卒忽然高喊一声:“刘帅!城外聚了不少号人,挎刀骑马,裹着破毡子,盯着城门不动!” 刘全刚巡完东城墙,一听这话立马攥紧刀柄:“沙匪?” “看行头像!” 士卒喘着气,“他们站了半天了,也不动,跟雕像似的。” “草了,这群gny的想干什么。” 刘全不敢耽搁,急忙去找欧阳果。 彼时欧阳果正躺在院子里睡觉,听到动静猛地惊醒。 “先生!城外有沙匪来了,怕是来抢粮的!” 刘全声音急迫,额角冒着汗水,火急火燎的。 欧阳果揉了揉眼睛,遮住刺目的阳光:“带五个人,跟我去看看。” “就五个人?去找死呢?” 白宗劝阻。 这些沙匪可是心狠手辣,烧伤抢掠无恶不作,跟那些吐蕃人也没什么区别。 “没事,这是咱的地界,怕什么。” 欧阳果挥挥手,直接带着刘全走了。 出城来到近前,那伙人果然围上来。 为首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直愣愣盯着欧阳果:“你是头?” 他的声音格外沙哑,听得钻心。 “我不是头,算是头的军师,不过我们的头不在。” 欧阳果摇头,“你们是沙匪,混哪路的?” 刀疤汉忽然红了眼,猛地捶了下自己大腿,震得马都晃了晃:“我们不是沙匪!是阳越的百姓!” 他嗓门拔高,带着哭腔,“吐蕃人破城时,我们在城外拉盐,回来就剩一片焦土,老婆孩子都在里面!” 身后的人跟着开口,有个矮个子蹲在地上,双手揪着头发:“我爹是城内打更的,被他们挂在树上,烧成了黑炭......” 话没说完,矮个子就捂着嘴咳,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欧阳果没接话,他其实看出这些沙匪不是来劫掠的,否则不会傻傻地站在城外不动,他转身回城:“跟我来。” 众人诧异,沙匪头子问道:“为何让我们进城?” “你们不也是阳越人,回家看看吧。” 一行人跟着他到坟墓之前,看到巨大的石碑,沙匪头子瞬间哽咽。 看着那片新土,还有碑上“阳越死难者之墓”七个大字。 刀疤汉先是僵着,旋即扑通跪下去,双手扒着土,指缝里渗出血:“娃啊,爹找着你了......爹来给你磕头了......” 其他人也跟着跪,哭声连成一片,撕得人耳朵疼。 有个中年缺牙汉子摸着碑石,像是在抚摸,泪水蓄满眼眶,顺着皱巴巴的脸流下来:“老婆子,我对不起你,没护住你,说好一辈子护着你的......” 众人哭了半晌,不少人都哭晕过去了,被搀扶起来。 刀疤汉抹了把脸,站起来时,眼神里的悲痛扫去,充满了仇恨与愤怒。 他对着欧阳果抱拳道:“先生,我们没别的念想,就想杀吐蕃人报仇!求您让我们加入大武军,哪怕是当马夫、喂马料,我们也干!” 身后的人齐刷刷跪下,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片:“求先生成全!” 欧阳果看着他们,沉默片刻,点头:“好,队伍里也有不少曾经是沙匪,现在都成了杀吐蕃狗不眨眼的,想报仇,就跟着弟兄们练,但要记着,入了军,就得守规矩。” 刀疤汉抹着眼泪,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俺们懂!只要能杀吐蕃,啥规矩都守!” 刘全站在旁边,看着这伙人跟着老兵去领兵器,摸了摸后脑勺,转头对欧阳果说:“先生,这些人能信得过吗?” 欧阳果望着碑的方向,风卷着纸钱飘起来,像是亡魂在回应,在悲鸣。 他轻声道:“大人这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村民、沙匪、最终都拧成一股绳。” 远处,阳越城的断墙上,有弟兄正插起大武的旗帜。 风一吹,旗帜猎猎作响。 大武的旗帜,重现在这片土地上迎风飘荡。 第一百四十五章 勇敢的石头 “也不知道阳越的情况如何了。” 窗外,雪花纷飞。 周怀用手接住雪花,炽热的体温将其融化。 他看着外面巡逻的弟兄们,心中没底。 若是继续等,恐怕会陷入被动的地步。 可是不等,万一吐录论没有撤军,便功亏一篑。 “喂!” 身后,那位大将军之女名为松离,此时正看着周怀。 “绑了我这么久,你总得给我吃点东西吧!” 周怀瞥了她一眼,让人送来点吃食。 “你就给我吃这?” 松离看着眼前的干饼子和糙米粥,直接傻眼了。 “不然呢,你还想吃什么东西,只有这。” “你这是虐待我!” 松离当场不愿意了,扭动着身子,发表抗议。 “我可是贵族,被俘虏之后也应该优待。” “什么狗屁贵族。” 周怀皱着眉头,将吃食端走。 “爱吃不吃。” 屋子内安静下来,周怀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松离撇着嘴,十分委屈的样子。 “你干嘛呀,一直欺负我。” 看她可怜兮兮的,周怀忍不住心一软,将吃食又还给了她。 “就这,爱吃不吃。” 这次松离没有挑剔,因为她实在太饿了,丝毫不顾及形象,狼吞虎咽起来。 吃饱之后,松离扭了扭身子。 “那个,你带我出去转转呗,一直在屋子太闷了。” 周怀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带着她往外走。 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大武士卒,百姓们不敢出来,躲在屋子里,扒开窗缝往外看。 看到这一幕,松离忍不住开口。 “你看到那些百姓了吗,现在都因为你们,他们连正常的生活都做不到,你们是坏人。” 周怀没理她。 径直来到城墙上,此时丘里切已经在城外扎营。 大雪纷飞,丘里切只穿着一身盔甲,站在外面,看向城中。 而周怀恰与其对望,居高临下。 两人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都可以感受到,一股正在积压的情绪。 “要不你就把我还回去吧,反正我对你也没什么用。”松离装出个讨好的笑容。 周怀依旧没理她。 两人在城墙上转悠。 许多弟兄只穿着盔甲,身上连件厚衣服都没有。 城中搜刮了半天,只找到百十来件,只能轮流穿,谁冻得受不了了,就穿上暖和一会。 “大人。” “大人!” 周怀所过之处,弟兄们都跟他打着招呼。 “辛苦了。” 来到一个年老士卒面前,发现他正搓着皮肤。 “大人,这,这也不知道咋回事,身上有痒又热的。”老卒边说着,边在身上挠。 “能怎么回事,没洗澡脏的呗。” “臭烘烘的......” 松离刚嘀咕完,就看见周怀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眼神中充斥着愤怒和不解。 “你算是什么东西,有资格嫌弃他?” 周怀一字一句的说着。 “他保家卫国,爬雪山耳朵都冻掉一个,你以为他不想洗澡?” 说完,周怀让老卒不要挠了,下去休息,这很明显是冻伤的征兆。 松离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想到周怀会这么说他。 “你,你混蛋!” “我都被你欺负了,你还想怎么样!” 松离眼眶红润,竟然哭了出来,哭的梨花带雨,像是一朵在风雪中摇曳的百合,青春又凌弱。 “你......” 周怀欲言又止,心中带有愧疚,没有再用重语气。 “你我乃是不同国家,各有立场,你们的百姓,是我们的敌人。” “之前战斗,有多少百姓攻击我们的士兵,我下令做到不屠杀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去看看,有多少大武的百姓惨死在你们吐蕃人手里,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化作路边枯骨。” “如今你们吐蕃势大,都护府势弱,我们的士卒为了保护百姓和家园,誓死战斗,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们指指点点。” 周怀说完,便没有再说。 屁股决定脑袋,世界上也没有绝对的正确与错误,只有立场决定一切。 与其说再多,也不会又真正的感同身受。 “混蛋......” 松离抽泣着,小步迈得飞快,跟了上去。 石头骑着快马跑了两日,到雪山脚下时,马已撑不住了。 鼻子喷着白气,腿肚子直打颤,蹄子在雪地上打滑。 他跳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在这等,我去去就回。” 雪山风烈,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他裹紧身上的破毡子,往山上爬。 脚下的雪没到脚踝,冰碴子藏在雪里,一不留神就打滑。他弯腰抓着岩石缝往上挪,手指冻得发紫,没了知觉就往嘴边哈口热气,搓两下接着爬。 爬到半山腰,风更猛了,卷着雪沫子往喉咙里灌。他刚直起腰想喘口气,一阵狂风差点把他掀下去,赶紧死死抱住一棵枯树干,胸口闷得发疼,咳了半天,痰里带着点血丝。 “不能停。”石头咬着牙,把毡子又裹紧些,继续往上。 他像是只猿猴,灵活的在山中爬行,速度很快,弱小的身躯却宛若精金磐石,任凭风雪吹打,依旧坚定向前。 终于爬上山顶。他找了块背风的大岩石躲着,刚想歇口气,往下一瞥,立马攥紧了拳头。 只见远处,黑压压的吐蕃军队正如同潮水般涌动。 骑兵在前,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朦胧的雪雾。 步兵在后,甲胄撞击,旗帜上在风里飘荡,一眼望不到头。 是吐录论的大军! 看样子,吐蕃人的速度跟他差不多。 石头心跳得飞快,后背冒了层冷汗。 要是让这队人马赶到斥勒,周怀大人手里那点人根本扛不住。 他顾不上揉冻僵的脸,更顾不上休息,咬牙往山下溜,脚底下没踩稳,摔了个跟头,雪灌进脖子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石头爬起来接着跑,连身上的破毡子被树枝挂烂了都没顾上。 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快点、再快点,把消息送到斥勒。 让周怀大人提前做好准备。 “再快点!” 吐录论指挥着军队行进,即便下雪依旧不扎营休息。 务必要将那些小虫子碾碎,否则他的脸往哪搁。 “加紧行军,不得停留!” “咳咳咳!” 山坡上,一个身影连滚带爬的下来,狼狈不堪。 石头将灌进嗓子眼里的土抠出来,眼泪不由自主的留下。 终于,终于赶上了。 他飞快的朝着斥勒跑去,可还没到近前,就有几个吐蕃兵发现了他。 “有人!” 发现他的是几个吐蕃斥候,骑着战马,腰佩弯刀,身后还负着弓箭。 “草!” 石头摸了摸腰间,佩刀在过雪山的时候掉落悬崖,现在身上只有一把匕首。 身后就是雪山,虽然有石头,但他使命在身,退无可退。 或许可以杀掉这些人,潜伏进去。 咻咻咻! 几根箭矢破空而来,石头十分灵敏的躲过,眼瞅着吐蕃斥候冲锋而来,他往后退了两步,躲在岩石后。 借助掩体,避其锋芒。 等待时机,一发毙命。 石头掷出手中匕首,只见寒光一掠,为首的吐蕃斥候猛地停滞动作,栽落马下。 旁边几人一愣,但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冲锋,呈包围之势。 石头手中已经彻底没了武器,但他不慌不忙的从身旁抓起一块带有尖角的石块,趁着一个吐蕃斥候从旁边经过,眼疾手快的朝着马腹打去。 战马忽然受惊,当即停下。 石头再次抓住机会,抓住马鞍,一个飞身上了马,伸手抓起一根箭矢,对准吐蕃斥候的脖子后扎进去。 噗呲一声,吐蕃斥候当即毙命。 石头夺来佩刀,将其尸体踹了下去。 旁边还有两骑,见形势不对,便想要派一人回去报信。 但石头哪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手持弯刀飞快跟上,弯刀划过,献血飞溅。 只剩下一人咬着牙迎战,没两下也倒了下去。 石头气喘吁吁的看着一地尸体,松了口气。 从斥候口袋里扒出点吃食,狼吞虎咽地吃完,便换上了吐蕃斥候的衣服。 穿上之后,除非说话,不然也分辨不出来。 石头乔装一番,便朝着城门走去。 此时,城墙上。 周怀正忧心忡忡的看着外面。 “大人,城内的粮食不多了,咱们还要继续守着吗,听说有些百姓开始闹事了。” 郑二跟周怀汇报着城中的情况, “继续等。” 周怀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身影从吐蕃大营疾驰而来。 “吐录论撤军了!” 只见那人高声喊着,一开始周怀没听见,离到跟前才反应过来,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石,石头? 周怀瞪大眼睛。 第一百四十六章 放心,他不敢 城墙上的周怀看清那是石头,惊愕的下巴都快掉了。 石头身后,数十上百个吐蕃骑兵正在奋力狂追。 “糟了!” 周怀低吼一声,转身对郑二急声道:“备马开城门,去救他。” 郑二劝说:“大人,这太危险了。” 话音未落,周怀已经快步走下城墙,脚刚踩在地面上就翻身上马,身后几个亲信弟兄也策马跟上。 只听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几匹战马就飞驰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朦胧雪雾。 此时石头身边已经有人追上来了,两骑夹住他。 石头咬着牙拔出战刀,宛若一只受了伤的野狼崽子。 拼着血勇杀死一人,可这一路上石头的力气早就消耗光了。 现在不过是凭着一股意念吊着。 就是把消息传给周怀。 勉强挡开一矛,胳膊被划出道血口子。 眼看又有两个吐蕃兵挺矛刺来,他咬着牙想躲,却腿一软差点栽落下去。 石头的瞳孔骤然凝缩,想起了身子日渐好转的阿娘。 阿娘......孩儿不孝...... 就在这瞬间,一道寒光从斜刺劈来,铿的一声斩断了那两根长矛。 周怀策马冲到近前,刀刃划过就将一个吐蕃兵扫落马下,又反手一刀,削向另一个兵的手腕。 霎时间,断臂飞舞,鲜血四溅。 “大人!”石头又惊又喜,声音都发颤。 周怀没回头,只沉声道:“跟在我身后!” 这会功夫,闻声赶来的吐蕃兵已围了近百人,而且还有更多的人朝着这边追来。 刀光箭影之间。 周怀催马转圈,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有吐蕃士兵想从侧面偷袭,他轻松躲开,同时一脚踹在对方马腹上,那马受惊直立,将兵卒掀进雪地里。 一个吐蕃百夫长挥刀劈向周怀后脑,周怀听得风声,猛地低头,刀刃擦着他的头皮划过,他趁机回身一刀,正中其胸口。 雪地里的兵卒爬起来想抓石头,周怀眼疾手快,甩过长刀刀柄,砸在那人额头上,当场碎了西瓜。 石头也缓过劲来,捡起地上的矛,帮着挡开靠近的兵卒。 周怀杀得兴起,汗水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刀刃上的血滴在雪地里,瞬间晕出红点。 剩下的吐蕃兵见他勇猛,都产生了怯意,有两个想往后退,周怀哪会给他们机会,策马追上去,一刀一个解决掉。 片刻后,雪地里躺了四十来具吐蕃普通士兵的尸体,其中还有两个百夫长。 剩下的人撒腿往大营跑。 周怀勒住马,喘了口气,回头看石头:“还能走吗?” 石头点点头,捂着胳膊上的伤口,翻身上了周怀身后的马。 几人策马往城门去,城楼上的郑二已让人打开城门。 进了城,周怀才敢松口气,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小子,竟然是你来了,吐录论真撤军了?”石头咽了口唾沫点头,刚想说话,就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原来是体力透支晕了过去。 这小子,真有点能耐。 周怀让人把石头带下去照顾,来到城墙上,此时丘里切已经带人追来,脸色铁寒。 “去我弓来。” 额...... 旁边的郑二愣了一下,心说大人何时习会弓箭了? 在军中,大人不擅射是出了名的。 “去去去,把你的弓箭用一下。” 郑二从旁边站岗的士卒身上扯下弓箭,恭敬地递给周怀。 周怀惦了惦弓,旋即拉开,弓弦如满月,箭矢如惊雷。 风雪中,他的长发吹散开,在风中飘荡。 此时周怀心境通透,眼中无物。 咻! 箭矢破空而出,贯穿风雪,飞跃城墙。 丘里切眼睛微眯,旋即大惊失色,箭矢快如迅雷,近到脸前,避无可避。 “大人小心!” 旁边副将飞身挡了上来,箭矢从眼眶穿透而出。 丘里切脸上全是血红之物,箭头距离他的眼睛不过一指之距。 “哈哈哈!” 箭矢出弦,周怀看都不看,转身挥手,豪气冲天。 “走,咱们换个地方。” “大人好箭法。”郑二愣愣地看着丘里切气急败坏的骂娘,心想谁说大人箭法不行,简直是出神入化。 等回去,一定要跟弟兄们说上一通。 “大人,咱们往哪走,回阳越?” “不回阳越,南下,让我看看这山宫是何风景!” 四月二十二日。 周怀弃城而去,率军一千七百人南下。 丘里切不费吹灰之力收复斥勒,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城中粮草、,马匹、盔甲全都消失不见。 这些大武士卒,就像是进入了无垠的大海,消失不见。 自此之后,欧阳果再未收到来自周怀的回信。 此时,阳越城。 城外旌旗蔽空。 张贵和遥望城墙之上,只能看见数道身影,却看不清是谁。 吐蕃大军撤退之后,张贵和便马不停蹄地往阳越赶,却发现还是晚了一步。 更可气的是,他发现欧阳果压根没有攻城,有生力量几乎没有损耗。 张贵和带着几人来到城墙下,高声喊道。 “欧阳果,为何不放我们进去!” “呦,这不是张司马么,我道是谁呢。”欧阳果不知从哪弄来吧扇子,此时穿着儒衫,颇有羽扇纶巾之意。 “现在城里满了,没地了,不如张司马就先回龟兹,等着我将城中建好,再邀请你来做客?” 张贵和闻言,眼睛眯起,听出了欧阳果的话中的意思,连连冷笑。 “你倒是聪明。” “张司马的野心,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欧阳果忽然咳嗽两声,一口唾沫不知怎么就喷了出来,砸到城下,径直到了张贵和的脑袋上。 “嗯?” 张贵和还以为下雨了,摸了摸脑袋,发现又黏又臭,一看顿时火了。 “竖子,安敢欺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有点风寒。” 欧阳果一捏鼻子,又要擤鼻涕,张贵和大惊,飞快带着人走了。 哈哈哈哈! “你看他那个糗样。” 城墙上轰然大笑。 许六子笑的弯腰不起,嘎啦奔张口大骂:“狗娘养的贼,还想渔翁得利,做梦吧你!” “如若他们攻城,咱们挡得住吗?” 白宗有些担忧,询问欧阳果。 欧阳果摇晃扇子,一副轻松模样。 “放心吧,他不敢。”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即将到来的危机 张贵和的确不敢 夺下阳越损耗太大,届时吐蕃大军卷土重来,他如何自处。 也不知道李小姐现在何处。 有她在,或许可以牵线搭桥。 “找到人了吗?” 这些时日,张贵和一直在派人寻找李玉清的下落。 可惜杳无音讯。 已经一月多的时间了。 “大人,不会是死了吧?” 刘长海凑到张贵和身边询问。 “不至于,以那女人的身手,没人能拦住。” 张贵和虽然这样说,心里却也是没底。 毕竟这茫茫大漠中,沙匪众多......等等,沙匪! 他猛地对刘长海道:“派人去查,这一路上有多少沙匪,挨个盘查,不配合的直接灭了。” “是。” 刘长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出发走了。 只能等了......若是找到李小姐,就能有安身立命之日了。 张贵和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 ...... 吐蕃境内。 一支队伍正在前行,他们没有目标,只是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大人,那大个子要见你。” 周怀来到柱子面前,从斥勒撤出的时候,特意将这家伙带了出来。 柱子被五花大绑,用的还都是小臂粗的铁链。 他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说说吧,你为何会在这?” 周怀问。 柱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轻蔑。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你吧。” “许大人死了,而你是张贵和的人,我为什么要与你说话。” 柱子开口了,瓮声瓮气的 “我知道.......” “是你害死的!” 柱子愤怒的吼着。 “嗯?” 周怀愣了,许志茂死了与他有什么关系。 “那是张贵和杀的啊。” 周怀想要解释,被粗暴地打断。 “你是张贵和的人,肯定不怀好意,潜伏在大人身边。” 柱子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怀 “我......”周怀一时无语,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现在这情况,他好像是确实和张贵和走得近,加上之前他就在其麾下。 “枉许大人为国尽忠,实被奸人所害,未蒙明主,又遇小人,悲戚,悲矣!”柱子仰天长叹,两行血泪从眼中流出。 “大人,这小子是傻子吧?” 旁边郑二扣着鼻孔吐槽。 “当初大人跟着张贵和,是为了自保,若是大人真是张贵和在许大人身边埋藏的暗线,何必让许大人当上镇将,直接弄死,再找个由头就行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周怀一愣,竟也没想到其中关节,诧异的看了眼郑二,这糙汉子心思还挺活泛。 果然,柱子一听这话,陷入了沉思,旋即眼中闪烁亮光。 “你真的不是张贼的手下?” “自然不是。” “好,我信你,但你要先放了我。” 周怀陷入迟疑。 这柱子武功高强,上次若不是事先除掉了他的武器,他压根不是对手。 放了他,若是暴起,谁能拦住? “大人不能放。” 郑二也在一旁劝说。 周怀盯着柱子,这家伙嘴角勾起,眼中有着耐人寻味的审视。 “好,我放。” 周怀亲自上前给柱子松绑,周围士卒如临大敌。 “终于松快了。” 柱子起身,活动身子。 “放心吧,既然你们不是杀害许大人的凶手,我便不会对你们出手。” “给我准备些吃食,饿死我了。” 片刻后,柱子面前拜访了不少吃食,没几下的功夫就进了他的肚。 这是真能吃,若不是带走了斥勒城中没被烧的粮食,还真不能让他填饱肚子。 周怀汗颜。 有了柱子的加入,队伍变得壮大起来。 除了他,石头也醒了。 “大人,咱们这是在哪?” 石头悠悠醒来,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顿时清醒。 “南下,咱们要去山宫看看。” “山宫......山宫,怎么这么耳熟呢?”石头默念了好几遍,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山宫?吐蕃赞普的居所?” 郑二笑着点了点头。 石头脑一歪,再次躺了下去。 不怪他震惊。 山宫相当于是中原皇帝的宫城,居住的都是皇室成员。 像这样的地方,守备森严,尽是精锐。 别说山宫,就是都城附近,就驻扎着至少十万大军。 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那又如何,时隔多年,我大武人终于踩上了吐蕃的土地,不走远点,实乃人生遗憾啊。” 周怀豪气云天的说着,实际上他是无路可走。 吐蕃大军至少十万前来攻打斥勒,他若是走,肯定会被追击,就算逃到雪山上都没用。 若是留在斥勒,更是愚蠢。 一千多的人马,面对十万大军,无异于螳臂当车。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南下,让吐蕃大军短期内找不见他们。 这样就可以牵制他们,无暇估计阳越那边。 长达半月时间,周怀在吐蕃境内穿梭。 按照地图上显示,还有半日路程,就会到祖比城。 此城驻军三千。 周怀当即下令,隐秘行踪,带人先去城中打探情况,之后里应外合。 这招他已经有了许多次,所以十分熟练,这次有惊无险,顺利的拿下祖比。 城中守军要么被杀要么被俘,粮草、盔甲、战马全都被周怀收入囊下。 在后方追赶的吐录论差点吐血了。 “你说什么,祖比被攻占了?” 吐录论闻言大惊,旋即愤怒。 “这个大武小贼,不敢与我正面一战,就会搞这些偷偷摸摸的动作。” “来人,派五千轻骑先走,务必给我拖住他们的脚步。” 军令一下,士兵们立刻开始行动。 可历经千辛万苦赶到了祖比,却发现这里已经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大武军队的踪迹。 他们又跑了! 一连数月时间,周怀都是打打停停,所过之处,遍地狼藉。 足有六座城池惨遭袭击。 再往前走,就是吐蕃的中心区域。 行至路上,周怀忽然收到一则不好的消息,又有一只吐蕃军队前来,正好拦在了他的前面。 而且带队的是吐蕃大将,噶尔钦陵。 这位击败了薛将军的传奇名将,竟然亲自来堵截他? 周怀想起了松离,应该是冲着她来的。 百里之外。 一片背风的坡地上,营帐遍山,噶尔钦陵的营帐就在其中。 黑色的牦牛毛帐篷前,十余名甲士手持长戟肃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帐内,案几上被地图铺满,噶尔钦陵正俯身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指刚点在“黑松谷”的位置,帐帘就被猛地掀开。 “将军!急报!”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进来,神色匆忙又慌张。 “松离小姐……松离小姐被周怀那贼子抓了!还有吐录论大人那边,追了周怀数月,反被他连破六座城,现在连周怀的踪迹都快跟丢了!” 噶尔钦陵的手指猛地攥紧,他抬起头,脸色冷的可怕,平和的眼神里瞬间翻起杀意,声音沙哑:“吐录论?那个废物!” “十万大军追一千多残兵,追了整整三个月,没抓到人不说,还丢了六座城!,他倒好,连自己的防区都守不住,连本将的女儿都护不住!”噶尔钦陵一脚踹翻案边的矮凳,凳子撞在帐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废物!全是废物!” “周怀,那又是何人?” 噶尔钦陵直起腰,眉头紧皱。 “据说原本是个校尉,后来在阳越之北风栖关击退了悉董力啜的大军,之后又北上支援打败了回纥十万联军。” “哦?都护府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人?” 噶尔钦陵心生好奇。 “郭忠老了,雄心全无,或许也不是那么没意思。” 旁边的副将吓得大气不敢出,半晌才低声道:“将军,吐录论大人说,周怀狡猾得很,专挑小路走,还总用疑兵计……” “疑兵计?” 噶尔钦陵冷笑一声,随手将那封信扔在地上,“他吐录论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数万人马在手,连个疑兵计都破不了,还好意思说?现在松离在周怀手里,那贼子要是敢伤她一根头发,本将定要让他碎尸万段!”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向南方,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却丝毫没让他的火气降下来。 “传本将的令!” 噶尔钦陵的声音陡然拔高,“从帐下死士营里挑一万锐卒,甲胄、弓箭、干粮尽数备齐,半个时辰后拔营,昼夜兼程,务必在周怀进黑松谷前拦住他!” 副将愣了一下,连忙道:“将军,昼夜行军恐士卒疲惫,不如……” “疲惫?”噶尔钦陵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狠厉让副将瞬间噤声,“我女儿在敌营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吐录论废物靠不住,本将亲自去拿周怀!半个时辰,误了时辰,你提头来见!” “是!”副将不敢再劝,转身快步出去传令。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营地就动了起来。 吐蕃战旗率先升起,一万名披甲着刀,牵着战马在帐前集结。 这些士兵个个身材高大,脸上刻着深浅不一的伤疤,腰间的弯刀闪着寒光,背上的长弓都是牛角所制,箭囊里插满了羽箭。 这是噶尔钦陵最精锐的死士营,当年对阵大武,就是这支部队硬生生撕开了大武军的防线,击败当时三军统帅薛定。 死士营从未吃过败仗。 噶尔钦陵翻身上马,胯下的黑马是西域良种,通身黑亮,只在额头有一块白斑。 看模样倒是与踏雪有几分相似。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队列,声音洪亮:“周怀贼子掳走本将之女,还敢在我吐蕃境内作乱!今日谁先擒住他,赏牛羊千头,官升三级!若有人敢畏缩不前,军法处置!” “擒周怀!救小姐!”一万名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马蹄声响起,沉闷如雷,却又整齐划一。 这支精锐骑兵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沿着大路向北疾驰,卷起的尘土在身后拖出数里长的灰线,散发的血腥气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凡是沿途看到这支队伍的吐蕃牧民,都吓得连忙躲进帐篷,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一百四十八章 黑风谷 此时,周怀的营地扎在一条小河边。 帐内,郑二急得直跺脚,脸上满是焦躁:“大人,探子刚回来报,前面百里处,噶尔钦陵带着一万精兵往这边来了!抓到当地牧民问完,那些人都是他的死士营,个个都是狠角色!还有后面,吐录论的追兵也近了,最多明日午时就能赶到!” 帐外,士兵们也在窃窃私语,有人脸上带着惧色。 毕竟噶尔钦陵的名声太响了,连大武的薛定大将军都败在他手里,现在对方带着精锐来堵截,后面还有气势汹汹的吐录论大军,两面夹击,而他们只有一千七百多人,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石头扶着胳膊,伤口还没有痊愈,走到周怀身边,低声道:“大人,实在不行,咱们再钻山沟?这高原上的山窝窝都差不多。” 周怀没说话,只是俯身看着案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小河慢慢移动,从浅滩划到黑松谷,又从黑松谷移到西边的一片矮树林。 这地图是从斥勒城中发现的。 地图上,黑松谷的标记很清楚,谷内道路狭窄,只能容两马并行,谷外是一片浅滩,浅滩西边是矮树林,树林后面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石头,你上次钻山沟时,吐蕃骑兵在里面的速度怎么样?”周怀忽然抬头问。 石头想了想,道:“回大人,他们的马快,但山沟窄,转不开身,只能慢慢走。而且他们怕有埋伏,不敢追得太急。” 周怀点点头,陷入沉思:“也不知道噶尔钦陵的军队打仗是何种风格......” 柱子站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回答:“看重速度和气势,他们喜欢一鼓作气冲垮敌人,不太擅长绕路。而且噶尔钦陵护短得很,要是他女儿在咱们手里,肯定会急着来救,不会慢慢布局。” 他当初跟在许志茂身边,了解的事情不少。 “急着来救……”周怀的手指在黑松谷和浅滩之间敲了敲,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抬起头,对郑二说:“去告诉弟兄们,不用慌。咱们现在就拔营,往黑松谷方向走,但不进谷,就在谷外的浅滩边停下。” “啊?”郑二愣了,“大人,那不是正好撞上噶尔钦陵吗?” “是要让他来,但不是让他和吐录论一起到。”周怀笑了笑,指着地图上的浅滩,“你让弟兄们多架几个锅灶,把咱们带的空粮袋都拿出来,一半挂在浅滩边的树上,一半撒在地上,再把马粪往浅滩上游撒一些,做得像咱们刚从浅滩过河,往黑松谷里逃的样子。” 郑二还是没明白,但见周怀胸有成竹,也不再多问,转身出去传令。 士兵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照着周怀的吩咐做了。 锅灶架了十几个,炊烟袅袅升起,飘得老远。 空粮袋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哗啦响。 马粪撒在浅滩边,脚印从浅滩一直延伸到黑松谷口,看起来就像他们刚进谷不久。 周怀则带着石头和几个亲兵,绕到浅滩西边的矮树林里。 他趴在树林边,望着远处的大路,对石头说:“你看,噶尔钦陵急于救女儿,肯定会走最快的路,也就是直接奔黑松谷来。他看到这里的炊烟和脚印,肯定会以为咱们进了谷,会立刻追进去。” “那吐录论呢?”石头问。 “吐录论被咱们追得急了,只会跟着咱们的痕迹走。他看到浅滩的脚印,也会以为咱们进了谷,肯定会跟着噶尔钦陵的后面追。” 周怀的手指在矮树林后面的小路点了点,“但咱们其实没进谷,等噶尔钦陵进了谷,吐录论还在后面赶路的时候,咱们就从这片矮树林后面的小路走,绕到黑松谷的另一边去。” 石头眼睛一亮:“大人,您是想让他们俩的军队错开时间,咱们趁机逃出去?” “差不多。” 周怀点点头,“噶尔钦陵的骑兵在谷里转不开,速度会慢下来。吐录论看到前面有噶尔钦陵的军队,肯定不会急着超过去,只会跟着走。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被困在谷里,而咱们早就跑了。” “绝了!”石头思索一会,竖起大拇指。 次日,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周怀眯起眼睛,看到大路尽头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是噶尔钦陵的军队到了。 帐外,噶尔钦陵勒住马,看着浅滩边的炊烟和脚印,脸色一沉,又朝着四周扫了眼:“周怀果然进了黑松谷!”他回头对身后的士兵喊:“加快速度!追进谷里,务必在他逃远前拦住他!” “将军,要不要等吐录论大人的军队来了再一起进谷?”副将问道。 “等他?”噶尔钦陵冷笑一声。 “那个废物只会拖后腿!本将自己就能抓住周怀!” 说完,他一夹马腹,率先朝着黑松谷口冲去,身后的一万精锐骑兵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谷口。 又过了一个时辰,吐录论的军队才赶到。 看到浅滩边的痕迹和谷口的马蹄印,吐录论大喜:“周怀进谷了!这次看他往哪跑!” 他连忙下令:“快,跟上去!别让噶尔钦陵抢了头功!” 吐蕃士兵们催马冲进黑松谷,却没发现,矮树林里,周怀正带着弟兄们,沿着小路悄悄绕向谷的另一边。 周怀回头看了一眼黑松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难的路要走,但至少现在,他们从绝境里,找到了一丝生机。 进谷之后,噶尔钦陵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谷内没有脚印,没有行军的痕迹。 这是一出计。 “不对,有问题,速速出谷。” 噶尔钦陵下令,大军立刻停下脚步。 副将询问:“大人,为什么不走了。” “赶紧出去,他们不再谷里。” 副将不敢多问,立刻去安排。 可没一会,他就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些人。 为首的正是吐录论。 “将军为何不继续走了?” “我们中了计,现在赶紧回头出谷。” 噶尔钦陵声音冷淡。 “呵呵......” 吐录论冷笑:“将军,莫不是怕我们抢了功劳吧。” “功劳,你有个屁的功劳!”噶尔钦陵怒斥。 “老子的女儿被人劫走,你不仅没追上,甚至还丢了六座城。” “你!”吐录论脸色涨红,气急败坏地吼。 “我拿下了阳越,你自己的女儿看不好,指着谁给你看!” “你说什么?” 噶尔钦陵面色冷了下去,眼中充斥了杀意,手已经握在刀柄上,刀刃已出。 “你想干什么!” 吐录论吓了一跳,噶尔钦陵的威名他当然听说过,吓得缩了缩脖子。 旁边他的亲兵已将长戟横在身前,矛尖直指黑马咽喉。 死士营精锐与吐录论的麾下挤在谷道里,甲胄摩擦,剑拔弩张。 “反了你的!” 噶尔钦陵手腕翻转,刀刃破空,丝毫不惧。 “本将说中了周怀的诡计,你当耳旁风?” 旁边副将猛地抽出马鞭,抽在岩石上迸出火星,溅在吐录论亲兵的头盔上。 “大人说的话听不懂?速速退开!” 吐录论梗着脖子往前凑半步,锦袍散发着宝光。 “我看是你想独吞功劳!” 他指着谷道深处歪脖子树,“树上的马粪新鲜得很!周怀定是慌不择路钻了谷,你刚进谷就喊退,不就是怕我进去分一杯羹” 跟在吐录论身后的千夫长扯着嗓子喊:“大人说得对!追了三个月,眼瞅着功劳到手,岂能让人抢去?” 将领们附和:“将军若怕了,让我等先上!” 噶尔钦陵气得青筋直跳。 死士营士兵手握刀柄,指节发白。 “蠢货!” 噶尔钦陵猛地调转马头,黑马前蹄扬起,“这小子使了诈!若真进了谷,为何谷内连个脚印都没有?看这岩壁苔藓,半点蹭掉的痕迹都无!” 刀尖戳向山壁,上面只有湿漉漉的绿苔。 吐录论眯眼凑近,忽然拍腿大笑:“我道什么诡计,是你眼神不好!” 他指着岩壁下阴影,“那不是脚印?分明是周怀的人踩了雪,被风刮浅了!” 噶尔钦陵瞧去,那“脚印”不过是块凹陷冻泥,连半根马毛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对副将吼道:“别废话!死士营听令,随本将强行出谷!” “谁敢动!”吐录论亲兵队长将长戟顿入冻土,“大人有令,今日谁也不许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轰隆”巨响。 整座山谷摇晃,无数积雪从峭壁塌落,如白色瀑布砸在谷口,几块磨盘大的岩石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 吐录论吓得差点落马,锦袍被积雪溅湿。 噶尔钦陵瞳孔骤缩,挥刀向前。 “滚开,都给我滚开! ” 吐录论差点被砍中鼻子,吓得往后倒退。 周围亲兵无人敢拦。 塌落的积雪与岩石堆成丈高雪墙,缝隙里渗出些被压碎的枯枝。 “不好!”噶尔钦陵刀尖劈在岩石上,迸出的火星溅了一脸, “周怀那贼子引了雪崩!快,找别的出路!” 吐录论望着堵死的谷口,嘴唇哆嗦:“雪崩?怎会这么巧……” “蠢货!” 噶尔钦陵怒吼,“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他算准了我们会追进谷!” 他拔出腰间号角吹响,尖锐号声刺破山谷,死士营士兵立刻停止骚动。 谷口外的矮树林里,周怀趴在雪地里,见吐蕃大军在谷内乱作一团,他拿起一个筒状物体,正是他在出发前做的火药,他对身旁的郑二低声道:“撤。” 石头望着谷口的雪墙,低声赞叹:“大人,这火药绝了啊。” 周怀呵呵一笑,望着远处连绵雪山,眼神却未显轻松:“噶尔钦陵迟早会挖出通路。咱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他挥了挥手,亲兵们悄无声息地收起弓弦,牵着马退入密林。 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声响。 周怀最后望了一眼黑松谷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吐蕃士兵挖掘积雪的嘈杂声。 他翻身上马,靴底碾碎一块冻硬的马粪,低声道:“走,往南。” 马蹄声很轻,队伍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在黑松谷内,噶尔钦陵正用战刀撬开一块挡路的巨石,碎石溅在脸上划出血痕。 他望着高耸的雪墙,眼中杀意翻涌:“周怀……本将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这是他第一次中了别人的计,还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黄毛小子。 吐录论缩在一旁,看着噶尔钦陵狰狞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谷内寒气刺骨,比这更冷的,是噶尔钦陵投向他的目光。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方才那句“怕不是抢功劳”,究竟惹来了怎样的麻烦。 而谷口那道雪墙,不仅堵死了退路,更将他与这位喜怒无常的战神困在了同一处绝境。 就算噶尔钦陵杀了他,事后也可以说遭遇埋伏。 第一百四十九章 搭桥 两日后。 黑风谷谷口处,堵塞的碎石与杂木出现一丝松动。 旋即长矛尖从缝隙中钻出,用力一撬,轰隆作响。 噶尔钦陵面色铁青的看着昏暗的天色, 由于洞口太小,只能容纳几个人进行挖掘。 他们被困了一日一夜。 “即刻出发,不得拖延。” 噶尔钦陵下令,入了夜,也要行军。 他要抓住那个小虫子。 此时的周怀,已经身处百里之外。 朝着东方而去。 现在西边乱套了,只能反方向跑,争取能从东边突围。 “今晚依旧不能休息。” 周怀看了眼天色,表情慎重。 “走两个时辰休息一个时辰。” “大人,咱们今夜休息吧,弟兄们的身子都扛不住了。” 郑二劝说。 “不行,那些石头挡不住他们太久,噶尔钦陵战马也要优于我们,不抓紧走,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 “好吧,我这就去传令。” 简单吃过晚饭,周怀连火都没让生,全都就这生水吃干饼子,不少弟兄都开始肚子疼。 但这也没办法。 尽管丝毫不停歇,但噶尔钦陵很快就追上了。 他们的速度远超周怀的预想。 次日,游荡在大部队后方的斥候前来报信,说在五十里外已经发现了吐蕃斥候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追击而来。 “加快行军,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日库。” 周怀原本打算去山宫一转,但现在光是一个噶尔钦陵就已经让他疲于应对。 所以最终,他选择了绕路。 避过都城,向东北走。 距离他们最近的便是一个名叫日库的城池,此地原本是吐蕃征讨沙洲吐蕃的屯军地。 如今沙洲战局紧张,此地肯定手背空虚。 周怀想要占据城池,以逸待劳,来抵挡噶尔钦陵。 想法是好的,但弟兄们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没办法,晌午,周怀让大家好好睡了一觉。 醒来时,身后噶尔钦陵距他们已经不过三十里。 近在咫尺。 看了眼地图,周怀决定再次冒险绕路,穿过吐蕃东部的洛龙河谷。 此地乃是洛水上游,下游就是鼎鼎大名的洛阳洛水。 这里河谷纵深,山林茂密,时不时传来阵阵猿猴的啼叫声。 这个时代的吐蕃,远比后世气候温暖湿润,这也是为什么其从高原上崛起,成为西南一霸,甚至于大武分庭抗争。 “这,咱们怎么过去呀。” 郑二看着深邃的河谷和湍急的河流,咽了口唾沫。 这地连桥都没有,难不成飞过去? 周怀打量着两岸,又左右看了看。 朝着郑二吩咐:“把周围的树木砍一砍,截成六尺长,直径尽量一样。” “哦哦.....” 郑二没搞明白周怀想要干什么,但还是按照要求去做。 此地的气候地貌和川地差不多,树木长得高大,植被十分茂密。 士卒们一个个做起了木匠活,锯断一颗颗大树,全是按照周怀的要求。 很快,一百来根六尺长,直径相同的树木全都做好。 周怀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时他的手中攥着用路边野草编纂成的草绳,韧劲十足。 正准备行动,一个十足忽然慌张的跑了过来。 “大人,有几个弟兄被蛇咬了。” 周怀快步来到受伤弟兄身旁。 只见几个汉子此时倒在地上,腿部和手臂上各有伤口,旁边地上,还有几条青绿色毒蛇的尸体。 竹叶青?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 周怀诧异不已,看来这个时代的气候与后世大不相同,导致这里出现了一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疼疼。” 一个弟兄龇牙咧嘴的, 面容有些扭曲。 “忍着点。” 另一人正打算拿着火折子,正准备烧伤口,被周怀阻拦。 “起开,不能这么干。” 周怀上前,先是用扯下布条在他的伤口上方绑扎,旋即用手指塞进去测了测松紧度。 之这是为了防止毒素扩散。 之后,周怀直接吮吸上去,用嘴把毒液吸了出来,随后吐出。 有人说中了蛇毒不能用嘴,实际上只要嘴中没有伤口,口腔溃疡什么的,是无事的。 在这个时代,这也是最方便快捷的方式了。 “谁认识草药?” 周怀问了一嘴,没人应他。 “大人,我不认识,但你说长啥样,我给你找。” 石头自告奋勇的站了出来。 周怀沉吟,试着告诉他,没成想石头听了个大概就走了,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草药,正是周怀需要的。 半边莲,又叫细米草,蛇利草,效用是清热解毒,利水消肿,是常用来治蛇药的草药。 周怀先是将半边莲洗干净,随机捣烂成泥状,敷在了受伤弟兄的伤口周边肿胀处。 “按照这种方法做,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 周怀嘱咐完,其他学会了的弟兄便上前给其他受伤的弟兄治疗。 处理完这事,周怀再次来到河边。 两个时辰过去。 一座横贯河谷的木桥。 周怀刚准备迈步子上去,一道身影就先一步出去了。 只见石头站在桥上,嘿嘿朝众人笑着:“大人,你身子金贵,还是我来试吧。” 只见石头用力的蹦了蹦,忽然脸色一变。 众人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哈哈哈,逗你们的。” 石头忽然大笑起来。 周怀瞪了他一眼。 旋即,大军开始通过木桥。 有惊无险,全部通过。 看来周怀的木匠活还是可以的。 过了桥,距离日库只有不到五里路程。 而噶尔钦陵想要从大路走,至少还需要半日路程。 时间差。 周怀他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半日,拿下日库,占据先机。 靠近城池,就发现有一大队人马正从城门呼啸而出,向着东边出发。 “看来没多少驻军。” 周怀看了眼城墙和城门,看守的吐蕃士兵寥寥无几。 “大人,咱们怎么进去?” “杀进去。” 周怀嘴角勾起。 正如他说的,直接杀进去,是最简单的最便捷的。 若是向以往一样,时间太长了。 所以周怀要赌一把,就赌日库还不知道西边的局势,更不知道有一只不到两千的队伍,正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中。 第一百五十章 逃出生天 “敦煌的大武守军竟然这么顽固,都派出十余万大军了,竟然还拿不下。” “你不知道,前几日,那敦煌的阎冬杀了原本的大都护,现在带着满城军民抵抗,咱们损失也很惨重.......” 门口处,几个守卫正闲聊着,此时城门大开,守备十分松懈。 往来军队太多,这里就是个中转地,有时候一日时间得开关城门十几次。 索性就直接开着,反正这里也不会有外敌。 “诶,你看,这是哪只军队。” 忽然一个守卫看见有大批人马在朝着这边靠拢。 “看盔甲,像是西边的,他们怎么也过来了。”另一个守卫眯着眼看,面露诧异。 “阳越那边不是已经打下来了,估计想帮帮咱们这边。” “西边的家伙最野蛮了,一会咱得......” 周怀等人穿着吐蕃甲胄,全是从路上劫掠来的,此时就像是一只吐蕃军队。 来到城门跟前,一个守卫本想拦住他们。 可他忽然注意到,这些人全都是异族面孔。 不对,中计了! 他的脑袋刚反应过来,嘴却还未发出声音。 噗呲! 他的头颅落地,身子栽倒。 只见这只军队呼啸奔驰,从城门鱼贯而入。 “拿下城墙,迅速关闭城门!” 周怀连杀数人,下着命令。 城中本就没有多少守军,大概两千之数,其中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已命丧黄泉。 不到一个时辰,城中再无能站着的。 周怀气喘吁吁的听着斥候的回报。 “大人,追兵估摸着还有两个时辰就到了。” 周怀点头,立即派人清点城中物资。 粮草充沛,檑木滚石也足够,就是没什么盔甲和兵器,还有箭矢。 幸好日库最大的优势就是城墙坚固。 数十年前,此地还是吐蕃的边城,直面沙洲与关中地区,所以修建的极为坚固。 后来随着吐蕃领土扩张,如今已不是边城,地位随之下降。 周怀在来之前,就考虑了这层因素。 果然,到了近前,噶尔钦陵惊讶的发现,日库已经被占领了。 而除了他的死士营,吐录论的大军压根铺不开,只能在河谷对面等着。 “大人,咱们没带攻城器械,如何攻城......” 副将向噶尔钦陵求教。 “找最近的城池征用一批......”噶尔钦陵敢说完就意识到,周围各城的攻城器械大多被运输到前线,剩下的全在日库城里,以方便运输。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干看着。 “混账!” 噶尔钦陵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狡猾的对手。 完全不正面交战,只一味地逃。 周怀要是知道他的想法,准得嘲笑一番。 你们多少人,我们多少人,傻子才正面交战呢。 没办法,噶尔钦陵只能等着,等到城中弹尽粮绝。 后面的吐录论不知发生了情况,于是就来询问。 等一了解,他也气炸了。 这个大武人把他当成猴子一样耍。 “全军扎营,立即调动前线攻城器械。” “可是大人,前线战事紧张......” “怕什么。” 噶尔钦陵训斥,前段时间他刚从前线撤下来,知道敦煌是块难啃的骨头,短时间内拿不下。 不如先把这些在境内四处捣乱的小贼解决掉。 “是。” 副将不敢多言,起身离开。 噶尔钦陵的营帐扎在城东北的高坡上,每天天不亮他就会站在坡顶,望着那道青灰色的城墙出神,指节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的兽纹。 “将军,西边的信使来了,说攻城的撞车和云梯还得等十日。” 副将掀帘进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这几日将军的脾气越发暴躁,前晚有个小兵夜里巡营踩翻了粮袋,直接被他一脚踹得吐了血,此刻帐里一片寂静,空气都像是要凝固了。 噶尔钦陵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就揉成了团,狠狠砸在地上:“十日?再等十日,城里的周怀都该把粮草吃完了!”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向城门,隐约能看到城垛上晃动的人影,还有一缕缕飘起的炊烟,恨不得现在就攻城,直接砍掉那周怀的头颅。 若是之前,他是因为担心女儿的安全,现在就是为了出一口气。 我噶尔钦陵纵横沙场,第一次这样被耍。 “让吐录论别整天在河谷对面骂娘,派他的人去附近村落征调些木料,先做几架简易云梯!”噶尔钦陵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再敢抱怨,就把他的人调到最前面当炮灰!” 副将连忙应着跑出去。河谷南岸的吐录论听到消息,气得差点摔了酒壶。 他的万余士兵挤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帐篷里的被褥都能拧出水,每天都有士兵闹肚子。 可他也不敢违逆噶尔钦陵,毕竟之前办事不力,只能骂骂咧咧地让人去砍树:“这噶尔钦陵就是个废物!一个破城围了这么久,连个攻城的家伙都凑不齐!还有那周怀,把咱们当猴子耍,等我抓住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可云梯哪有那么好做,还是攻打日库这样的大城,吐蕃人又不擅长木匠活。 半日后。噶尔钦陵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架子,气得脸色铁青,只能耐着性子等从前线调运的工程器具。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城里的周怀早就没心思关注城外的动静了。 拿下日库的第三天,他就带着石头和几个亲兵在府衙里翻找,他猜测日库曾是吐蕃边城,当年为了防备沙洲的大武军,肯定修了逃生暗道。 果不其然,在府衙库房的米缸下面,他们找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掀开一看,黑漆漆的通道直通城外,出口藏在河谷北岸的灌木丛里,正好能看到之前搭的木桥。 这半个月里,周怀一边让士兵在城墙上假装巡逻、射箭,甚至故意往城外扔些空粮袋,营造出“粮草将尽”的假象。 一边偷偷把城里的干粮、和伤药打包,趁着夜色分批通过暗道运到河谷边的隐蔽处。 石头还特意在通道里铺了些干草,免得走路的声音惊动城外的吐蕃兵。 “大人,暗道都检查过了,没有塌的地方,弟兄们也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下令。” 攻城器具运到的前一晚,石头凑到周怀身边低声说,眼里满是兴奋。 】 周怀点了点头,走到城墙上,望着远处吐蕃营地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笑:“让最后一批弟兄撤下来,把灶火留着,再撒点米在地上,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等所有人都通过暗道撤出城,周怀让人把青石板盖好,又用泥土和杂草伪装了一番,才带着队伍往木桥方向走。 那座木桥被之前的融雪浸过,有些地方松了,石头还特意找了些藤蔓加固了两下。 弟兄们牵着马,悄无声息地过了桥,往西走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吐蕃营地的号角声。 “大人,咱们这往西走,会不会又遇上吐录论的人?” 郑二有些担心,勒住马问。 周怀回头望了一眼日库城,笑道:“吐录论现在还在河谷对面等着看戏呢,等他们发现城里没人,咱们早就跑远了。” 次日天刚亮,噶尔钦陵的营帐就沸腾了。 攻城的撞车、云梯一字排开,死士营的精锐披甲持盾,个个眼神凶狠。 噶尔钦陵翻身上马,拔出战刀指向城门:“今日不破城,誓不回营!” “破城!破城!”吐蕃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周围的融雪簌簌往下掉。撞车被推到城门前,轰隆一声撞在木门上,那扇木门本就有些老旧,没几下就被撞开了一道缝。 云梯架在城墙上,死士营的士兵像壁虎一样往上爬,可爬了一半才发现,城垛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之前那些晃动的人影,不过是周怀用草人扎的,外面套了件破旧的军衣。 “不对!” 噶尔钦陵心里一沉,猛地勒住马,“停下!” 可已经晚了,几个士兵冲进城门,没一会儿就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脸色煞白:“将军!城里……城里没人!空的!” 噶尔钦陵翻身下马,快步冲进城里。 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啃食地上的烂菜叶。府衙里的灶火早就凉透了,米缸是空的,库房里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最让他暴怒的是,库房地上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他走过去,一脚踹开青石板,黑漆漆的暗道入口赫然在眼前。 “周怀!” 噶尔钦陵怒吼一声,声音在空城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你又耍我!” 副将跟着进来,看着暗道入口,脸色也白了:“将军,他们……他们是从暗道跑的!往河谷方向去了!” 噶尔钦陵自己带着人进入暗道,并让副将立即带着人从外面走,看能不能拦住他们,。 从暗道出来。远远就看到那座横跨河谷的木桥——桥上还有新鲜的马蹄印,桥边的草地上还落着一个士兵的头盔,显然人刚走没多久。 “追!” 噶尔钦陵翻身上马,拔出战刀指向西方,“给我追!就算追到天边,也要把周怀抓回来!” 死士营的士兵立刻翻身上马,朝着木桥冲去。 可忽然一道火焰燃起。 只见木桥猛地坍塌下去。 实在不行绕路,从大路上的桥走去,发现也被摧毁了。 他们有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周怀早就带着队伍钻进了西边的山林,那里树木茂密,藤蔓缠绕,根本找不到踪迹。 吐录论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看着空荡荡的日库城,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林,气得直跺脚:“又让他跑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比狐狸还狡猾!” 噶尔钦陵勒住马,望着西边茫茫的山林,脸色铁青,死死地攥着拳头 这半个月的围城,耗掉了他大半粮草,还错过了追击的最佳时机,结果却让周怀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攥紧了战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缝里都渗出了血:“周怀,咱们没完!下次再见面,本将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的湿气,吹得噶尔钦陵的战袍猎猎作响。 可他知道,这一次,他又输了。 周怀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每次眼看要抓住,却总能从指缝里溜走,只留下他站在空荡荡的城池外,徒留满腔怒火。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二夫人 有人会说周怀真窝囊。 可设身处地的去想。 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千余人,随着他爬雪山,上高原,跨越吐蕃东西。 被十余万大军围堵。 其中还有闻名天下的名将噶尔钦陵,他的死士营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生畏。 不过周怀确实能捣乱,搅和的吐蕃境内不得安宁。 就连当今的吐蕃赞普——赤郎赞干都听闻了此事。 山宫。 一个身形欣长,背影略显单薄的身影站在窗口,望着外面。 “我听说有个小家伙闯进来了,搅的北方不得安宁,就连噶尔钦陵那家伙都抓不到他,被气得够呛。” 后方,一个女子走出,她身子纤瘦,脸色有些久病的苍白,唇瓣也没有什么血色,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裙,发簪只是松松挽着,她迈步走来,却没有吐蕃女子的粗犷,反倒是有着优雅的旗帜。 这位便是在吐蕃人心中备受爱戴的金玉公主——李秀婉。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歇息。” 窗前的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略显沧桑的面孔。 很难想象,一代雄主赤郎赞干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 这位雄主的前半生何等传奇。 幼年时,父王被权臣所害,自己被推上王位,成为一个傀儡。 他几乎没有任何自主的权利,然而在这种黑暗的时刻,他培养了自己心腹百人,其中就有噶尔钦陵和吐录论,夜袭权臣的府邸,将其满门杀死。 之后迅速掌握军队,以雷霆手段清洗内部。 权臣、叛臣无不被斩杀,国内局势被他以雷霆手段镇压。 这个过程,充分展现了他作为君王的冷酷与果断。 在那是,吐蕃势弱,龟缩在高原雪山之上,连南诏国都能欺辱他们,百姓吃不起饭,时常有饿死的,他们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蒙昧无知。 于是赤郎赞干又开始他的征程,带着臣民发展国内经济,废除部落制,学习先进的君主制。 这遭到了国内强大部落的反对。 但他还是成功了,清除一切阻碍,创立了吐蕃国,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第一位帝王。 而这一年他不过三十二岁。 国内已经没有危机与敌人了、 于是他将目光方向外面。 看向周边。 他看到了东北方盘踞的巨龙。 当时的大武,正值高宗统治的末期。 太宗时期经济凋敝,在这个时期得到恢复,国内欣欣向荣,呈现盛世的前兆。 第一代名将们还没有逝去,第二代也出现了像薛定这样的猛将。 赤郎赞干看到了敌人。 看到了一个能让产生兴趣的敌人。 他先是派人袭扰大武边境,试探大武的态度。 没想到高宗直接让薛定统军,攻打吐蕃。 那场战役的结果是噶尔钦陵击败了薛定。 这让赤郎赞干信心满满,他觉得大武也不过是纸老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或许吐蕃可以在他的手中,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国度。 于是他出兵了,亲自率军三十万,经日库,到达东北境,在那里与大武的军团开战。 迎接他的是,大将朱玉。 此人曾跟随太宗征讨天下,后辞官修养,此次是他时隔多年出山。 赤郎赞干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家伙,还能有什么本事。 但他错了。 仅仅一战,其损失十万大军,粮草辎重全都丢了,灰溜溜的逃回吐蕃。 朱玉率军追击,赤郎赞干就像是丧家之犬,三十万大军最后逃回去的只剩下五万人。 这位老将还想再追,却在半路上逝去。 高宗只得下令撤退。 那是赤郎赞干唯一一次失败。 从此之后,他蛰伏起来。 他意识到,以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大武的对手,于是俯首称臣,向高宗求娶公主。 高宗欣然同意,将金玉公主嫁给了他。 那时的大武将星如云,能臣辈出。 终于五年前,让他等到了机会。 女帝登基,重用亲族,清洗朝中,不少名将弄臣都被牵连处死。 赤郎赞干看到了机会,大武的衰落已经可以预见。 于是他发动了进攻。 攻打沙洲。 那位刚刚登基的女帝看到一个属国如此,勃然大怒,派出十六路兵马,要将吐蕃灭国。 可这十六路兵马的统帅,全都是她自己家人,都是亲族,全都没什么能力。 而那些有能力的将领只能当副将。 于是,数十万兵马覆没,沙洲沦陷。 中原与都护府的联系断绝。 而如今,赤郎赞干正在准备——入主中原。 他已经看到了大武的颓势。 势必要在自己死前,为子孙后代打下大大的疆土。 “那小家伙是叫周怀吧。”赤郎赞干将李秀婉搀扶到椅子上,笑着说道。 “有点意思,大武人已经好久没来过高原了。” “我不就是吗?” 李秀婉反问。 “呵呵,是大武的军队。” 赤郎赞干呵呵一笑。 “你真的打算动手了,不需要再考虑考虑?” 李秀婉迟疑着开口,眼神复杂,抓住了赤郎赞干的手。 赤郎赞干抚摸着她的脸庞,安抚:“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输,以后你也可以回家了。” “可以不打吗?” 李秀婉看着他,眼中竟然出现了一丝恳求。 赤郎赞干脸色骤变,抽出自己的手,再次来到窗前,声音淡漠::“你回去休息吧” “此事,便不用你跟着操心了。” “至于那个周怀,噶尔钦陵会处理好的。” 李秀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幽幽一叹。 她走之后,有一个女子来到了赤郎赞干的身前,在后面抱住了他。 “你来了?” 女子长得妖艳,与李秀婉不同,是典型的藏人长相。 “快躺着歇歇,我给你揉肩,最近不要那么操劳,我的儿子还想看到父亲呢。” 女子腹部高高隆起。 “呵呵,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赤郎赞干有些想笑的问。 “肯定是儿子,上天不会让一位英雄没有自己的子嗣。” “我相信我能给你生出个强壮聪慧的儿子。” 女子自信的说着。 很明显,赤郎赞干在面对他的时候,远比与李秀婉在一起要开心放松。 他更加坚定了要战下去。 如果有了自己的儿子。 赤郎赞干不希望他做着高原的王,还有做整个天下的王。 第四章: 周怀离开之后,直接往北去,他从日库守军口中得知,现在吐蕃军队正朝着东北方汇聚,边境的不少城池都守备虚弱。 或许可以从那回到西域。 在周怀忙着逃命的时候,阳越,也在稳步的恢复元气。 郭忠得知阳越收复,十分高兴,亲自来到阳越,准备为周怀庆功。 却没想到,周怀仍旧未归。 这让郭忠十分心急。 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敢打敢拼,有情义。 “派人去边境,一定要给我带回消息。” 郭忠咬牙,派出大批人马,只为得到周怀的消息。 这日。 于关正在城中巡逻,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脸上都是出现笑容,上前迎道:“王芦?你没死啊?” “草,老子命大着呢!” 来者正是王芦,身后还跟着不少熟悉的面孔。 王依依坐在马上,着一身青衫,长发散落,随风摆动,白皙的面孔如玉,这段时间她越发憔悴,面带思虑,颇有一种柔弱之美。 “妹子!” 忽然,一个身影发疯似得跑了过来,跑到马前。 “哥!” 王依依眼眶红润,王虎哈哈大笑。 “我跟你说过,我说过,我妹子没事,没事.......哈哈哈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王虎又哭又笑的,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伤感,手足无措,跟个孩子似的。 “没事就好。” 于关拍了拍王芦的肩膀。 原来云海并没有遭受吐蕃人的劫掠。 那位神通广大的李小姐,不知用何种办法,让吐蕃士兵压根不敢踏入这片土地。 除了王依依和王芦,野鸡坨子的许多人也都跑到了云海。 这都是王芦汇聚过来的,他知道有不少弟兄都是野鸡坨子出身,所以在得知吐蕃大军将至的时候,就带着人走了。 其中有不少周怀的老熟人。 徐云锦的家人都在,还有王虎的父亲王木匠。 欧阳果接待了他们,也告知了他们周怀仍旧未归的消息。 王依依听完,顿时脸色一白,原本见到兄长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几分。 心中不断在想,周二哥是不是还活着。 想来想去,她就病了,卧床不起。 都是大男人照顾不合适,就只能洛娜承担起照顾王依依的职责。 日光洒进屋里,暖熏熏的,。 王依依盖着被子斜倚床头,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睫毛垂着不动。 洛娜端着药碗进门,动静很大,撇了眼王依依:“醒了就喝药,温第四遍了。” 说着,她将药碗放在床边,坐了下来。 王依依喝了口黑药汁,眉头蹙起,指尖揪着被角轻颤:“好苦……” 话落还轻咳两声,肩膀抖得可怜。 洛娜嘀咕一声:“矫情。” 旋即呵斥:“苦也得喝!你看看你这身子,太虚弱了,哪比得上我们铁勒部的女子。” “洛娜姑娘,我听说......你与周二哥已经.......” “什么?” 洛娜初始没听懂,旋即反应过来,小脸通红,揪着衣角。 “他,他非要......” “真好,祝福你。”王依依眼神软下来,眼神中失落一闪而逝,“希望周二哥平平安安的,不要出什么事。” 洛娜耳尖发烫,递过药碗:“诶呀,你放心吧,周怀那家伙肯定没事的。” 说是这样说,其实这段时间洛娜心中也没底,日夜担忧。 只是不知为何,她想在王依依面前装的坚强一些。 见王依依有些失落,洛娜急忙转移话题。 “你跟我说说,你和周怀是咋认识的?” “这说话可久了......” “你慢慢说,我慢慢听。”洛娜只着下巴,扎着大眼睛。 王依依这才慢悠悠道,“我的阿娘去世的早,当初......” 夕阳西下,外面一直等着的许六子脚都站麻了。 他被欧阳果派过来,是担心周怀的后院失火。 本以为两女会在里面大吵一架然后不欢而散,没想到洛娜姑娘竟然待了这么久。 这时,门被推开。 洛娜拿着空碗,朝着屋内摆手。 “那就先这样,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拜拜~” 许六子快步上去。 “你干嘛?” 洛娜把门轻轻带上,看到许六子杵在旁边,被吓了一跳。 “二夫人,你没事吧?” “你,你叫谁是二夫人呢?” “嘿嘿嘿......”许六子搓着手贱笑。 “你跟我们大人不是那啥了,徐云锦是大夫人,你就是二夫人嘛。” 洛娜一听顿时心花怒放。 “诶,你叫啥来着?” “小的许六子,在野鸡坨子的时候就跟着大人。” “奥~许六子,我想起来了,我听周怀说过,你这人最擅长巴结,能力一般。” 洛娜自顾自的说着,许六子听得脸都黑了,但还是面带笑容。 “大人总结的真到位啊。” “我看你这人行。” 洛娜点点头,像是很欣赏他。 “能得到二夫人的认可,小的诚惶诚恐。” 许六子最近在看书,决心要摆脱狗腿子的身份,立志要做一个懂文化的高级狗腿子。 不然周怀的身份越来越高,他这点东西都不够用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苦逼的丘里切 郭忠一直没走。 尽管龟兹有不少事情需要他处理,还是留在阳越,等待周怀的消息。 他甚至派出大军,在边境驻扎,准备迎回周怀。 可惜一直都没有吐蕃的消息。 直到这日。 郭忠正坐着闭目养神,韩破山快步走了进来,神情激动。 “传来消息了。” 郭忠猛地睁开双眼,看向韩破山手中的书信。 书信不是周怀传来的,而是潜藏在吐蕃境内的探子传来的。 书信中详细说了周怀在吐蕃境内的所做所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北部边城遭遇顽强抵抗,后被噶尔钦陵的死士营堵住,损失大半,周怀也深受重伤,最后不得不进入千里荒漠。 “太冲动了!” 郭忠呵斥一声,感觉心里头一上一下的。 “备马,回龟兹。” 这时,欧阳果走了进来,看出了他的想法,急忙劝阻:“大人,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这噶尔钦陵和吐录论的注意力都在周怀身上,若是我们前去救援,不一定就能找到,反而可能会与其正面对抗,局势可能会更加紧张。” “那你说怎么办?” 郭忠长舒一口气,斜眼撇了眼欧阳果。 他对这个人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上次的事情让郭忠觉得欧阳果太过妇人之仁。 “我们应当趁机进攻斥勒,威胁其西北部疆域,这样一来,他们不得不回援,等他们一回来咱们就撤军。” “他若是还派人去,咱们就继续进攻。” 郭忠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做。” 当日。 一万大军从阳越出发,直逼斥勒。 此时的斥勒守备空虚,大批的人马都被吐录论带走了。 丘里切被留下来维护秩序,心中正憋屈呢,就收到消息,大武军队要进攻来了。 人数足有一万。 他当即吓了一跳。 准备守城,可他面对的是谁。 欧阳果。 这家伙计谋频出,加上人数占据优势,没用半日就拿下了斥勒。 可怜的丘里切这次沦为了俘虏。 消息传到东边。 忙着围堵周怀的吐录论接到消息,恼怒不已。 “这个废物,废物!” “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负责。” 噶尔钦陵冷漠的说道。 吐录论皱着眉头,喘着粗气,思索了半晌,才气冲冲的走了。 他虽然不甘心把抓住周怀的机会让给噶尔钦陵。 但眼下,斥勒丢了,赞普若是知晓,定会大发雷霆。 宁愿无功,不能有过! 于是吐录论带着大军风风火火的赶回了斥勒。 可一回来他就傻眼了。 城中哪有什么大武军队。 丘里切上前跪地:“大人,您回来了。” “敌人呢?” 吐录论问他。 “他们,他们走了。” 丘里切有些结巴,脸上不太好看。 “废物,废物,他们走了干什么,为什么走了还要特意放了你?” 吐录论愤怒的给了他几个嘴巴。 丘里切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比不过他心中的屈辱。 吐录论又走了,跨越东西。 于是,欧阳果又来了。 拿下斥勒, 俘虏丘里切,而丘里切又在大武大军来到之前。给吐录论传信。 吐录论刚返回,就接到消息,当即又得率人返回。 这次回来,丘里切还是被放了,依旧没有见到大武军队。 吐录论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丘里切,他现在都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在耍他。 “大人,不是我,我没骗你,他们真的来了。” “那群王八蛋是故意的,他们还揍了我一顿,你看......” 丘里切扒开甲胄。 “看什么,让你那比娘们还白的皮肤?”吐录论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怎么会没有了呢? 丘里切发现身上一点淤青都没有了,明明那些混蛋对他拳打脚踢的。 等等...... “是那个药!” 那些混蛋打完他就给他上药,没想到伤势好的这么快。 丘里切真的没办法了,怎么说也不信。 吐录论半信半疑的走了,留下了五千人,既是为了看着丘里切,又是担心大武军队真的来攻城。 再次返回东边,这次还没走到。 吐录论就又收到了丘里切的信。 “大人,速速回援,大武军队真的来了!!!” “滚!” 吐录论将书信撕碎,继续向东行进。 “斥勒失守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刚一到地,噶尔钦陵就皱着眉看着他。 “那都是丘里切那个混账报的假消息!” 吐录论没好奇的回道。 “假消息,呵呵。” 噶尔钦陵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这让吐录论很不舒服。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你真是愚蠢,丘里切有几个脑袋,敢谎报军情,那可是死罪.” 吐录论听完一愣,陷入沉思。 难不成,丘里切真的没骗他? “对方几次三番的耍这招,很明显就是为了牵制我们,他们想救他。” 噶尔钦陵看着茫茫大漠,眼神中释放异彩。 吐录论再次返回,这一次没有让他失望。 斥勒城上,已经换了大武的旗帜。 “你就是吐录论吧,怎么来的这么慢,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呢!” 城墙上,马鹏、杨桐等人笑呵呵的,扔下个东西下来。 等东西送到吐录论面前,他的脸直接黑了下去。 丘里切的人头。 他正死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给我打!” 吐录论彻底怒了,直接派军攻城,想要报仇,解心头之恨。 可事情哪能如他所愿。 马鹏等人以逸待劳,精力充沛,战意昂然。 反观吐录论这边,日夜奔波赶回来,将士们早就倦怠,现在刚到就开始攻城。 结果可想而知。 吐录论损兵六千,不得不撤退。 “哈哈哈,这个傻帽。” 城墙上,马鹏等人肆意大笑。 “咱们也该走了,不然等他休息过来了,就不好脱身了。” 杨桐在一旁提醒. “嗯,该走了。” 马鹏点头,大手一挥,全军上马。 夜间吐录论大营一片沉寂的时候,忽然听到震天的马蹄声。 吓得不少人都以为夜袭,,出去一看,啥都没有。 次日,吐录论才知道大武军队才撤军了。 “混蛋!” 话音落,只听他闷哼一声,竟然气晕过去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松离 “哈哈哈,你没看他脸那个憋得。” 回到阳越,马鹏等人兴高采烈的跟欧阳果说这事情的经过。 欧阳果呵呵一笑,摇动扇子。 “这下,危局可解了......” “报!” 话还未说话,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斥候风尘仆仆的进屋,声音颤抖:“周怀大人,被抓到了。” “什么!?” 郭忠听闻此事,闭上了双眼,良久才悠悠叹气。 “时也,命也。” “大人,就彻底没希望了吗?” 韩破山攥着拳头,心有不甘,他与周怀也算作朋友,当初一起奋战,同生共死,现如今听说周怀深处险地,心中不忍。 “那你想怎么办呢?吐蕃百万大军,靠我们去抢回来?还是你想换,拿什么换?” 郭忠摇头,像是苍老了许多,起身佝偻着腰朝外面走。 “即日起,任命林文彬为阳越镇将,掌管城中和军中事务。” “大人,不可!” 欧阳果等人赶了过来,面色焦急。 “周怀一定没事。” 欧阳果不再淡定,他还是低估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吐蕃名将,他到底是如何从茫茫大漠中抓到的周怀。 “没事?你把吐蕃国都当成什么地界了?自我大武开朝以来,未曾有将领率军到达过那里。” 郭忠拂袖离去,被马鹏等人拦住。 “大人,可我大武开朝以来,也没有人能搅和的吐蕃境内天翻地覆,屡次从近十万大军包围之下逃出生天的。” “周怀一死,丧一良将啊!” 欧阳果极力的劝说着。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救周怀?” “至少要努力一把,只要我们现在拿下西北斥勒几城,再把周怀换回来......” “你知道这过程会死多少人吗?为了救周怀,要死成千上万的人。” 郭忠扫了他一眼,表情淡漠。 “都护府承受不了。” “大人!” 欧阳果打断他,扑通一声,竟然跪在了地上。 “周怀的命,值得,只要他在,都护府的未来就在。” 话音落,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 韩破山打着圆场:“王爷,他有点着急,说话不着边,您别动怒。” 郭忠挥手,让他住嘴。 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变得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 “都护府是靠着将士们守着的,我欣赏周怀,可我不认为,他的命,比成千上万将士的命要重要。” “没有周怀,西域也没丢。” 说完,他拂袖离去。 “王爷!” 韩破山急忙跟了上去。 临出门,他扭头嘱咐:“别再触怒王爷了,这段时间老实点,千万别搞事!”、 韩破山走后,于关将欧阳果搀扶起来。 “我无事。” 欧阳果叹息一声,看着郭忠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王爷这么做太不地道了,大人为了都护府出生入死,带着那点人就往吐蕃冲,现在出了事就不管了,这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马鹏一拳砸在门框上。 “不得妄言!” 欧阳果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林文彬当了镇将,那咱们应该去哪?”于关叹息一声。 林文彬来了,肯定会任用他手底下的人。 难不成让他们跟着郭忠去龟兹? 欧阳果耷拉着头,拳头攥起。眼中多了丝异样的光芒。 要说这周怀是如何被抓到的,就说来话长了。 当初周怀攻城不利又被堵截,只能一头钻入大漠,心想着有之前的经验,大不了就受点苦,往北走,回到西域。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沙漠中,竟然有不少强大的部落。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部落都是当初不服从吐蕃赞普赤郎赞干的,后来各部落的青壮年男子都被斩杀,女人和小孩留了下来,驱逐进这里。 这里资源匮乏,生活艰难,有不少部落都吃人。 周怀他们本就粮食不多,如果再面对这些人,断然是没有好下场的。 于是就准备绕路走。 刚掉头走了呀一日,就发现噶尔钦陵已经在这里驻军等着他们了。 看来这老家伙算到了他们会往回走。 前往吐蕃国都的路上。 囚车的木栏硌得周怀肩膀生疼,他还没愈合的伤口也火辣辣的钻心。 他垂着头,额前的乱发遮住眼睛,只听得马蹄声从旁边传来。 噶尔钦陵勒住马,停在囚车旁。 “周怀,你在吐蕃境内搅得鸡犬不宁,如今落网,倒安分了。” 噶尔钦陵的声音很冷,目光扫过周怀身上的血污,带着几分嘲讽。 周怀缓缓抬眼,嘴角扯出一丝笑,声音沙哑:“败军之将,还有什么不安分的余地?” “你倒识趣。” 噶尔钦陵哼了一声,拨转马头,与囚车并行,“本将问你,你带那点人深入吐蕃,就没想过后果?” “想过,” 周怀垂下眼,手指抠着囚车的木缝,“只是没想过,会栽在将军的死士营手里。” 之前他一直逃,在城下被堵住,才与噶尔钦陵的死士营正面一战。 那副场面,周怀至今难忘。 死士营几乎是摧枯拉朽之势,他的麾下连抵抗的能力也没有。 不管是装备,还是马术和战阵指挥,都远远不如。 这才是真正的精兵。 周怀琢磨着,如果这只部队进入西域都护府,估计能横扫,恐怕也只有郭忠的那老卒营能较量一番。 噶尔钦陵冷声道:“你能从近十万大军里逃几次,已是本事,可惜终究嫩了点。” “真正的战争,计谋管用,却无法影响大局。” 说着,他忽然抬手,对身后的吐蕃士兵下令:“把囚车的遮阳布拆了,让他好好晒晒大漠的日头——既是败将,就得有败将的样子。” 吐蕃士兵立刻上前,扯掉了遮在囚车顶上的粗布。 正午的太阳像火盆,直愣愣砸在周怀身上,后背的伤口被晒得发疼,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囚车的木板上,很快就干了。 周怀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他知道,现在得忍。 队伍走了大半日,天快黑时才歇脚。 经过一下午的暴晒,周怀嘴唇苍白,像是一条渴死的鱼。 吐蕃士兵给周怀递了半袋水、一块干硬的麦饼,动作粗鲁,水洒了他半边衣服。 周怀刚要伸手去接,忽然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帐篷后绕过来,是松离。 松离穿着吐蕃女子的窄袖长袍,手里攥着个布包,眼神躲躲闪闪,见吐蕃士兵没注意这边,快步走到囚车旁,把布包塞给周怀,声音压得极低:“这里面有饼和水,还有草药——别多想,我不是帮你,只是看不惯我阿耶把人折腾得不像样。” 周怀捏着布包,触手温热,心里一动。 他没想到当初在斥勒,自己那样对她,而如今她却偷偷送东西来。 他抬眼看向松离,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却不敢跟他对视,转身就要走。 “多谢。”周怀轻轻说了句。 松离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快步躲回了帐篷后。 周怀打开布包,里面是水壶和两块软乎乎的青稞饼,还有个小小的陶瓶,装着绿油油的草药膏。 他喝了一大口水,先咬了口饼,比卫兵给的干饼软多了,咽下去时,心里却没放松,松离的软心,或许是他的机会。 又行进了一日,夜里,队伍在临时扎的营地歇息。 周怀靠在囚车壁上,刚要闭眼,就见松离又绕了过来,手里拿着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肉汤。 “快喝,别让人看见。” 松离把陶碗递进来,见周怀不动,又急道,“我没下毒!” 周怀接过陶碗,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疲惫。 他看着松离,见她盯着自己胳膊上的淤青,眼神复杂,忽然伸手,从布包里拿出草药膏,递了过去:“劳烦姑娘……” 松离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接过药膏,蹲在囚车旁,小心翼翼地撩起周怀的袖子。 药膏抹在淤青上,带着清凉的痛感,周怀能感觉到松离的指尖有些发抖。 “你……”松离咬着唇,忽然开口。 “你当初在斥勒,为什么……” 周怀打断她,声音平淡:“那夜是我不对,姑娘若想报复,等我到了山宫,有的是机会。”其实周怀也不知道那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会做出这种事情,但他是故意这么说,想看松离的反应,若是她真的恨自己,此刻定会发作。 可松离只是抿了抿嘴,把药膏塞回他手里,转身跑了。 周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姑娘,心里终究是软的。 转瞬间他又叹了口气。 松离很善良,而自己却要利用她。 或许自己真的是个禽兽。 第一百五十四章 私定终身 接下来的几天,松离每天都会偷偷来送东西,有时是热汤,有时是干净的布条,偶尔还会帮周怀换草药。 噶尔钦陵也找周怀谈过几次,问他愿不愿意归顺吐蕃,许他高官厚禄。 周怀每次都笑着应承:“将军厚爱,周某记在心里。只是归顺之事,还得见了赞普陛下,当面表忠心才,毕竟,周某是大武的将,总得给赞普一个诚意。” 这话听着恳切,噶尔钦陵倒没起疑,只当他是真的服了软。 可周怀心里清楚,他要等的,就是见赞普的机会。 山宫是吐蕃的王宫,只要能见到赤郎赞干,事情就有转机。 这日清晨,队伍翻过一座山,远远能看到山宫的金顶在阳光下发亮。 噶尔钦陵勒住马,对周怀道:“前面就是山宫了,见到赞普,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最好想清楚。” 周怀抬眼望着山宫的方向,脸上露出顺从的笑,心里却冷了下来,这山宫,未必就是他的终点。 他攥紧了手里的松离给的草药膏,指尖泛白,不管吃多少苦,他都不会屈服。 山宫中。 赤郎赞干坐在王位上,揉搓着眉心。 他听说了周怀被擒,心中倒是好奇,这小家伙到底是谁,竟然又如此胆量和计谋,能把噶尔钦陵耍的团团转。 可眼下,他却无心处理这件事。 “抬起头来。” 赤郎赞干的声音不大,却穿透力十足,在空旷大殿里荡开回音。 他身后的甲士按在刀柄上的手齐齐收紧, 赵明瑞喉头滚动,抬眼时看见赤郎赞干鹰隼般的视线里。 这位吐蕃赞普比想象中年轻一些,长相普通,浑身却带着股子压迫,随意的姿态,衬得他的威压更盛。 “大武使者,见了本赞普,该行何礼?”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殿外风卷动经幡的猎猎声透进来。 赵明瑞身后的女官攥紧了袖中的笏板,指节泛白。 “我大武使者出使,按万国之礼,行拱手之仪。” 赵明瑞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赞普若愿以宾客待之,我等自当尽礼。若要强求……” “强求,我强求你们又能如何?”赤郎赞干忽然笑了,笑声里没半分暖意,“本赞普的王殿,何时轮到外人定规矩?” 他抬手轻挥,殿柱后立刻涌出十数名甲士,铠甲在地面拖出刺耳声响。 “让他们知道,在山宫,该怎么说话。” 甲士们呼啸而上。 “你要干什么!” 赵明瑞表情不变。 他身后一名年轻使者腿肚子发颤,被甲士铁钳般的手按在肩头时,扑通跪了下去。 女官们惊呼出声,却被甲士用刀柄抵住后颈,逼得弯腰低头。 “你们是藩属国,怎能如此!” 赵明瑞被两名甲士左右架住,膝盖骨撞在冰凉的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可肉体上的疼痛,比不过身体上的屈辱。 他死死撑着地面,腰杆却挺得笔直:“赞普!我大武虽远,使节却代表天子颜面!今日若要我等屈膝,便是轻慢大武,他日兵戈相见——” “兵戈相见?”赤郎赞干猛地起身,放肆大笑。 他走下台阶,步伐缓慢,可落在石板上的每一声都让人心里颤动,他负手站在其面前,“你大武能折腾的起吗?” 他俯身,指尖勾起赵明瑞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其不得不抬头。 四目相对时,赵明瑞看见赤郎赞干眼底的轻蔑:“回去告诉你们圣皇,我和我的臣民随时等待你们的大军。” 甲士的刀柄狠狠砸在赵明瑞后心,他猛地栽倒在地,喉头一甜,血沫子涌到嘴边。 他却用手肘撑着地面,硬是抬起头,血沫粘在下巴上:“赞普可以杀我,但大武使节的膝盖,不跪蛮夷之主!” “蛮夷?” 赤郎赞干直起身,冷笑一声,甩袖走向王座,“把他们拖出去,扔到城外沙坑去。什么时候想明白该怎么磕头了,再带过来见我。” 甲士们粗鲁地拖拽着使者,女官们的哭喊声在殿内回荡。 赵明瑞被拖着往外走时,后背的伤口裂开,血浸透了紫袍,他却望着殿顶悬挂的吐蕃战旗,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赤郎赞干……你会后悔的。” 殿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赤郎赞干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眼神沉如潭水。 旁边侍立的随从低声道:“赞普,这大武使者……” “硬骨头。” 赤郎赞干打断他,目光落在殿角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身影,正是刚从大漠回来的噶尔钦陵。“不过,骨头再硬,也要看长在谁身上。” 噶尔钦陵上前一步,躬身道:“周怀已押至宫门外,等候赞普召见。” 赤郎赞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哦?带他进来,让本赞普瞧瞧,这骨头是不是比他的同僚更硬些。” “老实点!” 周怀被带了进来,身上带着枷锁。 甲士粗暴的将他扔在地上。 “你就是周怀,倒是有几分英武。” 赤郎赞干拿着一个酒杯,来到周怀面前,递了过去。 周怀丝毫没犹豫,直接灌进嘴里。 “你不怕我给你下毒?” 赤郎赞干没想到周怀喝的这么痛快,犹豫都没有。 这位雄主当初为了图谋中原,特意学习了中原的文字和文化,所以说着一口流利的大武话。 “您想杀我,何必等到现在,” 周怀不卑不亢的说着。 “好,有几分胆色。”赤郎赞干呵呵一笑,转身返回王位。 “我听噶尔钦陵说,你想要投靠我吐蕃?” “大人,正是如此。” 周怀表情镇定。 “据我所知,郭忠十分看重你,你在都护府有着光明的前景,为何还要改投我吐蕃?” 赤郎赞干眯着眼,眼神中带着审视。 “西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赞普麾下精兵强将无数,攻破西域都是早晚的事,与其等那个时候,不如现在我就......” 周怀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 “唔......那我如何能相信,你是真心愿意加入我吐蕃的呢?” 周怀犹豫片刻开口:“不瞒赞普,我与噶尔钦陵的女儿松离小姐,已经私定终身了。” “哦?” 赤郎赞干来了兴致,似乎没有想到两者之间的关系。 “带松离来!” 门外立即传来脚步声。 “诶,你们......” 外面,噶尔钦陵见到松离带进去,心中满是疑惑,但也只能等着。 “松离见过赞普。” 松离朝着吃了赤郎赞干行礼。 “几年不见了,都已经这么大了。” 赤郎赞干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和玉清一般大岁数吧?” “回赞普,我与玉清小姐差几个月。” “真快啊,没想到你竟然都要成婚了。” “啊?” 松离一愣,脑袋没转过来赤郎赞干说话的意思。 赤郎赞干看着松离僵在原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指节轻轻叩了叩王座的扶手,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松离,周怀说的不是真的?” 松离脑子嗡嗡直响,方才赞普说“成婚”二字时,她整个人都懵了,此刻慌乱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神下意识往周怀那边飘。 而周怀正垂着眼,看似顺从,可她总觉得那平静的表象下藏着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斥勒那夜的混乱、这些天偷偷送东西的忐忑,缠在心里,让她竟说不出否认的话。 她瞥向周怀,他真的想娶我? 可是玉清该怎么办呢? “赞普,” 周怀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他抬起头,眼神坦然地迎上赤郎赞干的目光。 “松离小姐脸皮薄,这事是我主动提的,那日在斥勒城,我赢下了角斗会,松离小姐为我祈福,后来相处,情感日深,我也想对她负责。”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圆了私定终身的说法,又给了松离台阶。 松离愣了愣,连忙点头:“是,是这样的,赞普。” 赤郎赞干没说话,端起王座旁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他盯着酒杯,像是在琢磨什么。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酒液滴落的声音,使者团被拖走时留下的血迹还在石板上,像一道暗沉的印记,让气氛更显压抑。 “斥勒城?” 许久,赤郎赞干才抬眼,目光落在松离身上,“你知道他乃是潜伏在城中,为何还要与他一道,私定终身?” 松离身子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没想到赞普会追问得这么细,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答,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周怀胁迫的吧? 不仅周怀要遭殃,她自己也落不得好。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未来的打算 “赞普,这事不怪松离小姐,” 周怀又一次替她解围,声音带着几分恳切,“是我要挟她,她也是没办法。只是后来相处久了,她见我并非恶人,才愿意跟我亲近。” 赤郎赞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却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转向门口的方向,扬声道:“噶尔钦陵,你在外面听了这么久,也该进来了。” 殿外的噶尔钦陵心一紧,他已经在殿外站了快半个时辰,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出来,只听到“私定终身”“成婚”几个字,心早就悬到了嗓子眼。 此刻被赞普点名,他连忙整理了一下甲胄,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快步走进殿内,膝盖咚地一声跪在石板上,动作恭敬得不敢有丝毫怠慢:“臣噶尔钦陵,参见赞普。” 他的头埋得很低,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的靴尖上,甲胄的铁片蹭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后背却绷得笔直。 他知道,赞普此刻叫他进来,定是与松离有关的事,他心里又急又怒,却不敢表露半分。 赤郎赞干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你女儿跟周怀私定终身,你知道吗?” 噶尔钦陵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脑子里翁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怀竟然敢跟松离扯上关系,还敢在赞普面前说出来!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赞普既然这么问,定是已经听了周怀的话,此刻反驳,只会显得他这个父亲失职,还可能惹赞普不快。 “臣、臣不知。” 噶尔钦陵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周怀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心中更加不快。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赤郎赞干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周怀是个人才,若能真心归顺我吐蕃,与你女儿成婚,倒也是一段佳话。你觉得呢?” 噶尔钦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赞普的心思,这是想用松离牵制周怀,同时也想拉拢他。 毕竟现在,吐蕃也需要培养年轻一代的将领。 可周怀是什么人? 是大武的将领,是搅得吐蕃境内鸡犬不宁的敌人! 他怎么可能真心归顺? 之前他都是把周怀说的话当做放屁,没想到竟然将赞普迷惑住了。 可他又不能拒绝赞普,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赞普英明,臣……无异议。” 赤郎赞干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行了,都退下吧。周怀,你暂且住在西偏殿,明日我再跟你详谈归顺之事。” “谢赞普。” 周怀躬身行礼,心里却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安全了,而且住进西偏殿,说明赞普对他还有利用价值,没打算立刻杀他。 众人陆续退出殿外,噶尔钦陵走在最后,他没看松离,也没看周怀,脸色黑得像锅底,脚步沉重地往前走,甲士们跟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松离想跟上去解释,可看着父亲冰冷的背影,又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原地,眼圈泛红。 周怀被两名侍卫引着往西偏殿走,路上要经过一片花园,夜色已经浓了,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树影。 侍卫们守在殿门外,眼神警惕地盯着他,周怀走进殿内,发现里面陈设还算雅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小书架,只是窗户被钉死了一半,门也从外面锁着。 说是休息, 其实跟软禁没两样。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心里开始盘算:赤郎赞干肯定没那么容易相信他,明日的详谈”必然是又一轮试探。 噶尔钦陵那边更麻烦,他知道自己在利用松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今晚说不定就会来找他; 还有松离,她对自己到底是恨是怕,还是有别的心思? 这些都得弄清楚,不然在这山宫里,随时都可能丧命。 他想着想着,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像是习武之人的步伐,是谁?。 周怀心中一惊,握紧了拳头。 没过多久,殿门被打开,噶尔钦陵走了进来,身后没带任何人,他反手关上殿门,转过身,眼神阴冷的可怕,死死盯着周怀:“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怀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甚至还笑了笑:“将军这话问得奇怪,我想干什么,白天在殿里不是已经跟赞普说清楚了吗?归顺吐蕃,跟松离成婚。” “你少跟我装蒜!” 噶尔钦陵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怀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声音压低了,却满是怒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想利用松离,利用我,在吐蕃活下去,然后再找机会逃出去,是不是?” 周怀被他揪着衣领,呼吸有些不畅,可眼神依旧镇定:“将军,就算我是这么想的,你又能怎么样?杀了我?你敢吗?” 噶尔钦陵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确实不敢。 赞普已经有了要拉拢周怀的意思,若是现在杀了他,就是违抗赞普的命令,而且松离那边,若是知道他杀了周怀,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是看出来了,自家这个姑娘,早晚都要跟着别人跑了,他的话都被当成放屁了。 可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周怀不仅把他耍了,还敢利用他的女儿,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告诉你,周怀,”噶尔钦陵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敢对松离有半分不好,我就是拼着违抗赞普的命令,也要扒了你的皮!” 周怀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愧疚。 松离确实是无辜的,她对自己好,自己却一直把她当成棋子。 可他又不能心软,在这敌营里,心软就是死路一条。 “将军放心,” 周怀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些,“我不会伤害松离,至少现在不会。而且,我归顺吐蕃,也不全是假的。” 噶尔钦陵皱了皱眉,松开了他的衣领,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郭忠不信任我,” 周怀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又倒了杯茶,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在都护府,看似风光,其实处处被掣肘,这次深入吐蕃,也是想立下大功,让郭忠对我刮目相看。可结果呢?我成了阶下囚,郭忠却连救都不想救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噶尔钦陵,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将军,你是个懂兵法的人,你知道我的能力。若是我真心为吐蕃效力,帮你训练士兵,帮你对付都护府,你觉得,吐蕃拿下西域,是不是会更容易些?” 噶尔钦陵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周怀说的是实话。 周怀的战术和谋略,他在围堵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若是真能为吐蕃所用,确实是一大助力。 可他还是不敢信,周怀太狡猾了,就像一条狐狸,谁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又一个圈套? “我不会完全信你,” 许久,噶尔钦陵开口,声音冷硬,“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周怀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已经是噶尔钦陵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噶尔钦陵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周怀,声音低沉:“松离是个好姑娘,你别对不起她。”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殿门“咔嗒”一声被锁上,留下周怀一个人坐在殿内。 周怀看着紧闭的殿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暂时稳住了噶尔钦陵,可接下来的路更难走,赤郎赞干的试探、松离的态度、还有都护府那边的消息,每一件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没被钉死的缝隙,看向外面的月光,心里默默想着:郭忠,你最好别让我失望,不然,这西域的天,说不定真的要变了。 夜色越来越浓,山宫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经幡的声音,周怀靠在窗边,一夜未眠,他知道,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都想你了 山宫地势高远,所见之处一马平川。 周怀看着窗外的风景,思绪飘向远方,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在野鸡坨子的快乐日子。 如果有一日不用打仗,他最想做的就是带着徐云锦、洛娜找到一处田园,过上安稳悠闲的日子。 可身处乱世,人如浮萍,于天地间飘荡,世间虽广,却无栖身之处。 有时候周怀在想,世间大势浩浩荡荡,人在其中,如同江水中的一粒沙尘,随着江水奔流,却没什么自己选择的能力。 而有那能跃出水面,一览风光的沙尘,便是世间的英雄豪杰们。 可惜他们,也不过是借着水流奔腾之势,偶然一跃,终将回到水中,被裹挟着。 可以说,世间众人,几乎无人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着。 周怀想成为这样的人。 活出自己,可时常感觉无力。 这句话说着简单,做着太难...... “周怀,你在吗?”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轻呼。 声音很熟悉,是松离。 门被推开,松离手中拿着些吃食,有些不敢直视周怀。 外面,有不少守卫。 周怀急忙站起,上前迎住松离:“你怎么才来,我都想你了。” 说着接过吃食,指尖碰在松离的手背上。 “啊......” 松离像是触电了一样,脸色娇红,更加的羞涩。 “嗯,真好吃。” 周怀拿起东西就开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有事想问你。” 松离攥着衣角,声音微不可闻。 “你说吧,咱们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 周怀点头。 “你真的打算娶我?” 虽说吐蕃女子比中原女子更加豪放,对于喜欢的人他们都是大胆表达爱意。 可松离哪经过这情情爱爱的事,从小就喜欢女红绣花的千金,脸皮薄的很。 “当然,我要对你负责。” 周怀看了看门外,坚定的点头。 松离听了这话,差点晕过去,她晃了晃神,旋即头也不回的跑了。 “那我等你!” 周怀看着她的背影,想笑的同时,心情也沉重起来。 话说这松离离去之后。 就跑到了金玉公主那里。 她从小在金玉公主那里长大,时常和李玉清一同学习大武的文化和语言。 松离的阿娘很早就去世了,她把金玉公主当成了半个阿娘。 后来更是管李秀婉叫阿娘。 “来啦?” 李秀婉此时正在绣花,绣的是一幅牡丹,聚精会神的,一看到松离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嘴角露出笑容。 “慢点慢点,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松离气喘吁吁地,一把抱住李秀婉,钻进她的怀里。 “阿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李秀婉宠溺的摸着松离的头。 李玉清寡淡,从小就跟她不亲,松离很会撒娇,十分招得她喜爱。 “要是你亲近的人和你喜欢上一个东西,可以让给他吗?”松离眨着大眼睛问。 李秀婉笑呵呵的回答:“那这样东西,是本来就属于别人的吗?” “嗯......算是吧,本来是别人的,但现在......” “其实哪有属于别人的东西,人生于天地,毫无所有,毫无所寄,孑然一身。” “即便是曾经属于别人的东西,又怎么能不属于别人呢?” 松离听完,笑嘻嘻的点头:“我明白啦!” “对了,我听赞普说你要成婚了,怎么那么突然?” 李秀婉皱眉。 松离红着脸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 李秀婉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当初建造这十二寺,来镇压罗刹,确实是她的主意。 可是后来赞普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只有挑选出镇魔的勇士,才可以真正镇压罗刹。 于是就从国内挑选出十二名女子,作为祈福之人,其中便有松离。 甚至连他的亲生女儿,也成为了镇魔勇士的“战利品”。 一旦有人集齐十二镇魔器,李玉清就要嫁给那个人。 “那这周怀还算是有良心。” “当然啦!” 松离忽然喊道,旋即脸就红了下来。 李秀婉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呀,这么快就沦陷进去了?” “我......”松离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 “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等晚些时候,我再与你讲。” “好呢~” 松离离去之后,李秀婉坐在床踏上,面带愁容。 她起身,朝着赤郎赞干的宫殿走去。 宫殿内,赤郎赞干正捧着书卷阅读,旁边有个宫中的学吏,两人时不时交谈几句。 “夫君,你有时间吗?” “赞蒙。” 学吏朝李秀婉行礼,推到了一旁。 “你说。” 赤郎赞干招手,让其过来。 “最近我听说松离要与周怀成婚,二人是通过祈福......” “我思来想去,祈福一事不能再继续下去。” 李秀婉上前,犹豫片刻开口。 赤郎赞干面无表情,将其按到椅子上:“为什么,你觉得这样不妥?” “我觉得......这样的方式,不好。” “为何,罗刹现世,我吐蕃必定大乱,此举是为了镇压。”赤郎赞干不解。 “罗刹乃是妖祸,其产生于民心,若是君主不仁,才会现世,您乃是一代雄主明君,不能做此有违天伦的事。” 说完,赤郎赞干笑了。 “你说笑了,当初我能坐稳这赞普的位置,靠的不是仁义,而是手中的刀,胯下的马,靠的是军队。” “百姓,太过愚昧,他们没有自己的想法,像是牛羊一般,我为何要尊重他们的意见?” “你觉得我让松离承担祈福之任不妥,可我吐蕃臣民都当为了国家献身。 “所以你连玉清也可以奉献出去吗?” 李秀婉看着他,眼神很冷。 赤郎赞干一愣。 “大王,大武当年强盛,四海无不宾服,却因为当今女帝滥杀无辜,亲近奸臣而衰落,我们不能走老路啊。” “哼!什么大武圣皇不过一届女流之辈,我何须与其比较?” 赤郎赞干拂袖,脸上带着怒容。 李秀婉叹气,无论她怎么说,赤郎赞干都不同意。 这不禁让她想起当年,那位年轻的君王谦逊有礼,任用贤臣,善于纳谏。 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 茶棚谈话 赤郎赞干已经下令定了婚期,并开始积极准备,十分隆重。 对于这位赞普的命令,噶尔钦陵也无力更改,只能顺从。 他只能期盼,周怀是真的想要改投吐蕃。 这一消息,也传到了西域。 龟兹。 当郭忠收到请柬的时候,脸都黑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周怀竟然会投降,甚至要与吐蕃女人结婚,对方还是噶尔钦陵的女儿。 奇耻大辱。 “我就说了,此人就是个奸诈的小人,比不上我林哥哥一根毛。” 郭姝抱着胳膊,娇哼着,满眼鄙夷。 一旁,林文斌穿着一身染血的甲胄,风尘仆仆的样子。 “如何?” 郭忠看向他。 “回禀王爷,那些吐蕃人果然不好对付,但末将幸不辱命,带回了守将的人头。” 林文斌拎着个人头,批头散发的, 上面还染着血污。 “阿耶,你快看,林哥哥多厉害呀。”郭姝满眼崇拜的看着林文斌。 “好,好,好!” 郭忠攥了攥拳头。 “为将者当如文斌,如周怀此等人,不配为我大武子民!” “传我令,即日起,革除周怀一切官职,彻查其麾下兵马。”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都护府都开始震荡起来。 阳越。 周怀麾下的众人在营中聚着,手里攥着传来的书信,个个脸色铁青。 “将军绝不可能投降!郭王爷这是听了谁的挑唆?”马鹏将书信拍在桌上,木桌震得嗡嗡响。 “大人绝不可能投敌!” 王虎咬着牙,不甘的攥着拳头。 旁边的于关皱着眉,瞥了眼帐外:“别喊了,帐外那几个面生的家伙,怕是来监视咱们的。” 几人顿时沉默下来。 他们跟着周怀出生入死这么久,比谁都清楚他的性子,可郭忠的命令已下,麾下兵马被层层看管,连营门都快出不去了。 “先生,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马鹏看向欧阳果。 欧阳果摸着肥硕的下巴,眼睛一眨不眨。 “周怀不可能投敌,但咱们也不要轻举妄动,咱们若是动了,裤子上没沾屎也说不清。” “这段时间都老实待着,接受调查,不要反抗,更不要给其他人抓住把柄。” 当洛娜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晕厥过去。 “洛娜姑娘,你放心吧,周二哥是不会和吐蕃女人成婚的。” 王依依劝慰着,这段时日她恢复了不少,都是洛娜在一旁伺候。 “会不会是她?” 洛娜小脸苍白,想起了李玉清。 可是他们都说,李玉清现在带着徐云锦,下落不明。 难不成周怀又有别的女人了? 为了这个女人,不惜投敌。 “诶诶诶,干什么,这是你能进的吗?” 门口,许六子正独自站着,腰间佩刀。 对面,不少全副武装的士卒想要冲进屋子里,被许六子拦住。 “你算个屁,滚一边去!”士卒头子是个伙长,粗暴的将许六子推到一边去。 许六子还想拦,却被战刀抵住了脖子。 “再敢动,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说罢,他就直接想往里走。 “我说了这里面不能进。” 许六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伙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恼怒的他回身就是一脚,直接把许六子踹出去两米远。 许六子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呸,什么东西,敢拦老子的路,进去搜,不要怕,这周怀乃是叛国贼,他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伙长舔了舔嘴唇。 “干什么!” 士卒们刚准备破门而入。 一道身影就挡在了门口。 洛娜瞪着他们:“都退出去。” 身后,还传来了王依依的声音:“我道是谁下的命令,自古来祸不及家人,郭王爷就这么着急,把我们全都除掉?” “放肆,你在说什么!” 伙长恼怒不已,抬手一巴掌就朝着洛娜打去...... 另一边。 周怀丝毫不知道在西域发生的事情。 山宫的守卫得了赤郎赞干的吩咐,准许周怀在附近走动。 周怀揣着心事走在石板路上,山风刮过,带着些微尘土气息。 没走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动静,一行人簇拥着一顶青色轿子停下,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锦缎长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周怀脚步一顿,认出那是大武使团的旗号.。 “还请回报赞普,赵明睿现已被革职,作为给吐蕃的献礼,还希望多多考虑之前说的事。” 年轻人朝着吐蕃将领的手中塞了什么,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这怎么会有大武人?”一个女子看向周怀,露出些许诧异。 多事精! 周怀心中暗骂,却看见那年轻人主动走上前,拱手行礼,笑容不减,“在下苏文,奉命出使吐蕃,看兄台的样子应是大武人?” 周怀回了一礼,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果然是大武人!”苏文朗声笑道。 “他乡遇故知,实乃人生幸事,不过兄台为何在这地方呢?” “我听说有个大武人名叫周怀,据说要娶噶尔钦陵的女儿。”发现周怀那个女官继续开口,看向周怀的眼神中带有不善。 “原来是周大人?” 苏文笑着凑近两步,声音放轻。 “将军近日有喜事,在下还没来得及道贺呢。” 周怀扯了扯嘴角,转移话题道:“苏大人此来,除了公务,还有别的事?” 苏文闻言,笑得分外爽朗:“将军快人快语。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奉命出使。” 他说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前面有处茶摊,将军赏脸喝杯茶?” 周怀看着苏文那副淡然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更重,却还是点了点头。 大武使团为了要来吐蕃? 苏文对周怀也是十分好奇。 路上问个不停。 只是那些女官对周怀的眼神十分怪异。 周怀对此不以为然,只是全程纳闷一件事。 这苏文听说了他要与吐蕃女子成亲,竟然丝毫不惊讶,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山宫脚下的茶摊是个简陋的棚子,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支着破毡布,棚下摆着几张旧木桌,有的桌面裂了缝。 守摊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吐蕃人,见周怀和苏文过来,只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拎着缺嘴的铜壶过来,往粗瓷碗里倒了两碗浓茶。 茶水颜色深褐,飘着几片碎茶叶,热气袅袅升起。 周怀拉了把缺角的板凳坐下,旁边有守卫将这里隔离开,周围的百姓都不许靠近。 苏文也坐了下来,先是探头看了眼远处使团的青色轿子。 那几个女官正站在轿旁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朝茶摊这边瞥一眼。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又很快舒展开,脸上重新挂上那温和的笑。 “这吐蕃的茶,和中原的比差远了”苏文笑着打了个圆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不过出门在外,能喝上口热的就不错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武...烂了 周怀没接话,目光落在棚外尘土飞扬的路上。 穿越之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中原人,心中有许多疑惑。 同样,苏文对周怀也很感兴趣。 朝中对西域一无所知,甚至不少人都认为西域已经陷落了。 苏文率先问道:“周兄弟现任何职?” “阳越镇将。. “哦?”苏文眼中散发异彩,似乎没想到周怀竟然身居要位。 “周兄弟果然是年轻有为,不是我等能比的。” “敢问苏兄?” “鸿胪寺少卿,从三品。” “.......”周怀看着他一副自得的样子,心中无语。 “苏兄才是少年英杰啊。” 吹捧完了,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这才进入了正题。 “周兄,沙州沦陷之后,朝中便再无西域的消息,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龟兹安在?郭王爷还好吗?” 周怀抿了口茶,一一告知。 苏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拢了拢身上的锦缎长衫,这料子在中原算是上等,可在风里吹了一路,边角已经沾了不少尘土,看着有些寒酸。 当他得知都护府仍在苦苦支撑,将士们浴血奋战,守国卫土的时候,流下了两行清泪。 “西域将士们浴血奋战,而我等.....何其悲矣!” “唉!” 苏文瞥了眼不远处的女官,其中一个穿绿衣的女官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朝这边走了两步。 “李大人,我跟这位兄台聊两句家常,你先退远些。” 苏文朝那女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女官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咬了咬唇,转身退回到轿子旁边,只是眼神依旧紧紧盯着这边。 等女官走远了,苏文才压低声音,往周怀这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周兄弟,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来,是来求和的。” “求和?” 周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碗晃了晃,几滴浓茶溅在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大武向吐蕃求和?这怎么可能。”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如今西域的将士百姓,为何苦苦支撑,皆因心中那一点希望,觉得大武还是那个大武。 “大武,怎么会求和呢?”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啊。” 苏文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却没再嫌茶粗。 “三个月前,吐蕃二十万大军突然绕过沙州,一路东进,沿途守军根本挡不住。守雁门的张将军战死了,丢了十余城……最后吐蕃人直接打进了太安城,陛下带着臣民东巡。” 周怀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没有想到,中原的局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曾经心中幻想,朝中的援军会来。 可如今才明白,一切只能靠自己。 西域就像是在大海中飘着的孤帆,没有任何的港湾可以停靠。 “太安城的守军守了半个月,粮食没了,援兵也没到。” 苏文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满是哀伤。 “最后城破那天,陛下是从皇宫的密道逃出去的,身边只带了十几个亲信,朝中的大臣们乱作一团,有的说要迁都南方,有的说要再征兵抵抗,可手里根本没兵,能调动的兵马,要么守在边境,要么跟着吐蕃人打没了。” “最后陛下到了东都,下令要派出使团与吐蕃商议求和之事。” “那也不能求和啊!” 周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就算太安城破了,咱们还有江南、还有蜀地,只要还剩下一个地方,就决不能拱手让蛮夷,怎么能说求和就求和?” “周兄弟!” 苏文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如今关中十万军队掌握在秦国公手中,他早有反心,陛下多次下令,他完全不听召令,陛下实在是无兵可用。北有回纥,西有吐蕃,哪一个不是豺狼虎豹,哪一个不妄图我大武疆域。奈何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否则定要杀贼虏,不做这无用之人。” 周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野鸡坨子的时候,听老邓们说大武如何强盛,说太安城的皇宫如何金碧辉煌,说关中的将士如何勇猛。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吐蕃……要什么条件?”周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文别过脸,不敢看周怀的眼睛,声音中带着颤:“吐蕃要求朝廷永世称臣,年年纳贡,还有……割让西州、沙州与庭州。” “割让西域三州?!” 周怀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粗瓷碗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浓茶洒在地上,很快就被尘土吸干了。 不远处的护卫听到动静,立刻拔出刀围了过来,警惕地看着周怀。 “周兄弟冷静些!” 苏文也赶紧站起来,伸手按住周怀的胳膊,“我知道你心中难以接受,可这是朝廷的决定,我们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 周怀一把甩开苏文的手,眼睛瞪得通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西域三州是多少弟兄用命换来的?多少人现在还在龟兹、阳越守着,那些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朝廷一句话就把他们割让出去了?他们把我们这些守边的将士当什么了?把那些百姓当什么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阳越和吐蕃人打仗的日子,想起北援庭州,誓死血战的样子,。 想起百姓们给他们送干粮时那期盼的眼神。 可现在,朝廷竟然要把这些地方拱手让人? 苏文看着周怀激动的样子,脸上满是无奈:“将军,我知道你心里苦。可都城都丢了,女帝都流亡了,朝廷要是不答应,占据都城,大武将如何,陛下将如何,到时候不仅三州保不住,连中原也丢了啊!朝廷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就可以卖了弟兄和百姓?”周怀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又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棚外的老吐蕃人被这边的动静吓了一跳,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穿着铠甲的吐蕃骑兵打马经过,看到茶摊这边的阵仗,勒住马看了两眼,上前询问了跟着周怀吐蕃侍卫,随后又扫了两眼走了。 那穿绿衣的女官上前一步,冷着脸对苏文说:“苏大人,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见赞普了,别在这里节外生枝。” 苏文叹了口气,看向周怀,眼神复杂:“周兄弟,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既然要娶噶尔将军的女儿,以后在吐蕃也能安稳度日,比在中原颠沛流离强。别再想这些烦心事了。” 周怀没有说话,只是僵在原地。 风刮过棚子的破毡布,发出呼呼的响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他原本以为自己身不由己,以为娶松离是迫不得已,可比起朝廷这轻飘飘的割让三州二字,他觉得这点委屈都算不了什么。 苏文见他没反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跟着女官往使团的轿子走去。 使团的人很快收拾好东西,轿子起行,朝着山宫的方向去了。 茶摊前只剩下周怀一个人,还有地上的碎瓷片。 老吐蕃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蹲在地上收拾碎片,嘴里嘟囔着吐蕃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怀慢慢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像是傻了一样。 他想起在野鸡坨子为了打吐蕃人,大哥死了,尹伟死了。 在风栖关,阿木儿死了。 在庭州,老邓死了,达巴死了。 还有无数的弟兄,倒在血泊中,倒在尸堆里。 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被吐蕃人残杀。 多少家庭在战乱中毁灭。 没有人放弃,依旧坚持着大武这个名字。 可如今,大武却要放弃他们了。 周怀现在觉得,曾经所在的一切都极为可笑。 想起自己麾下弟兄们的信任,想起那些在西域流血牺牲的日子……原来这一切,在朝廷眼里,都只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浑身都被冻住。 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太阳挂在天上,可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真可笑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怀才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回山宫,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城外走去。脚下的尘土沾在裤脚上,和刚才溅上的茶渍混在一起,脏得不成样子。可他不在乎,他的心里比这裤子还要脏,还要乱。 云锦......洛娜...... 马鹏、于关、王虎......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坚持的东西还有没有意义。 他想活出自己,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乱世的裹挟,甚至连自己守护的东西,都被朝廷轻易地卖了。 风越来越大,刮得他睁不开眼睛。周怀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扑通一声,他栽倒在地上,眼前陷入黑暗。 人还未走到城外,就被侍卫带了回来。 “周怀,你没事吧。” 周怀醒来的时候,眼前映入一张美丽温婉的面孔。 松离正看着她,美眸中满是担忧。 粉嫩柔软的手抓住他的手。 等反应过来,松离赶紧松手,小脸通红。 “你,你醒了?” 周怀面无表情,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周怀,你是不是不想与我成婚了。” 松离时不时看向他,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道,说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想......” 周怀的嗓子干哑无比,吐出一个字,便再也不说话。 松离默默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不再吭声。 两人大婚的日子订在半月后。 消息传遍全国。 这段时日,周怀很老实,和松离走在吐蕃的大街小巷,像是一对恋人,大家都很羡慕。 这让噶尔钦陵放下心来,真的有种快要当岳父的感觉。 周怀时不时去他的府上吃饭,其乐融融。 松离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了蜜罐里,整日享受着幸福,盼望着那日的到来。 期间,赤郎赞干召见过他, 给周怀几个官位,让他回去好好考虑。 大婚前夕。 李秀婉找到了周怀。 “你比之前看起来沧桑了许多。” 这是李秀婉第一次见到周怀,这个传闻中让噶尔钦陵都吃尽苦头的年轻将军。 周怀坐在窗前,正捧着一本吐蕃书籍翻阅。 据说这本书是赤郎赞干创造文字后,发行的第一本通俗读物。 他在了解吐蕃的历史和文化。 “你见过苏文了,你怎么想。” 李秀婉撤掉看守的侍卫,关上了门。 周怀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能看出你心中的不甘,也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与松离成婚。” “说说吧,你的真实想法,或许我还能帮你。” 李秀婉不再说话,等待着周怀的回答。 “人无骨气,便被人任意欺凌,窝囊一世, 而国家没了骨气,便会生灵涂炭,灭朝灭国。”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婚之日 李秀婉沉默,她盯着周怀的眼睛,想从中看到些东西。 很可惜,没有。 看到的只是一双无神,充斥着绝望的眼睛。 唉! “母后,这都是你咎由自取的啊。” 李秀婉叹息,起身离开。 “明日大婚,同样赞普也会诏令全国,西域三州从那时起,就是吐蕃的领土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屋内,周怀像是枯木,在慢慢腐朽。 金玉公主,是高宗的第十三个女儿,当初嫁到吐蕃,带来了大批的工匠、僧人和先进的技术,以及大武的文字。 她主张男女平等,帮助赤郎赞干废除了奴隶制。 吐蕃人称呼她为甲木萨。 公主来到吐蕃,赤郎赞干为她修建了宏伟的琉璃达宫,那时一座比山宫更加宏伟的宫殿。 公主不喜欢赭面,赤郎赞干便下令废除,极尽恩宠。 但渐渐地,情况发生了变化。 大武的衰落,让赤郎赞干失去了对大武的敬畏,同样也失去了对金玉公主的爱。 几年时间,他迎娶了不少的妃子。 金玉公主也逐渐边缘化。 甚至为了所谓的罗刹,许诺将他和金玉公主的女儿嫁出去。 攻打大武,金玉公主曾极力劝阻,这让赤郎赞干对她彻底冷落,只维持表面上的尊重。 李秀婉并没有回到寝宫。 她来到城中,脸上带着面纱,看不清样貌,穿梭在人群之中。 径直走入一间客栈,来到二楼,直奔尽头的房间。 房间内空无一人,她将窗户关上,旋即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扣动。 没一会,敲门声响起。 只见一个儒雅青年站在门口,恭敬的朝着李秀婉行礼。 “公主,许久不见了。” 来者正是苏文。 “苏文,时间不多了。” 李秀婉摘下面纱,眼中露出浓浓的担忧。 “公主,你打算怎么做。”苏文迟疑片刻,最终问,脸上满是无奈。 “明日动手。” 李秀婉看着他:“我需要你的帮助。” “公主但请吩咐。” 苏文在房间内待了许久,直至黄昏来出了门。 李秀婉依旧坐在椅子上,闭上眼,手指叩动桌面。 吱呀一声,风将窗户吹开。 而李秀婉的身边,多了道身影。 “主子。” 此人穿着一身劲装,却并不显眼。 “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准备妥当了,明日一定可以。” “嗯,按照计划进行。” 屋子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秀婉像是尊雕塑,许久才缓缓起身。 她的眼中满是寒意。 此时,噶尔钦陵的府邸中。 松离满怀喜悦的跑到噶尔钦陵的房间。 “阿耶,我明日就要嫁人啦,今天女儿给你做饭吃。” 噶尔钦陵穿着一身袍子,看起来跟普通的中年人没什么区别。 他笑的慈祥:“行了行了,终于能吃上我女儿做的饭了。” “以后女儿还常给你做。”松离眼眶红润。 “好了好了,只要你幸福快乐,做父亲的也就是安心了。” 噶尔钦陵叹了口气,感慨着时光流逝,想当初他与赞普征战四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家的女儿要嫁人了。 次日 天还没亮,吐蕃都城就被鼓乐声吵醒了。 街道两旁挂满了五彩的经幡,百姓们挤在路边,手里捧着哈达,个个脸上挂着笑。 今天是噶尔钦陵将军的女儿松离出嫁的日子,新郎还是赞普亲点的“镇魔勇士”周怀,整个都城都透着喜庆。 噶尔府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松离坐在镜前,由侍女为她梳着长长的头发。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吐蕃嫁衣,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的莲花纹,头上戴着镶满玛瑙的凤冠,映得她原本就红扑扑的脸蛋更艳了。 “小姐真好看,周将军见了肯定要乐坏了。”旁边的小侍女一边插发簪一边笑着说。 松离摸了摸头上的凤冠,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悦:“别胡说。” 话虽这么说,指尖却微微发颤。 曾经松离一直害怕,周怀对他不负责。 在吐蕃,女子的初夜很重要。 索性,遇到了好男人。 她终于要嫁给周怀了。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噶尔钦陵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铠甲,换了一身深色的锦袍,平日里凌厉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松离赶紧站起来,叫了声“阿耶”。 噶尔钦陵点点头,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要嫁人了。” “穿嫁衣的样子,和你母亲很像。” 松离的鼻子突然一酸,扑进他怀里:“阿耶,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嫁人是好事。” 噶尔钦陵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些沙哑,“周怀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虽然是汉人,但有担当。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派人告诉阿爸,阿爸给你做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那是噶尔家的信物。 “带上它,就像阿爸在你身边一样。” 松离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里,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了,阿耶要照顾好自己。” “嗯。” 噶尔钦陵别过脸,擦了擦眼角,又板起脸装出严肃的样子,“好了,迎亲的队伍该到了,别让人家等急了。” 松离点点头,由侍女扶着,一步步走出房门。 门外,周怀穿着吐蕃样式的婚服,牵着一匹白马站在那里。 他脸上没什么笑容,眼神有些空洞,直到看到松离,才勉强扯了扯嘴角。 鼓乐声再次响起,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山宫走去。 百姓们纷纷抛出哈达,欢呼着“扎西德勒”,整个都城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没人注意到,在街角的客栈里,李秀婉正站在窗边,看着迎亲队伍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她身边的劲装男子低声汇报:“主子,赞普身边的守卫已经换完了,都是咱们的人。” “嗯。”李秀婉点点头,手指敲了敲窗台,“城门呢?” “东、西、北三门都已经控制住了,南门的守将刚开始不配合,已经被拿下了。”劲装男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按照计划,午时三刻动手。” 李秀婉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山宫的方向。 那里是赤郎赞干的居所,也是今天婚礼的举办地。 她叹息一声:“对不起了......” 此时的山宫门口,赤郎赞干正带着百官等候。 他穿着华丽的赞普服饰,胸前挂着象征权力的金符,脸上满是得意。 周怀归顺,又能得到西域三州,这桩婚事真是一举两得。 他身边的学吏低声问:“赞普,要不要再检查一下守卫?毕竟今天人多。” “不用。” 赤郎赞干摆了摆手,“都是朕的亲信,能出什么事?”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几个守卫正用眼神交流,手指悄悄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迎亲队伍很快到了山宫门口。 松离从马车上下来,挽着周怀的手,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抬头看着赤郎赞干,恭敬地行了个礼,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周怀却在看到赤郎赞干时,眼神暗了暗。 他想起昨天李秀婉说的话。 “明日大婚,西域三州就是吐蕃的领土了”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就在这时,李秀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后面。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吐蕃妇人服饰,脸上带着面纱,朝着身边的苏文使了个眼色。 苏文点点头,悄悄退到偏殿,那里藏着十几个手持利刃的甲士。 午时的钟声敲响了第一下。 山宫里的司仪高声喊道:“吉时到,婚礼开始——” 松离的心跳得飞快,她看着周怀,眼神中满是期待。 可周怀却突然僵住了,他看到李秀婉身边的劲装男子抬手,发出了一个暗号。 与此同时,山宫门口的守卫突然拔出刀,眨眼间将百官围了起来。 赤郎赞干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偏殿里的苏文带着死士冲了出来,直扑赤郎赞干。 百姓们吓得尖叫起来,原本喜庆的婚礼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松离愣在原地,手里的玉佩掉在地上。 她看着突然变脸的守卫,看着冲过来的死士,又看了看脸色冰冷的李秀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噶尔钦陵反应最快,他一把将松离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刀,对着那些叛乱者怒喝:“谁敢动我女儿!” 钟声还在响,却不再是喜庆的信号,而是催命的鼓点。 周怀看着混乱的场面,看着护着松离的噶尔钦陵,又看着一脸决绝的李秀婉,只觉得一阵头晕。 这场大婚,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李秀婉站在台阶上,身旁是人数众多的侍卫,她冷冷地看着赤郎赞干。 “这是为何?” 即便被持刀的守卫包围,赤郎赞干依旧没有一丝慌乱,他盯着李秀婉质问。 “没有原因,我别无选择。” 李秀婉闭上眼,表情不忍。 “杀了他。” 铿铿铿! 兵器碰撞声传来,赤郎赞干却没有倒下。 倒下的是李秀婉的亲兵,这是她在吐蕃经营多年的成果,而此刻要么被擒,要么死于刀下。 之间一个妖艳的女子款款走来,捂着嘴笑,笑声轻蔑。 第一百六十章 局势变化 “秀婉,你为何背叛我,我哪里对不起你。” 赤郎赞干傲然自立,眼中却满是失望,他摇了摇头。 李秀婉见着手下之人一个个被擒住,被杀死,表情十分平静。 “无关背叛,若我是吐蕃人,我将永远对你忠诚,可我不是,我是大武人,你屠戮的是我大武的子民,侵占的是我大武的领土。” “难道吐蕃人就不是你的子民了吗?!” 赤郎赞干挥手,城中的百姓看着那位被他们奉若神明的伟大女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在等李秀婉开口。 “我为吐蕃带来技术,带来文明,都是为了彰显大武的仁义,但如今我发现我错了。” 李秀婉闭上了眼。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大武子民绝不会向你投降。” 赤郎赞干愣住了。 他没想到,同枕多年的枕边人,竟然早就谋划着背叛他。 梅朵拉姆冷笑:“说得真好听,背叛就是背叛,哪有那么多借口。” 这场闹剧很快就结束了。 李秀婉被抓,苏文连同使团被斩。 愤怒的赤郎赞干拒绝了大武的提议,决心要一鼓作气,拿下关中地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秦国公出兵,率十万大军夺回太安城,将吐蕃大军击退至边境,迎回圣上。 而北方的回纥,也下令,与大武共同对抗吐蕃。 据说回纥大军已借道阳越,朝着斥勒而去。 局势发生了逆转。 赤郎赞干无心主持大婚,忙于政事。 周怀和松离的事就这样被搁置下来。 噶尔钦陵也在次日,急忙驰援西部斥勒。 山宫的混乱平息后,没人再顾得上周怀。 百官忙着清点伤亡、安抚百姓,赤郎赞干则一头扎进议事殿,与梅朵拉姆、吐录论商议如何应对秦国公和回纥的联军。 噶尔钦陵早已带着亲兵驰援斥勒,松离受了惊吓,被侍女送回了噶尔府,整日闭门不出。 周怀就像个多余的人,独自站在山宫的回廊下。 婚服还没换下,火红的料子沾了些尘土,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甲士,听着远处传来的传令声,心里空落落的。 苏文的眼神、李秀婉的决绝、一幕幕在眼前晃过。 “周将军,赞普让您先回去歇息,有要事再传您。” 一个小吏匆匆走过,丢下这句话就跑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怀点点头,转身走向城中的一处府邸。 那是为他和松离准备的婚府,此刻却只有他一个人。 桌上的酥油茶凉透了,盘中的奶渣糕也没动过。 他坐在床边,摸着腰间松离塞给他的香囊,又想起李秀婉说的“我是大武人”,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就这样浑浑噩噩待到黄昏,周怀站起身。 他不能再等了,他要去见李秀婉。 心中有太多的疑惑想问。 他换了身普通的吐蕃男装,悄悄溜出府邸。 现在城中乱作一团,宫里的守卫们忙着寻找残党,压根顾不上他。 但山宫的守卫比往日森严,到处都是手持长刀的甲士。 “周将军,你这是要去哪?” 看守之人看到周怀,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李秀婉的事让这些吐蕃人再难相信汉人。 “我要去见赞普。” “赞普正忙着......” “少废话,我有重要情报。”周怀冷着声,守卫统领这才放他进入。 一进了山宫,周怀就改变了目标,在里面兜兜转转。 监牢在山宫西侧的地下,由吐录论的人看守。 周怀走到转角,看到两个守卫正靠在栏杆上聊天,手里还拿着酒壶。 “听说没?金玉公主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赞普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可是甲木萨啊,怎么说反就反了?” “谁知道呢,汉人的心眼多着呐......” 周怀攥了攥拳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他故意咳嗽一声,走上前:“两位大哥,借个光。” 守卫回头见是周怀,愣了一下。 毕竟他是赞普亲点的镇魔勇士,还为其和噶尔钦陵的女儿赐婚,然后事没成,但身份还在。 而且早晚都是要成婚的。 其中一个守卫接过银子,掂了掂,挤眉弄眼道:“周将军是要见那位?” “你们别管。” “只是想说几句话,很快就走。”周怀沉声道。 守卫互相看了一眼,终究是银子动了心,侧身让开:“快点,别让吐录论大人看见。” 周怀点点头,快步走下石阶。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守卫正跟着他。 监牢里又潮又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他顺着通道往里走,终于在最深处看到了李秀婉。 身后的守卫刚想提醒,就被周怀反手捂住嘴,打晕了过去。 这里随时有巡逻的士兵,周怀必须抓紧时间。 监牢内。 李秀婉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抓痕,却依旧坐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周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没丝毫怯懦。 周怀在牢门外站定,看着她:“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知道成功的把握几乎为零。” 李秀婉笑了笑,笑声里带着苦涩:“把握?我从决定动手的那天起,就没指望过成功。我只是不想看着大武的土地一块块被吐蕃占去,不想看着同胞死在屠刀下,不想让这些吐蕃人觉得咱们大武人断了脊梁,没了骨气,烂了。” “可你也伤害了吐蕃人,那些百姓是真心敬你为甲木萨的。”周怀忍不住反驳。 “我给他们带来技术和文明,是希望他们能明白,这是大武的恩赐,是让他们知道和平比战争好。可赤郎赞干呢?他用我带来的技术造兵器,用我教的文字写战书,转头就去攻打我的国家。” 李秀婉的眼神冷了下来,“周怀,你也是汉人,你应该知道西域的百姓是怎么死的?” 周怀浑身一震。 他当然没忘。 那些死去的弟兄,那些惨死的百姓,每一张面孔,都映在他的心里。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松离是个好姑娘,可她是噶尔钦陵的女儿,是吐蕃的贵族。” 李秀婉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你以为赤郎赞干真的信你吗?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安抚噶尔钦陵,用你击溃都护府将士们的心,让他们看看曾经满怀希望的人,如今也投在了吐蕃之下,等拿下都护府,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个汉人降将。” 周怀的脸色苍白,他知道,一切都知道。 赤郎赞干不过是把他当做棋子。 因为他知道噶尔钦陵对于其把松离当做祈福者的事不满。 于是便用周怀当做安抚噶尔钦陵的礼物。 “那我能怎么办?” 他看着李秀婉,语气中带着自嘲,带着绝望。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显露脆弱。 李秀婉沉默了片刻,道:“你想走吗?回去,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 “我能走吗?山宫守卫这么严,而且......松离她......”周怀犹豫了。 他没能忘了自己的根,可他对不起松离, “松离那里,你若有心,日后再补偿。但现在,你必须走。” 李秀婉从发髻里摸出一根细小的铜针,从牢门缝里递给他,“这是我藏的,你出了监牢,直接穿过......在琉璃达宫,有一个能通往城外的密道,到了外面,去达姆城找一个叫瞎子的吐蕃人,我于他有恩,他会带着你离开。” 周怀接过铜针,指尖微微发颤。 他看着李秀婉,眼眶有些红:“那你呢?我带你一起走。” 李秀婉摇了摇头,笑了笑:“我走不了了。赤郎赞干不会放过我的,我留在这,还能拖延些时间,让你有机会逃走。” 她顿了顿,又道,“记住,你是大武的将领,不是吐蕃的女婿。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的弟兄们失望。” 第一百六十一章 出逃 周怀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不必了。” 李秀婉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周怀攥紧铜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他按照李秀婉说的,出了监牢直接奔向后花园,躲过守卫,从狗洞出了宫。 此处是一悬崖,周怀差点坠下去,扒着岩缝才趴下去。 而他离开后没多久,监牢的守卫就发现了不对。 “那家伙在干嘛呢,人都出来了。” “不知道,去看看。” 门口的守卫正交谈着,监牢离忽然传来喊声。 “方才谁进来了,有人见过金玉公主!” 悬崖下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光斑。 周怀深吸一口气,朝着噶尔钦陵府邸的方向跑去。 跑了没多远,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山宫的方向。 金玉公主,令他钦佩。 周怀快步狂奔,直接翻墙进了噶尔钦陵的府邸。 噶尔府的守卫十分松懈,毕竟许多家丁都被噶尔钦陵带走了。 周怀借着墙根的阴影,悄悄溜到松离的窗下。 他刚要伸手推窗,就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是松离。 “阿耶不在,周怀也不见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害怕。 松离方才去周怀的家中寻他,却找不见人影,这让她很害怕。 周怀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站在窗外,听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敢进去。 他轻轻推开窗,桌上放着他的佩刀断江和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银子,还有松离给他绣的香囊。 他把香囊揣进怀里,对着窗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琉璃达宫在城西,远远的就能看见那做宏伟的建筑。 可走着走着,街道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快,搜,找到周怀!” 周怀立刻躲进一个胡同,街道上跑过大批甲士,似乎正在找他。 不能从大道走了。 于是在城中偏僻昏暗的小巷中,周怀翻墙而过,累了个半死,终于到了琉璃达宫下方。 到了近前,周怀找了个山洞躲起来。 他打开布包,拿出干粮啃了起来。 一边啃,一边回想李秀婉的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不能再迷茫了。 连苏文都能悍不畏死,他周怀怕什么,顾虑什么! 他要回大武,要拿起刀,和弟兄们一起对抗吐蕃,要夺回属于大武的土地。 但眼下,还不能走。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在山洞里磨尖了佩刀,又用树枝做了一根拐杖,以备不时之需。 他每天都会练习拔刀,打坐修炼内功,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下。 他要让自己恢复到最佳状态,确保能顺利逃走。 接下来的几天,周怀一直在后山待着,观察山宫和都城的动静。 前几日搜寻的人很多,但实在找不到,似乎就放弃了。 赤郎赞干的注意力全在前线,根本没心思管他这个失踪的人。 或许最着急的,只有松离那个丫头吧。 这天晚上,周怀坐在山洞里,看着手中的香囊,又想起了松离。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但他别无选择。 他把香囊系在佩刀上,站起身,看着都护府的方向,眼神坚定。 明日,周怀将进入琉璃达宫。 他必须成功。 夜色渐深,山风吹过山洞,带着一丝凉意。 周怀握紧佩刀,闭上了眼睛。 等着我......等着我...... 此时的琉璃达宫,布满了守卫。 这并不是因为周怀。 宫殿修建过程中,用了许多的名贵材料,里面的一块砖就价值连城。 这些守卫多事为了看管。 只可惜赤郎赞干为金玉公主修建了这座宏伟的宫殿,如今却......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建造下去。 值守的是一个吐蕃千夫长,他坐在宫殿的台阶上,正剔着牙缝。 夜里的风渐渐大了,他打了个冷战,准备起身回屋。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噗呲! 千夫长还未来得及转身,锋利的刀刃就已经穿透了他的脖颈。 周怀飞快的换上千夫长的衣服,将尸体扔下山,旋即大摇大摆的走进宫殿内。 里面有不少看守的士兵,但都昏昏欲睡的,没什么精神。 看见长官过去,他们也没太在意。 周怀就这样畅通无阻的进入宫殿,准备前往李秀婉说的地方。 过程,比想象中的顺利...... “大人,里面还没修建好,你现在过去。” 忽然,一道身影凑到了他的身边,说着听不懂的吐蕃话。 周怀往后撤一步,躲到了阴暗处,这样就看不清他的脸。 “大人?” 见周怀不说话,吐蕃士兵再次问道。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今天的大人怎么有些奇怪? 周怀察觉到不少双眼睛看了过来,顿时冷汗直流。 若是被发现,就功亏一篑了。 宫殿里至少有四十人,其中十人距离门口很近,只需要高声一喊,就能把巡逻的士兵叫来。 所以不能用刀,得想别的办法。 “卢克登姆洛格!” 吐蕃士兵的手已经放到了刀柄上,他刚准备再次询问,耳边就炸响一声。 “卢克登姆洛格!” 周怀冷声呵斥,径直往里面走。 旁边的吐蕃士兵不敢阻拦,退到了一旁。 “看什么看什么,都没事干了?” 他有些出糗,见周围人都看过来,不高兴的骂。 周怀来到拿出密室前,感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得亏平常留意过,学了句吐蕃语,不然今日就栽在这了。 卢克登姆洛格,这句话的意思是滚一边去。 用来骂人,却对这些兵卒子十分管用。 周怀掏出铜针,在墙壁上摸索了半天,找到一个十分细微的空洞,往里一插。 咔咔咔! 顿时响起一阵机关运作的声音。 幸好声音不大,外面听不见。 进了密室,里面十分昏暗。 门口处放着火折子,周怀点燃后,看清这就是个石洞,不断向下,像是一个吞噬灵魂的深渊,散发着阵阵寒意。 周怀攥紧了刀,大步往里面走。 走得越深,越感觉到寒冷,几乎要把他冻成冰块了。 而且周围也没有什么标志物,都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哪。 周怀搓了搓手脚,埋头继续走。 终于,在前方看到些许光亮。 出口? 周怀呼吸急促起来。 这里面实在太冷了,恨不得现在就出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沈寂 尽头出现了微光。 只见一处密封的石门露出些许缝隙,日光透了进来,长在缝隙中的杂草随风摇曳,光影斑驳。 终于出来了! 周怀打开石门,外面,是一片苍茫的高原。 “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怀的耳边忽然响起动静,给他吓了一跳。 一看,是一群商人,风尘仆仆的。 “这是哪?” 周怀看他们并不认识自己,上前询问。 “这......是高原啊。” 商人是粟特人,穿着长袍,大武话十分标准。 周怀一阵无语。 “距离这里最近的城池是哪?” “哦,是达姆城。” “那这里离山宫有多远?” 商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皱着眉头:“得有二三百里的路程吧。” “什么?” 周怀愣住。 他都不知道在暗道中走了多久,暗无天日,寒冷刺骨,感官都已经麻木了。 没想到,已经走了这么久。 更可怕的是,李秀婉竟然能在赤郎赞干的眼皮子底下修建这么庞大的工程。 “我出钱买你的马,” 周怀指了指商队闲余的马匹。 商人皱眉,摇了摇头。 “不不不,这是货物,不能被骑。” 此时,商队有一个高大的壮汉一直盯着周怀的断江,眼神火热。 此人不是粟特人,看样子像火罗人,一头火红色的头发,粗犷的像是头野牛。 他翻身下马,上前嘴角勾起:“朋友,你的刀不错,开个价吧。” “不卖。” 周怀扫了他一眼。 “出个价吧,我能买的起。”壮汉不依不挠,即便商人在旁边劝阻,也无济于事,甚至还把商人推到了一边。 “你只付了我做打手的钱,少多管闲事。” 商人涨红着脸,没吭气。 “跟你好好说不行,那就直接抢吧。” 壮汉怪叫一声,手做掌刀劈了过来。 仅仅是一瞬,周怀注意到此人手掌上带着铁手套,这一掌下来,估计能把人的脑壳敲碎。 “受死! 刺啦! 刀光闪过。 一滴鲜血溅到周怀的脸上,壮汉的动作猛地停滞,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胳膊,从手肘往下的部位全部被切除,切面光滑,鲜血如泉水般喷涌。 啊啊啊啊啊! 壮汉惨叫一声,发疯似的跑了。 没走多久,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周怀收了刀。 “朋友,我看你拿着刀,应该身手不错,这样你帮我的忙,我把我的马借给你!” 粟特商人丝毫不在意壮汉的死,反而诚挚的邀请他。 周怀犹豫片刻。 这些商人也是去达姆城的,如果和他们一同出发,或许不那么引人注目。 而且骑马比步行快得多。 “好,你要我帮什么忙。” “别急,去了达姆城再说!” ...... 一路颠簸,次日清晨,周怀得以窥见达姆城的全貌。 和斥勒没什么区别,只是人口更多。 此时时辰尚早,城门处已经车水马龙,十分喧闹。 门口处,百名士兵正挨个清查盘点,行人马车都得停下来接受检查。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查的这么严格。” 商人皱着眉头。 另一人商人道:“据说是吐蕃的甲木萨被抓了,正在清缴逆党,已经有不少人被抓了。” “真是,每天忙着搞zz斗争,哪有赚钱重要!” 商人吐槽一句,带着商队往城门走。 周怀心里咯噔一下,达姆城查的这么严格,不会那个瞎子也被抓到了吧。 “你们,站住!” 守卫将商队拦下,手中拿着个画像正在看。 周怀暗暗退到众人身后,随时准备撤退。 守卫的目光刚放到周怀的身上,一道身影就挡住了他。 “朋友,我这都是老家人,带点老家特产。” 商人从口袋里拿出钱袋子,塞到了守卫手里。 守卫手中一沉,顿时喜眉笑眼的。 “走吧走吧。” “老大,这是上面......”旁边的守卫想要劝阻,被其训斥一顿。 “一群从外面来的粟特人,还能藏人?” 商队畅行无阻的进入了城内。 “兄弟,咱们先歇息歇息。”商人对周怀说道,旋即众人来到一处客栈落脚。 晚上,周怀躺在床上,那些商人正在胡吃海塞,喝酒吹屁。 他忽然睁开眼,打开窗户,夜里的凉风灌了进来。 周怀直接翻了出去。 夜里的达姆城很寂静,白天的喧闹都好像躲在了昏暗的角落。 周怀快步在城中行进,朝着李秀婉所说的地方而去。 “什么人,站住!(吐蕃语)” 身后一声呐吼。 周怀顿时僵住,额头冒着汗。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周怀猛地将怀中的包裹扔出,旋即翻身一脚踢出。 “别别别!” 脚还停在空中,周怀看着眼前年纪不大的少年,有些呆愣。 “别打我,大爷,放过我吧。” 眼前少年面庞稚嫩,看起来和石头差不多岁数。,此时正举着手求饶。 “你是什么人?” “汉人?” 两人面面相觑。 周怀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也会说大武话。 “我叫沈寂,大爷饶命,咱们都是汉人哇。” “你也是汉人?” 周怀仔细打量着少年,果然是汉人的长相。 “你是汉人,怎么在这?” “这......说来就话长了,诶,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不如咱们好好谈论一番。” 周怀刚想拒绝,街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似乎直奔这而来。 露了? “走,找个偏点的地。” 周怀转身,拉着沈寂一起。 片刻后,一处小酒馆。 沈寂看着满桌子的菜,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先动筷了。” 旋即,这小子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周怀看了眼外面,到处都是巡逻的吐蕃士兵,看来达姆城也不安全了。 “话说当初高宗派兵驻扎西域,那时吐蕃势弱国内动荡不安,咱们大武的对手主要是回鹘,这你应该知道吧,回纥以前叫回鹘。” “少废话,快点说。” 周怀瞪着他。 沈寂掀起酒壶盖子,咕咚咕咚闷了几口。 “啊,舒坦。” “你别着急,听我细细说来。” “后来赤郎赞干统一吐蕃,挑衅大武,高宗便下令让薛定出兵,攻打吐蕃,没想到当时噶尔钦陵用了奇计,雪漫金山。” “没成想,这薛定大败,麾下死伤无数,有不少人走不掉,也就落到了吐蕃。” “小爷,呸呸呸,我老子就是这样来的,给我整到这破地方。” 沈寂说着,嘴里也不停,吃的满嘴流油,显然是许久没吃饱过了。 周怀心中一动:“你听说过神机营吗?” “我老子就是神机营的啊。” 第一百六十三章 解决麻烦 话音落,周怀愣住。 “你老子是神机营的?那他认识老邓吗?” “邓什么。” 这...... 周怀在脑袋里搜寻半天,一直以来他竟然都不知道老邓全名叫什么,平日里都是老邓老邓的叫。 “等我回去给你问问吧,我那老子,酒鬼一个。”沈寂摆摆手,显得有些不快。 “说完我了,你呢,你是大武人·,到吐蕃赶什么。” 沈寂靠在椅子上,眼中带着审视。 “算了,我对你也没兴趣。 今日你请我了吃饭,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日后有什么事·尽快来找我。 沈寂十分豪气的拍着胸脯。 周怀左右看了眼,悄悄问:“你知道城中有个瞎子吗?” “瞎子,那可多去了,有没有什么具体特征。” 周怀哑然。 “你找他作甚?” “没什么,找到算算命。” “算命啊,我倒是知道有个人算的挺准,不过最近他不在城里,可能得等等了。” 周怀不知道沈寂口中的和他要找的是不是一个人。 但总得去确认一番才行。 夜深了,外面动静也渐渐小了。 沈寂吃的肚子溜圆,喝的有些多了,此时趴在桌上自言自语。 周怀趁着小二不注意,直接跑了出去。 他早就看出这沈寂想吃他口大的。 自然不会让他占便宜。 很快,周怀就找到了李秀婉所说的地点。 这是一处小院,与别的建筑隔开,地上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门口处铺着石砖,连丝灰尘都没有。 周怀上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 再次敲门,还是没有。 他等不及了,直接翻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片漆黑,安静极了。 看来主人确实不在家。 而且沈寂说的,很可能就是这个人。 无奈,周怀只得返回酒馆,给沈寂结了账,还得指望这小子呢。 他带着沈寂返回客栈,商人们都已经返回房间,估计都喝多了。 次日醒来。 沈寂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声震天。 看到他,周怀想起了石头。 之前被噶尔钦陵抓住,麾下的弟兄也全部被关押起来。 不知道现在何处。 希望都平安无事吧。 “喂,醒醒!” 周怀推了推沈寂。 “嗯,别烦......” 沈寂抹了抹嘴巴,紧闭着眼。 周怀无语,刚准备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门外就传来一声呼喊。 “兄弟,醒了吗?” 推开门,门外商人正搓着手呵呵笑着:“朋友,说好的,我给你用马,你帮我的忙。” 周怀点头,带着刀跟着商人一块走了。 一出客栈,就有一辆马车在此等候。 两人上了马车,直奔城东。 这里建筑密集,都是居民区。 马车在一个破旧的棚户区停下,往来的都是衣衫褴褛的贫苦人。 商人撩开马车帘子,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气息扑面而来。 棚户区里的土坯房挤得密密麻麻,矮墙东倒西歪,几个光脚的孩子缩在墙角,怯生生地盯着他们的马车。 “就是最里面那间,门是黑木头做的。” 商人声音发紧,手指着前方,眼神里满是急切和不安。 一路上,周怀也知晓了事情的经过。 商人叫摩罗,三年前在达姆和阿依娜相识,本想赚够钱就带她回粟特老家,没成想去年阿依娜出门采买时被人贩子拐走,辗转落到了达姆城的奴隶主巴桑手里。 而他要做的,就是帮助他把阿依娜带走。 周怀跟着摩罗穿过狭窄的巷子,脚下的泥路坑坑洼洼,时不时能踩到烂菜叶和碎石。 快到那间黑木门时,屋里突然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摩罗的身子猛地一僵,快步冲了过去,刚要拍门,旁边的破院门吱呀一声被踹开。 一个满脸胡茬、穿着打补丁羊皮袍的汉子叉着腰站在门口,正是巴桑。 他看见摩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胡商,你倒真敢来?” “巴桑,我按约定带钱来了!”摩罗攥紧怀里的钱袋,声音有些发颤,“之前说好五百两,这是六百两,多的算给你的补偿,放了阿依娜!” 巴桑瞥了眼钱袋,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五百两?那是上个月的价!现在我欠了赌场一千多两,要赎人,五千两白银,少一个子儿都别想把人领走!” “你疯了!五千两我根本拿不出来!”摩罗急得脸通红,上前一步想争辩,却被巴桑推得一个趔趄。 “拿不出来就滚!”巴桑冲屋里吼了一声,“阿依娜,出来让你相好的看看,你在我这儿吃穿不愁,别跟着这穷酸胡商受苦!”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梳着粟特发髻的女人探出头,正是阿依娜。 她脸上带着泪痕,看到摩罗时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就被巴桑一把揪住头发拽了出来。 “放开她!”摩罗红了眼,就要冲上去,却被周怀拦住。 周怀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巴桑:“五千两太多了,能不能再商量?” “商量?” 巴桑上下打量着周怀,看到他腰间的断江刀时眼神缩了缩,但很快又硬气起来,“我巴桑在这一片说了算,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他转头冲院外喊:“阿大、阿二、阿三!都给我出来!” 话音刚落,三个精壮的汉子从隔壁院子跑了出来,一人拎着木棍,一人握着短刀,还有一个赤着上身,胳膊上纹着黑蛇,手里攥着根铁链。 “大哥,怎么了?”拎木棍的阿大粗声问。 “这胡商想抢人,给我教训教训他们!” 巴桑往旁边退了一步,得意地看着周怀,“我这三个兄弟都是打出来的硬茬,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连你们一起收拾!” 摩罗吓得腿都软了,拉了拉周怀的袖子:“要不……要不我们先走吧,我再想想办法凑钱。” 这个怂货! 周怀没动,只是盯着那三个汉子:“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嘿,这小子还挺狂!” 阿大举着木棍就朝周怀的脑袋砸来。 周怀侧身一躲,木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 他反手抓住阿大的手腕,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阿大惨叫一声,木棍掉在地上,捂着脱臼的手腕蹲了下去。 阿二见兄弟吃亏,握着短刀刺了过来。 周怀弯腰避开刀刃,手肘猛地撞在他的肚子上。 阿二当即惨嚎了一声,身子弓成虾米,短刀落在地上。 