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南山公园》 同志们,请个假 今天出门在外,一整天都在赶路,到桐乡来领个茅盾新人奖,此间杂事结束了继续更新。 今天出门在外,一整天都在赶路,到桐乡来领个茅盾新人奖,此间杂事结束了继续更新。 第十一章 卖沟 鉴于商陆和卫茅有同一个梦中情人,一个老姐一个老妈,四舍五入就算是异父异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舅舅和亲外甥了,既然是一家人,那再讨论什么四十吨钛合金就显得见外,商陆当场从口袋里摸出清单和纸笔,在“40吨钛合金”的“40”后头补了一个零。 卫茅接过单子,上下大略地扫一眼,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也不说话,他只是盯着商陆的眉眼,目光在后者的额头、眉梢、眼角、鼻梁处游移。 商陆抻了个懒腰,捂着酸痛的肩颈,扭过头一愣:“你盯着我看什么?” “安全施工——!” “注意防护——!” “距离下一次过境还有三十四分钟!无关人等请尽快进入掩体避难!” 支着大喇叭操着一口四川话的电动三轮溜达了一大圈又溜达了回来,从两人身后的马路上驶过。 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作准备暂时撤离。 “我我我我我我……我可以答应你,你要的这些东西,我都可以想办法帮你找到。” 卫茅的声音在嘈杂的空气里分外清晰。 “真的?” 商陆站在棚子底下,距离卫茅只有两米远,手还捂着后颈,他思考了一秒要怎么报答这大恩大德,要不跪下来给他磕个响头? “但但但但但但……” 卫茅踌躇了一下。 “但?”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好说,你只管提。”商陆爽快得很,“你想要什么?” 卫茅犹豫了一下,原本游移的目光渐渐在商陆的眉心间凝聚,他坚定地说: “你尝试过化妆穿女装吗?” 商陆慢慢瞪大眼睛,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 · · 低矮的轨道拖车从隧洞里慢慢驶出来,车间里守候已久的工人们一拥而上,解开绑紧的粗麻绳,揭开三花编织布,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露出真容,这是一根直径2400毫米的整锻支承辊,它是巨械嘲风的腰部关节核心,由一块五百吨重的钢锭切割锻造而成,成品全重四百二十吨,它从后方运送过来,因为151没有能力加工这样的超大件,整个人类社会如今只有两个地方有能力加工大型锻造件,一个是成都,一个是绵阳,两地各有一台一万五千吨的立式水压机,每一台巨械的脊骨都出自那两台巨锤。 天车的挂钩慢慢地降下来,白树高高在上,俯视工人们把沉重的钩索和吊钩挂在钢缆上,头上戴着耳机。 王祥 兵远远地站着在指挥,他嘴里衔着哨子,吹出一段响亮的长音,高高地举起右手,五指张开,这个手势的意思是预备作业。 “这是嘲风的腰部中轴转子,最重要的结构,没有它巨械就不可能站起来。”李文轩说,“就像人类骨骼的髋关节。” 王祥兵很直白:“胯骨轴子?” “就是胯骨轴子。”李文轩点点头,“还是个二手货,从已经报废的巨械夔牛上拆下来的拆机件。” “咱们真是到处捡破烂。” “你可别瞧不起捡破烂。”李文轩冷笑一声,“就这点破烂,咱们还催了半个多月,派人去成都盯着,蹲守在厂房大门口,才把这根胯骨轴子给抢到手。” “谁在跟我们抢?” “你的好哥们1047。”李文轩说,“1047以151的名义给成都发函,说110车间需要一个支承辊备用件,单子都发出去了,人家都准备装车了,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及时赶到截胡,这东西就要落入1047之手了。” “呸!”王祥兵眉毛一竖,“奸佞小人!” “人家如今是领导。” “领导又如何?奸臣当道!我要告到中央!告到中央!”王祥兵怒喝,“主任呢?我们也是有后台的,我们也是有靠山的,我们也是有背景的!找主任一个电话打到成都!打到314厂!打到军委!明天就让1047落马,多一天都不行,我说的!” “主任出门讨饭去了。” 李文轩淡淡地说。 操工办的最大后台早已被发配宁古塔,王祥兵垂头丧气。 “还是主任过得好啊,他在外面只需要当个讨口子,我们这些在后头搞工程的人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对于日拱一卒举步维艰的嘲风项目来说,一个重要大件的落实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嘲风当了这么多年高位截瘫的残疾人,像耶稣一样悬在那儿,终于有这么一天,它的“腰部关节中轴转子”,简称“腰子”送到了,112车间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就像新船下水那样,王祥兵用彩带绑着红星二锅头砸在巨大的腰子上,还代表外出务工的车间主任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即兴讲话,王祥兵满面红光地说“同志们!我们的坚持是有意义的!嘲风下地行走指日可待!”,全场掌声热烈。 工人们围绕着直径两米四长度六米二的胯骨轴子敲敲打打,热烈地讨论着怎么把它装上去——是横着装还是竖着装,如果竖着装,能否装在胯下,在热烈的气氛中,李文轩悄悄拉着王祥兵,把他拉到作业平台的拐角后头,用严肃又担忧的语气压低声音 说: “我必须提醒你,老大,这是最后一个了。” “什么意思?”王祥兵抬头问,“什么叫最后一个了?” “那个胯骨轴子,是最后一个我们可以搞到的零件。”李文轩伸手指指伫立在车间里的巨型锻造件,“我翻遍了所有的清单,摸遍了每一个犄角旮旯,宿舍床底下都没放过,从今天开始,112车间的库存算是正式耗尽,咱们弹尽粮绝了。” “一个灯泡都没了?” “一个灯泡都没了,仓库比你我的脸还干净。”李文轩点点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咱们缺的是一整座加工厂。” 老早开始李文轩就给王祥兵打预防针,说纪老头遗产已耗尽,必须要自力更生,但后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总是心存侥幸地想要不再翻翻呢?再翻翻,说不定就能从边边角角里摸出来五块钱——但桌角床缝毕竟不是印钞机,不能凭空生出钱来,李文轩像挤牙膏一样挤呀挤呀,终于什么都挤不出来了。 商陆这个废物,每天在外奔波忙着当讨口子,讨到了甚么! 王祥兵扭头看了一眼半截嘲风,问: “那咋办?” “你是老大你拿主意。”李文轩说。 “莫要着急,天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王祥兵说着摸出手机,“我们还有最后的希望,主任今天又去见卫茅了,他向来把卫茅迷得神魂颠倒,动用卫茅巨械驾驶员的关系,别说胯骨轴子,就算是城门楼子天王老子也能搞到手!我这就打电话!” 王祥兵迅速向全村的希望拨通电话。 “主任……情况不太妙,库存已经全部耗尽了,嘲风的后续建造可能是个大问题……是的是的,你说什么?钛合金搞到了?” 王祥兵双眼像大灯一样亮起来,连忙捂着手机给李文轩报喜: “搞到了!他搞到了!” 两个人握紧拳头兴奋地在原地蹦跶。 王祥兵接着通电话: “多少吨?什么?你说多少……四百吨?四百!?” 王祥兵又捂着手机给李文轩报喜: “四百吨!四百吨钛合金!” 两个人双手交握跳着转圈圈。 王祥兵接着通电话: “什么?真的假的……主任你不是开玩笑吧?要啥有啥?什么都能搞得到?” 王祥兵捂着手机在李文轩耳边压低声音大吼: “成了!成了!” 两人喜极而泣,大姥爷手机都拿不稳了,他平复了 一下心情,吸了吸鼻子: “主任,麻烦您代表我们给卫茅同志致以诚挚的谢意,我们对他的感激无以言表,简直是再生父母啊,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啊?他有条件?” 王祥兵的语气陡然变得迟疑犹豫了,他在手机这头重复了一遍: “什么叫卖沟子?” 第十二章 拉康的精神分析 “嚯,什么替身文学?你们的感情可真扭曲。” 女孩温软的鼻息吐在商陆的额头上,后者皮肤痒痒的,他想挠一挠,但白树已经结束了动作退了回去,她把商陆头发上沾着的白色绒毛摘下来,接着低头拿起眉笔,细细地给对方描眉,一根一根纤毫毕现。 “是他扭曲,不是我扭曲。” 商陆哼了哼。 “你们俩都扭曲,一个恋母癖,一个恋姐癖,惦记着一个死人,这辈子都念念不忘。”白树毫不客气,“世上还有比这更扭曲的情感么?用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来看,你们的精神世界里都有巨大的、无法弥补的匮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后大撤退时代综合征?” “谁是拉康?什么是后大撤退时代综合征?” “前者是个死人,后者是社会整体普遍存在的精神和情感扭曲,主要表现为对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黄金年代的强烈依恋和心理依赖,你知道如今有多少人把自己整日封闭在屋子里,一遍一遍地看历年春晚?有相当一批人甚至假装、模拟自己仍然生活在大崩塌前的时代,在网上形成社区。”白树说,“但这种戏演不长久,他们很快就会碰到无法忽视的缺口,然后精神陷入崩溃。” “什么缺口?” “那些死去的人,永远带走了幸存者的一部分生命。”白树说,“这年头,户口本完整的人是不存在的。” 这句话说得对,商陆的户口本就只有一页。 她给商陆画上大地色的眼影,让那双本就带着些柔弱气质的眼睛看上去更像个女孩,白树是操工办里最会化妆的人,当她得知商陆肩负的重任后主动请缨毛遂自荐,自请要给商陆化妆,并贡献出自己珍藏的所有瓶瓶罐罐——这年头化妆品几乎是奢侈品,所有的存货都是大崩塌前遗留下来的宝贝,分散保存在姑娘们的保险柜里,商陆也是头一次知道女生的化妆品居然比化学实验室还要复杂,白树细致地给他介绍什么是娇韵诗的牛奶水,什么是兰蔻的乳液,什么是巴宝莉的粉底。 由于白树的装备不全,她还找丁香借了一瓶欧莱雅的精华来。 “巴宝莉Fresh glow珠光粉底液,整个151可能就这硕果仅存的一瓶。”白树在商陆面前不无炫耀地晃了晃那个黑色外壳的玻璃瓶子,而商陆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化妆的流程之复杂也超乎商陆想象,那么一大堆瓶瓶罐罐,每个都长得像洗面奶剃须膏,白树居然分得清楚且记得住次序,从爽肤水到乳液到精华到防晒到粉底到遮瑕到修容,商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 变得像个人样。 “你的眼睛最像你姐姐。”白树俯着身在给商陆画鼻影,她唯一的参照物是一张一寸大小的黑白证件照,“你们都有一双漂亮聪明的眼睛。” 商陆坐着一动不动,他未曾想过,这姑娘似乎把他当成了一幅油画,一尊雕像,一件艺术品,她像个艺术家那样聚精会神地细细雕琢。 大多数时候白树不说话,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商陆两人,距离近得鼻息相闻,商陆能嗅到对方衣领里淡淡的栀子花香,这气氛实在暧昧了些,商陆想找个话题岔开注意力。 “你新交的那个男朋友咋样?” “哪个?” “政治部干部科的那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儿,追你好久了。” “踹了。”白树淡淡地说,“人不行。” 商陆沉默了,气氛更暧昧了。 “他要求你女装,然后呢?”白树忽然问,“难道真想让你牺牲色相贡献屁股?虽然用臀部换来四百吨钛合金是个非常划算的生意,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牺牲一下也无不可……” “不可不可……千万不可。”商陆后背一紧,下意识地提肛,连忙打断她,“这怎么可能?” “或许卫茅就是个自闭的变态呢?他要把压抑多年的欲望发泄到你的身上,反正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白树露出小恶魔似的笑容,把美妆蛋压在商陆的鼻梁上轻轻滚动,“你知道这年头满大街都是精神和心理疾病,更何况是巨械驾驶员这个精神问题高危群体?” 商陆隐隐坐不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没做过这个心理准备,白树说的不无道理,凡事得往坏处想,最极端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说不准卫茅就是个貌美如花的人面禽兽呢?难怪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原来他喜欢的是男人—— 白树“噗嗤”一声笑出来。 “来,最后一步了,把口红涂上。”她把半截口红慢慢旋出来,“杨树林1966,最经典的蓝调正红,给你看看色号。” 她一边说着给自己涂上了,红唇皓齿,女孩立即变得明艳起来。 白树照照镜子,又看看商陆: “好看么?” 商陆点点头。 基地里追白树的男生能有一个加强连不是没原因的,她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能让自己变得亮眼,从来都是她挑男人,如果不是碰到商陆,情场之上白树未有败绩。 