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作精庶女重生后改邪归正了》 第1章 谁给她出的馊主意? 崔云初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万丈深渊!! 而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只要身后那人松手,迎接她的就是尸骨无存。 “表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舌头捋直了再和我说话。”女子声音清冷,对崔云初那夹子音十分嫌恶。 “……”崔云初撇撇嘴。 都夹十几年了,是说改就能改的吗。 就像她,都作十几年了,不把自己作死会痛改前非吗。 “表姐,我真的没有勾引太子殿下。” “是吗?”身后女子突然松手,崔云初身子极速坠落,立即吓得她嗷嗷大叫。 “表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打太子殿下的主意了。” “是吗?” 崔云初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一般。 女子发出一声清冷的哼声,手腕一个用力,崔云初身子就被拽了回去,重重甩在了地上。 “崔云初,你简直就是崔家的一只臭虫。” “。” 崔云初掌心火辣辣的疼。 崔家百年世家,名门望族,子弟才华出众,皆一身清正,就出了她这一朵歪花。 可谁让她是庶女呢,她姨娘教给她的。 女子裙摆随风飘扬,在皎皎月光下,犹如仙子一般,五官清冷,尤其是那双眼睛,锋锐中透着孤傲。 同跌坐在地上,吓得满头冷汗的崔云初恍若云泥之别。 “根歪的花,怎么扶都扶不正。”女子冷嗤一声,蹲下身子,“太子殿下是我的,你若再出幺蛾子,做那太子妃的春秋大梦……” 女子抬起崔云初下颚,眸中都是威胁,“你必死无疑。” “……” 崔云初立即点头。 女子从下人手中接过了一沓厚厚的书信,摔在了崔云初身上,拂袖而去。 崔云初拂掉七零八落的书信,盘腿坐在地上,叹口气。 然后一封一封捡起来。 她竟然都给太子写了这么多封信了。 唐清婉能忍自己到今日,也算是忍辱负重了,但耐不住她不折不挠,百炼成钢。 其实不是崔云初怂,而是不占理啊。 唐清婉的爹是太傅,早在唐清婉十岁时,皇帝就做主给二人赐了婚,当今太子,乃是唐清婉的未婚夫君。 二人鸳鸯璧合,鱼水相谐。 偏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觊觎太子妃之位。 怪她吗?她姨娘教的啊。 崔云初再次叹气。 “姑娘,您没事儿吧,快起来。” 崔云初抬眼看了眼满脸担忧的婆子,皱皱眉。 “表姑娘也是,怎么能这么对您呢,也是老爷和公子们偏心,不疼姑娘反而看重一个表姑娘,让您受委屈。” 崔云初再次撇嘴。 谁会放着有才有貌,聪慧懂事儿,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不喜欢,喜欢她一个作精啊。 唐清婉,简直就是她的对照组。 在唐清婉面前,她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臭鱼烂虾。 不然,上一世她也不会对太子痴缠,势必要和唐清婉争下高下了。 但…不出意外,太子看不上她。 月影遍地,桦树婆娑,崔云初被下人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回了府。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丫鬟幸儿急急迎上来,眼睛抽筋一般,止不住的眨。 “。” “大姐姐。”清脆的女声从她屋中传出来,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娇俏姑娘一脸愤怒的走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对安王说我的坏话,挑拨我们的关系?” “……” 眼前这位,是府中嫡出的姑娘,她的二妹妹,崔云凤。 安王,是她的青梅竹马。 崔云初唇线拉直,砸吧了几下嘴,低下了头。 “你不要又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分明是你做错了。”崔云凤气的跳脚。 “惺惺作态!!” 崔云凤大吼一声,踩着重重的步子离开。 恨不能将崔云初院中的青石小路都给踏碎。 崔云初讪讪摸了摸鼻子,回眸看了眼崔云凤的背影。 装可怜习惯了,她不是故意的。 唉~ 幸儿服侍她更衣梳洗后,询问,“姑娘,表姑娘和二姑娘将太子殿下和安王都看的紧,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崔云初听着这惊人的言论,想穿回上一世,狠狠甩自己几个巴掌。 “世上男人那么多,看的紧就换一个呗。” “姑娘,您说什么呢。”一旁的婆子声音尖锐,“如今尚未婚配的适龄皇子就这两位,若是换一个,您还怎么做王妃?” “那就不做。”崔云初打了个呵欠,起身躲入了被褥中。 “敢情差点被推下悬崖的不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 “姑娘,表姑娘就是吓吓您,她还真敢将您推下去不成,您父亲可是宰相。” 就算是庶女,那也不是普通官宦家的庶女可比的。 “我困了,都出去吧。” 崔云初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 张婆子和幸儿对视一眼,齐齐福身后离开。 崔云初闭上眼睛。 唐清婉是不会真把她推下去,崔云凤气得咬牙切齿,也不会对她如何。 可她会把自己作死啊。 崔云初捂着胸口,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双狠戾厌恶的墨眸,以及那柄毫不犹豫贯穿她心脏的利刃。 甚至带着呼啸的冷风,颇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男女欢好,床笫之私,她一个黄花大闺女,难道不该是自己更吃亏些吗? 不是,谁给她出的馊主意让她去爬沈瑕白的床的? 崔云初翻了个身,气的睡不着觉。 第2章 痴缠柔媚三十六计 “云初啊,你可一定要给为娘争口气啊,娘这辈子是不成了,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 “身为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柔媚痴缠,要柔的像水,才能让男人欲罢不能。” “娘一个舞姬,能嫁给你爹过上富贵日子,靠的就是此等秘术,你只要学会,灵活运用,保证后半辈子金堆玉砌,富贵显荣。” 小小的崔云初虽那时不懂什么意思,但姨娘教的肯定都是对的,便都一一记在心里。 “娘。”睡梦中的崔云初撇了撇嘴,“您也没告诉我,会把自己作死啊?” 妖艳妇人叹口气,似乎有几分讪讪,“娘若是真有那本事儿,你爹又怎么会把我们娘俩扔在皇城不管不顾,娘就吹个牛,你怎么还真信了呢。” “。”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半敞开的窗棂洒进屋中,崔云初眯了眯眸子,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活着的感觉,真好。 幸儿进屋侍奉她更衣梳洗,铜镜前,张婆子小心翼翼的递给她一个锦盒。 “装的什么,如此宝贝?”崔云初含笑偏头看去。 “痴缠媚术三十六计啊,姑娘今日该学第十三计,一夹二扭三哭诉了,顺便再把前面那十二计巩固巩固,以免生疏。” “。”崔云初的脸僵硬住。 “这可是姑娘花了一百两银子,好不容易才买回来的。”张婆子捧着宝贝一般,献给崔云初。 “你能帮我把一百两银子要回来吗?” 崔云初眼眶湿润,一百两啊,她半年月例银子呢,买啥啥不香啊。 幸儿,“店家说,一经售出,概不退换,退不了。”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不住的抚摸着胸口,想将那口气顺下去。 “想要学册子上的东西,首先姑娘还要有一副惹眼的美貌,洁白无暇的肌肤,不盈一握的腰肢。” 张婆子说着,打开了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崔云初像是芸豆卷一样,被裹了一层又一层,末了,又刷了点粉上色点缀一二。 张婆子,“瞧姑娘这双手,白皙纤细,比之羊脂白玉都更剔透些。” 崔云初垂眸,皓白腕骨搭在桌沿上,衣袖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柔嫩肌肤,犹如那最细腻的瓷器。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一剑穿胸而死了。 铜镜中姑娘仙姿迭貌,玉软花柔,月中聚雪般摄人心魄。 崔云初的长相,遗传了她娘八分,尤其是那股子妖艳魅惑…… 说通俗些,就是风尘气, 咳咳…… “姑娘,”幸儿碰了碰崔云初的胳膊,“太夫人等着您呢,快进去啊。” 崔云初回神应了一声。 崔太夫人,是如今崔府后宅的当家人,她爹的原配夫人十几年前就去了,她娘也是早早香消玉殒。 该说不说,她爹是有点子克妻在身上的,活的愣是一个都没有。 苍老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云凤,你自幼在我膝下长大,悉心教养,你大姐姐不同,她姨娘出身不好,眼界有限,教的都是她在外安身立命的本事儿,难免长歪了些,祖母日后会慢慢教导她的。” “你让着她一些,莫和她一般见识,一笔终究写不出两个崔字,崔家就你们两个姑娘,血浓于水,当要相亲相爱,同心同德。” “知道了。”崔云凤的声音低闷中带了几分不耐烦。 “当初祖母不该将她留给周姨娘教导的,误了她的教养,归根究底,是祖母和你爹爹思虑不周,对不住她。” “祖母,您放心吧,只要她不得寸进尺,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她毕竟是我姐姐。” 崔云初喉中像是堵了一团棉絮,眼眶湿润,感动的都有些哽咽了。 “祖母,二妹妹。” “云初来了。”崔太夫人满脸慈爱,崔云凤瞪了她一眼,哼了哼,去了下首的位置坐下。 “都午膳的时辰了,你终于舍得起来给祖母请安了?” “昨夜里吹了风,头疼的厉害,起的就晚了一些,还望祖母您莫怪罪。” “。”说完,崔云初抿了抿唇,有些讪讪,嗯,撒谎装可怜都成习惯了。 下次再如此她就咬断自己的舌头。 崔云凤气的瞪眼,“你脸色分明十分红润……” “云凤。”崔太夫人睇去一眼,又疼惜的瞧着崔云初,嘘寒问暖,百般关怀。 崔云初撇撇嘴,鼻子酸酸的,险些要哭出来。 祖母明知晓她都是装的,还对自己如此… “祖母,”她吸着鼻子,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去,抱住崔老太夫人撒娇。 崔太夫人眼中快速闪过一抹诧异。 这个孙女可从不曾和自己如此亲近过,不仅如此,还因为自己对她束缚管教颇严,而心生怨怼。 “怎么,不叫我死老太婆了?” “……”崔云初震惊抬眸。 祖母怎么知晓? “祖母,您说什么呢,孙女怎么会那么说您呢。” 崔云初自然不会承认。 “你又撒谎,我分明亲耳听见你背后偷偷骂祖母老不死的……” “二妹妹,”崔云初声音温柔不像样子,回头看向崔云凤的眼神却冷厉骇人,“你听错了。” 崔云凤气的不轻,“两面三刀,表里不一,阳奉阴违!!” 第3章 怎么缺心眼呢 崔云初剜了崔云凤一眼,收回目光,软软依偎在崔太夫人怀里,哪还有半分跋扈。 “祖母~”崔云凤气的咬牙。 “好了,”崔太夫人嗔了眼崔云凤,“忘了祖母怎么叮嘱你的了?” 崔云凤愤愤噤声。 崔太夫人道,“今日你们来的正好,明日长公主府设有赏花宴,邀请了皇城半数官宦家的女眷,我让李婆子给你们准备了两套头面,好生妆扮,切勿失礼于人前。” 一个婆子笑盈盈的捧来了一个托盘,左边的是累丝嵌宝石金凤钗环头面,右边的,是珊瑚嵌金珠镂雕花头面。 前者,简约高雅,映衬女子清丽,后者,奢华贵气,倒是极其符合崔云初以前的品味。 “愣着干什么,挑啊。”崔云凤催促。 “我是姐姐,你是妹妹,你先挑。” 崔云凤不可思议的瞪大眼,“坟场上舞大刀,你可吓死个人了。” “……” 崔云初不想当好人了,想上前扒拉扒拉糊住崔云凤那张嘴。 明明心眼不坏,偏偏赤口毒舌。 “那我可挑了。”崔云凤试探的站起身。 “应该的。”崔云初软软笑着。 “你确定一会儿不阴阳怪气?含沙射影?期期艾艾,涕零如雨?颠倒黑白?” 崔云初:就炫耀你书读的多呗。 崔云凤手一指右边的珊瑚嵌金珠镂雕花头面,“那…我选这个…?” 小姑娘嗓音里颇带了几分质疑的不确定。 崔云初依旧面带笑容,“那我要左边的,云初多谢祖母了。” 幸儿立即上前从李婆子手中将头面接了回来。 崔太夫人目光由诧异转为了欣慰,“云初长大了,知晓谦让妹妹了,是好事儿,李婆子,去,将我压箱底的那支缠珠镶金步摇取来,一并给了大姑娘。” 崔云初愣了一下。 那步摇她知晓,是崔太夫人的陪嫁,先贵妃娘娘曾佩戴,后来赏赐予了李家,也就是崔太夫人的母家。 她不由有些唏嘘,祖母对她当真算的上是淡泊寡求,期望甚微啊。 “凭什么。”崔云凤愤愤不平,“次次都是我让着她,祖母一回都不曾赏我,她不过让了我一回,祖母就又是夸赞,又是赏赐东西的。” 崔云凤不求祖母偏向她,但好歹一碗水端平吧? 崔太夫人嗔了她一眼,“你自小锦衣玉食,这么点小事儿,就别和你姐姐争了。” “……”崔玉凤气的跺了跺脚,转身离开了松鹤园。 皇贵妃佩戴过的步摇,确实耀眼尊贵,崔云初拿着手里,却觉有千金那么重。 原来,好人成佛,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而坏人成佛,只需要做个好人就足够了。 “老夫人,大姑娘总算有了长进,也不枉您这一年来悉心教导。”李婆子欣慰道。 崔太夫人慈爱的笑了笑,“但愿吧,若是云初能消停些,老身就能高枕而卧,颐养天年了。” “太夫人。”一个丫鬟快步进来。 李婆子道,“是表姑娘院中的丫鬟。” 崔太夫人点了点头。 那丫鬟俯身行礼后,将昨夜在郊外悬崖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禀报了一遍。 听到崔云初不仅给太子殿下写信,竟还胆大妄为的跑去酒楼,堵太子殿下去路,黑言诳语,不知所谓,气的崔太夫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那点子希冀和欣慰,如潮水一般退去。 松鹤园死一般寂静,李婆子都胆战心惊,“表姑娘是个有手腕的,想来会让大姑娘长些记性。” 崔太夫人摇头,“她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呢,如今老身仍在,清婉那孩子顾及亲情,才留情三分,可数年之后,便不是表姐表妹,而是太子妃,是君臣,她焉能再放过她?” 第4章 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姑娘,”回院子的路上,张婆子小声嘀咕,“太夫人也太偏心了,表姑娘的未婚夫婿是太子,二姑娘说不准也要许了安王,日后就是天潢贵胄,何等尊贵。” “论年岁,分明姑娘比二姑娘还要大一些,太夫人却从不为您考量,只拿步摇一类的小恩小惠打发您。” “日后姑娘岂不更要被表姑娘和二姑娘欺负,压上一头。” 崔云初猛然止住脚步,四处看了几眼,确定没有旁人才回头看向碎碎叨叨的张婆子。 她上一世作,都是有原因的,她娘虽死,但留下了张婆子,可谓树大根深,战功卓著啊。 “姑…姑娘,您为何如此看着老奴?” “咋被穿胸而死的不是你呢?”崔云初眉头紧蹙,藏怒宿怨的狠剜了眼张婆子。 若非知晓这老货是被她娘荼毒,深受其害,崔云初险些都要怀疑她是仇人派来摧残捧杀自己的。 “张婆子,我觉得,二姑娘和太夫人都对姑娘挺好的,您就别在姑娘面前乱说了。”幸儿拽了拽张婆子的衣袖。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张婆子甩开幸儿的手,“若真是为姑娘好,怎的不将那好姻缘给了姑娘。” “表姑娘有唐家倚仗,二姑娘又是嫡出,由太夫人一手教养长大,就咱们姑娘可怜,没人管没人疼,不自己博,等着年岁老去,随便指了一户人家丢出去不成。” 张婆子是崔云初她娘留下来的老人,在崔云初院子里掌着事,幸儿对其一直都有些几分惧意。 闻言虽不满,却也只能沉默。 “更何况,姑娘又是个庶女,不自己争取,哪来的好姻缘?” 崔云初觉得,她的焦虑都是张婆子造成的。 上一辈子也不能说是她的错,任哪个小姑娘被她娘,张婆子,如此先后接力的嚯嚯能不疯掉? 张婆子还在絮絮叨叨,崔云初很想给她几个巴掌,再缝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可又想起,上一世张婆子身先士卒的为自己扛罪,被唐清婉给发卖掉,又有了几分于心不忍。 人虽心眼坏些,又不那么聪明,但对自己忠心啊。 崔云初,“好了,你不许再说了。” “姑娘,老奴都是为了您好啊,姨娘临去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姑娘,千叮咛万嘱咐让老奴侍奉好姑娘,老奴就是死,也得让姑娘过上好日子啊。” “。” 周姨娘在的时候,崔夫人就已经死了,她虽是妾,却是府中唯一的女主子。 太夫人更不可能去为难她。 崔云初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娘哪来的伤春悲秋,还总结了那么多做小妾的艰苦心得。 崔云初,“我已经过上好日子了,那你去死吧。” 她娘荼毒太深,怕是挽救不了了。 崔云初拐出游廊,抬眼就瞧见了青石小路旁,低着头正踢小石子玩的崔云凤。 一身石榴红长裙,外罩了一件淡粉色小袄,发髻上两侧流苏垂于胸前,随着她动作来回摆动,宛若落入凡间的精灵。 崔云凤也发现了她,抬头朝她看来,惯性的皱起了眉。 这条路,是崔云初闺阁,初园的必经之路。 “二妹妹在等我?” 崔云凤别开脸,抬了抬手,她身侧丫鬟立即将方在崔太夫人院中得来的头面锦盒奉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云凤一脸不耐烦,“我不喜欢这一套,但我知晓你喜欢,方才在祖母院子里,我是故意气你的。” 崔云初当然知晓,“所以,你是知晓我喜欢,才特意等在这里,打算和我换回来?” 崔云凤立时瞪大了眼,“你少自作多情,我不过就是想看能不能气死你,结果你没被气死,我又不喜欢它,自然要换回来。” 崔云初看着崔云凤那别别扭扭的模样,含笑不语。 “怎么,莫不是你不愿意?” “愿意。”崔云初说完,幸儿就和崔云凤的丫鬟把头面换了换。 崔云凤面色稍霁。 “二妹妹可要去我院子里坐坐?” “我才不去,”崔云凤瞪了崔云初一眼,“我只是想告诉你,表姐可不比我好说话,你再出幺蛾子,当心她弄死你。” “。” 唐清婉的手段确实更狠辣,要不怎么是唐家精心培养的下一任皇后呢。 不过她终归还是念几分情份的,虽然不少收拾她。 虽然,上一世,她提及唐清婉,又恨又怕。 崔云初一时没有说话,崔云凤盯着她,眉目阴沉,“你是不是又想什么馊主意呢?” “我告诉你,明日长公主府宴会,你要是再敢生事儿,丢人现眼,我…我…我就让表姐摔死你。” “……” 崔云初敛了思绪,阴阴的睇了崔云凤一眼。 “我自有分寸,二妹妹自己也悠着点,毕竟是闺阁姑娘,莫和陌生男子走的太近,影响声誉。” 崔云初想起上一世,崔云凤和安王的结局,不由蹙眉提醒。 崔云凤瞠目结舌,“崔云初,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崔云初抿唇,有些讪讪。 的确,比起自己对太子殿下和安王的苦苦纠缠,崔云凤那点止于礼节的情窦初开,根本就是恒河一沙。 第5章 祸国殃民 初园。 崔云初坐在铜镜前,垂眸盯着崔云凤给她换的那套珊瑚嵌金珠镂雕花头面,不由怔怔失神。 幸儿,“二姑娘就是嘴硬心软,对姑娘这个姐姐,却是一直都敬重的。” 张婆子闻言撇了撇嘴,“什么敬重,二姑娘自己都说了,在太夫人院子里,她只是为了气姑娘,况且这套头面,也的确不是二姑娘喜欢的样式。” 如此绚丽奢华的款式,也就只有她们姑娘能衬托,不被头面夺了光彩。 崔云初推开锦盒,淡淡抬眸睨了眼张婆子,“是不是在你看来,崔家就没有一个好人?” “姑娘除外。” “姑娘,明日长公主宴会,想来太子殿下和安王一定会去的,您一定要好生妆扮妆扮,务必要将表姑娘和二姑娘都给比下去。” 论美貌,那两人确实不是崔云初对手,可若是论手腕,心眼,崔云初就是小渣渣。 能安稳活至现在,都托唐清婉不和她一般见识。 幸儿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张婆子,您就别撺掇姑娘了,若是真惹恼了表姑娘,真将姑娘推下悬崖了可如何是好?” 张婆子不以为意,“表姑娘就是吓唬吓唬姑娘,不会那么做的,况且若姑娘得了太子殿下喜欢,自有太子殿下护着。” “。”崔云初单手撑着脑袋,听着幸儿和张婆子争论。 “姑娘。”莫了,二人齐齐看向崔云初。 “张婆子,你来,走近一些。” 张婆子立即上前,崔云初抬腿就是一脚。 顾惜忠心和情份是一回事儿,但不教训,是真不成。 “你那么厉害,出的主意没一个能用的。” 但凡成功一回,崔云初都高看她一眼。 张婆子倒在地上,震惊的看着崔云初。 崔云初撸了袖子,气不过又踢了她一脚,“敢情被唐清婉收拾的不是你,被嘲笑贬低的不是你,被从酒楼丢出来的不是你。” “还勾引太子,爬安王的床,你自己怎么不去。” “姑娘,”张婆子吓的蜷缩了下身子,往后挪去,“老奴……” 崔云初,“你给我闭嘴,滚出去。” 幸儿看的瞠目结舌,见崔云初直喘粗气,连忙走过去接了杯温茶递过去。 崔云初接过,一饮而尽。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崔云初瞪了幸儿一眼, 张婆子虽总爱撺掇她,可幸儿,前世却在唐清婉收拾她时,直接出卖了她。 虽然那时她已是日暮途穷。 “。姑娘,”幸儿有些懵。 “你也出去,” 房中安静了下来,崔云初才勉强平复了胸口的那股气,一抬眸,妆台上的三十六计映入眼帘。 她两步上前捡起来就给扔去了床底下。 翌日。 张婆子眼眶红红,似乎忍着十足的委屈,给崔云初上妆。 幸儿侍奉崔云初穿衣,也不敢言语,气氛一时颇为沉闷压抑。 崔云初今日佩戴的正是昨日崔太夫人所赐那套台面。 零星几束阳光洒进窗子,落在妆台前的崔云初身上,散发着柔软的淡淡光芒,额角花佃,发间珊瑚,都不及她半分颜色。 “姑娘……” 张婆子刚一张嘴,就被崔云初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美貌,是女子最锋利的武器,张婆子将她娘这句话奉为圭臬。 所以不开口,崔云初就知晓张婆子想说什么。 崔云初照了照镜子,自己都给看爽了,“本姑娘美,日日对着镜子赏心悦目,寻那晦气干什么。” 崔云初领着幸儿离开,张婆子立即跟上几步。 “你留下,看家。” “。”张婆子委屈的撅着嘴,闷闷应下。 崔云初一个激灵,“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别装嫩了,看得我浑身不舒坦。” 都跟着她学坏了。 不对,是那三十六计给教坏的,改天她得打听打听,那书是哪个缺心眼写的,怕是专门来诓骗她这个二百五的。 可有些被周姨娘和张婆子,以及那三十六计荼毒过深的习惯,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 “崔云初,你不扭是不会走路吗?” “呀,二妹妹。”崔云初两三步走了过去。 “你别夹着嗓子和我说话。”崔云凤忍无可忍的冲她吼。 这小暴脾气。 崔云初撇撇嘴,她不是一时间改不过来吗。 “你是崔家的姑娘,我们是去参加宴会,不是去选美。”崔云凤恨铁不成钢。 崔云初摸摸发髻,她今日已经十分收敛了。 可爹娘给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她能有什么办法。 崔云初无意识的动作,在崔云凤眼中却是风情万种,不免觉得她故意卖弄,搔首弄姿。 “崔云初,你给我死远点!!” “大姑娘,二姑娘,太夫人让二位姑娘进去,” “……”崔云凤立时有些白了脸。 她方才的话,祖母一定听见了,定是要训斥她的。 她垮了脸,噘着嘴,瞪了崔云初一眼。 丫鬟掀开珠帘,姐妹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第6章 君子不夺所好 崔太夫人白发苍颜,但数年来权势养就的尊贵,让她不悦时,瞧人的眼峰都带着几分摄人的锋锐。 崔云凤立即垂下了头,颇有自知之明, “云凤错了。” 崔太夫人,“什么死啊活的,那些话,是你能对自己的亲姐姐说的吗?” “祖母教训的是,云凤以后一定不会再如此了。” 崔云凤撇着嘴,抬眸就对上了崔云初的笑,不由磨了磨牙。 都是因为她。 崔太夫人淡淡应了一声,交代了二人一些参宴的规矩礼节,便让崔云凤先出去。 崔云初抬起一张笑脸,“祖母单独将云初留下,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崔太夫人瞥她一眼,没有言语。 李婆子挥了挥手,又将屋中所有仆妇都遣散了出去。 崔云初心中咯噔一声。 “昨日夜里,清婉寻你了?” 崔云初尴尬垂下头,没有应声。 “唉,云初你来,到祖母身边来。” 崔云初低着头,去了崔太夫人身旁,心中不由发怵。 她的祖母,年轻时候可不是一般人物,战场都去得,曾被先皇誉封为将,最是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后宅的小伎俩。 崔太夫人伸手想摸一摸崔云初的脑袋,崔云初吓的立即缩了缩,崔太夫人便收回了手。 “你那么勇,也知晓怕啊?” “云初,君子不夺人所好,非已之利,纤毫勿占,尤其你们还是亲人,俗话说,朋友之妻不可欺,换至女子身上亦然。” “功名利禄,尊贵荣华确实惹人觊觎,可人活一口气,若是连那一口气都给泯灭了,就成了被那些所驱的刍狗,奴隶。” 崔云初垂着眸子,听着崔太夫人的谆谆教导。 “换而言之,皇家娶妻,看的可不止是一张表皮,你连你表姐都斗不过,嫁入皇家,和白白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崔云初抬眸,看了眼崔太夫人,眸光幽怨。 她被看不起了。 “乖,云初听话,祖母不会亏待你的,咱们不抢别人的,祖母一定给云初选一个样样都好的郎君,配给云初。” 崔云初鼻子突然很酸,连忙低下了头,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云初都听祖母的。” “好孩子,往后咱们自己的夫君,想怎么嚯嚯都成。” 崔云初红着眼抬头瞅了眼崔太夫人,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于皇城,男子为天的不成文法而言,也就她祖母,敢如此大言不惭。 “祖母都和你说了什么?”松鹤园外,崔云凤问。 “想知晓?”崔云初睨她一眼,“我偏不告诉你。” “。谁稀罕似的。”崔云凤立即远离崔云初几步。 崔府姑娘,就崔云初和崔云凤两位,虽一嫡一庶,但崔太夫人和崔相却都对其一视同仁,从无偏袒。 所以崔云初的日子,就是比之其他官宦家的嫡女都要惬意一些。 因为崔云初的卓著战绩,崔云凤从不肯同崔云初坐一辆马车。 “姑娘,太夫人该不是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吧?” 崔云初换了个姿势坐着,浑不在意,“祖母眼光毒辣,她选的,一定不差。” 幸儿有些诧异,“那姑娘…当真放弃太子殿下和安王爷了?” 崔云初睨了幸儿一眼,掀开了车帘,她双臂趴在车窗上,百无聊赖的欣赏着沿途的热闹。 酒楼高台,小贩往返,各种各样的香味在鼻尖萦绕。 人间如此美好,干嘛要作死呢? 身后突然响起了奔腾的马蹄声,她微微侧眸,有片刻的失神。 挺拔男子端坐于马背之上,玉冠高束,宽肩窄腰,骨相温润,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是安王。”幸儿道, 马儿片刻不停的从崔云初身旁经过,荡起了一大片灰尘,呛的崔云初连连轻咳。 旋即,在前方崔云凤的马车旁停下。 “。”崔云初放下车帘,擦了擦面上的尘土,帕子上黑乎乎一片。 “……” 幸儿立即小心翼翼的拿了条新的给崔云初擦拭。 “云凤。”清润如泉水般的声音,传入车厢中。 崔云凤迅速掀开车帘。 男子瞧见娇俏姑娘,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愉悦。 “你怎么来了?”崔云凤道。 “姑姑邀请,就知你会来。” 崔云凤脸颊红了红,又立即探出头往后面的马车看了一眼,催促,“你快走吧,别让我姐姐给瞧见了,又要不得安生。” “。”提及崔云初,安王清润的面容有几分不快。 “云凤,实在不行…” 安王未尽之言在崔云凤冷下的眉眼中慢慢咽了回去。 崔云凤又探头往后看了眼,正对上崔云初阴恻恻的笑,神色紧张,冲安王连连摆手催促,“快走啊。” “……” 崔云初看了眼崔云凤手势,撇了撇嘴,清了清嗓子,“安王爷慢走。” “……” 崔云凤回头,哼了崔云初一声,旋即放下了车帘, “二姑娘防姑娘跟防贼人一般。” “我比賊都可怕,俗话说,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记。” 崔云初懒懒的倚回了马车中。 安王,可远不是表面所呈现出的那般温润无害。 第7章 水深,淹死人 长公主府门口,车水马龙,丫鬟小厮引着宾客往府中走去。 崔府的马车一停下,就立即有丫鬟婆子上前行礼,“崔大姑娘,崔二姑娘。” 依理,崔云初一介庶女是没有资格来参加长公主的宴会的,但崔家之显赫,便是庶女也非寻常官宦可比。 崔云凤,“大姐姐,走吧。” 出门在外,崔云凤还是极给崔云初体面的。 姐妹二人携手入府,遇上了不少一同来参宴的闺秀,三五成群的寒暄。 “崔二姑娘。” 有人在身后唤了一声,崔云初和崔云凤同时回头,是一位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姑娘。 那姑娘扫了眼崔云初,举着的手放了下来,立即垂下头不吭声了,装作和身旁的人说笑。 “……” 崔云初收回视线,“你去玩吧。” 崔云凤蹙了蹙眉,看了眼那姑娘,又看了眼走到哪都不讨人喜欢的崔云初,“算了,回头你又要跟祖母告状,说我联合外人挤兑你。” “……”崔云初抿唇。 论颠倒黑白,楚楚可怜,放眼皇城,她乃是鼻祖。 长公主府的丫鬟将二人带去了闺秀所在的宴会厅。 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二人进去后,不少姑娘上前和崔云凤打招呼,轮到崔云初时,能唤一声崔大姑娘,已是十分体面了。 崔云初十分无奈。 崔家如此显赫,这些姑娘都能忍住不上前搭讪,便可见她的赫赫声名了。 但皇城最不缺的就是攀高结贵,阿谀逢迎之人,崔云初自然也有自己的圈子。 咳咳,几个不受待见的凑在一起,挤兑一整个贵女圈。 “崔姐姐,你可算来了。” “就是,崔姐姐,您别同那些人一般见识,她们就是嫉妒您长的好看。” 崔云初看了眼凑在自己跟前的两个小跟班, 一个是户部侍郎家妾室扶正的嫡女,另一个,是妻妾相争中胜出,妾掌中馈的庶女。 崔云初听见有桌椅挪动的声音,回头,就见她身后的两位姑娘撇着嘴,正小心翼翼的往后挪。 对上崔云初投来的目光,二人又是尴尬又是紧张,“崔大姑娘。” “。”崔云初回了个笑,收回了目光。 那两个小跟班还在叽叽喳喳,崔云初听的心烦,将二人赶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去。 正在这时,三两个丫鬟捧着册子走进了宴会厅。 径直走向崔家女眷的位置,“崔大姑娘,崔二姑娘,长公主今日在后花园设了才艺比试,皇后娘娘的发簪为彩头,邀请各家姑娘凑个热闹。” 崔云凤看着那册子,目光投向了一旁崔云初,一时没有言语。 才艺比试啊,怎么之前没听说有这一项,如此出头露脸的事儿,她家这花蝴蝶,还能拴的住吗? 可不洒的处处都是粉啊。。 “崔姑娘,长公主说,比试自愿参与。” “哦…那好…” 小丫鬟就要在册子上写上崔云凤的名字, 崔云凤,“我不参加。” 小丫鬟崔字写了一半,急急停住,“那…崔大姑娘呢。” 崔云凤,“她更不能去。” 崔云初睨了眼崔云凤,又合上了张开的嘴。 崔家的姑娘,用不着那些才女的虚名来镀金,只要能安安生生的将人给带回去,崔云凤就阿弥陀佛了。 崔云初撇撇嘴,没有言语。 她本来也没想参加。 长公主府的宴会,皇后发簪为彩头…崔云初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水都及她腰深了,她怕淹死。 想起上一世,自己的结局,她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听说崔家两位姑娘都不参加,尤其是崔云初,各家姑娘都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快速消散。 崔云初作归作,但才艺,放眼皇城闺秀,确是出类拔萃,人中佼佼。 也是,毕竟她姨娘,就是靠那个安身立命的,自然登峰造极。 崔云初前世,也曾以此为傲。 但她姨娘衣钵相传,不免有故人之形。 舞姬的才艺是为了取悦男人,柔媚婉约,绵软无力,将女子最为优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 长公主和皇后联手设局,彩头给谁,早有内定,崔云初傻了吧唧个脸,差点搅了二人局,结果可想而知。 也就是她为崔家女,长公主念及崔家,只是暗讽几句,让内定之人的彩头得的更顺理成章些。 崔云初砸吧了下嘴。 扫了眼那些争先恐后报名的闺秀们,心有戚戚。 第8章 赵家姑娘 崔云凤余光扫见她,立时蹙了蹙眉,“你怎么了?” 崔云初挑眉,斜了她一眼,故作痛心疾首,“如此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你竟然不让我去,崔云凤,你是不是嫉妒我?” “。” 崔云凤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才勉强保持住体面。 “你知晓为什么有人肯唤你句崔大姑娘,有的甚至理都不肯理你吗?” “因为她们也嫉妒我,” “……因为和你搭话的,都是不曾定亲的,定了亲,一个字都不愿和你说,就怕你打他们郎君的主意。”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杞人忧天,本姑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上的。” “但架不住你什么人都勾引。”崔云凤瞥她一眼。 看不上是一回事儿,但不影响她冲人家勾勾手指。 “不然当初你和赵家姑娘是怎么闹掰的?” 赵姑娘,算是唯一一个正常却不嫌弃崔云初,愿意真心实意和崔云初交朋友的人。 崔云初眯了眯眸子,视线瞥向了端坐下首,青色衣裙的姑娘。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姑娘突然抬了头,和崔云初目光短暂相接后,她立即收回了视线,垂下了头。 崔云凤哼了哼。 崔云初意兴阑珊的收回目光,没有言语。 旁人都觉得她生性如此,不究原因便认定就是她蓄意勾引。 做坏人,这点很不好,不论是不是你,只要事情发生了,那就是你。 崔云初不言语,崔云凤也不再开口,姐妹二人听着旁家姑娘们嬉笑闲聊。 聊待会儿的才艺比试,揣度谁才华出众,能拔得头筹。 崔云初听的翘起唇角。 “喂,你给赵家姑娘准备了什么添妆礼?” “发簪吧,你呢?” “我不打算去,她爹和我爹政见不合,两家从不来往,我去也是受人冷眼。” 身后两个姑娘的声音很低,但崔云初离得近,还是听清了。 “你们方才说给谁添妆?” 两位姑娘吓了一跳,看了眼崔云初,又看看不远处的赵家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没,没什么,我们闲聊呢。” 崔云初拧了拧眉。 “你没听错,”崔云凤接口,“就是赵家姑娘。” 崔云初只觉得不可思议,那男子都如此负她了,赵姑娘竟然还愿意嫁? 崔云凤,“赵家和王家的亲事儿,是赵家老爷子拿恩情换来的,否则凭赵家,是攀不上王家的门楣的,王家郎君愿意改变心意成婚,赵姑娘不管心里作何感想,都必须要成亲。” “所以,你知晓赵家姑娘为何对你如此厌恶吗?” 赵姑娘根本就没有对婚事的主导权,不论王郎君做了什么,她都得嫁,而崔云初,无异于摁着人家的头,去吃这碗夹生的饭。 崔云初绷紧的面容倾刻间放松了下来,“讨厌我的人数不胜数,她还排不上。” 她没有做过,结果,便不是她的因果。 崔云凤斜了她一眼,正此时,有人唤了声唐姑娘,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朝门口看去。 身着藕荷色长裙的唐清婉款步走了进来,她眉目不差,中等偏上些,但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却非寻常闺秀可比。 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带着三分冷淡,两分清傲,却又十分体面,不失礼数。 反而给人一种平易近人之感。 同样,唐清婉的手段,也非寻常闺秀可比,崔云初只能说,不愧是唐家精心教养出的下一代皇后。 不少姑娘都上前搭讪,和唐清婉寒暄着,崔云初坐着没动。 扫了眼围着唐清婉里三层外三层的闺秀们,“一群呆瓜。” 她们费尽心思的讨好,心思昭然若揭,可唐清婉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给旁人嫁入太子府争宠的机会。 有功夫缠着唐清婉巴结,倒不如回家鞭策自家爹爹,让太子和皇后,非娶你不可。 比如刘家姑娘!! 第9章 打个赌 今日才华比试,内定的魁首。 “崔云凤,我们打个赌如何?” 崔云凤立时戒备,“你别想什么馊主意,今日长公主宴会,你别想离开我视线半步。” “。”崔云初睨了眼崔云凤那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无言。 “放心,我绝对不乱跑,只是闲的慌,你不让我参加才华比试,打个赌消遣消遣,总没什么吧?” 崔云凤,“你想赌什么?” “那些闺秀们都在揣度今日会是哪家姑娘夺得魁首,你我也赌一场,就拿…”崔云初目光落在了崔云凤发间的步摇发簪上。 “赌祖母送的头面,如何?” 崔云凤一笑,“那有何不可?你选谁?” “二妹妹选谁?” 崔云凤不假思索,“若论才艺,谁能比得上表姐,我自然赌表姐。” 崔云初睨了眼对面的唐清婉,眸光微动,“那…我赌兵部尚书家的刘姑娘。” 崔云凤微怔。 “你不是一向和刘家姑娘不和吗?” “公是公,私是私,人品不好,关人家才华什么事儿。” 崔云凤撇了撇嘴,目露怀疑,“我怎么总觉得你憋着一肚子坏水?” 崔云初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声通报,长公主来了。 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同胞姐姐,十分得皇上看重,就连当年皇后人选,长公主都是参与了意见的。 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唐清婉的身上,眸中满是柔和,“都起来吧。” “清婉,一段时日不见,又清瘦了不少,太傅夫人最近身子可好?” “家母一切都好,劳长公主惦记。” 接下来,就是崔家姐妹,长公主简单询问了几句崔太夫人的近况,就让姐妹二人坐了下来,至于其他闺秀,是没有那个殊荣的。 崔云初只是跟着崔云凤,从始至终都不曾开口。 长公主出身高贵,惯来高傲,自然是瞧不上她的,但碍于崔姓,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足体面。 结束了场面话,接下来就是才艺比试了,长公主简单说了几句比试内容,又让身旁嬷嬷拿出了今日的彩头。 竟是当年皇后冠冕时,所戴凤簪。 一时间,所有姑娘都红了眼,跃跃欲试,若非被规矩束缚着,定是要欢呼沸腾。 皇后凤簪,若是能得来,该是何等荣耀,簪其出阁,哪户人家不高看几分。 尤其是赵家姑娘。 崔云初目光掠过众人,勾了勾唇角,垂下了眸子。 长公主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崔云初身上,似乎有些讶异,脸上的笑却又真切了几分。 唐清婉目光落在那支凤簪上,眸色微沉。 身为未来太子妃,若是让凤簪落入其他闺秀手中,对她无异于耻辱。 “皇后娘娘如此慷慨,臣女都忍不住想要一试了。” 长公主面容微滞,旋即一笑,“清婉得太傅教导,才华哪家姑娘能及,你就别凑这个热闹了,给旁家姑娘留条活路吧。” 堂下的姑娘十分认同长公主此话,毕竟,唐清婉已是内定的太子妃,有没有凤簪都无伤大雅,对她们而言,却是能高嫁的机会。 唐清婉紧了紧手中帕子,面上半丝不显,笑盈盈的,“臣女都听长公主的。” 崔云初唇角噙着笑,俯身对崔云凤道,“看在亲姐妹的份上,我就不让你当众脱簪了,等回了府,可别赖账。” 崔云凤惊愕不曾褪去,听闻了崔云初的话,更为生气,“表姐都不曾参加,如何能算。” “我也没看册子,可刘家姑娘参加了。” “……” “公平公正,输了,只能说你运气不好。” 崔云凤气结,“给你给你,都给你,回去就给你。” 崔云初,“愿赌服输,此乃君子之风,怎么还气不顺了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气不顺了。” “那你说那么多句给你,不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吗?” “……”崔云凤胸口都快气炸了,干脆偏过头装聋。 要参加才艺比试的姑娘们,跟着长公主的嬷嬷一同去往了后花园,长公主目光在最后面的刘家姑娘身上顿了一瞬,笑盈盈起身,“清婉,崔家姑娘,可要随本宫前去一观?” 唐清婉自然要去,站起身一笑,“如此有趣之事儿,臣女自然要凑个热闹了。” 崔云凤福了个身,“臣女的姐姐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崔云初侧眸,不快的拽了拽崔云凤的裙摆,崔云凤不着痕迹的拂开,将裙子往上拉了拉。 “崔大姑娘身子不适,可需要传府医来瞧瞧。”长公主说着场面话。 “不用,许是方才多吃了几块糕点,有些积食。”崔云凤解释。 崔云初像是个聋哑人一般,被二人忽视,说的是她,但从头到尾,插不上话的也是她。 长公主十分热络的牵着唐清婉的手离开。 崔云凤和唐清婉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仿佛是在对某种暗语。 “怎么不说你有病呢?”崔云初十分不满。 “我说了,今日你休想离开我视线半步,我是不会给你机会再去勾引太子殿下的。” 第10章 比爹 “那你可要看紧了,千万别给我机会,”崔云初懒懒执起桌案上果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女子唇瓣饱满红润,尤其是沾上了晶莹酒水,更加的娇艳欲滴。 崔云凤盯着看了一会儿,察觉崔云初朝她看来,才别扭的移开视线,“红颜祸水。” 崔云初讥讽一笑,“你自己看的呆住,为何骂我?” 崔云凤一怔。 “也是正常,就如当初王家郎君见色起意,你们都以为是我的错一样,对不对?” 崔云凤心尖无端触动了一下,偏头看向崔云初,崔云初却不在言语,垂眸专心致志的喝着果酒。 太子殿下,勾引了,她认,安王,她确实图谋不轨,也认,可王家郎君… 解释不清,便也认了。 崔云初睨了眼崔云凤端正的身姿,一笑,“别那么端着,今日宴会有的热闹,保留些体力。” 崔云凤蹙了蹙眉。 整个宴会厅就只剩下姐妹二人,崔云凤有些无聊,打发了身旁丫鬟去后花园凑热闹。 “若是刘家姑娘不曾夺魁,此局,便算不得大姐姐赢。” “嗯。”崔云初点头。 小丫鬟在后花园和宴会厅之间来回往返报信。 崔云凤听了最新战局,勾唇一笑,“依此时局,赵家才是魁首,大姐姐要输了。” “是吗?”崔云初轻笑,“还没结束呢,二妹妹别心急。” 画作,乃是赵姑娘的强项,可比试结局已定,为了成就结果,过程,随时可以更改。 “姑娘,姑娘,”小丫鬟再次折回,“赵家姑娘和刘家姑娘胜出,长公主设了最后一局定胜负。” 崔云凤听刘家姑娘果然进了决赛,不由看了眼崔云初,若是她记得没错,这位刘姑娘,于画作并不擅长。 “比什么?” “比爹。”崔云初接口。 小丫鬟和崔云凤齐齐看了眼崔云初,小丫鬟道,“比琴技,刘家姑娘像是早有准备,带了琴来,赵家姑娘用的则是公主府的琴,估计…赢不了。” 崔云初轻笑,“二妹妹,别挣扎了,全皇城谁不知晓刘家姑娘的琴技乃是刘大人重金聘请名师所授。” 可谁都知晓,长公主自然不会不知,崔云凤眉头微蹙,“如此比试,不公平。” 崔云初笑了笑,公平,何来公平,拼不过人家的爹,就是公平,就像她一样,人憎狗嫌,但就连长公主,都会称一句崔大姑娘。 给足体面。 小丫鬟再次去探,崔云凤沉眸不语,她突然想起了方才崔云初的话,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大姐姐早就知晓?比爹是什么意思,你究竟又在打什么主意?” 崔云初没好气的睨了崔云凤一眼,“我连门都没出,能打什么主意。” 崔云凤:说的也是。 不出所料的,刘家姑娘一举夺魁,不一会儿,三三两两的姑娘结伴而归,多是失魂落魄,面带遗憾。 得了魁首的刘家姑娘和唐清婉一左一右的陪在长公主身侧。 唐清婉面色沉沉,但极力隐忍着,“恭喜刘姑娘了,凤簪贵重,姑娘可要好生保存。” 刘家姑娘言笑晏晏,“多谢唐姑娘,能得皇后赏赐,是婉婷的福气,婉婷自然竭尽全力,绝不辜负皇后美意。” 两位姑娘脸上都挂着笑望着彼此,却有无形的硝烟肆意弥漫。 长公主打破了二人的僵持,“你们都是好的,本宫瞧着甚为欢喜。”她一手抓着一人的手,放在了一起。 旁家姑娘或碍于角度问题,或还在遗憾方才的失利,都不曾注意这边,崔云初和崔云凤却是瞧的真切。 总归是崔家教养出的姑娘,崔云凤眉头微蹙,立即就琢磨出了几分味来,再结合崔云初所言…… 她脸色微沉,担忧的目光投向了表姐唐清婉。 正妃都不曾入门,皇后就如此着急定下了侧妃人选,也未免太让人寒心了些。 “你是如何知晓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意图的?”崔云凤压低声音问崔云初。 “猜的。” 崔云凤瞥了她一眼,显然不信,“你要有那脑子,我就不姓崔。” “你敢不敢回府当着祖母和爹爹的面再说一遍?” “……” 上位,长公主拉着二人还在殷殷说和,刘家姑娘一脸的含羞带怯,唐清婉抿着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温和。 “待会儿宴席结束,你们两留一会儿,陪我说一会儿话再走,我膝下没有娇娘,瞧见姑娘就喜欢。” “是。”二人齐齐应下。 不论上面如何暗流涌动,总归是和崔云初没什么关系的。 她不由想起上一世,唐清婉和刘婉婷的针锋相对,你死我活。 不由感叹,还好太子没看上她,否则,她怕是比睡了沈瑕白被一刀捅死的下场还要惨烈。 祖母清晨那句话,说的不中听但一点都没错,她若是嫁进宫里,那就妥妥的送人头的。 可…思及沈瑕白…崔云初突然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钻入四肢百骸,连骨头缝子里都透着森寒。 崔云凤心事重重,在接下来的宴席中很是沉默。 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肴,瓜果点心,配上果酒,各家姑娘很快就将先前的遗憾都抛去了脑后。 三三两两的闲聊打趣,衣裙首饰,胭脂水粉,翻来覆去。 唐清婉捏着杯中酒水,指尖泛着青白,入口平缓,却总觉后劲辛辣。 第11章 半熟,误打误撞 长公主偏头朝她投来一眼,微微蹙了蹙眉。 未来太子妃,乃至一国之母,没有容人之量可不行,毕竟皇帝的宠爱,是宠妃来博的,而太子妃,皇后要做的,该是辅佐太子,料理宫廷。 但不悦归不悦,皇帝之所以给太傅嫡女和太子赐下婚约,定然有其考量,绝不能更改。 宴席即将结束,长公主露出了几分倦容,贵女们也十分识趣,接二连三的起身告辞。 一刻钟不到,就走了个精光,厅中就只剩长公主,唐清婉,以及刘婉婷。 当然,还有崔云初和崔云凤。 崔云初可不愿掺和唐清婉的事儿,她自认也没那个脑子。 崔云凤正担忧的望着唐清婉,腰窝就被人用力戳了戳。 “走。”崔云初使了个眼色。 崔云凤瞪了她一眼,没动。 崔云初,“走啊,你不走我走了。” 崔云凤气急,压低声音道,“你忘了祖母怎么教导我们的了,一家人要相亲相爱,同心同德,表姐明显就是遇上了难处,我们怎么好扔下表姐独自离开。”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拖长了调子,“说的好像你管的了一样。” 唐清婉的手段,崔云初早就领教过,就算吃亏,她也有足够能力将损失降至最低。 况且,上一世唐清婉可没少收拾她,虽然是她有错在先吧,但要她和唐清婉相亲相爱,那也不能够。 崔云凤不走,崔云初也不好直接离开,于是,五个人形成了一个圈,沉默在宴会厅中蔓延开来。 长公主笑盈盈的看着崔云凤和崔云初,脸上就差写上,你们还有什么事儿吗? 崔云凤,“祖母有些日子不曾见过表姐,颇有几分思念,臣女来时,祖母千叮咛万嘱咐,要带表姐回去,一解思念之苦。” 长公主闻言,心中对唐清婉那一点不悦也快速消散。 唐清婉身上不止有唐家,还有一个宰相的舅舅,崔氏,刘婉婷固然重要,可比起唐清婉,还短上一大截。 太子妃的位置,只能且必须是唐清婉的。 “崔太夫人身子硬朗,闲来无事儿自然就更为惦念你们这些小辈了,既如此,本宫也就不多留你们了。” “婉婷,你来。”长公主招招手,刘婉婷立即款步上前。 长公主笑说,“婉婷是个好孩子,性子软糯,最是乖巧。” 唐清婉和崔云凤,崔云初都没有言语,等着长公主的后话。 长公主何等尊贵,被三个小辈如此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敷衍,面色自然冷沉下去,“今日太子殿下也来了府上,定然是要送清婉回府的,待会儿你捎带婉婷一道,正好送她回尚书府。” 长公主的话,无比直白,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唐清婉毕竟还不曾嫁进东宫,太子殿下的床榻都没摸着,就被如此硬塞旁的女子… 长公主此举,委实过分了。 唐清婉指甲嵌入掌心中,又缓缓松开,“方才二表妹也说了,我要去一趟崔府,怕是不顺路。” 唐清婉亦十分骄傲。 长公主不曾想,如此唐清婉还敢堂而皇之的拒绝,眸中冷光闪烁,“清婉,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她眼中都是威胁。 唐清婉强撑的面容有一瞬灰败,红唇都快被咬出了血丝。 崔云凤心疼的眼眶都红了,却又插不上话。 崔云初却是一直都保持看戏的心情,只要火不烧自己身上,就和她无关。 可有人啊,就偏看不得她如意,“听说前些日子,崔大姑娘去醉香楼寻太子了?” “……”关她什么事儿?崔云初脸木了木。 长公主应该直接问,听说,你被太子从酒楼给扔出来了?呀,倒是不断胳膊不断腿,挺扛摔。 “……” “二姑娘和清婉毕竟是表姐妹啊,此事儿,崔太夫人怎么说?” 话是问的崔云初,却是在打唐清婉的脸。 你们自家姐妹都窝里斗,抢同一个男人,洋相频出,又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刘婉婷呢? 崔云初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 她虽不比崔云凤天真活泼,不比唐清婉聪慧通透,但也是姓崔的,哪有欺负不过她们,就欺负她的道理。 “长公主果然料事如神,今早出府时,祖母确实教导了臣女。” “祖母说,云初啊,君子不夺人所好,非已之利,纤毫勿占,俗话说,朋友之妻不可欺,换至女子身上亦然。”” “功名利禄,尊贵荣华确实惹人觊觎,可人活一口气,若是连那一口气都给泯灭了,就成了被那些所驱的刍狗,奴隶。” 崔云初目光清澈如一汪泉水,仿佛又透着一股愚蠢,低叹,“也是臣女混账,过去常行小人之行,经祖母点拨,才大彻大悟。” 说完,她就黯然的垂下了头,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中。 浑然没有去看长公主和刘婉婷难看至极的脸色。 小人之行?是说她吗? 长公主锐利的眸子眯起,可盯着崔云初那蠢蠢的样子,又觉得,她不会有那含沙射影的脑子。 多是误打误撞。 不止长公主和刘婉婷,唐清婉,崔云凤,也都在盯着崔云初,仿佛被雷给劈中了一般,满是不可置信。 “长公主。”崔云凤反应极快的打破了僵局,“时辰不早了,若是没有旁的事儿,臣女携姐姐们就先告退了。” 长公主也是要脸的人,事已至此,只能点头,从喉头挤出一声轻应。 崔云凤拉上崔云初就走,十分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崔云初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胡言来。 长公主见此,更加笃定误打误撞的猜测,面色又缓和几分。 她可以不满唐清婉,但和一个半熟计较,拉低了她的身份。 刘婉婷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不甘的险些要搅碎了手中的帕子。 第12章 好毒的心肠 “轻点,轻点,你拽疼我了。” 抄手游廊上,崔云初皱着眉将自己的手从崔云凤手中抽了出来。 崔云凤和唐清婉回头,齐齐看了她一眼。 崔云初面色淡淡。 崔云凤却是又一把上前拽住了崔云初的手,继续往外走,直到离开了长公主府,才肯松开。 “。”崔云初垂眸看了眼纤细白嫩的手背上,红了的一片,有些无言。 崔云凤瞥她一眼,“你皮怎么那么娇弱,我都没有用力。” 崔云初瞪她一眼,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沉沉的男声。 “清婉。” 是太子。 崔云初扭头,却只扫见来人一抹衣角,就被崔云凤捂住眼睛,给硬生生拖上了马车。 崔云初,“。” 崔云凤死死捂着窗帘,“你不许出声,不许下车,更不许偷看。” 崔云初:她虽作,可又不是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她还能生扑太子不成。 一个两个的,跟恶犬来袭一般。 崔云初懒怠解释,便倚靠在车壁上,玩弄起手指。 太子和唐清婉的感情,在后来,可谓是相爱相杀,她那点脑子,完全不够他们抬抬手的, 她又怎么会再去找死呢。 二人之间的博弈,更没有旁人介入的余地。 崔云初想着,唇角勾起笑来,这一世她一定活的久一点,看看二人最后的结局,是太子大权在握,御及九州,还是唐清婉棋高一筹,令帝王低头。 “清婉,孤送你回去。” “不必,府中还有位婉婷姑娘等着殿下,殿下还是去送她吧。” “清婉…” 车帘掀开,唐清婉不顾太子的阻拦,上了马车。 崔云初睨了眼崔云凤,非要气她,“我没偷听,可 听见了,你说怎么办?” 崔云凤,“你能不能闭嘴。” “表姐,”她扯了扯唐清婉的衣袖,“就这么把太子殿下冷在外面,是不是不好?” “驾车。”唐清婉不语,直接命令车夫。 崔云凤掀开车帘,太子站在原地,眉头紧蹙,紧盯着马车的模样也颇为气闷。 “太子殿下,我祖母等着见表姐,臣女就先带表姐回了。”崔云凤给了太子一个台阶。 对崔云凤,太子还是给几分薄面的。 车帘掀开的角度,太子是可以瞧见唐清婉的,只是唐清婉背对着他,并不理会。 崔云初很想对崔云凤说,不必那么小心翼翼,就算唐清婉给太子捅个对穿,太子也不会计较。 此也正是崔云初前世对唐清婉佩服不已的地方。 论御夫之术,舍她其谁,偏事后,还能让太子为她肝肠寸断,生志全无。 也不知她当年,哪来的自信觉得可以勾引太子。 思及,崔云初的目光又落在了崔云凤身上,叹息。 安王对她,亦是情深不悔,只可惜情深缘浅, 她怎么就寻不到如此待她之人? 她抬眸,突然对上了唐清婉和崔云凤盯着她的目光,眼眸微闪,“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唐清婉,“方才在长公主府…” “那些话,是清晨祖母训斥我的,我仔细想了想,以前确实是我的不是,表姐放心,我不会再觊觎太子,闹笑话了。” 唐清婉将崔云初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那双狭长的眸子极具穿透力,仿佛可以将人内心的想法都给看穿。 “我发誓。”崔云初伸出三根手指。 崔云凤,“若你做不到,就罚你嫁个又穷又恶的举子。” 崔云初竖着的三根手指立时有些弯曲,又在唐清婉和崔云凤的虎视眈眈下,支起。 她一辈子的夙愿,就是嫁个有权有势的夫君,此愿至今生,依旧不改。 崔云凤好毒的心肠!!! 第13章 唐崔氏之女 其实唐清婉想问的不是这个。 “方才在长公主府,多谢你替我解围。” 她给了崔云初一个…算是温和的笑容。 “什么解围,我只是把祖母教给我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而已。”崔云初眼中清澈的愚蠢又浮了上来,靠近了唐清婉几分。 “如此说,方才我误打误撞帮了你,那你是不是要谢谢我?” “……”崔云凤拽住她手腕,将人给拉了回来,对崔云初那点子欣慰化为了泡影。 唐清婉面色淡淡,“你想我怎么谢你?” “表姐,你别搭理她。” 崔云初瞥了崔云凤一眼,咦了一声,回头看向唐清婉时,目光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表姐今日佩戴的宝石碧玺点翠头面,很是不错,我很喜欢。” 唐清婉一怔。 “崔云初,你够了啊,你首饰盒子装的下吗你。” 崔云初,“那我就买个大的。”凭本事得来的,为何不要,日后作为嫁妆傍身,岂不是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唐清婉还以为崔云初会提什么过分要求,不想竟是如此,“好,给你。” 她答应的十分爽快。 “只要你日后不出幺蛾子,让外祖母省些心,安安分分的,首饰不是问题。” 唐清婉淡声道,可后来,她也无数次回忆起今日,开始后悔当日的慷慨。 “表姐说话可要算数。” “自然。”比起勾引太子,勾引安王,递书信,满京城乱跑,几件头面首饰,算的了什么。 唐清婉沉闷压抑的心情因为崔云初神奇般的缓解了几分。 崔府,松鹤园。 崔太夫人目光先是落在了崔云初身上,“云初,今日可有惹祸?” “……”崔云初撇嘴,崔太夫人立即笑了起来,“那就是没有,等着,待会儿祖母有赏。” 崔云凤,“……” 赏赐竟来的如此容易,“祖母,凭什么啊。” 唐清婉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姐妹二人斗嘴,并不言语。 崔太夫人却是一眼看出唐清婉平和伪装下的勉强,“清婉,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清婉的娘,是崔太夫人的幺女,很是得宠,连带对唐清婉的宠爱,也是不输给崔云初,崔云凤两姐妹的。 崔云凤是直性子,不待唐清婉开口,就将在长公主府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崔太夫人面色当即冷了下去,冲身侧李婆子使了个眼色,屋中所有人立即都退了出去。 “清婉,你对此事儿如何看?”崔太夫人抿了口茶,淡声问。 唐清婉目光落在了崔云初,崔云凤身上。 “不打紧,你两个妹妹年岁也不小了,有些事儿,也该听听了。” 唐清婉点头,“十年前,世家专权擅势,甚至权至欺主,以至朝纲不稳,文武百官更是唯世家之首沈氏马首是瞻。” “国无良将,然我爹与舅舅忠正刚直,才华卓越,得皇上看重,为稳臣心,故而有了我和太子殿下的亲事儿,而今十年后。” “我爹与舅舅已位极人臣,唐氏,崔氏官望,权势皆有,且关系亲近,难免引的君王相忌,怕再次重演先世家之乱。” 崔太夫人连连点头,“你说的不错,树大招风,我崔氏,唐氏行至何处,都得人敬畏三分,享其尊荣,自要受其猜忌。” “可有一样,是我崔氏,唐氏没有,且最有效能制衡我们的。” 唐清婉,“军权,刘婉婷的爹,乃兵部尚书。” 崔太夫人点头,望着唐清婉的目光都是欣慰,“也幸崔氏,唐氏,生了清婉你,否则,只怕…” 崔太夫人目光触及崔云初,怕打击了她,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所以,这侧妃,不仅是皇后的意思,也是圣上的意思,绝无更改。” 唐清婉面色微白,但很快恢复正常,点了点头,“祖母放心,清婉知晓该怎么做了。” “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崔太夫人心疼道。 唐清婉摇摇头,清凌的眸子散发出凌厉之光,“清婉乃是唐崔氏之女,尊贵仅次于公主,便是她刘婉婷做了侧妃,也休想与我争锋,动摇我唐氏,崔氏半分。” 她面容清冷,气场锐利而强大,隐有年轻时,崔太夫人之风。 第14章 南城沈家 崔云凤望着对面的唐清婉,眼中星光点点,隐着骄傲和崇拜。 崔云初却是怔住,眼前发黑,头脑昏沉,仿佛那柄带着虎啸风声的利剑再一次朝自己袭来。 “外祖母,我想在崔府住上几日。”唐清婉道。 唐大人乃是太傅,太子常常出入唐府,唐清婉这些日子不想见太子。 就算刘婉婷的事儿是皇帝的意思,可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又怎会不想将军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刘婉婷的侧妃之位,是否有其推波助澜之功。 唐清婉沉着眸。 崔太夫人立即吩咐李婆子下去将唐清婉常住的那户院子收拾一番。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子话,唐清婉就起身走了。 崔云凤走出几步,却见崔云初坐着没动,不由也停住脚步,“你不会真等着向祖母讨赏呢吧?” 崔云初脑中一片混乱,根本就没听进去崔云凤都说了什么。 “云凤,你先回去,祖母有些话要同你大姐姐说。” “祖母。”崔云凤一脸不满。 她才是嫡女,又是老幺,怎么全府上下都偏疼崔云初 “快去吧。” 崔云凤不情不愿的离开,崔太夫人目光才落在崔云初身上,“云初,在想什么?” 崔云初抬眸望着崔太夫人,红唇紧紧抿着,一时没有言语。 崔太夫人,“听了你表姐之言,你心中可有思量了?” 崔云初垂下头,“是,以往是云初心窄了,只瞧得见身为太子妃的荣耀,却不曾思量其背后的荆棘。” “你知晓就好。”崔太夫人叹了口气,“树大招风,官高重荷,崔氏,唐氏两大氏族的存亡,都系你表姐一人身上,她与太子的婚事儿不能有任何差池,其重亦非你所能承。” 上一世,崔太夫人也曾如此推心置腹的与她分析其中利弊。 可无奈于,她拎不清自己的斤两,非要和唐清婉一较高下,既是为了崔氏,唐氏,那为何她崔氏的女儿不行,就偏偏她唐清婉可以。 就连祖母都觉得自己比不上她。 可后来,事实证明,唐清婉的手段,谋算,都非她可以匹敌,便是将那些谋算摊开摆在她面前,她那三两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崔云初发现这个事实时,很是颓废气闷了一段时日,更气她姨娘,将她教成了一个只会卖俏行奸的小人。 空有野心,心余力拙。 崔太夫人看崔云初低着头不说话,便将人唤到了自己身边来,“太子身边位份都是有定数的,我们崔家已经有了你表姐,皇家是不可能再分出一个侧妃之位给你的。” “我崔氏女,也不可能为妾。”崔云初抬眸,眸光冷淡中透着骄傲。 崔太夫人揽着她靠在自己怀里,“云初说的对,我们崔氏女何等尊贵,怎可为妾,还好,你姨娘这一点,教的很好。” 崔云初扯扯唇角。 那个女子此生最遗憾的,便是做了妾,守了数年的活寡,她说,只有正妻才可以随夫君赴任,她是妾,所以被丢在京城中的崔府,无人问津。 青葱年岁,却只能蹉跎岁月,待君归来,却已是半老徐娘。 崔云初倚靠在崔太夫人怀里,眼眶红红,“祖母,云初有一疑问,想问祖母。” “你说。” 崔云初昂起头,微攥的手心中出了一层薄汗,“祖母方才所言的先世家之乱的沈家,可是南城的那户沈家?” “不错。”崔太夫人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眸光暗淡悠远。 “当年,沈家作为世家之首,是传承百年的簪缨大族,根深叶茂,世袭荣华,而今圣上却初登基,更因先亲王判乱,以至庙堂飘摇,世家便意图架空皇权,妄取而代之……” 第15章 偏疼谁多一些 可崔云初关心的却不是这个,她拉着崔太夫人的手,急急问道,“祖母先前说,皇上重用爹爹和姑父,就是为了和沈家博弈?” 崔太夫人突然沉默了下去,点了点头。 如今爹爹和姑父位极人臣,那便是说,最后是皇帝胜了,“那沈家呢,最后…如何?” “沈氏…”崔太夫人突然顿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沈家等夷之心,野心勃勃,自然,不为天道所容。” 崔云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所以,沈家的落败,和爹爹与姑父脱不开关系,对吗?” 所以,沈瑕白才会如此厌恶她,哪怕得罪崔氏,唐氏,也要一剑杀了她。 就算偿命,都不愿意和她这个仇人之后有一丝半缕的牵扯。 她竟然,爬床爬到了沈家后嗣的身上!!! 男子冰冷的目光与嫌恶让人浑身发凉,夜很黑,崔云初没有看清他具体的神色,但知晓,一定是极为难看的。 甚至那人,已是暴躁,疯怒的边缘。 她究竟是什么狗屎运啊。。 崔太夫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揽着崔云初,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半晌,才低声开口,“沈家太夫人,是个好的,只可惜,……” 崔云初此时已经没了继续探讨下去的兴致。 得知了因由,和沈家的纠葛,她此生一定离沈瑕白远远的,绝对不靠近他方丈之内。 那一剑,快准狠,连痛觉都不及她感受,就永远的闭上了眼。 干脆利落,没有痛苦。 崔云初抬手抚上心口,将那点心悸压了下去。 崔太夫人吩咐李婆子又取了件并蒂海棠琉璃发钗来,递给了崔云初,“呐,祖母答应你的,说话算数。” 海棠娇艳,花蕊中一点红,又增添了几分婉约柔美,若配上红妆定惹人怜。 是崔云初惯来喜爱的样式,作的时候,才能事半功倍。 发钗安安静静的躺在锦盒中,耀眼夺目,崔云初静静看了一瞬,才抬手接了过来,福身,“云初多谢祖母。” 不知为何,她鼻尖很酸,眼中有湿意,莫名其妙的情绪不住翻滚着,让她直想掉泪。 终归是年纪大了,坐了这么一会儿,崔太夫人有些疲累,崔云初便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她却又突然顿住脚步,回眸,定定望着崔太夫人那张慈祥的面容。 她最爱装腔作势,所以一眼就能看出,祖母看她时眼中的慈爱,并非伪装。 “祖母,”她突然开口,“当年,您带云凤,大哥,随爹爹南下治水,为何不带云初?” 是不是如娘所言那般,是因为她是一个庶女,不得喜欢? 后来,对她的和颜悦色,也不过是表面功夫,实则心里最疼的还是云凤,毕竟谁会不疼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呢。 她心里紧攥着张婆子口中所言的小恩小惠,定定望着崔太夫人。 崔太夫人眼中愧疚一闪而过,低叹,她便知晓,云初丫头对当年之事儿是耿耿于怀的。 如何会不计较呢,母女守着偌大崔府,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十年。 就连周姨娘病逝,亦是她一人操办,小小的人儿,抱着亲娘冰冷的尸身不肯撒手,身旁无一亲人在侧…… 就连听闻,都不免心中生痛。 她这个祖母,和她爹,终归是亏欠她的。 “云初,”崔太夫人眼中有水光闪动,“是祖母和你爹的不是。” 崔云初一笑,笑容却很是缥缈,“祖母,云初没有怪您的意思,云初只是想知晓为何?” 崔太夫人垂眸,拿帕子拭掉了眼角的泪珠,“当年,你爹带你姨娘入府时,已经有了你,那时你已两岁,胆小又怕生,日日依偎着你姨娘。” “又或许是你姨娘怕你爹去母留子,便将你牢牢拘在身侧,而云凤还在襁褓,离不得人,她娘生下她后,就撒手人寰,我自然对没娘疼的云凤,偏疼几分。” 崔太夫人十分大方的承认,当年对崔云凤的偏宠,就如如今一般,在崔云凤面前,她一样毫不掩饰对崔云初的愧疚和偏疼。 “至于你大哥,他是男儿,日后是崔氏的脊梁,自然要跟在你爹身旁,亲自教导。” 崔云初闻言点了点头,“应该的。” 崔云凤和大哥是嫡出,且当时情况使然,带上二人都无可厚非,可她计较的,是一家人都去了,为何,就独独不能带上她和姨娘呢? 可为何?该要问的不是祖母,而是爹爹,祖母不带自己,只是因为可怜自己离不开亲娘。 第16章 话本子 崔云初福了福身,“祖母好生歇息,云初告退。” 崔太夫人嘴唇蠕动了几下,终归什么都不曾说出口,望着崔云初离开的背影,神色悲戚。 “太夫人,大姑娘已经长大了,会理解您当年的难处的。”李婆子奉上一盏茶,轻声安慰。 “且当年之事儿,都是相爷的意思,归根究底,亦是周姨娘的不是,太夫人肯让她进门,已是慈悲。” 崔太夫人抿了口茶,轻叹,“大人之过不及孩童,云初终归是我崔氏血脉,当年,的的确确委屈了她。” “太夫人说的是。”李婆子接过茶盏放置在了桌案上。 崔太夫人揉了揉额角,很是乏累,可想着唐清婉和太子的事儿,又皱起了眉。 “吩咐人去外院候着,相爷回来,立即将人请来。” …… 崔云初捧着锦盒回了初园。 张婆子瞧见崔云初回来,立即迎了上去,挂着讨好的笑,“姑娘,方才表姑娘派人来了一趟,送来了一套头面。” “嗯,”崔云初抬步进屋,白日里,唐清婉佩戴的那套宝石碧玺点翠头面就整整齐齐的放在她的妆台上。 幸儿立即上前,连同崔云初手中的并蒂海棠琉璃钗一起收入妆盒中。 “太夫人又赏首饰给姑娘了。”张婆子笑道。 回应她的,是十分压抑的沉默,幸儿1回头冲张婆子摇了摇头,示意她姑娘心情不好。 张婆子想起昨晚挨的那几脚,立即抿住唇,不说话了。 近几日姑娘情绪不佳,她福了福身,就想退出去,却被崔云初突然唤住。 张婆子看着崔云初冷淡的眸子,身子往后退了退,“姑娘,有…什么事儿吗?” “你还记得当年,我姨娘是怎么和我爹认识的吗?” 张婆子一愣,“那…自然是姨娘千秋绝色,一眼就被相爷看中,给纳了房。” “是吗?”崔云初偏头注视着张婆子,没再言语,却让张婆子无端心悸。 姑娘身上,何时有如此气势了,无声中,竟有了表姑娘那般的阴沉凌厉。 张婆子扯扯唇角,“自然,当初姨娘不是经常和姑娘讲述她和相爷相识相恋的过程吗,您信不过老奴,还信不过姨娘吗。” 崔云初轻笑一声,满是讽刺凉薄。 若是相识相恋,两情相悦,那姨娘为何会怕爹爹去母留子? 为何要牢牢的将自己锁在身侧,以做辖制。 究竟是她爹善变薄情,还是姨娘所言,都不过是她孤独困顿,茕茕孑立的胡编乱造,一枕黄粱。 崔云初闭了闭眼,身为人子,至亲已去,纠结无用,刨根问底,撕开那层谎,无异于给故去亡母难堪。 毕竟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崔云初豁然起身,在屋中翻找了起来。 幸儿立即上前帮忙,“姑娘,您在找什么?” “先前我所囤积的那些话本子呢,都去哪了?” 崔云初从牙牙学语时,就是听着话本子入睡的,姨娘说,身为女子,只有嫁人,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一直将话本子中花前月下的唯美爱情奉若精神食粮,但也会教崔云初区分男子的优劣,当然,周姨娘区分的规则,是钱和权。 为两者,可以不择手段。 可姨娘忘记了,她不一样,她是崔家女,崔这个姓氏,就代表着钱,权,她的尊贵,不用汲汲营营,自有人替她谋算。 幸儿闻言,立即小跑去了衣柜前,从中拖出了一个箱拢。 “奴婢怕李婆子来了瞧见,就都给姑娘收起来了。” 于官宦中,那些话本子,是会教坏闺秀的秽物,尤其是大户姑娘,和寒门才子,期期艾艾的桥段。 第17章告状 崔云初蹲下身子,将箱拢打开。 话本子足足占据了半个箱子,有些还是崭新的,有一些已经泛黄,卷页都卷了边。 那是周姨娘留给她的。 崔云初很信自己的姨娘,将那些话本子牢牢记在心中,比四书五经还要烂熟于心。 旁人家的娘不是留首饰珠宝,就是留地契庄子。 偏生她娘,留了几十本能高嫁的绝学。 崔云初唇角勾起一抹笑,慢慢抚过那些书,“全搬去隔壁的杂物房吧,永远…都别拿出来了。” 幸儿很是惊讶,“姑娘,这些都不要了吗?还有十几本您新买的,都不曾看呢。” 崔云初没有丢掉,是因为狠不下心,想留一二姨娘的东西,以做慰藉。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顺带明日买些四书五经,礼记一类回来。” 幸儿更加诧异。 崔云初知晓自己的斤两,她不愿亦不会再去走上一辈子的老路,便只能随大势逐流,做个外人眼中,端庄温婉,识礼敦厚的大家闺秀。 虽然,于她的名声,有些艰难。 幸儿抱着箱拢出去,在抄手游廊上碰上了带着丫鬟的崔云风。 崔云凤目光落在幸儿怀中的箱拢上。 “二姑娘。”幸儿调头就走。 “站住。”崔云凤一开口,她身后的丫鬟立即上前拦住了幸儿。 “你躲躲闪闪的干什么呢,箱拢里装的什么,拿出来。” 幸儿自然不肯,“二姑娘,这里面都是大姑娘的心爱之物。” 一听这话,崔云凤更加不依不饶,毕竟崔云初的作妖程度,简直可以称为登峰造极。 想起之前表姐对其的警告,崔云凤眉头紧拧,“她是不是又兴妖作怪?” 她就不该对她抱有希望,觉得这两日如此老实,兴许真是改邪归正了。 崔云凤的两个丫鬟上前,用蛮力将箱拢夺过来打开,几十本书哗啦啦的掉在了地上,被风一吹,翻阅开来。 崔云凤怔怔望着书本上露骨的文字,以及那不堪入目的图文,脸色慢慢转青。 “二姑娘,这些都是以前的东西,大姑娘就吩咐奴婢都搬去小库房呢。” 上面都是被翻阅过的痕迹,崔云凤青着脸,哼笑,“以前的,如今是又买了新的是吗,怪不得大姐姐如此混账,原来都是跟着这些东西学来的。” “不是。”幸儿立即去捡地上的书,却被崔云凤的丫鬟辖制住。 “把这些污秽之物都给我收拾干净,随我去松鹤园。” 她一定要告诉祖母。 “二姑娘。”幸儿吓的面色苍白。 若是让老夫人知晓,一定会罚姑娘的。 松鹤园,崔相刚下官署回府就被请了来。 崔太夫人立即让李婆子去小厨房给其盛了碗滋补的药膳。 “朝事儿虽繁忙,可也要注重身子。”崔太夫人很是心疼儿子。 “早些年,我就说给你娶个继室,你偏不肯,如今一个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让娘看了就揪心。” “娘不必挂心,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男子四十余数的年纪,肩背挺直,面容周正,身上的官服在烛火照耀下泛着淡淡光泽,眉唇锋锐,谈话间不经意泄露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深邃和犀利。 崔云初未曾继承他半丝锐利的眉眼。 李婆子端了药膳来,服侍崔相用下,崔太夫人才再次开口,“今日长公主宴会上发生的事儿,你都听说了吧?” “有所耳闻。” 身为宰相,没有什么是瞒不过的。尤其还是自家。 “你怎么看?” 崔相,“皇上对我崔氏,唐氏忌惮,已是既定事实,刘家不外乎是皇上捧起,想要压制我两家的棋子。” 归根究底,是怕唐崔氏之女登临后位,会被外戚专权,往大了说,若唐清婉能生下太子长子,那江山,就是崔唐氏一手遮天。 “对了,清婉那丫头怎么样?”崔相问道,“那丫头虽聪慧,但从小和太子一起长大,情分深厚,心里难免会不痛快。” 崔太夫人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此事儿,难道就没有回旋余地吗?” 第18章崔相发怒 崔相,“若我崔氏,唐氏出手干预,只会更让皇帝心存芥蒂,疑我两家。” 崔太夫人耸拉下眉眼,无奈轻叹,“就是委屈了清婉。” 崔相,“清婉身为两家长女,从出生就注定了要背负此责,委屈磨难在所难免,我和邹堂只能尽量护着她安然。” 邹堂是唐太傅,唐清婉爹的名字, 崔太夫人点点头,“大厦已成,只能如此了。” 崔相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问,“最近,云凤那丫头还和安王走的很近吗?” “前些日子被云初从中搅合了一回,二人有些日子不曾见面了。”崔太夫人道。 提及崔云初,崔相眉头更皱紧三分,“清婉已经嫁进了皇室,我崔家,不能再嫁一个女儿过去。” 皇帝和太子也不会允许。 提及家中两个孙女的婚事儿,崔太夫人就头疼。 崔氏显赫,可如今局势更如烈火烹油,稍不注意就是万丈深渊,所以在给二人挑选夫婿上十分谨慎。 “当年不曾料到今日局势,贸然让云凤和安王断了来往,只怕她未必愿意。”崔太夫人再次叹气。 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崔相拧着眉梢,不怒自威的脸上有着身为人父的忧虑。 “那云初呢,你是如何打算的?”崔太夫人询问。 崔相面色更加沉暗,单手撑在桌案上抚了抚头,“母亲有何见解?” “云初是个好孩子,只是被周姨娘给教歪了,归根究底,还是你的不是,当年…” 崔太夫人话说了一半,又急急止住,“总之,云初的夫婿上,你更要慎而重之,选一个宽宏大度的,不求大富大贵,重在能包容。” 崔相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有崔太夫人所言这些品质的,多是中庸之辈,有能力的,就算短期看在崔家面子上,对崔云初俯首帖耳。 时日久了,也是心生怨愤,结为冤仇。 “云初的事儿,儿子再思量思量。” 崔太夫人点点头,目光望着崔相,眼前凌厉锋锐的中年男子,同少年时身揣鸿鹄之志,势必要有一番作为的少年,天差地别。 如今的他,已达成当年所愿,只是后悔与否? “清远,崔氏所做一切都为自保,切勿,忘了初心。” 崔相眸光微动,面上半丝不显,“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只对外敌,不对家人。” 崔太夫人心中那丝忧虑慢慢放下。 “祖母,祖母。”崔云凤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李婆子立即上前打起珠帘,崔云凤火急火燎进来,一眼瞧见端坐下首的崔相,立即规矩了不少。 “父亲。” “姑娘家,跑来你祖母院中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崔云凤垂下头,冲随后进来的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出去。 却为时已晚,崔相锐利的眸子已然落在了那丫鬟身上,“怀中抱的什么东西?” 丫鬟吓白了脸,嘴嗫嚅了几下,没有言语,目光投向了崔云凤。 “没…没什么,几本闲书,”崔云凤回头冲那丫鬟用力的使眼色。 崔相看着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更为怀疑,“李婆子,将那丫鬟怀中的东西拿过来。” 李婆子只能上前,将小丫鬟怀中的包袱扯出来,放在了崔相身旁的桌案上。 打开,入目都是书籍,崔相蹙眉,“几本书而已,有什么好藏的。” 崔云凤却在崔相伸手拿起书本翻阅之际,面色倏然惨白,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崔相的脸色,也随着翻来书籍而发黑发沉,怒不可遏。 啪…… 崔相拿起桌案上茶盏摔在了地上,气的手指都发抖,“混账东西,哪来的如此秽物?” 崔云凤死死抿着唇,不吭声, 李婆子拿了两本给崔太夫人过目。 本以为只是街上小贩一些不入流的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可崔太夫人翻开才知,竟是青楼女子勾引食客的榻上功夫。 那些图文,简直是不堪入目。 崔太夫人气红了脸,睇了眼下首跪着的崔云凤。 不用想,就知晓东西是谁的。 崔相自然也不傻,怒声道,“来人,去将大姑娘请来。” “父亲,那话本子是我的,和大姐姐无关。”崔云凤道。 “你给我闭嘴。”崔相一发火,崔云凤就像是风中残落的树叶,瑟瑟发抖。 崔太夫人一向最是袒护两个小辈,可这会儿,亦是摇头失望至极,沉默着起身离开。 “祖母。”崔云凤伤心的唤了一声,崔太夫人都没有回头。 初园。 幸儿瑟瑟缩缩的站在屋中,崔云初坐在软榻上,沉默不语的望着她。 “姑娘,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办事不力,求姑娘责罚。” 崔云初垂眸,叹气,耸头耷脑的摆了摆手,“罢了。” 事已至此,她已经做好了被祖母痛斥,惩戒的准备。 张婆子在一旁安慰,“姑娘,太夫人疼您,想来是不会重罚您的,您不用担心。” 说完又踢了幸儿一脚,“你也是,怎如此不知轻重,让你收个东西都收不好,你还能有什么用。” 幸儿蜷缩成一团,愧疚又自责。 “这会儿说祖母疼我了?”崔云初睨了眼张婆子,眼中满是讽刺。 张婆子讪讪低下头。 “她无用,你有用,我被你的馊主意害了多少次,你那十个手指头还能数的清吗。” 被崔云初刺了几句,张婆子无比老实,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再次沉寂下去。 “大姑娘。”院中传来李婆子的声音,“相爷请您去一趟松鹤园。” 崔云初倦怠的面容像是被人脆生生挥了一巴掌,精神抖擞,立时从软榻上弹跳而起,“谁?” “相爷。” “……”她目光立即盯向幸儿,“你不是说崔云凤寻祖母告状去了吗?” 幸儿也惨白着脸,“李婆子说的,是太夫人的松鹤园啊。” “。” 崔云凤那个缺心眼!!!! 她今儿要是被打死,做鬼都不能放过她。 崔云初站起身,觉得腿脚发软,已经觉得疼痛难忍了。 张婆子立即上前搀扶住她,“姑娘。” 崔云初手一指幸儿,“你再给我踹几脚她。” 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难道这就要夺了去吗? 第19章挨罚 院中,李婆子站在游廊昏暗处,看了眼走来的崔云初,唇微抿了抿。 “大姑娘,太夫人说,今日天冷儿,让大姑娘穿厚实些。” “。”崔云初听了这话,双腿更是发软。 崔相对长子崔子轲异常严厉,对她和崔云凤这两个姑娘却一直算得上宽容。 可饶是如此,崔子轲都不曾受过的家法,崔云初上辈子都没少受。 一想起那鞭子抽在后背的滋味,崔云初就头皮发麻。 沉默着来到松鹤园,李婆子没着急进去,而是在门口处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崔云初。 “大姑娘可需再缓缓?” “。”压抑凝滞的气氛让崔云初面皮发白,心中紧张,多一刻都是折磨。 “不必。”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掀开珠帘就迈步走了进去,脸上挂着欣喜的笑,“父亲,您回来了…” 一路来到崔云凤身旁,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干脆利落。 “……”崔云凤惊愕的望了她一眼,嘴微微张着。 崔云初不看她,依旧抬着头,笑盈盈的看着崔相。 崔相,“……” 滔天的怒火被崔云初如此一连串反应弄的熄灭三分。 “混账东西,你……” “父亲。”崔云初长长的睫毛下迅速挂满了泪珠,欲掉不掉,似乎格外的委屈哀伤,“都是云初的错,云初愿意受罚,只求父亲别动怒,伤了身子。” 崔相憋了半晌的愤言都哽在喉中,“你是大家闺秀,崔氏女,怎能…看那些秽物,成何体统,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我崔家脸面何存。” 说着说着,崔相那股子气又浮了上来。 毕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发怒时光是那股子凌厉沉凝,就足够让人胆寒。 崔云初像是风中落叶,蜷缩在地上,哭的伤心哀戚,“父亲说的是,云初给崔家丢脸了,都怪云初没个高门大户的娘,教诲云初。” “都怪云初姨娘身份卑贱,教诲云初的都是不入流的东西,给父亲丢人现眼了。” “……”崔云凤的嘴从崔云初出声就没有合上过,眸子瞪的大大的,震惊中又带着几分无语。 最后干脆斜睨着她,只是表情木木的。 崔相良久没有接话,就像是汹涌的泉水突然被堵住,憋的慌,又开不了闸。 “父亲。”崔云初重重磕了个头,“您打死云初吧,打死云初,崔家门楣就不会被云初辱没。” 崔相袖中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声音发沉,“收回你那些小心思,为父还不曾斥你,你就死的活的,是在威胁为父吗?” 崔云初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关上的水闸,“云初不敢,云初只是悲戚,自己命不好,要是云初也能像二妹妹一样,自幼养在祖母身边长大,想来今儿会有不同光景。”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是云初被养窄了,怎么会怪父亲呢。” 姨娘,对不住啊对不住,那鞭子抽在身上太疼了,所言无忌,所言无忌。 对上大女儿清凌凌的眸光,崔相总归是心虚而愧疚的。 “崔云初,你莫以为为父不知你那点小九九,身为大家闺秀,怎能如此…” 崔相话没有说完,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罢了,此次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为父不重罚你,便去祠堂跪上一日一夜反省,再有下次,家法伺候。” “是。”崔云初立即叩头。 一旁的崔云凤嘴一撇,身子后仰,跪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我真是瞎操心。” 不是,为何府中每个人都将她小心思看的明明白白,却又对她百般宽容。 祖母是这样,父亲也是这样。 哪家闺秀如此兴妖作怪? 那自己从小所授的那些礼仪教养,规矩,又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不抵崔云初假惺惺的装可怜?哭上几场? 偏心死了。 崔云凤瞪了眼崔云初。 “你给我等着,崔云凤。”崔云初无声启唇威胁。 崔云凤,“父亲,大姐姐威胁我。” 崔相的目光立即投过去,崔云初依旧和方才一样,安安稳稳的跪着,神色悲戚。 反观崔云凤,却是没个跪相。 “云凤,你今日所为,依理而言是对的,可依情而言,云初是你手足,当与其相亲相爱,同气连枝。” “你今儿告状到长辈跟前,意图重罚你大姐姐,而今又再生口舌,搬弄是非,你可知错?” “。”崔云凤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大,呆呆望着崔相。 “不服?” 崔云凤死死抿唇。 “于女子而言,或是小事儿,姐妹一场龌語,若为男子,便非君子所为,何况,对方还是你的亲姐姐。” 崔云凤眼眶瞬间红了,欲哭不哭。 可她不会崔云初那惺惺作态,看起来没有丝毫可怜之相,只有不忿和执拗。 “罚你回去抄写一篇女戒。”崔相说完,就一甩衣袖离开。 崔云凤一下子跪坐在腿上,眼泪像是断了的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 凭什么,凭什么她也要受罚? 父亲就是偏心!! 她拿衣袖狠狠擦着眼泪,哭的逐渐抽噎。 她就是不认为自己有错。 况且她也不是故意告状父亲跟前的,她不知晓父亲在祖母院中,况且先前,她是想着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的。 一个帕子无声的递来,崔云凤泪眼模糊的抬头看了眼崔云初。 很生气,可又想着毕竟是自己的原因,让父亲知晓,害她罚跪祠堂,又忍住将帕子用力拽了过去。 “父亲就是偏心,祖母也偏心,分明旁家都是嫡女为尊,他们却都只疼你。” 不说崔家像旁家一样,苛待庶女,但至少要一视同仁啊。 崔云初不说话。 崔云凤,“我就是没你嘴甜,小聪明多,喜欢装可怜扮柔弱。” 她娘比崔云初的姨娘死的都早,为何都不多疼她呢。 还有崔云初,明明她所作所为都是错的,可为何总是能得到便利,讨巧总是她。 “大姑娘。”李婆子走向二人,俯身下去,“相爷交代,大姑娘罚跪期间,不得跪蒲团,不得饮水饮食,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陪同。” “。” 连崔云凤都哽住了哭声,抬头看向李婆子。 崔云初:这是离开了松鹤园,又反应过来,嫌罚她罚的轻了。 她长哼出一口气,侧头瞥向崔云凤, 崔云凤也讪讪看向她。 崔云初伸手,咬牙用着力将自己的帕子从崔云凤手中抽出来,愤愤起身,“哭死你吧。” “我……”不是故意的。后半句话,哽在了崔云凤喉中。 崔云初身影已经消失了。 一日一夜,不能跪蒲团,祠堂的地又冷又硬,她腿不得废掉啊。 还不能吃喝,是要把人活活渴死饿死吗。 “二姑娘,老奴搀扶您回枫园。”李婆子道。 “祖母呢。”崔云凤站起身,“带我去见祖母。” “老夫人已经睡下了。” 崔云凤看了眼天色,“为时尚早,祖母怎么会那么早歇息,李婆子,你去说一说,让祖母替大姐姐求求情。” 崔云凤知晓,崔太夫人是不愿意见她。 第20章别杀我 李婆子摇了摇头,“二姑娘还是先回去吧,太夫人已经睡下了。” 崔云凤执拗的不肯走,李婆子叹了口气,只能在一旁陪她一起站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很快到了亥时初,老夫人的寝屋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李婆子再一次开口相劝。 “二姑娘,老夫人当真睡下了。” 崔云凤又等了一会儿,只能无奈离去。 松鹤园烛火顷刻间熄灭,只余崔太夫人寝屋一盏昏暗烛火忽明忽暗,崔云凤回头看了一眼松鹤园,眉头紧蹙。 “祖母明明很疼大姐姐的,为何这次就眼睁睁看着大姐姐受罚都无动于衷呢。” 松鹤园里,李婆子进了寝屋,给站在雕花窗棂前往外眺望的崔太夫人披了件外衣。 “走了?” 李婆子点了点头,“太夫人,您当真不管大姑娘了吗?” 祠堂又黑又冷,崔云初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跪上一日一夜,不让吃喝,该怎么过啊。 老夫人叹气,“你以为,清远为何连云凤都一起罚。” 两个孙女都是她的心头肉,她如何能不疼呢。 “她们俩,是笼里鸡相啄,窝里反,不给一点教训,往后如何能同心同德,相互扶持,崔家不比寻常氏族,若她们姐妹不同心,终归是祸根。” …… 崔云凤从路过的下人手中要来了一盏灯,一路顺着偏僻小路来到了祠堂。 “二姑娘,祠堂外无人把守。”丫鬟允儿低声禀报。 崔云凤将手中灯盏塞给允儿,三两步跨上台阶,悄悄推开祠堂门走了进去。 “谁?”崔云初跪在地上,满脸警惕的望向门口的方向。 崔云凤没有言语,只是轻咳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祠堂昏暗,崔云凤走近了才瞧见崔云初,她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皱眉,“你平时那么机灵,这回怎么傻了。” “父亲不让我跪蒲团,”崔云初淡声道。 “父亲的人又不在,谁会知晓。” 崔云初斜斜睨了崔云凤一眼,“那你不是来了吗。” “。” 崔云初身子跪的笔直,不时垂下头揉一揉,似乎十分难熬,“你跑来说这些,莫不是嫌我被罚的还不够重,好让我出错,再去寻父亲告状吧?” “我——”崔云凤面色发红,想说不是,可又说不出口。 “我不会告诉父亲的。” 崔云初睇了她一眼,显然是不信。 崔云凤咬了咬牙,在崔云初身旁噗通一声跪下。 “你干什么?” 崔云凤不言语,目光虔诚的落在前方的崔氏牌位上。 崔云初跪的腿都麻了,稍稍动了动,“就算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更不会帮你抄女戒。” “……”崔云凤心里的愧疚很快被崔云初点燃,成了愤怒之火,“崔云初…” 祠堂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二人都吓了一跳,同时回头看去。 等看清来人样貌,崔云凤紧抿着唇,面色有些发白。 “二姑娘,小人奉相爷的命,前来守着大姑娘,还请二姑娘速速离开,小人就当从没见过您。” 允儿不是说祠堂无人看守吗? 父亲的人是何时来的?还是说他一直都在? “二姑娘,请立即离开。” 崔云初侧眸深深看了眼说话的小厮,对崔云凤道,“还不赶紧走,难不成还要我为你再挨罚?” 崔云凤站起身,俯身崔云初小声道,“你等着,我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崔云凤一离开,崔云初立即拉了个蒲团垫在了膝盖下,小厮眼皮抽了抽,望了崔云初一眼,终归是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祠堂比之外面还要阴冷几分,崔云初盯着崔氏牌位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冷的微微发着抖。 她不是第一次跪祠堂,还算能勉强扛住。 只是跳跃的昏暗烛火,却照亮了她一整晚的噩梦。 那柄长剑闪着冰冷的寒光一遍又一遍的插入她的心口,那种窒息与绝望,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其中,无论如何挣扎不开。 崔云初只要听见那个沈字,瞧见那张脸,就开始浑身轻颤,脸色惨白。 “别,别杀我,我错了,沈暇白,我不用你负责,求求你,别杀我。” 第21章病重 枫园。 雕花窗棂前的桌案上伏着一清瘦人影,正奋笔疾书,烛火放置在上面,照亮了姑娘眉眼,以及笔下娟秀小楷。 “姑娘,时辰不早了,还是明日再抄吧,当心熬坏了眼睛。”允儿在一旁提醒。 崔云凤不言语,只一味垂头抄写着,不时有几颗水珠骨碌碌滚落,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色。 “姑娘,您别自责,今日事儿本就是大姑娘的不是,您告诉太夫人,都是好心为了大姑娘好。” 崔云凤顿住笔,看着抄写了一小半的女戒,吸了吸鼻子,“不是。” 当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祖母训斥崔云初。 想看崔云初挨罚,只是她不曾想到,父亲会在松鹤园。 崔云凤看了眼允儿,想着自己的初衷,只觉得自己很小人,甚至是卑劣。 可转瞬又觉得,她看那些秽物本来就不对,自己虽心思不正,可也是她有错在先。 崔云凤一把扔了手中笔,耸拉着脑袋坐在书案前,托腮发着呆。 翌日,崔云凤还在睡梦中,就被允儿给吵醒了, “姑娘,姑娘,快醒醒,出事儿了。” 崔云凤睁开有些肿的眼皮,看了允儿一会儿,迅速坐起身,“怎么了,是不是崔云初?” 允儿点头,“祠堂阴冷,大姑娘昨日染了风寒,发了高热。” 崔云凤立即掀开被子下床,“人呢,送回初园了吗,可寻大夫去看过了,喝药了没有?” “都没有。”允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相爷…不让,说惩处不曾结束之前,不让大姑娘离开祠堂半步,连大夫都不让去看,据说大姑娘已经烧的昏过去了。” 崔云凤呆住,有些不可置信,“那祖母呢,祖母也不管吗?” “幸儿早就去松鹤园求了,连太夫人面都没见着,被李婆子给打发了。” “快,梳妆。”崔云凤顾不得什么,光着脚跑去了梳妆台前坐下,催促允儿。 她本是打算去松鹤园,可想着昨晚祖母强硬的态度,便脚步一转去了唐清婉所住的院子。 唐清婉的院子距离她的不算远,半刻钟功夫就到了。 “二姑娘,我家姑娘还睡着,您有什么事儿晚些时候再来吧。” 崔云凤很是着急,“你去把表姐叫醒,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儿想求她帮忙。” 丫鬟面有难色,微微摇头,“二姑娘,我家姑娘终归占了一个表字,崔府中的事儿,不好插嘴的。” 崔云凤立即明白,唐清婉不是睡下了,而是根本就不想管。 也是,崔云初三番两次勾引太子,纠缠不休,表姐恨不能掐死她,怎么会替她求情呢。 崔云凤只能离开,赶往松鹤园。 等人离开,丫鬟才进了屋子,接着给书案后执笔作画的唐清婉磨墨,“姑娘,我们当真不管吗,据说大姑娘情况很是不好。” 唐清婉面色不变,抬起笔,仔细的打量了眼画中景色,问一旁丫鬟,“你以为这幅画如何?” “姑娘大才,画什么都好。” 唐清婉笑了笑,接着完成不曾画完的画作。 崔云凤来到松鹤园时,太夫人刚起身,她不顾李婆子阻拦,冲进了内室。 崔太夫人正在品茶,听见动静抬眸扫了她一眼,“火急火燎的干什么,规矩礼仪都抛脑后了?” 崔云凤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上前挽住了崔太夫人的手臂就往外拉,“祖母快去救崔云初,她病的厉害,只有您能救她了。” 崔太夫人蹙眉,用了点力才拂掉了崔云凤的手,“那不是正合你心意吗?又着急忙慌的救她做什么?” 第22章夫婿 “祖母,”崔云凤被推开,孤零零的站在那,眼泪汪汪的望着崔太夫人。 “您也觉得,是云凤做错了,是吗?” 崔太夫人看着小姑娘泪水涟涟的模样,终归是不忍心,抬手招呼崔云凤到自己跟前去。 李婆子递上帕子给崔云凤,擦掉泪水。 “你哭什么,祖母难道说的不对吗?” 崔云凤抿唇,垂下头没有言语。 “此事儿确实是云初错了,如今惩罚也是她应当受的。” 崔云凤抬头,望着崔太夫人,“事有轻重缓急,她都昏过去了,如何能一直待在祠堂里。” “可你来告状的初衷,不就是要她受罚吗?” 崔云凤哽住,“我……” 崔太夫人叹了口气,“云凤,你可想通了昨日,你父亲为何罚你?” 崔云凤沉默。 “还觉得他偏心?那祖母问你,若往后云初所犯之过,不止是闺阁小事儿,你是否也会像昨日一样大义灭亲,将你亲姐姐送上官府?” 崔云凤眸子微微睁大,只是片刻功夫就摇了摇头,“云凤不会。” 崔太夫人绷紧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世家子弟,都教授什么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我崔家不,我们崔家,不搞大义灭亲,铁面无私那一套。” “什么对错,公正,都不能抵过你们手足情深,因为这世上很多事儿本身就是没有对错的,可云初先是身为你的姐姐。” 崔云凤听着崔太夫人的谬论,简直目瞪口呆。 “云凤,树大招风,崔家今时不同往日,你和你姐姐,必须要同气连枝,彼此扶持,你们的亲情,永远在所有正义对错之前。” 想在波云诡谲的皇城立足,只靠循规蹈矩是不够的,崔家子弟,必须要拧成一股绳,坚韧无比,才能抵挡未来风雨。 “祖母,只因为她是我的姐姐,所以对错,都不重要吗?” 崔太夫人,“你可以不同流,但绝不能成为那个揭穿她的人。” 护短,此乃,崔氏家风!! 崔云凤怔怔望着崔太夫人慈祥的脸,半晌都没有说话。 崔云初是她的姐姐,所以不论对错,她都要第一时间站在姐姐那边,一致对外。 就像,父亲和祖母无条件护着她一样。 “云凤明白了,祖母,我们崔家,是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了吗?” 崔太夫人面色顿了一瞬,微微摇头,“崔家,还有老身和你父亲在,云凤只管开心快活。” 崔云凤点点头,心中却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第一次为了家族有了忧虑, 崔太夫人想起昨晚崔相的话,望着崔云凤小小的面容,想开口说什么,终归还是没有出口。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祠堂探望你大姐姐。” 崔云凤立即站起身,“祖母,借李婆子一用,父亲的人守在外面,云凤担心带不出姐姐。” 崔太夫人挥了挥手,李婆子随着崔云凤离开。 人刚离开一会儿,有人禀报,“表姑娘来了。” 唐清婉进屋先是福身行了一礼,就走去了崔太夫人身后,给她轻轻揉着太阳穴。 “外祖母一整夜都没休息好吧。” 崔太夫人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她们姐妹俩一见面就跟斗鸡一样,只希望这回可以都长些记性,有所好转吧。” 唐清婉笑了笑,“云凤心地良善,经外祖母点拨定然会明白,只是云初,想纠正回来,怕是有些艰难。 ” 崔太夫人睁开眼睛,握住唐清婉的手拉到自己跟前来,“外祖母知晓,你已屡屡忍耐于她,不同她一般计较。” 唐清婉垂下头,微微一笑,“她是妹妹,应该的。” 崔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委屈你了,云初那孩子,唉~” “外祖母年纪大了,希望清婉你看在崔氏的份上,往后对她多几分宽容,不求别的,只要能安安稳稳活着就好。” 崔太夫人是怕等自己双眼一闭时,崔云初如此性子,会生活艰难。 其实,也是怕唐清婉会不再留情。 毕竟都是自己看大的孩子,崔太夫人十分清楚唐清婉对崔云初没有半丝情分,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 唐清婉神色微顿,抬眸望了眼崔太夫人,“祖母,大表妹年岁不小,不然就给她选一个夫婿吧,您也能放下心。” 如今一个刘婉婷就足够唐清婉周旋了,她已经分不出心神再去兼顾崔云初了。 倒不如一劳永逸,省了糟心。 第23章选夫婿 崔云初只觉得自己置身冰天雪地中,冷的瑟瑟发抖,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冰冻住了一般。 直到一道急切的声音唤她,将她从冰水中捞出来。 “姨娘,是你吗?” 崔云凤的泪水在听到崔云初的这一声呢喃时溃不成军,“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大夫给崔云初把了脉,开了药,崔云凤亲自喂她喝下。 “冷。”崔云初缩着身子,一个劲儿往被子里躲。 崔云凤,“快,再拿几床棉被来。” “二姑娘,大夫交代不让捂着,大姑娘喝了药,散了热就没事儿了。” 崔云凤陪着崔云初,从早晨一直到夕阳西下。 听着崔云初不断的梦呓唤姨娘,说一些乱七八糟听不懂的话。 那张娇艳跋扈的脸,此时苍白无比,嘴唇干涸的起了皮,气色差到了极点。 崔云凤心中愧疚更甚。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直到华灯初上,昏睡了一整日的崔云初才慢慢退热醒来。 她动了动身子,像是有人压在上面,动弹不得。 她侧眸,崔云凤那双红肿的眼皮映入眼帘。 “姑娘,您醒了。”幸儿高兴道。 崔云初想让她小点声,却为时已晚,崔云凤豁然坐起身子,伸手探向她额头,“总算是不热了。” “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崔云初看着她,眉梢轻挑,沙哑开口,“你想在饭菜下毒,毒死我吗?” “……”崔云凤没有理会她,转身吩咐允儿去厨房端碗白粥来。 “父亲不是不让我离开祠堂吗,我怎么回来的?” 崔云初声音干裂的像是被沙子磨砺般的难听。 “你能不能不说话?”崔云凤语气不怎么好。 “你那是照顾病人的态度吗?” “……” 想起祖母的教导,崔云凤极力忍着,不曾再和崔云初呈口舌之快。 一连几日,她都待在初园中,早出晚归,照顾崔云初。 “我看见你就烦,你明日能不能别来了。”这日,崔云初睨着一旁的崔云凤说。 崔云凤瞪了她一眼,不理会。 数日不曾离开院子,崔云初早就憋的慌,一早就让幸儿给她更衣梳洗,要去松鹤园给崔太夫人请安。 “祖母这些日子忙着,没工夫搭理你。” “忙什么?”崔云初顺口一问。 崔云凤却是面色微变,没有接着说下去。 崔云初收拾好仪容,回头睨了崔云凤一眼,“怎么不说话了?” “……给你选夫婿。” 崔云初一怔。 崔云凤怕她发神经,立即走过去拦住她去路,“你就别做太子妃,王妃的春秋大梦了,祖母都说了,你那脑子嫁去,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还是老老实实听祖母安排吧,她不会害你的。” “那没关系,姐姐不是有你吗,云凤妹妹最擅长告状了。” “……”她都已经照顾她那么些日子了,怎么还记仇呢。 崔云初掠过崔云凤往后走去。 松鹤园,老夫人手中拿着几张小像,正反复斟酌,一侧唐清婉端坐着,不时点评几句。 “祖母。” 崔太夫人立即吩咐人收了小像,仔细端详了会儿崔云初的眉眼,“可都好全了?” “全仰仗二妹妹照顾,都好了。” 崔云凤撇嘴。 在初园时她可没少被她挤兑,到了祖母面前却说的如此好听。 “表姐也在啊。”崔云初冲唐清婉行了一礼。 唐清婉笑了笑,微笑回应。 崔云初扯扯唇角,目光落在了李婆子收起的那几张小像上,不用想,肯定是唐清婉撺掇祖母,她都说了,不会再纠缠太子,一个两个的,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祖母和表姐方才瞧什么呢,如此入神,给云初也瞧瞧可好?” 崔太夫人面色微微变化,看了眼一侧的唐清婉,又睇向崔云初。 总归是她的婚事儿,瞒是瞒不住的,崔太夫人便试探着说。 “前些日子官媒送来了一些适龄公子的小像,祖母想着你和云凤年岁都不小了,看有没有……” 崔云初还不曾言语,崔云凤就惊呼出声,“祖母,不是大姐姐的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 第24章威胁 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崔太夫人没好气的睨了崔云凤一眼,慈祥的目光投向了崔云初,生怕她当场作妖。 “云初啊~” “祖母挑中的都是哪家儿郎,给孙女看看可好?”崔云初笑盈盈的,没有丝毫不悦的模样,倒是让崔太夫人透着讶异。 要知晓,以往崔太夫人不是没想过给她说亲,只是崔云初眼光高,非皇子龙孙不嫁,最后都闹的不了了之。 “云初,你当真愿意说亲?”崔太夫人问道。 崔云初三两步走到崔太夫人身旁,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何不愿?” 且崔太夫人疼她,所挑中的不说人中龙凤,也是人中皎皎。 “快,将小像拿来给大姑娘瞧瞧。”崔太夫人立即招呼李婆子上前来。 崔太夫人接过小像,从中抽中了几张,递给了崔云初看,“祖母瞧着这几个都不错,家世清白,人又一表人才,你瞧瞧,可有中意的?” 崔太夫人目光不离崔云初的小脸,见她蹙眉,立即补充道,“他们虽非世家望族,但门第清贵,往后有崔家照应着,定是不敢薄待了你的。” 崔云初从小像上抬起眸子,冲崔太夫人笑了笑。 祖母所挑中的人家,她上一世时就已经看过了,多是根基浅薄的新贵,能力出众,可在权贵云集的京城,犹如恒河一沙,毫不起眼。 那时祖母和她商量时,她又是哭又是闹,觉得祖母是因为她庶女的身份低看她,作践她。 否则凭什么唐清婉和崔云凤都可以嫁入皇家,偏偏就她下嫁,还是那等末流人家。 “祖母瞧着陈尚书家的长子就不错,你父亲也亲自考较过他的学问。” 重要的是,为人宽厚良善,礼部尚书,没什么实权,不会让崔家再次推上风口浪尖。 崔云初目光落在了陈家长子的小像上,眉目清秀,一瞧就满身的书卷气,斯文又儒雅。 上一世,她理解不了祖母的苦心,非要自己争个锦绣前程。 而自己闹过没多久,崔云凤就被家中扼制不许再和安王来往,父亲为了断了她的心思,便将其许配给了陈家长子。 不足三月,便定亲乃至成婚。 后来崔云凤日子过得如何,崔云初不知晓,因为她觊觎沈暇白美色和权势,已是下了黄泉。 但想来祖母和父亲都让嫁的人,该是不错的。 崔太夫人看崔云初迟迟不开口,询问,“可是瞧不上,那咱们就再挑挑,好儿郎多的是。” “不是。”崔云初微微摇头,又垂头仔细端详了会儿小像,“瞧着还好。” “当真?”崔太夫人很是惊喜,崔云初含笑点头。 就连一旁的唐清婉和崔云凤都一脸讶异,不曾想竟如此顺利。 “崔云初,你不会又憋什么坏水呢吧?”崔云凤拧着眉道。 崔云初不曾开口,崔太夫人嗔了过去,“胡说什么呢?” 崔云凤撇撇嘴,抿住唇没在吭声,一双眸子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崔云初。 大姐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可究竟是哪里,又着实说不上来。 崔太夫人仿佛恨不能立即就将事情给定下,“既如此,那祖母就让官媒递了口信去,后日正好陈家老夫人寿宴,你去拜寿,瞅个机会瞧上一眼。” 一听说又要参加宴会,崔云初立即耷拉下了眉眼,“祖母,要不换一个吧,我不想去。” 崔太夫人抬手一戳她脑门,“婚姻大事儿岂是儿戏。” 崔云初又掠了眼桌案上的小像,知晓这几位公子,都是父亲祖母再三筛选而出的,便只能点头应下。 唐清婉攥着的帕子微微松开,面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她虽从不曾将崔云初当成对手,可崔云初那张花容月貌的脸,日日围着太子转,也是委实膈应的。 不过仔细想来,崔云初当真有段日子不曾作妖了。 崔云凤,“表姐,大姐姐是不是撞邪了?我怎么总觉得她古里古怪的,乖巧的有些不真实?” 唐清婉淡淡一笑,“乖巧不好吗。” “那倒不是,就是有点瘆得慌。” 表姐妹三人一同从松鹤园出来,崔云凤立即小跑两步,追上了崔云初问,“你当真答应了礼部尚书家的亲事儿?” “不然呢。”崔云初睨着她,目光倏然落在了她的发饰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了啊?” 崔云凤顺着她目光抬头,翻了个白眼,“你还真要啊?” “凭本事儿赢来的,为何不要。” 崔云凤撅了噘嘴,“知道了,回去就让人给你送去。” 崔云初点头,转身打算回初园。 “表妹。”唐清婉突然叫住了她,款步上前,在距离崔云初两步距离的位置站定,声音淡而沉。 “婚事儿并非儿戏,一旦定下了,就再不容更改,表妹可要想清楚了。” 崔云初一笑,“表姐的意思,是希望我反悔吗?” 那自然不是,唐清婉话中的警告和威胁,就连崔云凤都听的明白,分明是让她安分些的意思。 唐清婉皱了皱眉,“礼部尚书府,人口家风皆简单,最是适合你不过,表妹若是反悔,怕是再也寻不到如此妥帖的人家了。” 后宅是最杀人不见血的地方,有些看似高嫁,其实是送命。 又威胁她? 崔云初重重出了口气,又勉强扬起一抹笑,“没关系,实在不成,那就投奔表姐,总是不能让我露宿街头不是。” 第25章婚事儿 她已经十分安分了,唐清婉却还揪着不放,就是泥人也有三分气性。 崔云初睨了唐清婉一眼,又睇向崔云凤,“记得将东西送来,可别让我派人去要哦。” 崔云凤想缓和几分气氛,扬起一抹笑点头,“放心,待会儿我就让允儿给大姐姐送去。” 表姐虽亲,可终归占了一个表字,怎么比得过亲姐姐。 崔云初颔首,一扭身子施施然离开。 唐清婉没有言语,冷淡的目光落在崔云初离开的背影上。 “云凤,你有没有觉得,云初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那是当然,以往她最是怕清婉表姐了,今日竟敢还嘴。 崔云凤笑道,“大姐姐兴许是病没好全,心情不好,表姐别和她一般计较。” “自家姐妹,”唐清婉又望了眼崔云初离去的背影,便转身离开。 几句口舌之快,比起她花蝴蝶的到处扑棱算的了什么,唐清婉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初园。 崔云初一回来就窝在了软榻上。 “姑娘可是还在为表姑娘的话生气?”幸儿倒了杯温茶递给崔云初。 “怎么,你要去告状啊?”崔云初可没忘,幸儿上一辈子背叛自己,投效唐清婉。 “姑娘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背叛姑娘。”幸儿噗通一声跪下,满脸惊恐。 崔云初不耐摆了摆手,让她起来。 幸儿的背叛,归根究底也是她这个主子靠不住,日暮途穷时,她为自己寻个出路本也没错。 幸儿站在一旁,小心谨慎,“那是为了太夫人给姑娘说的亲事儿吗?” 方才在松鹤园,她看姑娘答应那么爽快,还以为姑娘是心甘情愿呢。 “你哪来那么多话。”崔云初瞥她一眼,幸儿立即抿住唇,一声不吭。 崔云初思量的并非陈家公子,而是太子和唐清婉。 若按照上一世轨迹,再过不久,二人就要大婚了,但在此之前,崔家似乎发生了不少的事儿,但具体,她并不是很清楚。 而唐清婉和太子,婚后也并不恩爱美满,反是相互掣肘牵制,互有提防。 崔云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对唐清婉,还要感恩的,毕竟她之一生,都在为了崔,唐两氏,而她和崔云凤能无忧无虑,亦是因为有这个表姐在前面冲锋陷阵。 她自认没那个脑子,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分分,不给家中再添麻烦。 张婆子听了幸儿的话,瞪大了眼睛,声音立时尖锐了几分,“太夫人给姑娘说亲了?” 崔云初一个眼神扫过去,她气焰立即低了几分,“是…哪家的公子啊?” 幸儿,“礼部尚书的长子,陈家。” 张婆子闻言,连崔云初的警告都不顾了,“姑娘,那怎么成,尚书府门第离咱们宰相府可差上一大截呢,您怎么能低嫁?” “。” 她倒是想高嫁,也得人家愿意啊。 “姑娘,您真答应了?” “不然呢。”崔云初语气淡淡。 张婆子一脸气愤,“老奴的好姑娘,如此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儿,您怎能答应呢,您瞧瞧表姑娘和二姑娘许得都是什么人家。” 若非崔云初知晓上一辈子崔云凤最后的归宿,险些就又要被张婆子给说动了。 她叹口气,“张婆子,你知晓屡屡挑唆主子生事儿,是什么下场吗?” 张婆子一哽,“姑娘,老奴都是为了你好,老奴是姨娘留下来帮衬您的啊。” “你怕我死的慢吧。”崔云初瞪了她一眼,“此事儿就这么定了,不容再议,你再给我进谗言,当心我踹死你。” “……”张婆子果然不敢再言语,但眼中分明是不忿的。 姨娘还指望着姑娘追封诰命呢,如今岂不是都成了泡影。 陈家老夫人寿宴那日,太夫人带着崔云初和崔云凤两个姑娘亲自前往贺寿。 第26章打量 依理而言,陈家老夫人寿宴,是请不动崔太夫人亲自前往的,但两家想要议亲,那可就不一样了。 陈府门前车水马龙,陈老夫人跟前的婆子早就在那候着了,瞧见崔府的马车一到,立即上前行礼。 “崔太夫人安好,崔大姑娘,崔二姑娘。” 崔云初和崔云凤一左一右搀扶着崔太夫人下车,立即有不少贵夫人上前搭话。 崔太夫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就随着那婆子入了陈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崔家如此显赫的人家,官媒一来一往,立即就有人知晓了其中原委。 “陈家竟是攀上了崔家,可真是祖坟上冒了清烟,要飞黄腾达了。”有人酸溜溜道。 “你羡慕?你家那次子不是还没定亲吗,不然聘官媒去说和说和,和陈家争争?” 那妇人笑容一滞,“那还是算了吧。” 崔大姑娘,她家庙小,没那福气啊。 众人眼红崔家权势,可提及是娶崔云初,心里又莫名的平衡了。 崔相的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搭上的。 崔太夫人携崔云初,崔云凤行至垂花拱门,一个身着华贵的妇人远远走来,端庄的行了一礼,很是热络。 “见过崔太夫人。” “陈夫人快请起,不必客气。” 陈柳氏笑着起身,抬眸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崔云初,亲自带路将人请去了宴会厅。 此人,该就是那位陈家公子的母亲了。 崔云初上下打量了眼陈柳氏,笑容端方,瞧着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聪明人。 也是,能做主母,执掌中馈的人,哪位会是泛泛之辈。 也不知此人好不好相处。 “大姐姐别担心,只要崔家在,该思量好不好相处的,应该是他陈家。”崔云凤小声说。 崔云初觉得,崔云凤言之有理。 崔太夫人嗔了两个丫头一眼,“不许胡说,莫让人觉得咱们崔家姑娘没有规矩礼仪。” 宴会厅已经有不少夫人姑娘在了,陈柳氏并没有带人直接进去,而是去了偏厅。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远远瞧见几人来,福了福身就快步进屋去禀报,不消一会儿,陈老夫人就亲自走了出来。 一头华发,眉目慈祥,只是身子骨瞧着远不如崔太夫人硬朗。 她躬身就要行礼,被崔太夫人连忙扶了起来,“陈老夫人无需多礼。” 崔太夫人近些年来虽一直养在松鹤园,可也是有诰命和官级在身的。 进了偏厅,崔太夫人立即吩咐崔云初将给陈老夫人准备的贺礼呈上。 陈柳氏亲自接过,又不免上上下下打量了崔云初一会儿,眸中不可抑制的流露出惊艳。 崔云初适时露出羞涩,福了一礼后就退回了老夫人身侧。 陈老夫人和崔太夫人简单的寒暄着,陈柳氏不时插上几句。 崔云初和崔云凤倒是无聊的紧,还要不时应对陈老夫人和陈柳氏投来的打量目光。 “一个人不就一张嘴,一个鼻子两只眼,她们怎么一直看。”崔云凤小声嘟囔。 崔云初都快把脸笑僵了,小声回,“可能是我长的比较好看吧。” “。”崔太夫人回眸睇了二人一眼。 陈老夫人立即道,“咱们老婆子说话,想来她们小辈听着也是无聊,不若让她们出去转转,也能和旁家姑娘闹闹,解解闷。” 崔云初:那她还是不出去了吧,毕竟那些闺秀看见她跟见鬼了一样,在未来夫家被排挤,挺丢人的。 崔云凤却是十分开心,等崔太夫人发话之后,拉着崔云初行了一礼,就快步离开了偏厅。 陈柳氏的目光一直落在崔云初身上,等彻底被珠帘隔绝,才消失不见。 崔云初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晃动的珠帘。 …“奴婢带两位姑娘去后花园吧,不少姑娘都在那边。” 陈府的丫鬟,十分恭敬有礼。 第27章晴天霹雳 丫鬟引领着二人来到了后花园,就离开了。 崔云凤才道,“大姐姐以为,陈家如何?” “不曾频繁接触,怎下定论。” 二人说着一起走上了一处凉亭,凉亭旁是一处小湖,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有五彩斑斓的锦鲤在摆动着鱼尾游来游去。 “说的也是。”崔云凤指尖捻起桌案上糕点,掰下一小块,扔进了湖水中,立即引的不少鱼儿来争。 “但就看今日陈家态度,应是对婚事儿十分满意的,她们忌惮崔家,往后就不敢给姐姐规矩站。” 崔云初笑了笑,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拿着团扇扑蝴蝶的几位姑娘身上。 她们笑的开怀,肆意。 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的走来,福身行礼道,“崔二姑娘,我家姑娘请您过去一同玩牌。” 崔云凤认识那个丫鬟。 崔云初便顺着丫鬟手指的方向看向她口中的姑娘,正是上次长公主府宴会,那个身穿鹅黄色衣裙,避她如蛇蝎的姑娘。 那姑娘触及崔云初目光,立即低下了头。 “去吧,我有些倦,刚巧想一个人坐坐。” 崔云凤实在无聊,便随着那姑娘去了。 崔云初斜倚着凳子,侧头望着湖水中来回游动的锦鲤。 耳边嬉笑嘈杂,但她所在的地方,却没有一个闺秀前来。 坐的时间有些久,崔云初意兴阑珊的起身,唤上幸儿打算到处走走。 陈府的花园不大,崔云初一路往僻静的小路上走,没多远就离开了后花园。 一路往西,是一处僻静的假山流水。 崔云初本想去假山那坐坐,却在步入青石小路时,突然顿住了脚步,进不是,退也不是。 假山旁,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姑娘正扯着一个鸦青色锦袍的男子泪眼朦胧的哭。 “子蓝哥哥,你当真不要甜儿吗,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分明答应过长大后要娶我的。” 男子似乎很是无奈,“童时之言,岂能当真。” “江姑娘,家中已经在给我说亲了,你就别纠缠了。” 男子用力甩开了那姑娘的手,转身,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崔云初退出去一半的步子顿住:完,被发现了。 她有些尴尬。 那姑娘瞧见她,赶紧抬眸望了眼怔怔失神的心上人,仿佛天塌了一般。 怎么那么倒霉,遇上了崔云初。 “子蓝哥哥,你醒醒,别被她给蛊惑了,她不是好人。” “。”这话,大可不必当着她面说,“这位姑娘,你的哥哥没睡。” 都被人如此说了,崔云初自然不会忍。 那姑娘面色一白,狠狠剜了崔云初一眼。 “……”耗子洞里摆神像,简直莫名其妙。 那被称作子蓝哥哥的男子终于回神,眸中却依旧是难掩的惊艳,冲崔云初拱手一礼,“这位姑娘,失礼了。” 你可不失礼。 可那个甜儿姑娘却还瞪着她,崔云初很不满,本来打算离开的,这会儿也不走了,就杵在那看。 再厚的脸皮,那姑娘也不会再当着崔云初的面纠缠,一甩衣袖,愤愤离去。 被唤子蓝的男子看眼崔云初,又立即低下,红着脸快步走了,脚步匆忙,险些摔跤。 崔云初淡淡收回目光,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只是不曾想,除了她之外,竟然还有看戏的,一个锦袍男子施施然从假山中走出,从她身旁而过,仿佛没看见他,又仿佛没将她当人。 男子身姿挺拔,宽肩窄腰,腰间一块剔透白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气质卓然。 崔云初目光定格在他腰间的白玉上,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头脑昏沉,眼前发黑。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猛然席卷她全身,冰冷的寒光仿佛再一次朝她逼来。 噗通,她双腿一软,控制不住的摔在了地上,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沈暇白,他怎么会在? 那男子终于停下脚步,似乎回头看向了她。. .崔云初立即垂下头,心跳如雷。 只是男子眸光太过犀利摄人,让人想躲躲不及,无视亦做不到。 半晌,缓而慢的脚步声竟朝她而去。 一双金丝线绣玉兰的短靴在她面前停住。 他要拔刀了,他要捅穿自己了。 “姑娘~” 崔云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倏然弹跳而起,一把推开沈暇白,调头就狂奔而去。 沈暇白还保持着半弯下腰的姿势,疏离冷漠的眉眼染上几分莫名,却不影响他丝毫清隽。 幸儿,“……” 她看了眼沈暇白,又侧头看了眼已经没了影踪的自家姑娘,有些风中凌乱。 “转告你家姑娘,今日事儿,事关两家声名,还望你家姑娘,莫要声张。” 沈暇白声音像是一汪泉水,干静清透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凛冽。 “是,”幸儿福了福身,就去追崔云初了。 沈暇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顺着方才那名唤子蓝的男子离开的方向而去。 第28章落水 崔云初一路跑回了后花园,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姑娘,您怎么了?”幸儿匆忙赶来,扶住崔云初。 崔云初立即回头朝她身后看去,见空无一人,才阖了阖眸子,半弯下腰气喘吁吁。 “沈…暇白呢?” “谁?” 崔云初望着幸儿一脸的茫然,是了,这个时候,幸儿还不认识那个人。 “姑娘,奴婢搀扶你去亭子里歇一歇。” 崔云初摇了摇头,干脆倚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身子,“别说话,让我缓缓。” 幸儿闷声不语,崔云初目光呆滞的望着花园中的某一处景色。 方才,他身上没有配刀。 是她杯弓蛇影了,但上当学乖。 “幸儿,我方才,跑的快不快。” “…快,” 崔云初扬起一抹笑,努力将那股子心悸给压了下去。 “崔大姑娘,奴婢可找着您了,快,崔二姑娘落水了。” 崔云初豁然起身,冷下的眸子看眼前来传话的丫鬟,立即匆匆往花园中去,“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的。” 丫鬟嗫嚅了几下,没有言语,崔云初蹙了蹙眉,不着痕迹的瞥眼那丫鬟,桃花眸更沉几分。 花园的凉亭上,摩肩接踵,一个个姑娘倚在栏杆上,探头往水中看去,不时发出惊呼和求救声。 只是没有一个人下去救人。 “崔大姑娘来了,你来的正好,快想想办法,当如何将崔二姑娘救上来才好?” 崔云初疾步而来,目光瞥了眼说话的姑娘,此女姓李,乃是刘婉婷的走狗。 崔云初没有接话,那姑娘继续道,“这内宅中的丫鬟没有会水的,小厮倒是会,就是崔二姑娘毕竟未出阁……” “闭嘴。” 崔云初眸光倏然射向那李家姑娘,带着无尽寒意,凌厉沉冷的气势,竟是让那姑娘吓的心尖一跳,立时住了口,转眸往一旁看去。 刘婉婷面色为难,“崔大姑娘,李姑娘也是着急,你何苦那么说话,伤了和气。” 崔云初哪有功夫再去理会刘婉婷的装言装语。 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湖水中,崔云凤双臂挥动的力气越来越小,正慢慢下沉。 崔云初一步跨上椅凳,就要跳下去。 “崔大姑娘。”两个姑娘同时抓住了她的衣裙。 “我已让人去前院请会水的婆子来,湖水深,大姑娘还是等等吧。” “正是正是,若是连大姑娘都落了水,可如何是好。”说这话的姑娘眼圈红红,情真意切,急的直跺脚,是当真忧心的。 而另一人,是请崔云凤去打牌的那个姑娘。 同崔云凤交好,担忧亦做不得假。 正在这时,人群中响起呼声,“人来了,人来了。” “快,快跳下去救人。”开口催促的,是方才拦住她的姑娘。 崔云初会一些水性,但只能勉强称淹不死,若是带个人,那就是两说,只是方才情况紧急,她只能一试。 这会儿有了婆子跳下去,崔云初就从椅凳上跳了下来,一双眸子片刻不离湖水中的人,忐忑,惊怕,慌张。 她手死死扣着扶手,骨节青白。直到那婆子拽住崔云凤的手,将人给拖了上去 ,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去了一些。 身后似乎有一声讥诮的笑,她回头,正对上那李家姑娘撇着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姑娘也对上了她的目光,讪讪敛了神色。 崔云初朝她走去。 “你,你干什么?” 崔云初不语,朝她伸出了手,李梦瑜下意识后退,做出防范的姿势。 不曾想,崔云初手却是落在了她的外衣上,用劲蛮力,扭着她胳膊直接将外衣给脱了下来。 花园中虽都是姑娘,但被脱了外衣,也是很丢人的。 崔云初抬步朝那婆子上岸的湖案旁走去,低沉冷戾的声音却飘在李梦瑜和刘婉婷耳旁,“我二妹妹落水之事儿,最好和你们没有关系,否则……” 她回眸睇向二人,冷哼一声。 刘婉婷摇着团扇的手慢慢止住,脸上的笑也微微凝滞,望着崔云初快步离开的背影。 有那一瞬,她竟在崔云初身上感受到了比唐清婉还要凛冽的气势, 怎么会? “婉婷,”李梦瑜拽了拽她胳膊。 “怕什么?”刘婉婷轻哼,“唐清婉不在, 她一个以色侍人的姨娘教养出来的庶女,能有什么能耐。” 那日长公主府,崔家姐妹的账,她可都记着呢。 “可今日崔老太夫人也在啊。”李梦瑜不免有些后悔。 崔家势大,非她所能招惹,只可惜,高官不如现管,她爹在刘婉婷爹手底下做事儿,她只能听刘婉婷的。 “在又如何,崔云凤自己掉下去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刘婉婷睨了眼湖案边,已经被婆子拖上岸,被崔云初紧紧抱在怀中的崔云凤,摇着团扇回了凉亭坐下。 父亲说了,她之所以被封为侧妃,就是要让她和崔家姐妹斗,让刘家和崔家斗,既如此,她自然要发挥自己的作用才是。 “姑娘,喝茶。”刘婉婷放下团扇,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长睫微微垂下,依旧是那位端庄温婉,又柔顺的刘家姑娘。 第29章证据 “云凤,云凤,”崔云初紧紧抱着崔云凤,给她拍着后背。 崔云凤微阖着眼,剧烈的咳嗽,吐出了一些污水。 一旁的闺秀们眉头微微蹙着,立时后退几步,只有方才拉住崔云初的那两个姑娘凑上前,给崔云凤拍着后背。 崔家姑娘尊贵,走至哪里都受人追捧,闺秀嫉妒也只能藏在心底,今儿崔云凤出如此大丑,看笑话自然不在多数。 只是面上依旧十分关心的模样。 崔云凤咳出了不少污水,面色才慢慢平缓,恢复了几分红润,她虚弱的靠在崔云初怀里,掉了泪。 “大姐姐,我害怕。” 她发髻松散,被外衣包裹住的身子瑟瑟发抖,整个人狼狈不堪。 崔云初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大姐姐在,别怕。” “我让人在距离最近的厢房准备了暖炉和衣物,快搀扶崔二姑娘过去吧。” 说话之人是陈家姑娘,今日的主家,也是方才拉住崔云初不让跳的那个姑娘。 她眼圈依旧有些发红,显然也是吓的不轻。 崔云初扶着崔云凤起身,离开了后花园。 离开之际,她倏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了凉亭的方向,亭中的石凳上,刘婉婷目光淡淡和她对视。 “大姐姐,怎么了?” 崔云初收回目光,没有言语,搀扶着崔云凤继续离开。 李梦瑜瘫坐在石凳上,只觉得自己的心终于恢复了跳动。 当真是刺激的很。 刘婉婷笑笑,被团扇遮住的面容下,都是不屑的笑。 崔云初,她还不放在眼里。 第一局,她赢了,唐清婉,山高路远,走着瞧吧。 崔云凤被安置在厢房中,陈家姑娘请了女医引脉。 如今的天儿虽算不上冷,可泡在冰冷的湖中,又受了惊吓,避免不了一场风寒,女医开了药,陈姑娘立即吩咐人下去熬制。 崔云凤换好衣服没多久,崔太夫人匆匆赶来,就连拄着拐杖的陈老夫人腿脚都利索了不少,虎步生风。 “云凤,” 崔云凤身上裹着被子,正窝在崔云初怀中,听见了崔太夫人的声音,刚止住的泪水又抑制不住的往下掉。 她扑进了崔太夫人怀里,“祖母,云凤以为以后都见不到您了呢。”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崔太夫人眼眶红红,上上下下打量着崔云凤,确实人无碍,提着的心才放了下去。 崔云凤虽年少丧母,但却是崔太夫人一手教养长大,不比任何一家闺秀多吃苦遭罪,如今受了此等惊吓,自然委屈万分。 陈柳氏脸色灰白,崔家姑娘在陈家府邸出了这等事儿,陈家难推其咎。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呢?” 她拉着自己的女儿询问。 陈家姑娘也是这会儿魂才飞回来,泪睫于盈,“我也不知,崔二姑娘好端端的和几家姑娘玩叶子牌,我还吩咐丫鬟去上了瓜果点心来着。” 她就转了个身的功夫,人就掉下去了。 陈华盈知晓崔家姑娘的份量,一直都让人小心看顾着。 陈柳氏只觉得一切都完了,和崔家的婚事儿怕是要告吹。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亭子里侍奉的丫鬟都叫了来。” 今日事儿,是必然要给崔家一个交代的。 崔太夫人不语,面色沉沉,就更让陈柳氏和陈老夫人心中忐忑。 丫鬟很快就被带进了厢房,一个个吓的抖如筛糠一般。 其中一人哆哆嗦嗦开口,“崔二姑娘和其余几位姑娘玩叶子牌输了,说要受罚,几个姑娘就嬉笑打闹了一会儿,许是太靠近围栏,推搡之下就掉了下去。” 有一人开口,其余丫鬟纷纷附和。 可“许是”这个似是而非的词,如何能给崔家交代。 “没用的东西,让你们在一旁侍奉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陈柳氏怒声训斥。 崔太夫人淡扫了眼说话的丫鬟,没有疾言厉色,却让那丫鬟头皮直发麻。 “云凤,是丫鬟说的那么回事儿吗?”崔云初问。 崔云凤紧紧攥着崔云初的手,点点头,“她们要在我脸上画小龟,我不肯,就打闹了起来,然后不知被谁从身后推搡了一把。” 几个姑娘闹的厉害,崔云凤心里也将落水当成了是场意外的。 毕竟你推我赶的,也许就是连贯而下的力气,将她推了出去。 “看清是谁了吗?” 崔云凤蹙眉,努力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陈柳氏又问几个丫鬟,也都说没有瞧见。 陈柳氏又吩咐人将那几个一同玩牌的姑娘都叫了来,也都说没有人瞧见。 王家姑娘哭道,“当时刘家姑娘和李家姑娘正靠在围栏旁喂鱼,我们怕撞到她们就打算离开的,可那李家姑娘不知被谁踩了脚,突然横冲直撞起来。” 以至场面混乱不堪,等反应过来时,崔云凤已然在水中挣扎求救了。 王姑娘口中的刘李家姑娘,自然就是刘婉婷和李梦瑜。 崔云初眸光倏然沉了下去,抬头,和崔太夫人对视了一眼。 崔太夫人又问了一句,确实没有一人瞧见,是刘婉婷或李梦瑜动的手,没有证据,就不能发难。 “不是所有案子,都必须有证据才能服刑的。”崔云初声音很低,崔太夫人和崔云凤都听的清楚。 有人来禀报陈柳氏,寿宴已经准备妥当,请各位移步。 可谁还有心思去用宴呢,陈柳氏和陈老夫人心里像是被猫抓一般。 崔太夫人主动开口,“我家小孙女受了惊吓,接下来的宴会就不参加了,老夫人见谅。” 陈老夫人连连摆手,“是我陈家看护不周,让崔二姑娘有此一难,该是我陈家对不住才是。” 陈家人算是十分本分识礼的。 崔太夫人微微颔首,让崔云初搀扶着崔云凤离开。 陈柳氏亲自送至府门口,再三赔不是。 “晚会儿我一定亲自登门致歉,着实对不住。” 崔太夫人知晓,陈柳氏是担心和崔家婚事儿会不了了之。 今日事儿虽让人不快,但陈家家风人品都算不错,她便也安慰了几句,上马车离开, 陪崔云凤玩牌的那几家姑娘家的长辈得知消息,都吓白了脸,纷纷赶去厢房探望,只可惜晚了一步,崔家马车已经离开了。 李梦瑜那颗心总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婉婷,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不然呢。”刘婉婷轻笑,温和无害。 第30章同气连枝 马车上,崔太夫人脸色冷沉,轻抚着崔云凤的脊背。 “云凤,你仔细想想,当真不记得是什么人推了你吗?”崔云初问。 “大姐姐意思是,有人故意对我发难?”崔云凤小脸还有着几分羸弱的苍白。 崔云初看了眼崔太夫人,问的直接了当,“你落水之前,刘婉婷和李梦瑜有没有靠近你。” 崔太夫人也注视着崔云凤,“不用怕,自有祖母替你做主。” 崔云凤拧眉思索,很快,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下,幸儿和允儿搀扶着崔云凤直接去了松鹤园。 大夫早等在那里,又是一番查看,开了药方,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才离去。 “祖母,大姐姐,我好像想起来了,当时我掉入湖中时,隐约瞧见了一抹淡绿色衣裙的身影往人群后退,很是慌张的模样。” “李梦瑜。”今日她穿的,就是淡绿色衣裙。 崔太夫人面色冷到了极点,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 崔云初拿了条薄毯,给崔云凤披上,又吩咐李婆子去熬碗姜汤来。 “李梦瑜的爹是兵部侍郎,此事儿多半是刘婉婷在背后搞鬼。” 崔太夫人自然料到了,她知晓刘家和崔家,唐家,势必会有一场博弈,只是不曾想,刘婉婷小小年纪,会心思如此深沉,对崔云凤下手。 是她疏忽了,以为刘婉婷要对付的,应该只是清婉。 崔太夫人不免忧心,如此心狠手辣的姑娘,日后同清婉一起嫁入太子府,清婉能否是她的对手。 “祖母。”崔云初突然开口,“此事儿您不要插手,既是姑娘家的龌語,就交由我们姑娘家解决。” 若现在就让家中长辈插手,只会让刘婉婷觉得她崔家姑娘无用,往后更加肆无忌惮,亦是激化矛盾。 难免让人觉得她崔家欺人太甚,毕竟查无实证。 “大姐姐。”崔云凤眼圈含泪。 崔太夫人也看着崔云初,“云初-” “祖母你就放心好了,云初有分寸。”崔云初挽着崔太夫人的手臂,倚在上面。 “不是您教我们的吗,我们崔家的姑娘,当同气连枝,同心同德,我的妹妹受了欺负,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替她做主。” 在家里就算闹翻了天,那也容不得旁人欺辱半分。 “大姐姐。”崔云凤眼中泪水掉了下来。 “云初说的对。”清丽的女声突然传了进来,唐清婉款步进屋。 “我崔氏的姑娘,怎容旁人欺负。” 唐清婉一袭淡紫色拽地长裙,面如冷霜。 “表姐。”崔云凤吸了吸鼻子。 唐清婉立即走上前握住了崔云凤的手,“云凤,是表姐连累了你,你放心,表姐一定会给你出气的。” 崔太夫人慈爱的看着表姐妹三人,眸中闪着欣慰的水光。 虽平时云初糊涂些,可关键时刻,还是拎得清的。 “好好好。”崔太夫人握住三人的手,一同放在了自己的手掌心,“你们能如此,祖母很高兴,咱们崔,唐,两族的将来,就托付给你们了。” 皇帝忌惮,崔唐氏长子成年之后都外放为官,不准回朝,崔相,唐太傅如今虽大权在握,可到底子弟不在,君臣夹击之下,难免力不从心,独木难支。 “只可惜,除了表姐,皇上是不肯崔家再和高官显贵结亲的。”崔云初淡声道。 否则皇权,也并非不可架。 崔太夫人睇了崔云初一眼,有些心惊和讶异崔云初如此灵敏的思路。 就连唐清婉也看了崔云初一眼,毕竟,所有人的认知中,崔云初不该有那个脑子。 崔云初自然有所察觉,立即垂下了头,“我毕竟是崔家女,许是血脉使然。” “对,”崔太夫人慈爱的抚着崔云初的脑袋,“我崔家的姑娘,都是好样的。” 第31章震撼 “太夫人。”说话间,李婆子进屋禀报,“太子殿下来了,要拜见太夫人。” 崔太夫人看了眼唐清婉,后者却面色淡淡,没什么情绪波动。 “快请去正堂。”崔太夫人立即起身,“清婉可要一同出去一见?” 唐清婉摇了摇头,“不了,我们见过了。” 崔太夫人立时明了,太子应当不是特意来拜见,而是本就在府中。 但瞧唐清婉不耐多说的模样,崔太夫人便也没有多问,由李婆子搀扶着出了门去。 崔太夫人离开,唐清婉目光才缓缓转回,望着晃动的珠帘微微失神。 崔云初眸光淡扫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唐清婉避而不见,太子从唐家追来了崔府,可见情意深厚,只可惜,江山美人难两全。 出身在权势中心的人,最爱的,也是权势。 崔云初和唐清婉一直陪着崔云凤,直到人睡着才轻手轻脚离开枫园。 崔云初告别唐清婉,就打算回初园,毕竟太子在松鹤园,省了唐清婉多思,揣测不快。 “大妹妹稍等片刻。” 唐清婉却不让她走,让崔云初很是惊奇,眸中立时浮上警惕。 “表姐,太子殿下在,云初身为未出阁姑娘,理应避嫌。” 这是唐清婉以往无数次训斥她的,亦是摆明立场,她确实没有在勾搭太子的心思。 唐清婉淡扫她一眼, 没有回答,道,“你随我来。” “。”崔云初看着她率先抬步离开的背影,眉心紧蹙。 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存着疑,崔云初只得抬步跟上去。 唐清婉却是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丫鬟殷勤的给二人奉上茶水,崔云初站在门口,却并没有迈进去,而是狐疑的看着唐清婉。 “表姐寻我来,究竟所为何事儿?” 唐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口吻冷淡,“我与太子未行大礼,却常单独私处,早便将礼仪抛诸了脑后,先前那些话,不过是糊弄表妹的冠冕堂皇之言而已。” “。”崔云初的眸光逐渐变的怪异。 唐清婉一直都十分清傲,不该是能说出此话之人。 “你与太子有婚约在身。” 唐清婉端着茶盏的手似乎顿了一瞬,旋即轻笑,置在了桌子上,抬眸定定望着崔云初。 她站起身,窈窕的身姿纤细却柔韧,“云初,我让你瞧瞧,你曾梦寐以求的太子妃尊荣,可好?” 崔云初还在怔愣,唐清婉的丫头快步进来禀报,“姑娘,太子殿下已经从太夫人那离开了,不肖一刻就到姑娘院里。” 唐清婉轻应一声,吩咐那丫鬟,“带大表姑娘去屏风后奉茶。” 丫鬟转了个身,冲崔云初福身,“大表姑娘,请。” 崔云初紧拧着眉,深深看了眼笑容浅浅的唐清婉,随那丫鬟去了屏风后。 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将她身影彻底隐去,也遮挡住了正堂中人。 崔云初看了眼桌案上,丫鬟奉上的茶水没有喝,蹙着眉梢听着外面的动静。 男子步伐沉稳,在一众小心翼翼跟着的仆从中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崔云初侧眸,看着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姿越过窗棂,转瞬进了屋子。 谁都没有开口,堂中静的落针可闻,仿佛连风声都静止了。 气氛让屏风后的崔云初都倍感压抑。 “太子殿下听说了吗?”是唐清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 连君臣之礼都直接掠过。 崔云初想,在太子面前,或也只有唐清婉有此殊荣。 “清婉,此事儿并无实证。” “可你很清楚就是她,”唐清婉声音依旧平静,却暗藏几分凌厉,“除了她,谁会害我妹妹。” 太子沉默了几息。 半晌,才再次开口,“清婉,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不聊这个可以吗?” “若今日落水的是刘婉婷,始作俑者是我妹妹,太子殿下也会如此说吗?” “那是你表妹!你非要因她为难我吗?”太子声音也带了几分怒意。 唐清婉直直望着太子萧辰,“我说过,不论你皇家打的什么主意,我只一点,不许任何人动我家人一根手指头,否则,便是与我不死不休。” “唐清婉。”萧辰语调拔高了不少,候在廊下的下人做鸟兽散去,纷纷退离了正堂。 “你口中的皇家为君,崔氏,唐氏,终究是臣!!你开口之前,仔细斟酌。” “哼。”唐清婉一声冷笑,“那又如何,你皇家尊贵,不如你太子殿下退了与我唐崔氏的婚事儿。” “。”堂中静寂无声,仿佛连二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崔云初表情木木的,似乎已经忘了反应,袖中手都微微抖动。 她从不曾亲眼见过唐清婉和太子相处,实在难以形容心中震撼。 但唐清婉的孤勇,当真让她都脊背生寒。 可能硬碰太子不是本事儿,真正的本事儿,是让太子痴心不悔,欲罢不能。 良久,太子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每每吵架,你总拿退婚说事儿,不由分说的发火,如此不讲道理。” 萧辰在唐清婉身旁的椅子里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垂着头,看着地板的纹路。 唐清婉也熄了些火坐下,“先前那个问题,若今日是刘婉婷被欺负,殿下会否为了给刘家一个交代,而发难我的妹妹?” “清婉,如今情形不同,你为何非要设那不存在的假设,你分明是胡搅蛮缠。” “你会那么做。”唐清婉道,“因为你要稳住刘氏,你怕刘氏寒了心,便不为你所用,你不为我妹妹撑腰,是因为我唐崔氏被君疑,只能扶持新君。” “唐,清婉,女子不得干政。”太子声音似乎带着浓浓的气愤又夹杂着无可奈何。 “那是普通女子,我不是,我身上流着崔氏,唐氏两大家族的血脉。” “……” 堂中又一次沉默,崔云初闭了闭眼,抚住胸口,就怕让萧辰听见了她的心跳声。 “刘家,不能动,刘婉婷,必须要嫁入东宫,清婉,……” “所以,”唐清婉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道,“在你心里,我比不上你想要御及九州的权势和野心,你又何必逼我在你和唐崔氏之间,分个高下。” 萧辰缓缓抬眸,注视着唐清婉,那张矜贵清润的面容微微沉暗,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眼尾发红,置在双膝上的手收的很紧,“我自始至终都知晓,你又何必非要说出来。” 唐清婉偏开头,“此事儿,我不会善罢甘休,太子若执意要护,就莫忘了,我唐崔氏还有一个安王,对我二妹妹情深,我两族,并非只有一个选择。” 堂中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崔云初喉咙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有千万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更替唐清婉捏了一把冷汗。 果然,太子听了这话豁然起身走向唐清婉,崔云初也吓的豁然起身。 萧辰紧攥着唐清婉手腕,声音凛冽至极,“你再说一遍。” 唐清婉不语,只昂头同萧辰对视。 “姓唐的,在你心里,我们的婚约,就如此轻易可舍?你唐崔氏,在你心里,就当真重于一切?” 唐清婉的沉默,在所有人看来,等同于默认,萧辰攥着她腕骨,用力的骨节都青白。 在唐清婉皱眉呼痛时,才倏然松开,“你好的很。” 萧辰退后两步,定定注视着女子冷淡绝情的脸。 “我与太子,彼此彼此。” 萧辰未置一词,转身离开,珠帘摔在门框上,发出剧烈声响,在空中飞舞晃动良久。 “出来吧。”唐清婉揉着手腕道。 崔无初才从震惊中回神,放下了茶盏,这才发现掌心早出满了薄汗。 皇家夫妻多是心怀鬼胎,各自谋利,但面上,却都会和气恩爱,虚以逶迤,如太子和唐清婉这般明晃晃的谋算,当真是让人…震撼!! 第32章谁来了我都不怕 崔云初从屏风后走出,面色还带着些微惊疑未定,看着唐清婉,一时无言。 唐清婉抿口茶,轻笑,“怕了?” 那倒不至于。 毕竟太子对唐清婉的情意以及二人上辈子的刀光血影,她有所见识。 崔云初走上前,在唐清婉下首的空位坐下,丫鬟立即奉上清茶,“予表姐最重要的,当真,只是崔唐两大氏族,为此不惜与太子红脸?” 唐清婉睇一眼崔云初,“不然表妹以为,这场婚约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崔云初哽住,是啊,并非是唐清婉舍弃太子,而是和皇家的这场婚约,本就是一场博弈。 出身使然,从始至终,都容不得唐清婉选择。 “婚约的存在,就是一场争斗,要么争,要么死,情意,是这场博弈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唐清婉声音很低,淡的仿佛不是在说她自己。 崔云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青梅竹马,良缘天定,萧辰温润尊贵,精明善权,唐清婉端庄大方,聪慧过人,又有着十几年的情意,怎会不两情相悦? 可唐清婉说,情意,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崔云初垂下头,半晌,真挚开口,“对不起。” 为上一世,糊涂混账的自己。 唐清婉转眸看向崔云初,一笑,“祖母说,你和云凤长大了,云初,我们是至亲的一家人,表姐孤单力薄,需要你们的帮衬和支持。” 可她能做什么呢? 崔云初重生以来,最大的进步,就是安分,不给人添堵,添麻烦,可让她帮唐清婉去斗…… 她觉得,自己不行。 “表姐,我…” 崔云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没办法在唐清婉的面前,说出那句我不行。 表姐为崔家承受良多,她有什么资格那么说。 唐清婉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揽住崔云初的肩,“我们姐妹三人说命差,却都能生于崔家,说命好,却都年少丧母,祖母是我们共同的亲人,她年纪大了,我们不能,总让她为我们操心,你说是不是。” 崔云初抑制不住点头,眼眶红红。 唐清婉说的什么都在理,可又让她十分忐忑狐疑,毕竟在唐清婉手中吃过太多亏,崔云初没办法不对她提防。 “表姐说了那么多,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 唐清婉垂眸看了眼崔云初,只觉得这个表妹,倏然间聪明了不是一星半点,更警惕了。 …… “表姑娘,姑娘。”幸儿叩了叩门,“安王来探望二姑娘了。” “今日倒是热闹。”唐清婉收回手,淡淡一笑。 二人都知晓家中长辈并不希望崔云凤和安王来往,唐清婉道,“我身份不妥,表妹去迎迎吧。” 人要去也是去松鹤园,有祖母在,崔云初去不去都是一样的。 更况且,安王…崔云初两辈子对其纠缠不休,打心眼里,却对此人是有几分怕的。 唐清婉,“祖母今日受了惊吓,又劳累了一番,想来已经睡下了,就别让她老人家操心了。” 尤其,崔太夫人精神不济,安睡都靠香,一旦入睡,不够时辰很难醒来。 崔云初叹口气,这会儿倒是不怕她扯着安王勾引不肯撒手了。 “是。”她最后扫了眼唐清婉,转身离开。 唐清婉的心眼和筛子差不多,她也不愿在她院子里久待。 只要唐清婉不明说,不然她就装聋作哑算了,崔云初很感激她,可无奈心余力拙啊,重活一次不易,她想平安活着。 出了唐清婉的院子,崔云初重重叹了口气,突然回头问幸儿,“我是不是突然变聪明了?” “……”幸儿一脸懵。 若是放在以往,崔云初绝对不会有那么灵敏的脑子。 可她怎么觉得,还不如以前傻里傻气的呢。 不得已,她只能顺着青石小路再度折回松鹤园,却并没有见着安王的人影。 不由询问李婆子。 “下人来报,说是在垂花拱门遇上了太子,二人闲聊几句。” 这是还要自己跑一趟,亲自迎吗? “祖母睡着吗?” 李婆子点头。 崔云初再次叹气,也幸亏将崔云凤安置在了松鹤园,否则也不是谁来都能见上的。 李婆子,“老奴陪大姑娘去迎一迎。” 怕她扒着安王不放?崔云初睨了李婆子一眼。 唐清婉有太子,崔云凤有安王,虽都情路坎坷吧,但好歹对她二人真心实意,她崔云初同为崔家女,不少胳膊不少腿,怎就不配得一如此郎君,倾心相待呢。 来到垂花拱门时,太子和安王乃在交谈,只是气氛不那么和气,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十分明显。 安王邪肆的眉眼前所未有的冷沉,“这世上,并不是所有案子都要像三堂会审那般,讲究个证据确凿,才能定罪。” “二弟,是在威胁本宫?”太子眉眼依旧清润,眸中却一片寒意。 安王一笑,斜飞入鬓的眉上挑,更透出几分不羁来。 “臣弟不敢,只是提醒皇兄,可一定,要将人给看牢了,不止臣弟,怕是未来嫂嫂,亦虎视眈眈着呢,群狼环伺,不知皇兄能否护的美人无恙。” 萧辰面色沉冷,侧眸睇着安王,凛然气势不经意倾泄,安王却半丝不惧。 “皇兄不必如此看着臣弟,臣弟亦是好心提醒,恐皇兄后院失火。” 安王身量要高一些,他微弯下腰,垂眸的模样看似恭敬,“就怕皇兄一边脸被刘家姑娘亲满口脂,另一边脸,被未来嫂嫂,抓个猫花。” “。” 这话无异于一把尖刀,准确无误的插在了太子的心上。 崔云初挤了挤眼,都有些不忍心了。 主要是他们兄弟要闹,出了崔府的门,打个死活都没事儿,就是别在这。 “太子殿下,安王殿下。” 她不说声音婉转动听,也称的上清悦吧。 不想太子和安王却似被惊着,齐齐转头看来,目光…说不出的复杂。 其实…就是厌恶,尤其是安王,脸色那叫一个不悦,可又不能转身走人。 本还争锋相对的二人,立时什么仇都给忘了,太子萧辰更是调头就走,似乎生怕慢上一步,被崔云初个蜘蛛精缠住。 偏又是清婉的妹妹,她一向护短,根本处置不得。 安王和太子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太子温润如玉,安王则若那话本子里堕入魔道的魔修,亦正亦邪。 尤其是对着你笑的时候,有些诡异的惊悚。 但…安王从不会对她笑。 “崔大姑娘。”萧逸摆出了那张死人脸,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莫挨老子”的意思。 “……” 要不是怕祖母累着,她咋那么乐意来呢。 “我家二妹妹睡下了,不方便见客。”心情不快,崔云初直接赶人。 往难听了说,她崔云初即便是坨屎,他萧逸不乐呵呵的,也休想见崔云凤。 崔云初突然间就不怕他了。 有什么好怕的,他命脉是崔云凤,那是她崔云初的妹妹,今儿她崔云初不点头,你萧逸连门都进不去。 客?萧辰母妃和崔云凤的娘交情匪浅,若非崔云凤娘去得早,二人说不定,也会像太子和唐清婉那样早早缔结婚约。 便是崔云凤娘不在了,良妃都不时接崔云凤入宫陪伴,是以与安王也算竹马绕青梅。 十几年的情谊,十岁之前,崔云凤闺阁安王都肆意出入,他从不曾拿自己当客。 可要和崔云初掰扯,萧逸比摸一把屎还不愿,他皱皱眉,推了把身旁的小太监。 “崔大姑娘,我家殿下听闻崔二姑娘落水,忧心不已,带了不少驱寒的药材探望。” 探望病人,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崔云初也学着萧逸的模样,冲幸儿一使眼色。 反正有崔云凤扛着,萧逸是不敢拿她怎么样的。 幸儿就没那小太监一般圆滑了,“要不把药材交给奴婢,奴婢给二姑娘送去?” “……”小太监不言,萧逸更为不悦,他眸子眯起,闪烁着危险。 崔云初瞪眼幸儿,“气势上就差人一大截。” 幸儿,“……” 瞪完,崔云初又抬起头,看着萧逸,丝毫不惧。 只要不是那个捅穿她的沈小白,谁来了她都不怕。 既是没结果,又何必让云凤痛苦。 第33章臭虫 垂花拱门内,崔云初带着幸儿堵着门,垂花拱门外,安王沉着眸,亦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 “崔大姑娘要如何才肯让路?” 崔云初:就差说好狗不挡道了。 “非我故意为难安王殿下,实在我家二妹妹正在昏睡,您即便进去了也是见不着人的。” 看着安王那张脸,崔云初不由想起两世以来被他扔出酒楼,各种各样的羞辱… 虽然是自己罪有应得吧,但很难不带点私人恩怨,毕竟,她又不是菩萨。 安王邪魅的眸子眯起,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在怒火的边缘,一旁小太监赶忙拉扯他衣袖,“殿下,毕竟是二姑娘亲姐姐,二姑娘护短,可使不得。” 小太监的话,成功扼制了安王想掐死崔云初的冲动。 “云凤有你这样的姐姐,当真是…” “你和太子的荣幸。”崔云初凉凉接口。 两个姐夫提及她,那谁不说上几句,她这个小姨子,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连小太监面色都青了青,看着崔云初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殿下,殿下。”说话间,欢喜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 崔云初回头,就见抄手游廊上,允儿对着安王行了一礼,旋即快步下了台阶走来,“姑娘听闻殿下来了,特意让奴婢来迎,姑娘今日受了苦,还劳殿下安慰一番。” 崔云凤和安王是自小的情谊,三岁之前可谓同食同睡,礼数规矩上都不怎么拘束,尤其,青梅竹马的情意让二人以为可以水到渠成的开花结果。 崔云初的脸像是被人隔空挥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允儿,你是瞧不见我吗?” “啊,大姑娘。”允儿立即福身行礼,“奴婢只记着姑娘的吩咐,一时着急,大姑娘见谅。” 她很是恭敬,目光在崔云初身上扫视了好一会儿,又偷觑了眼萧辰,那目光,还不如看采花贼清白。 