周怀顺势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阿二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最后剩下的阿三甩着铁链冲过来,铁链破风,抽向周怀的脸。 周怀伸手抓住铁链的末端,用力一拉,阿三重心不稳,往前扑了过来。 周怀侧身,膝盖顶在他的胸口,阿三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也没爬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三个汉子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巴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腿肚子直打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却被门槛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等着!我去叫我表哥!他是城门的守卫队长!” 巴桑爬起来就要跑,还拉住了阿依娜,周怀甩出腰间的断江刀鞘,打在他的膝盖后弯。 巴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感受着脖子处的冰凉,再也不敢动了。 阿依娜趁机挣脱巴桑的手,跑到摩罗身边,抱着他哭了起来。 摩罗拍着她的背,转头对周怀感激道:“兄弟,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怀捡起地上的木棍,指着巴桑:“五千两没有,要么放我们走,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官,你拐卖人口,还敲诈勒索,官府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你能有好果子吃?” 巴桑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放、放你们走……我再也不敢了……” 摩罗拉着阿依娜,对周怀说:“兄弟,我这就带你回客栈,我再准备些盘缠给你!” 周怀摇头:“先不用,我还有事要在达姆城办。你们赶紧收拾东西,趁现在城门还没关严,尽快离开这里,免得夜长梦多。” 摩罗点点头,拉着阿依娜快步往马车方向走。 周怀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巴桑:“要是敢再找他们麻烦,我下次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巴桑连连点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怀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棚户区。 第一百六十四章 瞎子 此时已近晌午,街道上巡逻的吐蕃士兵很多。 他压低了帽檐,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去,心里却在盘算,刚才听巴桑说他表哥是城门守卫队长,要是对方追查起来,恐怕会给自己找不少麻烦,得尽快找到那个瞎子才行。 回到客栈时,沈寂坐在床上,正揉着眼睛打哈欠。 看到周怀进来,他一下子精神了:“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跑了呢!对了,我问我老子了,他说神机营里没有姓邓的射生手,不过倒是有个炊事房的,跟我老子关系还不错,叫邓仇。” 邓仇? 周怀心里一动:“你爹知道这个邓仇现在在哪吗?” “我老子说他好像废了个眼睛,后来不知道去哪了,不清楚。” 沈寂挠了挠头,“不过我倒是打听到了瞎子的下落,你要听吗?” 周怀顿时点头:“快说。” 沈寂没吭声,从床上跳下来,揉着肚子嘿嘿笑:“饿了,说不动了。” ...... 周怀从未见过有人竟然这么能吃。 这沈寂看着瘦不拉几的,实际上吃的饭比一个成年汉子吃的还有多,几乎不停歇。 饶是周怀见过手底下那些能吃的糙汉子,也震惊不已。 周怀几乎没动筷,沈寂自己就干掉了三人的饭。 吃饱了,这小子才开口。 周怀一度怀疑,他是把自己当长期饭票了。 不过周怀也愿意。这消息逗她来说都十分重要、。 “我说的这个瞎子,他不是个真的瞎子,眼睛看不那种,而是他外号叫瞎子。” “外号叫瞎子?” 周怀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奇葩的名字。 “这瞎子出去给人看病了,他是个医人,时常会跑到城外偏远的牧民家中,给他们看病。” “对了,你要去见他,可不能直接去,这家伙古怪的很,若是闲人找他,连大门都进不去。” 沈寂煞有其事的说着。 “我知晓了。” 周怀点点头,心里逐渐有数。 商人们已经离去,走之前还给周怀垫付了数日的房费。 不得不感叹,原来粟特人也不全是精明狡诈的商人。 一直等了好几日,周怀一直让沈寂帮其探望外面的情况, 作为报酬,周怀管他吃喝。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从松离那带的银子,基本都造在这上面了。 三日过去。 外面的巡查越来越森严,甚至开始盘查一些店铺。 索性他这里比较偏,外面就是一大片坟墓,那些吐蕃士兵不怎么过来。 周怀刚出去方便完,回屋的时候,发现门微微露出缝隙,和他走的时候不一样。 不对。 有人来过。 周怀侧耳倾听,里面没动静。 啪嗒! 忽然一声脆响。 周怀猛地推门而入。 手中断江已经出鞘。 “哎呀我去,吓死我了!” 只见沈寂蹲在地上,正在捡什么东西。 桌子上,周怀的包裹散落开,刚被翻弄过。 “你翻我的东西作甚!” 周怀目光一寒,经过这几日他也发现,这沈寂就是城中的小混子,整日瞎晃悠。 手脚可能也不太干净。 周怀抓住他的胳膊。 沈寂急了,“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我能偷你的东西不成?” “我沈寂在外面混,混的就是个名声,偷鸡摸狗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周怀松开了手。 这沈寂好吃、爱面子,喜欢吹牛,但唯独不像是偷人东西的。 难不成真误会他了? “你这手劲真大啊我靠,疼死小爷了。” 沈寂龇牙咧嘴的揉着手腕,眼中带着埋怨。 “给你带来好消息了,那瞎子回来了。” “回来了?!” 周怀眼中一亮,这段时间他早就待够了,恨不得现在就回到西域。 “快,快带我过去。” 沈寂表情稍微缓和,往门外走去。 “等等啊,我先去取个东西。” 周怀强行压制着心中的急迫。 可等了许久,沈寂还没有回来。 周怀打开窗往外面一望,街道上空无一人。 奇怪,现在不是白天么,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又返回座位上,开始苦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沈寂还没有回来。 周怀忽然注意到,包裹旁边放着一个蜷起来的纸张。 好奇的翻开一看,顿时愣住。 只见上面,是他的通缉令。 完了。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 很可能,沈寂已经把他给出卖了。 周怀这样想着,发现门外映出影子,有人在靠近。 门外,几个吐蕃士兵举着刀,蹑手蹑脚的靠近,客栈里面的人都被他们控制住,现在只剩下这个房间。 上面追查的人,很可能就在这里躲着。 多亏了那人提供的信息。 为首的是个百夫长,朝着身后众人比划了个手势,刚一扭头。 黑色的影子就压了上来。 砰! 周怀直接将门撞开,手中断江刺破门,直接插进了吐蕃百夫长的腹部。 二楼走廊的人顿时乱作一团,脸上带着震惊的表情。 周怀飞快起身,左手甩出百夫长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个圆弧。 顿时有头颅飞起。 周怀抓住其他人愣神之际,右脚一蹬,直接弹射出去,手中动作变换,刀光化作密不透风的网。 即便这些吐蕃士兵身着甲胄,依旧挡不住断江的锋芒。 啊啊啊! 又有几人倒下。 “抓住他!” 其他士兵反应过来,围拢上来。 二楼本就狭窄,楼梯上,一楼到处都是吐蕃士兵,把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几乎是人挤人的局面。 周怀踹翻一人,旋即抽身跑回屋内。 推开窗,直接翻了下去。 此时门口处的吐蕃士兵注意力都在客栈里,没看到有人从上面跳下来。 周怀随手两刀划开两人的脖颈,抢夺一匹战马,飞驰而去。 “抓住他!” 二楼,吐蕃士兵高声喊着。 一时间,整座达姆城都热闹起来。 周怀专挑人多的地方扎,拖住了追兵的脚步。 但他不是漫无目的,而是朝着瞎子的居所而去。 李秀婉说过,瞎子可以带他离开吐蕃。 虽然不知为何,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让开!” 前面,一对妇孺正在过路,老妇行动迟缓,旁边的幼童搀扶着她。 战马速度太快,周怀已经刹不住了。 眼瞅着就要撞上去,周怀瞥见旁边有池塘,一咬牙,直接翻了出去。 砰砰砰! 周怀像是个皮球,翻滚了半天,砸到水池里。 后面的吐蕃士兵追了上来,将水池围住。 周怀半天不出来,其中一人上前查看,顿时水中出现一点寒芒。 噗呲! 一柄刀刃从水中飞出,直接穿透了那人的脖子。 周怀爬了出来,旁边的吐蕃士兵想要阻拦,又怎是周怀的对手。 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围拢上来。 周怀迅速解决两人,旋即撒丫子跑。 “快到了,就快到了!” 周怀感觉肺都要炸开了,呼吸犹如针扎般疼痛。 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距离瞎子的居所还有五十米。 四十米...... 周怀旁边战马呼啸而过,刀刃划破他的背部。 三十米...... 周怀躲过飞射归来的箭矢,将一个吐蕃士兵拉下马,捅了他十几刀。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周怀将断江掷出,刀锋无双,将一个吐蕃百夫长削掉了脑袋。 咻! 一根箭矢飞了过来,穿透周怀的左胸。 血红,弥漫眼睛,再看不清眼前的路。 扑通! 周怀伸手,却碰不到门,倒在了花丛中。 第一百六十五章 畅通无阻 “给我备马,我要出门。” 瞎子懒洋洋的起身,瞥了眼旁边的周怀。 “再把他弄上去,我可搬不动。” “还有那把刀,给我带上防身。” 吐蕃将军当即下令,让出一批战马,两个吐蕃士兵将周怀放到上面。 瞎子回了家,取了些东西, 大多是书卷什么的,旋即上了马。 “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摇头一笑,一甩马鞭。 此时的城中,吐蕃士兵围绕在街道两侧,却让出一条路。 瞎子带着周怀,畅通无阻的穿越城门,将达姆城甩到了身后。 瞎子家门外,吐蕃将军表情冷峻:“即刻传信,说找到岱拉了。” 山宫。 赤郎赞干将诸将屏退,刚准备歇息会,亲兵统领就跑了上来。 “王,达姆城传来密令,找到岱拉了。” “哦?” 赤郎赞干眼中射出两道精芒,摇头失笑:“藏了那么久,也委屈他了。” “现在人已经进入西部了,我们要不要......” “罢了罢了,他于我有恩,军中还有不少人都卖他的面子,我说了都不一定管用。” “就让他走吧,没想到这小家伙竟然能找到他。” 这算是唯一的生路吧! 赤郎赞干忽然想到了什么,离开山宫,来到了监牢。 牢狱中,李秀婉坐着,白皙如玉,素雅淡颜却好像抹了红妆,睫毛轻轻颤动,像是一个睡去的美人,昏暗作呕的环境,衬托她更加娇艳。 “你还是这般美。” 赤郎赞干负手看着她。 “大王繁忙,怎会有时间来看我。” “是你泄露了布防图?” “是我。” “你真让我失望!”赤郎赞干大吼,旋即又压了下来,眼中满是冷意。 “我对你不好吗,还是吐蕃国民不爱戴你?” “大王不必再说,事情已经发生,我无怨无悔。” 李秀婉依旧没睁开眼睛。 “你都不愿睁眼看看我吗?” “非是不愿,而怕心软。” 赤郎赞干叹了口气,笑了。 “这些年,你一直和岱拉有联系?” “是,我曾帮过他解决了中原的一些事。” “那你为何不走,而让那个小家伙离开。” “我走不了。” 李秀婉终于睁开了眼睛,美眸中雾蒙蒙的,眼神复杂。 “是我出卖了你,出卖了吐蕃人,我虽无悔,却有愧,只能以我这条命来弥补。” “用你的命,那些死去的吐蕃人民,吐蕃将士,也不会复生,收起你假惺惺的·仁义吧,我不会输。” “吐蕃,也不会输。” 赤郎赞干傲然说道,语气中带有无与伦比的自信。 “不,你会输的。” 旁边,李秀婉声音幽幽。 “大武虽弱,却从未倒下,汉人的脊梁弯得下,打不断。” “这场战争之后的结果只会有一个,不要让吐蕃在灭亡的路上越走越远......” 周怀醒来的时候,躺在地上,下面铺着牦牛毯,暖烘烘的。 旁边,升起火堆,上面炙烤着牛腿,一个瘦弱的中年正捧着书卷,眯着眼翻阅。 “醒了?醒了就赶紧吃饭,别饿死了。” 周怀爬起来,犹豫着割下羊,吃了一口,肚子顿时舒服一些。 “周怀是吧,最近闹得动静挺大,许久没见过你这么能折腾的了。” “说吧,你要去哪。”瞎子手中摆弄着一枚铜针,若有所思。 “前辈,我.......我想去斥勒。” 周怀听说,都护府与回纥的联军已经打下斥勒等数座城池。 欧阳果他们应该都在那。 “行。” 瞎子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继续看起书来。 周怀想说什么,比如询问他的身份,与李秀婉的关系,但看对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悻悻闭嘴。 一夜无话,次日上路,畅通无阻。 如今他们靠近西北,距离斥勒等边塞城不到两日路程。 “进城歇歇,我饿了。” 瞎子坐在后面,周怀犹豫:“我现在被通缉了,进城恐怕会被认出来。” 砰! 周怀后脑勺一痛。 瞎子用书卷砸他:“让你去就去,怎么那么多话呢。” “诶呦我的书,碰了傻人,沾了傻气。” 边说着,边拍打。 周怀无奈,只能往城里走。 可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吐蕃士兵从他们旁边经过,都避得远远的,有时候遇到吐蕃将领,还朝着他们这边鞠躬。 这是什么情况? 进程也畅通无阻。 守城士兵连问都没问,就让开了路。 “去城西那家,菜有味儿,地道。” “小二,上菜!” 这是一个中原菜馆,老板也是个大武人,坐了一手地道蜀地菜。 瞎子点了不少,荤素搭配,凉热都有,两人吃了八个菜。 周怀也很饿,闻了这香味,胃口大开。 两人也不说话,闷头就是吃。 “诶呀,可算吃饱了。” 瞎子吃完,斯文的用帕子擦嘴,旋即看向周怀。 “吃完了就去结账吧,咱抓紧走。” 周怀下意识的摸口袋,才惊觉钱都花完了,都被沈寂那小子给吃了。 草! 他心中暗骂一声,脸沉的滴水。 “怎么,没钱?” 瞎子一看他这样,顿时拍脑门。 “诶呀,堂堂汉子在外面混,连饭钱都没有,李秀婉啊李秀婉,你这是给我找的什么人。” 周怀看了看断江,实在不行就用刀抵了、 “你这刀是冯进川的吧,质地不错,不要当。” 瞎子摇了摇头,招来小二。 “小兄弟,我们想吃个白食。” 小二一听,直接愣了,哪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太猖狂了吧! 他急忙叫来掌柜。 掌柜要发火,门口处却来了不少兵卒子。 一个披着甲胄的将领进到屋内,直接甩出钱袋子。 旋即恭敬的朝着瞎子行礼:“岱拉,许久不见。” “你是......” 瞎子回头看了眼,半天没想起来是谁。 “当初给您牵马的......” “哦,我想起来了,小沙子吧。” 瞎子恍然,挥了挥手。 “送了钱,就回去吧,听说你讨了婆娘了,这是给她的。” 说着,瞎子甩出一个小瓶。 吐蕃将军拿着一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是......” “美容养颜的。” “谢,谢岱拉!” 吐蕃将军脸上浮现喜悦之色,高兴的跑了。 周怀疑惑,这瞎子随便扔出去的东西,竟然让他们如此兴奋。 “看什么呢,穷酸货。” 瞎子撇嘴,起身伸了个懒腰。 “吃饱了,走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表面联盟 斥勒城。 林文彬站在城墙上,迎面的寒风让其发丝凌乱,俊秀的脸庞上遍布寒霜。 “大人,抓来的吐蕃人说,周怀已经与噶尔钦陵的女儿定下婚约。” “按他的性格不应该啊。 林文彬皱眉。 虽然他与周怀不怎么投机,可事实就是事实,他要是想投降早就投降了,何必等到现在。 爬雪山,三千人马孤入吐蕃,横穿东西。 扪心自问,林文彬觉得自己做不到如此。 这样的人,怎么会投降呢。 “那些人找到了吗?” “没有,欧阳果带军向西之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糊涂啊。”林文彬叹息。 周怀出事之后,他曾向郭忠求情,没想到被训斥一顿。 王爷对周怀寄予厚望,如今得到这消息,估计被冲昏了头脑,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欧阳果他们直接带着阳越城的五千余兵马走了。 剩下的人不愿意流亡,没跟着一块走,如今成了林文彬的麾下。 “大人,那些回纥人又闹事了,非要说咱们营帐搭的挡了他们的太阳。” 林文斌手下一个校尉跑过来汇报。 这次回纥出军两万,配合着大武军队一同南下,可这群草原的狗崽子并不安分,期间出现多次与大武士卒闹事的情况。 林文彬想管又不好管,回纥人压根不听他的,只会吱哇乱叫。 “去见悉董力啜,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回纥人驻扎的区域,清一色的白色毡帐连成片,最中间那顶最大的毡帐前,立着两杆绘着狼头的旗子,风一吹猎猎作响。 帐内,悉董力啜斜靠在铺着虎皮的软垫上,一个梳着双辫的回纥女子正弯腰给他剥葡萄,他张嘴含住果肉,趁机在女子手指上舔了一下,惹得女子娇嗔着躲远。 汉子正是悉董力啜,自打上次之后,他的部落迅速崛起,如今已经跻身外九姓。 而葛罗禄氏则因为损失惨重而衰落下去。 悉董力啜完成了祖先未竟之事,此时意气风发。 “起开!”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跟着就见林文彬掀帘而入,身后校尉脸色铁青。 悉董力啜慢悠悠坐直身子,瞥了林文彬一眼,没起身,只是挥了挥手让那女子退下,语气懒洋洋的:“林大人不在自己营里待着,跑到我这来撒什么野?” “撒野?”林文彬往前两步,沉声道,“悉董力啜,你手下人说我们的营帐挡了你们的太阳,还把我们兵卒的帐篷给掀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哦,这点小事啊。” 悉董力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囊喝了一口,“草原上的人,讲究晒着太阳才舒坦。你们的营帐扎在东边,把早上的日头全挡了,弟兄们睡不好,难免火气大了点。” “小事?”旁边的校尉忍不住开口,“我们的营帐是按约定扎在联军东侧,早就跟你们打过招呼!你们凭什么掀我们的帐篷?还打伤了两个弟兄!” “打伤了?”悉董力啜眉头一挑,看向帐外喊了一声,“木合!” 一个身材魁梧的回纥将领掀帘进来,单膝跪地:“首领!” “早上是不是有人动手打了大武的人?” 木合抬头看了眼林文彬,硬着头皮道:“是……他们不肯挪帐篷,弟兄们气不过,推搡了几下。” “推搡能把人打进医帐?”林文彬攥紧了拳头,“悉董力啜,我们是联军,说好一同对付吐蕃,现在吐蕃人势强,你就要先内讧吗?” 悉董力啜放下酒囊,脸色沉了下来:“林大人这话就重了。我回纥出兵两万,比你们大武这边的人还多,难道连晒晒太阳的权利都没有?再说了,当初要不是我带人帮你们打下斥勒城,你们能站在这说话?” “打下斥勒城是双方合力的结果,不是你回纥一家的功劳!” 林文彬寸步不让,“我们的粮草、军械支援了你们多少?现在就因为一点日晒的小事,你就要纵容手下闹事?” “纵容?”悉董力啜猛地拍了下桌子,毡帐里的火盆都晃了晃,“我告诉你林文彬,我悉董力啜能把部落带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靠忍气吞声!我的人受了委屈,就得讨回来!要么你们挪帐篷,要么就让你的人别那么娇气,挨两下打算什么?” “我们草原的狼崽子不是受气的孬种!” “你!”校尉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要拔腰间的刀,被林文彬一把按住。 林文彬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悉董力啜,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营帐不能挪,这是事先说好的,你手下动手伤人,此事必须给个说法。否则这事我只能上报王爷和回纥大可汗,让他们来评理!” 提到大可汗,悉董力啜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傲慢:“评理就评理!我怕你不成?不过你也别拿王爷吓唬我,你们大武现在自身难保,还敢跟我摆架子?”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林文彬心上,他脸色瞬间冷到极点:“大武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我再问你一句,道歉、赔偿,你答应不答应?” 悉董力啜站起身,走到林文彬面前,两人身高相差无几,目光在空中对峙。 他冷笑一声:“答应?我悉董力啜这辈子就没跟人低过头。想要道歉,除非你们先把帐篷挪了!否则往后,我的人见一次你们的营帐挡太阳,就掀一次!” “好,好得很!” 林文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只是你记住,若是因为内讧误了战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担得起担不起,不用你操心!” 悉董力啜对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声,又踹了一脚旁边的木合,“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让他跑到我这来耀武扬威!” 木合不敢作声,只能低着头。 “让于且去盯着点,我看看这些大武人能搞什么名堂。” 林文彬带着校尉走出回纥营帐,外面的大武士卒和回纥兵卒还在互相瞪着眼,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见林文彬出来,大武士卒们都围了上来:“大人,怎么样了?” 林文彬摇了摇头,沉声道:“回营!” 路上,校尉忍不住问:“大人,就这么算了?那回纥人也太嚣张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林文彬叹了口气,“现在开战在即,真闹起来,只会让吐蕃人看笑话。先忍一忍,等我把情况报上去,看王爷怎么说。” 可他心里清楚,出兵吐蕃已经倾尽都护府之力,龟兹内部守军都不到两千,王爷未必有精力管这些。 而且回纥人如今势力渐大,双方不过表面结盟,实则各怀心思,大可汗那边也未必会真的责罚悉董力啜。 回到大武营帐,林文彬刚坐下,就有人来报:“大人,回纥人把咱们营外的水井给占了!说这边的水甜,要在那搭马厩!” 林文彬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翻了:“悉董力啜这是得寸进尺!” 他起身就要再去找悉董力啜,却被校尉拉住:“大人,不能去啊!您再去,肯定要动手了!” 林文彬顿住脚步,看着帐外灰蒙蒙的天,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攥着拳,指节发白:“传我命令,让弟兄们先去河边打水。另外,加强营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跟回纥人起冲突!” “是。”校尉应声下去。 帐内只剩下林文彬一人,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联军防线,只觉得头疼。 周怀下落不明,欧阳果带军出走,现在回纥人又处处找茬,这仗还没打,麻烦就已经一堆了。 而另一边,回纥营帐里,悉董力啜正跟于且说话:“他们不敢怎么样的。大武现在缺我们这两万兵马,只能忍着。再给我闹大点,让林文彬知道,这斥勒城里,谁说了算!” “首领英明!” 木合谄媚地笑了,“那水井占了之后,他们打水要绕二里地,用不了几天,肯定得服软!” 悉董力啜得意地笑了,拿起酒囊又喝了一口。他觉得,自己能打败葛罗禄氏,如今连大武都得让着他,用不了多久,整个西北地带都得听他的。 帐外的回纥兵卒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聚集,手里拿着马刀,眼神不善地盯着不远处的大武营帐。 而大武的兵卒们,也都握着战刀,警惕地看着对面。 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林文彬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景,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他掏出腰间的令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周怀在就好了,以那小子的性子,说不定能治住悉董力啜。 毕竟当初周怀可是两次击退回纥大军。 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他转身回帐,提笔写下一封书信,详细说明了回纥人的所作所为,让人快马送往龟兹。 写完信,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这封书信能不能解决问题,也不知道,这场联军之盟,还能撑多久。 第一百六十七章 周怀回归 “你说什么,带我过去。” 夜里,韩破山突然接到前线传来的消息。 萨库城破了,但回纥大军在城中疯狂屠杀,奸淫掳掠,犯下了滔天罪行。 他的手下想要阻止,也被打伤,杀红了眼的回纥人竟然直接动刀,有不少士卒都受伤了。 韩破山直接来到悉董力啜的营帐。 “悉董力啜,醒来!” 韩破山带着几个亲兵就过来了,回纥营帐这边立刻发现,迅速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嚷嚷什么呢!” 木合守在门口,看见韩破山,皱着眉头:“林大人,这是何意,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我们这边叫唤。” “你们干的好事,现在来问我,让悉董力啜滚出来!” 韩破山怒气冲冲的就要往里面走。 回纥士兵想要阻拦,上面推搡他。 “滚开!” 韩破山怒喝一声,见最前面的回纥兵伸手抓他胳膊,侧身一避,反手就推在那士兵胸口。 那士兵没反应过来,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身后同伴身上。 另一个回纥兵举着马鞭抽过来,韩破山抬手格开,攥住鞭梢猛地一扯,将人拉到跟前,膝盖一顶撞在对方小腹。 那兵卒疼得弯下腰,韩破山顺势甩开马鞭,两步就冲到了营帐门口。 “住手!” 帐帘“哗啦”被掀开,悉董力啜光着上身,只披了件皮袍,揉着眼睛出来,哈欠连天。 他瞥了眼地上哼哼的兵卒,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韩破山,脸上没半点紧张,反倒带着不耐烦:“韩大人这是要拆我的营帐?” “拆你的营帐?” 韩破山指着他,声音发颤,“你让手下屠城、掳掠,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我的人拦着,你们还敢动刀伤人。” “哦,你说这事啊。” 悉董力啜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城破之后,战利品本来就该归勇士。屠城是我们草原的规矩,杀杀锐气,省得那些降民作乱,给手下的弟兄们泄泄火,至于你的人,自己要凑上来挡路,挨几刀算什么?” “规矩?” 韩破山气得眼睛发红,“你们这是禽兽不如的规矩!吐蕃人屠城,你们也屠城,你们和那些野蛮人有什么两样!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你们的鬼话,跟你们联军就是以虎谋皮!” “注意你的言辞。” 悉董力啜的脸沉了下来,往前逼近一步,“大武要是有本事,自己打吐蕃去,别来求我们回纥出兵!现在倒嫌我们规矩野了?” “我骂的就是你!” 韩破山再也按捺不住,扬手就一拳砸在悉董力啜脸上。 砰的一声,悉董力啜没站稳,踉跄着退了半步,嘴角立刻见了血。 “首领!”木合大喊一声,周围的回纥兵全抽了马刀,密密麻麻围了上来,把韩破山和他那几个亲兵圈在中间。 亲兵们立刻拔出佩刀,背靠着背护在韩破山身前,气氛瞬间凝固。 “敢打我?” “你踏马获得不耐烦了!” 悉董力啜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变得凶狠,“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随着他一声令下,回纥兵举着刀就冲了上来。 韩破山的亲兵虽少,但个个精锐,挥刀格挡,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 拳打脚踢声、兵刃碰撞声、喝骂声混作一团,有人被砍中胳膊,有人被踹翻在地,血溅在了营帐的毡布上。 “里面怎么了?” “是韩大人那边出事了!” 不远处的大武营帐里,士卒们听到动静,纷纷举着战刀、火把跑了过来。 见自家大人被回纥兵围在中间,高喊一声救大人,当即红了眼,举刀就砍向回纥兵。 回纥人也不甘示弱,更多的士兵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骑马,有的举着弓箭,朝着大武士卒射去。 原本的联军营地,瞬间变成了战场,火把的光映着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木合举着大刀与一个大武校尉互砍,悉董力啜则盯着韩破山,两人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拳头往脸上招呼。 但悉董力啜哪里是韩破山的对手,几拳就被打倒在地。 韩破山举起手中长枪,指向悉董力啜。 “让他们停下来。” 悉董力啜啐了他一口,冷笑着:“老子陪你玩到底。” 韩破山打红了眼,手臂发力,长枪往下落,这是一道破空之声响起,身后一根箭矢飞来。 砰! 韩破山反应极快,回身就挡。 可身后悉董力啜抓住机会,一刀就刺入了韩破山的腹部。 就在这时,斥勒城城门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个身影正骑马过来,远远看着城内燃起大火,城墙上的士兵都往下赶,于是勒住了马。 后方坐着的人眯着眼,抬手遮了遮大火刺眼的光,慢悠悠开口:“这就闹成这样了?” 另一人没说话,只是盯着城墙上,握着腰间刀柄的手紧了紧。 “你们是何人!” 城墙上还有坚守岗位的士兵,看到城外有人,高声问道。 只见那人策马向前,脸庞在火光下映照得清清楚楚。 “你是......周怀?!” 城墙的士兵顿时愣住,旋即脸上浮现喜色。 他当初随韩破山一起参与了北援,曾见过周怀,自然认得。 “快去,快去告诉韩大人,周大人回来了!” 士卒高声喊着,却没敢私自开城门。 毕竟...... 周怀此时的脸色阴沉下来。 城中,已经乱作一团,街道上到处都是乱战的士兵。 韩破山被十几个人包围,他身上连甲胄都没批,此时衣衫破烂,露出结实的肌肉,他头发散开,捡起一杆长枪打的无人敢上前。 “过来啊,缩在后面干什么。” 他怒喝一声,一枪甩出,当即将一个回纥士兵打的双腿骨折。 悉董力啜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这么猛,于是朝着身边的于且道:“去吧重甲营带过来,我还就不信了,治不了他了。” 于且犹豫,但还是按令去做。 很快,地面上传来震颤声,只见三十个浑身披着重甲的士兵冲了过来,他们手中拿的是阔马刀,仿的是大武陌刀,气势逼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他不会是肾虚了吧? “大人,大人,周怀周大人回来了!” 士兵嚷嚷着。 韩破山额头冒汗,准备应对着三十重甲士兵,一听这消息,顿时愣住了。 悉董力啜的脸色顿时变得怪异, “我现在没空跟你纠缠。” 韩破山骂了一句,直接往外走,悉董力啜没有阻拦。 来到城墙处,韩破山向外看去,看到了周怀。 “林大人,许久不见了。” 周怀挥了挥手。 真的是他? 韩破山大喜过望,想都没想,直接下令开城门。 吱呀! 城门大开。 周怀策马而入。 “你可想好了,进去之后你就没有回头路了。”瞎子在身后提醒。 “不回头。” 周怀眼神坚定。 “周兄弟!” 进了城,韩破山跑了过来,朗声大笑。 “韩兄,许久不见了。” 见到故人,周怀也笑了起来,忽然又变了脸色。 “韩兄,你这是......” 韩破山此时十分狼狈,身上都是血痕。 “还不是那该死的悉董力啜。” 韩破山咬牙骂,将事情的经过与周怀说了一番。 “他还挺能闹腾。” “周兄弟,最近这事实在是头疼死我了,你说两家联军是为了打击吐蕃,现在还没搞出什么名堂呢,咱们这边就先内讧了,唉!” 周怀呵呵一笑,摆了摆手。 “韩兄不必忧心,此事就交给我吧,我帮你解决。” “当真?” 韩破山眼中一亮,不知为何,他对周怀有着盲目的自信。 总觉得这家伙一直在创造不可能。 “对了,周兄弟,你到底是如何回来的,还有......你真的与那噶尔钦陵的女儿成婚了?” 韩破山询问。 周怀叹了口气:“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两人便往营帐走去。 “唉,周兄弟真是历尽坎坷啊,可惜都护府内,有许多人不理解你。” 听完过后,韩破山叹气。 “无妨,我现在不是安稳回来了,多亏了这位瞎子先生。” 周怀看向一旁,瞎子正躺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韩破山起身行礼:“多谢先生相助,为我都护府留下强将啊。” 瞎子不说话,像是没听到似的。 周怀刚想打圆场,就看见韩破山起身道:“高人肯定是累了,正在休息,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 周怀:“......” “走吧,正好去悉董力啜那看看,许久不见,我都有些想他了。” 此时,悉董力啜外面的营帐,不少回纥士兵面面相觑,看着周怀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木合早就被下了令,不得阻拦,看着那些大武人,恨得咬牙切齿。 “起开,挡着门干什么,真把自己当狗了?” 周怀瞥了眼门口的木合,随手推开。 木合哪想到周怀力气这么大,直接摔倒在地上,十分狼狈。 韩破山顿时提枪,旁边的士卒们也握紧刀柄。 可奇怪的是,这些回纥人压根没有反应。 周怀进了营帐。 “小悉啊,最近想我了没?” 扑通! 一个人影忽然跪倒在周怀面前。 “给我吧,求求你了!·” 正是悉董力啜。 他脸上的凶狠早没了踪影,只剩满脸焦急,声音发颤:“周大人,这么久了,求您把解药给我吧!我这身子骨越来越虚,夜里总冒冷汗,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垮!” 周怀挑了挑眉,慢悠悠蹲下身,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肩膀:“小悉,这才多久没见,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悉董力啜抬头,眼眶都红了:“大人,上次你给我吃了那药,时间越久越难受,放过我吧。” 周怀只是嗤笑一声。 这悉董力啜这么大个人,怎么脑子不够用呢。 他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看着悉董力啜的眼神多了几分戏谑。 悉董力啜只一个劲磕头:“周大人,我知道错了当初不该跟您作对,不该把杀害阿什达设的罪行推到您身上,您再给我几颗药丸,我保证以后绝对老实,从此之后全听您调遣!” 周怀拍了拍衣襟:“早这样不就省事了?起来吧。” 悉董力啜连忙爬起来,腰弯得像虾米,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他端着个粗瓷碗回来,里面是刚沏的热茶,双手递到周怀面前:“周大人,您喝茶,暖暖身子。” 周怀没接,瞥了眼那碗茶:“我不爱喝这个。再说,解药哪能这么轻易给你?” 悉董力啜的脸瞬间垮了,又要跪下,被周怀一把拦住:“别来这套。想拿解药,就得按我说的做。” 他伸手指了指帐外:“第一,让你的人把抢来的百姓放了,抢的东西全还回去。第二,约束好回纥兵,不许再跟大武的人起冲突,命令必须统一。第三,斥勒城的防务交给韩大人安排,你的人只能辅助,不能擅作主张。做到这三点,三天后我给你解药。” “能做到!能做到!”悉董力啜连连点头,生怕周怀反悔,“我现在就去安排!” “急什么。” 周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再跟你说清楚,要是敢耍花样,下次的解药里我就加点新货色,让你疼得满地打滚,还查不出病因。” 悉董力啜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不敢!我绝对不敢!” 周怀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行了,我先回去了。要是让我发现你没照做,后果自负。” “我送您!我送您!” 悉董力啜连忙上前,亲自掀开帐帘,一路弓着腰跟在周怀身后,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跟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回纥首领判若两人。 帐外的韩破山早就看呆了,等周怀走过来,他才凑上去,压低声音问:“周兄弟,这就搞定了?他真能老实?” 周怀瞥了眼身后还在赔笑的悉董力啜,轻笑一声:“你看着就是了。” 话音刚落,就见悉董力啜对着不远处的木合吼道:“木合!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传令,让那群王八蛋把抢来的人都放了,东西全还回去!谁要是敢藏私,老子扒了他的皮!” 木合愣了一下,不敢违抗,赶紧跑着去传令。 周围的回纥兵原本还握着刀,见首领这副模样,一个个都懵了,纷纷收起兵器,低着头不敢吭声。 有几个大武的士卒正在不远处打水,见回纥兵突然变得老实,还主动往旁边让了让,都惊讶地互相看了看。 “韩兄,明日咱去看看萨库城的情况。” 周怀拍了拍韩破山的肩膀。 韩破山回过神,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悉董力啜,见对方还站在帐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周怀的背影,那恭敬的样子,简直像个听话的孙子。 韩破山心里啧啧称奇。 城中,之前被打伤的大武士卒正坐在路边休息,一个回纥百夫长端着水过来,递到他面前,小声说:“对不住,之前是我下手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那士卒愣了愣,接过水碗,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破山走过去,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没事就好,以后他们不敢再放肆了。” 他抬头看着街上的景象,回纥兵不再横冲直撞,遇到大武士卒还会主动避让。 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韩破山不禁感叹,周怀这手段也太神了,几句话就把嚣张的回纥人治得服服帖帖。 其实周怀自己也纳闷,他给悉董力啜的就是一颗泥丸,哪有什么毒。 可这次看他,确实虚弱了一些。 等等......苍白冒虚汗,这老家伙不会是肾虚了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柱腊城 周怀回到韩破山的营帐,瞎子还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坐下,给其倒了杯茶:“先生,给您备了马,准备了吃食,您随时都可以上路。” 瞎子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快就像打发我走了,还有什么叫上路,你才上路呢!” 周怀急忙解释:“先生误会,我的意思是......”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瞎子没理他,起身神了个懒腰,晃晃悠悠的朝着外面走去。 帐帘被掀开,韩破山兴冲冲地跑进来:“周兄弟!太神了!回纥人真的老实了!百姓都放了,抢的东西也还了,现在街上安安静静的。 周怀笑了笑:“我说过,交给我就行。” “可我还是没明白,你到底干了啥,能让他这么怕你?” 韩破山好奇地问。 周怀放下茶杯,哈哈大笑:“就是进去跟他谈了谈心,这老家伙老娘生病了,求医无果,我给了他药,就对我感恩戴德了。” 韩破山愣了半天,忍不住拍着桌子笑:“周兄弟果然是神人,连药理都懂,真是厉害,厉害。” 周怀收敛笑容,“现在联军内部安稳了,接下来该对付吐蕃了。萨库城刚破,斥勒又闹得不小,吐蕃人肯定以为我们内讧,将球城的防备会松懈,正好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韩破山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有你在,我心里就有底了,当初周怀你又下落不明,我真是忧愁。现在好了,咱们又能一块杀敌了。” “不急,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周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一路向东移。 戳在一座城池上。 “明天我带人先去这看看,再与你敲定作战计划。” 韩破山下意识问了一嘴:“你去这干什么。” “有不少弟兄都在这关着,我得带他们回来。” 帐外,悉董力啜正亲自带着人检查营区,士兵们正在将方才乱斗弄坏的设施重新修建,见有回纥兵偷懒,上去就踹了一脚:“都给我精神点!要是敢偷懒,弄死你。” 那些回纥兵吓得一哆嗦,赶紧埋头干活。 悉董力啜看着重新整齐起来的营区,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感觉踹踹不安。 他没想到周怀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当初得知这消息,实在是把悉董力啜吓得够呛。 周怀死了,他身上的毒怎么解。 于是这次,他主动请缨,前来攻打吐蕃。 时间久了,他觉得周怀也不会回来了,也就任命了,所以丝毫不在乎韩破山去大汗那告状。 反正都快死了,还在乎那些呢? 直到亲眼见到周怀,悉董力啜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所以一见面,直接跪下。 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夜色渐深,斥勒实现了许久未有的安静。 大武和回纥的营帐里,士卒们都沉沉睡去,只有巡逻的士兵在来回走动。 谁也没想到,一场差点爆发的内讧,就被周怀轻松化解,而接下来对付吐蕃的大战,也即将拉开序幕。 次日,周怀与韩破山一同,前往萨库城。 没想到的是悉董力啜这家伙也跟上来了。 萨库城距离此地大概六百里,骑马需要两日时间。 中途在路上休息一夜,才在第二日黄昏时到了萨库城。 萨库城中驻扎着五千大武军和近万回纥军。 此时城外血迹遍布,凝固成黑渍,敌人的尸体都被堆积在一起焚烧。 大武的士卒们将同袍的尸首埋在一起掩埋,立下墓碑。 而回纥人则管都不管,任凭在外面腐烂。 用他们的说法是,他们天生地养,生于天地间,死于天地间。 周怀则觉得太过野蛮。 到了城门口,有大武士卒认出韩破山,顿时迈步去开城门。 城门打开,一行人刚准备进去,就有一伙回纥人骑马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鞭子发的汉子,嘴里叼着根细骨头,桀骜不驯。 “不许开!谁让你们开的。” “瞎了你的狗眼。” 旁边悉董力啜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木合十分有眼色的上前给了他一嘴巴。 这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挨打了,恼火不已,可以抬头看到悉董啜,扑通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给你们传信了,安分点安分点。” 木合骂着,忽然眼角寒光一闪。 只见于且挥刀出去, 那汉子人头落地。 旁边的回纥士兵们都吓傻了,急忙下马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幸好于且没有继续动手。 悉董力啜冷哼一声,巴结着笑道:“快请进吧,别因为一些没长了眼的狗影响心情。” 韩破山瞪大牛眼,看了看两人。 “走吧。” 周怀招呼一声。 一行人进了城。 虽说进城不太顺利,出了点小插曲,但悉董力啜的命令还是执行的非常到位的。 这些回纥人安分了许多,营帐搭的规规矩矩,也不会随便侵占大武士卒们的底盘。 城内的百姓虽然畏惧,却也没有跪地求饶。 据说,百姓们的财物都已经还了回去。 但......死去的那些人,无法弥补。 周怀不喜欢屠城,但他并不坚决反对。 对于有些人,可以用怀柔政策,而有些人,必须用强硬手段。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走了一路,周怀优先查看了物资储备。 粮草足够,滚石檑木却消耗的差不多了。 索性来的路上,看到不少林子。 不过现在最优先的问题还是兵马。 这次赤郎赞干可是举国之力,决定在西北一战。 萨库城只有一万五千人,斥勒人更少,想要在吐蕃境内立下桩子太难了。 “人手还是不太够啊。” 周怀感叹一声,他的人马不在这,若是在这,也就能缓解不少压力。 “为何这次欧阳果他们没来,让阳越出一部分兵马也可以啊。” 周怀看向韩破山。 韩破山知道真实情况,本来打算瞒着,等之后见到王爷再说。 “这......我就不知道王爷怎么安排的了。”韩破山脸色变得怪异,有些语无伦次。 周怀并没有多想,或许是郭忠觉得这点人不可能永远占据这些城池。 赤郎赞干早晚都要收回来,阳越驻军可以负责接引。 在萨库城待了一夜,周怀独自带着些人,踏上了东去之路。 他要去救人。 之前说过,郑二和石头等人都被关押着,却不知道具体的关押地点在哪里。 周怀从松离那拿的包裹里存放着一张令牌,令牌上有柱腊城的字样。 看来那个傻丫头早就给他盘算好了。 这包裹也是提前给他准备的。 周怀越发觉得对不起松离,但此刻不是沉浸情绪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 柱腊城位于东部边境,驻军并不多,只有两千余,而且这里很偏僻, 犹如高原上的一座孤城,所以用来关押战犯。 周怀花费了三日时间,才到达此地。 柱腊城规模并不大,坐落在雪山之下,城中移动的黑点便是守军。 周怀从高处眺望,可惜肉眼看不太清, 只能靠近再看。城中几乎没有民居,都是石头搭建的城堡,还有训兵的校场。 “走,都不要说话。” 周怀事先让几个弟兄都换上了吐蕃人的皮甲,其中一人会说吐蕃话。 一行人下山之后,来到城门口。 “什么人!” 城门紧紧关闭着,狂风呼啸,从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咽之声。 城墙上的守军盔甲外面还裹了层兽皮,看到几人高声喝问。 会说吐蕃话的弟兄上前,高声喊着:“我们是从山宫来的,现在吐录论大人要带走一批犯人,这是令牌!” 他举起周怀事先给他的令牌。 城墙上那人眯着眼看了会,旋即消失不见,片刻后,城门打开。 十余骑兵呼啸而来,停在众人前面。 “令牌拿过来。”一个吐蕃百夫长说着,旁边的侍卫便上前拿令牌。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百夫长点点头:“令牌没问题,只是......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我也曾在吐录论大人麾下任职,怎么没见过你们,喂,你抬起头来。” 他说的,正是在人群最后,低着头的周怀。 糟了。 周怀暗道一声,这狗东西真是奇葩。 “大人,吐录论大人麾下那么多人,你莫非全都认识?” 会说吐蕃话的弟兄说道。 “我就看看他,让他抬头。” 百夫长不依不挠的说着。 周怀真恨不得上前直接把他的脑袋给削下来。 事真多。 没办法,周怀只能抬头。 “呸,长得真难看。” 正当众人额头冒汗,手已经暗暗握住刀柄的时候,百夫长调转了马头。 “让他们进去吧,别瞎转悠,完事之后立刻离开。” “明白。” 一行人终于进城。 城中,到处被冰雪覆盖,其他地方都已经温暖如春,这里依旧冷的刺骨。 巡逻的士兵呼出的气都凝成冰雾。 众人穿过校场,来到几个巨大的石头城堡之中。 “不能带兵器,武器都放在外面吧。” 百夫长说了一句,便站到门口等着。 众人把武器都交了上去。 城堡内,漆黑如墨,只有火把散发着张牙舞爪的火光。 监牢秘密麻麻,每一个外面都有吐蕃士兵看守。 从中穿过,每座监牢中都至少有十几人,挤在一起,睡觉都铺不开。 转悠到了三层,周怀才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石头。 此时石头蜷缩在角落里,头发凌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茫然而又麻木。 第一百七十章 早就忍不了 “这是,那个跟着周怀的战犯。” 旁边的吐蕃士兵得到了命令,所以直接就把人放出来了。 石头本来正在发呆,一看到周怀,顿时激动起来,几次差点忍不住喊出来。 周怀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寻找其他弟兄。 每个弟兄的样貌,他都记在了心里。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周怀看着弟兄们有的受伤,有的冷的直打哆嗦,心中一叹。 受苦了。 “人齐了吧。”吐蕃百夫长清点了一番,便点点头。 “走吧走吧,正好把地方腾出来了。” “小心点,这些东西骨头贼硬,收拾好几天,都不屈服。” “好嘞。” 众人离去。 周怀站在人群后面,找到了石头。 “怎么样,想不想报仇?” 石头咬牙切齿,攥着拳头:“干,早就忍不了了。” 周怀呵呵一笑,眼中充满寒意。 麾下弟兄们被欺负成这样,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到了城门处。 周怀率先发难,出刀砍死两个守卫,旋即将他们的武器扔给其他弟兄。 旁边他带来的人也是效仿。 很快,他们的装备就越来越齐全。 一开始城内的士兵没反应过来,等到回过神立即有大队人马冲了过来,人数约莫两百人。 而周怀这边,有武器和甲胄的,大概四五十人。 “有武器的往前顶,,没武器的往后撤,抢到一把是一把。” 周怀啐了一口,率先冲上去。 刀锋乱舞,前头两个吐蕃兵还没来得及举盾,脖颈就溅出鲜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他脚不停步,踩着尸体往前闯,余光瞥见右侧有个士兵举枪刺来,手腕一翻,刀面格开枪尖,顺势往前一送,刀刃便扎进了对方心口。 “跟紧大人!”石头攥着刚抢来的弯刀,嘶吼着跟上,这小子年纪不大,身上却有股子狼性,上阵杀敌从未没后退过,周怀指哪他就敢往哪冲。 即便他之前在牢里挨了不少打,受了不少罪,胳膊还肿着,可此刻眼里全是恨意,见一个吐蕃兵朝周怀后背扑去,当即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腰,硬生生把人按在地上,拳头往对方脸上砸得砰砰响,等到对方不动了,才用弯刀抹了他的脖子。 城门口的混乱迅速蔓延开,。 吐蕃人压根就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方才让周怀他们进城的百夫长又惊又怒,带着人围了上来。 “你们干什么!” 可没等他话说完,麾下就被这些人这股不要命的势头冲散了阵型。 眼瞅着人越来越多,周怀下令往后撤,往城门处撤,借着城门楼子先杀人抢兵器,之后再往外反攻。 而且在城门楼子里躲着,还能防止城墙上的暗箭。 数百人的队伍挤在城门楼子外,振兴铺不开,只能不断被消耗。, 周怀眼瞅着麾下弟兄有不少都有了兵器,于是开始组织反击。 他挥刀大喝:“都别乱!有刀的列成一排,往外开路,没刀的继续捡地上的武器,快!” 弟兄们早憋了一肚子气,此刻听了命令,立马行动起来。 几个之前在军中练过阵的老兵,很快领着十几人排成短阵,刀刃朝外,把吐蕃兵的冲锋堵在了门口。 剩下的人蹲在地上,有的捡长矛,有的拽弓矢,甚至有人扛起了吐蕃兵丢下的铜锤。 虽沉得要命,抡起来却也虎虎生风。 “杀!” 周怀跃进吐蕃人的战阵中,正好撞见方才的吐蕃百夫长挥着马刀抽过来。 “是你,周怀!” 那百夫长有些脸盲,昨日没认出,他曾见到过周怀的通缉令,顿时大惊失色。 没想到他竟犯下如此大错。 周怀低头躲过他的马刀,战刀从下往上撩,直接削断了对方的手腕。 百夫长惨叫着捂手,周怀没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反手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 这一下彻底打垮了其麾下吐蕃兵的气势,有人开始往后退,阵型一松,弟兄们立马趁势反击。 “别放跑一个!” 周怀喊道。 他知道城门是要害,必须彻底控制住。 当下分了五十人守在城门外侧,防止撤退的路被控制住。 他又让三百弟兄爬上城楼,把上面的守城士兵解决掉。 剩下的人由他亲自带着,往城堡里冲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城内的吐蕃兵要么死要么降,地上躺了数百多具尸体,剩下的几十个活口全被捆了起来。 但还有不少吐蕃士兵正在从城内各处赶过来。 周怀仰头看了眼城墙,那里郑二正带着人四处冲杀。 城墙的士兵不少,至少有五百。 索性这里的吐蕃士兵偏安一隅,长久缺乏战阵厮杀的磨炼,加之他们突然发难。 战斗过程并不算艰难。 有个弟兄摸着刚穿上的甲胄,咧嘴笑:“将军,这吐蕃人别的不行,盔甲造的不错。” ”周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往城内望。 主街上隐约有马蹄声,怕是里头的人听到动静了。 “走,去主街!” 周怀拎着刀往前走,“石头,你带一百人,去城堡,把那些战犯都放出来,给他们找点事干。剩下的跟我走,拿下主街,就能通到城主府!” “好嘞!” 石头应了一声,领着人钻进旁边的巷子。 主街上果然冲来一队吐蕃兵,约莫五六百人,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手里拿着柄巨斧,老远就喊:“反了你们!都给我剁成肉酱!” 周怀没等他们冲近,对身后几个拿弓的弟兄使了个眼色。 箭矢“咻咻”飞出,发出破空之声。 前头几个吐蕃兵应声倒地。 络腮胡见状,怒喝着加快速度,巨斧朝着周怀当头劈来。 周怀侧身躲开,斧刃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他趁机绕到络腮胡身后,刀光一闪,砍中了对方的腿弯。 络腮胡吃痛,单膝跪倒在地,还想回头挥斧,周怀已经踩住他的后背,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降不降?” 络腮胡梗着脖子不说话,周怀手腕一用劲,刀刃割破了他的皮肤。 旁边的吐蕃兵哪想到络腮胡这么快就被拿出了,心里没底顿时不敢动了。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周怀喊道。吐蕃兵面面相觑,有几个先扔了刀,剩下的也跟着放下了武器。 周怀让人把他们捆起来,交给三十个弟兄看守,继续往城主府走。 旋即身后就传来惨嚎声。 这些投降的吐蕃士兵终究难逃一死,只是在临死前骂周怀不守信用。 主街两旁的屋子早就没有了百姓居住,如今都是吐蕃士兵征用,偶尔有窗户掀开一条缝,里头的人怯生生地看几眼,又赶紧关上。 周怀立刻派人进去解决。 所过之处,不留一个活口。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战犯老卒 弟兄们一路走得顺利,只在快到城主府时,遇到了一队守卫。 这队人约莫两百来号人,手里拿着长矛,列成了方阵,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将军,这阵型不太好对付。 ”一个老兵凑过来说。 果不其然,他们往前冲,很快就退了下来。 周怀眯着眼看了看,方阵中间有个旗手,正举着黑色的旗帜。 他心里有了主意,对身边的人说:“你们顶住前面,我去斩了那旗手。” 话音刚落,周怀就提着刀冲了过去。 吐蕃兵的长矛朝他刺来,他左躲右闪,脚下不停,眼看就要冲到方阵跟前,突然一个滑跪,从两柄长矛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方阵里的士兵慌了,纷纷转身去拦,阵型瞬间乱了。 周怀站起身,直扑旗手。旗手吓得想跑,周怀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刀光落下,旗帜“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没了旗帜,吐蕃兵更乱了,弟兄们趁机冲上来,刀砍枪刺,方阵很快就散了。 城主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守着十几个士兵,手里的弓箭已经拉满。 周怀让弟兄们找了几块门板当盾牌,顶着箭雨往前走。 箭头打在门板上“咚咚”响,却穿不透。 等走到门口,周怀解决掉几个射箭的守卫,大喝一声:“撞门!” 几个力气大的弟兄抱着圆木,狠狠撞向大门 “轰隆”一声,大门被撞开一道缝,里头的士兵举着刀冲出来,却被门板挡住。 周怀趁机从缝里钻进去,刀劈翻两个士兵,后面的弟兄跟着涌了进来。 城主府里的吐蕃兵见大门被破,纷纷往正厅退。 周怀追进去时,正撞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人,看打扮,应该是柱腊城的城主。 城主手里拿着一把短剑,身后跟着两个护卫,脸色发白:“你……你们是什么人?敢闯城主府!” “周怀,你怎么在这。” 周怀冷冷地说,“拿下他。” 城主脸色更白了,挥着短剑喊:“杀了他!谁杀了他,赏黄金百两!” 身旁侍卫立马冲上来,身手比方才的士兵好了不少,看来是亲卫。 周怀不慌不忙,先躲过刀,再用刀背磕开剑,然后反手一刀,刺穿了第一个护卫的胸膛。 第二个护卫见状,吓得往后退,周怀上前一步,刀架在他脖子上,那护卫立马扔了剑,跪倒在地。 城主见护卫投降,转身想跑,周怀甩出腰间的匕首,正好扎中他的腿。 城主惨叫着摔倒,周怀走过去,刀抵在他心口:“老实点,让其他人都放弃抵抗,只要有人敢动刀,我第一个杀了你。” “好好好......别杀我。” 城主哆哆嗦嗦地说,“求你饶我一命,我把所有财物都给你!” 周怀没理他,转头对弟兄们喊:“去把府里的残余士兵都清理了,再去街上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弟兄们应声而去,城主府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周怀蹲下身,看着城主:“我手下的人在你这受了不少苦,你得弥补一下吧。” 城主吓得连连磕头,周怀却没再理他,转身走出正厅。 外头的天已经有些暗了,弟兄们陆续回来报信: “街上的吐蕃兵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剩下的都投降了!” “城门那边也没事,没见有增援的人来!” 本以为事情顺利,可郑二忽然传来消息。 城墙上局势紧张,双方僵持不下。 互有死伤。 若是没拿下城墙,他们久麻烦了。 “大人城堡里有不少战犯,都是从沙州和中原抓来的” 石头派人来传消息。 周怀欣喜若狂,急忙快步赶了过去。 这些战犯年级都不小了,其中有不少人都已经白发苍苍。 他们看到周怀,神情十分激动。 “你是大武人,你是汉人,大武终于打到这里了?” 周怀向其中一人询问:“你们是从何年被抓进来的。” “回禀大人,我是元福三十二年募兵......” “我是元福三十年!” “我是三十三年......” 听着他们的回答,周怀陷入了沉默。 石头在一旁算着,旋即愣住:“这起码得有十二三年了吧、” “十几年前你们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周怀再次确认一番,这样的环境,是怎么待十几年的。 这些人人数不少,都出来了估计有上千号人。 这些人一出来,就直奔吐蕃人冲去,这些人憋了许久,就等着今日。、 好不容易有机会,他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这些战犯们全部了结。 有兵器的用兵器,没兵器的直接发了疯似得往前扑倒,撕咬,十分生性。 “一个不留!” 平日里安静的柱腊城,此时变得宛若人间炼狱,到处都有死伤和鲜血。 周怀点点头,走到城主府的台阶上,看着底下的弟兄们。 有的弟兄脸上还沾着血,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条,可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再也没有了在牢里的狼狈。 “小将军,你是哪的部队?” 一个战犯上前询问,此人乃是老卒,在这里被关押了十五年,算是时间最长的了,其他战犯大多认识他,曾受过其帮助,并对其十分尊重。 “我们是西域都护府的兵,我们大人是当今阳越镇将。”石头骄傲的说着。 “西域竟然还未沦陷?”老卒忽然眼含热泪。 “那郭王爷还安好吗?” 周怀点头。 这些战犯忽然激动起来。 “小将军,我们虽老,却也握得动刀,愿跟随于你,以此残躯未国尽忠。” 周怀一愣。 这些人眼神灼灼的看着他,那是未曾熄灭的战意,尽管他们的身躯已经老去,头发已经花白,可战魂不灭。 老兵不死,未有凋零。 他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些老卒。 石头走过来,兴奋的说着:“大人,我就知道你忘记我们!” 周怀笑了笑,眼里的寒意散了些:“嗯,拿下了。弟兄们都辛苦了,先找地方休整,伤重的先处理伤口。另外,咱们得给后来的人留点礼物,放心我周怀与弟兄们生死与共。” 弟兄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城主府里回荡,传到街上。 周怀望着远处的城墙,心里十分清楚,在这不能久待,早晚会有人注意到此地。 次日,经过一夜的修整,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了一觉,精气神恢复不少。 周怀本打算再让弟兄们缓缓,郑二直接找到他,拍着胸脯说没事。 他这才下令出发。 第一百七十二章 风云变幻 远方,西部。 此时的韩破山万般焦急。 没想到久负盛名的吐蕃大将噶尔钦陵竟然奔着他们来了。 将球城,位于斥勒南部,乃是吐蕃西北四座主城之一,其位于山谷之中,地市险峻,有三条闻名天下的大江的源头位于此地,所以大武人更愿意将其称为三江城。 斥勒城与萨库城接连丢掉,让赤郎赞干十分恼火。 将东部战线的军队调往此地,誓要洗刷耻辱。 这也使得,关中的压力骤减。 圣上得以回宫临朝。 天暗渐晓,沉默无言的大军从地平线的尽头行来,宛若海啸。 先是马蹄如雷震的骑兵,奔驰呼啸,迅疾如雷。 浩浩荡荡的步兵压得天地都要失去颜色,停止时寂静无声,发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行军时则大地震颤,山崩欲裂。 真可谓那句“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中军,噶尔钦陵坐在马上,眉头紧皱,粗犷的脸上遍布阴霾。 除了西北的战事告急,还有一件事让他格外心烦......或者说愤怒。 周怀跑了。 扔下松离一个人跑了。 松离甚至给他写信到前线,让他不要伤害周怀。 但噶尔钦陵不会甘受如此屈辱。 定要将那周怀小儿擒来,以鲜血洗刷屈辱。 “加快行军,务必在天黑之前到达将球城!” 号角连天,旌旗蔽日。 远在龟兹的郭忠似乎早有预料,斥勒城刚收到噶尔钦陵大军即将入驻将球城的消息,紧急招募的两万士卒以及回纥派出的三万大军,就已经赶赴斥勒,统率者乃是林文彬与回纥的一位将领。 此时西北地带,集结了回纥大军五万,大武大军两万。 即将面对的是,噶尔钦陵的十五万大军。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次之战,动用了都护府近半兵力,如果失败,很可能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并且再难抵御吐蕃人的铁骑。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都护府的未来。 没有人知道,郭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历经风霜的老者,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这可真是疯了!” 当收到前线消息的时候,悉董力啜慌了,十五万吐蕃大军,还是由噶尔钦陵亲自率领。 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这都护府的郭王爷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有大汗竟然会同意他的请求,再次派军前来。 即便七万人也不用啊。 面对的可是噶尔钦陵,军神级别的人物。 悉董力啜都产生了直接跑路的想法。 可他现在身中剧毒,跑再远没有用。 哎! 悉董力啜正忧愁着,一个不速之客到来了。 悉董力啜对着帐中烛火唉声叹气,帐帘忽然被人掀开,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悉董力啜!好你个老东西,躲在帐里享受,不知道接一接弟兄我?” 熟悉的粗嗓门响起,悉董力啜抬头一瞧,立马直起了身子。 进来的人穿着回纥贵族的皮甲,腰上挂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脸上满是络腮胡,正是外九姓里的同罗部族长——同罗思摩。 “同罗思摩?你怎么来了! ”悉董力啜又惊又喜,先前的愁云散了大半,挣扎着要起身。 同罗思摩快步上前按住他,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再不来,你怕是要被那吐蕃人吓破胆了!这次我带了三万弟兄来,都是我同罗部最能打的汉子,别说什么噶尔钦陵,就是吐蕃赞普赤郎赞干来了,咱们也能跟他拼一拼!” 他说着,故意拔高了声音:“当年在回纥,是谁带着五百人就敢冲吐蕃人的千人队?是谁把吐蕃将领的马刀都给劈了?不是你悉董力啜吗!怎么如今倒蔫了?” 悉董力啜被这话捧得心里舒坦,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却还是叹道:“你是不知道,这次噶尔钦陵带了十五万大军,咱们加起来才七万人,怎么拼?” “拼不拼也不能认怂!” 同罗思摩往旁边的胡凳上一坐,端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我跟你说,这次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探过了,南诏国动乱,赤郎赞干派出不少人去边境守着,噶尔钦陵的大军看着多,可一半都是刚征来的牧民,没怎么打过仗。咱们压根不需要怕他们,等我夜袭作战,保管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悉董力啜点点头,心里的底气足了些:“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的人已经在斥勒城西边扎了营,跟都护府那边的白脸将军的人呈掎角之势。” 同罗思摩放下奶茶碗,手指在桌上比划着,“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营地,咱们先把防线布好,再派人盯着噶尔钦陵的动向,只要他们敢来,咱们就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悉董力啜继续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同罗思摩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前段时间有个叫周怀的大武人,在吐蕃那边闹得挺大,还从赤郎赞干手里跑了?” “周怀”两个字刚出口,悉董力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表情有些怪异。 同罗思摩见他反应不对,立即反应过来。 当初悉董力啜兵败风栖关,好像就是这个周怀干的。 他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当初也就是弟兄你没做好准备,要是真刀真枪的对拼,他能是你的对手?” “现在运气好,等到日后,定要教训教训他。” 悉董力啜没理他。 与此同时,柱腊城往斥勒城的路上,周怀正带着弟兄们赶路 自从拿下柱腊城,他就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当即决定带着弟兄们往斥勒城汇合。 走了数日,他们都避着城池,以免被吐蕃人发现。 这日刚出发,前头侦查的弟兄就跑了回来,脸色慌张:“大人,不好了!前头遇到了吐蕃的斥候队,听他们说话,好像噶尔钦陵带着十五万大军往三江城去了!” 周怀心里一沉,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没想到噶尔钦陵竟然来得这么快,而且还带了这么多人。 若是斥勒城守不住,那他们这些人,恐怕也难逃一劫。 “知道了。” 周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对身后的弟兄们喊道,“都加快速度!务必在明日天黑前赶到萨库城。” 弟兄们也知道事情紧急,纷纷加快了脚步,马蹄声、脚步声在空旷的高原上翻腾,朝着斥勒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柱腊城这边,吐录论带着一队吐蕃兵,慢悠悠地往柱腊城赶来。 他是赤郎赞干派来查看柱腊城情况的,顺便把周怀的那些手下全部处死。 当然这不是赤郎赞干的主意, 是他为了讨其欢心而想的主意。 这次西援,派的是噶尔钦陵,这让他很不爽。 这可是一次绝好的机会,能在吐蕃国史上留名的机会。 尽管他一再向赤郎赞干请战,仍旧被拒绝。 吐录论觉得这是他在吐蕃的心中地位有所下降。 噶尔钦陵那家伙若是赢了,肯定会抓住机会收拾他。 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就危险了。 吐录论刚到柱腊城门口就愣住了。 城门大开着,地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城门内外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士兵吓得声音都在抖。 吐录论脸色铁青,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城里。 身后亲兵立即跟上。 城里更是一片狼藉,街道上、房屋里,到处都是吐蕃兵的尸体,没有一个活口。 他又急忙赶到关押战犯的城堡,可城堡里也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镣铐和锁链,证明这里曾经关押过不少人。 “到底是谁!” 吐录论咬着牙,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手指砸出血痕也丝毫不在意,“竟然把人都放了,还杀了这么多弟兄!别让我知道是谁,定把你碎尸万段!” 他立马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喊道:“给我查,他们这么多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另外传信给噶尔钦陵,告诉他周怀的手下全跑了,很可能往东边去了,让他派人阻击。” 传令兵不敢耽搁,立马翻身上马,朝着噶尔钦陵大军的方向疾驰而去。 吐录论站在空荡荡的城堡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眼中满是怒火。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吐蕃狼骑 距离萨库城只剩下不到三百里的路程。 周怀本放下心来,警惕松懈下来。 没想到夜里,竟然会有吐蕃士兵发现了他们的位置,而且数量不少。 天昏暗下去,风沙弥漫,周遭黑漆漆的,头顶上像是蕴藏着一团巨大的风暴。 周怀带着弟兄们刚绕过一道山梁,准备就地扎营休息。 前头的斥候突然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声音发颤:“大人!不好了!前面山谷里堵着一队吐蕃兵,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得有五千人!” 周怀心里一沉,立马翻身下马,爬到高处往山谷里望。 只见谷口两侧站满了吐蕃兵,个个穿着厚重的铁甲,手里的长矛闪着寒光,腰间的弯刀鞘上还挂着风干的兽骨。 是吐蕃的精锐狼骑! 周怀曾在国度见到过他们。 是吐蕃军队中的一只特殊兵种,以速度快,作战迅捷闻名,据说南下攻打天竺,数千人就将几万人的大军打的落花流水。 “该死,真倒霉,怎么遇到这群活阎王了。” 周怀咬了咬牙,转身对弟兄们喊道,“都列好阵!有刀的在前,有弓的在后,老卒们先往后撤,别冲在前头!” 可没等阵型列好,山谷里的吐蕃兵就冲了过来,其势若滚雷。 这些吐蕃狼骑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为首的吐蕃将领举着巨斧,大声嘶吼:“周怀!拿命来!”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吐蕃狼骑如同潮水般涌来。 “往两边撤,上高地!” 骑兵势不可挡,正面硬扛那是蠢货。 只有先避其锋芒。 险之又险,避开了他们的冲击。 但这些吐蕃狼骑哪会这么好对付。 只见不少人搭弓射箭,不射人,而是射向战马。 这些战马受了惊吓,顿时不受控制,朝着山下冲去。 一些弟兄就这样惨死在吐蕃狼骑的刀下。 “往下冲锋!” 周怀咬牙,继续在这躲着,早晚会被消耗一空,于是下令,借助地形发起冲锋,他率先挥刀迎上去,刀刃劈在一个吐蕃狼骑的铁甲上,虽然破碎了他们的甲胄,虎口却镇得发麻。 被砍中的狼骑低头看了眼甲胄的裂痕,面露惊异之色,旋即旁边有人支援过来。 这些吐蕃狼骑挥舞长矛,组成阵,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墙。 周怀急忙侧身躲开,用刀劈开一杆长矛,肩膀还是被划了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可紧接着,又有不下五杆长矛刺了过来。 避无可避。 “大人!小心!” 郑二大喊着冲过来,举起长槊挡住另一个吐蕃狼骑的攻击,却被另一人刺中了大腿。 他想往里冲,可如同陷入了泥潭,越是发力进攻,越是被束缚住。 吐蕃狼骑实在太猛,弟兄们刚打了没一会儿,阵型就乱了。 不少弟兄被分割开,各自陷入包围之中。 这些吐蕃狼骑职责划分的十分明确,一部分人负责围攻,一部分人负责穿插支援。 围攻的人只要倒下,支援的人会立刻补充上。 若是敌人想要集聚,就会被分割开。 周怀夺过一人的长矛,舞动起来,将刺来的长矛全部挡住。 这些吐蕃狼骑丝毫不给他休息的机会,抬手就砸了过来。 周怀横举起在头顶。 砰的一声。 他手臂略有弯曲,麾下战马顿时跪倒在地。 “滚开!” 郑二以伤换伤,击伤了一个吐蕃狼骑,冲了过来,挡在周怀的前面。 噗呲! 周怀从马上摔下时,吐蕃狼骑恰好发动进攻 郑二被吐蕃兵的长矛刺穿了胸膛,身子直接飞了出去。 “郑二!” 周怀大吼一声,飞身跃起,刀锋划过,五个吐蕃人同时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中冒出。 他们看着周怀的眼神中带着惊恐,不甘的倒了下来。 周围,那些老卒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别的,纷纷捡起地上的武器冲了上来。 有个白发老卒举着断矛,朝着吐蕃兵的马腿刺去,却被对方一刀砍中胳膊,可其就像是没感觉一般,手中断矛方向不变,直直刺入狼骑盔甲的缝隙之中。 另一个老卒被多人围攻,手中兵器都被打飞了,他反而扑上去抱住马腿,硬生生把马掀翻,自己也被马蹄踩中,吐了口血倒在地上。 弟兄们几乎是三换一,老卒们好一些,一人换命就可以杀死一个吐蕃狼骑。 “草!” 周怀看得眼睛发红,周围又有十几个吐蕃狼骑围了上来,根本抽不开身。 弟兄们的士气越来越低,虽然没有人后退,可谁都知道,他们坚持不住了。 “都别退!” 周怀大喊一声,一刀劈死面前的吐蕃狼骑。 “再退就是死!跟他们拼了!” 话是这样说,可吐蕃精锐实在太强,弟兄们还是节节败退。 周怀心里着急,正想拼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吐蕃人的! 他抬头一看,只见远处扬起一片尘土,旗帜上写着“韩”字,是萨库城的援军! “是援军!援军来了!” 石头兴奋地大喊起来。 山谷里的吐蕃将领也看见了援军,脸色一变。 他知道再打下去讨不到好,立马举刀大喊:“撤!” 吐蕃狼骑不敢耽搁,纷纷调转马头,朝着山谷外退去。 周怀哪肯放过这个机会,既然有了支援,就必须把这只可怕的队伍歼灭在此。 他大喊道:“追!别让他们跑了!” 弟兄们士气大振,跟着援军一起追了上去。 可吐蕃狼骑的战马速度快得可怕,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周怀停下脚步,看着身边伤亡过半的弟兄,还有躺在地上呻吟的老卒,心里一阵发酸。 “大人,您没事吧?” 石头走过来,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眼里满是担忧。 周怀摇了摇头,对身后赶来的援军将领说:“多谢将军及时赶到,不然我们今天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那将领翻身下马,抱拳道:“周将军客气了!韩大人收到了您的消息,怕您路上出事,特意让我们带五千人来接应!现在咱们赶紧回萨库城,韩大人还在等着您呢!” 周怀点了点头,早在出发前他就让人率先前往萨库城给韩破山送信。 他让人把受伤的弟兄抬上马车,又把牺牲的弟兄的尸体收殓好,带着队伍往萨库城走去。 一路上,老卒们坐在马车上,有的捂着伤口,有的看着牺牲的同伴,眼里满是悲痛,可没人抱怨,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武器。 这一战,让他们认识了自身与王牌军队的差距。 快到萨库城的时候,韩破山已经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了。 见到周怀,他立马迎上来:“周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没受伤吧?” 周怀指了指肩膀上的伤口,苦笑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倒是弟兄们,伤亡不少。” 韩破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们了,进城吧,好好休息。” 一行人跟着进了城,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士兵,有的在加固城墙,有的在搬运粮草,显然已经在做打仗的准备。 进了城,周怀才感觉松了口气,心里稍定。 “我听说你们遇到吐蕃狼骑了,怎么样,这只军队可是让人闻风丧胆啊。” 路上,韩破山询问着周怀战时发生了什么。 “唉,我只能说名不虚传,无论是单兵战力还是组织配合,都堪称完美,你们一来,他们就立即撤退,没有丝毫的拖延,可以说令行禁止,真是一只奇兵啊。” 周怀在心中感叹。 “这就是王牌军队的可怕之处啊。” 韩破山缓缓道:“噶尔钦陵的死士营以及吐蕃狼骑,还有赤郎赞干的佛兵,都是如此。” “那咱们都护府有没有这样的军队?” 周怀十分好奇,这样的军队,该如何抗衡? “有,王爷的白发营。” “白发营?好古怪的名字。” “呵呵,这是当初随王爷来的第一批人,许多人后来被调回了中原平乱,不过他们也随着王爷一同老去了。之所以叫白发营,是因为满营的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卒啊。” “可以说,吐蕃和回纥的王牌军们之所以不敢踏入西域,皆是因为白发营的存在。” 周怀明白了,这白发营就是一个核武器,平日里就是核威慑,让别人忌惮,不敢来犯。 “这次白发营也派过来了,你到时候可以看看,高宗时期老卒们的风采。” 韩破山呵呵一笑。 周怀的心中却又沉了下来。 连白发营都来了,看来郭忠真的打算在此地与吐蕃来一场赌上未来十年的决战。 都护府赢了,吐蕃沉寂十年,趁机恢复元气。 吐蕃赢了,西域彻底沦陷。 “对了韩兄,我听说来了不少人,我那帮子呢,他们来了没有。” 许久没见他们,周怀都有些想念了。 韩破山语塞,半天没说出话。 周怀看出他的异样,诧异道:“韩兄这是何故?” “唉,我还是跟你说吧,这件事瞒不住。” 韩破山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质问 林文彬带来了白发营和其余军队,此时驻扎在斥勒城外。 “我都跟你说了,这是前线,这是战争,不是闹着玩的,要是让王爷知道你跟着过来了,还不得动手揍我啊。” 一旁,一个女子正跟着他,正是郭姝。 “哼,我这么大了,不用他管,我就想跟你过来,在外打仗,没有个女人照顾你能方便吗?” “你......” 两人正交谈着,只见远处掀起尘烟,有人在向着这边靠近。 外面的守卫立即赶过去。 “什么人!” 看守大营的统领话都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开。 周怀冷着眼,身后跟着千号人,气势汹汹。 “你干什么!” 箭塔上顿时响起弓弦绷紧的声音,门口聚集越来越多的士卒。 “把林文彬叫出来。” 周怀声音淡淡。 “你是何人,来我大营伤人,还敢叫我们林大人出来,给我拿下他!” 乌泱泱的,士卒们朝着周怀冲来。 “住手!”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制止了他们。 “周怀,你怎么在这?” 林文彬看清来人后,眉头皱起。 “怎么,不希望看见我?” 周怀冷笑。 “好你一个林文彬,当初我给你面子,不想做那小人说闲话,你倒是行,趁我不在,欺负我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林文彬话音未落,一只拳头就砸了过来。 砰! 他飞过抬起手臂挡住,一声闷响过后,感觉骨头都疼的发麻。 这家伙的实力有提升了。 林文彬往后退了两步,愤怒的看着周怀。 “你到底想干什么!” “装着明白踹糊涂,你将我的人全部抓起来,现在问我想干什么?” “你的事还需要我多说吗?与那噶尔钦陵的女儿联姻,你就是个叛国贼!” “去你妈的!” 周怀又是一拳砸出,林文彬也丝毫不躲,任凭自己脸上被打了一拳,抬脚就是一腿。 两人扭打在一起。 旁边林文彬的麾下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周怀的麾下挡住。 “我看谁敢动!” 石头拎着刀,指向对面,虽然年纪不大,个头不高,但其眼中的狠辣,让人生畏。 竟然没人敢上前。 周怀和林文彬你一拳我一脚,打的有来有回。 但渐渐地,周怀开始占据上风,主要是他玩的太脏,各种下流手段层出不穷,林文彬叫苦不迭。 结果就是林文彬俊秀的脸庞上遍布淤青和伤痕,眼眶被打成乌眼青,看起来格外搞笑。 而周怀一点事都没有。 “你们干什么!” “别打了!” 郭姝跑了过来,上前想要拉开两人。 见周怀死不松手。她有些怒了。 “周怀,你干什么,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你当真觉得没人治得了你吗?” 周怀抬头看向她。 “我周怀是什么样的人,王爷清楚,若非形势所迫,我不会选择和赤郎赞干妥协,如果有错,我一人承担,为何要牵连其他人。” “谁知道他们跟你有没有勾结。” 郭姝小声嘟囔,却落在了周怀耳中。 周怀深吸一口气,从林文彬身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郭小姐,从野鸡坨子的小小烽燧兵到如今,我周怀历经生死,做人做事从不在意别人评说,但他们哪一个不是为了都护府抛头颅洒热血的好汉子,现在你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就否定了他们的功劳,让他们沦为阶下囚,王爷这么做会不会让人寒心,” “放肆!” 郭姝听到周怀提及郭忠,顿时怒了。 “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妄论我阿耶,来人呐给我拿下这个窜逆之辈!” 周围甲士顿时围了上来。 “我tm看谁敢动!” 石头举着刀,直接挡在周怀前面,表情凶狠。 “反了你了!” 郭姝上前就要拉开他。 啪! 一声脆响。 只见郭姝的脸上迅速红了,一个大巴掌印留在了上面,火辣辣的。 “臭娘们,滚一边去,属你最不讲理。” 石头骂骂咧咧的,丝毫没注意到周围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凝重。 咕咚! 不知道谁咽了口水。 周怀也愣住了。 这家伙这么生猛? “臭小子,你知道老娘是谁吗?” 郭姝眼中冒泪,指着石头。 “我管你是谁呢,爱谁谁,敢对大人动手,都得给我撂倒。” 石头仰着头,作势又要再打。 郭姝吓了一跳,躲到了林文彬身后。 ‘周怀,这件事等回去在解决,如今我们大敌当前,先内讧恐怕......’ “回去解决?” 周怀摇头。 ‘我现在就要见到他们。’ “他们关押在阳越,就算王爷同意放出他们又如何,赶不上的。” “那我就恕我不能从命。” 周怀大手一挥,直接带着人走了。 “等等,诶呀等等!” 韩破山这次来了,急忙劝阻周怀。 “周兄弟你别急。” 韩破山扭头看着林文彬:“速速给王爷传信,赶紧把人放出来吧。” “我呸,他走就走,难不成没有了他,咱们就赢不了了,我还就不信了。”郭姝冷笑。 林文彬不语,算是默认郭姝所说。 “你们.......”韩破山一拍大腿。 “现在这回纥军队压根就不跟咱们一心,平日里作乱还好,若是战时发生意外,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只有周兄弟能摆得平那些回纥人啊。” 郭姝一愣,旋即捂着嘴笑了,笑的前仰后合。 “你是不是糊涂了,那些回纥人能听他的?你把他当成什么了?” “快快快,让他走,没了周怀,天还能塌了不成?” 周怀扯开韩破山的手,露出个笑容:“韩兄,就此拜别。” “周兄弟,你这......我这......”韩破山眼瞅着周怀上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周怀,你想清楚,你若是走了,就彻底沦为叛国贼了。” 林文彬盯着他。 “哈哈哈,郭小姐说得对,我周怀算得了什么,我手下的弟兄们又算得了什么,没了这都护府的日子还不是照过过。” 周怀朗声大笑,身后手下纷纷上马。 “咱们走!”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地平线尽头拖出一道长长的灰线。 韩破山还站在营门口跺脚,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急得直搓手:“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啊!” “韩将军急什么?” 郭姝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尘土,语气里满是不屑,“没了个周怀,难道咱们还真就打不开局面了?他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走了才干净!” 林文彬脸色阴沉,方才周怀在众将士面前让他丢了脸面,肚子里正憋着火。 他没接郭姝的话,只是转头看向营内。 士卒们还在交头接耳,刚才周怀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这会儿营里乱糟糟的,哪有半点临战的肃杀。 第一百七十五章 吃瘪 “都愣着干什么!” 林文彬突然拔高声音,震得周围几个士卒一哆嗦,“各营校尉立即归位,午时之前把兵器甲胄清点完毕,黄昏时分全军操练!” 吼声响彻营寨,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士卒们瞬间动了起来,甲叶碰撞声、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总算有了点前线军营的样子。 郭姝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见林文彬脸色不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韩破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文彬啊,不是我说你,刚才就该拦着周怀。那回纥的悉董力啜和同罗思摩都是心比天高的主,眼里可只认他周怀啊!咱们要跟吐蕃人决战,没有回纥人帮忙怎么能行?” “呵呵,回纥人难不成是冲着周怀来的?” “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回纥不帮忙,这五万人就得全部搭进去。” 林文彬不屑一顾,刚才被周怀打出来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派人去请他们过来议事。” 说罢,他叫来了亲兵队长:“你带两个人,分别去悉董力啜和同罗思摩的营寨,请他们两位首领来中军大帐议事,就说有决战吐蕃的要事相商。” 亲兵队长领命,翻身上马,带着人急匆匆地出了营门。 林文彬站在辕门口望着,表情冷峻,不为所动。 韩破山在一旁叹着气:“但愿他们能给点面子吧。” 郭姝却在一旁嗤笑:“回纥人而已,不过是些见利忘义的家伙,给他们点好处,还怕他们不乖乖听话?” 林文彬没理她,转身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已经挂起了斥勒城周边的地形图,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那是吐蕃军队可能进军的路线。 他的视线落在都护府北部的凤栖关,眉头皱得更紧。 周怀当初在凤栖关以少胜多,把悉董力啜打得落花流水,这事整个北疆都传遍了,也难怪那回纥首领对周怀服服帖帖。 不过这一次,也要让世人见识见识,我林文彬,才是都护府年轻一代的执牛耳者,而不是什么周怀。 “彬哥哥,你怎么了,对我爱答不理的?”郭姝上前,有些委屈。 林文彬不说话。 “你别这样嘛,你理理我,你跟我说话比杀了我还难受。” 郭姝抱着他的胳膊,苦苦哀求。 “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文彬皱着眉看她。 “我与周怀之间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女人来指手画脚,你今日觉得为我做了主,实则让我丢尽了脸面。” 别看郭姝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此刻竟然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彬哥哥,你,你别生气,我错了,我跟你道歉。” 林文彬仍在气头上,瞪了她一眼,坐会座位上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后,亲兵队长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也垂头丧气的。 林文彬见他们这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 “怎么样?两位首领来了吗?” 亲兵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发苦:“回大人,悉董力啜首领说他身子不适,不便前来。小的再三恳请,他只让帐下亲兵传了句话,说有事……有事请大人找周怀将军商议,他只认周怀将军的话。” “什么?”郭姝先炸了,“他一个回纥部落的首领,敢给咱们都护府摆架子?身子不适?我看他是故意不来!” 林文彬的脸色更沉了,他摆了摆手,让郭姝安静,又问:“那同罗思摩首领呢?” “同罗思摩首领更干脆。” 另一个去请人的随从低着头说,“小的刚到他营门口,就被他的亲兵拦了下来,说思摩首领说了,都护府的议事他没兴趣,还说……还说咱们汉人的将领只会纸上谈兵,不配跟他们回纥勇士共商战事。” 这话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进营帐的韩破山听到了,急得直拍大腿:“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离了周怀不行,悉董力啜那老小子当初在凤栖关被周兄弟打服了,我差点跟他干起来也无济于事,周兄弟几句话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旁人的话他根本不听!同罗思摩跟他穿一条裤子,自然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我就说不能让周兄弟走。” 林文彬攥着地图的一角,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悉董力啜服周怀,却没想到会服到这个地步。 连议事都不肯来,明摆着是不给他林文彬面子,或者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哪里知道,悉董力啜帐内此刻正乱成一团。 回纥营寨的大帐里,悉董力啜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捂着肚子,疼得直抽气,帐下的巫医蹲在一旁,束手无策。 “首领,要不……还是派人去找周怀将军要解药吧?”旁边,于且小心翼翼地问。 悉董力啜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着牙道:“这姓林的真是个杂种,把周怀给整走了,还有那傻女人,不然老子用受这罪吗?” 自打他吃了周怀的“毒药”,身子时常犯毛病,而且每次都不一样。 这让他更加坚信,吃的是一种绝世罕见的奇毒。 肚子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兽皮。 这事他连最亲近的同罗思摩都没说,身边也只有于且知道。 堂堂外九姓的首领被汉人用毒药控制,传出去他就不用在北疆立足了。 所以刚才林文彬派人来请,他只能以“身子不适”推脱,心里却在骂娘:周怀这混小子跑哪去了?再不给解药,老子就要疼死了! 同罗思摩的营寨离悉董力啜不远,他正坐在帐内喝酒,听到手下回报说林文彬派人来请,当即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不去!那林文彬细皮嫩肉的,看着就不像能打仗的样子,跟他议事纯属浪费时间!” 帐下的将领附和道:“首领说得对!就那些吐蕃人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咱们有坚城强兵,那噶尔钦陵就算是天神又能如何,难不成从天而降?” 同罗思摩灌了一口酒,他跟悉董力啜是过命的交情,悉董力啜都不去,他自然也不会给林文彬面子。 “告诉那使者,就说我忙着操练兵马,没空去!” 同罗思摩挥了挥手,把使者打发走了。 林文彬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郭姝还在嘟囔:“这些回纥人真是给脸不要脸!等打赢了吐蕃,看我阿耶怎么收拾他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 林文彬沉声道,“没有回纥骑兵,咱们的左翼就成了空当,吐蕃人要是从那边绕过来,咱们腹背受敌,麻烦就大了。” 韩破山叹了口气:“当初周怀在的时候,那些回纥人服服帖帖的,别说议事了,让他们冲锋陷阵都不带含糊的。现在倒好,连面都不肯露。” 林文彬没说话,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凤栖关的位置点了点。 他承认,周怀确实有本事,不管是打仗还是笼络人心,都比自己强。 可他心里不服自己熟读兵书,怎么就压不住一个从烽燧兵爬上来的粗人? “再派人去请!” 林文彬突然说,“这次带上好酒好肉,就说我林文彬亲自去请他们!” 韩破山愣了一下:“文彬,你这是……” “为了战事,我忍了。”林文彬咬着牙,“只要他们肯来议事,什么都好说。” 可结果还是一样。 当林文彬带着酒肉赶到悉董力啜的营寨时,被亲兵拦在了帐外,说首领“疼得下不了床”,实在见不了客。 他又去同罗思摩的营寨,连营门都没进去,只听到里面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气得他浑身发抖。 “文彬,算了吧。” 韩破山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们就是故意不给你面子,再等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林文彬站在回纥营寨外,看着营内飘扬的狼头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是他从军以来,第一次这么狼狈,第一次被人如此无视。 周怀刚走没多久,他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一群蛮夷,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见到自家彬哥哥吃瘪,最难受的当属郭姝,她气不过,直接强闯进了同罗思摩的营帐,侍卫拦都拦不住。 “你们在干什么,我家彬哥哥邀请你们喝酒吃肉,你们口口声声说不来推脱,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进了营帐,郭姝看见同罗思摩和几个手下正在喝酒划拳,顿时快气蒙了。 她喊了半天,发现这些人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喝酒。 这种无视,让郭姝彻底愤怒了,她上前一把抓住桌子掀开。 哗啦啦的,酒水撒了一地,甚至还洒到了同罗思摩等人的身上。 林文彬走进帐篷,恰好看见这一幕,顿时脸色大变。 “快回来。” 晚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乱斗 郭姝看到了同罗思摩那如狼般的眼神,小脸苍白,旋即被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不止如此,她还被同罗思摩踹翻在地,十分的狼狈。 “你想干什么!”林文彬拔出剑,身后也纷纷响起了兵器出鞘之声。 “让开让开!”韩破山等人想冲进来,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干什么?这娘们闯进我的营帐,将酒水洒在我的身上,你现在问我要干什么?” (同罗思摩是回纥大汉特意找来的会大武话的回纥将领) 同罗思摩抬手,粗壮的手捏住郭姝的脖子,像是捏住小鸡崽般。 “放,放开我。”郭姝想要挣脱,却被一拳打在小腹,顿时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放肆!”林文彬呵斥,可营帐里的人谁会给他面子。 回纥人以强者为尊,对于林文彬这种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白脸小将,根本不放在眼里。 “小子,我们陪你玩玩。”其他几个回纥将领吱哇乱叫的上前。 林文彬怕他们吗?当然不怕。 但他犹豫了。 “彬哥哥,救我!” 郭姝声嘶力竭的喊着,因为这同罗思摩竟然开始扒她的衣服。 “住手!” 林文彬怒喝一声,手中长剑唰地出鞘,剑刃寒光直逼抓着郭姝的同罗思摩。 旁边两个回纥将领见状,怪叫着扑上来,一个挥拳打向林文彬侧脸,一个伸脚去绊他的腿。 林文彬脚步变幻,侧身避开拳头,同时提膝狠狠顶在绊腿那汉子的小腹上。 只听见“嗷”的一声惨叫,那将领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另一人的拳头落空,还没来得及收势,林文彬手腕翻转,剑鞘抽在他后脑勺上,吐蕃将领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眨眼间打倒两人,帐内剩下的三个回纥将领都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抄起桌边的佩刀、酒坛,一拥而上。 林文彬看了眼四周,长剑舞动起来,只听叮叮当当几声,挡住了劈来的刀刃。 他瞅准一个空档,剑尖斜挑,挑飞一人手中的刀,跟着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人踹得撞在帐壁上,闷哼着滑倒在地。 “还有你!”林文彬转身,面对最后两个扑来的将领,左手抓住一人的手腕,右手剑鞘横削,打在另一人的脖子上。 被抓着手腕的将领想挣扎,林文彬猛地一拧,只听咔吧一声脆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哀嚎,那汉子的胳膊直接被拧脱了臼。 前后不过片刻,帐内五个回纥将领倒了四个,剩下一个脱臼的瘫在地上哭嚎。 “有点意思。”同罗思摩松开捏着郭姝脖子的手,拍了拍身上的酒渍,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厉。 郭姝爬起来,捂着被打肿的脸,惊魂未定地躲在林文彬身后。 同罗思摩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座黑铁塔,随手抄起桌案上的一根铁棍。 “汉人,敢在我帐里动手,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同罗思摩一棍抽了过来,棍子破空带着风声,直抽林文彬的面门。 林文彬举剑格挡,棍子砸在剑刃上,顿时弯曲了不少。 他感受到剑刃上传来一股巨力。 同罗思摩猛地发力往下压。 林文彬死死攥着剑柄,死死顶住,两人较上了劲,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喝!” 同罗思摩大喝一声,猛地松开棍子,林文彬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 趁这空档,同罗思摩欺身而上,沙包大的拳头狠狠砸向林文彬的胸口。 林文彬仓促间用胳膊去挡,一声闷响,他只觉得手臂发麻,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数步,撞在身后的支柱才稳住。 “就这点本事?” 同罗思摩冷笑,步步紧逼,拳头如雨点般砸来。 林文彬不敢硬接,只能靠着灵活的步法闪避,偶尔寻机用长剑反击。 他剑法精湛,招招直指同罗思摩的要害,可同罗思摩一杆铁棍舞舞生风,又仗着力气大,压根不避,硬抗着剑风逼近。 突然,同罗思摩一把抓住林文彬的剑刃,手掌被割得鲜血直流,却丝毫不在意,另一只手一拳砸在林文彬的肩膀上。 林文彬吃痛,长剑险些脱手,他咬着牙,抬脚踹向同罗思摩的膝盖。 同罗思摩膝盖一弯,却顺势抱住林文彬的腿,将他掀翻在地。 林文彬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同罗思摩压下来的身体,随即鲤鱼打挺站起身,长剑横扫,逼得同罗思摩后退。 两人重新拉开架势,眼神都带着杀意. 林文彬憋着被周怀羞辱的火气,现在又被回纥人轻视,趁机释放出来。 同罗思摩则觉得被一个汉人小子逼到这份上,丢了回纥勇士的脸,下手愈发凶狠。 同罗思摩甩了甩流血的手掌,铁棍再次挥出,这次却不是直接砸,而是横劈林文彬的脚踝。 林文彬纵身跃起,马鞭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借着跳跃的力道,长剑直刺同罗思摩的咽喉,同罗思摩头一偏,剑刃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好小子!” 同罗思摩赞了一声,却更加狂暴,他猛地扑过去,抱住林文彬的腰,想将他摔倒。林文彬被抱得喘不过气,左手肘狠狠砸在同罗思摩的背上,同罗思摩闷哼一声,却抱得更紧,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帐内这头滚到那头,撞翻了不少东西,账内一片狼藉。 帐外的韩破山听得里面动静越来越大,恨不得直接冲进来,但这些守卫压根不让:“有话好好说!” 可回纥守卫根本不理他,反而将帐门守得更紧。 帐内,林文彬和同罗思摩滚到桌子旁,林文彬抓住一个酒壶,狠狠砸在同罗思摩的头上,同罗思摩吃痛,松开了手。 林文彬趁机爬起来,刚想喘口气,那几个被打倒的回纥将领里,有两个缓过劲来,抄起佩刀就冲了上来。 “草!” 林文彬骂了一声,只能转身应付这两人。 他刚用剑挑飞一人的刀,身后突然传来风声,同罗思摩又扑了上来,一棍子抽在他的背上,林文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加上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这下好了,帐内能动的三个回纥将领加上同罗思摩,四个人围着林文彬打。 林文彬武功出众,可双拳难敌这么多手,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他的胳膊被刀刃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脸上也挨了一拳,原本就有的淤青更肿了。 “小子,服不服?”同罗思摩一边打一边吼,“再硬气,老子打断你的腿!” 林文彬咬着牙不说话,依旧拼尽全力反击,可后背又挨了一刀,腿上也被踹了一脚,动作越来越慢。 突然,两个将领从侧面扑上来,一人抱住他的胳膊,一人抱住他的腿,将他死死钳住。 “就是现在!” 同罗思摩眼睛一亮,冲上前,一把抓住林文彬的头发,将他的头往旁边的案几上撞。“嘭”的一声,林文彬眼前一黑,额头瞬间肿起一个大包,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放开我!” 林文彬挣扎着,可抱住他的两个将领力气极大,他根本动不了。 另外一个将领见状,走上前,轻蔑地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汉人懦夫,还敢跟我们首领动手?” 同罗思摩松开抓着头发的手,拍了拍林文彬的脸,语气轻蔑:“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不打了?你们都护府的将领,就这点能耐?” 郭姝在一旁看着,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只能哭着喊:“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哭什么?” 同罗思摩扭头瞪了她一眼,“再哭,老子现在就弄你!” 郭姝吓得立刻闭上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同罗思摩又转向林文彬,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狠狠碾了碾:“叫我去议事?就凭你?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他弯下腰,凑到林文彬耳边,“告诉你,让郭忠亲自来,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滚回你的都护府吃奶去吧!” 林文彬躺在地上,胸口被踩得喘不过气,额头的鲜血模糊了视线,可他的眼神依旧凶狠,死死盯着同罗思摩:“你……有种就杀了我!” “杀你?太便宜你了。” 同罗思摩笑了起来,冲那几个将领挥了挥手,“把他架起来,让外面的人都看看,他这是什么狼狈样!” 两个将领架着林文彬的胳膊,将他拖到营门口,掀开帐帘。 帐外的韩破山看到林文彬浑身是伤、满脸是血的样子,顿时急了:“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啊!” 营门外的回纥士兵和都护府的士卒们都围了过来,看到林文彬被架着,林文彬的麾下个个怒目圆睁,却不敢轻举妄动,对方人多,而且林文彬还在他们手里。 同罗思摩走到营门口,指着林文彬,对周围的人喊:“都看看!这就是都护府派来的将领,敢来我这闹事。” 周围的回纥士兵顿时哄笑起来,对着林文彬指指点点,说些嘲讽的话。 林文彬被架着,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不肯低下头颅,只是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屈和愤怒。 韩破山急得满头大汗,一边给同罗思摩作揖,一边说:“思摩首领,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擅闯您的营帐,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林大人吧,咱们有话慢慢说。” 韩破山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么一个骨气铮铮的汉子,此刻竟然给回纥人求饶。 没办法,林文彬很重要,决不能死在这。 同罗思摩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放了他可以,但得让他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他错了!” “你别太过分!” 林文彬嘶吼着,想挣扎却被架得更紧。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夜间突袭 “住手!” 这时,营帐外响起悉董力啜的声音,他脸色有些苍白,扫了眼帐内的乱象。 “同罗思摩,到此为止吧。” “嗯。” 同罗思摩没有继续再刁难林文彬,派人将账内收拾了一番。 林文彬被韩破山搀扶住,愤怒的盯着同罗思摩。 “林将军,希望你明白,以你的身份不配与我们商谈,还是换个人来吧。” 林文彬冷哼一声,走了。 “你为何阻拦我。” 同罗思摩不解。 “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适可而止,不然大汗那边咱们也不好交代。” 同罗思摩叹气,转而注意到悉董力啜的异样。 “你怎么了,为何看起来如此虚弱?” “无碍,就是没休息好。” 悉董力啜摆了摆手,实则已经十分虚弱。 “派人去找周怀吧。” “找他作甚?” “没那小子,咱们赢不了。” “大,大人!” 这时,一个传令兵发了疯似的跑来。 “噶尔钦陵的大军来了! 此时,萨库城的瞭望塔上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城外也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 守城的是韩破山的麾下校尉,正攥着冰凉的城墙砖,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马铺过来,像翻涌的黑云压向城头。 “弓手就位!顶住城门!” 校尉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 留守一万大武守军慌里慌张地跑上城墙,弓手搭箭的手不停发抖。 与此同时,城下,回纥骑兵严阵以待,城门处也聚拢了不少刀盾手,持盾在前。 吐蕃战将论赞勒马站在阵前,拔出弯刀指向城头:“大将军有令,两日内破城!” 三万吐蕃兵轰然应和,骑兵奔啸,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就往城下扑。 “放箭!” 箭雨如网,射向敌阵,不少奔驰的骑兵应声倒地,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很快,步兵到达了城墙根下,将云梯搭在了城墙上,旋即吐蕃兵顶着盾牌,像蚂蚁似的往上爬。 “扔擂木!砸石头!” 圆木和巨石轰隆隆砸下去,砸翻了好几架云梯,城下顿时一片惨叫,爬城墙的吐蕃士兵被砸成了肉泥。 但吐蕃人太多了,总有漏网的爬到城头,守军只能挥着刀贴身肉搏,刀刃碰撞的脆响、惨叫声掺杂在一起,城墙砖上染了血色。 “来啊,一块死!” 一个士卒刚喊完,就被吐蕃兵一刀砍中肩膀,惨叫着滚下城墙,下去时抓住了吐蕃士兵的大腿。 校尉红着眼挥刀砍倒一人,自己胳膊也被划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马蹄声。 回纥统领带着三千回纥骑兵从城门奔驰而出! 他们背部负弓,举着弯刀嗷嗷叫着,从吐蕃军侧翼直冲过去。 “谁让他们出去的!”校尉骂了一句,旋即被另一本砍中肩膀,疼的龇牙咧嘴。 “骑兵顶上,阵型不要乱!” 回纥骑兵闻名天下,光比拼骑兵战力,吐蕃人不是对手,很快带来的骑兵就被回纥骑兵打的落花流水,仓皇撤退。 但吐蕃阵脚却丝毫不乱。 论赞有条不紊的调兵阻拦,回纥骑兵冲进阵中,却如同陷入沼泽泥浆之中,动弹都动弹不得、 这些吐蕃士兵穿着甲胄,手持盾牌,组成一面面墙体,不断压缩着空间,让回纥骑兵冲锋不起来。 “换阵!” 论赞大喊一声,阵型立刻开始变动,只见一侧盾牌收起,漏出无数寒芒,那是箭头散发的。 咻咻咻! 箭矢密密麻麻,收割着回纥骑兵的生命。 “草!” 城墙上,校尉看到这一幕,心中凉了一片,这下完了。 “有支援,大人,支援来了!” 一个士卒忽然喊道。 只见一只军队正冲杀过来,直奔吐蕃大军。 是从斥勒城来的援军。 “冲散他们的阵型,让他们看看回纥战士的勇猛!” 同罗思摩身着甲胄,手持一杆铁棍,风声在耳边呼啸,大声喝道。 “大人,右侧有敌军出现,看样子是回纥人。” 论赞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 “阵型散开,放走鱼儿吧,不要跟他们硬碰硬。” “是。” 很快,吐蕃大军的阵型变换起来,旋即撤退。 同罗思摩看着吐蕃大军撤退,没有下令继续追击。 “这群吐蕃人,到底想干什么。” 三万大军,还没打上几个回合就撤退了,十分奇怪。 同罗思摩带着军队进入城内,随后韩破山也赶了过来。 “抓紧准备好檑木滚石,不够的拆房子挖地基。”韩破山指挥着部下修缮城墙,补充物资,但他心中的阴霾始终未曾散去。 “大人,外面那些尸体......” 校尉指着外面,城墙下有不少弟兄们的尸体。 “弄进来吧,就地安葬。” 韩破山挥了挥手,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 校尉吩咐着手下,打开了城门,一个旅帅带着人出去搬运尸体。 此时已入夜,星月高悬,乌云划过,遮蔽了天空。 旅帅骂骂咧咧的点起火折子。 刷地,火焰燃起,照清一张满脸血污的面孔。 “我,我c!” 旅帅吓得跌坐在地上,旋即脖子一热,倒了下去。 “快点行动!” 杀他的是个吐蕃百夫长,隐藏在尸体堆中,他一声令下,地上站起来不少的“尸体”。 好多士卒都被吓到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了结。 旋即,吐蕃百夫长带着人直接冲向了大门。 韩破山刚准备休息,就听见外面传来吵闹之声。 他推门而出,发现城中已经乱作一团。 在街道上奔驰而去的骑兵,火光照亮了四周。 韩破山抓住一个大武士卒询问:“发生何事了?” “韩大人,吐蕃,吐蕃人又来了!” 士卒慌张的喊着。 韩破山定睛望去,只见城门处,厮杀声震天,隐约间能看到吐蕃骑兵冲杀的身影。 “杀!” 吐蕃百夫长挥刀劈开一个守军的喉咙,带着部下死守城门。 守门的士卒刚反应过来,前来支援却已经来不及了,鲜血溅在冰冷的城门上,瞬间凝成暗红的血痂。 “夺门!快把城门关上!” 一个校尉捂着流血的肩膀冲过来,挥刀砍向一个吐蕃兵。 可吐蕃人已经占据了城门洞,地方狭窄。几个壮硕的吐蕃士兵守住口子,别人相靠近都不行。噗呲一声,校尉的后背被吐蕃兵划了一刀,他踉跄着转身,又砍倒一人,却被更多的吐蕃兵围了上来。 “韩大人!城门快守不住了!”有士卒看到了韩破山,刚跑两步就被流箭射中大腿,摔在地上。 韩破山表情冷峻,抓起盔甲,就听见城门方向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他抄起长枪冲出去,只见街道上到处都是乱跑的士卒,吐蕃骑兵已经冲进了城里,马蹄踏过石板路,溅起一片片血花。 “都别乱!列阵抵抗!” 韩破山大吼着,挺枪刺向一个冲过来的吐蕃骑兵。 枪尖刺穿了骑兵的胸膛。 有人想要朝着这边靠拢,却被呼啸奔驰的吐蕃骑兵冲散。 始终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堵住他们!” 话音刚落,就见同罗思摩提着铁棍冲了过来,身后跟着几百个回纥兵。 “这群杂碎玩阴的!”同罗思摩一棍砸烂一个吐蕃兵的脑袋,溅得满脸是血,“我的人被分在东城门,那边也有吐蕃人偷袭!” 原来论赞根本没走远,他故意撤退引开守军注意力,配合东西城门外的尸体进行偷袭,两面夹击。 此刻东西城门也乱成一团,回纥士兵正和吐蕃士兵厮杀。 “撑住!只要守住主街,就能把他们赶出去!” 韩破山忍着腿伤,有了回纥人的支援,终于整合起队伍,带领守军在主街摆起战阵。 盾兵在前,弓手在后,对着冲过来的吐蕃兵放箭。 吐蕃骑兵冲不垮盾阵,只能下马步战,双方在主街展开了拉锯。 “砍他们的腿!”一个守军士卒喊着,挥刀砍向吐蕃兵的膝盖。 吐蕃兵穿着厚重的甲胄,下盘却成了弱点,很快就有几人被砍倒。 可吐蕃人太多了,倒下一个,立刻就有两个补上来,盾阵的缝隙越来越大。 “大人!西城门也破了!”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来,“回纥人顶不住了,往这边退了!” 韩破山心里一沉,东城门一破,吐蕃兵就能从两面合围。 他回头看了眼主街尽头的城主府,那里是最后的防线。 “撤到城主府!依托院墙抵抗!” 韩破山下令。 守军且战且退,往城主府方向收缩,沿途不断有士卒倒下,街道上的尸体越堆越高。 同罗思摩边打边退,铁棍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的左臂也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 他听闻西城门失守,更加着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派人去斥勒城搬救兵。” 他心里想着,一棍砸飞一个吐蕃兵的弯刀。 城主府的院墙不高,士卒们搬来桌椅堵在门口,弓卒爬上屋顶,对着追来的吐蕃兵放箭。 吐蕃兵架起梯子攻城墙,守军往下扔火把,烧得吐蕃兵惨叫连连。 可论赞亲自带着主力赶到了,他站在街对面,冷眼看着城主府的防线,挥了挥手:“用冲车!” 两辆冲车被推了过来,撞向城主府的大门。 轰隆一声,大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士卒们拼命用木杠顶着门,可冲车一次又一次撞击,门板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放箭!射冲车后面的人!” 韩破山对着屋顶喊。 第一百七十八章 噶尔钦陵的谋划 萨库城里,论赞站在城主府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的尸体,对身边的亲兵说:“清点人数,加固城防,等待大将军到来。” 亲兵领命而去,论赞抬头看向斥勒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下一个目标,就是斥勒城。 “驾!驾!” 韩破山勒着马缰,胯下的战马早已口吐白沫,四蹄不停打颤。 身后跟着的残兵稀稀拉拉,不足百人,人人衣甲破碎,满身血污,不少人还拄着断刀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马后。 同罗思摩用布条草草包扎着左臂的伤口,血渍已经浸透了布带,顺着手臂往下滴。 “大人,到斥勒了!” 一个士卒突然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众人抬头望去,远处灰蒙蒙的城墙上,旗帜在风中飘着。 守门的士卒看到这支狼狈的队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慌里慌张地跑下城楼:“是韩大人吗?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打开,韩破山催马率先冲进去,刚到城中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的伤口导致整个后背已经麻木,全靠一股劲撑着。 同罗思摩也翻身下马,扶着城墙才站稳。 “韩大人!萨库城怎么样了?”守城校尉急着问。 韩破山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丢了,论赞那厮玩阴的,夜袭偷城。” 校尉脸色瞬间煞白,转身就往大营跑:“我去报给林将军!” 营帐里,林文彬正对着地图出神,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干粮,一口没动。 自从上次被同罗思摩羞辱后,他就憋着一股劲想打场胜仗,萨库城是前线屏障,他每天都派人去打探消息。 只是今日的消息还没回来。 “林将军,不好了,萨库城丢了,韩大人带着残兵回来了!”校尉的喊声刚落,林文彬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领,声音冰冷。 “萨库城……真丢了,韩大人就在外面。!” 林文彬一把推开校尉,大步冲出营帐。 只见韩破山被两个士卒搀扶架着,站在营帐的空地上,正朝着这边走来。 同罗思摩也脚步踉跄,脸色苍白如纸。 “韩破山!” 林文彬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让你守萨库城,你就是这么守的?五千守军,还有回纥的骑兵,你告诉我怎么会丢!” 韩破山低着头,声音沙哑:“论赞先是诈退,派人设伏在尸体堆里,夜里偷袭了城门,东西两门同时发难,我们没反应过来……” “反应不过来?” 林文彬怒极反笑,抬手就给了韩破山一拳。 “我看你是废物!萨库城一丢,斥勒城就成了前线,战略缓冲地带就这么大点,你知不知道后果!” 韩破山捂着嘴角,没敢反驳,他知道林文彬的脾气,此刻说什么都是错。 同罗思摩忍着痛走上前:“小子,这事不怪他,论赞的战术太印,我们都着了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得赶紧加固斥勒城防,吐蕃下一步肯定会来攻。” “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林文彬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 他看向韩破山身上的伤,又看了看那些跟着回来的残兵,眼里的怒火稍稍压下去一些,但语气依旧冰冷:“来人,带韩大人下去治伤。” 林文彬转身回了营帐,猛地一脚踹翻桌案,东西撒了一地。 他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摆放的一枚白色棋子,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白发营是随郭忠一同守卫都护府的王牌军队,个个以一当十,平日里只听王爷一人调遣,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而这次,全权指挥权都交给了林文彬。 “来人!”林文彬大喊。 两个亲兵立刻跑进来:“将军!” “传我命令,召集白发营全体将士,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亲兵愣了一下。 白发营从不集合,今日怎么...... 他们不敢多问,齐声应道:“遵令!” 很快,急促的号角声在斥勒城响起,那是只有白发营集结时才会吹的信号。 城角的营房里,一个个穿着玄黑色盔甲的士卒迅速冲出,手持长枪,腰挎弯刀,背部负弓,动作整齐划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灰白的发丝飘荡。 与此同时,斥勒城北部百里处,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疾驰。 马蹄疾驰,扬起漫天尘烟,队伍最前面的人正是周怀。 他眉头紧锁,目视前方。 “大人,前面就是岔路口了,往左走是阳越,往右是去龟兹。” 石头策马过来,指着前方的岔道说。 周怀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弟兄们已略显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下令往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 “你真的想好了?” 周怀回头,只见一个瘦弱的中年坐在马上,缓缓走来。 正是瞎子,他一直没有走,反而跟着周怀一同离去。 周怀询问:“先生,您怎么来了?” 瞎子打了个哈欠,走到周怀面前,盯着他“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潜入龟兹城,擒住郭忠那老王八蛋,放走你的弟兄们了?” 周怀脸色微变:“陈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瞎子冷笑一声。 “如今大敌当前,众人同仇敌忾,你却还是带着人往北边走,你告诉我,你是彻底想与都护府决裂,不再给郭忠那老王八蛋卖命?还是说,你心里有怨,想让他们看看没有你周怀,这仗怎么打,想看着他们吃败仗的样子?”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戳中了周怀的痛处,他几度想反驳,却说不出什么,因为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但他还是嘴硬。 “我没有!”周怀攥紧拳头,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瞎子上前一步,凑近周怀,“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怨?你为了都护府抛头颅洒热血,最后确实这么个下场,你心寒了,失望了,所以要去发泄。” “这是人之常情,可你不该不顾大局,任着性子来。” “郭忠虽然做得不对,但他没有伤害你的部下,而且这西域四镇全抗在他的肩上,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从大局出发。” “周怀,我能看出你有野心,或许你还不自知,但为将者,切不可意气用事,任何时候,都要以大局为重,而且这大局还关乎着你的身家性命。” “你觉得西域沦陷之后,你和你的人能去什么地方?吐蕃容得下你,还是回纥容得下你?” 周怀避开瞎子的目光,沉默了。 “周怀啊周怀,李秀婉让我救你,是她觉得你能为大武尽忠,觉得你能成为国之栋梁,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瞎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的根在大武,你是大武的将军,斥勒城里有上万将士,西域有几十万百姓,他们的命都系在你我身上。萨库城丢了,斥勒就是前线,若是斥勒再丢,吐蕃人就能长驱直入,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是成千上万的人!” 周怀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瞎子:“先生,我……”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 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心里有怨,可以事后找郭忠那老王八蛋理论,甚至有朝一日可以去朝中参他一本,但现在,不行。噶尔钦陵号称吐蕃神将,光靠林文彬和同罗思摩,挡不住他。只有你回来,咱们三方合力,才有些许胜算。” 周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还有阳越城里百姓的笑脸。 他猛地睁开眼,眼里的犹豫消失不见:“先生,您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瞎子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数。” 周怀立刻转身对石头说:“石头,拿笔墨来!”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去找笔墨纸张。 周怀接过,在马背上铺好信纸,他写道:“王爷亲启:萨库城已失,斥勒危在旦夕,末将恳请释放欧阳果、马鹏等昔日旧部,由末将率部回援斥勒,待击退吐蕃,再分对错不迟,周怀顿首。”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递给一个亲兵:“快马加鞭,把这封信送到王爷手里,路上不许耽搁!” “是!”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朝着龟兹的方向疾驰而去。 周怀转过身,对着身后将士大喊:“弟兄们!萨库城丢了,斥勒城有难!我们现在不往北边走了,掉头,回斥勒!” 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齐声大喊:“回斥勒!回斥勒!” 周怀翻身上马,拔出断江,指向斥勒城的方向:“出发!” “驾!” 人马掉转方向,朝着斥勒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阳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周怀赶往斥勒的时候,萨库城又经历了一次大战。 林文彬先是佯装攻城,假装败退,将论赞的大军从城中引诱出来,旋即率白发营奇袭。 论赞损失万人,元气大伤,不得不弃城而去。 林文彬夺回了萨库城。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低沉的天空,冷哼一声:“有白发营在手,何惧噶尔钦陵。” 白发营共计三千六百人,所着甲胄,兵器,全都是复杂工艺打造,有的是高宗时期流传下来,加上他们训练有素,可谓是强兵。 “传我军令,白发营整军备战,明日清晨出发。” 林文彬眼神灼灼。 这次论赞回去,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派出大军前来攻城。 而只要沿路堵截,就可攻其不备。 一战定胜负。 将球城。 噶尔钦陵得到战报,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嘴角勾起,笑了起来。 旁边诸将都不解,一人出声询问:“大人,您何故发笑。” “哈哈哈,郭忠的本意是想让白发营作为一只奇军,等到关键时刻,一击毙命。可这林文彬这么迫不及待就把底牌露了出来,” “真是愚蠢。” 噶尔钦陵神色放松起来。 “敌明我暗,最锋利的牙齿已经露出来,我们现在只需要想怎么拔牙。” 又吩咐了一番,诸将退去,屋内只剩下噶尔钦陵和其亲卫。 “大人,松离小姐给您来信了。” 这时,噶尔钦陵的亲卫犹豫着开口,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能在这个时候把书信送到前线来的,也只有赤郎赞干和松离小姐了。 噶尔钦陵没有急着接信,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拿过来吧。” “是。” 亲卫把书信呈上去,噶尔钦陵扫了一眼,表情愠怒。 “这个不值钱的东西,人家都不要他了,这么上赶子,说出去都丢人。” 自打入驻将球城以来,松离的书信就不断,说的无非一种。 不要杀周怀,不要杀周怀! “大人息怒。”亲卫宽慰。 “小姐不过是被那贼人蒙蔽了心,等过一段时日就好了。” “嗯.......” 噶尔钦陵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 很难想象,这样一位统率千军万马的军神级人物,竟因为这点小事而激动起来。 “对了大人,岱拉也在那边,我们要不要......” 亲卫试探着询问。 “呵呵,岱拉的功绩永远记在吐蕃人民的心中,他死后,我为他立碑的。” 噶尔钦陵一笑。 岱拉曾搅动吐蕃天翻地覆,帮助上一任赞普登上王位,军中有不少人都得到其教诲,但让他带走周怀,已经耗尽了往日的那点情分了。 “下去吧,这件事别声张,水到渠成便好。” 噶尔钦陵有些倦怠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等到屋内再无一人,他才叹了口气。 第一百七十九章 白发白发 落夕谷,黄昏入暮,谷顶的树木影影绰绰,太阳从山谷的尽头散发着光辉。 大武传说中,此地乃是太阳下山之处,故名落夕谷。 进谷之前,白发营校尉田景劝阻林文彬。 “大人,此地乃是一处险地,若是其中有埋伏,恐怕......” “放心,现在噶尔钦陵肯定正因为论赞的失败而愤怒,准备一雪前耻,压根不会想到我先他们一步在此地布下伏兵。” “再说,此次交战,我方势弱而噶尔钦陵势强,他怎么会料到我会主动出兵呢?” 林文彬信心十足,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其战可胜焉。 兵用险着,此乃以弱胜强之法。 见说不动林文彬,田景也只能作罢,叹了口气,往后看了眼,老弟兄们纵马疾驰,眼神坚定。 无数次的战斗让这只铁血之师已经变成了冷血的杀戮机器,他们只会遵从命令。 “加快行军,今日进谷,明早之前务必埋伏好!” 林文彬高喝一声,率先进入谷内。 山谷中,风声喝喝,马蹄踩在溪水之上,溅起水花点点。 驾! 战马疾驰,林文彬率着白发营纵马疾驰,丝毫不停留。 这山谷又深又长,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才见到谷口。 从那里上到谷顶,便可部...... 想法戛然而止,林文彬眼睛眯起,不远处似乎有人。 只见一个穿着袍子的汉子站在谷口,正跳着奇怪的舞蹈,他头上戴着红帽,脸上抹着类似腮红的图案,耳坠随风摆动,他的身躯也像是随之起舞。 诡异。 试想,一个人站在溪水的尽头,欢快的跳着舞,夕阳的光辉落在他身上,此人宛若是从天上来的使者。 或者,是从地狱来的使者。 砰砰砰! 山谷内忽然轰隆作响,如同滚雷。 林文彬抬头看去,只见山谷之上,出现不少身影,他们都隐藏在葱葱郁郁的树木之后,此时冒出了头,巨大的树木滚下,朝着他们而来。 “埋伏,埋伏!”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让林文彬回过神来,他急忙挥手:“躲起来,快!” 他连战马都来不及顾,直接翻下去,躲在石头后。 其余人也皆是如此,只见滚落的巨木将战马们砸扁,哀鸣不止。 白发营的老卒们默默地摘下弓箭,拔出佩刀,警惕四周。 林文彬脸色惨白,一时间都愣了神。 田景上前,表情不变:“大人,看样子他们在我们之前布下埋伏,如今我们身处山谷,没了战马,倒没了束缚,更好施展拳脚,大人不必忧心,看我等克敌制胜。” 林文彬僵硬的点了点脑袋。 咻咻咻! 霎时间,破空声响起,只见无数箭矢宛若雨点般落下。 砰砰砰! 老卒们用盾牌抵挡,几乎没有人受伤。 旋即,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从山谷之中,出现一只浩荡的吐蕃骑兵,粗略估计,得有至少五千人。 “吐蕃狼骑?他们怎么来了。” 林文彬眼睛一咪。 “躲在石头后面,都不要出来,优先射马!” 话音落,老卒们纷纷搭弓,他们用的几乎都是二石弓,甚至还有三石弓,结实的肌肉瞬间炸起,弓弦如满月,箭矢激荡如雷似电。 吐蕃狼骑纷纷摘下圆盾抵御箭矢,但老卒们的目标不是他们,是他们身下的战马。 只见箭矢略过,能直接将马匹的身躯洞穿,夸张的力量几乎贯穿出血洞。 狼骑们的盾牌乃是用三层牦牛皮所制,寻常刀剑连痕迹都留不下,而这些百战老卒的臂力竟然将箭矢直接钉了进去。 。 狼骑的战马倒下大半,上面的吐蕃士兵摔落下来,还未爬起就被乱蹄践踏至死。 老卒们扔在搭弓射箭,几乎百发百中。 转眼之间,曾经让周怀胆寒的吐蕃狼骑就损失过千。 太可怕了。 山谷之上,噶尔钦陵看着这一幕,不由感叹,大武虽然衰落,但曾经的辉煌,依旧让人震惊。 太宗末年至高宗初年时期,实行的兵役制度,乃是职业兵员,士卒无需耕种务农,从事生产,所做之事就是训练,训练。 每日琢磨的就是杀敌技巧,射箭,掷矛,舞刀,弄枪样样精通。 白发营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只可惜后来,大武国力衰落,人口减少,土地无人耕种,大量不从事生产的兵员每年的耗费十分巨大,朝廷难以承担。 于是,朝廷下令,进行改革,成了现在闲时务农,战时上马的制度,但这也导致了,许多士卒的战斗力下降,甚至有许多人在种田的造诣上比打仗杀敌更高。 山谷内,吐蕃狼骑冲锋之势不在。 十几个白发老卒持盾冲出,掩护着另外一些老卒,他们穿过山谷,吐蕃狼骑想要阻拦,双方交战。 这些狼骑引以为傲的盔甲在他们面前脆弱的像是纸片。 这些老卒挥刀十分有技巧,重力打关节,露出破绽时一击毙命。 只有不到五十人,却杀的周围无人敢靠近。 这些老卒来到山谷对面,其中一人手中攥着绳子,在河道上方拉起一条绊马索。 “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田景吆喝一声,老卒们纷纷从石头后面走出,持刀持盾。 狼骑们纷纷下马,抽出腰间弯刀,嘶吼着扑向白发营。林文彬从石头后站起,提起手中长枪,大喝:“跟我杀!” 他率先冲上前,枪芒一闪,便断刺穿一名吐蕃狼骑的大腿。 白发营老卒紧随其后。 霎时间,盾牌相撞,兵刃交击,惨叫不断。 吐蕃狼骑依旧想用围困与支援的战术,可白发营身经百战,而且单兵实力极强,战术一下失去了作用。 一名老卒被狼骑的弯刀划中肩头,鲜血瞬间浸透衣甲,他却不躲不闪,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小腹。 另两人冲上来想要围攻,只见刀影翻飞间,围上来的三个吐蕃兵尽数倒地。 老卒腹部插着一柄刀,脚步踉跄,显然也活不久了,他咬着牙,白发被鲜血染红,挥舞着刀朝另一人冲去。 山谷顶上,论赞看着下方狼骑被压制,有些焦急,伸手就去抄身边的硬弓:“大将军,这白发营实在可怕,下令射箭吧,让这群老东西死在这。” 噶尔钦陵扫了他一眼,眼神冰冷,没吭声,只是默默的看着下面的厮杀。 “我们已经损失上千人了!”论赞咬牙道,“不能再等!” 他转头冲身后的伏兵吼道:“放箭!往山谷里射!把这些老东西都射死!” 伏兵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动。 下面的厮杀更加激烈,狼骑的颓势不可阻挡,越来越多人倒下。 论赞红了眼,啐了一口,直接搭弓射箭,下面一名老卒当场中箭倒地。 他扔不停歇,继续射箭。 林文彬猛地挥刀格挡,箭簇打在刀背上迸出火星:“举盾!护住头顶!” 老卒们迅速缩成一团,用盾牌组成顶盖。 田景大喝一声,抬手摘下背上的三石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枚箭矢,没有任何犹豫的射出。 “看箭!” 弓弦如惊雷般崩响,箭矢带着破空声直冲谷顶。 噶尔钦陵身边的一名亲兵眼疾手快,立刻扑上前挡在他身前。 噗呲一声,箭支直接洞穿了亲兵的皮甲,从后背穿出,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噶尔钦陵脸色骤变,一脚踹在论赞腿上:“蠢货!谁让你射箭的?” 论赞被踹得踉跄几步,却还嘴硬:“再不射箭,狼骑就全完了!” “废物,休得多言!”噶尔钦陵怒喝,招了招手,号角声响起。 山谷另一侧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尘土飞扬,一队黑甲骑兵正疾驰而来,噶尔钦陵的死士营赶到了。 这是他麾下另一只王牌之师,所向披靡,未尝败绩,当年的大武统兵大元帅薛定都败在这只军队的刀下。 狼骑见对方援兵至,顿时士气大振,林文彬脸色骤变,挥刀大喊:“他们的援兵到了!杀出去!” 白发营老卒们再次挥刀,刀光亮起,朝着狼骑的阵型猛冲过去。 他们想要突破狼骑包围,从这一侧冲出去。 第一百八十章 噩耗 “你说什么,早就走了?” 周怀带着人来到了萨库城,见到韩破山之后,这才得知林文彬带着白发营出了城,直奔将球城去了。 林文彬不是蠢货,不会带着这点人就去攻打将球城。 周怀猜测,他是想趁机埋伏。 可是在哪埋伏呢? 在地图上搜寻半天,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 落夕谷。 此处是将球城到萨库城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好走的一条路,在山谷上设置伏兵,肯定能阴一波噶尔钦陵。 这想法没错,但他把这位吐蕃的军神想的太简单了。 周怀曾面对过噶尔钦陵,此人勇猛却不鲁莽,唯一的弱点应该就是他的女儿。 上一次他是挟持着松离,才让噶尔钦陵失去了理智。 “带上三千人跟我走,其他人守城,告诉悉董力啜,若是他不出力,就等死吧。” 周怀吩咐一句,就转身出了城主府。 韩破山虽然不知道周怀想干什么,但对此人,他有种信任。 他总能在困境中寻出生路 周怀带着三千骑兵,朝着落夕谷的方向疾驰。 尽管此时天色昏暗,夜幕将至,但周怀没时间耽搁。 白发营是最后的底牌,决不能有失。 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自从猜到林文彬可能在落夕谷设伏,心口就像压了块巨石。 噶尔钦陵的心思远比林文彬想的深沉,那不是个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对手。 他想的太简单了。 足足跑了一天一夜,战马都跑的吐沫子了,终于在破晓之时,赶到了。 “将军,前面就是落夕谷谷口了!”前锋骑兵勒住马。 周怀抬头望去,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谷口的溪水被染成了暗红色,蜿蜒着向谷内延伸,像是一条凝固的血带。 岸边的石头旁、枯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穿着白发营银甲的老卒,也有吐蕃人,看装扮是狼骑和死士营的士兵。 断裂的兵刃插在泥土里,丢弃的盾牌上布满箭孔,几匹没死透的战马躺在地上哀鸣,腿上还插着断箭。 “下马!”周怀翻身落地,快步走向那些尸体。 银甲上的白发沾着血污和泥土,有的老卒手里还紧攥着刀柄,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 “将军,这……这都是白发营的人?”身边的亲兵声音发哑。 周怀没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合上一名老卒圆睁的眼睛。 往里面走,谷内的惨状更甚,滚落的巨木下还压着几具尸体,有的已经被砸得不成人形,只有盔甲碎片能辨认出身份。 他沿着血迹往里走,在一块大青石旁看到了半截断裂的长枪,有些眼熟,是林文彬的兵器。 “看来林文彬和白发营……全折在这了。”石头说了一句叹了口气。 “噶尔钦陵这老狐狸,太狠了!” 周怀闭了闭眼,沉声道:“让弟兄们动手,挖个大坑,把白发营的弟兄们好好埋了。吐蕃人的尸体,扔去谷外喂狼。”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挥洒着汗水挖坑。 周怀亲自抱起一具老卒的尸体,尸体已经开始发凉,他却觉得掌心滚烫。 这些都是大武的铁血老兵,为了捍卫疆土出生入死,最后却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他心里有些懊悔,悔自己没能早点赶来,又觉得林文彬太过轻敌。 挖坑、抬尸、掩埋,一套动作沉默而沉重。 日头从东方升起,河谷内弥漫着淡淡的金色光辉,像是在告慰这些战死而不能返回故土的老兵。 最后一具尸体被埋进土里,周怀没有像是之前一样立下墓碑,而是将此地死死记在脑子里。 有朝一日,定要将这些老卒们接回中原。 “撤退!” 马蹄再次响起,周怀的心情十分沉重。 噶尔钦陵早就料到了林文彬的下一步动作,在此地设下埋伏,前后夹击,还派出了狼骑与死士营。 真是大手笔啊。 狼骑死伤那么多,不得不说,此人不仅有谋略,也敢打敢拼,知道白发营不灭,迟早是祸患。 白发营没了,都护府的底牌也就没了。 噶尔钦陵的死士营死伤不多,该如何应对呢? 周怀陷入沉思...... 返回萨库的路上,前方的斥候发现了血迹,而且还很新鲜。 有人曾在此经过。 “大人,前方有一处林子,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怀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石头当即带人进去了。 石头攥着刀,走在最前面,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多次的战斗已经让他彻底蜕变,这点事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这时,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救命……救命啊……” “谁在说话?”石头立刻抬手示意安静,侧耳细听。 声音是从西侧几丈外的灌木丛里传来的,断断续续,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他挥了挥手,两名士卒举着火把分别从左右摸了过去,石头则直接走了过去。 周怀正在外面等待,胯下战马有些焦躁。(上次被擒,踏雪消失在大漠深处。) 片刻后,林子里有人喊道:“将军!是白发营的人!还活着!” 周怀心头一震,立刻进了林子,在士卒的带领下,来到一处溪水旁。 灌木丛里躺着三四个浑身是血的老卒,其中一人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早已被血浸透。看到周怀的身影,那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嘶哑地喊了一声:“周……周将军……” 是田景! 周怀快步上前扶住他,撕开他的伤口布条,只见伤口还在渗血,骨头都露了出来。“快!拿伤药!烧水!” 他大声吩咐,亲自按住田景的伤口,“田校尉,坚持住!还有其他弟兄吗?” “有,他们去外面放风了。” 田景喘着粗气,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断断续续地说道:“林……林大人还活着……我们……我们突围出来了……” 原来,吐蕃死士营赶到后,战局瞬间逆转。 那些黑甲骑兵比狼骑更凶悍,刀刀致命,白发营本就损失惨重,很快被团团围住。 林文彬挥枪死战,田景带着人护在他身边,拼着大半人战死,才撕开一个缺口,往谷外突围。 “我们中了埋伏……弟兄们为了掩护我们……都倒下了……” 田景说着,眼泪混着血污流下来,“我们一路逃到这,实在撑不住了……就躲在灌木丛里,等着有没有援兵……” “还有多少人活着?”周怀问。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逃了 “加上我……还有五十多个弟兄……分散在林子周边……”田景指了指不远处一块石头后,“林大人在那边,他胳膊上中了一箭……” “不是,不是我的错......是噶尔钦陵太阴险了.......呵呵,呵呵呵。” 周怀来到石头后,只见林文彬蜷缩在石头后,长发散乱,被血污凝成一束束的,他的胳膊上正在不停流血,泡在水里,而他浑然不觉,自言自语,像是疯癫了一样。 “林文彬,林文彬?” 叫了他几次,都没任何的反应。 周怀叹了口气,曾经意气风发的林将军,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如此狼狈。 令人唏嘘。 这也不怪他,若是寻常之人,现在已经被林文彬击败了。 可惜他遇到的是噶尔钦陵。 把林文彬背了回来。 周怀立刻让人去搜寻其余的人,自己则抱着田景往谷口的临时营地走。 营地里生起了篝火,军医正在给田景处理伤口,烧红的烙铁按在伤口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田景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没吭。 不一会儿,亲兵把林文彬扶了过来。 他胳膊上插着一支断箭,箭簇深深扎进肉里,脸色苍白如纸,看到周怀时,眼神躲闪了一下,羞愧地低下了头。 周怀看着他这狼狈样,心里的怒气消了大半。 此刻的林文彬没有了往日的傲气,只剩下战败的沮丧和自责。 周怀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先养好伤,以后再找噶尔钦陵算账。” 当晚,众人在林子外围扎了营,白发营老卒们靠着篝火休息,有的睡着了还在喊着“杀!杀吐蕃狗!”,有的则摸着身上的伤口,默默流泪。 林文彬坐在篝火旁,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又看了看田景断了的胳膊,眼神越来越复杂。 他想起进谷前的自信满满,想起老卒们跟着他冲锋时的坚定,想起那些倒下的老卒们临死前的眼神…… 这些老卒的年龄,和他父辈差不多,本该安养天年,却依旧上阵厮杀,许多人都已子孙三代。 他们的家人..... 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愧疚涌上心头。 林文彬怕了,怕面对剩下的老卒,怕面对萨库城的同僚,怕面对他们的家人,更怕面对郭忠的问责。 白发营几乎全军覆没,这个罪责,他担不起。 夜色渐深,营地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守在战马旁的士卒张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怀里抱着战刀,本想着再给战马喂点吃的,却实在太困,靠在马肚子上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悄靠近。 黑影看着老张头熟睡的脸,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在了老张头的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老张头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影心跳得飞快,手脚都在发抖。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醒来,立刻解开老张头身边的战马缰绳,翻身爬上马背。 战马受了惊,打了个响鼻,他急忙按住马脖子,低声道:“别叫!别叫!” 趁着夜色,黑影拍了拍马屁股,战马朝着萨库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刮过,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篝火,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喃喃自语,却没有停下缰绳,反而催马跑得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留在这,不能面对那些死去的弟兄,不能承担那沉重的罪责。 营地这边,老张头醒了过来,后脑勺一阵剧痛。他摸了摸头,看到地上的石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马桩,顿时大喊起来:“不好了!有人偷马!大人的马不见了!” 喊声惊醒了所有人,周怀猛地坐起来,看到马桩上少了一匹马,还是他的,顿时有些恼怒。 这时他注意到林文彬坐过的地方空无一人,瞬间明白了什么。 田景挣扎着坐起来,断臂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又开始渗血,他瞪着眼睛,愤怒地吼道:“林文彬!他跑了?他竟然跑了?!” 周怀沉默地看着林文彬逃跑的方向,篝火映着他的脸,看不出喜怒。过了片刻,他开口道:“派人去追,但别追太远。他既然要跑,心已经乱了,追也没用。” “可他是主将啊!他怎么能跑?!” 一名白发营老卒红着眼喊道,“弟兄们为了掩护他战死,他竟然丢下我们跑了!” “他不是个合格的主将,我们不能像他一样逃。” 周怀走到篝火旁,看着剩下的几十个残兵,“白发营的弟兄们,林文彬跑了,但大武还在,吐蕃还在眼前。你们要是想报仇,就跟着我,要是想回家,我向王爷请命,他一定会答应。” 田景咬着牙,用没断的右手捶了一下地面:“我跟着周将军!不杀了噶尔钦陵,不把林文彬找回来问罪,我田景誓不为人!” “我们也跟着将军!报仇!报仇!” “老子出门的时候,就写好了遗嘱,三个儿子都娶了婆娘,爷们没惦记了!” 其余的老卒纷纷喊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怀点了点头,看向将球城的方向,夜色如墨,那里像是蛰伏着野兽。 噶尔钦陵手握死士营和狼骑残部,以及十五万大军,实力依旧强劲,而他身边,只有千余骑兵和几十多个白发营残兵。 实力差距悬殊。 但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就像那些埋在谷里的白发营老卒一样,他必须站在这里,挡住吐蕃人的进攻,守住大武的疆土。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坚毅的脸,残阳虽落,但余烬未灭,仍能点燃燎原之火。 他周怀,就要做着薪柴,坐着燃火之人。 以已身点燃烽火。 次日,回到萨库城,林文彬并没有回到这里,彻底下落不明。 但眼下,周怀顾不上那么多。 “白发营没了?” 韩破山得知这个消息,震惊了许久。 从军多年,白发营的名字一直响彻在他们的耳边。 这西域,这片大大的疆土,就是这些人打下来的,如今最后的老卒们,也纷纷陨落。 曾经不败的神话,也埋葬在大地之下。 让人唏嘘,令人悲叹。· “现在还有多少人。” 周怀询问。 “凑了凑,还剩十个满编营,大概一万三千人。” “全部调到萨库,斥勒不要留一兵一卒,让悉董力啜来见我。” 周怀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城中的事宜。 斥勒城,悉董力啜得知周怀回来,无比的兴奋,一听到要找他,更是屁颠屁颠的。 “你真的要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的好兄弟 同罗思摩来到了悉董力啜的营帐,皱眉询问。 “自然。” 悉董力啜毫不犹豫的说道。 “郭忠的白发营几乎全灭,现在大武那边就剩下一万多人,要对抗拥有十五万大军的噶尔钦陵,你觉得我们要陪着继续?” 同罗思摩坐下,神情严肃:“继续下去,我们回纥将会拖得越深,都护府灭亡是早晚的事,我们不能继续了,否则,我们这点人也要被吃掉。” “我已经准备好了书信,本等着你想明白了就去送给大汗,现在看你还是没想明白。” “唉,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噶尔钦陵的大军就打过来了。” 同罗思摩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出去。 “等等!” 悉董力啜叫住他,声音沙哑。 “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什么事?”同罗思摩转身,看见悉董力啜身子颤抖的站着,浑身冒着冷汗。 “当初那周怀贼子给我下了毒,并威胁我,必须答应给他做事,否则就不给我解药,我的身子已经坚持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同罗思摩脸色大变。 “找了大夫吗,他们怎么说,有没有别的解药?” “都试过了,没有,大夫们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病因。” “你等着,我叫我的人来,他出身辽东名门......” “等等!” 悉董力啜再次叫住了想要出去的同罗思摩,他咳嗽两声,招招手:“你过来扶着我,咱们一块去。” 同罗思摩沉吟,点了点头:“也好。” 说罢,他上前就去搀扶悉董力啜。 他却没注意到,悉董力啜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抓起了旁边桌上用来吃羊肉剔骨的匕首。 “慢点,老伙计,你放心,这毒肯定有解药,咱们不比受.......” 噗呲! 同罗思摩的话戛然而止,只见一柄匕首从下巴下方冒出,上面染着鲜血,他想要扭头看身后之人,脖子却转不动了。 扑通! 同罗思摩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再无半点声息。 “对不住了.......”悉董力啜双手颤抖,脸上也浮现慌张之色,但他很快压制下去。 同罗思摩必须死,阿什达设兄弟的死亡真相绝对不能被人知道。 “大人?,大人?” 帐外,同罗思摩的亲卫询问两声,见没人回应,就掀了营帐走进来。 噗呲! 进门的瞬间,亲卫就被刺死。 悉董力啜眼神再无半点变化,只有冷意。 他将亲卫的尸体拖了进来,将现场布置了一番。 帐外,于且正要进来,发现有几点血迹滴落在地毯上,看了眼左右,将其拭去,旋即守卫在了门口。 当天夜里,同罗思摩麾下的将领慌了,自家主将不在,群龙无首,于是开始四处搜寻。 悉董力啜虽与同罗思摩交好,但不代表他们手下的关系也好。 这不就闹起了冲突。 同罗思摩的部下想要进入对方的领地搜寻,自然不被允许,双方大打出手。 木合带人来劝架,还被揍了两拳,他一怒之下就要动刀,这时悉董力啜赶到了。 “我们大人不见了,有人看见就是往你们那边去了。” “不让我们进去查看,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此事必须给个说法!” “对,必须给个说法!” 同罗思摩的部下聚集起来,纠集了千余人在这闹事。 眼看着就要爆发大规模冲突,甚至有发生兵变的可能。 悉董力啜皱着眉头呵斥:“干什么,都干什么,大敌当前,自己人先闹起来了?” “大人,我们不是闹事,就是想要个说法!” 同罗思摩麾下一个部将嚷嚷着。 “同罗思摩我的好兄弟,已经死了!” 悉董力啜看了他一眼,又扫过众人,脸上浮现悲痛之色。 “吐蕃刺客潜入他的身边,在我的帐中杀死了他,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刺,与那刺客搏杀,也身中数刀。” 说着,他掀起腹部,只见那里有几道血淋淋的伤口。 “那刺客已经被诛杀,我给同罗思摩报了仇!” 全场寂然。 同罗思摩的麾下将士纷纷愣住,脸上神情各异。 茫然、困惑、怀疑、悲痛......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大人如此勇猛怎么会被刺客轻易杀害?” 一个部将说着,同罗思摩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一直记在心中,如今同罗思摩死了,他难以接受。 “是你!” 他忽然红着眼看向悉董力啜,忽然拔出佩刀,冲了过去。 “弟兄们,定是此人谋害了同罗思摩大人,我们要为他报仇!” 为了平息混乱,悉董力啜站在了人群前面,那人直接冲到他的面前。 “放肆!” 刀光划过,一条手臂飞了出去。 同罗思摩的部将跪在地上惨嚎,身下都是鲜血。 于且冷冷的看着他。 “散步谣言,以下犯上,你是想谋反吗?” 其他部将噤若寒蝉。 按照职位,悉董力啜就是如今的主将。 他们都应该听从他的命令。 悉董力啜镇定自若的朗声道:“我与同罗思摩乃是兄弟,当初还是小兵的时候就一起上战场,我有什么理由谋害他?不仅如此,我再次立誓,定要为他报仇!” 此言一出,同罗思摩的部将们也说不了什么了。 确实,两位大人关系如此之好,没有任何仇怨,怎会有谋害一说。 “大人,我们愿意追随你。” 不知谁说了一句,其他人见状也只能响应。 悉董力啜往对面的人群看了一眼,满意的笑了。 自此,回纥四万余人马,就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传我军令,收拾东西去斥勒。” 悉董力啜大手一挥,全军都动了起来。 萨库城。 周怀正伏案写着什么,之间上面有“硝石”字样。 写完之后,他将东西递给亲兵。 “送到龟兹,尽快安排好。” “是,大人。” 周怀走到门前,看着天空,昏暗又低沉,风声在耳边呼啸。 风雨欲来啊。 最终的决战不远了。 噶尔钦陵等不了那么久。 尽管一再猜测,周怀始终想不到这一次噶尔钦陵会用什么办法。 此人计谋百出,难以预测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再见浮月 “快,快给我解药!” 悉董力啜带着四万余人全部进驻萨库城,他一见到周怀,就焦急的寻求解药,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虚弱。 “你这是?” 周怀看到他这副摸样,不由得一惊。 他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来,悉董力啜是真的中毒了。 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这时,周怀注意到悉董力啜的腰间有一个香囊。 这香囊的样式,他总感觉在哪见过。 “给我解药吧,我实在受不了了,每天夜里无法入睡,浑身像是被蚂蚁啃咬发热。” 悉董力啜已经癫狂了,跪在地上,浑身是汗,不停地哀求这周怀。 “这......你先拿着回去吃吧。” 周怀摸出一个小药丸,递给了他。 “好,好,多谢,我以后肯定听你的话!” 悉董力啜拿着药丸,如视珍宝,转身出去了。 周怀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其实方才给他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药丸,压根解不了什么毒,只有心理作用。 夜色如墨,萨库城中,火把摇曳,为了容纳着四万多回纥人,在城内街道上搭建了许多营帐,密密麻麻的,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周怀披上一件袍子,从城主府走出,他想起悉董力啜腰间那枚香囊。 那绣纹,十分熟悉,日间没有仔细看,他决定去好好看一看。 心中存着疑惑,周怀迈步朝悉董力啜的中军帐走去。 悉董力啜的麾下都知道自家大人对周怀的“尊敬”,于是见到他,也没人敢阻拦。 刚走过几排营房,周怀的脚步忽然一顿。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跟,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几乎无声。 若是普通人铁定听不见。 这是周怀最近在苦修一门增强五感的秘门,使得听觉提升不少,才能察觉到。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眼角余光扫向地面。 火把的光晕里,一道纤细的影子正紧随其后,身形窈窕,不似军中汉子。 那会是谁?军中怎么会有女人出现? 周怀猛地转身,右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还在藏。 他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七扭八扭,足足转了大半个时辰。 随后身影消失了。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一身黑色劲装,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此人四处打量一眼,懊悔不已。 “竟然跟丢了?” 刷! 一道身影忽然跳了下来,周怀持刀抵在此人脖前。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当初在斥勒城,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假扮成松离,还顺走了他刚刚取来的镇魔器。 “浮月?”周怀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跟着我想干什么?” 浮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柄短匕,匕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周怀皱起眉头:“当年你拿了镇魔器就消失无踪,如今又出现,到底有什么目的?” 浮月依旧不答,突然转过身子,直扑周怀而来。 周怀侧身避开,反手去抓她的手腕,却见她身形灵活得像只猫,一个旋身绕到他身后,匕首直刺他的后心。 周怀急忙弯腰,匕首擦着他的脑袋划过,刺啦的一声戳进如营帐里。 “你再不说话,休怪我不客气!”周怀怒喝一声,挥刀横劈,刀光直逼浮月面门。 浮月见状,急忙后退,转身就往营地外跑。 周怀哪里肯放,抬腿就追。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营地,奔向城内一处废弃粮仓。 这里堆积着不少杂物,浮月的脚步却毫不停滞,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追了约莫半里地,浮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周怀也收住脚,警惕地看着她,手里的刀始终对着她的方向。“你跑不掉了,说清楚,为什么跟着我?还有悉董力啜身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浮月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只是相比之前的魅惑妖娆,此时的她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许久没有休息好。 “周怀,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是来找一样东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东西对我很重要,我查到与悉董力啜有关,才跟着你想找机会打听。” “找什么?” 周怀皱眉,“当年你骗走镇魔器,说是为了救你弟弟,现在又来找别的东西,我凭什么信你?” 浮月咬了咬唇,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那个女人跟你说过了吧,九座佛像的秘密。 那个女人? 周怀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李玉清。 “她说的没错,我尝试着解开九座佛像的秘密。” “当初拿你的镇魔器,确实是迫不得已,我必须拿到它,因为那是解开秘密的钥匙之一。” “这些年我四处奔走,做了很多危险的事情,都是为了解开这个秘密,如今我终于得到最后一块钥匙的线索了。” 浮月走上前,声音糯糯:“你看这枚玉佩,其实我是......” 周怀盯着玉佩,只见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他见过的西域古玉样式不同。 他正想仔细查看,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从浮月身上飘了过来。 那香味清甜,却带着一股诡异的穿透力,他只吸了两口,就觉得脑袋发沉,手脚开始发软。 “你……你在身上藏了迷香?” 周怀的声音越来越低,手里的佩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浮月看着晕倒的周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只是晕过去了,才松了口气。 “对不住了,周怀,我也是没办法。” 周怀醒来时,感觉手热热的, 只听见一阵啜泣声, 等他意识清明一些,就看到一道身影站在他的面前,正举着刀。 却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你干什么!”周怀吓了一跳, 浮月又哭又笑的,状若癫狂。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她猛地扑倒在周怀身上,用力的砸在他的脑袋上,旋即又瘫软地哭了起来。 周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这个女人似乎十分悲伤,不由得将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安抚起来。 “好了,好了......” 浮月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抬起头,幽怨地盯着周怀,轻咬粉唇。 “你夺了我的贞洁,让我失去了一切,你要对我负责!” 嗯? 周怀懵逼。 浮月手一甩,地上多出了几样物品,有灯芯,有铜针,一共九种。 