白树凑近了,两只手撑在商陆椅子的扶手上,后者不自禁地后仰。 她的身体带着栀子花香压下来,满满当当的,在他耳边轻声说: “用这个色 号,保证让你大杀四方。” · · · 卫茅近日里颇有些心不在焉,唐迪看着逐渐下滑的测试成绩心里干着急,半个月前还有47.9%的命中率,今天的测试成绩只有42.6%,不升反降,相较之下他唐迪的模拟测试成绩反而取得可喜增长,半个月前0.012%的命中率今天已经显著上升至0.046%,按照这个增长速率,只要五十年——五十年后唐迪也能成为大羿的驾驶员担负起狙杀螺天使的重任。 届时八十岁的老将唐迪颤颤巍巍地跨进巨械的驾驶舱,廉颇虽老,尚能饭也。 “要想清楚,我们只有开一枪的机会,您成绩要是再下滑,这一枪可就打不出去啦。” 唐迪像个高三班主任似的操碎了心,明明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活祖宗成绩怎么还下滑了呢?莫非早恋了? 卫茅浸泡在粘稠的淡蓝色IRGF中,作为四代机,大羿的驾驶舱和红莲的结构相仿,是一个透明的球体,内壁上闪烁跳跃的都是计算过程,虽然所有人都把狙杀螺天使的过程形容为“开枪”,但扣动扳机只是其复杂流程的最后一步,计算螺天使的运动轨道才是最重要的前置工作,目前已知在地月系内一共有四个引力源在影响螺天使的运转轨道,地球算一个,月球算一个,还有两个隐藏在暗处人类未知的引力源,地球和月球的影响是相对好处理的,但藏起来的那两个东西很不好对付,它们施加的远程作用——可能是引力,也有可能是库仑力,抑或者是人类未曾发现的某种其他相互作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琴弦那样震颤螺天使的轨道,影响后者的章动和进动。 大羿拥有现役巨械当中最强大的计算核心,是当前所有巨械里唯一一颗浮点运算能力达到每秒十亿亿次的大脑,它有能力模拟一些复杂的运动,在理想条件下把螺天使的位置精确到55厘米以内。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唐迪叼着芙蓉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远远地望着车间灯光下巨械的轮廓。 “嗯?” 卫茅居然听到了这句嘟囔。 “我说您老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时间去我办公室看看我那个傅科摆,您是天字第一号重要人物,全世界都像那个摆那样围着你团团转。”唐迪说,“可惜我就不是这块料,资质实在愚钝,拼尽全力,绞尽脑汁,也就打出个0.046的成绩来,要不然……” “嗯?” “要不然我也要去开一开巨械。”唐迪说,“当真是可恶啊,你们这些超级天才,大家都长着一个脑袋,凭 什么你们生来就和我们不一样?” “参加选拔。” “参加过,很多年前就参加过,我还记得是在渝中的大坪医院做的体检。”唐迪说,“当时是第一批巨械驾驶员的筛选和选拔,我跃跃欲试,不自量力,结果第二关就给淘汰了,主考官是个年轻小姑娘,戴着口罩,让我回去等通知,一等就等到现在。” 卫茅略微意外,他没想到唐迪曾经和自己同批参加巨械驾驶员的选拔,至于那个让唐迪回去等通知的小姑娘,毫无疑问就是商君。 唐迪不知道是商陆姐姐粉碎了他的驾驶员梦想,否则新仇又要加上旧恨,见面高低得捅两刀。 卫茅退出驾驶舱,浑身湿漉漉地摘下头盔,出水芙蓉似的美人。 “小时候,乡愁是一场小小的考核,我在这头,考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台大大的巨械,我在外头,驾驶员在里头。”唐迪夹着那根烟,悠悠地说,“不怕你笑话,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英雄。” 唐迪望着那个英雄,他梦想成为的英雄就站在十米之外,站在灯光底下,站在巨械背后,套着沉重的黑色抗负荷服,沉默又冷峻,一只手抱着头盔,一只手从储物柜里摸出手机,低头给某人回消息: “见面的时候你能叫我毛毛么?” 第十三章 这个时代痛苦不值钱 卫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让商陆回答,他是个外表看似无害实则内心变态的危险分子,危险在他情感淡薄不像是能为全人类做出决断牺牲的人,更危险在这么多年了他还对自家姐姐念念不忘,不知道后方的资格审查是怎么做的——混账东西!一帮子混账东西!他觊觎我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们还把他放进巨械的驾驶舱里! “即便我三年前还是凡人,但观念上也是绝对不认同这件事的,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荒谬之谈。”许墨看到李范那迷惑的神情,再次认真的说道。 赵无双在陆宣背后张了张嘴,却发觉陆宣走的决绝,竟没给自己留任何说话的余地。 到现在他们依然没搞清楚,胡军壕到底是耍了什么鬼把戏,能谈下近百家公司,他们去找了相熟的公司老板,这才知道,胡军壕的货运折扣很低,利润已经低到他们无法承受的程度了。 瞬间,大半个战场就被白雾笼罩了。看着眼前的敌人全部消失了,狗头人都被这一情况弄糊涂了。 有时候想想真的就那么回事,修士要想逆天长生,何尝修炼到后期不需要渡劫,渡不过去就是个死,而渡过去了,还有很多的劫难在等着。 来了之后,金薇还跟金瀚探讨过这个计划,金瀚觉得这很大可能是个局,一个专门为陈伟设的局,陈伟会不会入局,就不知道了。 林然朝着陈伟的车子看去,看到陈雨正一脸懵懂的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既然你们都不去,那我自己去,我要……”话没有说完凯莉就倒下,在即将倒在地上的时候修及时的出现扶住她。 虽然陆宣在击杀陈豹的时候,宁秀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有些乱了阵脚,但是刚刚转眼断了那长门弟子的一条臂膀之后,宁秀忽然又重拾了信心。 蓝老这时也没给李泽明什么好脸色:“别扯呢没用的,现在目前就是你的手下不管是非的就抓了我的恩人,对了说一句他还是赵健的义子。 魏叔玉穿着宛若一副苦行游历的四方的僧人模样,踏入了乌鸡国境内。 这一刻,全球人类都知道张元需要人口,必定招募全人类,提升全人类抗性。 魏叔玉大致明白了盘古大神的意思,自己夺取了那一方世界百分百的意志,就相当打上了烙印,那方世界完全属于自己了 墨寒生从李红梅手中接过羊皮纸,轻微的描绘声在纸上沙沙响起。 在观众不明所以,传法为什么要黑屏时,直播间传出窸窸窣窣 声音。 再加上这些人年龄大了,兜里又没钱,根本没人愿意接触他们,更没人愿意照顾他们。 林逸找了家公共电话报刊亭,向老板要了黄页翻了翻,找到一家猎头公司的电话打了过去。 他急忙将李红梅拉到身后,同时抬脚在那块大石上一踹,身子向河岸靠了一些过去。 即使名称一样的招式,有论修炼还是施展,心法要诀也都截然是同。法术侧以元神撬动天地灵机,塑造法术,发挥威力,桂辰侧就只能靠自身血肉筋骨、内力真气。 之前也是为生活所迫,从近期的表现来看,这些人绝对可用,有瑕疵不怕,只要不是身怀反骨就行。 简薇四下张望了一番,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这里是这么安静,安静到死寂。 “恶魔,你个恶毒的死妖孽,你怎么不去死。”不管是真是幻,就算是梦里,她也要扳回一局,狠狠的对着那张俊脸拉扯起来,披着华美外衣的妖孽,就象那此名贵而美丽的花朵一样,踩着的是生命,才会如此娇艳。 第十四章 商陆真奇男子也 四百吨tc17两相钛合金板材绑在灰色的防水布下,通过轨道徐徐地运进112车间,操工办的众人整齐地列队于月台之上,神情肃穆态度端正地给它们行注目礼,列车一节一节地滑入隧洞内,李文轩收回热切的目光,同时在心中收回之前怒斥商陆是个废物的评价。王祥兵双拳紧握,眼含热泪,牙关紧咬,旁人只当他是久旱逢甘露瞌睡送枕头之下难捺激动,殊不知这个八尺男儿昂藏大汉是在为敬爱的主任默默流泪——能搞到这么多稀缺资源,主任……主任他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啊! 老了要被护工扇巴掌啊! “主任还能完整地回来吗?”张重踌躇着问,“把咱操工办所有人都拆了也换不来这么多东西。” “他可能会被玩弄到不成人形,支离破碎。”白树吹着口哨,“你们不觉得那个巨械驾驶员……卫茅,是个极度压抑的变态吗?” “用你的话来说,他最后要用一根四百米高的冲天巨屌击穿地球,那么他现在压抑一些有什么奇怪?先抑后扬嘛。”张重说。 “什么叫用我的话来说?”白树转过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激烈批判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是纪总的恶趣味和浓烈男性生殖崇拜的人不是你么?”张重说。 “是……是我。”小姑娘愣了愣,“可我有那么粗俗吗?” 三个大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点头。 比这还粗俗呢。 白树是151里第一个把“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比作冲天巨屌的人,当然她有时没这么文雅,她说是大x巴。 112车间的工人们挥舞着信号灯,井然有序。 捡了这么久的废品,穷惯了的操工办想破头皮也想不出这四百吨钛合金是从哪儿挤出来的,人类社会似乎山穷水尽,又似乎深不可测,用王祥兵的话来说,出门看见一只易拉罐都想偷回来,何时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商陆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也搞不定的资源,卫茅一句话就办到,连李文轩也感慨——还是得有后台啊。 这些至关重要的钛合金将用在巨械“嘲风”的关节、动力系统和操纵系统里,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代也可能是唯一一代全真空管计算核心蒸汽动力反降临巨型特种作战器械,“嘲风”有一整套由液压和钢缆构成的模拟操纵系统,为了驾驭这套复杂的系统,“嘲风”最少需要五个人驾驶,这是驾驶员人数最多的巨械,所以“嘲风”的驾驶员并不泡在ir gf缓冲液中,操工办计划用铅板和钛合金打造一个安全、牢固的驾驶舱。 王祥兵暗搓搓地打算搞一套“巨械战队五连者”,成为超级战队的成员拯救世界是他从小的梦想。 “这一批两相钛合金可解燃眉之急,不至于让车间断粮空转无事可做。”李文轩做完了粗略的统计,他低头看平板,在表格上勾勾画画,“可是咱们还缺更大量的铝合金,图纸上大批的冲压件都得用铝合金来做,这怎么办?” “再苦一苦商陆,骂名操工办来担。”白树不假思索地说。 “怎么能全靠主任?”王祥兵说,“我们也得发挥作用。” “我们倒是想努力,可是咱们的身体卖不上价。”白树说,“大伯父,我们谁卖了都换不来这么多东西,只有商陆最值钱。” 商陆俨然已经是操工办最值钱的财产,或者说,他拥有操工办最值钱的财产。 真奇男子也。 · · · “多少?” 唐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目露凶光地转身,把计工办新入职的小工程师盯得心里发毛。 “你说多少?” “四……四百吨,这是审批的文件。” 小工程师战战兢兢地把单子递过来。 唐迪只瞥了一眼,就想伸出他的双手把眼前的所有人全部掐死,他几乎是咆哮着,将要吐出火来: “混账!他妈的为什么没人给我通报!” “他……他走的不是车间系统的审批程序,不需要给您通报,咱们计工办和110车间都无权干涉。” “为什么没人给我通报!”唐迪什么都听不进去,手里捏着薄薄的复写纸在作业平台上跳脚,声音大到整个车间都能听见,“混账!混账!他没这个权力!那是我的钛合金!我的钛合金——” 唐迪怒喝着用扳手猛敲廊桥的栏杆,敲得“铛铛铛铛铛!” 把作业平台上的所有人都吓跑了。 当天上午,唐迪就冲进纪老头的办公室告状。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唐迪痛心疾首。 纪老头正在擤鼻涕,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目光在卫茅的签名上停留了两秒钟,往椅背上一靠: “这事我管不了。” “纪总!” “你也晓得,巨械是军委垂管,不在基地管辖范围内,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撒子意见,自己去找驾 驶员。” 纪老头老神在在地伸腿一脚,就把皮球踢出办公室了。 唐迪求助无果,知道纪老头这人狡猾得很,他不想管的事儿,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动,只好亲自去找卫茅。 他找到卫茅时,后者还在回味。 “签了!” 唐迪怒气冲冲地把条子拍在卫茅面前。 条子上写着:“本人151南山保障基地副总工兼任计算核心工作办公室主任唐迪,高级识别码gaasbcig1047,因无力承担现有工作,无法保证完成任务,心有余而力不足,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故向上级请辞,请求免去本人一切职务,恳请领导批准。” 落款是唐迪本人的大名。 