定然是以为她又拦着安王作妖了。 不过人她确定拦了。崔云初气的很,哼了允儿一声,调头离开。 允儿小心翼翼的,等人离开,才再次展颜,立即迎萧辰进去,诉说着今日崔云凤遭的难。 她每说一句,安王面色就更沉上一分。 抄手游廊上,安王余光扫了眼崔云初逐渐离开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松鹤园中,李婆子看着允儿将安王带去厢房,眉头紧皱,立时转身回了屋子,“太夫人可醒了?” “不曾。” 李婆子急的搓了搓手,“那大姑娘呢,大姑娘不是迎人了吗?” “……”小丫鬟看着李婆子沉默。 她也不知晓,就瞧见大姑娘气势汹汹的走了。 李婆子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去厢房给那两位小祖宗奉茶。 崔云凤今日委屈坏了,瞧见安王自然好一会儿掉泪。 “你可瞧见是谁推的你?”屏风后,安王沉声询问。 “应该是李梦瑜。”崔云凤说完又剧烈咳嗽了几声,“这些日子我怕是不能出门,不能陪你游玩了。” 安王只领了个御林军的差事儿,是以只要有闲暇时,二人都会结伴玩乐,京城中所有好吃的,好玩的,二人几乎都尝了个遍。 “李家。”安王低低呢喃,才又安慰,“你安心养着身子,女子最忌寒气入体,等身子养好了再玩就是。” “我让人从太医院带了些治愈伤寒的药材,你按时服用,若是觉得苦,就含颗蜜饯,万不能不用药。” 崔云凤目光由始至终都不曾离开屏风,看着那倒映其上的颀长的身姿,唇角勾起一抹柔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屏风后响起男子低低的笑声,低沉愉悦。 男子的目光锁着屏风后的娇艳姑娘,眉梢眼角的欢喜不加掩饰,和面对崔云初时那张半死不活的脸,简直天壤之别。 若是以前,若非云凤已经及笄,若非二人要守着所谓的礼仪规矩,萧逸早就如小时候一般…… 二人的深情凝视被李婆子的咳嗽声打断。 崔云凤抬眸,看了眼李婆子那一眨不眨,精锐盯着二人的老眼,立时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不碍事的。” 安王沉默了几息,才微微应声。 李婆子总算是松了口气,可又突然如芒在背,一道凌厉中带着迫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知晓,是安王殿下。 太夫人说过,太子看似温润,但手腕狠绝,否则众位皇子也不会死的死,伤的伤。 安王瞧似不羁随性,可能安然无恙的活至今日,也不是泛泛之辈。 皇家的水,比西海的水都要深上几分。 “老奴,送安王殿下。”李婆子硬着头皮开口。 那道凌厉视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萧逸清润的声音,“你好好歇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李婆子低着头,守在门口,冲安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离开了厢房,崔云凤的视线彻底消失,安王亲润的嗓音,立时变得懒散淡漠。 “本王是不是该去拜见拜见太夫人?” “太夫人精神不济,早早就睡下了。”李婆子恭敬道。 “哦。”安王抬眸瞧了眼落日余晖,“那…是挺早。” 离开崔府上了马车,萧逸端着的脊梁立即松懈下去,懒懒的倚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吩咐,“去打听打听,李家姑娘。” 小太监立即应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询问,“那…崔大姑娘,可要一起?” 萧逸眉梢一挑,犹豫了几息,摆了摆手。 想起先前长公主府宴会,他只是稍稍提那么一嘴,云凤瞪向他的那一眼,萧逸觉得,若是那讨人厌的女人出了事儿,怕云凤是要和他决裂的。 一只臭虫,烦人又不能拍死,着实影响人心情。 不出所料的,崔云凤当晚就发起了高热。 崔云初听了幸儿禀报,夜半起身,亲自去了枫园守着喂水喂药。 好在良药苦口,第二日辰时便退了,崔云凤模模糊糊间扯着崔云初衣袖不撒手,唤的,是她奶嬷嬷的名字。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在她八岁那年,病死了。 算是崔云凤除了崔家人以外最亲的人了。 崔云初垂眸看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目光又落在了崔云凤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其实,她小时候的日子,也不比自己好多少吧。 崔云凤是第二日下午醒来的,期间唐清婉来了两趟,崔太夫人也来了一趟。 “水。”崔云凤半撑着病体起身,允儿立即上前给她喂水喝。 温水湿润了嗓子,崔云凤才觉得嗓子不那么刺痛,她目光落在了八仙桌旁,背对着她吃果子的崔云初, “大姐姐,你吃什么呢。”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崔云初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崔云凤抬眸看向允儿,寻求答案。 她有哪里得罪大姐姐吗,昨日不还握着她手,姐妹情深吗,怎睡了一觉,就变了模样。 难不成她的可怜,只是短暂唤起她一日的同情和血脉亲情。 “姑娘昨日高热,扯着大姑娘一直唤春娘的名字,大姑娘说,春娘都是个老婆婆了……” “……”是了,大姐姐一直以那张脸为傲。 本以为大姐姐是突然转了性,如今瞧着还和以前一样小心眼。 “我再赔一套头面给大姐姐吧。” 小家伙今日倒是格外顺着她。崔云初勾了勾唇,想起方才唐清婉派人来说的话,兀自站起身道,“既是你没事儿,我就先回了,别忘了让人将头面送我院里。” 说完,就带着幸儿离开了。 允儿道,“姑娘,大意了,一整套头面,说没就没了。” 崔云凤靠回了软枕上,微微合上眼睛,唇角却都是浅笑。 若是她姐妹二人能一直如此,不让祖母操心,便是给了所有首饰予大姐姐,也是愿意的。 崔云初离开枫园后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道去寻了唐清婉。 丫鬟将她引去了书房,书案后,唐清婉衣袖卷起,露出半截皓白手腕,长长的笔杆在她纤细柔嫩的手中握着,缓缓于宣纸上游走。 崔云初在她画了一半的景色图上掠了一眼,唐清婉才女之名,从不掺假。 “表姐让人递消息,今日李梦瑜的动向,是想让我做什么?” 唐清婉头也未抬,“不是大表妹说,要给云凤表妹出气的吗,我一有消息,就立即让人通知你了。” 崔云初最不爱和唐清婉玩,就是讨厌拐弯抹角。 崔云初不说话,唐清婉落下最后一笔,才缓缓抬眸。 第34章腿软的毛病 “有些事情,我的身份多有不便。” 那倒是,毕竟是未来太子妃,德行全京城都盯着呢,尤其是刘家,怕就等着能揪住唐清婉错处。 崔云初对此,没什么意见,“那你要一起去吗?” 唐清婉从书案后出来,“我不去,但我的人给你用。” …… 华安街上,一家酒楼的二楼雅间窗前,两个男子负手而立,鸦青色锦袍的男子侧眸看着长街上来来往往的马车,眸光认真。 “安王殿下请在下来,是来欣赏皇城繁华盛景的?”一侧,暗黑色锦袍的男子淡声开口。 萧逸收回目光,看了眼身侧男子,“日日待在官署多无聊,出来玩玩不好吗。” “是崔家二姑娘没空陪殿下玩,殿下才拉了臣来凑数吧。” 沈暇白离开窗棂,走至条案前坐下,菜肴美酒,应有尽有,他执起酒杯,慢品了一口。 “劣质。” 安王一笑,“那自然是比不上父皇宫中的贡酒,沈兄就将就将就吧。” 萧逸笑意浅浅。 沈暇白如今,是可以端坐御书房,和皇帝对饮之人,便是太子,都给几分薄面。 先沈家家主,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结崔唐两族之力才得以瓦解,可十五年后,继沈家长子沈暇白,却凭借一己之力,成为了朝廷新贵,皇帝跟前的红人。 “沈兄的本事儿,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能让皇帝放下芥蒂复用,且如此委以重任,就算长了一张妙语连珠的嘴,都很难做到。 “皇上乃是明主,君臣同心,不需要什么大本事儿。” 萧逸轻笑,“若是如此,崔唐氏又怎会有今日。” 处处被掣肘压制。 沈暇白含笑的眉眼微微淡下去,唇角抿起一抹锋锐的冷意。 “是本王失言。”萧逸举杯。 沈暇白也随之端起,“殿下不觉得,今时今日之景,同十五年如出一辙吗。” 变的,只是三家的局势与立场。 萧逸面色微滞,转而一笑,没有言语。 沈家和崔唐两氏的仇,积攒已久,如今在朝中已成鼎立之势,父皇扶持沈暇白之意,就如当年扶持崔唐两氏,牵制沈家如出一辙。 善了,是不太可能的。 “殿下放心。”沈暇白放下酒杯,眉眼疏离,“臣向来恩怨分明,冤有头债有主,不会牵连崔家无辜之人。” 萧逸一笑,再次举杯。 可惜,崔家人护短,即便云凤无恙,她也不会坐视不理崔相有丝毫不测。 “先前,太子也曾寻过我。”沈暇白道,“约摸是和殿下一般心思。” 为了唐清婉。 “唐崔家的姑娘倒是有本事儿的很,能让两位殿下都为之倾倒。”沈暇白的笑中夹杂着讽刺。 萧逸不置可否,“只可惜,崔唐氏生的姑娘少了,不然说不定,也能让沈兄折腰呢,那才是一大乐事儿。” 沈暇白疏离的眉眼立即变的沉凝森冷,眸中是毫不掩饰的不悦,厌恶,“安王殿下说笑了,臣这辈子,就算娶不来妻子,也绝不会要崔唐氏之女。” “开个玩笑。”萧逸一笑,“崔家还真还有一个,只可惜…” 他摇摇头似乎没说下去,似乎有些难以比喻,说轻了,难抒他对其厌恶,说重了,又怕间接间轻辱了崔云凤。 沈暇白便只冷笑一声。 “殿下若是没别的事儿,臣就先告辞了。”他言罢起身,行了一礼离去。 雅间门合上,小太监蹙眉开口,“这沈大人,委实高傲。” 萧逸摆了摆手,“哎,毕竟是能和父皇坐一桌上的人,有几分脾气应该的。” “李家姑娘来了吗。” 小太监点头,“按报信的时辰算,应是快了,殿下,此事儿唐家姑娘定是不会袖手旁观,咱们何必非要沾手,让唐家姑娘做,一来挑起刘家与唐崔两族的争斗,还能让太子与唐姑娘离心,不是一举两得吗。” 萧逸睇了眼小太监,说话之人立即住口,讪讪垂下了头。 萧逸拉开椅子,整个人懒散的斜靠其中,拿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撂进口中,“脑瓜子不算,算计很好。” “殿下繆赞。”小太监惊惶道。 “可有些人,不能和谋算同概而论,若是连她都要掺杂进那些,那本王唯一的光,就灭了。”他微微阖上了眼。 …… “姑娘。”幸儿搀扶崔云初下了马车。 酒楼前,幸儿给店小二了一锭银子,要了二楼一雅间。 “奴婢都安排好了,姑娘只等着看戏就好。” 崔云初点头,提着裙摆正要上楼,却在瞥见缓步下楼的暗色身影时愣住。 好巧不巧,男子抬眸朝她看来,清隽的眉眼划过一抹几不可察的诧异。 沈小白, 崔云初腿软的毛病说来就来。 “幸,幸儿。” 幸儿立即上前搀扶住她,崔云初只觉得两条腿都直打摆子,“换,换一家。” 她调头就往外走,行色匆匆,就像先前在陈家假山旁,落荒而逃一般。 沈暇白看着小姑娘疾步生风的身影,本不在意也来了三分狐疑,他侧头,看了眼身侧小厮。 “大人容貌卓绝,没有丝毫不妥。” 沈暇白蹙眉收回了目光,抬眸朝不远处的马车看去,正对上那姑娘掀开车帘一角在偷看他。 对上他视线后,又立即拽紧车帘遮住。 “……那是哪家的姑娘?”他跨上马车后询问一旁的小厮。 “奴才瞧着那姑娘马车上并没有挂牌子。” 官宦家的,基本都会在马车上挂上牌子,于京城行走,会方便许多。 “嗯。”沈暇白淡应了几声,没有继续放在心上,“子蓝呢,最近可安分?” “小公子很好,日日在书房中读书,就是…不满老夫人定下的与陈家姑娘那门亲,有些闹腾。” 沈暇白眉心微蹙,“不满就让他娶那个小青梅好了。” 小厮立即不开口了,娶那个姑娘,还不如直接杀了小公子来的痛快。 另一边,崔云初死死攥着车帘,就是不敢松手,声音都打着颤,“幸儿,沈小白走了没?” “姑娘,谁是沈小白?” 崔云初蹙眉,掀开了一条缝隙,什么都看不见,她又试探着慢慢掀开,直到眼前空荡荡的,才彻底松了口气,一把挥开了车帘。 她靠在车壁上,气喘吁吁,吓的, 没办法,她只要一看见沈暇白,就觉得有刀架在了脖子上,就要穿胸而过。 “姑娘,你是害怕方才那位公子吗?” 崔云初蔫蔫的看了眼幸儿,没说话。 “对了,姑娘,先前那公子让奴婢给姑娘带句话,奴婢给一忙就给忘了。” “带话?什么话?” “他说,那日之事儿,还请姑娘千万保密,以免影响那对男女声誉。” 崔云初撇嘴,“都在人家里拉拉扯扯了,还要什么声誉。” 虽然她以前做的比其过分多了,但不耽误她批评别人。 不过她也不是那多嘴的人,何况沈小白都警告了。 第35章背后揭人短 再者,她也不认识那对男女是谁啊。 “幸儿,那日的事儿,你也千万不能说出去,知道吗?” 崔云初不放心的叮嘱幸儿,上辈子因为睡了他被一剑穿胸,今生若是不听他劝告,指不定会被他怎么杀死呢。 幸儿看着自家姑娘尤为认真的模样,懵懂的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一辆挂着刘府牌子的马车缓缓在酒楼门口停下,幸儿立即背过身去,“姑娘,人来了。” 崔云初抬眼看去。 马车旁,李梦瑜正巴结讨好的弯着腰,扶着刘婉婷下了马车。 二人说说笑笑着什么,丝毫没有注意这边的马车,崔云初唇瓣沉下,透出一股森冷。 “姑娘,怎么刘家姑娘也在啊,她毕竟是内定的太子侧妃,咱们这么做是不是……” 崔云初淡淡睇了幸儿一眼,后者立即住了口。 “咱们家还有一个太子妃呢,她算什么东西,若是今日忌惮,岂不更让她嚣张跋扈,以为我崔家好欺负。” 她崔唐两氏,还不将一个小妾放在眼里,况且,皇家扶持她的目的,不就是想让三家斗个头破血流吗。 待两人走进酒楼,崔云初便也掀帘跳下了马车,“让后院的人准备好了。” 说完,便带着幸儿进了酒楼。 二楼雅间里,刘婉婷摇着团扇,在主位坐下,李梦瑜在一旁做着丫鬟的活计,“婉婷,太子寻你来,应该不会是为了陈府宴会的那件事儿吧?” 刘婉婷面色一滞,皱眉瞥了眼李梦瑜,“瞧你那点出息,事情都过去那么多日了,还提心吊胆记挂着呢。” 李梦瑜有些讪讪,坐下没敢接话。 若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欺负就欺负了。可那是崔家,崔相以及崔太夫人最是护短,此次却如此风平浪静,总让她觉得,有哪里不对。 “崔家一直不表态,我怕…” “怕什么,”刘婉婷瞪了她一眼,“没有证据的事儿,崔家能奈你何?” 她轻轻摇着团扇,“况且就算知晓是咱们又如何,若唐清婉的法子,是寻太子告状,那不是更有意思吗。” 刘婉婷轻笑着,“一边是皇上扶持的刘家,一边是全力打压的崔家,唐家,你以为太子又会如何处置我?且…往后入了太子府,若太子妃日日只会哭哭啼啼的告状……” 刘婉婷拿帕子捂着唇,突然低低笑了起来,“那日子,一定有意思极了,也让全皇城的人都瞧瞧,尊贵堪比公主的唐崔氏之女的本事儿。” 李梦瑜也噗呲一声笑了起来,附和道,“婉婷说的是,毕竟崔家在此术上家学渊源,崔大姑娘姨娘的勾栏做派,可不尽得真传。” 二人笑作一团,少女的笑声如银铃一般动听,却极为刺耳。 “李姑娘口中说的姨娘勾栏做派,是说我娘吗?”雅间门突然被推开,崔云初笑着走了进去。 “你,你你你…”李梦瑜吓的惊站起身,“你怎么会在这?” 刘婉婷也敛了笑,皱眉看着款步进来的崔云初。 守在外面的人都是死的吗,这么一个活人进来是看不见吗,为何不拦? “婉,婉婷。”李梦瑜紧张的看向刘婉婷。 崔云初轻笑,在刘婉婷对面的位置坐下,“俗话说,人经不起念叨,我这不是被两位姑娘给念叨来了的吗。” 李梦瑜看着崔云初笑吟吟的脸,说一点不心虚都是假的,只是又说不出抵赖的话, 刘婉婷倒是镇定许多,唐清婉她都不怕,何况崔家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女,“崔大姑娘,非礼勿听,你堂堂官家女子,怎能听人墙角呢。” “谁在说话?”崔云初挑眉,左右环顾了一圈,似乎没瞧见刘婉婷一般。 “你什么意思?”刘婉婷沉了声音。 “哦,”崔云初这才看向刘婉婷,却是眯着眼,“原来在这啊,竟是刘姑娘,都说暗箭伤人非君子,背后蜚语是小人,瞧瞧,刘姑娘都小的我扒着眼睛都要瞧不见了。” 刘婉婷此生最大的短处,就是个子矮,她娘就矮,连带刘家后辈都不高挑,而她是受影响最深的那一个。 “崔云初。”她摔了茶盏,面色发青。 崔云初依旧半弯着腰,扒着眼睛看着她,“呦,气大伤身,可更不长个了,不过你都及笄了,想来也是不会长的。” 刘婉婷胸口起伏的厉害,她自认教养极好,便是面对唐清婉,也从不会如此被气的要失去理智。 李梦瑜知晓,她最恨的就是旁人说她矮,立即接口,“刘姑娘是娇小玲珑,灵动如仙。” “那不还是矮吗,”崔云初捏起桌案上的一颗果子,慢慢悠悠的放入口中。 “圣人诚不欺我,坏事儿做多了,果然变成了“小人”。” 刘婉婷:?? 圣人的小人是那个意思吗? “你竟敢如此辱我,”刘婉婷拍案而起,“来人,给我抓住她。” ……没动静。 她又连续喊了两声,却依旧没人应。 “别慌,我帮你喊。”崔云初扯出一抹冷笑,手指弯起,在桌案上敲了敲,雅间门立即被推开,三五个粗壮的丫鬟冲了进来。 刘婉婷哪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儿。 “崔云初,我可是皇后指定的太子侧妃,你敢动我,皇后不会放过你的。” 崔云初,“让她找我爹。” “太子殿下一会儿就来,他向来厌恶你,你……” 崔云初:“让他找我表姐。” “……” “还有谁吗。”崔云初眨巴了下眼,“若是没有,那我可要开始了。” 她话音落下,门外又走进两人,抬着一个大木桶,只是木桶晃动间,散发出阵阵恶臭。 李梦瑜立时白了脸,“你,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和婉婷可都是官宦之女,你敢动我们。” “你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 崔云初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刘婉婷身上,柔声道,“怕什么,没有证据,谁能证明与我有关,能拿我如何呢?” 她柔声细语的,和方才刘婉婷说给李梦瑜的话如出一辙。 李梦瑜:??她和刘婉婷不是人吗?还不算证据? 崔云初似乎猜到了她所想,伸出纤细食指轻摇了摇,“出了这个门,我是不会承认的。” 她一抬手,那散发着恶臭的大木桶立即被打开。 “二位姑娘不是喜欢推人落水吗,那不若自己也来尝尝,扑腾扑腾什么滋味,只是酒楼条件有限,我一时半会儿就只能找来个泔水桶,劳李姑娘,未来太子侧妃将就一下。” 刘婉婷眸子不可置信的瞪大,什么温婉端庄的教养都给抛去了脑后,声音尖锐,“崔云初,你敢!!” 李梦瑜却是瞅准机会,不要命的往门口跑去。 幸儿立即就要追,却见李梦瑜的身姿又慢慢退了回来,像是被刀尖抵住了脖子,整个人都发着抖。 崔云初侧眸,就见李梦瑜的前方,衣袍略有些松散的萧逸款步而入,邪肆的脸上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安王,他竟然也在。 李梦瑜被逼退回了雅间,雅间门立时被哐当一声合上。 萧逸,“崔大姑娘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坏人多是死于话多吗,磨磨唧唧,吵的人头疼。” “……” 旋即,萧逸大手一挥,“就从小短人开始吧。” 刘婉婷脸都青了,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安王殿下,我可是太子侧妃,你就不怕没法和太子交代吗。” 萧逸嗤笑,“动了我未来王妃,我还不曾问皇兄要个交代呢。” 崔云凤,安王未来王妃? 刘婉婷知晓二人关系要好,但崔云凤早已及笄,二人却迟迟没有缔结婚约,便也以为只是普通关系。 不曾想,安王竟为了崔云凤敢得罪太子。 恶臭扑面而来,灌入了鼻腔,刘婉婷屈辱的奋力扭动着身子,她那日不该动崔云凤,应该动崔云初的。 崔云初和萧逸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互不打扰,却都盯着那个木桶,相同的是,都拿帕子捂着口鼻。 直到刘婉婷和李梦瑜都浑身脏臭的被丢在地上,李梦瑜早就被熏晕了过去,倒是刘婉婷,十分耐抗,此刻倒在地上,依旧用愤恨怨毒的目光看着崔云初。 崔家两姐妹不是不和吗。崔云初为何会为崔云凤出头? “太子侧妃不要如此看着我,我也是…听命于安王殿下,谁让你动了他心尖上的人呢。” 萧逸目光淡淡扫向崔云初。 这锅甩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儿,倒是炉火纯青。 不过既是为了云凤,认就认了。 屋子里臭的不能待人,刘婉婷发髻衣裙上都被打湿,狼狈不堪的跌坐在地上,用力往外呕着脏水。 崔云初起身走近两步,似乎是嫌脏,又突然停住,“刘姑娘,有句话叫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下次背后揭短可别在我给听着,毕竟,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我姨娘。” 最后六个字,崔云初突然拔高了音调,咬牙切齿,让一旁的萧逸都惊了一跳,倏然坐直了几分身姿。 “崔云初,你给我等着,此事儿绝不算完。”刘婉婷眼尾充血般怨毒。 崔云初,“交锋刚刚开始。” 第36章恶心的头发梢子都立起来了, 萧逸目光落在了半弯着腰,同刘婉婷说话的崔云初身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只臭虫,好似有哪里不一样了。 雅间门突然传来响动,“刘姑娘。” 是太子身旁小太监的尖锐声音, 崔云初立即直起了身子,朝一旁的萧辰看去。 对上太子,她的身份有些不够格,且当日在唐清婉院中,太子对刘婉婷的维护十分明显。 “太子殿下。”刘婉婷立时期期艾艾的哭了起来,可转瞬又闻到了身上的恶臭,面色一僵。 此刻想太子进来给她撑腰,与不想太子进来看她糗相两个矛盾的想法在心里开始疯狂拉扯纠结。 于是,她一边哭,一边往后退去,尽量将自己缩在一角,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不一会儿,雅间门就被大力撞开,幸儿带着几个丫鬟立时都退去了崔云初身后。 太子大步进来,先是被恶臭熏的捂住了口鼻,温润的眉头蹙紧。 咿咿呀呀的哭声还在继续,却并没有瞧见人,太子目光在屋中的狼藉上掠过,旋即定格在了崔云初身上。 片刻后,又凝在了安王身上。 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清润的面庞立时冷了下去。 崔云初福身行了一礼,“太子殿下安好,今日倒是巧,您和安王殿下都来了,可见我们三人缘分确实深厚。” 她声音夹着,一双桃花眸微挑着,深深望着太子。 萧辰,“……” 他有种想让崔云初立即滚蛋的冲动。 一旁的安王也是眉梢抽了抽,方才定是他的错觉,崔云初就是崔家的一颗老鼠屎。 便是有那攀龙附凤的心思也没什么,毕竟全京城的姑娘,想攀上他兄弟二人的不在少数,可却没一个如崔云初这般双管齐下,还毫不遮掩的。 “太子殿下,”小太监从角落中拖出一人,正是缩着身子,满脸屈辱的刘婉婷,“刘姑娘在这,李姑娘已经昏过去了。” 太子方才被崔云初恶心到的情绪顷刻间散去,清润的声音变得冰冷,“崔大姑娘,皇弟,是不是该给本宫一个解释?” “太子。”刘婉婷跪在地上,想膝行上前又止住,怕熏着了太子,“您要给臣女做主啊。” “臣女接到陈公公消息,就同李姑娘一起来酒楼等太子,不料崔大姑娘带着人进来,不由分说就对臣女百般羞辱,还将臣女…” 刘婉婷指着泔水桶,羞于出口。 太子让刘婉婷来,本就是警告她的,可不料崔云初和萧逸更快一步。 刘婉婷纵使不对,那也是他未来的侧妃,怎容人如此羞辱。 崔云初一指刘婉婷,夹着嗓子,拖腔带调,“她一派胡言,太子姐夫,你可千万别信她,您要听听我的解释啊。” 太子很想让崔云初闭嘴!!!! 可也只能压下源源不断上涌的恶心,“你说,” 还真让她说啊? 崔云初摸了摸鼻子,偏头看向萧辰,同样的语调,“安王殿下,太子姐夫给咱们要解释呢~” “……”安王邪肆的眉眼以最快的速度冷了下去,死人脸的看向崔云初,“死夹子。” “。” 崔云初撇撇嘴,就往那一站。 谁要问她要解释,就夹里夹气的扭上一扭。 太子和安王此刻最想的,不是眼前这场闹剧,而是掐死崔云初,让她永远都开不了口才好。 “太子殿下。”刘婉婷期期艾艾提醒太子,还没收拾崔云初呢。 太子脸色无比黑沉,扫了崔云初几眼,不乐意和她说话。 “皇弟,” “臣弟来的晚,并不清楚来龙去脉,皇兄还是问崔大姑娘吧。” 崔云初,“臣女是来寻安王殿下的,不过如今太子姐夫来了,臣女寻太子姐夫也是一样的。” 太子:他定要告诉清婉,毒哑了她!! “陈公公,送刘姑娘和李姑娘先回府。” “太子,”刘婉婷怎么甘心,怨毒的瞪向崔云初,更被崔云初狐媚冲着太子抛媚眼的举动气到心梗。 头一歪,就气昏了过去。 崔云初扫了刘婉婷一眼,桃花眸中一抹冷意快速闪过。 太子不知来龙去脉,但认识崔云初身后的几个丫鬟,那是唐清婉的人,立时要问罪的心思都歇了一半。 目光落在了萧逸身上,“刘家姑娘是父皇钦点的太子侧妃,皇弟如此做,可曾想过要如何向父皇交代?” 萧逸声音懒散,“臣弟来酒楼小坐,崔大姑娘前来叨扰纠缠,臣弟心中厌烦,就让人抬来了泔水桶,想淹死她,不料刘姑娘和李姑娘不知怎么,非要往里钻,关臣弟何事儿?” 崔云初,“……” 咋不说是要淹死你自己呢。 不过,比起她撒泼打浑,确是安王的理由更具几分说服力,只能点头,“嗯。” 能认下,已经是她极限,再让她说点什么,那不可能。 “太子姐夫,臣女被安王殿下吓的心口疼,”她捂着胸口,弱柳扶风般摇摇欲坠,口中发出哎呀哎呀声。 “听闻太子府太医岐黄之术高超,可否给臣女诊治一二啊,臣女不胜感激呢。” 她踉踉跄跄就要朝太子身上倒去。 “送崔大姑娘回府。”太子咬牙切齿,调头离开了雅间,安王紧随其后。 二人恶心的头发梢子都要立起来了。 待二人身影消失,崔云初立即站直了身子,“咱们也走吧,熏的人想吐。” 离开了酒楼,上了马车,幸儿还有些懵,“姑娘,咱们就如此轻易的糊弄过去了?太子不会再计较了吗?” 崔云初脱掉了满是恶臭的外衣,重新换上一件新的,才觉得那味道散去了一些。 “太子从来都不在意刘婉婷,怎会计较,他计较的,分明是刘家手里的军权。” 太子心里很清楚,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有安王在前面顶着,他自然乐的顺水推舟,让刘家和安王撕破脸。 刘家和安王越是斗的厉害,他就越高兴,尤其在皇上面前,他怎么会放过给安王上眼药的机会。 同为王虎,一脉相承,谁不想斗上一斗,搏一搏那个位置,而太子,身为储君,又怎容卧榻之侧,有猛虎觊觎呢。 第37章要个交代 回了崔府,崔云初便让唐清婉的人回去回话了,太子不是个傻子,想来会去寻唐清婉,好让唐清婉有个心理准备。 回了初园,幸儿连忙招呼张婆子打水,侍奉崔云初沐浴。 “将今日那套衣裙丢掉。”崔云初赤脚步入浴桶中,拧着眉梢,只觉得自己都要被那股恶臭给腌入味了。 幸儿立即去丢,张婆子上前,拿帕子给崔云初擦背,“姑娘今日做什么去了?” 崔云初半阖着眼,靠在浴桶上,光洁白皙的皮肤在余晖照耀下仿佛镀了一层光辉。 她没有说话,张婆子抿抿唇,看了眼回来的幸儿,自觉退去了一旁。 姑娘以前可是最依赖信任她的,最近也不知突然怎么了,“先前太夫人派李婆子来了一趟寻姑娘,姑娘不在,李婆子说,等姑娘回来,劳您去一趟松鹤园。” 被雾气熏湿的眼睫轻眨了眨,崔云初睁开眸子,“可说了是什么事儿?” 难不成是刘家就找上门了?也不该如此迅速才对。 张婆子摇了摇头,起身去衣柜里给崔云初拿了套新衣。 幸儿在浴桶中又是撒花瓣,又是涂香露,鼻尖香气萦绕,崔云初才觉得那股恶心慢慢散去。 “姑娘,您说刘家,会不会告御状啊。”幸儿还是有些忧心。 崔云初瞥她一眼,没有言语,幸儿立即住了口。 刘家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并不担心,毕竟,她也是受害者其一,不是吗。 崔云初淡淡勾起唇角,“二姑娘今日身子可好?” “已经活蹦乱跳了,说是在松鹤园陪太夫人闹了半日,才被太夫人硬押着回了院子休息。” 崔云初颔首,待收拾妥当,便也带着幸儿去了松鹤园。 松鹤园里,太夫人正和李婆子交谈着什么,见崔云初进来,立即抬眼看去。 “祖母,”崔云初福身行礼。 崔太夫人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以往你都爱娇艳之色,怎的今日衣着如此素净,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崔云初拿帕子抵住唇,轻轻咳嗽了几声,“没什么大事儿,就是白日里遇到了些事儿,被吓了一遭,罢了,不提这个,听说祖母派人寻云初。” 她提着裙摆上前,在崔太夫人身旁坐下。 崔太夫人掌管着崔府上下,自然知晓崔云初出了门,更知晓她带了唐清婉的人一起出门。 再看崔云初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老眼散发出丝丝精光,“那可曾看过大夫了,身子为重,可别给吓坏了才好。” “祖母说的是,孙女已经寻过大夫了,祖母放心。” 崔太夫人颔首,抚着她的手道,“过几日就是端午节,陈家夫人递信来,说是陈家姑娘对你一见如故,想邀你后日一同游玩。” 端午节前后,长街上会设各种各样的擂台,舞狮表演,包括酒楼,铺子,亦会张灯结彩,选滞留的货物低价销出,吸引来客,很是热闹。 陈家姑娘若是邀她,那大可直接下帖子,是以陈姑娘一言,便只是借口,而真正想要她一同游玩的,应是陈家公子才是。 “那日事发突然,原本定好的让你同陈家公子见一面,也未能如愿,这次趁着热闹,你可与他相看一番,有陈家姑娘陪同,也不算逾矩。” 崔云初一笑,“孙女什么时候是那循规蹈矩的人啊。” 连姐夫都勾引,她何时遵守过那些。 “今时不同往日,”崔太夫人笑着揉了揉崔云初的脑袋,“祖母的云初长大了,祖母很欣慰,很高兴。” 崔云初就势歪在崔太夫人怀里,“祖母眼里,我和二妹妹纵使怎么惹您生气,都是极好极好的明珠。” 崔太夫人笑着抚摸着她的脑袋,“你呀,就是长了一张巧嘴,这陈家夫人前几日数次来信,想来探望你二妹妹,以表歉意,都被我给拒了。” 崔云初知晓崔太夫人的意思。 接受了陈家来探望,那那些一同玩牌的姑娘家的亲眷定然也是要来的,届时带着厚礼,三五成群,你赶出去不妥,留下,皇帝又最是忌讳这些。 说不定隔日,御史就要编排出个朋党结私的罪名,毕竟御史台中人,是最会看皇帝脸色行事儿的。 当中更有极个不怕死的,盯着崔唐氏不放,想玩清君侧的把戏。 崔太夫人似乎是叹了口气,垂眸望着崔云初时又勾起了笑意,“高处不胜寒,我崔氏鼎盛,自然惹人眼红觊觎,想瓦解来分一杯羹。” 崔云初笑笑,脸上都是温和无害,“可崔家的羹,除却崔家人,谁都喝不起。” 崔太夫人抚摸她脑袋的手一滞,莞尔一笑,“云初说的是,便是为了你们姐妹二人,咱们也必须要争个前程来。” “祖母,既如此,你还要选择陈家作为联姻对象吗?” 陈家人,品行,家风都不错,可唯有一点,没有实权,最为致命。 “朝堂上有你父亲,皇家有清婉,你和云凤莫操心。” 崔唐氏所谓的争,并非是胁迫皇权,而是能保住崔唐氏两族千百条性命便足以,若是当真将两个女儿都嫁给权贵,以此联姻,那便是真的和皇帝撕破了脸。 其实崔云初倒是觉得,撕破脸也没什么不好,父亲和姑父在朝堂如履薄冰,表姐在东宫和一群姹紫嫣红斗智斗勇,撕破脸,不过是早晚之事儿。 “陈家是个好人家,日后一定不会亏待了你,将你嫁过去,祖母也能放心。” 崔云初还能说什么,“但凭祖母安排。” 不答应,怕是祖母又要以为她还存着以前那些妄念。 “太夫人。”一个小丫鬟掀珠帘进来,步子很急,“大姑娘,刘家夫人来了。” 这么快?崔云初挑了挑眉。 崔太夫人目光微冷,看了眼身侧的崔云初。 崔云初讪讪笑了笑,“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给祖母添麻烦了。” 崔太夫人轻哼,让人将刘夫人带进来。 “莫说是老的,就是老不死的,祖母也不怕。” 期间,崔云凤和唐清婉听了消息都来了松鹤园,刘家夫人进门时,就见屋中坐的都是人,无端竟生出一股心悸。 但转瞬一想,不过是几个黄毛丫头,那双吊着的三角眼立即又透出几分尖锐来,气势汹汹。 “崔太夫人安好。”她敷衍的福了福身,皮笑肉不笑。 “刘夫人,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崔太夫人只是端坐着,那股凌厉气势就压了刘夫人一头,尤其是淡淡投向刘夫人的目光,更让刘夫人遍体生寒。 毕竟曾是上过战场的将军,又有诰命在身,便是先帝先后面前,那也是极为荣耀的。 大抵是权势养人。 刘夫人脊背不自觉就弯了下去,语气恭敬了几分,“我是…” 说了两个字,刘夫人又猛然想起了今日来的目的。 崔家再昌盛又如何,如今一样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刘家才是帝王扶持的新贵,她今日可不是来点头哈腰的。 “崔太夫人,今日来,是为了我家那不成器的女儿。” 她目光在崔云初,崔云凤,唐清婉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首位的崔云初身上,“不知我家婉婷和崔大姑娘结了什么仇,什么怨,让崔家大姑娘下此毒手,侮辱我儿。” 她目光冷凝,似乎淬着冷霜,但崔云初是不可能被她吓到的。 刘夫人自顾自道,“我家婉婷回去后不堪受辱,精神不济,立时就病了,不肯药石,让我这个当娘的如何能忍,纵使崔家权贵,也是要来问个究竟的。” “毕竟,我家婉婷得皇后娘娘赏识,端午节那日定是要去宫中朝拜皇后的,若是被吓出个好歹来,我刘家当如何给皇后娘娘交代。” 这旗,可真是扯的大。 崔云凤是个直性子,淡淡开口,“刘夫人太杞人忧天了,毕竟刘姑娘如今还没嫁入太子府呢,皇后不会管此等小事儿的,且就算以后进了,一个妾,上头有太子妃管着,更是不用皇后娘娘亲自操劳。” 太子侧妃,终归也是妾,不是吗。 刘夫人端出的笑微敛,脸色沉下去,“崔二姑娘毕竟还未出阁,怎好如此轻易提及婚嫁之事儿。” 崔云凤撇撇嘴,“我在自己家里说,刘夫人非要跑来听,又怪到我头上来,怎么,我不在自己家说,跑你刘家堂中说去不成?” “你——” “云凤。”唐清婉淡淡开口,“怎如此没有规矩。” 刘夫人端坐着,铁青的脸微微缓和几分,但对唐清婉这个未来女儿的劲敌,更是不喜。 “唐姑娘,崔太夫人还在呢,即便你居长,也断不该由你来训斥底下妹妹。” 蹬鼻子上脸这句话,在此刻被刘夫人运用的极为得当。 “刘夫人也知晓我祖母还坐着呢,训斥晚辈的事儿,更是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崔云初倒是笑着的,毕竟她一贯爱笑, 只是说出的话,很是让人刺的慌。 “我表姐的意思是,我二妹妹前些日子在陈家落了水,身子还没好全,怕她被什么乱吠之言气着而已。” 乱吠?刘夫人气的噌的站起身,看着崔云初,又转眸看向崔云凤和唐清婉,最后目光落在了一直都未曾开口的崔太夫人身上。 姐妹三人淡淡坐着,似是丝毫不将其放在心上。 崔太夫人这时才开口,她先是睨了姐妹三人一眼,嗔道,“尽爱胡闹,没个规矩。” 然后就没了下文。 刘夫人如何能忍,她这会儿也看明白了,自己一张嘴抵不过三张嘴,也不在与其周旋,“崔太夫人,此事儿,还请您给我一个说法,否则,即便闹去皇后跟前,我刘家也是要一个交代的。” “那刘夫人便直接去寻皇后,何必多来我崔府一趟?”崔夫人说话,更是不客气。 让刘夫人面上挂不住,“崔太夫人是执意要包庇崔大姑娘了?” 崔太夫人注视着刘夫人,眉梢下沉着,“当日我小孙女落水,查无实证,我崔家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今日你空口白牙,非要扯我家云初头上,真当我崔家好欺负不成。” 陈家宴会发生的事儿,回去后刘夫人听刘婉婷提了,虽觉得女儿此举冒失,但终归不是自己女儿吃亏,便也不曾放在心上。 “太夫人也说了崔二姑娘是查无实证,可我家婉婷,却是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瞧着呢,崔大姑娘岂能抵赖。” 第38章损招 崔太夫人目光投向了崔云初,“众目睽睽,都瞧见了?” “自然,除却我家婉婷,可还有李家姑娘。”刘夫人微仰着头,很是笃定。 崔太夫人,“云初…” “回祖母,刘夫人所言,纯属无稽之谈,全京城闺秀谁不知刘姑娘与李家姑娘交好,她所言岂能作数,她一人两只眼睛,又怎算众目睽睽。” 刘夫人闻言立即怒声反驳,“崔大姑娘,你命人将我儿摁进泔水桶中,难道也是无稽之谈?” 刘夫人气势汹汹,面色难看至极。 唐清婉是知情者,闻言面色平静,崔云凤和崔太夫人却是齐齐看向崔云初。 尤其是崔云凤,脸上有些不可置信,其中又夹杂些许感动,眼眶微微发红,“大姐姐。” 崔云初拍了拍她的手。 崔太夫人很快收敛了神色,忍着愉悦沉声道,“云初,有这么回事儿吗?” “我儿如今那套脏污的衣裙还在呢,还有李家姑娘,那是昏着被抬回府的,岂能抵赖。”刘夫人怒道。 “是…有这么回事儿。”崔云初点头承认,等刘夫人手指着要问罪时,又话锋一转,“可下令的是安王殿下,我只是一个旁观的,同我有什么关系?” 刘夫人瞪着崔云初,不及开口,崔云初轻咳一声,捂着胸口开始了她的表演。 “祖母还记得方才孙女说被吓着了,不舒服吗?” 崔太夫人点点头,自然十分配合。 “今日孙女知晓安王殿下去了酒楼,特意去酒楼…”崔云初说了一半止住,有些欲言又止。 可她的行迹,满皇城谁不知,定是颠颠跑去勾引安王殿下的,刘夫人眼中立时露出鄙夷。 便听崔云初接着道,“孙女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安王,又许是他心情不好,就说要淹死孙女,孙女吓的不行,然后刘姑娘,李姑娘就不知为何突然闯了进来,然后安王就命人将她二人给摁了进去。” “祖母,”崔云初三两步跑上上位,挽住崔太夫人的胳膊,期期艾艾道,“你不知,今日险些要吓死孙女了。” “好孩子,不怕不怕,祖母在。”崔太夫人一下下抚摸着崔云初的后背,虽知晓她都是装的,却依旧柔声安慰。 “嗯~”崔云初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她本就长的娇艳,又惯常爱撞腔,愣是让刘夫人都有些怀疑了此事儿的真假。 “刘夫人,事情经过你都听见了,”崔太夫人冷声开口,“今日你莽撞指摘我孙女的事情,我就不跟你一般计较了,只要你给我家云初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刘夫人,“……” 她是来要说法的,怎么就要道歉了。 再看崔云初,正歪在老夫人怀里,可怜兮兮哭的梨花带雨,真一副被吓的魂不附体的模样。 “你…你…”刘夫人气的捂着胸口,呼吸微重。 “刘夫人,我家太夫人宽宏大量,您就道个歉,大家和和睦睦的,就算了。”李婆子给刘夫人奉了盏茶道。 崔云初,“是啊,刘夫人,看在刘大人和我父亲同朝为官的份上,云初是不会计较的。” 一直沉默的唐清婉也开了口,“刘姑娘如今还不曾入太子府,刘夫人应该不希望所有人都知晓议论,太子侧妃有个如此糊涂,颠倒黑白,攀污她人的母亲吧。” “表姐。”崔云凤阴声阴气开口,“你都说了,刘姑娘未来是太子侧妃,而你又是皇上御赐的未来太子妃,指不定今日这场,是刘夫人自导自演,给你抹黑,也不一定呢。” 刘夫人被夹在中间,被数人你一句我一句,就仿佛无数只手在来回推搡她,一张张嘴吐出的魔音,恨不能刺穿她的耳膜。 砰——的一声巨响,刘夫人摔碎了桌案上茶盏,才觉得耳朵不在嗡鸣,她气的两眼发黑,声音都发着颤。 “你们,你们…崔家,欺人太甚,我…我一定要向皇后娘娘言明,给我儿一个交代,你们给我等着。” 她一甩衣袖,在丫鬟的搀扶下疾步离开了松鹤园。 堂中安静了一瞬,待儿刘夫人走远,崔云凤先是发出了一声低笑,旋即对崔云初含泪道,“大姐姐,谢谢你替我出气。” 崔云初蹙着眉,立即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快擦擦吧,怪恶心的。” “……”崔云凤暖暖的笑僵在了唇角。 唐清婉含笑看着姐妹二人,崔太夫人睨着二人,也道,“也是胡闹,姑娘家家,怎能用此等损招。” “损些才好。”唐清婉淡声接口,“如此,她才能怕,才能忌惮,不敢招惹。” 第39章一个死轴,一个死颠 “表姐说的正是。”崔云初赞同点头。 “可瞧着刘夫人方才模样,就怕不会善罢甘休。”崔云凤道。 崔云初和唐清婉不约而同的侧眸看了眼崔云凤,齐齐蹙了蹙眉。 崔太夫人疲惫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崔家不惧什么,云凤,你身子刚好,就先回院子去歇着吧。” 崔云凤便站起身,“祖母急着打发孙女走,莫不是又有什么好东西要给大姐姐,不想让我瞧见。” 崔太夫人轻笑起来,崔云初阴阳怪气道,“我办了那么大的事儿,得些赏赐不是应该的吗,二妹妹这个都要和我计较,当真是狼心狗肺。” “大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崔云凤见崔云初当真不高兴,立即解释,“我就说说,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好了。”崔太夫人好笑的开口,“你大姐姐逗你呢,傻丫头,祖母让你大姐姐留下,是为着和陈家那桩婚事儿,若是你也想嫁,祖母再给你挑一个。” 崔云凤微怔,片刻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突然很红,片刻后又有些白的看向崔太夫人,“祖母,我不要您挑,我不嫁。” 崔太夫人面上的笑微微滞住。 崔云凤站在那,也不离开了,就那么望着崔太夫人,似乎随时都要落下泪来。 “云凤,祖母不是让你回去好好休息吗,还愣着干什么。”唐清婉站起身过去,拉起崔云凤的手离开。 崔云凤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唐清婉没给她那个机会。 待二人离开,珠帘晃动后又归于平静,崔太夫人才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哀伤,“我崔家女儿婚事儿,怎么就如此不顺遂呢。” 唐清婉和太子的婚约,是绝对称不上良缘的,若是可以,崔太夫人倒是宁愿她嫁入普通氏族,做个端庄体面的当家主母,好过入皇宫,和那些女子与皇权争斗不休。 崔云初的婚事儿,在此之前,更是崔太夫人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眼见崔云初定下,下一个就轮到了崔云凤,崔太夫人心中怎能不焦虑。 她揉着额头,忧心忡忡。 崔云初也不知该说什么相劝,只能安安稳稳坐着,不开口。 崔家有了唐清婉这个太子妃,是绝对不可能再出一个安王妃的。 况且,扶持太子乃是正统,扶持安王,觊觎帝位,同乱臣贼子无异。 “云初,坐祖母身边来。” 崔云初站起身,乖巧的走到崔太夫人身旁坐下,将在酒楼中发生的所有来龙去脉,皆原封不动的叙述给了崔太夫人听。 堂中久久的沉默,最终是崔太夫人的又一声轻叹,“安王殿下对云凤的心是真的,只可惜了…” 是皇家的人,更是个不甘居于人下的主。 “祖母,崔唐氏一力扶持太子,可太子如今却对刘家颇为看重,父亲和姑父就不担心来日万一功成将死吗?” 当今皇帝忌惮崔唐氏,即便传位于太子,扶持了太子登基的有功之臣,崔唐氏只会更胜今日鼎盛,难道太子就不会忌惮,如鲠在喉吗? 届时处境又会比今日好在哪里,不过是延缓些许年,只怕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 “那便将今时路,再重新走一遍。”崔太夫人嗓音很淡。 崔云初一惊。 片刻后又突然反应过来崔太夫人言中未尽之意。 唐清婉为后,若是扶持新君,那便是出自中宫的嫡长子,唐清婉生下的太子,崔唐氏作为外戚…确实可再保百年无恙。 原来,父亲和姑父一直都是这个打算。 可外戚专权,載入史书中可并不好看,甚至,会毁了崔唐家百年声誉。 只是如今局势,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崔太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微微咳嗽起来,崔云初立即给她顺着后背,“祖母可是咳疾又犯了,可请大夫来看过了?” “老毛病了,不打紧。”崔太夫人拍了拍崔云初的手背,继续道,“安王虽对你妹妹情深,我崔家却是不能再将女儿嫁入皇室,扶持名正言顺的太子,远要比扶持他来的事半功倍。” 毕竟,唐崔家想一直安稳昌盛下去,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皇室太子,身上流着崔唐氏一半的血脉。 “再者,安王性情,远不如太子宽厚温润。”崔云初轻声接口,“祖母更怕,二妹妹不是他的对手,给崔唐氏招来更大的祸端。” 崔太夫人点了点头,紧紧握着崔云初的手,“老身的云初终于长大了。” 她脸上满是欣慰,“你能看清这点,不容易,云初,你是姐姐,祖母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能阻止他二人,顺带劝一劝你妹妹。” 崔云初抿唇,想起了上一世崔云凤被迫嫁给陈家的痛苦,以及萧逸的癫狂,更是想叹气,一个死轴,一个死颠,她当如何劝。 须知,上一世的陈家,差点就覆灭在了萧逸手中,他甚至夜夜翻墙,迫云凤与他私会,以至陈家子受辱,险些自尽。 当然,这都是崔云凤刚成亲那会儿的事儿,萧逸一时难以接受,发癫发狂。 不过后来,她听说崔云凤也要自尽,同陈家子生死与共,才让安王平静了一阵。 再后来,她死的早,不清楚。 “孙女…尽量吧。”崔云初有些艰难道。 比起劝解他们,崔云初其实更愿意给唐清婉当打手,帮她和那群蜜蜂蝴蝶斗一斗。 全当练练脑子。 事实证明,崔云初脑子虽不很好使,但嘴皮子,演戏功夫都不错,还是可以帮上忙的。 崔太夫人此时已经累的不行,腰酸背痛,李婆子赶忙上前给她揉按着。 崔云初不放心的叮嘱,“孙女知晓祖母操心我们,但更要注重身子,只有您好好的,才有人护着我们不是。” 崔太夫人笑了笑,刮了刮崔云初鼻尖,“放心吧,祖母没那么容易死的,至少也要等你们姐妹三人都嫁了人,安身立足,祖母才能安心。” “祖母说什么死不死的,多晦气。”崔云初撇着嘴不悦, 崔太夫人又是一笑,“人哪有不死的,总活着不死,那不是妖怪吗。” 言罢,崔太夫人敛了神色,将陈家的过往底细都一一同崔云初说了一遍,嘱咐她几句话后就彻底坐不住了。 李婆子心疼道,“自从二姑娘落水,太夫人就担忧的好几日都不曾睡安稳,都快给熬出了病来。” “太夫人,如今大姑娘总算是给二姑娘出了气,您也能睡个安生觉了。” 崔太夫人颔首,“我云初,确实厉害。” 至于端午节刘家告状皇后的事儿,那就到时候再说。 崔云初被夸的不好意思,她做的那点事儿,实属算不上什么,唐清婉和安王的功劳比她大。 不过崔太夫人很欣慰,毕竟比起以前她的所作所为,如今做的比较像件人事儿。 从松鹤园出来,崔云初一直微微垂着头,思索着崔太夫人的那些话,以及安王和崔云凤,越想越是纠结心烦。 崔家姑娘,当真是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她觉得,云凤还不如她呢。 一个个的,都叫什么事儿,祖母能长寿,也当真是身子底子好,若是落在她的身上,指不定早就焦虑操心而亡了。 第40章我好难过 “大姐姐,”清丽的女声突然从抄手游廊传来,崔云初抬眸,就瞧见了等在那里的崔云凤。 “不是和表姐一同回去了吗,怎么等在这里?”崔云初走过去,冲崔云凤摊了摊手。 “啂,什么都没有,祖母没赏我头面首饰。” “大姐姐,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崔云初点头,“既不是那个意思,就回吧,我也累了,着急回去休息,后日我还有事儿呢。” 她说完就掠过崔云凤回初园,崔云凤一张脸皱巴在一起,似是纠结,又急忙快步跟上了崔云初。 初园,崔云初顿住脚步,掉头看着崔云凤,无奈,“我到家了,你还要继续跟着吗?” 崔云凤撇嘴,“大姐姐的院子,我来不得不成。” 言罢不由分说就挤了进去。 崔云初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叹息,“那好吧,你随便坐,我困了,先睡会儿。” 她歪在软榻上,盖上薄毯,直接闭上了眼睛。 屋中一时安静异常,崔云凤手中的帕子都要搅烂了,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崔云初拉了起来,“大姐姐,你明知晓我为什么而来。” 崔云初拿毯子蒙住脑袋,继续倒回去,“我不知,也不想知。” 就算知也是不知,祖母刚交代了,让她阻止二人,她怎么能助长呢。 崔云凤干脆在崔云初身侧坐下,不说话,就只静静望着她。 她身子本就刚好,崔云初忍了几忍,只能无奈的坐起身,“你究竟要做什么?” “当真是安王殿下下的令让人将刘婉婷和李梦瑜摁进泔水桶的吗?” “是我。”崔云初道。 “但当时安王殿下的确在,我方才是在说谎,因为安王是皇子,即便刘家告状,皇上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最多挨个罚,可若是我认了,就不止是挨个罚那么简单了。” 崔云初望着崔云凤,“都听清了,崔云凤,安王这顿罚是铁定跑不了的,你若是舍不得他,就告诉皇后此事儿是我做的,让我来受罚。” 崔云凤垂下头,眼眶中有泪水打转,半晌才低低道,“那…那还是让他挨吧,毕竟他是男人,皮糙肉厚。” “……” 崔云初心里那点子不悦立即烟消云散,抬手将崔云凤眼睫上的水珠擦掉,“云凤,你明知,祖母和父亲不会同意你们的,就别…” 后边的话,在崔云凤红红的眼圈注视下,有些说不下去了。 崔云初想怒吼,祖母给她的是什么烂差事儿啊,人若是轻易就能知错就改,及时止损,那她上辈子又怎么会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好了,不哭了。” 崔云凤抿着唇,干脆扑进了崔云初怀里,“大姐姐,方才在松鹤园,祖母说要给我许配人家,我好怕,心里堵得慌,就好像要被活活憋死了一样。” 崔云初只能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实则她自己也不知晓该说什么,毕竟她在这方面,可谓是一窍不通。 毕竟她对太子和安王,只有对权势和尊荣的真切渴望,别无其他。 唐清婉在为崔唐氏博弈,崔云凤是进退两难,苦苦挣扎痛苦,而她,死亦或活,都是最没有价值的那个。 “大姐姐,我好难过。”崔云凤不断呢喃着。 …… 次日晚间,崔相回府时,带回消息,说是端午节的宫宴定在了三日后,凡四品以上官员都可带其家眷赴宴。 也有一部分,是皇后娘娘特赏而邀的。 崔云初闻言看了眼一侧的唐清婉。 端午节的宫宴,怕是有的嘴皮子耍,刘夫人回去后这两日一直风平浪静,估摸着就是等着宫宴呢。 崔云初叹口气,怕是不怕,只是她身份使然,皇后以及一众宫妃,贵女,打心里,是瞧不上她的,她不乐意去看人脸色。 一旁的崔云凤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垂着头闷闷的用膳,仿佛丢了魂一般。 崔太夫人几次唤她,都没能提起她的兴致,不由忧虑更甚。 崔相近几日政务忙的厉害,晚膳用了一半就被人叫走了。 崔太夫人目光投向了唐清婉,“清婉,你避着太子也有几日了,该回唐家了。” 唐清婉从刘婉婷被选作侧妃那日,就对太子避而不见,若非太子硬闯,那日她也是一样不肯见的。 唐清婉是唐家唯一的姑娘,自幼养的性子骄傲,且从小到大,太子又一贯纵宠。 唐清婉垂着头,扒拉了下碗中饭菜道,“不想见,见了也是吵嘴。” 这两日太子不少派下人来,唐清婉一概不见,不用想也知,多是为了刘婉婷一事儿兴师问罪的。 