而无一例外的是,上面都有着几个古朴的文字。 “这是什么意思。” 周怀好奇的组合在一起,可这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流沙敦煌壁,夜半人静时,纯元入,阴阳起。” “这是什么意思?” 周怀摸了摸脑袋,实在是看不懂。 浮月苦笑一声。 “意思就是,这宝藏在沙州的敦煌石壁中,只有处子之身的人才可以进去,才可以获得其中的传承。” “额......” 周怀隐约记得,上次浮月好像已经被他...... 浮月眼神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所以,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怀尝试转移话题。 浮月没有回答他,光着脚走到桌子前,上面放着把匕首。 “没用了,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我心已死,既然这样,不如......” 说着她拿起匕首,朝着自己的腹部扎去。 “你干什么!” 周怀眼疾手快,将身旁的灯芯掷出,打中了浮月的手腕。 “有什么想不开的,没有宝藏就没有了。” 周怀上前一把夺过匕首,皱着眉训斥。 搞不懂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呵呵......” 浮月抱着腿,蜷缩起来。 又让人觉得十分可怜。 “真是有毛病。” 周怀骂了一句,将营帐中尖锐的东西全部收起,随后出去叫来几人送点吃食。 可浮月不说话,也不吃饭,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周怀待了一会,见她没有任何反应,话也不说,就起身离去了。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再次见到悉董力啜,这家伙似乎缓解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虚弱。 周怀不觉得是那小药丸的作用,很有可能是浮月给他送的解药。 “你见过了?” 周怀看着他,忽然问。 “见到什么了?” 悉董力啜一脸懵,旋即激动的说道;“那解药真是管用,再给我一些吧,我保证听话。” 看来他还不知道是被谁下的药。 周怀沉吟,旋即拒绝。 “不行,我无法相信你,若是这次你死心塌地跟我打吐蕃人,我会给你解药。” “好,好,好。”悉董力啜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两人正交谈着,韩破山过来了,表情十分严峻。 “派出去的斥候来信,发现了吐蕃大军的动向。” 第一百八十四章 对不起,松离 今日的萨库城,天空更加低沉,黑暗之中,像是栖息着巨兽,吞噬了所有光亮,连火把的光都似被墨染了般。 周怀从浮月的营帐出来,这娘们终究没吃一口饭,只抱着膝盖盯着地面,像尊没了魂的木偶,越发虚弱。 “罢了,等处理完吐蕃的事,再找她问清楚。” 周怀揉了揉眉心,将杂乱的思绪压下去。 昨日韩破山说吐蕃大军已经从将球城出发,直奔这里,他得赶紧回城主府商议对策,没空想这女人的疯癫事。 他刚拐过一个营帐拐角,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破空声。 周怀猛地转身,躲过了一枚箭矢,右手还没摸到腰间的佩刀,一道黑影已扑到跟前,拳头砸来。 他硬接了一拳,扛着巨痛,抽刀劈去。 那道身影几乎是顺移,往左侧偏了一寸,刀刃落空。 这时又有一道身影忽地出现,从背后死死捂住周怀的嘴,右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部。 “唔!”周怀闷哼一声,感觉一阵发麻,力气瞬间卸了大半。 他能闻到黑影手上的羊膻味,还能看到对方腰间别着的吐蕃弯刀——是吐蕃人! 他挣扎着想要踹开对方,可黑影身后又窜出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城外的方向走。 周怀的脚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却怎么也挣不脱那铁钳似的手。 这几个都是高手,身手不逊于林文彬。 “放开他!” 一声娇喝突然从身后传来,是浮月。 她不知何时追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色劲装,手里握着短匕,眼神中充满冷意。 领头那人回头,咧嘴一笑,操着生硬的汉话:“女人,别多管闲事!” 浮月没说话,直接冲了上去,短匕直刺那吐蕃人的后心。 那兵反应也快,松开周怀,转身用弯刀格挡。 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浮月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臂微微发颤。 另一个吐蕃人见营地里传出脚步声,不想耽搁,立刻上前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浮月,弯刀劈砍的风声不断。 浮月虽灵活,却架不住两人力气大,没几个回合,左臂就被刀划了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劲装。 只见她忽然拂袖,一阵烟尘吹过,那两个吐蕃人顿时捂住口鼻,脸色大变。 “这香味,你是七香门的人?” 两人顿时有些晕眩,脚步摇晃起来。 “周怀!你快走!” 浮月越过两人,朝着周怀冲来,架住周怀的两人见状,分出一人咬牙冲了上去。 此人的武功更高,而且知道浮月身上有迷药,事先做了准备。 浮月顿时有些招架不住,被一掌击倒在地。 周怀刚要反抗,架住他那个身影,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往他脸上一捂,竟然也是迷药! 甜腻的气味直冲鼻腔,他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黑影扛起周怀,分别在两个摇晃的吐蕃人身上戳了一下,两人顿时恢复清明,黑影喊了声“走”,四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浮月想追,可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刚跑两步就摔倒,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道黑影越走越远,最终没入黑暗。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周怀感觉自己都要被迷药熏傻了。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阴。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帐篷顶部的羊毛毡,上面绣着吐蕃特有的狼图腾。 身下是柔软的毛毯,手脚却被粗麻绳绑着,牢牢固定在身后的柱子上。 头痛得厉害,嘴里还残留着迷药的甜腥味。 “醒了?” 一个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周怀抬眼,只见帐篷中央放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酒壶和肉干,一个穿着吐蕃贵族服饰的男人坐在案后,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许久不见的噶尔钦陵。 他身边站着两个卫兵,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周怀。 噶尔钦陵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周怀,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国都,没能好好和你聊聊,今日总算有了机会。” 周怀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知道噶尔钦陵费这么大劲把自己掳来,绝不会只是“聊聊”。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噶尔钦陵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你是个能人,能这么快掌握大军,若不是你辜负了我女儿,我还真想跟你把酒言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诱惑:“只要你愿意投降,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不仅如此,我还封你为吐蕃的镇西将军,管辖西域三城,金银珠宝、美人骏马,你要多少有多少。比你在大武当那个随时可能送命的将领,强多了。” 周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噶尔钦陵,你打错算盘了。我是大武的将领,生是大武的人,死是大武的鬼,不会投降的。” 他顿了顿,“从我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要走的路了。” 帐内陷入沉寂。 噶尔钦陵忽然笑了,“周怀,我没看错你,只可惜我们立场不同,否则我真想把松离托付给你。” “按理说,你是大武主将,我不该跟你私下谈话,但松离给我多次来信,恳求我放你一条生路。” “其实我真的想杀你,但我知道松离会因此伤心。” “唉,用你们大武的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噶尔钦陵有朝一日竟然也会走后门。” “周怀,我给你一条生路,现在离去,与松离安稳的过日子去吧,没人会知道你们去了何处。” “对不起,我拒绝。” 周怀没有任何的犹豫。 噶尔钦陵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敲着案几,发出咚咚的声响:“周怀,你想想,大武现在就剩下一万多人,回纥人会死心塌地的给你卖命吗?我的十五万大军很快就会攻破萨库城。到时候,你麾下的将士都会死,你也一样。你是个聪明人。” 周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有决绝:“我不需要你给的机会。我的将士们就算只剩一人,也会和吐蕃死战到底。至于我,宁肯死在战场上,也绝不会屈膝投降。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噶尔钦陵盯着周怀看了许久,见他脸上没有丝毫动摇,终于叹了口气:“可惜了,松离知道后,会很伤心。” 他冲身边的卫兵抬了抬手:“把他送回去吧,他不会屈服,既然如此,就在战场上相见吧。” 两个卫兵上前,架起周怀就往外走。 周怀一直低着头,只是在路过帐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噶尔钦陵。 “替我跟松离说一声抱歉,如果有来世,我会娶她。” 帐门被关上,隔绝了里面,他没看见噶尔钦陵的表情,眼前陷入黑暗之中。 周怀被推进一个马车中,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毛毯。 他靠着发呆,心里想着萨库城的情况。 浮月会不会把被掳的事告诉韩破山?还有悉董力啜,没了他的牵制,会不会又出什么乱子?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战之前 萨库城乱做了一团,周怀失踪了。 这可是一件大事。 韩破山知道的第一时间,就是派出骑卒出城追击,可惜压根没有找到任何痕迹,马蹄印到了一处林子就消失了。 但能猜出,肯定是吐蕃人干的。 悉董力啜得知后,顿时开始摇摆不定。 周怀若是被抓走了,他该不该继续留下,跟噶尔钦陵硬拼到底。 营帐中,众人汇聚在一起,心思各异。 浮月看着他们都低下头,皱眉催促:“你们快去找啊,他肯定被吐蕃人带走了,去将球城。” “你个娘们说的倒是轻易,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噶尔钦陵的驻军地,你以为你家呢?” 悉董力啜毫不留情的出言嘲讽,这女人也不知道哪来的,难道是周怀的情人? 浮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早知道就该把这货毒死! “行了,我继续派人出去找,都消停点,干好自己的事吧。” 韩破山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自打攻入吐蕃以来,几次三番的出事,十分的不顺利。 “还打什么,赶紧收拾收拾走吧。” 悉董力啜将杯中酒饮尽,便准备起身。 “你要去哪啊?” 这时,一道身影先开营帐走了进来。 帐中众人顿时一愣。 “周兄弟,你没事?” 周怀呵呵一笑,“没事,半路上解决了那些吐蕃人,抢了匹马回来了。” 浮月在一旁没有上前,只是美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怎么,你还有别的心思?” 周怀冷着脸看向了噶尔钦陵。 这家伙哈哈一笑,打着马虎:“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我跟噶尔钦陵那老东西不共戴天,这次一定不会放过他。” 周怀冷哼一声,没继续理他。 “正好大家聚在一块,我便交代一下情况。” “如今噶尔钦陵先行派出五万先锋,准备先行攻城,六万中军随后就到,并且还封锁了各个要道,可以说萨库城如今就是一座孤城,没有退路。” 话音落,悉董力啜脸色大变,朝着身边亲卫低语了几声,亲卫匆忙离去。 周怀讲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制止,让这家伙彻底绝了逃走的心思也好。 他说的这些全都是真实消息,从将球城出来的时候,他便注意到大军行进,并且去的是不同方向。 噶尔钦陵甚至没有下令蒙住他的眼睛,就是故意给他看的。 噶尔钦陵十分有自信。 果不其然,悉董力啜的亲卫回来的时候,表情十分严峻。 这下,他应该彻底死心了。 “如今城中粮草充沛,滚石檑木火油等物资也足够,这是一场持久战,就看谁坚持的时间长。” “噶尔钦陵的大军大多都是从东部调过来的,难以适应西部的气候,而且光靠将球城的粮草储备,根本支撑不了十五万大军的消耗,只要我们扛得住,就能拖垮他们。” “可是,就算他撤走半数兵力,只留下一半的人,也足以将我们困死在这里,如果他们也玩持久战,咱们不就完了?” 韩破山提出疑惑。 周怀呵呵一笑:“他不会的,东部的局势也十分紧张,赤郎赞干盛怒之下出兵,断然不会希望在这里拖的太久,肯定想迅速解决,他们越着急,我们越要慢。” “传我军令,不许出城迎战,这段时间都好好休息,我们以逸待劳,势必能打败他们。” 大战将至,萨库城反而沉寂下来。 周怀忙里偷闲,指导了石头几招,给他气的不行。 这小子敢打敢拼,但就是习武的天赋不怎么样。 怎么说,怎么教都不会。 周怀一气之下说了句:“就你这样还想比马鹏强,等着吧!” 石头也不灰心,摸了摸后脑勺,继续请教。 周怀也不好再发作,属实是这小子态度好,怎么骂怎么打都没有任何怨言,笑呵呵的。 或许是有些愧疚,周怀也倾囊而出,把压箱底的几个绝学都教给了他。 石头十分要强,昼夜不息的练,别的简单武学学不会,这绝学竟是一点就通。 周怀不得不感叹,没有笨人,只是没发挥所长。 练武过程中,周怀发现他适合用剑用枪,不适合用长槊和刀,这与他周边的人都大相径庭。 战场厮杀中,用剑的很少,几乎都是用刀。 至于马槊和长枪的区别,便是前者适用与冲锋与破阵,适合重骑兵适用,而长枪更加灵活百变。 石头适合灵活的枪,而不适合笨重的马槊。 石头摸着后脑勺,不明所以。 片刻后,周怀捧着一柄剑走出。 “接着。” “这是?” 石头接过长剑,剑鞘十分华丽,抽剑出鞘,剑芒刺眼。 入手一掂,很轻,剑柄上镶嵌着玉石,长不过三寸,剑刃锋芒,光是看着就令人胆寒。 “四渊?” 石头看着剑柄上的字,小声念叨。 “大人,这是给我的?” 石头反应过来,激动的看着周怀。 周怀点点头。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石头收回剑鞘,递给周怀。 “说给你就给你了,怎么,我的话也不听了?” 周怀佯装生气。 石头看着他脸色变了,不敢再多言,有些迟疑,但眼中暗藏着喜色。 “行了,别装了,试试吧。” “好!” 石头应了声,攥紧剑柄往后退开两步。 他对剑了解不深,只觉得这四渊轻得像根羽毛,挥起来却生风,锋芒逼人。。 深吸一口气,他依着周怀刚教的剑式猛地前扑,剑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响,直端端戳进不远处一棵老树的树干里 “好小子,有点意思!” 周怀在旁咧嘴笑了。 萨库城外,三十里处。 忽听“嗖”地一声锐响划破寂静。 一支尾羽染血的箭矢已钉在老树的另一侧,箭杆深深没入树干。 “玛布,你的箭术越发精湛了。” 论赞看着被射穿肚子的野狼,不由得称赞一声。 “那是自然。” 玛布是噶尔钦陵麾下的又一员大将,生的孔武有力,脸型方正,背负一把巨弓,据说是四石弓,曾一箭连穿三人。 “可惜薛定死的早,不然我一定要和他较量一番。” 玛布冷笑。 “听说这周怀也是一位神射手,当初在城墙之下,隔着五十余丈,差点射中丘里切。” “好,让我与这周怀切磋切磋,若是我一箭射死他,兴许不用费劲攻城了。” 两人骑在战马上朗声大笑,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大军。 第一百八十六章 激战! “攻城,攻城了!” 这日破晓。 城墙上脚步声急促,萨库城外响起了震天的号角,那是吐蕃先锋军的进攻号,低沉雄浑,像一头野兽的咆哮,震得城砖都微微发颤。 周怀与诸将来到城墙上,探出头去,瞳孔骤然一缩。 三十里外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队伍正朝着萨库城推进,队列整齐,没有半分杂乱。 最前排的似乎是重装步兵,穿着乌黑的铁鳞甲,甲片层层叠叠,从肩膀覆盖到膝盖,连手背都戴着铁护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面方形铁盾,盾面中央铸着狰狞的狼头,边缘锋利如刀,既能格挡,又能劈砍。 “好家伙,这装备……有点离谱啊。”韩破山凑到周怀身边,声音里带着凝重。 他打了半辈子仗,还是头一次见吐蕃军的全套行头,铁鳞甲轻便却坚固,寻常箭矢根本射不穿,更不用说铁盾了。 之后队伍中的弓箭手。他们跟在重装步兵身后,背着长弓,弓身很长,装备也十分精良。 “还有攻城器械!”悉董力啜指着队伍后方,声音发紧。 只见十几辆冲车正被八匹马拉着前进,冲车的车头是厚厚的橡木,厚重的像是一头头蛮象。 冲车两侧各站着数名重装步兵,举着铁盾护着冲车,为的是防止被城上的滚石砸中。 冲车后面,还有二十多架云梯。在大军两侧,还有不少骑兵。 周怀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城墙上的士兵喊道:“都打起精神!弩手准备!滚石队守在城门两侧,等冲车靠近了再扔!” 这段时间在城中他可没闲着,重新培训了一批人,并根据城中有限的物资打造出百架小型弩,和三架巨弩。 吐蕃先锋军越来越近,距离城墙也不过一里,已经清晰的看着吐蕃士兵的样貌。 他话音刚落,阵阵破风声响起,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向城墙。 “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城墙上的守军赶紧缩到城垛后面,可还是有不少人被箭矢射中。 有的箭射在了木盾上,有的钉进士兵的肩膀。 有的箭擦过城垛,射中士兵的喉咙,鲜血瞬间喷溅在城砖上。 “啊!我的手!” 一个年轻的大武士卒惨叫着倒在地上,他的左手被箭矢射中,两根手指直接碎了。 旁边的士卒刚要看看情况,又一支箭矢射来,正中那士卒的胸口,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里。 好大的臂力! 周怀暗暗震惊,对面这弓手不仅能箭射上来,力道还如此之大,当真是精锐。 吐蕃的重装步兵趁着弩手压制,推着铁盾一步步靠近城墙。 他们的步伐很慢,却异常坚定,铁盾碰撞在一起,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城上扔下去的石头砸在铁盾上,只发出闷响,根本伤不到后面的人。 “火油!把火油浇下去!” 韩破山吼道。 立刻有士兵提着油罐跑到城墙边,将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浇下去。 火油顺着铁盾流到地上,一个吐蕃重装步兵的裤腿沾到了火油,他刚要跺脚,城上的火箭就落了下来。 呼的一声,火油瞬间燃烧起来,那士兵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可铁鳞甲不透气,火越烧越旺,很快就把他烧成了一个火人。 可后面的吐蕃士兵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推着铁盾前进。 很快,第一架云梯就靠在了城墙上,顶端的铁爪咔哒一声钩住了城垛。 一个吐蕃士兵抓着云梯往上爬,他的动作极快,眨眼间就爬了一半。 上了城墙之后,石头眼疾手快,举起四渊剑,朝着的士兵砍去,四渊剑锋利无比,只听嗤的一声,那士兵的手臂就被砍断,鲜血顺着云梯流下来,他惨叫着掉了下去,摔在城墙下的石头上,没了声息。 “还有!” 另一个吐蕃士兵从云梯另一侧爬了上来,手里握着弯刀,朝着石头的后背砍去。 一个士卒眼疾手快,抽出腰间的佩刀,挡住了这一刀 当的一声脆响,士卒只觉得手臂发麻,那吐蕃兵的力气竟比他还大。 他趁机一脚踹在吐蕃兵的胸口,将其踹下云梯,又补上一箭,射中了对方的心脏。 城下的冲车也到了城门跟前。 “咚!咚!咚!”冲车的车头撞在城门上,每撞一下,城门就剧烈晃动一下,门后的木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快!用沙袋堵门!” 韩破山已经下了城墙,高声喊道,十几个士卒扛着沙袋跑到门后,将沙袋堆在城门上,可冲车的力道太大,沙袋刚堆好,就被撞得散落一地,不得已他们只能一边顶住,一边垒沙袋。 城门内侧的守军急了,他们从城门缝里往外捅长矛,可吐蕃士兵早有准备,冲车两侧的重装步兵用铁盾挡住长矛,还抓住长矛往城外拉。 一个回纥士兵被扯住胳膊,刚伸出去就被几把弯刀砍成了肉泥。 他断了臂,跪倒在地惨嚎。 “妈的!跟他们拼了!” 一个回纥将领红着眼,提着马刀就要冲出去,却被周怀拦住了:“不能出去!出去就是送死!再撑一会,他们的体力会跟不上的!” 可吐蕃先锋军像是不知疲倦一样,攻城的节奏没有丝毫放缓。 白天过去,太阳落下,夜色笼罩下来,他们非但没有撤退,反而点起了火把,继续攻城。 城墙上的守军熬了一天,早就体力不支,有的人靠在城垛上就能睡着,可听到攻城的声响,又得强撑着起来战斗。 夜晚的攻城更显惨烈。 火把的光映着城墙,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吐蕃兵趁着夜色,悄悄从城墙的死角爬上来,有的甚至不用云梯,直接用钩子勾住城砖的缝隙往上爬。 一个守军士兵刚闭上眼,就感觉脖子一凉,一把弯刀已经割断了他的喉咙,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在了地上。 “小心夜袭!” 周怀提着刀在城墙上巡逻,看到有吐蕃兵爬上来,就挥刀砍杀。 他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石头跟在他身边,他不停地砍杀,手臂都在发抖,却不敢停下。线。 城门处的战斗也到了白热化。 冲车撞了一夜,城门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吐蕃兵从裂痕里往里射箭,捅枪,不少守军倒在门后。 韩破山亲自守在门后,他的胳膊被箭矢擦伤,鲜血顺着胳膊流到手上,可他还是死死地顶着城门,喊道:“顶住!再顶一会!天亮了他们就会退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对射 可天亮后,吐蕃先锋军并没有撤退。 他们换了一批士兵,继续攻城,之前的士兵则在城下休息,吃着肉干,喝着马奶酒,恢复体力。城墙上的守军却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有的人渴得不行,就喝地上的血水,结果上吐下泻,战斗力大减。 周怀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心里一阵发沉。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到了城墙的一半高,有吐蕃兵的,也有守军的,鲜血顺着尸体流下来,在城下汇成一条血河,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作呕。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一夜下来,守军已经伤亡了三千多人,而吐蕃先锋军的伤亡也不少,可他们有后续部队补充,守军却只能靠现有的人硬撑。 “大人!西边的城墙快撑不住了!” 一个斥候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怀赶紧往西边跑去,只见那里有三架云梯同时架在城墙上,几十个吐蕃士兵已经爬了上来,正在和守军厮杀。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有的士兵已经放弃了抵抗,坐在地上等死。 “拿起武器!” 周怀吼道,挥刀砍向一个吐蕃士兵,“我们退无可退!身后就是萨库城,死也要死在城墙上,赢了我们就可以回家!” 他的话像是唤醒了守军,那些坐着的士兵慢慢站起来,拿起武器,朝着吐蕃兵冲去。 石头也冲了上去,四渊剑锋利无双,他一剑刺穿一个吐蕃兵的胸膛,将其推下城墙,又转身挡住另一个吐蕃兵的弯刀,喊道:“跟他们拼了!” 战斗还在继续,昼夜不停。 萨库城的城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城楼下的尸体越堆越高,连冲车都快推不动了。 可吐蕃先锋军还是没有撤退的迹象,他们像一群饿狼,死死地盯着萨库城,誓要攻破这座孤城。 周怀靠在城垛上,喘着粗气,他的身上有不少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血。 他看着远处吐蕃军的营帐,知道这场攻城战还远远没有结束。 噶尔钦陵的中军还没到,一旦中军赶到,攻城的力度会更大,到时候,萨库城能不能坚持住,持久战能打多久,都是未知。 至少现在,不容乐观。 “韩大哥,让兄弟们轮流休息,每人喝点水,吃点干粮。” 周怀对韩破山说,声音沙哑,“我们还要撑下去,撑到噶尔钦陵的粮草耗尽,撑到他们先放弃。” 韩破山点点头,转身去安排。石头走到周怀身边,递给他一块干粮,小声说:“大人,您也吃点吧,您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周怀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却觉得难以下咽。 他看着城楼下的血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萨库城。 否则,将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城外又响起了号角声,这次的号角声比之前更响,更急促。 “都别吃了,各自到位!” 韩破山匆匆走来,大手一挥,士卒们纷纷起身,持弓捏箭,望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大军,深色严峻。 城外急促的号角声还没消散,一道比之前任何箭矢都要刺耳的尖啸突然划破空气。 那声音不似寻常弓箭的咻咻声,倒像一柄重锤砸破了风,带着能撕裂铁石的力道,直扑城楼而来。 “小心!” 韩破山眼疾手快,一把将身边的回纥校尉拽到身后。 “别拽我!”回纥校尉拉扯一下。 慢了。 噗呲一声闷响,那支尾羽染血的长箭竟直接穿透了副将手中的木盾,盾牌上缺口足有碗口大,箭矢则深深钉进他的肚子,箭杆震颤,鲜血像是喷泉般涌出。 “是那个家伙!那厮专门挑着军官杀!” 悉董力啜脸色煞白,指着城下大军中的一人,他刚亲眼看见自己的亲卫队长被射杀,被一支箭连盾带人钉在城墙上,铁皮盾像纸糊的一样裂开,亲卫队长的胸口直接被射穿,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连哼都没哼一声。 周怀眯起眼,顺着箭矢来的方向望去。持着巨弓,正寻找着什么,右手捏着箭矢蓄势待发。 正是玛布。 这家伙竟不用盾牌掩护,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在高处,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定着城楼上的将领,显然是笃定自己的箭术无人能敌。 未免太过自信了。 “弩手!瞄准那高台!” 周怀厉声下令,他还就不信了,弓弩还射不过他了? 城墙上的弩手立刻举弩对准玛布,可还没等扣动扳机,又是两支长箭破空而来。 玛布的箭不仅快,还带着诡异的弧度,一支射穿了最前排弩手的咽喉,另一支则精准地砸在弩机上,硬生生将弩身砸断。 “tn的!这箭力道怎么这么大!” 一个弩手看着断成两截的弩机,手都在抖。 寻常箭矢就算射中弩机,最多也就是卡住,可这家伙的箭竟能直接射穿弩身,这弓的力道,简直超出了常人想象。 周怀刚要再下令,忽然觉得头皮发麻,,他猛地侧身,一支长箭擦着他的脸飞过,箭簇刮过头盔甲片,留下一道火星,最后钉进他身后的城垛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大人!他盯上您了!” 石头赶紧举着四渊剑挡在周怀身前. 周怀脸色大变,刚才那箭要是再偏半寸,就会射中他的脑袋,他丝毫不怀疑,若是命中,自己就被爆头了。 毕竟他的头可没弩机硬。 又是一箭飞来,石头没挡住,箭矢从周怀头盔上飞过,射中翎毛。 周怀摸了摸盔甲上的划痕,眼底终于燃起怒火。 这家伙不是在攻城,是在戏耍他,他故意不射要害,每次都擦着他身边掠过,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的性命随时捏在对方手里。 “哈哈哈哈!” 城下,玛布收起弓,放肆大笑,他看了眼旁边的论赞。 “你看这周怀有多狼狈,也不知道松离小姐怎么会看上这样的草包,还不如找我呢!” 论赞负着手微笑,出言提醒:“你小心一些,这周怀可不是不简单,当初大将军都在他手中吃过瘪。” “哼,我倒看他没什么能耐,来吧,赶紧拿出你的弓来,我们比试一番。” 玛布仰着头,十分的高傲,举起手中的弓,向着对面挑衅。 “妈的,真狂,有本事正面打一场!” 石头啐了一口,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砍成八段。 “去把西城门的巨弩推过来!” 周怀咬着牙下令。 之前他让工匠打造的三架巨弩,每架都要八个士兵才能搬动,弩箭有手臂粗,箭簇是纯铁打造,专门用来对付攻城器械,此刻正好用来对付玛布。 士兵们赶紧跑着去搬巨弩,可玛布没给他们太多时间。 又是一道尖啸袭来,这次目标不是周怀,而是正在搬巨弩的士兵,一个士兵的肩膀被箭射中,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飞出去,撞在城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剩下的士兵吓得不敢上前,巨弩卡在城道里,半天没挪动半分。 “我来引他注意力,你们继续搬!” 周怀朝他竖起五指之中,玛布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能感受到其中的嘲讽意味。 果然,玛布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 高台上传来弓弦拉满的崩裂声,那是四石弓拉到极致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敢挑衅我,老子这就给他好看。” 玛布骂着。 石头吓得脸都白了,倒不是自己害怕,而是担心周怀,他想拉周怀下来,却被周怀按住肩膀。“别慌,等他箭射出来,你们就把巨弩对准高台第五个旗杆的位置!” 周怀盯着玛布的方向,手指悄悄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他在等,等玛布射箭的瞬间。 “嗖——!” 箭簇像黑色闪电一样扑来,这次的目标是周怀的胸口。 周怀早有准备,猛地往地上一滚,同时拔出佩刀,朝着箭杆砍去。 当的一声脆响,断江被震得脱手飞出,箭簇擦着他的肋骨飞过,钉进城墙里,箭杆上的羽毛还在扫着他的脸颊。 就是现在! “放巨弩!”周怀嘶吼着爬起来。 士兵们早已将巨弩对准了高台,听到命令,立刻松开了扳机。 “嗡——!” 巨弩的弓弦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远比玛布的四石弓还要响亮,如同崩雷一般,那支手臂粗的铁箭带着能劈开金石的力道,直扑玛布所在的高台。 玛布刚射完箭,还没来得及收回弓箭,就看见一道黑影朝着自己飞来。 这什么东西? 他瞳孔骤缩,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下意识地举起四石弓挡在身前。 “咔嚓!” 巨弩箭直接撞碎了四石弓,弓身断成两截,铁箭丝毫没有减速,直接穿透了玛布的胸膛。 玛布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往后飞,最后重重砸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仔细一看,半条身子都没了,直接碎了。 高台上的吐蕃士兵都傻了,论赞被溅的浑身都是血,也傻了。 半天没人敢上前。 城墙上的守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射杀了玛布,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十分鼓舞军心。 那些原本疯狂攻城的吐蕃兵,动作都慢了下来。 “趁现在!把云梯推下去!” 周怀抹了把脸上的血,嘶吼着下令。 守军士气大振,有的推着云梯往城下扔,有的举着刀砍向爬上来的吐蕃兵,城楼下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堆积如山的尸体又高了一层。 可没等守军高兴多久,城外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号角声不再是先锋军的进攻号,而是更加雄浑、更加密集的声响。 周怀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旗帜正在逼近,比先锋军还要多的队伍正朝着萨库城赶来,旗帜上绣着的狼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噶尔钦陵的中军……到了。” 韩破山走到周怀身边,声音里带着疲惫。 刚才射杀玛布的喜悦,瞬间被中军到来的压力冲得一干二净。 周怀看着越来越近的中军队伍,又看了看城墙上疲惫不堪的守军,有的人手臂还在流血,有的人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城垛上喘息。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佩刀,插回腰间。 “不怕,这吐蕃人再厉害,招惹我们,也得付出血的代价!” 周怀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兄弟们,中军来了又怎么样?咱们有城墙,有粮草,只要守住这口气,就能拖垮他们!” 石头用力点头他对周怀由种盲目的自信。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碎裂的玛布的尸体,眼神里的疲惫渐渐被决绝取代。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但他们没有退路。 生与死就在一念之间。 城下的吐蕃中军已经停下了脚步,噶尔钦陵得知玛布被射杀,脸色铁青。 “全力攻城,黄昏之前,拿下萨库城,带着周怀的人头来见我,赏土地千亩,牛羊千头,封爵赐官,享永世富贵!” 这一次,攻城之势更加凶猛,萨库城像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坠。 第一百八十八章 撤离 听了噶尔钦陵的话,原本还在休整的吐蕃士兵瞬间翻身上马,握着刀盾的手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嗜血的凶光。 他们盯着萨库城的城墙与上面的士卒,像是盯着猎物的饿狼。 “冲!!”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前排的重装步兵扛着铁盾往前冲,步伐急促却阵型不乱。 周怀在城垛后,看着远处涌来的人潮,心脏猛地一沉。 这次的冲车每辆都由数匹马拉着,车头裹着厚厚的铁皮,门后的木栓已经开始咯吱作响,感觉随时会断成两截。 “弩手!瞄准冲车的马!”周怀嘶吼着下令。 城墙上的弩手立刻扣动扳机,铁箭飞射而出,却大多被冲车两侧的重装步兵用铁盾挡下。 只有两支箭射中了马匹。 韩破山扛着长槊,盯着城下咬牙:“这龟孙子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就在这时,阵后的吐蕃兵突然推着十辆奇怪的车子往前挪。 车子上堆着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裹着浸了油的麻布,几个士兵正拿着火把往上面凑。 周怀眯起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火把碰到石头,呼的一声,火星子瞬间窜起。 “那是啥?” 一个士卒刚砍倒一个爬云梯的吐蕃兵,就看见一道火光朝着城墙飞来。 “火石车!快躲!”周怀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往城垛后缩。 话音刚落,裹着火焰的石头就砸在了城墙的箭楼上,木头瞬间燃起明火。 箭楼里的士兵慌了,刚要拿水去浇,又有几块火石飞来,砸在旁边的民房上。 茅草屋顶见火就着,浓烟顺着风往城里飘,很快就染红了半边天。 “粮仓!粮仓走水了!” 一个士兵突然喊起来。 周怀抬头一看,火光已经蔓延到了城西的粮仓方向,那里堆着城中大半的粮草,要是被烧了,别说持久战,撑不了三天就得断粮。 他立刻抓过一把刀:“噶尔钦陵,你守着城墙!来二十个跟我去救火!” 噶尔钦陵点了点头,表情严峻。 周怀带着几十个士兵往粮仓跑,还没到地方,就被浓烟呛得咳嗽。 粮仓的门已经被烧塌,里面的粮草堆着明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往天上窜。 几个守粮仓的士兵正用木桶泼水,可这点水实在是杯水车薪,城中主要依靠从附近山上流下的河水。 “多找几个木桶,去河边打水,快点,快!” “大,大人,河水越来越少了。” 一个士卒急匆匆的跑来。 周怀表情一滞,来到河边,这里修建了一个水渠,原本都蓄满了水,如今水平线在快速下降。 糟了。 噶尔钦陵肯定是截断了水源。 周怀暗骂一声,是他疏忽了。 幸好城中还有十几个蓄水池,也储备了不少水。 “搬沙土!用沙土盖!” 他扭头回了粮仓,抓起一把沙土往火上扔。 士兵们也跟着学,可粮仓太大,沙土根本不够用。眼看火势越来越猛,周怀只能咬着牙下令:“别救了,把周围的隔断,不要有木柴杂草。” 士兵们赶紧抢了些粮食往外跑,可没搬几袋,粮仓的横梁就咔嚓一声断了,砸在地上溅起火星,剩下的粮草瞬间被吞没。 周怀看着漫天火光,拳头攥得发白。 这下,城中的粮草只剩下原本的三成,撑不了十天了。 等他们回到城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吐蕃兵暂时退了兵,城墙上满是血迹和断箭,几个受伤的士兵靠在城垛上,脸色苍白。 弟兄们正轮流休息。 周怀已经数天没闭过眼,实在是扛不住,就回去休息了。 睡到半夜,外面传来尖叫声和呼喊声:“大人!不好了!东城门的王旅帅......被人杀了!” 周怀猛地惊醒,推门出去,发现城中已经乱作一团,不少人正在四处奔走,像是寻找着什么。 只见一个汉子躺在街道上,喉咙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显然是被人偷袭了,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是噶尔钦陵派来的人!” 没多久韩破山赶了过来,蹲下身,看着伤口皱起眉,“刀很快,下手很准,是高手。” 周怀没说话,转头看向四周的房屋,萨库城的民房大多低矮,屋顶能藏人,墙角有缝隙,确实是暗杀的好地方。 看着手法,像是之前来抓他的那些人。 这些人都是噶尔钦陵豢养的江湖高手,身手极好,他们能潜入城中,并不出人意料。 只可惜周怀麾下没有这样的高手,现在想反制他们都不行。 周怀立刻下令:“各带二十个精锐,分成四队,整夜巡逻,重点查民房和小巷!发现可疑的,不要急着动手,围住他,通知其他人!” “好!”麾下几个旅帅纷纷点头,转身就去找人。 这夜并不太平。 刚过三更,西城门又传来消息,两个负责巡逻的旅帅被人抹了脖子,尸体藏在柴火堆里,直到等待换岗的士兵路过才发现。 周怀带着人在城里搜了半宿,连个人影都没抓到,只在一处屋顶上发现了几片黑色的衣角——那是吐蕃兵夜行衣的料子。 天刚亮,城墙上的士兵就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上死了十几个旅帅,还有三四个校尉,这城里是不是藏了好多敌人啊?” “我昨天晚上都不敢闭眼,就怕有人从背后砍我……” “得了吧,人家就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韩破山听见了,拿着长槊往地上一戳,吼道:“慌什么!有大人在,有我在,还能让几个毛贼翻天?再敢乱嚼舌根,军法处置!” 士卒们立刻闭了嘴,可眼神里的恐慌却没消。 周怀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这暗杀比攻城更可怕,攻城能看见敌人,可暗杀看不见,现在大家就开始紧绷起来,时间久了不是个事。 可更糟的还在后面。 辰时刚过,负责取水的士兵跑回来,脸色惨白:“大人!我们在蓄水池里发现了东西……” 周怀赶紧跟着去看。 城西的蓄水池围着几个士卒,井里飘着几只死老鼠,水面上还浮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 一个士卒说:“刚才有个兄弟渴得急,喝了一口,现在已经开始拉肚子了,还吐白沫……” “被吓毒了!” 周怀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水面。 韩破山骂道“噶尔钦陵不仅断了我们的水源,还在井里投了毒,真是够阴险的!” “消息不要走露,嘴都给我严点。” 周怀表情严肃的嘱咐众人。 可消息还是走露了,城里彻底乱了。 士兵们本来就渴,现在连正常的水都喝不上,有人开始抱怨:“这日子没法过了!粮草被烧,水被毒,还有人暗杀,这仗怎么打啊!” “就是啊!吐蕃人说了,投降还能给口饭吃……” 当然说这话的大多都是回纥人还有韩破山的手下。 韩破山听见了,立刻拔出佩刀,往旁边的木柱上一砍,木屑飞溅:“谁再敢说投降,我先砍了他!粮草没了,我们省着吃。水没了,我们挖新井。暗杀的人,我们抓出来!要是现在投降,噶尔钦陵会放过我们吗?他只会把我们砍了,挂在城墙上!” 士兵们被他的气势镇住,没人再敢说话。 周怀深吸一口气,眉头皱的更紧。 在发现水已经不能喝之后,他就已经让人去挖新井了。 可惜打了半天,压根不出水。 他对韩破山低声说:“韩大哥,你守着城墙,我带几个人去看看河道。 要是能把堵河的东西拆了,水源就能通一半。” 韩破山不解:“河道就算疏通了,噶尔钦陵也能派人继续堵上啊。” “能存点水就存点吧,不然一天都扛不住了。” 周怀叹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于是他带着十个精锐,趁着夜色从城墙的狗洞钻了出去,绕到河的上游。 天色昏暗,加上他们人数少,目标小,吐蕃人没有发现。 河水从山上流下,他们爬上山,远远就看见河道中间堆着好多石头。 旁边站着几十个吐蕃兵,正围在一起烤火。 周怀观察了一会儿,对石头说:“他们人不多,我们从侧面绕过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众人点点头,跟着周怀往侧面的树林里钻。 可刚靠近沙袋,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周怀的耳朵飞过,钉在旁边的树上。 “有人发现我们了!”周怀看向四周,没有找到箭矢的来源。 沙袋后面的吐蕃兵此时注意到他们,纷纷举弓射击。 周围树丛中也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有人在过来,中埋伏了! 周怀只能带着人往后退,退到山下才喘了口气。 这河道根本没法靠近,吐蕃兵守得太严了。 回到城里时,挖井的士兵跑过来报喜:“大人!挖出水了!是干净的!” 周怀赶紧去看,只见校场中间挖了个三尺深的坑,坑里渗着清水,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士卒们围过来,用头盔舀着水喝,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可刚高兴没多久,城墙那边又传来了鼓声,噶尔钦陵的大军又开始攻城了。 周怀跑到城墙上,看见这次的冲车更多了,火石车也往前挪了不少,吐蕃兵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比之前的攻势还要猛烈。 “弩手准备!滚石队就位!”周怀吼道。 城墙上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没吃饱,没喝够,还得防着暗杀,一整天提心吊胆的,谁都撑不住。 一个士卒刚举起弩,手就开始发抖,弩箭射偏了,没射中冲车的马,反而落在了地上。 “换人!” 周怀刚要喊,就看见一支士卒朝着那士兵飞来。他赶紧扑过去,把士卒按在地上,火石砸在旁边的城垛上,发出爆响。 “大人,我……”士卒红着眼,想说什么。 周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好好射,活下去才能回家。” 士卒点点头,重新举起弩。 周怀起身,感觉后被疼痛得厉害,也没放在心里,继续在城墙上游走指挥。 这才刚刚开始。噶尔钦陵断了他们的粮、断了他们的水,还派了暗杀者,就是想逼他们投降。可他不能降,萨库城不能丢,一旦丢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石头!”周怀喊了一声。 “大人,我在!”石头跑过来,脸上沾着血。 “你带三千人,今晚......” 周怀交代着。 “粮草要省着发,每个人每天只能吃两顿,顿顿减半。” “好!”石头转身就走。 韩破山走到周怀身边,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饼:“吃点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周怀接过饼,咬了一口,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太干了,咽得喉咙疼。 他看着城下的吐蕃兵,又看了看城墙上疲惫的守军,心情沉重。 韩破山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有你在,就能守住。当年我们在庭州,那么难打的仗,不还是赢了。这次也一样。” 周怀点点头,重新握紧佩刀。 城下的鼓声还在响,火石还在飞。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松离到来 攻城之战,还在继续。 从噶尔钦陵中军到来,不过才过了三日时间,其中大小攻城就有四十几次。 这让城中的将士们苦不堪言。 索性那些刺客抓到了一些,这些人竟然藏在粪池里,抓到的时候,差点熏死个人。 他们的勇气,真是令人佩服。 可惜,城中的粮食与水源问题得不到解决。 之前挖的水井再次干涸,只坚持了两日时间就没水了。 周怀再次将众将集聚在一起,宣布了新的决定。 从萨库城撤军。 “撤军,我们往哪撤?” 韩破山手底下的一个校尉问。 “现在各路都有噶尔钦陵的人把持,咱们想要突围,肯定会被拖住,届时大军一来,前后夹击。” “出去还有一线生机,再继续窝在城里, 不是饿死就得渴死。” 众人各有想法,但周怀叫他们过来,不是商谈,而是下命令。 “现在城中还有两万人,想要突围,必须合兵一处,撕开一个口子。” 此时,噶尔钦陵的中军大帐。 “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论赞穿着甲胄,浑身是血,这几日由他攻城,被打的出来火气,现在巴不得砍了周怀的人头。 “周怀一开始的打算,是想跟咱们耗着,却没想到,我先断了他的粮,又断了他的水,再派出刺客潜入城中,这是攻心之计。” 噶尔钦陵只着下巴,闭着眼说道。 “现在打不了持久战,他便会想办法撤退,唯一的方向,就是萨库城。” “那他会从何处突围?” “无论他从何处突围,只要扼住斥勒城,堵了他们的后路,他们就无处可去。” 噶尔钦陵睁开眼。 “传我军令,若周怀离开萨库城,由卡布松率三万人驻守,剩下五万人,由我亲自率领,前往斥勒。” “斥勒,就是周怀与噶尔钦陵的葬身之地。” 噶尔钦陵嘴角勾起,露出了笑容。 论赞看着他,眼中带着深深的敬畏。 夜半时分,萨库城中寂静一片,城下的吐蕃营地也是毫无动静。 诡异的安静。 似乎他们都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后,城东门大开,一只人数在数百的先锋队飞快出来,朝着北边而去。 紧接着,大批人马从城中撤出。 吐蕃军营这片也很快有了回应,大批骑兵前来追击,火把连成一片。 周怀带着人断后,迅速与追杀上来的骑兵厮杀到一起。 “给我抓住周怀!”一个吐蕃将领喊着。 周怀却忽然一笑,旋即,城墙上传来弓弩转动的声音。 “弟兄们,好走!” 只见不少身上缠着布条,受着伤的士卒大喊着。 他们受了伤,走不了,反而是累赘,于是自愿留下。 “走!” 周怀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大手一挥,不再与他们纠缠。 追出来的吐蕃骑兵没有掩护,加上手持火把照亮,反而成了靶子,刷刷地被射倒下一片。 吐蕃大营,瞭望塔上,夜风凌冽,噶尔钦陵负手望着城下的战斗,表情淡然,没有丝毫心疼之色。 “紧跟着,但不要阻拦他们。” 说罢,他走下瞭望塔,论赞拱手道:“大将军,人马都已经在斥勒等着了,咱们也该出发了。” “嗯。” 噶尔钦陵翻身上马。 自打周怀率人从萨库城出发之后,一路上,不断遭遇追兵的堵截,但索性都杀出了重围。 距离斥勒越来越近。 而此时的斥勒,已经被重兵埋伏,只等着周怀他们过来,萨库城也被噶尔钦陵麾下大将卡布松占据,现在周怀一行人彻底沦为无根浮萍,连去处都没有了。 斥勒城,城主府。 噶尔钦陵等待着周怀的到来,这时,论赞走了进来,表情有些怪异。 “大将军,国都传来消息,松离小姐来了。” 噶尔钦陵放下手中卷宗,皱着眉头问:“现在人到哪了?” “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一处村落,估计下午就能入城,我已经派人过去,护卫小姐的安全了。” “真是胡闹!” 噶尔钦陵扔出手中卷宗,大声呵斥。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丫头来的目的。 但如今两军交战,危机四伏,连他都要小心翼翼,松离那丫头竟然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了。 若是被周怀抓到,又像是上次一样威胁他,岂不是影响大局? “松离小姐怎么都不肯走,我们也没办法了。” 论赞无奈道, “嗯......给我备马,我倒要看看这个混账想干什么。” 噶尔钦陵沉吟一声。 片刻后,几匹快马从斥勒城中出发,论赞留下镇守。 山脚下的一处村落,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立着,山风吹过,院里晒着的麦秆被吹得七零八落。 淡青色布裙的身影倚在房门框上,望着远方,是松离。 她穿着蓝色上襦,淡白色的下裙,双手纤细苍白,手里攥着块浅粉帕子。 眉眼本是温顺的弯弯模样,此刻却垂着睫毛,脸色是没了血色,显得十分憔悴。 松离的目光落在院外山路的尽头。 一阵马蹄声忽然由远及近,打破了村落的寂静。 噶尔钦陵勒住马,翻身下来时甲胄碰撞出冷响,看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谁让你来的?不知道这地方现在是什么境况?” 松离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声音很轻:“我……我想见你,也想知道萨库城的事怎么样了。” “你想的什么我能不知道?” “那周怀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你是我噶尔钦陵的女儿,这天底下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 噶尔钦陵呵斥着,声音很大。 “我知道,可是我......忘不掉他。” 松离的头又低了些,鬓边垂落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脚步往旁挪了挪。 她不知道,明明他们就要成婚了,事情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最重视的两个人,如今要生死相斗。 噶尔钦陵脸色更沉,刚要再训斥,却见松离抬手抹了下眼角。 这丫头又瘦了。 他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最终只沉声道:“跟我回斥勒城,待在城主府里不准出来。” 松离点点头,跟着他往马边挪。 风又吹过,掀起她布裙的下摆,露出脚踝处沾着的泥点,一路舟车劳顿,她吃了不少的苦。 一行人离开村落, 第一百九十章 斥勒炸上天 “阿爹,我觉得吐蕃与大武之间没必要一定打仗啊。” 路上,松离不断地劝说,噶尔钦陵冷着脸,没有回复。 “我们曾经与大武也是和平共处,其乐融融,为何如今要兵戎相见呢?赞普一定要入侵别的国家吗?” “你想的太简单了。” 噶尔钦陵叹了口气。 “不是赞普要打,而是为了国民,为了吐蕃的基业,不得不打。” “为什么呢?我见过大武百姓,他们安居乐业,和蔼友善,我们为何一定要对他们发动战争呢?” 松离不理解。 “大武之人,最是好战!” 噶尔钦陵声音放大,已经激动起来。 “从大武建朝以来,发动对吐蕃的战争,数得上名来的就是十几次,这些大武将士生长在平原,却能在高原上与我吐蕃勇士一战,甚至几次差点打入国都。” “而且如今,大漠中被流放的那些部落越发强盛起来,那些罪人的后代已经长大成人,他们早晚有一天会卷土重来,赞普必须要在这之前,巩固自己的地位,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功业,让那些人看看,只有一统的吐蕃,才是真正的强盛。” “另外,甲木萨曾经说过,在百姓与贵族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隔阂,或者说对立,随着国家的发展,这种对立会越发的激烈,要想缓解,就要对外发动战争,其中的道理我不是很懂,但你要明白,我们进攻大武,不是因为我们喜好战争,而是不得不如此。” “如今大武衰落,若再次崛起,即便我们没有趁人之危去攻打他们,他们也会来征服我们。” 噶尔钦陵语重心长地说着,希望能让自己这个女儿迷途知返,不要再对周怀有什么幻想了。 松离沉默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两人也没有继续说话。 天黑了,一行人终于赶回了斥勒城,距离也不过就几里。 噶尔钦陵看着月色下的斥勒,刚准备下令继续行进,忽然脚下开始震彻起来。 他惊愕的看向远处,斥勒城的方向,只见漫天的火光冲天而起。 炽热的温度即便是在这,也能清晰的感受到。 轰隆轰隆! 爆炸般的响声中,夹杂着哀嚎与怒吼。 “大人,有一只兵马过来了,似乎是大武的人。” 亲兵上前说道。 片刻后,一大批人马慢慢悠悠的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重甲,手持马槊的高大汉子,旁边还跟着个俊秀青年,也是一杆马槊。 “哈哈哈,大人果然是神机妙算,知道噶尔钦陵那个老混蛋一定会守在斥勒,这下好了,让他们尝尝这火药的滋味!” “估计噶尔钦陵都要吐血了,这不得死伤万人以上。” “哼,万人?说少了,咱们在里面放了至少五千斤火药。” 他们走后,噶尔钦陵脸色阴沉的走出,一拳砸在树干上。 “大人......” 亲兵看到他的手流血,急忙劝阻。 “走,回去看看。” 噶尔钦陵翻身上了马。 此时的斥勒城,已经变为人间地狱。 城门已经被炸的粉碎,一些残躯倒在这里,像是要逃离。 噶尔钦陵走在前面,几个亲卫护卫在身边,紧张的攥紧缰绳。 “这,这是天神之力!” 一个亲卫惊呼出口。 断墙之间,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的身子被炸成了好几段,残肢散落在碎石堆里。有的被塌下来的梁木压着,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还有的趴在地上,后背被火烧得只剩焦黑的布料,风一吹,布料碎片就像灰一样飘起来。 城内几乎被夷平,军营房屋全都被炸毁,火焰仍未熄灭。 “咳咳……”一个亲兵忍不住咳嗽,刚一张嘴,就被浓烟呛得弯下腰,“大人,这火还没灭,咱们得走了。” 噶尔钦陵没应声,只是往前走。 走到城中心的校场时,他停下了脚步。 用来操练的校场,此刻堆满了尸体,中间还留着一个巨大的坑,坑边的土是焦黑色的,显然是火药爆炸的中心。 几个亲卫蹲在坑边,用手扒着土,想看看下面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可扒出来的,全是血肉模糊的肢体。 “大人!” 这时,一个少了条胳膊的士兵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噶尔钦陵面前。 “到底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当时论赞大人正在校场训练,突然有人来禀报,说在城中发现不少瓦罐,里面都有奇怪的东西。” “然后,然后就漫起火光......” “大人,找到幸存的弟兄了……” “继续找,看看死了多少。” 噶尔钦陵表情如常,只是双手在颤抖。 片刻后,一个负责统计伤亡的亲卫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单是直接被炸死的弟兄,就有一万三千多了……还有东边的营房,塌了大半,从里面扒出来的,已经数出三千六百多个,都是被梁木跟石头砸死的……西边的草料场还在烧,里面困着的弟兄,估计也得有两千多……” 松离听到这些数字,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住旁边的断柱,指尖触到的地方滚烫,还沾着些黏糊糊的东西。她 低头一看,竟是一块带血的皮肉,吓得赶紧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还有多少活着的?” “不到两万。” “粮草呢?战马呢?”噶尔钦陵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粮仓塌了,里面的粮草全烧了,连一粒好谷都没剩下。” 亲卫抹了把眼泪,“战马厩也被炸了,死了三千多匹,剩下的受惊跑了,现在只找回来不到两百匹……大人,咱们这五万兵马,现在能站着的,还不到一万了。” 噶尔钦陵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扫过烧黑的粮草,扫过倒在地上的战马,眼神越来越沉,像积了厚厚的乌云。 松离跟在他身后,看着阿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一向挺拔的男人,好像一下子佝偻了些。 “阿爹……你看那边……”松离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断墙,声音发颤。 噶尔钦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断墙下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的铠甲是论赞的。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压在论赞身上的碎石挪开。 这一挪,松离倒吸一口凉气。 论赞只剩上半身了,下半身不知被炸到了哪里,伤口处血肉模糊,暗红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把身下的泥土染得发黑。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里呼哧呼哧地冒血泡,看到噶尔钦陵,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论赞……”噶尔钦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对不起,是我失职了。” “不,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噶尔钦陵叹息,这小子跟了他十年,他亲眼看着论赞从一个小兵,成长到如今,他本想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如今却...... 论赞的目光转了转,落到松离身上。 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朝着松离的方向伸了伸。 松离犹豫,没有接住。 “松离……”论赞的声音细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出一口血,“我……我早想跟你说……” 松离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滴在论赞的手背上。 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喜欢你……”论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从你第一次……来军营送药……看到你蹲在地上,给受伤的兵士包扎……我就喜欢了……” 他的手忽然紧了紧,像是想抓住什么,可很快,力气就泄了下去,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神采。 松离僵在原地,忽然想起论赞每次见到她,都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起他上次出去,特意给她摘了一大束黄色的小花,说那花在草原上叫“松离花”,跟她的名字一样好听。 可现在,那个会笑着给她送花的人,就这么没了,连全尸都没留下。 松离并不喜欢他,只知道他是阿耶看重的人,时常会来家里,像是大哥哥一样。 此时心中,五味杂陈。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奇袭将球城 噶尔钦陵看着论赞的尸体,又看了看愣神的松离,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论赞圆睁的眼睛,把他的眼睛合上,然后慢慢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 亲卫们都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整个斥勒城,除了偶尔传来的火苗噼啪声,就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噶尔钦陵绕着城走了一圈,走过校场的大坑,走过塌了的粮仓,走过烧黑的草料场,走过每一个堆满尸体的角落。 他的脚步很慢,眼神一直落在那些死去的兵士身上,落在那些被毁的粮草和战马身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火光终于灭了,只剩下漫天的浓烟,把天空染得灰蒙蒙的。 噶尔钦陵站在城墙上,望着大武的方向,背对着所有人。他 的背影沉默而挺拔,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抑。 松离站在他身吼,看着阿耶的背影。 她知道,阿耶现在心里有多难受,有多愤怒。 五万弟兄,大半都死在了这里,粮草和战马全毁了,连论赞也没了。 这一切,都是周怀策划的。 松离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她一边愤怒,愤怒周怀的所作所为,让这么多人死去。 但她又庆幸,庆幸周怀安全了。 忽然,噶尔钦陵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抬手,扯下旁边亲卫的弓箭,朝着天空射去,声音在死寂的城里格外响亮。 “周怀!” 他的声音像惊雷一样,震得所有人都浑身一震。 那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我噶尔钦陵在此立誓!” 他指着大武的方向,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杀你周怀,不踏平大武,我誓不为人!” 声音在斥勒城的上空回荡,久久没有散去。 晨光慢慢爬上来,照在他染血的手上,照在他满是怒火的眼睛里,也照在这座变成人间炼狱的城池上。 天亮了,却有许多人醒不来了。 远处的风,似乎也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朝着大武的方向吹去。 松离看着阿爹的样子,擦干了眼泪。 她知道,从今天起,阿耶不会再犹豫,不会再心软,更不会放过周怀了。 若是之前,两人之间只是立场问题,而现在则变成了血海深仇。 亲卫们纷纷抬起头,看着噶尔钦陵,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他们齐声喊道:“杀周怀!踏平大武!”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在斥勒城的上空盘旋,像一支即将射出的箭,瞄准了大武的方向。 噶尔钦陵看着眼前的亲兵,看着身边的女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这场仗,不管多难打,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他都要打下去。 为了死去的数万多弟兄,为了死无全尸的论赞,为了被毁掉的斥勒城,也为了吐蕃的基业。 他要让周怀,让大武,付出血的代价。 当周怀得知计划已经成功的时候,激动的差点叫出来。 给王爷去了书信之后,他便一直等,直到欧阳果他们被放出来,这才着手实行计划。 首先便是在龟兹大批量制作火药。 这斥勒城无一兵一卒,最好占领,噶尔钦陵这老贼巴不得前后夹击,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马鹏便在城中提前埋好火药,只要噶尔钦陵的大军一来,便给他个大大的惊喜。 “大人,总算是见到你了,王爷让我们告诉你,大胆放手去干。” 见到周怀,马棚与杨桐都十分激动。 “欧阳先生他们略慢一步,但也很快就到。” 这一次,郭忠不仅将欧阳果等人全部释放,又给周怀派来了五千人的支援。 “辛苦了,但现在还不能休息,杨桐你还得继续上路,前往将球城,” 周怀眼神灼灼。 “是,大人。” 杨桐不爱多说,眼神说明了一切,坚定的点了点头。 将球城外,石头看着空虚的城防,攥紧了四渊剑。 将球城的城墙斑驳,城头上的守军稀稀拉拉,连瞭望的士兵都在打盹。 这空虚的城防,和周怀大人估计的一模一样。 忽然,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 石头眼神一凛,握剑的手又紧了紧,待看清来者,这才松了口气。 杨桐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石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头兄弟,让你久等了。”他身后的士兵列队整齐,甲胄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算上石头带来的人马,正好七千有余。 “杨哥,城防比预想的还弱。” 石头声音低沉,目光仍落在城头,有一丝激动:“而且守军大多是临时征召的民夫,没什么战斗力。” 杨桐点头,抬手搭在额前望了望日头:“别等了,现在就进攻吧。你带三千人从东门搭梯登城,我带四千人给你掠阵,依我看,这城根本不会有援军。” “好嘞!” 石头兴奋的叫了一声,他一直都想像嘎啦奔一样,立下先登之功,这机会不就来了? 命令传下,众人立刻开始行动。 东门的梯子刚靠上城墙,城头上的守军就慌了神,有的扔了兵器就往城里跑,有的干脆缩在垛口后不敢露头。 精锐都被噶尔钦陵带走了,他根本没想到,周怀竟然还有心思惦记将球城。 石头踩着梯子往上爬,四渊剑一挥,劈开迎面刺来的长枪,翻身落在城头,几个回合就砍倒了带头抵抗的吐蕃士兵。 城墙上的士兵稀稀拉拉的,配备甲胄的都没几个。 一个还算正规的吐蕃士兵举刀骂了一句,朝着石头冲来。 如今的石头得到周怀的亲自指导,加上昼夜苦练,实力突飞猛进,曾经杀一个吐蕃人还要拼尽全力,如今已经是随手的事了。 一剑封侯,那吐蕃士兵倒下,旁边准备跟随他冲杀的几个士兵顿时怂了,抱着头在地上求饶。 “降者不杀!”石头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大部分守军本就无心恋战,听到这话,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不到半个时辰,东门就被打开,杨桐带着人马从西门进来时,城内跪倒一片,石头正踩着吐蕃将领的后背,剑鞘拍在上面。 杨桐皱眉,上前制止:“好了,赶紧干正事吧。” 石头点了点头,没继续羞辱那个吐蕃将领。 将球城城墙上插上了大武的旗帜,拿下这座城,比两人预想的还要容易。 “派人守住四门,清点粮草和兵器,再严加看管城中的吐蕃守军。” 杨桐吩咐下去,转头对石头道,“咱们得尽快加固城防,噶尔钦陵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动静。” 杨桐站到城墙之上,遥望着北方,临走前周怀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坚持三月以上。 他立下军令状,若三月之内失守,自刎谢罪。 人在,城在。 就是不知道噶尔钦陵会不会派人来攻打,如果来又要带多少人。 这天夜里,杨桐刚准备休息,就听见外面传来惨叫声,他顺着声音来到校场,发现这里聚集了不少人,地上跪倒一片吐蕃人,被捆绑住。 而石头正坐在一旁,看着手下斩首。 杨桐上前:“你这是在做什么?” 石头看得津津有味:“杨哥,这吐蕃人留着早晚都是祸患,他们现在拿不动刀,不代表以后也拿不动,还不如趁早解决。” “入城的时候,你说过降者不杀,现在又动手,岂不是言而无信?”石 杨桐有些不悦。 “哎呀杨哥,他们就不算人,都是吐蕃狗,何必对他们有信用呢,吐蕃人杀害我父老乡亲,做了多少罪恶滔天的事,我现在不过是让他们付出代价。” 石头依旧不下令组织,对于吐蕃人的态度,他与于关、嘎啦奔是一样的,一个字就是杀。 杨桐叹了口气:“石头,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你想的还太简单,吐蕃人虽然残暴,但也有好人,妄造杀孽,对你不是好事。” 石头看着他,良久才点头,刚要应声,就见一个斥候骑着快马奔来,翻身下马时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噶尔钦陵带了五万人马,正朝着将球城赶来,离这儿只剩五十里了!” 来得真快! 杨桐和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五万兵马,是他们的七倍还多。 营帐里,噶尔钦陵将桌上的东西推倒一片。 亲卫进来禀报将球城丢失的消息时,他几乎吼了出来。 “七千多人……就拿下了将球城?” 噶尔钦陵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胸腔里像是憋着一团火,“我吐蕃的城池,就这么容易被攻破?” 亲卫低着头不敢说话,斥勒城的损失还没算清,将球城又丢了,这接连的打击,让这位一向沉稳的将军彻底失了耐心。 噶尔钦陵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他走到帐外,望着将球城的方向,眼中布满血丝:“传我命令!调五万兵马,随我去将球城!”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杨桐写信 亲卫领命而去,营帐外很快响起集结的号角。 松离站在帐边,看着阿爹紧绷的侧脸,知道此刻没人能劝得住他。 她默默转身,去给阿爹备好战马, 不到一个时辰,五万吐蕃兵马就从各方而来,集结完毕,朝着将球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除了驻守在萨库城的三万人马,还有斥勒城受伤的两万人马,这几乎是噶尔钦陵能动用的全部人了,其中还有他的死士营。 噶尔钦陵骑在马上,风刮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仿佛能透过风沙, “周怀……”噶尔钦陵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着。 许久,已经许久没有人让他如此愤怒了。 将球城的城头上,杨桐正指挥士卒加固城墙,城外挖了深沟,城头上摆满了弓箭和滚石。 石头带着人在城门等待。 城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次日天蒙蒙亮,号角声从远处传来。 “来了!”城头上的瞭望兵大喊一声。 杨桐抬头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五万吐蕃兵马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快就到了城下。 噶尔钦陵麾下将领纳错木勒住马,看着城头上的旗帜,冷笑一声:“城里的人听着,若识相,就打开城门投降,我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若不然,等我攻破城池,定让城里的人,求死不得!” 杨桐站在城头,神色平静:“不必多说,口出狂言有什么用,要打,我们便奉陪到底!” 纳错木怒极反笑,抬手一挥:“攻城!” 鼓声响起,吐蕃士兵扛着梯子冲向城墙,有的甚至举着盾牌,想要填平城外的深沟。 城头上的弓箭如雨般射下,不少吐蕃士兵刚冲到沟边,就被箭射中,倒在沟里。 “扔滚石!”杨桐大喝一声。 士兵们推着石头,从城头上滚下去,砸在吐蕃士兵的盾牌上,盾牌碎裂的声音和士兵的惨叫混在一起。 纳错木坐在马上,看着城下的尸体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想到,杨桐的防守竟然这么严密。 “大人,这样硬攻不行,伤亡太大了!”身边的亲卫低声劝道。 纳错木没说话,只是盯着城头的杨桐,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他原本以为,五万兵马拿下一座小城易如反掌,可现在,攻了半个时辰,不仅没靠近城墙,反而死伤了上千人。 大将军若知,肯定会训斥他。 但继续下去,损伤只会更大。 “撤!”纳错木猛地抬手,声音里满是不甘。 鼓声骤停,吐蕃士兵如同潮水般退了回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兵器。 城头上的大武士卒欢呼起来,杨桐却没放松警惕,他看着吐蕃兵马退到远处扎营,对石头道:“这只是第一次进攻,噶尔钦陵不会就这么算了,咱们得抓紧时间修补城墙,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石头点头,刚要去安排,就见杨桐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刚才指挥的时候,他被流箭擦到了肋骨,只是一直没说。 “杨哥,你受伤了?”石头急忙上前。 杨桐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没事,小伤。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城池。” “传令,让各校尉都来见我!” 片刻后,诸校尉已经全部赶到。 开战前,杨桐被周怀临时擢升为行军总管,可统帅全部兵马,所以诸校尉都得听他的。 包括随他一同前来的王虎、以及白宗的心腹窦建波,陈三贵等人都以杨桐为首。 “咋了?”王虎大嗓门嚷嚷着,一进来就拿起酒壶惯了几口。 “都说了战时别喝酒。”杨桐皱眉训斥。 王虎切了一声,放下酒壶坐了下来。 “叫大家来,是再次明确一些职责。” 杨桐摘下头盔,沉吟着在地图上一指。 “将球城背靠山峰,城西不用管,剩下的三门,你们各自领兵一千负责守卫。” “王虎督守北门,窦建波督守南门,陈三贵督守东门。除此之外,再设立督战官,有后退者,可不向上禀报直接处斩,刘全随我守城墙,石头带着一千人作机动策应,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 众人纷纷应和。 “放心吧,城北就交给我,要有一个吐蕃狗能进来,老子提头来见!”王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调侃着石头。 “石头小子,能不能行啊。” 石头涨红着脸,这是第一次让他统兵,压力是有的,但他不说。 “你不行我都行!” 众人哈哈大笑,让本来紧张的气氛略有缓解。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晚上多注意点,听说之前噶尔钦陵搞过夜袭,不要出去捡尸体。” 杨桐嘱咐一句,众人散去。 “你写啥呢?” 石头折而复返,看到杨桐正拿着毛笔挠脑袋。 “我想给家里人写封信,你会写字不?” 杨桐原本是沙匪帮帮众,家在巴拉镇,家中只有一个姐姐。 “会啊。” 石头直接上前夺过笔,他之前跟着欧阳果,学会了读书认字。 本来杨桐正发愁,一听石头会写字,顿时让开座椅。 “来,来,你坐。” “说吧,想说点啥?” “这......” 杨桐皱眉思索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石头见他半天憋不出个屁,就换了个招:“那你说说吧,你想写给谁,写给她干啥。” “家中就剩个阿姐了,上次见她还是从巴拉镇走的时候,许久没见她,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杨桐叹气,他自幼阿耶病死,母亲也改了嫁,之后阿姐带着他一块谋生,但当时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娃娃,根本没法在这残酷的世道生存下去。 原本还能去要点饭,可惜后来战乱,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谁家也没有余粮,要饭都不好要。 杨桐日益长大,饭量也越来越多。 后来阿姐为了养活他,嫁给了巴拉镇的一个富户,这富户原本是个商人,跟粟特人做生意,攒了些家财。 自从阿姐进门之后,杨桐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少,至少能吃饱了。 只是后来,他发现阿姐浑身都是伤口,后来才知道是被那个富户打的。 这富户没那个能力,就靠打女人发泄。 杨桐当即动怒,想要给阿姐出气,教训教训那个老东西。 砰! 院子门被踹开,杨桐拿着根棍子,气势汹汹的闯进了富户的宅子。 “姓赵的,你给我滚出来,你有什么冲我来,欺负我阿姐作甚!” 很快,院子里来了不少家丁护卫,赵富户在簇拥下晃晃悠悠的来了。 “呦,我当是谁呢,小舅子。” “滚一边去,姓赵的,谁是你小舅子!”杨桐用棍子指着赵富户。 “我姐呢,叫她出来,这事必须说清楚,你凭什么打我姐?” “她啊,洗衣服呢。” 赵富户漫不经心的说着,此话顿时激怒了杨桐。 “家里那么多丫鬟闲着,你为何偏要我阿姐洗衣服,正当我们好欺负了?” “哦,原来是给你阿姐主持公道来了。” 赵富户呵呵一笑,表情冷了下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过往 “小子,想想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若不是我,你和你姐早就饿死了。” “哦,或许能去卖几次混几顿饭吃,可人老珠黄没人要了,咋活?” 赵富户的脸冷了下来。 “去你娘的,没你我俩照样活的好好的!” 杨桐骂了一句,抬眼就是棍子砸了过来。 砰! 他倒飞出去,只见平常教他武艺的师父正愤怒的看着他。 “忘恩负义的东西,真是白教你了,今日就废了你的拳脚!” 杨桐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师父,平日里,师父教他遇事不平就敢与反抗,如今他竟然站到了赵富户这边。 “还不快滚!” 师父一脚踹在杨桐的侧肋,疼的他直冒冷汗。 杨桐灰溜溜的走了。 继续留下去,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拳脚上,他怎么可能是自己师父的对手,还有那么多家丁 “弟弟!” 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桐不敢回头,咬着牙往外跑。 “真是个废物,啊?就他还想给你主持公道,把我赵家当成什么地方了?” 赵富户打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一根根针刺入了杨桐的心头。 自此之后,他就消失在了巴拉镇,再回来时,已经加入了沙匪帮。 仗着一身武艺和敢打敢拼,杨桐很快成了堂主手下的两大打手之一,另一个叫嘎啦奔。 当时巴拉镇还属于无主之地,刚刚脱离都护府的掌控,沙匪帮惦记上这块地方,于是派第五堂主前来,准备拿下这块地方。 当时沙匪帮兵强马壮,几百人披甲骑马,镇子上的豪强富户很快就都望风而降。 进驻巴拉镇的那天,杨桐和嘎啦奔护卫在第五堂主的两侧,一时风光无量。 杨桐的注意力在人群之中,搜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人。 他的师父。 杨桐急忙下马,走到人群中。 师父看到杨桐的时候也是一愣,神色十分复杂。 “师父。” 杨桐记着曾经发生的事情,但对于这个师父,他的情感很复杂。 一方面感激当初不遗余力的教他武艺,一方面记恨当年找到了赵富户身边,助纣为虐。 但随着年纪增长,杨桐也知道,师父有家有业,指着赵富户吃饭,他也难抉择。 “长高了。” 师父拍了拍杨桐的肩膀,欣慰的说道。 “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就不必再提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杨桐无所谓的摆摆手。 “师父,我阿姐,现在在哪?” “这......” 师父略显犹豫。 “明日,你就会见到你阿姐了,但记住,凡是切不可冲动,三思而后行。” 师父没有明说,让杨桐云里雾里的。 这天夜里,杨桐在值守,忽然看见赵富户从堂主的房间出来,身形佝偻,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 本想拦住他问个究竟,堂主的声音却从屋中传来。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人打扰我。” “是。” 很快,屋内就传来呜咽和挣扎之声。 杨桐守在门口,他知道堂主有虐待人的癖好,对这些事丝毫不大惊小怪。 守了一夜,身后的门被推开,杨桐刚一扭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庞。 “阿姐?” 他失声喊道。 站在门口推开门的这人,不正是他多年未见的阿姐吗? 但此时,她比在赵富户家中还要凄惨,几乎便成了个血人,头发都少了一大片,像是被火烧过。 杨桐瞬间明白过来。 “弟弟,你,你怎么在这?” 杨桐的阿姐看到他,也是十分惊讶,捂着嘴眼泪就夺眶而出。 “你,这些年去哪了?为何扔下我一个人 “阿姐,你先别说了。” 杨桐此时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他冲进屋子,看着熟睡的堂主,刀猛地出鞘。 刷! “你干什么!” 忽然,旁边一阵低沉的声音传来,是嘎啦奔,他攥住了杨桐的刀。 “嘎啦奔,平时咱俩出生入死,没求过你什么,今日我必须杀了他,你若拦我,就别怪我。” 杨桐咬着牙,整个人已经陷入癫狂状态,像是野兽。 “你想杀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杀了他有什么后果你不清楚吗!” 嘎啦奔松开刀。 “你要是觉得杀了他之后,你和她活着走出巴拉镇,那就当我没说。” 杨桐眼神在刀刃和堂主的脸上变幻,许久他咬着牙冲了出去。 嘎啦奔将屋内带上,而院子里早就没了那女人的踪影。 他摇了摇头,满眼恨意地扭头看了一眼。 镇子上,杨桐狂奔出去,歇斯底里的吼着。 曾经逃出去寻找出路,自以为有能力保护阿姐,衣锦还乡。 可没想到,不过是将阿姐推入另一个火坑。 曾经忠于的堂主,也变成了仇人。 杨桐觉得自己很失败,也很懦弱。 他停下了脚步。 忽然觉得自己该去死,他这一生,只给阿姐带来了负担。 “二桐!”阿姐在后面呼喊着,追了上来。 “阿姐,对不起。” 杨桐跪倒在姐姐面前,流下了泪水。 “没关系,看到你好好的,阿姐很开心。” 阿姐抱住杨桐的头,轻轻地抚摸着。 姐弟俩无依无靠,没有退路,更不敢得罪堂主。 就这样忍气吞声的度过。 他们不敢杀第五堂主,只能默默承受。 终于有一日,出现了一人拯救了他们。 当日,杨桐正在城镇中巡逻,忽然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人,这些人虽然穿着普通,可眼神却十分凌厉。 正当他打算上前盘查的时候,那些人忽然暴起,杀死了旁边的帮众。 杨桐大惊,抽刀就准备上去,但他犹豫了。 镇子里乱作一团,这些人在四处砍杀,朝着城墙靠近,将门打开后,顿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个汉子率着骑兵往来冲杀,沙匪帮的弟兄们还没聚集到一起就被冲散,死在他们的刀下。 “大人有令,杀!” 为首的汉子背负弓箭,随手就射死一个冲过来的沙匪帮弟兄。 杨桐往后撤了两步,看了看堂口,咬牙跑了过去。 “tn的,这是哪来的人!” 第五堂主从堂口院子里跑出,看到外面驰骋的骑卒,气的都快炸了。 “拿我大刀来!” 片刻后,第五堂主手持大刀,跳到外面,看着一个冲锋而来的骑卒。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杨桐目光阴冷,看着这段日子笼罩在他和阿姐身上的阴影,决心彻底结束。 可在出刀的时候,他犹豫了。 周围都是人。 如果有人看见是他背后捅堂主一刀,然后泄露出去,被其他堂主看见了,他和阿姐依旧没有活路。 他们太弱小了。 杨桐放下了刀。 “废物。” 砰! 忽然一人冲出,抬脚就踹在了第五堂主的后腰上。 嘎啦奔! 杨桐看着旁边出现的人。 第五堂主一个踉跄,往前摔去。 砰 那奔驰而来的战马一脚就踹了上来。 第五堂主直接飞了出去,吐血身亡。 “堂主!” 嘎啦奔惊呼一声,其他人顿时看到这一幕。 “我,我杀了堂主?我杀了堂主?” 骑卒短暂的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兴奋的叫了起来。 此时城门大开,一道身影骑在马上,慢慢悠悠的进入镇子。 “降众活,反抗者死!” 那人说了一句。 杨桐愣了愣,依旧盯着第五堂主的尸体,鲜红的鲜血在告诉他,这个混蛋真的死了。 阿姐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哭的梨花带泪。 杨桐放下了武器。 一旁的嘎啦奔也放下了武器。 “都别反抗了!” 他招呼一声,顿时有人响应,纷纷放下武器。 但也有誓死不投降的,最后的结果就是被砍死。 “你叫什么名字。” 只见那袭击者的首领骑马上前,看着嘎啦奔。 “你叫什么名字?” “嘎啦奔。”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汉人?” “我是陀罗人,自小在都护府管辖下长大。” “你为何不反抗?” “堂主都死了,继续反抗没有意义。” 第一百九十四章 再次来袭 杨桐脸色一变,急忙走出账外。 “什么情况!” 石头也跟了出来。 “攻城,攻城了!” 城外的号角又响了。 片刻后,杨桐登上城墙,询问瞭望兵:“看清楚,吐蕃人带了什么家伙!” 瞭望兵眯着眼瞅了半天,声音发颤:“大人!是火石车!十几辆呢!” “火石车?” 杨桐心里一沉。 第一次攻城吐蕃只敢用梯子硬冲,这次竟搬出了重家伙,看来噶尔钦陵真的动怒了。 他立马转身,朝着城下喊:“石头!把备用的盾牌都搬到城头来,再让弟兄们多备些滚石,让他们严守三门!” 石头刚领命跑下去,远处就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十几辆黑沉沉的火石车被吐蕃兵推着往前挪,车轮压得地面陷下去两道深沟。 “放箭!先射火石车的兵!” 杨桐下令,身边的弓卒顿时抄起旁边的弓,拉满弓弦朝着推車的吐蕃兵射去。 城头上的弓卒们跟着一起放箭,箭雨密密麻麻地飞过去,几个吐蕃兵中了箭,倒在火石车旁,可后面的人立马顶上来,推着车继续往前。 “轰隆!” 第一块火石砸在了北门的城墙上。 砖石碎渣跟下雨似的溅开,有个弟兄没躲及,被碎渣砸中额头,当场倒在地上,血顺着城墙往下流。 “再来!” 吐蕃那边,纳错木骑着马吼着,手里的鞭子抽得战马原地打转。 又是几块火石飞过来,这次砸中了北门,王虎守的地方。 “tn的!敢砸老子的门!” 王虎提着大刀,指着城外骂。 可话音刚落,又一块火石砸过来,北门的城墙晃了晃,竟塌了个两丈宽的缺口! “不好,缺口!北门有缺口!” 瞭望兵的喊声刚落,吐蕃兵就跟疯了似的,举着盾牌往缺口冲。 王虎立马挥刀:“弟兄们!跟老子上!别让吐蕃狗进来!” 他带着人堵在缺口处,大刀一挥,就砍倒了第一个冲进来的吐蕃兵。 可吐蕃人一波接一波地往缺口挤,有个吐蕃兵举着长矛刺向王虎,王虎侧身躲开,长矛却扎进了他旁边一个弟兄的肚子里。 那士卒闷哼一声,还想把长矛拔出来,又一个吐蕃兵的刀就砍在了他肩上。 “石头!你那边能不能抽人来帮把手!” 王虎吼着,声音都哑了。 而此时,石头压根顾不上他。 南门的窦建波不太好过,吐蕃兵趁着火石车砸破北门,开始朝另外两门施加压力,尤其是南门,此时正在不停地攻击城门,有几百人已经涌了进来,石头在这里支援,他听见喊声只能回道:“我这儿也快顶不住了!你再撑撑!” 杨桐在城墙上看得清楚,北门缺口要是被突破,整个将球城就完了。 他立马朝石头喊:“刘全,你带着两百人去北门,务必顶住,在叫上工匠修门。 “好!”刘全应和一声,带着人就往北门冲。 刚到缺口附近,就看见三个吐蕃兵已经冲了进来,正举着刀砍向王虎的后背。 王虎站在所有人之前。 刘全二话不说,拉弓射箭,刺入了最前面那个吐蕃兵的胸口,往后一抽,血溅了一地。。 “坚持住!我来了!” 刘全吼着,身后的士兵立马排成一排,举着长矛往外捅。 吐蕃兵刚探个头,就被长矛扎中,倒在缺口外面,尸体堆得快把缺口填一半了。 王虎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好小子,来得正好!” “我得上去了,守住,”刘全喊了一声,带着人往城墙上走 “得嘞!” 王虎说着,又挥刀砍向一个爬上来的吐蕃兵,给其做了个开瓢,吐蕃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可没等他们喘口气,又一串火石砸了过来。 这次砸中的是城墙中间,“轰隆”一声,城墙又塌了个缺口,比北门的还大。 外面的吐蕃军队正在蜂拥而入。 王虎心里一紧,刚要喊人去堵,就看见石头带着人扛着石头、拖着木材往缺口跑。 南门那边守住了。 “快!把缺口堵上!”石头喊着,第一个扛起一块大石头往缺口塞,瘦弱的身躯显得单薄,像是随时会倒下来。 箭雨落在他们身边,有个士卒刚抱起一块木材,就被箭射穿了肩膀,木材砸在地上,他捂着伤口还想爬,却被一箭钉穿了后脑,红白留了一地。 旁边的士卒立马顶上去,火石、箭矢漫天,还在不停地砸。 有个士卒被火石砸中后背,整个人被砸成了肉泥,散发着焦糊味,后面的人连悲伤的功夫都没有,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填缺口。 杨桐将城墙上的指挥权交给刘全,冲了下来,他忍着肋骨的疼,抱起一块石头往缺口塞。 刚塞进去,就看见一个吐蕃兵举着刀从缺口外面跳进来,朝着他砍过来。 杨桐侧身躲开,手里的石头直接砸在那吐蕃兵的头上,吐蕃兵惨嚎,手已经被砸的不成样子。 “杨哥!你受伤了!”石头看见杨桐嘴角又溢出了血,急忙喊。 “没事!小伤!”杨桐擦了擦嘴角,又抱起一块石头,“赶紧堵,吐蕃人要冲进来了!” 果然,吐蕃兵见缺口越来越大,又开始冲锋。 这次他们学乖了,举着盾牌挡在前面,一步步往缺口挪。 城头上的弓箭手射不透盾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靠近。 “扔金汁!” 杨桐突然喊。 几个士卒立马抱来装满金汁的容器,滚烫的液体留下,落在盾牌上,钻入缝隙中。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兵顿时扔掉盾牌,整个人被金汁包裹,倒在地上。 后面的吐蕃兵吓得往后退,趁着这个功夫,石头带着人终于把缺口填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个一人宽的小缝。 而这时候,石头和木材也都用完了。 “守住小缝!别让他们进来!” 杨桐喊着,第一个站在小缝旁边,手里的刀紧握着。 弟兄们跟着他站成一排,吐蕃兵再想冲,想扒开缝,手刚挤进来就被砍断,尸体堆在缝口,越来越高。 从正午打到日落,太阳都快沉到山后面了,吐蕃兵还在进攻。 城头上的大武士卒都已经没了力气,有的靠在城垛上喘气,有的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连停下来吃口东西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在督战队的监督下,没有人敢后退,将士们凭借着意念抵抗着吐蕃军队的进攻。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去,吐蕃那边也没了刚开始的气势。 火石车被摧毁了数辆,护卫的士兵也死了一大半,可仍旧无法踏入城中半步。 纳错木骑着马在后面不甘的怒吼。 远处,噶尔钦陵勒着马,脸色阴沉。 他看着城墙上的顽强抵抗的大武士卒,又看看自己这边死伤惨重的士兵,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知道,再打下去也没用,只会白白送死。 “撤!” 噶尔钦陵终于开口。 号角声响起,吐蕃兵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拖着兵器往回跑。 有的跑慢了,被城头上的弓卒射倒,倒在地上哀嚎。 城头上的大武士卒没力气欢呼,只是瘫坐在地上。 有的刚靠在城垛上就睡着了,有的发着愣,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北城门,王虎坐在地上,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洒在伤口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笑了:“他n的……可算守住了……” 杨桐也松了口气,靠在城墙上,咳嗽得更厉害了,嘴角的血越来越多。 刘全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大人,擦擦吧。” 杨桐接过布,擦了擦嘴角,吩咐道:“刘全,你带些人,连夜把城墙补好,再多备些滚石和弓箭,明天吐蕃人肯定还会来。” “好。” 刘全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石头走到杨桐身边,一屁股坐下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干的不错。” 杨桐夸奖道。 石头咬着牙,半天没吭气。 “方才我去的晚了,不然能少死一些。” 杨桐拿着干粮咬了一口,硬得有些硌牙。 “呵呵,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好好歇歇吧。” “对了,告诉王虎窦建波他们一声,让他们清点一下伤亡,受伤的弟兄赶紧治疗。” 杨桐说。 “嗯。”石头点头,提着剑走了。 月光照在城墙上,映着满地的血迹和兵器。 风一吹,带来远处吐蕃营的号角声,还有城墙上士兵们疲惫的呼吸声。 将球城的夜,安静得让人发慌,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进攻会是什么时候。 杨桐站起身,走到城墙边. 抬头望向大武的方向,心里默念:大人,我们守住了将球城,可下一次,我们还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答案,只能握紧手里的刀。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要拖住吐蕃人三个月,人在,城在。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退缩。 第一百九十五章 将老矣! “杨桐,哪来的人,从未听说过!” 噶尔钦陵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无名小卒拖到了这里。 “是周怀的手下,没想到竟然这么冷厉害。” 纳错木恨得咬牙切齿。 “我不能再等了,否则北边就有变故,你带人继续攻打,我直接去萨库。” 噶尔钦陵预料到,这周怀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夺回斥勒。 他必须前去坐镇。 “是,大将军。”纳错木信誓旦旦的保证。 “七日时间,我一定拿下将球城,提着杨桐的人头来见。” 噶尔钦陵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另一边,都护府。 郭忠得知了发生在吐蕃境内的事,觉得是时候拼一把了。 他没想到张贵和竟然勾结了吐蕃人,盘踞在边境,堵截周怀等人的后路。 当日,郭忠亲率一万兵马,前往阳越,攻打张贵和。 张贵和压根就没敢跟这位铁血王爷一战,就匆匆逃了。 郭忠没有停歇,直接杀入吐蕃境内。 此时的斥勒城已经沦为废墟,周怀等人也不知所踪,他猜测可能是去了萨库。 于是就往那边赶。 可惜,周怀不在萨库城,而是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郭忠到了萨库,恰好与噶尔钦陵撞在一起。 双方顿时开战。 一个是名震西域的铁血王爷,一个是吐蕃如今的军神,战斗不可谓不激烈。 萨库城外百里处,郭忠勒着马,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着,腰杆挺得笔直,可抬手时,指节上的老茧和微微发颤的手腕,还是藏不住岁月的痕迹。 他身后的一万大武士兵列成三阵,前阵是握长矛的步卒,.后阵是弓卒,两侧是骑卒,以备不时之需。 “王爷,吐蕃兵来了!”斥候骑马奔来,声音带着急意。 郭忠眯眼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吐蕃骑兵的马蹄声像闷雷似的滚过来,旌旗上的狼头标志在尘雾里时隐时现。 噶尔钦陵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神冷得像冰。 “结阵!步卒沉住气,等他们近了再扎!” 郭忠扯着嗓子喊,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有力。 吐蕃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几骑已经能看清脸。 噶尔钦陵勒住马,扬声道:“郭忠!多年不见,你竟老得连马都快骑不稳了?” 郭忠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战刀,刀身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噶尔钦陵,老夫虽老,杀你还是够的!” “看来老王爷人虽然老了,口齿倒还伶俐” “那就试试,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噶尔钦陵一挥手。 “冲!” 、、 吐蕃骑兵像潮水似的涌过来,马蹄踏得地面震动,尘土都飞到了半空。 前阵的大武步卒握紧长矛,待第一匹战马冲到跟前,猛地将长矛往前递。 噗呲一声,长矛刺穿了马腹,战马嘶鸣着倒下,上面的吐蕃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扎穿了胸膛。 有部分吐蕃兵绕过长矛阵,举着刀冲向弓卒。 郭忠看得清楚,双腿一夹马腹,冲了过去挡在前面,战刀横着劈过去,正砍在那为首吐蕃兵的肩膀上,血溅了他一脸。 “将军小心!”旁边的亲兵喊着。 郭忠刚回头,就看见一支箭朝他射来,他急忙侧身,箭擦着胳膊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他摸了摸伤口,眉头皱了皱,换在十年前,这样的冷箭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现在,反应慢了半拍。 “放箭!” 郭忠喊着。 后阵的弓卒松开弓弦,箭雨朝着吐蕃骑兵射去,不少人中箭落马,可吐蕃骑兵还是冲破了大武骑卒的阻拦,冲杀进弓卒的队伍,几个吐蕃兵率先冲进了阵中,挥刀砍杀弓卒,阵形顿时乱了些。 郭忠心里一紧,拍马冲过去,战刀接连砍倒两个吐蕃兵,另外的吐蕃兵挥刀朝着他的后背劈来。 亲兵眼疾手快,举盾挡住,盾牌被砍出一道大口子。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吐蕃人太多了。” 亲兵喘着气说。 郭忠看了看四周,前阵的长矛阵正被吐蕃的步兵冲击,吐蕃骑兵正从侧翼缺口往里冲。 他早料到会这样,之前在阵后藏了五百骑卒,本想等吐蕃兵冲得深了再绕后夹击,可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让后阵的骑卒上!绕到吐蕃兵后面,断他们的退路!” 郭忠下令。 五百骑卒藏在阵后,得到命令,立马拨转马头,围堵住吐蕃骑兵的后方,可刚跑出去没多远,就听见一阵号角声, 钦陵竟然早有防备,留了一千骑兵为后手,当即下令冲了过来。 又被反包围了。 “该死!” 郭忠骂了一句。 他没想到噶尔钦陵这么谨慎,连他的伏兵都算到了。 此时阵中的大武弓卒已经开始后退,有个弓卒被吐蕃骑兵追着砍。 郭忠拍马过去,一刀砍死那吐蕃兵,拉住弓卒的胳膊:“慌什么!” 那弓卒稍稍定神,点点头,抽出佩刀迎敌。 郭忠忽地觉得体力不支,刚才连续砍杀数个吐蕃兵,胸口就开始发闷,呼吸也粗了。 他想起年轻时,在边境一次能砍杀十几个人,连气都不喘,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刀的指节发白,手还是忍不住有点抖。 “郭忠!你老了!” 噶尔钦陵的声音又传过来,他骑着马冲在前头,手中马刀砍翻一个大武士卒,“十年前你能跟我打平手,现在,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噶尔钦陵说着,拍马朝着郭忠冲来,马刀直劈他的胸口。 两侧亲卫想要抵挡,却被噶尔钦陵身后的吐蕃骑兵杀死。 郭忠急忙举刀去挡,铿的一声,刀被震得往上抬,他的胳膊麻了,虎口都裂开了,渗出血来。 “将军!” 其他亲卫围过来,想要挡住噶尔钦陵。 可噶尔钦陵的护卫队都十分厉害,几个亲兵转眼就被挑落马下。 郭忠看着倒下的亲兵,眼里冒火,咬着牙再次挥刀冲上去,与噶尔钦陵打在一起。 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郭忠凭着多年的沙场厮杀经验,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噶尔钦陵的杀招,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马背上。 噶尔钦陵看出了他的体力不支,突然一刀横扫,郭忠没躲开,刀刃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带起一片血。 “呃!” 郭忠闷哼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捂着伤口,看向阵中,他们已经溃不成军,有的在逃跑,有的还在抵抗,最后都被吐蕃兵砍倒。 “将军,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剩下的几个亲兵围着他,急得大喊。 郭忠看着远处的萨库城,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知道,再打下去,这一万兵马就要全折在这里了。 他咬了咬牙,勒转马头:“撤!往阳越方向撤!” 亲兵们护着郭忠,朝着东边撤退。 噶尔钦陵没有追,只是勒着马站在原地,看着郭忠的背影,眼神复杂。 旁边的纳错木策马过来:“大将军,为什么不追?杀了郭忠,都护府人心定然涣散。” 噶尔钦陵摇了摇头:“他老了,赢他不算本事。况且,穷寇莫追,免得中了埋伏。” 郭忠一路撤退,直到跑出几十里地,才敢停下来。 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肋骨的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剩下的士兵只有数百人,个个都带着伤,垂头丧气地站在旁边。 “将军,我们……我们输了。” 一个亲兵低声说。 郭忠闭上眼睛,良久叹息一声。 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很少输得这么狼狈。 不是他不够聪明,也不是不够勇猛,只是岁月不饶人,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冲锋陷阵、以一敌十的郭忠了。 “没事,” 郭忠睁开眼,声音依旧坚定,“输了就输了,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我们先回阳越,等周怀那边有消息,再找噶尔钦陵算账!” 士卒们抬起头,看着郭忠布满皱纹却依旧坚毅的脸,慢慢挺直了腰杆。 主要王爷还在,他们就有主心骨。 “大人,萨库城传来消息,王爷战败,逃走了。” 此时,距离斥勒城三百里外的天山谷。 一支大军驻扎在这里。 周怀从萨库突围之后,佯装去斥勒,等到噶尔钦陵因为爆炸而分散注意力之时,直接变了方向躲了起来。 周怀一直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王爷没事吧?” 这里很冷,周怀坐在篝火旁,听着马鹏的禀报。 “王爷没事,受了点轻伤。” “嗯。” “他不该来的。” 这时,欧阳果来了,多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有些脱相。 “龟兹的探子说,这段时间,林家搞了不少小动作,甚至与张贵和的人接触,王爷现在离开龟兹,恐怕会人心浮动啊。” 周怀点点头,询问马鹏:“她们找到了吗?” “一直在找,最近听说点小道消息。” “什么消息?” “传闻说,大夫人和二夫人被张贵和给控制起来了。”马鹏有些犹豫。 周怀顿时皱起眉头:“消息属实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郭忠的打算 “还不确定,只是消息说张贵和之前一直在寻找两位夫人的下落,后来又突然不找了。” “再去探吧。” 马鹏退下,周怀揉了揉眉心。 “王爷当真老了,做事不考虑后果。” 他看向欧阳果,有些无奈。 郭忠最好的选择就是镇守龟兹, 非得跑来这,不仅损失了人马,也给了林家可乘之机。 “王爷......快不行了......” 欧阳果叹气:“我们之前被带到龟兹,负责的人想要刁难我们,被王爷发现并训斥了一顿,他说周怀即便有了二心,曾经也立下过功劳,他身边的人无罪。” “当初把我们留在身边,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林家已经开始清扫一些阻碍了。” “你和林文彬,都是都护府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我们不能为他所用,必然会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被带到龟兹之后,林家的人曾秘密接触他们,想让他们归降,欧阳果拒绝了。 于是,双方就视同水火。 “这么说,王爷知道林家的目的?” 周怀惊讶问。 欧阳果呵呵一笑:“王爷能在回纥与吐蕃的两面夹击之间,带着都护府居民坚守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是上马打仗。” “那他为何还要出来,这不是给了林家机会?” “林家宗族势力根深蒂固,年轻一代不只有林文彬,还有数人,都是惊才绝艳之辈,而郭家,如今就只剩下郭姝,还有那个不成器的郭临,如今林家的人遍布都护府各方,东边的两镇,中低层将领都是林家人,王爷拖不起,就只能冒险。” “都护府明面上还是王爷说了算,但实际上除了军务以外,各方事宜都是林家人说了算。” “这次攻打吐蕃,似乎背后就有林家人的影子。” 周怀恍然,惊呼:“你是说是林家人挑拨战争,让吐蕃人削弱王爷的实力,这样一来,他们就有机会了?” “没错,而且最近龟兹城内,多出了不少生面孔,王爷担心林家人会暗自下手,于是打算主动脱离旋涡,做岸上人,这样才能看的更清楚。” 欧阳果一顿分析,让周怀意识到,郭忠虽然老了,这脑子还是十分精明的。 但还有一点他不明白。 “但抽身出来过后,如果林家彻底掌控了都护府,王爷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这就是我说的,王爷要冒险赌一把。” “赌一把?怎么赌?” 周怀忽然看到欧阳果幽幽地盯着他。 “赌注就在你身上,王爷赌的,就是你能打败噶尔钦陵,获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只要你赢了,以你的功劳。便是他对抗林家人最大的底气。” “我?” 周怀指了指自己,旋即叹息:“噶尔钦陵兵势锐不可当,我也只能搞些小动作,现在他在人数上还占据优势,正面根本无法抗衡,想赢他,何其困难。” “噶尔钦陵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会碰到问题,而有了问题就被能解决。” 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了过来。 瞎子手中攥着酒壶,酒气冲天的说着。 “仔细想想,噶尔钦陵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周怀看着他,皱眉陷入沉思。 交战以来,周怀只仗着火药之威,阴了他一把。 仔细回想,噶尔钦陵几乎没有犯过错,设计灭掉白发营,使得都护府失去王牌军,林文彬因此出走。围困萨库城,暗杀将领,截断水源,逼得周怀不得不带军突围,现在沦落在位,成为丧家之犬。 若说唯一让他失去冷静的,也只有松离了。 松离......周怀忽然看见瞎子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 回到营帐,周怀看到趴在案上的洛娜。 这丫头非要随军过来,说是要照顾他,但实际上还得周怀照顾她。 周怀苦笑摇头,拿出袍子给她盖上。 洛娜嘤咛一声,睫毛轻轻颤动,眉头皱起,像是梦到了什么。 周怀坐在她旁边,陷入了沉思。 萨库城。 月色皎洁,松离站在城主府的二层,遥望天边,她更加消瘦了,如藕的玉臂更加纤细,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清风拂过,都感觉她的身子微微摇曳,像是要被吹走了。 唉! 松离不停地叹着气,一想到阿耶要与周怀交战,拼个你死我活,她就心如刀割,不知如何抉择。 为何老天爷要让她如此为难。 难道世间不能少些纷争,大家都坐在一起亲切交谈,和平共处吗? 唉! 她刚转身想回房,身后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还没等她反应,一只冰冷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胳膊死死勒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松离瞪圆眼睛挣扎,脚尖踢到栏杆发出闷响,可底下的侍卫昏昏欲睡,压根没听见。 “别出声。” 黑影在她耳边哑声道,身上的尘土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 这味道,好熟悉。 松离心里刚出现这个想法,就被两个黑影架着往楼梯口走,发间那支银簪在挣扎中掉在地上,月光洒在簪子上,很快又被阴影盖住。 黑影从侧门带出松离,门口的守卫被此人轻而易举的打晕在地,靠在墙根一动不动。 松离世被从院子里扔出去的,那人脚步轻点,就跃过了墙。 门外,放这一批黑马。 黑马的马蹄声在空街上响起,黑影将她扶上马背,马鞭一扬,马匹载着两人直奔城墙下,只见这里有一狗洞,两人钻出。很快就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 另一边,吐蕃军营的灯火只余零星几盏,噶尔钦陵坐在帐中,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摩挲。 周怀突围后就没了踪迹,这人诡计多端,上次被火药阴了他一把,这次绝不能再大意。 “将军!” 帐帘被猛地掀开,亲兵满脸急切地冲进来,“探马在天山谷发现周怀大军!刚扎营,人数约一万!” 噶尔钦陵猛地起身,眼里闪过厉色,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好!传我命令,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把天山谷出口堵死,这次绝不让他跑了!” 亲兵领命而去,噶尔钦陵抓起帐边的铠甲,指尖扣紧甲片。 他走到帐外,抬头望了望夜空,月色正好,适合奔袭。 天山谷地势险要,周怀扎营在那,简直是自投罗网。 很快,军营里响起细碎的动静,吐蕃士兵们悄无声息地集结,沉默而井然有序。 噶尔钦陵翻身上马,再也迫不及待了,马鞭一指前方:“出发!” 黑色的队伍穿过城门,像长龙般蜿蜒前行,直奔天山谷。 噶尔钦陵回头忘了眼,想着凯旋而归再见松离,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天山谷之战 天山谷的风十分凌冽,周怀坐在帐中,案上的油灯映着他复杂的脸色。 瞎子靠在角落,手里攥着酒壶,酒气混着夜风飘过来。 “噶尔钦陵兵力是我们两倍,硬拼不行。” 欧阳果指着地图上的小路,“天山谷西面能绕去后方,但只能容几人通过,怕是有去无回。” 瞎子喝了口酒,含糊道,“让回纥骑兵从小路绕后便可。” 周怀刚要开口,帐外突然爆发出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吐蕃军围上来了!” 士兵冲进来时,脸上还沾着血。 “这么快?” 片刻后。 周怀拔刀冲出营帐,就见吐蕃士兵像潮水般涌来,火光遍布,划破夜色。 此时周怀这边已经拉开了阵势,与噶尔钦陵的大军遥遥相望,气氛紧张而又凝重。 “周怀,这次看你跑到哪去!” 噶尔钦陵骑马喊着,周怀呵呵一笑。 “怎么样,我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一说这话,噶尔钦陵顿时攥紧了缰绳。 斥勒那些将士们死去的场景依旧回荡在他的耳边,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必须给他们报仇。 “废话不必多说,你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想走也走不了了!” 噶尔钦陵带着三万余人前来堵截,有信心能直接抓到周怀。 “那就战吧!” 周怀高喝一声,双方顿时打作一团。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他这时,注意到噶尔钦陵竟然把他的死士营也带来了,周怀这边很快被逼得连连后退。 “左边撑不住了!” 嘎啦奔嘶吼着,胳膊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滴。 周怀策马冲过去,刀起刀落,砍倒两个敌兵:“守住阵地!” 这时,马鹏的骑卒营赶来了,紧随其后。 这只骑卒队是周怀花了很大功夫培养出的,算是他手下最精锐的王牌部队。 “杀!” 马鹏执槊,压低身子,麾下骑卒营宛若一柄利剑直接插进敌军腹部。 噶尔钦陵派人去阻截,麾下大将卡布松亲率千骑,没想到竟然被周怀麾下这只骑兵打的溃不成军。 “吐蕃狗就这点能耐吗? ”马鹏舞动长槊,将两人从战马上横扫出去,一夹马腹,深入敌军伸出,直奔那大将卡布松而去。 “拦住他!”卡布松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生猛,急忙下令。 马鹏手持马槊,如同战神一般,见一个杀一个,没有一合之敌。 片刻后,他提起卡布松的人头,大吼一声,周围吐蕃士兵肝胆欲裂,纷纷退让。 “让死士营去拦。” 噶尔钦陵表情淡然。 死士营走了一部分,周怀他们的压力顿时减少了许多。 马鹏他们的处境顿时危急起来,骑卒营虽然精锐,但面对噶尔钦陵的王牌部队,还是压力十足。 但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竟然没有败退。 周怀立即加大进攻力度,势必要将吐蕃前军撕出一道口子。 柱子穿着一身战甲,手持粗大铁棍,连脸部都覆盖上了铁甲,他冲进敌阵,犹如一头蛮牛,铁棍挥舞之间,残肢血肉乱飞。 嘎啦奔、于关等人纷纷下马厮杀。 可吐蕃军也悍不畏死似的,一波接一波往上冲。 周围的尸体越堆越多,鲜血汇聚成河流,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周怀喘着气,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心里涌起无力感,再这样拼下去,肯定是噶尔钦陵坚持的更久。 必须想别的办法了。 “周怀!你无路可退了!” 噶尔钦陵骑着战马从军阵出来,指着他,“投降,我留你全尸!” “若是投降,我在你们国都就投了。”周怀冷笑。 噶尔钦陵眼神一冷,刚要下令总攻,身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将军!大事不好!” 亲兵翻身下马,声音发颤,“小姐……小姐被人抓走了!城主府守卫被打晕,只找到小姐的银簪!” “什么?!” 噶尔钦陵的脸色瞬间铁青,他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 “刚从萨库城来的消息,还不知道是谁……” 噶尔钦陵猛地松开手,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向周怀:“是你!周怀!你抓松离想要要挟我,小人!”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周怀又惊又气,“我根本不知道松离被抓,更不会做这种事!” “不是你是谁?” 噶尔钦陵咬牙切齿,他只觉得周怀是在狡辩,除了他还能有谁? “立刻交人,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周怀深吸一口气,虽然瞎子一直在暗示他,但他确实没有抓走松离,但两军交战,他哪有时间顾及那些,只能下令继续进攻。 而他默不吭声,更让噶尔钦陵觉得自己猜对了。 周怀几乎筋疲力尽,战场厮杀并不像是电视剧演的那样,除了初始的冲锋,大多数时间都是比裹挟着互砍,就像是陷入沼泽一般,明枪暗箭躲不过去,就得死。 如今每一次挥砍都像是要把胳膊从肩膀上扯下来。 身前的吐蕃兵像疯了一样往上涌,他们的弯刀映着火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周怀偏头躲开,刀刃擦着他的耳际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大人!小心!” 嘎啦奔的嘶吼从左侧传来,周怀刚转头,就见一名吐蕃士兵举着短刀扑到近前。 千钧一发之际,柱子的铁棍横扫过来,砰的一声砸在那士兵胸口,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柱子的铁甲上溅满了血,脸上的护面甲歪在一边,露出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和血污。 嘎啦奔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弟兄们撑不住了!骑卒营……就剩不到五百人了!” 周怀往马鹏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马鹏的槊上挂着好几截断肢,他的战马前腿已经被砍伤,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 马鹏咬着牙,依旧在率军冲杀,但他身边的骑卒越来越少,吐蕃军队像潮水一样把他们往中间挤,眼看就要把这支精锐吞掉。 “撑住!” 周怀高喝一声,提刀又砍倒一名敌兵,“只要撑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闷雷滚过地面。周怀心里一动,抬头往天山谷西侧山坡上望去,只见黑暗里亮起一片火把,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是回纥的旗帜。 “是悉董力啜!援军到了!” 一个士卒喊着,声音带着惊喜,他指着那支奔来的骑兵,“回纥骑兵来了!我们有救了!” 周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这悉董力啜终于是赶到了。 之前他打算让悉董力啜趁机攻打萨库城,后来觉得即便拿下萨库城,依旧会陷入被动,不如在此地决一死战。 他握紧刀,等着回纥骑兵冲过来撕开吐蕃军的阵型。 悉董力啜果然没让他失望,回纥骑兵个个马术精湛,他们像一支利箭,直接扎进吐蕃军的右翼,马刀劈砍的声音和吐蕃兵的惨叫瞬间混在一起。 右翼的吐蕃士兵没料到会有援军,顿时乱了阵脚,周怀抓住机会,下令:“冲!跟着回纥骑兵,把右翼撕开!” 柱子、嘎啦奔等人立刻率军跟上,吐蕃军的防线出现了缺口,眼看就要崩盘。 可就在这时,噶尔钦陵突然笑了,他勒住马,对着身边的亲兵低喝一声:“让巴图出来!” 周怀心里一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吐蕃军后方突然冲出一支重装骑兵, 数量在一千左右。 这些骑兵的铠甲比普通吐蕃兵厚一倍,甚至比周怀的骑卒营还要精锐,就连战马身上也裹着铁甲,手里拿着长戟,速度虽然慢,却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直接挡在了回纥骑兵面前。 “不好!是噶尔钦陵的后手!”山坡上,欧阳果脸色大变,“他早就料到回纥会来?” 瞎子摇头:“你们把噶尔钦陵想的太简单了,除了那什么火药是他算不到的东西,战场厮杀,他从未败过。” “我说过,想打败他,只有抓住他的弱点,方能一击致命。” 欧阳果没说话,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百九十八章 赤郎赞干到来 战场上,悉董力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吐蕃军还有这样一支队伍。 回纥骑兵擅长奔袭,可面对重装骑兵,马刀根本砍不透铠甲,反而被对方的长戟一个个挑落马下。 重骑兵的将领是巴图,此人乃是噶尔钦陵收养的孤儿之一,另一个就是纳木错,两人的武艺也由他亲自教导,他冷笑一声,举戟指向悉董力啜:“杀了他!” 说罢,巴图亲自带着十几人冲杀过去,目标很明确。 悉董力啜咬牙,退伍可退,只能硬上了。 巴图的亲兵掩护着他,他自己则直奔悉董力啜。 两人立刻交上了手,悉董力啜好歹也是战场厮杀出来的将领,武艺不俗,挥刀出去,劈在对方身上,可巴图的铠甲太厚,刀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痕。 巴图趁机一戟刺向悉董力啜的战马,马腿被刺穿,战马嘶鸣一声倒在地上,悉董力啜也跟着摔了下来。 “抓住他!” 巴图大喝一声,几名吐蕃兵立刻冲上去,按住悉董力啜的胳膊,用绳子把他绑得严严实实。回纥骑兵见首领被擒,顿时没了斗志,重装骑兵往前压去,两侧吐蕃士兵收拢,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回纥骑兵就溃不成军,尸体倒在地上,堵住了天山谷的小路。 周怀看着被押走的悉董力啜,心彻底沉了下去。 最后一支援军也没了。 “将军,我们突围吧!从山谷东侧的小路走,或许还能出去!” 马鹏杀到周怀身边,他的槊不见了踪影,手里换了一把弯刀,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我来断后!” 周怀摇了摇头,他看向周围的弟兄,柱子的铁棍已经卷得不成样子,嘎啦奔的胳膊垂在身侧,显然是伤了骨头。 于关的脸上被划了一道长疤,从额头到下巴,鲜血还在往下流。 他们都看着周怀,眼里没有退缩,只有坚定。 “不能走。” 周怀咬牙“这一战关乎大局,要么死,要么赢。”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吐蕃军分开一条路,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骑马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铠甲,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从左眼一直到下颌,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斧,正是噶尔钦陵麾下的大将纳木错。 “周怀,”纳木错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大将军说了,只要你投降,就饶你麾下弟兄不死。否则,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周怀冷笑一声,提刀指向纳木错:“想让我投降?除非我死!” “那我就成全你!” 纳木错大喝一声,拍马冲了过来。 他的长柄斧又重又沉,一斧劈下来,势若万钧。 有几个亲兵试图阻拦,被直接拦腰分尸。 “保护大人!” 马鹏率先冲了过去,一刀劈出,竟然直接被巨斧震碎。 他愣了下神,就被挥舞的巨斧劈中,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拦住他!”嘎啦奔和于关见状,急忙护卫在周怀两侧。 柱子爆吼一声,棍子砸出,砸中了纳木错胯下的战马。 那战马顿时哀鸣一声,倒在地上抽搐,嘴中不断冒出血沫。 纳木错摔了下来,头顶传来凉意,那棍子又落了下来。 铿! 他用斧子挡住,整个身子顿时往下压了压。 这是什么妖怪! 纳木错心中暗骂,在吐蕃军中,他已经是力大无穷,这汉子竟然比他还要猛。 柱子抬起棍子再次砸去,纳木错当即吐了口血,咬牙坚持着。 铿铿铿! 不知道砸了多少棍,纳木错手臂传来一声脆响,咔嚓! 他趴在了地上。 “好力气!” 噶尔钦陵瞳孔微缩,浮现惊讶之色。 此人之前被他俘虏过,却没注意到过此人,原来是如此猛将。 柱子刚准备继续抬棍子,了结了纳木错,这时耳旁传来一道破风声,只见巴图抬箭射来。 旋即,十几个重装骑兵就包围上来,柱子动弹不得。 “留他性命!” 噶尔钦陵下了命令,这些重装骑兵这才没有动手。 巴图查看了下纳木错的伤势,咬着牙看向周怀,带人冲了上来。 这些重装骑兵几乎是一个个人形坦克,刀枪难伤,无人可挡。 嘎啦奔和于关护卫在周怀身边,带人迎上,很快就被擒住。 巴图径直冲向周怀,一刀劈来。 周怀急忙举刀去挡,一声巨响,两人力气相差无几。 巴图眼中闪过错愕之色,旋即将手中长戟砸了过来。 周怀趁势钻入战马肚子上,向上攮去,战马痛嘶一声,把巴图掀了下来。 他刚要爬起来,周怀已经跟了上来,用刀背砸在他的后背上。 巴图顿时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当场被周怀按住。 想擒住周怀,结果却反了过来。 “将军!” 巴图的麾下等人疯了一样冲过来,想要救他。 “都别动,再动,他的小命就不保了!” 周怀持刀抵在巴图的脖子上,刀锋已划出血线。 巴图咬着牙骂:“有本事就杀了我!” 周怀压根听不懂他说什么。 “你输了,周怀。” 噶尔钦陵骑马上前,表情淡漠。 周怀扫了眼四周,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输了。 尽管有许多将士还在抵抗,却也都是强弩之末,柱子等人也都被擒住,无力回天了。 “降了吧,你这些手下,还有机会活下去。” 噶尔钦陵说话时,看不出其心里的想法,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怀攥紧手中战刀,也只能不甘的点头,扔下了兵器。 吐蕃士兵立刻围了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其他人还想反抗。 周怀被按住趴在地上,忍着剧痛喊道:“都住手!” “放下武器!”巴图对着众人喊道,“噶尔钦陵将军有令,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就不杀你们!” 许六子咬着牙,把战刀扔在地上,咣当一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紧接着,众人一个个都放下了武器,吐蕃士兵立刻冲上去,把他们绑了起来。 天山谷里的厮杀终于停了下来,只剩下重伤士兵的呻吟声。 众人扔掉手中兵器,眼里满是不甘,眼睁睁看着周怀被绑起来,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再动。 巴图押着周怀,走到噶尔钦陵面前。 周怀被打得浑身是伤,脸上全是血和尘土,却依旧抬着头,不肯低头。 噶尔钦陵坐在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怀,眼神像刀子一样,能把人剜穿。 他冷笑一声:“周怀,你不是很能打吗?” 周怀啐了一口血沫,看着噶尔钦陵:“我输了,松离的事……” “闭嘴!” 噶尔钦陵猛地打断他,表情有所动容,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松离被抓,不是你干的是谁?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狡辩?” “若你现在叫出来,我让你死个全尸。” “我没抓松离!” 周怀吼道,声音因为剧痛而沙哑,“我周怀是输了,但还不屑用女人来要挟你!是你自己蠢,没看好松离,现在倒来怪我!” 噶尔钦陵脸色铁青,他从战马上跳下来,一把揪住周怀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你还敢嘴硬?我问你,除了你,还有谁会抓松离?你要是不把松离交出来,我就把你麾下的人一个个都杀了!” 周怀看着噶尔钦陵暴怒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噶尔钦陵脸色铁青。 “用你的屁股想想,我若是抓了松离,为何不趁机要挟你,反而现在被你羞辱?” “杀了我,你也找不到松离。” 周怀看着噶尔钦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想清楚,到底是谁抓走了松离。” 噶尔钦陵瞳孔一缩,他倒是没想过这茬,周怀的话,还是让他心里泛起了一丝疑虑。 对啊,若是周怀真不要脸到抓走了松离,为何现在还不提条件? “大人,会不会是这小子抓走了,觉得现在机会不合适,所以一直不说,在等待时机?” 巴图问。 噶尔钦陵没理他,直接否认了这个因素。 原因很简单,周怀不会用自己的手下压赌注。 他松开周怀,周怀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噶尔钦陵看着周怀,又看了看被押着的马鹏、柱子等人,冷声道:“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还有他麾下的人,都关起来,等我找到松离,再处置他们!” 两名吐蕃兵立刻上前,架起周怀,往吐蕃军营的方向走去。 周怀回头看了一眼天山谷,只见满地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山谷往下流,回纥的战旗和他的将旗都倒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只希望吐录论那家伙能给点力吧。 在噶尔钦陵面前,周怀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弄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把戏,但最后结果还是不会改变。 天山谷里的风还在吹,带着血腥味,刮过每一个角落。 周怀被押着,往谷外走,噶尔钦陵的部下在打扫战场。。 这时,一批快马飞驰而来。 号角声在谷内回响。 只见大批人马在向着这边靠近,战旗迎风飘荡。 噶尔钦陵扭头望去,看到一道身影站在战车之上,气度非凡。 “赞普?” 噶尔钦陵脸色惊疑不定,为何赞普到来,却未提前给他消息,如今竟然直接到了战场上。 “爱将,辛苦你了。” 赤郎赞干看着满地狼藉,由衷的说道。 “职责所在。” 噶尔钦陵上前俯身。 “嗯,确实是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我叫噶尔钦陵 赤郎赞干的行营建在萨库城外。 “爱将快坐。” 王帐之中,赤郎赞干亲自为噶尔钦陵来开座位。 噶尔钦陵欣然受之。 “我来的路上都在听说噶尔钦陵的威名,民间称呼你为岱拉,真是无上的荣耀啊。” “赞普过誉了。” “哦?那你觉得,你与那位岱拉,谁更厉害呢?” 噶尔钦陵摆手一笑:“我从不喜欢与人比,我就是我。” 赤郎赞干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陛下,您这次前来实在危险,应该提前给我传信来,好做准备。” 噶尔钦陵摇头,觉得此举欠妥,万一出了事,他担待不起。 但在赤郎赞干听来,就是另外一回事。 “哦,是我的过错。” “赞普认识到问题就行,不必向臣下认错。” “这周怀也抓到了,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不如让吐录论押回山宫。” “此人狡诈,诡计多端,我必须要亲自看管他,以免出了披露。” 赤郎赞干低下了头,拳头攥起。 “如果同样领兵打仗,你觉得我能带多少人?” 噶尔钦陵迟疑片刻,不知在思索还是在诧异:“赞普能带十万人。” “那你呢?” “那我肯定是多多益善了。” 赤郎赞干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时间不早了,爱将该回去休息了。” “臣告退。” 外面,噶尔钦陵的部下都在等候,巴图见他出来急忙跟过来。 “义父,赞普找你什么事?”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噶尔钦陵皱着眉,也在思索。 帐内,噶尔钦陵离开之后,吐录论走了进来,看到了正在出神的赤郎赞干。 “当初我们一同起兵,诛杀掌控朝政的权臣,后来又驱逐了不愿投降的各部落,平定吐蕃,日,当时我们一无所有,如同最好的兄弟。” “人都是会变的。” 吐录论将一人带了上来。 是一个吐蕃士兵,此时颤颤巍巍的跪倒在赤郎赞干面前。 “赞,赞普,当时那个什么周怀带走自己的手下,用的是这块令牌。” 他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 若是别人,都会觉得这块令牌是制式,和其他的令牌,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赤郎赞干与吐录论能看出来,这是噶尔钦陵的令牌。 “赞普,这家伙暗地里帮助周怀,方才您发话了,他都不让步把周怀交给我,他一定是有了二心。” “据我所知,开战期间,松离多次与赤郎赞干有书信往来,里面的内容都是劝说他放过周怀。” 吐录论将罪证一一呈现,背后的含义只有一个。 “不能再等了,这次您出来没有带多少兵马,若是噶尔钦陵那家伙先反应过来,对我们不利啊。” 赤郎赞干脸色渐渐冷下去,他闭上眼,手紧紧攥起,甚至扣进了肉里。 “再等等,再等等。” “不能再等了。” 噶尔钦陵的营帐中,巴图猛地站起,他表情愤怒:“方才我见那吐录论进了赞普的王帐,这老东西一定没安好心,这次赞普来的很奇怪,我担心有人要对义父你不利,得早做准备。” 说罢,巴图直接走到噶尔钦陵的面前。 “阿耶,不能再等了,我已经摸清楚了,这次赞普只带了五百人,这是我们的机会......” “混账!” 一声脆响,噶尔钦陵一巴掌捆在巴图的脸上,怒气冲冲的训斥:“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能说出口,我与赞普情同手足,他不会这样对我的!” 巴图摸着脸,怔怔发呆,还想说什么,却被噶尔钦陵赶了出去。 出了营帐,巴图皱着眉头,看向王帐的眼中带着丝冷意。 不能等,决不能坐以待毙! ...... 三十年前。 那时吐蕃还处于部落制,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国家,各部落首领的权力很大,连赞普也不敢轻易的命令他们。 上一任赞普去世已经三年,如今的赞普,是一个叫做赤郎赞干的青年,他十分瘦弱,看起来病殃殃的,没有遗传其父的雄壮,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登上赞普之位的原因。 大臣们觉得这样一个病殃殃的赞普,会很听话。 但他们错了。 “赞普,方才你说的话有些多了,下次注意些。” 山宫花园中,一个有些臃肿的身影带着侍卫离去,年轻的赤郎赞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紧紧攥住拳头。 “赞普,该学习了。” 这时一个瘦巴巴,脸色有些发黄的青年走了过来,他个子很高,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脸颊凹陷,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长袍,朴素的模样与这华丽的王宫格格不入。 “噶尔钦陵,你能不能换身衣服?” 赤郎赞干看到他,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咧嘴笑了。 “赞普,该学习了。” 噶尔钦陵扯动嘴角,笑容格外僵硬。 “得了吧,你快别笑了,真是难看,吐录论他们呢,到了没有?” “到了。” 片刻后,两人来到山宫中的学堂,教他们的乃是一位汉人,此人身穿一身青衣,面若冠玉,风度翩翩,正坐着翻着书卷。 讲台下面,坐着一男一女,男子身材修长,气度丰伟,女子容貌倾城,白皙如玉。 “你们两个太慢了,又被那个王八蛋刁难了?” 看到赤郎赞干面色不太好,吐录论当即站起,冷哼一声。 “我看他真是太过分了,你可是赞普,我们吐蕃的王,怎么能被他一个臣子欺辱。” “阿兄说得对,咱们去教训教训他。” 梅朵拉姆也十分的不满,他们兄妹都出身贵族,与赤郎赞干的家族一直很亲密,自然看不过去朝中那些权臣把持朝政。 “都坐会座位上去。” 说话的是教他们兵法的老师林宇,是个汉人。 林宇手里捧着卷泛黄的竹简书,扫了他们一眼。 赤郎赞干深吸口气,压下被大臣说教的火气,跟着往书房走。 尽管他们这位老师是汉人,但他们四人是打心底里尊重此人,不敢顶嘴。 课堂上,林宇在讲垓下之战,赤郎赞干却无心听讲,他瞥到旁边的噶尔钦陵,这家伙正专心听讲,真是无趣。 忽地,赤郎赞干想起了当初他与噶尔钦陵初识的场景。 那时,他还不是赞普,路过马厩时,瞥见个瘦小身影。 那是噶尔钦陵,半个月前被牙人带入宫的,爹娘没了,之前靠给人放牛糊口,如今在马厩扫粪喂马。 此刻少年正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给马梳鬃毛,指尖沾着干草屑,却把马的毛理顺得一丝不乱。 赤郎赞干多看了两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没几日,赤郎赞干盯上了匹刚从西域运来的枣红马,性子烈得很。 侍马官拦着不让骑,他却皱眉推开人:“我的父亲是赞普,难道以我的身份,还骑不了一匹马?” 说着就翻身上马,可刚抓稳缰绳,枣红马突然扬蹄嘶鸣,他身子一滑,眼看就要摔下来。 “小心!” 一声大喊,噶尔钦陵从旁边铡草的地方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铡刀。 他扑上去,一手死死拽住马笼头,另一手托住赤郎赞干的腰,硬生生把人稳住。 侍马官吓得脸白,是又惊又怒,想把火气发泄出去,就要打噶尔钦陵。 赤郎赞干却拦住:“你叫什么名字?” “噶尔钦陵。”少年声音哑,手上还沾着马粪。 赤郎赞干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别喂马了,跟着我学习吧。” 第二百章 教训萨达布 第二日,噶尔钦陵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站在书房里,看着满桌的书卷发愣。 他连字都认不全。 正局促着,门帘被掀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提着布囊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青涩的男娃娃和清秀的少女。 “诶,这人是谁?” 穿锦袍的是吐录论,他身后的是答罗轮,比吐录论小几岁,手里攥着朵小蓝花,眼睛亮闪闪的。 “这家伙叫噶尔钦陵,我刚收的,别看他傻乎乎的,可是救了我一命。” 赤郎赞干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吐录论面露惊诧之色,旋即上前搂住噶尔钦陵的肩膀,爽朗大笑:“哈哈,能让这家伙看重的人可不多,以后你就跟着我们混,保证你衣食无忧!” 上课的时候,梅朵拉姆见噶尔钦陵挠着头,左右看显得有些拘谨,就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在笔记旁边画小圈:“这个念‘兵’,我哥说以后要带兵的!” 往后的日子,几人总黏在一块儿。 白天跟着老师学《王统世系明鉴》,噶尔钦陵跟不上,梅朵拉姆就一句句念给他听。 吐录论练箭时,会喊上噶尔钦陵,教他怎么拉满弓、瞄准靶心。 赤郎赞干则常跟他们聊外头的事。 但三人始终把噶尔钦陵当成是下人。 直到有一次。 几人终于逮到机会,可以趁机教训一下把持朝政的权臣。 他的儿子叫萨达布,是一个喜欢去青楼的家伙,他们在大街上转悠的时候,正好看到萨达布带着人进去。 吐录论灵机一动,朝几人说道:“这萨达布是那老东西最宠爱的儿子,我们去教训教训他,让那老东西看看,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赤郎赞干点头:“我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平日里比我这个赞普的架子还大!” 噶尔钦陵不爱说话,都是他们干什么,他就跟着干。 “那咱们怎么做?”梅朵拉姆询问。 “咱们这样,这样......” “来啊,把你们这最漂亮的姑娘带上来。” 萨达布进了青楼,随身带着的亲卫直接把周围清扫一空,来玩的也都是权贵,但一看到他,都直接退避三舍。 笑话,萨达布的阿耶可是当今的国相,连赞普都得听他的,谁敢得罪他? 一个女子扭着腰肢过来,谄媚的笑着,把店里的姑娘都叫了出来。 萨达布眯着眼扫过一排姑娘,手指点了个穿粉裙的,语气轻佻:“就你了,跟爷进房。” 那姑娘怯生生应着,跟着他往二楼雅间走。 门口两个守卫立刻挺直腰杆,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眼神扫过楼下那些扭着腰肢的姑娘,眼神贪婪。 他们也都是贵族子弟,只不过比不上萨达布,只能给人家充当守卫,他们也花天酒地惯了,自然有些憋不住。 楼下角落里,噶尔钦陵慢慢站起身。 他换了身普通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脸上也带着面具。 他没看别处,径直朝着房间门口走去,路过守卫时,故意撞了其中一人的肩膀。 “走路不长眼?” 守卫怒了,一把揪住噶尔钦陵的衣领,“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新不行老子弄死你?” 噶尔钦陵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都是出身贵族之人,如今给人当了走狗,可笑。” “你找死!” 另一个守卫也围了上来,两人撸着袖子就要动手。 噶尔钦陵扒开那人的手,也不纠缠,转身就往楼外跑,边跑边回头喊:“有本事别躲这,跟爷出去练练!” 那两个守卫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对视一眼,想着这小子跑不远,先去教训一顿再回来,反正也没人敢打扰国相之子,当即拔腿追了出去。 楼上房间里,萨达布正搂着粉裙姑娘喝酒,房门咣当一声被踹开。 “你们干什么!” 萨达布蹭的站起,满脸惊恐。 赤郎赞干和吐录论蒙着面冲了进来,吐录论二话不说,一拳就砸在萨达布脸上。 萨达布惨叫一声,酒杯摔在地上碎成渣,他捂着脸怒喝:“你们是谁?敢打我,你知道我是是谁吗!” “打的就是你这个废物!” 赤郎赞干眼里冒着火,想起之前被国相刁难的憋屈,还有这些年他受的窝囊气,抬手就抓着萨达布的衣领,把他往地上摔。 萨达布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喊人,吐录论的脚就踩在了他的背上,“你爹欺辱赞普,你在外面作威作福,今天就让你尝尝滋味!” 两人对着萨达布拳打脚踢,萨达布的惨叫声透过窗户传出去,却被楼下的喧闹盖了过去。 赤郎赞干越打越气,想起萨达布平日里比他这个赞普还嚣张的模样,抬脚狠狠踹在了萨达布的下身。 “啊——!”萨达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下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赤郎赞干喘着气,看着地上动弹不得的萨达布,心里的火气才算消了些。“走,去帮噶尔钦陵。” 可两人刚跑到楼下,就顿住了脚步。 青楼门口,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那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帘掀开,国相那张满是皱纹却透着威严的脸露了出来,而噶尔钦陵正被两个卫兵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 原来噶尔钦陵引着守卫跑出几条街,刚想绕回来,却撞见了国相的马车。卫兵见他形迹可疑,直接就把他抓了起来。 赤郎赞干急了,就要冲上去,却被吐录论死死拉住。 “赞普,不能去!” 吐录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国相带了几十号卫兵,咱们就两个人,上去就是送死,若是你现在上去,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赤郎赞干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噶尔钦陵,看着国相冰冷的眼神,却只能硬生生忍着。 吐录论和梅朵拉姆也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梅朵拉姆咬着唇,眼里满是担忧,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噶尔钦陵抬头看了眼街角的方向,很快又低下头。 卫兵把他押到国相面前,国相眯着眼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附近鬼鬼祟祟?还挑衅卫兵?” 噶尔钦陵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不管卫兵怎么打他、问他,他都咬着牙,半个字都没泄露。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赤郎赞干他们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守卫慌慌张张跑过来,跪在国相面前:“大人,不好了!小公子在青楼里被人打了,还、还被打断了……” 守卫的话音很低,说完之后,国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拍车辕,怒喝:“好大的胆子!”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噶尔钦陵,眼神里满是杀意:“是你干的?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大人,不可!” 旁边的护卫统领急忙上前劝阻,“现在杀了他不妥,这事不简单,他后面估计有人。” 国相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噶尔钦陵。 他沉默了片刻,咬牙道:“既然不能杀,那就给我烙上‘奴’字!让他活着,当个活例子,看谁还敢跟我作对!” “进去搜,伤我儿子的人很可能没有走!” 话音落,大批士兵冲了出来,将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冲进去,见到挡路的人直接推到一边。 “你们干什么,我.....” 有人胆敢废话,直接就被抹了脖子。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而此时,赤郎赞干等人已经躲到了一间屋子里,将屋内的男人打昏,他和吐录论将身上的衣服扒干净,而梅朵拉姆则端着盘子站在屋外门口,装作侍女。 “开门!” 砰砰砰地,护卫敲了敲门,旋即暴力推开。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吐录论骂骂咧咧的提起裤子,赤郎赞干蒙着被子装睡。 第二百零一章 这不是反是什么? “赞普,赞普大人?” 卫兵见到吐录论倒是没那么惊讶,可看到赤郎赞干和他们在一起,顿时就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了。 奶奶的,这吐录论怎么和赞普在一个房间里。 “想什么呢!” 赤郎赞干佯装愤怒,将杯子扔了过去。 紧接着,一个女人就哭着跑了出去。 卫兵的表情这才缓和一些,但还是有些怪异。 二对一? 这些贵族们玩的可真花。 “赶紧出去,打扰了老子的雅兴,还有,你们是哪家的人啊?” 吐录论挥手赶人。 “我们奉国相令,彻查此地,公子......”卫兵嘴一块,差点萨达布断了的事给说出来。 这可不能说。 “公子?谁,萨达布?” 吐录论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旋即呵呵笑道。 “不会是萨达布那家伙也来这了吧,我经常看见他。” 卫兵不想再多跟费口舌, 就拉着吐录论往外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可是贵族!” 吐录论大怒,破口大骂着,被带出了青楼。 “抱歉,国相有令,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赤郎赞干也被“请”了出来,脸上带着不悦之色。 国相坐在马车上,旁边的侍女掀开帘子,让他得以看清外面被卫兵抓起来,跪在地上的人。 其中还有两个站着的身影,一个是吐录论,另一个便是赤郎赞干。 国相眼睛一眯,看向赤郎赞干:“赞普?你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赤郎赞干捏紧拳头,没有说话。 这时,受了伤的萨达布被带出来,他脸色惨白,十分虚弱,走路都被搀扶,动作大了也不行,只能小心翼翼的。 国相看到这一幕,顿时愤怒的拍了一下。 萨达布被搀扶着走,眼睛却瞥见人群中的二人,顿时叫喊:“阿耶,是他们,就是他们!” 国相一听这话,眼中闪过冷意,直接将两人控制起来。 赤郎赞干盯着他,此人当着百姓的面,就敢直接对他动手,已经丝毫不避讳了。 “赞普,你需要给我个解释。” “为何需要给你解释?” 这时,吐录论接过话茬,冷笑着质问:“他乃是赞普,吐蕃的王,而你不过臣子,还想妄图以下犯上吗?” 国相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赤郎赞干。 刚准备动手,就听见旁边的噶尔钦陵喊着:“是我干的!” 国相看向他,又看了看赤郎赞干等人,心中已经确定是他们几人所做。 但他又能如何,当街杀了赞普? 还不是时候。 尽管他可以掌控朝政,却不能随便杀了赞普。 国相只能忍住。 但他也要证明自己的威严。 他沉默了片刻,咬牙指着噶尔钦陵道:“给我烙上‘奴’字!让他活着,看谁还敢跟我作对!” 卫兵立刻取来一块烧红的铁牌,铁牌上刻着“奴”字,放在火上烤得通红,滋滋地冒着热气。 噶尔钦陵被按在地上,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惧意。 当烧红的铁牌按在他左脸上时,刺耳的滋滋声响起,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噶尔钦陵咬着牙,硬是没哼一声。 冷汗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浸湿了地面,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国相看着他脸上的烙印,冷哼一声:“把他扔到死士营去!” 卫兵把噶尔钦陵拖走,国相则冷哼一声,带着萨达布走了。 人群中的赤郎赞干看着噶尔钦陵被拖走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攥着拳头,在心里默念:“噶尔钦陵,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一定会!” 吐录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赞普,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哭,是赶紧回去想办法。只有我们变强了,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自此之后,噶尔钦陵就和他们失去了联系。 经此一事,赤郎赞干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和幼稚,选择沉寂下来,跟随着老师林宇学习兵法与术数。 这段日子里,他忍气吞声,却在暗地里,培养自己的势力,并时刻惦念着为了他而遭受苦难的噶尔钦陵。 三年后,赤郎赞干决心发动政变,他与吐录论等心腹商定好计划,便立即出击,杀死了国相。 但国相残部还想反扑,赤郎赞干手下人数稀少,不是他们的对手,惆怅之际,一支军队杀入城中。 正是噶尔钦陵,带着死士营,清除异党,血溅山都,扶持赤郎赞干登上王位。 自此之后,一代君臣的佳话便开始了。 噶尔钦陵所向披靡,击败诸部落,打败薛定,横扫西南。 赤郎赞干也对他十分信任,两人从未出现过嫌隙。 但时至今日,赤郎赞干发现,噶尔钦陵越来越不听从他的命令。 他多次下诏,命其攻打萨库城,却一再被推脱。 赤郎赞干很不满,觉得噶尔钦陵翅膀硬了,不受其掌控。 直到那块令牌的出现,以及被截获的书信,无不证明,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军神,如今已阴奉阳违。 萨库城的夜,令人感觉到凉意。 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整座军营之中,都充斥着诡秘的气氛。 这几日,赤郎赞干的大帐防守十分森严,他也没有召见噶尔钦陵。 “不许再说了,噶尔钦陵是不会背叛我的!” 赤郎赞干这段时日的状态十分不好,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推了出去。 “你该冷静点了,每个人都会变,或许当初的噶尔钦陵对你无比忠诚,但他如今是军神,在军中号令一声,士兵们听他的还是听你的还说不定呢!” 吐录论这几日苦口婆心的劝说。 “你的那些证据说明不了什么,噶尔钦陵从未说过要谋反!” 赤郎赞干说完,吐录论不再说话,只是脸色阴晴不定。 “赞普,你好好想吧,我说的已经够多了。” 吐录论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帐外风沙正大. 吐录论望着噶尔钦陵的营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赞普还抱着旧日情分不肯醒,可噶尔钦陵早就不是曾经的噶尔钦陵了,必须趁早下手,绝不能拖着。 亲自去查出更多的证据,不能让赞普被蒙在鼓里。 回到营帐, 吐录论换了身灰布兵甲,把弯刀藏在衣襟下,借着夜色往噶尔钦陵的营帐摸去。 两营之间隔了条干涸的河道,往日这时噶尔钦陵的大营早该静了,今晚却有盔甲碰撞的轻响飘过来。 他伏在河道土坡后,拨开茅草一看,一队士兵正从东营侧门溜出来,百来人的队伍,个个背弓挂刀,脚步很轻,微不可闻。 走在最前的是个黝黑汉子,正吩咐着什么,那人他认识,是噶尔钦陵的义子巴图。 他在干什么? 吐录论心生怀疑,如今局势已定,何须再动兵马?。 他心一沉,旋即明白过来,这是私调兵马! 他远远跟着队伍,竟见林子里已聚了四队人,足有五百之数。 巴图站在石头上,举着块黑令牌低喝:“将军有令,三更前集结,此次行动事关重大,大家务必攻克,克必胜。”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压得狠却整齐。 吐录论盯着那令牌,上面的字他再熟不过。是噶尔钦陵的私令。 好你个噶尔钦陵,表面上装的一副忠诚样,实际上背地里竟然想对赞普不利! 士兵们离去,恰好遗留块令牌, 吐录论上前捡起,攥着腰牌赶回王帐。 赤郎赞干的大帐还亮着光。 吐录论掀帘进去,见赞普正对着萨库城的地图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赞普,” 他把腰牌拍在案上,“噶尔察私调五百人今夜有行动,用的是噶尔钦陵的私令!” 赤郎赞干的目光唰地落在腰牌上,手指伸过去,指尖刚碰到牌面就僵住了。 他拿起腰牌,指节用力得发白,“真的是他,他想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极为沙哑,语气中透露出难以置信。 “还能做什么?”吐录论往前半步,“如今周怀被抓,除了将球城,西北战事几乎已经结束,他私调兵马不禀明你,这不是反是什么?” 第二百零二章 趁乱逃走 帐里安静的可怕。 赤郎赞干盯着腰牌上的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消散不见,取代的是无尽的失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知道了。你先退下。” 吐录论还想再说,可看着赤郎赞干阴沉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赞普信了,只是不肯承认。 同一时刻,噶尔钦陵的大帐里烛火摇曳。 噶尔钦陵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杯酒,却没沾唇。 帐下站着巴图。 巴图性子急,直接开了口:“将军,吐录论那家伙早就跟咱们不对付,现在他有事没事就往赞普的王帐跑,肯定是密谋着什么。” 接着补话:“您手里有数万兵马,西北兵权大半在您这,不如先动手,以后吐蕃的天下,还不是您说了算?” 噶尔钦陵抬眼扫过他,声音冰冷:“胡说,我与赞普的情谊,是你能离间的?他信任我,给我兵权,我怎能反他?” “那是从前!” 巴图往前凑了凑,“现在他眼里只有吐录论,您推了攻打萨库城的令,他早不满了!再等下去,咱们都得死!” “再说了,有没有可能,松离也是他抓走的?” 噶尔钦陵把酒杯顿在案上,咚的一声震得烛火晃了晃。 “不必再说了,否则我军法处置。” 他眉头微蹙,“我不听他的令,是攻城一事急不来,必须摸清楚萨库城的状况,一击致命。” “可赞普不会这么想!” 论赞急得跺脚,“他只会觉得您不听话,而且……” “滚,不许再提这件事!”噶尔钦陵彻底怒了,将巴图赶了出去,随后在营帐中沉默下来,眼中出现一丝犹豫。 噶尔钦陵坐在帐中,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帐壁上。 他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巴图的话还在耳边萦绕,尽管他不愿意相信,但巴图说的话不无道理。 当初他在死士营,靠着一腔血勇拼出路来,可若是没有赤郎赞干给予他支持。也无法掌控死士营。, 后来入朝为官,许多大臣都在私底下说他的坏话,说脸上烙了字,那就是奴隶,都叫他奴相。 噶尔钦陵忍不住打了他们,也是赤郎赞干站在他这边,替他说话,处罚了那些人。 在外打仗,有小人献谗言,说他在外拥兵自重,可赤郎赞干从未对他有过一丝不信任。 噶尔钦陵从未后悔过当初在青楼门口咬牙不说。 他猛地把酒杯往案上一磕,酒液溅出来,湿了半张地图。 “反个屁!” 他低声骂了句,眼里的犹豫散了些,兴许只是吐录论说了些胡话,毕竟经常发生这种事,只要误会解开就好了。 一会,定要去找赞普说一说,不要君臣之间有了嫌隙。 他这边刚拿定主意。 巴图就已经带着五百士兵,猫着腰走在干涸的河道里。 此时的他,已经下定决心要除掉奸臣吐录论,再逼赞普退位,自己到时候也能成了从龙之臣。他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调兵令牌,时不时回头喊:“动作都利索点,到了王帐外,听我号令,先控制住赞普。” 士兵们闷声应着,脚步踩在沙地上,没什么声响。 可就在他们刚走出河道,要往王帐方向拐的时候,两边的土坡上突然唰地亮起一片火把,紧接着,箭矢像下雨一样射下来。 “不好!有埋伏!” 巴图喊了一声,赶紧挥刀格挡,可箭矢太密,身边的士兵已经倒了一片。 吐录论提着弯刀从土坡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一队精兵,个个眼神凶狠。 他盯着巴图,冷笑一声:“巴图,私调兵马,意图谋逆,你以为能跑到哪去?” 巴图面带惊愕,旋即红了眼,举着刀就冲上去:“吐录论!是你陷害将军!我跟你拼了!” 他的刀劈得又快又狠,可吐录论不是傻子,直接一个侧身让开,旋即有几个亲卫迎了上去。 没几个回合,其中一人就瞅准机会,一刀劈在巴图的手腕上。 “啊!”巴图的刀掉在地上,鲜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流。 他还想往前扑,吐录论已经抬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倒在地,紧接着,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意图谋反,这是不是噶尔钦陵下的命令,他是不是想对赞普不利!” 巴图盯着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给义父下的套! 这是一场阴谋! 他嘶吼着,还想挣扎。 “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害他!” “废话真多。” 吐录论眼神一冷,手腕用力,噗嗤一声,鲜血喷溅在沙地上。 巴图的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可已经没了气息。 “把尸体拖走,剩下的士兵,不想死的就放下刀!” 吐录论对着剩下的士兵喊,那些士兵见巴图死了,又被包围着,纷纷扔下刀,蹲在地上不敢动。 吐录论捡起令牌,冷笑一声,朝王帐而去。 但巴图早就下令,让另一波士兵过来,没想到自己就先死了。 这波人马足有千人,乃是纳木错的麾下,他也跟巴图的想法一样,想要先下手为强,赶到这里时见到这一幕,就知道事情已经泄露,一咬牙一跺脚,索性一条路走到黑。 营地内的战斗迅速开始蔓延。 吐录论的亲兵与他们厮杀在一起。 而就在这边厮杀的时候,关押周怀的帐篷里,早就乱了套。 周怀被绑在柱子上,耳朵里听着远处的喊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看守他的两个士兵。 那两个士兵也慌了,时不时往外看,手里的刀都握不稳。 周怀心里一动,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tn的!外面打这么热闹,你们还守着我这一个俘虏,有屁用!” 一个士兵被骂急了,举着刀就过来:“你tn的少废话!再喊老子砍了你!” 就在这士兵靠近的瞬间,周怀突然发力,身子往旁边一拧,用绑着的胳膊撞向士兵的肚子。那士兵没防备,被撞得弯下腰,周怀趁机低头,用牙齿咬开了他腰上的匕首鞘,叼着匕首,飞快划开了自己手上的绳子。 另一个士兵见状,刚要喊,周怀已经扑了上去,捂住他的嘴,匕首一刀刺进他的胸口。 解决完两个看守,周怀摸了摸身上,找到之前藏在靴子里的短刀,又往帐篷外看了看,外面乱哄哄的,没人注意这边,他赶紧猫着腰,顺着帐篷的缝隙找到了关押其他人的地方。 “大人,你怎么?” 马鹏一看到周怀,瞪大了双眼,旋即就被放了出来。 “少废话,赶紧找其他人,抓紧点。” 周怀催促他,旋即继续开始忙活,马鹏点头,也跟着干了起来。 片刻后,弟兄们都被放了出来。 周怀大手一挥,带着人抢了马厩,乌泱泱的人就跑了出去,期间有士兵路过想要阻拦,都被解决掉。 第二百零三章 苦苦坚守的杨桐 但没一会儿,周怀跑了的消息就传到了噶尔钦陵耳朵里。 噶尔钦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出来查看,赶到河道边时,就看到了巴图的尸体旁,手里还滴着血。 而两波人马正在互相厮杀。 他心里一沉,刚要开口,就有小兵跑过来,喘着气说:“将军!不好了!周怀……周怀跑了!” “什么?” 噶尔钦陵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周怀是他们抓来的重要俘虏,要是让他跑回敌营,之前的仗就白打了,西北的战事也会更麻烦。 他没心思跟吐录论纠缠,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喊:“点五百骑兵!跟我追!一定要把周怀抓回来!” 亲兵们赶紧去牵马,没一会儿,五百骑兵就集结完毕。 噶尔钦陵翻身上马,挥了挥长刀:“走!往西北方向追!他肯定往那边跑了!” 马蹄声哒哒响在沙地上,夜里的风刮得更猛了,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噶尔钦陵骑在马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他必须追上周怀,不然此子将来必成大患。 追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山谷。 亲兵指着山谷口的脚印喊:“将军!你看!是周怀的脚印!” 噶尔钦陵勒住马,往山谷口望去,果然看到一个黑影正往山谷里跑,正是周怀。 “站住!”他大喊一声,拍马就追了上去,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冲了过去。 周怀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他知道山谷里地形复杂,骑兵不好施展,所以专门往窄的地方跑。 噶尔钦陵追到山谷里,果然觉得不对劲,两边都是峭壁,中间的路很窄,马匹根本跑不开,只能放慢速度。 “下来!徒步追!” 噶尔钦陵跳下马,提着刀就往山谷里冲。 士兵们也跟着下马,跟在他后面跑。 周怀回头看了看,见他们追得紧,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朝着噶尔钦陵掷去。 噶尔钦陵挥刀一挡,挥着刀冲上去,他的刀劈向周怀的肩膀,周怀赶紧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划向噶尔钦陵的肚子。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难分胜负。 周怀没想到,这噶尔钦陵平日不出售,武艺竟然如此高强。 真要玩命,他也不怵,这老东西不是他的对手。 但眼下毕竟是在逃命,不想跟他纠缠。 