这张辞呈是唐迪怒气冲冲地来找卫茅要说法时半路找了个文印室打的,他真是气死了,唐迪扪心自问——自己一腔热血和苦心,都扑在了卫茅身上,像座傅科摆一样不休不眠,把这个王八蛋当祖宗一样供着——他不干了! 如果卫茅还有哪怕一丁点良心,哪怕还有那么一丁点愧疚,哪怕还有那么一丁点理智,想要挽留自己,不希望自己辞职,不能坐视151失去一员核心干将,那么他以后就必须凡事跟自己商量,绝对不可能再如此独断专行—— 卫茅低头抽出笔来“刷刷”地签完了。 唐迪慢慢瞪大眼睛,他不能相信。 卫茅目光迷离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诧异:不是你要我签字的么? 智障。 唐迪少有地和商陆达成了共识,他心想商陆那小子说的真对,至少在这件事上,商陆说的对:卫茅是个智障。 唐迪把咆哮压到胃里,压得胃疼,他愤怒,又心如死灰地接回辞职信,然后将它撕得粉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早该看出来了,这些巨械驾驶员,这些混账王八蛋,他们的脑子就是一个小小的果壳,这个果壳里或许蕴藏着时间、空间和天使的奥秘,或许潜伏着一个智障儿童,除此之外他们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不关心朋友,不关心同事,不关心人类,不关心全世界。 唐迪把撕碎的纸屑抛在卫茅面前的地板上。 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 第十五章 支棱 卫茅在回味的不是商陆的肉体——商陆所扮演的只是一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幻影,那幻影朦朦胧胧地远远隔在雨幕的后头,除了卫茅这样重度迷恋的神经病,全世界或许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从商陆身上看出某个女人的影子。人总是对自己熟悉的东西万分敏感,如今商陆确信卫茅能像一条狗似地从自己身上嗅出姐姐的味道,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商陆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人类完蛋了,卫茅心里也咯噔一下,暗想这是妈妈的味道。 这是天底下最离谱的双向奔赴。 · · · “小总工!你知道今天151最大的新闻是什么?”陈鱼神神秘秘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商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里尔克的诗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床板: “巴中沦陷了?” “没。” “宜宾沦陷了?” “也没。” “那就是成都沦陷了。” “卫茅沦陷了!”陈鱼说,“今天傍晚有人拍到卫茅和一个神秘的女人站在一起,就在重邮那边,有图为证,你看照片!” 他半个身体从上铺探出来,用手指夹着手机递下,商陆皱起眉头,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偷拍照片,照片里两人撑伞深情对望,知道说是在151南山保障基地,不知道的以为是在翻拍《情深深雨蒙蒙》,好在距离隔得远,又下雨,看不真切,除了卫茅那张帅得惊天动地的英俊脸蛋没法塞进口袋里藏起来,暂时无人认出他对面那个女人真实身份。 可以想象这将成为151今天的最大八卦。 司令部这帮王八蛋,大崩塌之前他们都是干文娱记者的么? “是谁如此幸运能得到卫茅的垂青?” 陈鱼收回手机,努力放大照片,试图从模糊不清的像素当中辨认那个人的脸。 商陆曾经严令操工办保守秘密,谁也不许把这事儿说出去,谁走漏消息他就把谁的舌头拔出来塞进卷扬机里。 “是谁——如此幸运得到卫茅的垂青?” 陈鱼瞪大眼睛还在看。 “打探人家私生活能让你立功么?”商陆说。 “不能让我立功。”陈鱼说,“但能让我成为司令部里今天最牛逼的人,参谋长都得为我让座。” “挖去我的双眼,我仍能看见你。” 商陆说。 陈鱼问:“看见谁?” “读诗呢。”商陆回答,“里尔克说的。” 陈鱼作为一个文学青年,案头永远堆满了人类历史最伟大的那些文豪的着作,他说末日时代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阅读文学,那人类的文化和精神就尚未断绝,他将代表人类文明最崇高的那一面坚持到最后。商陆没他那么崇高,但也时不时捞一本翻一翻,黎曼几何和广义相对论的讲义大概是这世上最难懂的玩意儿,满页满页的数字和符号,一个字儿都没有,但它告诉你在一个双曲面空间内质量引起的时空弯曲将表现为万有斥力——天晓得它是怎么告诉你的? 如果不是纪老头摁着他的头要他工程理论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商陆一点都不想碰这东西,如今是里尔克的精神在支撑他,翻开里尔克的诗集,里尔克将会告诉你: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在天使面前要挺住,在爱因斯坦面前也要挺住。 商陆拧了拧夹在床头的小台灯,把薄毛毯往胸口上提了提,八九月份的重庆正是火炉般的季节,但隧洞里永远都有呼啸的穿堂风,夜间气温不超过二十摄氏度,睡觉得盖毯子——要说他们俩为啥睡在洞里,还得托095号螺天使的洪福。 095号螺天使——如今商陆和陈鱼称其为“无量镭射菩萨”或者“大x光明佛”,每隔七个小时绕地球一圈,中央军委要求所有人夜间休息时必须进入掩体,商陆和陈鱼两人的掩体就是院子后头151基地的入口隧洞,神通广大的业务长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还是上下铺,装上木板,塞进隧洞里,留给两个小年轻晚上睡觉,权当做临时住所,睡觉时头顶上十几米厚的岩层可以阻隔一切辐射,只是风有点大。 “我想念我柔软的床铺。”陈鱼在上铺翻了个身,压得薄薄的木床板嘎吱作响,“咱们这山顶洞人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哇。” “那把巨枪什么时候扣响,什么时候结束。” “要是没打中怎么办?”陈鱼问,“小总工,可有pnb?” “你是司令部的你问我?”商陆说,“作战计划是你们拟定的,我只是执行部门。” “那就是没pnb。”陈鱼说,“全人类的命运,都赌在那一枪上。”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这么干的,把把梭哈,只是每次都赌赢了。”商陆说,“刺杀神明,狙击佛祖,听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小工程。” “赌!”陈鱼说,“舍命陪君子。” “赌。”商陆说,“我们都是赌注。” “小总 工,你跟我说实话,你信任卫茅吗?” “我信任与否有什么重要?军委信任他就行了,派发任务的是军委,又不是我。”商陆枕着自己的胳膊,“我只是个被流放的操工办主任,每天出门求爷爷告奶奶,带着一帮人搞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项目。” “不,小总工,你是信任他的。”陈鱼又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来,双眼在黑暗中灼灼发亮,“你很信任他。” 商陆一愣。 “如果你不信任他,你会杀了他。”陈鱼接着说。 这说法反过来把商陆本人吓一跳:“我为什么要杀他?” “你会杀了他,或者对着他的大腿开两枪,让他重伤卧床不能上场。”陈鱼说,“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小总工,你认不清自己么?如果你不信任他,你就会这么干,或者说迟早会这么干。” “可别胡说八道,讲话是要负责任的!我向来遵纪守法,从不逾矩,数遍全世界,也找不着第二个像我一样安分守己的人。”商陆矢口否认,但他沉默几秒,又试着问:“摆摆,我……我在你们眼里,真的有这么危险?” 陈鱼睁着大大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就是有这么危险。” 最后他用一种谶言式的口吻说: “如果你认为卫茅不够资格将所有人的性命押上赌桌,我毫不怀疑你会对他开枪,小总工,你迟早有一天会这么干的。” “朝他开枪?” “朝任何人开枪。” · · · 脱靶! 两个深红色的大字从眼前跳出来,唐迪颇为无奈地摘下耳机,往后一靠,坐在椅子上。 这是第几次脱靶了? 第十六章 再支棱 “洞两幺洞两幺,洞幺叫。”唐迪的声音拖得老长,“老大,你是不是走神了?第十九次脱靶,今天一枪没中,想什么呢?” 卫茅还在回味。 透过监控,唐迪凝视着那个悬浮在淡蓝色的irgf里的影子,如同凝视羊水中的胎儿,究竟是谁第一个这么想:在那个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着拯救世界的力量? “综合命中率已经下降至357。”唐迪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深吸一口气,“测试数据越来越糟糕了啊老大,这是关乎全人类命运的大事,天下苍生,命系尔手,这不是开玩笑,你得清醒清醒啊。” “哦。” 卫茅淡淡地应了一声。 遥隔一万两千公里的超远程狙击在人类历史上是未曾有过的,科学城设计了一套极端复杂的系统来模拟作战任务。与外界想象的不同,虽然卫茅的最终目的是要开出那决定命运的一枪,但训练时他没有枪,没有扳机,没有瞄准镜,也没有靶子,他浸泡在irgf中,眼前只有一个半径十厘米的正圆,这个圆就是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模拟射界,卫茅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正圆里建立极坐标然后取点。 那个点只有一个像素大小,它代表的是卫茅所决定的螺天使精确位置,而整个正圆射界里一共有1200万个像素,为了从1200万里取唯一,卫茅可以调用系统内预装的所有工具和大羿的超算大脑,争分夺秒地在四个引力场、两个磁场、地转偏向力的共同影响下精确推算目标的速度、高度、进动和章动——这一万两千公里外的一枪,标靶只在数字当中,唐迪曾经试用过,一开始得到了0012的好成绩,后来得到了0046的更好成绩,可科学城反馈说低于01的结果都算公差,找只猴子来也能得到类似数据,于是唐迪的英雄梦就此破灭。 这套模拟系统全世界只有卫茅一个人能够熟练使用,因为他本人就是设计者之一,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理解那个简单的正圆背后所暗藏的复杂算法和数学工具。 它们太复杂了。 尽管认清了卫茅智障且混账的真面目,唐迪还是为这种人所着迷,对方置身在一个小小的果壳内,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宇宙之王。 那该是怎样的气魄——一个沉默的结巴,话都说不利索,敢叫天公折服! “357意味着只有三分之一的命中率了!”唐迪苦口婆心地提醒,虽然他搞不懂训练系统的底层原理,也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如何得出来的,可百分比他认识,“老大,你只有 一枪的机会,咱们没有能力再给你搞两把大枪了!” “哦。” 卫茅仍然淡淡地回应。 他妈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唐迪扭头,透过观察窗远远望了一眼110车间里的巨械大羿,它是铁灰色的,只有半截身体。 卫茅就在那儿。 今天下午基地司令部发函来质询,因为唐迪写的报告里训练成绩一天比一天差,上级怀疑唐迪和计工办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天可怜见,他们怎么不认为是卫茅出了岔子?当我唐迪是软柿子好捏是么? 忽然有人悄悄地凑过来,压低身体,轻声说: “总工,紧急情况。” 唐迪耳朵一支棱。 “我们接到线报,明天凌晨有一批线材要从成都运到151,二手拆机件,走的铁路专线。” “我们什么时候要过这批线材?” “不是我们。” 唐迪猛然意识到问题: “操工办又来挖墙脚了?” 自从前两天操工办硬生生地从他手里劫走了四百吨珍贵的钛合金料子,唐迪就学聪明了——操工办是一帮不讲武德的流氓,你要是跟他讲道理,那铁定要吃一个大哑巴亏,以大流氓商陆为首的流氓团伙,背景深厚,熟稔流程,有申请有签批,程序上走得挑不出毛病。唐迪吃一堑长一智,决定要用不择手段来对付不择手段,作为151南山保障基地的副总工兼计工办主任,他同样拥有深厚的资源和人脉,唐迪已经在各单位布下耳目和内线,特别叮嘱操工办若有动向,及时汇报。 “多大一批?”唐迪问。 “主要是bvr和bvvp,大概有十几吨。” 唐迪抚摩着下巴的胡茬,深深地望了一眼悬挂在车间里的巨械大羿,驾驶员正在退出驾驶舱,卫茅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账白痴,究竟给操工办批了多少东西? “再探,再报!” 既然已经提前得知情报,那么这一次,唐迪必定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要让操工办吃一个大大的哑巴亏。 