崔太夫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更是心烦,料不到如今最让她省心的竟然会是崔云初。 “我困了,先回了。” 临走前,崔太夫人又嘱咐了崔云初几句明日和陈家兄妹游玩一事儿。 崔云初应下,待崔太夫人离开后也走了。 她瞧着也烦的慌。 唐清婉离开松鹤园回院子,她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有人走近自己都不知晓。 还是一旁的丫鬟提醒,她恍然抬头,便见抄手游廊上,身姿笔直,负手而立望着这边的太子。 萧辰像是刚从崔相书房出来,他半个身子隐在暗夜中,只半边侧脸被廊下悬挂的琉璃盏照的昏沉,辨不清神色。 唐清婉立即敛了情绪,福身行了一礼,调头就走。 “清婉。”太子快走几步,下了游廊,拦在了唐清婉身前。 “我在等你。” “清婉身子不适,怕是难以应对太子殿下的兴师问罪。”她语气平静,微微抬眸凝望着萧辰。 “太子未免太心急了些,三日后就是宫宴,届时再来问罪也是一样的,何必纡尊降贵,来崔府堵臣女。” 太子从不在唐清婉面前自称本宫。 是以,唐清婉的那句臣女听在太子耳中,有些刺耳。 “清婉,你非要如此和我说话吗。”萧辰温润的面庞也沉了下去。 “刘婉婷是父皇所赐,便是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也当给几分体面,我是担心你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引的父皇怪罪。” “那日崔云初身旁跟着的,是你的人吧,刘婉婷毕竟是闺秀,你怎能下此…” 唐清婉猛然转身,盯着太子,萧辰唇齿间的话,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下此什么,狠手,太子殿下觉得,我心思歹毒,替刘姑娘心疼了,是吗?” 可她早就说过,刘婉婷所有手段,都可以冲她去,独独不能伤她的家人。 “刘姑娘不堪受辱,在府中闹死闹活。”太子拧着眉梢。 对闺秀而言,尤其是刘婉婷那样的新贵,又被赐为太子侧妃,却被人摁进泔水桶中,无异于奇耻大辱。 太子以为,唐清婉所为,有些过了。 他认识的唐清婉,有勇有谋,敢作敢当,聪慧过人,却从不下作。 “所以,太子殿下是去探望了刘姑娘。”唐清婉声音很淡,淡的几乎没有一丝情绪。 她目光眺望着院中的黑漆,仿佛那黑暗照进了她的心里,连同眸底都染上了无尽的暗沉。 第41章跋扈之名 有一瞬,那黑暗仿佛也照进了萧逸的眸底,他上前两步,欲抓住她手腕,“清婉。” “太子殿下体恤未来东宫妃嫔,该是我等的福气。”唐清婉没有躲,微微侧眸看着太子。 她眼神太过平静,平静的让萧辰有些微慌。 “清婉,你知晓父皇的心思,我如今虽看似稳坐东宫之位,却还有安王在虎视眈眈。” 所以,唐崔氏,刘家,的支持他都得要,更不能违背父皇圣意,慢待刘家。 又或许,父皇将唐清婉和刘婉婷都嫁入东宫,是对他东宫储君的一种磨砺,想看他如何周旋。 唐清婉当然懂,她望着太子,笑意盈盈,“辰哥哥,若皇上传位的条件,是让你联手刘家,毁我唐崔氏,你当如何?” 当今局势,皇上没有明说,但已是那般做的,唐清婉所言,不过早晚之事儿。 萧辰温润的眉眼望着唐清婉,满是难色,“清婉,不论父皇是什么意思,你永远都是我的太子妃。” “可若,我要和唐崔氏同生共死呢?” 萧辰皱眉,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院中很是安静,只是不时的风声吹过二人的衣角,偶然带起唐清婉几缕发丝,在耳边舞动。 “清婉,唐崔氏处尊居显,往后只会更加权尊势重,先世家沈氏权臣欺主前车之鉴尚在,帝王忌惮,乃是情理之中。” 可唐崔氏的权势皆是皇帝给的,为了制衡世家沈氏,便是如今,唐崔氏亦不曾专权朝政,对皇帝所有政策,命令,无有不从。 但唐清婉知晓,说这些没用,眼前的男子,早就不是当年和她嬉笑玩耍的少年郎,而是皇室培养的一国储君,未来天子。 他的帝王之术,乃是当今皇上亲授,自然如出一辙。 “殿下的难处,清婉明白,若是没别的事儿,就先告退了。” 唐清婉福了福身,转身消失在了暗色中。 “姑娘,太子殿下还没走。”丫鬟小声提醒,唐清婉没有言语,没有回头,只觉一颗心冰冷至极。 她和萧辰青梅竹马,自然是有情的,可那份情,在家族面前,又那般的渺小,微不足道。 回了院子,唐清婉伫立在窗棂前,胸口密密麻麻针扎的疼,让她有些微喘不上气来。 …… 陈尚书府,陈夫人的主院。 “母亲,”身姿修长,面容俊朗的男子端坐下位,眉头紧锁,“您当真要让儿子娶崔家大姑娘?” 陈夫人颔首,“崔家门第,是我陈家高攀了。” “可那崔大姑娘名声…”陈玖和抿着唇,面上都是勉强。 “大哥,”居于下首的陈家姑娘,陈妙和开口道,“流言止于智者,我倒是觉得,那崔大姑娘行事儿,并不像传言那般。” 陈玖和皱着眉,依旧犹豫,“那日宴会结束,各家姑娘都还议论她跋扈来着。” 陈夫人道,“崔二姑娘落水,她作为姐姐,自然心急,且当时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尚不得知,依我看,崔大姑娘所作所为并挑不出差错。” 陈妙和也赞同点头,“娘说的是,且说嘴的那几个都和刘家姑娘关系匪浅,其中周折,想想便知。” 陈夫人想起刘家姑娘被选为太子侧妃的流言,眉心微蹙。 陈妙和又道,“那崔大姑娘独独针对刘婉婷和李梦瑜,说不准崔二姑娘落水,就是二人蓄意谋害。” “妙和,不许浑说。”陈夫人睇了陈妙和一眼。 刘家和唐崔三族,于她陈府而言,无异于神仙打架,她一个礼部尚书府,就是那底头的小鬼。 “总之,娘以为,崔大姑娘不错。” 陈玖和哼笑,“娘是觉得她不错,还是她家世不错。” “你这孩子。”陈夫人瞪着长子。 陈妙和道,“大哥,你都不曾见过真人,怎可如此轻易下定论,说不准明日你一见其娇容,就立即答应了呢。” 崔云初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就是陈妙和见了都喜欢。 “君子怎能耽于美色。”陈玖和不悦。 “那君子也不该以耳度人,只凭借流言蜚语便定论一女子品行,也非夫子所授君子之道吧。” “你——” “好了。”陈夫人先是睨了眼女儿,“怎么和你大哥说话呢。” 言罢才看向陈玖和,“你妹妹说的其实也有道理,明日你就先去见见,成与不成回来再说,但你祖母对此门婚事是极为满意的,你自己心里有个掂量。” 陈玖和还是不快,“她虽是崔家姑娘,可毕竟是庶出,姨娘又是那等身份。” “若非如此,崔家嫡长女,也轮不到你啊。” “妙和。”陈夫人没好气的瞪了眼女儿,“你非要把你哥气死是不是?” “女儿说的本来就是实话,我瞧着那姑娘就挺好。” 陈玖和不再言语,沉眸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完了陈玖和的婚事儿,陈夫人又提及了陈妙和,“你和沈家小公子的婚事儿算是彻底定下了,明日见了面,收敛着娇纵性子,好好和人相处。” 陈妙和点头,“你都嘱咐八百遍了,女儿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他小叔如今是天子近臣,你不可敷衍。”陈夫人不放心的道。 陈妙和撇撇嘴,“那娘你为何不直接将我许给他小叔算了,如此联姻,不是更为稳妥。” 那日宴会,她倒是远远瞧见了沈大人一眼,芝兰玉树,貌比潘安,只唯有一点不妥,就是性子太冷了些,看人的时候仿佛浸着冷霜,让人瘆得慌。 “你这丫头。”陈夫人做势就要打陈妙和的脑袋,“整日竟会胡说。” 沈暇白如今在圣上面前,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不知多少皇亲贵胄想结两姓之好,陈家不过其中恒河一沙,能和沈暇白的子侄联姻,已是极不错的了。 “莫做那青天白梦,快滚回去休息。” 兄妹二人齐齐起身告退,陈夫人又不放心的叮嘱,“你们二人的婚事儿,系着我们陈家的将来,是家中能力范围内能给你们寻的最好姻缘,一定要好生把握。” …… 崔云初就比较随意了几分,到了约定的那日,她一身素净长裙,发间只一根白玉发簪就出了门去。 崔太夫人看的颇为不满,“幸是老身让李婆子将你叫来,否则如此妆扮,人还以为我们拿乔敷衍。” 崔云初蹙眉,拎着裙摆转了个圈,“孙女觉得挺好啊。” 她容颜本就艳丽,素净的妆容能给她增添几分清雅,愣是有几分清水芙蓉的脱俗之感。 崔太夫人却道,“那是对人的重视和尊重。” 言罢,不由分说,让李婆子将人扯去屋内,重新上妆一番。 李婆子在妆容上极有造诣,既没有厚重之感,又让一眼瞧过去很是惊艳。 崔云初对着铜镜照了一会儿,笑眯了眼睛。 崔太夫人又给她发间簪入了几支步摇,才终于肯放她出门。 崔云初以前每次出门都是盛装打扮,发簪步摇直晃人眼,但许是这些日子寡淡惯了,竟被步摇压的有些不适。 上了马车,她就懒散的倚靠在幸儿身上,“到地方了唤我。” 幸儿应下,将车帘全部放下,将街上的繁华吵闹隔绝一些。 临近端午,酒楼摊贩都热闹起来,不少百姓趁着节日,做一些擅长的精致手工拿来街上卖。 是以,路上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不时更夹杂有百姓的讨价还价声。 崔云初脖子已经有些酸疼了,她半坐起身,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幸儿便也顺着她目光往外瞧。 人来人往,吃的玩的令人目不暇接,崔云初想着,明日一定要带崔云凤出来转转,总闷在院子里,迟早要闷出病来的。 许是崔相和崔太夫人觉得崔云凤已经长大了,隐隐透露出要给崔云凤择婿的意思,对安王则闭口不谈。 崔云凤郁结于心,几日都郁郁寡欢,偷偷落泪,让崔云初瞧着颇有几分不忍。 她不由叹口气,比起追权逐利的她,崔云凤这种儿女情长,才是最让人糟心的。 “姑娘,那是不是太子殿下啊?”幸儿突然指着某处说道。 第42章灾星高照 崔云初顺着幸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是太子萧辰身旁还跟着一个鹅黄色衣裙的姑娘,不是刘婉婷是谁。 崔云初挑眉,眼睁睁看着刘婉婷扯着太子的衣袖,撒着娇将人拉进了一家首饰铺子。 萧辰是背对着自己的,崔云初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既然肯带刘婉婷来,那想必是乐意的。 “姑娘。”幸儿抬眸看向崔云初。 太子殿下身旁陪着的是刘姑娘,表姑娘知晓吗,若是知晓,定是会伤心的吧。 崔云初淡应一声,待二人身影消失,便放下了车帘。 刘婉婷嫁入太子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二人便是一同游玩也并不奇怪。 毕竟刘婉婷受了那么大委屈,太子最是擅长和稀泥,定然要好生安抚一番,以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姑娘,到了。”车夫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正是陈家兄妹所约的地点。 对陈家子,崔云初没什么印象,但凭上一世能做出自尽之举,想来是个重脸面之人,但魄力不足,才只能以此举表示自己对安王的不满。 幸儿先一步跳下马车,回身搀扶崔云初下车。 车帘掀开,崔云初脸上挂着体面的笑,很是端庄温婉。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在她跟前停住,车帘被车夫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主人。 男子面容清隽冷寡,睨向身旁垂首端坐的少年,似乎在训斥什么,眉目透着股不悦,那少年亦似乎很怕男子…… 崔云初瞧不清那少年面容,便以此生最快速度转身,冲回了马车中。 “……”幸儿垂眸,看着转瞬空了的手掌心,有一瞬懵。 实在是崔云初动作太大太快,自然引起了对面马车的注意,男子冷厌的眉峰抬起,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定格在马车悬挂的牌子上,“崔。” 他目光立时冷了下去。 一旁少年解释,“据说陈家长子在和崔家说亲。” 小叔最厌恶的,便是唐崔,若是陈家当真与崔氏结了亲,那说不定,小叔就会因为厌恶,而答应退了他和陈家姑娘的婚呢。 “收起你的小心思,和陈家的这门亲,是你祖母千挑万选,绝无更改可能。”男子声音冷淡,不留丝毫余地。 沈子蓝垮了脸,蔫蔫的垂下头,“知道了。” 他手中捻着一瓣桃花,那桃花比起沈子蓝的脸,还要蔫上几分。 “下去吧,结束时我恰好路过,来接你。” 沈子蓝牵强笑笑。 心知小叔根本不是路过,而是担心他出什么幺蛾子。 “小叔,我心里已然有了人。”沈子蓝鼓起勇气,想争取一二。 沈暇白侧眸,沉沉盯了他一眼,不说话,就让沈子蓝心如擂鼓。 “一个一面之缘的女子,就成了心上人?” 沈子蓝似乎是回忆起什么,眼中都是惊艳和怀念,“一眼足矣。” 姑娘踏光而来,比之日辉都要绚丽,比之桃花都要娇艳,就那么毫不设防的撞入他的眼中。 沈子蓝轻轻抚摸着那桃花瓣,“小叔便帮我查一查,那是哪家姑娘可好?” 他扯着沈暇白衣袖,甚至带上了几分祈求。 仓皇逃窜的窈窕身姿突然从沈暇白脑海中闪过,转而是那张过分艳丽的容颜,一脸惊慌的望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慌不择路,惊慌失措。 “不行。”沈暇白敛起思绪,微微蹙着眉,将衣袖从沈子蓝手中抽回。 “为什么?” “那姑娘…脑子不怎么好。” “……”沈子蓝不可置信的望着沈暇白,下一瞬就被车夫硬拽了下去。 沈暇白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时辰不早了,莫耽搁,失礼于人。” 旋即,马车调头,快速离开了酒楼,徒留沈子蓝站在酒楼门口,满脸失望空洞。 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娇俏姑娘,他还有机会见到她吗? 花园中景色怡人,那日,却都成为了那人的陪衬。 “小公子,咱们走吧。” 沈子蓝才微微敛神,余光掠过一旁崔府的马车,便抬步进了酒楼。 幸儿一直是背着身子的,就怕被人瞧出来,此时听得身后没了动静,才呼出一口气,上前掀开了车帘。 只是她刚掀开车帘一角,就立即被人从里面大力捂住。 “……姑娘,人已经走了。” 幸儿连着说了三遍,车帘才终于掀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露出崔云初的半只眼睛。 “姑娘,当真已经离开了。” 幸儿将车帘全部挑开,那马车果然已经不见了,崔云初身子直接伏在了车壁上,额头上似乎有汗水滑落。 “姑娘,”幸儿连忙递上帕子。 姑娘为何会如此惧怕那位大人? 崔云初从醒来就打定主意,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离的沈暇白远远的。 可上天却仿佛总爱戏弄她,不过一月,就遇上了三次。 “姑娘,那位大人如此俊美,又非阎王罗刹,您干嘛那么怕他啊。” 俊美,沈暇白自然俊美,更非徒有其表,他身姿健硕,体力非常…… 只是那飘飘欲仙的旖旎松快,都被那干脆利落的一剑斩的干干净净。 人总是能轻易忘却快乐,而对痛苦记忆幽深。 还好她只是一闺阁姑娘,不用上朝,和他日日相见,否则她怕是只能靠着努力回忆那些愉悦来强撑着。 “其实,未来能嫁给他当夫人的姑娘,应还是极有福气的。” 至少…… 纱帐层层叠叠,随风飘扬,做工不怎么好的床榻吱呀响动,配上男子粗重的喘息声… 健硕的胸膛映在崔云初瞳孔中… 这是崔云初第一次,回忆起那日的场景。 后来她是害怕了,想逃的,可无奈男女力气悬殊,其实,错也并非全在自己,若非沈暇白色欲熏心,对自己用强,她一定退缩,跑个无影无踪。 后来,想来是知晓自己是崔家女的身份,一时后悔难以接受,才会…… “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和自己不过是一丘之貉。” 崔云初轻哼。 被人夺了清白,还被一剑杀了,她才是…灾星高照!!!! 第43章我想回家 .  “幸儿,方才那公子,你瞧着觉不觉得有些熟悉?” 幸儿回头朝已经消失在酒楼尽头的地方望了一眼,点点头,“是有一些,好像是那日在陈家假山,被一个姑娘扯着不让走的公子。” 事后,沈小白还警告她不要乱说话来着。 那个小公子,和沈暇白是什么关系? 不待崔云初细想,一个小丫鬟快步从酒楼中走来,“是崔大姑娘吧,我家姑娘和公子等候已久,快请吧。” 崔云初认识这个丫鬟,是陈家姑娘的。 “有劳。”崔云初下了马车,随那丫鬟入了酒楼二楼靠东侧的一个雅间。 门被推开,屋中的说话声立即止住,纷纷抬眸朝门口看来。 崔云初对陈家公子有过几面之缘,目光稍稍掠过,就收回了视线。 面上瞧着是翩翩公子,面容尚算俊朗。 “崔大姑娘,你可来了,我大哥方才还念叨你呢。”陈妙和欢喜的站起身,去挽崔云初的胳膊。 她大哥确实在念叨,只是念叨的都是一些外界对崔云初不怎么好的传言,以及揣测之言。 但陈妙和出门时就收到了祖母和母亲的交代,务必要撮合二人,何况,她是真的喜欢崔云初,任谁会不喜欢一个美人在眼前晃悠,赏心悦目呢。 崔云初自然知晓陈妙和所言都是客套话,但还是十分给面子的微微红了脸,睨了眼一侧的陈玖和。 男子手中端着茶盏,从崔云初推门而入的刹那,就僵住了,脑中的那些传言,揣测,都仿佛被瞬间清空,陷入了久久的呆愣。 姑娘容貌卓然,但穿着素净,丝毫没有传言中的风尘艳俗,行为举止更是落落大方,笑容得体。 那双微微弯起的桃花眸,清澈如山间清泉,又夹杂着丝丝的羞涩。 宛若桃花仙子,细致清丽,神韵脱俗。 “大哥,你说是不是?”陈妙和眨了眨眼。 陈玖和脸腾的红了,在崔云初抬眼看来时,微微低下了头,“莫胡说。” 他胸口则心跳如鼓,一直默念着静心咒,就差双手合十,说上句阿弥陀佛了。 陈妙和看着自家大哥略微羞涩的面庞,笑弯了眼睛。 她拉着崔云初在桌案旁坐下,轻碰了碰陈玖和,压低声音道,“在家时嘴不是挺硬吗,怎么,这会儿又软了?” 陈玖和瞪了妹妹一眼,有关崔云初的那些传言又再次涌上脑海,让男子炙热的心凉了不少。 “崔大姑娘。” 崔云初微微颔首,唤了句陈公子,便算是回了礼。 陈妙和坐在二人中间,谁都没再开口,气氛压抑的人颇为不自在。 还是陈妙和先开口,打破了沉闷,“不知崔二姑娘身体可好了?前些日子家母本是要去探望的,但听说崔二姑娘精神不济,就恐打扰了她休息。” “回去那日染了风寒,病了几日,刚刚好转。” 陈妙和闻言又是好一会儿的歉疚,“都是我的不是,看护不周。” 崔云初对陈妙和印象还算不错,轻声安慰,“陈姑娘不必自责,此事儿和姑娘没有关系。” 都是官宦子弟,对外界发生的事儿自然都会有所耳闻,陈妙和前日就听说了刘家姑娘和李家姑娘的事儿,这会儿听了崔云初如此说,心中就更加笃定了猜测。 崔家姑娘,是当真惹不得,刘婉婷就是个例子。 思及此,陈妙和偏头看了眼垂头安稳坐着的大哥,想着回头定要好生叮嘱大哥。 崔家的姑娘,万万不能得罪,想来被摁进泔水桶的滋味,不是好受的。 陈妙和收敛心思,和崔云初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从姑娘的钗环首饰,至京中闺秀的八卦。 女子相处,多是闲聊这些。 一侧的陈玖和倒是没有插话的地方,便只安安静静的坐着,不时抬眸偷觑一眼端坐的艳丽姑娘。 端庄温婉,轻声细语,面色和善,哪有外界所言的丝毫不妥。 崔云初自是有所察觉,但也只装作不知,毕竟在陈家兄妹面前维持出的闺秀风范,就已足够她费心费力了。 就怕突然冒出个夹子音,眨上几下眼,前功尽废。 毕竟,十几年的习惯,刻入骨髓的东西轻易难以改去。 “时辰不早了,人怎么还不到?”陈妙和偏头朝门口看了看,眉头紧锁。 “陈姑娘可是还在等什么人?”崔云初问道。 陈妙和脸色微红,点点头,“是…沈家小公子。” 但看陈妙和神情,崔云初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被邀请,是和陈玖和议亲,而那位沈小公子,多半是陈妙和的未婚夫婿。 只是…沈。 崔云初后知后觉,手中茶盏险些落在地上。 是那个沈家吗? 她突然想起方才在酒楼门口遇上的沈小白,那个小公子,莫不是…… 还有那日陈家宴会,沈小白的叮嘱,崔云初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想走,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她再瞧陈家公子,嘶,浑身上下都是缺点。 “云初,你怎么了?”陈妙和是个玲珑人,十分关切的询问。 “我……” “姑娘,”雅间门再次被推开,先前陈家姑娘的丫鬟引着一公子走了进来,“沈小公子到了。” 陈妙和立即站起身,福身行了一礼,一旁的陈玖和也起身和来人打招呼。 崔云初是坐着的,大半身姿被陈妙和遮挡住,便听见了来人清悦的声音,“陈姑娘,陈公子。” 崔云初悄悄将凳子往前拉了拉,希望将自己彻底遮住,最好是让来人瞧不见自己。 “云初,这位就是我方才和你介绍的沈家公子。”偏偏,陈妙和声音突然响起。 “沈公子,这位是崔家大姑娘。” 陈妙和侧身,将崔云初身影彻底露出来。 沈子蓝是知晓陈家长子在和崔家议亲的,此时听闻,并不奇怪。 “崔大姑娘。”他目光落在崔云初背对他的身姿上,拱了拱手。 崔云初没动,很快,屋中三人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罢了,又不是沈小白本人,她怕什么呢,不过是都姓沈而已,天下姓沈的那么多,她总不能都害怕不是。 况且,自己可是亲眼看见沈子蓝在陈府和别家姑娘拉拉扯扯,论起来,还是他心虚才是。 崔云初手心里出了层薄汗。 她脸上一息间挂上笑容,缓缓转过身,打招呼,“沈小公子。” 沈子蓝年岁和几人相当,只不过在沈家辈分最小,所以都唤沈小公子。 良久,崔云初都没有听见沈子蓝的回应,不由抬起头,便见他一双狭长的黑眸,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什么稀世之物。 他眼中,是欣喜? 崔云初有些茫然,偏头看了眼陈妙和。 沈子蓝眸子一眨不眨,其中的惊艳喜悦不加掩饰,任谁都瞧的清楚,他呆愣的时间太长。 陈妙和皱皱眉,“沈公子,你和崔大姑娘认识?” 崔云初,“不认识。” 沈子蓝,“有过一面之缘。” “……” 沉默诡异的气氛在雅间中盘旋。 陈妙和虽和沈子蓝是第一次见面,但任由哪位姑娘,自己未婚夫当着自己面盯着别的姑娘看,那个人还是自己未来的嫂子,都不会高兴。 陈玖和目光也在二人之间穿梭,皱了皱眉。 崔云初被夹在中间,接受三人各有不同的奇异目光,那叫一个别扭。 陈妙和面上挂着笑,“你们在哪里见过,怎么不曾听云初姐姐提起。” 崔云初,“……”她若是知晓,陈家姑娘和沈家定亲,她压根就不会来,更不会同意和陈玖和议亲。 “在陈家宴会上。”沈子蓝终于收回了目光,努力压下心中的惊喜道。 桃花姐姐,原来竟是崔家姑娘,就在刚刚,他还伤春悲秋,何时能再与她相见呢。 “原来如此。”陈妙和闻言,心中那点子芥蒂很快消失。 陈玖和是男子,对沈子蓝望向崔云初的目光最是清楚不过。 他眸中隐有不悦。 但接下来的用膳环节,沈子蓝表现又一直很是规矩,未再有丝毫逾越,对陈妙和,也算妥帖,陈玖和才稍缓心中不快。 “端午节最热闹的,当属傍晚时分,北湖有赛龙舟,食粽,雄黄酒,女子有香囊,五彩绳。” 陈妙和是个活泼性子,拉着崔云初道,“云初姐姐,听说北湖边上卖的五彩绳最是灵验,戴上她家的五彩绳,系于手腕祈福,多半可以实现,还有丢弃疾病随水消散的寓意,待会儿我们便一起去吧。” 崔云初不想去,她想回家找祖母。 她只要和姓沈的待在一个屋子里,那些片段就会像潮水一般袭来。 第44章无比清白 屋中四个人,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盯着崔云初。 “好。”她点点头,只能应下。 只是这会儿时间还早,用完膳就没什么事儿了,陈妙和与崔云初聊的有些口干舌燥,再看一旁,陈玖和与沈子蓝端坐着,也很是无聊。 陈妙和干脆提议,要去街上转一转,“云初姐姐,西城新开了几家胭脂铺子,听闻颜色鲜亮,卖的极好,要不我们也去瞧瞧。” 崔云初自然答应,一直坐着,她也觉得别扭的紧,只是… 她转眸,看向了陈玖和与沈子蓝,两个男子跟着她们逛胭脂铺子,是不是不怎么妥当。 “你不用管,今日他二人是打手,要护着我们安全。” 陈妙和冲二人眨了眨眼。 陈玖和笑了笑,略有些羞涩的垂头,沈子蓝倒是十分爽利的应承,“陈姑娘说的是。” 倒是轮到陈妙和脸红了。 沈子蓝身姿挺拔,容貌不比陈玖和差,说话行事儿更有一股子爽朗,颇对陈妙和的脾气。 两个姑娘走在前面,两位男子落后几步跟在后面,在西城闲逛起来。 “云初姐姐,你觉得,那位沈公子如何?” 陈妙和挽着崔云初胳膊,压低声音询问。 “……” 她觉得,不如何,凡是姓沈的,她都不喜欢,尤其是和沈小白有关系的沈。 “挺好的。”崔云初端出笑来,“瞧方才用膳时,对你多体贴。” 陈妙和脸红了红,回头快速瞟了眼沈子蓝,又忙道,“我大哥也不错,也挺体贴的,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崔云初笑了笑,没有言语。 陈玖和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人,挑不出出彩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让人不舒服的缺点。 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唯一的就是平淡,就像是一潭激不起浪花的死水,很适合过日子。 家风也不错,许这就是祖母挑中他的原因。 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日子无疑是十分无聊的,但如今的崔云初,只追求安稳的活着。 陈玖和很合适,只可惜,陈家和沈家议了亲。 崔云初已经在绞尽脑汁的想着该以什么理由说服祖母作罢了和陈家的议亲。 正思索着,陈妙和扯着她进了一家胭脂铺子,崔云初垂着头,并没有注意到门口停着的马车。 “两位姑娘,是想看点什么?” 陈妙和,“挑些时下卖的最好的胭脂颜色。” 她话音刚落,一道女声便突然响起,“陈姑娘,崔大姑娘,也来看胭脂吗?” 陈妙和顺着声音看去,在瞧见不远处的刘婉婷以及她身旁的人时,面色微微变了变,立即福身行礼,“太子殿下。” 落后几步进来的陈玖和与沈子蓝也急忙跟着行了一礼。 崔云初抬眼,目光对上了刘婉婷怨毒愤恨的眸子,面无表情的移开,行礼,“太子殿下。” 萧逸似乎不曾想到会在此处遇上崔家的人,眉头微微蹙起,“都起来吧。” 他端坐在椅中,桌案旁放置着一个托盘,里面摆放着许许多多的胭脂,应是刘婉婷再一一试色。 陈妙和扯了扯崔云初,就打算离开。 可无奈,刘婉婷不让,“陈姑娘怎的和崔大姑娘走在了一起?崔大姑娘那两个小跟班呢?” 崔云初的名声,愿意和她玩的就那两个小跟班,刘婉婷是在讽刺二人。 但提及那二人,崔云初才突然想起来,是有些日子不曾见了。 “我和陈姑娘走在一起有刘姑娘与太子殿下走在一起更让人惊讶吗?”崔云初淡淡回问。 陈家兄妹却是微微白了脸,毕竟不论是太子还是刘家,都非陈家可以得罪的。 而沈子蓝却只是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的看着。 崔云初是丝毫不惧的,刘婉婷根本不算碟子菜,至于太子,她有表姐。 刘婉婷和太子的婚事儿虽已人尽皆知,但毕竟皇上没有颁下圣旨来,当着人前,还是不能说的。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沈子蓝身上,“听说沈家公子和陈姑娘定了亲?” 陈妙和不明所以,点头承认。 “陈姑娘好宽的心胸,竟然带着未婚夫婿和崔大姑娘一起闲逛,莫不是忘了赵姑娘的前车之鉴?” 崔云初和赵姑娘之前闹的厉害,便是沈子蓝和陈玖和也早有耳闻。 陈妙和面色微变,崔云初的艳丽姿容,确足以让男子移不开眼,可如今不同,崔云初就要是她未来的嫂子。 “一些传言,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刘姑娘说笑了。” “是吗。”刘婉婷挑唆道,“可我怎么瞧着,沈家公子看崔大姑娘眼神,不怎么清白呢。” “婉婷。”太子萧辰声音微沉,“够了。” 崔云初就算是坨屎,那也代表着崔家,是清婉的表妹,前遭崔云凤一事儿刚过,今日事儿在传入清婉耳中,又免不得一顿吵闹。 尤其他若是坐视不理,纵容刘婉婷,怕就更是要罪加一等。 “太子殿下。”刘婉婷不满。 他不是说了,会补偿自己,给自己出气的吗。 那日的事儿,就像是刻进刘婉婷心中的耻辱,她恨不能抽筋扒皮了崔云初才好。 刘婉婷的话,对陈家兄妹无异于羞辱。 陈玖和心中本就存着不快,这会儿更觉得颜面扫地,对崔云初心有芥蒂。 气氛一时很是尴尬。 可沈子蓝不是陈玖和,有沈暇白这个小叔在,沈小公子娇纵,怎会让人当做筏子取乐,尤其,针对的还是桃花姐姐。 他当即上前两步,姿态慵懒,睨着刘婉婷,淡淡开口,“刘姑娘一介闺阁女子,对男子一个眼神竟都琢磨的如此通透,怎么,是家学渊源,还是钝学累功?” “那不若瞧瞧,我看刘姑娘时,清不清白?” 言罢,他还冲刘婉婷挑了挑眉梢。 若非太子在,他怕是要在抛出去一个媚眼。 崔云初对他这个姓氏的不喜立时消散了一半,连带沈子蓝这个人都觉得赏心悦目起来。 “你放肆!…”刘婉婷不可置信,沈子蓝竟然敢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调戏自己。 “沈小公……” “太子姐夫。”崔云初打断了太子即将出口的话,笑盈盈的道,“表姐这几日仍因我二妹妹落水一事儿心情不佳,我若是在出个什么事儿,就怕表姐要急出病来,可就不怎么好了。” “……” 萧辰对唐清婉心存愧疚。 虽对崔云初厌恶至极,可毕竟,崔姓,要给几分薄面。 崔云初的确威胁到了太子,毕竟婚期将至,萧逸不希望在有任何的节外生枝。 和稀泥,是他协调二人的一贯处事方式。 “太子殿下。”刘婉婷想让萧逸给她撑腰, 沈子蓝:“不过我瞧着,太子殿下看刘姑娘的眼神,倒是无比清白。” 沈子蓝的话,就像是一根利剑,直直穿入了刘婉婷的心口,将人扎的鲜血直流。 第45章五彩绳 崔云初听的那叫一个爽快,就差给沈子蓝竖起大拇指了。 他小叔虽不是个东西,但沈子蓝,是真讨人喜欢。 刘婉婷气的七窍生烟,若非顾及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贵女风范,定然要同沈子蓝撕扯一番。 可对方毕竟是个男子。 “太子殿下~”她转身想要萧逸给她撑腰,却发现,萧逸望她的眼神还当真如沈子蓝所说一般,清澈如泉。 甚至夹杂着隐隐不耐。 萧逸蹙着眉,只能沉眸望向沈子蓝,“沈大人也太纵的你不知深浅了些。” “太子殿下教训的是,是草民僭越了,”沈子蓝从善如流。 就这么…完了? 刘婉婷不可置信,“太子……” 萧逸却是直接站起了身,“若是挑拣好就回吧,时辰不早了,后日宫中端午宴,本宫还要回去过目。” 言罢,就率先抬步走了出去。 徒留刘婉婷一人站在原地,神色呆愣。 “刘姑娘,这些胭脂,您还要吗?”店小二小心翼翼的询问。 刘婉婷猛然转身看向店小二,那狠厉凶悍的眼神愣是吓的店小二脸色一白,后退几步。 崔云初慢慢悠悠开口,“那自然是要的,不然怎么遮得住刘姑娘发青的脸,和浑身的泔水味呢。” 沈子蓝发出了一声低笑,更如火上浇油。 “崔云初,”刘婉婷努力压抑住情绪, 上前两步,“你莫嚣张,后日宫宴,我们走着瞧,你给我的耻辱,我必一一讨要回来。” 崔云初身子一扭,拖腔带调,“走…着…瞧…啊。” 刘婉婷发出一声冷哼,咬牙切齿的从崔云初身旁穿过,狠狠撞了她一下。 崔云初揉了揉有些疼的胳膊,撇了撇嘴。 战斗力一般,也不怎么样嘛,看来上一世唐清婉和她周旋良久,斗的并非是刘婉婷,而是她背后的刘家,与皇帝皇后啊。 “崔大姑娘当真是个有趣的人。” 崔云初微微回神,侧眸看向了沈子蓝,给了他第一个笑容,“不比沈小公子灵敏,今日事儿,还要多谢沈小公子了。” 沈子蓝淡淡一笑,“刘家姑娘拿我作伐,我自不能袖手旁观。” 若非他是沈家人,崔云初一定会十分欣赏这个少年郎。 崔云初已经收回了目光,沈子蓝眼神却一直定格在她身上,半晌都没有挪动。 “沈公子,”陈妙和主动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侧的陈玖和静静看着,眉头不悦的皱起。 他不怎么喜欢崔云初的尖锐,那非大家闺秀该有的品行。 男子都喜爱娇艳,美丽的姑娘,可又不喜欢别人和他一般欣赏,陈玖和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很不爽快。 耽搁了这么会儿,倒是耗了不少时间,陈妙和拉着崔云初又在铺子中挑拣了一会儿,等准备离开时,街道上小贩又多了不少,各种各样的风趣物什,吃食,都已经开始了。 “一共是十两银子。”店小二将胭脂包好,打算递给陈玖和。 “我来吧,”沈子蓝主动上前付了银两。 店小二便将装好的胭脂递给了沈子蓝的小厮。 那些胭脂多是陈妙和挑的,却是打算送给崔云初的。 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即将说亲的未婚妻子,怎么论,这银子也是陈玖和掏最为合适。 可偏偏,沈子蓝先他一步。 “小公子。”沈子蓝的小厮都有些尴尬,毕竟是人兄妹二人给崔大姑娘买的,一点心意,自家公子付钱算怎么回事儿。 大人要他盯着小公子,可不能出什么幺蛾子啊。 偏偏沈子蓝却像是不曾发觉一般,自顾自的往前走着。 陈妙和与崔云初毕竟是闺阁姑娘,鲜少出门如此闲逛,当下是瞧什么都觉得新鲜,不一会儿就买了不少新奇小玩意。 幸儿两只手都快要拿不下了。 还好,马车就在不远处,崔云初让幸儿先将东西放去马车上。 “胭脂呢。”陈妙和回身问陈玖和,“咱们要好一会儿逛,拿着费力气,一同放云初姐姐马车上吧。” “……”陈玖和没吭声。 陈妙和看着自家大哥双手空空,微愣,“你没买啊?” “榆木疙瘩,”陈妙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陈玖和不快哼笑。 他榆木疙瘩,自是比不得沈子蓝聪颖通达。 他心里本就不爽快,被自家妹妹一说,更为堵得慌。 “陈姑娘是在寻胭脂吗。”一侧的沈子蓝突然开口,他身旁的小厮立即上前,对幸儿说,“小的帮姑娘送过去吧。” 幸儿微怔,目光看向了崔云初。 崔云初看看沈子蓝,又转眸去看陈家兄妹。 沉闷的气氛在四人之间盘旋。 “那就有劳了。”幸儿先打破了沉默,冲那小厮尴尬笑笑。 崔云初也道,“让陈姑娘破费了,多谢。” 沈子蓝是陈妙和的未婚夫,如此说也算勉强过得去。 崔云初笑容真挚,陈妙和心里那点异样立时散去,“云初姐姐不必见外,我们快走吧,再晚一些怕是要买不到五彩绳了。” 两个姑娘率先走在前面。 折回来的小厮压低声音提醒沈子蓝,“小公子,陈姑娘才是您的未婚妻,可不敢再胡来了。” 沈子蓝目光快速从崔云初背影上扫过,微微垂下眸子,薄唇微抿,清隽的面容,隐着道不清的不快。 怎么,就偏偏是崔家的呢。 可即便不是崔家的,小叔,怕也不会允许他退婚。 “沈公子,和崔大姑娘以前认识?”陈玖和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想起崔云初的话,沈子蓝抬眸,淡淡回应,“不认识。” 他语气淡的没有任何波动,陈玖和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侧眸看了沈子蓝一眼没再言语。 四人到北湖时,天色已然昏沉,华灯初上,靠近北湖的东北角,就已挤满了人,人头攒动。 “竟还是来晚了。”陈妙和叹口气。 崔云初听说过五彩绳,但从没有买过,自幼她姨娘教的便是事在人为,想要的,得靠自己抢。 比起向虚无缥缈的神佛祈祷,崔云初更信她姨娘留下的绝世法宝。 “……” 往事不堪回首。 崔云初直想叹气。 陈妙和派了自己丫鬟前去排队。 “别家不是也有,去其他地方不是一样的吗。”陈玖和转眸看了看,四周卖五彩绳的摊贩不在少数。 “你不懂,她家的五彩绳是开过光的,最为灵验。” 陈玖和闻言,莞尔一笑,“就哄骗你这小姑娘的吧。” “真假又如何,不过是图个乐,心里慰藉而已,信则真,不信则假。” 陈妙和笑望着不远处那个人满为患的小摊贩。 崔云初身量略微高一些,她半垂眸,望着陈妙和脸上的笑意,有些微失神。 是啊,不过是图个乐。 当年,她和姨娘被丢弃在崔府时,她也曾如此,贪不少乐事儿,对新奇的事物都想要尝试。 姨娘却说,那些都是骗小孩子的,她的当务之急,是学会她的那些看家本领,得嫁高门,改命。 可她本来就是小孩子啊。 崔云初唇线抿直,低头,其实,归根究底,就是姨娘没钱。 府中发放的那点月例银子都被她买衣裳首饰打扮自己了,哪来银子给她花啊。 四人站在湖水旁等着。 湖水中央,是一艘艘五彩斑斓的龙舟,琉璃盏高悬,照亮了半个湖面,华贵异常,一瞧就非寻常官宦之物。 陈妙和本来也打算坐船游湖的,可岸边并没有多余的,。 陈玖和加价,都没有人肯出让。 是以,四人只能站在湖水旁,看着那些华贵的船只在湖水中漂泊。 崔云初都觉得,他们有些傻。 像是垂涎望着别人家小孩子吃糖的傻帽。 陈妙和确实垂涎,“他们怎么来那么早啊。” 三人沉默,半晌,沈子蓝淡声接口,“端午节的船只都是要事先预定的,尤其湖中那几艘大的,多半是皇家贵胄,自己的船。” “……” 来了个寂寞,崔云初瞥向沈子蓝,很想问他怎么不早说,早说不早就回家了吗。 意外的,沈子蓝目光突然投来,与崔云初短暂相接。 …… 崔云初立即收回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沈子蓝一笑,便也敛了目光。 陈妙和连连叹了几口气。 不一会儿,早早打发去买五彩绳的丫鬟回来了。 第46章故弄玄虚 她手中拿了四根五彩绳和两个香囊。 陈玖和,“如此轻易就能买来的东西,怎会灵验。” 就是寺庙的卦签,也讲究个亲力亲为,心诚则灵呢,这五彩绳,神佛怕都不知是谁买走的。 “你怎如此煞风景。”陈妙和不满的瞪了自家哥哥一眼,从丫鬟手中抽出两根,一个递给了陈玖和,一个递给了崔云初。 此时,湖岸边已经围满了不少善男信女,手腕上系着五彩绳,奉上最真挚的祝祷。 “大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护着云初姐姐去祈愿。” 陈玖和指尖摩挲了几下五彩绳,偏头看向崔云初。 “……” 丫鬟将剩余两根给了陈妙和与沈子蓝。 沈子蓝垂眸望着五彩绳,又抬眸看了眼已经率先往湖岸边走去的崔云初。 “沈公子,”陈妙和低低开口。 二人已经合了八字,只待文定。 “陈姑娘请。”沈子蓝抬手,陈妙和羞涩一笑,率先抬步往前走,沈子蓝落后一步,将拥挤的人隔开,护着陈妙和。 崔云初寻了一处位置。 但她从不曾玩过五彩绳,只能蹲在那看着旁的姑娘动作。 她身侧是一座小桥,船只停靠的地方,此时小桥上人来人往,挤满了人眺望湖中盛景。 “崔大姑娘许的什么愿?”陈玖和轻声开口。 崔云初偏头,微微一笑,“不能说,陈姑娘说,说出来的愿望就不灵了。” 姑娘食指抵在唇瓣上,容颜娇艳,灵动非常,让陈玖和有片刻失神。 如此美丽尊贵的姑娘,将要是他的未婚妻子了吗。 心中那点子芥蒂,在此刻,终是抵不住男子萌动的春心与惊艳。 身侧突然暗下去,有人在崔云初左侧蹲下身子,正是沈子蓝。 “崔大姑娘不会?我教你。” “……”不知为何,崔云初突然想起了赵家姑娘那个无事献殷勤的讨厌夫婿。 她从不曾刻意勾引靠近那人,只是,没有人相信。 “不必。”崔云初语气冷淡,往一旁挪了挪身子。 欣赏归欣赏,感激归感激,但还是拉开距离,以免旧事重演,毕竟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沈子蓝看着崔云初刻意疏离的动作,眸子微微暗下去。 陈妙和正专注的许愿,丝毫不曾注意这边的动静。 有人悄无声息的靠近,颀长的暗影笼罩在中间的崔云初与沈子蓝身上。 崔云初和沈子蓝双手合十,许愿。 “愿小叔官运坦途,福禄双全,所愿皆成,早日成家,了祖母之愿。” “愿崔唐氏本支百世,繁荣昌盛,绵延不绝,阖家安康。” 崔云初:再愿,此生与沈暇白,不复相见。 “小叔~”欣喜的声音突然响起,沈子蓝站起身,冲负手而立于暗影处的挺拔男子行了一礼。 “……”崔云初没回头,只是垂眸盯着手腕上的五彩绳。 须臾,她用力扯下,丢入湖水中。 什么狗屁五彩绳,浪费她口舌,一点都不灵验。 那神佛怕不都是聋瞎子。 陈家兄妹紧跟着起身行礼。 幸儿小跑上前,搀扶着崔云初起身,就怕姑娘一个腿软,摔进湖水中。 崔云初一直低着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人挤着人,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沈…大人。” 沈暇白疏离冷淡的目光落在崔云初身上,眸子微微缩了缩。 是她,原来,竟是崔家女。 沈子蓝清楚的察觉出小叔陡然散出的冷意,比之湖水都更冰上几分。 是了,小叔此生最为厌恶的,就是唐崔两氏。 “小叔。”沈子蓝上前两步,遮住了沈暇白射向崔云初的凌厉视线,“您怎么在这?” 沈暇白收回目光,淡扫了沈子蓝一眼。 怪不得这个时辰都不归,他道是同陈家姑娘脾气相投,原是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在此。 崔家的,沈暇白唇瓣泛起一丝冷意。 周围的热闹好像将小桥旁的几人隔绝在外,只余淡淡冷风轻拂,让人隐生凉意。 那股压迫的冷意,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崔云初再是熟悉不过。 仿佛那把晃眼的利刃再次出现在眼前,跃跃欲试,朝她呼啸飞来。 连带陈家兄妹亦是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沈暇白冷淡的声音才响起,“时辰不早了,莫让你祖母记挂,回家去吧。” 沈子蓝似有些不舍,但在沈暇白不容质疑的冷眸凝视下,只得点头应下。 陈家兄妹自也立即十分识趣的告辞。 陈妙和被沈暇白冷沉的面色吓的不轻,甚至以为是沈家对自己不满。 许沈暇白也有所察觉,缓了些许面色,“劳陈公子,陈姑娘替在下向陈老夫人问好。” “是。”兄妹二人立即行礼。 沈暇白之隆宠,朝堂官员,都无其不避之锋芒,一介文臣运筹政事,亲王太子争先拉拢,天子近臣之荣,尽专其一身。 势大尊荣,甚至直逼当年的唐崔两氏。 哪家,不给上几分薄面,小心应对。 沈暇白轻应一声,就没了言语。 崔云初最是欢喜。 她早就想结束了这场游玩,尤其是遇上了沈暇白,她只恨不能多生十条八条腿,立即消失不见。 正要随着陈家兄妹一同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去。 小桥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声音,“沈大人,您可来了,太子殿下已等候多时,快请吧。” “嗯。”沈暇白声音依旧很淡,抬步朝小桥而去。 “崔大姑娘,”小太监成功让崔云初顿住脚步,“老奴远远瞧着就是您,唐姑娘也在船上,吩咐老奴请姑娘一同过去坐坐。” 她可以不去吗? 崔云初半哭不笑的侧眸,看向桥上的小太监,沈暇白也顿住脚步回头看来。 目光说不出的冷厌。 男子一袭暗色锦袍,松竹如玉的身姿立在桥上,微侧着的半张脸郎艳独绝,气质却比之皎月还要冷上三分。 所有拒绝的理由都在刹那间被吞回了腹中,崔云初从喉间发出一声嗯哼声,脚步一转,快步冲那小太监而去。 冷风吹动的衣袖拂过沈暇白的锦袍,比之残影都要快上几分。 沈暇白蹙眉垂头,拂了拂一尘不染的衣袖,抬步跟上。 “公子,这崔大姑娘,不就是先前见着您就跑的姑娘吗。”小厮疑惑道。 沈暇白唇角挽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言语。 崔家人,一向最是会故弄玄虚。 第47章蛊惑人心 崔云初上了桥,陈家兄妹便打算离开。 沈子蓝却是站着没动,“小叔,可以…带我一起吗?” 沈暇白顿住脚步,沉沉的目光睇过来,立时让沈子蓝住了口,眼中的希冀却是毫不遮掩。 沈暇白的不悦浮现在了脸上,“送陈家姑娘回府。” “……”沈子蓝脸色灰败下去,目光深深望了眼崔云初消失在桥上的身影,转身离开。 倒是陈玖和,站在湖岸旁,半晌没有挪动步子,陈妙和顺着他目光看向了小桥,“快走吧,崔大姑娘已经瞧不见了。” 陈玖和面色一红,立即收回了目光,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传言不是说崔云初纠缠太子吗,为何唐家姑娘还会邀请她一同游湖,莫非那些传言当真都是假的? 陈玖和有些茫然。 湖中央最大的那艘便是太子的船。 岸旁,小太监准备了一艘小木船,接崔云初和沈暇白过去。 “崔大姑娘,慢着些。”小太监善意提醒。 崔云初看了眼小太监,算来还是第一次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以前虽看似恭敬,其中却是藏着鄙夷不屑的。 莫不是看自己不纠缠太子了,态度有所改观? 崔云初觉得,自从自己不作之后,好像周遭所有人都友好了不少。 正思忖着,小太监伸出手,恭敬的搀扶她先一步登上了小木船,崔云初十分识趣的坐去角落,将大部分位置留给沈暇白。 “沈大人。”身后是小太监谄媚的声音,崔云初立即转过身子,面朝着湖水,背对着来人。 尽量缩小自己的身子,降低存在感。 小船突然往下沉了沉,连带崔云初身子都险些歪进湖水中,吓了她一跳,立即死死攥住船木。 小太监,“崔大姑娘别怕,船夫常年在江中行走,船术熟稔,不会让您掉下去的。” “……”崔云初尴尬的松开手,抚了抚发髻,“我没怕,。” 分明就是沈暇白太沉了,小船一下子经受他的重量,才会下沉,险些侧翻。 但她是没胆子说的。 崔云初一双眼睛盯着湖泊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或是抬眸瞧着高悬夜空的明月,又或是低头,盯着深不见底的湖水。 就是死死扒着一角,头都不转一下。 崔云初觉得,她光是和某人坐在一艘船上,呼吸同一片空气,她就快要窒息了。 “崔大姑娘…同陈家兄妹交情匪浅?” 沈暇白的声音突然响起,比之今夜的冷风都要更让人寒上几分。 崔云初知晓,那是他一贯的嗓音,可就是心里发怵,“昂…昂,嗯。” 她点点头。 沈家既然要与陈家结亲,那不应该早就打听清楚,沈家长子在与崔家女议亲吗,何必多此一问。 “那交情有多深?”沈暇白侧眸,没什么温度的墨眸定格在崔云初身上。 比之北湖的水都要深!! 崔云初心中腹诽,这种话,她当如何回答。 转瞬,她立即明白了沈暇白婉转话意,“沈大人放心,那日的事儿,我不会在陈家兄妹面前乱说的。” 沈子蓝于陈家宴会上,与旁家姑娘拉拉扯扯,虽是那姑娘一厢情愿吧,但让那姑娘找上自己,且一同出现在花园,便是沈子蓝的不该。 陈家再怎么通情达理,也定会不快。 崔云初自认自己十分识趣,一侧却响起一极低极低的笑声,有些刺耳。 “我的意思是,既是和陈家姑娘交情深厚,就别再重演当初赵家姑娘之事,毕竟,这皇城中的姑娘有人肯与崔大姑娘交好,十分难得。” “当好好珍惜。” “……” 湖泊上的风比起岸边有些大,冷风抚过崔云初有些懵的面庞,不冷,但有些刺骨。 就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了她的心上。 她知晓自己名声不好,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的道理,沈小白不懂吗,他夫子就没教过他吗? 再者,他那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会勾引沈子蓝,出言警告吗? 她崔云初好歹是个大家闺秀,如今更是要脸的大家闺秀。 她拳头攥了又攥,火气压了又压,终究是自尊和不忿战胜了惧意。 她倏然转头,一双桃花眼冷冷望着沈小白,自认用了十分凌厉的目光。 就像是一只怕人蜷缩在一起的猫儿,被激怒,亮出了利爪。 沈暇白眸底深处的不喜不加掩饰,对上崔云初愤愤的目光,谁都不开口,沉闷的气氛在小木船上蔓延。 崔云初瞪的眼睛都酸涩了,依旧不服输,毕竟勇气一旦卸下就很难再聚起。 终是沈暇白先收回视线,开了口,“子蓝是我沈家子嗣,我只是提醒提醒崔大姑娘,毕竟,他已有婚约在身。” 如此瞪着他做什么。。 崔云初都快气哭了,如此逻辑算来,那上辈子,她会对他动那不该有的心思,也该怪他自己呗。 那他怎么不捅自己一刀呢? “令郎年方几何?” 沈暇白蹙眉,似乎不曾料到崔云初会有此一问,“与崔大姑娘无关。” 他端坐在船头,身姿笔直,微风拂过他衣袖,确一派朗朗君子之风,尤其是配上那张脸,可此时,崔云初却怎么看怎么讨厌。 “那令郎如何,又与我何干,沈大人凭何在我面前无端指摘。” 许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崔云初,她红着眼,倏然站起身,气冲冲的瞪着沈暇白。 “还有,若是令郎是三岁孩童,没有自己的判断能力,那就干脆锁在家中别放出来,省了沈大人牵肠挂肚,无中生有,总以为有狐狸精要勾引他。” “。”沈暇白根本不曾想到,崔云初会如此之大的反应。 “我只说了一句。” 她跟炮仗一样,噼里啪啦,最后还自己委屈巴巴,红了眼。 他面色颇为不自在,冷声道,“这就是崔大姑娘习了数年的痴缠媚术吗?” “……” 崔云初心肝肺都要炸开了,“对,你最好离我远远的,惹急了我,我还会吸人阳气,将你变成一具干尸。” “一派胡言。”沈暇白皱着眉。 “你一派胡言,你先一派胡言。”崔云初不知不觉就双手叉上了腰…… 她姨娘发火时,十分经典的姿势,若是在蹦上几下,那就更出神入化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崔云初立即端正了身姿,果然,自小的环境教养,令她印象深刻,一时半刻难以更改。 她气势汹汹的模样颇有几分逼人。 沈暇白脸色难看,就差脱口而出“泼妇”二字。 “崔相,好教养。” 那声音,如腊月寒冰,崔云初的理智稍稍回拢。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便是硬撑也要撑下去的,她一拂衣裙坐下,淡淡道,“全皇城皆知,我是姨娘养大的,沈大人就算和我爹政见不合,也不必安如此莫须有罪名,非君子之道。” 还怕吗,那自然是怕的,可崔云初此时却有了不同的心境。 他杀了自己,便是他欠了自己一条命,凭什么她这个受害者要躲着,为什么不能报仇,捅他一刀呢? 她以前一定是被这个人吓破了胆子。 可她今夜一点都不惯着他,他不是也没直接给她一刀吗。 思及此,崔云初又鼓足勇气,连带脊背都挺直了不少。 沈暇白青着脸,微闭上眼睛,一副不耐与泼妇言论的模样。 一旁的小太监都看傻了,呐呐不敢言语, 沈暇白不寻事儿,崔云初自然不会主动开口,船只终于在太子的那艘船旁停下,下人放下船板,唐清婉的丫鬟就在那候着。 崔云初伸出手,就着丫鬟的力道上了船,还不忘理了理衣物,扶了扶发髻。 沈暇白冷眼看着。 女子容颜娇艳,笑起来时温婉端方,和方才在船上那个呲牙咧嘴,张牙舞爪,五官飞舞和自己争论的泼妇判若两人。 崔家人,一向两副面孔示人,表里不一,最会蛊惑人心。 第48章讽刺 心里那股子气卸下,崔云初只觉身后目光锐利,令人如芒在背。 “表姐呢。” “姑娘在船舱里面呢。”小丫鬟引着崔云初进去。 另一边,小太监压着心中惊怕,低声提醒,“沈大人,太子等候多时了,快请吧。” “嗯。”沈暇白敛了目光,抬步上了船。 一侧小太监立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跟随太子数年,对这位沈大人的为人作风自也是有几分了解的,方才在船上,他就怕这位一个发怒,给崔大姑娘踹进了湖里。 不过…他眼前再次浮现出方才的画面,女子气势汹汹,居高临下的瞪着眼睛。 而沈暇白则是端坐着的,单是一站一坐,一高一低便形成了气势的差异,尤其,沈大人似乎被惊着,蹙眉抬眸望着崔大姑娘的刹那…… 竟让人瞧出几分呆愣。 小太监唇角扬起,无端生出一种二人很是般配和谐之感。 “张公公在笑什么?”冷不丁的,一道声音突然传入他耳畔。 张公公一个激灵,抬眸就对上了沈暇白疏离冷淡的墨眸,摸了摸鼻子,“老奴一时走神,沈大人见谅,快这边请。” 