周怀瞅准机会,假装往左边跑,等噶尔钦陵扑过来的时候,突然往右边一闪,然后猛地扔出手中佩刀,劈在山坡上,轰隆一声,石头滚了下来,挡住了噶尔钦陵与后面的追兵面前。 “想跑?” 噶尔钦陵刚要追,又有几块石头滚下来,他只能停下脚步,躲开石头。 等石头停了,再往前看,周怀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影,很快就消失在山谷深处。 “将军!还追吗?”一个士兵跑过来问。 噶尔钦陵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在滴血,可他却没力气再追了。 他望着周怀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死紧。 没想到,最后还是让周怀跑了。 “不追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回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跟着往回返。 噶尔钦陵走在最前面,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回到营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营寨里的气氛却格外怪异,噶尔钦陵刚进入营地,就被人包围起来。 吐录论等着他,见他回来,走过来冷笑道:“没想到你还敢回来?” 噶尔钦陵没理他,径直往自己的营帐走。 “抓住他!” 吐录论咬着牙,身后士兵顿时围了上来,噶尔钦陵麾下大将,负责镇守萨库城的卡布松已经投靠吐录论。 纳木错与巴图的叛乱已经被平定,方才随噶尔钦陵出去的乃是死士营的部分兵马,其余人马大多在天山谷之战中死去,这些人算是他手中唯一的兵马了。 “滚开!” 士兵们护卫在噶尔钦陵身边,阻挡着吐录论的人。 “速速投降,不要执迷不悟,他噶尔钦陵意图谋反,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吐录论大叫着,可这些士兵才不管这些,紧紧攥着兵器,跟随着噶尔钦陵。 噶尔钦陵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返回营帐,裹上被子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士兵们守卫在营帐周围。 吐录论还不死心,这时,赤郎赞干走出王帐,脸上带着疲惫。 “赞普。”吐录论准备下令,被赤郎赞干阻止。 “让他休息吧。” ...... 周怀此时已经带着人赶赴将球城,往北走,肯定会被阻拦,就是不知道杨桐那边怎么样了,若是将球已经失陷,就只能往西走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将球城仍未失陷,杨桐还在苦苦支撑! 此时,将球城外,吐蕃大营中,纳错木已经彻底癫狂了,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兄长因为谋反而被处死,他这样完全是因为杨桐。 这个该死的家伙,怎么比虫子还难杀。 这场攻城之战已经持续了将近两月了,多次攻入城中,都被挡了回来。 里面的人就像是杀不完一样。 纳错木一箭射中了杨桐的大腿,本以为主将受伤,可以趁虚而入,没想到那杨桐竟然把自己挂到旗杆上,指挥着守城。 这就是个疯子!! 大将军走之前,纳错木还信誓旦旦的说要七日之内拿下将球城,可如今过去那么久,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将军。 眼瞅着又一波进攻被逼退,纳错木已经有些绝望了。 而此时城中,令纳错木无比痛恨的杨桐,此时也并不好过。 腿上受的箭伤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如今有些肿胀溃烂,但他仍旧不敢退下,与诸位将士守在第一线。 如今他已经成为满城将士的支柱,只要他在,就觉得能守住。 所以即便石头一再劝说他,杨桐仍旧没有退下。 还剩下一个月,支撑着他的是答应周怀大人的诺言,即便是死,他也要做到。 杨桐踉跄着城中巡视,查看隐患与将士们的情况。 如今城中粮草消耗殆尽,已经开始杀掉战马饱腹。 来到城墙上,火把快要燃尽,橘红色的光忽明忽暗,照得墙砖上的血痂发亮。 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到了半人高,有吐蕃兵的,也有守军的弟兄,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胆子小的光是看上一眼,就得吓得晕厥过去。 城门口的撞车歪在一边,轮子断裂,木头上还沾着血。 吐蕃兵撤退时没来得及收的云梯车,此时被拆解运入城中,散在地上,士卒们正在挑挑拣拣,找能用的。 城门口发生的战斗十分激烈,地上的血早凝住了,黑红一片,踩上陷脚。 尸体被草草拢在一块,盖着破布,露出来的手和脚都僵着。 杨桐走过来,左腿一瘸一拐,绷带渗着血,顺着裤脚滴在地上。 街道上静得很,偶尔有士卒的咳嗽声。 几个人靠在墙根坐,有的低着头喘气,有的直接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刀,一有动静就惊醒过来,睡得十分不踏实。 拐角处,两个伤员靠在一块,互相帮着扯下脏绷带。 没有药,就用烧过的布擦伤口,疼得哼唧两声,又咬着牙不说话。 马棚那边飘来焦味,只剩几根马骨扔在地上。一个士卒蹲在旁边,捡着地上的干树皮,塞进怀里,希望能吃饱一点。 “吃点东西吧,被瞎转悠了,你身体扛不住。” 这时,石头上前,搀扶住杨桐,递给他干饼子。 杨桐接过,边吃边道:“这次伤亡多少。” “伤五百多人,死了千人,现在能守城的,还剩下两千人。”石头跟他汇报着城内的情况,说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麾下的人,全都战死了。 杨桐点点头,把饼子掰成两半,给了蹲在地上的士卒一块,旋即往城中走。 这时,一个士卒匆匆忙忙的找到杨桐。 “大人,这次抓到的吐蕃人说,有一只大武军队这几日一直在他们后面晃荡,为首的很可能是将军。” 杨桐一愣,旋即惊喜道:“消息确凿吗?” “那个吐蕃人是这样说的,而且最近有消息说,噶尔钦陵因为谋反被抓了起来。” 后面的话,杨桐压根没听见,此时他正喜悦于周怀的到来,或许艰苦的守城就要到此结束了。 但士卒接下来的话,无疑给他浇了盆冷水。 “但是据那吐蕃人所说,这支军队的人不算多,只有几千人。” 几千人? 杨桐立刻想清楚了,很有可能大人战败了,不得已只能往这边撤。 但噶尔钦陵为何会造反呢? 现在也想不出那么多, 杨桐扫空杂绪,对士卒吩咐:“注意一下那只大武军队的动向,如果确认是将军,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士卒离开后,石头皱眉:“如果真是大人,我们该怎么做,前后夹击,还是挑衅纳错木,让这家伙主动进攻?” “如果噶尔钦陵真的被抓起来,纳错木不会继续攻城的。” 杨桐分析着。 纳错木是噶尔钦陵的麾下,若是想活,就应该立刻与噶尔钦陵划清关系,立刻就找赞普表忠心,而不是在这傻不拉几的遵守噶尔钦陵的命令。 第二百零四章 周怀的计划 结果不出杨桐所料,当纳错木得知噶尔钦陵被抓,巴图和纳木错被杀的消息,当即胆寒,带着人迅速返回了萨库城,向赤郎赞干请罪。 周怀见此情况,当即下令绕开大军,顺立地进入了将球城。 当他看到城中的残酷景象,尤其是看到杨桐的腿受伤,一瘸一拐的来到他面前,更是无语哽咽。 “委屈了。” 周怀感叹,搀扶起跪地的杨桐。 “大人,职责所在,我可以死,但必须完成你的命令。” 周怀欣慰的点头。 “都下去好好休息吧,这段时间赤郎赞干顾不上我们,诸位辛苦了。” 周怀看着城中的士卒们,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此时注视着他。 夜幕降临,周怀站在城墙上,遥望远方,欧阳果与瞎子也在傍晚时赶到城中,他们没有被俘虏,听到周怀进了将球城,也急忙赶了过来。 “没想到噶尔钦陵最终是这个结局。” 欧阳果感叹一声。 “你觉得他会死?赤郎赞干会杀他?” “或许不会,但至少不会在让他掌兵。” 周怀曾经尝试推演这其中的过程,但想不到关节所在。 直到瞎子的一番话,才彻底明悟。 “赤郎赞干、噶尔钦陵与吐录论三人的关系曾经极为要好,但噶尔钦陵与吐录论之间却有着争斗,二人一个是平民,一个是贵族,噶尔钦陵自幼就见到过贵族压迫平民的景象,所以在掌权之后,一直以来都在极力的打压贵族,这引起了吐录论的不满,但两人真正产生嫌隙是在金玉公主来到吐蕃之后。” “哦?” 周怀不解,等待着瞎子的下文。 瞎子此时做到了城墙上,拿起一壶酒咕咚咕咚的灌进喉咙里,此时风正大,周怀都害怕他掉下去了。 “吐蕃国内,对于大武的态度分成两种,一个是认为大武历史悠久,文化先进,应该努力学习,只有这样才能超过大武,而不是完全靠着武力征服,这就是噶尔钦陵的态度,就是他曾经力劝赤郎赞干向大武上书,请求和亲。” “还有一部分人,他们认为吐蕃乃是天上佛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最高贵的血统,顽强的吐蕃人就连雪山高原都能征服,大武不过是一群幸福的羔羊,他们有肥沃的土地,不费力,就能填饱肚子,他们认为吐蕃根本不需要向大武妥协,委屈求全,吐录论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对待大武子民极为残忍。” “年轻时的赤郎赞干野心满满,极为自负,尤其是在噶尔钦陵击败了薛定之后,亲自率着三十万大军攻打大武,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是吐蕃惨败,被朱玉打的如同丧家之犬,自此之后,赤郎赞干就转变了策略,听从了赤郎赞干的建议。” “随着金玉公主入藏,成为了尊贵的赞蒙,让吐录论的妹妹梅朵拉姆感受到了极大的危机,因为赤郎赞干为了显示对金玉公主的重视,修建了琉璃达宫,而且金玉公主带来了先进的文字与技术,造福了吐蕃百姓,民间称呼其为甲木萨,这让梅朵拉姆更加嫉恨。” “吐录论也因此对噶尔钦陵十分不满,觉得是他一直劝说赞普,使得李秀婉夺走了赞普的恩宠。” “你以为,李秀婉谋反,其中没有吐录论兄妹的影响吗?” 周怀一惊,追问道:“他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对兄妹肯定给赤郎赞干吹了耳旁风,让其不要与大武和谈,逼得李秀婉不得不反。” “李秀婉一反,赤郎赞干对汉人就不再信任,尤其是其中还出了你这档子事,这样一来,他就彻底改变了原来的策略,甚至对于一直与李秀婉关系亲近的噶尔钦陵也会产生怀疑。” “你上次被抓走,又被放回来,逃不过赤郎赞干的眼睛,他一定会觉得是噶尔钦陵不想杀你,再加上吐录论的撺掇,最终才使得君臣离心。” 瞎子一口气说完,又灌了几口酒,像是在感叹。 “噶尔钦陵十分有远见,只可惜,人心才是世上最难以琢磨的。” 周怀沉默,心中甚至为噶尔钦陵觉得可惜。 “ 不过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 瞎子忽然看向周怀。 周怀一愣。 “当初你去柱腊城救人,用了噶尔钦陵的令牌,这估计被吐录论加以利用。” 周怀想起了当初他将令牌交给了幸存的吐蕃士兵,,当初想的就是离间一下噶尔钦陵与赤郎赞干,没想到真的如他的愿。 “世间诸般事,不过都是阴差阳错的巧合罢了。” 瞎子自顾自的感叹着。 欧阳果一直旁听,此时叹气:“不管如何,我们少了个心腹大患,剩下的吐录论不足为惧。” 周怀点点头,尽管赤郎赞干还占据着人数优势,但没了噶尔钦陵,确实少了不少麻烦。 “你有什么想法吗?” 欧阳果问。 周怀神秘一笑。 “不急,我们先观望观望。” “观望?你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别让我们心里没底。”欧阳果看着周怀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十分好奇。 “呵呵,之前把斥勒炸上了天,你想不想看看,把山宫炸上天是什么样的景象?” 周怀坏笑起来。 “火药?可是我们现在去哪搞火药?” 欧阳果不解。 “你以为许久不见韩破山,他是去干什么了?” ...... 韩破山早就跟着郭忠秘密返回了阳越。 当初为了配合周怀的计划,龟兹的工匠都被转移到阳越,而郭忠在阳越留下了人马,没有被林家渗透。 驻扎在天山谷的时候,周怀得知郭忠战败,于是就让韩破山去找他,并交给他这项任务。 而此时的阳越,已经开始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郭忠下令,全力支持周怀,仅用了一个月时间,就造出了上次的火药量,已经趁着噶尔钦陵与周怀大战之际,由韩破山亲自护送,秘密潜入吐蕃。 但仅有火药不行,想要进入国都,还必须有人在里面接应,否则从外强攻根本进不去。 里应外合之人,便是沈寂。 当初在达姆城寻找瞎子的时候,周怀遇到了这家伙,在客栈里还以为是他出卖了自己。 后来才得知,当初出卖周怀,使得吐蕃士兵包围客栈的,是那个奴隶主巴桑。 因为周怀帮助粟特商人摩罗抢走了阿依娜,奴隶主巴桑怀恨在心,就想要找城主府的关系,收拾一下周怀,没想到恰好看到周怀的通缉令,趁机检举。 后来周怀从客栈突围,深受重伤被瞎子带走,沈寂一直在后面跟着。 只是两军交战,他一直进不了萨库城。 直到后来他们驻扎在天山谷,沈寂才找到周怀,解释了这件事。 周怀便将此时交代给他。 当时想的是,不管与噶尔钦陵的大战胜利与否,都至少可以将赤郎赞干炸死。 可现在赤郎赞干不在城中,能做的也只是动摇吐蕃的军心。 第二百零五章 布下火药 吐蕃国都。 自打赤郎赞干与吐录论离去之后,国都的日常运转就由副相论芒杰负责,此人由吐录论推荐,年轻有为,算是吐蕃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副相,传闻中此人好示数,通百史,学问通达天下,而且容貌俊秀,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赤郎赞干也十分看重他。 按理说,赞普在外,都应该是由其看重的继承人负责监国,但可惜的是,一代雄主赤郎赞干如今还没有自己的子嗣,只有几个女儿。 这也是为什么梅朵拉姆有了身孕后,赤郎赞干极为关注的原因。 他盼望着梅朵拉姆能为他诞下一子。 城中,一个少年坐在铺子前喝水,看了看四周巡逻的吐蕃兵,起身付了钱,进入了一处胡同。 看了看左右无人后,他翻过墙去,身影消失不见。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到了山宫下,这里是一处峭壁,有不少枯骨卡在岩缝中,这曾经是历代赞普惩罚犯人的地方,将他们挂在峭壁上,任由猛禽啃食。 直到赤郎赞干才废除这一法令。 尽管现在没有人在此受罚,对于当地人来说,这里还是一处令人胆寒的地方,所以平常没有人过来。 沈寂贴着峭壁的岩石,指尖扣住岩缝,艰难地向着上面爬,他一边爬一边骂。若不是想给他那酒鬼老子寻个回老家的出路,他才不费这劲呢。 忽然,上面传来动静。 沈寂借着暮色将身影藏得更深。 山宫上面似乎有吐蕃士兵,正从石阶走过,但他们没有久留,声响渐渐远去。 他松了口气,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这峭壁曾是赞普惩罚犯人的地方,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寻常吐蕃人避之不及,却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快到山顶时,沈寂四处看了眼,发现没有人巡视,便脚步轻点,跃到上面,这里一处宫殿门口的平地。 只见宫殿门旁挂着两盏牛油灯,昏黄的光映着门楣上的木牌,这里便是论芒杰的住处。 沈寂刚要摸过去,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忙缩到一块巨石后。 只见论芒杰身着青色锦袍,腰束嵌玉腰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缓步走出门来。 他生得果然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眉宇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 “看好院子,我去见位故人,,明日清晨便回,别人问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想见人。” 论芒杰对随从叮嘱一句,转身朝着山下走去,看他那样子,似乎有些激动。 两个随从似乎也习惯了自家大人深夜出去,左右看了眼,便打着哈欠往另一边走了。 沈寂等他们走远,才快步冲到门旁,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便撬开了门锁。 推门进去,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株沙棘树在风里摇晃。 正屋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摆在窗边,上面放着笔墨和几本摊开的史书,墙角立着一个书架,架上摆满了吐蕃文和汉文的典籍,看来这位年轻副相,真是喜欢看书。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案几上:一张叠得整齐的水红色丝绸衣物压在角落,看样子是贴身衣物;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衣物旁放着一封未封缄的书信,信纸边缘还沾着一点胭脂印。 沈寂拿起书信,展开一看,字是用吐蕃文写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显然刚写不久。 “杰郎亲启:自上月月下相会后,妾日夜思之,夜里卧榻难眠,总念着你掌心的温度,妾还等着与你再寻一处清静地,听你讲汉文里的关关雎鸠呢……” 信里的话越往后越露骨,这女人跟母猫发情一般,沈寂看得眉头一挑。 这分明是封情书,写信人的语气娇柔,还透着几分对论芒杰的依赖,想来定是他的情人。 他将书信放回原处,开始翻找令牌。 如今城内驻军由论芒杰全权管辖,想要守军人员变动上动手脚,也必须由他的亲令才可以。 案几的抽屉里只有几本奏疏,书架上也全是书,连床底都摸了一遍,始终没见着令牌的影子。“难道带走了?” 沈寂心里嘀咕,又看了眼那封书信,发现末尾竟然个地址。 他眼睛一亮,论芒杰方才说去见故人,想必就是去了这里,去幽会他的情人了。 令牌既不在屋内,大概率是贴身揣着,若能跟着去,说不定能找到机会。 沈寂不敢耽搁,关好屋门,顺着原路溜出山宫,一路避开巡逻兵,朝着城西赶去。 此时天已擦黑,街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他按着书信上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地。 柳巷巷尾第三户是个带小院的民居,院墙上爬着青藤,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看着比周围的屋子精致不少。 刚到门口,就见论芒杰的身影从巷口走来,他抬手敲了敲门,院内很快传来女子的声音:“是杰郎吗?” 门开了,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女子迎了出来,肚子微微隆起,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竟然是......梅朵拉姆! 赤郎赞干之妻,当今的赞蒙! 沈寂赶紧躲到旁边的墙角,心跟着一跳。 这太出人意料了,怎么也没想到,论芒杰的情人竟然是吐录论的妹妹,还是怀着赞普孩子的梅朵拉姆。 院内传来梅朵拉姆的娇嗔:“你今日怎的来得晚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别提了。”论芒杰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几日赞普传信回来,说是噶尔钦陵已经在押送回来的路上,让我好好准备一下。对了,你腹中的孩儿还好吗?前几日给你的安胎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有你惦记着,自然安稳。”梅朵拉姆笑着,挽着论芒杰进了屋,将院门关严。 沈寂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墙根,听着里面没了动静,翻墙进去。 屋内的烛火亮着,论芒杰正坐在榻边,将腰间的玉带解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衣架上,那玉带上挂着一块青铜令牌,正面刻着“论氏副相”四个小字,边缘还镶着一圈银边,正是他要找的副相令牌! 机会来了! 他来到窗前,此时正打开着。 沈寂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管头缠着一圈带着钩子的线,他将竹管从门缝里伸进去,瞄准令牌的挂绳,轻轻一勾,钩子正好挂住绳。 他慢慢往回拉,令牌顺着衣架滑下来,被竹管稳稳勾住。 令牌到手,沈寂嘴角勾起,看了眼里面的春色,不由得感叹一声,玩的可真花,旋即恋恋不舍的消失在黑暗中。 沈寂攥着令牌贴在胸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东西必须尽快用完,否则被论芒杰发现,事情就败露了。 他贴着柳巷的墙根往回退,刚拐过街角,就见两名吐蕃兵举着长矛走过,火把的光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沈寂赶紧缩到角落里,看着巡逻士兵走远,才拔腿往城东跑,那是他和韩破山早就约好的接头点。 城东,这里有大片的棚户区,乃是城中鱼龙混杂之地。 破庙的门虚掩着,里面透着点微光。 沈寂推开门,就见四个穿着粗布袍子的汉子围坐在火堆旁,见他进来,都立马站起身。 为首的汉子叫铁牛,是韩破山麾下的一个校尉,之前在天山谷和沈寂打过照面。 “令牌拿到了?” 铁牛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沈寂的手。 沈寂掏出令牌往火堆旁一放,青铜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论氏副相”四个字清晰可见。 “按计划来,你们分四组,一组去东门守军,一组去西门,另外两组守在山宫附近的街巷口,就说副相下令加强防务,防止噶尔钦陵的旧部闹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四张纸条,上面是他提前拓好的令牌印记,“守军要是问,就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不敢多问。” 铁牛把纸条分给手下,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又递回给沈寂:“放心,我们知道分寸。” 四人很快分了组,趁着天没亮,猫着腰出了破庙。 沈寂没歇着,揣着令牌往东门赶,他得去盯着第一组人安插进去,免得出岔子。 东门的守军头领叫鲁脱,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靠在城门边打盹。 铁牛带着两个弟兄走过去,把拓印的纸条递过去,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吐蕃话:“副相调我们来加强东门防务,你点个数。” 鲁脱揉了揉眼睛,接过纸条看了看,又抬头盯着铁牛:“副相的令呢?光一张破纸可不行。” 沈寂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晃着令牌,声音故意提了点:“这令牌你总认识吧?副相怕夜里走漏消息,让我先带他们过来。” 鲁脱眯眼瞅了瞅令牌,确定不是假的,立马堆起笑:“是是是,副相的令自然作数,快让弟兄们进来歇着。” 铁牛几人顺利混进了东门守军,沈寂又赶紧往西门去,等确认四组人都安插妥当,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寂再次返回柳巷,将令牌还了回去,这时候论芒杰还在熟睡,丝毫没有发现异样。 完事后,他又来到破庙,韩破山正站在门口等他。 韩破山穿着吐蕃人的羊皮袄,脸上沾了点灰,看着像个赶车的商贩。 “怎么样?” 韩破山问,手里攥着一根马鞭。 “都安排好了,东西南北四门和山宫附近都有我们的人,你按原计划来。” 沈寂说着。 韩破山点点头。 城外面,弟兄们已经把板车摆好了,车上堆着晒干的青稞,车底的暗格里藏着火药桶,都是在阳越造好的,用厚油纸裹着,不怕受潮。 只等着明日进城。 次日,韩破山麾下的人陆续进入城中,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从四个门分别进入。 人快到城门时,铁牛从守军里走出来,朝着韩破山使了个眼色。 鲁脱老远就看到板车,刚要上前盘问,铁牛抢先一步走过去:“鲁脱头领,这是副相要的补给,说是给山宫的侍卫们送的青稞。” 他一边说,一边给韩破山递了个眼神。 韩破山主动将马车扒开,拿出青稞,举到鲁脱面前:“大人你看看?” 鲁脱眯眼一看,看了看车上的青稞,挥了挥手:“放行放行,别耽误了副相的差事。” 守军们赶紧让开道,十辆板车就这么进了城。 而在其他城门,也都上演着这幕景象。 进城后,韩破山没往热闹的地方走,专挑僻静的小巷子绕。 沈寂跟在后面,遇到巡逻的吐蕃兵,就提前上前打招呼:“副相的补给车,让让。” 巡逻士兵们见了令牌,都不敢多问,乖乖让开。 很快,板车就到了城北的废弃驿站,这里以前是给商队歇脚的地方,后来因为闹鼠疫,没人敢来,正好成了藏火药的地方。 韩破山让人把驿站的门关上,又在门口安插几个暗哨,这才打开车底的暗格。 黑黝黝的火药桶露了出来,每桶都绑着引线。 “分开弄,一组先去山宫的地基下,一组去西粮仓,一组去南门的通道,剩下的守在这里,等。” 韩破山指着地图,“山宫那边要挖浅坑,把火药桶埋进去,上面盖层土再撒点碎石;粮仓那边藏在柴堆里,引线头露在外面,方便点;南门通道的排水沟里能藏两桶,记得用石头挡住。” 众人领了任务,伪装成商人的样子,继续在城中游荡,寻找着机会前往说好的地点。 沈寂则时不时在前面引路。 由于城门守军和城内的巡逻士兵是相互轮换的,铁牛等人就换了班,在城内巡逻,每当遇到自己人拉着板车靠近,便找个由头绕路走。 到了山宫附近,负责埋火药的弟兄刚拿出铲子,却没想两个吐蕃士兵竟然走了过来。 沈寂赶紧迎上去,手中已经冒汗:“副相让我们检查山宫的墙角,看看有没有松动,你们去别处巡吧。” 吐蕃士兵想上前看看,却被沈寂拦住。 “干什么,上去看看也不行?” 沈寂想了半天理由,实在没招了。 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两个吐蕃士兵身后,之间两人脖子冒血,倒在了沈寂身上。 只见韩破山拿着刀,表情冷峻。 “把尸体藏了,赶紧弄!” 弟兄们赶紧挖坑,把火药埋进去,又用碎石盖住,远看跟原来的地面没两样。 西粮仓那边更顺利,巡逻粮仓是铁牛,见他们过来,直接打开粮仓的侧门,帮着把火药桶藏进柴堆里。 南门的排水沟有点窄,众人费了点劲才把火药桶塞进去,用几块大石头挡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等所有人都回到废弃驿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韩破山清点了人数,又问了各处的情况,才松了口气。 沈寂坐在桌上,低声说:“明天就要轮班了,还有不少火药没弄,论芒杰这几日都在柳巷,实在不行我再偷过来用用。” 韩破山摇头:“不用偷了,等到他们发现,咱们的火药早就埋好了。” 他走到驿站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再等两天,不着急,等到下一次轮班也行。” 韩破山回头看着沈寂,眼里闪着光,“到时候弄完,咱们就让这些吐蕃人尝尝火药的厉害。”沈寂点点头,心里想着远在阳越的老爹,只盼着这事成了,能带着老爹回老家。 于是,接下来两日,他们都躲在这里,没有出去抛头露面以免引起怀疑。 直到铁牛他们重新轮班巡逻,才在夜晚出去干活。 耗费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终于在城中各地布下火药,只要点燃一处,就会引起连锁反应,瞬间席卷整座城。 而接下来,他们就得撤出去了。 第二百零六章 一波三折 韩破山定好的日子是在三日后,那时又是铁牛等人负责城关守卫。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一波三折。 这日,论芒杰忽然要检阅城防。 这让他们原本撤离的计划泡汤了。 不得不继续在破庙中搜寻。 此时,另一边,由于军中丢了两个士兵,一个吐蕃百夫长正带着人在城中搜寻。 “大人,他们走的时候,说是去撒泡尿,往那个方向去了。” 与那丢失之人一同值守的士兵指着前方,吐蕃百夫长立即让他带路。 一行人来到此处,百夫长仰头望去,发现这里是山宫下面宫殿的支柱处,平日里路不好走,所以基本上不来这边巡逻。 这是处死角。 吐蕃百夫长皱着眉头下了马,持刀往前走去,忽然脚下一软。 他低头看去,只看见脚下土壤有翻动的痕迹,他刚想蹲下身子查看情况,忽然身后传来惊呼。 “你,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吐蕃士兵喊着,他们的前方出现一道身影,刚从胡同里拐出来看到他们就撒丫子跑。 这人很有问题。 吐蕃百夫长立即下令去捉拿,留下几人在此地看守。 街道上,沈寂暗道一声真tn的倒霉,这段时间他没事就去城中埋藏火药的地方看看,竟然遇到巡逻士兵了。 而且似乎已经发现了此地有情况。 沈寂心中不由得焦躁起来,若是被发现,他和老爹肯定得被处死。 身后的吐蕃士兵狂追,却发现怎么也追不上这家伙,渐渐地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百夫长坐在马上,望着前方乌泱泱的人群,下令道:“立即禀报,城中很有可能混入敌人,请求关闭城门,好好彻查!” “是!” 如果事情的发展,真的按照这位吐蕃百夫长所想,恐怕韩破山与沈寂就走不出国都了,周怀的计划也要泡汤。 但前面说过,世间诸般事都是阴差阳错的巧合。 传令兵刚准备去找城防官,这家伙却拉肚子了。 半晌不从茅房出来,传令兵等的焦急。 这时,一只人马正在悄然靠近这里。 韩破山得到了沈寂的消息,深知不能继续等下去,若是出不去,就只有强冲了。 他们靠近城墙,已经看清了上面巡逻士兵背后箭锋映射的寒光。 城中只有不到五十人,而面对的却是数千守城军。 韩破山十分紧张,可也没有别的办法,若没有被发现,他们还会继续等下去。 论芒杰从城墙上走下,来到南门,慰问着看守的将士。 而韩破山等人假扮成商队,已经走了过来。 ‘诸位辛苦了,赞普不在朝中,往来人员必须严加查验。’ 论芒杰正在与守门将士交谈,见到有人靠近,便退到一旁,守门将官想趁机表现,于是上前拦住他们。 “干什么的?” 按理说出城是不需要查验的,但他问,韩破山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他旁边的手下开口:“我们是从东南泽国来的商人,瞻仰吐蕃的佛教文化,顺便进点货。” 说着,他打开货车,上面全是一些当地贩卖的佛教装饰品。 守门将士挨个查看一番,确认没有什么异常,这才让开,允许同行。 韩破山与沈寂齐齐松了口气。 这时,一道身影快速跑来。 是鲁托,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过来,但韩破山也在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大,大相!” 鲁托看到论芒杰在这,有些拘谨,这时也注意到了韩破山等人。 “行了,看完了就赶紧走吧,你们东南泽国确实该收到佛光的赐福。” 守门将官催促着韩破山等人离开。 旁边鲁托见论芒杰压根不认识他们的样子,顿时嘀咕一句:“你们不是送青稞......” 话还未说完,只见韩破山拔出放在板车底部的佩刀,一刀就劈了上去。 咔嚓! 最靠近他的守城将官的人头落地,眼睛瞪大,满是难以置信。 韩破山旋即抓住论芒杰, 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在场之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沈寂大叫一声:“动手!” 众人纷纷抽刀,与门口处的吐蕃士兵打作一团。 鲁托脸上都是血,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韩破山等人占了先机,出其不意杀了十几人,但城内的吐蕃士兵反应过来,已经快速向着这边靠近。 “上马,赶紧走!” 韩破山大吼一声,旋即众人将板车卸下,纷纷上马,疾驰而去。 “老实点!” 他押着论芒杰,犹豫着要不要带走他,或者弄死他。 这样一来,吐蕃军队势必不会放过他们。 但转念一想,反正...... “站住!” 这时,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出现,梅朵拉姆愤怒的指着韩破山,身后还跟着宫廷的亲卫队。 人数至少上千。 “草!”韩破山骂了一句,他听沈寂那小子说,这论芒杰与吐蕃赞蒙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娘们护起情人来,可真是可怕。 他一刀捅在论芒杰的腹部,故意避开了致命部位,旋即脚一踹,将起踹了出去,他则迅速上马,风紧扯呼。 “赞蒙,要不要去追?” 亲兵统领询问。 梅朵拉姆眼瞅着自己的杰郎被捅穿了,那还顾得上追人。 “赶紧去找大夫,一定要保证副相无恙!” 亲兵统领犹豫片刻,只得点头。 就这样,韩破山等人顺利出城。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留在城中,正是铁牛他们,依旧藏在城防卫队里。 鲁托被杀,这下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们是死士,为的就是在城中点燃火药。 铁牛等人赶过来支援,看到这边的动静,放下心来。 “大人,好走!” 他在心中喊着,旋即握紧了刀。 将球城。 周怀一直在等待着韩破山的消息,直至今日,一匹伪装成吐蕃骑兵的快马才入了城。 “将军,万事俱备,只要您一声令下,就能将山宫炸个底朝天!” 周怀欣慰的笑了。 与此同时,另一只大军也踏入了吐蕃境内。 这是由吴正中带领的部队,他为此次联军的行军总管,所率的是庭州两万大军。 以及从西北部穿插过来的回纥四万大军。 六万人马已经直逼萨库城。 而此时的赤郎赞干还在处理噶尔钦陵的事。 萨库城中城主府,火把噼啪燃着,映得石壁泛着冷光。 噶尔钦陵被关押起来,没有被捆绑,衣衫整洁的坐在地上,他挺着脊梁,眼神扫过面前的赤郎赞干时,没半分求饶的意思。 “赞普,都三日了!” 吐录论从门外快步进来,语气里满是急切。 “噶尔钦陵在军中势力广阔,许多将领都听他的命令,若不杀了他,那些人难免闹事,人心难安啊!” 赤郎赞干皱着眉头,声音沉哑:“他是吐蕃的老将,立下汗马功劳,我不忍对其动手,不然天下人都会骂我薄情。” “薄情总比丢了江山好!” 吐录论往前凑了两步,眼神阴鸷,“你是赞普,不能心软,如今他在军中的地位,甚至要超过你,而且他对周怀,一再留手,若不是咱们发现得早,吐蕃早乱了!如今留着他,就是留着祸根!” 赤郎赞干没接话,只是盯着噶尔钦陵。 屋子里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声音,噶尔钦陵忽然开口:“吐录论,你少在赞普面前搬弄是非。我噶尔钦陵一生为吐蕃征战,有没有二心,这一点,赞普心里清楚。” “你还敢嘴硬!” 吐录论刚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哭腔闯进来:“赞普伯伯,求您放了我阿耶!” 是松离。 她提着裙摆,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挂着泪痕,手中攥着枚玉佩,那是她出生时,赤郎赞干送给她的。 吐录论转头,嘴角勾起冷笑,拦在她面前:“出去,这地方岂是你一个女人能进来的?” 松离一愣。 “求叔父放过我阿耶,不要再为难他了。” “为难他?”吐录论挑眉,声音阴阳怪气,“我可不敢,你阿耶是岱拉,那是军神,岂是我能为难的?” 赤郎赞干看着松离,眼神复杂:“松离,你先回去。你阿耶的事,我再想想。” “伯伯!” 松离还想再说,吐录论已经推着她往外走:“赞普都发话了,你别在这添乱!” 松离被推到门外,看着紧闭的屋门,咬着唇蹲在地上,眼泪砸在石板上。 她想不通,为什么吐录论要这么针对父亲,又为什么赞普伯伯不肯相信她。 夜色渐深,萨库城的城墙上游走着巡逻的士兵,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松离独自站在城墙的角落,晚风掀起她的衣角,吹得她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望着城外的黑暗,心里又乱又慌。 也不知道周怀现在怎么样了。 又害怕赞普真听了吐录论的话,对父亲下杀手。 “周怀……你要是在就好了。” 她小声呢喃,手指攥紧了那块玉佩,如今她只有一人,再无依靠,只感觉夜风都变得更加寒冷刺骨。 忽然,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从黑暗中涌了出来,照亮了一片人影。 松离心里一紧,定睛看去,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穿着铠甲,腰间挂着长刀,正是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第二百零七章 周怀叫嚣 周怀勒住马,声音透过夜风传到城墙上,又响又亮:“赤郎赞干!你给我出来!” 城墙上的士兵本来昏昏欲睡,一听到外面有动静,顿时紧张起来,纷纷举起弓箭对准城外。 号角声也在城中响了起来。 赤郎赞干本听到动静,带着吐录论等人快步走上城墙。 “周怀,你好大的胆子!” 吐录论望着下面,先开了口,声音尖酸,“带着几百人就敢来萨库城叫板,你是活腻了?” 周怀没理吐录论,目光直直盯着赤郎赞干:“赤郎赞干,你身为吐蕃赞普,却纵容小人祸乱朝政,囚禁功臣!这些年你为了权力和野心,挑起战乱,让吐蕃百姓流离失所,又违背盟约,侵占我大武领土,让两国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你才是吐蕃的灾祸之源!” 城墙上的士兵都愣住了,没想到赞普竟然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赤郎赞干脸色阴沉:“周怀,你在妖言惑众?” “这是事实!” 周怀声音更响,“如今联军六万人马已逼近萨库城,我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即投降,向大武俯首称臣,撤出沙州,若你执迷不悟,不待大军将至,我便请求神灵先降下惩罚!” 吐录论忍不住笑了:“请求神灵?周怀,你少装神弄鬼!不过是个笑话,来人啊,放箭,把这些人都射死!” 城墙上的吐蕃士兵立即搭弓射箭,箭矢朝着城外飞去。 周怀身后的士兵赶紧举起盾牌,挡住箭矢。 松离站在角落,看着下面的周怀,心里又急又怕,忍不住朝着赤郎赞干喊:“赞普伯伯!你快听周怀的话,放了我父亲吧!不然真的会出事的!” 她依稀记得,那日在斥勒城外见到的情景。 “你闭嘴!”吐录论转头瞪她,“再乱喊,我就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松离被他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着唇:“我说的是真的!” 赤郎赞干看着城外的周怀,又看了看身边嚣张的吐录论,眉头皱得更紧。 他很清楚如今情况紧急,联军兵力强盛,萨库城根本守不住。 可若是就此投降,吐蕃的颜面何在? “赞普,别犹豫了!” 吐录论催道,“周怀就是虚张声势,咱们城墙坚固,粮草充足,他们打不进来!” 周怀见赤郎赞干没反应,又喊道:“赤郎赞干!你难道想让全城百姓为你陪葬吗?再执迷不悟,神灵不会放过你,百姓也不会!” 说着,周怀从怀里掏出一个铜铃,轻轻晃了晃。 清脆的铃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城墙上的人都愣住了。 吐录论嗤笑:“摇个铃铛就想请神灵?真是可笑!” 可没等他笑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像是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城墙上的士兵纷纷转头看去,脸色都变了,现在不是打雷的季节。 远远望去,只见山上轰隆作响。 “这是神灵的警告!” 周怀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威慑力,“赤郎赞干,你听到了吗?一炷香后,若是你还不投降,真正的惩罚就会降临!” 他身后的士兵立即拿出一炷香,点燃插在地上。 香头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倒计时。 赤郎赞干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这周怀难不成真能引来神灵的惩罚? 他转头看向吐录论:“吐录论,这……” “是诡计!”吐录论强撑着,“那是假的,想吓唬咱们!别上当!” 就在这时,山上出现火光,滚石不断,砸入城中,掀起尘烟一片,还夹杂着不少惨叫声。 见此景象,士兵们已经开始动摇,有人悄悄放下了弓箭。 他们之中有些人曾是在斥勒城中出来的,曾经亲眼见到过那副地狱景象。 曾以为是个巧合,如今看到周怀轻而易举的弄出这动静,引发了他们的恐惧。 觉得周怀真的是上天派来的使者,能引来神罚! 松离趁机喊道:“赞普伯伯!别听他的!再不降,萨库城就完了!” 吐录论见赤郎赞干眼神动摇,心里一急,猛地拔出刀,朝着松离砍去:“祸害,不要再说了!” “小心!”赤郎赞干大惊起来。 赤郎赞干反应极快,拔出佩刀,挡住了吐录论“吐录论,你好大的胆子!” 刀光一闪,吐录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鲜血从他手臂流出来,很快染红了城墙的砖石。 城墙上的士兵都愣住了,没人敢动。 周怀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景象,但他的命令只有一个,无论赤郎赞干投不投降,都要让他彻底恐惧。 于是...... 韩破山带着人在城外十里处的林地停下,身后的马蹄声渐歇,他勒住马缰回头望,都城的轮廓还隐在暮色里。 “动手吧。” 他沉声道,抬手招来一个精瘦的亲兵,“你绕回东门,找到铁牛,传我命令,今夜三更,点燃所有火药。” 亲兵领命,翻身下马换了身吐蕃百姓的粗布衣裳,往都城方向疾奔而去。 韩破山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知道铁牛他们是死士,点燃火药的那一刻,大概率没机会活着出来,但眼下要破吐蕃的气焰,这一步必须走。 城里,铁牛正混在城防卫队的巡逻队伍里,眼神却始终盯着山宫方向。 他攥着藏在袖中的短刀,心里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二更刚过,他瞥见街角阴影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韩破山派来的亲兵。 两人借着巷子深处的黑暗碰头,亲兵把命令一说,铁牛用力点头:“告诉将军,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亲兵,铁牛悄悄摸回之前藏火药的地窖。 那地窖在山宫西侧的一间废弃民房下,当初沈寂埋火药时特意选了这里,离山宫的支柱只隔了两条街。 他撬开地窖的石板,里面的火药桶用油布裹得严实。 铁牛拿出火折子,吹亮了晃了晃,又仔细检查了引信。 此时外面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他赶紧把石板盖好,贴着墙根躲进阴影里,等脚步声远了,才重新掀开石板,将引信一端拉到地窖外,藏在柴火堆下。 三更的梆子声刚在城里响起,铁牛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火折子。 火苗舔舐着引信,发出“滋滋”的轻响,他看着引信一路烧向地窖,转身就往城外跑。 刚跑出两条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地面都跟着颤抖,铁牛踉跄了一下,回头望去,山宫方向燃起了冲天火光,浓烟滚滚,连夜空都被染成了橙红色。 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山宫的屋顶塌了一半,石块顺着宫墙滚落,砸在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里的人都被惊醒了,百姓们裹着衣裳跑出家门,看着山宫的方向惊呼,巡逻的士兵乱作一团,有的往山宫跑,有的却想着往城外逃。 铁牛混在混乱的人群里,趁乱往东门跑,可没跑多远,就被两个吐蕃士兵拦住。 已经有人发现他曾经出没于山宫附近,而且火光是从那边起的。 他拔出短刀,与士兵缠斗起来,终究寡不敌众,胸口挨了一刀,倒在血泊里,临死前,他望着山宫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但很快,两个吐蕃士兵被火光淹没。 爆炸发生前,山宫中,论芒杰躺在软榻上,腹部的伤口刚被医人处理好。 他昏昏沉沉地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梅朵拉姆坐在床边,眼眶通红。 “杰郎,你终于醒了!”梅朵拉姆握住他的手,声音里满是庆幸。 论芒杰却猛地坐起身,不顾伤口的疼痛,抓住梅朵拉姆的胳膊:“快,带我走,快走!” 梅朵拉姆愣了一下,不解地问:“为什么?你刚醒,伤口还没好……” “别问了!” 论芒杰的声音急促,“那些人潜入城中,肯定有所目的,他们是大武人,之前斥勒被毁灭,应该就是他们干的,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梅朵拉姆见他神色慌张,不像是说谎,赶紧叫人备车。 几个亲信抬着论芒杰上了马车,梅朵拉姆也跟着坐进去,催促车夫快赶。 马车刚驶出宫殿大门,身后就传来巨响,山宫的方向火光冲天,烟尘顺着风飘过来,落在马车上。 梅朵拉姆掀开帘子往后看,只见山宫的支柱一根根断裂,整座宫殿慢慢坍塌,最后变成一堆废墟。 她吓得脸色发白,还好听了论芒杰的话,不然此刻他们早就被埋在废墟里了。 第二百零八章 得胜归来 山宫被炸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吐蕃各地。 百姓们聚在街头议论,有人说看到爆炸时天上有红光,肯定是天降神罚。 “都怪赤郎赞干!”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气愤地说,“他为了争地盘,打了这么多年仗,害死了多少人!现在连山宫都被神毁了,这是在警告他啊!” 这话很快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是赤郎赞干掀起战争,触怒了神灵,才引来神罚。 连吐蕃的士兵们也开始动摇,有的士兵偷偷跑回家,有的则在军营里抱怨,不愿再打仗。 大漠之中,那些被赤郎赞干打败的部落也趁机起兵,宣称要推翻赤郎赞干的残暴统治。 萨库城里,赤郎赞干正坐在城主府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吐录论被他砍伤了手臂,此刻正躺在旁边的榻上哼哼唧唧。 刚传来山宫坍塌的消息,又有人来报,说百姓们都在传是神罚,士兵们军心涣散,好多人都不想守城了。 “废物!都是废物!” 赤郎赞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都被震倒了,茶水洒了一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怀竟然真的引来神罚,炸了山宫,现在连神灵都“站”在周怀那边了。 城外,隔了一夜周怀又来了,依旧在喊话,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赤郎赞干!神罚已至,山宫已毁!你若再执迷不悟,萨库城就是下一个山宫!赶紧开城投降,向大武俯首称臣,不然全城百姓都要为你陪葬!” 赤郎赞干走到城墙边,往下一看,周怀的人马已经密密麻麻地站在城外,旗帜飘扬,气势逼人。 城墙上的士兵们都低着头,手里的弓箭松松垮垮,显然已经没了斗志。 他又想起百姓们的议论,想起山宫坍塌的景象,心里终于没了底气。 吐录论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苍白地说:“赞普,不能降啊!降了我们就完了!” “完?” 赤郎赞干冷笑一声,“现在不降,我们才真的完了!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吐录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赤郎赞干看着城外的军队,又看了看身边无精打采的士兵,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开城,投降。” 城门缓缓打开,赤郎赞干穿着赞普的服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吐蕃大臣。 周怀勒住马,看着赤郎赞干,沉声道:“赤郎赞干,你可知罪?” 赤郎赞干十分不甘,声音沙哑:“我会命令撤出沙州,还希望你遵守承诺。” 周怀点点头,让人记下赤郎赞干的承诺,又命人进城接管萨库城。 消息传到韩破山那里时,他正率军飞快往这边赶,途中听到赤郎赞干投降的消息,他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对身边的人说:“给王爷去信,事成了” 风从林间吹过,带着一丝暖意,,这场仗,他们终于赢了。 这场战争,已经彻底结束了。 不是赤郎赞干不敢战,而是他无力再战。 周怀炸了山宫,并广泛传播赤郎赞干乃是祸源,要遭受天神惩罚,这让赤郎赞干丧失不少民心。 加上噶尔钦陵被其囚禁起来,军中也有不少人不服气。 回纥、大武联军已经雄踞西北,沙州敦煌也是一片胶着,再加上大漠中的部落联军已经起兵。 赤郎赞干的统治,陷入了巨大危机之中。 他不得已,只能暂且屈服。 消息传回都护府,郭忠得知周怀的计划成功时,顿时老泪纵横。 没想到在他的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吐蕃人屈服的时刻。 消息也传回了朝廷。 女帝知晓后,与诸臣纷纷感涕流泪,感叹于边疆将士们的赤诚忠心。 同时,她下令为周怀封爵。 封为阳越县侯,食邑千户 并封赏了一大批将士。 周怀之名,传遍关中与西域之地,名震吐蕃。 不仅是他引来神罚,有人说,噶尔钦陵也是被其用计陷害。 不管如何,周怀是赢了。 吐蕃西北三地,斥勒、将球、萨库三城也割让给都护府。 大军凯旋而归。 吴正中等人留守萨库、将球两城,他则带着麾下人马,返回阳越。 郭忠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刚进城,就发现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次被吐蕃人占领,这里沦为焦土,如今已经重新焕发活力,商贩百姓来来往往,一片热闹繁华之景。 周怀入城,百姓夹道欢迎。 马队刚到阳越城门,许六子就先一步从马背上滑下来,铠甲上的尘土还没拍净,就扯着嗓子冲城门下喊:“我许六子又回来了!小娘们儿,小媳妇的,都过来啊!” 周怀刚要笑,旁边的石头就凑过来拆台:“六子哥,我可听说你婆娘在家好等啊,她能让你去?” 许六子脸一红,伸手拍了下石头的脑袋:“你小子懂个屁!” 刘全在旁打趣:“呵呵,久旱缺甘霖啊,六子哥快回去吧,别让嫂子等急了。” 许六子佯装发怒:“就我这老牛能耕十亩地! ” 周怀勒着马缰绳,看着这几人斗嘴,嘴角勾了勾。 进了城里,欧阳果眼睛发光,早盯着食肆的方向,咽着唾沫打断许六子:“别吹了,再吹肉都凉了,我还等着吃炖肉呢!” 瞎子坐在战马上,看着阳越的城墙,一副怀念之样。 街道四周的百姓仰望着这些得胜归来的士卒们,有羡慕、有欣喜、有感伤。 有不少弟兄的家人都在其中,他们的家人看着儿子、兄长、丈夫如此光彩,由衷的自豪。 也有许多弟兄未能归来,他们的家人没看到想见的人,默默抽泣起来。 许六子还没歇嘴,跟围过来的百姓吹:“你们是没见,吐蕃人那城墙多高,我踩着梯子往上爬,第一个翻上去的!” 有百姓笑着问:“那你咋没受伤啊?” 许六子拍了拍胸脯:“我身手好啊!吐蕃兵的刀都碰不着我!” 其实他爬梯子时直接摔了下来。 杨桐在后面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六子,你爬梯子时抓着我的腰带喊韩将军救我,忘了?” 许六子脖子一梗:“那是我故意逗他们玩!不然吐蕃兵能放松警惕?” 到了城主府,庆功宴的桌子摆得满当当,熟肉冒着热气,面饼堆得老高。 欧阳果坐下就抓了块肉往嘴里塞,许六子也坐下来,却没急着吃,端起酒碗跟郭忠碰:“王爷,这下你看出来了吧,谁是忠臣,谁是逆臣?我们将军那可是对您忠心耿耿啊!” 郭忠没计较太多,笑着点头:“是,这场大战的胜利,是你们赢来的。” 许六子立马接话:“都是在王爷您的光辉领导之下,我们才能得胜......” 石头正啃着饼,含糊着说:“六子哥,你话真多,没看到王爷举了半天,手都麻了。” 许六子瞪了他一眼,急忙住嘴。 郭忠看着座上的诸将士,由衷的笑了,旋即两行清泪从眼眶中留下。 “我郭忠二十岁来到这西域,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所做之事都是为了都护府,为了大武,无愧于心,无愧于军人之责,可我老了,你们还年轻,我这辈子最大的欣慰,不是守了西域多少年,也不是爵位有多高,而是看到你们,看到了大武的未来。” “这杯酒,敬你们,英雄们,欢迎回家!” “来!” “喝!” 从城主府到街道两旁,凯旋而来的将士们都围坐在桌旁,喝酒吃肉,浑身的疲惫卸下,这场大战让他们身心俱疲,此时回了家,都彻底放开,能喝的不能喝的,都端着碗往嘴里灌。 白宗紧跟着举杯,他这次没有跟着去吐蕃,当得知周怀得胜归来,是又遗憾又高兴。 他搂住周怀的肩膀:“等下次,我一定要去,不给你一个人耍风头的机会。” 周怀淡然一笑,眼中却有着感伤。 不知有多少弟兄埋骨他乡,回不来了,见不到这大胜的场面。 嘎啦奔坐在旁边,小口吃着饼,偶尔抬眼看看杨桐,没说话。 迟疑片刻,他端着酒上前和杨桐碰了一个。 杨桐正听着许六子和石头拌嘴,看见有人站在他面前顿时一愣,旋即端起酒杯,他没想到来的人是嘎啦奔。 “干得不错。” 嘎啦奔犹豫半天就说了这句话,旋即把酒都灌了。 “你.......” 杨桐呵呵一笑,也把酒干了,旋即两人坐在一起,开怀畅饮起来。 曾经,嘎啦奔觉得杨桐虽然武艺不错,但实在是个窝囊废,但这次,杨桐苦守将球城两月,令他刮目相看。 瞎子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碗温酒,有人给他夹了块肉,他慢慢嚼着。 酒过三巡,许六子喝得脸通红,还在跟众人吹:“我跟你说,下次打仗,我怎么着也杀十个!”石头正摸着肚子打饱嗝:“杀了三个你都差点死了,还杀十个?” 许六子刚要反驳,就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还是于关伸手扶了他一把。 后半夜宴散,许六子被石头扶着走,嘴里还在吹:“下次我肯定立大功,让将军给我闹个校尉当当……” 话没说完,脚一软,差点摔了,石头笑着说:“六子哥,先把腿捋顺了再说吧!” 杨桐和嘎啦奔也喝多了,正搂着肩膀一起走。 王虎跟于关也彻底和解。 周怀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活着回来,可真好啊。 可马上,他就犯了愁。 第二百零九章 善良的周怀 “七日后,吐录论会代表吐蕃前来投降,到时候就由你去吧。” 郭忠喝的满脸通红,他似乎许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当初说你投敌,我半信半疑,但担心林家的人以此为借口迫害你的部下,就先把他们监禁起来,实则我是为了保护他们。” 周怀点头,由衷的感谢:“王爷大恩,周怀定不会相望。” “可惜啊,我越来越老了,可能看不到大武再次繁盛起来的那一天了。” “会的,王爷,一定可以的。” 周怀离开宴会,他喝的也有些多了,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云锦和李玉清,至今下落不明,还是没有她们的确切消息。 他返回自己的住址,刚一进门,扑面一股香味袭来。 只见一道娇柔的身躯扑了过来,搂住他的腰。 “你可回来了。” 洛娜像是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两条修长洁白的腿盘住他,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周怀一阵心软,摸了摸她的头。 洛娜顿时像小猫一样眯上眼,轻轻蹭着他。 洛娜是与郭忠一起回来的,周怀知道接下来要与噶尔钦陵决战,自然不放心将其带在身边,于是就让她先行返回。 当初周怀战败的消息传来,洛娜当场落泪,要来寻他,没想到周怀又突然突围逃了出来。 一上一下的心情,让洛娜都有些憔悴了。 周怀觉得十分对不起这个小丫头。 “我听说依依在等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怀刚把小丫头放到床上,就听她开口说道。 嗯? 他一阵发懵,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依依是个好姑娘,你不在这段时间里,她的忧愁一点都不比我少,我觉得你还是去看看吧,但不许过夜,不然我就阉了你!” 洛娜揪着周怀的耳朵,气势汹汹地。 “你想什么呢,我就把她当妹妹!” 周怀揉着耳朵出去了,按照洛娜所说的,来到了城主府的后花园,如今已经入夏,这里花草茂密已经生长起来,处处弥漫着芬芳。 晚风裹着花草的甜香扑在脸上,酒意散了大半。 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花簇,就见不远处的海棠树下立着一道倩影,那是王依依。 她穿了件青色的襦裙,裙摆扫过草地时沾了点细碎的草屑。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双环髻,几缕碎发垂在肩头,风一吹就轻轻飘起,蹭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王依依本就生得清秀,这会儿眼眶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露水的梨花,只觉得这满园的花草都比不过她这份楚楚可怜的模样。 “周二哥,你瘦了。” 听到脚步声,王依依转过身,看清周怀的瞬间,眼泪又滚了下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周怀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干咳一声,走上前两步:“依依妹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吹风?” “我等你啊。” 王依依抬手抹了把眼泪,却越抹越多,“自打知道你去了吐蕃,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周怀沉默,洛娜和他说了,他不在的日子里,王依依经常去把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等着周怀回来能住的叔父, 夜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总会想着周二哥不会受冻,会不会受伤 甚至饭也吃不下,有时候端着碗发呆,想着想着眼泪就往碗里掉……” 但在王依依这里,没有听到半分委屈,都是对他浓浓的关心。 周怀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有点发紧。 他想起以前在烽燧堡,王依依总给他带来解暑的葡萄酒,虽然那时候觉得难喝,但王依依对他的好,却永远都不会忘。 “依依妹子,” 周怀打断她的话,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能耽误你。我已经有洛娜了,云锦他们的消息还没找到,我心里装着这些事,没法再对你好。你是个好姑娘,该找个能全心全意待你的人,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这话一出口,王依依的哭声突然就大了,眼泪像憋住了一般往外泄,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以前从来没跟周怀红过脸,哪怕再委屈也只是默默忍着,可这次不一样,她看着周怀,眼睛里又红又亮,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 “耽误我?周二哥,你凭什么说耽误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你睡了洛娜,待她那般好,云锦和那个吐蕃女人你也记挂着,天天打听她们的消息。就连吐蕃大将军噶尔钦陵的女儿松离,你都愿意跟她成婚,为什么偏偏不愿意接受我?我哪里不好了?我等了你这么久,天天盼着你回来,你就这么对我吗!” “难道我就真的差劲,令你恶心吗?” “依依,我......” 这是王依依第一次跟周怀发脾气,话刚说完,她身子一软,眼睛猛地闭上,就往旁边倒去。周怀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抱住,入手的身子轻飘飘的,比上次见她时瘦了不少,他心里顿时又苦涩又慌张,低声喊:“依依!依依!” 怀里的人没半点反应,只有浅浅的呼吸。 周怀不敢耽搁,抱起王依依,脚步匆匆地往她的住处走。 刚拐过一条回廊,就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的声音,是两个值夜的士兵,提着灯笼正往这边走。 周怀心里一紧,赶紧抱着王依依躲到旁边的树后,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压低了呼吸。 灯笼的光从旁边扫过,听见直到脚步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王依依,脸颊有点发烫,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他抱着王依依,指不定要怎么议论。 等彻底没了动静,周怀才抱着王依依继续走,一路快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把她放到床上。 他伸手想叫个丫鬟,又怕吵醒她,只好先给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看着她睡梦中还皱着的眉头,周怀叹口气,转身想走,他知道自己该走,留下来只会更麻烦。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王依依没醒,眼睛还闭着,手却抓得很紧,嘴里喃喃地念:“别走……周二哥,别丢下我……” 周怀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她,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泪痕未干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可怜。 他心里软了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又坐回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我不走,我在这儿等着。” 刚说完,王依依忽然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想要解开。 他看着王依依渐渐松开的眉头,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我只是想给天底下这些可怜的女子们一个家,有什么错呢,只是我的心还是太善良了。 于是,周怀不再抵抗,任凭那双小手给他飞快的脱衣解带。 第二百一十章 郭忠召见 一夜疾风骤雨,次日清晨。 当周怀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空无一人,身子下面的床单也被换了。 只见一道身影正端着吃食进来,小脸上的潮红还未散去,眼中满是幸福与安逸。 王依依将落红的床单叠起,好好的保存起来。 “依依,给我倒杯水。” 周怀感觉嗓子有些干咳。 “二哥,你醒啦?” 王依依听到立即欣喜的给他倒水。 周怀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感觉有些回魂。 Tn的,别看王依依现在一副温婉的样子,昨晚上那可是猛的要死。 周怀都差点招架不住。 以至于现在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依依?周怀在你这吗?” 这时,外面传来动静,周怀顿时变了脸色。 洛娜?! 完了完了,昨晚上出发前还答应过她,现在被发现了还不得闹翻天? 周怀想起来,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只得扯过被子,将头蒙住,躲到了另一边。 王依依心领神会,刚准备将洛娜拦下,就见洛娜脚步轻盈,已经到了门口。 “诶,洛娜,我现在有些不方便,等到之后再与你说吧。” “没事,我就看看,不打扰你。” 洛娜说着就要往里面进。 王依依伸手拦住,洛娜有些不高兴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进,莫非你心里有鬼?” “洛娜你想多了,周二哥不在我这,你还是回吧,我身子真的有些不舒服。” 洛娜上下打量了王依依一眼,确实发现有些异样的感觉,于是作罢。 “那你好好休息,若是看到周怀了,就告诉我一声。” “好,若是看到周二哥,肯定让他去找你。” 王依依乖巧的点头。 等到洛娜出了门,周怀飞快的跳下床,在门口望了许久,这才松了口气。 洛娜那丫头要是发起疯来,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二哥,你......” 周怀扭头看去,发现王依依正盯着他看,脸色羞红,似乎又有了反应。 他心一横,上前就抱住她。 此处省略一万字。 两人正交战之时,洛娜再次折返,她忘了点东西,打算回来拿。 可到了门口,发现王依依的屋子门关的严严实实,还咣咣的响。 她上前贴门听了一会,隐隐听见了喘息声。 “依依,我忘了点东西,你休息了吗?” “嗯..,....我,我不要了......不是,我休息了,你改日再来吧。” “下午行不行?”洛娜觉得王依依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不行了,不行了!” “嗯?”洛娜狐疑起来。 “行呢,你下午来吧,我有点站不稳,刚才摔了,没事,你回去吧,屋子里挺乱的。” 王依依说完,屋内就陷入了沉寂,只有一些淅淅索索的微弱声音。 洛娜又看了一眼,转身离去了。 啪! 周怀打了她一下。 “小蹄子,你还挺会的。” 等到周怀满身疲惫的回到屋中,发现没有点蜡烛。 他好奇的推门而入,发现一把匕首抵在他的脖颈处,传来阵阵凉意。 “别动,小心我阉了你!” “洛娜?” 周怀惊出一身冷汗,适应着眼前的黑暗,发现洛娜正幽幽地盯着他。 “你,你怎么还不睡?”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心虚。 “你身上好香啊,这香味我似乎在哪闻到过。” 洛娜依旧没放下刀,声音中充满了冷意。 “周怀,我有没有说过,不让你在那过夜?” 此话一出,周怀顿时知道露馅了,原本想的借口也统统没用了。 他向前一步,立马抱住洛娜。 洛娜一惊,把刀收了回去。 两人相拥在一起,周怀趴在她的耳边,轻轻一叹。 “我也没有办法.......” 洛娜愣愣的听着。 “依依妹子已经不止一次跟我表达过她对我的爱慕,我也很烦恼,毕竟我这么优秀,天底下爱慕我的女人有很多,我不能每一个都带回家,我也不止一次拒绝过他。” “但是洛娜你说,依依妹子算不算咱们自己人?” 洛娜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对啊,她是咱们自己人,那肯定是有优先权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爱慕我爱慕的不可自拔,最终毁灭自己,与其那样,不如痛苦由我来承担,洛娜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怪就只能怪我太过善良,想要为这天下女子多分担一些,你捅我吧,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 周怀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洛娜此时慌了,她感觉周怀做得不对,可是听他的解释,又有些道理,毕竟她也很心疼王依依。 可是,把自己的男人分享出去,任何一个女人也做不到。 “这你就得跟你的姐姐学一学了,云锦可不止一次让我纳妾。” 周怀及时补刀,彻底将洛娜心中的杂绪一扫而空。 ...... 数日过去,周怀沉迷于温柔乡的时候,郭忠却忽然病了。 自打那日喝酒喝醉了之后,他就十分虚弱,找了不少医人来看,都是束手无策。 郭姝侍奉在其旁边,整日担忧。 刚开始,郭忠的意识模糊,说不出完整的话,直至今日,他说的话才能让人听清。 第一句话,就是要见周怀。 郭姝虽然很不喜欢周怀这个人,但为了阿耶,也只能派人去叫。 周怀刚在这洛娜这休息下,就见郭姝的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发颤:“周将军,快!我家王爷醒了,说什么都要见您!” 周怀心里一紧,也顾不上整理衣衫,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就往外跑。 前些日子听人说郭忠病得连完整话都讲不出,如今突然要见他,怕是情况不妙。 到了郭忠的卧房,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直钻鼻腔。榻上的郭忠跟宴会上那个满脸通红的模样判若两人,脸黄得像枯了的纸,颧骨高高突着,眼窝陷进去,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微弱,像风中快灭的烛火。 郭姝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见周怀进来,只冷冷瞥了一眼,没吭声。 周怀快步蹲到榻前,声音放轻:“王爷,我来了。” 郭忠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得很,看了好一会儿才认清是周怀。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郭姝赶紧端过温水,用小勺喂他喝了两口。 郭忠喘了口气,哑着嗓子开口:“我这精神头越来越不好了,之后有些事,就没办法亲自处理了,周怀……有两件事……托付你。” 周怀没想到郭忠的情况已经如此,心情复杂,听到他说,赶紧点头:“您说,我记着。” “第一件……三日后吐蕃人来降……你去主持。” 郭忠咳了两声,胸口跟着颤,“大武的使团也会到……你得配合他们……多谈些条件……土地、粮草……不能让咱们吃亏。” 这事之前郭忠提过,周怀没犹豫,当即应下:“您放心。。” 郭忠缓了缓,目光扫过郭姝,又落回周怀身上,眼神突然亮了些,一字一句道:“第二件……你娶了姝儿。”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药炉咕嘟声。周怀身子一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里嗡嗡响,以为自己听错了。 郭姝更是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阿耶!您说什么胡话呢!我怎么可能嫁给他!” 郭姝本就瞧不上周怀,觉得他身边女人多,又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跟自己根本不搭,现在阿耶居然让她嫁周怀,哪里肯依。 而且无论如何,她也不会与周怀在一起。 郭忠却没管郭姝的反应,只是盯着周怀,又重说了一遍:“我让你……娶郭姝。” 第二百一十一章 拒绝 周怀这才回过神,赶紧摆手:“王爷,我已有妻妾,心已有所属,怎么能娶郭姝小姐?这不是耽误她吗?” “我没糊涂!” 郭忠突然提高声音,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身子都抖,郭姝赶紧上前拍他的背,眼里又急又气。 等咳嗽停了,郭忠抓着周怀的手,那手冰凉,却攥得很紧:“我已给朝廷递了折子……请命让你当西域大都护……” 周怀一愣,他从没敢想过这个职位,西域大都护管着西域军政,是实打实的要职。 “你有战功……可你出身低……没背景没靠山。” 郭忠喘着气,慢慢说,“而想要在朝中混……你光有战功镇不住他们……姝儿是我郭忠的女儿,你娶了她,靠着郭家的名声……才能服众。” 原来郭忠是为了周怀能坐稳大都护的位置,才想让他娶郭姝。 周怀听了,脸色稍微缓了点,可就算是为了大都护的位置,也不能娶郭姝。 他还是摇头,语气坚定:“王爷,多谢您的好意,但这婚我不能结。一来我配不上她,二来我心里装着别人,娶了她也是委屈她,对她不公平。” “周怀!” 郭姝猛地转过身,瞪着他,脸涨得通红,“你以为我想嫁你?我阿耶好心为你铺路,你倒好,还敢拒绝!你是不是觉得有洛娜、有王依依就够了,瞧不上我郭家的女儿?” 周怀皱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婚姻大事不能勉强,我不想耽误你。” “耽误我?”郭姝冷笑一声,眼圈却有点红,“我郭姝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可怜!你拒绝我,是觉得我不如洛娜她们吗?” 郭忠躺在榻上,见两人吵起来,急得又咳起来,指着他们想说什么,却半天发不出声音,脸色更差了。 周怀见状,赶紧闭了嘴,郭姝也停下了,只是胸口还在起伏,显然还在气头上,她虽看不上周怀,却也受不了他一直拒绝,显得她没人要一样。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郭忠微弱的喘气声。 周怀看着郭忠病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可让他娶郭姝,他实在做不到。 郭姝站在一旁,狠狠瞪着周怀,心里又气又委屈,觉得阿耶为了周怀操碎了心,周怀却不知好歹,同时又觉得周怀凭什么拒绝,要拒绝也是由她说。 过了好一会儿,郭忠才缓过来,声音更哑了:“周怀……你再想想……西域大都护……对你来说……是多大的机会……” 周怀低下头,沉默片刻,还是抬起头,语气诚恳:“王爷,机会我想要,但我不能如此。郭姝姑娘值得更好的人,我不能害了她。这事,我真的不能答应。” 郭姝听了,再也忍不住,抓起旁边桌上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周怀!你别给脸不要脸!我阿耶都这样了,你还敢忤逆他!还有,不是你不想结,是我不嫁给你!” 周怀没说话,只是看着郭忠,眼神里满是歉意。 郭忠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周怀,再看看气冲冲的女儿,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又轻又无力,像是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眼睛慢慢闭上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郭姝见状,也顾不上生气了,赶紧扑到榻边,声音带着哭腔:“阿耶!阿耶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周怀也赶紧上前,伸手探了探郭忠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对郭姝说:“先让王爷好好休息,这事……以后再说吧。” 郭姝没理他,只是急着叫人去请医人,屋里顿时忙乱起来 。周怀站在一旁,看着榻上昏迷的郭忠,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郭忠是为他好,可这婚,他是真的不能结。 医人很快来了,给郭忠号了脉,又扎了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对郭姝说:“王爷是气急攻心,又耗了太多心神,得好好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郭姝点点头,让医人留下药方,又遣人去抓药,这才转过身,冷冷看着周怀:“你先走吧,别在这碍眼,要是再刺激到我阿耶,我饶不了你!” 周怀也知道自己在这不合适,便说了句王爷醒了告诉我,转身离开了。 刚走出卧房,就见洛娜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在这?”周怀愣了一下。 洛娜走上前,伸手拧了拧他的胳膊:“我听说你来了王爷这儿,就过来看看,刚才屋里的动静,我都听见了。” 周怀疼得咧嘴:“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王爷让你娶郭姝。”洛娜挑眉,“你还拒绝了?” 周怀点头:“我跟她不合适,不能耽误她。” 洛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算你还有点良心,没见了职位就忘了我们。不过郭姝那脾气,肯定受不了你拒绝,你以后可得小心点。” 周怀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先等王爷醒了再说。” 两人正说着,就见郭姝的侍女跑出来,对周怀说:“周将军,我家小姐让我跟您说,王爷醒了之后,还想跟您谈谈,让您这几日别走远。” 周怀点点头:“知道了。” 侍女走后,洛娜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去了,依依还在等你呢。” 周怀跟着洛娜往回走,心里却想着郭忠的事。 郭忠病成这样,还记挂着他的前程,可他却拒绝了郭忠的安排,不知道郭忠醒了之后,会不会更生气。 不过仔细一想,他想让周怀当大都护,还是觉得他有利用价值,能守住这西域之地。 回到住处,王依依果然在等他,见他回来,赶紧上前:“二哥,王爷怎么样了?” 周怀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王依依听了,也皱起眉:“郭王爷也是一片好意,可婚姻大事确实不能勉强,二哥你做得对。只是郭姝姑娘怕是会记恨你。” 周怀苦笑:“记恨就记恨吧,总不能为了职位,委屈了她,也委屈了你们。” “职位没了就没了,只要能找到云锦和李玉清,能跟你们在一起,就够了。” 洛娜和王依依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都觉得,周怀虽然有时候有点糊涂,但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晚上,周怀又去郭忠的住处探望,可郭忠一直没醒,郭姝也不让他靠近卧房,只让侍女传话说“王爷还没好,等好了再跟你谈”。 周怀也不着急,开始处理一下吐蕃受降的准备工作,毕竟三日后就是受降的日子,不能耽误。 这次的地点在敦煌,所以他明日就打算出发。 正忙活着,郭姝的侍女又来了,说是郭忠醒了,要见他。 周怀赶紧跟着侍女去了郭忠的卧房,刚进门,就见郭忠靠在榻上,脸色比之前好了点,但还是很虚弱。 郭姝坐在一旁,脸色依旧冰冷。 “王爷,您醒了。”周怀走上前。 郭忠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关于娶姝儿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周怀没想到郭忠醒了第一件事还是说这个,只好再次摇头:“王爷,对不起,我还是不能答应。” 郭忠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可西域大都护这个职位,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你要是不当,朝廷说不定会派别人来,到时候你在西域的心血,很可能就白费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 在中原与西域隔绝这段期间,大都护有着绝对的权利,朝廷是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堪比割据般的小朝廷存在,所以一定会派人来取代郭忠。 当然,朝廷也不是卸磨杀驴,还会给郭忠一个安稳的晚年。 “我不在乎。” 周怀说,“我当初参军,就是为了吃饱饭,也不是为了职位。只要能打退敌人,保护身边的人,有没有职位都一样。” 郭忠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勉强你。只是吐蕃受降的事,你一定要办好,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怀赶紧点头:“您放心,我都准备好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郭忠点点头,又咳了两声:“你去吧,我累了,想再歇会儿。” 周怀站起身,让郭忠好好休息,转身离开了。 刚走出卧房,就见郭姝跟了出来。 “周怀。”郭姝叫住他。 周怀转过身:“还有事吗?” 郭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说:“我阿耶为了你,费了不少心思,你要是办不好吐蕃受降的事,就别再出现在我阿耶面前了。” 周怀点头:“我知道,我会办好的。” 郭姝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房。 周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松了口气。 至少郭忠不再逼他娶郭姝了,至于吐蕃受降的事,虽然他答应会办好,但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启程 距离谈判之日,仅剩一天,当天周怀没有沉迷在温柔乡离,而是恢复了下状态,到了军营。 这几日,他给了众弟兄休沐,让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今日是休沐的最后一日,军营里已经回来不少人。 “大人。” 于关与王芦并肩走着,周怀看了看王芦,发现这家伙和以前大不一样。 留了撮胡须,变得更加成熟,眼神中也透露出沉稳。 “今日起你就回来吧,从伍长当起,看你的表现。” 周怀一下就知道了王芦前来的目的。 王芦激动的跪地,高声喊着:“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周怀点了点头。 于关也很开心,他一直担心周怀对其还有戒备,看来大人的心胸比他们想象的要宽广的多了。 “对了,大人,欧阳先生和瞎子先生在等你。” 嗯? 周怀诧异,这段时间都见不到他们两个的人影,于是快步过去。 “欧阳,欧阳,你是欧阳询的后人?” 瞎子盘坐着,在脑海中搜索。 “辽东欧阳氏,我还以为没人了呢......” 欧阳果没想到自己的底细一下就被猜出来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为他对对方一无所知! 吐蕃岱拉? 这瞎子明显是个汉人,为何会成了吐蕃岱拉。 欧阳果第一次见到瞎子的时候,就曾去查探此人的底细。 但得到的消息都只是...... “你接近周怀有什么目的?” 欧阳果没有回复他的话,而是转而问道,此人心机叵测,直到现在都没有表露过目的。 “故人所托罢了。” 瞎子慢悠悠的说道。 “故人所托?哪位故人?” 欧阳果还在追问。 “李秀婉。” 瞎子也不隐瞒,直接就说出来了。 欧阳果脸色阴晴不定,打算去找周怀询问一番,这时正好,周坏推门而入。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周怀看见屋内气氛不太对,出言询问。 “你来的正好,这个瞎子,你到底是从哪认识的?” “这.......当初我想从吐蕃逃离,于是找到了金玉公主,她和我说去柱腊城找一个叫瞎子的人...... ”周怀看了眼瞎子,将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欧阳果皱眉思索半天,询问瞎子:“金玉公主是让你将他安全带出吐蕃,为何你还要跟着他回来?” “为了这小子,我把在吐蕃的人情都用光了,混不下去了,他不得管我饭吃啊。” 瞎子理所当然的说着。 周怀看两人有些不对付,于是劝阻:“都别嚷嚷了,日后都是自己人,和睦相处。” “我来,是问问你们对于这次谈判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赤郎赞干被你吓怕了,所以不会搞什么鬼,但他也不会轻易的就从敦煌撤兵,此地事关重大,一旦撤走,西域与中原联系起来,吐蕃就彻底被限制在西南了。” 瞎子分析着。 “但朝廷同样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做大,看着这西域都护府成了一言堂,所以他们一定会安插自己的人手,在谈判中,朝廷一定会占据主导地位。” 欧阳果补充着,两人相得益彰,十分默契。 周怀听了两人的分析,也意识到,这次前往敦煌谈判,最大的麻烦不是吐蕃,而是朝廷。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叹了口气。 “郭忠找你了?” 瞎子忽然问。 周怀一愣,点了点头。 “他是想让你娶了郭姝吧?” 此话一出,周怀懵了,这消息从来没有别人知道,这瞎子是怎么得知的? “不用这样看我。” 瞎子躺下,脑袋枕着胳膊。 “随便猜猜就能猜出来,这郭忠多日未出屋,估摸着是身子不行了,他老了,必须找个继承人,而那个什么林文彬又不成气候,只有你,但你的底子太薄,想统御西域,必须有所依靠。” “他想的太简单了。” 瞎子摇头,否定了郭忠的想法。 “就算你真的与郭姝成婚,也很难成为西域大都护,至少,兵权不会在你的手中。” “当然,若是你能取得郭老太爷的认可,那就截然不同了。” 周怀脑子一片乱麻,按照瞎子所说,如果他不选靠门庭,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狡兔死走狗烹,朝廷一定会过河拆桥。 但让他娶了郭姝,投靠郭家,他也是打心里难以接受。 虽然郭姝长得漂亮,出身也好,但没感觉就是没感觉,何况这女人还有点蠢。 更是让周怀反感。 “这次去敦煌,你前往不能去龟兹,记住,是一定不能去,无论任何原由。” 瞎子说完最后一句,闭上了眼。 周怀和欧阳果走到门外。 欧阳果看着他:“你真的相信这个瞎子?” “他救我出来,无论是不是李秀婉的的人情,我也都还给他,而且若是他想害我早就害了,何必等到现在。” 说到李秀婉,周怀趁机追问:“有她的消息了吗?” “有了,不过赤郎赞干会不会放了她,还要另说。” 两人沉默。 很快,周怀就带着人从阳越出发了。 出发前日,周怀好好的跟王依依亲热了一番,这妮子自从尝到了甜头,就完全把持不住了,整日缠着周怀,但知道他明天要出远门,晚上王依依还是十分克制的,几次过后两人就躺下休息了,说着心里话。 就是可怜了洛娜,独守空房。 次日清晨。 周怀启程。于关、欧阳果,王芦同行,他只带了五百人马,为的是防范路上的沙匪强盗。 带更多的人速度就会变慢。 但没想到的是,郭姝竟然也追了上来。 周怀劝其留下,被郭姝拒绝。 无奈,那就随她吧。 三日后,一行人出了大漠,路过龟兹,周怀记得瞎子跟他说的,无论如何都不要去龟兹,于是直接打消了这个念头。 绕开龟兹的第二天,一封传信就送了过来。 署名林文彬! 周怀看完之后,当即决定改变方向,直奔龟兹而去。 欧阳果极力劝阻,却被周怀狠狠训斥:“谁都别拦我!” 无奈之下,他只能跟着前去。 而此时的龟兹,已经尽在林家的掌控之中。 周怀这区区五百人前往,不过是羊入虎穴,自投罗网。 第二百一十三章 林睿哲 周怀领着众人到龟兹城门时,正值晌午,城门下的士卒挎着刀,眼神扫过来,见他们人马不少,直接伸手拦在前面。 “站住!什么人,拿出通关文牒来,还得等城主府批了才能进。” 领头的统领撇着嘴,声音冰冷。 周怀皱了眉,他带的人都是精锐,不带着有些危险,正想跟士兵理论,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回头一看,是个穿青布旧袍的男子,骑在一匹瘦马上,头发松松挽着,发冠还歪了半边,眼窝陷着,脸色蜡黄。 这么一个憔悴之人,竟然是林文彬?。 曾经的倜傥风流的玉面将军,现在的倒像换了个人,连原本笔直的腰都佝偻了下去。 他往外面扫了一眼,勒住马,声音有些哑:“让他们进。” 守门统领回头见是林文彬,脸色变了变,虽不情愿,还是挪开了手:“二……二公子。” 周怀看着他。 林文彬摆了摆手,没多说话,只催马往城里走:“去酒楼坐会儿,有话路上说。” 周怀进了城门,带的人却都被留在城外。 郭姝想要进来,被统领拦住,她怒斥一声:“瞎了你的狗眼,不认识我吗》” 统领看清是郭姝,咽了口唾沫没说话,默默让开。 三人到了街角一家酒楼,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过来倒茶,看几人的眼神也怪怪的,放下茶杯就赶紧退了。 周怀没绕圈子,从怀里掏出那封署名林文彬的信,深吸一口气,推到他面前:“林文彬,这封信是你让人送的?说让我来龟兹,就能见着云锦和李玉清。” 林文彬愣了,伸手拿起信,看了半晌,抬头时脸色变白:“这……这不是我写的,我从没给你送过信。” “不是你?”周怀也愣了。 郭姝在一旁,盯着林文彬,瞥了眼书信上的字迹道:“确实不是他!” 林文彬把信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忽然咬了咬牙:“这是我二哥林文浩的字迹!他的字里带钩,跟我的不一样,我认得!” 周怀心里沉了沉:“你二哥?他为什么要冒充你写信?” 林文彬端起茶杯,手还在抖,喝了口茶才稳住声音:“现在林家是他说了算……我爹不管事,爷爷身子虚弱,又常年在府里不出来,我……我说话不算数。他这么做,怕是有别的心思。”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周怀探头往下看,只见几个市井无赖正围着林文彬的马,有人还扔了把烂菜叶在马背上。 林文彬脸色变了,赶紧起身想下去,可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周怀拉住了。 “哪来的人。”周怀皱眉,想要阻止 可林文彬却使劲拽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别去……没用的,他们是我二哥派来的人,就是故意羞辱我,习惯了。” 周怀看着他眼底的无奈,心想这两兄弟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好。 等无赖们走了,他也没心思再坐,准备离开。 而郭姝似乎一直在等他离开,并没有一起去,她和林文彬默契的坐着。 周怀懒得管他们之间的事,说了一声,便直接往城主府去。 到了府门口,守卫通报后,出来迎接的不是林文浩,而是个小厮:“周怀是吧?大公子在正厅等着,跟我来。” 周怀直接进门跟上。 进了正厅,就见一个穿锦袍的男子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此人眉宇与林文彬颇为相似,正是林文浩。 他抬头看了周怀一眼,眼皮都没抬,语气里满是不屑:“周将军?久仰大名啊,听说你能征善战,连林文彬也不如你?” 周怀无视对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压着怒火,走到厅中央:“林大公子,我来是为了徐云锦和李玉清,她们在哪?” 林文浩笑了,往后靠在椅背上:“徐云锦?李玉清?那倒是两个漂亮的人,怪不得你这么上心。不过想知道她们的下落,也不是不行,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入我林家的门庭。” 林文浩坐直了身子,眼神中带着睥睨,“你本事是有,可出身太低,在朝廷里没靠山。跟了林家,我保你以后在西域横着走,西域大都护的位置,也能帮你拿到手,日后让你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怎么样?” 周怀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可能,我周怀做事,从不靠攀附别人,你要是知道她们的下落,就赶紧说,不知道,我就自己找!” “不知好歹!” 林文浩猛地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周怀,你以为你是谁?在龟兹,我林家说了算!你不答应,别说见不到那两个女人,你今天能不能走出城主府,都不一定!” 周怀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看来这林文浩估计引他前来,就是为了利用两人的下落,来威胁于他。 两人正吵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上。 外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林文浩都下意识地收了脾气。 一个白发老人走了进来,穿着深色锦袍,手里拄着根玉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扫过厅里的人,空气都冷了几分。 此人乃是林家老太爷,二十四大臣之一的林睿哲,当年率六万人平定突厥西部,之后留守于此,没想到这老将军竟然还活着。 林文浩赶紧上前,语气瞬间软了:“爷爷,您怎么来了?” 林睿哲没理他,目光落在周怀身上,声音低沉:“你就是周怀?” 周怀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晚辈周怀,见过林将军。” “倒是生的雄壮,怪不得能打走吐蕃人,郭忠如此看重你也是有缘由的。” “林老将军谬赞了。” 林睿哲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玉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清脆一声响,“不过你似乎没看清楚形势,当初我林家不争,让他小小一个郭忠当了大都护,如今还留他,是念在往日情分,你有什么资格,还敢跟我林家叫板?” 周怀抬着头,迎上他的目光:“老太爷,晚辈不是跟林家叫板,只是想找人。徐云锦和李玉清都是我的妻子,她们要是在林家,还请老太爷高抬贵手,让我见一面。要是不在,晚辈这就走,不打扰林家。” 林睿哲盯着周怀看了半晌,眼神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文浩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可周怀没退缩,依旧挺直了腰杆,他知道,越是这种人,越要强硬,佛则就彻底落入被动。 过了好一会儿,林睿哲才缓缓开口:“你倒有几分骨气。不过,想在龟兹找人,没那么容易……” 第二百一十四章 游街 周怀从林家城主府出来时,日暮西山,金光洒在街道上,风沙渐起。 他朝着落脚的客栈走,心中思索着方才林睿哲让他做的事。 店小二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搓着手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周怀脚步顿了顿,看了眼楼上。 “方才不是有个女子来了,我与他是一起的。” “哦。”店小二也没再多问,继续忙活去了。 周怀推开房门,屋里昏沉沉的,没点蜡烛,只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日晖,看见一道身影坐在床前 隐隐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郭姝? 周怀犹豫片刻,上前仔细一看,确实是郭姝,刚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见她沙哑的喊了一声滚,与平常一样蛮横,却带着明显的哭腔,有气无力的。 “是我,周怀。” 他没走,声音沉了沉,“出什么事了?” 屋里的抽泣声停了,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郭姝闷闷道:“不用你管。” 周怀没再理他,坐到了椅子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旋即屋内陷入趁机之中。 郭姝坐在床边,背对着他,青色的衣裙皱了些,头发也散了两缕,垂在肩头。 她用帕子擦脸,可肩膀还在微微抖,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擦了又落,根本止不住。 “林文彬的事?” 周怀忽然开口,也没点蜡烛,昏暗中倒少了几分尴尬。 郭姝身子一僵,抬头看他,眼眶通红,没了往日的明艳,倒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怀语气平淡“你跟林文彬待了那么久,除了他还能有谁。” 提到林文彬三个字,郭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攥着帕子,身子摇晃,哽咽道:“你走后,我质问他……问他林家为何要背叛我阿耶,占据龟兹……你猜他说什么?他说郭家大势已去,从此之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发颤:“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们林家都是这种货色?我真是蠢!” 周怀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郭姝哭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才抬起头,看着他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其实阿耶压根不让我跟林文彬来往,我偏不听,非要跟他凑一起。” “也不是。” 周怀开口,“谁没看错过人,长了记性就好了。” “你不懂。” 郭姝摇了摇头,眼神飘向窗外,带着几分茫然,“我小时候,阿耶就逼我练武,说郭家的女儿不能像别家千金小姐那样娇生惯养,说我几个哥哥都在战场上拼杀,我也得能独当一面。可后来……我大哥、二哥,都死在战场上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几位哥哥都死了,可他还是只惦念着他的兵权,想着西域的未来,我觉得他根本不疼我,把儿女当成手下,所以我就故意跟他对着干,他说林家都不是什么好人,不让我接近,我偏要跟林文彬好。他想让我学武,我就偏不学。” “其实我早就知道林文彬不对劲。” 郭姝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有一次我撞见他偷偷翻阅阿耶的文书,他还跟我说是误会,我就信了。还有上次,我其实亲眼看见他去了青楼,可我还始终相信他,直到这次林家背刺我阿耶,我才醒过来,我就是个傻子!” 周怀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竟有几分不忍。 他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郭姝抹了把眼泪,忽然抬头看着他,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骄纵,强撑着笑道:“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姑娘好歹也是郡王之女,之前阿耶让我跟你成婚,你不是不愿意吗?周怀你记住就算要断,也得是本姑娘说断,轮不到你拒绝!”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汹涌而出。 她往前一步,猛地扑到周怀的肩膀上,放声哭了起来。 周怀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开她,可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缓缓放下。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被眼泪打湿,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没说话,只是任由她靠着,心里却乱成一团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郭姝的哭声渐渐小了,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 周怀轻轻把她扶到床边坐下,替她盖好被子,才出去又开了个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日上三竿,郭姝才悠悠醒来。 虽然眼睛还是肿的,可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 她想起昨晚周怀的样子,心里竟有几分感激,于是起身,想去找他说说话,顺便问问接下来的打算。 她走到周怀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听见回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她心里一慌,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放着一个没喝完的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就凉了。 “周怀呢?” 郭姝赶紧下楼,抓住店小二问道。 店小二一脸慌张,压低声音道:“周怀那是谁?和你一起的那个?今早天还没亮,就来了一群当兵的把他带走了,说是……说是城主府有急事找他。” 郭姝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城主府的方向跑。 刚跑到街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百姓的谩骂和扔东西的声响。 她挤开人群往前跑,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周怀被两个士卒架着胳膊,身上的铠甲早就被卸了,只穿一身素色的布衣,领口处还沾着尘土。 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后面跟着一队士卒,手里举着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冒功之徒周怀”“迫害忠良林文彬”,字迹刺眼。 百姓们围在街道两旁,手里拿着石头、烂菜叶,往周怀身上扔。 “就是你害死了郭王爷和白发营的兄弟!” “你还敢迫害林二公子,良心被狗吃了!” 谩骂声此起彼伏,石头砸在周怀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砸出血痕淤青,可他始终低着头,没吭一声。 “周怀!” 郭姝冲过去,想拉住他,却被人群挡住。 一个农民推了她一把,冷声道:“想扔东西等着,我们先来的,砸死这个狗东西。” 郭姝站稳身子,抬头看见林文浩正骑着马,穿着锦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都看看,这个贼子,表面是英雄,实则是个害人精。” 林文浩扬声道,“所有的罪行他都已经亲口承认,他说当初击退吐蕃的功劳是他冒领的,害得郭忠将军误判形势,战死沙场。还说他嫉妒我弟文彬的才华,故意迫害我弟文彬……现在证据确凿,自然要让龟兹的父老乡亲们知道真相,不要再受他蒙蔽!” “你胡说!” 郭姝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周怀,大声喊,“周怀,这不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认?你说话啊!” 她的声音被愤怒的人群所盖过。 但周怀似乎听见了,终于抬起头,看向郭姝。 他的脸上沾着尘土,还有几道被石头划破的小口子,可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然后被士卒推着,继续往前走。 百姓的谩骂声越来越大,烂菜叶和石头不断落在周怀身上。 周怀走过之处,留下不少血迹。 郭姝站在原地,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看着周怀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周怀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可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家又打算对他做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心乱如麻。 街道两旁的百姓还在愤怒地咒骂,林文浩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没人注意到,周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拳头。 对了,是书信! 郭姝猛地想到,周怀是因为那封书信来到龟兹的,他是想救出他两个妻子。 而那封书信不是林文彬所写,是林文浩所写。 这事肯定和林文浩脱不了干系。 郭姝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事先去联系周怀的手下,再去找林文彬。 对,就这样干。 她飞快的朝着城门跑去。 索性出城没有受到阻拦。 “你说什么?大人被抓了?” 于关一听这消息,顿时急了,想要直接冲进去抢人。 “冷静,冷静!” 欧阳果坐在营帐里,思索着对策。 强闯肯定是不行,龟兹城驻军至少两万,他们这五百人虽然都是全副武装,但只有一半算得上重骑兵,剩下的都是轻骑兵。 “我估摸着,那林家人肯定是以两位夫人为要挟,逼迫他这样做。” 欧阳果很快猜出了其中的关节所在。 “大人思妻心切,他们如此下作,真是令人唾弃!” 于关无比的愤怒,林家真是不干人事,那林文彬本就是害死白发营的罪魁祸首,之后又逃脱惩罚,如今却将罪行全都安在自家大人身上。 “这件事,林文彬是和态度?” 欧阳果看向郭姝。 郭姝摇头,她还没有去找林文彬。 “但是我之前询问过他,他说他也很厌恶现在的自己,沦为逃兵,我觉得他或许能帮我们。” “嗯......” 欧阳果沉吟片刻。 “这样,我与王芦进去,其他人都留在外面等候命令,就得麻烦郭小姐帮我们请一下林文彬了。 “好!” 郭姝再次返回了城中,这次她乔装打扮了一番,毕竟她也是郭忠的女儿,难免有人认出来。 入城之后,一直在林文彬的府邸外面晃荡,直到傍晚时分,才等到了出门的林文彬。 林文彬一下就认出了她,皱着眉头上前:“你在这晃荡什么,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了。” “我找你是因为周怀的事,我真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 郭姝眼中满是失望。 林文彬看了眼四周,带着她走进了胡同。 “到这说吧,周怀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这是我爷爷的安排,我没办法。” “这件事你不要掺和进去,否则你也出不了龟兹。” “你是在威胁我?” 郭姝恼怒道。 “这是事实,我爷爷的计划没人能改变,若我敢插手,也会沦为弃子!”林文彬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在林睿哲面前,他连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个废物。”郭姝说话丝毫不留情面。 “你!”林文彬指着她,胸膛上下起伏。 “我只能告诉你,周怀那两个妻子不在这,林文浩在骗他,据我所知,她们应该还在沙漠之中。” 林文彬说完,转身就走。 郭姝站在原地,旋即一道身影快步走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想拦我?” 拦路是王芦,抽出了刀。 林文彬冷笑一声,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林将军,我想你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助纣为虐的人,如果我没猜错,林家已经与吐蕃达成了某种协议吧?” 林文彬身子一僵,转身看去,欧阳果正摇着扇子看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不必惊讶,张贵和一直和吐蕃勾结,光靠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在这西域都护府之内,我想除了王爷与林家,没人能保住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文彬脸色变得苍白,眼神极为复杂,既有恐惧,又有一丝羞愧。 第二百一十五章 林文彬的处境 依旧是上次的酒楼。 林文彬攥着拳头,犹豫了许久,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林家早就与吐蕃达成了协议,若是他们投诚,不仅是西州,庭州与沙州也都归属林家统辖。 而且还给他们封王。 封王的诱惑,可想而知。 在大武,即便爵位尊贵的国公或者位极人臣的一品大员,在亲王面前,也要低头。 甚至郭忠一个郡王,就能压得林睿哲这位曾经的重臣抬不起头。 “这些年,林家一直在暗中布局,先是阳越的张贵和,后来又是东部两镇,从上到下几乎都是我们的人。” “但王爷察觉到了异常,于是在阳越也部下自己的人,就是许志茂,只不过后来许志茂被杀,而王爷只能妥协,却也杀不了张贵和。” “后来王爷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周怀身上,一来周怀战功卓越,尚且年轻,而来他与我年纪相仿,或许可以争夺一下都护府年轻一代的魁首之位。” “可惜我输了,让白发营的老弟兄们覆灭。” 林文彬留下两行清泪,闭上了眼。 欧阳果听着他的话,不禁感慨:“你和周怀都是好样的,精忠报国者,无论功劳大小,都是英雄。” “而有些人,即便曾经的功劳再大,却妄图卖国求荣,也不可饶恕!” “既然如此,我们就彻底让他身败名裂!” 此时,林府。 周怀满身狼狈的站着,林睿哲高高在上的坐着,林文浩在一旁侍奉。 “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现在可以让我见见她们了吗?” 周怀不在乎什么名誉,在乎的只有徐云锦和李玉清的安全。 为此,即便身败名裂又能如何。 “别急么,就现在这样怎么够。”林文浩拿来笔墨,递给周怀。 周怀刚要接住,就见他手一扬,甩到了他脸上。 “给朝廷去信,把事情说一遍,还要你怎么迫害林文彬,将功劳拢到自己身上的事都说说。” 林文浩大摇大摆的坐在周怀旁边,亲自盯着他写。 周怀冷眼看着他,以及上面的林睿哲,心中已经猜出了他们的目的。 林家想将自己的功劳全都安在林文彬身上,然后派林文彬去敦煌谈判,就是不知道他们想在谈判时做什么。 “快写!” 林文浩呵斥。 周怀无动于衷。 “你若是不写,我就好好收拾收拾李玉清,你还不知道吧,那女人可是怀了你的种。” 周怀瞳孔一缩,嘴唇颤抖起来。 “写,我写......”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林文浩放肆大笑,一脚踹在周怀身上,周怀倒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写着,十分凄惨与狼狈。 片刻后,周怀写完,林文浩扯过来看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可以去见她们了吗?” 周怀问。 “嗯,这就带你去见她们......” 林文浩嘴角勾起,门口处,几个守卫出现,将周怀带走。 “你就好好和她们团聚吧。” 周怀被带到了一处院子,他被扔在地上,刚准备起身,就听见传来破风之声,一个穿着黑衣的侍卫站在他身边,手中持着匕首,挑断了他的手筋和脚筋。 啊啊啊啊! 他惨叫一声,想要反抗,但手脚都用不上力气。 “真是废物。” 侍卫冷笑一声,大步走了。 周怀咬着牙,向着门口爬去,希冀着门能被推开,想见的人就在里面。 他艰难地爬行,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几度差点晕厥。 最终,门被推开,周怀昂起头往里面看去,却一个人都没有。 林家在骗他。 周怀无力地趴在地上,眼神中满是绝望。 你们,到底在哪里? 自此,周怀就被囚禁在这个院子。 而欧阳果等人正在费力的寻找他,他们的计划是先将周怀带出来,再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林文彬按照自己的推测,找了个好几个地方,最后都无功而返。 转悠了数日,林文彬摆摆手:“我还是去问问林文浩吧,老爷子干这事,肯定有他的参与。” 欧阳果也觉得这样找下去,确实太浪费时间,索性点头。 林文彬直接往林府走去,在半路上就遇到了林文浩。 看到他这幅邋遢模样,林文浩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你这幅模样,真是给我们林家丢脸,” 林文彬对二哥骂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表情不变询问:“你们把周怀关押到哪了?” “他啊,这事你就别掺和了。” 林文浩推开他,朝着院子走去。 “站住!” 林文彬咬着牙拦在他前面。 “你活的不耐烦了?” 林文浩一巴掌捆在他脸上,仿佛眼前之人不是他的弟弟,而是奴仆一般。 林文彬脸上顿时出现一道巴掌印,但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忍受,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滚开,别挡了老子的道!” 林文浩直接走了。 这时候,欧阳果等人正在看着这一切。 郭姝一脸惊愕,她知道林文彬十分害怕两个兄长,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境地。 “我没问出来,不过可以确定,周怀肯定是被关在某处了。” 林文彬有些羞愧的过来。 “无妨,肯定在着龟兹城中,只要还在,咱们就能找得见。” 欧阳果瞥了他一眼。 林文彬其实是其父和一个小妾生的,天生容貌俊美,文武双全,可以算得上是林家年轻一代最出众之人,也被林睿哲推出来,作为明面上的林家人。 但实际上,林文斌压根不受重视,只是棋子,任人摆布。 一切的原因,皆是因为他的出身乃是庶出,母亲的身份只是个侍女。 而老大林文勇,老二林文浩,都是嫡出,他们的母亲身份尊贵,两人平日里更是没少欺负林文斌。 林睿哲和其子,对此也是置若罔闻,纯当看不见。 这就导致,林文彬对两人是又恨又惧。 或者说,对整个林家都是如此的态度。 这次失败回来,林家对他十分失望,打乱了林睿哲的谋算,使得他的地位更是下降不少,如今只能还算林家人,已经没有了林家少爷的尊贵。 第二百一十六章 毒计 今日是谈判之日,朝廷的使团已经抵达敦煌,赤郎赞干的使者也在此等待,但是迟迟不见周怀。 直到一封书信到了当今鸿胪寺卿的手里,他忙不迭的呈上,交给陛下过目。 周怀竟然是贪功冒进者?林家林文彬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英雄。 震惊朝野。 赤郎赞干无奈的表示,大武的官员们还不算眼瞎,至少能分得清忠奸。 一怒之下,陛下去了周怀的爵位,夺其兵权,将其贬为庶民。 同时下令,先行谈判,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周怀。 而在信中,林家明确的表示,郭忠已死! 此时在阳越周边,林文勇正带着大军,包围而来。 “大军?哪来的大军?” 负责留守阳越的是白宗,当他收到斥候传来的战报,愣了好久。 “你是说,这是从龟兹来的兵马?” “没错,大人,粗略估计在五万左右。” “真是好算计啊!” 白宗冷笑,当初派军区吐蕃支援,林家一口一个没人,王爷为了凑人,愁的头发都掉了不少。 现代倒好,这些人直接派出五万人过来。 要知道现在阳越城中也不过八千守军! 坏消息不止这一个,很快,西边斥候传来消息,张贵和也带着大军来了! 阳越顿时风雨飘摇。 郭忠情况不是很好,昏迷不醒,大部分时间连话都说不出。 白宗立刻着急诸将,商谈如何防守。 “他奶奶的,这林家怎么尽是林文彬那种货色,真tn的讨吃!”许六子嚷嚷着。 “干,不富裕的仗也不是没打过,老子连吐蕃人都不怕,怕他们?” 嘎啦奔依旧非常果断,一个字就是干。 杨桐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但他的态度也很明确,打死这群狗娘养的。 白宗看向王虎,这个虎比怎么闷不吭声,这不像他的性格啊。 “虎子,你怎么想的?” “嗯......能不能直接去剁了林家家主?或者暗杀一下那什么林文勇?” 王虎十分认真的询问。 白宗:“......”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家伙没有别的想法,就是干,什么废话也没有。 问他们屁用没有! 可惜欧阳果也跟着走了,现在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一群莽夫。” 这时,瞎子走了进来。 “想对付他们还不简单,张贵和从西而来,那边缺少水源,他们定然驻扎在水源之地,你们就在附近的水源中下毒,只要他们用水,必然损失惨重。” “林文勇长途跋涉,穿越大漠而来,必然疲敝,着急扎营休息,你们在其必经之地埋伏,先行骚扰,之后在将其引入阳越东部密林中,火烧密令,他们逃无可逃。” 白宗吸了口冷气,在座的众人也都纷纷愣住。 这计谋,太狠了! 白宗盯着瞎子,周怀带回来的这人看着其貌不扬,总是笑呵呵的,但没想到用计如此歹毒。 帐内安静得可怕,许六子喘着粗气、嘎啦奔攥紧了刀。 他们都死死地盯着瞎子。 下毒、火烧,哪一样都见不得光,可眼下阳越八千守军对几倍的敌军,除了这狠招,再无别的路。 “这毒……” 白宗话没说完,就被瞎子打断。 “白将军是怕损了名声?还是怕夜里做噩梦?” 瞎子语气顿了顿,笑道“等林文勇破了城,郭王爷、城里的百姓,连做噩梦的机会都没有。” 帐内诸将都低下头,许六子挠了挠头,闷声道:“我也觉得这不地道,可……总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嘎啦奔重重拍了下桌子:“干!只要能守住阳越,也不在乎用啥招了!” 王虎低着头,沉默着一声不吭。 杨桐扶着桌沿站起来,走一步都疼,咬着牙说:“我去引林文勇。 白宗闭了闭眼,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除非将驻扎在萨库和将球两城的军队调回来,否则阳越一定守不住。 做就做了,大不了这千古骂名由我白宗来担着! 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决绝:“就按瞎子说的办,嘎啦奔,你带人,去西边的月牙泉下毒,记住,只下在敌军取水的上游,下完毒后迅速离开。杨桐,你带一千轻骑,在东边山谷埋伏,等林文勇的军队过来,先骚扰,再把他们往东边的林子引。王虎,你带三百人去黑松林,多备干柴和火油,等杨桐把人引进来,就点火。” 诸将齐声应下,转身出了营帐。 瞎子坐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渐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手里的竹竿又轻轻顿了顿。 西边,月牙泉 按照斥候的消息,张贵和的大军至少还有半日时间才能抵达。 嘎啦奔带着五十个弟兄,趁着夜色摸到了月牙泉。 泉水清澈,映着天上的星星,岸边的草长得正茂。 一个弟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这里面是瞎子亲自调制的毒药,黑色的粉末,闻着有股苦杏仁味。 “将军,这玩意儿真能放倒他们?” 弟兄小声问。 “别废话,赶紧放!” 嘎啦奔接过油纸包,手指有些发颤。 他自认为杀的人也不算少了,都是真刀真枪跟敌人拼,从没干过这种偷偷摸摸下毒的事。 可一想到阳越城里的百姓,想到弟兄们...... 他咬了咬牙,把粉末全倒进了泉水上游。 黑色的粉末在水里散开,很快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苦味。 “走!” 嘎啦奔招了招手,众人飞速离去。 天快亮时,马蹄阵阵,尘烟四起。 张贵和一脸风霜,看着远处的阳越城,心中感慨。 这段时日他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被赶来赶去。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周怀。 他现在无比后悔,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杀了周怀,这样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 “大人,林文勇的大军还没有到,咱们要不要先驻扎下来,弟兄们都扛不住了。”刘长海上前劝说。 “好,先休息休息吧,不能让林家的人坐享其成。” 张贵和冷哼一声。 得到军令可以休息,士兵们激动坏了,他们渴得嗓子冒烟,一见月牙泉,立马涌了过去,捧着水就往嘴里灌。 “按营来,不要抢,都有份!” 刘长海喊着,身后的士兵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时,他注意到一张油纸。 他皱着眉头上前,发现油纸上遗留一些粉尘,他拿起嗅了嗅。 “糟了!” 嘎啦奔带着弟兄们躲在远处的沙丘后,看着这一幕,顿时紧张起来。 不知道哪个士卒忘了收拾,若是被他发现异常,就功亏一篑了。 “怎么了?” 张日鸿上前询问。 “没什么。” 刘长海将油纸收了起来,看着正在喝水的士卒们,眼神复杂。 他和张日鸿说了些什么,张日鸿顿时皱起眉头。 幸好,他们没认出来。 嘎啦奔松了口气。 张贵和手下各营轮番用水,完事没过半个时辰,先是几个士卒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接着是更多人。 有人疼得在地上打滚,有人口吐白沫,还有人直接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张贵和刚喝了半碗水,就觉得肚子里像有把刀在搅,疼得他弯下腰,冷汗瞬间湿透了铠甲。“水……水里有毒!”他指着月牙泉,声音都在发颤。 军中的医人跑过来,蹲在一个士兵身边看了看,脸色煞白:“将军,是剧毒,没救了!” 张贵和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着身边的侍卫,看着满地痛苦挣扎的士兵,眼里满是绝望。他这辈子征战沙场,从没像现在这样窝囊没跟敌人打一仗,就栽在了一杯毒水里。 “好狠呐!” 他不知道到底是谁下了毒,现在脑子也顾不上想那些。 又过了一会儿,张贵和的肚子越来越疼,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他瘫倒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太阳,嘴里喃喃着:“林家……我这是替你们……送了命啊……”话音刚落,他头一歪,没了气息。 这时,张日鸿和刘长海走了上来,他们嘴唇干裂,没有喝水,望着倒下的士卒还有张贵和,纷纷跪倒在地。 “当初杀了许志茂,是为了西域,如今我们却成了卖国贼。” 刘长海又哭又笑,将油纸扯了出来,随风飘走。 “张贵和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如今勾结林家,我们未尝不是助纣为虐,不知是何人下此毒药,我们虽已知晓其中有诈,却未曾生张,皆是心中有愧。” “望后人警示之!” 两人说完,纷纷饮下毒水,没多久就倒在地上死了。 嘎啦奔在沙丘后看着这一切,闭上眼睛,狠狠抹了把脸。 身边的弟兄小声说:“将军,咱们成了。” 嘎啦奔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朝着阳越的方向走去,这胜仗,就算大获全胜,也让他心里堵得慌。 第二百一十七章 林文勇之死 东边·黑风口 杨桐带着两百轻骑,在山谷埋伏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林文勇的军队到了。 士卒们个个面带疲惫,盔甲上满是沙尘,显然是穿越大漠时受了不少罪。 “将军,来了!” 身边的斥候低声说。 杨桐握紧长枪,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放箭!” 箭矢如雨般射向敌军,林文勇的军队顿时乱了阵脚。 林文勇勒住马,拔出腰间的大刀,大声喊道:“慌什么!不过是些小毛贼,随我杀过去!” 他拍马冲了过来,大刀一挥,就砍断了两支射向他的箭矢。 旋即,大军就飞快度过了山谷。 杨桐见状,立即带人下去,他们的目的不是伏击,是引诱。 “人在那,还想逃?” 林文勇人如其名,十分骁勇善战,见到敌人,当即一马当先,直接冲杀过去,身后将士都还没跟上。 杨桐见林文勇冲过来,咬着牙拍马迎上去。 两人的兵器撞在一起,当的一声脆响,杨桐只觉得手臂发麻,差点握不住兵器。 林文勇的力气很大,又常年征战,招式又快又狠。 没几个回合,林文勇的大刀就划向杨桐的肩膀,杨桐躲闪不及,肩膀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拦我?” 林文勇冷笑一声,又挥刀冲了过来。 杨桐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能按照计划,虚晃一招,拨转马头往黑松林的方向跑:“林文勇,有本事就来追我!” 林文勇被激怒了,他看着杨桐的背影,怒吼道:“追!把他们全杀了!”士兵们跟在林文勇身后,朝着黑松林跑去,没人注意到,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 此时,密林之中。 王虎早就带着人在林子里准备好了。 干柴堆在树底下,火油洒在枝叶上,只等看见杨桐过来,就立刻动手。 远远看到杨桐的身影,王虎立刻喊道:“都往外面撤,准备点火!” “收到!” 众士卒纷纷开始忙活。 杨桐冲进树林,看到王虎发出信号,回头喊了一声:“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文勇最受不了别人挑衅,就带着人冲了进来。 杨桐冷笑,旋即改变方向,带着人飞速冲出。 此时,林文勇和数千人的骑兵都已经冲了进来。 就在这时,王虎大喊一声:“点火!” 火把扔向干柴堆,“轰”的一声,大火瞬间烧了起来。 火油助燃,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黑松林就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树枝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处飞溅。 而王虎和杨桐早就按照预定的安全路线逃了出去。 林文勇的手下还算心理素质好,没有立刻慌乱,反倒是战马受不了,纷纷往外面跑,拉也拉不动,可大火已经把出口堵住了。 有人被火烧到了衣服,一边惨叫一边打滚。 有人想爬上树,却被烧断的树枝砸了下来。 还有人在浓烟里活活呛死,众人互相碰撞着,最后都倒在了火海里。 林文勇看着眼前的火海,又惊又怒。 他挥刀砍断身边燃烧的树枝,想冲出去,可火势太大,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的盔甲被火星溅到,很快也烧了起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卑鄙!你们竟敢用火攻!” 林文勇朝着杨桐的方向怒吼,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士兵的惨叫声淹没。 杨桐站在远处,看着火海里挣扎的林文勇,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林文勇是个骁勇之人,若不是立场不同,或许还能成为朋友。 可现在,他们是敌人,要么林文勇死,要么阳越破。 此时,林文勇的后续大军正在赶来,但当他们看到主将被困在火海之中,顿时慌了。 这时,于关带人杀到。 林文勇的部下立马溃散,被杀得片甲不留。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熄灭。 树林变成了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地上全是烧焦的尸体,惨不忍睹。 王虎带着人在废墟里查看,确认林文勇已经被活活烧死,他的尸体蜷缩在一棵大树下,盔甲已经烧得变形,脸上还带着不甘的表情,即便到死他都没松开手中的兵器。 此时阳越。 白宗和瞎子站在阳越的城头上,看着远处密林的方向。 当看到火光冲天时,白宗的手紧紧攥着城墙的砖。 他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焦味,轻轻叹了口气:“结束了。” 没过多久,嘎啦奔和杨桐都回来了。 嘎啦奔低着头,没说话。 杨桐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白宗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许六子跑过来,兴奋地说:“大人,张贵和的军队全完了!林文勇的人也被烧死了!咱们赢了!” 帐内的诸将都松了一口气,可没人欢呼,只有一片沉默。 他们赢了,守住了阳越,可这场胜利,来得太残酷。 下毒、火攻,沾满了鲜血和生命,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瞎子拄着竹竿,慢慢走出营帐。 外面的太阳升了起来,照在阳越的城墙上,金光闪闪。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轻声说:“有时候,想要活着,就得比敌人更狠。” 这句话,飘在风里,也飘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消息很快传回了龟兹。 “你说什么?” 林文浩听说自己大哥被活活烧死,脸色顿时惨白。 吓得腿都哆嗦了,他颤颤巍巍的来到林睿哲的院子,犹豫半晌都不敢进去。 “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林睿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林文浩不敢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院子内,林睿哲正在下棋,与之对弈的是个穿着黑色衣服的胡子中年,此人眼睛很小,鼻子干瘪,脸颊无肉,要是算命的来看,一定会说是没福之人。 “好棋!” 林睿哲下完一步,完成绝杀,胡子中年大声称赞。 “哈哈哈,下棋这功夫,还是越老越好。” 林睿哲显得十分开心,或许是他的布局正在稳步进行着。 “爷爷。” 林文浩站在旁边,声音很小。 “嗯,你先退下吧。” 胡子中年应了一声,便起身离去。 “看看你这养气功夫,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林睿哲冷哼一声。 “爷爷,阳越那边......” 此时林文浩感觉自己嗓子里像是堵什么东西了,说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阳越已经拿下了?这么快?” 林睿哲有些惊讶,旋即笑了起来。 “文勇善战,是你们兄弟几个之中打仗最出色的,看来郭忠真的不行了。” “不,不是,我大哥,中了,中了埋伏,死了......” 说完,林文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林睿哲,一代名将,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面部的肌肉抽搐几下,瞳孔猛地瞪大。 他像是一头雄狮在喘着粗气,又再次笑了出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哥,大哥中了,中了埋伏,死了。” 林文浩头埋在地上说话。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林睿哲忽然站起,拿起棋盘就朝着林文浩的身上砸去。 砰砰砰! 林文浩感觉自己的背都要被砸碎了,强忍着疼痛一声不吭。 林睿哲完全不在乎他疼不疼,一味地发泄着怒火。 砰砰砰!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他才停了下来。 “是谁,是谁杀了文勇。” “不知道,但阳越如今的主将是白宗。” 林文浩声音颤抖,嘴角已经溢血。 “仔细说,好好说!” 林睿哲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只是眼神变得极为冰冷。 林文浩旋即将战报详细说了一遍,说完立即将头扣在地上。 “这个白宗,似乎当初是许志茂手下的一个校尉,统率狼武营,后来随周怀征战,成了镇副。” “嗯.......从此人的情况来看,不像是会用此毒计之人,他身后还有别人出谋划策。” 林睿哲忽然想起了什么。 “把文彬叫来。” “是。” 林文浩如释重负的走了,去找林文彬。 而此时的林文彬正忙着搜寻周怀的踪迹。 院子里,周怀窝在墙角的阴影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藏着袖子里的破碗碎片。 之前有人给他送饭,他故意打碎,偷走其中一块碗的碎片。 这几日看守他的是一个胡子中年,穿着一身黑衣服,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但平常懒怠得很,白日里总缩在耳房里赌钱,只在饭点才把一碗冷硬的麦饼扔出来。 周怀借着去墙角解手的功夫,总要用碎瓷片在麻绳上磨几下。 麻绳粗硬,瓷片又钝,磨了一天才磨出一道细痕。 夜里疼得睡不着时,他就蜷着身子活动手指,被挑断的筋脉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每动一下都冷汗直流,可他不敢停,他怕手彻底废了,到时就彻底失去了希望。 周怀想明白了,之前他被冲昏了头,如今冷静下来,才知道林家的谎言有多么可笑。 前天午后,胡子中年正熟睡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周怀猛地抬头。 这是最近几日,他第一次听到外面的动静。 “这地太偏了,平日里没人过来。” 外面街道上,林文彬与欧阳果等人在四处张望。 院子里的周怀听觉依旧敏锐,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顿时激动的想要喊出来。 可转念一想,他看向屋内熟睡的胡子中年,以此人的实力,林文彬他们根本拦不住,恐怕也得交代在这。 他生生忍住了,就这样听着他们的声音远去。 第二百一十八章 羊水破了! 周怀最终还是没出声,想要出去,就必须先解决这个胡子中年。 可以他现在的伤势,连站起来都费劲,更何况是杀死他呢。 只能潜心来等了。 此时,阳越与龟兹之间的浩瀚大漠中,一座营寨在风沙中显得摇摇欲坠。 “你别动了,我来弄,快躺下。” 徐云锦穿着一身保暖的袍子,正端着热汤进了营帐离。 “多谢了。” 屋内,一个女人躺在用羊毛铺的毛毯上,身上也盖着被子,有些虚弱。 正是李玉清,如今她身孕已有八个多月,还有一个多月就快临盆,此时无比虚弱。 “来,慢点喝。” 徐云锦上前,小心翼翼的将热汤吹凉一些,旋即用勺子喂她。 “有外面的消息了吗?” 李玉清说着 ,猛地咳嗽两下。 徐云锦有些无奈:“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八次问了,放心吧,二郎是有福气的人,不会有事的。” 李玉清轻嗯了一声,眼神有些呆滞。 曾经的她对周怀没有什么依赖,而如今....... “砰!” 外面忽然传来响动,徐云锦赶紧放下碗,抄起旁边的柴刀,在门口警惕。 她掀起帘帐,只听见阵阵马蹄声,狂风中传来几人的交谈。 “tn的,这风沙真大,走不了了。” “我看这地不错,不如咱们就在这歇息一晚吧。” “等等,你看着柴火都是新的,这不会有人吧?” 刺啦! 顿时传来抽刀出鞘的声音。 是沙匪! 徐云锦顿时握紧了柴刀,她偷偷往外看去。 只见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壮硕的身躯让她眼前一黑。 “这藏了个人!” 刷的,沙匪扒开帘子,看到徐云锦顿时眼前一亮。 “奶奶的,这么漂亮的娘们!” 周围几人顿时围了上来,看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好啊,没想到在这还能遇见这么漂亮的娘们,一会我先享用,之后给你们。” “轮着来,别着急。” “好嘞,老大!” 众人退至一旁,被叫做老大的沙匪上前,淫笑着。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啊,晚上睡觉冷不冷啊,要不要大爷搂着睡?” 唔...... 李玉清想要站起,却腹痛难忍,小脸惨白。 “大爷,奴家确实冷了。”徐云锦娇声道。 “哈哈哈,识抬举,我喜欢!”沙匪见状就要掀开帘子进去,忽然刀光一闪,脖子飙出鲜血。 他捂着脖子,倒退几步,随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徐云锦拿着柴刀,刀刃上滴落鲜血,眼神冰冷。 “草,这娘们杀了老大,砍死他!” 其余沙匪愣住,旋即愤怒的冲了上来。 徐云锦的眼中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旋即。 刺啦刺啦! 只见风沙又变得大些,隐约能看见其中有一道黑影。 片刻后,噼里啪啦的残肢掉落在地。 小墨的身影出现,肩膀上扛着几只野兔和沙狼,尾部的尖刺上挂着个人头。 “快,快把那扔了,恶心。” 徐云锦指着小墨尾巴上的人头。 小墨顿时老老实实的将人头甩了出去。 “别,别杀我!” 这时,一道身影响起。 幸存的沙匪站在马旁,本以为可以逃走,没想到腿一软踩空了。 小墨瞬间转过身子,这沙匪哪见过这种怪物,被吓得肝胆欲裂,哈喇子直往下流。 “别杀我!” 小墨的尾针已经到了沙匪的头顶。 “等等。” 徐云锦出言,小墨顿时止住动作,有些不解。 “你想活?” 她走上前,淡定的看着沙匪。 沙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姑奶奶,别杀我,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好,记住你说的,我要让你去阳越送信。” “送信?”沙匪一愣,他可是听说阳越那边不太平,打了不少仗,还死了不少人,最近他们寨子就有不少逃过来的流民,但一想到眼前这个怪物杀人跟切菜似的,还是先答应下来。 至于后面,天高任鸟飞,他跑得远点就行了。 “好,好,送信不是?我送,保证送到。”沙匪转哭为笑,应承着。 “好,那你等着。” 徐云锦漏出一抹微笑,转身回了营帐。 “没事吧?” 李玉清询问。 “放心吧,有小墨在,一些沙匪算不得什么。” 徐云锦安抚着,坐在旁边,翻出些焦炭,写写画画半晌,旋即用毛皮包裹起来。 她走出门外,小心翼翼的交给沙匪。 “拿好了,它丢了,你的小命也就丢了。” “好嘞,姑奶奶的,保证送到。” 沙匪接好东西,飞快的上了马,先是看了看小墨,又搓着手跟徐云锦笑道:“那姑奶奶,我先走了?” 徐云锦点头。 “好嘞!” 沙匪一夹马腹,头也不回的跑了。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徐云锦跟小墨比划了一下:“不要杀他,吓唬吓唬,让他知道,敢逃走的后果。” 小墨点头,飞快离去,速度跟马比也是不逞多让。 徐云锦蹲下身子开始收拾一片狼藉。 在大漠里已经数月之久,之前她们二人被沙匪包围,是小墨救了他们。 原来小墨受伤之后,一边养伤,一边跟着她们。 之后,她们骑着马想要穿过大漠,恰好遇到了沙暴,被困子这里,出也出不去。 眼见着李玉清的肚子越来越大,徐云锦也抽不开身,只能在其身旁照看,而小墨就承担起外出狩猎,保护她们安全的职责。 这里与外面隔绝,没有一点消息。 上次得到外面的消息,还是从沙匪口中得知的,说都护府派军攻打吐蕃。 周怀深入吐蕃,要和噶尔钦陵的女儿成婚。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徐云锦倒是没什么感觉,可把怀孕修养的李玉清气坏了。 后来徐云锦才知道,这噶尔钦陵的女儿与李玉清是自幼玩大的姐妹,关系很好,现在自己的男人要被别人抢走了,当然气不过。 徐云锦不求别的,只希望周怀能平安过来。 “啊啊!” 瞎想的时候,屋内传出李玉清的叫唤声,她急忙起身,发现毛毯湿了一片。 李玉清的羊水破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杀林文浩 数日过去,周怀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但是手脚筋的恢复十分漫长,这还是他修炼炼体功法极为玄妙,能加快身体组织的恢复,否则就彻底沦为废人了。 “过来,吃东西了。” 胡子中年端着一个盆,用手将盆中的东西抓起,扔到地上。 周怀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他。 “别装了,在这,你不是什么大将军,实话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出不去了。” 胡子中年冷笑。 “忘了告诉你,敦煌那边的谈判已经结束了,三少爷被封侯,吐蕃没有从敦煌撤兵,萨库城和将球城也没有割让,反倒是那妖后摇尾乞怜的割让了三州之地。” “你们这么做,就不怕遭天谴吗?” 周怀咬牙,这些人屈辱卖国,对异族人摇尾乞怜,连猪狗都不如。 “那有如何,林家很快就能成为这西域诺大土地的主人,沙州、西州、庭州都将成为林家的囊中之物,而你们不过是垫脚石罢了。” 胡子中年放肆大笑。 他走了。 周怀闭上眼,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这一切,都是他的任性导致的。 如果不是他非要来龟兹,赤郎赞干与林家的阴谋就不会得逞。 周怀没有吃地上的食物,不是因为尊严,是他知道,赤郎赞干不会让他活着,一定会尽快动手。 那火药之威,赤郎赞干肯定不想再尝试了。 正如他所料。 林睿哲很快就收到了赤郎赞干的传信,杀死周怀,在那之前逼问出所谓神罚的奥秘。 “可惜了。” 林睿哲摇头,如果不是周怀非要挡了他的路,他真想好好培养一下。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 他叫来守卫:“去告诉赵斌,先问问什么是神罚......” 吱呀! 周怀正查探着身体内的恢复情况,这时一人跑进了院子,慌慌张张的进了屋子,片刻后,胡子中年走了出来。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弄得麻利点,不用担心。” “好!” 那人离去,院子里只剩下胡子中年,他看向周怀,嘴角勾起。 “有人要你的命,开价还不错,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若是你告诉那毁灭山宫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就考虑放了你。” “呸!” 周怀蔑视的看着他。 “你想知道?叫声爹听听,我就告诉你。” “还敢嘴硬?” 胡子中年一巴掌扇了过去,周怀顿时飞出。 “噗啊!” 鲜血划过,周怀摔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 “老实交代,否则我要了你的命!” 周怀冷眼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好,那今日,就送你去上路.......” 胡子中年没了耐性,上前就要动手。 刺啦! 忽然,周怀手扬起又落下,下一刻,胡子中年倒在地上,脖子被割开。 这一下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胡子中年压根没反应过来,他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中冒出。 他眼中满是呆滞,根本没想到,周怀一个废人竟然动手杀他。 “你......你,不得好死!” 胡子中年摇摇晃晃的摔倒在地,没了气息。 周怀咬牙,知道这胡子中年死的事早晚都得被人知道。在那之前,他必须尽快离开这。 可是......他看了看手脚,想要正常活动,至少还要半月时间。 周怀扶着墙,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走这几步这几乎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扒开门缝,外面一片昏暗,连个鬼影都没有。 看来此地真的很偏僻。 这时,一阵脚步声突兀响起。 只见一道影子越拉越长,正走了过来。 “老赵,什么情况,事成了吗?” 林文浩? 周怀瞳孔一缩,往后缩了缩。 吱呀一声! 林文浩推开门,正准备叫喊,忽然看见地上的尸体,脑袋一空。 旋即,一道亮光闪过。 他扑通倒在地上,脚上嗤嗤冒血。 周怀割了他的脚筋,让其不能行动。 林文浩惊恐的看着他,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周怀,你要干什么,你得冷静!” “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绝对走不出龟兹城!” 周怀冷笑:“不杀你,我一样走不出去,我给你个活命的机会,你若是老实回答,我饶你一命,若你敢撒谎,就让你给他陪葬。” 林文浩平日里就爱耍耍背地里的手段,遇到这种情况当即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丝毫不犹豫的就点头同意。 “你说,你说,我一定告诉你。 “城中有没有什么秘密通道,能直接出城的?” “没有,这个绝对没有,当初郭忠特意将城中的暗道全部封死,这就是个没有任何漏洞的壁垒。” “那如何才能出城?” 周怀盯着他。 “想要出城只能走城门,但除了我爷爷的亲令,任何人都必须经过盘查才能出去。” “那你说如何才能出去!” “除了走城门,没有任何办法。” “那我留着你有什么用,死吧!” “别别别!” 周怀将碎片往前递了一分,林文浩当即惨嚎起来,脖子上冒血。 林文浩涕泪横流的求情:“我这有我爷爷的亲令,你拿着这东西,就能直接出城。” 周怀夺过令牌,仔细查看一番,点了点头。 “还有,城主府的守卫如何?” “你放心,今夜城中负责巡逻的是我的人,只要你放我走给他打声招呼,你决定能安稳出去。”“好,我言而有信,说这次放过你就一定放过你。” 他拿着令牌,就开始往门外走。 林文浩抬起头看他,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躺下去松了口气。、 “可算走了,疼死小爷。”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瓶,龇牙咧嘴的笑:“得亏我未雨绸缪,出门在外都带着连筋接骨之药,否则今日我得活活疼死。” 林文浩刚打开小瓶,就见一枚碎片飞来。 门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身影。 “呜呜~” 林文浩脖子上冒血,倒了下去,眼睛瞪大,死不瞑目。 周怀没走,就是想看看这林文浩想怎么做,。没想到他就竟然有药。 他立刻上前,将药物抹匀,顿时感觉断裂筋骨之处,有丝朦胧的热感。 周怀盘坐下来,感受身体的变化。 这一眨眼,就是两个时辰过去。 周怀睁开眼,万般惊喜。 这药物竟然如此神效,搭配上他的功法,竟然几个时辰伤势就全部恢复。 这下,周怀得改变一下计划。 先不出城,直接去城主府杀人。 杀谁? 林睿哲! 第二百二十章 潜入城主府 夜色如墨,’风贴着墙根吹过,卷起几片枯草,又轻轻落在周怀脚边。 他刚从藏身处出来,此时的行动已经没有丝毫东风阻碍,他手中攥着把匕首,这是林文浩的东西,这家伙到死也没用到,真是浪费。 周怀沿着街边的阴影走,脚步放得极轻,极力避开路面上的碎石。 如今城中已经是林家的天下,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否则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尤其是要进城主府杀林睿哲,得先拔掉两个钉子。 从林文浩口中得知,今夜负责巡逻的张统领,还有守在府里的李统领。 这两人是林家的死忠,其中姓张的还是林文浩的亲信,不除掉他们,很难行动。 忽热,周怀停下脚步。 只见前面街角蹲着个黑影,是个杂役,正抱着烟杆抽旱烟,火星在夜里一亮一暗。 周怀放缓脚步,假装是晚归的路人,走到杂役旁边时,故意叹了口气:“这位老哥,问个路呗?我找城西的王记客栈买点东西,咋绕来绕去都没见着?” 杂役嘬了口烟,吐出的烟圈在黑暗中散开:“王记啊?早关门了!这时候还在外头晃,小心被巡逻的抓了。” “不怕,我就是想拜访一下张统领,那是我叔叔,只是我第一次来城中,找不见他家在哪。” 他说着,磕了磕烟杆里的灰,“这样啊,今晚上就是张统领带的巡逻队,他在城巷里转得勤,你老实等着,肯定能碰见。” 周怀眼见着对方信了,于是多问了句:“那老哥你知不知道张统领家在哪边?要是顺路就我就先送过去。。” 杂役指了指北边的巷子:“往里走第五个门就是,红门,好认。” 周怀道了谢,朝着他说的方向而去,背影消失在巷口时,杂役还在嘟囔:“这年头的流民可真多” 一看周怀这邋遢样,而且还是找人,杂役直接就把其断定为来投奔亲戚的流民。 张统领家的红门果然显眼,门没关严,留了道缝,里头传出来喝酒的动静。 周怀贴着墙走过去,侧耳听了听,只有张统领一个人的声音,嘴里还哼着小调。 “看来这林家人的管理也就一般,这么晚了,这姓张的还不上上任,反倒在这喝上小酒了。” 他从袖中摸出匕首,四处打量,确定没有人靠近之后,推门冲了进去。 周怀轻轻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的灯亮着。 他踮着脚走过去,窗户纸上映着张统领的影子,正坐在桌前举杯。 周怀猛地推开门,张统领刚转头要骂,喉咙就被匕首划开了。 鲜血喷出来,溅在桌上的酒壶和菜碟里,张统领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连个完整的字都没说出来。 周怀丝毫没停留,摸了摸张统领腰间的令牌,以后或许能用,便揣进了口袋,同时还将其佩刀拿走 他关上门,又绕回街上,往李统领家去。 从路上跟还未关门的商铺老板打听了一会,才知道李统领的家在哪。 李统领住得偏,在城东的一个小院里,周怀到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窗户缝里透出来点微弱的光,像是有人正在伏案写东西。 他翻进院墙,院子里堆着些柴火,踩上去没声音。 卧房的门没插,周怀轻轻推开,屋里仍旧是写东西的动静。 李统领正盘坐在炕上,聚精会神地写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一道身影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而且手中还举着刀。 周怀走到床边,先是踢倒地上的扫帚,李统领被动静吸引,旋即匕首对准他的心口,猛地扎了进去。 李统领的呼噜声戛然而止,身子抽搐了一下,就没了动静。 周怀拔出刀,擦了擦上面的血,又把被子拉回去盖住尸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飞快地解决了两个统领,周怀往城主府后门去,一路上没见到任何的巡逻士兵,想必张统领消失,对他们还是有不小的影响的。 但眼下,又有一件事让周怀犯了难。 该如何潜入城主府呢? 他边走边思索。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刚走到巷口,就见个挑着菜肉担子的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冒汗。 汉子正是给城主府送菜的王老三,担子放在旁边,里面的猪肉还冒着点热气,菜叶子上沾着泥。 “叔,你咋了?” 周怀凑过去,声音放得温和,故意装得熟络。 王老三抬头,疼得脸都扭曲了:“肚子疼得厉害,像是吃坏了东西……这菜肉得送进府,可别耽误了时辰。” 周怀眼睛一转,立刻接话:“叔,我是你远房侄子啊!前几天我还去你家,婶子给我做了烙饼,你忘了?” 他说着,指了指担子,“你先在这儿歇着,我替你送进去,保证误不了事。你放心,要是管事的问起来,我就说你身子不舒服,我来替你。” 王老三疼得没心思细想,只觉得眼前这小伙子看着面善,心想城中也没人敢得罪林家,便点了点头:“那、那麻烦你了……进去的时候跟刘管事说一声,我明天再补送一趟。” 周怀应了声,挑起担子就往城主府后门走。 后门的门房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谁啊?” “是我,送菜的。” 周怀低着头,声音放粗:“我叔肚子疼,我替他来的,我是他侄子。” 门房探头看了看担子,又眯着眼打量了周怀几眼,夜里黑,看不太清脸。 “我瞅瞅东西。” 说着,门房上前扒拉篮子里的东西。 周怀催促:“这可都是林老爷吃的,别弄得不新鲜了” 他挥了挥手:“,切,碰碰就能不新鲜了?快点进去,刘管事在伙房等着呢,别让他等急了。”周怀应了声,挑着担子进了门。 城主府里的路周怀之前没走过,但他跟着巡逻的方向走,很快就到了伙房。 伙房里亮着好几盏灯,刘管事正叉着腰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个账本,旁边几个杂役正忙着收拾东西。 “王老三,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这都快卯时了,耽误做饭你担待的起吗?” 刘管事看见周怀,皱起了眉,“账本上写着猪肉精肋排二十斤,小白菜十颗,你点清楚了再卸。” “诶,你不是王老三,你是何人?” 刘管事忽然警觉,旁边众人的目光也纷纷看了过来。 周怀自若的放下担子,一边假装解绳子,一边应道:“路上我叔肚子疼,耽误了点时间,所以就让我来送,让您久等了。” 他伸手去翻担子里的猪肉,故意把动作放慢,眼睛却在观察周围,伙房里有五个杂役,都在忙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伙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个布包,脸上满是着急:“当家的!你少带了牛肉?早上你还说要给带过来……” 妇人的声音落下,看到周怀正在卸东西,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你是谁?你不是我当家的,王老三呢?” 刘管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怀:“这不是王老三的侄子吗?你不认识?” 第二百二十一章 逃出生天 周怀的心一紧,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只要刘管事喊人,他就只能先动手杀了这几个人。可就在这时,府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像是从西院方向来的,声音又尖又慌:“不好了!死人了!林少爷死了!” 众人听清,顿时呆愣住,整个伙房瞬间乱了。 刘管事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追问周怀了,扔了账本就往外跑:“走,去看看。” 府中的事务都是由林文浩管理的,现在他一死,手底下这些人自然慌张。 几个杂役也慌了,跟着刘管事往外跑,有人还撞翻了旁边的菜筐,白菜滚了一地。 那个妇人还站在原地,想要追问周怀到底是谁。 却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原来周怀趁机往后退,贴着伙房的墙根,溜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不少仆人都往院内跑,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起,没人注意到他这个送菜的。 周怀低着头,顺着廊檐下的阴影走,他之前打听的时候,知道林睿哲的院子在府里的东边,这会没人往那边去。 廊檐下挂着灯笼,风吹得灯笼来回晃。 周怀走得很快,路过花园的时候,只听见假山后面有两个仆人在说话。 “二少爷怎么死的?” “不知道,听说是被割了喉,脚筋也被挑断了,据说是那个逃走的周怀干的。” “那完了,他肯定出不了城。” 周怀没停,继续往东边走。 此时,林睿哲的院子门口有两个守卫,正靠在柱子上探头往西看,嘴里还议论着:“那边咋这么吵?是不是出大事了?” “谁知道呢,咱们守好这儿就行,别管那么多。” 周怀绕到附近草丛中,扔出一枚石子。 “谁!” 守卫一听动静,顿时警觉起来。 他看了眼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就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靠近,小心翼翼。 等他一靠近,周怀突然冲上去,左手捂住守卫的嘴,右手的匕首直接划向他的脖子。 右边守卫刚要喊,匕首已经划开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顺着周怀的胳膊往下淌。 剩下一个守卫见同伴没回来,看了眼院子门口,也靠了过来,边走边呼喊。 “干啥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正说着,一道黑影扑了过来,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软倒在地上,鲜血滴在地上的青草里。 周怀探了探两个守卫的鼻息,确认没气了,才推开院子的门。 院子里很静,和外面的混乱截然不同,只有正屋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正坐在桌前看书。 周怀握紧了碎刀,猫着腰,一步步往正屋靠近。 屋里的人似乎没听见外面的动静,还在翻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怀走到窗下,侧耳听了听,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是林睿哲。 他没再犹豫,直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门没锁,轻轻一下就能推开。 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他的手上。 周怀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屋内,烛火作响,林睿哲披着衣服,正聚精会神地翻阅一本古籍, 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仍旧提笔写字。 他这么淡定,把周怀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坐吧。” 林睿哲忽然说道。 周怀皱眉:“我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今晚我约了赵斌下棋,他没来,估计死在了你的手里,文浩也没回来,估计也是你杀了他。”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周怀没有丝毫的心软。 “嗯,你很有勇气,杀了我,你觉得能走出这吗?” “为何不能。” 周怀很有自信,他真的想走,没人能留住他。 “好啊,年轻真好,天不怕地不怕,让我想起了曾经。” 林睿哲将书合上,感叹一声,从墙上摘下一枚令牌,此令牌金光灿灿,上面有大大的龙纹。 “这乃是先帝赏赐于我,哪怕是我造反,依旧能保我林家。” 周怀盯着林睿哲手里的龙纹令牌,眼神冰冷:“先帝真是看错了人,大武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吐蕃,如今割让三州之地,丧权辱国?” 林睿哲放下令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脸上不见慌乱:“勾结?割让?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我真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想我林睿哲当初为平定突厥,率六万人马,深入西域草原,一路险阻,令人唏嘘。 “当初西域贫瘠,连块能耕种的土地都没有,也是我林家带人将这片土地建设起来。” “而他郭忠,不过仗着其叔父之势罢了。” “这片土地,本就是我打下,我所建设起来的。” 他抬头看向周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对错?成者王,败者寇,我林家想在西域立足,总得有筹码。吐蕃强,大武弱,我不过是选了条看似能走通的路罢了。” “看似能走通?” 周怀攥紧匕首,联想起那个时代人民所经受的苦难,“敦煌谈判,你让三州百姓沦为吐蕃人的鱼肉,这就是你选的路?你可知那些土地上的人,要受多少苦?” “萨库城、将球城,那是多少士兵用血肉打下来的。” “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这西域是百姓的西域,不是你林家的!” 林睿哲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疲惫:“苦?乱世之中,哪个人不苦?我若不这么做,倒霉的就是我林家人,多说无益,只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周怀命这么硬,手脚筋断了都能恢复,还能一路杀到我院子里。”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让他杀了你,今日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周怀往前踏了一步,匕首的寒光映在林睿哲脸上:“现在说这些,晚了。” “是晚了。” 林睿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风,“天不亡大武,我林睿哲……虽死犹憾。” 话音刚落,周怀的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心口。 林睿哲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鲜血从嘴角溢出,手指颤了颤,最终垂了下去。 周怀拔出匕首,擦了擦上面的血,刚要转身,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大人!出什么事了?” 是府里的守卫,听见动静赶来了。 周怀快步走到门后,等第一个守卫推开门冲进来时,他侧身躲开,匕首一划,守卫的脖子瞬间见了血。 后面的两个守卫见状,举着刀就砍过来,周怀弯腰避开刀锋,反手将匕首扎进左边守卫的腰眼,又抬脚踹倒右边的守卫,补上一刀。 三个守卫很快倒在地上,周怀没停留,转身往院子后面跑。 院子西北角有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墙外,他抓住树枝,借力翻上墙头,往下一看,墙外是条窄巷,此刻空无一人。 他松开手,轻轻落在地上,顺着巷子往东边跑,顺便将之前藏起来的战刀拿了回来,用布条和扁担绑在一起。 夜色还没完全褪去,街上只有零星的灯笼亮着,周怀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子钻。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天空染成了淡红色。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摸出怀里的令牌,有张统领的,还有林文浩之前给的林家亲令,想着凭着这两块令牌,应该能出城门。 天终于亮了,城门也大开着。 他往南门走,快到城门时,却见城门口站满了士兵,个个手持长刀,盘查得异常严格。 几个想要出城的百姓,被士兵翻来覆去地检查,连包袱里的东西都要倒出来看。 周怀心里一沉,知道林文浩和林睿哲的死肯定已经传开了,林家的人在搜捕他。 他定了定神,从旁边胡同里找了两个篮筐,假装成走卒,慢慢往城门走。 刚到跟前,一个士兵就拦住他:“站住!搜身!” 周怀掏出林家的亲令,递了过去:“我是林家的人,要出城办事。” 士兵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周怀,眉头皱了起来:“林家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而且今日城主有令,所有出城的人,都要搜身,去旁边的棚子里登记,有令牌也没用!” 周怀的心凉了半截,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另一个士兵突然喊道:“等等!他的穿着,怎么像个杂役?而且我听说,昨晚有个冒牌送菜的混进了城主府,该不会就是他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瞬间围了上来,手里的刀都指向了周怀:“抓住他!他可能就是杀了林少爷和城主的凶手!” 周怀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推开面前的士兵,转身就想往回跑。 可士兵太多,足有百人,已经把他团团围住,长刀劈过来,他只能抽出战刀抵挡。 如今他的实力已经恢复,刀刃飞舞之间,已有十几人倒下,这些士兵面露惧色。 此人竟然如此生猛,足足百人的包围圈竟然也被撕出缺口来。 周怀眼见着能杀出去,但士兵越围越多,他身上已经被划了数道伤口,鲜血渗了出来。 “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周怀握紧匕首,眼神里满是绝望,他杀了林睿哲,报了仇,可没想到还是逃不出这龟兹城。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震天的喊杀声:“杀!” 周怀一愣,抬头往远处看,只见一队人马朝着城门冲过来,为首的人穿着铠甲,正是杨桐。 周怀又惊又喜,只见杨桐率人很快冲到城门口,前排士兵组成盾阵,抵挡着城墙上的箭矢,后排弓卒与城墙上对射。 杨桐冲了过来,一刀劈出,当即把一个守卫士兵的人头削了起来。 士兵们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杨桐骑着马,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周怀,他大喊:“大人!这边!跟我走!” 周怀精神一振,趁机砍死身边的士兵,朝着杨桐的方向冲过去。 众士卒也冲了过来,替周怀挡开了围攻的人。 很快,周怀就跑到了杨桐身边,杨桐伸手把他拉上自己的马:“大人快走!” 周怀坐在马背上,看着众弟兄护送着他们往城外冲,守城士兵根本抵挡不住。 很快,他们就冲出了城门,往阳越的方向奔去。 身后的龟兹城越来越远,周怀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杨桐笑了笑:“大人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两位夫人没事,她们在大漠里被小墨保护着,我已经派人去接她们了,很快就能见面。” 周怀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接下来就是回阳越了,林睿哲一死,也不知道会引出什么乱子。 走到半途,欧阳果几人与他们碰头。 看到周怀,郭姝直接跳了下来:“周怀,你没事吧?” 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周怀淡淡地笑了笑:“我没事,能蹦能跳的。” 他扫了眼众人问;:“林文彬不是和你们在一起,人呢?” “眼下龟兹无主,林文彬担心城中会暴乱,所以决定留下镇守,等到局势稳定一些,就迎回王爷。” 周怀感叹,没想到林文彬最后还是选择忠于王爷。 “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压不住的,还有些林睿哲的老部下,收到消息肯定会来追我们,事不宜迟,得赶紧走了。” 欧阳果提醒。 “好,走吧。” 周怀大手一挥,众人纷纷上马,朝着阳越而去。 第二百二十二章 嘱托 路上,周怀心情十分忐忑,是介于一种又兴奋又紧张的情绪。 他曾一度以为两女不在人世,如今就要重逢,周怀感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到了阳越城门口,一夹马腹,就超过了众人。 “诶,你先别急,我估摸着她们比咱们还要慢,信中说二夫人就要临盆。”欧阳果叫住他。 “真是急死个人!” 周怀猛拍大腿。 其他人暗自偷笑,到了千军厮杀的战场上都不紧张犯怵的自家大人,如今却显得像是个小孩。 他们当然不能理解周怀的心情,毕竟这几个大糙汉子都没有老婆,更不用说孩子了。 周怀看着众人的表情,心中盘算,等有空了给他们来个联姻活动,这整天打仗,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一行人进了城,嘎啦奔和杨桐他们等人来迎接。 “大人,你可算回来了,不然我们都想去找你们了。” 周怀被关押的时候,欧阳果就曾往阳越来信,所以众人也都知道这则消息。 “哼,早跟你说过,不要去,还是要去,误了大局。” 出乎意料的是,瞎子竟然也在,只是此刻表情难看,似乎对周怀这次的行动十分不满意。 “说得轻巧,家里人在别人手上,谁能置之不理,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那就不是人!” 欧阳果冷嘲热讽。 “这次是我的错。” 周怀叹息,没让两人继续争执,回来的路上,欧阳果告诉他瞎子出计,轻而易举的覆灭了张贵和与林文勇的大军,解决了阳越的危机,但手段太过狠毒,令人发指,说是天怒人怨也不为过。 这件事,没办法简单的用对错来评判,所以周怀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日后杜绝此种现象的出现。 否则他还真怕有报应。 “为将帅者,怎能 为情绪左右,自古成大事者,无一沉沦女色。” 瞎子仍在训斥。 周怀对此置之不理,经过几次他发现,这瞎子出事狠辣,在心中毫无恩义可以,做事不计后果,只要能成功,无所不用其极。 但他深知,古有白起坑杀赵国数十万大军,一代杀神无往不利,最后也是逃不过秦昭王赐死。 为人处世不能太过极端,万物皆在平衡之中。 周怀已经想好,之后不能再让瞎子指挥,否额日后不一定干出什么事来。 当然也不会赶走他,不然日后成了敌人,令人畏惧。 其实还有个更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但瞎子于他毕竟有救命之恩。 不能忘恩负义。 念叨了一阵,瞎子也没有继续多说,转而道:“郭忠要见你,他的情况不是很好,尤其是听说你的事情之后,忧心了许久。” 周怀一愣。 旁边的郭姝顿时超过众人,面色焦急的走了。 城主府偏院。 “咳咳咳,他们到哪了?” 郭忠脸颊消瘦,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眼神虽然浑浊,但还剩点点清明。 “已经遣人去叫了,估计很快就能到。” 旁边侍奉的婢女说着。 “阿耶,你少说两句吧,赶紧休息。” 旁边座位上,郭临有些忐忑不安,虽然他十分纨绔蛮横,不受重视,但当郭忠真出了事,他也是第一时间赶回来。 “先生,我阿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郭临看向旁边的医人。 医人是个老头,白发苍苍,此时正给郭忠豪迈,眉头紧皱。 “王爷的身子就犹如这四面漏风的墙,兴许是年轻时征战过多,如今体内暗伤不断,加上后期消耗,没有及时养回来,就变成了如今积重难返啊。” 医人叹气:“已经无力回天了,继续治疗下去,也只是让王爷增加痛苦,不如在最后.......” “去你娘的!” 郭临扑了上去,一拳砸在医人的脸上。 “我阿耶前段时间还提刀上马,一点事都没有,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无力回天了,你个庸医!” 说着,他就又要打下去。 “住手!” 这时,郭姝匆匆地跑来了,见屋内这幅情景,急忙阻拦。 “哥,你这是干什么呢!” “你不知道,这庸医竟然说阿耶积重难返,无力回天了,我这就教训教训他,满嘴喷粪的老东西!” 周怀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医人趁机脱身。 “你干什么!” 郭临愤怒的甩开周怀。 “阿耶......” 郭姝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双眼无神,愣愣地看着躺在榻上,只是不停咳嗽的郭忠。 在印象中,阿耶还是那个四处征战,令异族人闻风丧胆的铁血王爷,如今却躺在这里,变成了瘦巴巴的老头。 这种差别,令人既惋惜又心痛。 周怀忍不住叹息。 世间的一大悲伤苦痛,便是英雄迟暮。 “你们回来了?” 郭忠忽然扭过头看向众人。 “到近前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周怀、郭姝、郭临纷纷上前。 “我这一生,自打进了军伍那天,就觉得早晚死在战场上,所谓马革裹尸终不还,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 “走的越高,心中想要的就越少,最初只是想跟家族的人证明,我郭忠也是个好汉,不会让郭家蒙羞,后来,我统帅军队,想的就是尽可能的取得胜利。尽可能的麾下弟兄们少死点。” “来到了西域,我想的就是守护着西域军民,不被吐蕃人、回纥人攻占,如今也看到了。” “至少我这一生没有了什么遗憾,这已算是命运的垂青了。 郭忠看向周怀。 “这一次你不该去,但人生没有永远的成功,错误才能让人成长,周怀,我曾经想让你去了姝儿,但现在看来你的心中确实容不下别人,既如此,我不再强求。” “但光靠你,在这大武朝廷是不行的,所以我希望你能作为我的义子,重振旗鼓,还西域一个太平。” 周怀这次没有拒绝,点头同意。 “姝儿是女儿身,临儿不成器,所以这大都护一职,我希望你来做,我已经写好了举荐信以及对林家罪行的控诉,想必陛下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但你务必要小心林家,尽管林睿哲死了,但千足之虫死而不僵,林家的势力庞大,东部两镇早晚会反叛,而朝廷也无力管辖,就得靠你了。” 说完这些, 郭忠像是耗尽了力气,闭上眼,不再吭声。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阿耶!” 这一幕将郭姝和郭临吓了个够呛。 “咳咳,我没事。” 幸好郭忠咳嗽两声,两人的心才落了回去。 “你们两个,实在是不成器,但凡有一人成器,我何必劳烦周怀,肩扛此重任。” 兄妹二人低着头不说话。 见状,周怀宽慰:“王爷自可放心,我一定会还西域百姓一个太平大道。”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郭忠摆摆手。 “林文彬与其他林家人不同,本质上并不坏,如果你能降服他,他可以成为你的一大助力。” “但记住,该心狠时就要心狠,有些人,你不杀他们,日后一定会作乱。” 周怀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 过了数日,周怀除了将手下兵马重新划分,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徐云锦和李玉清。 日思夜想,终于,这日黄昏之时,一辆马车在护卫下,缓缓驶入阳越城中。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周围的行人纷纷避让,这有士卒护卫的马车,肯定是哪位大人的座驾。 徐云锦坐在车里,指尖轻轻勾着车帘,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帘子掀开了一角。 外头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她上次来阳越还是为了给周怀报仇,如今已截然不同。 城墙根下的破草棚被拆得干干净净,百姓们都是些新面孔,住着新修剪起的房子。 街道两旁的铺子也开了不少,只是门口的幌子大多是新换的,偶尔能看到几个百姓提着菜篮走过,脸上带着几分安稳。 这还是她熟悉的阳越城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曾经在这里的欢声笑语、烟火气息,都随着之前的战乱淡了些,只剩下眼前这副既陌生又熟悉的模样。 徐云锦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漫上一层怅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你看,那是不是周怀?” 旁边的李玉清忽然开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雀跃,她如今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没了曾经的英气,倒是多了几分柔弱。。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怀里抱着个裹在素色襁褓里的娃娃。 那娃娃生得极好,唇红齿白,肤如凝玉,小脸蛋粉嘟嘟的,一双眼睛像极了李玉清,转来转去,正好奇地打量着外头的世界。 除此之外,娃娃与周怀的鼻子和嘴都长得很像。 看到城墙上飘着的旗帜,他还伸出小胖手,想去抓那随风飘动的边角,嘴里发出“呀、呀”的轻响,模样格外可爱。 徐云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口猛地一跳。 街口处,只见一行人乌压压的跑来,周怀正带着欧阳果、嘎啦奔、杨桐等人候在那里。 周怀早就看见了这辆马车,从它出现在街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移开过。 原本攥紧的拳头,如今攥得更用力,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想立刻冲上去,可脚步刚抬起来,又硬生生顿住了,太不真实了,就像在梦里一样,怕这一靠近,梦就碎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浑身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颤。 旁边的欧阳果看他这模样,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打趣:“快上去吧,再不动,夫人可要笑话你这副模样了。” 周怀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那车帘。 直到李玉清怀里的娃娃再次探出头,看到他时,不仅没哭,反而咧开小嘴,露出没牙的牙床,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哎?这娃娃竟不怕生?” 嘎啦奔瞪大了眼睛,挠了挠头,“头一回见了生人不哭的,这娃倒好,还笑呢!” 欧阳果也挑了挑眉,刚想说点什么,旁边的瞎子忽然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睛,手指快速掐算了几下,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甚至还有点激动:“不对劲……这娃娃身上,有龙气在身!”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愣。 周怀现在哪顾得上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龙气不龙气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平安回来了。 可没等众人缓过神,身后忽然传来守城门卫的大喝:“站住!什么东西?!” 众人心里一紧,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城门阴影里走了出来,浑身裹着乌黑的铁片,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冷森森的光。 它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哒的声响,最吓人的是身后那条尾巴,粗得像碗口,顶端一根银亮的尖刺,闪着寒芒,一看就锋利无比,正是小墨。 王芦吓了一跳,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刀把上,眼神警惕。 没见过的士卒纷纷往前站了半步,将小墨包围起来,随时做好准备动手。 “别慌!是自己人!” 车里的徐云锦听到动静,急忙掀开半边车帘,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她探出头,看着众人警惕的模样,解释道:“我们从林府逃出来时,遇到林家的追兵,是小墨挡住了他们,还帮我们打破了包围。若不是它,我和玉清还有孩子,早就没了命。” 说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墨的铁片。 小墨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尾巴动了动,顶端的尖刺竟悄悄收了收,原本冷硬的模样,竟显得温顺了些。 周怀这才松了口气,之前心里的警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两步,看着小墨那布满铁片的身子,又转头看了看车里安稳的妻儿,语气格外诚恳:“多谢。” 小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像是在回应。 周怀再也忍不住了,顾不上周围众人的目光,大步走到马车边,伸手就将徐云锦从车里抱了出来。 徐云锦靠在他怀里,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担忧,终于忍不住,眼泪掉在了他的衣襟上,却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腰。 “我在,没事了。”周怀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坚定。 安抚好徐云锦,他转头看向李玉清。 李玉清抱着娃娃,正温柔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安心。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相视一笑,所有的牵挂、等待和安心,都藏在这一眼里,无需多言,彼此都懂。 那娃娃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温暖,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还抓着李玉清的衣襟,往周怀的方向伸了伸。 周怀看着这小小的模样,心里像是灌满了蜜。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娃娃的小胖手,那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力道不大,却让他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欧阳果看着眼前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嘎啦奔和杨桐说:“行了,大人这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了,咱们也别在这碍眼了,先回府吧。” 许六子咧嘴一笑,点头应和:“对对对,让大人和夫人孩子们好好说说话!” 众人默契地往后退了退,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阳光洒在马车旁,一家人团聚的身影,在阳越城的街道上,成了最温暖的风景,令人动容。 院子里,王依依与洛娜正忙活着,她们早就听闻徐云锦二女要回来的消息,将院子从里到外打扫个遍,同时还将一间屋子腾出来,床榻之上铺了好几层羊毛毯,甚至地上也铺上一层。 这是给李玉清坐月子用的。 当然,这个时代的女人体质强悍,一般也都不坐月子。 但有备无患嘛! “你说云锦姐姐是老大呢,还是玉清姐姐是老大?” 洛娜边打扫边突发奇想。 王依依闻言,思索了一会:“我觉得还是云锦姐姐是老大,毕竟她是最初跟着二哥的。” “不对,我听那李玉清说,她与周怀可是在很久以前就睡在一起了,那时候,徐云锦都不一定跟了他,而且现在李玉清先生了孩子,我觉得她得是老大。” 洛娜摇头。 两女争执不下,半天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吱呀! 门被推开,只见一行人进了门。 两女先是看到了于关拿着行李,旋即徐云锦进了门,之后便是抱着娃娃的周怀,以及脸色苍白的李玉清。 “呀呀!终于回来啦!”洛娜惊呼一声,急忙跑上前,一看到周怀抱着的娃娃,顿时就张开小嘴。 “好可爱呀!” 她急忙凑了上去,用手指轻轻逗弄娃娃的下巴。 娃娃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用小手乱扒拉。 洛娜感觉小娃娃的皮肤比面团还软,心都要化了。 “李玉清,这是你生的吗,好可爱呀,我也要生,周怀,我也要生!” 周怀嘴角抽搐,不再理她,往里面走去。 李玉清呵呵一笑。 “两位姐姐,舟车劳顿,一直没有好好休息,我们已经让下人备上饭菜,你们先休息一会,很快就能吃饭。” 王依依朝两女行礼,旋即上前搀扶住李玉清。 徐云锦瞪了周怀一眼。 “好啊二郎,我们不在,又收了两个?” 周怀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 “两位姐姐,我们以后就是姐妹了,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请两位姐姐不要往心里去。” 王依依及时替周怀解了围。 “好,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用那么客气。” 徐云锦自然不是真生气,她甚至希望周怀都找几个。 一来是她自己受不住,二来她虽然已经成了周怀的妻子,但心中还有身为嫂子的责任感,觉得要让周家开枝散叶。 周怀看着几女颇为和睦,心中大定,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第二百二十四章 许六子的孩子 夜幕降临。 李玉清正躺在屋中休息,王依依抱着孩子照顾。 周怀在外面,做了几个生产完滋补身体的吃食,洛娜和王依依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自然也不知道该给李玉清吃什么,下人上的饭菜,李玉清都吃不了。 忙活完,徐云锦先吃完,就去替代王依依,照顾李玉清。 三人围坐着吃饭。 洛娜闷头干饭,王依依则面带忧色,欲言又止。 “依依,想说什么就说吧,都是一家人,不用藏着掖着。” 王依依点头:“二哥,我之前看城内虽然商铺众多,但这最赚钱的铁器和酒水的生意,还是规模很小,云海没有沦陷,只是人手空缺,现在你军中也缺钱,我想着带一批人再过去,把酒水生意搞起来。” “对,风栖关的铁矿场也能重新建起来。”洛娜附和,城中还有一批铁勒部众,听从她的号令。 周怀沉吟,两女说的有道理,尤其是这一次吐蕃之战,他麾下骑卒营损失惨重,若是能再次重组,战力将大大增长。 “好,风栖关已毁,虽然回纥人现在与我们是统一阵营,但这次吐蕃战败之后,肯定会有别的心思,但铁勒部众人数不多,想要守住风栖关也极为困难。” “风栖关的事之后再做打算,洛娜等过上几日,你就带着族人先去铁矿开采,至于云海,现在西部诸镇都已自立,商路都断绝了。” 周怀清楚,现在已经分不出兵力,继续去攻打这几个镇子了。 “二哥不必担忧,你可知这西部诸镇如今归谁统辖?” 王依依神秘一笑。 “归谁?” “归......” 王依依正要开口,院子门就被推开了,只见郭姝表情复杂的进来,幽幽的喊了声:“哥......” 周怀起身,搬来把凳子:“坐吧。” 郭姝坐下,看了眼李玉清的屋子:“阿耶说,要给你的娃娃取个名字。” “那自然好了。” 周怀有取名困难症,路上思索了半晌,都不知道取个什么名字。 于是,他就带着娃娃直接到了郭忠这,幸好两处院子离得不远,这才一月多的娃娃还不能这么折腾。 “长得真俊。” 郭忠看到娃娃,粗糙的手,小心翼翼的在其脸上摸了摸,他似乎多了些精气神,竟然坐了起来,抱着娃娃笑。 看到这一幕,周怀心中有些复杂。 “如今天下未定,百姓渴望太平,他也是生在战乱之中,不如就叫周平安吧,希望他的到来,能这世间多一些太平。。” “义父,这是男孩的名字吧?” 周怀不解。 “嗯?” 王依依发觉了不对:“等等,二哥,你不会以为这是个女娃吧?” 周怀挠了挠头:“不对吗?” “长得这么漂亮,难不成还是个男娃?” 王依依噗呲笑了,笑的花枝乱颤:“谁告诉你长得漂亮就该是个女娃的,男娃也有漂亮的呀, 你也是的,连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也不清楚,真不操心。” 周怀顿时无地自容,嘀咕着:“我出生的时候长得就难看,男娃娃一般都难看啊......” 旋即他看向郭忠:“好,义父取得好,就叫周平安吧。” 自此,周怀的第一个孩子,就有了他的名字,周平安。 谁也未想到,郭忠随口的一句话,日后会真的成为现实。 周怀抱着周平安送回李玉清屋中时,屋内还留着暖炉的余温,羊毛毯铺在地上软乎乎的。 王依依正帮李玉清揉着肩膀,徐云锦坐在床边叠着刚晒好的小衣裳。 见他进来,徐云锦先笑了:“平安刚睡熟,你们去外间说话吧,别吵着他。” 洛娜早按捺不住,一屁股坐在外间的矮凳上,晃着腿喊:“周怀,白天光顾着忙,还没喝上酒呢!我那还有两坛铁勒部的烈酒,拿出来尝尝?” 周怀本怕扰了李玉清休息,可徐云锦笑着点头:“无妨,平安睡得沉,你们少喝点便是。” 于是三人出了外面。 洛娜兴冲冲去取酒,王依依则翻出几个陶碗,周怀坐在中间,看着眼前的几人,只觉得心里踏实。 酒坛开封一声响,琥珀色的酒液倒在碗里,还冒着酒气。 洛娜先端起一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痛快!都好久没喝了!” 铁勒部生活在北边,那里极为阴冷,为了暖和,女子们也都有饮酒的习惯,极为豪迈。 王依依浅尝一口,眉眼弯了弯:“这酒比上次的烈些,不太适合女子喝。” 她对酒水十分感兴趣,所以每次都会尝一尝,去琢磨每种酒之间的不同之处。 周怀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一叠纸,上面画着格子和小旗子:“这是我闲暇时琢磨的玩物,叫大富翁,咱们来玩两把?” “大富翁?那是什么意思?” 两女对视一眼,听得云里雾里。 几人靠近一些,周怀先讲规矩:“掷骰子走格子,占了地就能收租金,谁最后钱最多谁赢。”洛娜听得新奇,第一个掷骰子,却偏偏掷出“停一轮”,急得她拍着腿喊:“怎么这么倒霉!”徐云锦运气温和,慢慢占了两块“商铺地”,周怀则光顾着看她们笑,好几次忘了收租金。 唯有王依依心思细,不仅占了“铁矿地”,还趁着洛娜失误,收了她两块“良田”,最后算钱时,洛娜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纸钞,噘着嘴不服气:“下次我肯定赢!” 夜色渐深,李玉清屋里传来细微的鼾声,周怀扶着徐云锦起身:“你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两人刚铺好被褥,门帘忽然被撩开,王依依抱着枕头,身后跟着缩着脖子的洛娜:“外面风大,我和洛娜怕冷,挤挤暖和。” 徐云锦无奈又好笑,拍了拍床沿:“进来吧。” 洛娜一头扎进被子里,蹭了蹭徐云锦的胳膊:“还是姐姐身上暖和!” 周怀看着挤在一张床上的四人,虽有些局促,却满是暖意,不多时屋内就乱成了一团。 第二天晨光刚透进窗棂,周怀就被王依依拽着胳膊叫醒:“二哥,快起来!西边有好消息!”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只见王依依脸上满是喜色,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西部诸镇的商路通了!红姐她们带人,把那几个自立的镇子都占了,听说你回来,全都愿意归顺!” 周怀瞬间清醒,套上外衣就往外走,就是感觉腰子有些痛。 阳越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的,一片繁荣景象。 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阵喧闹,只见许六子被一个穿素衣的女子拦着,脸涨得通红。 那女子周怀有些眼熟,正是当初圣母村的圣母,她怀里抱着个娃娃,娃娃梳着双丫髻,眼睛圆圆的,眉眼中与许六子有几分相似。 “大人,听说这女子是许大人在外的情人,这次带着孩子找上来了,许大人管她叫什么圣母,真是奇怪的名字。” ”圣母?“ 周怀听到手下禀报这个名字,着实是愣了一下,思绪不由得回到之前。 曾经他刚被提拔为烽帅,麾下大户,丰台两座烽燧堡地处偏远,于是他带着许六子前往此地,本想招兵买马,却被村民带入一处村落中了埋伏。 再之后,他们就遇到了圣母,被当作其孕育神子的牺牲品。 后来猴子来救周怀他们, 期间撞见了李玉清带着吐蕃骑兵西袭掠村子,圣母手下的人抵挡不住,还是周怀奋力拼杀。 只是其腰间香囊散发迷药,最后导致周怀跟李玉清成了对冤家,许六子也对圣母做了荒唐事。 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如今圣母竟然找上门来,还带了个孩子。 ”不是,你可真别缠着我,我有家室的,再说了你这孩子怎么能就说是我的呢?” 人群中,许六子被一个女子拉住胳膊,想要甩开,却无济于事。 周怀认出了那女子,正是当初的圣母,只不过如今不再像当初那样圣洁,反倒是像村妇。 “这是你的孩子,我生了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管?” “我......” 许六子说不出话来。 旁白,猴子也在,他正看着热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走了上来,那是个女子,皮肤白皙,也带着个孩子, “你是?” 猴子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当初在圣母村,他被迷药催情,导致做了荒唐事,醒来后想对那个女子负责,却被拒绝。 没想到这女子竟然也来了。 “好久不见,这是你的孩子,当初我们.......”女子刚说完,猴子就上前抱住了娃娃,这娃娃不两岁,长得黑不溜秋,脸上皱巴巴的,但在猴子眼中,却无比的可爱。 “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我现在做了屯营使,养得起你们。” 周怀看见这一幕由衷的笑了,旋即看向许六子:“你看看人家,是不是自己的种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让大家伙看看,这孩子跟你长得像不像。” “何止是像,这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啊,六子哥,这娘俩也怪可怜的,你就带走呗,嫂子还能这么不通情达理啊!” 周围人跟着起哄,许六子顿时有些无地自容,挺着胸膛嚷嚷:“我是那不负责的人吗?且等我去跟家里那口说说,你们今日就跟着我走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 撤军归来 圣母顿时高兴起来,旋即她眼神复杂的看向周怀。 而周怀已经无心顾及这些,转身走了。 西部八镇顺利收复,酒庄生意可以继续开展。 周怀的心情好了许多,只要步步为营,早晚可以恢复之前的实力,甚至有所增长。 回到阳越已经是深夜,周怀蹑手蹑脚的进了院子,发现一道身影坐在凳子上,正出神。 “怎么还不休息呢?” 周怀一看到是李玉清,顿时有些不高兴,她的身子还很虚弱,不能受了风。 等他靠上前,李玉清淡淡道:“我听闻你派人去救我的母亲?” “嗯,金玉公主对我有恩。” “谢谢你。” 李玉清忽然看向他。 “没事,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丈母娘了。”周怀从后面搂住李玉清。 “嗯,一家人了。。。。。。”李玉清眼角忽然有泪光划过。 “怎么了哭什么?” 周怀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今还不错,日子很安稳。” “哈哈,以后都是这种平淡的生活了,你不会觉得无趣才好。” “不会的。。。。。 月光皎洁,两人的心在慢慢靠近。 等到将李玉清扶着回去休息,周怀也钻回了自己的屋子。 自打上次之后,这三女都尝到了甜头,每日都要一起。 把周怀搞得都有些虚了。 本以为今夜可以休息休息,没成想一进屋,三女的眼睛齐齐睁开盯着他。 “二郎,快快休息把。” 周怀顿时哀嚎一声,叫苦不迭。 次日醒来,周怀感觉浑身虚脱了一样,平日里还想练功,今日压根没有那个精力,只想躺着休息休息。 “二哥的精力快不行了,肾气亏空对身子也不好,我们以后得节制点了。”王依依看了眼屋子,周怀还没起,与往常不一样。 “嗯,让他多休息会把,本想着我们姐妹三个最好能一块怀上,现在看来不能强求。”徐云锦点头,觉得还是放过周怀。 洛娜则不以为然,嘟着嘴抱怨:“我怎么看着他还能继续,都折腾坏了。“ 。” ”二哥是军中出身,争口意气,咱们也不要拆穿,都自觉点。“ 王依依提议着。 又是几日过去,周怀终于能好好休息一番,顿时感觉精力都回来了。 恰好这时,一封书信从东边而来,是林文彬的。 周怀拿着书信,没有先看,而是直接去了郭忠那里。 郭姝正在一旁照看,见周怀进来,急忙起身。 “坐吧坐吧。” 周怀摆手,说来也奇怪,自打郭忠决定由周怀来担任大都护一职时,郭家的兄妹二人对他就十分的恭敬,见到他甚至有些紧张。 “咳咳,来了?坐吧。” 今日郭忠难得的精神好,坐在床上。 周怀将书信递过去:“林文彬来的。 ”嗯。。。。。。“郭忠拆开,快速的扫了眼,旋即笑了。 ”这林文彬倒是精明,答应将龟滋献出,却还提了条件。“ ”什么条件? “不得再追究林家人。” 周怀看了信上的内容,也是叹息一声。 “我跟你说过,该心狠的时候就要心狠,林家人除了林文彬,一个也不能留。” 郭忠面露狠色。 周怀暗暗心惊,尝试去揣测其中的意味。 林睿哲乃是二十四名臣之一,最后却是通敌叛国的反贼,此事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估计朝中会有许多人会趁机痛打落水狗。 尤其是如今陛下好听传闻耳风,对于一些传言,十分敏感。 这时候,如果保下林家人,恐怕自己也会牵扯进去。 林文彬也是太幼稚,觉得林睿哲一死,就没有人追究了? 周怀不回去亲自除掉林家人,但他也不会上书劝阻。 这就是个火坑。 第二章 “他还太年轻,想不明白,从官者,一定要放弃任何心软,不然就不要从官。” 郭忠摇头。 “这几日你抓紧准备,我估摸着朝廷那边的任命很快就会下来。“ ”好。“ 周怀点头,转身出去。 接下来几日时间,周怀忙着迎接韩破山和吴正中等人归来。 敦煌谈判最后的结果,除了由林家在其中作梗。 同样也能看出,当今朝廷也是疲软无力,在对外上,基本上都是能不打就不打。 天已微亮。 晨风带着凉意扫过脸颊,周怀抬手按了按眉心,这几日的烦闷忧虑暂且抛到一边,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便是迎接韩破山等人归来。 他转身吩咐身后的亲卫:“去账房支取五百捆肉干,两千斤生肉,再让伙房备些新米,都送到伙食房去,另外,传我命令,让闲着的把营门到城内的路扫干净,插好旌旗。” 亲卫领命而去,周怀望着东方天际,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吐蕃战场上。 那时他与噶尔钦陵交战、几度生死,深入吐蕃腹地,被大军追的日夜不得停歇,后来萨库之战,将球之战,弟兄们是用血肉,堆出来最后的胜利,那两座城,也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如今却要…… “大人,他们来了。”一名士卒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 周怀点点头,。现在消息还没传开,最起码没有告诉韩破山他们,否则容易生变。 也不知道他们听了得是什么想法。 城门处终于出现了一队人影,士卒高声喊道:“是韩将军的队伍!回来了!” 周怀立刻走上前,只见尘土飞扬中,韩破山骑着一匹战马走在前面,旁边是吴正中。 两人盔甲上满是刀痕箭孔,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吴正中脸上留着一道新的伤疤,从额角划到下颌,却更显英武。 身后的士卒们个个风尘仆仆,尽管面容疲惫,但眼神里都带着胜仗归来的锐气。 “韩大哥!”周怀快步迎上去。 韩破山翻身下马,一把抱住周怀,力道大得让周怀差点喘不过气。“周兄弟,我们回来了!”他声音洪亮,带着沙哑,“这几日我们连夜赶回,把两城的驻军都撤回来了,我听说不是要打仗了?跟谁打!” 周怀拍了拍他的背,眼眶有些发热:“辛苦你们了,一路劳顿,先去营里歇息,我已备好了饭菜,这些事过后再说。” 韩破山笑着点头,招呼士兵们进营,毕竟一路上奔波, 旁边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大人,我们得到消息说,朝廷……朝廷把将球城和萨库城还回去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周怀身上。 韩破山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盯着周怀,声音沉了下来:“二郎,这是真的?” 周怀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此事牵扯很深,朝廷也是为了稳住边境,等日后再商议吧。” “为了稳住边境?” 韩破山猛地攥紧了拳头,“我们多少兄弟死在那两座城里!现在他们一句话就还回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周围的士卒们也跟着低声抱怨起来。 “韩大哥!” 周怀急忙拉住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朝廷的旨意已下,我们若是明着反对,就是抗旨。到时候不仅我们得担上罪责,兄弟们这趟征战的功劳也会被抹掉,值得吗?” 韩破山愣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还在气头上。 过了好一会儿,韩破山才缓缓松开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对着士兵们沉声道:“都闭嘴!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我们是军人,只需要服从命令!先去歇息,别在这里杵着!” 身后的士卒们脸上满是不甘,这些人十分单纯,上阵杀敌从不后退手软,但若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也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韩破山都下了令,他们不敢再多说,纷纷扛着武器进了营。 韩破山则跟着周怀进了营帐,帐内,周怀给他倒了杯热茶。 “兄弟,我是心疼那些死去的弟兄啊。” 韩破山捧着茶杯,声音低了下来,“不少弟兄连媳妇都没有,死的时候,说要拿着军功回家娶媳妇……” “你说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现在朝廷搞这一出,就不怕将士们寒心吗?” 周怀沉默着,他知道韩破山的感受。 那不仅仅是两座城,更是兄弟们的一口气。 他拍了拍韩破山的肩膀:“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等局势稍稳定一些,总有机会把城拿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再带着兄弟们,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韩破山抬起头,看着周怀,眼神里中带着一丝落寞:“可是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呢?他们的命能回来吗?” 周怀再次沉默,他无言以对。 在吐蕃国都之时,中原的使团也曾到来,带来的却是陛下求和,要割让西域三州的消息。 当时他的感觉,或许就和此时韩破山是一样的把。 这时,许六子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猴子,猴子怀里抱着那个黑不溜秋的娃娃,娃娃正咬着手指看着他们。 “,二位大人,伙房的饭菜好了,我那媳妇还特意给大人炖了鸡汤,补补身子。” 韩破山看到猴子怀里的娃娃,愣了一下:“猴子,这是你的娃?” 猴子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是啊,以后我也是当爹的人了。” 韩破山看着娃娃天真的笑脸,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他站起身:“草了,我都比你大一轮了还没婆娘呢,你这就有娃娃了,真是的,走,吃饭去。” 周怀跟着站起来,心里松了口气。 韩破山虽然性子烈,但识大体,没有因为不满而冲动行事。 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稳住这些将领和士兵,只要人心不散,就算丢了两座城,日后也总有机会再夺回来。 营帐外,阳光正好,士兵们已经开始围着伙房排队打饭,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韩破山拍了拍猴子的肩膀,“你小子以后得抓紧了,给娃娃博个前程!”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返回龟兹 如今,阳越城内,大军两万,已经全部改制完毕。 划分为二十个营,设校尉二十人,镇副两人。 其中镇副便是韩破山与白宗,两人成了周怀的左膀右臂。 当然,这是在基于周怀是镇将的基础上。 若是朝廷的任命下来,他擢升为大都护,名义上西域四镇全部归属其统辖。 实际控制的,只有阳越、龟兹二镇,人马三万。 但眼下关键的,是战马和盔甲。 所以周怀打算从龟兹回来之后,先去一趟北边,见见悉董力啜。 这家伙被吐蕃人抓住俘虏,后来在周怀的谈判下被释放,现在已经灰溜溜的逃回回纥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是否还能保住外九姓的地位。 得想办法,从他那里弄点战马出来。 正想着,马鹏兴奋的跑了过来。 “大人,你过来看看。” 周怀跟着马鹏往马棚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马蹄声,混着母马低低的嘶鸣,热闹得很。 等靠近些,他眼睛亮了亮,马棚里垫着干爽的干草,暖烘烘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马草香扑面而来,十几只半大的小马驹正围着各自的母马打转。 这些小家伙当真神异,枣红色的那只,短毛像燃着的炭火,连鬃毛都透着光泽。 另外一只纯白色的更绝,浑身似覆了层细雪,连一点杂色都没有;还有匹黑鬃黑尾的,跟踏雪长得很像,站在那儿时,四条腿笔直粗壮,抬着头,眼睛明亮,哪怕只是轻轻刨下蹄子,都比寻常马驹多了几分英气。 “大人您瞧,” 马鹏凑过来,声音里满是得意,“这些都是踏雪当初配的种!母马怀了快一年才生下,刚落地时就比别的马驹壮实,如今才半大,跑起来都能跟上成年马的步子了,再过个半年,就能上战场驮人了!” 周怀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那匹长得和踏雪颇为相似的黑马,小家伙竟不怕生,还用柔软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和他十分亲近。 他心里忽然一软,想起了踏雪,那匹陪他征战无数,穿过吐蕃战场、躲过无数刀光剑影的战马。 上次大漠突围失败后,周怀与它失散,它一头扎进了茫茫沙海,后来他带着人寻了好几次,只找着些散落的马蹄印,风里沙里问了沿途的牧民,都没见着踏雪的影子。 如今想来,或许它正在某个水草丰美的沙丘后吃草,或许还记着阳越的方向,只是路远,还没寻回来。 “是匹好马。, ”周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眼神落在那些小马驹身上,语气沉了些,“马鹏,往后这些马配种,你可得把眼睛擦亮点。咱们军中最缺的就是能冲能跑的战马,这些小家伙是未来的希望,非得找着跟踏雪一样拔尖的好马才行,绝不能让孬马坏了品种。” 马鹏立马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您放心!我打小就跟马打交道,我爹以前就是马场的马夫,哪匹马可配哪匹马可不行,我一瞧马蹄、看牙口就知道。之前为了选这些母马让踏雪配种,我还特意跑了趟西边的马场,挑的都是日行百里不喘的好马,绝不能让这些小家伙输在起跑线上!” 周怀点点头,知道马鹏不是说空话。 他对骑兵和战马一窍不通,可以说骑兵都是由马鹏一人搞起来的。 甚至军中的战马养护,都是马鹏一手管着,连老弱的战马都被他养得精神,更别说这些宝贝疙瘩了。 又看了会儿小马驹撒欢,才转身离开马棚,往白发营的营地走去。 白发营的营地比别的营区安静些,刚到门口,就见着几个穿着盔甲的老卒在练刀,动作整齐划一,虎虎生风。 这些老卒如今已白发苍苍,却依旧是西域的王牌军,连噶尔秦岭的吐蕃狼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想而知,在平日里,他们得多刻苦训练。 周怀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瞧见田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磨长枪。 这位老将的白头发用粗布束着,脸上的皱纹依旧。但脸色红润不少,即便少了个胳膊,磨枪却稳得很,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看就恢复得不错。 “田校尉,伤养的不错啊?” 周怀走上前,笑着打招呼。 田景抬起头,见是他,放下磨石,把长枪靠在石凳边:“周大人来了,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声音比之前洪亮些,“我这伤好多了,昨日试着骑了圈马,也没觉得疼。” 周怀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田老,如今军中两万弟兄刚完成改制,分成了二十个营,可我手下的校尉大多是冲锋陷阵的好手,论起操练士卒,还是差了点经验。您是军中老将,带兵几十年,经验比谁都足,想请您出山,帮着训训这些士卒,把底子打牢些。” 田景没急着答应,手指摩挲着枪杆上的木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周大人,我和这些老弟兄们的命都是你救的,但这件事我还不能擅自答应你,且等我去见见王爷,聊一下,不然就算去了营里,心里也挂着事,训不好人。” 周怀心里一动,田景是个重情义的人,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得等王爷点头,才能真正投到周怀麾下,倒也在理。 他点头:“应该的,你想去看看王爷,我陪您过去。” 两人一起去了郭忠的住处,郭姝正端着药碗出来,见他们来,忙侧身让开。 郭忠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精神头比上次见着时还好些,见了田景,还笑着招了招手:“老田,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再养些日子。” 田景走到床边,仔细瞧了瞧郭忠的脸色,又问了几句饮食作息,才放下心来。 郭忠拉着他的手,声音不大却有力:“老田,如今西域的担子,都压在周怀身上了。你得好好帮他,士卒训练是大事,不能马虎。咱们这些老骨头,总得为后辈撑撑场面。” 田景点头,应得干脆:“王爷您放心,我晓得分寸。” 看来郭忠猜测出他们的来意,所以直接把话说清楚了。 田景也彻底没了别的心思。 从郭忠那儿出来,田景直接跟着周怀回了营帐:“周大人,训练的事我应了。明日我就去各个营区转一圈,看看士卒的底子,再定操练的章程。你放心,定不会让你失望。” “那是自然。” 周怀松了口气,田景肯出山,士卒训练的事就稳了大半。 接下来几日,他一边盯着粮草筹备,一边跟韩破山、白宗敲定阳越的防务,韩破山负责盯着士卒操练,配合田景的安排;白宗则管着粮草和城防,确保后方不出乱子。 按照规划,明日他就得出发前往龟兹。 这一次再去,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不在受制于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周怀回了院子,徐云锦正帮他收拾行李,把晒干的肉干、伤药,放进包袱里。 王依依则拿着件新缝的内衬,仔细检查着针脚。洛娜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马鞭,是她特意找工匠做的,鞭柄上还刻了个“娜”字。 “二哥,明日路上冷,可得穿在里面,别冻着了。” 王依依把衣物递给他,徐云锦又叮嘱道,“龟兹那边刚归降,人心还不稳,尤其是林家人还在,你可得多留个心眼,有事别自己硬扛,快马传信回来,我们在阳越等着。” 周怀接过衣物,心里暖烘烘的,点头应着:“放心,我这次带上三千人,嘎啦奔和王虎他们都跟着,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出不了事。等我在龟兹站稳了,就派人来接你们。” “千万小心,你现在可不是孤身一人了。” 李玉清抱着孩子嘱咐。 周怀一愣,李玉清平日里不爱说话,更没对他说过什么关心的话。 这还是第一次。 或许是当了阿娘,性格也发生了改变。 周怀上前抱起平安,在脑门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挥舞着手,咯咯的笑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门外就热闹起来。 大军列队整齐,盔甲鲜亮,战马嘶鸣着刨着蹄子,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韩破山、白宗、田景都来送他,猴子抱着自家的娃娃来了,那黑不溜秋的小家伙还挥着小手。 周怀翻身上马,是匹棕红色的战马,性子温顺却有力。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眼阳越的城门,青砖砌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头上的士卒正朝他挥手。再望向东方,那是龟兹的方向,也是收复东部二镇的第一步。 “出发!”周怀扬声道,声音在晨雾里传得远。 马蹄阵阵,队伍像一条长龙,朝着东方缓缓前行。 马车上,。郭忠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多日缩在屋里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豪气的喊着: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第二百二十七章 紧锣密鼓 三日过后。 大军赶到龟兹诚。 到达时正是清晨,大军在外列阵,王虎上前高喊:“开城门!” 城墙上的士兵面面相觑,但没人动,城门也紧紧闭合着。 “这什么情况?” 王虎挠了挠脑袋,等着周怀的主意。 “再等等吧。” 毕竟眼下东部二镇已经反叛,不再听从林家的号令,以他龟兹城中才不到一万人马,周怀觉得林文彬不会这么托大。 没过一会,城门打开,林文彬骑着马快速赶来,旋即翻身单膝跪在地上。 “见过王爷,大都护!” 周怀此时才注意到,林文彬身后,一个太监正在搀扶着走来,手中捧着圣旨。 “阳越镇将周怀听旨!” “臣周怀听旨。” 周怀当即跪在地上。 “阳越镇将周怀,屡立战功,功勋卓越,精忠报国,其心可鉴” 按照大武的官职划分,西域大都护已经是正三品的官职,其权势滔天,可谓是封疆大吏,说是这西域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尤其是此时,大武中央衰落,地方的独立性增强。 许多封疆大吏都是阳奉阴违,,各怀鬼胎。 如今周怀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身居如此高位,也可谓是骇人听闻了。 估计说出去都不一定有人相信。 “使者大人莫要着急回去,且在城中好好歇息。” 太监收起圣旨,周怀急忙起身搀扶住。 本来太监颇为高傲,眼神中满是不以为然,听了这话,倒是露出几分喜色。 周怀掏出一个鼓囔囔的钱袋子,塞进了太监的怀里。 太监顿时喜上眉梢,暗道一声此子上道! “西域贫瘠,没什么好东西能进献给使者的,唯独这金银矿物颇多,希望使者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太监满意的点头。 “使者这边请,无比让我好好招待您,否则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接下来几日,周怀彻底将太监收买。 从中得到了一些中原的消息。 朝中可分为三个集团。 一个是河北氏族,其中以五姓七望为首,若不是打大乱过后,其他两个还有就是江南氏族,当今陛下出自江南,此地文风盛行,朝中为官者众多,最后便是关拢氏族,不过随着陛下对他们的打压,已经渐渐衰落。 这一次,谈判失败,更多的其实是朝中权力斗争的结果。 西域三州,都属于关拢氏族,如果回归,就会威胁到另外两个集团的地位。 尤其是河北氏族,辽东之乱本质上,就是当时的河北氏族与关拢氏族的争斗,双方视同水火。 而江南氏族也不想看着关拢氏族做大,因为这意味着李氏皇族势力的崛起。 有二者从中作梗,结果可想而知。 就算周怀将吐蕃彻底灭国,河北氏族与江南氏族都不会同意三州回归,宁愿将其割让给回纥。 有的事情,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几日,也出现了一件大事。 清晨天未亮,城主府门口就跪着一大片人。 这些人都穿着华贵,一看就是富贵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诚惶诚恐,有人想要起身,被士卒按住。 “吱呀!” 周怀醒来得知消息,立刻赶了过来,守卫推开门,映入眼帘就看到这幅景象。 他看到了林文彬,此时骑在一匹战马上,表情冷峻。 “大人,这些都是林家的罪孽者,现在已全部再次,林文彬在此,请斩!” 说罢。他也跪在地上。一副认罪伏法的样子。 周围围观的百姓对此指指点点,压根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林文彬把林家人都抓了起来,然后让都护大人斩杀? 周怀没说完,眼神颇为怪异。 他本想看看林文彬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甩给他了。 好,既然你甩给我,那就别怪我绝情了。 “使者大人,还望您向陛下禀报,说明此事,我不好擅作主张,但还是想为林大人求情一番,让他戴罪立功。” 身后,太监打着哈欠,不耐烦的嘀咕:“嚷嚷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和陛下说明的。” 周怀十分恭敬,心想这段时间的银子没白花,在朝中有人效果就是不一样、 林文彬一愣,没想到周怀这么轻易就解决了,这几日他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做此举,希望能和林家人撇清关系。 周怀看了他一眼,旋即摇头进了门。 龟兹已定,接下来,就要整军备战,收复东部二镇。 在此之前,还需要做几手准备,周怀已经遣人去做,而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吐蕃那边。 自上次敦煌会谈结束之后,吐蕃就彻底沉寂下去。 除了敦煌驻扎的兵马,军队都已退回国内。 只可惜周怀一直在打探噶尔钦陵的消息,但始终没有收获。 噶尔钦陵若不死,吐蕃的威胁始终不会结束。 赤郎赞干只能算做雄主,但与噶尔钦陵相比,还是不行。 从面对火药的态度就能看出。 噶尔钦陵亲眼看到了斥勒被炸毁,那种毁天灭地的景象,都没让他退缩。 而赤郎赞干得知山宫被毁,就产生了投降之意。 从此就能比较出二者之间的差距。 光靠赤郎赞干和吐录论,吐蕃不足为虑。 其实周怀对噶尔钦陵的态度也十分复杂,此人差点成为他的岳父,他心中不想他死,松离会十分伤心。 但身为大武的将领,他又希望噶尔钦陵被处死,这样大武就少了个强劲的敌人。 “大人,吐蕃内部的探子来信,说是赤郎赞干如今事务繁忙,压根顾不上对外。” 有了这消息,周怀很满意,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 等到做好准备,就发兵向东,一举收复二镇,旋即进军敦煌! 没错,周怀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趁着赤郎赞干无暇东顾,兵贵神速,立刻发兵敦煌。 龟兹城中工坊内,此时大批工匠正在热火朝天的干着,上面下了命令,赶制火药。 工坊外面有着士卒把手,如今这里已经成为绝对的禁地,就连林文彬等人都不能进来。 周怀走进工坊,这些新的工匠们大多没见过他,也没人打招呼,都闷头干着。 只有猴子抱着个陶罐,踮着脚往木架上摆,听见脚步声才回头,怀里的娃娃还抓着他的衣襟,黑溜溜的眼睛直瞅周怀。 “大人你来啦!” 猴子赶紧把陶罐放稳,腾出一只手挠头,“于关正盯着调药呢,你要不坐会?晚上我请你吃饭。” 周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于关正蹲在石案前,手里捏着个小秤,往陶碗里添硝石。 案上摆着三张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堆着揉碎的干炭,都是过了筛的细粉。 见周怀过来,于关起身拱手,声音比寻常沉稳些:“大人,按您改的比例配的药,搓成药线能引着,装在陶罐里封严实,投石机扔出去二十步,差不多能控制在五息内引爆。” 周怀弯腰拿起一个陶罐,罐口塞着油纸,露着半截麻线药引。 “再试两次,药引多搓点,免得遇到突发情况。” 他把陶罐放回架上,扫了眼工坊,墙角堆着新烧的陶罐,工匠们要么搓药线,要么按比例混粉,没人闲聊,只有偶尔的咳嗽声。 “猴子,你盯着火烛,这里半点火星都不能漏,还有,娃娃不要在这,对身子不好。” “放心!” 猴子拍着胸脯,旁边的娃娃突然伸手要抓周怀的腰带,周怀笑着捏了捏娃娃的脸蛋,转身出了工坊。 第二百二十八章 再见浮月 拐出工坊那条巷,街上就热闹起来。 周怀看到一家旗帜上写着“云海”的酒铺,没想到云海的酒铺都开到这来了。 不得不说,龟兹的商业远比阳越要发达,来自东西各地的货物在这里集聚。 周怀以前都没有看过这里。 龟兹的街面铺着石板,被踩的有些发亮,路边有卖胡饼的摊子,油香飘得老远,还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正跟杂货铺老板讨价还价。 周怀没急着回城主府,想着顺路看看这城中的安稳日子,感受下烟火气。 刚走到胡饼摊前,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 步声。 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的巷子冲出来,直直撞向周怀。 周怀下意识侧身,伸手扶住对方的胳膊,入手冰凉,布料又薄又破,还沾着尘土。 抬头一看,那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用根破布绳束着,脸上黄瘦,颧骨都突了出来,只有一双眼睛,似曾相识。 是浮月? 周怀愣了愣,浮月也认出他,身子猛地一僵,扶着他胳膊的手瞬间缩回去,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大人。” “怎么成这样了?” 周怀看着她脚上的破鞋,脚趾都露在外面。 浮月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怀见她这模样,也没再多问,指了指旁边的胡饼摊:“先去吃点东西。” 浮月没动,直到周怀率先走过去,她才迟疑着跟上。 摊主见周怀过来,赶紧擦了张桌子,又端来一壶热茶。 周怀点了两碗羊肉汤,四个胡饼,很快食物端上来,热气裹着肉香飘散开。 浮月盯着碗里的羊肉,咽了口唾沫,却没动筷子。 “吃吧。” 周怀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几块给她,“吃完再说。” 浮月这才拿起胡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泪却突然滴在碗里,溅起一点油花。她赶紧抹了把脸,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却还是不敢抬头看周怀。 两碗汤、四个胡饼,大半都是浮月吃的。 吃完后,周怀付了钱,起身道:“跟我回去吧,我现在也习惯你不告而别了,只是你为何现在这副模样。” 浮月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周怀走。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快到城主府后门时,周怀突然觉得身后有动静,还没等他回头,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个尖尖的木簪,直往他胸口扎! 周怀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就扣住了胡姬的胳膊,轻轻一拧,木簪“当啷”掉在地上。 浮月被他拧得吃痛,却没挣扎,反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我失败了,我去了敦煌,那里的法师告诉我,想要获得传承,必须杀死夺走我贞洁的人,但我下不去手……”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杀了我吧,我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思了。” “杀个屁。” 周怀看着她坐在地上哭,地上的尘土沾了她满裙摆,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弯腰捡起木簪,递到她面前:“起来吧,别哭了。” 浮月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迟疑着接过木簪,借着周怀的手站起来。周怀看着她这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跟我回去吧,我之后会帮你,亲自去一趟敦煌,别整天不告而别。” 浮月愣住,点了点头,跟在周怀身后,脚步慢了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发抖。 快到城主府门时,周怀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小心翼翼地把木簪插回头发里。 浮月也没搭理他,两人就这样往府内走。 要说最近许六子闲得很,不打仗没有表现得机会,所以他打算回归老本行。 要说最近谁的风头最盛,那铁定是二夫人,为大人诞下一子,这可是大事。 许多人已经暗中比较,开始准备大公子送礼。 毕竟这个时代以嫡子最为尊贵,将来要继承大人衣钵的肯定是这位大公子,现在打好关系,不仅你能让二夫人念好,还能在大人面前表现一番。 许六子作为一名资深的狗腿子,最近成了洛娜小夫人的眼线,为的就是帮其盯着周怀,看看身边有没有什么莺莺燕燕的。 所以最近,许六子有意无意的靠近周怀。 这日,他从外面进府,刚一抬头,就见到周怀带着一人往里面走。 看样子是个女人,虽然身段不错,只是穿着破烂,头发也很凌乱。 大人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许六子想着,不过大人身边四个老婆都是绝色之姿,可能是想换换口味。 这件事要不要跟小夫人说? 他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跟上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出了误会,他就难辞其咎了。 于是,许六子跟了上去。 周怀没有察觉,带着浮月来到自己这里,让侍女带着其下去沐浴洗澡,自己则坐下来翻看起兵书。 这本兵书是他自己写的,根据前世的记忆,将一些有名的大战记录下来,时不时翻阅,来提升思维能力。 这是一个优秀的将领必须要做到的,理论加实践。 或许有些名将不需要理论,天生就会打仗,但那是绝少数,更多的人需要后天的学习,加上亲身经历,才能获得成长。 周怀就是这种,需要勤学。 此时外面的许六子见着那女人被侍女带下去,顿时觉得不对,等了一会,发现那女人又回来了,穿着青衫,头发披散,一眼看去,让人愣神。 虽然消瘦,但那股子魅劲,令人眼不能移。 只是这女人,怎么有点熟悉呢? 许六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在哪见过。 只是这女人沐浴完之后进了大人的屋,这已经算证据确凿了吧。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浮月进了屋,周怀抬眼看他,也愣了愣神,只觉得此女当真是尤物。 一般男人根本驾驭不了。 “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周怀放下书卷说,“在我这儿老老实实待着,不说让你富贵,起码衣食无忧。” 浮月又点了点头,这一次,声音细弱却清晰:“那我,算你的什么人?。” “什么人?Py?” 周怀随口说了一句。 浮月愣住,美眸中满是疑惑,不知道py是什么意思。 周怀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急忙改口:“朋友,我们是朋友,对不对嘛?” 浮月没接他的话茬,转而道:“你真的会去敦煌?” “自然,不是为了帮你,我本来就要去一趟。” “你就不能说帮我才去的,兴许我十分感动,以身相许呢?” 浮月眨着美眸,歪头看他。 “呵呵,贫僧不打诳语!” 周怀摇头。 “女施主芳心暗动,但贫僧实难应诺,只因家中已有四位妻子。” “呵呵,你们男人还会觉得女人多?”浮月冷笑。 “我的贞洁可是被你夺了去,你欠我的!” 周怀丝毫不惯着她:“当初我可是被你的迷药弄得,而且不是你利用我,想让我给送离赐福,没想到把自己栽进去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速之客 “哼!” 想到这,浮月的俏脸红了起来。 这也是周怀第一次看到她这样,顿时感觉心脏一滞。 这娘们虽然消瘦了许多,但洗漱打扮之后,还是风姿绰约。 “我今晚睡哪?” 浮月问。 “府内还有许多空着的院子呢,你随便挑一个,想睡哪睡哪。” 周怀摆摆手,表示要看书了。 浮月一听,不但没有走,反而坐到了周怀身边。 周怀顿时屏住呼吸,生怕再闻到什么迷药。 他算是发现了,每次都栽到这迷药手里。 但这次,浮月倒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看着书上的内容。 “唐?这是哪个朝代,怎么从未听说过?” 浮月看着书上的字,有些诧异。 “巍巍巨唐,万国来朝。” 周怀有些感叹,其实大武和大唐在某些方面是有相似之处的。 只可惜,在这个朝代,没有出现那位天可汗,即便是大武的太宗皇帝,也比不上。 如果有,或许大武就不会像如今这样衰弱,被异族欺凌。 “你跟我说说唐朝的事吧。” 浮月支着下巴,有些好奇。 周怀看了眼她,呼吸急促起来。 只见浮月皮肤白皙娇嫩,眉眼卓绝,眼神中时不时散发着一股魅惑,纤细的手臂白里透红,身上也传来淡淡的幽香,闻起来令人心猿意马。 “我跟你讲讲隋唐演义吧。” 夜半时分,周怀也显得无聊,既有美人在身边,不如讲讲趣谈。 小的时候,他就最喜欢看隋唐演义。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自古以来,每逢乱世,便是英雄辈出之时,我要讲的便是这样的故事,且听第一回: 隋主起兵伐陈,晋王树功夺嫡.......” 屋内烛火明耀,两人坐在桌前,谈论着书中的故事,时不时传来笑声、惋惜声和惊叹声。 而屋外,一道身影站在院子门口,有些焦躁。 “大人这时间也太长了!” ....... 清晨时,周怀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旁边浮月也趴着,脑袋枕着手,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他起身出门,让候着的侍女送来早饭,这才把浮月叫醒。 “醒醒,吃饭了。” 浮月咿呀的醒来,双眼朦胧,用手揉了揉,才看清眼前,等闻到饭香,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开吃。 周怀摇头,在院子中练了会功,旋即换上甲胄,来到军营之中。 而此时,诸将已在此等候。 甲胄在碰撞,清晨的微光映射着每个人的脸庞。 他们都期待着,周怀的命令。 “诸位,东部二镇反叛,背叛朝廷,此乃诛杀之罪,我等奉命征讨,为国杀贼,” “各营做好准备,三日后出发,不得有误!” 众将士纷纷呐喊起来,营中回荡着吼声。 周怀离开军营,来到了郭忠这里。 自打卸下大都护一职,郭忠就离开了城主府,回到了郭府,当起了逍遥王爷。 “大人。” 郭府门口的家丁一看到周怀,纷纷让路。 他们也知道,如今周怀已是郭忠的义子。 “嗯。” 周怀点头,直接进去。 “这么早就出门?” 路上,周怀遇到了郭姝,就打了声招呼。 “哼,跟你有什么关系?” 郭姝白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周怀感觉她的态度有些奇怪。 “王爷起了吗,我有事相商。” “呦呵,都护大人还有闲空来看望我阿耶呢?我还以为整日就忙着包养女人呢!” 郭姝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周怀皱眉,骂了一句傻卵。 旋即进了郭忠的院子。 “王爷!” 此时郭忠正抱着一只小猫,放在膝盖上,那小猫正咕噜咕噜的叫着,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看起来十分的安逸。 “这哪来的猫?” 周怀问。 “从路边捡的,看它可怜,这猫奇了,我就跟对视一眼,就直接跟上来了,赶也赶不走。” 郭忠呵呵笑道。 周怀顿时哭笑不得,这猫就想找个长期饭票罢了。 “说罢,大早上的过来有什么事?” “嗯,我打算三日后出征,先拿下纳兰城,再拿下刻路城。” “你想去敦煌?” 郭忠忽然说。 周怀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点了点头。 “你的战略意图太过明显,纳兰城在刻路城以难,更靠近吐蕃边境,你顶着有可能被夹击的风险也要拿下纳兰城,就是想以此来拖延吐蕃大军的脚步,再拿下更靠近敦煌的刻路城,让吐蕃大军支援不及。” “如今噶尔钦陵虽然倒了,但吐蕃朝中能人不少,能看出你意图的也不在少数。” “那又如何。” 周怀丝毫不在意。 “他敢来,就让他有去无回。” 郭忠看周怀这么有自信,诧异问:“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会怎么做。” “王爷且看着吧,一日内,我拿下纳兰城,吐蕃人想支援都来不及。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郭忠不知道周怀现在改良了火药,可以远程发射,这用来攻城,可是个大杀器。 以纳兰城的城墙,根本扛不住。 对此,周怀只能说一句,时代变了。 从郭忠这离去,周怀闲的无事,又去看了看工坊的进度。 猴子跟他拍胸脯保证,两日内一定完成。 回到城主府,已经是晌午十分了。 门口处,一个家丁正等候着,等周怀过来,立即上前。 “大人,我家大人请您过去一叙。” “你家大人是谁?” 周怀皱眉。 “秦国公,李楚雄。。” 李楚雄? 周怀对此人略有耳闻。 秦国公是此人的爵位,但他还有一个更让人忌惮的身份,那就是朔方节度使。 如今大武一共有二十几位节度使,其中最强大的有九个,无不是拥兵十万。 这朔方军,原本是由郭忠的叔父,那位平定辽东之乱的老将所统帅,现在就到了这李楚雄的手。 乃是大武最强大的军队之一,治军严谨,士兵犹如虎狼,英勇善战。 “他在哪?” “大人跟我来便是。” 家丁说完,自顾自往前走。 周怀犹豫片刻,选择跟了上去。 他倒是想看看,这李楚雄找他的目的是什么。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在一处酒楼停下。 “天字号叁房,大人上去罢。” 家丁守在门口。 周怀上楼,找到了家丁所说的房间,推门而入。 里面,只见一个阔额浓眉的男人正坐在床边,手中摇晃着酒杯,里面是玫红色的酒液。 此人身材壮硕高大,一看就是军伍出身。 只是年纪比想象中的小了很多,他还以为秦国公是个老头,没想到是不惑之年的汉子。 听到开门声,男人回首看了一眼,呵呵笑了:“久闻大名啊,周大人,知道你年纪不大,没想到如此年轻,真是令人羡艳啊。” “李楚雄,这次不告而来,实在抱歉。” 李楚雄做着自我介绍,旋即将周怀引入座中。 “饭菜都有些凉了,再热一下吧。” “不用了,李大人远道而来,有话就直说吧,饭就不用吃了。” 周怀皱眉,这种莫名的热情,让他并不自在。 “看来周大人是个直性子的人,那我有话就直说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这次动军的目的是想拿下敦煌?” “不必惊讶,我几日前就来了城中,转悠了许久,发现士兵们都归入营中,铁匠铺都十分繁忙,能猜出来近日会动兵。 ” 周怀一怔,蹭地站起,面带怒容:“你监视我?” “周大人这句话就不合适了,我李楚雄行事向来磊落,从不藏着掖着,我就在大街上光明正大的走路,何谈监视?” 周怀慢慢坐下,越来越猜不透眼前之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拿下敦煌,我可以帮你,你也知道,如今朝中,南党和北党十分猖獗,这次的敦煌谈判,就是他们暗中发力,使得朝廷受辱,丧失了削弱吐蕃的机会。” “在这西域,你可以随心所欲,但到了朝堂上,许多事情身不由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合适的盟友。” “一旦沙州收复,你我领土相接,自可相互守望,何惧他人。” 周怀看着他,这家伙是来找他结盟的,目的是为了自保? 秦国公有反心,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 就连陛下出逃长安,他都不带兵勤王。 足以看出其狼子野心。 但他说得对。 就算西域回归朝廷,周怀总想着孑然一身,反而会得罪了其他人。 “秦国公说得有道理,但眼下还是以战事为主,这些朝堂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周怀起身离去。 “周大人还是考虑明白吧,局势诡谲,看不清形势的人会率先被淘李楚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二百三十章 归于一统 三日时间很快就到,这日清晨,周怀率军出发。 除了镇守阳越的五营兵力,以及留守龟兹的十营兵力,剩下的十五营人马,全部出发,共计一万五千余人。 这一次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周怀强烈的自信心,他们不知道为何如此自信,但被这种情绪所感染,大军士气昂扬。 纳兰城,此地位于吐蕃与西域的交界处,风气尚武,人人以练功习武为荣。 而统辖此地的乃是镇将夏正荣,此人原本是林睿哲麾下,得知林睿哲死后,便宣布自立,与龟兹断绝一切联系,投靠吐蕃。 此地有守军一万,传闻中,城内还驻扎着三千吐蕃兵马。 消息不知真假,因为夏正荣在倒投吐蕃的第一时间就封了城,消息根本传不出来。 大军抵达之后,欧阳果来到城墙下,想要劝降,却差点被一箭射死,灰溜溜的就跑了。 看来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周怀当即下令攻城。 夏正荣早就做好了准备。 此时,城墙上,夏正荣身披铠甲,手持一杆铜锏,正满怀自信的看着城下的大军。 “人都埋伏好了吗?”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副将。 “已经埋伏好了,谷内和西边各三营兵力,只要他们敢动手,我们誓死抵抗,之后西边三从侧翼杀出,直奔敌军大帐,我们趁势出城追击,只要他们撤退,谷内埋伏的士兵就会动手。” 夏正荣朗声大笑:“一个黄毛小子,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且看这次我夏正荣让他瞧瞧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身后众将士纷纷鼓舞,看向城下敌军,犹如看到了一个个站着的军功。 “他们来了,准备迎战!” 夏正荣高高举起铜锏。 此时,西边,副将正带着骑兵再次驻扎,斥候时不时来回报。 “大人,敌军动了。” “嗯,先让他们打一会,我们之后再出战。”副将不紧不慢地说着。 “可是大人,若是如此,夏将军定会责罚我们。”手下迟疑。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出了事有我顶着,你只需照做就行。” 副将皱眉呵斥,手下不敢在说话。 哼,夏正荣那个老王八蛋,定要让他损失惨重。 副将与夏正荣速来不合,本来他不想投靠吐蕃,没成想夏正荣竟然用他的家人要挟。 “这是什么东西?” 纳兰城下,只见一个投石车被推到前面来。 夏正荣眯着眼睛看,顿时不屑的笑了:“区区投石车罢了,不必在意,所有人加以小心。” 他丝毫不在意,只因纳兰城城墙坚固,投石车根本破坏不了。 可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一个个黑色的罐子被投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粗略一数,至少有数百个。 轰轰轰! 罐子在城墙上炸开,地崩山摇,城墙坍塌,就连城门也被炸开,守在后面的士兵被炸死不少。 一时间,纳兰城守军死伤无数。 “杀!” 大军侧翼,马鹏与杨桐分别带着骑兵杀出,奔驰的战马犹如空中划过的雷电,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将军,将军呢,谁看到了?” 城墙上,幸存的士兵见到骑兵杀了过来,慌乱起来,寻找着夏正荣的身影。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士兵拿着半个撕开的人头,身子颤抖:“大人,大人死了!” 这一幕顿时吓呆了不少人。 夏正荣就这样被炸死了? 他们直接丧失了战意。 于是骑兵杀过来,城墙上没有丝毫的抵抗。 马鹏和杨桐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顺着城墙缺口和城门,分路杀入城中。 城内也是一片狼藉,有不少火药被投入城中,军营民居被砸倒一片,就连地面也被炸出一个个巨坑。 除了士兵,城中的百姓也有不少被炸死的。 这都在周怀的预料之中,他会惋惜,但不会后悔。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周怀的部下。 “凡有抵抗者,就地格杀!” 马鹏手持一杆长槊,骑着战马,呼啸而过,城内的士兵压根挡不住。 不到一个时辰,周怀就得到消息,城内已经平定,可以入城了。, 这次的大战太过轻易,导致不少将领都有些遗憾,没能进去立一番战功。 而此时,西边的副将得到消息,城内已被攻破,直接愣住了,半天没一点反应。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啊?” 副将回过神来,一咬牙,反正夏正荣都死了,不能一条路走到黑。 “走,回城!” 此时,周怀的大军还在城外,得知有军队正在靠近,摩拳擦掌起来。 战功来了! 可没成想,这支军队一靠近就全部扔了兵器,为首的将领还要求见周怀。 周怀从城中出来,见到了副将。 “你是何人?” “末将柳一丁,听闻大都护大人前来,特来投降。” 周怀诧异:“你是夏正荣的部下?” “正是,但小的与其速来不合,也不想与其与虎谋皮,但这贼子用小的家人相要挟,才走了歧途。” 周怀沉默,让手下人去审问了俘虏,得到的消息确实是两人不合,甚至时常发生冲突,有几次都差点动手。 欧阳果此时上前,低声道:“眼下正缺人,不妨手下,将这三千人打散分入各营,一来可以补充兵力,二来可以让刻路城的人看看,投降一样有活路,抵抗只有死。” 周怀点头称善。 就这样,柳一丁这三千人马被收编,其本人到了嘎啦奔的麾下,当做副将。 其实这是将职,但柳一丁没有丝毫不高兴,反而乐呵呵的跟部下挥手告别,还嘱托他们好好干。 纳兰城顺利收复,周怀留下三千人马,由王虎留守,其余人北上,前往刻路城。 周怀没有封锁消息,纳兰城被攻破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刻路城镇将萧满的耳中。 刻录城不管是兵马还是城墙的坚固程度,都远远比不上纳兰城。 城主府。萧满焦躁的走来走去,他将诸将全部叫来,商议该如何做。 “你们说,到底该怎么办?” “大人,我们已经走了这条路,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不然周怀也不会给我们活路,拼死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我们拿什么拼?” “传闻中那周怀能召唤神雷,我倒是觉得他不可能毫无节制的使用,否则他岂不是成了天神,。” 这时,另外一个将领出言打断。 “大人,我听闻夏正荣的副将投降了,周怀欣然接受,这样的人都可以被接纳,我们举城投降,不信周怀会有不接纳的道理。” 萧满是个没主意的,当初选择自立,也是觉得林睿哲死了,他这个手下肯定被牵连。 现在听了这番话,自然不愿意抵抗, 还没等到周怀大军抵达,他就举城投降。 周怀也就放过了他,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满和部下众人,都被降了官。 想必死路一条,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周怀站在刻路城的城墙上,遥望着东方。 此次收复之路十分顺畅,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如今西域四镇重新归入一统,下一步便是敦煌了。 但眼下,还得再等一等。 周怀盘算着,安排着手底下的人去附近征兵。 阳越周边惨遭屠戮,已经十室九空。 眼下,还是得多征些兵。 粮食的问题不用担心,周怀的曲辕犁经过一年时间的试验,效果十分显著,亩产提升了两倍以上。 此期间,周怀就留在了刻路城,一边处理城内的事务,一边关注此时吐蕃的动向。 令他奇怪的是,赤郎赞干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像是毫无察觉一般,驻扎在敦煌的大军,仍没有动向。 新兵入营经过半月的训练得以入城。 周怀派出刘全留守,留下两营老兵和五营的新兵。 另外纳兰城也遵从着周怀的命令,从周边各地征兵三千,凑出了三营兵力。 如今,周怀的麾下已经有了将近五万人马。 值得注意的是,刻路城靠近鄯州,此地原本是太宗年间设立的都督府,后来被吐蕃夺走,此处也是大武与吐蕃争夺的焦点之一。 之所以大武如此重视此地,是因为此地有青宁湖,有着大量天然牧场,水草丰美。 这里盛产战马。 只待拿下敦煌,西北区域都由他控制,便可图谋此地。 不对,周怀忽然发现,自己的战略怎么这么像节度使,这和李楚雄一辈有何区别。 他将写在纸上的字迹全部抹掉,陷入沉思之中。 第二百三十一章 赤郎赞干的疲惫 此时,吐蕃。 山宫被毁,赤郎赞干搬进了琉璃达宫,此时的他格外消瘦,胡子拉碴,显得十分憔悴。 “退下吧,我累了。” 他挥手让臣子们退下,揉着眉心,缓了好一会,才对外面的守卫喊道。 “把梅朵拉姆带过来。” “是.......” 片刻后,梅朵拉姆被带了过来,这个曾经赞蒙,如今落魄得像是个乞丐,原本秀丽的长发如今蜷缩在一起,上面沾满了污垢,脸上、身上遍布伤痕。 “这段时间睡得好吗?” 赤郎赞干面无表情的看向他。 “很好。” 梅朵拉姆冷着脸。 “拜你们所赐啊,我现在夜不能寐,如今国内到处混乱,都是拜你们所赐啊。” 赤郎赞干仰起头,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背叛我呢?” 梅朵拉姆冷笑不语,那双眼睛中却像是隐藏着锋利的刀子,要直接刺入赤郎赞干,她的夫君的心脏中。 “那你呢,伟大的吐蕃雄主,我的王,大武的公主嫁过来时,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吗?” “我们的孩子,从山上坠下,死去了!” 梅朵拉姆忽然叫喊起来,指着赤郎赞干。 赤郎赞干闻言,脸色大变:“那是一次意外!” “意外?伟大的雄主,这也只能骗得了你自己吧!” “那个看管我们女儿的卫士,还没等审讯就死在了监牢中,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 “很明显,我们的儿子是被推下去的,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卫士留下的日记,他为谋害这样可爱无辜的女孩而忏悔,但你,吐蕃的国王,是你亲自设计谋害了你的女儿,只为了那个从大武来的公主。” “而这宏伟华丽的琉璃达宫,正是从我们女儿的尸骨上建造起来的!” “你真是个恶魔。” 梅朵拉姆咬着牙,装若疯魔。 赤郎赞干闭上眼,并没有说话。 “带下去吧。” 守卫立刻将梅朵拉姆带了下去。 这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吼着:“我诅咒你,用我的命永世诅咒你!” 梅朵拉姆走后,此处陷入了死寂。 赤郎赞干像是一下苍老了十岁,这位意气风发的吐蕃雄主,从未像此刻一样无力。 当年的命令,是他下的。 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吐蕃。 那一场大败,让赤郎赞干深刻的意识到大武是个多么强大的敌人。 但失败,不是因为吐蕃的勇士不够勇敢不够善战,是因为战马跑的不够快、盔甲不够坚硬、 是箭矢不够远,是弯刀不够锋利。 所以,他要改变这一切,卑微的向大武皇帝请求迎娶一位公主。 可对方却看不上他,觉得吐蕃只是边陲蛮夷,怎么配迎娶大武的公主。 赤郎赞干为表达自己的诚心,在大武皇帝面前跳舞,发誓要让公主成为吐蕃最尊贵的人,为她修建华丽的宫殿。 但大武皇帝依旧不愿,觉得赤郎赞干已经有了其他妻子,公主到了那,不能受任何的委屈。 于是,赤郎赞干将她与梅朵拉姆的女儿害死。 这一切都是为了吐蕃,这有什么错? 赤郎赞干不明白,千千万万的吐蕃国民都是他的孩子。 牺牲一个,拯救所有人,这是值得的。 但梅朵拉姆,我与你仍有感情存在,尽管你背叛了我,但当我弱小的时候,是你像一位姐姐般教导我,抚慰我。 这份情意,我会记在心中。 “来人啊,将梅朵拉姆贬为庶民,让她走吧,不要再回到吐蕃。” 赤郎赞干闭上眼,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容了。 “让吐录论前来见我。” 片刻后,吐录论走了进来,跪倒在赤郎赞干的面前。 “赞普,有何事吩咐?” “你跟了我,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赤郎赞干起身,将吐录论搀扶起来。 吐录论一愣,呵呵笑道:“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哪有二十年,至少四十年了。” “是啊,四十年了,时间如同奔流的长河,一去不复返。” “而你我也渐渐老去,我时常想象的是,你我、梅朵拉姆、噶尔钦陵我们四人在老去时,能像曾经一样,游山玩水,体验世间的美好。” 见到赤郎赞干感叹的模样,吐录论赶紧应着:“那是当然,等您带着我们击败大武,占据中原,我们就可以.......” 他还未说完,赤郎赞干就打断了他:“梅朵拉姆,你的妹妹,背叛了我,你知道此事?” 吐录论愣住,旋即跪下:“我不知道,如果我真的知道,一定会组织她做这种事。” “梅朵拉姆背叛了我,噶尔钦陵也有凡心,如今我的身边就只有你了。” “您放心,我一定会守护在您的身边,绝不会背叛您!” “那我就放心了.......” 赤郎赞干回到座位上,将一本册子扔在地上。 “看看吧。” 吐录论一脸懵逼,捡起册子翻阅,瞬间就变了脸色,变得无比惨白,将头埋在地上。 “赞普,这上面的事我不知道.......” “你的家族,占有民众的土地和牧场,掳掠人口,多次犯下违反吐蕃法律的事,却没有人接受惩罚,吐录论,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当年的国相有什么区别。” “权利,和欲望,会腐蚀人心.......从今日起,你就去柱腊城看管战犯吧,好好反省自己。” 赤郎赞干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着,挥手屏退了吐录论。 可怜的吐录论,就这样从吐蕃的大相,沦落成一个边塞小城的官员,而他的家族也就此衰落下去。 而赤郎赞干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对噶尔钦陵的态度十分复杂,一直没有决定最后的结果,选择不闻不问。 当收到边境的战报,说周怀收复了纳兰城,他有些心情复杂。 一来,他很畏惧周怀这个人。 当初设计想弄死他,结果还是失败了。 眼下,赤郎赞干根本不敢与其正面交锋,所以一直像乌龟般窝着,等待机会,先除掉周怀。 但该如何做呢? 一位亲臣谏言,说是有一位佛教高僧,悟通天地,能勾通神佛,手段诡谲,定能击败那周怀。 于是赤郎赞干面见了他。 两人通宵达旦的交流,次日清晨,从琉璃达宫传出消息:“周怀乃是传说中的罗刹,祸患人世,乃是无上大魔,所过之处只会带来死亡与战乱,而且极为擅长蛊惑人心,” 而高僧答应,这次会亲自前往敦煌,与周怀斗法,压制这个罗刹妖邪。 但想要打败他,唯有找到真正的镇魔勇士将其封印。 赤郎赞干信心大涨,于是决定亲自前往敦煌,与周怀决战。 第二百三十二章 敦煌 风卷残沙,天云低垂,狭窄的天地间,烽烟四起。 敦煌的墙砖早被战火熏成焦黑,到处都是缺口,就连城门都倒在地上,被尸体所掩盖,风一吹,插在城头的破军旗就耷拉着晃。 阎冬踩着碎砖往上走,发出踏踏的闷响。 城墙的砖缝里还卡着吐蕃兵的断矛,木柄早被晒裂。 他个头不高,走在城墙上显不出气势,只有那方正的脸膛绷得紧,满下巴的胡茬。 风吹过也没动一下。 他身上的甲胄穿了快半年,肩甲裂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棉衬,走起路来甲片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城墙上格外刺耳。 “大人,城内的木头不多了,要不我带着人再去砍点?” 身后传来细弱的声音,,一个士卒站着。他胳膊上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正费力地把半块石头往城墙缺口塞,手指冻得发紫。 阎冬走过去,接过石头往缺口一放,沉声道:“去吧,晚上多穿点,这么冷的天,吐蕃人应该不出来了。” 士兵点点头,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 阎冬拧开塞子,只倒出几滴浑浊的水,刚沾到嘴唇就被风刮没了。 他把水囊还给士兵:“去接点水。省着点喝。” 这时城楼下跑上来个老头,是阎家的老管家阎忠,裤腿沾着泥,喘得胸口起伏:“少爷,最后两袋麸皮也分下去了,布帛全给伤员裹了伤,现在连缝补甲胄的线都没了。” 阎冬的目光扫过城中,民居已经全部倒下,所有的木头和石头都被扒了出来。残垣断壁之中,只有几个老者在捡地上的碎木柴。 “族人还有多少?” 他问。 阎忠低下头,声音发颤:“昨晚上又冻死两个,现在只剩下三房的十几人了,都守在东城门,个个带伤。” 阎冬嗯了一声,看向西北城楼。 去年冬天,前任大都护王承业就是在那挂的头。 当时王承业捧着吐蕃的降书,说“守不住了,投降就能活”,还让人去开城门。 阎冬一刀劈了他,血溅在城砖上,后来换了新砖才遮了痕迹。 “还记得王承业死前喊啥不?” 阎冬突然问小士兵。 士兵摇头,当时还是他阿耶当的兵,他在家中跟着兄长捡垃圾过活,如今才轮到他。 阎冬嘴角扯了扯,带着点冷意:“他说‘阎冬你疯了,不降咱们都得死’。可他忘了,三年前吐蕃屠奉县,连三岁的娃都没留,降了就能活?” “那群吐蕃人就是畜生。” 士兵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木棍。 他兄长就是在就是那时候死的,当时他随着兄长去了奉县,后来自己逃了回来,决心当兵给兄长报仇,阎冬没赶他走,让他跟着守城。 阎冬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上刻着个平字,这把刀是其大儿子阎平的。 去年秋天,阎平带三百人去青沙口抢粮,被吐蕃兵围了,最后只剩这把刀送回来。 小儿子阎安死得更早,前年守城的时候,被箭穿了胸膛,临死前还喊着“爹,别让吐蕃人进来。”。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银簪,是女儿阎瑶的。 三个月前吐蕃兵攻得最急,城快破的时候,阎瑶怕被抓,在房梁上挂了白绫,留下张纸条,上面用鲜血写着:“阿耶,女子身虽弱,亦可报国,女儿自行了结,以免被吐蕃士兵抓到,威胁阿耶,绝不肯拖累你。” 这柄银簪是阎瑶及笄时他送的,现在摸在手里冰凉无比,像是要刺入他的心中。 “大人,不是说咱们大武的军队在西边赢了,把萨库城和将球城都给打下来了,吐蕃人不是投降了吗,为啥咱们还要打” 士兵突然问,眼里闪了点光,像是快灭的灯又亮了一下。 阎冬闭了闭眼,想起之前的事。 那时候外面传来消息,说西州出了十分厉害的小将军,能召唤“神雷”,把吐蕃兵炸得落花流水,那赤郎赞干吓得都投降了。入口门朝廷还要在敦煌开谈判,让吐蕃从沙州退军。 这则消息让敦煌城内的军民都陷入了狂喜之中。 就连阎冬也出奇的喝了酒,喝的伶仃大醉。 会谈当日,周怀压根没到,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吵来吵去没个准话。 那些吐蕃人则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嘴角甚至挂着笑。 有的官员说“吐蕃强大,千万别惹急了,不然怎么都是朝廷要吃亏。” 有的说“萨库城和将球城都是西北边陲之地,无足轻重,朝廷没那么多钱去扶持。” 还有的私下跟吐蕃人递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两人狼狈为奸的样子,令人作呕。 最后朝廷将刚占的三座小城还了回去,吐蕃人不但没从沙州撤军,反而加了一万兵马在沙州边境,帐篷都扎到敦煌城外三十里了。 “没有什么小将军,更没有谈判,吐蕃人更不会投降,我们只能靠自己。” 阎冬的声音很沉,像压了块石头,“去干活吧,别在这杵着了。” 士兵眼里的光一下灭了,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阎冬没劝他,城里这样的人多了,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现在的麻木,大家都习惯了。 这时城墙下传来脚步声,几个百姓扛着木板走过,都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要么战死了,要么在守城。 一个老太太挎着篮子,里面是黑乎乎的饼,是从死人肚子里扒出来的麸皮和野菜做的,硬得能硌掉牙。 她走到城边,仰着头递上来一块:“大人,吃点吧,不然没力气守。” 阎冬接过饼,咬了一口,渣子剌得喉咙疼,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钉子。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城墙外的黄沙,眼神空落落的,她儿子上个月战死了,媳妇带着孙子逃了,没逃出去,听说被吐蕃兵抓了。 “婶子,回屋吧,风大。” 阎冬说。 老太太摇摇头,“我在这守着,万一吐蕃人来了,我还能扔块石头。” 城上悄无声息,有的士兵靠在断墙上,有的士兵躺在地上,他们手里的武器都攥在手里,这已经是习惯了,数年的战争,让他们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周围有人走过,都会让他们瞬间起身。 这也导致了许多相互残杀的情况发生。 经常有士兵在别人休息的时候经过,忽然被持刀砍死的。 如今,这些士兵都知道,若是吐蕃士兵再次来袭,他们大概率活不成,但也没人想走,家都在这,走了也没地方去。 阎冬走到城墙边,望着远处的沙丘。 风更大了,天更低了,沙砾拍在脸上,像是要钻入毛孔,躲避吐蕃人的兵锋。 他隐约间能看见吐蕃兵的帐篷,像一个个黑疙瘩,在黄沙里杵着。 城楼下的废墟中,传来几声孩子的哭,很快又没了声,大概是被大人捂住了嘴。怕吐蕃人听见。 “大人,天黑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阎忠走过来,手里拿着件破棉袄,想给阎冬披上。 阎冬摇头,“再守会。” 他攥紧了儿子阎平的刀,刀柄硌得手心疼。 他知道,下次吐蕃大军到来,这里就是他的死地,也是敦煌所有人的死地。 但他没有丝毫后悔,当初杀了王承业,选择守城,护着这些人,就算最后都死了,也比跪着降了强。 城头的破军旗吹得哗哗响,像是在哭,在哀嚎,像是在等最后一战。 阎冬望着远处的黄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吐蕃人来,他就站在这城墙上,跟敦煌一起,死在这。 周怀的大军已经出发,兵马一万五千余人,其中大部分都是骑兵,他将纳兰城和刻路城的战马全部整合,现在这就是一只以骑兵为主的大军,大概数量能在一万左右。 这数量极为可怖。 毕竟是集结整个西州四镇才凑出来的,除了甲胄配备尚不完全,却已经算是这个时代极为强大的一只军队了。 就比如噶尔钦陵麾下的两只大军,吐蕃狼骑和死士营,皆是由骑兵组成,就已经算是诺大吐蕃最强大的两只军队了,几乎是集全国之力。 而如今,周怀麾下就有一只万人骑兵,即便是如今的朝廷想要有如此“奢侈”的阵容,也是颇为艰难。 皆因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对朝廷的命令阴奉阳违,他们的军队压根不会听从朝廷的命令。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备战 “大人,三十里外有兵马行进,我们没敢靠的太近。” 这日,阎冬正在检查城防,手下斥候统领匆忙前来禀报,如今人手空缺,原本的探查范围也从一百里变成了三十里。 “从何方向而来?”阎冬皱起眉头。 “从西边,但好像不是吐蕃人。” “西边?” 阎冬陷入沉思,旋即脸色一变:“我听闻林睿哲死后,纳兰城与刻路城纷纷自立,莫不是他们与吐蕃勾结,想要包围我们。” “阵仗真是够大的......” “那,大人,如何是好啊。” “传我军令,在外的全部回来,准备决战!” “是!” 统领迅速离去。 阎冬站在城墙上,风沙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来的如此之快。 敦煌城内如今只有不到三千人,其中还有一些妇孺,但眼下也没有什么军民之分,敌人的刀更不会区分。 逃是无处可逃了,西边不太平,东边有封锁线,既然没有别的选择,那就全都死在这吧。 阎冬走下城墙,回到破败的阎府,来到灵位前,这里保存的还算是完好,没有被战火波及。 只见上面倒数第二排空着一个灵位,他将一块珍藏许久的灵牌擦拭,准备放上去,外面传出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有使来见!” “我家大人携兵马三万,前来营救,请阎大人配合迎战。” “你家大人是谁?” “西州大都护,周怀周大人!” “周怀?” 阎冬猛地怔住,他知道周怀从龟兹逃了出去,按理说应当回了阳越,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阻止兵马前来支援?可从西州进入沙州,必须要经过刻路城。 “你们是怎么过来了?” “一路顺畅,我们先攻打纳兰城,旋即北上打下刻路城,一路奔驰而来。”使者乃是欧阳果手下的一个老头,名为苏孟,此人擅智谋,且心思活敏,方才他特意谎报了周怀的军队人数,就是担心阎冬下不定决心。 “什么!” 阎冬站起来,脸上满是惊骇之色:“不可能,刻路城不提,光是纳兰城就不是轻易能拿得下的,不要跟我说谎,你们到底是从哪来的!” 账外士兵顿时上前。 苏孟呵呵一笑,表情自若:“大人说笑了,世上无难事,看对何人而言,我家大人乃是天选的将帅,拥有能和上天沟通的手段,千里之外摇晃铃铛,就能毁掉吐蕃山宫,怎可以常理度之?” “这.......” 阎冬惊疑不定,他听说了这阳越镇将的传说,却不敢确定真假,现在看来,此人真的神佛难测的手段。 “我家大人即日就到,还望阎大人赶快准备,不要耽误了大军入城。” 自此,苏孟就在城中安住下来,整日走街串巷,看着这狼狈景象,心中感叹:“当真是人间炼狱啊!” 苏孟派人传的信很快就到了,周怀下令加快行军。 于是在次日晌午之际,大军距离敦煌只有十里路程了。 当阎冬看到远处的大军,轻轻一叹,他领兵打仗也有二十余年,自然一眼就看出城下的大军最多两万人。 和苏孟所说的三万人相差甚远。 光靠着这点人,真能击败吐蕃人?沙州驻扎的吐蕃军队至少十万,这还是撤回去许多。 就算是通天的手段,还能把这些人全都砸死,淹死? 阎冬看了眼旁边的苏孟,这家伙正昂着下巴眺望远方,没有一点愧疚和慌乱。 踏踏踏! 忽然,城墙开始震彻,阎冬感觉腿都开始打摆子,并不是恐惧,而是大地真的在晃! 只见乌泱泱的骑兵,犹如潮水般涌来,那种震撼的场面,光是描写是无法形容的。 在这种浩荡如劈山断海的气势面前,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也会产生畏惧的心里。 这边是骑兵部队带来的压迫感。 而此时,周怀站在战车之上,感受着风声在耳边呼啸,一种豪迈之感在胸腔里激流涌荡。 “开门,入城!” 马鹏统率前军,一举长槊,高声喊着。 “开门,入城!” 阎冬声音有些颤抖,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的骑兵部队,在其面前,这敦煌城都像是摇摇欲坠。 大军入城,周怀扫过城中,顿时一惊,从城外到城内,这一路足以彰显战争的惨烈。 他高坐在战马之上,阎冬上前行礼:“周大人,久闻大名了。” 看见这位铁血汉子向自己低了头,他顿时觉得有些唏嘘,两人同位大都护,甚至相比之下,他的资历浅了许多。 但对方依旧如此恭敬,这就是麾下大军带来的底气。 双方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阎冬所率的敦煌守军都是些老弱病残,武器锈迹斑斑,连身上的盔甲也是东拼西凑出来的,每个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双眼无神,散发着绝望。 反观周怀这边,兵器锋利,甲胄整齐,士气昂扬,从上到下都充斥着战意,恨不得现在就想与吐蕃人决一死战。 但周怀不会以此而瞧不起敦煌守军,反倒是对他们肃然起敬。 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坚守数载,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座城池的军民都浴血奋战,直至全部战死。 而最后的希望——敦煌,仍在苦苦坚守,等待着援军,等待着吐蕃人撤军的那一日。 可一次次的燃起希望又破灭,到了如今,他们的家人大多死去,自己的身躯也早已破败,心中已经毫不波澜,唯有的信念,就是坚持到战死。 人死城破,唯此而已。 “全体都有,向英雄们致敬!” 一旁,杨桐举起长枪,高声喊着。, 铿铿铿! 众将士纷纷归拢长兵,拔出战刀,高高举起。 没有呐喊,只有一种默契的沉默。 阎东看着等待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援军,激动地老泪纵横。 他身后之人,皆是生在,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宁死也不肯离开故土,沦亡在外。 但沙州还有多少活人呢? 这是个未知数。 无论如何,总归是有了盼望,或许,还能保留一些火种。 或许,沙州之人不会从此绝了后。 他们的子孙后代,还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 第二章: 备战,两方对垒。 周怀麾下最强战将。 赤郎赞干在出发之前,去见了噶尔钦陵。 这位如今的“岱拉”,已经满头凌乱,变得十分狼狈。 他靠在墙边,听到有人过来,睁开了那双如鹰的眼眸。 “赞普,你憔悴了。” “你也是,这里面太过潮湿,我让人给你换个牢房吧。” 赤郎赞干看向他。 “那就多谢了,上了年纪,腰和腿都受不住了。” 噶尔钦陵没有推脱,两人就像是朋友般在交谈。 “赞普来找我,莫不是为了周怀的事?” “你猜到了?” “我知道林家是你的暗子,你会让他们暗中对付周怀,但林家不是他的对手,而如今西域都护府没什么能扛得起大梁之人,恐怕周怀会担任大都护一职,这样林家的残党必然不服,算着日子,周怀应该已经出兵了,但他的最终目的,一定是敦煌。” “不过那所谓的神雷,不是他能沟通神佛,应是一种兵器,我们不知道的兵器。” “你还是神机妙算,尽管身处这牢房之中,亦能算出这么多事,但对付周怀我已经想到了办法,不用再说。”赤郎赞干由衷的赞叹。 噶尔钦陵没有理会他的夸赞,反而劝说道:“周怀此人有大气运,每逢险境必能绝处逢生,想要对付他,需在雨天。” 雨天? 赤郎赞干走了,但他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噶尔钦陵劝说他的话。 说法与高僧所说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令他不得不畏惧和担忧。 大军行进,吐蕃赞普赤郎赞干御驾亲征,率五万大军,来到了敦煌沙州。 周怀得知消息,当即脸色大变。 这赤郎赞干竟然玩这么大。 沙州境内的吐蕃守军就有至少十万,现在他又带来了五万,几乎动用了整个东部的军队。 难不成真要在这跟他赌上国运之战? 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全都留在这吧。 周怀嘴角勾起。 东边,朔方节度使李楚雄听闻后,麾下将领询问:“大人,据报这周怀连同敦煌守军才不到两万人,咱们要不要出兵援助?” 硕方军不仅战力在大武中名列前茅,军队人数也达到了恐怖的二十万,如果他们出战援助周怀了,此战可以说必胜。 但李楚雄不会这么做,他含笑望着部下:“我也想 看看这神雷之威。” 上次周怀拒绝他,让这位秦国公有些不爽,不管是朝中的地位,还是麾下的军队,这周怀怎么配与他相比。 这样也好,让他吃吃苦头,自然也就知道了天高地厚。 周怀不知道李楚雄的想法,除了他,各地的节度使都在关注着此战。 也想看看这新起之秀到底有多少手段。 当然,绝大多数人是不看好他的。 毕竟近乎十倍的兵力差距,这就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马鹏,率三千骑兵去敦煌以东,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夏侯宇,率两千骑兵绕路到赤郎赞干的大军以后,隐匿踪迹,切记不可暴露,等前线交战一起,你便袭掠粮草。” “杨桐,你率五千骑兵,在城下列阵,拱卫中军。” “是!” 众将纷纷领命而去。 账内,还剩下柱子、许六子、嘎啦奔等人。 周怀扫过几人,面露犹豫之色,这次他打算让麾下一人座位中军统帅,在城外直面赤郎赞干的吐蕃大军,而他坐镇城中,指挥全局。 但这一人选,一直落实不下来。 欧阳果见他不说话,于是问:“中军压力最大,当选坚如磐石,激若怒涛之人。” 周怀一听,确实有道理。 中军作为直面敌锋的单位,既要在敌军势强时固若金山,又要在敌军势弱时犹如一把尖刀。 看来,也只有让嘎啦奔去了。 当初攻打沙匪帮的老窝落霞镇的时候,嘎啦奔在城墙上屹立不倒,立下先登之功,为此甚至瞎了只眼,可谓是勇武。 其作战风格与王虎很像,却显得更加冷静。 嘎啦奔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周怀当即下令:“嘎啦奔听令,命你为步兵军将,所有步兵听你调令,为中军,于城下与吐蕃大军决战。” “得令!” 嘎啦奔表情淡然,眼中却露出锋芒。 第二百三十四章 斥候营地 “简直是胡闹!” 金殿之上,一代女皇周曌听着大臣的回报,顿时皱起了眉头。 “吐蕃势强,此前得以稳住他们,如今还要挑事,不是给他们攻打我们的借口吗?” “这周怀怎不知好歹?” 朝堂上诸臣纷纷交谈起来,主要意见有以下几个。 左卫大将军周通道:“周怀此人胆大妄为,与吐蕃速来不和,我们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整碗粥,陛下应当下令,罢黜周怀的西州大都护一职,并告知吐蕃,此人所作所为与朝廷无关。” 尚书左仆射尉迟茂参反驳:“陛下,周怀乃是国之将领,又是郭郡王的义子,此人忠肝义胆,素来有名,若是其守在西域,碌碌无为,避免与吐蕃人发生冲突,尚可认为其不愿回归朝廷,但眼下他率兵作战,身处险境,只为收复敦煌,他想的是让西域三州回归朝廷啊。” 以两人为首,朝堂诸臣各持己见,吵闹的如同菜市场一般。 “好了!” 女帝的声音传来,诸臣纷纷安静。 “无论如何,这周怀破坏了我国之大计,其罪孽深重,现在罢免他的西州大都护一职,尉迟茂参,你有没有别的人选举荐。” “这.......” 尉迟茂参迟疑半晌,缓缓道出个人名...... 正当周怀紧锣密鼓的备战,一道朝廷的急令正飞速赶往这里。 这则消息先被斥候马大锤得知,朝廷的使者肯定不会跟他一个斥候说详细情况,但没想到是他们遭遇了吐蕃人。 送信的使者被吐蕃游骑所杀,马大锤又把吐蕃人杀了。 最后翻出了朝廷的密令,上面印有龙纹,寻常人看到这肯定就不打开了。 但马大锤偏偏是个粗心大意的,顺手就给拆开,等看到里面的内容,脸色一变,旋即翻身上马,飞速朝着营地赶去。 为了随时监视吐蕃大军的动向,掌握第一手信息,周怀下令,在敦煌周边百里之内,都设置了临时烽燧堡,每处营地十一人,由烽帅统辖。 所以马大锤找到了他的顶头上司胡巴,此人正坐在营地里打磨箭矢,听到有马匹的声音迅速起身,看到马大锤一愣:“你不是去外面巡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马大锤慌不择路的翻下马背,将东西递了过去。 胡巴一愣,眼睛一扫就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胡帅,上面有的字我没看懂,但这肯定是大事,我想着先问问你。”马大锤憨厚的说着。 “马大锤啊马大锤,你这是害死我呀你!” 胡巴瘫坐在地,满脸哀愁。 这东西他没看见还好,跟他扯不上一点关系,但这看上了,送过去也不行,是不送过去更不行。 这可如何是好。 思索半天,他还是决定向上禀报,至于上头怎么处理,他就管不住了。 他的顶头上司是游奕所游奕使张国维,此人是阎冬的义子。 张国维不到而立之年,原本只是个卖肉的屠夫,从外地逃到敦煌,正值吐蕃人攻城,他毅然加入守城军,后来被阎冬认为义子。 胡巴找到张国维时,周遭还有其他人。 张国维看了他一眼:“有事说,” 胡巴摇了摇头:“大人先忙。” 这幅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张国维将其他人打发走,旋即道“这下能说了吧,何事如此神秘?” 胡巴将秘令递了过来。 而张国维在看到上面的龙纹以及制式的时候,脸色骤然严峻起来。 他接了过来,认认真真的看起来,旋即让胡巴往外看一眼,确定没人之后,才吐出一口浊气。 “此事还有谁知道?” “先是小的麾下一个叫马大锤的发现的,除了我和他,还有大人您,应该没有别人知道了。” “不要应该,给我准确的答复!” 张国维冷眼呵斥。 “绝对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胡巴身子猛地绷紧,表情郑重。 “胡巴,你参军多少年了,家中可还有家人?” 张国维话锋一转,忽然问到。 “家中还有一老母,本来还有三个兄弟,都已战死了。”胡巴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但看到张国维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营地中,马大锤正在扒饭,刚仰头闷了口酒,就听见有人骑马进营,他下意识的站起。 旁边的弟兄呵呵笑了:“大锤,别紧绷着,不是在外面,待会你歇歇,我出去跑两圈。” 马大锤点了点头,看着胡巴翻身下马。 “都吃着呢,别吃的太撑。”胡巴像是没有看到马大锤一般,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夜幕降临,马大锤在里面躺了会,觉得有些尿急,便出来想找地方方便一下,发现胡巴的营帐还亮着光。 胡帅怎么还没睡? 夜风凌冽。 嘶!好冷 他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到了外面。 完事一哆嗦,马大锤眯上眼正回味着,忽然感觉背后阵风吹起。 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谁!” 他猛地转身,本想抽腰间的匕首,听到声音却放弃了。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干什么呢?” “胡帅?”马大锤一愣,搓着手笑。 “这不出来撒泡尿,胡帅你咋还不睡呢?” “大战在即,睡不着。”夜里昏暗,看不清胡巴的表情,只能看出他负手而立。 “没事,大不了就死呗,反正咱就一条烂命,我也无亲无故的,能多杀一个吐蕃狗就多杀一个,反正我不亏。” 马大锤十分无所谓的说着。 “你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咱这哥几个,从最开始到现在,换了多少拨,我早就认命了。” “是啊,打了这么久,现在就剩咱们哥俩了。” 胡巴感叹一句,把左手一扬,丢出个口袋,里面哗哗作响,旋即又负起了手。 “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就不要回来了。” “啊?”马大锤一愣,捡起口袋一看,里面竟然全都是银子。 “胡帅,你这是干啥?让我走干啥?” “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胡巴没多解释,牵来战马,催促着。 马大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不会答应就这么走了。 他上前一步:“胡帅咋了,怎么奇奇怪怪的?” “有事你跟弟兄说......” 话音落,忽然一道寒光闪过,只见胡巴忽然掏出右手,袖子灌风,呼呼作响。 马大锤不愧是斥候,警觉性很高,几乎是下意识的去挡,反手就抓住了胡巴的手腕。 他眼一凌,低声质问:“胡巴,你这是什么意思?” 噗呲! 旋即,马大锤感受到腹部一阵绞痛,他看了眼下面,已经被鲜血浸染,酥麻感席卷全身,他盯着胡巴,只见对方左手攥着匕首。 “为什么......” “对不起,事成之后,兄弟来陪你。” 胡巴闭上了眼,不去看他。 马大锤死了,死的悄无声息,营地里的其他人还在休息。 胡巴回到营帐,抽出刀,走入夜色之中。 片刻后,阵阵惨嚎声响起,转而消逝。 胡巴浑身是血的跪倒,身子不停的颤抖。 张国维的命令,让他亲手杀了马大锤,此密令决不能泄露。 杀掉其他人,是胡巴自己的打算,他担心其他人会联想到什么。 毕竟有人目睹过马大锤与他交谈。 为了以防万一,一个也不能活着。 罢了...... 胡巴仰起头,昏暗的天空中,乌云盘旋,但此刻,渐有风起激荡,黎明的曙光在孕育。 或许,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很快就能迎来新生。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妨碍这一切。 为此,马大锤可以死,你可以死,我也可以死——张国维的话在耳边回荡。 胡巴捡起战刀,抹颈而死。 大战起。 如今周怀的手下,除了马鹏、杨桐等部下,还有几位新起之秀。 原龟兹土侯营旅帅夏侯宇,此人擅长骑战,身手非凡,能跟林文彬战上不落下风,其余诸将没有能胜于他的,此人出身名门,据说还有几位兄弟在庭州任职,之所以不受重用,是性格太过孤僻,和同僚上司之间的关系都一般。 还有刻路城校尉陈项等人, 斥候的消息不断传来,赤郎赞干的大军已经近在咫尺。 这日,风平云止,天地间一片寂静,忽有山崩地裂的动静炸响。 只见因战乱而破败的敦煌城外,一只大军像是过境的蝗虫,密密麻麻而来。 城墙上,周怀身穿盔甲,遥望远处,心虚激荡。 这一战,关乎着西域无数人的未来。 周怀从未盼望着任何人的援兵,此战,他要彻彻底底的胜,还要大胜。 而此时,赤郎赞干并未在攻打敦煌的军队之中。 他兵分四路,分别攻打刻路城、纳兰城,以及关中地区。 为何分兵而战? 是因为沙州三面皆是大武领土,只有南面接壤吐蕃。 赤郎赞干担心他全力攻打敦煌之际,此三地派兵袭扰,他首尾难顾,疲于奔波,就会陷入困境。 所以分别派兵前往袭掠,就是让他们无暇支援。 最后攻打敦煌的,实际上只有六万人。 而第一批前来攻打的,实际上只是一万五千精锐。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八百骑兵 赤郎赞干麾下有一员大将,名为差利浑,此人乃是骑兵统帅,年纪不大,却征战四方,曾参与过攻破长安之战。 这一次,便是他率领一万五千精锐来攻城。 苍茫的大地上,浩荡的骑兵呈现,如疾风骤雨般抵达敦煌城南。 而城下,嘎啦奔已经率军列阵,静待进攻。 “城下的将领是谁?” 战马上,一人身披札甲,头盔上镶嵌着红色宝石,看了眼城墙下严阵以待的大武军队。 “回禀大人,据说是一个叫嘎啦奔的,是周怀手底下的校尉。” “嘎啦奔,他不是汉人?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差利浑皱着眉头,朝身旁的旗牌官招了招手。 “传我军令,全军呈品字型展开,五千骑在前,叠三列!” 军令一传,全军变动,只见五千吐蕃骑兵列三叠横队,为正面突击群,直扑城下大武军,左右两翼又有九千人作为护卫,呈八字型,向外延展。 “全军列阵,不得后退,督战队记住了,谁敢后退当场斩杀,我也不行!” 嘎啦奔手持战刀,表情严峻。 这些吐蕃骑兵装备精良,战意盎然,想要抗住他们的第一波进攻,极为困难。 但即便如此,也决不能后退半步。 “柳一丁!” 他扭头喊道。 “末将在!” 柳一定穿着一身骚气的银白色盔甲,手持一杆长枪,拱手应道。 “命你率八百骑兵,前去迎战。” “得令!” 柳一定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带人冲了出去。 城墙上,周怀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有些心惊,这八百战马还是嘎啦奔和他提议要的,将敦煌城中全部的战马全部凑了出来。 但想要以这八百人正面抵抗五千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周怀本想坐阵旁观,锻炼一下手底下将士的作战能力。 没想到上来就闹了个乌龙。 旁边的阎冬脸都有些黑了。 但战事一开,周怀想要阻止,已经没办法了。 “迎战,往前压,直接碾碎这些大武人!” 吐蕃的骑兵统领高声吼着,声音很快被奔驰的马蹄声所淹没。 五千骑兵冲锋如同惊涛拍岸,气势令人胆寒,尤其是他们身着重甲,简直是一股“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柳一丁沉默不语,并没有选择直接硬拼,而是围绕着吐蕃骑兵的阵型边缘反复冲杀。 他意不在阻拦,而是破坏掉骑兵冲锋的阵型。 只见他银白色盔甲被日光镀上一层冷光,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如炬。 他目光如鹰,盯着吐蕃三叠横队的缝隙,那是骑兵冲锋时最薄弱的地方,也是他要撕开的口子。 而身后的众将士一声不吭,跟着他往前冲,没有命令,没有犹豫。 这些人都是柳一丁自己的部下,原本有三千人,现在全部被打散,能凑齐的也就这八百人,所以配合起来默契度很高。 柳一丁刚绕到第二列吐蕃骑侧后,十名身披锁子甲的吐蕃兵突然调转马头,举着马刀朝他围来。 “汉人将领,纳命来!” 为首一人嘶吼着挥刀劈下,刀风带着血腥味直逼面门。 柳一丁不慌不忙,猛地勒紧马缰,战马前蹄人立而起,避开刀锋。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枪如银蛇出洞,直刺那吐蕃兵心口,枪尖穿透锁子甲的瞬间,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后面九人见同伴被杀,怒喝着从四面八方扑来。 柳一丁催马向前,长枪横挡,铿的一声架住左侧砍来的马刀,手腕一翻,枪尖顺势挑向那人咽喉。 不等对方倒地,他又俯身贴在马侧,避开身后袭来的刀锋,反手将长枪往后一送,枪尾重重砸在另一名吐蕃兵的头盔上,那人闷哼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不过片刻,十名吐蕃兵已倒下七人,剩下三人见他勇猛如虎,竟吓得勒马后退。 柳一丁哪会给他们机会,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上前,长枪一扫,便将最后三人的马腿扫伤。 失去平衡的吐蕃兵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随后赶来的大武骑兵补了一刀。 城墙上的周怀看得目瞪口呆,方才还担心这八百人是以卵击石,此刻却不由得握紧了城墙的砖沿:“这柳一丁,真是一员虎将!” 身旁的阎冬也收起了黑沉的脸色,目光紧紧盯着城下:“不止他,你看那八百骑——” 顺着阎冬的目光看去,城下的八百大武骑兵果然如迎接浪涛的蛟龙,没有硬拼吐蕃的正面冲锋,反而分散成数十个小队,贴着吐蕃阵型的边缘游走。 要么疯狂砍向马腿。 要么专门袭杀试图维持阵型的吐蕃军官。 吐蕃的三叠横队本是为了集中冲击力,可经柳一丁这么一搅,再加上八百骑兵的配合,队列很快就乱了。 第一列的吐蕃骑还想往前冲,却被身后乱了阵脚的同伴挡住。 第二列的人想调整位置,又被侧面冲来的大武骑兵砍杀,更是直接被柳一丁撕开一道大口子,八百骑兵如尖刀般扎进阵中,将横队截成两段。 第三列被挡住去路,不少人从马下坠落,活活摔死。 “稳住!都给我稳住!” 吐蕃的军官嘶吼着,举着旗帜想重新聚拢士兵,可话音刚落,柳一丁的长枪就刺穿了他的胸膛。 旗帜落地的瞬间,柳一定拔出腰间配剑,一剑斩断旗杆。 周围的吐蕃骑兵彻底慌了,有人开始调转马头往后退,有人则只顾着挥刀自保,原本严整的钢铁洪流,渐渐变成了四散奔逃的乱兵。 柳一丁勒住战马,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目光扫过城下的混乱局面。 他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朝着身后的八百骑兵喊道:“杀!不要让他们重整阵型!” 话音落下,八百骑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得黄沙飞扬。 他们跟在柳一丁身后,如蛟龙入海般穿梭在乱阵中,所到之处,吐蕃兵要么被杀,要么溃散,原本气势汹汹的五千重骑正面突击群,不到半个时辰,就彻底没了章法。 城墙上的周怀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阎冬点点头,看着城下如入无人之境的柳一丁,缓缓道:“这八百骑,经此一战,怕是要名震天下了。” 而此时的柳一丁,他勒马立于阵中,银白色盔甲虽染满鲜血,却依旧耀眼。 周围的大武骑兵围着他欢呼,远处的吐蕃兵则狼狈逃窜,敦煌城下的第一波进攻,竟被这八百人硬生生挡了回去,还搅碎了差利浑精心布置的阵型。 差利浑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头盔上的红色宝石仿佛都失去了光泽。 他猛地朝身旁的旗牌官吼道:“让两翼的九千人支援!快把那些汉人骑兵围起来!” 军令一出,原本想要包围城下嘎啦奔中军的九千轻骑兵顿时回撤,想要将这八百人彻底抹杀。 如此人数差距,柳一丁也只能且战且退。 虽然搅乱了吐蕃军队的第一轮进攻,但其实力还在,只要聚拢,又可再形成冲锋之势。 嘎啦奔下令,名步兵前压,列成三排横阵,前排设拒马阻拦吐蕃重骑冲锋,中后排步兵负责支援,随时顶上。 为了对抗大规模的骑兵冲锋,周怀特意搜罗了步兵重甲,这一次全部配备上,所以这次他虽然只带了一万五千人,却是西域绝对的精锐了。 柳一定率八百骑兵隐蔽在步兵之后,随时准备出击。 而这时杨桐的五千骑兵出动,骑兵队分列两翼,准备抵御吐蕃军队的两侧的九千骑,以及支援。 先前柳一丁的袭扰,严重阻碍了吐蕃大军推进的速度。 差利浑见大武军队军阵未稳,当即下令出击。 两翼九千骑兵瞬间加速冲锋,如同刀锋般切入侧翼。 想要靠着机动性,直接撕开大武军队的侧翼,来达到分割围歼的目的。 没办法,嘎啦奔只能命刚刚回来休息的柳一丁再次出击。 中间步兵阵迅速散开,给骑兵让路,随后他们撤到两翼骑兵后侧,弯膝下蹲,刀刃直插地面。 吐蕃骑兵势不可挡,很快就在右侧撕开一道缺口。 杨桐只得下令后撤,阵型迅速收缩。 眼见颓势已现,嘎啦奔有些无措。 他还是低估了吐蕃骑兵的威力。 这时,城门大开,只见一人骑着战马呼啸而出,他身穿黑色重甲,手持一杆铁棍,挥舞生风。 “哇呀呀呀,谁敢挡我!” 只见其只身冲入敌阵,铁棍挥舞之间,无人可挡,这些骑兵身上的盔甲脆弱的像是纸片,连一棍都挡不住。 要知道这些吐蕃骑兵可都是征战四方的勇士,常年厮杀,如同机器一般,而现在他们在柱子面前,反倒成了小鸡仔。 柱子四处冲杀,身上盔甲已被染红,人已经变成了血人,马已经变成了血马。 他的铁棍又抡圆了,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一名吐蕃骑兵的后背。 那骑兵身上的甲胄像是被顽童踩烂的陶片,咔嚓一声崩裂,人直接从马背上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没了声息。 柱子胯下的战马染透了血,棕红色的鬃毛黏成一绺一绺,每跑一步都溅起带血的黄沙,可依旧迈着沉稳的步子,跟着主人在敌阵里横冲直撞。 “是柱子大人!” “跟着柱子大人杀啊!” 城下列阵的大武士兵原本还带着几分怯意,见柱子这般如入无人之境,先前被吐蕃骑兵压得憋屈瞬间炸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成片的呐喊声翻涌起来,连城墙上的旌旗都似被这股气势掀得猎猎作响。 嘎啦奔攥着战刀的手终于松了些,士兵们方才被吐蕃骑兵撕开右翼时的慌乱已经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战意。 他猛地抬手,对着阵前吼道:“柳一丁!顶住正面!步兵阵推进!” 柳一丁早提着长枪在阵前厮杀,听到命令策马向前,继续往前压,这八百人犹如锋利的枪尖,更如无双的刀芒,硬生生将吐蕃大军撕开,周遭已然变成屠宰场。 他银白色的盔甲上还凝着先前的血痂,日光一照,倒像是镀了层暗红的光。 迎面而来的吐蕃骑兵本就被柱子冲得阵脚大乱,此刻见柳一丁挺枪杀来,竟下意识地收了收马速。 柳一丁哪里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长枪直刺,枪尖精准地扎进一名骑兵的咽喉,顺势一挑,人便被挑落马下。 “挡我者死!” 柳一丁的吼声混在马蹄声里,身后的八百骑兵紧紧跟着他,像是一道银色的利刃,硬生生将吐蕃骑兵的正面攻势拦了下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名震天下 与此同时,步兵阵也动了。 前排的兵卒推着拒马桩往前,尖刺斜指天空。 中后排的刀盾手弯着腰,盾牌叠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最末尾的长枪手则将枪杆架在盾牌上,枪尖朝前,如同一片锋利的芦苇丛。 吐蕃骑兵想要冲过来,要么被拒马桩扎穿马腹,要么被长枪挑翻,根本近不了步兵阵的身。 “杨桐!两侧包抄!别让他们跑了!”嘎啦奔又喊了一声。 杨桐重整骑兵队,一队往左翼,一队往右翼。 他自己带着左翼骑兵,提着长枪冲在最前。 见一名吐蕃军官想收拢散兵,杨桐催马追上,马刀斜劈,直接将那小校的头盔连带着半边脑袋刺穿了下来。 “把他们切成小块!别让他们凑到一起!” 杨桐吼道,身后的骑兵立刻散开,像一张大网,将溃散的吐蕃骑兵分割成一小股一小股。 吐蕃骑兵的冲锋被硬生生打断,犹如被打断脊梁的战马,被切断双翼的雄鹰,再难成势。 此刻柳一丁顶住正面,吐蕃骑兵又被大武步兵阵拦住冲锋,接着立马被杨桐的骑兵分割包围,彻底没了章法。 有的骑兵想往左翼逃,刚跑两步就被杨桐的人砍中马腿。 有的想往前冲,又被步兵阵活活堵死。 还有的干脆想掉头,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大武士兵缠住。 整个战场像是变成了一片烂泥沼,吐蕃骑兵陷在里面,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武士兵围上来。 远处的高坡上,差利浑的脸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战场上那道黑色的身影,柱子又砸倒了一名骑兵,铁棍上的血珠顺着杆身往下滴,连他的脸都被血糊住,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废物!都是废物!” 差利浑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身旁的旗牌官吼道,“重甲骑兵!让重甲骑兵上!从正面冲!把那个穿银甲的汉人给我剁了!” 旗牌官不敢耽搁,立刻举起令旗,用力挥了三下。 五千重甲骑兵顿时集聚,不再被柱子所影响,开始全力攻打柳一丁的八百人,这些重甲的盔甲比普通骑兵厚了一倍,连战马都裹着铁皮,马蹄踏在沙地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鼓,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足足五千重甲骑兵,再次列阵,朝着柳一丁的方向冲了过来,这一次战场交着,柳一丁失去了机动性优势,而眼前的重骑破阵,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山。 柳一丁也看到了这股敌方援军,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后退。 他勒住战马,将长枪横在胸前,对着身后的八百骑兵喊道:“都打起精神!撑住!” 话音刚落,重甲骑兵就冲了过来。 最前排的一名吐蕃重甲兵,举起长槊朝着柳一丁劈来,长槊粗重,势沉如山。 柳一丁咬牙,猛地催马往旁边一闪,同时长枪斜挑,枪尖擦着重甲兵的头盔边缘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不等对方反应,柳一丁手腕一翻,长枪直刺向马腹,那里是重甲覆盖不到的地方! 只听“噗”的一声,枪尖扎进马腹,那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重甲兵甩了出去。 可重甲骑兵实在太多了,倒下一个,后面又冲上来一个。 即便勇武如柳一丁,也开始受伤,顶不住了。 重骑破阵之威,太过可怕。 柳一丁的胳膊被马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银白色的盔甲。 他咬了咬牙,不管胳膊上的伤,继续挥枪抵抗。 身后的骑兵也跟着他,一个个红着眼,哪怕被马槊刺穿身体,被马刀砍在盔甲上,哪怕被重甲兵撞得人仰马翻,也没人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侧面冲了过来,是柱子! 他不知何时杀到了正面,铁棍抡圆了,对着一名重甲骑兵的肩甲砸了下去。“ 铛”的一声脆响,那重甲骑兵的肩甲直接被砸凹进去,人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柳兄弟!我来帮你!” 柱子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却格外有力量。 有了柱子的支援,柳一丁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他趁着柱子挡住两名重甲兵的间隙,长枪直刺,又解决了一个敌人。 而步兵阵也跟了上来,刀盾手顶着盾牌,将重甲骑兵的马腿死死抵住。 长枪手则从盾牌的缝隙里往外刺,专挑重甲的缝隙下手。 杨桐的骑兵无法支援,只能在外帮着拖住吐蕃轻骑。 这些重甲骑兵的盔甲厚重,但他们的战马行动迟缓。 柳一丁等人就围着战马砍,哪怕砍不动盔甲,也能让战马受惊,打乱阵型。 差利浑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他原本以为重甲骑兵能一举冲破柳一丁的防线,可没想到,这三千重甲兵不仅没冲过去,反而也陷进了大武军的包围圈里。 有的重甲骑兵战马被砍伤,只能从马背上下来,可步兵阵的人立刻围上去,刀盾手压住他们的胳膊,长枪手直接刺向胸口。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差利浑攥着弯刀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看着战场上那道黑色的身影和那道银色的身影,一个如恶来在世,一个如蛟龙入海,再看看自己的兵卒,要么在挣扎,要么在逃窜,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钢铁洪流的样子。 城墙上的周怀,此刻也松开了攥着砖沿的手。 他看着城下的局面,脸上露出了笑容,对着身旁的阎冬说道:“没想到啊……柱子和柳一丁,竟有这般本事。” 阎冬也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战场上的两人:“这一战,他们怕是真要名震天下了。” 战场上,柱子又砸倒了一名重甲兵。 他勒住战马,抬头看向远处的差利浑,虽然隔得远,却像是能看到差利浑那张铁青的脸。 柱子举起铁棍,朝着差利浑的方向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惊雷,震得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柳一丁也看了过去,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对着身后的大武士兵喊道:“兄弟们!撑住!” “杀!杀!” 成片的呐喊声再次翻涌起来,大武士兵的士气越来越旺,而吐蕃士兵则越来越慌。 重甲骑兵的阵型彻底乱了,有的被步兵缠住,有的被骑兵围剿,还有的干脆扔下武器,想要求饶,却被冲上来的大武士兵一刀解决。 差利浑看着这一切,知道今天这一战,自己是输定了。 可他不甘心,他攥着弯刀,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神里满是狠戾。 他还想再下令,还想再组织一次冲锋,可身边的旗牌官却哆哆嗦嗦地说道:“大人……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再不走,怕是……” 差利浑猛地回头,瞪着旗牌官,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他看向战场,只见自己的士兵越来越少,而大武士兵却越来越近,像是一张网,正朝着他的方向收拢。 最终,差利浑咬了咬牙,猛地将弯刀插进鞘里,对着旗牌官吼道:“撤!让剩下的人撤!” 旗牌官如蒙大赦,立刻举起令旗,朝着战场挥动起来。 可此刻的吐蕃士兵,早已乱成一团,哪里还能收到命令。 听到撤退的号角的人,想往后跑,侥幸逃脱。 有的没听到,还在原地挣扎,最终成了刀下亡魂。 柱子和柳一丁见吐蕃兵想撤,哪里会给他们机会。 柱子催马往前,铁棍挥舞,拦住了想逃跑的吐蕃骑兵。 柳一丁则带着剩下的人,朝着吐蕃兵的后方冲去,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杨桐也下令,让两侧的骑兵加快速度,将剩下的吐蕃军队彻底包围起来。 夕阳渐渐西斜,将敦煌城的城墙染成了暗红色。 战场上,血腥味越来越浓,黄沙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 大武兵卒还在追杀着残余的吐蕃兵,而差利浑则带着少数亲卫,狼狈地朝着远方逃去,连头盔上那枚红色的宝石,都在逃跑的路上掉了,不知所踪。 柱子勒住战马,看着逃远的差利浑,没有去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都是血,连战马的身上都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柳一丁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几分畅快。 他举起长枪,对着身后的大武兵卒喊道:“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成片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柳一丁也勒住战马,走到柱子身边,他看着柱子,笑了笑:“柱子兄弟,今天多亏了你。” 柱子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都是弟兄,不用多言。” 嘎啦奔也策马走了过来,他看着两人,又看了看周围的大武兵卒,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你们都是大武的英雄!都是敦煌的英雄!” 城墙上的周怀,看着城下欢呼的兵卒,满意的点头。 他知道,这些部下们已经真正拥有了独自领兵打仗的能力。 从今日起,柱子和柳一丁这两个名字,也必将随着这一战,传遍天下。 “好,打得好!”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边。 李楚雄看着这份战报,呵呵笑了:“没想到周怀手下竟然有如此悍将,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两人我也是心热得很呐!” “大人,要不要......”李楚雄的手下,一个文质彬彬的瘦弱中年低着头,眼中微光闪烁。 “嗯?” 李楚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不必了。” 此人乃是他的司马,名为刘绚,即便话未说全,李楚雄也知道他的意思。 但李楚雄的想法,可是让周怀投靠于他,即便不成,两人也可以成为盟友,盟友越强,他便越强。 所以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不过这周怀小胜一次,也无关轻重,那赤郎赞干还有十余万大军,光凭两员悍将,又怎能能决定胜负呢?”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此时的敦煌城中,被胜利的喜悦所笼罩。 周怀下令犒赏全军,但不得饮酒。 柳一丁和柱子无疑成了最瞩目之人。 营帐中,周怀召见了柳一丁,对其表示赞赏,柳一丁平日里性格十分洒脱,欣然受赏,并表示定会效忠周怀。 但在临走前,他问了周怀一句。 “敢问大人,当今朝廷势弱而各藩镇势强,若是有朝一日朝廷召您回去,您当如何?” 周怀想都没想,就回道:“那不是蠢货么,我可以为国尽忠,但不会独自回朝!” 柳一丁只说了声好,便直接离去了。 对于此人,周怀不甚了解,于是叫来嘎啦奔,十分好奇他是如何想到让此人去打头阵。 嘎啦奔相比之前,已经多了许多为将的沉稳,但在周怀面前可不敢有什么架子。 第二百三十七章 封锁消息 “你是如何知道这柳一丁有如此本事的?” 周怀十分好奇,他才将柳一丁分配到嘎啦奔手下没多久时间,就能如此相信他? 嘎啦奔呵呵笑道:“我俩之前打过一架,这小子一直藏拙,但我能看出他是个不要命的主,我也没想到他如此勇武。” “看来真是个意外之喜了。” 周怀不由得感叹。 “这次你功劳很大,想要什么赏赐?” 嘎啦奔摆手:“我不要赏赐,只求能跟随在大人身边就行了。” “你不想要土地?还是银子,你张口我都能给你。” 如今的周怀,什么都不缺,但笼络下属还是必须的。 只有对他们大方,他们才愿意为你拼命。 “那,我想要大人一个承诺。” “大人如今的势力遍布整个西域,周围连吐蕃这样的强国都可以争斗,早晚有一日会向西扩张,只求大人到时能放过陀罗国,那是我的故乡。” 嘎啦奔恳求。 周怀一愣,他还真没想过向西扩张,主要那地方势力错综复杂,实在不好应对。 光是靠军队平推过去倒是简单,可各小国与周边大国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至少在短期之内,他不会向西扩张。 但嘎啦奔既然这样说了,周怀也就答应了。 一个小小的陀罗国,国土内不过三四座城池,人口数十万,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威胁。 “好,我答应你。” “谢大人!” 嘎啦奔喜上眉梢。 屏退嘎啦奔,周怀来到沙盘前,开始预算赤郎赞干下一步的动作。 有这一次,赤郎赞干肯定不会轻易来攻城,但肯定会集结兵力,试图决战。不然一直在这拖着,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但决战的地点肯定不能再敦煌城下。 所以赤郎赞干一定会设计策将周怀引出去。 不说他到底用什么伎俩,周怀必须一步算三步,先考虑到真的出城后,如何应对。 这时,欧阳果走了进来。 “东西都准备好了,能直接投入使用,你若是想动手,人手也能随手就位。” 周怀满意的点头:“人都靠得住吗?” “选的全是跟咱们的老弟兄,利害都跟他们说清楚了,这些人要钱不要命,只要给钱,就能搭进去自己的命。” “嗯,多给点,交到他们家人手里。” 周怀感叹,有时战争就是如此残酷,不仅敌人会屠杀他们,自己人也要不得已的做出牺牲。 他已经派人埋好了火药,虽说不能直接炸死十几万人,至少可以造成可观的杀伤。 但这些吐蕃人也不是傻子,所以就需要有诱饵。 方才他们所说的,就是诱饵的人选。 尽管不忍,却必须要做,这就是为将者的无奈! 所以曾有言论说,普通人想要成为将领要克服的第一关,就是心理关。 周怀也算是身经百战,早已褪去了曾经的幼稚和稚嫩,他的决定不仅关系着自己的命运,更关乎着整个西域和手底下数万人的生死。 “他们的动向如何?” 说完这事,周怀又问起了吐蕃军的动向。 “估计赤郎赞干气坏了,手底下最精锐的骑兵在正面战场上竟然不是我们的对手,你觉得这对他这样高傲的人,能接受?” 欧阳果摇着扇子,有些幸灾乐祸的笑着。 “但也不能轻敌,毕竟他实力尚在,若是这次能把这十余万大军都留在这,吐蕃至少五年内恢复不了元气!” “太难了。” 欧阳果摇头,直接打消了周怀不切实际的念头。 “赤郎赞干不是傻子,但凡看到苗头不对,他就会撤退,而且这次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不知从何而来。” 周怀拍了拍欧阳果的肩膀,宽慰道:“无妨,别太过担心,只要能把他们引入陷阱,大事可成。” “嗯......我昨夜夜观天象,发现过几日会下雨,我担心会对计划造成影响。” 周怀呵呵一笑,不以为然:“那赤郎赞干还以为我真的会什么天神的手段,他又不知道火药的存在,又怎么会在雨天行军?” “放心吧。” “嗯......” 数日过去,吐蕃军没有任何动静,赤郎赞干竟然没有因为差利浑的失利而动怒。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而另一边。 张国维处理了密令的事,便安心备战,没想到周怀真的击败了吐蕃大军,他更加觉得自己所做是正确的。 胡巴等人的死也是值得的。 但万万没想到,又一道密令从中原而来,也恰好被他手底下的斥候所发现。 不过这一次朝廷的使者没有遇害,反而直接被带到了张国维的面前。 一见面,张国维就心里咯噔一下,猜出了对方的来意。 但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笑着问:“使者快请坐,请问您千里迢迢此地,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 “叫你的上司来,你还没资格跟我说话。” 使者坐在椅子上,十分的放松,感觉不像是在军营,像是在自己家中。 而且连瞧都不睁眼瞧一下张国维。 那趾高气昂的姿态,让张国维的手下都忍不住了。 狂什么啊! 反倒是张国维本人丝毫不在意,继续笑着问:“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省着继续等,我可以直接派人传信。” “废话真多。”使者冷哼一声,闭目养神起来。 张国维见对方不理,也识趣的没再问,屏退其他人,两人就在营帐中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使者明显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是让人去传信了,怎么还没回来,到底行不行,不行我自己过去!” 张国维急忙起身安抚:“还请使者大人莫要动怒,我再叫人去催。” 安抚了几句,使者才重新坐下,继续闭目养神。 张国维走出帐外,叫来亲卫: “封锁消息,从现在开始,一个人都不许出营地,胆敢违抗的,就地格杀!” “是!” 说罢,亲卫直接叫来一队人,到了门口值守。 张国维回到营帐内,立马切换笑脸:“时间也不早了,使者大人用晚饭吧?” 使者一直在屋里待着,不知道外面的时间,起身往外看了一眼,见天色已晚,便决定休息,反正已到了此地,等着见到阎冬或者周怀,再将密令交出去不迟。 于是,使者就在营地里住了下来。 数日,乌云低垂,狂风吹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这片久未下雨的土地,此刻竟然有风雨欲来之感。 敦煌城中,欧阳果看着天气,显得忧心忡忡,连桌子上的吃食都顾不上吃。 旁边于关劝说:“先生还是歇息吧,这天气不宜行军,赤郎赞干不是蠢货,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行军的。” 欧阳果也觉得于关说的有道理,于是便关上窗准备休息。 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士兵高声喊道:“先生,城外来敌!” “快点!” 周怀此时快速朝着城墙上走去,他是玩玩没想到,赤郎赞干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 而雨天,出行大受影响,斥候探查的距离都不会太远,以至于吐蕃大军到了城跟前,城内的人才知道。 第二百三十八章 雨中战斗 雨开始下了,在狂风的裹挟中,砸在脸上,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周怀刚踏上城楼,就攥紧了拳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只见城外天空上,乌云像灌了铅似的压在头顶,雨珠密集如帘幕,远处吐蕃大军的黑影像是一块巨大的乌云,在缓缓移动。 十万兵马踏起的泥水像是波涛,发出的动静如同惊雷,竟比风声雷声还要震耳。 “放箭!” 于关扯着嗓子喊,城墙上的弓箭手立马拉满弓弦,可雨丝糊住了视线,狂风影响了箭矢的轨迹,箭杆刚离弦就偏了方向,有的擦着吐蕃兵的盔甲飞过,有的干脆直接落尽了雨幕中,都看不清到底去了哪。。 周怀眯着眼看,只见吐蕃人的攻城梯像是一条条从大地中钻出的蜈蚣,攀在城墙之上,而这些吐蕃士兵像是一只只行军蚁,密密麻麻,顺着城墙根往上爬。 最前头的士兵嘴里咬着刀,持着盾,快速地往上爬,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往下滴落,眼神如同野狼。 “滚石准备好!” 周怀转头冲身后的亲兵喊。 先前埋在城外的火药本是杀招,只要引爆炸开,至少能掀翻吐蕃前军,可如今天降大雨,火药受潮,肯定点燃不了了。 那亲兵刚跑出去没多久,就浑身是泥地滚了回来,声音发颤:“大人,滚石用完了!” 周怀的拳头咚地砸在城垛上,指关节都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城内的滚石木头本就不足,没想到这次的攻势如此之猛烈,开战没多久就消耗一空了。 他原以为赤郎赞干不会在雨天行军,更没料到这场雨会毁了所有计划。 “tn的!” 他低骂一声,抽出腰间的断江,“都拿起家伙,跟他们拼了!” 话音刚落,最东侧有一座攻城梯就搭上了城墙。 一个吐蕃兵嘶吼着翻上城垛,长刀直劈向旁边的守军,那守军躲闪不及,肩膀被砍得鲜血直流,惨叫着摔下城墙。 紧接着,更多吐蕃兵涌了上来,城墙上瞬间成了修罗场,刀光剑影裹着雨水翻飞,有的士兵抱着吐蕃兵一起滚下城墙,有的用矛杆顶着敌人的喉咙,自己的后背却被另一个敌人刺穿。血顺着城墙往下淌,混着雨水在城下积成黑红色的水洼,连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味。 周怀提着刀冲在最前头,刀刃锋利,砍进吐蕃兵的盔甲时,几乎发不出任何碰撞声,都是直接切进去。 他刚劈倒一个,身后突然传来风声,余光里瞥见一把弯刀正朝着自己的右手砍来,那是个吐蕃百夫长,脸上画着青黑的图腾,眼里满是凶厉。 周怀想躲,可脚下的血水太滑,身子慢了半拍,只听嗤啦一声,刀刃擦着他的骨头划过,鲜血瞬间染透了衣袖。 “大人!” 一直护卫在身旁的于关爆吼,吼声像 炸雷,他手里的战刀接刺穿了那百夫长的胸膛,顺势把人挑下城墙。 紧接着,于关挡在周怀身前,左臂上立马挨了一刀,血顺着他的盔甲往下滴,他却连眉头都没皱,推着周怀往箭楼退:“您不能有事!属下护着您!” 周怀咬着牙,想把刀换去左手,可右手疼得钻心,稍微一动就像骨头要裂开似的。 他此事才注意到,周围靠上来不少人,足足十来个,而且全都是百夫长以上的吐蕃军官,这些人似乎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眼看着城墙上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吐蕃兵像潮水似的往上涌,周怀心里烧得慌:“不行!城墙绝不能丢!” “大人先包扎!” 于关硬是把他按在箭楼里,撕下自己的战袍给他裹伤口,布条刚缠上,就被血浸红了大半。周怀还想挣扎,就听见城墙西侧传来更烈的厮杀声,那是柱子的方向。 他扒着箭楼的窗往外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只见柱子正被数十个吐蕃兵围着,那些人手里都拎着铁锤、铜棍,全是破甲的钝器。 柱子手里的铁棍舞得虎虎生风,刚挑飞一个持锤的士兵,另一个人的铁锤就砸在了他的盔甲上,哐当一声,盔甲直接凹了进去。 柱子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雨里,俨然是受了内伤,可他依旧撑着铁棍没倒下去,反手砸穿了身前的敌人,声音沙哑:“都给老子滚!” 可吐蕃兵越来越多,铁锤等钝器一下下砸在柱子的盔甲上,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连站立的姿势都歪了。 他手下的几个亲兵想冲过去帮忙,却被吐蕃兵拦在外面,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柱子!” 周怀红了眼,刚要冲出去,就被于关死死拽住:“大人!您出去就是送死!咱们得等机会!”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沙哑的呼喊。 周怀顺着声音往下看,只见赤郎赞干站在一个高台上,身上披着湿透的黑披风,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贴在脸上,身子抖得厉害,像是随时会倒下。 可他手里攥着一面吐蕃军旗,举得高高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仿佛能穿透雨声:“将士们!敦煌城就在眼前!拿下它,咱们就能回家!本王与你们同在!” 吐蕃士兵们听到他的声音,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攻势更猛了。 一个吐蕃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手里的刀直接砍断了城墙上的旗帜,旗帜裹着雨水掉下去. 大武将士士气骤减。 赤郎赞干忽然弯腰咳嗽两声,很快又直起腰,将旗帜又举了起来,咳嗽着喊:“杀!为了吐蕃!” 周怀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赤郎赞干身子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能站在雨里督战,更没想到这场雨不仅没浇灭吐蕃兵的士气,反而让他们更拼命。 他还是低估了吐蕃人的勇武,之前他觉得吐蕃也就是靠着噶尔钦陵,现在才知道是他错了。 “大人!东侧城墙快守不住了!”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全是血和泥。 周怀咬了咬牙,推开于关的手,左手拎起刀:“跟我来!守住一段是一段!” 他刚冲出箭楼,就见一个吐蕃兵正朝着一个年轻的守军砍去,那守军匆忙躲过,却被周围的人顶了回来,腹部中了一刀。 周怀几步冲过去,左手刀直接砍在吐蕃兵的后颈上,那人哼都没哼就倒了。 “别怕!跟着我!”周怀拍了拍那守军的肩膀,转身又迎上冲来的敌人。 雨水还在往下浇,城墙上的尸体越堆越多,有的地方已经没了下脚的地方,只能踩着尸体厮杀。 于关一直跟在周怀身边,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手里的战刀依旧利落,每一次挥出都能放倒一个敌人。 他见周怀的手越来越沉,时不时帮他挡开攻击:“大人,撑住!咱们还能守!” 柱子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糟。 他被一个铁锤砸中了胸口,整个人往后倒去,靠在城垛上才勉强撑住。 几个吐蕃兵趁机围上来,铁锤朝着他的头砸去,就在这时,柱子突然发力,铁棍横扫,把那几个人逼退,可他自己却又吐了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城垛。 “老子……还没输……”他喘着气,手里的铁棍却开始发抖。 周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被眼前的吐蕃兵缠得脱不开身。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吐蕃人的方向。 难不成还有援军? 周怀心里一动,刚想细看,就听见于关喊:“好像是马鹏和夏侯宇,他们都赶回来了!” 马鹏竟然带着人来了! 周怀心里一松,可手上的刀却没停。 吐蕃兵也发现了援兵,攻势明显乱了些,可赤郎赞干还在城下喊:“别慌!拿下城墙!” 吐蕃兵又疯了似的往上冲,周怀左手的刀已经卷了刃,右手的伤口疼得他几乎要晕厥,可他依旧站在城墙上,朝着手下喊:“兄弟们!援兵到了!再撑一会儿!守住敦煌!” 于关趁机刺倒一个吐蕃兵,扶着周怀往旁边挪了挪:“大人,您先歇口气,我来守!” 周怀摇了摇头,靠在城垛上,看着城下的赤郎赞干,那人还在发抖,却依旧举着旗帜,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城墙上的厮杀还在继续,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城墙染得通红。 周怀知道,这场仗还远远结束,哪怕援兵到了,吐蕃十万大军也不会轻易退去。 赤郎赞干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他攥紧左手的刀,忍着右手的剧痛,再次朝着冲上来的吐蕃兵砍去,但只要他还站在这里,敦煌城就不能丢。 雨还在下,雷声在头顶炸响,城墙上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成了敦煌城外最惨烈的乐章。 周怀看着身边倒下的兄弟,看着依旧在拼命的于关和柱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 人在城在,城失人亡。 阎冬此时已经杀红了眼,他负责守卫城门,亲自参战,不止是城墙上的战斗激烈,吐蕃人也在猛烈地攻击城门,几次进攻都被击退。 阎冬身边已经换了好几拨人,只要他像是海浪中的礁石,屹立不倒。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受了不少伤。 “继续往前补,不许一个人进来!” 他嘶吼着,眼见着又一波人冲进来,阎冬率先冲上前,刚击杀一人,忽然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只见一匹战马冲上来,高高抬起马蹄,踹在门上。 早已摇摇欲坠的门被砸开,外面的吐蕃士兵发了疯似的往里面冲。 阎冬几次差点被砍到, 无奈只能往后退。 城门一破,吐蕃士兵蜂拥而入,光是这狭小的城楼洞子里,就挤了至少五百人。 人挤人,连手臂都施展不开。 但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人倒下,外面的吐蕃士兵硬生生被尸体拦住。 而阎冬身边,也只剩下三四人。 他们想掩护着其往后退,被阎冬推开。 “老子杀够了,今日死也值得了!” 说罢,他就独自冲了上去,身后几个士兵见状,咬咬牙,也跟着冲了上去。 但他们这几人,怎么可能是数百吐蕃士兵的对手,很快身旁士兵全部倒下,就只剩下了阎冬一人。 阎冬扫过眼前包围上来的吐蕃士兵,啐了口血沫:“吐蕃狗,你们杀了老子全家,老子也杀了们上百人,这辈子扯平了,下辈子,老子还杀你们!” 说罢,他举起刀,直接迎了上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反击 大雨瓢泼,模糊了视线。 城门口的血洼被雨水冲得发浑,阎冬的刀已经砍得卷了刃,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每挥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吐蕃兵将其包围,阎冬的后背已经挨了两刀,靠在残破的城门上才勉强没倒。 “吐蕃狗!来啊!”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无比,刚劈倒一个扑上来的吐蕃兵,又有两把弯刀同时朝他胸口砍来。阎冬闭眼想拼了,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震天响的喊杀声。 “都给老子让开!” 是柳一丁! 阎冬猛地睁眼,就见远处雨幕里冲来一队骑兵,黑马银甲,像一道闪电劈开吐蕃兵的阵型。柳一丁骑在最前头,手里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挑飞一个吐蕃兵,马蹄踏碎地上的血水,直接冲到城门洞前。 “阎大人!我来晚了!” 柳一丁喊着,长枪一扫,将围在阎冬身边的三个吐蕃兵挑开,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手里的马刀劈砍下去,吐蕃兵瞬间倒下一片。 阎冬喘着粗气,靠在柳一丁的马边,看着他带人把城门洞的吐蕃兵往外赶,心里一热:“好小子……再晚一步,老子就交代在这了。” “交代不了!” 柳一丁咧嘴笑,脸上溅满血水,“大人还等着咱们守城门呢!兄弟们,把城门堵上,不许一个吐蕃狗进来!” 骑兵们齐声应和,翻身下马搬来断木和石块,快速堵住城门缺口。 阎冬看着柳一丁忙碌的身影,咬着牙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我跟你们一起守!” 城墙上,周怀刚砍倒一个吐蕃兵,就瞥见城门方向的压力小了些,心里松了口气。 可转头一看柱子那边,心又提了起来,柱子已经靠在城垛上站不稳了,铁棍插在地上撑着身子,胸口的盔甲凹下去一大块,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城墙上,周围还围着二十多个吐蕃兵,手里的钝器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几次柱子都差点坠入城下。 “柱子!” 周怀红了眼,左手拎着断江,朝着柱子的方向冲。 刚冲出去两步,就有一个吐蕃千夫长拦在面前,这人高马大,手里拿着一把巨斧,斧头劈下来带着风声,周怀急忙侧身躲开,斧头砸在城垛上,碎石溅了他一脸。 “想救他?先过老子这关!” 千夫长用吐蕃话几哇乱叫地嘶吼着,又一斧劈来。 周怀忍着右手的剧痛,左手刀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刀身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趁千夫长收斧的间隙,一刀刺向对方的腰侧,千夫长躲闪不及,被刺中要害,闷哼一声倒下。 刚解决一个,又有两个千夫长冲了上来,一个持矛,一个握刀,一左一右夹击。 周怀不敢硬拼,脚步往后退,看准持矛千夫长的破绽,刀光一闪,砍中他的手腕,长矛落地。另一个千夫长趁机一刀砍向周怀后背,周怀急忙转身,用刀背挡住,却被对方的力气震得后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在血水里。 “大人!我来帮你!” 于关杀过来,挡住了握刀的千夫长。 这些吐蕃千夫长,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几人合力之下,更是难以应对。 周怀喘了口气,左手刀再次扬起:“不用!你守住旁边,我去救柱子!” 他说完,又冲了上去。 吐蕃千夫夫长拿着短刃,速度极快,朝着周怀的喉咙刺来。 周怀低头躲开,刀砍在对方的腿上,千夫长惨叫着跪下,周怀补了一刀,结束了他的性命。最后一人是个光头,脸上画着图腾,手里拿着铁链,铁链甩过来缠住周怀的刀,想把刀夺过去。 周怀死死攥着刀,左脚一抬,踹在光头千夫长的肚子上,趁他后退,一刀砍断铁链,再一刀劈在他的胸口,可此人竟然硬抗了一刀,屁事都没有。 周怀定睛一瞧,这家伙的胸口竟然放着护心镜,厚厚的一层。 吐蕃千夫长见状,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不敢单独上,招呼身边的士兵一起围上来。周怀的左手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右手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可他看着不远处快撑不住的柱子,咬着牙继续砍杀,刀光所及之处,吐蕃兵一个个倒下。 终于,他杀到了柱子身边,一刀砍倒最后一个围着柱子的吐蕃兵。 “柱子!你怎么样?” 周怀扶住柱子,见他胸口的血还在流,心里一紧。 柱子勉强睁开眼,笑了笑:“大人……我没事……还能守……” 话没说完,就咳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周怀把柱子交给身边的两个士兵:“把他抬到箭楼去,快!” 士兵刚抬着柱子离开,城墙中段突然传来一阵惨叫。 周怀转头一看,只见猴子正和一个吐蕃百夫长缠斗,猴子武艺不高,打不过这百夫长,但靠着灵活走位,这百夫长一时间也奈何不得了他。 “吐蕃狗,来打爷爷啊!” 猴子怪笑,刚说完,一阵刀芒从背后闪过。 只见一个吐蕃将军从背后一刀刺进了猴子的后腰。 猴子闷哼一声,回头瞪着那吐蕃兵,手里还死死攥着对方的腿,直到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才倒在城墙上。 死不瞑目。 “猴子!”周怀心里一痛,猴子跟了许久,可谓是忠心耿耿,没想到今天…… 就在这时,旁边的王芦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王芦和猴子是自幼就认识,感情深厚,一起并肩作战。 刚才他让猴子往城墙上送点烫油,没想到他被吐蕃人缠住。 现在看着猴子的尸体,王芦眼睛通红,手里的刀砍得越来越快,吐蕃兵一个个倒在他面前。 忽然,他看到了那个吐蕃将军站在城墙边上,手中持刀,高高挥舞,周围吐蕃士兵奋力砍杀。 王芦瞥见他,眼里的怒火更盛,他没等那将军反应过来,直接冲了过去,连杀几个吐蕃士兵, 那吐蕃将军一开始没注意到他,反应过来挥刀砍了过去,砍在其肩膀上。 王芦肩膀被削去一块,闷哼一声,眼神却依旧坚定。 冲上去一把抱住那将军的腰。 “你tn的也给猴子陪葬!” 王芦嘶吼着,吐蕃将军吓了一跳,想推开他,可王芦抱得死死的,两人一起从城墙上滚下来,向下坠去。 周围的吐蕃兵都看呆了,周怀也愣住了,只是如今喊杀声震天,两人的惨叫声都听不见。 于关红着眼,他与猴子、王芦关系都很好,没想到今日两个挚友都离去了。 但于关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保护好大人,宁愿身死也不能离开半步。 忽然,两人头顶上传来弓弦崩紧之声。 周怀抬头,只见箭楼里的刘全正在拉弓,箭尖对准城下的赤郎赞干。 刘全是老邓的徒弟,可以说有着老邓的全部本领,是其麾下最好的弓箭手,平时话不多,极为沉默,但此刻红着眼,手持一张巨弓 这弓也不是简单的弓,只因刘全此刻手臂绷紧,虎口崩裂,血丝都渗出了。 周怀立刻上了箭楼。 “我拉弓,你帮我瞄准!” 周怀一握弓,顿时心惊,这弓连他拉起来都费力。 他一咬牙,拉满弓弦,发出惊雷霹雳之声。 刘全给他调整位置。 此刻周怀眯着眼,不顾雨水打在脸上,手指一松,箭如流星般激射出去。 “咻——” 箭穿过雨幕,威力之大,直接穿透了一个吐蕃士兵的身子,他身上的盔甲脆弱的像是纸皮,箭矢不偏不倚,正中赤郎赞干的腹部。 赤郎赞干一声惨叫,手里的军旗掉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差点从高台上摔下来。 周围的吐蕃兵见状,都慌了神,大喊着“赞普受伤了!” 本来还在拼命往上冲的吐蕃兵,一看赞普受伤,生死不明,军心瞬间乱了,有的开始往后退,有的还在犹豫,城墙上的压力一下小了很多。 周怀立即组织反击。 “是夏侯将军和马将军!他们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欢呼起来。周怀眯眼一看,只见远处的雨幕里,两队骑兵正朝着吐蕃军的后背冲去,夏侯宇骑在战马上,手持霸王戟,挑飞一个吐蕃兵。 马鹏则带着人绕到吐蕃军的侧面,马槊刺下去,吐蕃军的阵型瞬间被冲散。 赤郎赞干坐在高台上,捂着流血的肩头,意识模糊,他看着身后冲来的骑兵,又看着城墙上还在抵抗的周怀,知道今天这场仗输定了。 他咬着牙,喊了一声:“撤!快撤!” 吐蕃兵本来就军心大乱,听到撤退,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有的丢了兵器,有的甚至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后跑。 周怀见状,大喊着:“杀!” 他左手拎着刀,带头冲下城墙,于关、柳一丁、阎冬也跟着冲了出去,城墙上的士兵们士气大振,跟着一起追杀吐蕃兵。 第二百四十章 战损 吐蕃兵一路往后退,夏侯宇和马鹏带着骑兵在后面追,周怀带着人在前面堵,两面夹击之下,吐蕃兵死伤无数,地上的尸体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雨水流进旁边的河里,把河水都染成了红色。 直到太阳快落山,雨才渐渐小了,吐蕃兵终于退出了敦煌城的范围,夏侯宇和马鹏也不敢追得太远,怕有埋伏,于是带着骑兵回来了。 周怀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吐蕃兵撤退的方向,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右手的伤口疼得他几乎要站不稳,于关赶紧扶住他。城墙上,士兵们有的在清理尸体,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找自己的战友,还有的坐在地上,看着身边倒下的兄弟,默默流泪。 柳一丁走过来,递给周怀一块干粮:“大人,先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周怀接过干粮,却没胃口,他看着城墙上猴子的尸体,又想起生死不明的王芦,心里一阵难受。 夏侯宇和马鹏也走了过来,夏侯宇喘着气说:“大人,吐蕃兵已经退到三十里外了,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马鹏点点头:“我们查了一下,这次吐蕃兵死伤至少三万,他们短时间内恢复不了元气。” 周怀点点头,看着身边的兄弟们,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腿受了伤,有的脸上还带着血,可他们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守下来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有力:“兄弟们,今天辛苦你们了。我们守住了敦煌城,守住了我们的家。但是,我们也失去了很多兄弟……猴子、王芦,还有很多跟我们一起打仗的弟兄,他们都没能看到今天的胜利。”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会把他们好好安葬,让他们安息。从明天开始,我们要修补城墙,清点兵器和粮食,准备迎接下一次挑战。只要我们还在,敦煌城就不会丢!” “人在城在!”士兵们齐声喊着,声音响彻云霄,回荡在敦煌城的上空。 夕阳透过云层,洒在敦煌城的城墙上,把城墙染成了金色。 周怀看着眼前的兄弟们,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总算是守住了。 第二章: 开战前的周怀,怎么也没想到,这场战争最后以这样的结果结束。 赤郎赞干生死不明,而内部也发生判乱。 他的弟弟,思齐禄东发动叛乱,趁机夺了兵权,差利浑仅带着两万人马,护送赤郎赞干回国。 而思齐禄东在掌握兵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周怀投降,并上书向大武俯首称臣。 正当周怀以为一切都落定之时,`意外发生了...... 敦煌城外游奕所临时营地。 使者在这里等了数日,尽管好吃好喝的供着,可这哪里比得上中原,而且连个娘们都没有。 他早就想回去了。 这几日,张国维以各种理由搪塞他,不是说什么前线开战,就是天气不好,让他再等等,他已经极度不耐烦了。 终于这日暴雨过后,使者决定上路。 “速速给我备马,准备干粮,我要尽快过去,再敢阻拦便是死罪!” 使者从营帐中走出,朝着一个看守的士兵说道。 那士兵接到的命令是决不能让他出去,但其态度强硬,他也不敢硬拦,本打算闷不吭声,这时张国维走了过来。 “石兄,怎的要走了,这刚下完雨,道路泥泞,走也不好走,不妨等到天气晴朗,日头暴晒几日再走吧。” “莫要废话!”使者直接甩开张国维凑上来的手,冷着脸骂:“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有意阻拦于我,怎么,朝廷的命令也敢违抗吗?” 张国维的脸色难看下来,见拦不住使者,便压抑住心中的复杂情绪,再次露出笑容:“既然如此,那使者便跟我来一趟,我为您准备一份薄礼。” 使者犹豫片刻,觉得也不差这一会,便点头同意了。 旋即,张国维带着使者往后走。 走之前,他朝着身旁亲卫使了个眼色。 “什么礼物,怎么还走呢,抓紧点,我时间很紧。”张国维带着使者一直往前走,使者有些不耐烦了,便不打算要什么礼物了。 还是传令要紧。 “等等!” 张国维叫住他。 使者刚扭头,两人就从身后冲出,直接架住了他,在他嘴里塞了块臭布。 “让你多活几天,你是不识趣。” 张国维眼睛眯起,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 “你想干什么,我是朝廷的人,你敢对我动手,向对抗朝廷吗?!” 使者是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这沙州的小小游奕使,竟敢绑住他。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那女帝昏聩无度,对外委曲求全,对内则大肆清洗,沙州失陷已久,我绝不会让任何人阻碍周大人的脚步!” 张国维说完,旁边亲卫接过刀,一刀捅死了使者,旋即跪倒在其面前。 “大人,家中就劳烦您照顾了!” 张国维点头,两个亲卫全部自刎。 张国维面无表情的起身,忽然注意到使者口袋里的密令,他打开一看,和上次的内容没什么不同,只是落款处,盖了个天字章。 不对! 张国维猛地反应过来,很明显,这密令还有不同的款式,很可能使者不止这一个! 完了。 他快速来到营帐,检查上次的密令,果然没有相似的章,看来是上次使者失去联络后,朝廷担心有人截杀,于是多派了几个。 没办法,张国维只得下令,把所有的斥候都派了出去,寻找这几个使者的踪迹。 同时,他拿出笔墨,低头写信。 “尊父在上,近来战事稍定,身子可还安好?国维职责在身,恐难回去探望,倍感焦耐,今有一事,令国维万般烦恼.......” 大战过后的敦煌城犹如垂垂老矣之人。 