他把桌上的茶叶小包狠狠地捏在手心里,设想这就是商陆和王祥兵——捏爆! · · · 纪老头身体每况愈下。 站在重庆世贸大厦五十五层的楼板上,向下俯瞰这片灯火通明的巨大工地,作为当下全人类最重要的任务,整个人类社会是不 惜一切代价全力保障的,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货车流进来,又有源源不断的货车流出去,人们一点一点地将这把巨枪搭起来,三百米高的重庆世茂大厦就是枪管,大厦的楼顶上正在封装一台回旋加速器,回旋加速器就是杀虫剂的弹仓,卫茅扣动扳机之前,它将在回旋加速器里以接近光速的高速转圈。 副手正木敬吾立在纪老头身边,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他亲眼见证这个生命似乎即将燃尽的老人如何强撑着身体拉扯起了这样一个庞大的摊子,推进了这样一项复杂的工程,那副像柴薪似的枯槁身体里总能榨出力气来——这个作风严谨的日本人在他的日记里如此写道:“以前在东大时,老师教导我,在面对困境时,人必须要有胜利的信念才不会被击倒,纪总是我见过所有人当中信念最强的,他一定在相信什么,那种信念像钢柱一样把一副干枯的身体撑起来,在工地上四处游走。” “正木君。” “在。”正木敬吾向前一步。 “未来三个月内,这里就能完工。”纪老头说,“我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可它只是一次性的。” “总师,它会倒塌么?”正木敬吾问。 “可能会,可能不会。”纪老头说,“我希望它不要塌,就这么立着,挺好。” 说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正木敬吾连忙掏出手帕递过来。 连正木敬吾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他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但骨子里又硬得像是钢铁。 “我也希望它不要倒塌。”正木敬吾说,“它将是一座伟大的纪念碑。” “纪念什么?” “纪念人类付出的巨大牺牲,纪念我们取得的艰难胜利。” 纪老头冷笑一声: “谁说我们会取得胜利?” 正木敬吾有些惊异,他不能理解,这和他想象中的纪总不一样,如果不是胜利的信念在支持着,那这个老人是靠什么撑到了现在? 第十七章 再再支棱 “正木君,你今年多大?” “总师,我今年33岁。”正木敬吾回答,“十一月的生日。” 纪老头点点头,“是大崩塌之前读的大学,那是最后的安稳日子。” “是的,当时我在东大千叶学研究室学习建筑学,那真是美好的年代。”正木敬吾的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和怀念,“那时候我才24岁,跟女友的感情也极好,已经订婚,很快就要结婚,父亲在三井住友银行工作,跟我商量着退休以后移民到夏威夷居住……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安稳和平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你媳妇儿嘞?” “您是指我的未婚妻么?”正木敬吾说,“我的未婚妻叫安藤惠,那年我到中国来休假,和她约定第二年就结婚,但我最终没能回到日本……至于她,如今可能已经是全人类死亡数字当中的一个了。” “大撤退时,我力主35岁以下的第一批先撤,不论国家民族身份工作,只要是35岁以下的,都抓起塞进车厢里撤退到大后方。”纪老头说,“应抓尽抓,能送都送,特殊时期,特殊手段,到处都乱哄哄的,你是被抓过来的。” 正木敬吾点点头: “航班、铁路、轮船甚至连公交都停运了,我当时住在广州的酒店里,滞留了一个多星期,谁都联系不上,一开始酒店服务生还宽慰我们会没事的,但很快连酒店服务生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再后来警察与军队开始上门,一扇门一扇门地敲,给我发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名字只有编码,告诉我第二天上午九点到楼下大堂集中,我就这样被送到了成都,此后再未离开。” “你和日本的家人联系过没?我记得你是静冈人。” “没有。”正木敬吾叹了口气,“大日如来摧毁了全球通信,谁都联系不上,再后来听到关于日本的消息,就是地藏王菩萨引发超级海啸冲击东京湾,死亡两百八十万人。” 地藏王菩萨。 也就是029号壳天使。 纪老头回忆起那东西,是人类观测过的所有对象当中少有出现在地壳内部的天使,它有个外号叫“地藏王菩萨”,第一次被发现的位置是日本海沟南端地层以下大致7公里处,其释放的能量引发了太平洋板块和亚欧板块交界处的断裂,并直接召来一场人类历史上未曾有过的超级海啸。 “我很感激您推动的决策,否则我也死在了海啸当中。”正木敬吾说。 纪老头摆摆手。 他想说 这是一个族群的本能,世界崩塌之前要保留火种,当年他奔走呼号,推动大撤退计划的落实,35岁以下第一批,55岁以下第二批,55岁以上第三批,尽管有所准备,但奈何局势混乱,资源有限,最终只来得及完整撤离第一批,从第二批开始就没能成功落地,当年无论是动车还是绿皮,无论是铁路还是公路,都像塞猪一样塞满了人,一车厢一车厢地往大后方运输,有正木这样的日本人,也有俄罗斯人和韩国人,有美国人,也有欧洲人和阿拉伯人——纪老头说是抓,没说错,确实是抓,有时候甚至来不及解释,拷也给拷上了车,有意见也听,听完用胶带把嘴封住,扔上车送走。 如此简单粗暴且不通人情的撤离计划争取到了最多的时间,保住了最多的人命,以正木敬吾为例,他所在的广州在整个撤离行动中一共向后方疏散了八百万人,就在正木敬吾被强行疏散到成都后的第三个月,广州遇袭,死亡七十九万人。 但纪老头又想这其实是一个残酷的决策——年轻人们被迫面对一个毫无希望的世界,等他们这些老家伙两手一撒,年轻人要怎么办呢? “你见过大羿的那个驾驶员没?” “早有耳闻,但没见过。”正木敬吾回答,“听说是一个长相俊秀的人。” 卫茅果真是艳名在外,连正木这样在大后方长期搞建筑的人也听闻了他的容貌。 纪老头靠在楼板的栏杆上,伸手往下指: “他在那儿。” 正木敬吾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折叠望远镜,循着纪老头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他果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路边,埋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身后支着一把大大的遮阳伞,遮阳伞的顶上悬挂着施工照明大灯。正木敬吾有点疑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这个时候大羿的驾驶员跑到工地来做什么? “他常来,坐在那儿等人。”纪老头说。 “等什么人?” 正木敬吾好奇心顿起。 “梦中情人。”纪老头说。 说曹操曹操到,在正木敬吾的望远镜视野里,果然出现了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人,那顶小小的白色安全帽鬼鬼祟祟地穿过马路,东张西望,然后在卫茅的身边坐下。 这就是卫茅午夜密会的对象? 正木敬吾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得出一个他认为相当诡异的结论: “好像是个……男人?” · · · 卫茅把一张小纸条塞过来。 商陆接过扫了一眼: “a5,14t,bvr,bvvp,syv,105。” 这写得像密语一样的条子,如同特务接头,是商陆和卫茅约定好的: a5,是指凌晨五点。14t,是指14吨。bvr、bvvp和syv,是指铜芯聚乙烯绝缘软线、带聚氯乙烯护套的扁平铜网屏蔽线和实心聚乙烯绝缘射频同轴电缆,105,是指105主洞,连起来的意思就是“今天凌晨五点,在105主洞入口,有十四吨线缆交货,记得按时来取”。 搞得这么秘密倒也非商陆本意,如果不是排班排到了他头上,他也懒得在大半夜爬起来到工地巡视。 半个小时前他还躺在床上和陈鱼讨论那个让卫茅沦陷的神秘人物是谁——半个小时后他就来午夜密会,这让他稍有些做贼的心虚,和线缆无关。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商陆远远地望着灯火通明的工地,打了个哈欠,“半夜两点上工地来陪你,本来今晚没我的班啊,怎么司令部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来补位。” “是是是是是是……” “是你干的,我知道。”商陆说,“看到你坐在这儿我就知道,您就是151的一号首长,九千岁,活太师,立皇帝,吾非相,乃摄也,谁能不听您的啊,您都一手遮天了。” 卫茅摇摇头,表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挺没文化的。 第十八章 支棱 卫茅是挺没文化的,尽管他可能是当下全世界最精通数值相对论的专家,但显而易见的是,他所受的教育和训练极大程度地偏向了这极其单一的领域,长久以来他被当做一件工具或者零件使用,精密、智能、自动化的工具,以及重要、核心、不可或缺的零件。 可商君常说: 要有点文化啊,毛毛。 有点文化你看起来 而同一时刻,远在魔门总坛的白狐他们,情况也很糟糕,他们竟然发现,这魔门总坛里面空无一人,不单单是这样,现在,他们三个,竟然在总坛之中迷失了方向。 这件事被解决了,肖月的心里总算是舒服了,林氏这下子没有借口来了吧!而肖月又开始让杨昌发给自己准备东西,她明天就可以正式的出月子了,她一定要彻底的给自己好好的清洗。 所有人无力的一点点向后退着,身上多少都带了伤,很多人的伤口都还在流血,然而顾不得什么了,此刻留着命简直是世上最幸运的事情了。 圣兰森吃力的在燃烧的树林中走着,伤口不停地流血,他知道自己没法活得下去了,但是至少也得让进到城中的这些人全部为他的王朝陪葬。 十几个军官从大树后面闪身出来,对着他走了过去,眼里竟是质疑甚至是愤怒的眼神。 于是,东胡军中计了。现在,东胡军放弃了骑兵冲击,注意力集中在保护抢得的攻城车上,不但攻击兵力大减,而且被成功的拖延住。这就是卫长风,关键时刻,总是能找到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办法。 当然如果自己要买这些东西的时候,陈渡修应该是第一个反对自己的吧。 一处大树后边,陈炫手中金鹿剑猛然拔出,但旋即又是收了起来。 姜逸一定要把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想到,提早想好办法,做好预防工作,不过,现在的问题,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有什么办法来预防这一切了。不能够施展出灵力,那就是凡人一个,什么用处都没有。 那绿毛鬼见到鬼王将天空都扭曲了从鬼王的身后走了出来冲着大德子跺脚大骂,无知的人类,今天就要让你们见识下我们老板的实力,刚才你们不是叫嚣吗?要揍我吗?来呀,我等着呢,咋还不过来呢。 西域弱肉强食的风气更重,他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一国王子,对付一个寒酸的百姓,就算闹上去,也不会惹什么大麻烦。 “怎么你没走过这?”海洛伊·塞顿看璃玥的样子就好像他从来没来过这一样。 面对三 人的合击,肖云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此时笑容冰冷无比,带着刺人魂魄的凛冽杀意,不退反进冲向站在最前方的胡通。 三道剑气过后,柳菲并不急着往前杀过去,而是向后又退了几步,没人知道她想干什么。 蔓菁看到两人前来,眼神一冷,她知道这两人过来找她们,肯定是没什么好事。 叹了口气,阿妈走到了圈场门口,看到了正在给自己爱马梳理毛发的力罕。 可惜百草仙子出事,那就只剩下神级引魂师可以治疗冥神的伤势了。 葛丽大惊,立刻抬头看去,却见丁思煌从族地内门处朝着树林内走来。 “好了,我们继续往前面走走吧,今天难得出来,我还想好好的看一看呢。”蔓菁忙在一旁转移话题。 一般的鬼的魂魄会慢慢消失在天地之间,有些鬼能通过修炼,避免这种消失的发生。 第十九章 支棱 若干年后,陈鱼回忆起商陆曾经给自己描述的那个场景,他也觉得荒诞——两个大男人深夜密会,并肩坐在一起追忆一个逝去的女人。 你很难说这是情敌还是亲兄弟。 于是他在笔记中如此写道:缺乏母爱是这个年代的普遍症候,大崩塌粗暴地随手撕掉了人们户口本里的几页纸,于是一个巨大的创伤空腔形成了。黄金时代里的美好生活成为人类社会共有的巨大空想,每个人都表现出对过去的极度依恋,像是婴儿不愿意离开温暖的摇篮,日日想,夜夜想,可是想它有什么用呢?单向不可逆的热力学时间箭头是如此可恨的东西,因为它指向一个晦暗、痛苦、毫无希望的未来。 “我姐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学生,她不循规蹈矩,却善于利用规则,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都很擅长利用他人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商陆说,“用大白话来讲,她是有点狡诈的,有点心机的,有点城府的,甚至还有点无情。” 