沈暇白垂下眸子,面庞线条更加冷硬了几分。 船舱中,纱帐层层叠叠,各种各样名贵的盆栽堆满两侧,只空出一条小道来。 牡丹,芍药,玉兰争先开放,姹紫嫣红。 最中央是一张八仙桌,珍馐美宴摆了满满一桌,唐清婉和太子相对而坐。 不用想也知,如此盛景,定然是太子布置,来哄唐清婉的。 能收集那些多名贵盆栽,萧逸确实是用了心的,但儿女私情,终归比不上储君大业,与圣心,也是真的。 晚间和唐清婉你侬我侬,丝毫不耽搁他白日带着刘婉婷招摇过市。 “太子殿下。”她恭敬行了一礼之后,才望向唐清婉,展开一抹笑容,“表姐。” 唐清婉垂头先是理了理衣裙,再次抬眸时,眼中只余淡淡笑意,“快来坐。” 八仙桌不算小,可坐唐清婉和太子中间不合适,但若是不坐,那就要和沈暇白挨着。 崔云初一时有些纠结, 但也只是一瞬,身后响起脚步声,她便立即走过去,在唐清婉和太子中间坐下。 唐清婉问了她几句今日都去了哪玩,和陈家子相处如何。 崔云初一一回答。 身旁太子突然轻咳了一声,崔云初抬眸看了他一眼。 “陈家子弟脾气温和,想来同崔大姑娘应是十分般配的。” “……” 太子怕她将今天下午的事情告诉唐清婉。 崔云初不着痕迹的扯扯唇角。 做都做了,咋还怕了呢。 唐清婉何等机敏,立即就察觉出了什么,“怎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崔云初目光斜瞟向太子。 太子也在看着她,温润的面皮下,似乎藏着淡淡的警告。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她又不是傻子,就算告状,等回了府,她有千百个机会。 “是吗?”唐清婉依旧狐疑。 崔云初点头,“我和陈家姑娘还一起逛了胭脂铺子,给表姐挑了几盒,回头你瞧瞧,合不合你心意。” 唐清婉闻言,立即笑着点了点头。 崔云初看着太子松懈下的面色又倏然有几分沉凝,唇瓣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关上门不论她和唐清婉如何,在外面,她们却是血脉相连的表姐妹,自然是要向着自家人的。 这时,沈暇白也进了船舱,行过礼后在崔云初对面的位置坐下。 船舱很大,却只容纳了四个人,相对而坐,怎么都让人觉出几分怪异来。 “沈兄今日来的迟,当罚三杯酒才是。”太子开口,立即有丫鬟进来给二人斟酒。 沈暇白目光淡淡,“路上碰上了个要吸人阳气的狐狸精,确实耽搁了一会儿,太子殿下见谅。” 言罢,他当真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萧辰温润一笑,“沈大人何时也会开玩笑了?” 沈暇白抿唇不语。 一旁的崔云初手心却是出了一层薄汗,微微抬眸觑了男子一眼。 这会儿怒气散去,她也觉方才在小木船上的自己异常孤勇。 只是这话,从面容冷淡的沈暇白口中说出来,颇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云初,你怎么出汗了。”唐清婉递了个帕子过去。 太子和沈暇白目光也看了过来,崔云初接过立即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许是船舱里有些闷得慌。” “那我们便出去坐坐吧,今日热闹,说不定会遇上人熟人。”唐清婉拉着崔云初的手,向萧辰说了一声,就离开了船舱。 船岸上,张公公就候在那里,见二人出来,立即吩咐人搬来椅子,奉上茶水。 “表姐不是在府中吗,怎么会突然和太子在此处游湖。” 唐清婉抿了口茶,才道,“后日便是宫宴,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商议一下。” “是刘婉婷的事吧。”崔云初十分肯定。 皇上和皇后并未下旨,皇城上下便知刘婉婷将要成为太子侧妃了,其中一定有皇上的默认以及皇后的授意。 后日宫宴上,怕是就要过了明路,昭告天下了。 “表姐,当真愿意让刘婉婷嫁入东宫?” “有一个法子可以拒绝。”唐清婉将茶盏递给了一旁的张公公,直接道,“我和太子退婚。” “。哎呦,咱家的姑奶奶,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张公公脸都吓白了。 唐清婉闲散的靠在椅子中,“听不惯公公站远着些,实在不行,换了你家太子来听着。” “……” 张公公立即蔫头巴脑的不说话了。 太子殿下对这位的荣宠,绝非寻常人可比,就如唐姑娘所言,便是太子在这站着,也只有听着的份。 “是老奴多嘴,老奴打老奴这张嘴。” 太子都只能听着,他哪来的胆量吭声的。 唐清婉没有言语。 崔云初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唐清婉可以不接受刘婉婷,可以退了和太子的婚事儿,同时,也意味着忤逆圣意,唐崔氏彻底和皇家撕破了脸。 也打破了朝堂目前的平衡局面,而唐崔氏,将彻彻底底的立于危墙之下,失去一博的筹码。 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是望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花灯摇曳,将水照的波光粼粼,分外好看。 “今日都挑了什么胭脂?”唐清婉突然笑问。 崔云初稍稍回神,“好些,回头拿给表姐挑一挑。” “刘家姑娘都挑了哪些,她用的,我可不用。” 唐清婉嗓音淡淡,细听下夹杂着些微讽刺。 第49章装腔作势 崔云初侧眸望向唐清婉。 女子分明是笑着的,眼中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讥诮,凄凉。 表姐竟然知晓。 唐清婉突然看来,轻笑一声,“做何用那般眼神看着我,我可不需要同情。”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崔云初收回视线。 “我想的是,尚未成婚,表姐都能对太子行程了所指掌,当真是了不得。” 唐清婉闻言,掩唇又笑了起来,“云初,你说话,何时如此有趣起来,让人听着,心情舒爽。” 崔云初一笑,姐妹二人望着今夜盛景,一时谁都没有再开口。 半晌,终是崔云初又先开了口,“太子殿下和沈大人交情很好?” “君臣之礼,表面功夫而已,”唐清婉抬手,丫鬟立即重新奉上新茶,“朝堂百官,亲王贵胄,都想与其交好,但能笼络此人,可非易事。” “沈家,是艘不错的船,若是能和我唐崔两氏一处,于我们而言,可谓是如虎添翼,只可惜……” 可惜,两家怨结颇深,不可能同路。 崔云初扯扯唇角,“当年之事儿,我两族也不过听命行事,皆为他人手中刀剑,沈家若有骨气,便当将箭对准了罪魁祸首,而非趋炎附势,颁不倒那位,就将账算在我们头上。” “欺软怕硬而已。”崔云初垂头,随意的甩了甩手中帕子。 余光却突然扫见了地上投下的一颀长暗影,应是正对着她的方向。 “。” 不会那么背吧。 崔云初面颊抽动了几下,缓缓转头。 沈暇白那张矜贵淡漠的面容慢慢映入眼帘,深不见底的墨眸中仿佛夹杂着冰刀,冷而沉的睇着她。 “……” 她究竟是什么鬼运气。 崔云初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又僵硬的转回头,一声不哼的望着微微荡漾的湖面。 “崔大姑娘,似乎对沈某,有很大意见?” 男子声音倏然响起,比之湖面冷风都更寒几分,愣是让崔云初打了个哆嗦。 唐清婉这才发现身后岸板上站着的沈暇白,立时蹙眉不悦的瞥了眼一侧的丫鬟和张公公。 怎的人来,都不禀报一声。 张公公也很是懵。 他压根就没听见声音,这位是何时出现的。 “家妹年纪小,口无遮挡,沈大人勿怪。” “是吗。”沈暇白面容隐在暗夜中,令人辨不清情绪,“我瞧着,崔大姑娘伶牙俐齿,条理分明的很呢。” “多谢夸奖。”崔云初撇过脸道。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船岸上也愈发的冷了起来,崔云初抚了抚手臂,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姑娘,太子殿下似乎有些醉了,请您过去呢。” 唐清婉闻言,只能冲崔云初使了个悠着些的眼神,抬步进了船舱。 “……”崔云初此时只想缩起脑袋,滚离这个让人尴尬窒息的地方。 突然,身后响起脚步声,脚步声愈来愈近。 沈暇白冰冷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 女子身姿纤细窈窕,裸露在外的半截脖颈与耳垂肤白胜雪,发髻上的步摇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该是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可就是这样的姑娘,狡言饰非,奸诈泼辣,曲媚勾人,口德不修。 崔家人,果然好教养。 呜—— 趴在船沿上的人突然发出呜咽的哭声,很低,但夹杂着十足的委屈。 张公公和一众丫鬟都吓了一跳。 沈暇白也立即顿住了脚步,眉头紧蹙。 “张公公,你说的不错,他果然吓人,比索命的黑白无常都可怕。” 崔云初抽噎着。 “……。”张公公茫然的对上沈暇白投来的目光,欲哭不哭,“沈大人,老奴…” 否认吗?那不是说崔大姑娘说谎,更激化矛盾吗。 不否认,这么大黑锅,就这么水灵灵的扣头上了? 张公公憋的一张脸都红了,但凡换了旁人,这锅背就背了,可沈大人… 是连太子殿下都敬畏三分的人,他一个残缺不全的人,哪来的胆子得罪。 崔云初趴在那,咿咿呀呀口中不停,泪水是半滴都没掉。 “沈大人就算和唐崔两氏有仇,可我毕竟是个姑娘家,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为难我一个小姑娘呢,如此没有君子之风,传出去,就不怕旁人议你卑劣吗。” 沈暇白有些被气笑了,“崔大姑娘背后言人都不觉卑劣吗?且我又何时为难于你了?” 崔云初立时哭的更大声了。 连船舱里的唐清婉都给惊动了,立即快步出来,询问缘由。 崔云初立时扑进了唐清婉的怀里,期期艾艾的告状,“表姐不知,方才在来寻你的路上,沈大人就对我百般刁难警告,非说我勾引了他家侄儿,表姐,我冤枉啊,我都不曾和他侄儿说过几句话。” “……”唐清婉垂眸对上崔云初梨花带雨的脸,轻揽着她的手臂慢慢收了回去。 眉头轻皱,眼中明显是对崔云初的不信任。 莫非这丫头又犯老毛病了? “。”崔云初脸黑了黑,自己拉住唐清婉的手臂,半环住自己的腰,又拍了拍,示意唐清婉继续安慰。 不然就不可怜了。 唐清婉眼皮子抽了抽,毕竟是自家人,崔家人,论亲不论理。 崔云初不看沈暇白难堪的面色,继续指责,“我和陈家子议亲,他侄儿和陈家姑娘议亲,不过是碰巧同路,他便如此说我,他这分明是恶意揣测。” “况且今日与他侄儿擦肩而过的姑娘多了去了,他怎的不寻去警告,偏偏寻我晦气,不过是看我是庶女,又性子软糯,好欺负罢了。” 软糯?好欺负? 沈暇白清隽的面容绷的很紧,眸光冷沉。 那方才在船上呲牙咧嘴的,是谁? 他弱冠入仕之后,还不曾见识过如此胡搅蛮缠,装腔作势的女子。 不,男子里,如此厚脸皮的,更是鲜少。 沈家虽落魄了,可世家传承百年的教养还在,更况男子一向奉承寡言,嘴皮子上自然不如崔云初。 毕竟她自幼就演,家学渊源。 “此事儿,方才在船上,崔大姑娘不是已经讨回来了吗,如今装腔作势,是粉饰转移方才的事情,好让我不再追究吗?” “…”论脑子好使的重要性。 要搁她,早就同人理论开了。 崔云初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哭,哭的人心烦。 “真当你沈家儿郎貌比潘安啊,我崔云初这辈子就是嫁不出去,也绝不会嫁进你沈家。” 看不起谁呢,自作多情。 她崔云初是名声不好,又不是狗改不了吃屎。 都被捅穿了,还巴巴凑上去,让你再捅一刀不成。 这话,不是演的,崔云初十分真心。 “哼,”沈暇白冷冷扯唇,发出一声冷笑,“崔大姑娘放心,沈家儿郎还不至沦落至此。” “……”崔云初哭声一哽。抬眸对上了沈暇白冰冷无比的目光。 沦落至此啥意思啊?她是什么很上不得台面的人?? 崔云初憋着股子气,呼吸都不畅了。 沈暇白收回目光,“张公公,本官还有事儿,就不留了,劳烦禀报太子殿下一声。” 他堂堂七尺男儿,自然不屑在此同崔云初一个骄横无礼的小姑娘计较下去。 有辱气度!! 张公公立即上前引着沈暇白下了船,等人离开,崔云初才从唐清婉怀里撤出来,蔫蔫的坐在了椅子里,细看下,双腿隐隐发着软。 唐清婉看着她,半晌才道,“云初,你怕他?” “没有。”她今日如此骁勇,哪里怕他? 这是她重生以来,心情最为舒爽的一天。 “反正他是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了我的。” 崔云初一顿,突然抬眸,仿佛像打开了什么新思路。 那是不是说,只要她不和他私自待在一处,那就是安全的,既是安全,那她做什么都没关系,报复一二也没什么。 虽说不能一剑捅回去,但过过嘴瘾,还是可以的。 “姑娘,太子殿下寻您。” 唐清婉只能扔下崔云初,再次折回了船舱里。 船岸上就剩下崔云初一人,湖泊中,一艘小木船摇摇晃晃往岸边划去,挺拔如竹的身姿立在上面,周遭波光粼粼,五彩斑斓的景色仿佛都在映衬小木船上的男子。 恍若画中人。 崔云初歪着头,看了良久,低低道,“人面蛇心,人模狗样。” 第50章重至我之命 崔云初收回目光,模糊之际,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跃入眼帘。 她侧眸立时看去,不远处的船岸上,淡紫色衣裙的姑娘背对着这边,同身前高大男子说着什么。 崔云凤! 崔云初眉头一皱。 不是让她在府中养病吗,怎会出现在此处,还有她身前那人,不是安王是谁。 好一个阳奉阴违,崔云初立时来了气,“崔云凤。” 她声音不小,那边的船自然能听着。 崔云凤倏然转身看来,隔着浮光跃金的湖面,二人对视片刻,崔云凤眸中掩饰不住的慌乱一闪而过。 她推开萧逸,掉头就回了船舱,速度之快。 崔云初,“……” 躲起来她就看不见她了不成? 别说,还真瞧不见了。崔云初侧侧身子,往崔云凤所在的船只上眺望,却空无一人,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只余萧逸踱着慢慢悠悠的步子跟去了船舱,片刻后,也彻底消失不见。 “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姐姐吗,何时也怕上了?”萧逸在崔云凤身旁站定脚步,语气调侃。 “今时不同往日,那是我姐姐。”崔云凤苦着一张脸,已经开始绞尽脑汁的琢磨狡辩的理由了。 “有何不同,”萧逸靠近些许,抬手想覆上崔云凤后腰,又生生止住,“云凤,她着实扰人,不若……” “萧逸。”崔云凤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素来单纯直率的小脸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说过,不许你动我家人一根手指头。” “可她们不让你与我一处。”男子抑制不住的贴上女子后背,将她圈在怀中。 “每思及此,我就想…”后面的话,萧逸没说出口,“罢了,都听你的,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莫闹脾气。” 崔云凤沉默下去,片刻后才道,“我家如此情景你也知晓,我祖母和我姐姐都是为了我好,你当理解一二,莫与之计较。” “嗯。”萧逸语气懒散,“若非如此,我早就杀了那个讨厌的女人,岂能容她如今还蹦跶着,惹人心烦。” “云凤,我听说,崔太夫人给崔云初说亲了?” “嗯,是礼部尚书府陈家,祖母说陈家人品贵重,家风不错,大姐姐嫁过去,不会受苦。” 萧逸喉中溢出一抹轻笑,“大姐姐。云凤何时,和她如此亲近了。” 崔云初没有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如今的大姐姐,和以前是不同的。她会护着她,替她出气。 “你大姐姐亲事儿定下,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你了?”萧逸垂眸,望着怀中姑娘如凝脂白玉般的面庞。 “崔太夫人有看中的人家了吗?”他语气随意。 可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崔云凤,却立时从中听出了几分冷沉的寒意。 “萧逸哥哥,你是我除却家人以外,最为重要的人,莫做出让我为难的事儿。” 萧逸唇瓣的笑滞住,“可若是,她们要为难我呢?” “云凤,你要为她们,放弃我吗?” 崔云凤红唇紧抿,推开萧逸的手,昂头注视着男子沉冷的黑眸,“她们,重至我之命,你只需记住这点。” 萧逸没有言语,同样定定望着崔云凤。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是萧逸先溢出一抹轻笑,亦正亦邪的眸底,隐着狂肆,“好,那你回去,也要好生同她们说一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毕竟,天有不测风云。” “我那皇兄虽为太子,但优柔寡断,且唯父皇命是从,如今便已在唐崔氏与刘家之家举棋不定了,崔相和唐太傅,指望他庇佑家族,怕非明智之举。” 他垂眸,望着崔云凤的目光格外柔和,“云凤,为了你,我不愿与崔唐氏为敌。” 他抬手,欲将崔云凤耳边一屡碎发拔至脑后。 崔云凤却立时躲开,“萧逸哥哥,我是崔家最为天真直率的一个,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明白,我只知晓,我姓崔。” 萧逸,“可崔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崔云凤不悦的瞪了他一眼。 “好吧,你说不懂那便不懂吧,你我之事儿尚有的转圜,宫宴将至,最该头疼的,应是我那位皇兄才是。” 崔云凤没有言语,兀自在椅子中坐下,双手托着腮,突然道,“萧逸,你喜欢我,想娶我,是因为我姓崔吗。” 她娘早逝,萧逸的母妃待她宛若亲女,时常入宫陪伴。 可崔家那些年鼎盛,后来,帝王多疑,她便再也不曾留宿宫中。 真情,有,可一个亡逝数年的人,又能留下几分真情。 “你怀疑我?”萧逸慢步上前,缓缓弯下腰,两只手臂搭在椅子两侧,将崔云凤身子圈在身前。 “崔云凤,崔家人,都如此没有良心吗?” 崔云凤对上萧逸不善的眸光,坦率一笑,“那倒也不是,对崔家自己人,我还是极有良心的。” 萧逸弯唇笑起来。 “只是和你们皇家人打交道,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 萧逸直起身子,轻挑起唇角,“这话,该是由我来说才是吧。” “我们兄弟二人,哪个不唯你们崔氏马首是瞻,我那皇兄,虽优柔失断,却被唐清婉捏着七寸,哪还有半分储君威仪,还有你那个姐姐,日日围着我们兄弟俩聒噪,不还是活得好好的,不缺胳膊不缺腿的。” 处于下风的,该是他们萧家才是。 提及此,崔云凤突然想起今日来的重要目的,“后日宫宴,刘家势必会揪着我大姐姐不放,届时还望你能应下来,助我大姐姐躲过此局。” 萧逸俊美的面容涌上伤心无奈,“让我替她背锅?那你就不担心我被打个皮开肉绽?” 崔云凤,“总归当日在酒楼,你都已经认下了,况且你是男子,挨顿打没什么。我大姐姐她……毕竟娇弱……” 微风拂过,都难以抚平萧逸凉透了的心。 他望着崔云凤,一言不发,就已表达了千言万语。 崔云凤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公平,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姐姐,“有良姨转圜,皇上不会重罚你的,事后,我给你送伤药。” 她声音在萧逸盯视下慢慢变小,底气不足,最后讪讪摸了摸鼻子。 第51章承诺 另一边,幸儿小心翼翼递上前一杯茶,“姑娘,算了吧,安王殿下不是好惹的。” 回头再给姑娘丢水里,可如何是好。 毕竟,安王并非没做过这样的事,先前将崔云初从酒楼丢出来,乃是常事。 太子比起他,都要有风度不少。 也不对,应该说是能忍才对。 崔云初看了看不远处的船,又回身望了眼被张公公守着不让任何人进的船舱,立时有些泄气的趴在船沿。 “我崔家姑娘,当真都逃不脱他萧家儿郎不成。” 幸儿,“姑娘您不就好好的。” “……” 崔云初抬眸睨了眼幸儿。这话要是放在以前,她高低要踹她几脚,说她嘲笑自己。 一刻钟后,身后的船舱终于有了动静,唐清婉扶着太子走了出来,张公公立即上前接住。 “哎呦,我的太子爷,怎么就喝醉了啊?”张公公看了眼唐清婉。 “清婉,清婉。”萧辰不肯走,伸手要拉一旁的唐清婉。 唐清婉立时侧身躲开,眸光冷淡,“殿下醉了,让张公公搀扶您回东宫吧,否则皇后知晓,又要怪罪了。” 皇后对唐清婉一直是极好的,尤其是小时候,唐崔氏鼎盛时,可以说疼若亲女,比之所出的宛卿长公主都要荣宠。 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皇后看向她的眼神慢慢变了,有了挑剔。 可太子却不肯走,“清婉,承诺你的事,我绝不会食言,你一定要相信我。” 唐清婉面上分明是笑着的,嗓音却淡的没什么温度,“我知晓。” 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此时醉意朦胧,那双眸子里仿佛只能装的下唐清婉,定定望着她,不肯挪动半步。 无奈,唐清婉只得陪着他一同离开。 临走时,崔云初回眸看向了不远处依旧漂泊在湖面上的船舱,烛火已经昏暗,只不知上面的人,是否离开。 “云初,在看什么?”唐清婉问道。 “没什么,”崔云初立时收回视线。 离开北湖,太子上了马车,一路回了东宫。 唐清婉站在街道上,目光望着溅起大片灰尘的马车,半晌没有挪动步子。 又一个苦命人。 崔云初轻叹,如此看来,姐妹三人中,她好像才是那个最为惬意的。 “表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嗯。”唐清婉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沉默了一路,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下,唐清婉倏然开口,“云初,你知晓太子向我承诺了什么吗?” 崔云初抬眼看去,并没有言语,只是沉默等着她后话。 “他说,皇上皇后有意让刘婉婷与我同一日入东宫。” 正妃侧妃同日大婚,于正妃而言,无异于羞辱。 “他说,他会向皇后求情。” 唐清婉脸上都是笑,格外的讽刺。 崔云初闻言,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还以为太子是要违抗皇命,不娶刘婉婷了呢,不料…… “这承诺,着实让人感动。”唐清婉笑道。 崔云初默了默,才道,“太子身为储君,多数身不由己。也许,这已经是他能争取的最大权益了吧。” “可没人逼着他陪刘婉婷买胭脂。” “如何没有。”崔云初淡笑,“刘大人的盛宠和手里的军权,不就是逼迫太子的最大筹码吗。” 虽然她将一切都推在了安王身上,但皇帝皇后,以及刘家都不是傻子。太子不想放弃刘家这个助力,就只能给点好处,安慰一二。 “你说的也对。”唐清婉赞同点头。 “后日宫宴,有的热闹呢。” 崔云初看着唐清婉的笑,心中突然特别不是滋味。 她和太子青梅竹马。应是比自己都要清楚太子的为人,皇帝皇后决定的事儿,他怕是很难更改。 “至少,他向你承诺时是真心的,就够了。” 唐清婉眉梢轻挑,“我崔家女儿,如此不值钱吗,心意,在波云诡谲的皇宫中, 又值几个银钱?” “……” 那怎么办,又退不了婚,除却自我安慰,她还能说什么。 “太子殿下不是和沈大人谈事儿吗,怎么突然喝醉了?”崔云初岔开话题。 “没醉。”唐清婉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他一贯的逃避手段而已,怕我揪着刘婉婷的事儿不放。” “。” “表姐高明。”崔云初由衷赞道。 唐清婉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崔云初,似乎是不明白她如此突兀的话是从何谈起。 崔云初笑道,“堂堂一国储君,竟在你面前装醉来逃避罪责,表姐难道不厉害吗?” 唐清婉扯唇笑起来,提起裙摆进了崔府,“云初,我越来越爱和你说话了。” 任什么都能说的人心情愉悦,夸出朵花来,也是一种能耐。 此时,府中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尤其是崔太夫人的院子,静悄悄的,想来是已然安睡,崔云初便没去打扰。 同唐清婉在游廊岔口各自离开。 崔云初却并没有回初园,而是在游廊上挑了个位置坐下。 幸儿前后看了看,除却琉璃盏映照的微弱光亮,连个人影都没有,“姑娘,您坐在这做什么?” “等人。”崔云初歪着头,脑袋支在拳头上,目光望着垂花拱门的方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直到月上柳梢,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崔云初蹙了蹙眉,坐直了身子。 她抬眸看了眼月色,不应该啊,都这个时辰了,崔云凤不该是如此没有分寸之人。 “你,去枫园瞧瞧,二姑娘回来了没。” 幸儿这才想起,“二姑娘应该在咱们马车后头,姑娘一回来就守在这等着,想来二姑娘…还不曾回。” 说及此处,幸儿也发觉了事情的严重性。 崔云初自然知晓,所以才有些坐不住,“先去瞧瞧。” 若人当真没有回来,那可不是小事儿。 安王那个人,瞧着好说话,但性情阴鸷,做事疯癫,尤其是在云凤的事情上。 思及上一世安王在崔云凤嫁人后所做之事,崔云初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可不应该啊,如今家中虽已表露出对二人情意的不赞同。却并未正式插手,安王怎会……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崔云初急切催促。 第52章博弈的筹码 幸儿急匆匆的,调头就要离开。 距离主仆二人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突然发出了细微响动,旋即女子压低的声音弱弱响起。 “不用去了,我…在这。” 崔云初侧身看过去,琉璃盏映照下,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半举着,明显底气不足。 “。” 她走过去,便看见了崔云凤半蹲在地上的身子。 “大姐姐。”崔云凤心虚的抬起头。 崔云初冷着脸,“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和表姐入府之后。”她怎么都不曾料想到,崔云初会在这里等自己。 本以为等一会儿没见着人,崔云初就会回去了,更不想她等不到人,还要追去她的院子。 崔云凤知晓,今日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了。 允儿搀扶崔云凤站起身,崔云凤却踉跄了一下,显然是蹲的时间有些久,腿麻了。 崔云凤垂头,扶着游廊站着,允儿蹲下身给她捶腿。 崔云初看着她那委屈巴巴的神色,立时所有气都慢慢消散了,“祖母知晓你今日出府吗?” 崔云凤摇了摇头。 她哪里敢让祖母知晓, “大姐姐,你可以帮我保密吗。”崔云凤眼里都是祈求。 崔云初不语,崔云凤头又往下垂了垂。 不知为何,她如今面对崔云初,总会不受控制生出些许敬畏,连崔云凤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明明以往,她是最看不上崔云初的。 “时辰不早了,先回院子吧,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崔云初带着幸儿直接离开。 “大姐姐一定是生气了。”崔云凤望着崔云初离开的背影,眼眶微微湿润。 “二姑娘分明是为了大姑娘才去见安王爷的,您方才为什么不说呢。” “我不是。”崔云凤呐呐道, 为了大姐姐只是其中一个理由,她想见萧逸,才是真正的原因,她不能撒谎。 初园, 张婆子觉得,姑娘这些日子回来就没有愉悦的时候,让她都以为姑娘莫不是瞧见她气不顺。 屏风后早已备好了热水,幸儿侍奉着崔云初沐浴更衣。 张婆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幸儿道,“要不您老去侍奉姑娘?” 张婆子立即摇头。 姑娘这几日不待见她,她十分有自知之明。 “姑娘和那陈家公子相看的如何?”她扯着幸儿低声问。 崔云初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了出来,“你若是想知晓,怎的不直接来问我。” 张婆子,“……” 姑娘耳朵何时如此好使了。 她立时松开了幸儿,乖乖的退去了门外。 屏风后,雾气氤氲,更映衬着裸露在外的那张芙蓉面肌白胜雪,浴桶中,温水随着女子动作微晃,藏起了温水覆盖下的春光。 崔云初思量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从陈家兄妹,到沈家叔侄,然后是太子和唐清婉,安王和崔云凤。 都想了一遍,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思量出来,不由轻叹,脑子有限,着实不够用。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吧,天塌下来,还有父亲和祖母在。 她如此安慰着自己,像上辈子一样。 可终归,是哪里不同的,她再也做不到如上辈子一般没心没肺,肆意妄为。 人最大的困境,是不想局限于如今的碌碌无为,可又实在心余力拙,能力有限。 进,退,都不畅快,就连安于现状,都觉心中有愧。 幸儿拿来毯子,给崔云初擦干身子,穿上中衣。 “熄了烛火吧,我有些累。” 崔云初倒在床榻上,将柔软的被褥抱在怀里。 屋子顷刻间沉暗下去,幸儿道,“姑娘,奴婢就在门口候着,有事儿您唤奴婢。” 崔云初闷闷应了一声。 房门被合上,崔云初心中前所未有的空洞。 上辈子虽荒繆,但有目标,日子并不算无聊。 而如今,那种心余力拙的无奈,着实让人心烦,辗转难眠。 翌日。 崔云初醒来时,已至午膳时分,她昨日睡的晚,虽醒的晚,可还是觉得有些身心乏力。 “姑娘。”幸儿端了水进屋,“您总算是醒了,太夫人早便派了李婆子来请,让姑娘前去松鹤园用午膳呢。” 崔云初揉了揉眼,“怎不早唤醒我。” “李婆子说时辰尚早,等姑娘自己睡醒再去不迟。” 李婆子的话,必然是太夫人的意思,崔云初轻叹,她的祖母,当真是京中所有官宦中,最为慈爱开明的老人家。 待收拾妥当来到松鹤园时,崔云凤和唐清婉已经到了,正陪着崔太夫人说话。 “云凤,您身子可好全了?” 崔云凤先是偷觑了眼崔云初,才答,“祖母放心,孙女已经没事儿了。” “嗯。”崔太夫人又叮嘱了几句,便将目光投向了唐清婉。 “昨日见过太子了?” “嗯,太子殿下说,皇上皇后有意让东宫六月完婚。” 崔太夫人眉头一皱,“怎如此着急?” 太子成婚,可不是小事儿,先前定的乃是年关,如今怎会突然提前半年之久。 唐清婉沉默片刻,继续道,“说是算命的说刘家姑娘八字不适宜冬日完婚,不吉利。” 崔太夫人闻言,面色立时沉了下去,“太子大婚,同她一个侧妃有何干系,皇家这是何意?” 崔云初默默挑了个位置坐下。 唐清婉,“皇上皇后的意思是,刘婉婷同我一日入府。” “荒唐。”崔太夫人怒不可遏,“他萧家欺人太甚。” 堂中一时安静异常,李婆子连忙奉了盏茶提醒,“太夫人。” 崔太夫人没接茶盏,睨了李婆子一眼,稍稍缓和了面色,“我崔唐两氏为了他萧家坐稳皇位鞠躬尽瘁,拼死博弈,不是让他们如此作践的。” 崔太夫人可以忍皇家的猜忌,打压,可万万不肯,让家中子孙受此委屈。 “清婉莫怕,此事儿有你父亲和你舅舅在,必然不会让你受此委屈。” “外祖母。”唐清婉轻摇了摇头,“刘家姑娘嫁入东宫,已是必然之举,是什么时候进,如何进,都不紧要。” “清婉知晓,父亲和舅舅可以替清婉争来,可成婚后,要争要博弈的事情还有很多,精力与筹码,不值当放在如此小事上。” 况且,她已有自己的考量。 崔相和唐太傅能拿来和皇上博弈的筹码有限,断不该用在此处上。 崔太夫人当然知晓唐清婉所言是对的,可心里更不是滋味,“清婉,是家族连累你,让你受委屈了。” 第53章脾气太差 唐清婉微摇了摇头,面上始终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并不将此事儿真正放在心里。 可所有人都知晓,她对太子,是有情的。 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终是唐清婉先转移了话题,“云初,你和陈家子相处如何?” 崔太夫人目光立即投了过来。 ,“。”崔云初心中正思量着该如何说,才能推拒掉这门婚事儿。 崔太夫人道,“陈家人品贵重,想来陈家子也不会差到哪去。” “……” 差倒是谈不上,可崔云初不是傻子,若非说人陈家公子对她多么满意,那也绝对没有。 “祖母,陈家公子对孙女…似乎并不算满意。” “何出此言。”崔太夫人眉梢紧拧。 崔云初轻咳一声,“毕竟,孙女名声不好。” “那都是外界人胡乱揣测,我云初娇艳如花,温婉孝顺,便是京中闺秀典范都不及万一。” “……”莫说是旁人,就是崔云初听了崔太夫人此话,都觉脸皮臊得慌。 自己什么德行,谁人不知,那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云初,你老实告诉祖母,是不是那陈家公子说你什么了?”崔太夫人立时冷了脸色。 唐清婉和崔云凤也蹙眉看着她,面色不善。 崔云初赶忙摇头,就怕慢上一步,陈家子就要被这三人清算。 “没有,没有,孙女毕竟是崔家姑娘,陈家多少也要给崔家几分薄面,尤其是陈家姑娘,颇为热情,待孙女极好。” 更重要的是,陈妙和未来,还是沈小白的侄儿媳啊。 崔太夫人闻言蹙了蹙眉,“那你为何不满陈家公子?” 陈家人品,家世,家风,是崔太夫人在官宦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若非什么大问题,她当真是不想放弃的。 尤其如今,皇上对崔家打压几乎白日化,崔太夫人更为焦急,想尽快将两个姑娘嫁出去,远离是非。 为何? 崔云初要怎么说呢。 说句不害臊的,她对男人的眼神,称得上十分了解,那陈家公子凝视她时,有男子看女子的惊艳,却只是色相使然。 而心里,对她应是挑剔和鄙夷的。 她也知晓,祖母想让她嫁进陈家的原因。 毕竟女子嫁人,所嫁非只是夫君,而是夫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人,相比较那些,夫君的人品,只要不是极差,就不怎么打紧。 只有公婆慈爱,媳妇日子才能宽松,而她嫁过去是做当家主母的,等公婆不在时,她早已将府中大权握在手中,子女傍身,便是夫君,也当敬她三分。 官宦家娶妻,所求的大抵如此,毕竟,只考虑爱不爱,情不情的,那是小妾姨娘的事儿。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崔云初,她只能扯出一抹笑,“只是觉得,陈家公子看我的眼神,算不上热络。” 崔云初只得将在胭脂铺子发生的事儿,挑拣着略略说了一遍,着重重复了刘婉婷讽刺她的那些话。 “许是刘婉婷的话,让陈家公子听了,心里不怎么舒服。” 但人家并未多说什么,也是事实。 崔太夫人起初很是生气,但听闻沈子蓝替崔云初出头,狠狠怼了回去,面色又浮上了些微复杂。 “云初,你说的那位沈小公子,可是那个沈家?” 崔云初点点头,一瞬不瞬的望着崔太夫人,企图从中瞧出些许端倪。 但复杂只是一瞬,崔太夫人就恢复了平静,“沈老夫人亲自教导的子孙,总是没错的。” 祖母对沈家,似乎评价很高, 不及崔云初思量,一侧的唐清婉开口道,“云初,是我连累你了。” 崔云凤放下茶盏,不悦开口,“一家人,就莫说什么连累来连累去的话了,若非表姐在前撑着,我和大姐姐哪来如今的畅快日子过。” 崔太夫人点点头,对崔云凤所言很是赞同。 崔云凤便又继续道,“倒是那陈家公子,耳根子如此软,听风就是雨,怕是难以托付,总不能日后他出门在外,听那些嘴臭的说三道四些什么,回家就寻姐姐麻烦吧?” “那日子,当如何过?” 崔太夫人再次点头,“云凤说的有道理。” 崔云初目光望向崔云凤,不语。 这丫头看人,当真是一针见血。 那陈公子可不就是如此。 崔云初不自觉回忆起上一世,崔云凤与其成婚后,萧逸不甘,不肯放手,百般纠缠。 云凤并非是个不知廉耻之人,虽心系萧逸,但成婚后,也是一心一意待陈家公子,想着前尘尽断,好好过日子的。 但众口烁金,积毁销骨,那陈玖和不敢得罪萧逸,不能交恶崔家,索性听了不入耳的,就要死要活…… 忆起也是心烦。 那是云凤,要是换成是她,还不被唾沫星子淹死,每日骂她几千遍不知廉耻啊。 崔太夫人最终发话,“此事儿容后祖母再琢磨琢磨,若不行,婚事儿便就此作罢吧。” “多谢祖母。”崔云初立即道。 崔太夫人看她那模样,便知晓,这桩婚事儿,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心头微微叹气。 她开始思量着那本小册子上其他不错的人家。 陈家,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平庸,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人家。 而崔太夫人想给两个孙女挑的,便是诸如此类的,尤其是崔云初。 就怕门第太高挑剔,毕竟崔云初是庶出,又爱作妖,名声差,脾气又不怎么好…… 担心她嫁过去被人刁难薄待。 崔云初的婚事儿就像是崔太夫人的一块心病,一日不去就郁结于胸,不畅快。 三姐妹在松鹤园坐了半日,崔太夫人交代了三人不少明日宫宴的注意事项,便有些乏累。 三姐妹一一告退离开。 这个季节,已微微有些炎热,阳光炙烈,崔云凤先一步小跑入青石小路,一身桃粉色衣裙宛若灵动仙子,头上的步摇发簪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晃眼的光芒。 崔云初目光落在了她的头面上。 “二妹妹心情似乎很好?” 崔云凤转眸,笑盈盈的,“只要家人们都在,我日日心情都好。” “是吗?”崔云初唇瓣浮上抹恶意的笑,“那我的头面,二妹妹是不是还没给我?” “。”崔云凤的笑立时就垮了下去,比之六月落雪还要阴晴不定。 唐清婉步子一顿,稍稍往后挪动,就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表姐,待会儿我从云凤那回来,就去寻你那要。” 上回答应她的第二套头面,还没拿呢。 “…不是已经给你了吗?”唐清婉皱眉道。 第54章攒嫁妆 “什么时候?表姐记岔了吧。” 唐清婉转眸看向了自己的丫鬟。 小丫鬟立即垂下头,不敢吭声,崔云初就更加底气足了,“表姐,你未来可是做太子妃的人,怎能抵赖?” “……”唐清婉一阵无语。 人是不作了,怎么突然如此爱财了!!! “崔家姑娘,当高洁,怎能日日惦念些黄白之物。”她以长姐的口吻教训。 崔云初拉着崔云凤已经走出了好几步,闻言回头,淡淡瞥了眼唐清婉,“表姐,圣人还说过,做人不能贪心,既要又要。” “……”说得好有道理。 如今崔云初如此懂事儿,是以往崔家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 待崔云初和崔云凤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唐清婉才再次抬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姑娘,真要给大表姑娘吗,她已经拿走您一套了。”丫鬟皱巴着一张脸道。 唐清婉默了默,半晌后,仿佛是自我安慰道,“你想想她以前,再去思量那套头面。” 言罢,转头问小丫鬟,“如此是不是更容易接受些?” “……” 枫园,崔云凤撇着嘴,看着崔云初在她妆台上扒拉。 “你是姐姐,照顾我这个生病的妹妹不是理所应当吗,怎么还能要东西呢?” “不是你主动要给的吗?”崔云初目光定格在一套红宝石镶金丝的头面上。 崔云凤立即上前将那套头面护在怀里,“这个不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 “…嫡母留下的啊。”崔云初很好说话,立即转移了目标。 可挑来挑去,崔云凤都舍不得。 崔云初皱眉,“你到底想不想给?” “。”崔云凤别开脸,最后忍痛给了崔云初一套相比较而言,不那么喜欢的掐丝赤金步摇。 女孩子,最喜欢的无非就是衣裳首饰,崔云凤一个姑娘家,亦不例外。 看着崔云初拿着她的步摇,还一脸嫌弃不满的模样,崔云凤觉得,那个疼她爱她的姐姐,仿佛一现的昙花,转眼没了。 如此短暂。 “亏的方才我在祖母院里,还帮你说话,你呢,一点做姐姐的样子都没有。” 崔云初凉凉睇她一眼,“做姐姐什么样子?要不,我像以前一样…” 说着,就夹了起来,唤了声,“二妹妹~” 那是崔云初惯常演出来的装腔作势,给崔家旁人看的友爱姐妹,实则,就是欺负崔云凤。 崔云凤脸都青了,“妖魔鬼怪,快从我大姐姐身上下来。” 姐妹二人笑闹做一团。 崔云初淡睨着她,“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在祖母面前帮我推拒婚事儿,也是有私心的,因为我的婚事儿一旦定下,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 “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崔云凤脸上快速掠过一抹尴尬,“我的大姐姐,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那是,”人不犯蠢了,那可不就聪明了。 崔云初从崔云凤那离开,就当真转道去了唐清婉的院子。 唐清婉是那种端庄的性子,不比崔云凤直接耍赖,纵使崔云初挑的是她喜欢的,也只能忍痛割爱,让崔云初拿走。 幸儿捧着两个锦盒回初园时,张婆子左右张望的打量。 崔云初坐在妆台前,正归拢妆盒,抬眸睨了眼门口鬼鬼祟祟的人,“要看就进来大大方方的看,站那也不怕抻了脖子。” 张婆子立即堆满了笑容,小跑进了屋子,“老奴帮姑娘收拾。” 崔云初坐在那,看着那一套套闪着金光的首饰,笑容都要溢出了眼角。 “老奴听说,姑娘拒绝了陈家的婚事儿。” “嗯。” 张婆子夸赞道,“终归还是姑娘聪明,既拒绝了婚事儿,又没惹太夫人发火,还得了这几套头面。” 张婆子满脸喜色,“以前都是老奴蠢,殊不知姑娘才是姨娘亲生女儿,手段自然高明。” 崔云初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眉头微蹙,抬眸瞥向张婆子,“你啥意思啊?” “最近这些日子,不都是姑娘的计策吗?”张婆子一脸笃定的表情,“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想办法拿下太子殿下和安王爷了,姑娘心中有计划了吗?” “您吩咐老奴,老奴一定吸取往日失败教训,尽心尽力辅佐姑娘。” 崔云初笑容消失,唇线拉直,面无表情的看了张婆子几息,偏头对幸儿吩咐。 “你待会儿寻管家,将这老货给我发卖出去。” “……”幸儿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张婆子,没敢吭声。 “姑…姑娘,”张婆子都傻了。 自以为看透所有的自信被轰然击溃。 “别叫我姑娘,我姨娘的情分用完了。” “别啊,姑娘。” 张婆子抱着崔云初的腿就跪了下来,“您自幼就是老奴看大的,老奴若是走了,可怎么活啊。” 崔云初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看着张婆子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十分嫌弃,“别哭了,丑的辣眼睛。” 张婆子立时静声。 崔云初语重心长道,“我是姑娘家,更是崔家的姑娘,何等金贵,你怎能教唆我去行那…不端之事儿呢。” “身为女子,当矜持,懂礼义廉耻,上赶着,是十分不自重的行为,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张婆子扬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呆愣的望着崔云初,连求饶都忘了。 姑娘…莫不是被妖魔鬼怪夺了舍? “姑娘,嫁入天家做王妃,不是您从小咱们就商量好的目标吗。” “……”是吗? 好像…是吧。 姨娘说,只有嫁给最尊贵的人,才能改变命运,她出身卑贱,嫁给父亲,已是极限,就指望着她长江后浪推前浪,咸鱼翻身。 可她姨娘是咸鱼,她又不是。 至于诰命,哪有人死后还能得封诰命的。 “以后这个目标,变了。”崔云初道。 “变了?”张婆子半信半疑,崔云初用力点头。 “对,变了。”她拍了拍张婆子肩膀,转身继续摆弄那些发簪步摇去了。 “幸儿,是不是还有些少。” “……”幸儿不自觉想起二姑娘和表姑娘那割肉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不…少了吧。”再要,两位姑娘该跳脚了。 “不够。”崔云初皱眉道,“云凤和唐清婉都是嫡女,是可以承袭她们娘嫁妆的,来日成婚,必都是十里红妆。” “我姨娘……”崔云初扭头翻了翻,哦,忘了,姨娘传给她的那几本嫁妆,被父亲给收了。 “我得多挣一些,给自己当嫁妆,有银子,才好傍身。” 幸儿眼眶突然有些酸涩,“姑娘,太夫人和相爷向来一视同仁,定会给您准备嫁妆的。” 第55章不堪回首 崔云初一笑,“你都说了一视同仁,父亲给我准备的,定然也要给云凤准备,但云凤有娘亲留的,我没有。” 言罢,她笑容微微淡了下去,“不过我是庶女,应不会有人拿我和她比。” 更不该比。 低落只是一瞬。崔云初就立即又打起了精神,她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小作精了。 庶女又怎样,谁敢笑话她,就利落打回去,她是崔家女,有人撑腰,谁都不怕。 “好日子,是自己争取来的。”嫁妆,也可以靠自己挣来。 崔云初将那些首饰宝贝般的装入箱拢中,让幸儿收起来。 日子还长,她还可以慢慢挣。 月上柳梢,崔云初躺在床榻上,琢磨着明日宫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还在睡梦中,就被幸儿从被褥中捞了出来。 石榴红的长裙,配上颜色相近的钗环步摇,是前一晚幸儿就搭配好的,灵巧的耳朵上,坠着一对红珊瑚耳坠。 崔云初本就娇艳,这会儿配上如此妆容,更加艳丽,幸儿看着铜镜中的姑娘,忍不住道,“姑娘今日,宛若那牡丹仙子一般,比之还要美上三分。” 崔云初欣赏的心思立即淡了下去,瞥了幸儿一眼,“不长脑子,今日是宫宴,牡丹花除了皇后娘娘,能是旁人可相提并论的。” 牡丹,乃是花中之王,只有皇后娘娘,才能和其相论。 幸儿吐了吐舌头,“姑娘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今日一定谨言慎行。” 崔云初淡淡应了一声。 从铜镜中,瞧着身后站着的幸儿和张婆子。 再想想唐清婉身旁的丫鬟,都是人,再看看她这两卧龙凤雏。 怪不得上辈子被唐清婉拎小鸡一般耍,主仆三人,愣是凑不出一个脑子。 “姑娘,时辰不早了,该去太夫人那了。” 崔云初应了声,终是从发间取下了一个步摇,放在了桌子上,“这种场合,还是别那么张扬才好。” 否则很容易成为靶子。 毕竟,崔家不比以前。 幸儿,“姑娘生的好,就算什么都不戴,一样光彩照人。” 崔云初站起身往外走去,声音悠悠响起,“长那半两脑子,都用嘴上了,还没唐清婉丫鬟心眼筛子的一个孔大。” “……” 幸儿摸了摸鼻子,连忙快步跟上。 张婆子一路将人送至门口,张口想说些什么,崔云初道,“你给我闭嘴。” 张婆子立即抿紧嘴。 崔云初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把那张嘴缝住,我还给你个安享晚年的容身之所,否则……” 崔云初抬起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动作。 吓的张婆子脸都白了,“姑…姑娘,老奴是想说,宫宴规矩多,您当心些,老奴在府中等您回来。” “嗯,我想吃花糕了。” 她姨娘做的花糕一绝,后来这门手艺就传给了张婆子。 虽比不上她姨娘做的,但故人所授,终归是有几分相同的。 “哎,好好好,老奴给姑娘做。”张婆子眼眶微微湿润。 “行了,回去吧。”崔云初摆摆手,就带着幸儿去了松鹤园。 “大姐姐。”抄手游廊上,女子声音十分清脆。 崔云初侧头看去,便见崔云凤款步走来。 翡翠烟罗绮云裙,色彩艳丽,宛若云霞般生动绚烂,彰显女子的婀娜灵动。 崔云凤上下打量了下崔云初,勾起得意的笑,“还好昨日我让允儿悄悄打听了大姐姐今日的装扮,否则若挑了颜色相近的衣裙,还不被大姐姐比下去。” 崔云初娇艳的容貌,是崔云凤一直都比较羡慕的。 便是一身普通的衣裙,都能被穿出几分弱柳扶风的娇柔来。 崔云初瞥了她一眼,轻哼,“你耍诈。”眼中却都是笑意。 回头对幸儿说,“背主的丫头,回头去枫园当差去吧。” “我才不要你的丫鬟。”崔云凤上前挽住崔云初的胳膊,一同往前走,“一点都不机灵。” 不那么机灵的幸儿垮着一张脸,只觉得扎心。 崔云凤道,“以往大姐姐不是时常做诸如此类的事情吗。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崔云初便也想起了以往那些荒唐。 崔云凤和唐清婉容貌不及她,是事实。 可安王和太子却对二人情有独钟,崔云初自认自己不比她二人差,自然不服。 女子之间,第一眼看的是什么,那当然是脸,然后就是比较,就像她衡量男子一个道理。 所以,只要他们两对谁一见面。崔云初就让幸儿去打听崔云凤和唐清婉衣着,然后打扮成相差无几的模样,出现在安王和太子面前。 顷刻间就能衬的二人黯然失色。 谁更美,一目了然,谁都能立即分辨出最为优质的异性。 唐清婉还算淡定,崔云凤却是每每被气的跳脚。 不是嫉妒,愤怒,而是觉得丢脸。 “。” 崔云初沉默。 她就不觉得丢脸吗。 为什么要让她回忆如此不堪的过去。 赤裸裸的报复。 “你闭嘴。”崔云初面色微微发青。崔云凤却是掩唇轻轻笑了起来。 “你们姐妹二人聊了什么,如此开怀?”松鹤园中,刚挑起珠帘还未进去,崔太夫人声音就传了出来。 崔云凤,“笑话大姐姐呢。”她正想学给崔太夫人听,崔云初立即捂住了她的嘴巴。 “花船花船哪里游,哦,北湖游。” “……”崔云凤脸色微变,像是被人拿刀抵在了脖子上,立即不说话了。 崔云初的威胁,十分有效。 崔太夫人,“什么游啊游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没什么,大姐姐唱曲呢,”崔云凤急忙道。 笑闹间,唐清婉也掀了珠帘进来,相比较崔云初和崔云凤姐妹二人,她衣着更为端庄大气。 太子妃标配,二人早就习惯了。 从妙龄姑娘时,就开始端着了,灵动鲜艳的颜色几乎从不曾在唐清婉身上出现过。 崔云初觉得,当太子妃,其实没一点好处。 规矩比她命都长。 事事斟酌,要有匡扶太子的手腕和头脑, 又要求你像一个木偶人一样没有思想与悲喜,谦恭大度。 第56章余地 人都到齐了,李婆子早就让人准备了早膳,待用完早膳,便立即出发了。 按理说,崔太夫人这一把年纪,是不该再去宫中奔波的。 可崔唐两族都没有主母,三个姑娘年幼,崔太夫人不放心,便只能亲自跟着。 一路上,崔太夫人都在和唐清婉交谈,教她如何应对皇后。 “我相信清婉你的聪明,定然可以应对。” 唐清婉却是沉默了下去,没有言语。 崔太夫人皱眉,“怎么了吗,可是哪里不舒服,清婉,你心里若存着事儿,一定要告诉外祖母。” “嗯。”唐清婉轻轻应了一声,半晌才抬眸看着崔太夫人,“外祖母,这回,我不想和皇后周旋。” 崔太夫人不语,只是定定看着她。 “太子…答应我,会劝阻皇后的安排,”唐清婉垂下头,“我想信他一次。” 