清晨雨后的湿冷还未散去,城墙上的血痂发黑,掩去了原本的颜色,黄泥溅起在砖缝里凝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周怀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士兵们扛着断木来回奔走,城里一片忙碌和嘈杂,众将士各司其职,正在重建敦煌城。 “大人,城墙的裂缝补得差不多了,就是城内的粮食不多了,马鹏将军正带着人去周边村落征调。” 于关从楼下上来,甲胄上沾着些泥土,他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清点的兵器数和阵亡数,吐蕃大军撤走的时候,丢了不少,” 周怀接过纸,只见上面那行字,阵亡士兵三千七百余人。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上面阵亡名单是按照军职来的,第一个赫然是猴子...... 王芦没死,受了重伤。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还夹着士兵的喝止声,声音越来越近,却不像是吐蕃兵的动静,吐蕃兵退走数日,城外五十里内都派了斥候,要是吐蕃大军有动向,早就传信回来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圣旨到 “怎么回事?” 周怀皱起眉,扶着城墙垛子往下看,只见一轻骑正朝着城门冲来,那人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鎏金令牌,马前的城门将领正伸手拦着。 城门统领也是跟着周怀许久的老兵,从凤栖关时期就跟着他,如今也是靠着军功爬上来,此刻他攥着长枪,沉声道:“城内正在重建,混乱得很,使者大人若要入城,还请先出示文书,容我通报周大人。” “通报?” 锦袍人冷笑一声,猛地扬起手里的马鞭,啪的一声脆响,鞭梢直接抽在城门统领的脸上,一道红痕瞬间肿了起来。 城门统领闷哼一声,捂着脸后退半步,嘴角渗出血丝。 “一个小小城门官,也敢拦朝廷使者的路?” 锦袍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唾沫星子溅在他染血的甲胄上,“耽误了陛下的旨意,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刀,柳一丁刚从北边城墙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当即就要冲上去,却被嘎啦奔一把拉住。 “别冲动,”嘎啦奔压低声音,“他是朝廷派来的人,现在动手,只会给大人添麻烦。” 柳一丁咬着牙,冷哼一声,看不惯这些人的做派,真是狗仗人势。 城门统领依旧按照规章行事,先派人去通报周怀,拦住了继续想强闯进去的使者。 “滚开!” 使者又甩了一鞭子,守门统领的脸上又出现一道血痕。 他捂着脸站在原地,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怕激怒这位“贵人”。 他们敢跟吐蕃兵拼命,却不敢对朝廷使者动粗。 锦袍人瞥了眼周围怒目而视的士兵,脸上更添傲慢,甩了甩马鞭:“让开!要是误了时辰,你们一个个都得跟着受罚!” 嘎啦奔上前解了围:“让他进去吧,大人已经知晓了。” 守门统领这才咬着牙,侧身让开一条路,使者踏着城门口未干的血水,大摇大摆进了城,马蹄踩在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使者被引到原城主府前的石阶上等候,他一脚踢开旁边士兵端来的木凳,大马金刀地坐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上,手里把玩着腰间的令牌。 一个士兵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使者大人,您坐在石狮上,未免太凉了。” 使者眼皮都没抬,像是没听见一样,手指在令牌上划来划去。 于关皱了皱眉,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使者冷冷地瞥了一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使说话?等周怀来了,自然有他跟本使回话的份。” 周围的士兵瞬间炸了锅,在他们心中,周怀就是不可冒犯的,有几个年轻的士兵当即就要往前冲,却被阎冬拦了下来。 阎冬刚从粮仓回来,手臂上的绷带还渗着血,他看了眼石狮子上的使者,沉声道:“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但我等皆是守敦煌的兵卒,虽位卑,却也不该被如此轻慢。” 使者这才抬眼看了阎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守敦煌的兵卒?不过是些边陲武夫罢了,若不是陛下仁慈,你们这些擅自开战的人,早就该被拉去问斩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拼了命守住敦煌,死了这么多人,到了使者嘴里,竟是“罪人”。 柳一丁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周怀来了。 周怀的步伐不快,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换下,他扫了眼众人,原本激动的众人顿时都消停下去。 他走到使者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却沉稳:“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使者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时故意让圣旨的边角扫过周怀的肩膀。 “周怀接旨!”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尖锐,在空旷的府衙前回荡。 周围的士兵纷纷单膝跪地,只有周怀依旧站着,挺直了脊梁。 使者斜睨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冷意,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州大都护周怀,未经朝廷旨意,擅自对吐蕃开战,激惹蕃邦,致边境动荡,为大武引来祸患,此乃死罪!念其守敦煌有功,暂免死罪,卸去西州大都护一职,即可入京,等候发落!” 圣旨念完,使者把卷起来的圣旨扔给周怀,语气带着施舍:“周大人,陛下已经够仁慈了,你可得好好谢恩。” 周怀伸手接住圣旨,指尖触到明黄色的绸缎,只觉得一阵冰凉。 交代了一些琐事,周怀便离开了营帐。 此时嘎啦奔正带着士兵修补城墙的裂缝,锤子敲在木板上的声响断断续续,混着远处搬运石块的号子,在废墟上空飘着。 他没跟任何人说要要去干什么,只携上了断江,往城内的废墟中走。 敦煌城如今到处是断壁残垣,这里曾经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贸易中心,更是佛教圣地。 可如今往日的商铺变成一摊摊废墟,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里,雨后的泥水里泡着碎瓷片,踩上去咯吱响。 周怀转悠了半天,按照浮月所说的地点,找了许久,也没任何线索。 “周大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周怀回头,见柳一丁扛着根断木,额头上全是汗,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士兵,他们都搬着东西,浑身是汗。 “您在这儿找啥?这地方除了瓦砾啥都没有,要是缺啥,跟弟兄们说一声,咱帮您找。” 周怀摇了摇头,伸手拍掉裤腿上的泥:“没事,找个旧物件。你们忙你们的,别管我。” 柳一丁挠了挠头,也没多问,扛着断木往城墙那边去了。 周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又低头在瓦砾堆里翻了翻,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石头,以为是石壁,扒开一看,只是块普通的青石板,上面还沾着鲜血。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于关是雏儿? 日头渐渐往西沉,风里添了些凉意。 周怀靠在一截断墙上歇脚,刚掏出块干粮咬了一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孩童的歌谣声。 “石敢当,守西墙,日头落,门儿开……”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跑调。 周怀抬头望去,只见瓦砾堆里蹲着个小孩,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手里拎着个破竹篮,正蹲在地上翻找着什么,嘴里一遍遍哼着那首歌谣。 周怀走过去时,小孩刚好从瓦砾里捡出个铜钉子,攥在手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见周怀过来,他也不怕生,只是眨巴着眼睛看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铜钉子。 “小家伙,你唱的歌谣,是谁教你的?” 周怀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 小孩看了看周怀,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干粮,咽了口唾沫:“俺娘教的,她说西墙那边有石头爷爷,太阳落山的时候,石头爷爷会苏醒过来” “西墙?”周怀心里一动,“你知道石头爷爷在哪儿吗?” 小孩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更高的断壁,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墙面上,给断壁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就在那儿,俺以前跟娘去捡破烂,见过石头爷爷的脸。” 周怀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小孩:“谢谢你啊,小家伙。这铜板你拿着,买块糖吃。” 小孩眼睛一亮,接过铜板攥在手里,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出去几步还回头喊:“大人,太阳落山了,石头爷爷要出来啦!” 周怀朝着小孩指的方向走去,西墙的断壁比别处更加残破一些,不止是因战乱而损坏,还有漫长岁月的破败,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留着箭痕。 他沿着墙根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忽然看见一截断壁上刻着个模糊的石像,石像只有半张脸,眉眼依稀能看出是个武将,怀里抱着块石碑,碑上刻着“林帅”两个字,正是小孩歌谣里的“石头爷爷”。 此时夕阳刚好落到石像的头顶,金色的光顺着石像的脸颊往下流,照在石像脚下的一块石壁上。 那石壁与周围的断墙颜色不同,更黑些,上面还沾着些泥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怀走过去,用手擦了擦石壁上的泥,指尖触到石壁时,只觉得比普通石头更凉。 “流沙敦煌壁,夜半人静时,纯元入,阴阳起。” 看来,就是这里了。 周怀沉吟 他试着推了推,石壁纹丝不动。 又蹲下来,看了看石像脚下的地面,发现有块青石板比别处略高些,他用脚踩了踩,青石板似乎有些松动。 等到晚上再来看吧,在此之前,还得找个处子。 去哪找呢? 军营之中都是爷们,他们闲暇无事就会去妓馆,青楼等地,一个个都是老油条了,找个雏鸡比登天还难。 正这样想着,周怀回了营地,此时营中众将士正在做饭,他们围坐着,边聊天边吃饭。 聊得则全都是些少儿不宜的段子。 于关一直在寻找周怀,见他出现,急忙上前:“大人,你去哪了,我找了你许久都没找见。” “方才在城中转了转。” 周怀看了眼正在旁边正在打饭的士兵,用下巴指了指。 “拿个碗,就在这吃吧。” 打饭的士兵一看到周怀来了,赶紧站的板正,小心翼翼的接过周怀的碗,盛了满满一大碗。 “够了,够了,给他也弄点。” 吃的是干饭,是用各种米混在一起做的,这在军中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以往也只有旅帅以上的军官才能吃上。 如今打了胜仗,周怀便想犒劳将士,于是下令开仓放粮。 “大人,这边坐,这边坐!”、 一看到周怀端着碗过来,营地里的将士们纷纷嚷嚷起来,让周怀去自己这边坐下吃饭。 为此,还产生一种别样的“竞争” 为了锻炼士气和团聚力,周怀曾在底下实行喊号子的策略,马鹏、杨桐、嘎啦奔等人都是经历过得,于是等他们成了将领,便也将这一策略贯彻下去了。 西边一个人堆里的号子声先响了过来。 “干饭,喷香!周大人,这边坐!” 领头的伍长攥着豁口碗,身后十几个弟兄跟着喊,声调落得干脆,连尾音都齐得很。 东边的杨桐也带着自己的人接茬,脚踩在木柴上,饭勺往瓦罐上当地敲了一下,号子声更亮:“炖兔肉,够量!盼大人,来尝!” 他身后的人跟着应和,一句接一句,他们在外面抓了几只兔子,炖好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周怀正笑着点头,眼角扫到于关那边。 于关被一堆人叫住,领头的王二是个老兵油子,嗓门亮得能传到外面,喊的号子带着荤气:“于将军!来咱这吧,咱这的饭菜可比娘们身上的味道还香。” 他身后十几个弟兄立马接茬,号子编得溜又野:“软榻暖,姑娘乖!将军来吃,咱细掰!”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都静了静,随即哄笑起来。 于关刚端着碗要找空处,听见这号子脚步猛地顿住,脸竟然红了。 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 他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表情十分怪异,一会严肃一会想笑, 却还是硬撑着朝五队那边瞥了眼,声音沉了些:“胡闹!吃饭就说吃饭,扯这些干什么?” 王二贱兮兮地,也知道于关不会真生气,丝毫不怕,往前凑了两步,依旧笑着喊:“将军别恼!咱这是盼您来热闹!您看咱这猪肉,炖得比姑娘的手还软,您来尝口,咱再跟您唠唠。” 身后弟兄跟着应和,号子声此起彼伏。 于关咽了口唾沫,像是被用定身法定住了,想说什么,可一开口声音竟有点发紧:“一个个的都没事干了?快点吃饭回去睡觉!” 他说着要转身。 王二眼尖,立马看出门道,笑得更贼,嗓门也压了些却故意让周围人听见:“将军这脸红的,莫不是连女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立马跟着起哄,谁能想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于关,有可能连女人都没碰过。 于关这下更慌了,端着碗的手轻轻晃了晃,几粒米饭掉在衣襟上,他赶紧伸手拂去,动作却有些乱。 这拘谨的样子,哪有平常在战场上厮杀的狠辣。 可他毕竟是将领,硬撑着板起脸:“我看你们是平常太闲得慌,一会都给我加练。” 可这话没半点威慑力,反而让王二更笃定:“没事,等咱们回了龟兹,带着于大人去转转,挑个嫩的,保证让大人满意!” 周围的哄笑声更响了,连周怀都转过身,靠在灶边笑看着热闹:“王二,都敢拿你顶头上司打趣了?” 可他眼里没半点怒气,倒添了几分笑意。 于关见周怀也在看,脸更红了,干脆端着碗往五队那边走,嘴硬道:“吃就吃!看你们还能说出啥花样!” 王二立马乐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于关腾位置,还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将军尝尝!这肉软,跟姑娘的手似的!” ’于关没接话,只闷头扒了口饭,连扒饭的动作都有些急,像是想把满耳朵的荤话都压下去。 旁边一个小兵凑过来,小声说:“将军,其实春香楼的姑娘可会疼人了,等打完仗,咱带您去见识见识?” 于关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在碗里,赶紧抬头瞪了他一眼:“再多说一句,罚你下午搬双倍石料!” 小兵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可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周怀走过来,拍了拍于关的肩膀:“行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快吃吧。” 于关闷声应了一声,头也不敢抬。 吃过饭,周怀将于关带到一边,认真的询问:“你小子真没碰过女人?” 于关看了眼四周,空无一人,以及自家大人那炽热的眼神,忽然打了个寒颤。 ...... 第二百四十三章 郭忠病逝 “轰隆——” 一声轻响,刚才推不动的石壁竟缓缓往后移了半尺,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里面隐约传来潮湿的气息。 于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往里照。 周怀借着火光往里面看了眼,正是入口所在。 他怀有些激动,没想到身边竟然还真有个雏儿。 只是于关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家大人有别的癖好,幸好没有。 入口是条往下的石阶,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握紧手里的短刀,弯腰走了进去,火折子的光在前面晃着,照亮了石阶两侧的墙壁。 墙上没有任何雕刻,只有些斑驳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利器刮过。 走了约莫百十来级台阶,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周怀举着火折子抬头一看,竟是一座地下庙宇。 庙宇的穹顶很高,上面嵌着数十颗夜明珠,等他们一进来就忽然亮起,能清楚地看清整个大殿的模样。 大殿两侧摆着十八座金佛像,每座都有半人高,佛像的衣纹雕刻得很细致,手里拿着不同的法器,金箔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晃得人眼晕。 佛像前面的供桌上,堆着数不清的金银细软,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银锭子闪着白光,珍珠玛瑙装在木盒里,有的还滚落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 “我天......”于关看着这一幕,顿时震惊了,这么多财宝,谁若是拥有,估计比朝廷还有钱。 周怀没停留在金银前,他知道浮月要的绝不是这些。 他举着火折子往大殿最里面走,那里有个小小的内殿,内殿的门是用沉香木做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带着股淡淡的木香。 内殿中间有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瓷瓶,瓷瓶是青釉的,上面刻着些古朴的纹路,瓶口用红布塞着。 周怀走过去,刚要拿起瓷瓶,就瞥见石台旁边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件深蓝色的袍子,料子很考究,只是如今已经干枯发黑,紧紧贴在骨头上。 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周怀蹲下来,轻轻掰开那只干枯的手,里面掉出一块青铜令牌。 令牌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朵云,下面托着个真字,背面刻着“玄真阁”三个字,字迹苍劲,边缘有些磨损,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这似乎是个江湖门派。 看来在他之前,还有人曾进入过这里面,只是不知为何死在了这里。 不过浮月如此费尽心尽,跑遍了西域和吐蕃,才找到线索,此人能先一步进来,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很有可能拿这瓶子的时候,触发了什么机关。 可惜,如今便宜了他。 周怀把令牌揣进怀里,又拿起石台上的瓷瓶。 他拔掉红布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里面躺着一颗丹药,丹药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微凉,不像是凡物。 直到这时,周怀才明白过来——浮月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宝藏,而是这枚丹药。 那些金银细软、十八座金佛像,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东西。 他把瓷瓶塞回怀里,又看了看那具尸体。 周怀又在大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其他东西。 他走到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金银和金佛像,这些东西若是运出去,足够将整个西域的士兵从头武装到尾。 只是现在他要去长安,这些东西暂时动不得,只能先记在心里,等以后回来再做打算。 他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出入口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他伸手把石壁推回去,直到与周围的断壁严丝合缝,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城主府的方向走。 路上,周怀询问于关,想不想要这些金银珠宝,如果想要,他可以赏赐。 于关摇头,“大人,如今我已不缺吃不缺穿,衣食无忧,这是我曾经未能料到的,而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仰仗大人,如今唯一的盼望,就是能侍奉在大人身边。” 周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士兵,见了他都恭敬地行礼。 周怀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他得赶紧把丹药收好,还要想想那枚玄真阁的令牌到底是什么来头。 也不知道浮月要这枚丹药做什么? 这玄真阁又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这些疑问像一团雾,在他心里绕着。 回到城主府时,嘎啦奔正守在门口,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大人,您去哪儿了?阎将军刚才来找过您,说有要事商量。” 周怀拍了拍嘎啦奔的肩膀,声音依旧沉稳:“没事,找着点东西。阎将军那边,我一会儿过去。”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个青釉瓷瓶和青铜令牌。 灯光下,丹药的纹路更清晰了,令牌上的“玄真阁”三个字泛着青铜的冷光。 周怀把瓷瓶放在枕头底下,又把令牌揣进内袋。 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窗纸沙沙响。 周怀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灯火,心里忽然想起浮月的脸, 想来这枚丹药,对她来说,是性命攸关的东西。 “大人,阎将军又来了。”门外传来于关的声音。 周怀把令牌又往内塞了塞,应了一声:“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就看见阎冬皱着眉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 “从龟兹来的,郭王爷病重了。” “什么?!”周怀一惊,原本找到宝藏的喜悦都被冲淡了几分。 阎冬将书信递了过去,周怀接过来一看,信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来是女子的笔迹,只匆匆写了三行:“尊兄在上,阿耶染疾,高热不退,神识时清时昏,医官束手,盼周大人归。” “什么时候收到的?” 周怀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这书信是郭姝写的,看来王爷的情况真的十分危急。 可明明出发前人还好好的,他眼前忽然晃过出发前的景象。 郭忠坐在院子中,正抱着一只小猫,在其怀里趴的十分安逸。 阎冬站在旁边,叹了口气:“送信的兵卒说,信是午后送达的,” 周怀往窗外瞥了眼,天色已经暗透了,营地里的火把忽明忽暗。 敦煌到龟兹,快马也要走数日,就算他现在立刻动身,赶到时也不知是何光景。 更别说如今朝廷召见他,若是迟迟不去,还指不定生出什么变故。 他攥着信纸在屋里踱了几步,眉头拧得紧紧的,心中始终下不定主意,可拖着不去,心里总像是压了块石头。 “先让人备马,我……” 他刚开口,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慌张的呼喊:“周大人!周大人!龟兹又有信来!” 周怀心里一紧,几乎是跑着迎出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汗的士兵跪在地上,怀里揣着一封封漆封口的信,信纸边缘还沾着些尘土。周怀一把抓过信,手指刚碰到封口的火漆,就觉得指尖发颤。 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目光刚落到开头的“郭郡王与三日前酉时病逝”,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力气,往后踉跄了一步,信纸从手里滑落在地。 “病逝?”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怎么会……出发前他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快……” 阎冬赶紧捡起信纸,往下看了几行,脸色也沉了:“信里说,郡王是突然加重的,前一日还能下床,第二日就昏迷了,没撑到天黑,这两封信估计发出时间差不多……” 周怀没再听下去,他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他对于郭忠是十分敬佩的,只有他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才体会有多难。 想起这些年,郭忠带着四镇的军民,一次次把吐蕃、回纥的军队击退,自己却从青丝熬到了白发,连回中原看看都成了奢望。 第二百四十四章 启程 “提携玉龙为君死啊。” 周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抬头望着中原的方向,夜空里连颗星星都没有,“守了一辈子,最后连故土都回不去……” 阎冬站在旁边,递过来一壶酒。 周怀接过来,没喝,只是放在脚边。 他起身找了块干净的石板,又让于关拿了些干粮和一碟郭忠爱吃的腌菜,摆在石板上。 没有香烛,他就点燃了一支火把,插在石板旁边。 火光跳动着,映着他沉默的脸。 “义父,”周怀站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敦煌这边的事还没办完,我暂时回不去。等我处理完,就把你带回中原,让你看看郭家的老宅……” 说完,他拿起酒壶,往地上倒了些酒,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就没了痕迹。 祭奠完,周怀回到房间,坐在桌前,借着灯光给浮月写信。 笔杆捏在手里,好几次都写偏了。 他只写了短短几行:“敦煌已寻得你要之物,速来。另,我需即刻前往中原,无法回去,转告郭姝......” 写完,他把信交给心腹士兵,让他连夜出发,务必尽快送到浮月手里。 接下来的两天,周怀开始着手准备前往中原的事。 他找了嘎啦奔,嘱咐了一些事,主要是让他驻扎在敦煌。 旋即又找杨桐和于关,让他们两人携手负责龟兹军务,有重要消息随时传信。 到了第二日傍晚,营地里的士兵已经备好车马,行李也都装妥,只等明日一早就出发。 周怀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还在想着郭忠的事,忽然听见士兵通报:“周大人,浮月姑娘来了,还带了两位姑娘!” 周怀赶紧迎出去,就看见浮月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脸色恢复了些。 她身边跟着一个姑娘,穿着孝服,手里抱着一个黑木做的骨灰坛,眼眶红红的,正是郭姝。 除了她俩,还有许久未见的小灵,此时争朝他招手。 周怀特意在心中让浮月带上小灵。 小灵擅长变幻容貌,这次去中原,路途遥远,危机四伏,带上她,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哥……” 郭姝一看见周怀,声音就哽咽了,抱着骨灰坛的手紧了紧,“阿耶他……我想回一趟中原,把阿耶的骨灰带回郭家老宅,让他落叶归根。” 周怀看着她怀里的骨灰坛,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他点了点头,声音放柔:“好,我们一起走,一定把义父带回中原。” 浮月走过来,压抑着喜悦之色:“我到刻路城就收到你的信,没想到你已经......我正好也要回中原,同你一起吧。” 周怀还未说话,小灵就凑了上来,拉着他的衣角:“周怀,我们可以出发了吗?我已经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又看了看郭姝,小声说“郭姐姐,你别难过,我们会帮你把郭爷爷带回家的”。 郭姝看着小灵,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周怀在营帐外搭了个躺椅,享受着安逸的时光。 这时,耳边传来脚步声,两道身影走了过来。 是欧阳果和马鹏。 马鹏扔给周怀一壶酒,自己随地而坐,掀起酒盖就仰头喝了起来,酒液洒落在结实的肌肉上,散发着金色的光辉。 欧阳果显得十分斯文,手里抓着两个小杯子,递给周怀一个,自己拿了一个,稳稳的倒了杯酒水,抿了起来。 “咳咳,明日你就要走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欧阳果被酒呛到了,猛地咳嗽两声。 周怀点头,没用酒杯,也直接仰头灌。 “我也算看出来了,朝廷上都是些妖魔鬼怪,咱们反了算了,反正天高皇帝远,谁能管的了咱?” 马鹏气哄哄地说着,这也是他和诸将的意思。 他们嘴上都说着回中原,回中原,可那都是父辈的事情了。 他们更多的都是从别人口中所说,他们是大武人。 可事实呢。 一群想要回家的孩子,跌跌撞撞,遍体鳞伤,却被阻拦在家门外。 大家早就寒心了。 周怀看着激动的马鹏和不说话的欧阳果。 嘴唇张了张,却还是没说出来zf的话。 西域太不安定,如今也只有西州四镇和附近地区掌握在他的手中,许多部落都已倒戈或者中立。 他麾下不过四五万军队,想要对抗朝廷势何种难事。 若不是噶尔钦陵被抓,如今周怀早就被处死了。 这就是和一个国家对抗的结果。 不能反,至少现在不行。 周怀拒绝了这个提议,马鹏没办法,只是闷声喝酒。 三人也不欢而散。 深夜,众人纷纷睡去。 周怀来到了猴子的墓碑前,此时,这里还站着两个人。 于关和王芦靠在墓碑上,沉默的喝着酒。 见到周怀来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敦煌的城门就打开了。 周怀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载着行李和骨灰坛的马车,郭姝坐在马车上,怀里紧紧抱着骨灰坛。 浮月骑着另一匹马,跟在马车旁边。 小灵则坐在周怀的马背上,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好奇地看着路边的风景。 马车慢慢驶离敦煌,周怀回头看了一眼,断壁残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一时间想起了许多事,心里百感交集。 此去一别,生死未卜,或许许多人,他都见不到了。 身后的敦煌城渐渐远去,忽然阵阵马蹄声响起。 周怀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站在不远处。 “大人!” 马鹏、杨桐、嘎啦奔、于关、王芦、许六子、刘全、柳一丁、阎东,他们站在晨雾中,身形恍惚。 “大人,这是弟兄们连夜烤的肉干,路上能垫肚子。” 嘎啦奔把布包递到周怀手里,布包还带着余温,“还有这水囊,灌的是过滤过的泉水,比路边的井水干净。” 周怀刚接过布包,杨桐就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这刀我用了三年,砍吐蕃人从没失手,您带着路上防身,遇到不长眼的,直接给他来一下。”他说着,还比划了个劈砍的动作,可嘴角却没平时那么上扬,眼神里带着点不舍。 王芦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酒壶,平时爱说荤话的人,这会儿却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大人,到了中原要是有人欺负您,您就捎信回来,咱弟兄们立马骑马过去,把那些人揍得满地找牙!” 周怀看着眼前的一群大老爷们,个个都是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都绷着脸,眼眶或多或少有些发红。他刚要开口说些宽慰的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是许六子。 许六子站在队伍末尾,个子不高,平时总跟在王二后面起哄,这会儿却背过身,用手背使劲抹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大人……您走了,以后谁还跟咱一起吃炖兔肉啊……”他声音发颤,越说越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您到了中原,可别忘了咱敦煌的弟兄,别忘了回来看看我们……” 许六子这一哭,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破了。王二刚想打趣“哭什么哭,跟个娘们似的”,可话到嘴边,自己的嗓子却先哑了,他别过脸,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嘟囔着:“哭个屁,大人只是去中原,又不是不回来了。”可谁都看见,他的眼眶红得厉害。 于关站在旁边,平时不苟言笑的人,这会儿也走到周怀马前,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布偶——是小灵之前落在营地的,他把布偶递给小灵,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路上照顾好大人,别总乱跑。”小灵接过布偶,点了点头,小声说:“于大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周怀骑着马,看着眼前的弟兄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暖又酸。他勒住马,声音沉了沉:“弟兄们,敦煌就交给你们了,等我从中原回来,咱还一起喝坛好酒,一起守着这四镇的土地。” 众人都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马队开始往前走,可马鹏、杨桐他们却没停下,跟在马队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朝阳慢慢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戈壁上。风里带着沙粒,吹得人眼睛发涩,可没人在意,只是跟着马队走,嘴里偶尔念叨着“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一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阎冬看了眼天边的太阳,知道再送下去,周怀他们就赶不上今日的路程了。他上前一步,拉住马鹏的胳膊,声音放轻:“鹏子,行了,再送就出了敦煌地界了。周大人还得赶去中原,咱留在这儿守着敦煌,等他回来就是。” 马鹏停下脚步,看着越走越远的马队,手攥得紧紧的,半天才点了点头。杨桐也停下了,他朝着马队的方向喊:“大人!路上保重!” 喊声在戈壁上飘着,周怀听见了,勒住马回头看。只见一群人站在原地,朝着他的方向挥手,许六子还在抹眼泪,王二举着酒壶,像是在跟他碰杯。周怀也挥了挥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浮月骑着马,跟在周怀旁边,轻声说:“他们都是真心待你。” 周怀点了点头,转回头,轻轻夹了夹马腹:“走吧,等办完了事,咱们再回敦煌。” 马队继续往前走,身后敦煌的城门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小灵坐在周怀的马背上,手里攥着布偶,回头看了半天,小声说:“周大哥,他们会不会一直站在那儿啊?” 周怀摸了摸她的头,望着前方延伸向中原的路,声音很轻:“会的,但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车轮碾过戈壁的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慢慢远去。 第二百四十五章 瞎子的过往 “二郎,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务必保重,吃饱穿暖,不要挂念我等,玉清和平安,我们都会照顾好,出门在外,不比家中,切不可意气用事,冲动之时想想我们,都在等你......” 从沙州往东,想要到达长安,得经过瓜州、肃州、甘州、凉州等地,路程遥远,靠他们的脚力,至少需要两月时间。 凉州以东就是灵州,那是朔方节度使的地盘。 而他们需要往东南走,从兰州和会州的交界处,前往长安。 此行,除了周怀自己,他只带了六个人。 其中女眷三个,浮月、郭姝和小灵。 马夫一个。 最后一个人,是瞎子。 瞎子一直闲在阳越,后来听说周怀要去中原,便要求同行。 周怀正好想把他弄走,自然同意。 于是,瞎子就昼夜兼程赶过来。 周怀刚合上徐云锦寄来的书信。 “许久没回中原了,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瞎子感叹一声。 路程漫长,闲来无事,周怀便问起了他过往的事。 他对瞎子的身份还是十分好奇的。 “呵呵,想打探我的底细?” 瞎子盘坐着,手中捧着个围棋棋盒,此棋盒朴实无华,圆润有光泽。 他也没藏着掖着,缓缓道来。 “当年吐蕃人入侵陇右,掳走了不少百姓牛羊,有许多人流落在外,后来甚至入了吐蕃生活,我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刺史,曾上书警惕吐蕃人,没想到人微言轻,劝谏不得,如今想来结局早已注定,不是我等人力能够改变的。” 旁边浮月正在教小灵绣花,两女倒也乐得其中。 周怀则听着瞎子的讲述。 道路颠簸,瞎子捧着棋盒的手轻轻晃了晃,棋子在盒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后我带着三百多个残兵想往北面跑,半道上遇到了不少逃亡之人,有败兵也有躲避战乱的农户。” “凑凑活活,竟也攒出了两千来人。” “我便带着这些人游荡在吐蕃边境,一开始只是烧杀抢掠,后来势力壮大,到了一万余人,我便开始袭击过往的吐蕃军队,没想到麻烦越惹越大,最后他们直接派出十万大军。” “两千多人你就敢对抗吐蕃?” 周怀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久在西北,自然知道吐蕃军的凶悍,寻常守军三五千人,遇上吐蕃精锐也未必能撑得住一日。 更何况是一群残兵农户组成的乌合之众。 估计双方一交战就会溃散。 “不是硬拼。” 瞎子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点冷意,“吐蕃人勇武,缺少了点脑子,投毒放火,他们顶不住。” 他说着,手指在棋盒上点了点,像是在复盘当年的阵势:“或者让染病的妓女进入吐蕃军营,他们防不胜防。” 周怀听得眉头微蹙,倒不是觉得手段残忍,只是这打法处处透着诡异,连一丝余地都不留。“这样打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 瞎子记得清楚,“头一年,吐蕃人以为是小股乱匪,派了几千人来清剿,结果被咱们营地中,困了三天三夜,最后全部烧死,只剩十几个活口跑回去报信。后来他们动了真格,一次派过三万大军,可那又怎样?”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傲意,“我们在岭上挖了地道,白天躲在里面,晚上出来偷营,专杀他们的哨兵和将领。他们找不到人,又怕中埋伏,只能在山下耗着,粮草耗光了,自然就得退。” “那二十万……”周怀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瞎子沉默了片刻,指尖划过棋盒边缘的包浆,像是在数着什么。 “每杀一个吐蕃兵,我就让人在石头上刻一道痕。 三年下来,攒的石头堆成了小山,后来数了数,拢共二十一万三千六百多道。” 他声音轻了些。 “可杀到第三年冬天,队伍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父死子继,兄死弟继,甚至丈夫死了,妻子顶上,我厌倦了杀戮,便遣散他们回家。” 风突然大了些,把帘子吹得歪了歪。 周怀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却见瞎子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望向远处的夜空,像是能穿透风沙,看到当年的景象。 “那天早上,我起来看见营外的雪地里,躺着个吐蕃士兵,才十三四岁,怀里还揣着个布娃娃,应该是给他妹妹带的。” 瞎子喉咙动了动,“我突然就觉得,杀来杀去,也没什么意思?咱们的人有家不能回,他们的人也一样。再杀下去,当初的仇已经报了,如今继续残杀,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您就主动投降了?” 周怀问道,语气里少了之前的好奇,多了几分敬重。 “是。”瞎子点头,“我带着几个亲信,去了吐蕃的大营,跟他们的将领说,我可以投降,但条件是不许再伤害营里的百姓和残兵。那位将领找到上一任赞普,同意了我的条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也知道,他们留着我,是想让我教会他们打仗,毕竟跟我打了三年,他们也摸清了我的路数,知道我肚子里有东西。” 周怀这时候才想起之前的疑问,忙问:“你妈?按说你恨吐蕃人还来不及。” “因为李秀婉。” 瞎子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软了些,“她是大武的公主,带着高宗皇帝寻求和平的愿望而来,她想要让大武与吐蕃和平共处,所以带来了大批的工匠与书籍,让吐蕃人学会中原的治国之道,或许就不会再打仗了。” 他叹了口气:“我那时候心里也愧疚,当初的仇恨已经了结,,希望不再有这么多人死了。李秀婉说的话,正好戳中了我心里的软处。我想,要是真能让吐蕃人放下刀,与大武和平相处,也是值得的。” 可这话刚说完,瞎子的语气又沉了下去:“我教了他们两年,从布阵到练兵,培养了一大批军官。可之后一次我在军营中无意间听到赞普和几个将领说话——他们根本没打算停手,满心想着入侵大武,趁着中原秋收,派兵去抢凉州和甘州的粮食。” 周怀听到这里,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骂了句“狼子野心”。 “我当时就心凉了。” 瞎子苦笑一声,“原来我这两年,根本不是在救人,是在帮着仇人磨刀,一气之下我离开了,找了个小城隐姓埋名的生活,吐蕃人也都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我累了,厌倦了杀戮,但我自己所做的孽,会亲手了结。” 他低头摸了摸棋盒,又抬起头,看向周怀:“这次你去中原,一路上危机四伏,我已多年未回朝,局势变化的很快,我不知道到底是谁要针对你,但你务必随时警惕,有些人不会放任让你回长安的。 周怀没说话,只是拿起酒囊,递给瞎子。 瞎子接过,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过了好一会儿,周怀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先生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避不开,该走的挡不住。” “你倒是洒脱。” 瞎子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 他把棋盒放在腿上,手指捻起一颗黑子,轻轻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了关键的一子。“好,那我就等着,看你周怀到底有何本事。” 周怀也笑了,拿起一颗白子,放在瞎子的黑子旁边。 日光透过布帘,洒在两人身上,棋盘虽未摆开,却像是已有了千军万马的阵势。 而远处的风沙,似乎也为这难得的平静,悄悄停了下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 遭遇袭击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偶尔还会聊起过往,瞎子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当年抵抗吐蕃的细节——比如如何用羊群做掩护 如何假装粮草断绝,诱敌深入后反杀。 周怀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些战术上的问题,瞎子也都耐心解答。 这日傍晚,他们到了兰州城外的一个驿站。 马夫去喂马,浮月和小灵去驿站里打热水,周怀则陪着瞎子坐在驿站外的老槐树下。 瞎子摸出棋盒,正要开口邀周怀下棋,却见驿站门口来了几个官差,为首的官差看到周怀,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你们干什么的,可有路引?” 周怀皱起眉头,没想到城外也有人排查了,看来如今中原的形势也不算好。 不过他是朝廷官员,也有路引在身,压根不怕查。 于是掏出路引,递给了官差。 官差接过周怀递来的路引,目光扫过周怀二字时,原本躬着的脊背猛地一僵,像是被针尖扎了似的。 他抬头看了周怀一眼,又飞快瞥向旁边静坐的瞎子,欲言又止,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是周怀周大人?” 周怀一愣,没想到对方竟然认识自己,路引上可没写他的官身。 “周大人,我们刺史大人等候您多时,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回话,马上就回来。” 说罢,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脚步比来时乱了不少,连腰间的铜铃都晃得叮当作响。 瞎子在一旁轻笑,手指捻着颗黑子在棋盒边缘轻轻摩挲:“看来咱们刚出沙州,就已经被人关注上了。” 周怀没说话,只是将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刀上,目光落在官差消失的方向,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驿站外就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官差簇拥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人过来,那人面白无须,眼神像鹰隼似的,扫过周怀一行人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正是兰州刺史李嵩。 他老远就拱手笑道:“周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周怀起身回礼:“刺史大人客气了,我等只是路过,怎敢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李嵩走近,目光在郭姝身上转了圈,又落回周怀脸上,笑容更深:“大人这是要去长安?如今沿途不太平,上面特意传了话,说若遇上公子,务必派人护送,确保您的安全。” 周怀心里一动,瞥了眼瞎子。 瞎子微微点头,他便顺着话头笑道:“那便多谢美意了。” 李嵩立刻招手,身后走出十几个精壮兵卒,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名叫张奎。 “这些都是府离的精锐,让他们跟着大人,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嵩顿了顿,又道,“公子今晚不如在府中歇息?明日再启程也不迟。” “不必了,”周怀摇头,“赶路要紧,今日便走。” 李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恢复了笑容:“也好,那下官就不耽搁公子了。” 他亲自送周怀等人上马,看着队伍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眼中多了丝冷意,对身边的下属低声道:“按计划来,绝不能让他们踏进长安半步。” 下属躬身应道:“大人放心,张奎他们懂规矩,绝不会出岔子。” 队伍出了兰州城,往东南方向走。 路上,张奎和兵卒们倒也安分,充当着守卫,警惕四周。 浮月等三女依旧坐在车上,周怀和瞎子则各自要了匹马,打算在外面透透气。 周怀坐在马背上,计划着下一步。 从兰州城离去,接下来便是要进入会州境内,之后继续往东南方向走,估摸着一个半月的路程。 当然,这是在顺利的情况。 傍晚时分,张奎提议:“公子,前面有片林子,天快黑了,不如在林子里歇息,明日再走?”周怀看了眼那片林子,枝叶茂密,正好能挡住晚风,便点头:“好。” 众人下马后,兵卒们忙着生火、搭帐篷,浮月和小灵去附近的小溪打水。 瞎子坐在火堆旁,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盒,对周怀低声道:“这些人呼吸乱了,今晚要动手。” 周怀嗯了一声,指尖在断江的刀柄上蹭了蹭:“早等着了。” 一路上他就发现这些人不对劲,呼吸均匀,脚步轻盈,一看就是修炼内家功夫的高手,根本不可能是小小刺史能掌控的。 而且他们时不时留下印记,明显是方便跟踪的。 这些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周怀的眼睛。 夜里,火堆渐渐熄成了火星,兵卒们躺在帐篷外,鼾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像是都睡熟了。 周怀和瞎子在一个帐篷里,浮月三女挤在另一个。 约莫三更天,几道黑影悄悄起身,手里握着出鞘的刀,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摸向周怀的帐篷。 就在他们离帐篷只剩几步远时,旁边的帐篷突然掀开,浮月的身影闪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瓷瓶,对着黑影们轻轻一撒,白色的粉末飘在夜风中,没等黑影们反应过来,身子就软了下去,一个个扑通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其余的兵卒一直在听动静,假装睡着,见状急忙起身。 却只见另一个帐篷冲出道身影,如鬼魅般速度奇怪,几道刀芒闪过,想要起身支援的兵卒便纷纷人头落地。 “受死!” 张奎见计划败露,又瞥见地上倒着的兵卒,眼底瞬间爬满狠厉。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身映着晨光闪过冷芒,竟不打招呼就朝着周怀心口直刺,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周怀早有防备,脚尖往后一蹬,身子像片柳叶似的往侧后方滑开,堪堪避开刀尖。 长刀地扎进旁边的泥土里,张奎顺势拧腰,手腕翻转,刀身贴着地面扫向周怀的腿,刀刃刮过草叶,溅起细碎的泥点。 周怀脚掌在地上一撑,借力跃起,膝盖朝着张奎的后背狠狠顶去。 张奎听得身后风响,急忙回身格挡,刀柄与周怀的膝盖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只觉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心里暗惊周怀的力气竟这么大。 他知晓周怀有武功在身,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地阶高手!” 他惊呼一声。 没等他缓过神,周怀已经落回地面,右手短刀出鞘,刀光贴着张奎的手腕掠过。 张奎吓得急忙缩手,却还是被刀背划到,旧伤处的皮肉瞬间泛红。 他怒吼一声,双手握刀,朝着周怀头顶斜劈下来,刀风裹挟着蛮力,连旁边的树枝都被吹得晃了晃。 周怀这次没避,手中断江劈了出去。 就只见张奎手中的长刀被轻易的砍裂开,巨力传到手上,张奎攥着的断刀险些脱手,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朝着周怀面门砸去。 周怀偏头避开,膝盖再次顶向他的小腹,张奎闷哼一声,身子躬了下去。 周怀趁机夺过他的刀,反手将刀背架在他的脖子上,断江则抵住他的后腰:“别动。” 张奎还想挣扎,周怀手指一用力,刀背在他脖子上压出一道红痕,他顿时不敢动了,只能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满脸横肉因愤怒和恐惧拧在一起,看着格外狰狞。 “你……你敢动我?我是兰州刺史的人!” 张奎还想放狠话,周怀却将短刀又往前送了送,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肉,吓得他瞬间闭了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你不知道我的身份?” 周怀一愣,心想这小子是脑子不机敏吗? 就算他卸了大都护一职,却还有爵位在身,阳越县侯,自打大武建朝以来,除了开国那一批元勋,封爵的人极少。 小小的兰州刺史,周怀需要怕? “你不就是阳越校尉么,我告诉你,我大哥乃是青龙门掌门,你敢动我,他一张拍死你!” 张奎仍在叫嚣着。 剩下的话,周怀听都没听。 天快亮时,张奎和手下几个人都已经被绑住,睁着了半夜,他们早就筋疲力尽。 周怀、瞎子、浮月和小灵正坐在重新生起的火堆旁商讨一会。 片刻后,周怀起身,来到张奎面前。 张奎挣扎着喊道:“周大人,你别杀我,朝中有人想杀你,我可以让我大哥来帮你。” 周怀拿起一根树枝,在他脸上戳了戳,淡淡道:“帮我?还是来杀我?” 张奎眼神闪烁,额头上冒了汗:“大人说笑了,您可是地阶高手,怎敢对您动手……”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天地玄黄 “地阶,那是什么意思?” 周怀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张奎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江湖之中,将实力划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大境界,大人您年纪这么小,就已经是地阶高手,当真是不反,您高抬贵手,就放过我这个小卡拉米吧。” “天地玄黄。” 周怀摸着下巴思索,猛地想起曾经看到一本古籍,说古时候,天地与当今是不同的,苍生万物皆是不同。 所以在史书和传说中有一些故事,让当今的人听起来很假。 但实则是真的。 这天地玄黄四大境界,每个境界还有三个小境界,以身体的变化为标准划分。 “老实说,到底是谁让你来的,是不是李嵩。” 浮月俏脸冰冷,手中拿着瓷瓶。 “这里面可是七毒门的毒药,你若不说,浑身溃烂而死!” “七毒门,你是七毒门的人!” 看到瓷瓶,张奎彻底慌了,瘫在地上哭喊道:“是……是刺史大人让我们做的!不是我们的主意啊!” 周怀挑眉:“李嵩?他为何要杀我?” “不是刺史大人的意思!是上面来的密令!” 张奎急忙道,“密令里说,公子您在边疆手握重兵,权势太大,易成祸患,所以让刺史大人暗中处理掉您,绝不能让您进长安!” 周怀攥紧了拳头,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在边疆受着苦,守着风沙,护着百姓,从没半点异心,没想到朝中竟有人把他当成祸患,欲除之而后快。 “上面是谁?” 他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寒意。 张奎摇头,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不知道!刺史大人没说,只说我们照做就行,事后会给我们赏钱……公子,我们也是被逼的,求您饶了我们吧!” 周怀看了眼瞎子,瞎子微微点头:“杀了吧,留着是拖累。” 周怀点头,对身后的马夫道:“都杀了,埋深点。 马夫是他的亲卫,应了一声,提刀上前,准备动手。 “别,别!” 张奎急忙求饶:“大人,李嵩那个狗东西下了江湖追杀令,江湖上已经有诸多高手要来杀你,我兄长是青龙门掌门,只要你放了我,我让我兄长保护你!” 周怀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兄长是什么级别的高手?” “额......地阶。” 看来这江湖门派的掌门,还是十分有实力的。 毕竟他苦修数十年,集百家之长,穿越前才触摸到天阶的门槛。 “这江湖上的人比朝廷的军队还要可怕,既如此,你便留着他们吧,兴许还能有点用处。” 瞎子说着,于是他们的队伍再次壮大。 再次出发。 周怀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路,眉头紧锁。 朝中的人已经动手了,接下来的路程只会更危险,针对他的阴谋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如若不去,西边的弟兄和家人都要被牵连。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抵达长安。 瞎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放心吧,明面上没人敢动你,毕竟你是奉旨入京,只需要防范背地里的鬼。” 周怀回头,看到瞎子脸上的笑容,心里安定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前面有多少刀光剑影,他都要闯一闯,看看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到底想干什么。 路上,张奎等人被严加看管,周怀偶尔会解开他们的布条,问些朝中的事。 虽然他们知道的不多,但也拼凑出些信息,朝中最近不太平,几位派系互相争斗,都想拉拢兵权,而他这个在边疆手握重兵、又不属于任何一派的人,自然成了他们眼中的钉子。 尤其是李楚雄邀请他加入失败后,周怀在关陇集团中就已经成了黑名单。 江南氏族与河北氏族更不会与他交心。 自然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走了约莫三天,他们到了会州境内。 会州比兰州更靠近长安,沿途的驿站多了起来,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 这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名叫青石驿的驿站外,刚要进去,就见驿站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衣的人,腰间别着弯刀,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看样子,已经等他们许久了。 “就是他,动手!” 这些人丝毫不顾及周围有没有别人,直接提刀动手。 周怀勒住马,心里暗道:这些江湖人士果然胆大妄为,行事嚣张,怪不得许多王朝都禁止以武乱禁。 后果太可怕。 瞎子也察觉到了这些人的不对劲,手指紧紧攥着棋盒,低声道:“小心,这些人的气息比之前的兵卒强多了,像是专门的杀手。” 浮月将小灵护在身后,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瓷瓶,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些黑衣人。 周怀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护卫道:“看好他们,别让他们乱跑。” 说罢,他翻身下马,握着腰间的短刀,朝着那些黑衣人走去。 黑衣人中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看到周怀,冷笑道:“周大人,没想到你还能走到这里,看来前面没有比我们幸运的了。” 周怀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瘦高个拔出长剑,指着周怀:“奉上面的命令,取你性命,识相的就自己了断,免得受苦。”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黑衣人就一起拔出刀,朝着周怀和其他人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瞎子突然从马背上跳下来,怀里的棋盒“啪地打开,黑子白子撒了一地。 他脚步异常灵活,轻易避开黑衣人的刀,手指还时不时抓起地上的棋子,朝着黑衣人的眼睛扔去。 浮月也动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细小的银针,对着黑衣人甩了出去,银针精准地扎在他们的手腕上,黑衣人手里的刀哐当落地。 周怀趁机冲了上去,断江划破空气,朝着瘦高个刺去。 瘦高个没想到周怀的身手这么好,急忙躲闪,却还是被刀划到了胳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受死!” 一把匕首猛地从身后刺出,周怀反应极为迅速,惊险地躲了过去。 “地阶高手!” 瘦高个惊道,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竟然如此之难,只因没人告诉他们,周怀是地阶高手。 周怀没理他,继续挥刀进攻。 瞎子和浮月也配合着他,没一会儿,这些黑衣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要么被绑了起来,要么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瘦高个见势不妙,想趁机逃跑,却被小灵扔出的绳子绊倒,摔了个狗啃泥,最后也被绑了起来。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映得满地的棋子泛着微光。 周怀看着被绑起来的黑衣人,又看了看旁边瑟瑟发抖的张奎等人,觉得不能再留活口了,不然全都是拖累。 刷刷刷! 几道刀光闪过,除了张奎以外的其他人,全都惨死当场。 张奎被吓得都直接尿了。 处理完黑衣人的尸体,天已擦黑,晚风打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周怀看了眼缩在一旁发抖的张奎,又望向远处模糊的城镇轮廓,沉声道:“先找地方落脚,明日再走。” 一行人牵着马,循着炊烟往城镇去。 这城不大,街口只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落马城”。 往里走了百余步,便见一家“悦来客栈”,幌子在风里晃得厉害。马 夫先一步上前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脑袋。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挽着,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柔媚。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上山 “几位客官是住店?” 女子声音软乎乎的,目光却绕开马夫,直勾勾落在周怀身上,眼神里藏着点怪异的热络,像是在打量什么稀世珍宝。 周怀眉头微蹙,瞎子在他身旁轻咳一声,低声道:“先住下再说。” “三间上房,两桌酒菜,再给马添些草料。” 周怀开口,语气平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女子笑着应了,转身引他们进门,走在前面时,裙摆时不时往周怀身上蹭。 进了大堂,她把他们引到角落的桌子,又特意给周怀递了杯热茶,手指不经意间碰了下周怀的手背。 周怀下意识往回缩,女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客官慢用,酒菜马上就来。” 席间,女子总在大堂里晃悠,擦桌子、添茶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周怀,有时还会对着他笑。浮月看在眼里,脸色沉了沉,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小灵年纪小,没察觉不对劲,闷头吃饭。 入夜后,周怀把张奎绑在桌子上,怕他跑了,又叮嘱马夫守在门口,才回了自己房间。 他没敢睡熟,毕竟一路危机四伏,手里始终握着刀,侧着睡,方便听着外面的动静。 寅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周怀瞬间睁眼,握紧刀,猛地惊醒,起身贴着墙往门后挪。 “大人,这时候天气凉,小的给您送床薄被。” 是客栈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和试探。 见里面没有动静,外面沉寂了一会。 旋即......门被推开一条缝,锁被打开了。 一道身影溜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周怀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等她走深了些,突然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按在墙上,断江抵在她脖子上:“说!谁派你来的?想干什么?” 女人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挣扎着道:“大人误会了!小的只是……只是看大人俊朗,想……想伺候大人……” 她说着,身子往周怀身上靠,手还想往周怀腰上摸。 周怀更警惕了,手腕用力,将她压得更紧:“少装蒜!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杀了你!” 就在这时,房门砰地被推开,浮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件披风。 她怕周怀夜里冷,想送过来。可一进门,就看见周怀把老板娘按在墙上,两人贴得极近,老板娘脸上还带着红晕,浮月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手里的披风掉在地上。 “浮月,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怀急忙开口解释,手松了些。 “周怀,你可真有雅兴啊,这个时候还能琢磨这些事!” 浮月根本不听,冷笑几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走到一半,浮月心想会不会真的冤枉周怀了。 可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嘤咛,她的脸顿时红了。 冤枉个屁,他就是个混蛋! 周怀想追,可老板娘还在怀里挣扎,柔软又温热的身躯扭动,等他把人推开,再追出去时,浮月已经没影了。 “大人……”老板娘揉着手腕,委屈巴巴地看着周怀。 周怀没理她,只觉得头疼,转身往外走,刚到走廊,就见小灵抱着个包袱跑过来,顶着个黑眼圈,眼睛亮晶晶的:“周怀!我想着咱们总被人认出来,做了些东西,明日咱们乔装一下吧。” 周怀叹了口气,点点头:“也好,先把你浮月姐姐找回来再说。” 小灵手脚麻利,先给周怀换了身粗布短打,又用炭笔把他的眉毛描粗,在他脸颊上画了道浅浅的疤,还找了顶旧草帽给他戴上,遮住大半张脸。 接着是瞎子,本来还在熟睡,被周怀给弄醒了,小灵给他换了件青色长衫,把他的棋盒用布包起来,系在腰间,又给他戴了顶帷帽,遮住脸。 马夫和张奎也换了衣服,张奎原本不愿意,被周怀瞪了一眼,也不敢吱声了。 乔装完,几人看着彼此,都忍不住笑了。 周怀看着像个跑货的商贩,瞎子像个走江湖的郎中,张奎则像个跟班。 “走,找浮月姐姐去。”小灵拉着周怀的袖子,往外走。 出了客栈,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他们顺着街道找,走到街口时,突然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声,似乎有人在跟客栈的人打听他们。 “我方才还看他们起来了,不知道要去哪。” 客栈的小二挠头思索,只见一帮人正催促,旋即就看到了周怀等人。 周怀低着头,带着人避过。 “站住。” 经过这些人身边时,为首之人上下打量他们。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啊,回禀大爷,我们是城里摆摊的,从乡下而来,早早起来,打算占个好位置。” 周怀压着嗓子道。 为首之人狐疑问:“现在摆摊的也能住客栈了?你们住的是哪一间。” 完了! 周怀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没认出他们,但他们从客栈出来恰好就撞见人,客栈小二就在一旁,胡编乱造肯定会被识破。 “大人,抓到个娘们!” 周怀心里一紧,抬头望去,只见街角冲出来几个黑衣人,手里都握着刀,他们抓到了浮月。 “动手!”周怀咬牙, 拔刀开战,断江破空,砍杀掉一人,将浮月扯了过来。 瞎子也动了,帷帽下飞出几颗棋子,精准地打在两个黑衣人的手腕上,两人手里的刀被砸的落地。 小灵躲在马夫身后,手里攥着几根银针,随时准备出手。 周怀与那为首之人捉对厮杀,竟然不分胜负。 此人武功高强,如果没猜错,应该也是所谓的地阶高手。 他带来的人也都不是易于之辈,身手非凡,瞎子和小灵本就不是高手,只能边打边撤。 动静越来越大,街上的人家纷纷开门探出头,还有人跑去报官。 没一会儿,就听见马蹄声传来,是官府的人,来了十几个衙役,佩刀骑马,还有个捕头模样的人,骑着马,喊道:“都住手!谁在这儿闹事?” 周怀心里一沉,他看那捕头的眼神,竟和这些黑衣人的一样,蕴含杀意,生怕官府和这些江湖人是一伙的。 果不其然,那捕头看了眼地上的黑衣人,又看向周怀,冷声道:“抓起来!这些人都是刺客,还有那个戴草帽的,一并抓了!” “走!” 周怀喊了一声,一把拉过小灵,又给瞎子使了个眼色,往城外跑。 马夫一跃上马。女眷门都上了马车,周怀负责断后。紧跟在后面。 衙役和黑衣人一起追上来,喊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城门守卫刚打开门,就看见一行人朝着这边冲来。 “停下!” 城门统领浑身酒气,明显是昨晚上没少喝,现在还昏昏沉沉的,刚喊了一句,马车就撞开他,冲了出去。 出了城,周怀等人往北边跑,北边是山区,容易躲。 可追兵紧追不舍,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片树林,前面没路了,后面的人也追了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周怀,你跑不了了!” 捕头怪笑,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个全尸!” 周怀握紧断江,环顾四周,衙役有十几个,黑衣人还有七八个,个个都拿着武器,而他们这边,小灵和瞎子功夫一般,能战的只有马夫,还要负责护卫其他人安全。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种江湖打法,可跟战场上不一样。 在战场上,没有什么花里胡哨,只有互砍,而在江湖上,则花哨了许多。 周怀被十几个人围攻在中间,其中还有地阶高手。 打了没一会儿,周怀的胳膊就被划了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粗布衫。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瞎子眯着眼睛,“得找个人帮忙。” 他看了眼被地上的张奎,心里有了主意。他 冲过去,一刀割断张奎身上的绳子,又用刀指着他的脖子:“小子,现在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帮我,杀出去还有活路你若不帮,他们抓住我,也不会放过你,毕竟你之前跟过我,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同党!” 张奎愣了愣,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人,又看了眼周怀手里的刀,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瞎子说的是实话,那些人连周怀都要杀,更何况他这个小喽啰。 犹豫了片刻,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咬牙道:“好!我帮你!但你得保证,杀出去后放我走!” “没问题!”周怀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跟我一起杀出去!” 张奎深吸一口气,举刀冲了上去。 他虽然功夫不如周怀,但也是练过的,有着玄阶以上的水准。 他一把抓住一个衙役的胳膊,刀光一闪,那衙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周怀见状,也趁机冲了上去。 断江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左劈右砍,除了那地阶高手,没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瞎子在一旁用棋子辅助,专打对方的要害。 捕头怪叫一声,从马上跳下来。 衙役们见头头倒了,顿时气势大涨,打的越发猛烈。 周怀觉得擒敌先擒王,冲向了捕头,两人顿时战在一起,打的不分上下。 这时黑衣人的首领也围攻上来。 周怀一人战两人,压力倍增。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只见一群穿着练功服的弟子骑马冲下山,带着他们的是一个留着短须的汉子。 他见有人拦在前面,皱眉呵斥:“不想死的就让开!” 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往后退。 “哼,找死。” 短须汉子冷哼一声,一拍马背飞起,旋即落入人群中。 没几下功夫,十几人被打翻在地。 “兄长?” 张奎本来被围攻,浑身染血,见压力减小,往这边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张奎,你怎么在这?” 短须汉子一怔,上前查看其伤势。 而这边,捕头被周怀刺穿腹部,他看到来了支援,咬牙喊:“打不了了,我先撤!” 黑衣人首领被卖了,也赶紧风紧扯呼,一刻也不停留。 周怀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浮月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块布条,没说话,蹲下来给周怀包扎。 “浮月,之前的事……”周怀想解释。 “我知道了。”浮月打断他,声音还是有些冷,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周怀松了口气,笑了笑:“我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灵跑过来,拉着浮月的手:“浮月姐姐,你没事就好!刚才可吓死我了!” 瞎子站在一旁,看了看旁边正在叙旧的兄弟二人,戳了戳周怀。 周怀点了点头,一行人直接准备走。 “诶?” 张奎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刀,坏笑着看着周怀: “怎么,要去哪啊?” 周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路,摇头道:“我的命你收不下,青龙门也不行,现在外面的人惦记的我多了,就算你把我杀了,想抢功的人也不会少,你觉得你们守的住?” 张奎皱起眉头,还想反驳,可一想到外面的追兵,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周怀说的是实话,他哥是地阶高手,可小小的落马县就藏了两个,外面还有多少? 一旦他动手,恐怕是祸非福啊。 “诸位且慢!” 这时,短须汉子上前,笑着对周怀道。 “阁下便是周怀周大人?” “正是。” 周怀有些诧异,因为他从此人的眼中并没有看到敌意,反而有善意。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短须汉子拱手,扑通一声,竟跪在了地上。 这一幕,把周围人都惊呆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马死了 张清拎着张奎的后领,像提溜着只没精神的小鸡,脚步沉稳地踏进院子。 张奎耷拉着脑袋,额角还带着块淡青色的瘀伤,嘴角抿得紧紧的,连抬头看周怀的勇气都没有,活像只刚挨了揍的丧家犬。 “这混小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张清把张奎往地上一放,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消的火气,“先前跟着李嵩做那龌龊事,谋害大人,若不是运气好,早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他踹了张奎一脚,“往后你就留在青龙门,跟着弟子们一起练功、打杂,好好磨磨你那浮躁的性子,再敢下山为非作歹,我打断你的腿!” 张奎缩了缩脖子,揉着被踹的小腿,喏喏地应了声知道了。 往日里那点横肉上的凶气,此刻全变成了怯意,连眼神都不敢跟张清对上。 显然他已经被自家兄长好好教训过一顿了。 周怀收了拳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失笑:“张掌门不必动气,谁都难免走些弯路,知错能改便好。” 张清转过身,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对着周怀拱了拱手:“大人宽和,不与他计较,可这人生在世,当行的正端的直,这混小子性子野,不严加管教,迟早还会闯祸。”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怀腰间的断江上,眼底闪过丝兴味,“说起来,久闻大人是军阵中高手,我行走江湖,最好切磋,也许久没遇上像样的对手了,不知大人可否赏脸,指点一二?” 周怀挑了挑眉,这张清武功确实不俗,昨日在那山下,没费什么功夫,就将那十几人解决掉,他将短刀解下递给一旁的浮月,活动了下手腕:“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寨内闲着的弟子们闻讯都围了过来,金宝更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张清褪去外衫,露出里面紧实的练功服,双拳一握,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咱们师父都许久未与人切磋了,看来又是手痒难耐。” 金宝兴致盎然的盯着,双手支在板凳上,像是个蟾蜍。 “那可不是,听师兄说这周大人昨日力战两位地阶高手,还打伤一人,也不知道谁能赢。” 还未开始,气氛就已经十分火热。 旁边,瞎子、浮月等人都在围观。 马夫是周怀的亲卫,自然全力支持周怀,高声喊着打气。 相比张清开战前的气势十足,周怀没什么动作,站在原地活动活动脚腕手腕,便道了声请。 张清脚步一错,身形如箭般朝着周怀冲来,右拳直取周怀面门,拳风带着股刚猛的力道,刮得旁边的草叶都微微晃动。 周怀不慌不忙,侧身避开拳头,左手顺势扣向张清的手腕,右手成掌,轻轻拍向他的肋下。张清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挣脱开来,同时往后急退两步,随即又欺身而上。 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拳脚相交的声音清脆利落。 张清的招式刚劲有力,每一拳都带着破风之势。 周怀则更显灵动,脚步轻盈如蝶,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偶尔反击,也都点到即止。 这用的是太极的招式。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映着沙尘飞舞。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清猛地一拳砸向地面,震得几颗小石子弹起,他借着这股力道往后跃开,喘着粗气笑道:“痛快!大人的身手果然名不虚传,再打下去,我怕是要撑不住了!” 周怀也收了势,接过小灵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张掌门的功夫果真刚猛,若不是我避的及时,恐怕早已落败。”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因张奎而起的些许生分,倒在这一场切磋里消弭了大半。 金宝凑上来,捧着两盏茶水递过来,嘴里还不停念叨:“师父和周大人都好厉害!刚才那招翻腕我都没看清呢!” 张清接过茶,喝了一口,拉着周怀在石桌旁坐下。 话题渐渐转到了天下大事上。 张清手指敲着石桌,语气沉了下来:“如今朝廷里,关陇集团、江南氏族、河北氏族斗得厉害,个个都想攥着兵权。 大人在边疆手握重兵,又不依附任何一派,乃是忠心为国的好人,可自然也会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刺杀大人这些人,不过是受人指使罢了。” 周怀握着茶杯,叹了口气:“我此去长安,一是为了自证清白,二是为了西边的将士们,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不能被人冤枉,若我被安上谋逆的罪名,他们迟早也会被牵连。” “大人忠义。” 张清叹了口气,“可如今的朝堂,哪里还容得下忠义之人?郭忠王爷在西域苦守四镇,最后还不是被人排挤?若不是大人你撑着,阳越早就让吐蕃人占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青龙门虽然人少,但若是大人需要,弟子们随时可以出手相助,哪怕是与朝廷为敌,我也认了!” 周怀心里一暖,刚要开口道谢,却瞥见旁边的张奎头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丝口水,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张清见状,又气又笑,伸手揪着他的耳朵:“混小子,每天犯浑,睡觉倒是勤快!” 张奎疼得哎呦一声醒过来,揉着耳朵委屈道:“哥,我昨晚被你训到半夜,今早又跟着弟子们练功,实在太困了……” 张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对周怀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大人也早些歇息。这混小子我先拎回去,免得在这里碍眼。” 说罢,他夹着张奎的后领,像拎着个布娃娃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奎的求饶声渐渐远去,逗得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次日天刚亮,马夫就拎着饲料去了马棚。 刚推开马棚的门,他就觉得不对劲,往日里一见到他就凑上来的马,今天却都耷拉着脑袋,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马夫走上前,摸了摸马的鼻子,只觉得一片冰凉,马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浑浊,连哼都懒得哼一声。 “这是怎么了?” 马夫皱着眉,以为是马累着了,赶紧把饲料倒进食槽里。 可马只是闻了闻,连一口都没吃。 马夫心里发慌,又去摸马的肚子,只觉得硬邦邦的,像是胀得难受。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周怀的屋子跑。 周怀刚洗漱完,听马夫一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跟着他快步往马棚赶。 浮月、小灵和瞎子也闻讯赶来,一进马棚就闻到股淡淡的腥气。 那马已经倒在了地上,四肢抽搐着,口吐白沫,肚子鼓得像个皮球。 没一会儿,其中一匹马腿一蹬,彻底没了气息。 “这是中毒了?”小灵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瞎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马的口鼻,又闻了闻食槽里的饲料,眉头紧锁:“饲料里没毒,倒是马的嘴角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种见血封喉的毒,只是发作得慢些。” 他站起身,看向周怀,“这事蹊跷,青龙门的马棚一向只有马夫看管,平常也没别人过来。” 周怀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就见张清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色难看:“大人,不好了!寨子里的马……全死了!” “什么?” 周怀一愣。 张清骂骂咧咧的,指着远处的另一个马棚:“我刚去看弟子们练功,就见马棚那边乱作一团,寨子里用来代步、运货的十几匹马,全都跟大人的马一样,口吐白沫死了!” 周怀心里咯噔一下,走到另一个马棚一看,果然如张清所说,十几匹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早已没了生机。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躲躲闪闪的张奎身上,方才马夫来报信时,他说之前看到张奎在马棚附近晃悠,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张奎的神色更是不对劲,眼神躲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张奎!”周怀喊了一声。 张奎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脸上强装镇定:“大……大人,有事吗?” “今早你在马棚附近做什么?”周怀一步步走近,语气平静却带着股压迫感。 张奎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路过,想看看马……没做什么啊!” 张清也看出了不对劲,皱着眉问:“是不是你搞的鬼?” “不是我!”张奎急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怎么敢下毒啊!再说了,寨子里的马也死了,我要是下毒,怎么会连自家的马都害?”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那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马棚干什么?” 周怀质问的时候,张清也狐疑起来,盯着张奎:“说,为什么!” 张奎有些害怕,支支吾吾道:“我就是想找个地方拉屎,谁知道还让你们看见了。” “闭嘴吧!”张清给了他一拳。 周怀沉默着,心里却疑云密布,如果不是张奎,那会是谁?难道是之前的黑衣人追来了,偷偷下了毒? 可青龙门守卫还算森严,外人根本不可能轻易进来。 那只能是内部的人干的。 张清虽然一直表现得友善,但马全死得这么巧,会不会和他有关? 毕竟他对自己的底细如此了解,又突然提出让自己留在青龙门,实在有些可疑。 瞎子走到周怀身边,压低声音道:“不管是谁做的,现在马都死了,咱们暂时走不了了。得先查清楚下毒的人,不然留在青龙门,迟早还会出事。” 周怀点了点头,看向张清:“张掌门,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你让人仔细查探一下,看看昨晚有没有外人进寨,或者在马棚附近有没有人见过可疑之人。” 张清立刻应道:“大人放心,我这就让弟子们去查!若是让我查到是谁干的,定不饶他!”说罢,他转身喊来几个弟子,吩咐他们去寨子里各处查探,尤其是马棚附近的脚印和痕迹。 张奎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双手不停地搓着,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开口。 周怀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记下,不管是不是张奎下的毒,他都得盯紧这个人。 毕竟,在这青龙门里,最有可能对他们不利的,就是这个曾经帮着李嵩做事的张奎。 小灵拉着浮月的手,小声道:“浮月姐姐,没了马车,咱们怎么去啊?” 浮月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先查清楚是谁下的毒,咱们再做打算。” 周怀望着马棚里死去的马,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躲进青龙门能暂时避避风头,没想到麻烦却接踵而至。这下毒之人,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青龙门来的?而张清,又到底是敌是友? 真是头疼得很呐! 马尸被埋在寨子后山,青龙门的日子竟渐渐归于平静。 既然他们走不了,那就索性好好休息。 第二百五十章 巨变 晨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周怀晨起练拳时,总能看见小灵蹲在墙角,跟着金宝学编草蚱蜢。 “你这编得不对,腿得折三道,不然站不稳。” 金宝攥着根嫩草,手指翻飞得比练功时还快,很难想象这对小胖手,竟然这么灵活。 小灵凑着头,睫毛忽闪,认真得连周怀走过都没察觉。 “告诉你我这双翻云覆雨手,可是绝世武学,平常都不给人看的,这是看你投缘......”金宝看着小灵震惊的模样,傲然说着。 浮月坐在廊下写信,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会牵起淡淡的笑。 瞎子靠在门边,手里摩挲着棋子,时不时在地上画个棋盘,找周怀切磋一番。 张清则每日领着弟子练功,只是眉宇间总缠着层隐忧,似乎在担心什么。 这般清净过了五日,张清终于忍不住找上周怀。 两人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两碗凉茶,张清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压得有些低:“大人,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儿,我让大弟子赵三下山买马,镇上离这儿不过三十里,往返一日足够,让他多带两匹,咱们也好早些做准备。” 周怀点点头,指尖碰了碰凉茶碗沿:“辛苦张掌门,让赵三多留意些,若是有异常,先保命要紧。” 张清应了声,当天午后就打发赵三出了寨。 赵三是青龙门的大弟子,功夫不算顶尖,但机灵得很,临走时还拍着胸脯保证:“师父放心,明儿一早就把马牵回来!” 可第二日太阳都升到头顶了,也没见赵三的影子。 张清站在寨门口望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到了傍晚,还是没动静,他索性派了两个弟子去镇上打听,特意嘱咐:“若是见着赵三,让他赶紧回来。若是没见着,查清楚他去了哪儿,别擅自惹事。” 那两个弟子领命去了,可这一去,又是两天没消息。 这下,连浮月都看出了不对劲。 晚饭后,众人聚在周怀屋里,小灵已经睡熟,被浮月放在内间的床上。 瞎子先开了口,声音沉得很:“不对劲,拢共几十里路,就算遇上劫匪,也该有个动静,三个弟子全没消息,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屋里的人都懂。 张清拳头攥得咯咯响,脸色铁青:“难道是之前下毒的人还没走?故意堵着下山的路,不让咱们出去?” 周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众人:“恐怕不止,他们先是毒死马,断了咱们的路,现在连人都出不去,分明是想把咱们困在这儿。”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急切,“我去长安是为了自证清白,若是超了期限,朝廷那边定会问责,到时候不仅我麻烦,西边的将士们也会受牵连。” 浮月握着衣角,轻声道:“可现在下山的路怕是不安全,咱们贸然出去,会不会中了圈套?” “圈套也得闯。” 周怀站起身,目光坚定,“再等下去,只会更被动,毕竟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想要干什么,明日清晨,咱们强行下山,瞎子跟着我走前面,浮月护着小灵,张掌门留在寨子里,让张奎带着几人跟上我们,尽量避开人,先去外面再说。” 张清没犹豫,立刻应道:“好!我今晚就让弟子们收拾东西,备好干粮和水,明日天不亮就出发!” 那夜,青龙门的灯亮到很晚。 周怀站在院中,望着头顶的月亮,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瞎子走过来,在周怀兜里塞了枚棋子,而后者浑然不知:“大人,明日路上多小心,我总觉得,对方没那么简单。” 周怀接过匕首,攥在手里:“我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日天还没亮,众人就悄悄出了寨。 张清留守寨子,若是有异常,就下山找他们。 下山的路很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小灵被浮月抱着,睡得很沉,偶尔哼唧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瞎子忽然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骤变:“大人,你闻!” 周怀抽了抽鼻子,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了过来,顺着风的方向望去,青龙门所在的山头,竟隐隐冒出了黑烟! “不好!”周怀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回跑,“快回去看看!” 众人也慌了,跟着周怀往回赶。 越靠近寨子,焦糊味越浓,黑烟也越来越大,等他们跑到离寨门还有半里地的地方,都愣住了, 只见还青龙门的还算高大的寨墙塌了大半,寨子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能听见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哀嚎? “兄长!” 张奎脸色惨白,带着弟子就想往里面冲,被周怀一把拉住:“等等!里面情况不明,别冲动!” 可他已经红了眼,拔出腰间的刀就往寨门冲:“等个屁!” 周怀和瞎子赶紧跟上,刚冲进寨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们呆愣住。 往日里整洁的院子变成了一片火海,房屋塌了大半,地上到处是断木和碎石,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胸口插着刀,鲜血染红了地面。 周怀是战场出身,比这还残酷的场景见了不少,最快恢复淡然,咬牙对浮月等人说:“你们都出去躲着,张奎带着人跟我走,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小灵你待在这儿,别乱动!” 浮月刚打算带着小灵走,后者却疯了似的往之前他们住的院子跑。 周怀紧随其后,刚进院子,就看见石桌旁趴着个小小的身影,但浑身已经焦黑,连头颅都找不见了。 浮月冲过去,颤抖着把尸体翻过来,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只见这具尸体攥着个草蚂蚱,一动就化成了灰。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裳。 “金宝……金宝你醒醒……”小灵声音哽咽,手放在金宝的鼻下,却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气息。,看见这一幕,她忍不住悲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金宝!你怎么了!你起来啊!” 周怀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悲痛,转头看向寨子中央的城楼。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城楼的横梁上,挂着一具尸体,身上的练功服他再熟悉不过,是张清! 张清的头垂着,长发遮住了脸,双手被绳子绑着,脚下空荡荡的,风一吹,尸体轻轻晃动。 是谁杀了他! “师父!” 张奎和几个弟子冲了过去,想把尸体放下来,可刚碰到绳子,就听见咔嚓一声,横梁断了一截,尸体重重摔在地上。弟子们扑上去,哭声撕心裂肺。 瞎子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灰败:“没活人了……守寨的两个弟子在门口被砍了,其他弟子……都没气了。” 周怀走到石桌旁,看着金宝的尸体,又看向张清的尸体,手指攥得发白。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对青龙门下了杀手,分明是算准了他们会离开,又或者……是故意引他们离开? 浮月把小灵搂在怀里,不停地安慰着,可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青龙门的火光还在烧,浓烟呛得人难受,地上的血迹被火烤得发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火势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壁残垣冒着青烟。 周怀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走吧,这里不能待了,得赶紧离开。” 张清的弟子们想把张清的尸体带走,周怀点了点头:“找块布裹上,带下山再埋了。” 众人收拾了一下,两个弟子裹着张清的尸体,浮月抱着小灵,瞎子走在前面探路,周怀断后,慢慢走出了青龙门。 寨子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满地狼藉,只有偶尔传来的木头坍塌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刚走出寨门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喊声,声音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周大人,就这么走了,不太好吧?” 周怀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个青衫老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青衫老者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人,手里都握着刀,气势汹汹。 小灵吓得往浮月怀里缩了缩,浮月把她抱得更紧了。 张清的弟子们握紧了手里的刀,怒视着青衫老者,像是随时要冲上去拼命。 周怀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众人前面,目光冷冽地看向青衫老者:“是你干的?青龙门的人,都是你杀的?” 青衫老者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周大人倒是聪明,可惜啊,太晚了,你以为躲进青龙门就能安全?我告诉你,只要你还活着,就别想摆脱我们。” 瞎子悄悄凑到周怀身边,压低声音:“他们人多,而且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咱们得赶紧走,别跟他们纠缠。” 周怀没动,眼睛依旧盯着黑衣人:“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青衫老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凶狠:“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刚落,青衫老者身边的几个人就冲了过来,刀光闪闪,直逼周怀等人。 周怀拔出腰间的刀,迎了上去,嘴里喊道:“你们带着小灵和张掌门的尸体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张清的弟子们也不含糊,纷纷拔刀上前,和黑衣人打了起来。 浮月抱着小灵,跟着瞎子往后退,可黑衣人太多,很快就把他们围了起来。 小灵吓得闭紧了眼睛,趴在浮月怀里不敢看。 浮月拔出随身的短剑,虽然功夫不如周怀,但也拼尽全力护着小灵。 瞎子则靠在浮月身边,手里的拐杖时不时挥出,挡住袭来的刀。 周怀一边打,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情况,心里暗暗着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方人多,而且功夫都不弱,再拖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耗死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条小路,似乎能通往山下,便大喊:“往那边的小路走!我来开路!” 说着,他猛地发力,一刀逼退面前的黑衣人,然后转身朝着小路的方向冲去。 张清的弟子们紧随其后,护着浮月和小灵往小路跑。 青衫老者见状,也追了上来,嘴里喊道:“别让他们跑了,大人有令,杀一个五百两,杀了周怀万两白银,拜官封爵!” 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周怀走在最后面,手里的刀不停地挥舞,挡住追来的黑衣人。浮月抱着小灵走在中间,,瞎子在前,引领着他们往前走。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终于看到了山下的镇子。 周怀松了口气,大喊:“使劲跑,跑到人多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周怀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弟子被黑衣人砍中了后背,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另一个弟子想回去救他,却被黑衣人拦住,很快也被杀死。 眨眼间,张奎身边就剩下三个弟子。 “别管了!快走!” 周怀咬着牙,心里虽然难受,但也知道现在不能回头。 若是回头,他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那两个弟子最终还是没能逃出来,倒在了小路上。周 怀等人忍着悲痛,继续往山下跑,直到进了镇子,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镇子上的人看到他们浑身是血,都吓得躲了起来。 周怀找了家客栈,让浮月带着小灵先进去休息,自己则和瞎子守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没见黑衣人追来,周怀才松了口气。 想必这些人还是有所顾忌的,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 他走进客栈,看着坐在默默流泪的浮小灵,心里一阵愧疚。 “是我连累了青龙门,连累了张掌门和金宝。” 周怀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自责。 小灵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大人也不想这样,是那些人太狠毒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还去长安吗?” 周怀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心中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众人正往里面走,忽然周怀看到了令他胆寒的一幕。 只见那青衫老者坐在客栈一楼的桌前,正捧着杯茶扫了他们一眼。 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 周怀顿时汗毛炸立,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冷意。 “周大人,继续跑啊。” 青衫老者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鄙夷之色。 那种感觉,犹如在看一群蝼蚁。 好可怕的实力。、 周怀咽了口唾沫,这种感觉只有第一次遇到小墨的时候有过。 但如今退伍可退,他倒是要看看,此人有多少斤两。 他猛蹬一脚,身子飞出,一拳砸下,破空阵阵。 那青衫老者横眉一指,只见一块茶杯碎片飞出,径直打向周怀的心脉。 周怀躲过,拳头砸了上去,但接下来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青衫老者动都不动,身子周围浮现一层若有若无的气息。 直接将周怀弹了出去。 或者说飞了出去! “天阶强者!” 张奎脸色苍白,往后倒退熟步。 天阶强者,那是江湖中那些惊才绝艳指才能达到的境界,每逢出世,皆会使得江湖震荡。 但寻常人想见到一面都极为困难,都仅是在传说中听过。 第二百五十一章 恐怖的天阶高手 青衫老者一伸手,周怀就感觉有种无形的拉扯之力,将手中的断江给夺了过去。 “这把刀,我似乎在哪见过......” “周大人,可还有什么遗言?”他冷笑着盯着周怀。 周怀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止不住,不断地向着老者靠近。 落入他手中真的就必死无疑了。 眼见着死亡逼近,却也无计可施。 旁边,瞎子等人无计可施,浮月猛地站出,焦急地喊着:“敢问可是青龙道人?” 青衫老者一愣,上下打量了浮月:“你这妮子,怎地如此面熟......” “我是月留青的孙女,浮月。” “原来是她的女儿,多年未进川地,她还好吗?” 青龙道人眼中多了丝惘然。 “我奶奶身体不错,但我也许久未回去了,常听奶奶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是一代宗师。” “小丫头,嘴倒是挺会说,怎么,你是想让我放了他?” 青龙道人摇头。 “老毒女我会亲自去探望,这姓周的必死无疑,不是我能决定的,趁早不要掺和这事了,要他死的,可不止一个人。” 浮月脸色一白,还想再说什么。 青龙道人凌空一指,一枚碎片打在浮月的穴位上,让其说不出话。 “青龙道人?” 瞎子喃喃自语,皱紧了眉头,他原本混迹于朝堂,自然不认识这些江湖人物。 但周怀必须救,可该如何呢? 思索之际,周怀已经被青龙道人死死的捏住了脖子。 “周大人,下辈子做个普通人,或许就不要招惹是非了。”青龙道人冷笑一声,手臂发力,就要彻底结束周怀的生命。 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飞快闪过。 “大胆!” 青龙道人猛地往后一拉,再看手中,周怀已经消失不见,只见一个人形生物站在二楼的栏杆上,手中提留着周怀。 其浑身包裹着黑色甲片,犹如蛇鳞一般,熠熠生辉,其尾巴高高竖起,再空中晃荡,尾端的尖刺散发着锋芒。 小墨? 周怀看着上方,小墨脸上带着那张铁甲面具,正死死盯着青龙道人。 “哦?这是何物?” 青龙道人看着手臂上多出了丝血痕,面露惊异之色。 只因许久,都没有人能让他受伤了。 “小子,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向周怀,好奇的询问。 “小墨,揍他。” 周怀心想,小墨肯定是云锦派过来保护他的,兴许会听他的话。 扑通! 他猛地砸在地上,小墨从栏杆上跃起,冲向了青龙道人。 看来还是他想多了,小墨对他没什么好感,更别说听他的话了。 “来得好!” 青龙道人大笑一声,两人的身影迅速撞到一起。 一股强横的气浪便陡然炸开。 客栈大堂里的地板瞬间被掀翻,青瓷碗碟摔在地上碎成齑粉,靠墙的酒坛滚倒在地,烈酒泼洒出来蒸发成了空气。 我c! 周怀看到这一幕,感觉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奶奶的,这威力快赶上玄幻世界里的功法了。 青龙道人掌心凝着劲气,拍向小墨的胸口。 甲片震颤发出嗡鸣之声,却无法突破。 小墨反应极快,尾巴猛地扫向青龙道人的手腕,尾端的尖刺泛着冷光。 青龙道人侧身避开,指尖擦过小墨的黑色甲片,发出滋啦一声脆响,甲片上竟被刮出一道浅痕。 “好硬的壳子!” 青龙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掌风更疾。 他脚步在地板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脚掌对着小墨的头顶踩下。 小墨仰头,双臂交叉挡在头顶,铿的一声闷响,小墨的膝盖竟硬生生陷进了客栈的地面里,周围的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小墨低吼一声,猛地发力将青龙道人顶开,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到二楼,爪子抓着栏杆一荡,整个二楼的栏杆瞬间断裂。他 借着这股力道扑向青龙道人,尾巴如鞭子般甩动,尖刺直刺青龙道人的后心。 青龙道人听得身后风声,急忙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气劲凝成的短刃,堪堪挡住小墨的尾刺。 但尾刺的力道极大,气劲短刃竟被震散,尖刺擦着青龙道人的肩膀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还能伤我?” 青龙道人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他不再留手,双掌翻飞,掌风裹着碎石,朝着小墨砸去。 小墨身形灵活,在碎石中穿梭,黑色的身影划出一道道残影,偶尔靠近青龙道人,便用爪子或尾刺发起攻击。 两人打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客栈便已支撑不住。 房梁嘎吱作响,最后轰隆一声断裂,屋顶的瓦片如雨点般坠落。 青龙道人一掌拍在小墨背上,小墨被打得撞向客栈的土墙,土墙瞬间塌了个大洞,两人的身影也跟着落到了街道上。 刚一落地,小墨便猛地跺脚,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崩裂,碎石朝着青龙道人飞去。 青龙道人不闪不避,双掌向前一推,气劲将碎石震开,同时身形欺近,一拳打在小墨的胸口。小墨闷哼一声,被打得后退数步,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被踩得粉碎。 街道上的行人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空无一人,只剩下两人打斗的声响。小墨稳住身形,尾巴高高竖起,猛地朝着地面一刺,尾刺扎进青石板下的泥土里,紧接着他手臂发力,竟将一块半人高的石板掀了起来,朝着青龙道人扔去。 青龙道人冷哼一声,凌空跃起,一脚将石板踹碎。 石板碎片四溅,其中几块砸在旁边的店铺门窗上,木门被砸出大洞,窗户纸也碎得不成样子。他落下时,脚下的青石板再次崩起,整个街道仿佛都在晃动,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地动了。 “这怪物的力气倒是不小!”青龙道人活动了一下手腕,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仿佛已经没事了。 他看向小墨,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可惜,光有力气可不够。” 小墨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青龙道人,黑色的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突然动了,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身影,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青龙道人眼神一凛,急忙转身,双掌护住身前。 小墨的爪子已经到了他眼前,指尖擦过他的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拳拳到肉,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气浪炸开。 青龙道人的武功确实出神入化,招式看似简单,却招招都打在小墨的破绽处。 而小墨则靠着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一次次避开青龙道人的杀招,同时用尾刺和爪子反击。 远处,周怀扶着浮月,瞎子跟在旁边,几人正仓促地往街角跑。 浮月被点的穴位刚才被瞎子解开了,她回头看着街道上的打斗,脸色发白:“周怀,那个怪.....他没事吧……” “别回头,快走!” 周怀拉了她一把,刚才一块碎石差点砸到他们,“他们的打斗不是我们能掺和的,留在这只会被波及。” 瞎子也点头:“青龙道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小墨虽然厉害,但恐怕撑不了太久。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做打算。” 几人刚跑到街角,就看到一队官差提着刀跑了过来。 官差们原本是听到动静来维持秩序的,可看到街道上的景象,全都停住了脚步,一个个脸色煞白。 只见街道上的青石板块块崩起,有的甚至被掀到了屋顶上,周围的店铺塌了好几间,尘土飞扬。 青龙道人与小墨还在打斗,两人身上都沾着血,青龙道人的肩膀和掌心有伤口,而小墨的胸口和手臂上也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头、头,这……这还管吗?”一个年轻的官差拉了拉领头官差的衣角,声音都在发颤。 领头的官差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两人一拳打碎石板、一爪抓裂墙壁的模样,急忙摇头:“管?怎么管?上去就是送死!先在这看着,别让老百姓靠近!” 官差们纷纷往后退了退,远远地看着街道上的打斗,连大气都不敢喘。 街道上,青龙道人又一掌打中小墨的腹部。 小墨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一间店铺的门框上,门框瞬间断裂。 他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而青龙道人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他胸口刚才被小墨的尾刺划伤了一道口子,可此刻那道口子已经开始结痂,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你的速度慢了。” 青龙道人一步步走向小墨,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刚才的劲呢?接着来啊!” 小墨低吼一声,再次冲向青龙道人。 可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不如之前,青龙道人轻易就避开了他的爪子,同时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小墨的肩膀传来骨裂的声响,他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 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尾端的尖刺也失去了之前的锋芒。 小墨看着青龙道人,呼吸越来越急促,黑色的甲片下,能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青龙道人停下脚步,看着小墨:“怎么?撑不住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疤痕,“你这怪物倒是有点意思,能让我伤成这样,可惜,你还是赢不了我。” 小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臂,似乎还想继续打。 可他刚一发力,肩膀就传来剧痛,手臂又垂了下去。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再也站不稳,缓缓滑坐在地上。 第二百五十二章 再见李楚雄 青龙道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反而多了几分可惜:“若你不是跟着姓周的,或许还能活久一点。” “也不知道是何人,造出你这种怪物,可惜,还没有完成.......” 他一步步走向小墨,掌心再次凝起劲气,“阻我大事,今日你必须死。” 此时的小墨,身上甲片碎裂不少,连带着血肉被撕扯下来。 他发出刺耳的哀嚎,眼睛死死地盯着青龙道人的腿,那里有一处弱点,是他刚才发现的。 “死吧,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解脱。”青龙道人嘴角勾起。 刷! 小墨发动攻击,尾部狠狠刺向其腿部,但青龙道人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他想要偷袭,掌刀劈下,直接将小墨的尾巴劈成两段。 啊啊啊啊啊! 小墨痛苦的嘶吼起来,浑身的甲片颤动,像是要碎裂。 “哼。” 青龙道人冷哼一声,忽然腹下一柄长刀穿透而过。 周怀用力,使劲地往里面怼。 “找死!!” 青龙道人愤怒的大喝,抬手就将周怀击飞出去。 他看向腹部的刀,忽然身子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噗! 旋即又猛地吐了口鲜血。 和小墨一战,青龙道人也受了伤,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而周怀这一刀,恰好刺入了他的腹部的窍穴,使得力气溃散。 外伤不治,内血淤堵,眼下,青龙道人变得虚弱起来。 “周怀,你给我等着,老夫誓要杀你!”青龙道人留下一句,便脚步一点,身影消失在空中, 噗! 周怀见到青龙道人离开,再也撑不住,猛地吐出鲜血。 这一掌,感觉将他从上到下全身的骨头都给拍碎了。 之后别说习武,就连走路都成问题。 “周怀!” 浮月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郭姝和小灵也紧跟在后面,瞎子检查了一番:“情况不妙,得赶紧找大夫。” 可往后一看,整个街道已经完全空了。 只有一群捕快在朝着他们跑来。 “站住,都待在原地,不许动!” 这些捕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立马前来捉拿这些扰乱城内治安的贼子。 “我们奉旨入京,乃是陛下亲令,方才袭击我们的人你们不抓,反倒来抓我们,莫不是想谋逆吗?” 浮月呵斥。 这些捕快对视一眼,捕头伸手:“不是陛下亲令吗,令在哪呢?” “我......” 浮月刚想说话,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群呼啸而来的骑兵停在他们面前,为首的是一个小将,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周怀问几人:“,周怀周大人,他还活着吗?” “情况不好,需要医治。”瞎子率先开口。 ...... 周怀遭遇刺杀一事,很快就传遍了朝堂。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群臣震惊。 秦国公李楚雄将周怀接到了他那里。 那日大战过后。 周怀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意识昏沉间,被人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辆乌木马车。 车帘掀开时,他瞥见那小将身后的骑兵个个甲胄鲜明,马蹄踏地声震得地面发颤。 只是身上伤势过重,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周大人,委屈您了。” 小将声音恭敬,伸手将车帘拉严。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浮月和郭姝一左一右守在旁边,瞎子则站在车外,正与那小将低声交谈。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很轻。 “那就劳烦将军了。” 瞎子说完,便上了马车 他眯着眼,向四周看去,只见街道两旁的捕快早已退到路边,一个个垂着头不敢抬头。 远处的屋顶上,几道黑影一闪而过,有可能是一路尾随的追杀者,可此刻见了朔方军的旗号,连靠近都不敢,只能远远看着马车离去。 “我家大人说了,到了灵州,就没人敢动周大人一根头发。” 小将对瞎子说着,声音压低了些,“当年朔方军在辽东,七万兵马挡住叛军二十万大军整整三个月,双反互砍了数日夜不曾退缩,江湖上那些人再野蛮,也不敢跟秦公爷硬碰。” 瞎子看了看周怀的伤势,点了点头。 周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马车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灵州。 入城之后,一路上行人避让,无人敢靠近。 秦国公府的庭院很安静,青石板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周怀被抬进一间雅致的房间,床上铺着软和的褥子,很快就有大夫进来诊脉,手指搭在他的腕上,眉头皱得很紧:“内腑受损严重,浑身筋骨断裂,这伤势太严重了,如不是身体底子好,恐怕已经死了,这伤势得慢慢养,不过......” “不过什么?” 众人在屋内站着,忽然一道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秦国公李楚雄,他龙行虎步,眉宇间带着英气。 “公爷,此人腿部筋脉尽断,恐怕是再难站起来了。” 此言一出,浮月和小灵的表情顿时变了。 李楚雄皱眉:“你是城中最好的大夫,也治不好吗?” 大夫摇了摇头:“恕在下无能为力,这伤,实在治不了。” 李楚雄沉吟一声,点点头,让下人带着大夫去领钱,旋即看向众人:“你们都是周怀的身边人?” 瞎子点头,将众人一一介绍。 “既如此,你们就先在城中住下吧,等周兄弟醒来之后,再做打算。”李楚雄雷厉风行,说完也不多待,立马就带着亲卫走了。 小将自我介绍:“我叫吴云,之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多谢。”瞎子拱手。 自此之后,众人就在秦国公府住下。 吴云在路上说的没错,在这灵州,没有人敢对他们动手,即便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溜达,也没有任何危险。 过了数月,周怀终于醒来。 “呜......云锦......” 浮月一直照看在周怀身边,听到床上传来动静,本来正昏昏欲睡,急忙站了起来。 “周怀,是你在说话吗?” “不,我不是反贼,不是......” 周怀猛地睁开了双眼。 阳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他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皮沉得厉害,耳边先是模糊的潺潺声水,再细听,还有清脆的鸟鸣,风刮过梧桐叶,沙沙响个不停。 床边的软凳上坐着个人,淡黄色长裙垂到地上,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花纹,是浮月。 从前见她时,总带着几分妖冶,眼尾勾着媚意,头发要么松松挽着,要么垂着几缕碎发贴在颈间,可此刻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木簪固定着,手里捏着块干净的布巾,指尖轻轻搭在床边,连呼吸都放得轻,倒添了几分淡雅,像枝刚沾了露水的梨花。 正是那句岁月静好,佳人相伴。 第二百五十三章 周怀的书信 周怀看愣了,直到喉咙里涌上一阵干涩的痒意,忍不住咳了两声,才惊动了她。 浮月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来,手忙脚乱地要起身:“你醒了!我去叫大夫,再告诉他们——” “别……”周怀急忙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刚说一个字就疼得皱眉,“先别叫他们。” 浮月停下动作,又坐回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倒点水。” 她刚要起身,周怀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裙摆。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稍一用力,冷汗就顺着额头往下淌。 “有纸笔吗?”周怀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要写点东西。” 浮月愣了愣,随即点头:“有,我这就去拿。” 她快步走出房间,没过多久就端着个木盘回来,盘里放着一张宣纸、一支狼毫笔,还有个小小的砚台,墨已经研好了。 她把木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扶着周怀慢慢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厚厚的锦枕。 周怀手腕没力气,笔杆在指间晃了晃,浮月赶紧上前,用手托着他的手腕,才稳住了。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划,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浮月站在旁边,没敢多看,只盯着他的侧脸,见他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忍不住用布巾帮他擦了擦。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周怀才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如今写封书信,就已经消耗了他全部的气力。 他把纸折了好几层,叠成个小小的方块,递给浮月。 “把这个……送出去,”周怀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记住,你亲手送出去,尽量避开其他人,别让任何人看,包括瞎子、小灵,也不能让他们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浮月捏着那叠纸,指尖能感觉到宣纸的粗糙。 她看着周怀的眼睛,便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小心点。”周怀叮嘱道,看着她转身走出房间,裙摆扫过地面,留下淡淡的香气。 他靠在锦枕上,看向窗外。 阳光炽盛,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晃动,把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 潺潺的流水声和鸟鸣声依旧清晰,可他心里却静不下来。 片刻后,浮月从外面回来。 周怀想要坐起,却感觉后背剧痛,皱了皱眉,咬牙问:“送出去了,路上没人问吧?” 浮月摇头,虽然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周怀如此郑重的告诫她,肯定是无比重要的东西。 她自然会十分小心。 “去吧,现在可以告诉其他人了,但不要提及我让你送信的事情。” 众人前来,甚至李楚雄也亲自来探望,但没有人提及周怀的腿的事情。 周怀醒来的第二日。 浮月来辞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奶奶月留青配的伤药,这段时间一直给他涂抹:“周怀,时间紧急,我得赶紧回去一趟,之后,我再来找你。” 周怀躺在床上,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浮月红着眼眶转身离开。 郭姝也在当天下午收拾了行李,说要先去长安:“朝廷那边肯定会有动静,我去看看情况,顺便找郭家的长辈们说说,让他们在朝堂上帮你递句话。” 最后留在周怀身边的,只有瞎子和小灵。 小灵每天帮着大夫熬药,喂周怀喝下去,偶尔会念些外面的消息,瞎子则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帮周怀递水递饭,不怎么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怀的伤势慢慢有了好转,能勉强坐起来靠在床头。 这一天,瞎子端着药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复杂:“朝廷的任命下来了,你走后,西域都护使的位置,派了个叫张承业的过来,说是兵部尚书的门生,之前从没在西域待过。” 周怀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然后呢。” “走马上任,没人服他。” 瞎子冷笑一声,“听说张承业到了龟兹,第一天就想改军纪,白宗当场就跟他吵了起来,林文彬也撂了挑子,说除了周怀,谁的命令我都不听’。” 周怀没有喜悦,反而忧心起来。 若是再继续这样下去,恐怕朝廷就会以此为由,收拾一些人,甚至给他安上个拥兵自重的罪名。 龟兹,白宗和林文彬正围着一张桌子,手里拿着那封周怀留下的信,看得眼睛发亮。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确实是周怀亲笔写的: “诸将亲启:我走后,若有新官上任,不必与他争执。可将麾下副将、校尉尽数下放至龟兹、纳兰、刻路等地任镇守将领,军中粮草、兵器调度,暂由欧阳果总揽,韩破山掌军法。切记,不可让新官插手军务,若他强行干预,酌量而行,不可硬抗,但切记,阳越乃是根本,不可弃。” “大人这是意思,让我们听张承业的?” 白宗拍了下桌子,有些气恼,“张承业不过是个二世祖,有什么本事,一来就要统领咱们,若是还听他的,不得把弟兄们往死里收拾!” 林文彬皱眉:“听周怀的吧,张承业是朝廷的人,我们不能太不给他面子,只需阴奉阳违即可,他手底下没兵没将,不敢动我们的。” 当天下午,营帐里就忙了起来。 诸将拿着周怀的手令,纷纷收拾行李,前往各地镇守。 欧阳果则搬进了粮草库,把账本都抱到自己的房间,说“以后要调粮草,得先跟我对账”。 第二天,张承业穿着崭新的官服,兴冲冲地来帅帐议事,却发现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士卒站在门口。 一个士卒低着头回答:“回大人,欧阳参军说,如今各地混乱,让诸将们去各地镇守,说是为了防备周边部落异动。” 张承业皱了皱眉头,将领调动不经过他的同意,这欧阳果怎的如此胆大,他盯着那士卒冷声道:“欧阳果呢?诸将都去镇守了,他总该在吧?” 小兵头埋得更低:“欧阳参军在粮草库对账,说您若找他,得去那边寻。” 张承业气得拂袖,大步往粮草库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算盘声噼啪响,欧阳果正对着一堆账本皱眉,见他进来,只起身拱了拱手:“张大人,您来了?是要查粮草数目?” “查什么粮草!”张承业把帅帐的事说了,“诸将擅自离营,是你准许的? ” 欧阳果推了推案上的账册:“大人,边地传来快报,说各地部落近来不安分,让诸将分守城池是防患于未然,此事宜急不宜缓,没来得及与大人通报。” 说着,欧阳果递出折子。 张承业语塞,此人乃是周怀的军师,许多将士都听他的,眼下不能跟他对着干,于是只能憋着火转身。 刚出粮草库,就见白宗和林文彬迎面走来,两人脸上堆着笑,和之前的冷淡判若两人。 “张大人!”白宗大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听说您去帅帐了?是我们考虑不周,没提前跟您说一声。” 林文彬也笑着附和:“边关不比长安,规矩没那么严,诸将去镇守也是临时的,等安稳了就回来,您初来乍到,我们还没好好陪您逛逛龟兹城,今晚就做东,给您接风。” 张承业本想发作,可看着两人热络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出身名门,在长安时洁身自好,从不与同年岁的官员们出去寻欢作乐,如今到了边关,也想和这些将领打好关系,便皱着眉道:“军务要紧,不必铺张。” “军务有欧阳参军盯着,错不了。” 白宗拉着他就往城外走,“您放心,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两杯聊聊,不算耽误事。” 林文彬在旁补充:“龟兹城的醉仙坊,有最好的歌舞和西域烈酒,您尝尝鲜。” 张承业半推半就跟着去了。 醉仙坊门口挂着红灯笼,一进门就闻见酒香,丝竹声顺着屏风飘过来。 白宗直接订了二楼雅间,很快就有侍女端上酒肉,舞姬穿着薄纱在厅中起舞。 张承业坐立不安,手指捏着酒杯沿,眼神都不敢往舞姬身上落。 白宗看在眼里,笑着给他倒酒:“张大人,在长安没这么热闹吧?边关苦,就靠这点乐子解闷了。” “您别拘谨,咱们武将粗人,就爱这样,您跟我们处熟了,就知道了、。” 张承业被劝着喝了杯酒,烈酒入喉烧得慌,却也暖了身子。 舞姬的裙摆扫过他脚边,他下意识躲了躲,却见白宗已经搂着个舞姬说笑,林文彬也抱着个舞姬碰着杯。 那晚他没喝多少,却迷迷糊糊地搂了个女人回帐。 第二天一早,白宗又来邀他,说城西有家酒楼的烤羊腿十分地道。 张承业犹豫了片刻,还是去了。 这一去,就收不住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沉沦的张承业 白宗和林文彬像是摸准了他的心思,每天换着花样带他玩。 今天去乐坊听曲,明天去酒楼猜拳,后天又去逛西域商队的集市,买些华贵的宝石玉器。 张承业一开始还想着军务,可架不住天天被糖衣炮弹围着,喝的是最烈的酒,看的是最美的舞,听的是最顺耳的奉承,渐渐就把什么正事都抛到了脑后。 他原本在长安时,总被家里管着“不可耽于享乐”,如今到了边关,没人约束,加上白宗林文彬总说这想要在边关和将士们打好交道,就得这样。 他彻底沉沦了。 有时在醉仙坊喝到半夜,被人扶回营帐,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却还盼着晚上的热闹。 而这一切,都被欧阳果看在眼里。 趁着张承业天天花天酒地,欧阳果暗中忙得脚不沾地。、 前些时日,校尉一级的将领已经全部分配出去。 欧阳果把城内负责后勤的亲信叫到粮草库,指着地图道:“周大人说了,龟兹、纳兰、刻路这几城的粮草官、兵器库看守,还有各游奕所,都得换成咱们自己人。” 一个后勤粮草官皱眉:“张大人那边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他不会问。”欧阳果冷笑一声,“你们趁他不在,赶紧去交接,把账本都收回来,只给他看表面的流水。” 几人领了命,当天就分头去各城。 不到三天,各城的关键岗位全换成了周怀的人。 有人来调粮草,欧阳果就说得张大人签字,可等张承业醉醺醺地来签字,他又把账本翻到无关紧要的一页,只让张承业看个大概。 张承业也没心思细查,签了字就走,只觉得自己掌着粮草大权,心里还沾沾自喜。 有一次,张承业想把长安带来的两个亲信安到刻录城的兵器库,找欧阳果商量。 欧阳果笑着点头:“没问题,不过兵器库归刻路城的镇将杨桐管,得他点头才行。” 张承业去找杨桐,杨桐欣然答应:“大人,刻录城的人事调动,自然是你说了算。” 于是,这两个亲信就留了下来,只是完全是个闲职,根本掌握不了真正的权力。 听闻此事,张承业又去找林文彬,林文彬正陪他喝酒,听了这话就打哈哈:“哎呀,那杨桐就是死脑筋,慢性子,总想着让大人的两个亲信从基层开始磨炼,之后再稳步提升,之前周大人在的时候,也想往他底下安排人,这小子也敢顶撞。您别跟他计较,反正兵器库也没什么事,您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动气。” 张承业被劝着喝了杯酒,气也就消了。 他想着自己天天有酒有肉,还有人陪着玩,至于权力,反正欧阳果也听话,诸将也对他客客气气,有没有实权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这天晚上,醉仙坊的雅间里,张承业搂着舞姬,喝得满脸通红,还在跟白宗吹嘘:“昨天欧阳果还跟我汇报粮草呢,现在整个西域的事,我说了算!” 白宗笑着应和:“那是!您是西域大都护,谁敢不听您的?” 林文彬在旁给舞姬使了个眼色,舞姬赶紧给张承业倒酒,哄得他更高兴了。 雅间外,欧阳果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勾起。 如今张承业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翻不了天。 一旁,于关点头:“各城的关键岗位都安好了,粮草和兵器也都在咱们手里,就算他想闹事,也没人听他的。” 欧阳果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东边的局势如何,大人如此做,目的莫非是......” 秦国公府。 随着周怀的身体渐渐恢复,他也能出去转一转,散散心。 上元佳节将至,按照习俗,各地都要携礼进京,为陛下献福。 各地节度使虽然背地里搞些小动作,但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李楚雄最近就在忙活这件事,等到闲下来,他便找到了周怀。 “我就知道我们会再见面的,怎么样,上次的事情你可改变了主意?” 李楚雄抿了口茶,笑盈盈的看着周怀。 周怀此时脸色还有些苍白:“大人一番好意,我实难回绝,只是有命在身,不得久留,身如浮萍,背无靠山,君命难违啊。” 李楚雄闻言,也没多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先在此好生修养,待到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便差人告我,遣车马送你。” “多谢。”周怀诚心诚意的拱手。 李楚雄走了,瞎子进来问:“你还要在此地待着?就不担心此人对你不利?” “他不会的。”周怀十分自信,靠在椅背上。 瞎子还想再问,有些看不懂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果是他,现在肯定想办法跑出去了。 他盯着周怀,不知道他脑袋里到底盘算着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怀开始渐渐发现不对劲,每次尝试下地都失败。 他去让瞎子叫来大夫,也查不出什么原因。 周怀觉得是伤势还未恢复,可都已经在秦国公府休养了近三个月的时间。 瞎子以为周怀不打算入朝,,没想到这日,周怀坐在一个有两个轮子的奇怪东西上,找到了他。 “这是何物?” 瞎子看着周怀坐着的东西。 “此物名为轮椅,我如今腿不能下地,靠着此物,便可自己出去。” 这几日,周怀特意找了木匠,制作了木轮椅。 “走,跟我去一趟李楚雄那,我要辞行。” “辞行,你还想去长安?” 瞎子脸色大变。 “如今你已超过了时限,入京定会被治罪,这还不说,你出了这灵州,有多少人要杀你,你确定你能活着进了长安?” 在瞎子看来,周怀的决定简直是愚蠢。 愚忠且愚蠢! “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当初你委曲求全,跟松离成婚,如今这脑子怎么转不过来了?” 周怀笑着摆了摆手:“跟我去一趟吧。” 瞎子无奈,只能跟上。 此时,李楚雄正在演武场练兵,只见其赤裸着身子,只穿着裙甲,手持一杆方天画戟,怒目而视:“战场厮杀,拼的是胆量和气势,敢搏命者胜,现在放弃你们的兵器,脱掉你们的盔甲,跟着我走。” 眼前士卒一百余人,听到话立刻放下兵器,脱掉盔甲,没有任何的犹豫,而且动作整齐划一。 第二百五十五章 山林练兵 演武场的尘土被风卷起,混着汗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周怀坐在轮椅上,由瞎子推着,静静站在角落。李楚雄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每一次挥戟都带着破空之声,震得周围的士兵大气不敢喘。 “周兄弟怎么来了?”李楚雄收了戟,随手抓过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汗,大步走过来。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还沾着些许尘土,眼神里的锐气尚未散去。 “特来向公爷辞行,”周怀微微欠身,目光扫过那些列队的士兵,“恰好撞见公爷练兵,倒是开了眼界。” 李楚雄笑了笑,拍了拍胸口:“这些都是朔方军的精锐,养兵千日,就得练出真本事。今日正好要带他们去后山练练手,周兄弟若是有兴趣,不妨一同去看看?” 周怀心中一动,点头应下:“固所愿也。” 瞎子皱了皱眉,低声对周怀道:“山林危险,你的身子……” “无妨,只是远远看着。”周怀摇头,目光已然投向演武场外侧的山林方向。 片刻后,李楚雄下令整队,一百多名士兵纷纷换上轻便的短打,依旧赤裸着胸膛,只腰间挎着弯刀,背上背着弓箭,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李楚雄翻身上马,手中方天画戟斜指前方:“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进发。 山路崎岖,马车不好行进,两名士兵主动上前,找了块结实的木板,小心翼翼地将周怀连人带椅抬了起来,脚步稳健地跟着大部队。 后山的树林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刚进入山林不久,前方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 “是野猪群!”一名士兵低喝一声,众人立刻停下脚步,迅速围成一个半圆,手中的弯刀已经出鞘,眼神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几头体型壮硕的野猪冲了出来,獠牙外露,身上的鬃毛倒竖,显然是被队伍的动静惊扰了。为首的那头野猪足有半人高,冲在最前面,直奔队伍中央。 “上!”李楚雄大喝一声,并未亲自出手,而是负手站在一旁,冷眼观战。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去。一人身形灵活,绕到野猪侧面,弯刀划过一道寒光,砍在野猪的后腿上;另一人则趁野猪吃痛转身的瞬间,双手紧握刀柄,狠狠刺向野猪的脖颈。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甩动脑袋,将身前的士兵撞飞出去。那士兵重重摔在地上,闷哼一声,立刻爬了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再次冲了上去。 更多的士兵加入战局,他们没有各自为战,反而配合得极为默契。有人负责吸引野猪的注意力,有人寻找破绽攻击,还有人在一旁戒备,防止其他野猪偷袭。虽然没有盔甲护身,身上不时被野猪的獠牙或蹄子划伤,鲜血顺着肌肤流下,但没有一个人退缩,眼中反而燃烧着亢奋的火焰。 周怀坐在木板上,看得心惊肉跳。他见过战场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原始野蛮的搏斗方式。士兵们赤着胸膛,任凭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眼前的不是凶猛的野猪,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那头领头的野猪最终倒在了血泊中,几名士兵上前,合力将野猪抬了起来,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而其他的野猪见势不妙,纷纷逃窜,士兵们也没有追击,只是原地休整。 “这才刚开始。”李楚雄走到周怀身边,语气平淡,“真正的战场,比这残酷百倍,现在不练出一身悍不畏死的本事,到了战场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周怀沉默着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样的士兵,这样的战斗力,若是能为朝廷所用,何愁吐蕃入侵?可偏偏,这些精锐都掌握在节度使手中,成为了他们拥兵自重的资本。 队伍继续深入山林,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野兽,有独行的狼,有成群的野鹿,甚至还有一头斑斓猛虎。每一次遭遇,士兵们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将其击杀。 遇到狼群时,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型,用弓箭先射杀一部分,再近距离搏杀;遇到野鹿,便分工合作,有人围堵,有人追击,很快就将其制服;而面对那头猛虎时,所有人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猛虎的咆哮声震得山林发颤,一扑一咬都带着致命的威胁。几名士兵瞬间被扑倒,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鲜血淋漓。但其他人并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更加勇猛。他们利用地形,不断骚扰猛虎,寻找攻击的机会。 李楚雄终于动了,他手持方天画戟,身形如箭般冲出,戟尖直刺猛虎的眼睛。 猛虎吃痛,仰头嘶吼,李楚雄趁机借力,一个翻身落在猛虎背上,手中的戟狠狠刺入猛虎的脖颈。 猛虎挣扎了片刻,最终轰然倒地。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猛虎的尸体围住,脸上满是敬畏和兴奋。李楚雄从猛虎背上跳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向周怀:“周兄弟,你觉得我的这些兵如何?” “悍不畏死,锐不可当。”周怀由衷地赞叹道,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若是大武的所有军队都能如此,若是天下能团结一心,吐蕃又岂能如此嚣张,屡次侵犯我边境?” 李楚雄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看向那些正在处理猎物的士兵。 周怀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地知道,这些节度使手中的兵权,就像一把双刃剑。平日里,他们是镇守一方的屏障,可一旦朝廷失去掌控,他们就会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甚至会引发内战,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瞎子走到周怀身边,低声道:“你现在该明白,为何我不劝你回长安了吧?这些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你回去之后,面对的只会是无尽的纷争和危险。” 周怀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君命难违,我身为朝廷官员,岂能因畏惧危险而退缩?更何况,如今西域的局势尚未稳定,张承业耽于享乐,若我不回去,恐怕会出更大的乱子。” 说话间,前方的士兵已经处理好了猎物,将最肥美的部分割下来,其余的则就地掩埋。他们重新列队,虽然身上伤痕累累,但气势依旧高昂,仿佛刚才的搏斗只是一场寻常的训练。 李楚雄走回来,拍了拍周怀的肩膀:“看来你心意已决。也罢,我送你一程,到了长安,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可派人给我送信,我虽人在灵州,但在京城也有些人手。” 周怀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公爷厚谊。” 夕阳西下,余晖将山林染成了一片金色。队伍开始返程,士兵们扛着猎物,唱着粗犷的战歌,声音在山林中回荡。周怀坐在木板上,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充满血腥与野性的山林,心中的感慨愈发强烈。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长安,必定是荆棘丛生。但他更清楚,想要带着弟兄们走出一条活路,长安必须去。 回到秦国公府,李楚雄立刻让人准备车马,又挑选了十名精锐士兵,护送周怀前往长安。瞎子看着忙碌的士兵,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转身去收拾行李。 周怀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坚定。长安,他来了。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将一往无前。而他心中那关于团结与分裂的忧虑,也只能在抵达长安之后,再慢慢寻找答案。 临行前夜,李楚雄设宴为周怀践行。酒过三巡,李楚雄举起酒杯:“周兄弟,一路保重。但愿你此去长安,能得偿所愿,也但愿我大武,能早日摆脱如今的困境。” 周怀举杯回敬:“借公爷吉言。他日若有机会,定与公爷再饮此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月光皎洁。 第二百五十六章 英雄台比武 话说这周怀从灵州出发之后,南下去往、途径庆州和泾州、豳州到达长安一带。 这庆州有半数以上的城池,也都是在李楚雄的统辖下,所以路程的前半段还算顺风顺水。 很快,麻烦就找上了门。 如今周怀身边,不过十个士兵,一个马夫加上瞎子、小灵两人,看起来人不少,但这些江湖人手段各异,很难招架。 于是周怀花了重金,开设英雄台,招募四方英雄。 当然他伪装了一个身份,让小灵再次做了一个面具,装成一个要去南方的商人。 他在怀安城中一掷千金,施舍义士和寒门学子,名号一下就打了出去。 许多人听说他的名号,纷纷慕名而来。 庆州怀安县。 此时算是风云汇聚,群英荟萃,不止是北方的侠客豪杰,连巴蜀之地和两湖之地的也都来了。 县城官府侧院。 周怀将一封写好的书信交给小灵,让其送了出去。 瞎子坐在一旁:“开台三日,城内至少来了上千人,这些花费可都不少啊。” “无妨,这些豪杰要么人脉广泛,要么武艺高绝,各有所长,与他们交善,于我而言也是好事。” 周怀曾经是看不起这些江湖人士的,虽然他自己也是习武之人,却深知以武乱禁的可怕,这些江湖人热血上头,时常作乱,但如今看来他们也有可取之处。 所以这次他不惜花重金,将他们的衣食住行全都包了,就是为了在江湖上谋取一席之地。 以免什么人都能为了钱来杀他。 减少点麻烦。 至于钱的问题,丝毫不用担心。 敦煌的宝藏富可敌国,周怀只拿出了稍许,置换出去便有万两银子。 “崔先生,英雄台已起,不少人都在外等候,该出去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官府的老者走入,此人乃是怀安县令,心系百姓,听闻周怀在城中施粥、兴办学校,主动上门拜访,并将其迎入官府别院居住。 “好,那就多谢王县令了这几日操劳了。” 周怀拱手。 官府对面,有一大块空地,传闻是当今尚书皇甫极幼子——皇甫山河所建造,王县令在这里搭建起台子。 “此地原本是庆州武职官员升迁比试弓马的地方,当地人都叫小教场,后来皇甫公子改成了踢圆情的地方。” “不止在此地,天下各州县,基本上都有类似的场所,只因这位尚书家小公子喜欢玩......” “皇甫山河?” 周怀暗暗咂舌,取了这么大的名字,也不怕当今陛下发怒砍了他? 难不成这皇甫家真有那么厉害? 于是他询问王县令:“早就听说过当今皇甫尚书的名号,但不知道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只见王县令冷笑一声,面露不忿:“其原本是,在朝中” 第三章 王县令冷笑一声,面露不忿:“这皇甫极个狗贼,家是河北涿郡的,祖籍在固原,算起来和当年那些皇甫氏名人还沾点边,可品性却是天差地别!” 他往旁边啐了一口,声音压低了些:“他沾了祖上的光,得了个小官世袭,传到他这一辈,本也没什么起色,可这小子会钻营,嘴甜,十分会阿谀奉承,专拣高宗皇帝爱听的话说,仗着几分溜须拍马的本事,慢慢混出了头。” “后来当今陛下要登基,高宗的几个子嗣和一群老忠臣不答应,这皇甫极看准了时机,主动跳出来当急先锋,帮着陛下罗织罪名,诛杀了不少皇子和忠臣良将,陛下登基后,念他有功,直接把他提拔成了尚书,手握实权,从此便越发无法无天了!” 周怀眉头微蹙,没想到这皇甫极竟是如此发家的,这般踩着鲜血上位,倒也难怪行事如此嚣张。 “他在朝中一手遮天,私下里更是无恶不作,兼并土地、收受贿赂都是常事,地方官员谁敢得罪他?” 王县令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更可笑的是他那两个儿子,大儿子叫皇甫天下,如今是左武卫大将军,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军中飞扬跋扈,不少老将都受他排挤。小儿子就是这皇甫山河,名字起得倒是气派,却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整日就知道游山玩水,欺压良善。” “前些日子,他路过咱们怀安县,就因为店家的酒慢了些,直接把人家的铺子给砸了,还打了掌柜的一顿。我想出面调停,结果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反倒被他的随从羞辱了一番。” 王县令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现在这城里的人,见了皇甫山河都跟见了阎王似的,连朝中不少官员碰到他,都得绕着道走,生怕惹祸上身。” “即便如此,还是有大把的人赶着去依附皇甫家,想靠着这棵大树谋个一官半职,真是世风日下啊!” 周怀默默点头,心中已然对这皇甫家有了清晰的认知,这般权倾朝野又作恶多端的家族,日后怕是会成为大患。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挺拔,肩宽腰窄,脸上带着几分英气,腰间挎着一柄长剑,走路时脚步落地沉稳,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出身。 “祖父。”年轻人对着王县令拱了拱手,目光随即落在了周怀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 “圭武,你来得正好。”王县令脸上的怒气稍稍消散,指着周怀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崔获崔先生,快见过崔先生。” 这年轻人正是王县令的孙子王圭武,他闻言连忙拱手行礼:“晚辈王圭武,见过崔先生。” 周怀微微颔首:“王公子不必多礼。” 王圭武的目光在周怀身上停留了片刻,当看到周怀身下的轮椅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早就听闻城内多了个行义举的豪商,却没想到竟是个瘸子。 瞎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 周怀倒是不以为意,淡淡开口:“英雄台的比试想必快要开始了,王县令,我们还是早些过去吧。” “好,好。”王县令连忙应下,对着王圭武吩咐道,“圭武,你跟我们一起去,也好见识见识各路英雄的本事。” 王圭武点头应是,主动上前帮瞎子推着轮椅,一行人朝着官府对面的小教场走去。 此时的小教场早已是人山人海,高台搭建得十分气派,周围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豪杰侠客。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互相打量试探,或是高声谈论着此次英雄台的比试,气氛十分热烈。 周怀等人刚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众人纷纷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周大人,当看到他坐在轮椅上时,不少人眼中都露出了惊讶和疑惑的神色,议论声也渐渐响起。 “那就是豪商崔先生?怎么坐在轮椅上?” “听闻是自幼缺陷,不过这能如何呢,崔先生行义举,一掷千金也丝毫不在乎,这才是真英雄啊。” “就算如此,也不能小瞧了他,身有疾却如此有钱,肯定有过人之处。” 周怀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在瞎子和王圭武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高台一侧的观礼席。 小灵早已在此等候,见他们到来,连忙递上茶水。 王县令站起身,对着台下挥了挥手,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英雄豪杰,今日齐聚我怀安县,皆是为了响应崔先生的号召。” “崔先生要去南方游玩,所经之途无比艰险,所以选拔勇士相伴,各位谁有绝学伴身,就前来一试,此次比武意在选拔,不可下杀手。” 王县令的声音洪亮,通过预先准备好的铜喇叭传遍了整个教场,“另外英雄台比试,凡是在比试中表现优异者,崔先生必有重赏,闲话不多说,比试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第一个跳上台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北方壮汉,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手中拎着一柄沉重的开山斧,声如洪钟:“俺叫赵铁柱,来自幽州,谁敢上来跟俺比试一番?”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如箭般掠上高台,动作轻盈灵动,竟是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对着赵铁柱抱了抱拳:“巴蜀李青,请教了。” 赵铁柱见对方身形单薄,眼中露出一丝不屑,大喝一声,开山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李青当头劈下。 这一斧势大力沉,若是被劈中,恐怕当场就得被劈成两半。 台下众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张奎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李青却丝毫不慌,脚下步伐灵动,身形如同鬼魅般避开了这一击。不等赵铁柱收招,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赵铁柱的腋下。 赵铁柱反应也不慢,连忙侧身躲闪,同时挥动斧头反击。 两人一刚一柔,在高台上斗得难解难分。 开山斧的劈砍声和长剑的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引得台下叫好声不断。 周怀坐在观礼席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台上的比试,偶尔微微点头。 张奎在一旁低声道:“两人都是玄阶高手,这李青的剑法很精妙,赵铁柱虽然勇猛,但招式太过笨重,久战必败。” 果然不出瞎子所料,又斗了十几个回合,赵铁柱渐渐体力不支,招式也变得散乱起来。 李青抓住机会,一剑挑中赵铁柱的手腕,开山斧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我输了!”赵铁柱脸色涨得通红,对着李青抱了抱拳,转身走下了高台。 李青对着台下拱了拱手,赢得了一片喝彩声。 周怀让人端上百两白银,朗声道:“李公子武艺高强,赏百两白银!” 李青接过银子,脸上露出喜色,对着周怀深深一揖:“谢崔先生” 有了这第一个例子,台下的豪杰们更加踊跃了。 一个个轮番上台比试,有的比拼拳脚,有的较量兵器,场面十分激烈。 有个来自两湖的剑客,剑法快如闪电,接连击败了三个对手,赢得了两百两白银。 还有个擅长摔跤的大汉,凭借着过人的力气和精湛的技巧,将对手摔得连连求饶。 周怀出手极为阔绰,只要表现出色,无论输赢,多少都会有赏赐。 一时间,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上台展示自己的本事,哪怕只是为了得到一点赏赐,也觉得十分值得。 瞎子站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对周怀道:“这些人当中确实有不少好手,若是能收归麾下,定能成为大人的助力。” 周怀微微点头:“我正有此意,这些江湖豪杰,虽然行事不羁,但大多重情重义,只要以诚相待,再给予足够的尊重,他们自然会为我所用。” 正在这时,高台上又上来一个人。 此人穿着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弯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在下罗煞,有谁敢来赐教?”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台下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忌惮之色,显然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罗煞!听说他杀人不眨眼,武功极高!” “这下有好戏看了,不知道谁能打得过他。” 议论声中,一个手持长枪的年轻人跳了上台:“我来会会你!” 两人互通姓名后,立刻交手。 罗煞的弯刀快如流星,招招致命,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那年轻人的枪法也十分精妙,防守得密不透风,一时间竟也不相上下。 台下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台上的两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周怀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罗煞的武功确实不错,招式狠辣,出手果断,若是从军,必是个难得的武将。 而那持枪的年轻人,韧性十足,临危不乱,也算是个可造之材。 两人斗了足足半个时辰,依旧难分胜负。 罗煞渐渐有些不耐烦了,招式变得更加凶狠,弯刀直逼年轻人的要害。 年轻人一时不慎,被罗煞一刀划伤了胳膊,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你输了!”罗煞冷喝一声,弯刀架在了年轻人的脖子上。 年轻人脸色苍白,却依旧不服气:“我没输!再来!” “不必了,你不是我的对手。”罗煞眼神冷漠,收回弯刀,转身对着周怀抱了抱拳,“先生,在下献丑了。” 周怀让人送上两百两白银,沉声道:“罗公子武艺超群,果然名不虚传,不知罗公子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为朝廷效力?” 罗煞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沉默了片刻,道:“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习惯了自由散漫的日子,恐怕不适合为官。” 周怀也不勉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这银子你收下,日后若是有需要,可随时来找我。” 罗煞接过银子,再次拱了拱手,转身走下了高台。 比试继续进行,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 各路豪杰各显神通,精彩的对决一幕接一幕,台下的欢呼声始终没有停歇。 周怀前后赏赐出去的白银足足有数千两,却丝毫没有吝啬之意。 不少人见周怀如此大方,又爱惜人才,纷纷表示愿意追随他。 周怀让人一一登记在册。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夜晚伏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县令让人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招待周怀和各路豪杰。 教场内灯火通明,众人推杯换盏,气氛十分热烈。 王圭武端着酒杯走到周怀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周大人,今日见识了大人的气度,晚辈深感敬佩。 晚辈不才,愿追随先生左右,不知先生是否愿意收留?” 周怀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王公子年轻有为,武艺高强,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跟着我,日后怕是会有不少危险,你可想好了?” “晚辈早已想好!”王圭武眼神坚定,“能追随崔先生这样的人物,就算是刀山火海,晚辈也绝不退缩!” “好!”周怀点了点头,举起酒杯,“那我就敬你一杯,日后我们同舟共济.” 两人碰了碰酒杯,一饮而尽。 