卫茅的目光中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来,但他并不说话,保持沉默。 “在学校的时候如此,在工作的时候也如此,她善于利用自己的身份在这个社会运转的缝隙中找到关键节点,然后用微小的力量撬动庞大的能量,为了达到目的,她是不拘泥于手段的。”商陆接着说,“我跟你讲,有一回我姐带队参加投标,在开标的前一天晚上凌晨两点,她报警举报最大的竞争对手在酒店嫖娼和聚众赌博,结果对方被警察带走问话,没赶上开标时间,气得对方破口大骂不讲武德。” 卫茅听笑了。 “她是不是对你很好?”商陆探过头来问,“对你的关心和照顾无微不至?” 卫茅点点头。 “那只是因为她认为你有利用价值。”商陆说,“对她来说,你是一件趁手又有用的工具,所以她得好好地保养你,维护你,直到你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发挥作用,达成她的目的,这世上的爱和恨从来都是有原因的,你有价值,别人才会优待你,院花,你是因为什么被派到重庆来?” 商陆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进前方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消……消消消灭螺天使。”卫茅回答。 “你是军委认定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人。” “因因因因为我很耐心。” 卫茅很有耐心,他是所有巨械驾驶员中最有耐心的人,狙击手向来是需要耐心的,更何况是有史以来射击距离最远的狙击手。 如果换成申姜在这儿,她可能就要驾驶红莲绕地一周直奔南美正面截杀螺天使了,性子急的人干不了这活儿。卫茅的耐心在巨械驾驶员大队里是公认的,可以说有口皆碑,如果你要说他除了数值相对论、黎曼几何的计算以及吸引男人和女人以外,还特别擅长什么,那么就是等待。 商陆站在阴影里,目光灼灼地发亮: “你是姐姐一手培养起来的巨械驾驶员,是她的努力和心血,是她珍贵的学术成果,是人类抵抗天使的强大武器,所以她当然珍视你——但她珍视所有的巨械驾驶员,你并不是独特的。” 卫茅看着对方的眼睛,他想商陆说的或许是对的,商君那样神秘又强大的女人,理应以睥睨的姿态俯视世界。 商陆后退几步,指着自己的胸口,用坚定的语气信誓旦旦掷地有声地说: “如果说这世上唯一有一个人,是她无条件关心和爱护的——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我!” 说完,他随手拾起一瓶不知谁靠在栏杆上的冰红茶,极有气势地拧开瓶盖,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卫茅瞪大眼睛看着对方像触电了似地呆在那里,鼓着腮帮子像是塞满了坚果的仓鼠,脸色变白变红再变成猪肝色,他作为一个结巴想出声提醒憋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也是难为卫茅了,商陆这小子不常上工地,不知道工地上半满不满的冰红茶是不能喝的。 · · · 运货的轨道板车停靠站台,潜伏的工人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来,动作麻利地登车卸货,他们打着应急灯,嘴里不出声,手里不停工。这是一次秘密的接收任务,由操工办副主任兼112车间副主任王祥兵统筹指挥,接收一大批来自后方的缆线,为了防止横生枝节,行动被安排在凌晨五点进行,其余时候人多眼杂,天亮前基地里最安静,每一个来协助的干部和工人都是王祥兵亲自挑选的骨干力量,政治上靠得住。 自从傍上卫茅这棵大树,112车间的后勤保障算是有了着落,建造“嘲风”所需要的大件、小件,框架、骨骼、蒙皮、管路、缆线乃至芯片都一批一批地从成都运到重庆来,纪老头的遗产早已耗尽,靠操工办自己倒也勉勉强强把这艘大船给开起来了。 尤其是王祥兵,他实打实过了一把造超级机器人的瘾,全世界有过这个儿时梦想的人可能有十几亿,但真正实现梦想的只有他一个:在王祥兵的规划中,巨械“嘲风”应当需要一支五个人的乘组来操作,一个指令长,一个副指令长,一个观察员,一个轮机长,以及一个牛马。他还规划在嘲风的某些重点区域,比如头部、操纵模块、动力模块上覆盖坚硬的钨合金和耐高温陶瓷装甲,穿上这套装甲,可以把火箭喷口当吹风机用——当然,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到哪儿找钨合金和高温陶瓷。 “一组,二组,上去把货卸了!” 张重在站台上亲自指挥,他被委派过来监督本次秘密行动。 “找两个人来开吊机!接驳车开过来!开过来!” “三组!注意清点,做好登记,货和码要对应,不要乱。” 十几吨的同轴线缆,放在平时是一堆破烂,放到现在就是战略资源,张重知道151里还有其他人盯着这批货,他略有些紧张,像是做贼。 “张工,货是对的,AA!”小弟揭开盖在板条箱上的塑料布,打着手电从缝隙中往里张望,接着转身竖起大拇指。 “半小时内卸货完毕!”张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五点过九分!五点四十!五点四十之前咱们要把车退回去,大家抓紧时间,夜长梦多。” 外面的天还蒙蒙亮,隧洞内灯光昏黄,大家靠安全帽上的头灯照明,明亮的光柱在隧洞内扫来扫去,漆黑的人影在轨道和站台之间蹿动,工人们用撬棍起开钉死的板条箱,清点运来的电缆,登记造册。 登记完毕的物资用吊机吊运至开来的接驳车上,满载一批就开进隧道深处,一批一批的货物就这么流入大山深处,从此除了操工办,不再有人知道它们在哪儿。 张重颇为满意,行动之前王祥兵曾叮嘱他切记小心,应当谨慎行事,如今来看大伯父多虑也,操工办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没人知道自己今晚在这里接头,某些想从中作梗的人只怕还在被窝里睡觉,等他们一觉醒来,大事已成,悔之晚矣。 想到这里,张重忍不住大笑三声。 “张工,你笑什么?” “事以密成啊,我笑计工办无谋,1047少智,若他们在此时此地设下埋伏,抓我们一个正着……” 话音未落,忽然一束极其刺眼的强光打在张重的脸上。 紧接着高音喇叭响起: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东西!不许动!” 第二十章 王祥兵我X你妈 那刺眼的强光将张重罩住,后者立马动弹不得,像是被手电筒困住的蛤蟆。 “什么人!”张重抬手挡住脸,惊喝一声。 “我是151重庆保障基地副总工程师兼计算核心工作办公室主任唐迪!所有人听令!放下你们手中的东西!”对方还拎了只高音喇叭,“重复一遍!我是151重庆保障基地副总工程师兼计算核心工作办公室主任唐迪!所有人听令!放下你们手中的东西!我倒数三秒!三秒后仍不放下的,按战时侵吞国有资产罪移交保卫部门处理!” 在场的所有工人干部都迟疑了,他们面面相觑,犹疑地把目光集中在张重身上。 张重又惊又惧,1047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 唐迪披着一身黑色的雨衣,还带着一个小弟,小弟手里举着大功率的手电,像探照灯似地将张重罩在明亮的光柱内。 “二——!” 无论是从组织架构还是人事管理上,唐迪都是在场所有人的上级,他是计工办主任,同时兼任151的副总师,名义上他也是操工办的上司,大家都得听他的。 “一!” “呔!吃我一矛!” 忽地平地里炸起一声惊雷,在隧洞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跳出一员大将,怒目圆睁,须发皆张,气如长坂桥上张翼德,势比逍遥津外张文远,手持防暴钢叉,斜刺里猛冲过来,电光石火般将唐迪狠狠地钉在了墙上,再扭头冲着打光的小弟如噬人猛虎般暴喝一声:“滚!” 小弟肝胆俱裂,屁滚尿流,连滚带爬。 “王祥兵?” 唐迪看清来人面目。 王祥兵没理他,回头冲着呆愣在原地的所有人大喝:“都愣着干什么!干活儿!卸货!速度快!” “王祥兵我X你妈!”唐迪挥舞着手里的高音喇叭砸过来,但是防爆叉杆子长,他够不着。王祥兵这人常年干粗活儿,抬得动四缸汽油机,论力气,绝非唐迪一介文弱书生可比,他那一挺防暴钢叉,不知道是从哪个大门安保手里顺来的,三米长的杆子,挥舞起来像方天画戟,叉子从唐迪的两侧腋下穿过,牢牢地抵在墙上,唐迪怎么挣扎都无法脱身,只能破口大骂。 可王祥兵脸皮厚如城墙,无论唐迪怎么骂,都死不松手。 他身后的工人和干部们也回过神来,正在麻利地将物资转移,小火车一趟接一趟地开进隧洞深处。 “王祥兵!放开我!我命令你放开我!我是你上司!我命令你放开我!”唐迪脸都气红了,瞪着眼睛,眼睛都瞪出血丝儿来,“你他妈胆大包天!你盗窃公有财产!你侵吞战略物资!你违法!你犯罪!” 王祥兵也瞪了回去:“少拿鸡毛当令箭!他们认你这个副总,我可不认!你专技八级,我也专技八级,谁比谁高贵啊?” “我告诉你,你这是战时侵占国有资产!盗窃战略物资!反人类罪!狗胆包天!无法无天!你等着,上报军委,百分之百毙了你!民族罪人!遗臭万年!” “要枪毙我也轮不到你!”王祥兵回骂,手上的劲儿是一点不松,“你他妈才盗窃侵吞国有资产!少他妈在这儿血口喷人,给老子扣大帽子!老子有手续有批文有签字有盖章!合情合理合规合法!车上都是拆机件,二手货,没人要的电子垃圾,新东西好东西我都让给你110车间了,老子就捡点破烂,你还在这儿嚷嚷什么?啊?嚷什么?” “谁说没人要?你问过我了吗?你他妈问过我了吗?”唐迪奋力挣扎,“你他妈把我这个副总放在眼里吗?啊?大敌当前,你挖自家人墙角,你他妈的知道我每天为了卫茅那个傻X费心费力吗?你知道全天下整个四川盆地一亿人的生死存亡都压在我的肩膀上吗?王祥兵我X你全家!X你全家!” “全世界就他妈你一个人费心费力!”王祥兵说,“就你是英雄!嗯?别人都在家呼呼睡大觉呢?从军委到地方,所有人都在家睡觉,就你一个人在拯救世界?” “嘿,你别说,就我是英雄!”唐迪冷笑一声,“不搞定螺天使,所有人都得死!不搞定卫茅,就不能搞定螺天使!你们他妈的又不用和卫茅那个傻X打交道!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哪一回天塌下来不是我们顶着?你们操工办干过什么人事儿?” “哟,只有你跟那个傻X打交道啊?天塌下来就你们顶着了?” “还就我跟那个傻X打交道了!天塌下来就我们顶着了!” 两人隔着三米长的防暴叉对骂,新仇旧恨一起算,骂得分外眼红,如果唐迪能挣脱防暴叉,他铁定要扑上来掐死王祥兵,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他们身后,张重满头大汗地带人转移物资,默不作声,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委实讲他还是蛮有压力的,王祥兵可以仗着资历和个性不鸟1047,但他没这个胆量,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1047是基地副总,他就是那个现管,得罪了1047这个小心眼的伪君子,以后日子恐怕不会好过,所以在这个关头,能让大伯父顶上去就让大伯父顶,反正大伯父身子骨硬,顶得住。 从成都运来的线缆、零件、原材料一箱一箱地装车,这都是钱,这都是操工办的钱啊。 王祥兵和唐迪互相对骂十几分钟,骂得累了,喘着气交换眼神,目光中都是鄙夷和恨意。 “你他妈的……”唐迪说,“有本事松开这叉子,咱俩单挑。” “单挑你也不是我对手。”王祥兵一点不松手,“1047,你何必跟我们过不去?” “滚你妈犊子。” “那只好委屈你在这儿老实待着。”王祥兵说,“别碍我们事。” “滚你妈犊子!” “你爱骂骂,别碍事。” 操工办完成任务,工人们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货运板车,启动发车,张重小步快跑过来拍了拍王祥兵的肩膀,接着带人撤退进隧洞里,霎时间作鸟兽散,消失不见。 真是入室盗窃般的工作效率。 很快在场只剩下两个人,王祥兵盯着唐迪通红的双眼,慢慢松开手上的力气:“1047,东西已经运走了,你甭自寻烦恼了,这些东西你用不上,但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就当我操工办欠你一个人情。” 唐迪背靠着墙,呼吸沉重,一言不发。 王祥兵握着防爆叉一步一步地后退,那态势似乎是防备对方扑上来拼命——看唐迪的表情,如果他手里有颗手榴弹,他会拉的。 王祥兵拉开到安全距离,扔下一句“再见”,转身逃窜进隧道里,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片刻之后,又有大批的脚步声从隧洞深处响起,由远及近,是计工办的大部队到了,被赶跑的小弟去搬了救兵回来。 “主任——!” 小弟一声疾呼。 唐迪靠着墙壁,无力地坐在地上,面色灰白。 “主任!” 大部队想围拢上来,但又骤然止步了,因为他们都看到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1047慢慢低下头痛哭起来。 第二十一章 唐迪的朗基努斯之枪 小弟们小心翼翼地上前,把唐迪搀扶起来。 “主任……” “我自己能走。”唐迪甩开他们的手,用衣袖抹了把鼻涕,步履蹒跚,“回去吧,都回去吧。” 计工办还是头一次见唐迪如此灰暗,多年前他以成都科学城有码高材生的身份主动请缨来前线保障基地支援,担任计工办主任,以一己之力把计工办建成151最核心的技术部门,自那时候起他就是骄傲的,他骄傲了很多年,他居功至伟,他自视甚高,他为全人类的延续奉献一切,直到今天被王祥兵用防暴叉叉在墙上。 