毕竟是青梅竹马,打小的情意,唐清婉想给二人留一些余地,在那东宫的高瓦深墙中,守着彼此最后的一丝情意。 不论日后局势走至何处,都能保留几分真心在。 只要,他肯为了她争,对皇后说不。 崔太夫人心疼的将唐清婉搂在怀里,眼眶微微湿润,“清婉,你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该最是明白他的性情不过。” 唐清婉当然知晓,萧辰在政事上,有几分手腕,称得上勤奋聪颖,但唯独对皇后和皇帝,十分顺从。 为人耳根子极软,偏生又将皇家的利弊权衡学了个八九成。 他待唐清婉,自然是极好的,是有真心在的,可远比不上他的江山天下,储君之位。 唐清婉微微点了点头。 她很清楚,但凡皇帝皇后态度稍微强硬一些,可能萧辰立即就会妥协了。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自己的努力争取都像是笑话一般,失去了意义。 “清婉,你当知晓,太子若不帮你说话,此事儿就成了板上钉钉之事儿,再无转圜,他日嫁入东宫,说不定也要被人低看一头。”崔太夫人又道。 “我也知晓。” “可娶刘婉婷,他已算失信于我一次,”唐清婉淡淡笑着,“这一次,我便不信,他还如此待我。” 崔太夫人望着唐清婉倔强的眉眼,再次叹气,“既是你心中已有主意,那便如此吧。” 崔云凤心情也因此被影响,有些蔫蔫。 崔云初目光则落在唐清婉身上,眉头紧蹙,半晌都不曾移开。 随着小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马车在靠近宫门的位置停下。 端午宴设在正殿,距离宫门有一段距离,需要来参宴之人步行而入。 唐清婉和崔云初搀扶着崔太夫人下了马车。 此时宫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有官员家眷接二连三朝崔家马车走来,对崔太夫人见礼,十足的恭敬。 不论是以前,还是如今,崔太夫人威望都是极高的。 围着崔家马车的人不少,各家夫人带着姑娘,都上前寒暄,将崔家之鼎盛演绎的淋漓尽致。 只是于崔家而言,并非是好事儿, 崔太夫人一一回应,态度平和,没有端丝毫架子。 一个小太监快步上前禀报,“太夫人,崔相和唐太傅在御书房与陛下议事,让老奴通知太夫人一声,晚些再来陪太夫人。” “有劳。”崔太夫人微微颔首。 人流涌动间,崔云初突然觉得有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熟悉,那种浑身上下都被人审视,如芒在背的感觉,令她十分不适。 她倏然转身,顺着感觉往后看去,人流穿梭中,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往上,是一张熟悉的脸,男子远远冲她躬身行了个礼。 是沈子蓝。 那种眼神,不该是沈子蓝该有的,但他身旁,只有一个老夫人在和旁人交谈,别的,空无一人。 崔云初颔首便算是回应,蹙眉收回了目光。 莫非是自己过于敏感,察觉有误? 崔太夫人带着姐妹三人往宫中走去,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崔太夫人。” 崔太夫人顿住脚步,回头,绷着的面容仿佛有片刻的松缓,却又立即恢复如常。 “沈老夫人,身子依旧如此健硕。” 此人正是方才沈子蓝陪着的老夫人。 她年岁比起崔太夫人应是要小一些,走起路来却步步生风,很是利落。 一双狭长的眼中,都是柔和与宁静,衬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都有了几分温婉。 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眼,就让人觉得,她该是一个十分温柔安静的人。 “你也是。”沈老夫人笑着,“身子好就是本钱,才能活的更长久。” “这三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是您的子孙吧。” 崔太夫人点头,沈老夫人看着,嘴角挽着笑,连连夸赞了几句。 一旁的崔云初看的眉心紧蹙。 崔家和沈家,不是仇敌吗。 沈老夫人态度,委实是奇怪。 两个老人寒暄着,晚辈谁都没有搭腔。 只是沈老夫人一旁的沈子蓝,目光却始终落在崔云初身上,让崔云初很不自在。 便不自觉想起了那日,沈暇白的警告。 心里那股子不悦疯狂滋长,然后,抬眸狠狠剜了沈子蓝一眼。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小叔知道你出来乱看吗? 叔侄俩都有毛病。 暂时将那日沈子蓝替她说话一事儿,抛诸了脑后。 恩不抵过,沈子蓝再好,也弥补不了家中有个傻缺小叔。 “。” 沈子蓝被崔云初那么一瞪,笑容立时僵在了嘴角。 他哪里,有得罪她吗。 “子蓝,走了,”沈老夫人唤了一声,率先抬步往宫中走去。 沈子蓝只能慢吞吞跟上,却不时转头看一眼崔云初。 崔云初搀扶着崔太夫人在后面慢悠悠走着,只要看见沈子蓝回头偷看,就恶狠狠的瞪过去。 三五次之后,沈子蓝就不敢偷看了。 而四下无人时,唐清婉低声问出了崔云初藏在心里的疑问,“外祖母,咱们和沈家不是有仇吗,为何沈老夫人和您却看似十分和气的模样。” 正常情况下,仇人见面,该是分外眼红才是,就算不针锋相对,也断不该如此融洽, 甚至有种数年老友倏然相见之情景。 第57章凤鸾殿 崔云初立即竖起耳朵,目光投向了崔太夫人。 崔太夫人唇角似乎动了动,却是半晌才开口,“沈老夫人,是个好人,只可惜,命不好。” 只此一句,就没了后话,崔太夫人明显不愿就此话题多说下去。 崔云初略微有些失望,“我瞧那老夫人说话慢声细语的,年轻时一定是个极为端庄温婉的女子吧。” 崔太夫人颔首,“她非京城人士,而是江南来的,江南养出来的女子,自然婉约柔和。” 崔云初点了点头,眉头又倏然微蹙,“江南距离京城那么远,她怎么会嫁来京城的呢?” 崔太夫人侧眸,望了崔云初一眼,抿了抿嘴才道,“少不更事。” “好了,快走吧,时辰不早了,莫让人挑了错处。” 崔云初应着,挽着崔太夫人的手随着那小太监一路往宫殿而去。 崔云初心里,却是思量着崔太夫人的话,有些微走神,她总觉得,沈家和崔家的关系有些诡异。 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但上辈子那一剑之仇,她还是耿耿于怀,虽说又活了过来,但还是想上辈子的自己死个明白的。 但此时追问下去,并不妥当。 “大姐姐,你想什么呢,和你说话都不搭理我。”崔云凤道。 崔云初这才抬眸,“怎么了?” 崔云凤冲她挤挤眼睛,示意崔云初偏头往右前方看。 崔云初淡淡转头。 不远处的宫道上,一身姿修长的男子站在那里,目光眺望着这边的方向。 那人视线明明就是投向崔云初的,可崔云初侧眸一看去,就立即收回视线转身走了,步子甚至有几分匆忙慌乱。 矛盾的很。 似乎崔云初是什么洪水猛兽盯上了他,可既然害怕,那又站在那里偷看什么。 “大姐姐,那位是陈家公子吧。” 崔云初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 “那他跑什么?” “瞧见我害羞吧。”崔云初面不改色道。 崔云凤撇嘴,“你脸皮是越来越厚了,我瞧着,他怎么好像是…” “云凤。”唐清婉睨了眼崔云凤,冲她使了个眼色,“你说话是愈发不过脑子,人又不是看你的。” 崔云凤看了眼崔太夫人脸色,只能讪讪住口。 崔太夫人垂眸看向了身旁挽着她的崔云初,似乎想从她面上瞧出什么情绪。 崔云初一直都表现淡淡的。 对陈玖和,她着实是提不起兴趣来。 “祖母瞧着那陈家小子也有些怪,贼兮兮的,一点都不大气,云初你若实在不喜,算了就算了吧。”崔太夫人道, “多谢祖母,”崔云初脸上立即扬起了一抹笑。 “呦,崔太夫人,您可来了。”一个小太监迎面而来,冲崔太夫人恭敬行礼。 “咱家是皇后娘娘身旁的李公公,奉娘娘之命,来迎崔太夫人的。” 崔太夫人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劳皇后娘娘惦记着臣妇。” 以往崔太夫人每次进宫,皇后都会派身旁的掌事姑姑前来相迎,而这次的李公公,却是第一次见。 “太夫人,唐姑娘,两位崔姑娘快请吧。”小太监率先走在前面带路。 崔云凤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崔云初的袖子,眉头微微蹙起。 崔云凤以前不少去凤鸾殿拜见皇后,可如今却今时不同往日,几人都知晓,今日皇后来请,怕并非什么好事儿。 姐妹二人担忧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唐清婉。 “不必怕。”唐清婉微微一笑,眸底却是波光流转,隐着淡淡冷色。 能被皇后请去凤鸾殿的官眷寥寥无几。 一路上,遇上了不少贵妇前往大殿参宴,一个个都用十分羡慕的眼神望着祖孙四人。 于崔云初而言,那眼神十分熟悉,只是不在局中,难懂身在局中之苦。 到了凤鸾殿,李公公先是进去禀报,祖孙四人等候在宫殿院中。 崔云初目光落在了宫殿门口的一个小丫鬟身上。 能在凤鸾殿当差的,必然都是宫女装扮,而那人衣着打扮,一眼就知晓,应是官宦带来的丫鬟。 “那是刘婉婷的丫鬟。”唐清婉的声音突然响起。 崔云初蹙眉。 刘婉婷的?她倒是不曾见过。 不过刘婉婷出现在凤鸾殿,几人也并不意外。 崔太夫人距离几人有些距离,端端正正的等着殿中动静。 崔云初便偏头看向了唐清婉,稍稍走近她几步,压低声音开口,“表姐,你当真…要相信太子,他会来帮你吗?” 崔云初对太子的性情也算得上了解。 唐清婉眉梢微挑,淡笑了笑,“你以为呢?” 崔云初摇摇头,红唇微抿。 太子连刘婉婷做为侧妃的旨意都毫不犹豫的应下了,便可窥他一二心思。 “为一个大婚,惹皇上不悦,太子…怕是不会。” 皇家人,最是会权衡利弊。 “嗯。”唐清婉应的十分平淡,“我知晓。” 崔云初皱眉。崔云凤立即急道,“那你为何还寄希望于他?” 为了彻底让自己死心吗。 唐清婉勉强扬着笑,睨了崔云凤一眼,“你不懂。” 她收回目光,昂头望着凤鸾殿的巍峨,声音冷淡,“我要和刘婉婷争的,何止是这一场大婚大礼,比起那些,大婚,是最为微不足道的。” 若是能以小博大,何乐而不为呢。 崔云凤听不懂。 崔云初当然…也没那么快的脑子。 但对唐清婉的手腕和脑子,却有几分了解。 “你心中有数就好。”崔云初道。 一刻钟过去,宫殿里终于有了动静。李公公小步走了出来,冲崔太夫人行了个礼道,“娘娘请几位进去。” 崔太夫人回身牵住了唐清婉的手,崔云初,崔云凤跟在后面,抬步入了凤鸾殿。 一入殿,一股子香气扑面而来,唐清婉蹙了蹙眉。 那并非皇后惯来喜爱的泽兰香。 隔着紫檀木镂空落地屏风,皇后的愉悦笑声传了出来,“我就说,辰儿怎突然如此贴心,记得孝顺本宫了,原来这香竟然是你挑的。” “娘娘说笑了,自是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时时惦记着娘娘,这香是臣女陪着殿下一起挑的,臣女只是出出主意。” 第58章正妃侧妃 刘婉婷声音娇憨,与前些日子面对崔家姐妹时的尖锐简直天壤之别。 唐清婉目光在店中香炉掠过,眸中快速划过一抹讽刺,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皇后有头痛的毛病,凤鸾殿以往燃的都是安神香,她亲手所制,至如今,已有六年之久。 当真是喜新厌旧啊。 如此拙劣的香气,皇后都能寻出夸赞的由头,也当真是不容易。 唐清婉面色淡淡,随着崔太夫人一起行礼给皇后问安。 上位的皇后端坐凤椅中,一身正红色宫装,雍容华贵,眉宇间,与太子萧辰有七分相似。 她这才松开刘婉婷的手,温声道,“崔太夫人快请起。” “来人,赐座。” “谢皇后娘娘。”崔太夫人在皇后下首的位置坐下,崔云初姐妹三人则立在她身后。 皇后脸上是十分热络的笑,“有些日子不曾见太夫人了,近来身子可好。” “劳皇后娘娘记挂,一切都好。” 二人你来我往的寒暄着。 刘婉婷立在皇后身侧,眸中似有隐隐得意,望着唐清婉姐妹三人。 唐清婉却连眼神都没有给她一个。 如此清高的模样,让刘婉婷立时来了几分气,面色微微冷凝。 “清婉近些日子似乎消瘦了,可是身子不好?”寒暄结束,皇后目光便落在了唐清婉身上,语气很是温和。 也是,刘家虽要拉拢,可太子想要安安稳稳的坐上龙椅,唐崔氏,是最大的倚仗。 皇后清楚,只是皇帝的忌惮,让其不得不有几分计较。 毕竟虽太子为储君,皇上却春秋鼎盛,绝不能让皇上以为太子与唐崔氏站在一处,有动摇皇位之嫌。 皇后揉了揉额头,有些心累。 先前赐婚,是为了稳固皇权,稳固太子之位,可如今,这门婚事儿却成了烫手山芋。 扔不得,又不得过于善待,委实让人两难。 “近些日子天慢慢炎热,没什么胃口,劳皇后娘娘记挂。” “嗯,大婚在即,当要养好身子。”抛开崔唐两族,皇后对唐清婉这个人,还是极为满意的。 唐清婉几不可察的睫毛颤了颤,福身应下。 她知晓,皇后是该要提及大婚之事儿了。 “婉婷,清婉的香制的也是极好的,以往本宫所用,都是 清婉亲手所制,你若是有空,也可以向她请教请教。” 皇后一碗水端的很平。 刘婉婷面色微滞,又转瞬恢复如常,笑着应下。 今日还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办,刘婉婷不屑于这些小事上掰扯。 唐清婉笑笑,没有言语,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片刻后,皇后终于提及了正话。 “太子这些年忙于习读朝政,东宫中空空落落的,清婉嫁过去一个人也是无聊,婉婷性子温吞敦厚,日后你二人做个伴,日子也能有趣不少。” 确实有趣,有趣的不得了,皇后说话,也很有趣。 崔云初压下心中的讥笑,心想。 唐清婉早有心理准备,面上没有丝毫不快,“此事儿,太子殿下早前便与臣女言过一二。” 皇后点点头,见唐清婉并无任何不满,心中很是满意。 作为正宫皇后,她以为唐清婉所言没有任何问题,可落在刘婉婷耳中就不一样了。 她要嫁入东宫,是皇上皇后的意思,太子却事先和唐清婉商量了。 仿佛她只是一个需主母点头才能过门的妾,而她唐清婉,才是太子心中最为重要的人,俨然已经是东宫的主子了。 刘婉婷袖中手微微收紧。 她是兵部尚书嫡女,皇上御口亲封的太子侧妃,不是小门小户的姨娘。 但皇后不觉得有什么,她只能忍着,绝不能失了气度。 “太子殿下和唐姑娘有商有量,情意绵绵,是东宫之福。” 此话,听的皇后眉头皱起。 有商有量那是寻常夫妻,太子乃是储君,未来一国之主。 崔太夫人眸光冷冽,正欲开口,唐清婉却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已经主动接过了话头。 “那刘姑娘该称赞的可不是我和太子,而应该是皇后娘娘,娘娘凤仪天下,端庄贤淑,得皇上敬重,帝后相携,依讲依话,太子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与其相像。” 唐清婉一番话,说的皇后心情愉悦,眉宇舒展。 作为皇后,与皇帝既是夫妻,更是君臣,后宫佳丽三千,谈爱委实可笑,能得,便是那份敬重。 她笑看着唐清婉,对这个太子正妃,是极为满意的。 刘婉婷牙齿都要咬碎了。 伶牙俐齿,崔唐家说话,也竟如此谄媚。 而唐清婉后面那句,更让刘婉婷破功,“刘姑娘日后是要做侧妃的,对这些不懂也没关系,往后,也不必学。” 能坐至皇后位置的,都不是泛泛之辈,自然听得懂二人话中的针锋相对。 但就是因为身为皇后,她才清楚家世好,受宠妃妾的厉害。 这些年,为了能坐稳皇后之位,她不知暗中处理掉了多少。 不知为何,她先前预设,对唐清婉的敲打警告都抛诸了脑后,却有丝丝的感同身受。 刘婉婷红了眼,看向皇后。 皇后沉默喝茶,却并未言语。 正如唐清婉所言,毕竟是侧妃,正妃给个下马威,敲打一二,实属正常,若正庶颠倒,才是大忌。 更重要的是,不让唐清婉吃点甜头,她待会儿的话,当如何往下说,让崔家接受。 打个巴掌,还要给个甜枣哄哄呢。 崔唐家,就算皇上不喜,太子也不能彻底得罪。 刘婉婷心知后面皇后要说的话,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恼怒,只是用力掐着的掌心,疼的她眼眶微微发红。 唐清婉,日后东宫无数个日夜,崔唐家没有皇上的恩宠,皇后的支持,便是太子心中有你,可美人怎抵储位,孤木难支时,任你万般手腕,当如何施展。 想着,刘婉婷稍稍松开手,恢复了些许平静。 皇后喝完了手中的茶,便递给了身旁宫人,目光看向了崔太夫人,再次开口。 “原先定下的清婉和太子的婚事儿,是今年年关,可有算命的说,婉婷八字未来两年都不适宜成婚,最为吉祥的日子,是八月之前。” “可清婉尚不曾入东宫,便让婉婷先嫁过去,于礼不合,本宫征求了陛下意见,便将清婉和太子的婚事提至八月,一同完婚。” 皇后很会说话,算是极给崔唐家体面了,但话意,却十分强硬,不容置疑。 论会说话的重要性。 崔云初嘴角几不可见轻扯。 如此说来,崔唐家还要感恩拜德了。 正妃不曾入门,侧妃入门于礼不合,那正侧妃同时完婚,就于礼合了吗? 也亏的皇家脸皮厚,说的出如此理由。 第59章难言之疾 皇后俨然一副皇家宽厚,都是为了崔唐家着想,给足正妃体面的模样。 若非身在宫廷,崔云初定是要笑出来。 还是有比她更为厚脸皮的人的。 皇后目光依旧温和,根本不显丝毫难为情,“崔太夫人,您意下如何?” 崔太夫人面容冷凝,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唐清婉却是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崔太夫人只得改了话头,“此事儿乃是太子殿下的大婚,当由殿下做主,崔唐家,没有意见。” 皇后愣了愣,似乎根本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崔家如此强势,竟然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下来? 崔太夫人与崔氏三姐妹都陷入了沉默,只言未语。 皇后身边站的刘婉婷眼中锋利的得意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崔家再鼎盛,尊贵,那又能如何,面对皇权,还不是一样只能听从。 “太子那边,本宫早些便同他说过了,既是崔太夫人没有意见,那本宫就让礼部尽快选个好日子,将婚事儿给办了,本宫可是盼了好些年了。” 皇后笑盈盈的,脸上的开心愉悦十分真切。 不用费口舌,不用狠得罪了崔唐两氏,简直是最好的结果了。 “清婉,你放心,本宫不会委屈你的。” 唐清婉眼皮颤了颤,抬眸看了眼皇后,给了个挑不出错的体面微笑, 只是微笑之中,带着几分淡淡的疏冷,与以前那些年的倾心相待天壤之别。 正侧妃同娶,还不够委屈吗。那什么才算委屈? 唐清婉眼底都是讥笑。 正在这时,宫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吆喝声,“太子殿下到。” 殿中除却皇后,其余人都纷纷站起身,刘婉婷更是直接跨下御阶,迎去了门口。 “太子殿下。” 一道身着太子宫装的颀长身姿步入殿门,众人齐齐行礼。 当属刘婉婷声音最为娇媚,几乎能滴出水来,让深谙此道的崔云初都嘴角抽了抽,身子微抖。 谁说她夹的,刘婉婷比起她也是不差的吗,那声太子殿下,叫的多曲媚婉转。 她回头定要学一学。 唐清婉微微垂着眸,视线落在男子那双绣云纹短靴上。 殿中沉默了刹那,太子掠过刘婉婷往前走去,皇后却突然轻咳了一声,目光凌厉的望着太子。 唐清婉抬眸,便对上了太子紧皱的眉头,面上迟疑一闪而过。 “刘姑娘请起吧。”他微微转身,对刘婉婷虚扶了一下。 刘婉婷脸上的僵硬和不快立即消失,含羞带怯的望着太子。 太子这才收回目光,转回身子,“崔太夫人多礼了,快请起。” “崔大姑娘,崔二姑娘,都起来吧。” 而唐清婉,他却是直接走上前,将人给扶了起来,“对本宫,不必行此大礼。” 皇后含着笑,似乎很是满意。 也是,一个侧妃都给如此大体面,太子对唐清婉,理应更为爱重。 只是…… 崔云初沉默的看着松开唐清婉,向皇后请安的太子,眸光沉沉,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连皇后一个咳嗽声都怕,不敢立即走向表姐,会为了表姐驳斥皇后乃至皇上吗? 显然,不太可能。 刘婉婷对太子与唐清婉特别的态度,心存不快,但崔家今日表现的如此大度,她自然不好说什么,只能暂且忍着,回到了皇后身边站着。 皇后,“你不在前头陪着你父皇,怎的跑来我这了?” 太子目光快速掠过一侧的唐清婉,于上头站着的刘婉婷,才道,“前头有二弟陪着,儿臣在那也觉无聊,便来母后宫里坐坐。” “胡说什么。”皇后面容一凝,但考虑到殿中有旁人在,终是给太子留了几分面子,没有训斥。 陪伴皇上无聊,是他能说出口的话吗? 尤其是安王,良妃得宠,那母子二人狼子野心几乎昭然若揭,就盼着拉下太子,捧那个小贱种上位。 皇后看太子的眼神,很是不悦,他哪是想来坐坐,分明是冲唐清婉来的,夫妻恩爱,她喜成乐见,可怎能儿女情长耽搁大业,如此没有分寸。 太子自然知晓,皇后对良妃母子的忌惮,立时转移了话题,“母后教训的是,儿臣来,也是受刘家夫人所托,听说了一件事儿。” 皇后眉峰皱起,目光立即投向了身旁的刘婉婷。 刘婉婷面上不显,心中则很是高兴,定是娘要为她出气了。 “刘夫人,怎么回事儿?”皇后方才对唐清婉的不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崔云初看着上头母子二人的周旋,不禁感叹,太子懦弱,缺乏决断,但脑瓜子,可并不笨,三言两语就转移了皇后的不悦。 太子斟酌了一番,才开口,“回母后,刘夫人寻到儿臣,说是刘姑娘近些日子来身子不适,需要养病,近三月都不适宜成婚,望儿臣宽厚体谅。” 皇后方才刚说了,算命的说刘婉婷今年八月前必须成婚,如今刘夫人又说三个月内不能成婚,如今已是五月,三月之后不就是八月。 刘夫人此举,不是打皇后脸,揭短她东诳西骗,所言不实吗。 况且,此事儿也浑不该寻了太子去说,她女儿好端端的站着呢,方才那声太子殿下,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竟让她儿宽厚体谅,她女儿有多矜贵,如此拿乔。 不愧是武官,简直就是个蠢货。 皇后心里那股气汹涌而上,语气立时分外冷淡,“哦,是吗。” 她目光看向刘婉婷,“刘姑娘生病了?” 刘婉婷面色微白,可皇后目光盯着她,只能顺着话往下说。 她轻轻咳嗽了几声,“臣女…是前些日子着了风寒,受了惊吓,确实病了一场,娘应是怕臣女过了病气给太子殿下,才会如此。” 刘婉婷还算有几分脑子。 皇后闻言面色稍稍缓和了一点点。 但也不一定是刘夫人没脑子,也有可能,是太子从中作梗,有意陷害呢。 崔云初静静看戏。 一旁的唐清婉微垂着头,没什么情绪,但手中的帕子却紧紧缠绕在掌心,分明是有些紧张的。 崔云初轻叹,任表现出的多么运筹帷幄,终归,情感难受人控制,不知不觉就会腐蚀掉你的理智。 “什么病,如此凶猛,让刘夫人这般小心。”皇后语气也只是好了一点点。 刘婉婷咬了咬红唇,看了眼太子。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若如此告状,结果定是达不到预期所想那般的,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娘为何要寻太子殿下说那些有的没的。 刘婉婷脑子有些微乱,但人已被架在了火上,只能顺着往下说。 “臣女…臣女…”话未出口,泪先流,刘婉婷用力咬着唇,一副羞于开口的委屈模样。 皇后身子都坐直了几分,“究竟是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疾吧? 可刘家手中有军权,太子不娶,良妃会不会让安王娶? 皇后心中猫抓一般,七上八下的。 第60章我不承认 “刘姑娘,”太子淡淡出口,“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日后姑娘毕竟是要做东宫侧妃的,说话做事儿,应当端庄大气,哭哭啼啼,畏畏缩缩,有碍皇室颜面,母后最是不喜。” “……”刘婉婷面色微滞,抬眸望了太子一眼,眼眶上还挂着泪珠。 皇后蹙眉,睨了太子一眼。 太子面色不变,“母后说过,能入东宫者,都乃闺秀典范,言行举止自当端方。” “……”皇后要开口的话被太子堵了回去,不悦的睇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刘婉婷被太子如此训斥,本就面皮挂不住,强撑着体面,不料太子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接着道。 “这点,刘姑娘当好生向唐姑娘请教,以免日后,损我东宫颜面。” 刘婉婷的泪水,哗就下来了,这回不是装的。 皇后也觉太子这话略微有些过了,不该如此打刘婉婷脸面,但因心中对刘家的不满,便沉默没有言语。 刘婉婷孤零零站在那,像是个孤立无援的小猫小狗,颇有几分可怜了。 明明她是要告状的,是弱者,受欺负的那个。 可在凤鸾殿中,尤其是唐清婉那端庄冷淡的模样,反而衬的她这个受害者的楚楚可怜,上不得台面。 一时哭不是,不哭也不是。 哭了是小家子气,不哭还怎么告状。 崔云凤心里很是畅快,压低声音道,“难得,今日太子总算是不和稀泥,做了件像样的事儿。” 崔云初笑了笑。 懦弱只是针对于皇上皇后对其的掌控与压制。 毕竟是太子,一国储君,怎么可能是个草包呢。 只是想让皇上皇后收回决定,需要的是利弊权衡,靠嘴皮子,可达不到目的。 崔家全程不语,都是太子再说,皇后就算不快,也只能针对太子。 “好了,到底怎么回事儿,莫兜兜转转了,还不快说清楚。”皇后算是给了刘婉婷一个台阶下。 刘婉婷只能擦掉泪水,不敢再哭哭啼啼。 她开口正要说话,太子却又先其一步,“儿臣方才询问之下,倒是听刘夫人提及了一二。” 刘婉婷,“……” 不给说话的机会啊。 太子自顾自道,“据说,前不久崔家二姑娘于陈家宴会上落了水,而后不久,刘姑娘又在酒楼,被沉入了泔水桶。” “刘家夫人说,是崔大姑娘蓄意报复,至刘姑娘郁郁得疾。”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只听太子如此一说,立即就知晓刘家夫人的企图。 有病不能完婚是假的,来告状才是真正目的。 “什么泔水桶?”皇后很会抓重点。 太子简明扼要的将事情说了一遍,皇后听的面色几变,惊疑不定。 最后嘴角似微微抽动了几下,目光落在了崔云初身上。 崔家这个庶女她有几分耳闻,是个不安于室,会作妖的主,却不曾想,战斗力如此强悍。 “皇后娘娘。”刘婉婷哑声开口。 虽然和预想不一样,但箭已在弦上,不让崔家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皇后眉头直皱,想立即起身离开。 这个理,她当如何扶? 人崔家二姑娘落水在前,若非和刘婉婷有关,刘夫人又怎会用蓄意报复四字。 虽说崔家报复的方式有些过激了,但也是一报还一报。 但刘家正得君心,如今朝中除却沈家那个,刘家势头正猛,皇上很是看重,且给刘家侧妃之位,刘家本就不怎么情愿。 若是转头投了良妃那对母子…… 毕竟,安王正妃的位置还空着呢。 皇后心里快速权衡着。 崔云初从太子第一次开口,就知晓是要提及此事儿,早就有心理准备。 心知刘家今日是铁定要揪着不放的,由太子口中说出,远比刘家提及要强。 此时,崔太夫人自然不能再继续保持沉默,她侧头看向崔云凤。 “你这丫头,就是皮糙肉厚,瞧人家刘姑娘多娇弱,再瞧瞧你,在冷湖水中扑腾了半天,只是发了场高热,躺了几日就痊愈了。” “。” 皇后斟酌好要说出口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 泔水桶能有多大,人在湖水中泡了半晌都活蹦乱跳的。 刘婉婷很是气愤, 那能一样吗,她宁愿被推入湖中,都不愿被摁进泔水桶中羞辱。 崔云凤适时咳嗽了几声,“祖母,孙女只是一直忍着,毕竟皇后娘娘在上,不敢失礼。”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十分默契。 皇后只觉头疼不已,更对刘婉婷心生不喜,还未入门,就如此生事儿,日后进了东宫还不知怎么乌烟瘴气。 但利弊面前,那点个人情绪不值一提。 若是刘婉婷此时跟着咳嗽,那装的意味就太明显,只能忍着膈应和气愤。 皇后打算和稀泥,“崔大姑娘,婉婷毕竟是大家闺秀,又被陛下钦定为太子侧妃,你怎能行此污秽,羞辱于她。” 皇后语气不算重,想着训斥两句,此事儿便算是就此揭过。 可崔云初怎么可能认下呢,她站起身,十分有礼的福了福身才道,“皇后娘娘明鉴,刘家夫人所言,纯属无稽之谈,臣女从不曾做过此事儿。” 她不承认,这是皇后万万不曾料到的。 那刘夫人如此言之凿凿,莫不是陷害? 第61章皇帝来了 皇后蹙眉,目光先是望向太子,而后落在了刘婉婷的身上,想听她如何说。 “娘娘,”刘婉婷满脸委屈,“崔大姑娘分明是狡言饰非,当日在酒楼遭了难的不止臣女,还有李家姑娘李梦瑜,娘娘若是不信,可唤了李家姑娘前来作证。” 皇后看刘婉婷如此凿凿有据,立时又信了几分。 她正要开口,宣李家姑娘,不紧不慢的声音突然响起。 崔云初,“刘姑娘是明知晓今日宫宴,李家姑娘没有资格参加,才敢如此说的吧。” 皇后神色顿住。 李家是在兵部当差,依照官级,今日确是不曾来参宴的。 刘婉婷气的险些维持不住贵女风范,世上怎会有如此没脸没皮,颠倒黑白之人。 “李家姑娘就算今日没来,也可以宣进宫来,只要想要求证,自有千百个法子。”刘婉婷语气,微微尖锐。 崔云初却依旧不疾不徐,她抬眸睇了刘婉婷一眼,点点头,“哦”了一声。 “刘姑娘如此笃定,非要李姑娘作证,那看来是早就和李家姑娘串通好了,如此我便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罪名非要安我头上了。” “……” 刘婉婷一口气堵在胸口,郁结不舒,闷疼的几乎要窒息。 崔云初,这个贱兮兮的死庶女!! 皇后,“。” 也是听的十分无语。 “咳咳,咳咳咳咳。”崔云凤捂着胸口开始咳嗽起来,脸都红了,崔太夫人立即给她顺着后背。 崔云初和唐清婉也担忧的上前,“云凤,你没事儿吧。” “没事,只是突然灌进了些冷风。” 皇后侧眸四处看看,眼皮子微抽,殿门紧闭的,哪来的冷风。 刘婉婷肺都要气炸了,捂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没装,是真的,但没人搭理她。 皇后命人给崔云凤奉了杯热茶,暖暖。 崔云凤捧着热茶,接收到崔云初投来的视线,又轻咳一声哑声开口,“臣女有几句话,想问一问刘姑娘,还望皇后娘娘准许。” 皇后皱皱眉,微微点头。 “刘姑娘。”崔云凤目光倏然锋利,“刘夫人说,是我大姐姐蓄意报复,才将刘姑娘摁进泔水桶中,虽此事儿与我崔家无关,但我问一问,刘家做了什么,才觉得我崔家会蓄意报复?” “莫不是,那日陈家宴会我落水一事儿,与刘姑娘有关?” 什么叫顺杆子倒打一耙,崔家就是,刘婉婷气的脸都青了。 “崔二姑娘,当日你落水场面本就混乱,各家姑娘都有嫌疑,你凭何诬陷于我?” “那刘家为何会觉得我崔家要蓄意报复,不是心虚是什么?”崔云初道。 “胡说,我娘不可能那么说。” 太子蹙眉,冷嗖嗖的声音响起,“刘姑娘,是觉得本宫在信口开河?” “。”刘婉婷眼中的泪瞬间就掉下来了,再也控制不住。 她想离开,现在就走,她娘呢,为什么还不来帮她。 “好了。”皇后看刘婉婷被逼成那样,只能开口解围,“既是没有证据之事儿,就莫再提及。” 这话,更多的,是指向崔家。 崔云初,崔云凤对视一眼,齐齐挑唇,露出一抹讥笑来。 刘婉婷的不甘几乎浮现在脸上,“娘娘,那日太子殿下也是在的,殿下身边的公公,也可以作证。” 刘婉婷本是不想说的,因为只要想起那日自己的不堪狼狈被太子亲眼所见,就羞愤欲死, 可无奈崔家脸皮太厚,欺人太甚。 她祈求的目光望向太子,她就不信,太子能宠唐清婉到黑白不分,撒谎骗皇后。 就算如此,他身边的公公,也不敢妄言欺瞒皇后。 太子垂着的眸子微微抬起,看了刘婉婷一眼,眸底似有什么精光一闪而过。 “太子,可有此事儿?”皇后沉声道。 他既然在场,那为何早不说。 半晌,太子才淡淡吐口应了一声。 “母后,还是莫再追究了,那日事儿,委实复杂。” 刘婉婷一听太子承认了,立时浮上几分希冀。 皇后问道,“怎么个复杂法,让你侧妃被人如此羞辱,都不管不问。” 太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言又止半晌,都没有开口。 “太子,当日崔云初在酒楼对臣女做的,您可是亲眼所见。”刘婉婷道。 皇后看太子那模样,就信了九分刘婉婷所言,凌厉的目光射向了崔云初。 崔云初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眼太子,心中轻嗤,太子这是要一箭双雕啊。 “太子,” “母后您就别问了,此事儿已然过去了。”太子显然有几分烦躁。 正在这时,殿门口响起太监尖锐的吆喝声,“皇上驾到。” 不消一会儿,一身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殿中。 皇后急忙起身,带着凤鸾殿众人给皇帝行礼问安。 “都起来吧。”皇帝锋锐的眸子扫过屋中几人,在崔家女眷上顿了几息就收回了目光,去了上位坐下。 陪同他一起来的,还有良妃与安王萧逸,以及新贵,沈暇白。 萧逸与崔云凤在眉来眼去,崔云初微垂着头,眉头紧蹙。 沈暇白竟受宠至如此地步,可以出入后宫? 前朝臣子出入后宫除非是嫔妾宗亲,否则可是史无前例的。 但皇帝带他来了。 崔云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实在说不上来,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有种事情要不受控制,偏离轨道之感。 沈暇白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加之锋锐的眉眼,更给他整个人增添了几分清冷漠然。 皇帝先是同崔太夫人闲聊了几句,慰问了下近年身子状况。 “臣妇一切都好,谢陛下挂心。” “那便好。”皇帝端坐着,威严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崔爱卿乃是朕的肱股之臣,太夫人身体康健,他也能安心为朕分忧。” “是。”崔太夫人很是寡言,皇帝眸光沉了沉,便收回了视线。 “方才都聊什么呢?”皇帝目光落在红着眼圈的刘婉婷身上。 崔家,刘家,都是太子姻亲,未来岳家,皇后自然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刚想开口粉饰过去,太子却已经先一步开口,将方才之事儿略微讲给了皇帝听。 只是经过太子的嘴,将崔家给彻底摘了出去。 “哦,竟有此事儿。”皇帝目光泛冷,“刘大人为国为民,更为朕解忧排难,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如此羞辱他的爱女。” 皇帝语气颇重,显然是动怒的意思。 “皇上。”刘婉婷眼眶含泪,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子,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儿?” “父皇,”太子似乎很怕皇帝,和方才一样数次欲言又止,都不曾开口。 皇帝凌厉的目光射来,他才立时惶恐开口,“那日…儿臣到时,事情已经发生,父皇…还是问二弟吧。” “……”良妃正笑盈盈的听戏呢,突闻此言,脸上的笑都凝滞了片刻。 啥乱七八糟的,怎么看戏看自己身上了? 良妃那张白皙秀美的面容皱了皱,用胳膊拐了拐一旁坐着的安王,萧逸。 没动静。 她转眸,立时有些无语。 便见萧逸一双墨眸定在崔云凤身上,眉眼含笑,几乎要滴出水来。 第62章赏罚 “别看了,冲你来的。”良妃压低声音道。 “嗯?”萧逸缓慢收回目光,睇了眼身侧的良妃。 似乎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眉梢一挑。 良妃只能将方才的事儿,略微跟萧逸复述了一遍,“逸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凤鸾殿的事儿,怎么扯他身上去了。 其实皇后是因为太子先入为主的话,才会不曾想到要细查,但皇帝却不是好糊弄的,当日之事儿,根本就经不住深究。 更不是崔云初耍耍嘴皮子,就可以蒙混过去的。 萧逸目光落在了下首端坐着的崔云凤身上,懒散的眸中,带着几抹戏谑。 “……”崔云凤只能软了面色,抿着唇,冲他眨了眨眼。 那温软乖巧中带着祈求的眼神,让萧逸十分愉悦。 “哦,原来是说这个啊。”萧逸转过头,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不用问了,是儿臣做的。” 他语调散漫,十分随意的模样。 良妃先是气的险些一个倒仰,“你是真不怕被你父皇打死啊。” 萧逸轻笑,“放心,父皇就两个儿子,多少会给儿臣留一口气在的。” 母子二人声音不算低,一旁的皇帝自然听的清清楚楚。 皇帝对皇后母子可以说十分严厉,但对良妃母子,尤为宽容几分,尤其是良妃当年未及笄就嫁入了东宫,可以说是皇帝一手教养,情分非寻常妃妾可比。 是以,长久相处下来,母子二人难免就娇纵几分,尤其萧逸,仗着皇帝宠爱,更是气焰嚣张。 “你放肆。”皇帝目光凌厉。 萧逸慢悠悠的起身踱步,在皇帝面前跪下,“是儿臣行事无状,甘愿受罚。” “……”良妃愣住。 这不是她儿行事儿风格啊,就这么跪下请罚了? 搁以前,无理也要狡辩三分啊,“逸儿啊,你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母妃和你父皇都在,你只管说来。” 皇帝目光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冷。 萧逸面不改色,“没有,儿臣敢作敢当,父皇只管罚来就是。” “好,好的很。”皇帝放在扶手的手微微收紧,眸底都是冷凝。 一旁皇后终于有了见缝插针的机会,“原来竟是如此,怪不得太子怎么都不肯说,原是想要维护自己的兄弟,连刘姑娘这个侧妃的委屈都不顾了。” 皇后连连叹气。 良妃看着她们母子那装腔作势的模样,那叫一个气。 猫哭耗子,今日这局,分明就是太子挖了坑,给逸儿来跳的,否则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会突然要来凤鸾殿的。 “你为何要如此对刘家姑娘?”皇帝沉声质问,他目光掠过下首的崔家女眷,“朕只给你一次机会。” 最后一句话,他警告意味十足,龙目中都是威胁。 萧逸面色依旧如常,却是侧头看了眼崔云凤所在的位置,唇角勾着肆无忌惮的笑。 “因为刘姑娘记恨唐姑娘正妃之位,不得报复,便将矛头对准了崔二姑娘,以至崔二姑娘落水,大病一场。” “儿臣,自然是要讨回来的。” 他的话,和他的笑一样肆无忌惮,丝毫不加掩饰对崔云凤的心思。 屋中刹那陷入了安静,就连良妃都一言难尽的看着萧逸,太阳穴突突直跳。 刘婉婷活过来的心宛若被瞬间浇了一盆冷水,不可置信的看着萧逸。 “安王殿下,您…” 当着皇帝,皇后,良妃的面,她终是不敢说安王信口胡诌。 “崔二姑娘落水,不是臣女做的。” 萧逸语调慢慢悠悠,“你嫌疑最大,怀疑你便是你,本王不是判官,寻人晦气,不需要证据。” “。”几句话,噎的刘婉婷面色发青。 “安王殿下。”清清冷冷的声音豁然响起,不带丝毫情绪,“您可要想清楚了,当真认了?” “认了。”萧逸道。 沈暇白轻笑一声,深沉如渊的眸子在殿中众人身上一一掠过,然后继续保持了沉默。 皇帝目光更冷,道,“沈爱卿,依你看,此事儿当如何解决?” “此乃陛下家事儿,臣…不敢妄言。” “让你说就说。” 沈暇白拱手应了句是,那张寡淡疏离的面容,都是公事公办的模样,“此事说大不大,只是安王殿下对臣子之女动手,若不惩治,难免让文武百官有议。” “臣的意思是,安王当罚,刘姑娘给予一二补偿。” 崔云初望着沈暇白那宛若幽兰之姿,故作超然,公平的死像,磨了磨牙。 果然,这狗东西腹藏乾坤,另有目的,就是专程来给崔家添堵的。 皇帝点头,“沈爱卿言之有理,安王行事无状,罚庭杖五十,禁足一月,如若再犯,定不轻饶。” “刘家姑娘端庄贤淑,秀外慧中,赐县主头衔。” 殿中陷入诡异的安静,都抬眸望着上位的皇帝。 只听他再次吩咐,“皇后再从库中挑些女子喜爱之物,赏赐予刘姑娘,此事儿,便就此作罢。” 第63章各自心思 皇后目光扫过崔家女眷,福身应了句“是。” 县主头衔,便是只享有封号荣誉,及皇室礼遇,不参与食邑经济收益,更不参与地方治理。 皇帝,是再给刘婉婷与唐清婉平起平坐的资本。 日后一同嫁入东宫,刘婉婷虽为侧妃,可有县主之名,自然不同寻常妃妾。 崔太夫人眸光冷凝,为了抬高刘家,皇上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唐清婉目光微微波动,片刻后落在了一旁的太子的身上,只是那人眼神似躲闪,并不曾回头。 她的心,宛若被瞬间沉入了腊月寒天的冰水中,冰冷刺骨。 好一招一箭双雕啊,她的好太子。 唐清婉唇角勾起笑,竟是不知,他有如此心机手段呢。 “陛下。”良妃起身就要说情,却被萧逸再一次领先,“儿臣即刻便去领罚。” 皇帝看他的眼神,隐着不悦,挥了挥手。 “陛下,宫宴在即,毕竟是端午节,可否容宫宴结束再罚。”良妃跪下求情,可安王的身影已经离开了宫殿。 他离开时,是笑着的,因为身旁姑娘那含泪的水眸,担忧愧疚的望着他。 “朕看他倒是十分享受。”皇帝一甩衣袖, 良妃回头只瞥见萧逸离开的一片衣角,正如皇帝所言,那昂首阔步的模样哪有半分是去挨罚,更像是去领赏的。 混账东西。 良妃气的两眼发黑。 刘婉婷一直不敢吭声,这会儿激动不已,才敢叩首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县主啊,那可是仅次于公主郡主的爵位,日后便是入了东宫,也不是唐清婉可以随意拿捏处置的了。 她娘果然没有骗她。 刘婉婷倏然觉得,那日之辱能换来今日荣耀,值得。 “沈爱卿,”皇帝突然开口,“安王的庭杖,由你监刑。” 沈暇白立即起身,拱手应下,离开了凤鸾殿。 皇帝也站起身,“时辰不早了,宫宴该开始了。” 言罢,在小太监的吆喝声中离开了凤鸾殿。 殿中诸人齐齐行礼恭送。 崔云初看着消失在宫殿门口的人,忍不住讥笑,皇家的人可真是有意思,唱的好一手双簧。 刘婉婷再次挽住皇后,脸上都是盈盈笑容。 “母后,儿臣还有事儿要和父皇聊,先行告退。” 皇后瞥他一眼,没有应允,而是抬步下了台阶,“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有什么事儿,便都等宫宴结束再说吧。” 太子蹙眉。 他答应了清婉要争取大婚之事儿,若是等宫宴结束,圣旨已下,一切便都为之晚矣。 “母后,” 皇后侧眸对刘婉婷温和道,“时辰不早了,莫让你娘等的着急,先去大殿吧。” 皇后之前对刘婉婷是有挑剔的,可皇帝的县主封赏,让她不得不重视几分。 刘婉婷先是看了眼崔家女眷,目光最后落在了唐清婉身上,福身应是。 皇后唤了个宫女带路,引她去大殿。 刘婉婷袅袅婷婷离开,得意的目光却一直望着唐清婉。 只是那人冷淡,仿佛不将一切事儿放入眼中的漠然,让刘婉婷愤恨不已。 装腔作势,她便不信,她不气恨,不嫉妒自己的县主之位。 “皇后娘娘,叨扰良久,老身便也带三个孙女先行告辞了。”崔太夫人起身道, 皇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温声宽慰了唐清婉几句,就让人离开了。 唐清婉和崔云初一左一右搀扶着崔太夫人离开。 “乖。”崔太夫人拍了拍唐清婉的手背,声音低哑。 “外祖母不用担心。”唐清婉始终淡淡笑着。 待祖孙三人离开,皇后再次回了上位坐下,望着太子的目光,道不清的复杂。 “辰儿,你寻你父皇,是想要做什么?” 太子垂眸,短暂的沉默。 “为了大婚之事儿吧。”皇后十分笃定。 “母后。”太子蹙眉道,“刘家如今已有县主之位,倍显恩宠,不该再同清婉争大婚之礼。” “所以,皇上之所以会来,是你一手设计,是吗?” 太子抿唇,半晌没有言语。 皇后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如何。 他的儿子,大是大非上,皆于大业为重,可那份权衡利弊的凉薄,同他父皇竟是像了八九分。 “你答应了唐清婉大婚之礼,但你又担心此话由你口中说出,会让刘家不满,所以干脆先给个甜枣,再打那一巴掌。” 太子久久沉默,才低声开口,“儿臣…只是给刘家夫人出个主意,是刘大人寻去了御书房。” 才会有了后来的种种。 皇后坐在凤座中,似乎有片刻的失神,“辰儿,你今日,做的很好,只是…” 她眸光朦胧中透着几分呆滞,“世上从无双全法,得失相佐,做了,便当有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 太子眉头皱了皱,“儿臣所授,不都出自母后教导吗。” 皇后看着太子,倏然轻轻笑了起来,“子肖父,有些事情,母后不教,你都会。” “你不必再去你父皇了,他不会答应的。” 太子拧眉,“成与不成,我总是要去试一试的。” 皇后睨了他一眼,“你父皇何等敏锐,你以为今日之事儿。他不知晓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因为宠着你,而是因为你的计策,合他心意,可却不会一而再的纵容你将他也看做棋子,随意摆布。”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几口,“今日事儿,便到此为止吧,你父皇对刘家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太子站在那,面容紧绷,不言不语。 皇后看着他,忽然道,“看似赢,实则空,看似输,实则赢。” “你平衡刘家只是其中之一,对付安王才是主要目的。” 皇后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吧,时辰不早了,再晚一会,宫宴就要开始了。” “母后。”太子还欲再说什么,皇后摆了摆手,“不必再说了,快走吧。” —— 崔家祖孙几人离开时与刘婉婷距离不远,几乎算是同路。 只是崔太夫人在,刘婉婷多少收敛着些,没有过于刻意的炫耀。 临入殿时,刘婉婷刻意放慢了步子,“唐姑娘,日后便是姐妹了,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不知方便与否。” 唐清婉冷冷抬眸,崔云初却是率先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表姐先扶祖母回去,有什么话,让刘姑娘与我说就是。” 谁都知晓刘婉婷的意图,无非是想要羞辱唐清婉而已。 崔太夫人目光冷凝。 崔云初晃了晃她手臂,“祖母放心,孙女可以解决。” 对崔云初的战斗力,崔太夫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她点点头,轻应一声,迈步入了大殿。 唐清婉,“小心些。” 崔云初点头,一旁崔云凤也没走,冷冷盯着刘婉婷,“说吧。” 姐妹二人气势汹汹,就压了刘婉婷一头,且有与崔云初的前车之鉴,而崔云凤,又有安王宝贝疙瘩的护着,刘婉婷多少有些顾忌。 “我要寻的是唐清婉,怎么,她怕了,让你们姐妹二人出头?” 崔云初不说话,只是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阴森森的盯着她。 酒楼的情形,历历在目,刘婉婷道,“我如今可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你敢奈我何?” 崔云初倏然轻笑一声,“是啊,被摁进泔水桶中换来的县主,听着,就一股尿骚味呢。” 崔云凤,“。” 她看了眼崔云初,如此粗鲁的吗? 她说不出口怎么办? “你……”刘婉婷气的手发抖,指着崔云初。 却被崔云凤一巴掌打落,“你什么你,难不成县主头衔能管日后太子去谁屋里?” “还是皇后能帮你硬塞进去?”崔云凤压低声音,附耳刘婉婷道,“自取其辱。” “崔云凤,你放肆,你敢如此议论皇后娘娘。” 刘婉婷脸涨的通红,瞪大眼睛,怎么都不敢相信,那是崔家的姑娘敢说出来的话。 崔云初和崔云凤同时让开了一条路,“你去啊,将方才的话,当着满殿官员女眷的面再说一次。” “……” 她还真没那么不要脸。 崔云凤挨几句训斥,都不及她丢人多。 第64章各取所需 “泔水县主。”崔云初莞尔一笑,拉上崔云凤,转身进了大殿中。 留刘婉婷一人气的跳脚。 泔水县主? 那灌入鼻腔口腔的恶臭再一次袭来,刘婉婷扶着柱子突然干呕起来。 “崔云初,崔云凤,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走着瞧。” —— 今日前来参宴的官员家眷不少,安王毕竟是亲王,给其留了几分体面,把刑罚放在了距离良妃宫殿不远的一处宫门处。 沈暇白负手而立,望着萧逸干脆利落的掀开锦袍,趴在条凳上的伟岸身躯。 “王爷敏锐,明知今日局,何必非要撞上去呢。” 萧逸半阖上眸子,唇角扬起讥嘲的笑,“所谋不同,他以为他胜,岂知本王又何尝不是得利者呢。” 沈暇白清隽的面容浮上一抹了然,唇瓣紧抿,“为个女人?” “崔家姑娘,就如此好?” “开始吧。”萧逸闭上眼睛,那双桃花眸中涌动的万千情绪刹时都被遮住。 “安王殿下,果真够疯。”沈暇白一挥手,小太监立即上前开始行刑。 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在此处显的格外刺耳。 五十杖不少,可条凳上的人愣是一声都未吭,哪怕血渗透了衣袍。 他额头上都是汗,薄唇紧紧抿起,勾着锋利的弧度。 沈暇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待五十杖行完,才慢步上前,弯腰注视着萧逸的眉眼,“王爷可还好?” 那双桃花眸慢慢悠悠睁开,邪肆一笑,虽有些勉强,“可惜,没能让她亲眼看见。” “……” 沈暇白面色淡淡,“那便是无事儿,看来,陛下罚轻了。” 萧逸一声冷哼,“是本王皮糙肉厚,换做沈大人的娇躯,三十杖都未必能挺过去。” “。” 沈暇白薄唇轻抿,不悦道,“臣虽是文官,但也称不上娇弱,安王殿下虽伟岸,此时也不如臣这个文弱之人,站的笔直。” “……” 萧逸努力抬起身子,冷冷瞥了眼沈暇白。 沈暇白垂眸,发出低低笑声。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了沉沉的脚步声,一旁的小太监齐齐跪地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沈暇白敛了情绪,回身行礼。 萧辰挥手让人都起来,阔步走至了趴在条凳上的安王身旁,语气关切询问,“二弟可好?” 萧逸唇瓣一挑,声音略微嘶哑,“劳太子皇兄关心,臣弟好的很,死不了。” “倒是皇兄,竟还有空跑来看臣弟笑话,怎么,唐家姑娘没有寻皇兄晦气吗?” 太子面色微微一滞。 萧逸接着道,“那倒是让臣弟颇为失望呢。” 他抬手,立即有几个小太监上前,搀扶着他起来,只是他伤有些重,半弯着腰才能勉强站着。 太子面色慢慢冷了下去,“二弟这是什么话。” “臣弟的意思是,很是佩服太子皇兄,为了让臣弟挨这顿打,可是没少费心思,连唐姑娘,都成为了皇兄计划中的一环。” “不过,臣弟不羡慕,臣弟谋情,太子皇兄谋利,你我兄弟二人各取所需,一举两得,今日,也算双赢。” 言罢,他就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慢吞吞的往良妃宫殿而去,声音却远远传来。 “还劳沈大人替本王带个话,本王这顿罚挨的值不值,全仰仗沈大人那张嘴了。” “。”沈暇白嫌弃的皱了皱眉。 吩咐人将条凳撤下去,转身对太子拱手,“臣要去大殿了,太子殿下可要一起。” 太子还在怔怔失神,满心都是萧逸方才的话。 他谋情,他谋利? “太子。” 萧辰倏然回神,淡淡应了一声,率先抬步往宫殿而去。 他谋利吗? 身为储君,他在能平衡局势之下,博取对自己最大的利益,难道不该吗。 若不如此,他如何能安坐太子之位呢。 