瞎子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周怀这次开设英雄台,不仅招募到了不少好手,也在江湖上树立了威望。 周怀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各路豪杰才陆续散去。 周怀回到临时居住的官府侧院,虽然身体依旧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十分振奋。 “瞎子,你觉得今日这些人当中,有几个可用之才?”周怀靠在轮椅上,问道。 “不少。”瞎子沉吟道,“那个李青剑法精妙,心思缜密。还有那个持枪的薛琼,韧性十足,是个可造之材。王圭武出身官宦之家,却没有纨绔之气,武艺也不错,值得重用。至于其他人,虽然武功有高有低,但大多忠义可嘉,稍加调教,都能成为你的助力。” 周怀点了点头:“明日我们继续比试,争取再招募一些人手,等队伍壮大了,我们就启程前往长安。” “好。” 瞎子点头答应。 接下来两日,周怀都在怀安逗留,他将这些江湖人士全都招募为卫士,并给他们丰厚的赏赐。 但还有一人,他念念不忘,就是罗煞,此人是个可造之材,只是不愿为他所用,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何。 这日启程,周怀身边多了不少人。 足足三十人的卫队,其中有李青,薛琼,王圭武等人。 可以算是兵强马壮了。 一行人一路向南,到达泾州后,周怀忽然开始想念徐云锦等女,还有他刚刚出生的儿子平安。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如何。 这次走的匆忙,周怀连为儿子庆生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何时能归家...... “大人,前方就是泾水了。” 外面,王圭武兴致勃勃的说。 周怀掀开帘子,只见奔流而去的泾水河。 到了此地,就意味着离长安已经不远了。 夜幕降临。 一行人驻扎在林子附近,林子里传来鸟鸣蝉叫之声。 周怀坐在轮椅上,正看着地图,王圭武端来饭食:“先生,先吃点东西吧。” “放这吧。” 周怀看向他:“你可听说过青龙道人的名号?” 王圭武摇头:“不曾听说。” “天阶高手,肯定不是江湖上寂寂无名之辈。” 周怀觉得,两人还会见面的。 届时,一定要此人付出代价。 所谓的天阶高手,不是杀不死的,十人不行就百人,百人不行就千人,千人不行就不万人,耗也耗死他! “行了,碗筷先放在这吧,让我一个人待会。” “今夜谁值守?” 王圭武思索:“是李青和薛琼。” “嗯,去吧。” 王圭武走后,周怀自顾自的发起了呆。 自从不能下地走路之后,他特别喜欢独自发呆,思索些事情。 这种感觉很妙,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不被外界纷扰所打乱。 过了一会,周怀放下碗筷,返回营帐休息。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天地间的光亮尽数遮蔽,唯有营地中央的火堆还燃着跳动的火焰,映得周围人影绰绰。 李青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手中的长剑斜靠在身侧,剑身被火光镀上一层暖红。 连续几日的赶路,他早已疲惫不堪,眼皮像坠了铅块似的,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也一点一点的,显然已是昏昏欲睡。 一旁的薛琼则显得精神些,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密林,偶尔低头拨弄一下火堆,让火星噼里啪啦地溅起。 他眼睛时暗时明,白日里被罗煞击败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柄细长弯刀的寒光以及失败的屈辱,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说,”薛琼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等下次遇到那个什么罗煞,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李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半睁着眼睛道:“此人我倒是听说过,武功高强,不过道上的人都不愿意理他,此人重利忘义,你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为了那百两银子,他可是敢拼命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甘心啊。”薛琼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失落,“我自幼学武,怎地会输给这种人。” 李青打了个哈欠,实在支撑不住,含糊道:“别想那么多了,轮值的时辰快过了,先歇会儿……”话音未落,他的脑袋便歪向一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竟是直接睡了过去。 薛琼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再叮嘱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密林深处闪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他心中一凛,瞬间警觉起来,猛地站起身,抓起身侧的长枪,沉声道:“谁在那里?” 黑影没有回应,只是迅速朝着林子深处退去。 忽然薛琼像是看到了什么,当即大喝一声:“休走!”便提着长枪追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密林里。 火堆旁的李青被这声大喝惊醒,揉了揉眼睛,发现薛琼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地面。他正疑惑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大批人马正在靠近。 “不好!”李青心头一紧,瞬间睡意全无,抓起长剑便高声呼喊:“有敌袭!大家快起来!” 营地中的众人被这声呼喊惊醒,纷纷从营帐中冲了出来,手中各自握着兵器,脸上满是警惕。刚列好阵型,就见黑压压的一群人从密林里冲了出来,足有上百人,个个手持利刃,脸上蒙着黑布,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刺客。 “杀!”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众人便如潮水般涌向营地。 李青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手中长剑挽起一朵剑花,迎着最前面的几名刺客冲了上去。 “铛铛铛”几声脆响,他的长剑精准地挡住了对方的攻击,随即手腕一翻,剑锋直刺而出,瞬间刺穿了一名刺客的胸膛。 其余刺客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三四人同时对李青发难。 李青丝毫不惧,脚步灵动,长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时而防守,时而反击,竟是一人战三四人也不落下风。 营地中的其他人也纷纷加入战斗,一时间,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震彻夜空。周怀的护卫们大多是白日里招募的豪杰,个个武艺高强,虽然刺客人数众多,但他们凭借着精湛的武艺,渐渐占据了上风。 周怀在营帐中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刚坐起身,就见瞎子推门进来,沉声道:“事出不妙,有大批刺客来袭,我们快出去看看。” 周怀点了点头,在瞎子的搀扶下坐上轮椅,被推出了营帐。 此时外面已是一片混战,火光映照下,满地都是刺客和护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 他眉头微蹙,沉声道:“看来是冲着我来的,让大家小心应对。” 在护卫们的奋勇反击下,刺客们渐渐体力不支,开始节节败退。 李青等人见状,立刻率军追击,想要将这些刺客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密林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此人同样蒙着黑布,手中握着一柄细长弯刀,出手狠辣无比,刀光一闪,便有两名护卫惨叫着倒地,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 “不好!” 李青心中一惊,立刻转身迎了上去。 张奎也不含糊,冲了上来助战,与李青并肩而立,两人同时朝着黑衣人发起攻击。 黑衣人冷笑一声,弯刀舞动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挡住了两人的夹击。 他的招式刁钻狠辣,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李青和张奎武艺都不错,但一时之间也只能勉强与他战个平手,丝毫占不到便宜。 “我来助你们!”王圭武见状,提着长剑冲了上来,三人形成合围之势,朝着黑衣人猛攻。 这也是王圭武第一次出手,这年轻人手持长剑,剑招却与李青的飘逸灵动截然不同,而是至刚至猛的招式,大开大合之间,仿佛用的不是剑,而是一杆青龙偃月刀。 黑衣人丝毫不惧,反而越战越勇,弯刀横扫,逼退李青和张奎后,猛地朝着王圭武劈去。 王圭武丝毫不退让,举剑格挡,一声巨响,两人纷纷横移出去。 黑衣人甩了甩胳膊,只觉得手臂发麻,弯刀险些脱手。 他露出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一起上!” 李青喝了一声,与张奎一同战了上来。 三人合力,黑衣人招架不住,且战且退。 王圭武想要一刀破了他的防御,却恰好挡住了李青的剑招,于是两人同时收势,担心误伤己方。 黑衣人抓住这个空隙,虚晃一招逼退二人,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遁去。 “别让他跑了!”李青大喝一声,率先追了上去,瞎子和王圭武等人也紧随其后。 众人一路追击,穿过茂密的树林,约莫跑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落看起来十分荒凉,不少房屋都已破败不堪,只有几间屋子还透着微弱的灯光。 “他应该进了这个村子。”李青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大家小心,分头搜索。” 就在这时,一间屋子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个药罐,正准备将里面的药渣倒在门口的土坑里。 “罗煞?”李青等人都是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周怀也坐着马车赶了过来,看到罗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开口道:“罗兄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罗煞看到周怀一行人,显然也十分意外,手中的药罐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崔大人?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正在追击一名刺客,他逃进了这个村子。”周怀看着他,缓缓问道,“不知罗公子方才是否看到一个蒙着黑布、手持弯刀的黑衣人经过?” 罗煞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道:“不曾看到。我在此地隐居已有数日,一直独自居住,并未见到其他人。” 他顿了顿,又道:“夜已深了那人想逃也追不上,各位一路追击,想必也累了,不如先进村休息一下,明日再继续搜寻也不迟。” 周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多谢罗兄弟了。” 罗煞笑了笑,领着众人走进村落,将他们安排在几间相对完好的屋子里休息。 村落里确实十分荒凉,除了罗煞,再没有其他住户,寂静得有些可怕。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破败房屋的呜咽声。 一道黑影悄悄溜出了自己的屋子,正是罗煞。 他手中握着弯刀,眼神冰冷,一步步朝着周怀所在的房间靠近。 走到门口,他轻轻推了推门,门没有上锁。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了进去,弯刀朝着床上的人影劈去。 “住手!”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亮起灯火,王圭武等人从暗处冲了出来,瞬间将罗煞包围。 床上的人影也坐了起来,正是周怀,他神色平静地看着罗煞,没有丝毫惊慌。 罗煞脸色一变,心知中计,厉声道:“你早就知道是我?” “不错。” 周怀点了点头,缓缓道,“薛琼桀骜不驯,白日里被你击败后,一直心有不甘,总想找机会再与你一战,能将他引出去,有机会偷袭营地的,整个江湖上,恐怕只有你一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这个村落如此荒凉,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你却偏偏选择在此隐居,实在太过可疑。我早就料到你会再次动手,所以特意设下这个圈套等你来。” 罗煞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狞笑道:“既然被你识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今日便与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说罢,他挥舞着弯刀,朝着周怀冲了上去。 王圭武挡在前面,丝毫不惧,举剑迎击。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罗煞的武艺确实高强,王圭武渐渐有些吃力,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伤口。 “攻击他的下盘!” 周怀在一旁冷静地提醒道,“他的弯刀擅长劈砍,下盘是他的弱点!” 王圭武闻言,立刻调整战术,长剑不再与罗煞的弯刀硬拼,而是专攻他的下盘。 罗煞果然有些慌乱,脚步渐渐不稳。 趁着这个空隙,王圭武猛地发力,长剑直刺罗煞的膝盖。 罗煞惨叫一声,膝盖被刺穿,单膝跪倒在地。 王圭武紧接着一脚将他踹倒,手中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你输了。”王圭武喘着粗气,冷冷地说道。 罗煞躺在地上,看着屋顶的破洞,眼中满是不甘,却也无力回天。 第二百五十八章 罗煞的心事 解决了罗煞的问题,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怀靠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来自己又被人盯上了。 罗煞虽然武功高强,但相比青龙道人还是差得远了。 连青龙道人都没杀得了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自信。 “大人,有东西靠近。” 这时,李青慌张的跑了过来。 另一边,张奎、王圭武正带着人警惕在四周,方才他们听见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周怀很快赶到,他扫了眼四周,虽然天欲破晓,此时却是最黑暗的地方。 “刷刷刷!” 这是一片树丛,哗哗作响,旋即一道黑影冲出。 周怀看到了小墨。只见他身上的甲片掉落了许多,露出血肉出来,尾巴已经断裂,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墨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警惕着王圭武等人。 “都放下武器,这不是敌人。” 周怀招了招手,示意小墨过来。 小墨犹豫半晌,靠了过来。 旋即,一双大手放在他的脑袋上。 “是云锦让你来找我的吗?” 周怀摸了摸他的头。 小墨享受的闭上眼,旋即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 你日后就跟在我身边,到时候咱们一起回西域。” 小墨又点了点头。 有了小墨的加入,一行人的战力大大提高,只要不遇到天阶高手,都能畅通无阻。 “大人,罗煞要跑!”忽然一道喊声响起。 关押罗煞的破屋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硬生生撞碎。 罗煞浑身浴血,手腕上的绳索早已断裂,眼中满是戾气,手中攥着一枚尖锐的石头,径直朝着围上来的护卫冲去。 那护卫也是周怀精选出来的好手,却反应不急,直接被刺中了喉咙,他捂着脖子,缓缓倒下,鲜血流了一地。 “贼子安敢!” 王圭武爆喝一声冲了上去。 李青、薛琼、等六七人立刻上前阻拦,刀剑齐出,形成一道严密的防线。 可罗煞此刻爆发身处绝境,爆发的实力,竟比之前英雄台上强悍数倍,弯刀挥舞间,刀气纵横,几名护卫瞬间被震得连连后退。 “这才是你的真本事?” 李青惊怒交加,长剑挽起剑花,再次刺向罗煞的要害。 罗煞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弯刀反手一挑,精准磕开李青的长剑,同时抬脚踹在他的胸口。李青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才停下。 王圭武见状,怒吼着提剑冲来,长剑带着刚猛的力道劈向罗煞的头颅。 明知力气不敌,罗煞靠着以伤换伤与王圭武打的有来有回,侧身避开杀招,手腕一翻,弯刀的刀背狠狠砸在王圭武的肩胛处。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王圭武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眨眼间,几名护卫便已负伤,罗煞眼中杀意更浓,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定了轮椅上的周怀。“今日,必取你性命!”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箭般冲破护卫的阻拦,直扑周怀而来。 张奎急忙挡在周怀身前,却被罗煞一刀逼退,胸口险些中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正是小墨。 他浑身甲片虽依旧破损,却依旧气势惊人,稳稳挡在了周怀面前。 罗煞见状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狼狈的怪物会突然出手。他 短暂的诧异后,眼中闪过轻蔑:“又来一个送死的!” 话音未落,罗煞便挥刀朝着小墨的脖颈劈去。 小墨不闪不避,抬手硬接,黑色甲片与弯刀相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罗煞只觉得手臂发麻,弯刀险些脱手,而小墨身上的甲片却毫发无损。 不等罗煞反应,小墨低吼一声,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罗煞的胸口。 罗煞瞬间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十步外的空地上,一口鲜血喷出,当即晕死过去。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 李青捂着胸口站起身,看着小墨的眼神中满是敬畏:“这实力,也太恐怖了。” 周怀示意护卫将罗煞重新捆好,用的是更粗的铁链,这次再也不敢大意。 “处理好伤口,我们尽快上路,此地不宜久留。” 再次启程后,罗煞被关在囚车里,一路沉默寡言。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有偶尔看向远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 周怀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山谷扎营。 夜色渐深,周怀让护卫解开罗煞身上的部分锁链,只留下手腕和脚踝的束缚,然后独自走到囚车旁。 “你心里,似乎藏着事。”周怀开门见山。 罗煞身体一僵,没有说话。 “你本不是恶人,王圭武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你明明有机会杀他们,却选择放过。” 周怀语气平淡,“若有难言之隐,不妨说说,或许我能帮你。” 罗煞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与麻木:“我说了有什么用,行走江湖,谁不是被裹挟着,动弹不得。” “你知道我的身份,不妨先说说看。” 罗煞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本是江湖散人,父母妻儿在老家过着安稳日子,可半月前,刑部侍郎赵雄的人突然找上门,让我前来刺杀于你,我不愿意,他们便将我的家人掳走,逼我来杀你。他们说,若我不照做,便要让我的家人不得好死。” 他声音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赵承业权势滔天,我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答应下来。周大人,我于你并无个人恩怨,并且我听说过你的事迹,还十分敬佩,但身不由己啊。 周怀眉头微蹙,刑部侍郎赵雄,他之前听王县令说过,此人依附皇甫家,行事狠辣,看来想杀的人就是这个赵雄,但也可以往深处想想。 想杀他的人是皇甫家。 皇甫极是当今尚书,乃是朝中说一不二的人物,这样位高权重的小人盯上他,属实是麻烦。 “你放心,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你的家人,我会想办法救出来。” 罗煞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淡下去:“赵雄背后乃是皇甫极,即便是周大人你,也不.......” “我自有办法。”周怀语气坚定,,打断了他,“吐蕃人和回纥人都奈何不了我,何况是只会玩弄权术的皇甫极。”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世界上,只有拳头才是硬道理,玩弄权术的不过是小把戏。 罗煞点了点头,开始详细讲述赵雄这次的部署。 原来除了罗煞这批人,赵雄还招募了数百名死士,这些人行踪不明,和他们不是一起出发的,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若不是罗煞无意中看见他的名单,也以为只有他这一批人。 “你可知青龙道人?” 周怀忽然问,他怀疑这青龙道人会不会也是赵雄乃至于皇甫极请来暗杀他的。 “青龙道人,乃是江湖上玄天宗的一位长老,此人形式诡谲,早就被贬出宗门,已经十余年不在江湖上出没,我也是这次为了调查大人,才知晓他又重出江湖了。”罗煞如实说着。 “不过此人定不是那赵雄找来的。” “为何?”周怀疑惑,为何罗煞如此笃定。 “这青龙道人多年前曾成婚,其子女被皇甫极的幼子皇甫山河所迫害而死,双方有不共戴天之仇。” “真是.,.....” 周怀都忍不住笑了,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如今却有了同一个目标,难道他就真的这么可恨? 两人交谈至深夜,罗煞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 第二百五十九章 长安郊外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赶路,只不过周怀还不想被别人知道罗煞已经是他的部下,所以其还是被捆住。 一连数日,相安无事。 但在走出山谷不远,前方杀出一群黑衣人,足有两百余人,个个手持利刃,脸上蒙着黑布,眼神凶狠。 “杀!”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众人立刻冲了上来,攻势比上次更加猛烈。 “不好,这次的人手比上次多了数倍!”张奎脸色一变,立刻组织护卫反击。 李青、薛琼等人纷纷出手,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可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好手,护卫们很快便落入下风,不断有人负伤倒地。 小墨怒吼一声,冲上前去,爪子和断尾齐用,每一次攻击都能放倒一名黑衣人。 可黑衣人仿佛不怕死一般,源源不断地冲上来,小墨身上也添了新的伤口。 周怀坐在轮椅上,冷静地指挥着:“薛琼,你带几人守住左侧,张奎,右侧交给你,李青、王圭武,从中路突围!” 众人依令行事,可局势依旧危急。 一名黑衣人趁机绕过防线,直扑周怀而来,幸好小墨及时赶回,一爪子将其拍飞。 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黑衣人终于退去,留下满地尸体。 队伍里的护卫伤亡惨重,有近十人负伤,连李青的手臂也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清理战场时,营地中弥漫着低落的气氛。 李青捂着伤口,走到周怀面前,神色复杂:“先生,我……我想离开了。” 周怀一愣:“为何?” “我们本是江湖人,只是想寻条财路,却没想到一路上,会遇到这么多危险。”李青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想再把命搭在这里,还请先生成全。” 周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意已决,我不勉强,这是你的赏赐,你拿去吧。” 李青没接银子,有些羞愧。 他对着周怀拱了拱手,转身收拾行李,很快便独自离开了。 薛琼看着李青的背影,神色犹豫,走到周怀身边,低声道:“先生,我们……还要继续走吗?这条路,实在太危险了。” “我意已决。”周怀语气坚定。 薛琼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马,一声不吭。 王圭武走到周怀身边,神色坚定:“先生你放心,我肯定不走,既然跟着你,便会一直追随。” 周怀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多谢” 罗煞坐在囚车里,看着这一幕,低声开口道:“这些黑衣人,恐怕也是赵雄派来的,他知我失手,便亲自出手了。” “我知道。”周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越是阻拦,我越要去长安,届时再跟他做个了断。” 夜色再次降临,营地中的气氛十分沉重,不少人都产生了退缩之意。 他们本就是为了求财,眼下不断遭遇袭击,而且都十分凶险,不少人受伤不提,连命都可能丢。 周怀眼见这一幕,却无动于衷。 去者留者,他都管不住。 留下的,自会给他们一番造化。 走的,便相忘于江湖,也不枉这一份露水缘分。 数日后。 乌云像是被谁打翻的墨汁,顺着长安的天际线迅速蔓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还算明亮的天色就暗沉下来。 周怀坐在马车上,抬头望了眼越来越低的云层,眉头微微蹙起:“加快些速度,怕是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转瞬就变成了瓢泼之势。 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了水帘,路面很快被冲刷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溅起一片片泥水。 队伍里的人都被浇得浑身湿透,马匹也变得烦躁不安,嘶鸣着不肯前行。 四处平坦,一眼望去,哪有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他们也自豪硬着头皮赶路。 期间,还有人被大水冲走。 “前面有个客栈!”王圭武眼尖,指着不远处的一处灯火喊道。 众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簇拥着周怀的轮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客栈赶去。 刚到客栈门口,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店小二就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客官快里面请!这鬼天气,可把你们淋坏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众人,虽然大家浑身湿透,但周怀的衣着用料考究,护卫们腰间的兵器也都不是凡品,便以为是富贵人家的队伍,忙不迭地招呼:“快把马匹牵到后院,草料水都备足了!里面已经烧好了热水,各位先洗漱一番,小的这就去吩咐厨房备菜!” 张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周怀用眼神制止了。 一行人跟着店小二进了客栈,分了几间房住下。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了上来,有荤有素,还有温热的米酒,店小二更是跑前跑后,嘘寒问暖,态度好得不得了。 一伙人就这样栖身下来,尽管外面暴雨连天,但他们却有一处好吃好喝伺候着的安栖之地,十分舒适安逸。 本以为歇上一日就能上路了。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暴雨一连下了三天都没有停歇。 更糟的是,周怀存放银子的包裹在前日渡河时,被暴涨的河水冲得无影无踪。 一开始,周怀还能拿出身上零碎的银子应付开销,可随着时间推移,手头的银子彻底见了底。 第四天清晨,店小二来催账,他先敲门,笑呵呵地说着:“几位客观,住的可还习惯?眼瞅着还有三个来月就过年了,我这也是小本生意,不如,先把账结一下。” 周怀看了看他问:“算一下多少银子吧。” “好嘞,诸位这几日吃喝花了三十两五钱,马的草料花了十两三钱,一共是四十两八钱,给您抹个零,付我四十两银子便可。” 四十两? 周怀皱眉,若是平常他说给就给了,哪会在意这区区四十两。 可如今,他身上的银子也不过才十几两。 他不好意思跟其他人伸手去借,只能忍气吞声,好言好语的如实告知情况,说暂时周转不开,等雨停后进城就结算。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的殷勤也变成了审视:“客官,你这意思是,现在拿不出钱了?” “正是,还请通融几日。”周怀拱了拱手。 “通融?”店小二嗤笑一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可经不起这么赊欠!你们这么多人,还有十几匹马,这几天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拿不出钱还想白吃白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客栈里其他客人的目光:“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来混吃混喝的!今天要么把钱结了,要么就赶紧搬出去!” “你怎么说话呢?”张奎忍不住怒道,“我们岂是那种人?不过是暂时遇到难处,进城后必然双倍奉还!” “双倍奉还?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的?” 店小二双手叉腰,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可告诉你们,没钱就别想住客房!要么现在就走,要么就搬到后院马棚去,想吃饭喝水,自己掏钱买!” 瞎子见状,想着打个圆场:“小二哥,行个方便,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等雨停了,我们一进城就给你送钱来,绝不拖欠。” “方便?谁给我方便啊?”店小二翻了个白眼,“我说了,概不赊账!今天必须搬,不搬我就叫人把你们赶出去!” 周怀坐在一旁,脸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我们就搬到马棚去。只是还请给送些吃食。” “吃食?”店小二冷笑,“一分钱一分货,没钱就别想吃的!”说完,他扭头就走,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护卫们顿时炸开了锅,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这什么人啊?前后态度差这么多!”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来这家客栈!” “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又被困在这里,可怎么办啊?” 抱怨声中,有几个护卫对视一眼,走到周怀面前,神色有些愧疚:“大人,我们实在受不了这种委屈,也不想再跟着冒险了,就此别过吧。” 周怀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路是自己选的,祝你们一路顺风。” 那几人拱了拱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等雨势稍缓便离开了客栈。 薛琼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犹豫,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显然也动了离开的心思。 他悄悄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可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周怀坐在轮椅上,淋着小雨望着远方,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周怀对自己的信任和器重,又想起当初立志追随的决心,心里一阵挣扎。 最终,他长叹一声,把行李又放回了房间,默默地走到周怀身边,撑起一把伞:“大人,我在钱庄存了些银子,明日我就先进城去取吧。” 周怀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 第二百六十章 兵部侍郎 马棚里潮湿阴暗,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马粪味。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却早已被雨水打湿,躺上去又冷又硬。 周怀刚坐下没多久,就感觉双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种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 “大人,你怎么样?”张奎连忙上前,想要扶他。 周怀摆了摆手,咬着牙道:“无妨,我都习惯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端着一个陶碗走了进来,正是店小二的媳妇。 她看到周怀痛苦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把碗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位大人,我看你像是腿伤复发了,这是我家祖传的药膏,活血化瘀的,你试试吧。” 她不等周怀反应,就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掀开周怀的裤腿,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患处。 药膏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涂抹上去后,温热透体,原本剧烈的疼痛竟然缓解了不少。 “多谢大嫂。”周怀感激地说道。 妇人笑了笑:“客气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家那口子过惯了穷日子,没见过世面,冒犯了几位大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她把陶碗递了过来,“这里面是热粥,还有几个馒头,我之后端来小菜,你们快趁热吃吧。” 碗里的粥冒着热气,馒头还带着麦香。 张奎早已饥肠辘辘,接过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周怀喝着热粥,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到全身,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在这样的困境中,能得到这样的温暖,实在是难能可贵。 他看着妇人,由衷地赞叹:“你夫君倒是娶了个好老婆。” 妇人走后,周怀将身边的人全都叫了过来,原本出发前,他身边有三十余人,如今也只剩下十三个。 李楚雄派来的士兵都死在了刺客袭击中,除了瞎子、张奎、小灵三人,就是王圭武、薛琼和罗煞等江湖中人。 “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要说?” 薛琼文。 “你们随我一路而来,遇到了不少袭击和困难,也算历经险阻,到了这一步,我也就不想再瞒你们......想必你们最近也听说了,江湖各路人马都在追杀一个叫做周怀的人。” “就是我。” 周怀话音落,王圭武等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想到。 刷拉! 周怀扯下面具,将自己本来的面貌露了出来。 “之所以告诉你们,是因为我真正的目的就是长安,如今长安已到,你们有想离去的,大可以离去,我不会阻拦,等到事后我还会赠与你们赏赐。” 他还想再说,可王圭武第一个出声:“周大人,素闻贤名,今日终得一见,圭武幸甚,怎能有离去的心思,承蒙大人不弃,愿肝脑涂地!” 薛琼盯着周怀看了一会,也收起了离去的心思。 其他人亦然。 至于罗煞,他早就知道周怀的身份,也答应效忠。 周怀没想到,说出真实身份,反而让这些人肝脑涂地,不愿离去了。 又过了两天,暴雨终于停了。 周怀一行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进城。 他找到店小二,提出先打一张欠条,等进城后取了银子就来偿还。 可店小二一听,立刻急了:“欠条?那能当饭吃吗?不行!今天不把钱结了,谁也别想走!”他堵在门口,双手叉腰,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薛琼怒道。 “情理能值几个钱?”店小二梗着脖子,“我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双方僵持不下,眼看就要起冲突,妇人连忙跑了出来,拉了拉店小二的胳膊:“你这是干什么?人家也不是故意拖欠,既然说了进城就还,肯定不会食言的,让他们走吧,日后他们来了,还能给我们多带些生意。”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妇人,又看了看周怀一行人,最终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身子:“好吧,我就信你们一次!要是敢赖账,我就进城报官,告诉你们,万年县令可是我表兄......” 周怀忽略了店小二后面的话,对着妇人拱了拱手:“大嫂的恩情,某记下了,待日后回来,定当加倍奉还。” 妇人笑着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一路小心。” 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客栈,朝着长安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没多久,就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赶路,有穿着华丽的官员家眷,有背着行囊的商贩,还有成群结队的江湖人士。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都往长安去?”薛琼好奇地问道。 一个路过的老者听到了,笑着解释道:“这位小哥是外乡人吧?再过一月就是金秋佳节了,长安城里要举办盛大的灯会,还有各种杂耍表演,热闹得很,各地的人都来凑个热闹呢。” 周怀心中一动,这个时代的习俗截然不同,在年末,会举办一场金秋佳节,正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也是各方势力汇聚的时刻。 他此次进京,本就危机四伏,如今恰逢这样的盛会,不知道是福是祸。 “加快速度,尽快进城。”周怀沉声说道。 队伍继续前行,远远地,长安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 行至近前,长安城的轮廓愈发清晰,那道巍峨的城墙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城墙由巨大的青灰色砖石砌成,历经岁月侵蚀,砖石表面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老者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历史的沧桑。 部分墙体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过往战争留下的印记. 城门高达数丈,朱红色的木门厚重坚实,铜制门钉排列整齐,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门两侧,身披甲胄的士兵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群,周怀见到他们的装备不由得感叹,还是京城的士兵待遇好,要知道当初在阳越,守门的将士根本轮不上着甲。 进城的队伍被逐一查验,无论是商人走卒,还是土绅官员,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踏入城中,街道宽阔平坦,两旁的建筑高大,层层叠叠,一眼望去,宛若天上宫阙。 路上行人往来不绝,有身着华服的官员、肩挑货担的商贩,也有腰佩刀剑的江湖人士,却总能在街角巷陌看到巡逻的士兵,他们步伐整齐,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也有一些身着劲装,腰佩刀,挂令牌的人——武侯,这些人负责维护长安城内的秩序。 周怀坐在马车上,望着这座雄伟的城池,心中感慨万千。 长安,长安,多少人做梦都想来的地方。 它承载着数百年的王朝底蕴,与无数人的牵挂,这座城池在连绵的战乱中幸存,在大武百姓的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但此时,在周怀的心中,这令人向往的长安城,变成了藏匿着野兽,危机四伏的沼泽。 “走吧,先找地方住下,再联系朝廷的人。” 周怀招呼一声,身边只剩下十二个人。 但这些人也会成为他真正的班底。 周怀一行人在长安街头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最终选定了一家位于西市附近的“悦来客栈”。这家客栈规模中等,门面干净整洁,往来客人多是寻常商贩和游学的书生,倒也不惹眼。 店小二见他们一行人虽衣着朴素,但气势不凡,尤其是簇拥着的护卫个个眼神锐利,腰间兵器寒光闪烁,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引着他们上了二楼的客房。 “大人,此处地理位置还算隐蔽,以免被人盯上。”王圭武将周怀推到窗边,指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我在长安也有几个朋友,需不需要我去联系他们,打探一下皇甫家的动向。” 周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面街上随风晃动的幌子上,沉声道:“不必,我们进城没有隐藏身份,以皇甫家的权势,恐怕咱们还没入城,他们就得到消息了,这封书信,你交给当今的兵部尚书.......” “明白。”王圭武拱了拱手,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房。 薛琼等人则在隔壁房间安顿下来,留下张奎守在周怀门外。 周怀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长安这座城,表面繁华似锦,实则暗流涌动,江南氏族,河北集团,以及被打压的关陇集团,都在这里布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的赵府内,正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兵部侍郎赵雄身着藏青色官袍,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一旁小厮的衣角,那小厮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赵雄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屋顶的瓦片都似乎在颤抖,“派去的人要么失手,要么被活捉,连一个残废都解决不了,留你们何用?” 底下站着的几名黑衣劲装的汉子纷纷低着头,不敢反驳。为首的一人面色羞愧,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人息怒,那周怀身边有不少身手非凡的护卫,实力深不可测,兄弟们实在是……” “护卫?”赵雄冷笑一声,眼神阴鸷,“一群江湖上的杂碎,我养你们这么多年,不是让你们找借口的!如今周怀已经进了长安,你们说,该怎么办?” 那为首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大人,既然他已经到了长安,不如我们就在城里动手!长安城内人多眼杂,正好方便我们行事,事后再嫁祸给江湖仇杀,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异想天开!”赵雄怒斥一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长安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到处都是武侯和禁军,稍有动静就会惊动官府,你想让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吗?” 那汉子却不慌不忙,继续分析道:“大人,正因为是天子脚下,才更有机会。周怀此次进京,逾期未到,本就已经触怒龙颜,朝廷里不少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他身边现在只剩下十几个人,虽然有那怪物护卫,但我们可以多派人手,设下埋伏,趁其不备发动突袭。”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再过一月就是金秋佳节,到时候城里会举办灯会,人山人海,正是混乱之际。我们可以在灯会上动手,事后混在人群中脱身,神不知鬼不觉。就算事情败露,也可以推到那些与他有旧怨的江湖势力身上,皇甫大人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赵雄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沉思。他不得不承认,这汉子说得有几分道理。 周怀在西域威望甚高,又与秦国公李楚雄有所勾结,若是让他在长安站稳脚跟,日后必定会成为他和皇甫家的大患。如今确实是除掉他的最佳时机。 “你有多少把握?”赵雄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眼神中带着一丝试探。 “至少七成!”那汉子语气坚定,“我们可以联络城里的势力,许以重金,让他们出面动手。我们则在暗中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赵雄沉默了片刻,最终咬了咬牙:“不可!若按你说的办!即便小心行事,也有可能失败,一旦暴露,肯定会牵扯到皇甫大人和我!” “此时先待定,你们这段时间按兵不动,除了招募人手,其余活动一律禁止。” “属下明白!”几名汉子齐齐拱手,转身退了下去。 赵雄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开始思索,到底如何才能至周怀于死地...... 第二百六十一章 闹剧 此时的长安街头,一场闹剧正在上演。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大街上,车旁簇拥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仆,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还算周正,只是眼神中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嚣张跋扈,正是当朝尚书皇甫极的幼子——皇甫山河。 皇甫山河掀着车帘,目光在街边的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挑选货物一般,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没劲,怎么就没有几个像样的美人?”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街角的一家胭脂铺前,只见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柜台前挑选胭脂,少女眉目如画,肌肤白皙,引得周围不少路人频频侧目。 皇甫山河眼睛一亮,拍了拍手,兴奋地喊道:“停!就是她了!” 马车立刻停下,几个家仆会意,立刻冲了上去,不由分说地就去拉那少女。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少女吓得花容失色,拼命挣扎着,手中的胭脂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少女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商贩,见状连忙冲上前阻拦:“各位大爷,有话好好说,为什么要抓我的女儿?” “少废话!”一个家仆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恶狠狠地说道,“我们家公子看上你女儿是她的福气,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那商贩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强行拖拽着走向马车,只能无助地哭喊着。 周围的百姓纷纷围了上来,却只是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这是皇甫家的公子,得罪了他,无异于自取灭亡。 正在这时,两名武侯巡逻路过,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可当他们看到皇甫山河身上的锦袍和腰间的玉佩时,脚步顿时停住了。 皇甫山河瞥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怎么?你们想管本公子的闲事?” 两名武侯连忙低下头,拱手道:“不敢,不敢,公子请便。” 说完,他们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匆匆离开了。 皇甫山河得意地笑了起来,一把将那少女推上马车,吩咐道:“开车!去下一个地方看看,说不定还有更好的!” 马车再次启动,留下身后一片哭泣声和百姓们的窃窃私语。 “这皇甫公子也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嘘!小声点,被他听到,你全家都得遭殃!”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有权有势的人就能为所欲为吗?” 这些议论声传入车内,皇甫山河却毫不在意,反而觉得十分受用。在他看来,整个长安都是他家的后花园,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而这一切,恰好被上街的王圭武看在眼里。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却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皇甫家权势滔天,如今的长安,早已不是那个法理清明的都城了。 他加快脚步,迅速回了客栈。 周怀在客栈里静坐了许久,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以为是瞎子回来了,抬头望去,却见小墨走了进来,指了指窗外,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周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街道上,一群人正围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女子的哭声。他心中一动,对小墨道:“我们过去看看。” 张奎推着轮椅,带着周怀,跟着小墨来到那条街道时,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一个老者坐在地上哭泣,旁边散落着破碎的胭脂盒。 周怀让张奎上前询问,得知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皇甫山河……”周怀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皇甫家,真是作恶多端,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当众行恶。 “大人,我们要不要……”张奎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怒火。 周怀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先回客栈,再做打算。” 虽然心中愤怒,但周怀清楚,现在的他们,还没有与皇甫家正面抗衡的资本。他必须隐忍,等待最佳的时机。 回到客栈时,王圭武已经等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大人,书信我已经交给尚书府的人了,朝廷那边有消息了,陛下已经知道你到了长安,让你三日后入宫觐见。另外,我还打探到,赵雄最近一直在联络城里的黑道势力,恐怕是要对我们不利。” 周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知道了。入宫觐见是迟早的事,至于赵雄,就让他尽管来试试。”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们刚才遇到了皇甫山河强抢民女,这皇甫家在长安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日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王圭武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大人,这样一来,我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危险与机遇并存。”周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容易找到破局的机会。三日后进宫,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机会。” 夜色渐深,长安城里的灯火渐渐亮起,如同繁星点点。这座繁华的都城,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王圭武不知道周怀是如何打算的,毕竟此次进宫将士九死一生,他们这些人的命运也将会就此决定。 次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悦来客栈的院子里就已忙活起来。 王圭武捧着一套崭新的紫色官袍进来,这是由礼部的官员送过来的,虽然如今周怀已没有官身,但还是以西州大都护的规格送来官服。 周怀正由小灵帮忙整理袖口,轮椅旁的木桌上摆着昨晚备好的文书,那是他在灵州养伤时,断断续续写就的西域防务奏报,也算是他的工作汇报。 “大人。”王圭武将官袍递过来,又压低声音道,“我托人打听了,今日陛下在紫宸殿处理政务,咱们提前一个时辰过去,避开早朝的人流,也免得被皇甫家的人撞见生事。” 今日是突发情况,本是后日,他才应该上朝,可今日忽然来了个太监带着口谕,让周怀立刻入宫面圣。 周怀点了点头,由小灵搀扶着换上官袍。 紫色的料子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腰间的玉带系得略松,衬得他因伤势消瘦的身形更显单薄。张奎推着轮椅往外走,小墨想跟着,却被周怀按住肩膀:“你留在客栈,别出乱子。” 小墨低吼一声,终究还是乖乖退到了门后,黑色的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第二百六十二章 面圣 马车驶离西市,一路往皇城方向去。越靠近宫城,街道上的卫兵就越多,甲胄碰撞的脆响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到了朱雀门外,王圭武出示了太监带来的手令,卫兵验过后,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入。宫道由青石板铺就,平整却也颠簸,张奎放缓脚步,尽量让轮椅走得稳些。 两侧的宫墙高耸,墙头爬着暗绿色的藤蔓,偶尔有晨露从叶尖滴落,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转过一道回廊时,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阵淡淡的兰花香。周怀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宫装的女子正从对面走来,手里提着一盏描金宫灯,宫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格外柔和。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垂在肩头的发丝被晨风吹得微晃。 她走过回廊拐角时,恰好与周怀的目光撞上,下意识停下脚步,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就是这眉眼弯弯的模样,竟与浮月有七分像,尤其是眼尾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连带着说话时轻抬下巴的小动作,都像极了浮月。 只是浮月是妩媚,此人则多了些纯洁与俏皮。 周怀的呼吸顿了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轮椅扶手。 他正要开口,那女子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身旁的宫女低声说了句“快些走吧,误了时辰要挨罚”,转身便往另一条岔路走去。 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兰香,等周怀让张奎推着轮椅追过去时,岔路尽头早已没了人影,只有两名值守的太监站在那里,见他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这位大人,此处是内宫区域,非诏不得入。” “方才过去的那位姑娘是……”周怀问道。 “回大人,许是哪位娘娘身边的侍女吧,内宫侍女多着呢,小的也记不清具体是谁。”太监低着头,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 周怀看了一眼岔路深处,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飞檐翘角,知道再问也无益,便摆了摆手,继续往紫宸殿去。 张奎推着轮椅走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大人,您刚才盯着那姑娘看了好一会儿,是……想起浮月姑娘了?” 周怀沉默着点头,浮月离开灵州时,红着眼眶递给他的那包伤药,现在还放在他的行囊里,只是不知道她此刻是否已经平安回到川地,见到她奶奶月留青了。 正思忖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斥责声,夹杂着奏折摔在地上的脆响。 张奎脚步一顿,小声道:“是紫宸殿的方向,陛下好像在发怒。” 两人加快速度,很快就到了紫宸殿外。 殿门半开着,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是女帝带着怒气的声音,字字铿锵:“河北道的粮草奏折拖了半个月才送来!节度使干什么吃的?还有这西域的军报,只说一切安好,安好在哪里?兵员、粮草、部落动向,连半个字都没提!这样的奏折,朕留着有何用!”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像是砚台被扫落在地。 殿外的侍卫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怀示意张奎停在殿外的廊下,自己则微微侧身,透过半开的殿门往里看——只见大殿深处的御座上,女帝身着明黄色龙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脸色铁青地盯着下方的奏折堆。 他在门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怀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朱红色太子服的少年正被太监引着过来,十四五岁的年纪,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生得极秀,若是换上女装,怕是会被认成哪家的千金小姐。 少年手里攥着一方锦帕,指尖攥得发白,头埋得很低,连走路都脚步发虚,像是怕踩重了惊动人。 “太子殿下。” 值守的侍卫见了少年,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却不如对其他官员那般响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 少年轻应了一声,声音细弱,刚要往殿门走,里面忽然传来女帝的声音:“太子来了?进来。”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脚步顿在原地。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略带稚气的脸,眉头紧皱,看向殿门的眼神里满是畏惧。 旁边的太监低声提醒:“殿下,陛下叫您呢。” 少年这才咬了咬下唇,攥紧锦帕,一步一步挪进了殿内,动作之间充满了迟疑。 殿门被太监轻轻合上,里面的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只能隐约听到女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是在询问功课,又像是在斥责他做事不用心。 周怀靠在轮椅上,目光落在殿门的铜环上,这太子是女帝唯一的子嗣,却生得这般怯懦,想来平日里在女帝的威严下,过得并不轻松。 没一会儿,殿门再次打开,太子低着头走了出来。他的眼眶更红了,锦帕上沾了些湿痕,显然是刚哭过。 路过周怀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周怀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就这么直直看了两息,然后像是被什么吓到似的,猛地低下头,匆匆往回廊那头走去,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周怀正疑惑,殿内忽然传来太监的高声传唤:“宣,前西域大都护周怀,进殿——” 张奎刚要推轮椅,周怀却抬手拦住他:“你在这等着,我自己进去。” 他扶着轮椅的扶手,尝试着用手臂撑着起身,却还是觉得腿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旁边的太监见状,连忙上前想扶,却被周怀摆手拒绝:“不必,我能走。” 他深吸一口气,让张奎将轮椅停在廊下,自己则扶着殿门的门框,一步一步挪进殿内。 刚进殿,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龙涎香的味道。 大殿两侧摆着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奏折和典籍,御座前的地面上还散落着几本摔开的奏折,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地。 女帝依旧坐在御座上,见他进来,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却还是没什么好语气:“周怀,你可知罪?” 周怀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臣知罪。臣奉旨入京,却因遇刺延误时辰,望陛下责罚。” 女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微颤的腿上,眉头微蹙:“你的腿,是遇刺时伤的?” “回陛下,是。” 周怀低头道,“臣在灵州遇青龙道人袭击,幸得秦国公李楚雄相助,才保住性命,只是腿部筋脉受损,至今未能正常行走。” 女帝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旁边的太监:“搬个凳子过来,让他坐着说。” 太监很快搬来一张紫檀木凳,周怀谢过后坐下,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快卸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西域的情况,你在奏折里写得简略,朕要听你亲口说。” 女帝拿起御座旁的一本奏折,翻开几页,“张承业此人朕了解,你觉得他能承担起这份重担?” “回陛下,是。” 周怀抬眼,迎上女帝锐利的目光,“白宗骁勇,林文彬谨慎,再加上欧阳果统筹粮草,只要朝廷不轻易更换将领,龟兹可保无虞。新派去的西域都护使张承业,臣不慎了解,不过陛下定然自有考量。……” “此事先作罢。” 女帝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他昨日递了奏折,奏折之中什么有用的都没有,皆是一切安好,你倒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怀心中一凛,他定了定神,缓缓道:“陛下,张大人初到西域,许多事不了解,但相信以其的能力,很快就能掌控局面。” 女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周怀,你在西域待了三年,翅膀硬了,连朝廷派去的官员都敢‘暂代’权柄了?” 周怀连忙起身,再次跪地:“臣不敢!西域的将士,不是我周怀的将士,乃是大武的将士,陛下的将士,说起来,臣不过是陛下的一只笔。” “笔?这是何意?”女帝正了正身子。 “我是笔,陛下便是执笔人,而这天下大势,便是由陛下所执笔。” 女帝若有所思,旋即大怒,变了脸色,指着周怀质问:“大胆,你是说,如今这局面,都是朕咎由自取吗?!” “臣不敢。” 周怀沉稳着回答,表情没有一丝畏惧与慌乱。 “陛下是执笔人,臣子是笔,如今书写由陛下决定,但字写的不好,却不一定是陛下的责任,或许有外界的因素,干扰了陛下。” 女帝盯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女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忽然开口:“你起来吧。朕知道你在西域的功劳,也知道有人想害你——青龙道人,还有背后指使他的人,朕都在查。”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刚到长安,先在京中养伤。至于官职,朕已经让人拟好了,你暂且任金吾卫上将军一职。” 周怀一愣,金吾卫上将军? 他只听说过金吾卫大将军,从未听说过什么上将军。 不过这职位虽不如大都护手握重兵,却掌管着京城的巡逻与门禁,是京中要职。他连忙谢恩:“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尽心尽责,守护京畿安危!” 女帝点了点头,摆了摆手:“你刚进宫,身子也弱,先回去休息吧。明日起,到金吾卫府衙任职,朕会让人把印信送到你府上。” 周怀躬身行礼,转身就走。 躬身退出殿外。张奎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扶住他,推着轮椅往宫外走。 路过方才走过的回廊时,周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云雾依旧缭绕,那月白色的身影,却再也没出现过。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上任 金吾卫上将军,女帝的用意,瞎子的猜测。 估计谁也没想到,周怀的面圣之行,会如此的顺利。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女帝,并不似传闻之中的昏聩,相反是个十分精明的女人。 仔细想想,后日的朝会,或许才是真正难以应对的。 那些唇枪舌战,勾心斗角,令人头疼。 周怀从宫中回来,外面已经有太监在等候,按照他所说,女帝赏赐了他一套三进的院子。 周怀十分欣喜。 让其他人从客栈收拾行囊,当日就入住了。 这三进的院子不算太大,但也足够住,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已经算是十分奢侈了。 外面的牌匾上已经换上“周府”二字。 周怀刚准备休息一会,瞎子就推门而入,神色严峻。 “此次可还顺利,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周怀坐起身子来,并没有隐瞒,瞎子如今是他的心腹,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于是便将进宫的过程说了一番。 瞎子皱眉:“按照奏折上所说,陛下对于你擅自与吐蕃开战十分愤怒,加上你这次未能如期进宫面圣,她应该更加生气才对,怎么还赏赐给你官职,” “而且这官职......” “官职怎么了?” 周怀问。 “自打辽东之乱后,这南衙禁军已名存实亡,而这北衙禁军的权柄日重,你也知道金吾卫乃是南衙十六卫之一,原本由金吾卫大将军统领,之后设立了从二品上将军一职,不过依旧是虚职,皆是由各地节度使所兼任,就比如秦国公李楚雄,其除了是朔方节度使,还是左卫上将军。” “你如今身无实职,陛下让你担了这虚职,寓意难测啊。” 周怀听完,也陷入了沉思。 “不怕,这只是虚职,朝中现在情况已经十分明朗,想要对付你的就是河北集团的皇甫极,至于江南那些人,虽然态度未明,但其还是遵从陛下的命令的,剩下的便是关拢集团的人,李楚雄极力想要拉拢你,内部肯定对你也不是太有敌意。” “如今,我们只需要对付皇甫极便可。” “不过......” 瞎子看向周怀,眼神复杂。 “你一直要来长安,目的究竟是什么?” 周怀沉默。 但这晚,房间的烛火一直未灭,两人的交谈声不绝。 直到黎明将至,瞎子才兴奋的走了出去,丝毫不见困意。 西州纳兰城周边。 “大人,秋腊部落已经全部投降,缴牛羊三千头,马匹一千匹,部落首领已经宣布归降。” 欧阳果坐在战马上,从沙坡往下看,只见乌压压的大军已经聚拢。 他沉声道:“吩咐下去,不动一牛一羊,全部还给他们,另外对战死之人的家属予以补助,青壮年只要愿意走,都带上。” “是!” 欧阳果打开一份书信,只见上面写着:“因地制宜,以夷制夷,方为上策” 这是周怀的书信,上面是对欧阳果等人的命令。 这些时日,张承业已经彻底沉沦在酒色之中,不理政务,连朝廷的奏折都不写,让欧阳果代劳。 如今,虽然名义上的大都护不是周怀,但实际上,这里还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中。 阳越、龟兹等四镇,兵马超过八万,其中整编重装骑兵一万,轻骑兵两万,重甲步兵五千,强弩营五千......靠着这些军队,他们将整个西州境内的部落全部征讨一番,灭掉了几个大部落,剩下的几乎都望风而降。 另外,在风栖关一带与龟兹东北部, 又准备兴建两座城池,分别命名为平安与云锦。 这些都是按照周怀的指令。 至于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欧阳果不明确,只有些猜测。 “大人,秋腊部落能作战的一共两千人。” 副将又来禀报,欧阳果大手一挥,这些人全部编入蛮战营。 此营是他根据周怀的指示,自己琢磨出来的。 如今营中已有三万人,全都是各部落的战士。 已经有一部分训练完毕,赶赴边疆,抵御来自吐蕃的侵袭骚扰。 这就是周怀所说的,以夷制夷。 让西州的异族部落,去抵御吐蕃、回纥乃至西部的威胁。 而汉人军队则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西州偏僻,汉人是少数,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回到纳兰城,欧阳果找到了驻扎在这里的王虎。 “大人,我妹妹怀孕了,过几日,我想回阳越一趟。” 如今王虎已经是一方将领,早就不似当初那样,跟个愣头青似得,但亲妹妹怀孕,他作为兄长,还是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 “去吧。” 王依依是周怀的女人,欧阳果也十分高兴,眼见着纳兰城周围都已经平定,现在也没什么事,于是就让王虎回去了。 但没有想到,这件事,将会改变整个天下的局势。 王圭武推着周怀往金吾卫府衙而去。昨日女帝虽赐了官职,可官服还在赶制,周怀只穿了件素色长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神沉得像深潭。 金吾卫府衙在皇城西侧,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锈了大半,门楣上“金吾卫”三个字的金漆也褪得斑驳。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喧哗,骰子碰撞的脆响、酒气混着粗话飘出来,哪有半分禁军卫府的模样。 王圭武推开门,廊下围着十几个人,个个穿着金吾卫的校尉袍,却敞着领口,有的蹲在石阶上赌钱,有的靠在柱子上闲聊,手里还把玩着玉佩扇子。 见周怀三人进来,没人起身,只斜眼扫了扫,又低头接着赌。 “哪来的瘸子?敢闯金吾卫府衙?”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校尉猛地抬头,浑身冒着酒气,这人是吏部侍郎的侄子李勋,仗着家世混进金吾卫,平日里最是嚣张。 他把骰子往碗里一扔,起身晃到周怀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再往前凑,把你轮椅拆了!” 周怀没动怒,只淡淡开口:“本官周怀,奉旨任金吾卫上将军,今日来府衙任职。” “上将军?”李勋像是听见了笑话,指着周怀的腿笑出声,“就你这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还敢冒充上将军?怕不是来骗吃骗喝要赏赐的吧!” 周围的校尉也跟着哄笑,有人喊:“李哥,别跟他废话,把人赶出去!” 李勋伸手就去推轮椅的扶手,想把周怀掀翻。 王圭武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手指稍一用力,李勋就疼得龇牙咧嘴:“你敢动手?” “放肆!”王圭武声音一沉,手腕猛地一甩,李勋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石阶上,后腰磕得生疼。 “反了!反了!”李勋爬起来,指着王圭武喊,“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捣乱的拿下!” 廊下的校尉们顿时围了上来,有的挽起袖子,有的摸向腰间的佩刀。 张奎立刻挡在周怀身前,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王圭武也退到轮椅旁,双拳紧握,随时准备动手。 “谁敢动?”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却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暗紫色宫服的太监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锦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这是御前伺候的刘公公,宫里没人不认识。 刘公公径直走到周怀面前,先行了个礼,才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枚鎏金印信,印面上刻着“金吾卫上将军”五个字,还叠着一套崭新的紫色官袍。 “陛下有旨,宣周怀接金吾卫上将军印信,即刻履职!” 刘公公的声音拔高,扫过围上来的校尉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想拦着陛下钦点的上将军?”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李勋的脸唰地白了,刚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盯着锦盒里的印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其他校尉也慌了,纷纷往后退,有的悄悄把佩刀归了鞘,有的低下头不敢看周怀。 “李、李勋见过上将军……方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上将军饶命!”李勋反应最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后背都在发抖。 其余校尉也跟着跪了一片,参差不齐地喊:“见过上将军!” 不怪他们没骨气,这朝堂上何人不知,十六卫的上将军,全都是节度使兼任。 也就是说,眼前之人,很有可能是某个地方巨擘,节度使! 但他们此前没有听到任何的风声,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怀示意李勋起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静:“起来吧。本官今日初来,不知府衙规矩,你们先前无礼,本官不追究。” 众人连忙道谢,爬起来后都垂着手,大气不敢喘。 刘公公把印信和官袍递给周怀,又叮嘱了几句,才准备带着小太监离开。 周怀让王圭武叫住他,塞了些银子。 刘公公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发慈悲的告诉他:“陛下有意改革禁军,先从金吾卫开始,好好干。” 周怀称是,亲自送他到门口。 刘公公一走,府衙里更静了。李勋站在最前面,偷偷抬眼瞄周怀,见他正摩挲着印信,赶紧开口:“上将军,您刚到,要不要先去后堂歇息?小的这就去让人备茶!” “不必了。”周怀摇头,看向众人,“本官来时,陛下说金吾卫是京畿屏障,如今看来,倒像个茶馆赌场。从今日起,府衙内不许赌钱饮酒,不许懈怠懒政,所有人辰时到岗,酉时退班,各司其职。” 没人敢反驳,纷纷应下。 当然这都是口头应承,毕竟不止是金吾卫,整个南衙十六卫皆是如此风气,他们就觉得周怀新官上任,想搞点动静,理解,大家都理解。 周怀又指了指李勋和另外两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校尉:“你们三个留下,跟本官说说金吾卫如今的人手和防务。其他人先去整理各自的职司文书,午时前送到前堂来。”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拱手告退,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勋擦了擦额头的汗,殷勤地搬来椅子,又让人去倒茶,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十倍。 等府衙里只剩下周怀、王圭武、张奎和三个留下的校尉,周怀才打开印信,放在桌上:“说说吧,金吾卫现在有多少人手?负责哪些区域的防务?” 一个姓赵的校尉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上将军,金吾卫原本该有两千人,可如今实际在岗的不足一千五,其中大半是勋贵子弟,还有些是官宦家的旁支,多是来混资历的,没几个真会武的,防务主要是巡防西市到皇城西侧的街道,还有看管几处官仓……” 周怀听着,眉头渐渐皱起。这金吾卫果然名存实亡,人手不足不说,还都是些混日子的人,别说守护京畿,恐怕连自身都难保。 “那些不在岗的人,都去哪了?”周怀问。 李勋连忙回答:“有的称病在家,有的说家里有事,还有些……是仗着家里的势力,根本不来点卯。” 周怀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赵校尉,你去把不在岗的人的名单列出来,下午送到我府上去。李勋,你去清点府衙的兵器库和甲胄库,看看有多少能用的兵器,多少完好的甲胄,明日报给我。” 两人连忙应下,又说了些府衙的琐事,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张奎才开口:“大人,这些人都是些酒囊饭袋,整顿起来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整。”周怀拿起那套紫色官袍,放在腿上,“皇甫家在京中势力大,若是没有可靠的人手,咱们在长安寸步难行。” 王圭武点头:“大人放心,有我和张奎在,定帮您把金吾卫整顿好。那些敢不听命的,我们帮您收拾!” 周怀笑了笑。 “走吧,先去看看防务图。”周怀拍了拍王圭武的手,“金吾卫人手不多,但务必尽快抓在手里,不然,有些人定会盯上。” 第二百六十四章 粮仓失火 王圭武拿着空白的兵员名册回来时,周怀正坐在前堂的木椅上,指尖摩挲着那枚鎏金印信。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印信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暖不透这满室的沉闷。 “大人,赵校尉说……兵员名册得问蔡将军要,他手里只有个空壳子。”王圭武把名册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憋闷,“我刚才去后堂找蔡将军,他的亲卫说其正在巡查防务,连面都没见着。” 周怀抬眼,目光落在名册上那几行潦草的在岗人数约一千五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去找李勋,他上午不是去清点兵器库吗?让他把清点结果拿来。” 没等王圭武出门,廊下就传来一阵重靴踏地的声响,伴随着粗声粗气的说话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掀帘进来,身穿墨色将军袍,腰束玉带,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他身后跟着两个校尉,眼神都带着几分审视,直勾勾地盯着周怀。 “你就是周怀?”汉子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周怀,语气里满是傲慢,“本官蔡并,金吾卫右将军。听说你要查兵员名册?” 周怀颔首:“蔡将军,如今金吾卫防务松散,本官需知晓具体人手,才能重整军纪。还请将军把名册交出来。” “名册?” 蔡并嗤笑一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二郎腿翘得老高,“名册在林大将军手里,你要查,去问林大将军要啊。我告诉你,这金吾卫的规矩,从来都是林大将军定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来了就能改的。” “林大将军?”周怀眉头微蹙。 “就是金吾卫大将军林开泰,”蔡并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到底是从乡下来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敢来金吾卫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王圭武瞬间攥紧了拳头,张奎也往前踏了一步,眼神凌厉。 周怀却抬手按住他们,声音依旧平静:“本官奉旨任上将军,整顿金吾卫是陛下的意思。蔡将军若是抗命,便是抗旨。” “抗旨?”蔡并拍着桌子站起来,唾沫星子溅了一地,“周大人莫要给我按这么大的帽子,我听命行事,不过这名册我是提供不出来,你想要去跟林大人要把。” 说完,蔡并不等周怀开口,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撂下一句:“周大人既然来了长安,就老老实实守规矩,这里不是你的西州!” 看着蔡并的背影,王圭武咬牙道:“大人,这蔡并太嚣张了!要不要……” “先别急。”周怀摇头,目光沉了下来,“林开泰……看来此人就是我们在金吾卫的最大阻碍。” 与此同时,金吾卫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林开泰身着青色锦袍,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阴鸷,眼神里带着几分狠厉,若是周怀看到他,肯定会吓一跳,此人竟与林睿哲颇为相似。 他不知道的是,林开泰就是林睿哲的本家侄子。 桌对面坐着的正是赵雄,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开口:“林将军,皇甫大人的意思很明确,绝不能让周怀掌控金吾卫。此人在西域根基太深,若是在京中再握有兵权,日后必成大患。” 林开泰冷笑一声,把玉扳指往桌上一放:“皇甫大人放心,我林家和周怀的仇,不共戴天!他搞垮我叔父,让我林家灭门,我早就想收拾他了。如今他瘸着腿来金吾卫,简直是自投罗网!” “哦?林将军有办法?”赵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自然。”林开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金吾卫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他连兵员手册都拿不到,还想整顿军纪?我手下的蔡并已经去给他难堪了,接下来……我会让他知道,在长安,不是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赵雄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有林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放心有皇甫大人在,即便是陛下指派的人,我们也该如何就如何,不用顾忌,若是需要人手,尽管开口,我赵雄必定鼎力相助。” “有皇甫大人和赵大人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 两人相视一笑,书房里的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次日一早,周怀刚到府衙,就召见了李勋,这家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大人,这兵器库和甲胄库……许久没人照看,少了不少东西,这是名册,您看看。” 周怀心中一凛,让李勋带路,直奔库房。 王圭武和张奎推开兵器库的大门,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放着几十把长刀,大多锈迹斑斑,连刀刃都钝了。 甲胄库更是凄惨,只有十几套残破的皮甲堆在角落,连一套完整的铁甲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周怀指着空架子,声音冷了几分,“这堂堂禁军的库房,就算再差,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就是这样?” 李勋擦着额头的汗,支支吾吾道:“我……我前些时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可能是……被人拿走了?”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王圭武怒声道。 “把手册拿来。” 周怀没有跟他多废话,直接要来手册,翻阅几遍,发现跟实际根本对不上,正常的出入库登记都没有。 他刚打算让李勋叫来负责库房的伙计。 正说着,蔡并就带着几个部下走了进来,双手抱胸,一脸不屑:“吵什么吵?不就是丢了点破烂吗?金吾卫多少年没更新过兵器甲胄了,丢了也正常。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 “正常?”周怀转身,目光直视蔡并,“兵器甲胄是禁军根本,就算年久失修,也该有登记在册。把负责库房的人叫来,本官要查!” “人?”蔡并挑眉,“没有!这皇城禁地,谁敢偷拿,你爱信不信!” “你……”张奎气得就要上前,却被周怀拦住。 周怀看着蔡并,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蔡将军,你若是执意阻拦,本官只能上奏陛下,请陛下派人来查。” 蔡并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傲慢:“你尽管去奏!我倒要看看,陛下是信你这个外来的瘸子,还是信我这个在金吾卫待了十年的将军!” 说完,蔡并甩袖而去,留下周怀一行人在库房里,气氛凝重。 “大人,这蔡并明显是故意的!”王圭武攥紧拳头,“说不定那些兵器甲胄,就是被林开泰他们私藏起来了!” 周怀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猜测:“林开泰想阻止我掌控金吾卫,私藏兵器甲胄只是第一步。我们得尽快找到证据,不然……”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夹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金吾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不好了!粮仓着火了!” 周怀心中一紧,立刻让王圭武推着轮椅往粮仓赶。 刚到府衙后院,就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个金吾卫士兵正拿着水桶救火,却杯水车薪,粮仓的屋顶已经烧塌了一半。 “怎么回事?”周怀大声问道。 一个救火的士兵抹了把脸上的灰,哭丧着脸道:“不知道啊!我们刚才巡逻经过,就看见粮仓里冒起了烟,进去一看,火已经烧起来了!还有几个兄弟在里面……没跑出来……” 周怀的心沉了下去。粮仓是金吾卫的重要之地,平日守卫森严,怎么会突然着火?而且还死了人? 第二百六十五章 时间紧迫 正在这时,蔡并也赶了过来,看着着火的粮仓,脸上却没有丝毫焦急,反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哎呀,这可怎么办?粮仓烧了,兄弟们的口粮没了不说,还死了人……明日就是朝会,周大人,你可得给陛下一个交代啊。” 周怀转头看向蔡并,眼神锐利如刀:“粮仓起火绝非意外,蔡将军,你负责粮仓的守卫,此事你难辞其咎!” “我难辞其咎?”蔡并冷笑,“周大人,你昨天刚要查兵器库,今天粮仓就着火,说不定是你为了掩盖什么,故意放的火呢?” 周围的校尉和士兵们闻言,都纷纷看向周怀,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王圭武立刻道:“你胡说!我家大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是不是胡说,明日朝会上,咱们跟陛下说清楚就是了。”蔡并抱臂而立,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周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这是林开泰和蔡并设下的圈套。粮仓失火,死人出事,明日朝会,皇甫极他们必定会借此事发难,指责他治理无方,甚至诬陷他纵火。 “张奎,你带人继续救火,尽量抢救剩下的粮食,保护好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周怀冷静地下令,“王圭武,你去查一下死者的身份,看看他们平日跟谁走得近。” 两人立刻领命而去。蔡并看着周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悄悄退到一旁,让人去给林开泰报信。 周怀坐在轮椅上,望着熊熊燃烧的粮仓,眉头紧锁。明日的朝会,注定是一场硬仗。林开泰、蔡并,还有背后的皇甫极和赵雄,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甚至想借着此事把他彻底扳倒。 “大人,”王圭武走了过来,声音低沉,“死者都是粮仓的守卫,平日跟蔡并的亲卫走得很近。我怀疑……他们是被人灭口的。” 周怀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定论:“蔡并怕他们泄露了什么,所以借着失火,把他们杀了。明日朝会,他们定会拿死人说事,逼我交出治权。” “那我们怎么办?”王圭武担忧地问,“我们手里没有证据,陛下若是听信了他们的话……” “证据会有的。”周怀抬头,目光坚定,“林开泰和蔡并做得太急,总会留下破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的慌乱。明日朝会,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夜色渐深,粮仓的大火终于被扑灭,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几个死者的尸体被抬了出来,盖着白布,静静地躺在空地上,显得格外凄凉。周怀让人妥善安置死者家属,又让人加强府衙的守卫,防止再出意外。 回到周府,瞎子早已在客厅等候,见周怀回来,连忙上前:“大人,金吾卫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皇甫极这是想赶尽杀绝啊。” “嗯。”周怀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明日朝会,他们会借粮仓失火发难。” “稳住。”瞎子沉吟道,“我已经让人去查这死者的底细了,看样子金吾卫内部肯定私藏兵器甲胄,肯定不止是为了阻拦你,说不定还有别的图谋,时间急迫,务必在明日朝会之前,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失火一事,确实是人为。” 周怀心中一暖,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明日朝会,他们趁机发难,我必须想到应对之策。这金吾卫,我也必须掌控在手里,不然,我们在长安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如果被撤掉这官职,他的谋划就要再次被打乱。 “大人,查清楚了,这几个金吾卫家都住在长安,但其家人都在昨日连夜离开长安,不知去向。” 王圭武赶了回来,他在长安有些要好的朋友,想查出些事情不算很难。 “这.......” 周怀皱眉,紧接着就听王圭武开口:“但我查了这些人的交际圈,发现一个叫夏鹏的金吾卫在昨夜从一个妓女的家中出来,还给这个妓女留下了一大笔银子。” “这个妓女在哪?” 瞎子有些激动。 “在西市。” “走,现在就走。” 周怀不想耽搁,决定立即出发,以免夜长梦多,被对方先发现。 长安西坊,一个院子里,妓女林薇薇从屋内走出,手中拎着个大包裹,沉甸甸的,她四处瞅了眼,刚准备关门,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薇薇脸色煞白,想钻回屋子,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嘘,别说话。” 黑暗中,王圭武拉着她,从后院翻墙出去了、 “你是谁?” 到了外面,林薇薇瞥见自家院子燃起大火,一伙黑衣人一闪而去。 她吓傻了。 “真的要来杀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命,你若是想活命,就跟我走,否则你连这长安城都出不去。” 王圭武没有危言耸听,从今晚的事情来看,对方已经注意到了林薇薇的存在,所以才杀人灭口。 但没想到被他捷足先登,提前一步救走了林薇薇。 林薇薇迟疑,眼中阴晴不定,她看了看王圭武,最终咬牙,选择相信他。 王圭武没有废话,直接带着他避过周围的暗哨,找到了周怀等人。 “大人,人带来了,但是......”王圭武将今晚发生的事禀报。 “嗯。” 周怀点头,看向了林薇薇。 林薇薇平日在青楼里也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但眼前的年轻人,却给她一种看不穿猜不透的感觉。 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眸中,似乎蕴藏着很多。 “你就是林薇薇,我有几件事问你,这关乎着你的性命,希望你如实回答,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周怀淡淡开口。 “你认识夏鹏?” 林薇薇身子一僵,点了点头。 “他死了,你知道吗?” “知,知道......” 林薇薇声若蚊讷,说话的时候,身子不停地在发抖。 “我得到消息,说他在死之前,曾找过你,还给了你不少银子,那些银子在哪?” 林薇薇不吭声。 “快说!” 张奎恶狠狠地瞪着她。 “在这,在这!” 张奎混过绿林,有股子盗匪的气质,吓唬一通,林薇薇这弱女子立马招了,将手中的包裹甩了出去。 “都在这。” “我没藏了。” 林薇薇哭丧着脸,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这下好了,她把周怀等人当成强盗了。 王圭武怼了一下张奎,上前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别害怕,我们不是盗匪,这是当今金吾卫的上将军,周怀周大人,他是来给夏鹏主持公道的。” “主持公道,真的?” 林薇薇猛地抬起头,眼中有着惊喜的光。 “自然,我已调查到,夏鹏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人陷害,故意杀死,本官要给他个公道。” 林薇薇沉默良久,最终回答:“好,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没问题。” 周怀当即下令,让王圭武负责保护她。 “他死的前一天晚上来找我,说了些莫名奇妙的话,说是有人要杀他,让我赶紧走,离开长安,我一开始并不相信,只觉得他是在说胡话,但直到今日,我真的知道他已经死,才知道那晚他说的都是真的。” “嗯,夏鹏没有骗你,也知道自己会连累你,这才给你想了后路,可惜他自己无父无母,东西全都给了你,最后死的凄惨。” 周怀冷笑。, 林薇薇眼神黯淡下去。 都说戏子无情,但实则戏子最多情。 “我在妓馆之中,也不过是三六等货色,被其他姐妹欺负,若非夏鹏哥帮衬,我早就被人收拾的不成人样,他自己处于险境,却还想着我......” 说着说着,林薇薇竟然哭了出来。 这副可怜的模样,惹人怜惜。 王圭武叹气:“如今夏鹏含冤而死,你可愿让他瞑目?” “我愿意,奴家必定知无不言。” 半晌后,一行人分头行动。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夏鹏留下的东西 周怀返回府邸,王圭武则带着林薇薇躲避起来。 张奎、薛琼等人按照林薇薇所说,来到了夏鹏的家。 夏鹏找她的时候,曾说若是有机会,便去他家墙角往左数第四块地板之下,找到一个箱子。 若是没有机会,则让林薇薇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 临近黎明十分,夜晚漆黑得可怕,张奎攥着腰间朴刀,脚步踩在夏鹏家院外的碎石路上,细碎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薛琼提着油纸灯跟在身后,昏黄灯光勉强撕开黑暗,映出满院荒草。 这院子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干净整洁,或许主人在离去前,好好打扫了一番。 “就是这面墙?”薛琼压低声音,目光锁住院角。 夏鹏说的“墙角往左数第四块地板”,指的就是院墙根下的青石板。 张奎蹲下身,借着灯光数过去: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那第四块石板比旁的宽些,边缘沾着新鲜泥土,显然不久前被人动过。 “搭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扣住石板边缘,憋得脸通红才挪开半尺。 底下黑黝黝的洞口飘出潮湿霉味,薛琼把灯往下探,能看见个裹着油布的木箱子。 张奎伸手拎出来,用铁丝三两下撬开锁扣,箱子里的东西瞬间撞进眼帘,最上面是几本泛黄线装册,封面上“兵器库出入登记”几个字虽褪色,却依旧清晰。 张奎翻开最厚的一本,第一页日期是十年前,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开成二十三年三月,领长枪二十杆,领取人:李克复”。往 后翻,每页都记着领取物资的种类与数量,而领取人大多时候都是一个叫李克复的人。 他越翻眉头越紧,手指在纸页上重重一点:“你看这总数,十年下来,兵器库和盔甲库竟少了八成!” 薛琼凑过来,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倒抽一口凉气:“蔡并是金吾卫将军,平日又不需要打仗,几乎没有损耗,他要这么多军械干什么?” 张奎没接话,继续在箱子里翻找,除了登记册,还有一叠纸——是夏鹏的笔迹,记着他受贿的记录,大多是都是这个李克复给的。 最下压着封牛皮纸信,信封上遗书二字写得潦草,墨渍都晕开了。 薛琼拿起遗书,借着灯光轻声念:“吾夏鹏,自知将死,今留此书以揭真相,三日前,吾在蔡并府外闻其与一人密谈,那人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蔡并答盔甲兵器陆续运去,绝无差池。吾方知,十年间失踪军械,背后主事者,正是皇甫极!吾本想禀明此事,却忌其权势,近日吾被蔡并手下监视,势必下手,恐连累林薇薇,才赠银让她逃遁,可惜……若有人见此书,望替吾昭雪,护林薇薇周全,夏鹏绝笔。” 念完时,院子里刮起一阵阴风。 张奎攥紧册子,打了个冷颤:“没想到这其中竟然有这么多勾当,快,把东西送回周府!”薛琼连忙把册子和遗书收进油布,两人拎着箱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另一边,王圭武带着林薇薇走在暗巷之中,打算先隐蔽起来,找机会离开长安。 巷里没灯,只有月亮偶尔从云缝里漏点冷白色的月光,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寒气。 林薇薇攥着衣角跟在后面,声音发颤:“王大哥,那些人真的要杀我吗?” “必然,你现在就是他们计划里的唯一的破绽,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等你离开长安,换个地方生活,就安全了。” 王圭武脚步没停,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从翻墙出来时,他就觉得背后有视线盯着,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太紧张了。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王圭武猛地回头,月光下能看见五个黑衣人,手里长刀闪着冷光,正朝他们冲来。 “躲到我后面!”他一把将林薇薇拉到身后,佩剑铿地出鞘,剑刃映着月色,晃得刺眼。 为首的黑衣人二话不说,挥刀就砍。 王圭武举剑格挡,一声脆响,火星溅在地上。 他借力后退半步,刚想反击,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绕到侧面,刀光直逼林薇薇。 “小心!”王圭武嘶吼着转身,用刀架开左边的刀,可右边那把刀已到林薇薇面前。 林薇薇吓得僵在原地,眼看刀要刺中她,王圭武猛地扑过去,左手死死抓住刀刃。 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刀柄。 他忍着痛,右手提剑刺向那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惨叫着倒地。 可没等他喘口气,胸口突然一凉,刚才被他格挡的黑衣人,竟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噗嗤”一声,刀刃穿透衣料,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流。 王圭武踉跄着转身,反手一剑砍中那黑衣人的喉咙。 剩下两个黑衣人见同伴死了,对视一眼,攻势更猛。 王圭武左臂受了伤,动作慢了半拍,很快被砍中右腿,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他撑着刀抬头,看见一个黑衣人正绕到林薇薇身后,长刀高高举起。 “别碰她!”王圭武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另一个黑衣人踹在胸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就在这瞬间,那把刀已经刺进了林薇薇的胸口。 “啊!”林薇薇的惨叫声短促得像被掐断的弦,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胸口的血很快渗进青石板缝里。 王圭武眼睁睁看着,眼睛红得要滴血。 他猛地扑过去,刀直接劈在那黑衣人的后脑勺上,黑衣人轰然倒地。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却被王圭武掷出的佩剑刺穿后背,也倒在了地上。 巷子里瞬间静下来,只有王圭武的喘息声和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 他爬到林薇薇身边,伸手碰她的脸,已经凉透了。 “对不起……我没护住你……”他声音颤抖,胸口的伤口疼得钻心,眼前开始发黑,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火把的光亮,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 王圭武抬头,看见六个穿着武侯服饰的人,拎着刀,正快步走来。 为首的武侯看到地上的尸体和满身是血的王圭武,大喝一声:“大胆狂徒!竟敢在京城杀人!来人,把他绑了!” “我没有……是他们先动手……” 王圭武想解释,可胸口的疼让他连说话都费劲。 武侯根本不听,两人冲过来,就要绑他的手。 王圭武挣扎着,却被一人一脚踹在胸口,疼得他差点晕过去,他这才明白,这些武侯也是对方的人。 “住手!” 一声冷喝从巷口传来,紧接着,一个黑影从房顶上跃下,动作快得像阵风。 那黑影手里握着一把弯刀,没等武侯反应过来,刀刃已架在了为首武侯的脖子上。 “你是谁?敢阻拦我们行事!”为首的武侯声音发颤,却还强装镇定。 黑影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扫过剩下的几个武侯。 那些武侯见首领被制住,又看黑影身手凌厉,一个个都僵在原地,没人敢动。 “滚。”黑影冷冷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没人动。 黑影冷哼一声,一刀抹了武侯首领的脖子,鲜血如注。 “我再说一遍,滚!” 剩下的武侯哪里还敢多待,连忙放开王圭武,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火把的光很快消失在巷口。 黑影这才收起弯刀,转身看向王圭武。 王圭武抬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是罗煞。 “罗……罗兄弟……” 罗煞蹲下身,手指按在王圭武的胸口伤口上,眉头皱了皱:“伤得不轻,先跟我走,周大人还等着消息。” 他扶起王圭武,王圭武靠在他身上,目光仍落在林薇薇的尸体上,声音沙哑:“林姑娘……她没了……” 罗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才说:“先顾好你自己,夏鹏留下的证据已经找到,周大人那边还需要你作证。” 说完,他扶着王圭武,一步步走出暗巷。 月光洒在地上的血迹和尸体上,风卷着血腥味掠过,把这夜的凄凉,又添了几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天明 两人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辆黑色马车停在路边,车夫裹着黑衣,见他们过来,连忙掀开帘子。 罗煞扶王圭武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对车夫说:“去周府,快。”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王圭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过林薇薇倒下的画面,心中不由得叹气,本以为这个女人可以逃脱,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死了。 马车穿过长安的夜色,朝着周府的方向驶去。 车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府。 周怀此时等待着众人归来。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瞎子已经找人调查过了,今日赵雄和林开泰走的很近,这蔡并应该就是受了林开泰的指令,阻挠他们。 但丢盔甲这件事,不可能是在最近才发生。 要知道在大武私藏甲胄可是重罪,就连周怀当初打造盔甲也是小心翼翼的。 而这是天子脚下,还有人敢私藏甲胄,那么此人的意图,应该是很明显了。 为此,必须要调查处真相。 这也是他首次对皇甫家的反击。 周府堂屋的烛火燃得正旺,灯花偶尔噼啪爆开,将周怀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奎和薛琼拎着油布裹着的箱子,推门而入,两人衣摆上还沾着夜露与泥土。 “大人!东西找到了!”张奎跨步进屋,一把将箱子放在案上。薛琼紧随其后,把油纸灯凑得近许,昏黄的光把箱子里的线装册照得分明。 周怀俯身拿起最上面那本兵器库出入登记册子,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李克复”三个字上。 翻到最后几页,他手指一顿,抬头时眼神已沉了下来:“十年少了八成军械?这林开泰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蔡并还逼着夏鹏收受贿赂,不然他一个小小的金吾卫,哪有这么多钱给林薇薇!”薛琼递上夏鹏的受贿记录和那封遗书,“这是夏鹏留下的遗书,他写着这些银子都是李克复逼他收的。” 周怀展开遗书,潦草的字迹里满是慌乱,他捏着信纸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好一个蔡并,这是早就把金吾卫的军械当成自家私产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搀扶的声响。 罗煞扶着浑身是血的王圭武走进来,王圭武的左臂缠着布条,血渍已浸透布料,右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皱眉。 “大人……”王圭武刚开口,声音沙哑。 他看着周怀,眼神里满是愧疚,“林姑娘没护住,那些黑衣人追进了暗巷,还有武侯……武侯也是他们的人,上来就想抓我,若不是罗兄弟赶到,我恐怕也……” 罗煞在一旁补充,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黑衣人共五个,全被解决了,但林薇薇中刀身亡,武侯首领被我所杀,剩下的跑了,看他们的样子,应是都是被收买了。” 周怀到了王圭武身边,目光扫过他的伤口,沉声道:“先找大夫治伤,这事不怪你。” “现在倒清楚了,夏鹏不是意外死亡,是他撞见了林开泰和皇甫极的勾当,才被灭口,蔡并选择这个时候动手烧粮仓,一来是想让夏鹏永远闭嘴,二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众人,眼神锐利如刀:“二来是想把夏鹏的死、林薇薇的死都算在我头上,他们私藏军械十年,早就在布局,这次我查夏鹏的案子,不过是撞破了他们的伪装。” 张奎听得火冒三丈,攥着拳头砸了下桌角:“这群人真够阴的!十年前密谋造反,现在还想倒打一耙!大人,咱们现在就把证据呈给陛下,治他们的罪!” “急不得。”周怀摇了摇头,拿起那封遗书反复看了几遍,“证据是有了,但李克复还没找到,他是十年间领走军械的人,抓不到他,皇甫极和林开泰随时能推说不知情,把罪责都推给蔡并,当做一枚弃子。” 王圭武忍着痛开口:“李克复此人在长安的圈子里也颇有名气,我有个朋友认识他,不如将其约出来......” 周怀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王圭武:“你切记别打草惊蛇,你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不能自己出面,若是你那朋友肯帮忙就按你说的做,若是不情愿便不要张口,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另外能动手,也要等我们这边准备好再动手,若他跑了,估计就再也找不见了。” “是。”王圭武应声。 薛琼这时才想起什么,连忙道:“大人,蔡并那边怎么办?他会不会直接对我们动手,还是猜到我们拿到了证据,先跑了?” “他跑不了。” 周怀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林开泰现在还需要他挡枪,不会让他轻易跑掉。” “这些人就是赌徒,不到最后一刻,不敢破釜沉舟,如果他们真的有勇气,布局十年早就该动手了。” 他回头看向张奎:“你把这些登记册、遗书都收好,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明天一早,我会在朝会上说明此事,但在这之前,确保自己的安全,低调行事,他们在京城不敢杀我,不代表不敢杀你们,” 张奎点头:“大人放心,我今晚就守在门口,绝不让人靠近!” 周怀拍了拍王圭武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先养好伤,后续还有很多事要靠你。” 他转身又回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皇甫极”“林开泰”“李克复”三个名字,又在每个名字旁边画了圈,用线连起来。 十年布局,阴谋重重,对方想借着夏鹏的死将自己拉下水,他偏要撕开这层伪装,既然想置于他死地,那就全都不要活了。 周怀在案前写着奏折,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十年军械失踪的事、夏鹏的遗书、林薇薇的死,还有武侯被收买的细节一一写清, 写完后,他把奏折折好,放在怀里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周怀到了门边,推开房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走吧。”周怀被张奎推着,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该去见陛下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朝堂之上 晨光渐亮。 到了宫门外,周怀刚下轮椅,就见赵雄带着几个官员走了过来。 赵雄看着他,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周大人,听说金吾卫粮仓失火,还死了人?明日朝会,陛下定会问起此事,周大人可得好好准备啊。” 周怀淡淡瞥了他一眼:“多谢赵大人关心,本官自有分寸。” 这家伙还觉得林薇薇一死,周怀就没了办法,实则他已经拿到了证据。 赵雄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沉,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宫门。 周怀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几分。 张奎没有官身,不得入殿,周怀自己推着轮椅进殿。 走进宣政殿,文武百官已经站好队列,他的到来,顿时引来不少人的注意,还有许多异样的目光。 皇甫极站在文官之首,眼神锐利地扫过周怀,带着几分审视。 林开泰站在武官队列里,见周怀进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宣政殿的鎏金铜炉飘着轻烟,女帝端坐龙椅,明黄帘幕半垂,只露出双沉静的眼,扫过殿下百官。 她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朝会,先议金吾卫之事,周怀,昨日金吾卫粮仓失火,死了数人,此事你可知晓?” 周怀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回陛下,臣已知晓,粮仓失火之事蹊跷,臣已派人调查,怀疑是人为纵火,且死者恐是被人灭口。” “人为纵火?灭口?”文臣队列,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大臣立刻站了出来,语气严厉,“周怀,你刚任金吾卫上将军,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反思自己治理无方,反而诬陷他人?” 还没等女帝开口问话,户部尚书王嵩先往前半步,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捧着朝笏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金吾卫上将军周怀,昔日任西州大都护时,竟敢擅自兴兵收复敦煌,此乃擅动兵戈之罪!敦煌久属吐蕃,朝廷本欲以和谈收回,他倒好,一声不吭带军与吐蕃开战,这是把朝廷律法当儿戏!”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李默立刻跟上,声音尖细如针:“陛下,王大人所言极是!更甚者,陛下多日前派使者召周怀入朝议事,而他前两日才慢悠悠进长安!他麾下兵马更是视朝廷若无物,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 殿内顿时起了骚动,几个依附皇甫家的官员纷纷附和。 刑部部侍郎赵承捋着山羊胡,慢悠悠补了句:“陛下,周怀自恃有功,近来行事越发张扬,臣查明,他在进长安之前,花重金招募江湖武夫,作为己用,他一个朝廷官员,此番举动是为何?” 这些话像石子投进静水,连站在文官列尾的小官都抬着头,偷偷打量周怀。 可周怀却垂着眼,肩背挺得笔直,半句辩解都没有。 李默见他不吭声,更来了劲,往前凑了凑:“陛下您看!周怀这是默认了!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昨日长安西坊还出了命案,五个百姓被杀,当时巡查的武侯说亲眼见他麾下王圭武满身是血在场,指不定就是他为了掩盖什么秘密,暗中杀人灭口!” “是啊陛下!”王嵩跟着道,“那被火烧死的金吾卫之中,有一人叫做夏鹏,此人与一青楼女子有染,夏鹏一死,周怀就把林薇薇带走,现在林薇薇也没了踪影,指不定是被他灭口了!”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各种罪名全扣在了周怀头上,字字句句都像是刀子一般,把周怀说成了罪无可恕的奸臣、反贼。 龙椅上的女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周怀。” 周怀这才抬头,目光越过百官,落在女帝身上,拱手道:“臣在。” “众卿说你擅动兵戈、拥兵自重,还有杀人灭口之嫌,你为何一言不发?”女帝的眼神里没有怒意,“朕给你机会,你若有冤,尽管说。” 周怀直起身,他先是扫了眼王嵩、李默等人,嘴角勾起抹冷意,然后才朗声道:“陛下,臣不说话,是想让众卿把话说完,毕竟,造谣容易,圆谎难。” 这话一出,李默立刻瞪眼:“周怀!你竟敢说我们造谣?” “是不是造谣,臣一一与陛下分说便是。” 周怀没看李默,继续对女帝道,“先说擅自收复敦煌一事。陛下可知,敦煌早就被吐蕃人所围攻,军民死伤无数,十室九空。臣知朝廷处境艰难,自认要为国为君分担,于是在底下兵马还未修养足够,就发兵攻打敦煌,就是希望西域三州早日回归,且吐蕃人妥协不得,务必彻底击垮他们,否则这些人永远不会绝了图谋中原的野心。” 他顿了顿:“臣所作所为,问心无愧,于君,于国,于民,于己,都已竭尽全力。” 周怀接着道:“臣当初孤身前往吐蕃,九死一生,时常惦念的便是陛下,心中始终有一股念头,支撑着我不倒下,那就是回到长安,带着西州军民,重归中原。” 女帝沉吟一声,赞许了周怀的功绩。 “周卿的赤胆忠心,人尽皆知,此事不必再议,但你还需解释,为何你迟迟不入朝,是否真的想拥兵自重?” 周怀一愣,旋即明白了女帝的意思。 “陛下,臣并非有意迟滞入朝。” 他声音掷地有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自西州启程那日起,臣便遭人连环刺杀,这些人手段极高,隐藏极深,多次想要谋害于臣,若非面见陛下之心热切,臣早就死于歹人之手,而且这些人全都是江湖之人,查无可查。” 说着,周怀抬手扯开衣襟,露出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皮肉翻卷的痕迹即便隔着殿内的微光,也看得众人心头一凛:“江湖上一位绝顶高手都被派来刺杀臣,足以想出背后之人是何等权势滔天的人物,多亏麾下将士拼死护卫,臣早已化为路边枯骨,何来拥兵自重之说?” “至于残废之身,便是此绝世高手所伤。”周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扫过殿内窃窃私语的群臣,“臣醒来时,尚不能握笔,如今虽能勉强站立,却再也无法如往日般驰骋疆场。若臣真有二心,当初大可不来,坐拥兵马自成一方,如今又何必拖着残躯,历经九死一生赶来长安,平白落人口舌?” 这番话字字泣血,带着十足的坦荡。 殿内原本附和发难的官员们一时语塞,连王嵩都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眼神闪烁不定。 女帝的目光落在周怀的伤处,眸色深了深,却依旧未曾多言,只淡淡道:“继续说。” 周怀颔首,话锋陡然一转,直指核心:“至于金吾卫粮仓失火、夏鹏身死一事,臣敢断言,绝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折好的遗书,高高举起:“陛下,这是夏鹏临终前藏匿的遗书,夏鹏本是金吾卫中不起眼的小卒,却无意中撞破了一桩惊天密谋——金吾卫将军蔡并,十年间利用职权,私自动用兵器库、盔甲库的军械,八成物资不翼而飞,尽数流入其手中,而背后主事者,乃是林开泰!” “哗——”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内,百官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面露惊骇,有人窃窃私语,不少目光则投向了站在武官队列的林开泰。 第二百六十九章 退朝 林开泰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沉得像深潭。 他死死盯着周怀手中的遗书,指节攥得发白,朝笏几乎要被捏碎。 此时林开泰心存侥幸的念头瞬间崩塌,他万万没想到,夏鹏竟留了后手,更没想到周怀真的能找到这份足以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他越想心越沉,周怀今日这般有恃无恐,定然是掌握了全套证据。 可他实在想不通,李克复办事向来谨慎,十年间的出入登记册怎么会落入周怀手中? 难道夏鹏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提前藏好了所有凭据? “周怀!你休得血口喷人!”没等他开口,御史大夫李默已率先跳了出来,尖声反驳,“林大人乃国之柱石,高宗年间便为国效命,忠心耿耿,怎会做出这等谋逆之事?定是你伪造证据,想嫁祸忠良!” “伪造?”周怀冷笑一声,又从怀中取出那几本泛黄的登记册,“陛下可查验笔迹!这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金吾卫兵器库的原始记录,领取人李克复的签名,就在这,这个李克复,正是蔡并的心腹幕僚,这一点,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户部尚书王嵩连忙出声:“陛下明鉴!周怀此举分明是混淆视听!粮仓失火、夏鹏身死,说不定都是他自导自演,如今拿不出真凭实据,便想拉林大人下水!” 这些人都是依附于皇甫家的,如今林开泰为皇甫家办事,自然要出言相保。 “自导自演?”周怀目光如刀,扫过王嵩,“王大人莫不是忘了,夏鹏死前曾给青楼女子林薇薇赠银,让她逃离长安,只因怕连累于她。可就在昨夜,林薇薇遭黑衣人追杀,我麾下护卫王圭武拼死保护,却依旧未能留住她的性命!就连巡查的武侯,都被对方收买,欲将王圭武诬陷为凶手,若非及时相救,今日又多了一桩冤案!” 他转向女帝,语气恳切:“陛下,臣已将登记册、遗书等所有证据封存妥当,随时可呈请陛下查验。蔡并身为金吾卫将军,却甘为鹰犬,助纣为虐,私藏军械图谋不轨;夏鹏、林薇薇因撞破秘密惨遭灭口,此等罪行,罄竹难书!” 皇甫极终于按捺不住,向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周怀所言纯属污蔑!老臣虽与林大人私底下没什么交往,但也知其德行,林大人乃是老臣,断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之举,臣觉得就算确有此事,也定是这个李克复私下办事,冒用林大人的名义行事!况且私藏甲胄乃灭族重罪,臣岂会行此不智之举?” 他神色凛然,语气看似坦荡,实则暗藏机锋,先拉开自己与林开泰的关系,又将罪责尽数推到李克复和蔡并身上,自己则摘得干干净净。 跟着皇甫极的官员们纷纷附和,殿内顿时陷入激烈的争吵。一方指责周怀伪造证据、嫁祸忠良,一方力证证据确凿、皇甫极罪无可赦,辩锋交错,剑拔弩张,这堂堂的的皇宫大殿,此时竟像是个菜市场。 周怀静静地站在殿中,任凭对方巧言令色,却不再多言。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辩解都不及证据有力,而女帝的态度,才是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龙椅上的女帝身上,期待着她的裁决。 连皇甫极都暗自攥紧了拳头,心中忐忑不安,他摸不透女帝的心思,既怕她震怒之下下令彻查,又心存侥幸,觉得朝堂之上撕破脸对各方都无益处,女帝或许会选择息事宁人。 然而,女帝只是静静地听着殿内的争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见怒色,也不见赞许。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争执的群臣,又落在周怀手中的证据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此事牵连甚广,容后再议。退朝。” “陛下!”周怀一愣,没想到女帝竟会这般反应,连忙开口想再请奏。 “退朝。”女帝再次重申,语气不容置疑。 明黄的帘幕轻轻晃动,她的身影隐入其后,再也看不见神情。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错愕。 这场朝堂之争来得凶猛,却以这般突兀的方式收尾,实在出人意料。 林开泰松了一口气,额角的冷汗却悄然滑落。 女帝没有表态,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暂时没有被当场问罪,坏事是他摸不清女帝的心思,周怀手中的证据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深深看了周怀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随后转身,匆匆离去。 周怀望着女帝离去的方向,缓缓收起了手中的证据。 他知道,女帝这般做法,定然有她的考量。 或许是忌惮皇甫家的势力,或许是想暗中查证,又或许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但他并不着急。 刺杀之仇,陷害之恨,都会一一算清。 他拖着残躯,缓缓出了大殿。 殿外晨光正好,却照不进朝堂深处的暗流涌动。 退朝之后,一道身影入了紫宸殿。 此人名为胡举宗,乃是皇甫极提携的大臣之一,如今任朝中兵部尚书一职。 “陛下。” 女帝此时坐在帷幕之后,隐隐约约看不清面貌,声音从中传出,没有一丝感情。 “说说吧,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臣以为,周怀此人可以重用,其有功有过,但总体是功大于过,其在西域抗击吐蕃与回纥,军事才能出众,我朝如今也缺少这样的人才。” 胡举宗如实说着。 “嗯,你说的有道理,朕也正有此意,朕本打算让他节度陇右兵马,却没想诸公反应如此剧烈。” “眼下,也只能让周怀先来朝中历练一番,当官,不能只会打仗......” “陛下言之有理。” ....... 退朝之后,周怀立刻就去找了瞎子。 没想到瞎子听完之后,立刻开怀大笑:“哈哈哈哈,这样看来,陛下是想重用你的。” “从何说起?” 周怀不解。 “如若陛下要惩罚你,你就站不到这里了,而她反而立即退朝,这不是就保你一命吗?” 周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半晌也没明白。 “听我的就行了,你现在先踏实下来稳定干,待到之后,陛下的任命很快就会再到。” 长安之行的危机已经解除。 周怀开始沉下心来,改革金吾卫。 如今朝中禁军的权柄都掌握在以神策军为首的北衙禁军手中,而北衙禁军都是掌握在阉党手中。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朝中太监的地位如此之高——他们手握兵权。 皇甫极作为当今的宰相,定然不会看着北衙禁军壮大,这样一来,他们的处境就岌岌可危。 于是,他们布局十年,搜罗军械,运送到外地,密谋着什么。 女帝的意思,便是让周怀组织这一乱象的发生。 这些时日出入皇宫,周怀几次遇见了太子。 他也打听到太子叫做李显,乃是陛下唯一的儿子,性格软弱,沉默寡言,这或许是因为母亲太过强势的原因。 总之看到他的时候,大多都是闷闷不乐。 这一日,周怀匆匆赶往宫内,正好撞见了太子孤身一人在闲逛。 “殿下。” 周怀上前行礼。 “你......你是叫周怀吧?” 李显清了清嗓子,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怀。 “我在父皇那听说过你,若不是你,西域如今就保不住了。” 周怀一愣,没想到在私底下,陛下真的说他的好话。 “陛下谬赞,臣惶恐。” “你的腿......”李显盯着周怀的腿看了好一会,在他看来,堂堂的西域大都护,征战四方的周大将军,怎么会是个残疾呢。 “臣被人刺杀所致。” 周怀苦笑两声。 “多谢殿下关心。” 周怀对着太子躬身行礼,李显连忙抬手虚扶:“周大人不必多礼,我就是好奇,总听父皇提起西域,那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周怀直起身,目光望向殿外远处的天际,像是穿透了长安的宫墙,落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域大地。 “回殿下,西域与中原大不相同。那里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白日里太阳烤得沙子发烫,走在上面像踩在烙铁上,到了夜里却冷得能结霜。沙漠边缘有胡杨树,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枝干虬曲,就像是一个个守着疆土的老兵。” 李显听得眼睛发亮,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腰间的玉佩:“竟有这样的树?那除了沙漠,还有别的吗?” “有。”周怀笑了笑,语气平缓,“绿洲边的河流里,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岸边种着成片的葡萄架,到了成熟的季节,紫莹莹的葡萄挂在藤上,甜得能浸出蜜来,还有草原上的牧民,骑着骏马奔驰,马蹄声能传出去老远,他们唱的歌调子高亢,夜里围着篝火跳舞,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听起来真好。”李显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熟悉太子的人就会惊讶,这位殿下少见的、眉宇间没有阴霾的模样,“比长安有趣多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京城。” 周怀的神色淡了些,轻声道:“殿下只看到了好的一面。西域常年不太平,吐蕃人时常侵扰边境,牧民的牛羊会被抢走,绿洲上的村落会被烧毁,在西州时,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老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妇人跪在被烧毁的屋前落泪,他们只求能安稳地种一亩田,吃一顿饱饭,却难如登天。 “还有那一位位戍边的老兵,本事颐养天年的年纪,却依旧持刀握枪,上阵杀敌,最终死在战场上。”” 李显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神沉了下去,攥着玉佩的手指紧了紧:“竟这般苦……”他从小生长在皇宫,锦衣玉食,虽母亲强势让他过得压抑,却从未见过这等人间疾苦。 “是啊。”周怀颔首,“所以臣当初才执意要收复敦煌,守住西域三州,不为别的,就想让那里的百姓,也能像长安的子民一样,能安稳过节,能安居乐业。” 李显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周怀,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周大人是忠臣,老师们没说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须发半白的老者快步走来,见到太子,躬身行礼:“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去温习功课了。” 这老者是太子的老师,礼部侍郎崔彦,为人严谨刻板,对太子的教导向来严格。 李显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却还是点了点头,转头对周怀道:“周大人,今日听你说西域的事,很有意思,改日有空,我还想再听你讲讲。” “臣遵旨。”周怀躬身应下。 李显跟着崔彦转身离去,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周怀一眼,和他摆了摆手。 周怀望着太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性情纯善,却太过软弱,生在帝王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转身离开皇宫,街上的热闹景象扑面而来。 第二百七十章 拜访郭家 金秋佳节将至,长安城里处处透着喜庆。 商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的还贴上了吉祥的剪纸,街边的摊贩支起了摊子,卖着特制的胡饼、桂花酒、糖人、花灯,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边追逐嬉戏,手里拿着风车,笑得格外开心。 、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混着月饼的油香,让人心里也暖融融的。 周怀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连日来因朝堂纷争而紧绷的神经,竟稍稍放松了些。 回到周府,他吩咐下人:“金秋佳节快到了,府里好好布置一番,挂些灯笼,买些桂花,再备些胡饼酒水,让大家也热闹热闹。” 张奎连忙应道:“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这些日子跟着周怀查案,众人都神经紧绷,能趁着过节放松一下,也是好事。 薛琼凑过来:“大人,要不要通知罗煞兄弟也回来过节?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打探李克复的消息,也没好好歇过。” “去吧。”周怀点头,“让他回来歇歇,正好询问一下进展。” 吩咐完府里的事,周怀回到书房,翻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盒子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西域特产的上等葡萄干,颗粒饱满,紫黑发亮。 另一样是一块温润的和田玉,雕成了莲花的形状,晶莹剔透。 他打算去拜访郭家,特意准备的礼物。 郭家乃是名门望族,老太爷郭老将军是平定辽东之乱的功臣,战功赫赫,威望极高,如今虽已告老还乡,却依旧备受敬重。 郭家子弟也多在朝中任职,根基深厚。 周怀在西域时,认了郭忠为义父,如今也算是半个郭家人,自然要上门拜访。 如今他在长安立足未稳,郭家或许能成为一股助力,再者,金秋佳节,走亲川故,也是应当。 收拾好礼物,周怀坐着马车前往郭府。 郭府位于长安城东的贵人区,府邸气派非凡,朱红的大门高耸,门口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郭府”的鎏金匾额,透着十足的威严。 马车停在郭府门前,周怀让张奎扶着自己下了车,手里提着木盒,两人走到门口。 门口的两个守卫立刻上前拦住了他们,这两个守卫身材高大,穿着统一的服饰,腰间佩着刀,眼神锐利,打量周怀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站住!来者何人?可有拜帖?”左边的守卫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傲慢。 郭府乃是名门,平日里来拜访的官员权贵络绎不绝,守卫见多了大人物,对周怀这般坐着轮椅、看起来不甚体面的人,自然没什么好态度。 而且做官也是注重外貌的,朝中诸公,还没听说哪个是残疾的。 周怀拱手道:“在下金吾卫上将军周怀,前来拜访郭小姐,烦请通传一声。” “金吾卫上将军?”右边的守卫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周怀,眼神里满是怀疑,“我看你这模样,倒像是个伤残的士兵,哪像个将军?莫不是来骗吃骗喝的?” 周怀眉头微蹙,他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确实难以让人信服。 他的腿不便,只能依靠轮椅,身上的官袍也因为连日奔波,显得有些风尘仆仆,难怪守卫会起疑。 “我确是周怀,不久前刚任金吾卫上将军,可到朝中查证。” 周怀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与郭姝郭小姐有旧,今日佳节将至,特来拜访,还请通传。” 左边的守卫冷笑一声:“郭府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说进就能进的?没有拜帖,就算你真是个将军,也不能随便放行!今日可是我们家主的寿宴。” “寿宴?” 周怀在心中思索,当今的郭家家主,乃是郭老太爷的三儿子,名为郭啸,此人与郭忠算是堂兄弟。 “我虽无拜帖,但情谊尚在,还请行个方便。”周怀说着,将手中的木盒递了递,“这是一点薄礼,还请转交。” 右边的守卫一把推开他的手,木盒差点掉在地上,周怀连忙稳住。 “放肆!郭府还缺你这点东西?”守卫厉声喝道,“赶紧走!再在这里纠缠,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周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好歹也是个汉子,虽腿有残疾,却也未曾受过这等屈辱。 但他知道,这里是郭府门前,不宜争执,免得落人口实。 “两位何必如此?”周怀语气平静下来,“我并非无理取闹,只是诚心拜访。若是郭小姐不愿意见我,通传之后,我自会离去,绝不纠缠。” “哼,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左边的守卫态度坚决,“我们家家主有令,近日不见外客,尤其是没有拜帖的人!你赶紧走,别逼我们动手!” 说着,两个守卫上前一步,摆出了驱赶的姿态。 周怀看着他们,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无用。 这守卫如此态度,或许是真的奉了郭府的命令,或许是狗仗人势,看不起他这残疾人,无论如何,今日怕是见不到郭姝了。 他收起木盒,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来。只是还请两位将我的心意转达郭小姐,就说周怀来过。” 左边的守卫嗤笑一声,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周怀不再多言,转身坐上马车。 张奎见状,愤愤道:“大人,这郭府的守卫也太过分了,他们竟敢如此无礼!” 周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计较,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郭府,周怀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气派的郭府大门,眼神深邃。 他知道,郭家家主寿宴,却没有大办,有拜帖者才能进去,这是郭家太过低调,还是近来有什么事发生。 他并不气馁。 西域的刀光剑影、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马车行驶在热闹的街道上,红灯笼的光影映在车窗上,晃悠悠的。 他刚走,一道倩影就从郭府的门口出现,正是郭姝,相比之前,她显得更加憔悴,整个人都像是笼罩了一层阴霾。 “方才谁来了?” 郭姝询问。 “一个叫周......周怀的,说是金吾卫上将军,我记得这金吾卫哪有什么上将军,还是个瘸子,真是......” 守卫冷笑着开口。 郭姝一愣,急忙就要跑出去。 两个守卫顿时将其拦住。 “小姐,现在外面可不太平,而且如今你有婚约在身,家主已经下令,不能让你出去。” “起开!” 郭姝瞪着他们。 两个守卫无奈叹气,却也松手。 “我让你们起开!” 郭姝挣脱守卫的阻拦,刚要迈出郭府大门,手腕就被一只温软却有力的手攥住。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绣折枝兰的褙子,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看不出年纪,只是眉眼中多了丝成熟韵味,肌肤依旧白皙,眉眼间带着高贵,正是郭家家主郭啸的妻子李乃云。 她还有个身份,便是高宗之女。 “姝儿,不许去。”李乃云的声音温婉,“节日将至,外面鱼龙混杂,城里三教九流都有,你一个姑娘家,贸然出去不安全。” “待到节日当天,我们一起出去。” 郭姝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冰冷,仿佛眼前的妇人不是她的长辈,而是仇人:“安全?在这郭府里,我才最不安全!”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叔父只想着家族利益,逼着我嫁给皇甫天下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何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我父亲若还在,绝不会让他这般摆布我!” 提到父亲郭忠,郭姝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而提到皇甫天下,郭姝的语气里更添厌恶。 她虽未曾见过这位左武卫大将军,却早有耳闻,此人如今在边疆攻打南诏,据说手段狠厉,性情残暴,传闻他麾下士兵稍有不慎便会遭重罚,更有甚者说他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这样的人,怎配做她的夫君? 李乃云脸上闪过一丝愧疚,轻轻叹了口气:“姝儿,婚姻大事,向来由家族做主,你叔父也是为了你好,皇甫家势大,皇甫天下又是朝中重臣,你嫁过去,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郭家也能因此站稳脚跟......” “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想做郭家的筹码!” 郭姝厉声打断她,眼眶泛红,“我只想嫁我想嫁之人,过安稳日子,而不是被用来巩固家族与皇甫家的关系!” 守卫们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李乃云看着郭姝激动的模样,语气越发柔和:“姝儿,你冷静些,皇甫天下虽在边疆,但他战功赫赫,年轻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而且,婚约已定,木已成舟,你再反抗也无用。” “无用?”郭姝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倔强,“只要我不同意,这婚就成不了!叔父把我关在这府里,不让我出去,不就是怕我逃跑吗?可我告诉你,我郭姝就算死,也不会嫁给皇甫天下!” 说完,她不再看李乃云,转身就往府内跑去。裙摆扫过青石板路,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跑过回廊,穿过花园,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一座名为“汀兰水榭”的小院。 “砰”的一声,房门被她狠狠关上,又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郭姝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没了父亲,被困在这郭府之中,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她的委屈与无助,何人能诉说。过了一会,门外传来李乃云的敲门声:“姝儿,开门吧,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莲子羹,趁热喝点。” 郭姝抹掉眼泪,对着房门喊道:“我不吃!你走吧!以后不用再来管我!若你真为我好,就去劝劝叔父,取消这门婚约!” 门外的李乃云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汀兰水榭内,只剩下郭姝压抑的哭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显得格外凄凉。 她知道,李乃云不会真的帮她,在郭啸和家族利益面前,她这位郭家主母,也只会选择妥协。 第二百七十一章 山东夏天骏 另一边,周怀的马车缓缓驶回周府。刚到门口,就看到薛琼站在府门前等候。 “大人,罗煞那家伙已经到了,正在书房等着您呢。”薛琼上前,脸上带着伤,似乎方才打了个架。 想起他与罗煞的关系 周怀点了点头,没吭声。 借着薛琼的搀扶,坐上轮椅,被推进府内。 府里已经开始布置起来,下人正忙着挂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透着几分佳节将至的喜庆,与他心中的沉重心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才在郭府门前的遭遇,虽未让他动怒,却也让他察觉到郭家如今的诡异氛围。 郭忠是他义父,按说他登门拜访,郭府不该如此怠慢,想来定是有什么隐情。 “辛苦大家了。”周怀对着忙碌的下人温声道。 下人们纷纷躬身行礼:“大人客气了。” 来到书房,周怀刚推开门,就看到罗煞正坐在桌旁,一身黑衣依旧,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眼神锐利,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大人。” “坐吧。”周怀摆了摆手,被薛琼推到书桌后坐下,“追查李克复的事,有结果了?” 罗煞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回大人,已经查到了,李克复如今在织造局任职,官拜主事,负责江南一带的生丝收购督办事宜。” “织造局主事?”周怀挑了挑眉,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着李克复的任职信息和出行日期,“他何时去的江南?” “数月前启程的。”罗煞沉声道,“据说此次是奉了织造局的命令,前往苏州、杭州一带督办生丝收购,毕竟如今江南是蚕桑收获的旺季,织造局需要储备足够的生丝,以供来年宫廷和官员服饰织造之用。” 周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数月前启程,看来他们早就想动手毁尸灭迹了。”他心中了然,李克复数月前离开长安,所以此事原本不是冲着他来的,只是凑钱赶上而已。 李克复是此事的关键人物,一旦被抓,逼问一番,有了证据,皇甫极和林开泰便无从抵赖。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江南追?”张奎从外面走进来,听到两人的对话,立刻说道,“可不能让他跑了。” 周怀摇了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急不得,江南地域广阔,水路纵横,李克复既然是去督办生丝收购,定然会四处奔走,我们贸然派人追去,一来容易打草惊蛇,让他提前隐匿。二来,我们在江南的人手不足,未必能找到他,反而可能暴露行踪。” 薛琼也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有道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罗煞补充道:“属下还查到,李克复此次出行,带了不少随从,其中不乏身手矫健之人,想来是皇甫极特意安排保护他的,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追查。这些人看着像是织造局的护卫,实则多半是皇甫极的私兵。” 周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如此,便不急于一时。” 他抬头看向罗煞,“现在府中歇息两日,之后你挑选两个可靠、身手好的人,悄悄前往江南,不必急于动手,只需暗中监视李克复的行踪,摸清他的落脚点和活动规律,随时向我汇报,若是他有要逃离江南迹象,再设法拦截。” “是。”罗煞应声。 “另外,”周怀继续道,“你们务必小心,不可暴露身份,皇甫极在江南定然也有不少眼线,若是被发现,不仅抓不到李克复,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皇甫极有所防备,甚至可能提前对李克复下手,杀人灭口。” “属下明白。”罗煞沉声应道,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丝毫不能马虎。 周怀又看向张奎:“你这边,继续保管好夏鹏留下的登记册、遗书等证据,务必妥善存放,不能有任何闪失,如今朝堂之上,皇甫极的势力依旧庞大,我们手中的证据是唯一能扳倒他们的筹码,绝不能出问题。” “大人放心!”张奎拍着胸脯保证,“我已经把东西藏起来了,派了几个最可靠的兄弟日夜看守,绝不让任何人靠近!” 周怀点了点头,又看向薛琼:“你负责留意朝堂和皇甫家、林开泰的动向,如今我们拿到了证据,女帝虽未立刻表态,但皇甫极和林开泰定然心有不安,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要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蔡并,他是林开泰的爪牙,如今怕是坐立难安,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属下遵命。”薛琼躬身应道。 安排完这些,周怀轻轻舒了口气。虽然李克复暂时逃脱,但他们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只要耐心等待时机,总有机会将他拿下。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防备皇甫极等人的反扑。 “对了,大人,”瞎子想起一事,说道,“过几日府里就要布置过节,要不要再备些礼物,给朝中一些交好的官员送过去?如今我们在长安立足未稳,多结交点人脉,也能多些助力。” 周怀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了,如今正是敏感时期,我们行事越低调越好,若是贸然送礼,反而会引起他人猜忌,而且朝中官员大多都是皇甫极的人,我们去送,人家也未必敢收。” 话说,周怀此番入京,恰好赶上了金秋佳节刚至。 女帝作为天下之主,为了彰显国威,便打算修建明堂。 于是征召各地州府三千两白银。 这三千两白银,对于各地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钱。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地方官逮到机会,便大肆征收各种名目的税,陈杂繁重,令贫穷者更加贫穷,令富有者变得惶恐。 大小官员从中捞取钱粮无数,说是三千两,实际上各地官员实际征收的银子三万两也不止,只不过给朝廷送去的只有三千两罢了。 话说这兖州有一好汉,名为夏天骏,此人家产颇丰,为人仗义,出手豪迈,年少时,遭遇饥荒,同乡好友有不少长辈饿死的,因他们家庭贫困,无钱粮葬家里人。 夏天骏听闻此事,立刻遣人送去钱粮,帮助他们。 自此贤名远播。 后辽东之乱起,兖州临近河北道,率先被攻陷,他领着家丁、好友,占山为王,抵抗辽东叛军,后来有功,便成了这东阿县的县令。 其生性豪放,喜欢交友,做县令枯燥,反而限制了他。 这日上级官员前来征收银子,夏天骏听闻之后,立即在县城的酒庄宴请,希望对方能高抬贵手,他可是听几位朋友说,有不少地方因征银一事,弄得百姓哀声哉道,苦不堪言。 东阿县最大的酒庄醉仙楼里,红灯高悬,酒香四溢。 夏天骏身着常服,亲自站在门口迎客,身后跟着县衙的几个得力手下,个个面带恭敬。不多时,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下来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是负责征收明堂银子的上司王主事。 “王大人一路辛苦,快里面请!”夏天骏快步上前,拱手笑道,语气里满是殷勤。 他身材魁梧,面容爽朗,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江湖豪气,却刻意收敛了锋芒,尽显巴结之意。 王主事捋了捋颔下的山羊胡,目光扫过酒庄门口的排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夏县令有心了。” 一行人步入二楼雅间,桌上早已摆满了佳肴,烤得油光发亮的整羊、清蒸鲈鱼、卤味拼盘,还有几坛封存多年的陈酿米酒,香气扑鼻。 夏天骏亲自为其斟满酒杯,双手奉上:“王大人,这是本地最好的米酒,您尝尝鲜。” 王主事抿了一口,眯眼点头:“不错不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夏天骏见气氛正好,便试探着提起正题:“王大人,此次朝廷征召三千两白银,咱们兖州刚安稳没几年,百姓日子还不宽裕,不知大人能否高抬贵手,宽限些时日,或是少征些许?” 王主事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悠悠道:“夏县令的难处,本官自然知晓,不过朝廷旨意难违,这三千两是定数。” 他话锋一转,看向夏天骏,“但夏县令如此热忱,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此事……容后再议。” 夏天骏心中一喜,连忙又敬了一杯:“多谢王大人!大人放心,后续必有重谢!” 接下来的几日,夏天骏全程陪同,带着王主事游遍了东阿县的景致,吃遍了本地特色,晚上还安排了歌姬助兴。 王主事日日笙歌,玩得不亦乐乎,对夏天骏的态度也愈发和善,满口答应会“酌情处理”。夏天骏见此,心中的石头渐渐落地,只等着王主事开口松口。 可没想到,第五日一早,王主事带着两个随从直奔县衙,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神色严肃。 夏天骏连忙迎上前:“王大人,今日气色甚好,可是想好如何通融了?” 王主事坐在大堂主位上,喝了口茶,慢悠悠掏出一张清单,扔在桌上:“夏县令,朝廷要修明堂,乃是大事,各州府都得出力,这三千两是朝廷定的,但若只是这点银子,如何彰显兖州的诚意?” 夏天骏拿起清单一看,顿时愣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名目——如出头火耗,起解路费,上纳铺垫费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最后竟写着共计十万两白银。 “王大人,这……这不对啊!”夏天骏声音都有些发颤,“前日您不是说会通融吗?怎么一下子变成十万两了?兖州刚恢复安稳,哪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王主事抬了抬眼皮,语气冷淡:“夏县令,此乃朝廷的补充旨意,本官只是奉旨行事。前日说的通融,是让你有时间筹备,可不是让你少交。” “补充旨意?我怎么从未听闻?”夏天骏急道,“大人,三千两尚且艰难,十万两简直是要了兖州百姓的命啊!还请大人再通融一二!” “通融?”王主事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夏县令,朝廷旨意如山,岂容讨价还价?若是交不出银子,便是抗旨不遵,到时候不仅你这县令做不成,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瞥了夏天骏一眼,语气带着威胁:“本官给你半个月时间,务必凑齐十万两。到时候交不上来,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说罢,带着随从拂袖而去,根本不给夏天骏争辩的机会。 夏天骏僵在原地,手中的清单几乎被捏碎。 他本以为几日的吃喝玩乐能换来对方的通融,没想到竟是这般结果。 十万两白银,对于刚从战乱中恢复的兖州来说,无疑是一座大山。 朝廷之命不可违。 无奈之下,夏天骏只能下令全县征收。 县衙的差役挨家挨户上门,尽管公差们和颜悦色,如今在百姓眼中却变得凶神恶煞。 百姓们叫苦不迭,但是上头有令,即便公差们有心帮衬,却容不得半分。 城东的张老汉,家中只有三亩薄田,勉强糊口。 为了凑银子,他只能把唯一的耕牛卖掉,可这点银子远远不够,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年仅十五的女儿被人拉走,卖给了城里的富户做丫鬟,父女俩哭着分别,肝肠寸断。 城西的李木匠,手艺精湛,原本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层层叠加的赋税压得他喘不过气,家中积蓄耗尽后,差役又要拉他去服徭役抵税。 李木匠不愿与妻儿分离,争执之下被差役打断了腿,妻子悲愤交加,当晚便上吊自尽,只留下年幼的儿子无人照看。 夏天骏听闻此事,严惩差役,可悲剧已成,再做什么也是无济于事了。 短短十余日,东阿县便没了往日的安宁。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哭声、骂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走投无路,只能逃荒而去,可更多的人被差役阻拦,只能在绝望中煎熬。 夏天骏每日看着这些惨状,心如刀绞。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仗义疏财,缩居在这官衙之中,本想造福一方,如今却成了祸首。 他夜夜难眠,心中的愧疚与愤怒越来越强烈。 最后搜刮全县百姓骨血,也只凑到了一万余两,夏天骏变卖家产,又凑了两千两,却依旧差得远。 交银子的前一日,夏天骏独自一人来到酒庄,喝得酩酊大醉。 他想起王主事那傲慢的嘴脸,想起百姓们绝望的眼神,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当晚,月黑风高。夏天骏召集了当年跟随他抵抗叛军的十几个心腹,还有县衙里几个看不惯苛政的差役。 他面色凝重,沉声道:“朝廷苛征暴敛,害苦了兖州百姓。我等若将这银子交出,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让他们更加贪婪无度,百姓们只会更惨,今日,我要为兖州百姓讨个公道!” 众人早已对王主事恨之入骨,闻言纷纷响应:“愿追随大人!” 夏天骏带着众人,手持刀棍,悄悄摸向王主事下榻的驿馆。 驿馆的守卫早已被夏天骏收买,平日里只知饮酒作乐,毫无防备。 夏天骏一行人轻易便闯了进去,直奔王主事的房间。 此时王主事正在房中搂着一名娇女,见到突然闯入的夏天骏等人,顿时大惊失色:“夏县令,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夏天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怒火,“是你们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是你们逼得我不得不反!” 他话音未落,手中钢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直劈王主事。 王主事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旁边的随从想要反抗,也被夏天骏的手下一一制服。 解决了王主事,夏天骏一把火烧了驿馆,带着众人直奔城外的蒙山。 蒙山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当年他也曾在这里抵抗过叛军。 站在蒙山顶上,看着身后跟随自己的几十号人,又望向山下黑暗中的兖州城,夏天骏高声道:“朝廷苛政,官吏腐败,百姓无活路可走!从今日起,我夏天骏在此告天敬民,凡受苦受难的百姓,皆可来投!我等定要推翻这残忍暴虐,征敛无度的朝廷,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愿追随大人!” 身后之人,皆神情激动。 夜色中,众人的呐喊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第二百七十二章 送信 消息很快传遍了兖州乃至整个山东,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朝着蒙山赶来。 短短一月时间,夏天骏麾下就已经有了上万人马。 一支反抗苛政的义军,就此在蒙山之上竖起了大旗,而这股烽火,也即将蔓延开来。 夏天骏攻打下兖州城,民众望风而归,将士望风而降,没多久就打到了州府。 当地刺史立即派遣使者,前往朝廷求援。 此使者名为秦平,原本是个旗官,练得一身好武艺,为人仗义。 他从山东出发,耗费半月时间久赶到了长安城外,却没想金秋佳节至,每日进出长安城的人太多,还要挨个盘查,他在外面排队等了数日,连城门都没进去,更不用说去报信了 秦平攥着腰间鼓囊囊的信袋,神色有些焦急,那里面装着兖州刺史的求援信,山东乱局已如火燎原,可他在这城外足足等了四天,再耽误下去,恐怕就要误了大事。 秦平看了看排着的长队,一咬牙,就准备插队。 “这位兄台,莫要挤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止,秦平身子一顿,才发觉自己刚才心急,竟不知不觉往前蹭了好几步,手肘还撞到了前面的人。 他回头,见是个穿华贵衣衫的青年,手里攥着折扇,眉眼间透着股精干利落。 青年皱着眉,拍了拍被撞到的胳膊:“大伙儿都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你挤什么,难不成就你有急事?” 秦平心里急得冒火,却不敢随意吐录军事机密—,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耽误了军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只能压着声音道:“兄弟,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急事,耽误不得,通融一下。” “我说了,难不成就你有急事?”青年嗤笑一声,往旁边挪了挪,挡住秦平的路,“我来长安找弟弟,也等了三天了,难不成就不算急事?大家都辛辛苦苦地排队,就你搞特殊?” 