这一叉,好比朗基努斯之枪,把唐迪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 · · 操工办行动大获成功,李文轩这个负责记账的那可高兴坏了,他支着平板清点运进112车间的物资,板条箱码得整整齐齐,都是后方运来的二手货、拆机件,有一部分来自夔牛,有一部分来自红莲,还有一部分来自更早的第二代甚至第一代巨械。过去的岁月里,那些损毁的、坠落的、沉睡在大地上的巨械,又被人们像蚂蚁一样涌上来拆解,运回建在大山深处、蚁巢般的基地中。 巨械的回收与循环利用是物资紧缺的大背景下不得不采取的措施,尤其是高性能的超级计算机,在当下的社会条件下精密的半导体元件几乎是不可再生资源,打火机造不出来没关系,可以暂时用火柴顶上,但是超算如果消耗殆尽,那么人类面对天使的入侵将毫无还手之力。 那么人类手里目前还剩下多少套可用的超级计算机呢?这个库存数据商陆不知道,王祥兵也不知道,唐迪不知道,甚至纪老头都不知道,它似乎成为了一个秘密。 如此紧缺的设备,操工办是无论如何都搞不到手的,他们可以通过卫茅的关系搜罗来其他巨械的二手零件,但巨械的计算核心绝无可能包含在内,每一套可用的超算都是重建巨械的基础,没人能神通广大到可以私藏一套计算核心,所以纪老头留给操工办的半成品嘲风是个空脑壳。 它那个硕大的头颅里,都是空气。 “嘲风”号称人类社会中唯一一台全真空管计算核心蒸汽动力技术验证机,理论上它有一套巨型真空管计算机,但这颗复杂的计算核心还未栖装,这年头能玩得转真空管计算机的人可能比真空管计算机本身还要少,151没有这种人才,全靠商陆在成都科学城的自动化所里找来几个老伙计,老伙计们看到那台比书架还要高大的老古董时都开了眼,啧啧称奇:商工,你们打算靠这玩意来算场方程?这和用算盘解决NS问题有什么区别? 目前那颗真空管计算核心在成都,自动化所的人看在老朋友商陆的面子上授以援手,紧锣密鼓地开展技术攻关,专家们认为这东西能解决的问题着实有限——但好在应该不会有驾驶员真的想正儿八经操纵它上战场,“嘲风”充其量是一小撮技术宅的痴心妄想,科学城在喘息之余闲出一笔来倒腾这玩意,权当是重压之下的休息娱乐了。 “所以呢?”王祥兵站在那颗超大的脑袋底下,抬头仰望,“这脑壳里现在装的是啥?” “水。”李文轩回答,“装的都是水,脑子一晃哐哐响。” 工人们悬挂在半空中,电焊的火花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水?”王祥兵问,“你的意思是它脑子进水了?” “1.8吨的纯净水,哇哈哈的,还有七百公斤压缩饼干。”李文轩说,“用来做质量配平,隔壁仓库里拉来的,就二十米,拖过来省事。” 王祥兵钻进过“嘲风”的头部,那里预留了很大的空间来栖装计算核心,眼下是间空房,足够一个班的人在里面开Party,王祥兵想过万一计算核心装不上,那改造成导弹发射舱也无不可——试想他驾驶着巨大的蒸汽动力巨械踏上战场,天灵盖对半儿居中一开,四枚双汇王中王直接怼到天使脸上!天使做梦都想不到,他们会把又黑又粗又硬的大电棍塞在脑门里! “导弹舱用来装吃的,也算是发扬我军优良传统。”李文轩这么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等什么时候计算核心搞定了,就什么时候把“嘲风”的脑壳给腾出来,王祥兵每天给成都科学城打去电话,催问进度,电话那头叮叮当当一顿响,知道的说是在编程,不知道的以为在打铁。 “这东西我们需要从硬件层面来编程,重构所有的底层架构。”自动化所说,“你问问商工,纸带输入行不行啊?” 自动化所的高人向王祥兵绘制了这样的未来蓝图:为了满足广相那极其复杂的数学运算,我们可以准备十二万公里长的纸带!全部展开可以绕地球三圈!把程序预先打孔编码在纸带上,用超高速的马达驱动纸带读取数据!最多可以同时塞进去六个马达同时驱动六条纸带,想想那个宏伟的场景吧,轰鸣的马达声里,纸带被加速到接近音速!那是数据的实体化,是计算的机械化,是朋克精神的可视化! 再用超大容量的磁带来存储数据,驾驶舱里设计一个大红色的操纵杆,专门用来倒带。 只要指令长一声令下:倒带! 驾驶员就扳下操纵杆。 倒带! 自动化所难掩激动,谆谆善诱。 这个方案被商陆毫不留情地驳回,他说我们生活在21世纪,不是19世纪,我们制造的是计算机,不是差分机,更不是纺纱机。 “大伯父!1047和计工办那边有没有找你的麻烦?”张重搬着一箱重物路过,探头问了一句,“他们能善罢甘休吗?” 王祥兵嘿嘿一笑:“那个软蛋,有胆子找我的麻烦么?他就算是告到军委去我都不怕,天塌下来有主任顶着呢。” “是啊,要枪毙先枪毙主任。”李文轩点点头,“咱们最多判个无期。” 后来商陆把这事儿讲给陈鱼听。 陈鱼啼笑皆非:就算是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两个人,那这两个人也是要内斗的。 第二十二章 统统都该死 王祥兵那快准狠的一叉似乎真的狠狠挫伤了唐迪的自尊心,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他对自家巨械驾驶员与操工办的暗通款曲都视而不见,卫茅与商陆私通密会,颠鸾倒凤,不知廉耻,亦不知天地为何物,国有资产一车一车地流失,大到铝合金,小到螺丝钉,都在商陆那厮的花言巧语威逼利诱之下从后方仓库流入了操工办的手里。 唐迪似乎是眼不见心不烦了,世界毁灭关他鸟事,都死吧都死吧,王祥兵该死,商陆该死,卫茅也该死,151统统都该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工位上盯着卫茅的训练,他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一下班就人间蒸发,电话不接邮件不回,面对卫茅每况愈下的训练成绩,唐迪麻木地签字,面无表情。 卫茅的成绩下滑至22.5%,但仍然是全人类社会最高的命中率。 唐迪办公室里的那尊傅科摆还在漫无止境地转啊转啊转。 与此相对的,操工办里就跟过年了一样,所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操工办何时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彻底打掉了1047和计工办的嚣张气焰!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他们再也不敢从中作梗了。”王祥兵在办公室里欢快地跳恰恰,心花怒放,“八百吨铝合金,说到位就到位,八百吨啊同志们,足足八百吨,嘲风的下半生有着落了。” “商陆呢?”白树问,“又找卫茅交流病情去了?” 商陆的办公桌是空的,最近他并不常来操工办,也不常来112车间。 “是跟卫茅待在一块儿吧?”王祥兵说,“昨天我们找他要一批耐高温陶瓷,他说他想办法去了。” 商陆确实想办法去了,他想的最好办法,就是到卫茅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给我搞点耐高温陶瓷。” · · · 虽然王祥兵和唐迪如今势同水火,可商陆这个始作俑者一直游离于操工办和计工办的矛盾之外。他时常戴着安全帽到工地上远远地眺望重庆世贸大厦,那栋楼的楼顶上三台塔吊,两台中联重科,一台利勃海尔。太阳落山的时候,塔式起重机和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深色剪影矗立在通红的火烧云里,像是垂直的刀柄,在刀柄上零零星星地落着黑色的鸬鹚。 那些鸟栖息在嘉陵江的沿岸,有时俯冲至水面上抓鱼,有时落在高高的建筑物顶端,眺望整座人类城市。 卫茅也喜欢眺望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他和商陆不同,他是“大羿”的驾驶员,这把巨枪建造起来是给他用的。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天使或者神明在世间逡巡漫游,而人类在大地之上建立高耸的巨枪,意图击穿地球,在他们身后的群山深处,沉睡着合金铸就的巨人,可这些庞然大物并非战士,而是智者。 “高高高高高……” “高温陶瓷。”商陆说,“碳化硅-二硼化锆两相陶瓷材料,能搞到么?” 卫茅想了想,点点头: “能能能能能能——” “能就行。” “能是能。”卫茅说,“要这个做什么?” 卫茅很少提问,他向来不太关心商陆找他要的这些战略物资的去向,商陆找他要钛合金、要铝合金、要线缆、要高温陶瓷,要什么他给什么,至于商陆都拿去做什么了——可能是为了抵抗天使建造巨械“嘲风”,也有可能是为了毁灭成都开发大陆架震荡器,卫茅都不过问。 “车间找我要的,他们打算给嘲风的驾驶舱外面加一层耐高温的保护壳,根据以往的作战经验,车间认为高温防护是必要的。” 卫茅飘忽的眼神逐渐聚焦在商陆身上。 “这么看我做什么?”商陆浑身发毛。 “你——”卫茅迟疑了一下,“知道基地里的其他人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知道。”商陆很坦然,“我不光知道基地里的其他人怎么评价我们,我还知道大后方科学城和上级军委是怎么评价我们的,我觉得他们都对。” “对?” “嘲风当然是无用的,可大羿难道就是有用的吗?它有什么用?它能把全人类从这个绝望的深渊当中拯救出来吗?”商陆说,“无论是赤潮、夔牛、红莲、大羿,还是正在建造中的嘲风、穹顶、天枢,飞卢,又有哪一台是我们的救世主呢?天使或许还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万年。” 卫茅沉默了一下,他给商陆说这些,无关人类命运,只是因为路过时偶然听到计工办在激烈地抨击商陆,用词堪比国骂大全,包括但不限于:混账东西、狗娘养的、王八羔子、小鳖崽子、乌龟儿子、流氓头子、街头混子——商陆说他们都对。 “摆参谋曾经跟我说,如果他能活到最后,他要写本书,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商陆坐在马路牙子上,悠悠地说。 “摆?” “陈鱼,我室友,基地司令部的参谋,作战科的科长。”商陆解释,“是一个爱好文学和诗的人,他对你很有兴趣,经常关注你的八卦,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那那那那那……什么才叫最后?” “大概是人类消灭所有天使的那一天。”商陆回答。 “那那那那那不应该叫最后,应该叫开始。” 商陆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说的对,消灭所有天使的那一日,是开始,而非结束,可对我们来说……” 最后一句话卫茅没有听清,运输建筑垃圾的后八轮渣土车轰轰地从他们面前的马路上碾过,噪音掩盖了商陆的声音。 卫茅偏头,竖起耳朵。 “对我们来说——”商陆提高音量,肆无忌惮,高声重复了一遍,“2019年8月27日,就是最后一日!” 卫茅仍然没有听清,看来他不光是个结巴还是个聋子,商陆不再重复,他往后一仰,躺在灰扑扑的绿化带草地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头顶上湛蓝的天空,又有鸬鹚飞过——那黑色的鸟影一闪而过,是鸬鹚吗?还是夜鹭?他轻轻地哼起歌儿来。 第二十三章 独自一人的密谋 “别哭我亲爱的人,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 “嗯?” “没听过么?”商陆说,“人类摇滚界的半壁江山,汪峰的歌,《美丽世界的孤儿》。” 说着,他又哼了两句: “有时我感觉失落感觉自己像一棵草,有时我陷入空虚我不知道为什么,时光流走了而我依然在这儿。” 他总是很喜欢汪峰。 “好好好好好听。”卫茅说。 “给我讲讲。”商陆说,“你是怎么瞄准它的。” “瞄瞄瞄瞄瞄——” “怎么瞄准那玩意。”商陆说,“无量镭射菩萨,大X光明佛,或者说095号螺天使,你们隔着一个地球呢。” “你你你你你想听复杂版本的还是简单版本?” “复杂版本怎么说?”商陆问,“简单版本又怎么说?” “复复复复复杂版本比较复杂,我需要一支笔。” 商陆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笔来,递给卫茅。 “当心点,这可是一只好笔,用完记得还我。” 笔是白树送的新年礼物,针对办公室里的记号笔总是神秘失踪的奇怪问题,白树为商陆准备了一支特制的笔,不知道用了什么黑科技,根据她的说法,这支笔有长达二十年的使用寿命,用它写下的字迹与猪屁股上的检疫章一样死皮赖脸坚不可摧,是全世界仅有此一支的稀世珍宝——白树说,人这一辈子,除了画眉用的眉笔,只需要这么一支笔。 卫茅挑了挑眉,多看了一眼手里的笔,随手把电线杆上贴着的“牢记周期,谨防辐射”标语撕下来,翻了个面,首先在背后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G”,接着在这个G的右下角添了两个小小的角标“μν”。 “我我我我我们先从场方程入手,构建一个基础的史瓦西度规……” “停停停停停打住。”商陆按住他,把笔抽回来塞进口袋,“你怎么不从宇宙大爆炸开始?不用给我从头开始推导,推到明年你也推不完,你知道听你说话有多费劲么?甭管这个复杂版本了,给我讲讲简单版本吧。” “简简简简简单版本比较简单。”卫茅说,“直觉。” “蒙的?” 卫茅点点头。 “当当当当当然不是纯蒙,是一种基于复杂计算的直觉。”卫茅说,“计计计计计算机帮你完成99.9 %的工作,人脑搞定最后那0.1%的环节,在现有的技术条件和大羿计算核心的协助下,我们能把螺天使的可能位置缩小到一个可数的范围内,你越熟练,越精通计算,目标范围就越小,我第一次使用大羿进行模拟训练的时候,把螺天使的位置函数计算出了一个收敛的结果,其他人算出来都是扩散的,也就是说,在我这里,螺天使的行动才是可预测的,在其他人眼中,螺天使可能存在的位置有正无穷多个。” “你算出来收敛到哪儿?” “收收收收敛到6.189×10^16,单位是击发次数。”卫茅解释,“这个结果的意思是,在既有的框架下,单枪命中的概率是1/6.189×10^16,如果想保证100%命中螺天使,最少需要开六亿一千八百九十万亿枪。” 商陆被这个庞大的数字镇住了,他在心里默数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百亿千亿万亿”: “您知道在咱们整个银河系里一共有多少颗恒星吗?四千亿颗,您这数字比十五万个银河系绑在一块的恒星还要多,假设您一秒钟开10枪,一分钟开600枪,一个小时开36000枪,你得连续扣动扳机两亿年才能打完这么多枪,您得从中生代一直打到现在,那个时候恐龙还活蹦乱跳呢。” “现现现现现在已经降低到个位数了,5枪或者3枪内命中一枪,但怎么降低,也不可能降低到1。”卫茅摆摆手,“无论如何计算、逼近、精确、穷极所能,都做不到100%一枪命中,它一定会有空间,一定会有余地,一定会有距离,这是我们的局限性,也是这个世界的局限性,你知道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这个世界在其最底层是模糊的,就算计算机再发展一百年,最后那0.1%的小小缝隙,仍然要人来跨越——用直觉选择你认为对的选项。” “蒙一枪?” 卫茅点点头,商陆虽然话糙,但本质上没错。 “上面知道你们在赌博吗?” “上上上上上面看到的是复杂版本,坦率地说,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看不懂方案内容。”卫茅说,“我们向上级展示理论依据,显得我们有把握,于是上级就对行动计划和方案表示认同,他们要的其实只是决心。” “全人类的生死存亡,是被屈指可数的极少数人决定的。”商陆说,“这是一种密谋。” 卫茅点点头: “你你你你你说的对,这是一种密谋,用高深晦涩的理论建立理解壁垒的密谋。” “那么这次密谋——”商陆伸手指向远处高耸的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是几个人促成的?”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卫茅的双眼微微地眯起来,目光循着商陆所指的方向望去,但未聚焦在对面的高楼上。 “成成成成成都科学城的专家组,包括纪总,以及其他保障基地的总师和技术专家,一共有十五个人,他们共同组成一个委员会,狙杀095号螺天使的所有方案,都是由这个委员会共同制定的——以上是大家都熟知的官方说法,你想听非官方的说法么?” 商陆扭过头来,略微惊异地直视卫茅的双眼,后者神色仍然平静,似一汪深水。 “听。” 卫茅慢慢竖起一根食指: “一。” 接着他又用那根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商陆后退一步,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因为有某种缓慢但磅礴的力量从那汪深水中溢出来,他确信卫茅是个智障,但这个智障被派来狙杀神明——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对的!他必须拥有和掌握这样强大的力量,那不可思议的、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蕴藏于何处的力量,商陆又见到它了,他在商君身上见到过,他在申姜身上见到过,今日他也在卫茅身上见到了——是的,卫茅当然拥有这样的力量,否则他如何登上巨械直面天使? 持续的震惊让商陆屏住呼吸,哪儿有什么专家组?哪儿有什么委员会?哪儿有什么共同制定?商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真相:打从一开始,人类对螺天使就是束手无策的,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有办法力挽狂澜——消灭095号螺天使的所有方案、决心、信念,乃至可能性,从理论模型到超级巨枪,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卫茅一个人建立起来的。 这场事关生死的密谋里,从头到尾,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十四章 人类命运的扳道工 “帅呆了。” 陈鱼从上铺垂下脑袋来。 “你知道么小总工,卫茅是我想象当中的理想巨械驾驶员。” 商陆白眼一翻: “你想象当中的理想巨械驾驶员就是个结巴?” “一个沉默的结巴,形单影只,寡言少语,但他是果壳中的王啊!在他那个狭小独立的世界内,他所向无敌。” 商陆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用胳膊枕着脑袋。 “那你这位果壳之王,最好早点把我们从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窟里拯救出来,时节已经入秋了,再过半个月,这洞里就能潮得下雨,到时候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咱俩得打着伞睡觉。” “那他能么?” “嗯?” “那他能把我们从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窟里救出来么?”陈鱼趴在上铺的床沿上,直直地看着躺在下铺的商陆,“小总工,你跟他走得近,有第一手资料,跟我讲讲你的判断。” “我的判断有屁用,他的判断才有用。”商陆嘴一咧,“虽然我们这个社会在大多数时候,是少数人掌握决策的权力,但自古以来没有过这样极端的情况……你想想,生死存亡全部系于一人之手,这并非独裁,而是迫不得已,因为其他人想帮也帮不上忙,如果说人类历史这条浩浩荡荡的长河在过去数万年里有过诸多重要节点、转折和关隘,那么接下来它要通过的这一关将是最狭小的,因为它仅能容纳一人。” 商陆叹了口气,他回想起白天和卫茅见面时说过的话:那是一个人的密谋。表面上所有人都在群策群力地帮忙,但整个计划实则建立在一个人的认知和信心之上,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实际理解卫茅么?理解他那颗大脑——或许有,或许没有,商陆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不幸的,他们应当庆幸苟延残喘的人类社会还有卫茅这样的人能为我所用,又不可避免地惊心于这个渺小的支点要撬动整个地球。 陈鱼挂在那儿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 “帅呆了。” “你就这评价?”商陆眉毛一拧。 “有感而发。”陈鱼说,“死死地扼住命运的咽喉!人类历史在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上迎来分岔路口,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只有一个人能成为那个扳道工!说实在的,小总工,这压力,换我来我当天就精神崩溃了,能顶得住的真不是一般人。” “你说的对,所以巨械驾驶员多多少少都有些病态,有些是先天的,有些是后天的,身心健康的人是干不了这活儿的。”商陆说,“不过话说回来,眼下这世道,精神正常的人才是少见的,大家都有精神病,一群精神病选拔出病得最厉害的少数人,来拯救一个扭曲崩溃的世界——这哪儿有什么胜利可言?” “挺住才是一切!”陈鱼立马接上。 两人都笑了。 昏暗的灯光下隧洞里阴风阵阵,商陆把薄薄的毯子往肩上扯了扯,他心想一百多年前那个才华横溢的奥地利诗人——赖内·里尔克,在他那颗孤独、痛苦、悲观、虚无的大脑里,在他颠沛流离、艰难困苦的人生中,是否有那么短暂的一刻,他以人类命运与历史中一份子的视野和目光,预见到了这条浩荡长河奔向的终点? · · · 唐迪作为151保障基地副总师兼计工办主任,在今天启动了一项新计划,决定对巨械“大羿”的动力系统和其全身上下共计四十七个巨型深沟球轴承进行维护和更新,这是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工作,说不大,是因为它仅仅是巨械这套极其庞大且复杂的系统工程中的1%,说不小,是因为动力系统是巨械的核心构成部分,轴承的保养与维修又是一件对加工技术要求甚高的工作,巨械使用的轴承,最大的可以并排站进去三四个成年人,但加工精度要求仍然是头发丝的量级,所以唐迪以151的名义给基地所属的各大工厂发函,要求他们留出未来三至六个月的生产排期,全力保障大羿的更新计划。 目前计工办在编一共46人,动工办在编一共71人,两个办公室加起来117人,都在唐迪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唐迪是少数既能领导计工办又懂机械加工的人,无怪乎纪老头把他提拔成151的副总师,这活儿商陆就干不了,唐迪会计算渐开线蜗杆的基圆导程角,换成商陆,他只能问:间开县莴杆的吉源岛成交?那是什么玩意? 晚上八点,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大家一起加班,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夹杂在一起。 “这个锻件至少要达到JB755-85《压力容器锻件技术条件》规定的Ⅳ级,听清楚没?是JB755-85!什么?不清楚?不清楚就去翻工艺手册!” “热处理后HB是多少?260?毛坯如果你们没有能力处理,那就靠外协,我们来协调,帮你们加工到氮化前的工序,记得要进行两次消除应力处理!” “一定要注意,锟套和锟身必须紧密贴合,不准有离层!” 计工办和动工办的同志们把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打出去,打到312厂,打到313厂,打到505厂,打到603厂,所有隶属于151基地的维修厂、制造厂、后勤保障部门都被调动起来,一家不落。 唐迪在办公室的尽头有一张总揽全局的大桌子,他慢悠悠地接着电话: “诶,对,很简单嘛,先用水压机锻造,再进行粗加工,粗加工结束之后做热处理调质,都是常规的流程,包括取样、半精车,表面淬火啊,回火啊,精车啊,你们那边应该有一条完整的管线……” “主任,这儿有个小问题。” 一个年轻的技术干部一手捏着图纸,一手端着面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面碗里插着筷子,计工办里没人敢在唐迪面前提王祥兵跟他的叉子,大家加班的时候吃泡面都不敢用叉子改用筷子。 “计算结果对不上。”他弯腰凑在唐迪耳边,压低声音。 唐迪捂住电话听筒的麦克风,拧着脖子搂了一眼。 “蜗轮齿厚公差错了。” 一眼就看出问题。 “分度圆直径多少?”唐迪问。 “2500毫米。” “模数?” “10。” “精度?” “9。” “260。”唐迪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接着摆了摆手,“去吧。” 小年轻崇拜得五体投地。 齿轮公差这种细碎的数据,平日里有经验的工人都得查老半天的表,唐主任全装在脑子里了,此公恐怕是从小吃表格长大的。 尽管没人敢在唐迪眼前用叉子,但熟悉他的老部下都晓得,这位爷那是出了名的心胸狭隘、小肚鸡肠,从来报仇不过夜,你刺我一叉,我杀你全家,滴水之恩,洪水相报。此番受此奇耻大辱,表面上看似乎心态稳定,说不准半夜要坐起来骂娘——他铁定是要报复回去的,只是如何报复?虾兵蟹将们也想不出来,操工办背靠商陆这棵深根大树,商陆背靠卫茅这座通天巨柱,靠山一座比一座大,至少在人类的生存范围之内,卫茅批的条子,不说是尚方宝剑,那也是丹书铁券,主打一个“屠龙宝刀,号令江湖,莫敢不从”。 ——明明是唐主任先来的,和卫茅朝夕相处,怎么就让操工办把人撬了去? 这话固然是不敢说到唐迪面前去的,但管不住计工办的某些老干部们私底下腹诽,看姿色,看样貌,看气质,看学识,唐迪倒也不比商陆差多少,后者究竟是用了什么令人不齿的迷魂手段? 大家悄悄地看唐迪,唐迪还在言笑晏晏,指导下属的工厂安装生产管线上的特种夹具,众人不由得更小心翼翼了,这口恶气,他如果不报复回去,那准得撒在自己人的头上,最近这段时间,还是莫要招惹这尊大佛。 · · · 以此同时,王祥兵套着沉重的外骨骼屹立于高台之上,像个天王巨星。 来往的车间职工无不侧目。 没人敢在唐迪面前用叉子,但在一墙之隔的112车间,王祥兵神兵天降的英勇事迹已经成为口口相传的都市传说,那日他像张翼德喝断当阳桥赵子龙杀穿长坂坡那样以万夫不当之勇在乱军丛中直取唐迪首级,自此王祥兵威震151。过去的很多年里,操工办始终被计工办压一头,唐迪这人嚣张傲慢又讨人嫌,办事上纲上线,做人锱铢必较,总是占了便宜还卖乖,操工办诸人恨则恨矣,却拿他没办法,这一回——解气! “王主任,你身上那是啥玩意?” 有人好奇。 “嘲风铠甲!”王祥兵大喝一声,接着拍了拍胸口,“嘲风的操纵系统,你们看,酷不酷炫?” 