周围排队的人也跟着附和。 秦平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看太阳就要沉到城墙后头。 他咬了咬牙,又往前迈了一步:“恕我直言,我的事,比找弟弟要紧得多,还请让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青年脸色一沉,撸起袖子就往前凑,“合着你有事就高人一等?今天我还就不让了,看你能怎地!” 话不投机半句多,秦平本就是习武出身,性子最是急躁,见青年不让步,火气也上来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个防御的架势:“别逼我动手。” “动手就动手,谁怕谁!”青年也不含糊,脚下一错,率先挥拳打了过来。 秦平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反手一拳捣向青年胸口。 青年反应极快,抬手格挡,“嘭”的一声,两人拳头相撞,都往后退了半步,手臂发麻。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往后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秦平不敢怠慢,两人你来我往,拳打脚踢间,尘土飞扬。 两人都是身手非凡,一时间难分伯仲,不远处,几个穿着周府服饰的士兵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却没人敢上前,这两人身手都不含糊,贸然劝架,指不定还得挨揍。 只能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都给我住手!” 一声厉喝突然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守门将官带着几个兵丁快步走来。 将官身披铠甲,腰间佩着长刀,脸色铁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城门口斗殴,眼里还有王法吗?” 秦平和青年同时停手,喘着粗气。 秦平额头上全是汗,却依旧紧紧攥着信袋。 青年也将手背回身后,脸上虽有怒色,却没再说话。 “你二人为何打斗?”将官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秦平身上,秦平穿着风尘仆仆的官服,腰间还挂着旗官的凭证,看着不像寻常百姓。 秦平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大人,在下乃是兖州刺史麾下旗官秦平,身负紧急公文,需即刻进城面呈朝廷。只因排队多日,实在耽误不起,方才情急之下想插队,与这位兄台起了争执。” 他没说公文内容,只提了十分紧急。 将官皱了皱眉,伸手道:“凭证拿来看看。” 秦平连忙从怀里掏出旗官的印信,还有兖州刺史给的路引。将 官查验无误后,脸色缓和了些,又看向青年:“你呢?进城做什么?可有凭证?” 青年也将东西拿了出来:“在这。” 将官沉吟片刻,对秦平道:“既是紧急公务,你随我来,今日特准你进城。” 又转向薛义,“你盲目动手,本两个人都不能进去,他有朝廷的急报,特许放行,你就不要进去了。” 薛义闻言,倒也洒脱,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规矩就是规矩,我再等几日便是。” 说罢,还冲秦平拱了拱手,“这位兄台,方才是我莽撞了,你既有急事,便快些进城吧。” 秦平一愣,没想到这青年如此大度,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 他也拱手回礼:“兄台身手不凡,气度也过人,是秦某刚才失礼了。” “哈哈,不打不相识!”薛义笑了笑,“我叫薛义,若是兄台办完事后有空,可到郊外找我,到时候我做东,请你喝几杯,就当赔罪了。” “好!”秦平爽快应下,“我叫秦平,办完差事,定去找你!” 说罢,秦平跟着将官往城门走去,回头看时,薛义还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 秦平心里一暖,加快了脚步,眼下,还是报信要紧。 刚踏入长安城,秦平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宽阔的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还贴着剪好的桂花、玉兔图案,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映得整条街都红彤彤的。 空气中飘着一股甜香,是街边桂花酒铺散出来的,混着胡饼的焦香、糖人的甜香,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街道上热闹非凡,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官员家眷,有背着包袱的行商,还有牵着孩子的百姓。 街边的摊贩支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刚出炉的胡饼!热乎着呢!” “桂花酒,新酿的桂花酒!甜而不烈,姑娘们都爱喝!” “糖人!捏兔子,捏老虎,要啥有啥!” 秦平顺着街道往前走,只见一个糖人师傅正低着头,手里捏着块融化的糖稀,手腕一转,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就成型了。 旁边围着几个孩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吵着要爹娘买。 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手里举着个风车,被风吹得呼呼转,她笑着往前跑,身后的丫鬟连忙追着喊:“小姐,慢点儿,别摔着!” 不远处,还有几个卖花灯的摊子,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架子上,有莲花灯、走马灯、兔子灯,灯面上画着精美的图案,有的还写着“金秋安康”的字样。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摊前,指着花灯议论着,时不时还吟两句诗。 秦平看得有些出神,他从山东来,一路见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兖州城里更是人心惶惶,哪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信袋,心里又急了起来,他必须尽快把求援信送到朝廷手里。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人群,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家胡饼摊时,摊主热情地招呼他:“这位官爷,来块胡饼?刚烤好的,夹着肉糜,香得很!” 秦平摇了摇头,尽管饥肠辘辘,脚步却没停,他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只想着赶紧见到兵部尚书,把兖州的情况说清楚。 街道两旁的商铺里,掌柜的正忙着招呼客人,伙计们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有的商铺里,还挂着刚到的丝绸,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秦平甚至还看到一家卖西域特产的铺子,门口摆着些他在山东从未见过的水果,有拳头大的葡萄,还有浑身带刺的榴莲,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怎可乱了心思,兖州的战火多烧一日,百姓就多受一日苦。 秦平定下心来,不再四处乱看,逢人就打听兵部尚书府的方向,路人指着城东的方向,说胡大人的府邸在贵人区,与皇甫宰相府相隔不远。 一路快步走,秦平额角又冒了汗,身上的官服沾着尘土,与周围衣着光鲜的行人格格不入。 好不容易找到胡府,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透着威严,他刚要上前,门房就拦住了他:“来者何人?可有拜帖?” “在下兖州刺史麾下旗官秦平,身负紧急军情,求见胡尚书大人!”秦平急声道,双手递出路引。 门房接过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平淡:“我家大人不在府中,一早便去皇甫宰相府赴宴了,归期未定。” “皇甫极府?”秦平心里一沉,早就听闻胡举宗是皇甫极提携的人,此刻去他府中,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还想再问,门房已摆了摆手:“大人不在,你便是等也无用,还是改日再来吧。” 说罢,竟直接关上了半扇门。 秦平站在原地,攥着信袋的手更紧了。 胡举宗不在,他只能另想办法——直接进宫面呈陛下! 可他刚转身,就想起自己只是个小小旗官,没有通传,根本进不了宫。 抱着一丝希望,秦平还是往宫城方向去。 到了宫门外,夕阳已沉到宫墙后头,暮色开始漫上来。守卫宫门的士兵拦住他,听他说要面呈紧急军情,当即皱了眉:“陛下已退朝,且你无六部或宰相府的通传,岂能随意入宫?赶紧退下!” “可兖州战事紧急,再耽误就来不及了!”秦平急得往前凑了一步,却被士兵用长枪拦住。 “休得放肆!宫门禁地,岂容你撒野?”士兵眼神锐利,语气严厉,“再不走,就以冲撞宫门论处!” 秦平看着紧闭的宫门,心里又急又堵。 第二百七十三章 棒打山河 不知不觉,天彻底黑了。 长安城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红色的光映在街道上,热闹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原来是金秋灯会开始了。 如今正值佳节,大家沉浸在过节的喜悦中,哪有人会顾及他呢。 秦平肚子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啃了半块干饼,身上的盘缠早就花光了。 他顺着人流往前走,街边的摊贩摆满了吃食,刚出炉的包子冒着热气,糖粥的甜香飘得老远。 秦平咽了咽口水,脚步放慢,目光落在一个卖包子的摊子上,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旁边站着个穿浅绿衣裙的姑娘,眉眼清秀,正帮着给客人递包子。 “公子,要个包子吗?刚蒸好的,肉馅儿的,香得很!”姑娘见他盯着包子看,笑着开口,声音软乎乎的。 秦平脸一红,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空空如也。 他摇了摇头,刚要转身,那姑娘却拿起两个热包子,递到他面前:“看公子像是赶路来的,定是饿坏了。这两个包子,我请你吃,不用钱。” 秦平愣住了,看着姑娘递过来的包子,热气透过油纸传到手上,暖乎乎的。“这……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姑娘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公子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平接过包子,心里一阵暖流,连忙道:“多谢姑娘!在下秦平,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日后定当上门还钱!” “我叫柳若,家在城南柳树巷,一个小院子罢了。”柳若摆了摆手,“公子不用放在心上,几个包子而已。” 秦平把姑娘的名字和住址牢牢记在心里,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儿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狼吞虎咽,很快就把两个包子吃完了。 刚要道谢,就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喧哗,还有孩童的哭声。 秦平循声望去,只见几十个人手持棍棒,簇拥着一顶华丽的轿子,在大街上横行。 路人见了,纷纷往旁边躲,连摊贩都赶紧收了摊子。 有个五六岁的孩童,手里的布偶玩具掉在地上,刚要去捡,一个持棍的壮汉就上前一脚,把玩具踩烂,还扬手要打那孩子:“不长眼的东西,敢挡我家公子的路!” 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孩子娘连忙把他抱在怀里,不敢作声。 真是一群混账! 秦平看得怒火中烧,攥紧了腰间的包金铁棍,这铁棍是他从军时用的兵器,一直带在身边。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还有求援的重任,不能惹事,只能强压下火气,往旁边挪了挪。 可那轿子却在柳若的包子摊前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探出头,面色白净,眼神轻佻,正是皇甫极的小儿子皇甫山河。 他一眼就看到了柳如烟,眼睛顿时亮了:“这姑娘生得不错,给本公子带回府去!”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就要抓柳若。 柳若吓得往后躲,她娘连忙阻拦:“大人饶命!我女儿只是个普通百姓,求您放过她!” “普通百姓又如何?本公子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皇甫山河冷笑一声,摆了摆手,“给我抢!” 壮汉推开柳若的娘,一把抓住柳若的胳膊。 柳若尖叫起来,眼里满是恐惧。 秦平再也忍不住了——他本就是仗义之人,岂能看着无辜姑娘被强抢? 更何况,柳若还刚给了他包子吃! 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子,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其被凌辱迫害。 “住手!”秦平大喝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那壮汉。 皇甫山河见有人敢拦,脸色沉了下来:“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本公子的事?”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还有理了?”秦平挡在柳若身前,握紧了包金铁棍。 “我看你是活腻了!”皇甫山河怒喝,“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十名壮汉手持棍棒,立刻朝着秦平围了过来。 秦平毫不畏惧,抽出包金铁棍,迎面就朝最前面的壮汉打去。 铁棍带着风声,“嘭”的一声砸在壮汉的胳膊上,壮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周围的人吓得纷纷后退,柳如烟拉着她娘,躲在一旁,满脸担忧。 皇甫山河坐在轿子里,看得咬牙切齿:“废物!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一个人?” 壮汉们见状,攻势更猛,棍棒朝着秦平身上招呼。 秦平身手矫健,左躲右闪,铁棍舞得虎虎生风,每一下都能打到人。 一棒子下去,这人就站不起来了。 “别跟他磨蹭!直接杀了他!”皇甫山河在轿子里喊,他已经气急败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坏他的好事。 一个壮汉绕到秦平身后,一棍朝着他的后背打去。 秦平察觉,猛地转身,铁棍横扫,正好打在那壮汉的脑袋上。 力气之大,竟然直接将那壮汉的脑袋砸碎。 就在这时,皇甫山河竟从轿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秦平扔了过来。 秦平侧身躲开匕首,心里的火气彻底上来了。 他看准机会,猛地跃上轿子,一把拽出皇甫山河,手中的包金铁棍朝着皇甫山河的胸口砸去。 “住手,你知道他是谁吗!” 旁边的侍卫都吓傻了,急忙劝阻。 但秦平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 只听咚的一声,皇甫山河胸口凹陷,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吐在轿帘上,当场没了气息。 周围的壮汉都愣住了,秦平也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可事已至此,他知道长安待不住了,必须赶紧逃出去! “杀了他!为公子报仇!”一个壮汉反应过来,大喊着冲上前。 秦平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城门方向跑。 壮汉们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抓刺客!有人杀了皇甫公子!” 街上的人乱作一团,秦平拼命往前跑,方才人多,他不知被谁伤了,胳膊和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快到城门时,守门将官看到他,刚要开口,后面的壮汉就追了上来:“拦住他!他杀了皇甫公子!” 将官脸色一变,立刻下令士兵阻拦。 秦平心里一急,只能硬闯,手中的铁棍朝着士兵的长枪打去,那两个士兵也算是好手,手中长枪又硬又重,挥舞出去碰到铁棍,竟然直接弯了。 秦平趁乱打倒两个士兵,冲过了城门。 可刚出城门,后面的人就追了上来,几十个人围着他,棍棒齐下。 秦平挥舞着铁棍,抵挡着攻击,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心中也一阵后怕,那公子哥在大街上如此横行霸道,强抢民女,如今又有这么多人为他报仇,肯定是哪个大官的子嗣。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杆长枪,几下就放倒了两个壮汉。 秦平一看,竟是薛义! “秦兄,我来帮你!”薛义大喊着,身手利落,长枪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舞舞生风,好不潇洒。 秦平又惊又喜,瞬间有了力气,两人背靠背,抵挡着攻击。 薛义一边打一边说:“我刚在外面听到城门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 “多谢薛兄!”秦平感激道,一棍砸倒一个冲上来的壮汉。 两人联手,很快就把追来的壮汉打得落花流水。 薛义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秦平,问道:“秦兄,你做了什么大事,竟引来这么多人追杀?” 秦平喘着气,擦了擦脸上的血,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刚才有一坐着饺子的公子哥,强抢民女,我一时失手,杀了他。” “公子哥”薛义脸色一变,“你怕是闯大祸了!我之前听说皇甫极的小儿子皇甫山河,最喜欢强抢民女,这次灯会,他肯定出来了。……” 秦平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自己杀的,就是皇甫极的小儿子? 他顿时慌了:“这可如何是好?我还要给兖州报信……” “秦兄别急。”薛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城内肯定到处在抓你,你不能再露面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报信。” 秦平看着薛义,心里满是感激,他与薛义不过一面之缘,薛义却愿意冒着风险帮他。 “薛兄,这份恩情,秦平记下了!” “别客气,咱们是不打不相识的兄弟!” 薛义笑了笑,“快跟我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人趁着夜色,钻进了城外的树林里。 树林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银光。 秦平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心里焦急。 杀了皇甫山河,皇甫极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兖州的求援信,还能送出去吗? 薛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走一边说:“秦兄放心,我在长安认识些朋友,或许能帮你把信送进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保住性命,不然就算报了信,你也看不到兖州解围的那天。” 秦平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信袋,不管遇到什么,他都要把信送到,为了兖州的百姓,也为了不辜负刺史的托付。 两人在树林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薛义推开洞口的藤蔓,说:“这里是我之前找弟弟时发现的,没人会来,你先在这里躲着,我明天给你送吃的和伤药。” 秦平走进山洞,里面不算大,却很干燥。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外的月光,心里五味杂陈,原本以为进了长安就能顺利报信,没想到竟杀了皇甫极的儿子,还成了通缉犯。 薛义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不要轻易出去,才转身离开。 第二百七十四章 女帝的旨意 这些“小人物”的事情,周怀并不知晓,他如今只关心如何扳倒皇甫家,至少能有与其相互抗衡的本钱。 而且还要试探,陛下对于皇甫家的态度。 周怀选择入宫,直接面圣人。 几乎每次来,女帝都在紫宸殿处理政务,这样一位勤勉的帝王,又怎么会接二连三的做出昏聩之举呢? 周怀很纳闷,至少在他看来,陛下并不算是一位昏君。 在殿外等了一会,得到传报,周怀才得以入内。 “坐吧。” 女帝招呼一声,周怀便入座。 “这过节,朕本不打算铺张浪费,但户部和礼部的这些人打着朕的名义,在民间大肆敛财,真当朕不知道么。” 女帝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周怀说。 “周怀,我听闻你最近和工部走得很近?” “回陛下,最近臣发现金吾卫的许多盔甲都已经是陈年老物,光有观赏性,却没有实际作用,于是让工部的人帮忙做一批盔甲。” “明光铠?还是锁子甲?” 女帝翻阅着卷宗,姿态放松的询问。 “回陛下,都不是,乃是步人甲。” 周怀回到。 “步人甲,这是何物?” 女帝疑惑,她虽不理军中之事,但对这军中常用的甲胄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周怀拿出图纸,他此次来本就打算向女帝禀报此事。 “陛下且看,这就是步人甲。” 女帝拿过图纸,之间上面勾勾画画,记载着详细的制作步骤。 “陛下,正好今日做出了一套样甲,请陛下挪步,随臣去看看。” “善。” 女帝兴致昂扬,没想到周怀还会这工匠的活计。 片刻后,两人来到工部营缮司,此时这里热火朝天,聚集了不少人,正围绕着什么指指点点。 “这甲胄当真奇异,头一次见。” “这是哪位大师所做?” “不知道......” 太监站在前面,声音细哑的喊了一句:“陛下驾到!” 工部的官员们顿时回首,看到陛下亲临,纷纷跪地:“参加陛下!” “都起来吧。” 女帝淡淡地说了一句,就往里面走。 众人都跪着,她这才看到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穿着甲胄的人。 其甲胄熠熠闪光,璀璨夺目。 “真是神异!” 女帝美眸微颤,用手触碰甲胄。 “参加陛下!” 这时营缮司的员外郎渠通跑了过来,跪伏在地。 “这就是步人甲?” “回陛下,正是,这是金吾卫周大人......” 渠通还未说完,就瞥见了后面的周怀,想必是君臣一同前来,便不再多说。 “周大人,甲胄已经按照你所说的制好。” 周怀上前,仔细看了看甲胄,和想象中的没任何出入,就是不知道防御力怎么样。 毕竟他也只是听说过步人甲的威名,到底如何,还未经历过。 “张奎,你去试一试。” 推轮椅的张奎应了一声,女帝让人送来兵器,张奎接过。 “陛下,草民要劈了。”张奎低喝一声,抬刀就劈。 只听铿的一声,刀刃在胸甲上爆出火花,张奎的力气不算小,全力一击,竟然只在上面留下点点痕迹。 “再用长枪和弓箭试试。” 周怀吩咐,张奎继续忙活。 张奎接过长枪,沉腰立马,双臂发力,枪尖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向步人甲的胸口。 那穿着步人甲的汉子顿时眯上了眼睛,本下意识往后退,看到旁边一脸期待的陛下,只能咬着牙扛。 大不了都是一死,被砍死了还能领份抚恤金。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长枪被弹开数寸,枪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甲胄完好无损。 周围的工部官员们纷纷倒抽冷气,渠通更是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般防御力,怕是比明光铠还胜三分!” “再用弓箭试试。” 周怀话音刚落,一名禁军士兵已取来强弓,搭箭拉满,箭头直指步人甲的肩甲。 一箭射出,正中目标,箭头撞上甲胄后反弹落地,甲片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箭痕。 女帝眼中的惊讶愈发浓烈,上前抬手抚上甲胄的叠压处,指尖能感受到甲片拼接的严丝合缝:“这步人甲竟有如此威力?寻常刀枪弓箭竟都伤它不得?” 周怀躬身回道:“陛下,步人甲以熟铁锻造成片,层层叠压拼接,要害部位更是加厚甲片,防御力自然远超寻常甲胄。”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如今回纥与吐蕃皆以骑射见长,来去如风,我朝骑兵数量与战力皆逊于他们,正面抗衡难有胜算,但重甲步兵搭配强弓硬弩,便能结成坚阵,骑兵冲之不破,箭矢难以穿透,恰好能克制他们的优势。” 女帝颔首,顺着他的思路思索:“你说得在理,这些年出战,吐蕃骑兵便屡屡让我军吃亏。只是这步人甲,若要大规模打造,可行吗?” 周怀面露难色,如实禀报:“陛下,步人甲虽好,却有三大难处,其一,费用高昂,一套步人甲需耗费熟铁数十斤,还要木炭、辅料等,打造一套的花费,足以抵数套普通甲胄,其二,工艺复杂,甲片锻打、退火、钻孔、拼接,每一步都需精细操作,寻常工匠难以胜任,必须要技艺和经验都足够的专业工匠,其三,制作周期长,一名熟练工匠打造一套,至少需耗时半月,大规模量产难度极大。” 渠通此时也上前道:“陛下,周大人所言不虚,营缮司现有工匠,即便全力赶工,一月也只能造出百余套,且所需钱粮耗费甚巨,恐对国库造成不小压力。” 女帝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步人甲上,眼神坚定:“国库虽不充盈,但边防安危更为重要。回纥与吐蕃虎视眈眈,若能有此等甲胄装备军队,我朝边防便能稳固几分,这笔钱必须花!” 她转头对周怀道:“朕命你总领步人甲打造之事,工部营缮司全力配合,所需工匠、材料、钱粮,皆由你调度,朕会让户部优先拨付,务必尽快量产,先装备金吾卫,再逐步推广至边军。” “臣遵旨!”周怀心中一喜,没想到女帝如此果断,这无疑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工部官员们见状,也纷纷表态:“臣等定当全力协助周大人!” 离开营缮司,女帝与周怀一同返回紫宸殿。 殿内烛火通明,女帝落座龙椅,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欣喜:“周怀,你不仅能带兵打仗,还懂工匠之术,实属难得,金吾卫乃是京畿重地的屏障,如今却弊病丛生,兵权旁落,朕有意让你好好改革金吾卫,恢复其原有的权柄。” 周怀心中一动,连忙起身谢恩:“臣叩谢陛下信任!” “你且听好。”女帝缓缓道,“即日起,金吾卫的人事任免、粮草调配、军械更换,皆由你全权负责,无需再受其他部门掣肘。金吾卫的原有防区,朕命他们即刻交还,不得有误。” 这一番话,无疑是给了周怀极大的权力。 金吾卫本是京中重要禁军,后来权柄被北衙禁军蚕食,如今女帝让他恢复其原权,相当于直接让他执掌京中一部分兵权。 周怀刚要谢恩,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人匆匆闯入,为首的正是掌管北衙禁军的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澄。 王守澄跪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万万不可!如今贼臣四起,那些节度使一个个更是权柄过重,周大人刚入京城不久,根基未稳,骤然赋予如此大权,恐生事端。且北衙禁军与金吾卫防区交错,贸然交还,恐引发军心不稳啊!” 跟着他来的几名官员也纷纷附和:“陛下明鉴!王中尉所言极是,还请陛下三思!” 女帝脸色一沉,语气冰冷:“朕的决定,岂容尔等置喙?北衙禁军近年来权势日盛,早已超出本分,交还金吾卫防区,乃是理所应当。周怀忠心耿耿,又有治军之才,由他执掌金吾卫,朕放心!” 王守澄脸色发白,还想再劝,却被女帝冷冷打断:“此事无需再议,尔等即刻传令下去,三日内将防区交还金吾卫,若有延误,以抗旨论处!” “臣……遵旨。”王守澄不敢再违逆,只能不甘心地叩首谢恩,起身时狠狠瞪了周怀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毒。 几名宦官也跟着退了出去,殿内恢复了平静。 女帝看着周怀,语气缓和了些:“宦官势力膨胀,确实是朝中隐患,朕让你执掌金吾卫,也是想让你制衡一二。你只管放手去做,朕是你坚实的后盾。” “臣定不辜负陛下厚望!”周怀躬身道,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刚扳倒林开泰、蔡并等人,得罪了皇甫极一党,如今又因恢复金吾卫权柄,触怒了宦官集团。 京城之中,两大势力都成了他的敌人,往后的路,怕是越发难走了。 但从中也可以看出女帝的野心,她要将朝中大权以及禁军大权全部收回。 而周怀就是她的一把刀。 退出紫宸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镀上一层金色,却驱不散周怀心中的阴霾。 张奎推着轮椅,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大人,陛下恢复了金吾卫的权柄,这是好事啊,您怎么还愁眉不展?” 周怀苦笑一声,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好事是好事,可也把人都得罪遍了,皇甫极那边虎视眈眈,如今又加上宦官集团,往后咱们在京城,怕是要步步维艰了。” 他想起王守澄那怨毒的眼神,心中暗骂:女帝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一边让自己制衡宦官,一边又要应对皇甫极的反扑,这两边哪一个都不好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退路。 步人甲的打造已经启动,金吾卫的改革也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回到周府,瞎子、薛琼等人早已等候在大厅。 听闻女帝恢复了金吾卫的权柄,还让周怀总领步人甲打造之事,众人都面露喜色。 “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有了陛下的支持,咱们往后做事就名正言顺了!”薛琼笑道。 周怀摇了摇头,把朝堂上的情况说了一遍:“好事是好事,可咱们也彻底得罪了宦官集团。王守澄掌管北衙禁军,势力庞大,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少不了给咱们使绊子。” 瞎子脸色一沉:“我从几位同僚那里听说,这王守澄不过是个傀儡,十五万神策军,真正的掌权者是周朝恩,上次陛下出逃,他护卫有功,如今是天下观军容处置使。” “此人的可怕不亚于皇甫极。” 皇甫极位极人臣,控制着大半朝臣,以及河北集团。 而周朝恩,此人掌管大内禁军,如果此人有异心,谁能阻拦。 周怀立刻否决,“王守澄是女帝身边的红人,根基深厚,贸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如今咱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快打造步人甲,改革金吾卫,只要手中有兵有甲,无论他们耍什么花招,咱们都能应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薛琼,你明日起,挑选金吾卫中的精锐士兵,先组建一支五百人的重甲步兵小队,熟悉重甲的穿戴和作战方式。张奎,你负责监督步人甲的打造进度,务必按时交付,若有工匠偷懒或材料短缺,及时向我禀报。先生,你去帮我搜罗点人手。” “属下遵命!”张奎和薛琼齐声应道。 瞎子也点了点头。 安排完诸事,周怀回到书房。桌上还放着步人甲的图纸,其实早在西域,他就发现了重甲步兵的强大之处,只是当时条件有限,手中没钱,工匠不够专业,这才一直没有搞。 后来他发现了敦煌城中的宝藏,有钱了,便让欧阳果去安排打造一支真正的重甲步兵团。 身处朝堂不久,却已经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皇甫极、周朝恩,各方节度使,每个人都在布局,都在图谋,任何人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女帝想要一己之力,去改变着天下大势,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周怀必须帮他。 这是他来长安的目的。 窗外,夜色渐浓,星光点点。周怀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撰写金吾卫的改革方案。 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北衙禁军营地内,王守澄正怒气冲冲地摔着东西。 “周怀!一个残废而已,竟敢夺我权柄,此仇不共戴天!”王守澄咆哮着,脸色狰狞。 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劝道:“中尉息怒,陛下如今宠信周怀,咱们不宜硬碰硬,不如先忍一时,再找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王守澄深吸一口气,眼神阴鸷:“忍?我怎能忍!金吾卫的防区若是交还,咱们北衙禁军的势力便会大减。你立刻去查,我就不信他一点破绽都没有!只要抓住他的把柄,我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是,属下这就去办!”副将连忙应声退下。 王守澄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怀,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第二百七十五章 练兵 次日,周怀来到金吾卫军营,此时校场上已经战了不少人,而薛琼正有模有样的训导他们。 这些金吾卫都是世家子弟,平时懒散惯了,一下子被揪起来训练,自然心生不满。 薛琼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底下松散的人群,声音洪亮:“都站直了!身为金吾卫,当以护卫京畿为己任,如今一个个无精打采,像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人群中,一个穿着锦缎内衬的青年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也敢来管咱们?” 这青年是李琛,平日里在营中最是骄横,仗着家世背景,从不把普通将领放在眼里。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不少附和:“就是,咱们可是金吾卫,哪轮得到他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听说他之前就是周大人身边的护卫,现在倒好,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薛琼耳力极好,这些抱怨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却没动怒,只是冷冷看向李琛:“这位公子,既然觉得我管得不妥,不如上台来切磋一番?若是你能赢我,今日的训练便全听你的。” 李琛眼睛一亮,他自小习武,在京中子弟里也算有些名气,哪会把薛琼放在眼里? 当即拨开人群,大步走上高台:“好!这可是你说的,输了可别不认账!” 周围的金吾卫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围拢过来,等着看薛琼出丑。 周怀坐在轮椅上,被张奎推着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好能看清高台上的动静,他微微挑眉,倒想看看薛琼如何应对。 李琛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薛琼:“我让你三招!” 薛琼却没拔剑,只是双手抱臂:“不必,你尽管出手。” 李琛见状,以为薛琼是怕了,大喝一声,挥剑就朝薛琼胸口刺去。 剑势又快又急,周围不少人都惊呼出声。可薛琼却身形一晃,轻松避开,同时伸出右手,精准地扣住了李琛的手腕。 李琛只觉得手腕一麻,佩剑险些脱手,他心中一惊,连忙发力想挣脱,可薛琼的手却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他急得满脸通红,左脚猛地朝薛琼膝盖踹去,薛琼侧身躲开,同时松开手,顺势在李琛后背推了一把。 噗通一声,李琛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吃屎,佩剑也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金吾卫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附和的人,此刻都尴尬地低下了头。 李琛爬起来,脸上又红又白,捡起佩剑,不服气地喊道:“你偷袭!不算数!” “偷袭?”薛琼冷笑一声,“我若真想伤你,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说着,他捡起长剑,扔给李琛,“再来一次,我让你先出手。” 李琛咬了咬牙,握紧长剑,再次冲了上去。 这次他不敢大意,剑法凌厉,招招都往薛琼要害打去。 可薛琼依旧不慌不忙,木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次都能精准地格挡开李琛的攻击,还时不时反击一两下,打得李琛手忙脚乱。 不过三招,薛琼一棍敲在李琛的手腕上,木棍再次落地。 李琛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还有谁不服?”薛琼看向台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威慑力。 底下的金吾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敢上前。 刚才的傲气被彻底打没了,可心里还是不服气,还就不信了,区区训练还能有多难?他们好歹是世家子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既然没人不服,那就开始训练!”薛琼话音刚落,几个士兵推着几辆小车走了过来,车上装的重型甲胄,但不是步人甲,只用作训练。 “今日的训练内容,穿步人甲绕校场跑十圈,然后举石锁一百下,最后列阵操练一个时辰。”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这甲胄重达数十斤,平日里他们连碰都懒得碰,更别说穿着跑圈了。 可刚才已经输了比试,此刻再抱怨,只会更没面子。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不情不愿地上前领甲。 李琛穿上步人甲,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甲片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压得他肩膀生疼。 “这破甲也太重了!”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却被薛琼听了个正着。 “嫌重?”薛琼走过来,眼神冰冷,“这些甲胄都堆在库房里,是用来杀敌的,不是让你们当摆设的!现在开始跑,谁要是落在最后,再加五圈!” 众人不敢再耽搁,纷纷迈开步子跑了起来。刚开始还能跟上节奏,可跑了两圈后,不少人就开始体力不支。 有人扶着腰慢慢走,有人直接停下来喘气,还有人想偷偷把甲片拆下来,却被薛琼一眼看穿,当场罚了十圈。 周怀坐在轮椅上,看着校场上的景象,眼中满是诧异。 他原本以为薛琼只是身手不错,没想到练兵竟如此专业,从重甲的穿戴规范,到跑圈的速度要求,再到对偷懒士兵的惩罚,都井井有条,丝毫不像是门外汉。 “张奎,薛琼跟你说过他会练兵?”周怀问道。 张奎挠了挠头,摇摇头道:“没说过。” 周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今看来,薛琼身上藏着的本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这边,跑圈终于结束,金吾卫们累得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薛琼却没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又让人抬来了石锁。 “每人举一百下,动作要标准,下盘不稳的,重新来!” 李琛看着面前三十斤重的石锁,脸色发白。 他平日里锦衣玉食,哪受过这种苦? 勉强举起石锁,刚举到胸前就晃了晃,就掉在地上。 薛琼走过来,冷冷道:“重新来,举不够一百下,不准吃饭。” 李琛咬着牙,再次举起石锁,可这次刚举到一半,手臂就开始发抖,石锁又掉了下去。 周围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人举到五十下就再也举不动了,有人动作不标准被薛琼要求重来,校场上满是叹气声和石锁落地的声响。 好不容易熬到举石锁结束,众人以为能休息了,没想到薛琼又开始列阵操练。 “重甲步兵讲究的是协同作战,列阵时必须整齐划一,谁要是出错,整个队伍都得重新来!” 薛琼拿着一根长杆,站在队伍前面,指挥着众人变换阵型。 可这些金吾卫平时根本不训练,列阵时东倒西歪,有人记错了步伐,有人跟不上节奏,短短一个时辰,阵型就被打乱了十几次。 每次出错,薛琼都要求重新来,直到整齐为止。 夕阳西下时,训练终于结束。 金吾卫们累得像滩烂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不少人甚至开始怀疑人生,他们原本以为训练只是走走形式,没想到会这么遭罪。 “薛琼!你别太过分了!” 李琛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指着薛琼骂道,“你连个官身都没有,不过是周大人身边的护卫,凭什么对我们耀武扬威?这里金吾卫军营,轮得到你一个无名小卒来管?” 这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其他金吾卫也纷纷附和:“就是!你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当我们的教头?” 薛琼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轮椅转动的声音。 周怀被张奎推着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底下吵闹的金吾卫,声音威严:“都安静!”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周怀,等着他说话。 周怀看向薛琼,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薛琼,今日你练兵之事,我都看在眼里。” 说完,他转向众人,朗声道:“从今日起,擢升薛琼为金吾卫右将军,全权负责金吾卫的训练事宜,今后,薛将军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谁敢违抗,以军法论处!” 这话一出,全场震惊。 李琛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他金吾卫也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周怀竟然会直接提拔薛琼为将军。 要知道,金吾卫将军可是正三品的官职,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得不到,薛琼一个没背景的护卫,竟然一步登天! 薛琼也愣住了,他连忙单膝跪地:“大人,属下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你不必谦虚。”周怀扶起他,语气坚定,“我看人什么都不看,只看能力,你有练兵之才,又对朝廷忠心,这个职位,你当之无愧。” 李琛脸色惨白,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薛琼,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现在的薛琼,可是从三品的金吾卫将军,比他父亲的官职还高,他哪里还敢放肆? 其他金吾卫也都低下了头,心中的不服气彻底消失了。 连薛琼这样没背景的人都能凭本事当上将军,他们这些靠家世的,还有什么资格抱怨? 薛琼站起身,眼中满是感激:“属下定不辜负大人的信任,定会好好训练金吾卫,不负陛下与大人的期望!” 周怀点了点头,看向众人:“今后,你们要好好配合薛将军训练,金吾卫是京畿的屏障,只有练好兵,才能保家卫国,若是有人再敢偷懒耍滑,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场上,金色的光落在薛琼身上,他站得笔直,眼神坚定。 从今往后,他不止是周怀身边的护卫,更是金吾卫右将军,肩上扛着的,是护卫京畿的重任。 周怀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薛琼此人武功或许比不上罗煞、王圭武,但能练兵,这可是千金难求。 周怀身边也最缺少这种人。 这不是西域,想要站稳脚,就得拥有自己的军队,还得有带兵的将领。 他虽然身上有秘密,但对周怀还算忠心。 这是周怀提拔他的原因。 校场上,薛琼已经开始安排次日的训练计划,金吾卫们虽然疲惫,却再也没有丝毫抱怨,一个个认真地听着。 第二百七十六章 山东沦陷 距离金秋佳节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城中已经十分热闹,长安的居民们都笼罩在过节的喜悦与欢快之中。 但此时,秦平正陷入纠结之中。 数日以来,他都躲在这山洞之中,薛义每次过来都让他安心休息,等待时机再去送信。 可距离他从山东出发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战事怎能拖得。 过了几日,洞口的藤蔓被轻轻拨开,薛义提着布包走进来,里面是几块干饼子和一小壶水。秦平立刻起身,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沉下去,这几日薛义每次来,只字不提送信的事,他心里早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薛兄!”秦平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这都多少天了,兖州那边怕是撑不住了!你能不能帮我把信送进去?哪怕只送到兵部门口,扔进去就走也行!” 薛义把布包放在石头上,避开他的目光,挠了挠头,语气含糊:“秦兄,不是我不帮,是真没法子,皇甫家的人现在满城搜你,城门盘查得比登天还严,连带着进出的人都要翻三遍行李,我一露面,要是被认出来,不仅信送不成,连你这藏身的山洞都得暴露。” 秦平往前凑了凑,手紧紧攥着腰间的信袋,指节发白:“可兖州的百姓还在等消息!我离开的时候,刺史说最多撑半个月,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我知道你急!” 薛义打断他,往后退了半步,“但咱们得等风头过啊!我已经托朋友打听了,过几日金秋灯会最热闹的时候,守卫都去维持秩序了,到时候再送也不迟,你再忍忍,就几天。” 秦平看着薛义闪烁的眼神,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前几日薛义还说找找关系,今天却只说等着,可他现在无依无靠,除了信薛义,还能找谁? 他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那……那就再等几日。薛兄,你可千万别忘了。” 薛义连连点头:“放心!我记着呢!” 又叮嘱了几句,他才撩开藤蔓离开。 秦平看着薛义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有些焦躁难安。 他蹲下身,摸着怀里的信袋,硌得手心发疼。 “等不得……再等,兖州就真的没了。” 他猛地站起身,悄悄拨开藤蔓,跟在薛义身后,他要自己去长安,哪怕闯一闯城门,万一引来朝廷的官员,也比在这山洞里等死强。 薛义走的是东边的小路,不知道去什么地方, 秦平待他走远,立刻转身往西边的官道跑。 山路崎岖,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却不敢停。 他怕一停,就再也没勇气往前。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秦平终于看到了官道。 路边的草长得齐腰高,他躲在里面喘了口气,远远看见一个推着小车的货郎,车上插着糖葫芦,还挂着些针头线脑,正慢悠悠地往前走,嘴里吆喝着:“糖葫芦哟——针头线脑便宜卖——” 秦平眼睛一亮,这是进城的方向! 他快步冲出去,拦住了货郎。 货郎吓了一跳,手一抖,两串糖葫芦掉在地上,摔得糖稀四溅:“你、你是谁?想抢东西?” “大哥,我不是抢东西的!” 秦平连忙摆手,从怀里掏出信袋,声音带着恳求,“我是兖州来的旗官秦平,这里有紧急军情要送进长安,求你帮我带进去!日后我一定报答你,给你十两银子!” 货郎打量他一眼,见他衣衫破旧,头发凌乱,胳膊上还有划痕,连连后退:“我就是个小货郎,哪敢带什么军情?再说你这样估计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还说给我十两银子?你别骗我了!” 秦平急了,伸手抓住货郎的胳膊,声音沉了下来:“大哥,我没骗你!这信关系到兖州十几万百姓的性命!你就帮我这一次,只要把信送到兵部,哪怕放在门口就行!” 货郎被他抓得疼了,挣扎着喊:“你放开我!我不帮!你再这样我喊官差了!” 秦平脑子一热,手上加了点劲,却没真的伤他,只是咬着牙说:“我不是坏人,可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要是不帮我,我……我就不让你走!” 他心里发虚,内心并不想伤人,只是吓唬他。 货郎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说:“你、你别激动……我跟你说,你就算送了信也没用了!” 秦平一愣,手松了些:“你说什么?” “前两天我从长安出来,听见官差聊天说……山东早就沦陷了!” 货郎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个叫夏天骏的,领着人占了兖州,现在都聚了十几万兵马,往河南去了,你这信送进去,还有什么用?” 秦平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看着货郎,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沦陷了?不可能!我离开的时候,大人还在抵抗……” “怎么不可能?”货郎叹了口气,“官差都在传,说夏天骏一呼百应,许多城池望风而降,各州府那点兵马根本挡不住。还有啊,城里到处贴着你的通缉令呢!” 他指了指秦平的脸,“画着你的模样,说你杀了皇甫宰相的小儿子皇甫山河,悬赏五百两银子抓你!你现在进城,就是自投罗网!” 秦平顺着货郎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想起自己的样子早被画在了通缉令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袋,突然觉得无比沉重,手一松,信袋掉在地上,封口散开,里面的求援信滑了出来,被风吹得翻了几页。 “沦陷了……十五万兵……”秦平喃喃自语,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他这一路九死一生赶来长安,结果兖州早就没了,甚至山东也没了,他的信,成了废纸。 货郎看他可怜,捡起信袋递给他:“兄弟,你是通缉犯,但我不会举报你,那皇甫家每一个好东西,你铁定是个好汉,我劝你还是赶紧跑吧,皇甫家的人现在疯了一样找你,你要是被抓住,肯定没好下场。” 秦平接过信袋,手指发抖,连信纸都抓不稳。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摔烂的糖葫芦,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这一路的奔波,这几天的躲藏,都成了笑话。 风刮过官道,带着路边野草的气息,吹得秦平的头发乱了。 “五百两银子……”秦平苦笑一声,摸了摸腰间的包金铁棍,“我这条命,倒是值不少钱。”他抬头看向河南的方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凉得发疼。 夏天骏带着十五万兵往河南去了,接下来,又有多少百姓要遭难? 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货郎看他失神,推着小车慢慢走了,临走前还扔给他一串没摔烂的糖葫芦:“拿着吧,垫垫肚子。别在这待太久,万一遇到官差就糟了。” 秦平拿起糖葫芦,糖稀粘在手上,甜得发苦。 他咬了一口。 第二百七十七章 任命,出征山东 山东沦陷,此事震惊朝堂。 尤其是以皇甫极为首的河北集团,叛军直逼洛阳,之后往北就可以威胁河北之地。 虽然那里有河朔三镇之一的成德镇可以阻拦,但这里的守将曾经是辽东叛将李宝臣的义子,此人虽然也属于河北集团,却与皇甫极他们并不对付。 若是其放任叛军北上,皇甫极的老家就要被抄了。 尚书府。 皇甫极急忙把同党召集过来,其中有兵部尚书胡举宗,户部尚书王嵩等人,这些人大多出身河北,都是河北集团的代表。 “都说说吧,这山东的守军到底怎么回事,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叛军到达了河南境内,我们才知道。” 皇甫极穿着紫色官服,一脸愁容。 “要我说,调动卢龙镇的守军前去镇压。”王嵩说道。 卢龙镇守将乃是李怀仙,此人同样是辽东叛将,卢龙镇的治所在幽州,统辖着包括幽州、檀州、蓟州等十三州,兵马十万,在诸藩镇中属于实力强大的。 “不妥。”胡举宗当即反驳。 “卢龙镇地处偏僻,想要支援,需要跨越河北之地,而且其作用主要是防范北部高句丽和回纥人,兵马不宜妄动。” “在下看来,不如让田承嗣前去,此人乃是我的故友,去信一封,他定会听从大人调遣。” 皇甫极沉吟。 田承嗣乃是魏搏镇的节度使,总部在魏州,也就是河南北部和山东东北部区域,此地民风彪悍,人口充沛,兵马六万。 皇甫极点头:“胡尚书说的有道理,让田承嗣去吧,先挡住山东叛军,决不能让其攻占洛阳。 ” 注意,他说的不是阻止叛军北上,而是阻止叛军攻占洛阳。 若是夏天骏真的拿下洛阳,占据这宝地,那大势已成,田承嗣根本挡不住,所以决不能让其占据洛阳。 “老爷,该上朝了。” ........ 宣政殿。 女帝脸色阴沉,扫着下面的群臣。 “山东巡查使刘东林何在?” “臣在。” 女帝手指叩着龙椅扶手,目光如刀刃般刺向阶下的山东巡查使刘东林:“刘东林!你身为山东巡查使,掌一方监察之权,山东乱起月余,叛军都打到河南,你竟连一封奏报都没递上来!你说,你这巡查使是当给谁看的?” 刘东林膝盖发软,噗通一声瘫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抖得像筛糠:“陛下饶命!臣……臣也是近日才得知消息,叛军来得太快,各州府信使都被截了,臣……臣不敢隐瞒啊!” “不敢隐瞒?”女帝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朕派你去山东,是让你盯着地方动静,不是让你当甩手掌柜!如今山东沦陷,洛阳陷在叛军手里,你说你该当何罪?” 她抬手一挥,龙椅旁的禁军立刻上前,将刘东林架了起来。 刘东林挣扎着哭喊:“陛下开恩!臣愿戴罪立功,去招抚叛军!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机会?”女帝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拉出去,斩!” 禁军拖着哭喊的刘东林往外走,殿内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直到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女帝才缓缓开口:“山东叛军势大,谁有良策可解此危?”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臣以为可调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出兵,其麾下兵马精锐,离河南不远,定能快速驰援!” “不可!”立刻有大臣反驳,“李忠臣素来跋扈,上次调他平叛,竟索要三倍粮饷,若这次再让他去,指不定会狮子大开口,届时恐难节制!” 又有大臣提议调河东节度使马燧,却被反驳说河东需防范回纥,抽不开身。群臣各执一词,吵了半响也没个定论。 皇甫极这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荐。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其镇距河南不过百里,麾下六万兵马,且田将军熟悉山东地形,让他出兵,既能快速抵达,又能因地制宜,定能挡住叛军。” 女帝沉吟片刻,眼下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便点头道:“准了。传朕旨意,命田承嗣为平叛大将军,即刻领兵驰援河南,务必守住洛阳!” 旨意传下,朝野上下都等着田承嗣传来捷报。 可谁也没想到,不过五日,急报就送进了宫,田承嗣领兵行至濮阳,遭叛军埋伏,六万兵马死伤过半,连他自己都带着残兵狼狈逃回魏博。 消息传入宣政殿,满朝文武皆惊。 户部尚书王嵩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怎……怎么会?田将军领兵多年,怎会败给一群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有大臣苦笑,“夏天骏能一呼百应,半月聚起十几万兵马,还能大败田承嗣,可见其绝非等闲之辈!” 皇甫极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当初力荐田承嗣,一方面是想要守住河北,另一反面是想借田承嗣平叛有功稳固他的地位,如今田承嗣大败,不仅没成,反而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女帝看着殿内手足无措的群臣,轻轻叹了口气,挥挥手道:“退朝吧,此事容后再议。” 夜幕降临时,胡举宗府邸的门被轻轻叩响。 管家开门一看,竟是周怀坐着轮椅,由张奎推着站在门外。 “周大人?”管家愣了愣,连忙侧身让行,“我家大人在书房,容我去通报。” 周怀点头:“有劳。” 不多时,胡举宗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周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 “确实有件事,需借胡大人一席之地谈谈。” 周怀示意张奎递过一个信封,“这是敦煌守将阎冬给大人的信,我们曾一同在敦煌作战,临走时,他让我带给胡大人的信。” 胡举宗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阎冬的亲笔信。 他看完信,对周怀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引着他往书房走:“周大人请,咱们里面谈。” 书房内,烛火摇曳。 胡举宗给周怀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周大人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递一封信吧?” 周怀端起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胡大人明鉴,我今日来,一是为了递信,二是想和大人聊聊山东的事。” “山东?”胡举宗眉头一挑,“如今朝野上下都为这事头疼,田承嗣大败后,皇甫大人都没了对策,周大人可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浅见。” 周怀放下茶杯,语气平静,“田承嗣之所以大败,一是轻敌,他以为叛军是乌合之众,行军时毫无防备。二是不察地形,濮阳一带多沼泽,叛军熟悉地形,设下埋伏易如反掌。三是失了民心,田承嗣麾下士兵常劫掠百姓,周边百姓本就恨苛政,自然不会帮他,反而会给叛军通风报信。” 胡举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些话,正好戳中了田承嗣败北的要害,可周怀从未去过山东,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周怀接着道:“叛军虽众,却也有弱点,他们多是百姓出身,缺乏正规训练,且没有稳定的粮草供给,若要平叛,需先稳住民心,安抚山东百姓,让他们知道朝廷是来救他们的,而非镇压。再派熟悉地形的将领,用重甲步兵结阵,破解叛军的埋伏。最后截断他们的粮草,叛军不攻自破。” “重甲步兵?”胡举宗沉吟,“倒是能凑出一些。” 胡举宗并不知道周怀研制步人甲一事,这事严格保密,甚至连工部尚书都不甚了解,交给周怀和渠通全权负责。 “正是。”周怀点头,“重甲步兵防御力强,叛军的刀枪弓箭难以穿透,结成坚阵后,叛军的埋伏根本起不了作用。而且我在西域时,曾用重甲步兵对抗过吐蕃骑兵,效果甚佳,对付叛军绰绰有余。” 胡举宗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觉得之前太小看他了。 仔细想想,周怀不仅有战场上立过大功,还有如此清晰的战略眼光,令人惊叹。 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依旧平静:“周大人的见解,确实独到。只是眼下,陛下还没定下新的平叛人选。” “人选之事,自有陛下决断。”周怀站起身,“我今日说这些,只是不想看到山东百姓再遭战乱之苦,信已送到,话也说完,我就不打扰胡大人了。” 送走周怀后,胡举宗立刻回到书房,来回踱步。 周怀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越想越觉得,周怀才是平叛的最佳人选,有西域战功,懂军事,还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对策。 他不再犹豫,拿起朝笏,匆匆往皇宫赶去。 此时宫门禁闭,他凭着兵部尚书的身份,求见女帝。 女帝见他深夜入宫,有些意外:“胡卿深夜前来,可是有急事?” “陛下,臣举荐一人,定能平定山东叛军!”胡举宗躬身道,“此人便是金吾卫上将军周怀!” “周怀?”女帝愣了愣,“你为何举荐他?” “陛下,周怀不仅能带兵打仗,还对山东叛军有独到的见解。” 胡举宗把周怀分析田承嗣败因、提出的平叛对策一一告知,“他懂民心,知军事,若让他领兵,定能不负陛下所托!” 女帝沉默片刻,眼中渐渐有了光芒。 周怀确实是个人才,之前让他改革金吾卫、打造步人甲,都做得很好。 如今山东危急,或许真的该让周怀试试。 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好!朕就信你一次。传朕旨意,命周怀为平叛大元帅,统领三万兵马,即刻出征山东!另外金吾卫归其调动,所需粮草、军械,户部、工部全力配合!” 胡举宗心中一松,连忙叩首:“陛下英明!” 夜色渐深,宫城的灯火映着胡举宗的背影。 他知道,这次举荐周怀,或许会影响他与皇甫极之间的关系,但为了朝廷,为了山东百姓,这步棋必须走。 而周怀这把刀,终于要在更大的战场上,展露锋芒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薛义的目的 次日一早,周怀接到圣旨时,正在校场上看着薛琼训练,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这些出身世家的金吾卫,已经蜕变了。 当太监念完圣旨,张奎激动得差点掀翻轮椅:“大人!您要领兵平叛了!” 周怀接过圣旨,目光扫过校场上整齐列队的重甲步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兵部掌管军印和军事调动,这才是他去找胡举宗的原因。 这次去山东平叛,势必会让他在朝中的影响力更上一层楼。 “薛琼!”周怀高声喊道。 薛琼立刻跑过来,单膝跪地:“末将在!” “传令下去,整顿金吾卫,三日后,出征山东!” “末将领命!”薛琼声音洪亮,眼中满是斗志。 阳光洒在校场上,金吾卫的甲胄泛着冷光,队列整齐如林。 此次出征,除了金吾卫扩招的三千人,还有从各地招募而来的兵员,共计三万人。 这段时间,渠通那边火力全开,打造出一百套步人甲,周怀也决定全部带上。 出征那日,正好是金秋佳节。 长安城里的金秋气息,几乎要漫出城墙。 街面上的红灯笼挂得密不透风,连墙角的狗洞旁都系着小盏的兔子灯,风一吹,满街的光晕晃得人眼晕。 桂花酒的甜香混着胡饼的焦香飘满街巷。 街角胡饼摊前,锦衣子弟咬了一口刚出炉的胡饼,嫌芝麻不够多,随手扔在地上,油渣溅在青石板上,被路过的马靴碾成碎末。 卖糖人的摊子前,孩童哭闹着要了兔子形状的糖人,捏在手里玩了半刻,便赌气似的摔在地上,糖稀粘住尘土,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酒楼的伙计正往外倒残羹,里面混着没动几口的酱肘子、完整的月饼,引得巷口的野狗疯抢,伙计却嫌恶地踹了一脚。 家家户户的院里都传来欢声笑语,有人在搭彩棚,有人在试穿新做的锦袍,连府衙门前的石狮子旁,都围了一群孩童在扔骰子赌糖。 周怀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这景象,心中悲叹。 他昨天去户部调粮草,见户部的库吏正把发霉的米粮往沟里倒,说什么过节了,新米要进来,旧的留着占地方,这叫辞旧迎新。 “大人,该出发了。” 张奎推着轮椅过来,低声道。 校场上,金吾卫三千兵马已经列队,金吾卫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城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薛琼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手持长枪,神色肃穆。 王圭武已经恢复了伤势,此时来到周怀身边,默默站着。 周怀被扶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听见巷子里传来孩童的笑声,还有酒楼里的猜拳声。车轮碾过青石板,把那些欢声笑语渐渐甩在身后,车厢里只剩下沉默。 三日后,队伍抵达山东境内。 而一路上各地援来的兵马,已经汇成一股。 不出周怀所料,各地派来的全都是临时招募而来的农夫或者罪犯,这些人根本没打过仗,硬是来凑数的。 刚过濮阳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象就变了。 原本该种着秋麦的田地,如今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风一吹,草叶间露出倒塌的茅屋残垣,断墙上还留着暗红的血痕。 偶尔能看见逃难的百姓,穿着破烂的衣衫,手里拎着空空的布袋,见了军队,要么慌忙躲进草里,要么跪在路边磕头,嘴里疯狂求饶。 “大人,前面有叛军!”侦查的士兵策马回来,声音带着急促,“约莫有五千人,驻扎在镇子之中。” 周怀掀开马车帘,远处的镇子上空飘着黑烟,隐约能听见哭喊声。 他沉声道:“王圭武,带一千人绕到镇子东侧,截断他们的退路,薛琼,你从正面进攻,注意不要过于深入,以免遭伏,张奎,你带人护住阵型,不要让叛军朝我们而来。”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往队伍里去。 王圭武握着长枪走在最前,重甲步兵们穿着重型盔甲,步伐沉稳,甲片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 步人甲并没有出战,这是周怀的大杀器,现在还不能使用。 镇子口的叛军斥候见来了军队,先是愣了愣,随即举着刀冲了过来,他们大多是百姓出身,手里的兵器要么是锈迹斑斑的菜刀,要么是削尖的木棍,哪见过这般整齐的军队。 “杀!”王圭武大喝一声,长枪直刺出去,最前面的叛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穿了胸膛。 他左臂的疤痕被震得发疼,却丝毫没停,长枪横扫,又打翻两个叛军。 步人甲的防御力此刻尽显,叛军的刀砍在甲胄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可重甲步兵的一刀下去,叛军的胳膊、腿便应声而断。 镇子里头的百姓见军队来了,纷纷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 有个老妇人抱着孩子,看见王圭武杀叛军的模样,忍不住哭出声:“可算有救了……” 周怀坐在马车上,看着前面的战局,眉头却没松,这五千叛军秩序松散,装备破烂,只是小股势力,夏天骏的主力还在往河南去,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另一边,秦平正失魂落魄地走在荒路上。 自从听货郎说山东沦陷,他就像丢了魂,不知往何处去,一想到因为他的缘故,导致山东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顿时就蒙生一股死念。 他走了两天两夜,饿了就挖路边的野菜,渴了就喝田埂里的水,直到看见一间没倒塌的茅屋,才撑不住走了过去。 茅屋的主人是个白发老人,见他衣衫破烂,便端了碗糙米饭给他,又拿了半坛米酒。 秦平本不想喝,可老人说“过节了,喝口酒暖身子”,他想起兖州的百姓,眼泪混着酒液,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子里,最后醉倒在灶房的草堆上。 不知睡了多久,秦平被一阵血腥味呛醒。 他揉了揉发沉的脑袋,刚坐起身,就看见灶房的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都是穿着官服的人,腰间挂着武侯的腰牌,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旁边的酒坛倒在地上,米酒混着血渍流了一地,黏糊糊的。 灶台上的菜刀沾着血,刀刃还在反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平一冷,倒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柴堆。 “别慌。”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薛义拎着个布包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在秦平身上,“这些人是来找你的。” 秦平愣住了:“找我?他们是谁?” “皇甫家派来的官差。”薛义蹲下身,捡起一具尸体腰间的腰牌,“你杀了皇甫山河,他们到处抓你,这老丈收留了你,被他们当成同伙,刚要动手拿人,你醉糊涂了就.......” “我……我杀了他们?”秦平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渍,“我怎么会……” “你醉得厉害,听见外面吵,就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冲了出去。”薛义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秦平浑身发冷,“你砍倒第一个人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等想拔刀,已经被你砍中要害了。这老丈……也被他们误杀了。” 秦平顺着薛义的目光看去,茅屋的里屋门口,白发老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眼睛还睁着,像是没明白怎么回事。 “是我害了他……”秦平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身子发颤,“我只是想送封信,怎么会变成这样……” 薛义叹了口气,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这些官差死了,皇甫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此地已经不安全了,你要么自己走,找个地方躲起来。要么……就跟我走,说不定还能弥补你的罪过。” 秦平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想起山东沦陷的消息,突然攥紧了拳头:“我该如何做?” 五日后,山东。 薛义拎着布包在前头引路,秦平跟在身后,脚下的荒草被踩得簌簌作响。 周围昏暗,火把影影绰绰,照亮了四周,只见沿途尽是被战火燎过的庄稼地,黑黢黢的秸秆歪在地里,像极了战场上倒伏的尸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林子里忽然露出半截青砖院墙,墙头插着几杆褪色的杏黄旗,风一吹,旗面上替天行道四个字晃得人眼晕。 近了才看清,院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汉子,束发露额,胳膊上青筋虬结,见薛义过来,立刻拱手:“薛大哥,你可回来了!” 薛义点头,侧身让出秦平:“这位是秦平兄弟,带他进来。” 秦平跟着进了院,院里的景象让他一愣,只见十来个汉子散落在石桌旁,有的擦着锈迹斑斑的长刀,有的蹲在墙角磨箭头,一个络腮胡正拍着桌子骂:“这群狗官,苛捐杂税根本活不起,早晚我得剁了他们!” 见薛义带人进来,众人都停了手,目光齐刷刷落在秦平身上。 秦平攥紧腰间的包金铁棍,有些警惕,这满院都不是善茬,眼神里都带着股狠劲,像是混江湖的。 薛义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诸位兄弟,今日带秦平兄弟来,是想跟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抬手指向院外,声音陡然拔高,“咱们脚下的土地,被朝廷的狗官们折腾成什么样了?兖州的百姓卖儿卖女,山东的良田变成荒坟,可那长安城的官老爷们里喝着桂花酒,花天酒地,这世道未免太不公平了。” “是啊!”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跳起来,手里的斧头往石桌上一剁,“都是人,咱们不缺胳膊少腿,更不少个脑袋,为什么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只能过这种畜生都不如的日子。” 薛义接着道:“不止如此,堂堂大丈夫,岂能看着这世道烂下去?夏天骏夏将军在蒙山举旗,不劫掠百姓,不欺压老弱,还开仓放粮救济流民,这样的仁义之主,才配匡扶天下!今日我把秦平兄弟带来,就是想邀他一起,跟着夏将军干一番大业,你们说好不好?” “好!”院中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得院角的枯枝簌簌掉叶。 秦平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过来,他在山洞里一再拖延,今日的山庄聚义,全都是薛义设下的套! 他踉跄着上前,一把抓住薛义的衣襟,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故意坑我!” 薛义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拨开他的手,眼神坦然:“秦兄,我没骗你,你以为朝廷会听你的求援吗?那皇甫山河是个什么人,你自己也很清楚,我是在帮你,山东到了夏将军的手上,只会更好。”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秦平面前:“这是夏将军在兖州贴的告示,你看看。” 秦平接过告示,上面的字迹虽潦草,却字字清晰——“凡入我军者,秋毫无犯;凡归我境者,分田而耕”。 下面还写着夏天骏救济流民的事:老汉丢了耕牛,夏军送了他一头黄牛。 木匠断了腿,夏军请了郎中给他治伤,还养着他的儿子。 “夏将军不是反贼,而是救世主,你看看这世道,有谁敢站出来,唯他一人耳!” 薛义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是被逼反的,那些当官的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是夏将军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跟着我走吧,你杀了皇甫山河,皇甫极不会放过你。你送不出求援信,山东已经已经全部归夏将军掌管,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秦兄,你是个仗义人,难道愿意看着这苛政继续害民?” 秦平看着告示上的字,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路上他确实见到了许多残酷的景象,这世道,普通人活着太难了。 而且他确实走投无路了,朝廷容不下他,皇甫家要杀他,除了跟着薛义,他别无选择。 半晌,秦平松开手,颓然道:“好,我跟你们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夏天骏真像你说的那样仁义,我便跟着他;若是他如果也和那些狗官一样,我第一个不饶你。” 薛义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夏将军绝不会让你失望。” 第二百七十九章 阵前斩将 当晚,山庄里的江湖人收拾了行囊,二十多号人趁着夜色往洛阳方向赶。 秦平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包金铁棍沉甸甸的。 往洛阳去的路并不好走,他们只能绕着小路走,饿了就啃干饼,渴了就喝田埂里的水,夜里宿在破庙里,听着外面野狗的嚎叫入眠。 走了五日,终于看到了夏天骏的军营。 营寨绵延数里,营门口的士兵穿着粗布铠甲,手里握着长枪,虽不如朝廷军队整齐,却个个眼神锐利。 远远望去,营地里飘着炊烟,还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顺着风传过来,倒有几分气势。 薛义领着秦平进了营,直奔中军大帐。 帐外的卫兵见薛义回来,立刻掀了帐帘:“薛将军,您可回来了!将军正等着您呢!” 秦平跟着进了帐,只见帐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上面摊着一张地图,一个魁梧的汉子正站在桌前,眉头紧锁。 正是夏天骏。 “薛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夏天骏见了薛义,立刻迎上来,目光落在秦平身上,“这位是?” “将军,这就是我结交的秦平秦千里,你肯定听说过,”薛义笑着介绍,“他武艺高强,还曾是兖州的旗官,大名远杨。” 夏天骏眼睛一亮,上前握住秦平的手,力道大得让秦平疼了一下:“原来是秦兄弟,久仰大名!我早就听说山东有个叫秦千里的豪杰,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你!快坐,来人,上酒!” 帐外的士兵很快端来两碗米酒,还有一碟酱牛肉。 夏天骏把碗递给秦平,自己先干了一碗,抹了抹嘴:“秦兄弟,不瞒你说,这黄河两岸,我最敬佩的英雄,也就是你了。” “将军谬赞。”秦平表情有些不自然,对方太过热情,丝毫没有任何架子。 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夏兄,我不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怎么看你一副愁容。”薛义文。 闻言,夏天骏深深地叹气。 他指着地图上的洛阳方向,语气沉了下来:“我们往河南打,到了洛阳附近,遇到个硬茬子,此人乃是朝廷派来的大将鲁达。那家伙能征善战,手里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我军已经跟他打了三仗,每次都被他击退,折了不少兄弟。” 秦平看着地图上画的红圈,微微皱眉。 他听过鲁达的名字,此人原是河东的将领,因为镇压回纥有功,被调去洛阳,听说他打仗悍不畏死,寻常将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将军放心,”薛义在一旁开口,“秦兄弟的武艺,比我还高,只要他肯出手,定能对付鲁达!” 秦平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他本不想轻易出战,可夏天骏这般盛情,薛义又把话说到这份上,再加上自己如今人在屋檐下,根本没有推脱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将军盛情,千里感怀在心,若是两军再交战,我愿出战鲁达。” 夏天骏大喜,拍着秦平的肩膀:“好!有秦兄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明日一早,就跟鲁达决一死战!” 次日清晨,夏军拔营出发,往洛阳方向进军。 秦平骑着一匹借来的黑马,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包金铁棍,心里却有些忐忑,他如今竟然站到了叛军的阵营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传来马蹄声,侦查的士兵策马回来,声音急促:“将军!鲁达的军队就在前面的十里坡!” 夏天骏立刻下令:“列阵!准备迎敌!” 夏军士兵迅速列成方阵,长枪在前,刀兵在后,虽然人数比鲁达的军队多,却大多是百姓出身,没经过多少正规训练,阵形难免有些松散。 秦平勒住马,往对面望去,只见鲁达的军队列着整齐的队伍,最前面有个红脸大汉,骑着一匹黄骠马,手里握着一把丈二长刀,正是鲁达。 鲁达拍马出阵,把刀往地上一拄,声如洪钟:“夏天骏!你这反贼,竟敢犯我洛阳地界!识相的赶紧束手就擒,不然老子把你剁成肉酱!” 夏天骏气得脸色发青,刚要拍马出去,秦平连忙拦住他:“将军,让我来。”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秦平握着包金铁棍,高声道:“鲁达!休得狂妄!我来会会你!” 鲁达见冲出来的是个陌生汉子,撇了撇嘴:“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跟老子叫板?赶紧回去叫夏天骏来,不然老子连你一起砍了!” 秦平不答话,催马上前,铁棍带着风声,直劈鲁达的头顶。 鲁达冷笑一声,举起长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溅在地上,两人都往后退了半步,手臂发麻。 “有点力气!”鲁达眼睛一亮,挥刀再次冲上来,刀势又快又急,直逼秦平的胸口。 秦平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铁棍横扫,直打鲁达的腰侧。 鲁达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慌忙收刀格挡,却被铁棍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颤,长刀险些脱手。 这是第二招。 秦平趁鲁达失神,催马往前,铁棍一拧,改变方向,直刺鲁达的咽喉。 鲁达脸色大变,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铁棍如霹雳,劲风阵阵,将鲁达的头颅打爆开,只有一具无头尸体摔落马下,鲜血溅在马背上。 夏军士兵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赢了!我们赢了!” “杀啊!”夏天骏趁机下令,夏军士兵像潮水般冲了上去。 鲁达的军队没了主将,顿时乱作一团,有的弃械投降,有的转身就跑,不到半个时辰,鲁达的军队溃散,战斗结束。 夕阳西下时,夏军回到了营寨。 营地里张灯结彩,士兵们忙着杀猪宰羊,空气中飘着肉香和酒香,与往日的紧张气氛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里,夏天骏摆了一桌庆功宴,除了薛义和秦平,还有几个夏军的将领。 桌上摆满了菜肴,有烤得油光发亮的整羊,有清蒸的鲈鱼,还有一坛坛封存多年的米酒,香气扑鼻。 “秦兄弟,你今日可是立了大功!”夏天骏端着酒碗,站起身来,“若不是你杀了鲁达,我们还不知道要跟他耗到什么时候!这碗酒,我敬你!” 秦平连忙端起酒碗,跟夏天骏碰了一下,干了碗中的酒。 米酒辛辣,却暖身,他没有想到在此还能感受到这般热闹的氛围。 “秦兄弟,”一个络腮胡将领笑着开口,“真是太厉害了!当真是英雄豪杰,令人钦佩。” “是啊,”另一个将领附和道,“鲁达那家伙嚣张得很,之前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今日终于被你给收拾了,真是大快人心!” 秦平笑了笑,没有说话。 夏天骏见秦平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兄弟,你放心,跟着我夏天骏,我绝不会让你吃亏,以后你就是我军的先锋大将,我给你五千兵马,咱们一起往长安打,把那些苛政的官差、腐败的大臣都给收拾了,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 “好!”帐内的将领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帐帘都在晃动。 秦平端起酒碗,再次一饮而尽。 营地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士兵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手里拿着烤肉,喝着米酒,脸上满是笑容。 第二百八十章 两军大战 周怀驻扎在山东与河南的交界,目的就是为了切断夏天骏与后方的联系,让其有家不能回,同时他又联系各镇节度使,让他们出兵,将夏天骏彻底扼死在河南,以防其逃窜。 为了解救洛阳,周怀决定,直接动手,正面夏天骏主力军。 而此时的夏天骏也正在谋划着攻打洛阳,直到后面的斥候传来消息,说朝廷大军有了动向。 他现在发现自己身处重围之中,但并不慌张。 夏军大营。 夏天骏唤来诸将,商讨战事。 “大人,现在河南东西南北方向全都有大军堵截,我们被困在河南,如瓮中之鳖啊。”手下一个将领说道。 “没错,而且山东方向,我们攻占的几座城池全都被朝廷大军夺回来了,这个叫周怀的官当真不一样,尚君长、曹师雄都被打败了,刘汉宏也被杀了。” 夏天骏手下有一个柴存,此人乃是他的结义兄弟,两人之前就认识。 “此人我听说过,当初在西域抗击吐蕃,此人乃是首功,只可惜被朝中奸党迫害,没想到竟然是他。”夏天骏眼神阴晴不定。 薛义身着铠甲,手持一杆长枪,发表自己的看法,“不能与他硬碰硬,此人实力强大,而且擅出奇谋,我们没有退路,非到万不可以的境地,不能与其决战。” 夏天骏失笑:“他之前强大,全赖西域军队能征善战,而非全个人之功也,现如今他在朝中不过一闲职,手下军队也全都是从各镇征招而来,必定不同心,只要我们功克了他,便可打通山东与河南,这样我进可向西取洛阳,东有退路,此战非打不可。” 薛义还想再劝,夏天骏却不由分说下令。 “传我军令,点步兵五万,骑兵五千,由我亲率,与周怀决战。” “军情急报,速速让开!” 斥候策马奔入大营,此时正值辰时 ,士兵们正在训练。 那斥候翻身落马,甲胄上沾染着鲜血和尘土,他的声音急促,正好撞见了从营帐离出来的周怀:“大人!夏军动了!夏天骏亲率五万步兵、五千骑兵,正往汴州方向来,看架势是要决战!” 周怀让人拿来地图,找到了汴州的位置,手指一顿,抬头时嘴角竟勾出一抹笑。 张奎在旁推着轮椅,见他这反应,忍不住道:“大人,真的要决战吗,要不要通知其他节度使,咱们虽堵了他退路,可他将近六万人马也不是小数目。” “驻扎山东以来,一直听闻夏天骏的贤名,他一呼百应,能让百姓舍命追随,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周怀放下地图,目光扫过帐外列队的士兵,“可惜了......” 薛琼这时提枪进来,甲胄擦得发亮:“大人,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只要你一声令下,大军即刻出发,末将替你取了那夏天骏的贼首!” “先吃早饭,吃饱了再出发。”周怀摆了摆手,轮椅碾过帐内的青砖,“传我命令,早饭后全军开拔,在汴州城外十里坡列阵,今日就跟他正面碰一碰。” 当初在西域,面对动不动几十万的吐蕃大军,周怀每次都得苦心思索计谋,寻找破敌之计,然而这次,不用了。 他也想体验一下,直接倾轧过去的感觉。 两日后,汴州城外的平原上,两军对垒。 周怀这边,三万兵马列成三阵:前阵是薛琼带领的重甲步兵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中阵是王圭武的轻骑,马刀斜挎,随时准备冲锋。后阵则是张奎统领的弓弩手,箭囊里的箭矢压得满满当当。周怀坐在马车里,停在阵后高坡,目光能扫到整个战场。 对面的夏军也不含糊,五万步兵列成密集的方阵,长枪如林,后排的刀兵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刀,虽衣甲不齐,却个个眼神发狠,一直就和山东那些农民兵不同,是真正经历过大场面的。 夏天骏骑着一匹黑马,站在阵前,手里握着柄钢刀,高声喊道:“周怀!你助纣为虐,帮助朝廷欺压百姓,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若你现在投降,我饶你一名,但若不从,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废话真多。” 周怀冷笑。 并没接话,只是抬手挥了挥。 帐下旗手立刻挥动令旗,前阵的重甲步兵齐声大喝,步伐整齐地往前推进,甲片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夏军阵中也响起呐喊,前排的步兵举着长枪迎上来。两阵相接的瞬间,金属碰撞声、惨叫声瞬间炸开。 薛琼一马当先,长枪直刺,挑飞两个夏军士兵,身后的重甲步兵跟着推进,夏军的长枪扎在甲胄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可金吾卫的刀劈下去,却能轻易劈开夏军的粗布甲。 夏天骏在阵后看得心焦,他没想到周怀的士兵竟这般凶悍。 他咬牙拔出钢刀,喝令骑兵冲锋:“绕到侧后!冲散他们的弓弩手!” 五千骑兵策马奔出,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朝着周怀的后阵冲去。 可没等他们靠近,中阵的王圭武早已带着轻骑迎上,两拨骑兵撞在一起,马嘶声、刀砍声混作一团。 王圭武左臂的旧伤还没好透,却依旧握枪稳准,一枪挑翻一个夏军骑兵,只是牵动伤口时,眉头会忍不住皱一下。 战局胶着了半个时辰,夏军的阵形渐渐乱了。 尽管这些人都算是精锐,甚至有的地方军也比不上他们,但在装备上,还是和周怀的正规军差远了。 再加上那些百姓出身的士兵本就没经过多少训练,见同伴不断倒下,心里先怯了。 有个夏军士兵扔了刀,转身就跑,这一下像捅了马蜂窝,越来越多的夏军开始溃散。 夏天骏挥刀砍倒两个逃兵,却止不住溃逃的势头。 他看着对面依旧整齐的金吾卫阵列,眼中满是不甘,周怀的军队比想象中的还要团结许多,军令一下,整齐划一,他也知道再打下去只是送死,当即勒转马头,对着身边的柴存喊:“撤!往东边山谷走!” 夏军残兵跟着夏天骏往山谷逃窜,沿途丢盔弃甲。 薛琼和王圭武哪肯放过,立刻带领两千轻骑追上去,周怀则坐着马车,慢悠悠跟在后面。 “他已经穷途末路了。” 薛琼哈哈大笑,一夹马腹,再次加快速度。 山谷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 夏天骏刚率残兵冲进山谷,身后就传来马蹄声。 薛琼和王圭武追上来了。薛琼提枪指着夏天骏,高声道:“夏天骏!立刻下马投降!” 夏天骏回头,见身后的残兵只剩千余人,个个面如土色,心里一阵发凉。 可就在这时,山谷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手持一对包金龙虎棍,棍身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秦兄弟!”夏天骏看清来人,眼中突然亮起光。 秦平勒住马,停在夏天骏身前,包金龙虎棍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 他抬头看向追来的薛琼和王圭武,声音沉得像山:“速速退去,留你性命!” “哪来的小将,甚是狂妄。” 薛琼见来人只有一个,冷笑一声:“就凭你?” 他催马挺枪,直刺秦平胸口。 秦平不闪不避,左手棍一架,铿的一声,竟把薛琼的长枪震得偏了方向。 没等薛琼反应,秦平右手棍横扫,重重砸在薛琼的马肚子上。 那马吃痛,扬起前蹄,薛琼险些摔下来,只能慌忙收枪,拨转马头退到一旁。 王圭武见状,立刻挥刀上前。 他见此人气势如虹,战力定然不弱,所以出手就用了全力。 两人对拼数个回纥。 可秦平的棍法又快又狠,王圭武的刀刚劈到近前,就被秦平的棍缠住。 两人再次交手不过十回合,秦平突然一棍砸在王圭武的左臂上,那是之前护林薇薇时被黑衣人砍中的地方。 王圭武疼得闷哼一声,刀掉在地上,只能拨马后退。 “何人再来?”秦平手持双棍,挡在山谷入口,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薛琼和王圭武身后的骑兵,竟无一人敢上前。 薛琼和王圭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不知从哪跑来的家伙。 竟这般厉害,两人联手都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轮子转动的声响,周怀的马车到了。 周怀掀开车帘,目光落在秦平身上。 那对包金龙虎棍他似乎在哪见过,他眉头微挑,声音平静:“你是何人,在此拦我,你可知我乃是朝廷钦点,要诛杀这叛乱贼军,你现在助他,乃是反贼? ” 秦平一愣,表情有些不自然,他看向周怀:“在下收人恩惠,不说其他。” “倒是有情有义”周怀笑了笑,“既如此,我们不如打个赌,若我能生擒你,你不得再与那夏天骏为谋,若你赢了,我让他离去。” 秦平似乎对自己的武力十分自信,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下来,“张奎,传我命令,步人甲出列!” 帐下的号角突然变了调子,浑厚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不多时,一百个身穿步人甲的士兵从后阵走出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 他们列成三排,手持长刀,一步步朝着秦平逼近。 秦平瞳孔一缩,从未见过这种盔甲,但他没有退,双手握紧双棍,高声道:“就算是铜墙铁壁,我也能砸开!” 话音刚落,秦平催马冲了上去。 他双棍齐挥,力大沉山,直砸最前排的步人甲士兵。 可那步人甲坚硬无比,棍子砸在甲胄上,只发出铿的一声,士兵竟纹丝不动。 没等秦平收回招式,那士兵的长刀已经劈了过来,秦平慌忙侧身躲开,马腿却被另一个步人甲士兵的长刀划中,那马嘶鸣一声,倒在地上。 秦平翻身落地,双棍护在身前。 步人甲士兵围了上来,长刀一次次劈向他,秦平的双棍舞得虎虎生风,挡住了一次又一次攻击。 他手中的包金龙虎棍很重,算是钝器,在其挥舞之下,竟然也伤到了不少人。 周怀也没想到这步人甲第一次出战,就遇到这等猛人。 但人数优势摆在这,步人甲太多了,而且个个不畏战,秦平渐渐有些吃力。 他的胳膊被刀划中,鲜血顺着袖口流下来,滴在地上。 秦平咬牙,他知道自己一撤,夏天骏就完了,必须争取时间。 他咬紧牙关,双棍猛地砸向一个步人甲士兵的头盔,那士兵踉跄了一下,秦平趁机钻进阵中,朝着周怀的马车冲去。 可没跑两步,身后的步人甲已经追上来,长刀劈中他的后背,秦平闷哼一声,却依旧没停。 就这样,秦平与步人甲大战了三百回合。 他的双棍原本挥舞如风,现在则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衣衫。 到最后,他连举起双棍的力气都快没了,却依旧靠着意志力支撑着,不肯倒下。 一个步人甲士兵抓住机会,长刀横扫,砸在秦平的膝盖上。 秦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棍从手中滑落。 周围的步人甲士兵立刻围上来,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秦平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周怀的马车,眼中满是惊诧,但嘴角却是勾起:“我输了……但你也输了。” 周怀不解,旋即看到秦平忽然捡起长刀,往上扔出,顿时传来隆隆作响之声。 “大人,退!” 王圭武见山坡上有滚石落下,急忙带走周怀,却还是有数十名士兵被砸死,甚至还有二十个步人甲士兵被砸死。 秦平重新上马,手持龙虎棍,看了眼周怀,飞速离去了。 周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语气平静:“我想起你了,秦平是吧,杀了皇甫尚书的幼子,禀报军情延误,使得山东沦陷......” 他顿了顿,对身边的士兵道,“收拾战场。”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山谷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满地的兵器和血迹。 周怀在原地待了许久,心中并没有因为夏天骏逃走而有所遗憾。 夏天骏被困在这河南之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一条。 张奎在旁道:“大人,夏天骏跑了,要不要追?” 周怀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汴州城的方向:“不用追了,穷寇莫追,而且他还存有一定实力。咱们先回汴州,整顿兵马,再慢慢收拾他。” 说着,周怀转身坐上马车。 车轮碾过地上的血迹,朝着汴州城驶去。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山谷里只剩下零星的火把光,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这场决战的惨烈。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下一步的打算 汴州乃是河南重镇,原本是宣武节度使朱烈的所辖地,后被叛军攻占,夏天骏退却,周怀则直接带军入城。 汴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周怀的马车刚踏入街巷,就觉出几分异样。 原本该热闹的市集,此刻却家家闭户,偶有几个探头的百姓,见了穿甲胄的士兵,又慌忙缩回去,只留下一道门缝,眼里满是怯意。 张奎推着轮椅走在前面,忍不住嘀咕:“这城怎么这么静?按理说咱们打跑了叛军,百姓该出来欢呼迎接才对。” 周怀没说话,目光扫过街边,这里井然有序,唯独不见人,像是上一秒还热闹非凡,他们一入城就立马变得冷清。 这时,守军统领匆匆跟上来,手里攥着个布包,额头上全是汗。 “参加大人。” 守军统领颤颤巍巍地,连头也不敢抬。 “为何如此惧怕?” 周怀坐在轮椅上,支着下巴看他。 “大人,城内向来如此,百姓不爱出来。” 也不知道守军统领嘴里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觉得合不合理。 “大人,城中……城中简陋,已备好些粗茶淡饭,您看要不要先去府衙歇息?”统领的声音发颤,眼神总往旁边瞟,不敢直视周怀。 “不必急着歇息。”周怀停下轮椅,“我问你,为何百姓都躲着我们?有什么别的缘故?” 统领的手猛地一紧,布包上的线都被扯松了:“是……是之前叛军在时,多有惊扰,百姓怕生,过几日就好了。” “过几日就好了?”薛琼从后面赶上来,语气带着怀疑,“方才我见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见了咱们的士兵,腿都软了,这可不是所谓怕生能解释的。” 统领还想辩解,嘴张了几张,却只挤出一句“真……真没别的事”,再问就低下头,死活不肯多说。 周怀看他这模样,知道问不出结果,只能先作罢:“先去府衙,你让人把城中的户籍册和粮草账目都送来。” 接下来两日,周怀的兵马就驻扎在汴州城外。 每日派士兵入城巡逻,却发现百姓的畏惧丝毫未减,店铺依旧关着,只有少数摊贩敢在街角摆个小摊子,见了士兵过来,不等问话就慌忙收摊跑路。 有次王圭武想给一个饿肚子的孩童递块饼,那孩子竟吓得躲到娘身后,哭着着什么别抓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圭武回来时,把胡饼攥得变了形,“咱们又不是叛军,怎么百姓反倒怕咱们?” 周怀也在琢磨这事。他让人去查之前叛军在汴州的所作所为,发现夏天骏对手底下的人要求极为严格,从不打扰百姓,而如今的守军统领也是夏天骏留下的,但并没有反抗。 可百姓现在怕的,是朝廷的军队,估摸着宣武节度使的军队,没少做恶事,让百姓如此害怕。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个斥候就骑着快马冲进营门。 马还没停稳,人就摔了下来,甲胄上沾着血和尘土,声音带着急迫:“大人!不好了!夏军……夏军突破山南东道的阵线了!往均州南边跑了!” 周怀刚端起的粥碗顿在半空,眉头猛地拧起:“马辉呢?他的防线怎么会被突破?山南东道有五万兵马,就算挡不住夏天骏,也该能拖几日!” 马辉是山南东道节度使,率军五万,怎么着也能拖住叛军一会。 斥候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小的打听了,马节帅原本按兵不动,前日主动领兵去打夏天骏的残兵。谁知道夏军看着是残兵,却依旧凶猛,大败马节帅的军队,死伤过半,防线一破,这些军队都是从均州方向派来的,那夏天骏见这里手背空虚,就带着人往南跑了!” “糊涂!”周怀猛地拍了下轮椅扶手,“他以为打仗是过家家?想表现就能贸然出兵?” 这马辉之前一直按兵不动,一直观望不出力,肯定是见他打败了夏军主力,想趁机表现一番,没想到却低估了夏天骏的实力,最后被打败。 真是个贪功冒进的蠢货。 现在破坏了原有的布局,夏军不会被困在河南,反而可以南下,等同于鱼儿解开鱼钩,鸟儿不再被关在笼子中,想要再对他们形成包围之势就难了。 张奎在旁急得直跺脚:“那现在怎么办?夏天骏往南跑,要是进了荆襄地界,那边山多,更难抓了!” 周怀刚要下令召集将领议事,营外就传来马蹄声。是朝廷派来的传旨太监。那太监一身明黄服饰,刚下马车就板着脸,手里的圣旨展开,尖细的声音在营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怀督战不利,致叛军逃窜,降职留用,仍任平叛大元帅;马辉轻率冒进,失却防线,山南东道节度使职留任,发俸禄三年。即刻命周怀领兵南下,务必于均州以南堵截夏军,若再延误,军法处置!钦此!” 周怀接了圣旨,泛起了冷笑。 他击败了夏军主力都未得到嘉奖,这马辉贪功冒进,使得叛军逃走,仅仅得了个罚俸三年的惩罚,责任还到了他身上。 看来这朝廷,也不敢得罪各地节度使啊。 但其实他知道,这次处罚对他而言也不算重,女帝还是留了余地。 但夏天骏若是继续作乱,朝中那些人一定会大作文章,以此说事。 “薛琼!”周怀高声喊道,“立刻整顿重甲步兵和轻骑,半个时辰后出发!王圭武,你带五千人断后,收拢沿途的散兵,跟上大部队!张奎,你去跟汴州守军统领说,我们走后,让他暂且守着城池,等朝廷派新的官员来。”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往各自的队伍跑去。 临行前,周怀又往汴州城望了一眼。晨光里,城墙上的旗帜耷拉着,街边依旧没什么人影,只有几个守军在城门处来回走动,神色慌张。 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却也没多余时间细想——眼下抓住夏天骏才是最要紧的事。 马车动时,他瞥见街边的一个巷口,之前那个饿肚子的孩童正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块饼,眼神里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 周怀的兵马离开汴州后不久,城内恢复了以往的热闹,但没想到宣武节度使朱烈的军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朱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穿紫袍,腰间佩着玉饰,身后的士兵个个衣甲鲜亮,却没半分军纪。 刚踏入市集,就把腰间的刀往店铺门板上一劈,喊着借粮,实则是抢。 有个卖米的老汉,见士兵砸门,慌忙跑出来阻拦:“官爷,这是今年的新米的,您要吃就拿,别砸门啊!” 一个士兵一脚踹在老汉胸口,老汉摔在地上,士兵夺过新米,冷笑着:“算你个老头还算识时务。” 旁边的百姓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幕,面露恐惧之色,却没人敢出声。 之前那批朝廷军队虽征粮,却也没这般蛮横,而且还都驻扎在城外,对他们秋毫不犯。 百姓们现在才发现,之前走的朝廷军队,才都是些好人,而如今来的,都是些豺狼。 入夜后,汴州城的哭声就没断过。 朱烈的士兵闯进民宅,翻箱倒柜找钱财,见了年轻女子就拖拽。 有个书生想拦着士兵抢他妻子,被士兵一刀背砸在头上,鲜血直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之前那名守军统领,见士兵胡作非为,忍不住上前阻拦:“朱节帅,城中百姓刚经历战乱,您这样……” 话还没说完,朱烈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统领疼得蜷缩在地上。 朱烈踩着他的胸口,语气嚣张:“如今汴州归我管,轮得到你说话?你个叛军贼子,这些百姓的东西,就是我的军饷!你再多嘴,我先斩了你!” 统领咬着牙,却不敢再吭声。 之前百姓为何怕周怀的军队,不是怕周怀,是怕后来接管城池的人。 之前叛军在时,百姓还能有条活路,可现在朝廷的军队来了,却比叛军还狠。 巷子里,那个卖米的老汉抱着腿,坐在地上哭。他的铺子被烧了,儿子被士兵拉去做苦力,儿媳也被抢走了。 旁边的邻居想递碗水给他,却被士兵瞪了一眼,只能缩回屋里。 月光洒在汴州城的街道上,照着满地的狼藉——被砸烂的摊位、散落的衣物、还有暗红的血渍。 百姓们躲在屋里,不敢点灯,只能压低声音哭,生怕被外面的士兵听见。 他们原本以为周怀的军队走了,就能过上安稳日子,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更难熬的苦难。 而此时的周怀,还在往南赶路,他不知道汴州城的变故,更不知道,在这些百姓的心中,那些叛军都比朝廷的军队好。 马车上,周怀看着手里的地图,手指在均州的位置点了点:“再快些,一定要在夏天骏进入荆襄前拦住他。” 张奎推着轮椅,叹了口气:“大人,咱们这一路赶得急,士兵们都快撑不住了。要不歇半个时辰,吃点东西再走?” 周怀抬头,见士兵们个个面带疲惫,甲胄上满是尘土,只能点头:“好,歇半个时辰,让伙夫快些煮些粥来。” 士兵们就地坐下,有的靠在树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没多久就传来鼾声。 周怀看着这些士兵,心中虽急,却也能耐下心来。 夏天骏必死,这是肯定的,但其手下,一个薛义一个秦平,这两人能征善战,英勇无双,而他手下没有能与之匹敌的人。 上次就是那秦平一人一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救下了夏天骏。 这等猛将,属实是难以应对。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就是此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招安 从汴州出发,周怀准备从淮南绕路,再经江西到湖南,赶在夏军在进入西南山地之前,拦截他们。 同时他还向朝廷上书,让西川节度使高骈配合自己的行动。 此人乃是朝中有名的武将,收复安南,击败南诏国二十万大军,后南诏时常侵扰川蜀边境,朝廷将其调任为西川节度使。 周怀到达淮南,昼夜行军,休息的时间很少,但渐渐地,士兵们就扛不住了,没办法,他们只能在砀山一带歇息。 此地传说中乃是古代一位开国皇帝的家乡,据他斩蛇之山仅有百里。 也算是人杰地灵之地,可惜,周怀率军到达这里之后,发现此地饥荒,到处都是流民盗匪。 他不是被派来剿匪的,只能视而不见。 临时搭建的营地中,周怀被张奎推着去外面吹吹风,忽然营门处传来喧哗之声,只见两个青年站在门口处,正嚷嚷着什么,旁边的守营士兵阻拦。 “我乃朱鑫,前来投军,你们为何阻拦于我!” 一个体格壮硕,英姿非凡的青年喊着,他背着一柄大刀,说话时,胸脯上下起伏。 此时天气偏凉,另一人闷不吭声,鼻腔之中喷出热气,如同猛虎一般。 瞎子一见此人,顿觉惊异:“此两人貌若猛虎,凶神恶煞,眼有混沌气,非大忠便大奸也!” 周怀也觉得此两人不俗,便上前让守门士兵推开,亲自会一会这两兄弟。 “何人在此喧哗?” 两兄弟齐齐拱了拱手,声音隆隆:“早就听闻周大人之名,今日我两兄弟前来投奔,希望跟着大人建功立业。” 周怀一愣,这江淮之地,远在东方,他的事迹,如何能在此为人所知晓。 “我兄弟二人之前在一酒馆听说书,讲的便是大人如何大破那噶尔钦陵的吐蕃大军,听来觉得神异,便打算投奔,没想到一打听,大人正好驻扎于此。” 说书? 周怀虽然疑惑,却没在心中多纠结,再次看向两人:“我的军中不收无能之辈,你们有何本事?” 二人相视一笑:“听闻大人在河南时被那秦平所阻拦,今日我兄弟二人愿为大人擒拿于他,生死交于大人决断。” 周怀惊诧,他自是知晓那秦平的本事,手底下的薛琼和王圭武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两兄弟从哪来的自信,竟然夸下海口,要抓住那秦平。 “大人,既然他们说出来,便试试。”瞎子似乎对两人十分感兴趣。 周怀沉吟一声,不过两人而已,应该不会影响他的计划,便让他们试试, 反正他不需要付出什么,若是没做到,让他们滚蛋就行。 “大人,等我们好消息吧!” 稍年长的一个说着,两人再次拱手,翻身上了马,呼啸而去。 此事不过是个小插曲,没多久就被周怀抛在脑后忘了。 此时,夏天骏遇到了麻烦。 自从夏军突破山南东道防线后,一路向南疾驰。 沿途所经的州县,大多是战火未及的地界,百姓们听闻夏天骏的军队从不烧杀抢掠,反倒会帮着清理山匪盗贼、救济孤寡,原本躲在山中的流民纷纷走出,主动要求参军。 短短一月之内,溃散的残兵重新聚拢,再加上新增的流民壮丁,夏军规模竟迅速扩充到十余万之众。 可队伍壮大的喜悦,很快就被现实的困境冲淡。 夏天骏自始至终坚守着一个原则:所到之处,秋毫不犯。 进城后,府库中的粮食需按市价用铜钱购买,百姓家中的财物即便无人看管,士兵也绝不能擅自取用。 有一次,一个士兵站岗饿极了,偷偷摘了路边农户的几个桃子,被夏天骏发现后,当即重打二十军棍,还要亲自带着士兵上门赔罪。 这般铁律虽赢得了百姓的爱戴,却让军粮供应日渐捉襟见肘,士兵们的不满也日益增加。 十余万人的口粮消耗量极大,仅靠购买和少量缴获,根本难以支撑。 士兵们常常只能喝到半饱的稀粥,训练时脚步发虚,连挥舞兵器的力气都不足。 “大人,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啊!”柴存忧心忡忡地闯进营帐,“昨日操练,有三个弟兄直接饿晕了过去。老兵们私下都在抱怨,说跟着大人打仗,图的是能吃饱饭、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现在天天饿肚子,哪有力气对抗朝廷军?” 夏天骏坐在案前,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案牍,脸色凝重。 他何尝不知晓军中困境,可让他违背本心去抢掠百姓,他万万做不到。 “再坚持几日,”他沉声道,“前面就是峡州,拿下峡州后,府库中的存粮应该能解燃眉之急,切记,进城后依旧按规矩来,不许惊扰百姓。” 柴存叹了口气,只能应声退下。 帐内只剩夏天骏一人,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心中满是迷茫。 他起兵反唐,本是因为朝廷腐败、官吏欺压,百姓无以为生,想带着百姓们过上好日子,可如今东奔西逃,如同丧家之犬。 日日征战,所过之地,百姓依旧流离失所,他身为义军,不能对当地的百姓下屠刀,可这样一来,跟随他参军的人又要活不下去了。 自己这条路,真的走对了吗?反贼的名声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深知,这绝非长久之计。 几日后,夏军兵临峡州城下。 峡州守军本就兵力薄弱,见夏军声势浩大,没抵抗多久便开城投降。 进城后,士兵们严格遵守夏天骏的命令,秋毫无犯,城中秩序很快恢复。 此次俘获的峡州刺史武旭峰,是出了名的清官,在任期间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深受百姓爱戴。 他担心百姓受到牵连,于是开成投降。 夏天骏没有将武旭峰关押在大牢,反而让人将他请到自己的营帐,还命人备上了茶水点心。“武大人,”夏天骏起身相迎,语气恭敬,“如今世道不艰,百姓疾苦,我起兵并非为了一己之私。” 武旭峰端坐不动,神色平静:“夏将军既为反贼,俘获我这个朝廷命官,何必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并非要杀你,”夏天骏走到案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想请大人帮个忙。”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我愿归顺朝廷,只求朝廷能体恤百姓,减免赋税,让弟兄们有个安稳归宿。还请大人暗中联系朝廷,替我转达招安之意。” 武旭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吟起来。两人在帐中密谈了近两个时辰,帐外的守卫被远远支开,却不知帐外不远处的大树后,一个守卫影正屏息凝神,将两人的对话记在心里。 那人影正是薛义的亲信。 薛义自夏军扩军后,便察觉到夏天骏的心思日渐动摇,早已暗中吩咐手下,密切监视夏天骏的一举一动。 亲信不敢耽搁,密谈一结束,便立刻溜回薛义的营帐禀报。 “将军,夏大人真的想招安!”亲信压低声音,将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复述出来,“他让武刺史牵线,只求朝廷给条活路。” 薛义正坐在榻边擦拭自己的长枪,枪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听到“招安”二字,他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枪杆的手渐渐收紧,血管崩起。 “知道了。”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要随时向我禀报,不许遗漏半点。” 亲信应声退下,帐内的烛光摇曳,将薛义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着手中的长枪,思绪翻涌。从一开始跟着夏天骏起兵,他就没想过回头,反贼这条路,要么走到头,要么死在半路,招安?不过是自寻死路。 试问朝廷真的会放过一个曾经造反的人? 不可能,他熟读史书,记得开国时,江淮尚未归顺,当时,由庞岁在此建立了吴国,当时其看准了将来能统一天下的乃是大武,于是决定投降。 使得高祖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拿下了江淮地区,后赐予庞岁极高的赏赐。 但即便如此,后来太宗在位时,还是随便找了个理由给突她杀了。 次日天刚亮,薛义便一身铠甲,径直闯入夏天骏的营帐,连通报都省了。 此时夏天骏正在查看军粮账目,见他怒气冲冲地进来,不由得一愣:“薛义,何事如此匆忙?” “大人,你要招安?”薛义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夏天骏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坦然点头:“是,我昨日已与李刺史谈妥,他愿为我联系朝廷。” “糊涂!”薛义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账本被震得散落一地,“大人,你可知我们是什么身份?是朝廷认定的反贼!我们手下的弟兄,哪个手上没沾过官兵的血?招安之后,朝廷会容得下我们吗?轻则削职流放,重则满门抄斩,这是自取灭亡!” “可我们与其他反贼不同!”夏天骏也站起身,提高了声音,“我们所到之处秋毫不犯,从未残害百姓,只为推翻苛政,百姓都爱戴我们,朝廷若真为天下苍生着想,未必不能容我们。” “朝廷?”薛义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那女帝听信奸佞,朝政腐败,群臣官员鱼肉百姓,他们怎会真心接纳我们?不过是想先稳住我们,再寻机斩草除根!” “那你说怎么办?”夏天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十余万弟兄天天饿肚子,训练都成问题,战斗力日渐下降。再这么打下去,不用朝廷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难道要让弟兄们跟着我们,一辈子背着反贼的名声,永无宁日?” “开弓没有回头箭!”薛义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夏天骏,“我们既然走上了反贼这条路,就没有任何退路!现在军心本就不稳,你若提出招安,弟兄们必定人心涣散,到时候不攻自破!我们必须坚持到底,要么推翻朝廷,打一个盛世出来,要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可百姓呢?”夏天骏的声音软了下来,眼中满是不忍,“战乱不休,受苦的始终是百姓。我起兵的初衷,是让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他们跟着我们颠沛流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薛义语气坚定,“眼下的苦难都是暂时的,等我们拿下天下,制定清明法度,减免苛捐杂税,百姓自然能安居乐业。大人,切勿因一时心软,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前程!” 两人各执一词,争吵声越来越大,帐外的士兵们都能隐约听见,却没人敢进去劝阻。 柴存闻讯赶来,刚走到帐门口,就被薛义愤怒的吼声吓住,只能在门外徘徊。 “此事我意已决,容我再斟酌。”夏天骏猛地拂袖,转过身去,不愿再与薛义争辩。 薛义见他依旧不肯松口,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冷哼一声:“大人好自为之!若是执意招安,休怪我不顾兄弟情分!”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帐门被狠狠摔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招安之事暂且搁置,两人之间的隔阂却越来越深。 第二百八十三章 使者到来 夏军继续南下,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长江一路向西。 沿途的百姓依旧纷纷归附,可军粮的压力越来越大,士兵们的怨气也日渐增长,操练时的敷衍之色越来越明显。 夏天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始终不愿违背本心。 他一边让人四处筹措粮草,一边频繁召见武旭峰,询问朝廷那边的消息。 而薛义则暗中联络军中的核心将领,巩固自己的势力,时刻提防着夏天骏真的提出招安。 一时间,夏军内部,也是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一路翻山越岭,历经半月跋涉,夏军终于抵达荆南地界。 远远望去,长江对岸的渡口处,早已布满了军队。 荆南节度使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下的士兵们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鲜明,长枪如林,弓箭上弦,显然是早有防备。 江面上,战船密布,帆影重重,阻断了夏军渡江的去路。 一阵江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夏军士兵们衣衫猎猎作响。 他们望着对岸严阵以待的朝廷军,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这群士兵并不知道上层发生的事情。 夏天骏骑着黑马,站在江边的高坡上,望着对岸的阵势,眉头紧锁。 荆南节度使手握重兵,又占据地理优势,想要突破防线绝非易事。 尚君长策马来到他身边,目光死死盯着对岸的敌军:“大人,要么战,要么退。现在回头,还能另寻出路,若是要强攻,弟兄们怕是要付出惨重代价。” 夏天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滔滔江水。 他知道,眼前的荆南,他只能往前闯,否则朝廷大军赶来堵截,他们走不了。 退无可退。 江风呼啸着掠过两岸。 长江渡口处,旌旗猎猎作响,荆南军早已摆开阵势,三万将士列成三重叠阵,前排是手持厚重盾牌的步兵,盾墙如铜浇铁铸,后排的长枪兵将枪尖斜指天空,密密麻麻如一片钢铁丛林,再往后,弓弩手搭箭上弦,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倾泻而出。 夏军十余万人马驻扎在江对岸的滩涂之上,虽衣衫多有破损,甲胄参差不齐,不少士兵手中的兵器还带着锈迹,但人人眼中都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决绝。 多日来忍饥挨饿的疲惫,在即将开战的激昂情绪中被暂时压下,他们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荆南战船,低声呐喊着,拳头紧紧攥着。 夏天骏骑着黑马立在高坡,手中钢刀直指江面:“弟兄们,渡过江去,拿下江陵,咱们就有粮草,就有活路!冲!” 一声令下,夏军士兵纷纷跳上早已备好的木筏、渔船,甚至有人抱着门板便扑进江水中。 江面瞬间沸腾起来,呼喊声、水流声、混在一起,朝着对岸冲去。 “放箭!”荆南节度使杜瑞站在帅船的高台之上,厉声喝令。 霎时间,箭矢如暴雨般从对岸射来,江面之上,不少夏军士兵中箭落水,鲜血染红了一片江水。 木筏被射穿,漏水沉没,士兵们在水中挣扎呼救,可后面的人依旧前赴后继,没有半分退缩。 秦平骑着黑马,踏着浅滩冲入江中,胯下战马奋力蹚水,浪花四溅。 他双手紧握包金龙虎棍,舞动起来如同一道金色旋风,箭矢碰到棍身便被弹开,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跟我来!”他大喝一声,声音穿透嘈杂的战场,几个身手矫健,英勇善战的夏军士兵紧随其后,跟着他朝着帅船的方向冲去。 荆南军的盾墙严丝合缝,夏军的士兵冲到近前,刀砍在盾牌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反而被后排的长枪兵趁机刺穿身体。 可夏军人数实在太多,一波倒下,另一波立刻补上,盾墙渐渐被撞得松动。有士兵爬上对方的战船,与荆南军展开近身肉搏,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坠落江中。 秦平的战马终于踏上了帅船的甲板,他一棍横扫,将两名迎上来的士兵砸飞出去,虎目圆睁,直奔高台之上的荆南节度使杜瑞。 此时的杜瑞正在专心指挥作战,他身为节帅,算得上身先士卒,盯着刀光箭雨,没有丝毫的惧怕,因此手下将士奋勇杀敌,将数倍的夏军硬生生拦住。 他没有注意到,一个夏军的将领已经冲杀过来,沿途的士兵发现了他,纷纷阻拦,却无人能挡他一棍之力,要么被砸断兵器,要么被震飞倒地,短短片刻,他便杀到了高台之下。 “护驾!快护驾!” 杜瑞的副将吓得脸色惨白,挥剑想要阻拦,可秦平的棍子速度极快,“铛”的一声便磕飞了他的长剑,随即一手抓住他的铠甲领口,如提小鸡般将他揪了下来,按在马背上。 “将军被擒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荆南军顿时军心大乱。 秦平冷哼一声,又朝前冲出,直奔杜瑞。 此时杜瑞身边仅剩下亲卫,但根本拦不住杀神一般的秦平。 “你,你......”杜瑞顿时失了分寸,哪里见过这等猛将。 秦平抄底,一棒砸出,当即将杜瑞胯下的战马打的双腿尽断。杜瑞直接衰落下去,脖子被一杆立起来的长矛刺穿,身死当场。 “主帅已死,抵抗无用,速速投降!”秦平吼道。 主将和副将都没了,士兵们失去了斗志,有的扔下兵器跳水逃窜,有的跪地投降。 夏军趁机猛攻,战船被一一夺取,渡口很快便被夏军占领。 夕阳西下,江风依旧,江面之上漂浮着兵器、木筏和尸体,江水被染成了暗红。 夏天骏带着大军进入江陵城,城中百姓起初惶恐不安,紧闭门户,可见夏军依旧秋毫不犯,只是收缴府库、整顿军纪,渐渐有人敢打开门缝张望,甚至有胆大的摊贩悄悄摆起了摊子。 接下来的几日,江陵城渐渐恢复了秩序。夏军士兵在街道上巡逻,不扰百姓,府库中的存粮被清点出来,虽然不多,但好歹让士兵们能吃上一顿饱饭。 夏天骏每日坐镇府衙,处理军政事务,心中却始终惦记着招安之事,频频派人去催问武旭峰与朝廷联络的进展。 十日后,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朝廷的使者到了。 为首的是一名宦官中使,身着明黄色的宫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还有两名手持圣旨的侍卫。夏天骏亲自率领众将领出城迎接,将中使一行请入府衙。 中使刚入城,便感受到了江陵城的平和气息。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百姓们虽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却不再像初见夏军时那般恐惧,甚至有孩童在路边玩耍,偶尔还能听到商贩的吆喝声。 中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中暗道:这夏天骏倒还有几分手段,竟能让百姓如此安分。 可惜终究是反贼,上不得台面。 府衙之内,早已备好宴席。 虽无山珍海味,却也鸡鸭鱼肉齐全,粗茶淡饭摆了满满一桌。夏天骏热情洋溢,亲自为中使斟酒布菜:“中使大人一路辛苦,路途遥远,暂且歇息,明日再商议招安事宜。” 中使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夏将军客气了,咱家此次前来,乃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早日促成招安,也是咱家的职责。” 他目光扫过席间的夏军将领,见他们个个神色肃穆,心中暗暗盘算。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分道扬镳 次日清晨,会谈正式开始。府衙的大堂之上,香案摆好,圣旨展开,中使手持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叛将夏天骏,自起兵以来,虽为反贼,然所到之处未大肆残害百姓,尚有悔改之意。今愿归降朝廷,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特授左神策军押牙一职,即刻赴京任职,听候调遣。其余部众,暂由江陵府衙代管,待朝廷后续发落。钦此!” 左神策军押牙,说白了就是亲卫队队长,平日里不过是跟着中尉大人开道护驾,连正式的品级都没有,属于未入流的小官。 可夏天骏听完,脸上却露出了狂喜之色,连忙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臣夏天骏,谢陛下隆恩!臣必定忠心耿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起身时,嘴角还挂着笑意,双手紧紧攥着那卷圣旨,仿佛得到了稀世珍宝。 如今颠沛流离,他才看出当反贼终究走不长远,百姓也过不上好日子,而且背负着反贼的骂名,如今终于能归顺朝廷,有了一个“官身”,日后话语权能更多一些。 此时的夏天骏,也不知道是不清楚所谓左神策军押牙到底是几品官职,还是这段时间的造反生涯,让他觉得后悔。 “隆恩?我看是昏君的愚弄!” 一声怒喝陡然响起,把屋内原本和谐的气氛骤然打破,薛义猛地从将领队列中冲出,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夏天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夏天骏,你忘了我们当初为何起兵吗?”薛义一步步逼近,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我们说好要匡扶天下,要推翻腐败的朝廷,要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可你现在呢?为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就忘了当初的誓言,忘了那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指着夏天骏的鼻子,字字泣血:“多少弟兄吃不饱饭饿晕在操练场,多少弟兄奋不顾身死在战场上,他们跟着你,不是为了让你独自去做官,把他们当成你讨好朝廷的投名状!你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吗?对得起沿途归附我们的百姓吗?” 夏天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薛义,你休要胡言!朝廷能接纳我们,已是天大的恩典,后续自然会安置弟兄们,你何必如此激动?” “安置?”薛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一个未入流的小官都能让你如此高兴,你觉得朝廷会真心安置我们这些叛逆反贼?所有人到最后都得死,这就是你所谓的安置!” 话音未落,薛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拳砸在夏天骏的脸上。“砰”的一声闷响,夏天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瞬间渗出血丝,牙齿都松动了几颗。 论打架,夏天骏定然不是薛义的对手。 甚至骁勇善战,勇猛无双的秦平,和薛义交过手后,也感叹其根本没有用尽全力,真实实力,不可想象。 大堂内的夏军将领们纷纷围了上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反而有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甚至有人低声喝彩:“薛将军说得对!我们跟着你出生入死,如今你自己谋了出路,不管弟兄们的死活,不能就这么算了!” “夏大人只顾着自己的前程,把我们抛在脑后,这样的大人,我们不认!” 将领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眼神中满是不满和失望。 他们跟着夏天骏征战,早已把他当成主心骨,可如今却发现,主心骨为了一个小官,竟然要抛弃他们,心中的怨气瞬间爆发出来。 中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原本以为招安是顺理成章之事,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变故。夏军将领们个个凶神恶煞,眼中透着杀气,他若是留在这儿,指不定会有什么下场。当下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趁着混乱,悄悄溜到大堂门口,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狂奔而去,连随从都顾不上带走。 夏天骏捂着红肿的脸颊,看着中使逃走的背影,心中又羞又怒。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朝廷的招安,却被薛义搅黄了,若是传出去,他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自知犯了众怒,招安的事情也不用想了,为了挽回颜面,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钢刀,指着留在大堂内的几个中使随从,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些阉党的随从拿下,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随从拖了出去。不多时,外面传来几声惨叫,随后,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呈了上来。夏天骏看着那颗头颅,脸色阴沉,可周围的将领们依旧面无表情,反而更加冷漠。 薛义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冷冷地看着夏天骏:“夏天骏,你我兄弟一场,却从想到你是这种人,今日我们便恩断义绝。你要去做你的官,我不拦你,但我薛义,绝不会为了一个小官,背弃当初的誓言,背弃这些弟兄。” 他转身对着大堂外的士兵们高声喊道:“愿意跟我走的弟兄,收拾好兵器粮草,跟我往西去!我们不求朝廷的劳什子官职,更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愿能匡扶天下,让弟兄们,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了震天的响应声。无数夏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聚拢在薛义身边,一个个眼神坚定:“我们跟薛将军走!” “不跟那姓夏的了,他只顾自己!” 短短半个时辰,便有两万多名士兵收拾好了行装,站到了薛义身后。 这些士兵大多是最早跟着夏天骏起兵的老部下,或是沿途归附的流民,他们心中依旧怀揣着当初的理想,不愿就此屈居人下,更不愿被朝廷当作弃子。 秦平站在队伍之中,一身铠甲沾着尘土。 他望着薛义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大堂内脸色铁青的夏天骏,最终默默转身,加入了西去的队伍。 他当初追随夏天骏,也是因为薛义,如今薛义走了,他也没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出发前夜,秦平正在营房内整理行囊,准备明日一早启程。 一名士兵突然走了进来,递给他一封密封的书信:“秦将军,这是刚才有人送到营门口的,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秦平心中疑惑,接过书信。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蜡封着。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借着烛光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可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手微微颤抖,信纸从手中滑落,飘落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震惊。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吹灭了蜡烛,趁着夜色,悄悄走出营房。 营门口的守卫见是秦平,并未阻拦。 秦平翻身上马,没有惊动任何人,朝着北方 方向狂奔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薛义率领两万大军准备出发。他清点人数时,却发现秦平不见了踪影。 他派人在营房内四处寻找,却不见秦平的踪迹。 “秦兄弟这是……不愿跟我走了?”薛义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伤心和失望。 他以为秦平是看清了前路的艰难,不想再颠沛流离,却不知秦平是因为书信中的内容,不得不独自离去。 “出发吧。”薛义深深叹了口气,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等秦平,带着两万大军,朝着西方缓缓而去。队伍浩浩荡荡,扬起漫天尘土,江陵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夏天骏站在城楼上,望着薛义远去的队伍,心中五味杂陈。他的谋划,身边人并不理解,如今他成了孤家寡人,剩下的士兵们大多人心涣散,对他不再信任。 江风再次吹过江陵城,带着一丝萧瑟之意。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夜间袭击 分道扬镳后,夏天骏带着主要军队,依旧往原有的路线进攻,打算从荆襄之地,进入云贵。 而薛义选择入川,在别人看来,这是个十分不明智的举动。 如今的西川节度使乃是名将高骈,此人英武果断,乃是朝中少有的能文能武的统帅。 而秦平接到书信,单人单马,一路北上,赶回了山东兖州。 此地已被朝廷收复,但是在外围区域,依旧游荡着许多山贼盗匪,还有解散的叛军势力。 秦平顾不上危险,到了城门下就想进门,没想到守卫拦下。 “现在是特殊时期,只出不能进,你想要进城,需得跟上面备案。” 尽管秦平请求通融,但守门将官还是不同意,甚至塞钱也不收。 其实并不是不想收,而是不敢收,现在有不少心怀鬼胎的人想要进城,若真进去个这样的人,出了事,那就全都是他的责任了。 秦平无奈,只能离去,眼下他有通缉在身,若是强闯,说不定惹出更多的麻烦。 夜宿郊外,如今南方还算温热,但北方已经有了凉意,出来时,秦平穿的还是短衣,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那钻肉的凉风。 可一想到自家妹子在其手中,就坐立难安。 没错,这封书信是劫匪送来的,没有署名,但是上面要求他必须立刻回来,否则就...... 否则什么上面没说,但秦平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自然懂得其中道理。 但他也想好了,这伙贼人胆敢伤他家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打到皇宫大殿,也要取了他们的人头。 就这样,秦平抱着踹踹不安的心情入睡。 夜深了,草丛中忽然传出一声动静。 “哥,他睡了,咱们动手吧。” 草丛冒出三个人头,他们鼻青脸肿,不知被谁给揍了,显得格外奇葩。 “你们先上,我在这把风。”其中一个说着,另外两人犹豫。 “快点,别等他醒了,到时候就难办了。” 两人这才蹑手蹑脚的靠了过去,几步一停,生怕这煞神醒了。 “这么粗的绳子,有必要吗?” 两人到了秦平的跟前,开始捆绑,这绳子足有小臂粗细,连山中的猛虎都挣脱不开,现在用到一个人身上。 “别废话,快点。” 两人手中动作飞快,马上要打上结的时候,秦平猛地睁开了双眼。 “我c!” 一人惊呼,只听砰的一声,绳子被崩断。 只见一只大手抓了过来,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脖子。 另一人见状,拔出匕首就要动手,却被一拳打飞出去,砸在树干上,脖子一歪,死了。 “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秦平虎目圆瞪,将那人举了起来。 “好汉,好汉,别杀我。”那人求饶,涕泪横流。 秦平冷声问:“是你们抓了我妹子?” “什么妹子?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们抓得!” 秦平收了些力气,一巴掌扇他脸上,顿时红起一片。 “是一对兄弟,是他们二人给了我们钱,让我们抓你。” “说你是朝廷的通缉犯,我们寻思着能捞着钱,还能赚份功劳,便应承下来了。” 他们? 秦平皱眉...... 他手上力道渐收,却依旧将那人举在半空,虎目之中寒光凛冽:“你们是何人?” “我等都是城中的小校,就想着捞点外快,没想着得罪大人您啊。” 小校脖子被扼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断断续续道:“好……好汉,我叫孙三,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真是兖州城的小校!这对兄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出手阔绰,……他们说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抓一个朝廷通缉的要犯,说那人单枪匹马回了兖州,就在城外落脚……我真不知道是您啊!” 秦平眉头一拧,心想这对兄弟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为了赎金,又怎么会让人来杀自己。 难不成与他有仇? 可行走江湖,哪有不得罪人的,到底得罪了谁不知道,眼下只能先进城再说。 他手腕一沉,将孙三重重摔在地上,脚尖踩着他的胸口:“带我进城,找到那对兄弟的落脚点,,若有半分虚言,我拧断你的脖子。” 孙三眼见着同伴被一拳打死,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不敢不敢!我这就带您进城,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秦平收回脚,捡起地上的包金龙虎棍,冷声道:“起来,前面带路,敢耍花样,当场毙了你。” 孙三哆哆嗦嗦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偷偷瞥了眼秦平手中泛着金光的双棍,心里越发惧怕。 次日一早,两人趁着路上人不多,就往兖州城门走去,到了城门下,守卫见是孙三,连忙拱手:“孙哥,这么早干什么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孙三强装镇定,指了指秦平:“这是我远方亲戚,这不最近也某了份差事,和我成同僚了。” 守卫打量了秦平几眼,见他穿着小校的衣服,身上还沾着尘土,便不再多问,挥手放行:“孙哥辛苦了,快进去吧。” 进城后,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商贩们纷纷出摊 ,搬运着货物,十分忙碌。。 孙三不敢耽搁,带着秦平穿街走巷,一路往城西而去:“朱氏兄弟住在城西的宅子里面........ 这是去了他家? 秦平眼神一沉,脚步不停:“先去附近。” 片刻后,两人到了小巷口,秦平示意孙三躲在墙角,自己则猫着腰摸了过去。 果然见自家门前站着两个精壮打手,腰间挎着刀,正低声交谈。 秦平屏住呼吸,绕到两人身后,趁其不备,双棍猛地砸出,只听“砰砰”两声,两个打手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他回头对孙三招了招手,孙三连忙跑过来,脸色发白:“真是好……好身手!” 秦平没理会他,推门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轻手轻脚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前,隐约听到屋内有说话声。 秦平示意孙三在门口守着,自己则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听着。 “大哥,你说那秦平真会来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肯定会来,此人重情义,他妹子在咱们手上,他肯定会来,也得乖乖送上门。”另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回应道,“等抓住他,咱们带着他去投奔周大人,日后有我们就有好日子了。” 秦平心头一紧,妹子果然在他们手上! 他握紧双棍,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灯火通明,两个戴着黑色面罩的汉子正坐在桌边喝酒,见房门被踹开,立刻起身抄起手边的兵器,人手持一把鬼头刀,一人握着一柄狼牙棒,正是朱氏兄弟。 “秦平,你果然来了!”手持鬼头刀的朱老大冷笑一声,面罩下的眼睛透着阴狠,“我们等你很久了。” 秦平怒喝一声,双棍齐挥,直奔两人而去:“把我妹子交出来!” 朱老二握着狼牙棒迎面砸来,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秦平的头顶 。秦平不闪不避,左手棍往上一架,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朱老二只觉得手臂发麻,者秦平的力气竟如此之大。 没等他缓过劲,朱老大的鬼头刀已经劈了过来,刀光如雪,直逼秦平的腰间。 秦平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右手棍顺势横扫,朝着朱老大的膝盖砸去。 朱老大慌忙后退,鬼头刀反手一挡,“铿”的一声,棍与刀再次相撞,震得朱老大虎口发麻。 “有点本事,难怪连周大人都吃了你的苦头。” 朱老大冷哼一声,与朱老二对视一眼,两人立刻左右夹击,一攻上盘,一攻下三路,招式狠辣,配合默契。 秦平双棍舞得虎虎生风,包金龙虎棍在他手中如同活过来一般,时而横扫千军,时而直刺要害,棍身碰撞在兵器上,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朱老大的鬼头刀锋利无比,几次都险些划破秦平的衣衫,朱老二的狼牙棒势大力沉,每一次碰撞都让秦平手臂颤抖,旧伤隐隐作痛。 三人在屋内大打出手,桌椅板凳被撞得粉碎,木屑纷飞。 秦平凭借着精湛的棍法和过人的体力,与朱氏兄弟周旋,双棍如同两道金色旋风,将两人的攻击一一挡回。 朱老大和朱老二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常年联手作对敌,配合极为默契,一人主攻,一人牵制,渐渐将秦平逼到了墙角。 “受死吧!”朱老大一声大喝,鬼头刀再次劈出,刀势比之前更加迅猛。 秦平猛地矮身,双棍交叉,死死架住鬼头刀,同时抬脚踹向朱老大的小腹。朱老大猝不及防,被踹得后退几步,朱老二趁机挥起狼牙棒,朝着秦平的后背砸去。 秦平听得身后风声不对,猛地转身,右手棍狠狠砸在狼牙棒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速战速决。 秦平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双棍一甩,棍身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两人同时攻去。 他这一招势大力沉,朱老大和朱老二不敢硬接,只能慌忙后退。 秦平趁机上前,左脚一跺地面,身形如同猛虎扑食般跃起,双棍同时砸向朱老二。 朱老二脸色大变,连忙举起狼牙棒抵挡,咔嚓一声,狼牙棒竟被秦平的双棍砸断,棍身余势不减,狠狠砸在朱老二的肩膀上。 朱老二惨叫一声,肩膀瞬间塌陷下去,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二弟!”朱老大怒吼一声,红着眼睛冲向秦平,鬼头刀舞得密不透风,恨不得将秦平碎尸万段。 秦平丝毫不惧,双棍翻飞,与朱老大展开了殊死搏斗。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棍影交错,打得难解难分,转眼间便斗了五十多个回合。 秦平的呼吸渐渐急促,汗水直流,鲜血浸透了衣衫,但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秦平,双棍的力道丝毫未减。 朱老大渐渐体力不支,面罩下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动作也慢了下来。 秦平抓住机会,左手棍虚晃一招,引开朱老大的注意力,右手棍猛地一沉,狠狠砸在朱老大的膝盖上。 朱老大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秦平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朱老大喷出一口鲜血,鬼头刀脱手而出,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说!我妹子在哪?”秦平走到朱老大面前,双棍指着他的喉咙。 朱老大喘着粗气,嘿嘿冷笑:“你……你以为赢了吗?你妹子……在东屋,你自己去看吧。” 秦平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再追问,转身就往东屋冲去。 东屋的门虚掩着,秦平推开门,只见屋内烛光昏暗,床上躺着一个人,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乱,看不清面容。 “妹子!”秦平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只见被子里的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正呜呜地挣扎着。 秦平连忙伸手去解绳子,手指刚碰到绳子,被子里的人突然猛地坐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瓷瓶,朝着秦平脸上撒出一团白色粉末。 “不好!”秦平心中暗叫一声,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白色粉末吸入鼻腔,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手中的包金龙虎棍砸在了地上。 他强撑着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视线也渐渐模糊。 这时,门外传来朱老大和朱老二的笑声,两人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 “秦平,你还是太嫩了!”朱老大扯下面罩,露出一张俊俏粗犷的脸,“这床上的根本不是你妹子,是我们的人!这迷药可是特制的,就算是山中的猛虎,闻上一下,也得睡上三天三夜!” 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你,型号,做了提前准备。” 秦平浑身力气渐渐消失,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朱老大挥了挥手,几道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哗啦哗啦的用铁链子,将他死死绑住。 “把他抬下去,好好看管,明日我们往南走。”朱老大的声音渐渐远去,秦平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东屋的烛光摇曳,映着地上散落的龙虎棍,还有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秦平,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猛将,竟然被这些人给抓住了。 只是秦平如今更加担心妹子的情况。 那姓周的也太不是东西,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第二百八十六章 天下风云 夏军闹内讧的事,周怀也听说了,只是没想到·夏天骏还能有如此可怕的号召力,一路南下,所过之处,百姓来投。 他正低头对着地图推演拦截夏天骏最终路线,指尖刚落在桂州地界,帐外突然传来斥候急促的呼喊,声音穿透帐帘,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大人!大事不好!西川急报——高骈战败了!” 周怀猛地抬头,轮椅扶手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他实在难以置信. 高骈是什么人物?收复安南、大破南诏二十万大军的名将,手握西川十万精锐,且川地多险关隘口,易守难攻,怎么会败给仅带两万残兵的薛义?“ 详细说来!”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斥候翻身下马,甲胄上的尘土簌簌掉落,看起来风尘仆仆:“小的从西川逃出来的士兵口中得知,薛义入川后根本没敢硬碰高大人的主力,反而绕开防线,专挑那些粮草囤积的小城池下手,他还联络了川中受苛税所迫的流民,许以承诺,竟召集了上万流民壮丁!” “高大人原本打算诱敌深入,却没料到薛义如此狡诈,趁着他调兵之际,连夜奇袭了粮草大营,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西川军军心大乱,薛义再率军正面强攻,高大人仓促应战,被薛义亲自率军冲破阵形,三万大军死伤过半,高大人也被流矢所伤,退守成都去了!” 周怀沉默良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他与高骈虽未深交,却深知其用兵稳健,绝非轻率之辈。 薛义能以弱胜强,不仅靠谋略,而且自身的武力也是可怕。 “川地富庶,又多山川险阻,薛义占据夔州,闭门不战,显然是要暗中发育。”周怀缓缓开口,“传令下去,派十人小队乔装流民,潜入夔州一带,密切监视薛义的动向,一有征兵、囤粮的消息,即刻回报!” “领命!”斥候应声离去,帐内只剩下周怀的沉思。 他原以为薛义不过是夏天骏麾下一员猛将,如今看来,此人野心勃勃,且有勇有谋,若让他在川地站稳脚跟,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这薛义很可能是一个比夏天骏还要可怕的对手。 可眼下首要之事仍是拦截夏天骏,他只能暂时按下对薛义的担忧,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与此同时,夏天骏的大军正沿着湘江一路南下。 自离开江陵后,夏军的势头愈发迅猛,沿途州县的百姓早已听闻夏军“秋毫不犯”的铁律,更亲眼见到夏军所到之处,会开仓放粮救济饥民,惩处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 那些被朝廷赋税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自发打开城门,望风而降。 衡州城外,数千百姓牵着耕牛、扛着粮食,聚集在城门下,等着夏军入城。 守城将领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又望了望远处尘土飞扬的夏军大旗,深知自己麾下那两千老弱残兵根本不堪一击,索性打开城门,率领官员出城投降。 “夏将军,衡州府库尚有存粮三万石,愿悉数奉上,只求将军善待百姓!” 夏天骏骑着黑马,在士兵的簇拥下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们纷纷跪地叩拜,孩童们举着刚分到的粮食,脸上满是欢喜。 短短半月,夏军的人数就从八万暴涨到十五万,如同滚雪球一般,收纳了无数流民壮丁和投降的地方守军。 “大人,永州、道州守军都已献城投降,再往南就是桂州,过了桂州便是岭南,那边山高林密,利于周旋!”柴存手持战报,脸上难掩兴奋。 南方诸藩镇本就兵力薄弱,远不如北方藩镇精锐,且久疏战阵,面对势如破竹的夏军,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夏天骏望着街面上热闹繁荣的市集,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军队壮大了,粮草的压力也愈发沉重,虽有沿途州县的府库补充,却依旧难以支撑十五万人的消耗。 更让他忧心的是,薛义带走两万精锐后,军中许多老部下心怀不满,军心涣散。 “传令下去,入城后依旧严守军纪,不得擅闯民宅,府库粮草登记造册,按需取用,严禁私藏!”他沉声吩咐,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知道,招安失败,自己如今已成朝廷眼中的头号叛贼,南下之路看似顺畅,实则危机四伏。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一路向南,寄望于占据岭南后,再图后续。 只希望那跟屁虫周怀,不要再跟上来了。 他这次可是没有秦平殿后了...... 京城宣政殿内,女帝的脸庞阴晴不定。 她端坐在龙椅上,阶下站着的皇甫极,躬身低头:“陛下,您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减免赋税,百姓安居乐业,这盛世都是您一手开创的,可太子姓李,乃是先皇遗脉,您百年之后,他若登基,定会恢复旧制,您这功劳,又怎能被供奉进祖宗祠堂?” 女帝的指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此事也是她一直担心的,在自她登基以来,不断打压李氏皇族,即便是她的亲儿子,当今的太子,也是姓李。 “依着老臣看,这太子之位当是陛下同族之人,比如......周禹。” 女帝的侄子周禹。 自幼聪慧,饱读诗书,且体恤民情,去年江南大旱,他自请前往赈灾,亲力亲为,救活了数万百姓,朝野上下口碑极好。 “陛下,”皇甫极见女帝意动,继续说道,“周禹贤明仁德,又与您血脉相连,立他为太子,既合礼法,又能保您身后名,您想想,日后周朝绵延,您便是开国之母,受万代敬仰,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吗?” “可废立太子乃是国之大事,一旦行差踏错,恐引发朝野动荡。”女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她深知朝中仍有不少先皇旧部,仍旧忠于李氏,若贸然废立,这些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皇甫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那些忠于李氏的老臣,不过是念着先皇的旧恩。如今朝堂之上,多数官员都感念您的恩德,愿意支持周禹殿下。再说,太子近年来行事越发谨慎,毫无主见,根本难当大任,若让他继承大统,这江山社稷恐有倾覆之危!” 女帝沉默不语,殿内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她需要时间斟酌,更需要看清朝中的风向。 可她没想到,皇甫极的话很快就传遍了朝野,一场轩然大波就此掀起。 支持太子的数十名老臣跪在太极殿外,痛哭流涕:“陛下,太子并无过错,废立之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草率!先皇临终前将太子托付给您,您若废之,何以面对先皇在天之灵?” 而依附皇甫极的兵部尚书、御史大夫等人,则纷纷上书,称赞周禹的贤能,直言“太子仁弱,不足以承大业,周禹殿下才是社稷之福”。 朝堂之上,两派势力针锋相对,争论不休,官员们言行谨慎,生怕站错队伍,就连平日里往来密切的同僚,此刻也形同陌路。 京城的市井之间,更是流言四起。 有人说女帝早已下定决心废太子,只等找个由头。 也有人说太子暗中联络藩镇,想要逼宫。 百姓们人心惶惶,原本热闹的市集,也变得冷清了几分,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卷入这场政治风波。 就在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之际,兖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辆简陋的马车正朝着南方疾驰。 车厢内,秦平被铁链死死绑在木桩上,浑身是伤,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他的包金龙虎棍被扔在一旁,棍身的金光蒙上了一层尘土,如同他此刻的境遇。 “大哥,这秦平果然厉害,若不是那特制的迷药,咱们兄弟俩根本拿不下他!”朱老二坐在车厢外,声音带着一丝庆幸。 他们绑了秦平后,不敢耽搁,连夜离开了兖州,一路向南赶路,想要尽快将秦平献给周怀,当做他们的投名状。 朱老大哼了一声:“周大人正在南方平叛,咱们把秦平送去,就是立了大功。到时候求个一官半职,跟着建功立业,也能图一身富贵!” 他转头看了眼车厢内的秦平,见他闭目不语,眼中却满是警惕,“你也别想着挣扎,这铁链是精铁打造的,就算你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挣脱不开,等见到周大人,你若识相,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秦平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怒火:“你们抓我也就罢了,我妹子到底在哪?”他最担心的还是妹妹的安危,朱家兄弟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妹妹的下落,让他坐立难安。 朱老大冷笑一声:“你妹子?等咱们见到周大人,自然会告诉你。现在你最好老实点,若是敢闹事,别怪我们不客气!” 秦平闭着眼,不吭一声,心中却暗暗发誓,若是妹妹受了半点伤害,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朱家兄弟还有那周怀血债血偿。 他能感觉到马车一路向南,越来越靠近战事激烈的区域,心中越发焦急。 此时的周怀,已经率领大军抵达桂州以北的灵渠。 灵渠是南北交通要道,水流湍急,易守难攻,是拦截夏军的绝佳地点。 他让人加固堤坝,在两岸布置弓弩手,又让薛琼率领重甲步兵守住渡口,王圭武的轻骑则在周边巡逻,以防夏军绕道。 “大人,夏军先锋已抵达灵渠南岸,看样子明日就要渡江!”薛琼走进营帐,甲胄上还沾着露水。 周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灵渠水流急,他们渡江必然需要船只,咱们只需守住渡口,消耗他们的兵力,等他们疲惫之际,再全军出击,定能一举击溃他们!”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士兵的禀报:“大人,营外有两个自称朱家兄弟的人求见,说擒住了您要找的秦平,特意来献给大人!” 周怀愣了一下,才想起当初在砀山遇到的那两个投军的青年。 他原本以为两人只是随口夸下海口,没想到真的擒住了秦平。 “让他们把人带进来。”他心中有些好奇,秦平武艺高强,薛琼和王圭武联手都不是对手,这朱家兄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片刻后,朱家兄弟押着被铁链绑住的秦平走进营帐。 秦平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却依旧昂首挺胸,眼中没有丝毫畏惧,见到周怀,更是怒目而视:“周怀,你用这种卑劣手段擒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周怀看着秦平,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邀功表情的朱家兄弟,眉头微挑:“我并未吩咐你们去擒秦平,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朱老大眼睛微动,看出了周怀的意图,连忙躬身道:“大人,我兄弟二人仰慕您的威名,想要为您效力,得知秦平是您的劲敌,便特意设法擒了他,只求大人能给我们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而且我们并没有伤害秦平兄弟的妹子,他妹子已经先一步抵达,都是好吃好喝的待着。” 周怀还没来得及说话,帐外突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冲进营帐,脸色苍白:“大人!京城急报!朝中……朝中出大事了!女帝陛下欲废太子,立侄子周禹为储,朝野上下争论不休,诸多老臣跪在太极殿外死谏!” 周怀心中猛地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平叛的关键之际,朝中竟然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废立太子乃是国之大事,一旦处理不当,很可能引发内乱,到时候南方的夏军、川地的薛义,再加上朝中的动荡,局势将彻底失控。 他抬头看向帐外,秋日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灵渠南岸的夏军还在虎视眈眈,川地的薛义在暗中积蓄力量,除此之外,灵武的李楚雄,各地的藩镇,似乎人人各怀心思,都在等一个机会。 周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不管朝局如何变化,平叛都是他当下的首要任务,这关乎着他日后的布局。 他看向秦平,语气平静:“你当初助夏天骏叛乱,本是死罪,但念你重情重义,我不杀你。若你愿意归降,我可保你性命。” 秦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很快又被坚定取代,如今的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送信旗官,跟着夏天骏以来,他见到了不少人间惨剧,更能看出这朝廷的黑暗:“我若归降,与那些欺压百姓的朝廷鹰犬有何区别?除非你能保证,不再让百姓受苛税之苦,不再让贪官污吏横行,否则,我宁死不降!” 周怀沉默了。秦平的话,戳中了他心中的痛处。他当初在西域为国效力,却遭奸党迫害,深知百姓疾苦。 可朝堂之上的腐败,并非他一人能够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的我,还做不到,但你可以信我,我所求的乃是天下大同。”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薛琼和王圭武:“传令下去,明日清晨,全力阻击夏军渡江!无论朝中如何变化,平叛之事,绝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