酷炫是王祥兵设计巨械嘲风的首要目标,俗话说漂亮也是战斗力,纵观古今中外,优秀的武器设计,就没有长得丑的——英国佬的飞机除外。 使用锅炉助力的操作系统,上一次出现在世上可能还是蒸汽机时代。在其他人看来,操工办正在干的事儿,无异于在钢铁洪流对撞的库尔斯克会战战场上打造一匹装备精良的中世纪战马——那么王祥兵这个旧时代余孽就是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将要骑着他的战马去大战风车,当然,这个旧时代余孽也和堂吉诃德一样自有一套逻辑:坦克一定比马强吗?不一定,因为坦克要烧油,石油是什么?石油是古代动植物的沉淀,归根结底,四舍五入,往上追溯,坦克也是吃草的,从能量利用效率来看,它的效率就不如马,因为马直接吃草。 在操工办的设计图纸上,嘲风的操作系统是一套极其复杂的杠杆——还是费力杠杆,所以它需要锅炉来驱动和助力,王祥兵给技术团队绘声绘色地描述他预想当中的嘲风:它将拥有一颗炽热的、澎湃的心脏,这颗心脏可能是烧油的,也可能是烧铀的,或者是烧煤的、烧氢的、烧甲烷的,无论烧什么,它都将熊熊燃烧至世界的尽头,它要屹立在海岸上、屹立在高原上、屹立在山巅上,以熊熊的烈焰熔铸成人类最后的纪念碑! 技术团队冷眼旁观他的激情演说,接着转身吩咐下去:烧煤的。 王祥兵穿着外骨骼在平台上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做广播体操,他可能是想试试铠甲各个关节的自由度,但走两步就喘了,这套试制品是工厂老师傅纯手工铸铁打造,全身上下总重量六十五公斤,穿在身上相当于背着一个成年人,王祥兵一屁股坐下来喘粗气,指着李文轩问:“成品不能是这重量吧?” 李文轩眉头一挑: “你不是铠甲勇士么?铠甲勇士背不动这点重量?” “人间体!”王祥兵强调。 李文轩不屑地哼哼,他向来看不惯大伯父这套幼稚的老男孩做派。 “实装用的是工程塑料和铝合金,重量会比你身上这套试制品轻70%,体感上和背个书包差不多。” “谁家书包这么沉?” “家家户户书包都这么沉。”李文轩说,“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么?” “行了,知道你从小就刻苦,上一年级的时候就在书包里塞满了三年级的课本,”王祥兵挥挥手,“也没见你上清华啊。” 李文轩当年高考时以区区170分之差错失清华录取通知书,十多年过去,每每想起,仍然扼腕叹息。 “还试不试了?”李文轩目露凶光。 “试试试,当然要试。”王祥兵就地一滚,一骨碌爬起来,“走,让我们试试这套玩意的成色!” 按计划,今天是巨械嘲风操作系统的第一次试验,纪老头留下来的烂摊子是个空壳,操工办东拼西凑敲敲打打还真把它的大脑、神经和肌肉给装上了。 作业平台迅速清空。 巨械“嘲风”的驾驶舱入口在头颈部,一共三个入口,一个主通道,两个紧急撤离出口。主通道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紧急出口可以容纳半个成年人通过,李文轩说紧急情况下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走撤离速度更快。它不像目前已服役的主流巨械那样有电梯式可滑动的驾驶舱,“嘲风”的驾驶员只能慢慢地爬进去,王祥兵和李文轩一前一后钻进“嘲风”的大脑袋里。 “你说的还真对。”王祥兵环顾一周,巨械通着电,几颗大功率的灯泡在头顶上亮着,“驾驶舱里像个一室一厅的小复式,这建面有多大?” “建筑面积大概18平,实际使用面积37平,就是挑高低了些。” 李文轩站在王祥兵的头顶上,驾驶舱分上下两层,他所处的是指令长的战位,身上裹着严严实实的灰色高压作业服,“嘲风”里是有强电系统的,最高300kv的电压,万一漏电能在把人像浸了煤油的灯芯那样“嘭!”地一声点燃。李文轩向来一丝不苟地遵守车间里的安全规章。 但王祥兵不穿,作为从业二十年的151天字第一号电工,他随手一摸就知道有没有高压电——这是他的出场技能。 大伯父用指节敲了敲身后的墙壁,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还记得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七百公斤压缩饼干和1.8吨纯净水,就装在这里头?” “对,做头部质量配平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配重,就把隔壁仓库里的压缩饼干拉来填进去了,那东西跟板砖似的,密度又大,又好堆。” “哪儿来这么多压缩饼干?” “天晓得,不知道谁留在这儿的,我一看生产日期,1986年。” “纯净水呢?” “哇哈哈,还是1.5L大瓶装,我估计是之前哪个实验室采购的,堆那儿就给忘了,都便宜了我们。” “嘲风”的驾驶舱内没有舷窗,也没有任何直通式光学观瞄设备,指令长和驾驶员各有一台潜望镜,不知道哪儿拆来的二手货,壳子上印着看不懂的俄文,这地方严格密闭,舱门关上以后就像潜水艇,氧气都需要内部供应。 看图纸,还得安装激光雷达、声呐、黎曼探针等一大票设备,只是目前都还空着,这是栋未装修的毛坯房。 “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魔动王》,就特羡慕里边儿的主角,轩子你看过没?” “看过,‘一刀两断,如意神剑’那个,光能使者嘛,主角拿把光能枪,打出去一陀螺,陀螺在地上画个大圆,就把机甲给召唤出来了。” “哎对对对,就那个,主角站在一块悬浮的板子上,他什么动作机甲就什么动作,我小时候老是想他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你掉不下去的,放心,你脚下是和战列舰一样厚的装甲板。” 李文轩居高临下,低头能看到王祥兵的头顶,后者正在把钢丝绳的锁扣锁在自己身上,目前“嘲风”只有上半身能动,准确地说只有两条胳膊和脖子能动,腰部以下还是瘫痪状态,灵巧手的力反馈系统也未实装,两条胳膊加脖子一共七个关节,这七个关节需要二十根钢索来控制,每一根钢索都有小拇指粗细,王祥兵捏着它们,穿针引线,从腰腹、肩背、手臂上的环套和管道中穿过,最后用螺栓拧紧锁死在外骨骼的关节上。 “轩子,我准备好了。” 王祥兵深吸一口气,在驾驶员的战位上站定,目视前方。 “确认无误?” “确认无误。” 李文轩扳下头顶上的操纵杆。 钢索瞬间收紧,王祥兵惊呼:“我操!” 紧接着一声脑壳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李文轩心惊肉跳,伏在战位上,低头向下张望。 王祥兵像提线木偶似地被绷紧的钢索吊了起来,双脚离地,双臂展开,肩背和手肘关节都被紧紧地绷着,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很显然,刚刚瞬时收紧的钢缆以强大的力量拖动王祥兵撞在巨械驾驶室的内壁上,可能给撞晕了,也可能给撞死了。 · · · (作者君闲话:今日去清华高研院给杨振宁先生献了一束花。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杨振宁的百年人生是一部闪耀在人类群星中的千古篇章,先生永垂不朽。) 致亲爱的读者 例行的游行示威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生,同样,巨富,绝境的病人,病人家属,野心家各自在世界的大潮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姬衣雅体内的那个声音忽然沉寂下去,姬衣雅心头一跳,脱口而出。 白人放下耳机,对着同伴示意了一下,两人迅速的将房间恢复原状,随后离开了这间旅馆。 这一番话令得包括李逸航在内的所有人震惊不已,这大师伯真是了不得,是个绝世奇才,如他还存活世上领导北斗派,光复教又怎敢起觊觎之心?他又怎会知道死后之事,这着实令人无法相信耳中听到的事实。 对着遍地内脏血沫碎肉,李逸航大大感慨一番,行出大殿,不想过问蜀山派内的罚恶扬善,离开殿前空地寻司马媚身影,却是未得。流连在蜀山上,边走边四处寻找。 这横眉冷对显然被岑碧青看在了眼里,他不悦地挑了挑眉,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合理行为竟然遭到了如此强烈的拒绝。 少昊笑而不语,饮了一杯眼前的葡萄美酒,就欣赏起了正在大殿翩翩起舞的舞姬来。 波风水门还是打算跟着志村阳一起训练,他最近也是尝到了甜头,实力猛增,有点欲罢不能的感觉。 “什么?!”所有人忍不住的惊呼道。这个战场最近的局势很不错,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取胜,他们就等着战争结束之后回木叶呢!没想到水之国竟然在这个时候向木叶宣战了。 四天之后三十位佳丽将再一次的登上T台,做最后的走秀,四天之后冠亚军就要决出了。所以说,这四天的时间对于佳丽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十位四目客卿鬼王出了府邸后,四目鬼王则带着二目鬼王和三目鬼王前往五目鬼王的府衙。 对于男孩们,洗浴和晚饭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候,因为这意味着一整天的实验已经结束。 听到我这么说,黑百合突然陷入了沉默。而我也是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搂抱着黑百合睡着,等着她回答。 姬雅这个时候贪财本色尽显无遗,真是难为她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我问她怎么了,田云霞告诉我她似乎感觉到这里有非常恐怕非常可怕的东西,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能感觉到了那种恐怖。田云霞是灵鬼的事实,这一点江尘风跟江乐都知道了,而灵鬼的感知之灵敏,更是为道术中人所熟知。 “怎么?心疼了?”梁以默突然贴向叶辰,她很少这么大胆主动贴近他,这时对叶辰來讲却是一种挑衅。 “好吧,就按金鼠的计划去办。大家散了,好好打理自己地盘上的生意,还有放着点南天冥,他们可一直没有放弃过对我们的窥视。”苏州佬喝了口茶,说道。 司令斧削般刚毅的脸在即时通讯画面中一闪即逝,而我收回了视线,静静地躺在看护床上,呆呆地望着天顶。 火阑看向那名叫风鼎的翼人,原本一身鲜亮的轻甲,此时满是风尘,可以想见风鼎为了找他们这些人也是吃尽了苦头。 田云霞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我跟阴噬沟通了一下,这家伙居然很是雀跃的样子,很是开心的就走在了前面。 在尸祖和封门村僵尸注视中,张泽看着手机里的信息,另一手没多久又一次停止敲击,反而是开始了掐算。 闻此,后者一个眼神环视过去,幸存的三人纷纷跟在史存良身后,李云锋见状也不紧不慢紧随而去。 确实是神迹,因为真就是两尊‘神明"在战斗,只不过并非他们所崇拜的宗教神明显神威,而是能击败他们崇拜的宗教神明般的存在在显威。 他凝视着洛云初,只见她的双颊像是涂抹了淡淡的胭脂,在清晨的阳光下更加娇艳。这一刻,顾墨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想要靠近洛云初,抬手一探她那绯红的秘密。 “邢司令,还真的有人泄密?还是行营指挥所的?”张参谋长听闻有些震惊。 毕竟之前顾墨阳也算是几次帮了自己,自己心里也是感激的,就自动把顾墨阳划分到了朋友栏,所以,虽然顾墨阳和徐天宇都是自己的同事,但是自己下意识的就区别对待了。 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已经被她揪得满是褶皱的被子,缓缓睁开眼看向顾淮。 可他们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更恶毒的事情,而且,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接下来的几天,池清予都没有再去陆程烨的公司上班,而是想方设法想要见万俟千翊一面。 只见洛云初微笑着开始发传单,嘴里似乎也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而刚才的那个男的也去了马路对面的位置,同样发起了传单。 顾子安百无聊赖的听着,也没把这事儿当一回事,就如傅恒之相信血饮的能力一样,而她相信的是他的能力,怎么说也是自家男人一手带出来的。 也无法接受他回来后,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的粉饰太平, 连一句“抱歉”都没有。 喝了水后,觉得舒服多了,一看,大家已经把带来的干粮都拿出来准备吃了。这一大早就出发,现在都中午了,大伙儿早就饿了。 十万南越币,白芷算了算,一个南越币,等于十两银子,十万南越币,那就是,一百万两银子。 天星,指的是日、月、金、木、水、火、土、计都、罗睺、紫气、月孛共计十一颗行星,地盘二十八宿。天星风水用宅宫,通过行星与恒星的运行轨迹,对地球的影响来应验人事。 陆希的芦苇荡她买下的第二年的时候,陆止去过,那时陆希让开出了一片荷花田,约她夏天去赏荷花,陆止当时就见她只让搭了几间竹屋,芦苇地里一点都没动。而这次去芦苇荡的时候,陆止却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