他毕竟是储君,没办法像萧逸一样,将自己的男女心思毫无顾忌的公之于众。 他需要衡量的,太多。 沈暇白与太子到大殿时,宫宴正好开始。 崔家的位置在最前面,与太子距离不远。 太子目光落在唐清婉的身上良久,却都不曾得到丝毫的回应。 他一颗心,微微发沉, 母后和萧逸都知晓,她那么聪明一个人,应该也是知晓了的。 说不上是愧疚还是什么,太子突然生出了几分悔意,袖中手微微收紧,颇有几分坐立难安。 第65章大婚之日 “表姐,”崔云凤轻握了握唐清婉的手,满眼担忧。 唐清婉微微回头,冲她淡淡一笑,“不用担心,我心中早有分寸。” 是啊,她可是从小就陪太子长大的人,对他不说了如指掌,也算十分了解。 “这门婚,就非成不可吗?”崔云凤声音很低。 唐清婉微顿,慢慢抚了抚她的手背,“不是我,便会是你和云初。” 她微微笑着,眸光恍惚,“表姐从小就被拉入了这泥潭中,你们就别来凑这热闹了。” “况且,”她抿了抿唇,目光才落在了对面的太子身上,“我和他十数年情谊,是生是死,是对是错,都只能且必须纠缠下去。” 她唐清婉做事儿,从没有回头一说,孤注一掷,鱼死网破。 就算明知是绝境,也必须要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和他携手这一程。 “他重权势,我重家族,我们…不是很般配吗?”唐清婉微微笑着。 她明知晓今日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场大婚之礼,而是他的愧疚。 “云凤,男人的亏欠,会助你成许多不可能完成的事儿。” 崔云凤不明白,因为她与萧逸,从不曾如此彼此算计,勾心斗角过。 也许,是萧辰的太子身份,唐清婉的家世,注定了二人不可能像寻常夫妻一般倾心相待。 崔云初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眸子微微垂着,想的却是上一世作天作地的自己。 若自己是唐清婉,那等绝境中,还有一个如此作精的表妹,怕是恨不能掐死她才好。 崔云初如今觉得,当年唐清婉对她,当真是手下留情的了。 “崔大姑娘,”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 崔云初回头,是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姑娘,满脸的谄媚讨好。 她小跟班之一,姓顾,小妾扶正那个。 也是这二人,当年给了她莫大勇气啊。 “怎么了?”崔云初低下身子询问。 顾家姑娘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才道,“你是不是在和陈家长子说亲?” 消息传的如此快吗?崔云初愣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家中长辈有意,还不曾定下,怎么了吗?” 顾姑娘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告诉你,你别生气啊。” 崔云初眨眨眼。 “宫宴没开始的时候,我和张姑娘在殿外的一处鹅卵石小路上,遇见了陈家公子,和他在一起的,还有王家那个,嘀嘀咕咕,说了好半晌,估摸着不是什么好话。” 王家那个?崔云初有些懵,不怎么记得起来。 “你忘了,就是赵家姑娘的夫婿,当初非说你勾引他那个。” 这么一说,崔云初有印象了。原来是他啊。 除了个子就只有个子,丑的她恨不能戳瞎双眼。 当初传出她勾引那人谣言时,崔云初第一反应,只有恶心,她是作,喜欢勾引男人,那也是身份贵重,容貌卓然的男人。 那姓王的,八辈子没男人她都不带用眼尾夹一下的。 可惜,她名声差,没有人会信她的解释,在所有人看来,勾引朋友的未婚夫,才是她崔云初会做出来的事儿。 “哦。”崔云初淡淡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顾家姑娘忍不住道,“云初,那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寻陈家公子指不定是说你什么坏话呢。” 崔云初目光朝陈家所在的位置扫了一眼,又是淡淡一声轻应。 “不必理会。” 宫宴还在继续,多是臣子对君王的吹捧,各种各样的赞美之词层出不穷,怕是将毕生所学都给掏了出来。 崔相和唐太傅一左一右端坐在帝王下侧,一派君臣融洽,其乐融融之景。 上头推杯换盏,赞扬帝王功绩声不绝于耳,殿中,丝竹声浅浅,舞姬甩着长长的广袖,飘然飞舞。 崔云初最不爱参加宫宴。 饭菜是冷的,脊背随时都是弯着的,笑容是时时刻刻都务必挂在脸上的。 宫宴过半,礼部尚书突然出列,跪地道,“皇上,钦天监夜观星象,卜算出今年乃是丰兆之年,臣翻了翻文册,发现一月后,确实有一大吉之日,太子早已弱冠,臣建议,将太子大婚之礼提前至一月之后。” “太子大福,便是我国子民之福。” 殿中短暂安静了一瞬,旋即就又有了不少官员出声附和。 不用想也知,都是皇帝提前安排好的。 崔云初侧眸看着,唇角浮着讥诮的笑。 崔太夫人压低声音道,“清婉,外祖母再最后问你一次,可愿意?你若不愿,外祖母今日定护你不受这般委屈。” 唐清婉缓缓抬眸,先是望着崔太夫人,旋即又看向上首的崔相和唐太傅。 才发觉,崔家所有人都在望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最后,她看向了对面的太子,那人也在看着她,只是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 皇帝在宫宴上宣布,便是没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太子心中清楚,他又一次食言了。 “我愿意。”唐清婉微微启唇,“哪怕是你死我活。” 崔太夫人微闭了闭眼,片刻后,冲崔相和唐太傅微微摇了摇头。 崔家人皆陷入了沉默。 而上首,皇帝已然宣旨,京城官宦都知晓,皇上将刘家姑娘赐于了太子为侧妃,但当听闻圣旨要正侧妃一同出嫁时,还是惊了惊。 侧妃一同入门,无异于是在打崔家的脸啊。 只是殿中格外的安静,众人除去打量崔家人的脸色, 谁都不曾开口。 “既是大吉之日,一同成婚,也算双喜临门,崔相,唐爱卿,你们觉得呢?”皇帝锐利的目光看向下首的二人,脸上却是笑着的。 唐太傅攥着手中杯盏一时没有言语,崔相淡声开口,“皇上说的是,只是老臣有一点不明,想请教礼部尚书一二。” 礼部尚书正是陈大人,两家本就在议亲,如今听了崔相此话,立即拱手,“崔相请问。” “这正侧妃同日入门,那大婚之礼呢,也一同参拜天地?” 陈大人冷汗立即就下来了,“这……” “崔相说笑了。”开口的是唐太傅,他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博学多才,刚正不阿的模样,说出的话,自然也和人一样直来直去。 “侧妃虽上皇家玉牒,可也终究是妾,便是陛下的妃子也要在中宫面前下跪,既是妾,哪有拜天地的道理,此乃古训。” “太傅所言有理,”崔相点了点头。 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十分默契,倒是下首的陈大人,站在那颇有几分进退不得得尴尬。 敢情他就是个靶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啊。 皇帝眯了眯眼,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可也只是一瞬,就立即恢复如常。 崔家能退让至此,已算不易,不能操之过急。 “两位爱卿言之有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可破。”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少,也唯独没有妻妾同娶一说。”崔太夫人终究忍不住心中怒火,淡声开口,只是面上却是十分恭敬。 皇帝眼神顷刻间冷戾下去,皇后连忙开口打了几句圆场。 崔云初也是现在,才深刻明白崔唐两氏的权势。 祖母那话,放在任何一家官宦都是不敢说的。 可再换言之,若非皇家逼人太甚,她崔家,也不会如此。 第66章出气多进气少 太子始终不曾开口,只是注视着唐清婉。 等那些硝烟都散去,事情已成定局。 唐清婉和太子,刘婉婷跪在一处,叩首谢恩。 婚期定在了六月中,距离如今,不过月余。 正事儿结束,接下来的宫宴皇帝没有多待就离开了,陪同一起离开的,还有刘尚书。 刘婉婷倚靠着刘夫人,梨花带雨。 她刚被封为了县主,有了和唐清婉平起平坐的资本。可如今却让她从角门入东宫,如何能甘心。 况且从一开始的妻妾同娶,她所想要的,就是和正妃一样的大婚之礼。 “娘~”落差太大,刘婉婷那叫一个堵得慌。 尤其,崔唐家还当着所有京城官宦的面,如此强调她妾的身份,让她丢人现眼。 “好了,今日崔家也吃了不小的亏,莫逼得太紧,过犹不及,恐遭反噬。” 刘婉婷死死咬着牙,委屈可怜的看向太子。 更是堵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太子那眼神,怕是都要黏在唐清婉身上了吧。 接下来的宫宴很是无聊, 崔云初垂眸正思量着什么,便察觉有一道视线总是落在自己身上,黏黏腻腻,颇为不适。 她抬眸,就对上了对面沈子蓝的目光。 “……” 崔云初不悦的皱了皱眉,正想移开,另一人冷沉的视线跃入眼帘。 沈小白。 他在盯着自己,十分不悦,甚至带着抹警告威胁。 嘿,他又发什么疯。 崔云初很清楚,方才凤鸾殿,皇帝和沈暇白一唱一和是早就串通好,对付她崔家的,是以对其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她绷着脸,冷冷的瞪了过去,无声启唇,“看什么看,狗男人。” 他侄子看她是她的错吗?欺负谁呢。 “小叔,她方才是在跟我说话吗?”沈子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满脸欢喜。 “……”沈暇白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沈子蓝, “她有没有可能是在骂你。” 沈子蓝一愣,旋即摇头,“她那么娇俏温婉的姑娘,怎么会骂人呢。” 况且,自己又不曾得罪她。 温婉?沈暇白嘴角抽了抽,很想给这个蠢货一鞭子。 外界对那女子的评价,他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啊。 “也许,你可以像陈家公子那样,寻旁人打听打听那姑娘人品。” 王家公子,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为何要打听。”沈子蓝不快,“夫子教导,君子不当听信流言,当信眼见为实,我只信我所认识的她。” 砰—— 一声巨响突然响起,沈子蓝椅子裂开,整个人摔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抬眸看着自家小叔。 “暇白,你这是做什么?”沈老夫人连忙将委屈不已的沈子蓝扶起来。 “惊着母亲了,孩儿实在没忍住。”沈暇白对沈老夫人,还是极其恭敬的。 沈老夫人瞪他一眼,“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子蓝都要成亲的人了,你就不能给他留几分面子。” 沈家坐席的动静不小,只是多数人只是扫来一眼,没有人敢看这位新贵的热闹。 崔云初懒懒看着,唇瓣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看戏的姿态毫不掩饰,对面的沈暇白想忽视都难。 他冷戾的目光射来。 崔云初心中发寒,但还是直直迎上,丝毫不惧。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互不相让, 不怕不怕,崔云初安慰自己,众目睽睽,他总不敢冲过来杀了自己。 思及此,她哼笑一声,伸出一根中指,冲沈暇白比了比。 沈暇白额角跳了跳,攥着杯盏的手背泛着青白。 “他一个小孩子,你和他计较什么。”沈老夫人还在抱怨。 沈暇白闻言,心里那股子即将蓬勃而出的怒火化为了虚无。 是啊,一个小姑娘,还是崔家的姑娘,他同她,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计较,也该是冲崔相和唐太傅去才是。 酒过三巡,宫宴终于要结束了,可有些事儿,才刚刚开始。 先是太子身旁的小太监将唐清婉给请走了,旋即是对安王放心不下的崔云凤。 “有良妃亲自照看着,想来安王殿下是不会有事儿的。” 崔云凤红唇紧抿,“他毕竟是因为我才会受伤的,我答应了要去探望他。” “祖母。”她央求的看向崔太夫人。 崔太夫人没有说话,陷入了两难。 私心里,她不愿崔云凤与其接触,可今日,确实欠了人人情,他对云凤的心是真的,如此赤诚炙热,实属难得。 只可惜,生在了皇家。 “崔二姑娘,”身后突然有人追了上来。 崔云初看着来人,面色微冷。 是沈暇白的人,化成灰她都认得。 她抬眸,不远处的廊檐下,沈暇白负手而立在那,侧脸轮廓冷硬非常。 “小的主子是先前监刑安王殿下的沈大人,安王殿下伤势严重,被抬回良妃娘娘宫殿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特让奴才告知崔二姑娘一声。” 崔云凤脸唰的一下白了。 出气多进气少了?怎么会?他不是说自己皮糙肉厚的吗,怎么会如此严重。 崔云初看着那小厮,却是嘴角微微抽动,五十杖虽不少,但那些行刑之人可都是老手,安王什么身份,怎么敢将人打死。 “云凤,” 崔云凤已经顾不得请求崔太夫人同意,掉头就往良妃宫殿冲去。 崔云初,“……” 第67章当年 崔云初转头,看向了来禀报的小厮,目光森冷。 那小厮福身行了一礼,疾步回了沈小白身旁,崔云初咬牙。 安王是皇上亲子,皇上怎么可能下此重手,沈小白分明就是故意的。 “主子,咱们说安王殿下出气多进气少,会不会有些过于夸张了?” 沈暇白面色不变,“不是他自己要求的吗。” 小厮,“……” 安王殿下是让你说严重些,可没说让说他快死了。 诅咒亲王,他别被五马分尸了才好。 沈暇白面色淡淡,抬眸,扫了眼不远处愤愤瞪着他的姑娘,只是一瞬,便若无其事的收回,抬步离开。 崔太夫人已经与崔相,唐太傅先一步离开,只余她们姐妹三人同乘一辆马车。 皇宫很大,却没崔云初的容身之处,她只能蹲在廊檐下,等着崔云凤和唐清婉回来。 “崔大姑娘,你怎么……” 男子爽朗清悦的声音刚响起,便生生止住。 崔云初抬眸,眉头一皱。 咋又是这人? 她立即佯装没听见,没看见般收回了目光。 沈子蓝站在那,一时有些进退两难,他想走过去,和崔云初搭话,可不远处小叔那道凌厉的视线,又着实骇人。 崔云初自然也感受到了,她无声骂了几句,却是倏然抬头冲沈子蓝笑开,“沈小公子怎么还不走,是在等什么人吗?” 我在等你。可这话,沈子蓝不敢说出口。 “哦。祖母去了凤鸾殿,我在此处等祖母。” 崔云初点头,眼瞅着沈暇白冷着脸转回,笑容更加愉悦,“那可真是巧,我们一起等啊。” “好。”沈子蓝呆呆看着她,眸光波光流转,似乎被人抽走了神智。 坏了。崔云初心中警铃大作,可别玩脱了,这小子看着,不怎么纯洁啊。 她面色讪讪,站起身就打算离开了。 “崔大姑娘,子蓝与陈家姑娘有婚约,算起来,日后浑该唤你一声嫂嫂,俗话说,兔子尚不吃窝边草,崔大姑娘连窝边草都不放过,是想让所有人都知晓你崔家姑娘的能耐吗?” “……” 崔云初迈出去的脚立即又收了回来,冷冷看着去而复返的沈暇白。 “小叔,”沈子蓝立即上前扯了扯沈暇白衣袖,“你误会了,是我主动和崔大姑娘搭话的,只是闲聊几句而已。” 他很是着急,面色涨红,仿佛很怕崔云初觉察出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毕竟,二人婚约在身,身份有伦,恐崔云初会觉得他卑劣,看低于他。 况且,她当真只是对自己笑了笑而已。 沈子蓝从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沈暇白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心中发堵,“回马车上去。” 沈子蓝却站着,不肯走,“小叔,你莫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是我的错,和她没有关系。” 沈家后辈就沈子蓝一个,可以说是被娇惯长大,后来更因沈暇白位高权重,而愈发肆无忌惮。 可唯独在这个小叔面前,他所有尖锐脾气都收敛的干干净净。 崔云初倚靠着柱子,看着他叔侄二人掰扯了片刻,才悠悠开口,“沈大人说的俗话,我也有听闻。” “但…我又不是兔子,”崔云初双手一摊,“窝边草更不吃,但割来编花玩,倒也挺有趣。” 沈子蓝是沈暇白故去的兄长留下的子嗣,是除去沈老夫人之外,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崔云初的话,无异于对沈子蓝的羞辱。 沈暇白面色顷刻间冷凝成霜,他一时没有言语,只是定定望着崔云初,豁然抬步朝她走去。 步子又沉又稳,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了崔云初的心上。 “小心眼的泼妇,说不过就拔刀。”崔云初咽了咽口水,冷斥了一句。 旋即在沈暇白迈出下一步时,掉头,逃开,动作一气呵成,十分流利。 崔云初并没有跑出很远,在廊檐尽头就顿住了脚步,回头,她努力压下那股子心悸,看向沈暇白的目光,透着不屑的挑衅。 她又不是傻子,小女子能屈能伸,该跑就跑,该伸还得伸。 一旁的沈子蓝看着这一幕,倏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沈暇白侧眸望向他,脸色冷凝,“你还有脸笑?” 沈子蓝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泼妇骂你又不是骂我,我为何没脸? 不过对方毕竟是疼爱自己的小叔,思及此,沈子蓝只能抿直唇线。 “可听清她方才的话了?” 沈子蓝点头,“听清了。” 沈暇白冷冷道,“你在人家那,就是朵可以任意割了拿来玩的花,堂堂七尺男儿,有些骨气。” 那不还是因为你先骂人家是兔子的。 沈子蓝道,“是我主动搭讪,小叔的话又如此之重,人家一个姑娘家,凭白受此不白之冤,自然不会好言好语。” 若是他,铁定说的更难听。 沈暇白闻言一声冷笑,侧眸睇着沈子蓝,“你倒是会安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若是不想我为难她,就断了你那点心思,君子怎能拘泥于一张表皮。” 那女人,除却那张脸,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沈子蓝闻言,沉默良久,直到二人上了马车,才低低开口,“小叔,你为何对崔家人意见如此之大。” 沈暇白眸光顷刻间沉冷下去,“莫忘了你爹和你祖父,是怎么死的。” “爹和祖父危及皇权,妄图架空取而代之,皇家不容,情理之中,只能说…技不如人,成王败寇,输者,历来都是如此。” “而崔唐家,当年也不过是皇权的棋子而已。” 沈子蓝的声音愈发弱,尤其是触及沈暇白冷戾的目光时,心跳都要微微凝滞。 可他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 车厢中,都是冷沉的气息,窒息的人头皮都发麻。 意料之中的怒火并没有来,沈暇白却是出奇的平静。 “你所说不差。” “那小叔你为何……” 沈暇白是老来子,当年父亲和兄长离去时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 可他记得大哥的模样,便是与沈子蓝意气风发时,有八九分相似。 “你祖父与你爹虽有野心,却非恶人,当年争权虽败,但沈家底蕴仍在,又恰逢灾年…” 沈暇白声音顿了顿,目光说不出的凉薄,“沈家捐出所有家当,愿助家国渡此难关,皇上下旨特赦…” 他靠在车壁上,微微合上眼眸。 沈子蓝从不曾听沈暇白说及这些,闻言追问,“那为何祖父和爹还是死了?” 沈暇白睁开眼睛,微微垂眸望着垂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并没有回答,“你总之记住,沈家与崔唐氏,隔着两条人命,此生,都绝不可能联姻。” 总有一日,他会让崔唐氏尝尝,那赶尽杀绝的滋味。 …… 崔云凤来到良妃宫殿中,偌大宫殿连个宫人影子都没有,她顿觉不对。 “萧逸,萧逸。”她站在殿中,接连唤了两声,都没有任何回应。 心中不安将那似异样压下。 她直接冲去了萧逸在良妃宫殿中休憩的偏殿。 殿中只有浓浓药味,微微有些刺鼻,纱帐层层叠叠,将榻上遮挡的严严实实。 依旧是空无一人。 她抬步朝床榻走去,“萧逸,你在不在?”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有力的大手便突然从纱帐中伸出,一把攥住了崔云凤手腕,往里带去。 崔云凤吓的差点惊叫出声,又立即生生止住。 床榻上,安王侧身半躺在那,那张邪魅的脸略微苍白,望着崔云凤时,却依旧微微笑着,没个正形。 “……”崔云凤看见他那模样,立即知晓自己被骗了。 甩开他的手站直了身子,“这可是后宫。” “那又如何?”萧逸无意识般摩挲着指尖,懒散中透着轻狂。 他伸手,想再去牵崔云凤的手,却被大力拍开,“是你让那小厮骗我的。” “嗯。” 崔云凤更加生气,眼眶都红了,用力一巴掌打在萧逸肩头,“你怎么能咒自己死呢,那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第68章骇人 天知晓,她那一刻心都要不会跳了。 愧疚与自责排山倒海般袭来,她都想好萧逸若是真死了,自己要如何? 萧逸抓住了崔云凤那只手。 沈暇白,咒他死? 不愧是父皇跟前的红人,胆子不小。 “你眼尾红了。” 崔云凤立即别开头,“要你管。” “是为了我。”萧逸想去圈她腰身,无奈身上有伤,不是崔云凤对手。 “你老实点,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崔云凤恶声恶气的。 萧逸只能重新躺回去,“你就是欺负我如今不中用,等着,等我好了,你最好也如此硬气。” “……”等他好了? 萧逸对她虽说很好很好,但绝对不是百依百顺,他性子狂肆,甚至有些无所顾忌的颠。 崔云凤不怕他,但怕他发颠,什么事儿都做的出来。 “伤可瞧过太医了,太医怎么说?” 萧逸面色淡淡,“怎么也要躺个十天半月吧。” “云凤,”他再次伸出手,崔云凤却立即躲开,萧逸眉眼有些微沉。 嗓音低哑,“那日花船上,你求我替你大姐姐扛罪时,可不是如此态度,做人,可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那日,她唤他逸哥哥,如今,连名带姓,还如此不耐烦。 “……”崔云凤有些尴尬。 “我给你倒杯水喝。” 萧逸撑着身子,趴在了软枕上,看着崔云凤的身影。 懒散道,“今日太子为了摆我一道,连你表姐都不顾了,还给侧妃挣了个县主的称号,可谓是一箭双雕,最大的赢家了。” 崔云凤端着茶,喂至他唇边,面色淡淡。 萧逸就着她的手喝下,顺势攥住了她手腕,“你就不能劝劝你家那两个老顽固吗,何必继续扶持那个懦夫呢,把你嫁给我……” 崔云凤倏然挣开了萧逸的手,“我爹自有决断,萧逸,我早便说过,你我之间,只谈私情,不谈家族。” 萧逸看着崔云凤那张不悦的小脸,似是无奈一笑,“好,不提就不提,只要他们暂时不把你嫁出去,我一定安安生生的。” “若不然…云凤,可别怪我发疯,不择手段。” 他拨了拨崔云凤垂落身前的青丝,眸底散发出点点暗芒,深沉如渊。 崔云凤在这刹那,只觉得脊背生寒,她下意识侧头,避开了萧逸的手。 萧逸的手生生顿住,眸色冷凝,“不是谈私情吗,躲什么?” “崔云凤,你如今嘴皮子功夫愈发厉害,就会拿些空的虚的来诓骗我,怎么,你大姐姐教的?” 崔云凤总觉得,今日的萧逸似乎有几分不正常,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崔云凤便脚底生寒,“我哪有,这些年,我们一直不都是如此?” 萧逸点头,“说的是,云凤最怕血,那次之后,我从未在你面前动刀,我对你,是不是很好。” “别再说了。”崔云凤一把推开他,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 儿时,她和萧逸并不亲近的。 她总觉得,萧逸笑起来的时候有些可怕,不乐意和他玩,可萧逸总跟着她。 后来…… 有一次她进宫,他提着一个剥了皮的兔子找她,说那只兔子不听话,他让御书房给她做兔子汤喝。 赤裸裸的威胁,小小的崔云凤莫名听懂了,从那日起,便与萧逸成为了好朋友。 后来,一步步演变成今日。 她喜欢他是真的,但私心里,也是有几分畏的。 但也许是他的深情和纵容让她忘却了那些,在他面前愈发张狂娇纵。 十余年间,萧逸以骇人手段,赶走了她身边不少朋友,爱慕者。 如今,又是为何会突然提及当年? 那种被威胁的感觉再次敏锐的爬上崔云凤的心头。 她望着萧逸的笑容,遍体生寒。 “云凤,你乖一些,” 崔云凤沉默,片刻后,才软了语调,“时辰不早了,我大姐姐还在等我,晚些我让人给你送些药膏来,你好好养伤,等好全了,我们再一起游玩。” “我还想去北湖划船。” “好。”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很好说话的逸哥哥,任崔云凤予取予求。 “那我走了,”崔云凤站起身,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给萧逸盖住,“天凉,莫在着了风寒。” “好。” 他满脸笑容,哪还有方才半分阴森。 待崔云凤离开,一个小太监快步进了宫殿。 “她走了?” “是。”小太监应声后,面色难看,“那边送来可靠消息,崔相与今年的新科状元相谈甚欢,已派人查其籍贯家室。” 萧逸闻言一声冷笑,邪魅的面容在纱帐的晃动下,更增添了几分骇人,“他动作倒是快,只是那状元,有那命活吗。” 第69章未来的路 崔云凤疾步来到宫道上时,就瞧见躲在廊檐下的崔云初正百无聊赖的望着宫人来来往往。 她缓了缓乱跳的心,才走了过去,“大姐姐,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崔云初懒懒抬眼,“不然呢,我又没有情郎可以叙。” 就非要今儿吗,不知道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吗,一个两个的,一点都不顾及她的感受。 若是放在以前,高低得出个幺蛾子,搅和搅和。 崔云初觉得,唐清婉和崔云凤是愈发不拿自己这个作精当回事儿了。 “……”崔云凤略有些尴尬,“表姐还没回来啊。” 她自觉在崔云初身旁也蹲下,陪着她一起等。 崔云初睨了她一眼,蹙眉,“你额头上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着急回来寻你啊。” 崔云初一撇嘴,“谎话张嘴就来啊,你是被萧逸那个疯子给吓的吧。” “……” 又被看穿了,崔云凤有些泄气。 崔云初立时有些乐,“哎,你怎么也怕他,他不是对你百依百顺,无所不从吗。” 崔云凤性子也是十分耿直的,尤其心底良善,不懂变通,上一世嫁人后,无奈于萧逸纠缠,几次自戕,差点就和萧逸同归于尽。 如此杀伐果决,破釜沉舟的气势,竟然也会怕萧逸。 崔云凤很想翻个白眼。 “一个视你如宝,不会杀你,但会屡屡在你面前杀人,威胁你要乖巧听话的人,你怕不怕?” “。”崔云初自动代入了沈暇白那张脸,立即打了个哆嗦。 “妹妹…”崔云初张了张嘴,最终道,…“你挺倒霉的。” 毕竟,甩又甩不掉,跑又跑不了,她若是云凤,估摸着会有些绝望。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崔云凤双手撑着下巴,“我想嫁给他。” 崔云初,“……” 她豁然起身,往前走去。 “你干嘛去啊?”崔云凤昂头茫然道。 “和傻子待在一起,我怕更傻。”况且她本来就不聪明好吗。 崔云凤有些委屈,声音很小,“可我真的喜欢他啊。” …… 东宫。 “太子请臣女来,想听臣女说什么?”唐清婉目光平静的望着身前的高大男子。 “是该恭贺太子殿下今日计策无双,一箭双雕,还是贺喜太子,成功让安王受罚。” 唐清婉话说的尤为尖锐,萧辰却并不言语,只是定定望着她。 唐清婉也昂头回视着他,片刻后,福了福身,“太子殿下若是没别的事儿,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清婉。”太子却突然抓住了唐清婉的手腕,“答应你的事儿,我并非浑说,我是打算寻父皇……” “只是时机错过了,晚了,太子殿下已然开不了口了。” 萧辰抿着唇,“ 清婉,我是太子,有些事儿要以大业为重。” “嗯,我懂,”唐清婉点头,瞧不出什么情绪。 太子看着她的冷淡,眉头紧皱,心有烦躁,踌蹰。 他错了吗。 站在一国太子的位置上,他没有错。 可对这个从小守大的姑娘,他心存愧疚。 “清婉,我自懂事起便知晓,身为太子,许多事儿都难以遵心而行,进则生,退则死,你与我一同长大,该最是理解我的处境才是。” 皇宫看似富丽堂皇,其实就如那陡峭无比的悬崖,一步错,就粉身碎骨。 他的感情无法和大业混为一谈,或者说,为了大业,感情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一环。 只是幸运的是,要娶的太子妃是他所喜欢的姑娘。 二人陷入良久的沉默,唐清婉才缓缓抬眸,注视着太子那张温和的面容。 “你可知,其实,有那么一刻,我是真的想放弃你的。” “清婉,”萧辰声音微颤,伸臂将女子圈进怀中,“你不会舍得留我一个人的。” 唐清婉淡淡一笑,“是啊,你就是知晓我不舍得,才会屡屡失信于我,你对刘婉婷权衡利弊,怕她寒了心,就转头嫁了别人。” 太子,“你与她不同。” 唐清婉垂眸轻笑,“太子殿下智计无双,今日做的很好。” 她的称赞十分真挚,带着笑。 太子望着她,总觉得那层笑的背后透着抹疏离,甚至是冷淡。 “旁的,太子殿下恕罪,臣女着实是夸不出来了,臣女很累,想回府歇息了。” …太子垂眸看着他攥着她的纤细手腕,许是用了力道有些大,她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倏然松开了手,“我送你。” “不用了,我两个妹妹都在等我。”唐清婉转身,背影十分利落,不带丝毫犹疑。 清风徐徐,微微吹动她的衣裙,纤细的身姿在此刻显的无比萧瑟落寞,太子抿着唇,心口有些微灼痛。 “清婉,我会一一补偿给你的。” 唐清婉顺着宫道离开,一直到身后那道视线彻底消失,才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姑娘,您怎么了?” “看清我未来当走的路。” 小丫鬟顺着唐清婉的视线看去,那里是御花园,再往前,便是皇后娘娘的凤鸾殿。 “他自以为自己赢了安王一局,殊不知,这局,安王从未想过赢。” 唐清婉勾唇漾开一抹寡淡的笑。 小丫鬟很是心疼,“姑娘,您瞧太子殿下方才多愧疚,殿下心里的人,一直都只有您。” “嗯。”唐清婉嗓音很淡。 他是可助她荣登凤位的太子殿下,她心里,自然也是有他的。 唐清婉回来后,崔云初就知晓,又掰一个。 不禁微叹,她崔家姐妹的情路,当真是无比坎坷啊。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谁都没有说话,崔云初被夹在中间,只能陪她们一起郁结沉默。 唐清婉仿佛很累,但那双眸子却十分有神,不知在思量什么。 崔云凤率先开口,“表姐,你还好吗?” 唐清婉颔首。 挺好,虽难过,但计划十分顺利,萧辰的愧疚,经过今日,只会更深,更想弥补于她。 其实崔云初对唐清婉并不怎么担心。 唐清婉不是崔云凤这种没心眼的直肠子,她谋的太大,拘泥于的从不是太子的小情小爱,只要发觉势头不对,就会立即调头。 而崔云凤,脑子就没那么灵活了。 松鹤园,崔太夫人已经趁这个功夫小憩了一会儿起身了,看着下首的姐妹三人,脸色沉郁。 实在是糟心事儿太多,都不知该从谁开口。 “从不曾想有一日,云初会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个。” 崔云初扬了扬下巴。 那是, 她乖巧的时候,向来都十分乖巧。 崔云凤和她像是斗嘴习惯了,嘴比脑子快道,“得意什么,还不因为你没人爱。” “……”崔云初笑容僵住,只觉得有千百把刀朝自己胸口扎来,瞬间鲜血淋漓。 崔云凤,“…大姐姐,我若说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 崔云初皮笑肉不笑,“赔我一套头面,我就信你一回。” 崔云凤立即点头,丝毫不讨价还价。 崔太夫人看她们姐妹二人还有心情玩闹,不由微勾了勾唇角。 清婉的婚事儿,是没什么可说的了。圣旨已下,绝无更改,如今最为让崔太夫人操心的,是崔云凤。 “清婉,大婚在即,你该回唐府了。” 太子大婚,规矩礼仪繁杂,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唐清婉不适合再留在崔府。 “是,外祖母,我已经让丫鬟去收拾东西了。” 崔太夫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崔云凤身上。 第70章生性凉薄 崔云凤立即抓住了崔云初的手腕,小声道,“你别走啊,我有些怕。” 崔云初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阴阳怪气道,“你有人爱,你怕什么。” “。” 不是都答应给头面消灾了吗,崔云凤耷拉着一张脸,很是无奈。 此时,上首的崔太夫人开了口,“今日我崔府承了安王殿下人情,祖母已派了人前往安王府,奉上厚礼。” “祖母,安王不在安王府,如今人在良妃娘娘宫里。”崔云凤道。 崔云初侧眸看着崔云凤那张傻啦吧唧的脸,很是无语。 崔云凤却是眨了眨眼,微微笑着,眼圈却有些微泛红。 好吧,原来不是听不懂,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云凤,你来祖母身边来。” 崔云凤垂眸,敛了情绪,缓步去了崔太夫人身旁坐下。 崔太夫人慈爱的抚了抚她的发顶,“云凤,安王殿下对你确实很好,这一点,就今日所为,毋庸置疑。” 崔云凤昂头,眼中似有点点光芒。 “可崔家,绝不能再与皇家联姻。” 崔云凤眼中的光芒顷刻间散去,呆呆望着崔太夫人。 正此时,唐清婉的小丫鬟来报,东西都收拾好了,唐清婉便随之起身告辞。 待人离开,崔云凤才哑声开口,“为什么,是因为表姐嫁给了太子吗,所以崔家不能同时支持两位皇子?” “祖母。”崔云凤急急拉住崔太夫人的手,“我早便和萧逸说过,我们之间的事儿,不涉及家族,就算我和他在一起,也不会求家中做什么的。” 崔太夫人安抚的拍了拍她手背,“傻孩子,皇子结亲,哪有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你是崔家女,不论崔唐家帮不帮,你嫁给安王,就代表着崔唐两族,你与家族一体,是永远不可能剥离开的,且皇上与皇后,也是绝不会同意的。” 皇上本意是削弱两族,怎么可能会同意两个儿子都娶崔家女,皇后更不会允许,让崔家在太子与安王之间摇摆不定。 “祖母,可我喜欢他,心疼他。”今日萧逸的话倏然涌入脑海,崔云凤觉得,她若是嫁了旁人,萧逸是真的会发疯的。 崔太夫人很是心疼孙女,可又不得不再下剂猛药,“可若是如此,你会害死你表姐的,云凤,你忍心吗?” 崔云凤泪水还挂着脸上,有些怔愣。 崔太夫人道,“崔家已有你表姐,若再允你嫁入皇室,外人便都会议论是非是崔家放弃了太子,放弃太子,就等同于放弃了你表姐,东宫有刘家虎视眈眈,皇后更非宽厚之人…” “还有太子,优柔寡断,最重权势,他只能倚仗刘家,恩宠刘婉婷,你表姐岂有活路在?” 唐清婉的处境,才当真是虎狼环伺。 “就不能,退婚吗?表姐嫁给太子,也不会幸福的。” 崔太夫人摇头,“皇上不会同意的。” “且你表姐与太子婚约在前,你又岂知她愿不愿意,云凤,凡事儿都讲究个先来后到,不能捷足先登。” 崔云凤端坐在小矮凳上,垂头盯着绣花鞋面,沉默下去。 她的心像是被搅碎成了无数片,疼的她几乎窒息。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乖。”崔太夫人弯腰牵起她的手,拥在怀中。 崔云凤泪如雨下,很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崔太夫人眼角也含着泪,吩咐李婆子搀扶崔云凤下去盥洗一番。 此时,屋中就仅剩崔云初还端端正正的坐着,“祖母是不是打算给云凤说亲了?” 崔太夫人点头,“你父亲已经有了中意人选,待你表姐成婚,你姐妹二人婚事儿便都定下,尽快完婚。” 一听说如此急切,崔云初便知晓,父亲对崔唐氏与皇家的博弈并不十拿九稳。 着急她姐妹二人嫁出去,更像是要她们撇清关系。 “只是怕,安王不会善罢甘休。” 崔太夫人闻言蹙了蹙眉,一时没有言语。 “祖母,云凤和安王,当真就没有半点可能了吗?” 崔云初实在不愿上辈子残局重演。 崔太夫人轻叹,摇了摇头。 “可安王对云凤,是当真痴情,只怕再难寻如此儿郎。”虽然疯,但对崔云凤,挑不出不是来。 崔太夫人,“祖母知晓,可安王有野心,他与太子势必有一生死之争,若是把云凤嫁过去,也就代表着你表姐和云凤,只有一个人能活。”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如何能忍心。 “且,安王性情,不比太子。” 这,才是最重要的,崔云初起初还有些茫然,但望着祖母肃然的脸,立即就明白了。 太子耳根子软,虽重权势,但缺乏决断,即便有朝一日登基为帝,崔唐家与其,也有周旋余地。 安王却是不同, 他手腕狠辣,做事儿不留余地,城府极深,如今与崔家的交好不过是一张表皮,他如今爱云凤是真的,可见惯了人心的崔太夫人与崔相,又怎么敢将两族将来,寄予一时的人心上。 安王凉薄,崔相没有能与之斡旋的把握,怎敢押上崔唐两族性命。 崔云凤在他面前,和只小白兔没甚区别。 只怕,一将功成万骨枯。 皇帝如今对崔唐两族的忌惮,便是前车之鉴。 第71章不见 思及此,崔云初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啊,任哪个皇帝能容忍如此昌盛的外戚,只怕荣登大宝之日,便已有得鱼忘笙,鸟尽弓藏之心。 唐清婉对上太子,有一搏之力。 而崔云凤那朵小白花,能寄予希望的,就只有安王那不知能维持多久的情意。 期期艾艾,哭啼哀求。 崔云初瞬间就理解了父亲和祖母的决定。 “云凤性子直,你好生劝一劝她,幸在她心底良善,便是为了清婉,也会答应的。” 崔云初微微颔首。 崔云凤倒是能劝,可一发不可收拾的,是萧逸。 而萧逸,却只有崔云凤能劝。 崔云初一想就有些头疼。 有没有可能太子,安王都不要,崔家自己……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崔云初就极快的压下了。 如今非乱世,太平年间挑起兵祸,是会遗臭万年的,且就算成事,别国藩地也都可以乱臣贼子之名讨伐,群虎环伺,胜算渺茫。 从松鹤园出来时,已是暮色西沉,崔云初没有离开,而是在檐下等着崔云凤。 一盏茶后,一抹粉红色身影才慢吞吞的走来。 廊下琉璃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崔云初转回身,看着眼眶红肿的姑娘。 姐妹二人望着彼此,一时谁都没有开口,沉默无声蔓延,只余微风徐徐,与淡淡哽咽。 “大姐姐,你今晚可以陪我一起睡吗?” 崔云凤眼眸红的像是一只兔子。 崔云初抿唇,朝崔云凤伸出手,粉红色身影立即疾步上前,垂头牵住了她的手,侧脸泪水止不住的滑落。 第一次,崔云初有了身为长姐的意识和责任。 “走吧。”她紧紧牵住崔云凤,回了她的枫园。 丫鬟打了水,侍奉两个姑娘沐浴更衣后就退了下去。 崔云初坐在崔云凤的床榻上,看着妆台前,神色恹恹的姑娘。 “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啊?” “就快了。”崔云凤抽噎道。 “……”崔云初无奈。 她着实理解不了崔云凤对安王的感情,在她看来,男人就是用来攀升的踏板,只要有权势,长的俊俏。 而安王都符合,但他要命啊。 要命的不论是人还是东西,都万万要不得。 崔云凤无声落着泪,却是愈发伤心,哪有半分快哭完的意思。 “大姐姐,我心里真的好难过。” 崔云初看着她那双肿成桃子的眼睛,默了默道,“要不你还是多哭一会儿吧。” “??”不是来劝她的吗。崔云凤有些怔愣,便听崔云初接着道。 “祖母让我劝劝你,祖母说,父亲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待表姐婚事儿定下,便让你我都尽快成婚…”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既然都哭了,索性哭个够。 反正没有希望了,不如直接绝望吧。 崔云凤愣在那,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崔云初,眼泪却是蓄积了全部眼眶,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崔云初立时有些后悔。 可她不懂怎么劝人,不禁自责自己是不是话说的太直白了些,让她一时无法接受。 她起身,来到妆台前,轻轻拥住崔云凤。 “大姐姐。” “嗯。” “我的眼睛很模糊,都有些看不清你了。”崔云凤轻声道。 “大姐姐,我当如何和他交代。” 崔云初也不知,但一场纠葛是绝对无法避免的,安王那性子,只怕不会善了,父亲所选之人,可未必有和亲王作对的魄力啊。 崔云初不说话,默默听着崔云凤絮絮叨叨。 “我舍不得他,可我更舍不得表姐。” 直到月上柳梢,崔云凤才渐渐平复了情绪,姐妹二人躺在床上,看着粉色帐顶。 崔云初道,“你为什么所有东西都是粉色的啊?” 身旁人半晌没有说话,崔云初本以为她睡着了,微微侧眸看过去,就见崔云凤一脸纠结,欲言又止。 崔云初干脆侧过身,“想说什么就说吧,这里就我们姐妹二人。” “大姐姐,你可以回去睡吗?”崔云凤蹙着眉,“我不喜欢别人睡我的粉色被褥。” “。” 崔云初在枫园一连住了三日。 崔云凤虽神色恹恹的,但好在日常还算正常,崔太夫人才算彻底放下了心。 “姑娘,”幸儿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请帖。 崔云初正陪着崔云凤闲聊,闻言懒散的眸子投了过去,幸儿立即福身禀报。 “是陈家姑娘,邀姑娘过府品茶。” 崔云初蹙了蹙眉。 崔云凤伸手接过了帖子打开,“祖母不是说和陈家的议亲就此作罢吗,陈家这是什么意思?” 陈妙和的意思,定然也是陈家的意思。 宫宴第二日,陈玖和便派人递了回帖子,想邀崔云初参加什么诗会,只是被崔云初给拒了。 崔云初以为,陈家会明白崔家的意思。 不曾想,时隔两日,又迎来了陈妙和的帖子。 “大姐姐,去不去?” 崔云初摇了摇头,但直接拒绝又有些不妥当,便只能回复明日已有安排,委婉推拒。 “陈家如此热络,是不是陈家公子看上了大姐姐?” 崔云初回忆了下与陈玖和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眉头微蹙,“也不算吧,看上是有的,嫌弃也是有的。” 她容貌在京城不说冠绝,比她更美的,那也寥寥无几。 陈玖和看着她时,眼中是有惊艳和期许的,但眸底的芥蒂,也不加掩饰。 崔云凤不悦的将帖子扔在了桌子上,“大姐姐能和他说亲,该是他的福气才是。” 姐妹二人一时谁都没再开口,幸儿站在原地,踟蹰着也没离开。 崔云初蹙眉道,“还有什么事儿吗?” 幸儿看了眼崔云凤,才为难道,“奴婢回来时,刚巧遇上了安王府的人,让奴婢给二姑娘带个话。” 崔云凤脸色立即惨白,微微攥着手掌心。 幸儿继续道,“来人说,安王殿下这些日子许是因伤势影响,胃口不佳,不食药石,想请二姑娘前往安王府一趟,殿下见了二姑娘,许是能缓解一二症状。” 递话的人还算有几分委婉。 所谓伤势影响都不过是虚词,萧逸无非是在拿伤势博取崔云凤的愧疚。 崔云初看着崔云凤。 “大姐姐。”崔云凤死死攥着帕子,眼眶立时红了,“当日在花船上,我答应了他会照顾他伤势的。” 崔云初轻叹,“安王府奴仆上百人,有没有你,他都会安然无恙的,况且,祖母和父亲不会答应让你去的。” 崔云凤低下头,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崔云初心疼的拍了拍她的脊背。 “大姐姐,他答应我的不论多难,总会践诺,可我却总是食言而肥。” 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绪再一次起了波澜,崔云初只能继续陪着她,说一些有趣的事情,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只是安王府却不是那般容易打发,第一日的无疾而终,并没有阻挠其心,反倒是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来催的更加频繁。 一连六日,安王府的人雷打不动,从一开始的委婉,到如今已有些急躁,许是察觉出了什么,来人不见到崔云凤,怎么都不肯离开。 崔云初好不容易哄的崔云凤有了几分精气神,听闻幸儿禀报,立时有些头疼。 “来人说,今日若是见不到二姑娘,就跪在府门口不走了。” 安王府的人,跪在崔府门前,是生怕旁人不揣测议论吗。 “此事可禀报了祖母?” 幸儿点头,“太夫人派了李婆子前去,可那人油盐不进,说是除却二姑娘去见,旁的一概不听。” 崔云初就知晓会有这么一遭。 云凤三番四次的推拒,躲着他,只会让萧逸生气发怒,而今没有亲自登门,怕已是极力压着脾气的了。 第72章先打发走 “走,去枫园。” 崔云初来到枫园时,只有允儿守在檐下,“你家姑娘呢?” 允儿为难的朝窗棂处指了指,崔云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瞧见了捧着脸呆坐在那的崔云凤。 那双眼睛显然又哭过了,又红又肿。 “大姐姐。”崔云凤瞧见她,嘴轻轻一撇,就要再次落泪。 “哭什么,若是不愿意见他,大姐姐帮你将人打发回去。”崔云初心疼之下,一时大包大揽道。 崔云凤摇摇头,“我只是…不知晓该怎么和他说清楚而已。” “大姐姐,他的脾气你知晓的,万一闹开,当要如何收场,况且他如今身上又有伤。” 崔云初站在窗棂前,隔着窗伸手抚了抚崔云凤脑袋,“可你躲着他,他怕是更会发疯。” 距离如今已经快有十日上下了,安王何等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崔家什么意思呢。 崔云初无声落着泪。 此时,又有一个婆子急匆匆而来,“二姑娘,那人就是不肯走,该怎么办啊。” 崔云凤拿帕子拭了拭泪水,缓缓站起身,“我去吧。” “云凤。” “姐姐放心,我和他认识数年,心中有分寸的。” 崔云初还是不放心,萧逸那个疯子,便是掳人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陪你一起。” 崔云凤点点头,又吩咐允儿补了补妆,尽量遮去眼下的猩红。 姐妹二人往门口而去,崔云初紧紧牵着崔云凤的手,一路轻声细语的安慰。 她心中不禁叹气,祖母交给她的可当真不是一个好差事儿。 其实,抛开家族利益,她私心里,是希望二人可以缔结良缘的,避免上一世的悲剧。 而如今,崔云初甚至已经可以预见新的悲剧发生。 都言崔家女尊贵,仅次于公主郡主,可这份尊贵,也束缚住了很多,不得自由。 游廊尽头,刚从官署回来的崔相远远走来,在他身旁,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二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但崔相面色,并不算愉快。 崔云凤急忙碰了碰崔云初的手臂,想躲。 “父亲已经看见咱们了。”崔云初拉住崔云凤,款步上前行了一礼。 崔相目光落在崔云凤身上,锐利的眸子透着几分审视,“去哪?” “我…” 父亲和祖母不让她再和安王来往。 “父亲,我和云凤闲着无聊,出府走走。” 崔云初肯定,崔相一定是知晓安王的人等在门口的,且就安王那脾气,就算崔相估计也没有办法打发。 崔相目光微微冷凝,“有什么事儿吩咐下人,其余事儿,也有父亲和你祖母在,你们安心在府中待着就是。” 崔云凤目光显而易见的暗了下去。 她从小到大一直都算乖巧,很少忤逆长辈,所以崔太夫人的话,她不论愿不愿意,都答应了。 为了家族,更不愿让家人担忧为难。 她垂着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父女二人说话的空挡,崔云初却在打量崔相身旁的年轻男子。 一身官服,容貌也算清俊,身量尚可,看着人时,很是温和,是那种儒雅俊秀的书生气,只是周身自带了一股子周正。 起先冲崔云初姐妹二人拱手行礼时,规矩有礼,十足的君子做派,眼神亦不飘忽不定。 十有八九,便是父亲给云凤选的夫婿。 崔云初皱眉,如此之人,怕还不够萧逸伸伸手指。 前世陈家尚且是官宦,如今这个年轻男子,搅合其中,怕是跟只蚂蚁差不多。 “姐姐,你别看了,”崔云凤小声嘟囔。 “。”崔云初收回目光。 她自觉视线很是隐晦了。 “父亲,我们耽搁不了多长时间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连崔云凤都无法说服萧逸,那旁人就不用想了,实在不行,便只能嫁给他算了。 但没见识过萧逸疯狂的崔相与祖母,定是意识不到后果的严重。 “父亲,女儿一定尽快回来。” 崔相看着女儿难掩的落寞,以及眼角,那脂粉都不曾遮住的通红,无声叹气,很是心疼。 “也罢,你去吧,让你大姐姐陪着你,莫走太远。” 崔相是不让她离开府邸的意思。 “是。”崔云凤连忙福了福身,拉着崔云初就走。 崔相望着女儿那疾步离开的背影,眸子发沉,半晌才收回视线,“小女贪玩,让周公子见笑了。” “崔大人哪里话,两位姑娘性子鲜活明亮,十分讨喜。” 崔相闻言侧头看了眼男子,唇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下官自入仕以来,时常听闻崔太夫人巾帼伟迹,今日不知可有荣幸,能前去请个安。” 崔相对男子的聪慧周到很是满意,亲自带着人前往松鹤园。 第73章诓哄 来到府门口时,就瞧见不远处的石狮子后,一个粉头白面的小太监坐在那。 阳光刺眼,他眉头紧皱着,举起手遮挡,目光却紧紧盯着府门。 一瞧见崔云凤,眸子瞬间亮起,“二姑娘,奴才可算见到您了,快随老奴走吧。” 此人,是萧逸身旁的管事太监。 崔云凤站着没动,“他…还好吗?” “哎呦,小祖宗啊,殿下见不着您,怎么可能会好啊,那伤势眼瞅着都一天比一天严重了。” 崔云凤立时有些焦急,“怎会如此,可曾请了太医前去诊治?” “二姑娘,您随老奴去看看就知晓了。” 崔云凤紧紧咬着红唇,都感受不到丝毫痛意,“你告诉他,让他好生养伤,等他伤好了,我会去见他的。” 一听崔云凤不肯去,小太监立即急了。 “二姑娘,殿下什么脾气您还不知晓吗,见不着您怕是会出大事的,您就随老奴走一趟吧。” 崔云凤死死扣着手掌心,逼自己冷下心肠,“我既说了过几日,届时就一定会去看他,在此之前,安王府的人都不必再来了。” 小太监望着崔云凤那张冷然的小脸,一颗心直往下沉。 莫非…崔二姑娘当真要琵琶别抱,不要他家殿下了? 那不是天塌了吗。 先前只是猜测,如今可以说是肯定了,小太监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得了崔云凤准话,他着急忙慌的回安王府报信。 崔云初看着小太监离开的仓促身影,旋即抬头看了看天,只觉得阴霾正无声靠近。 安王府。 小太监一进府,就直奔主院而去。 只是人还不曾进入主院,就在廊下瞧见了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姿,立如松柏。 他抬眼望向小太监的方向,眸色几经变化,最后彻底沉为了死寂。 小太监腿上宛若绑了千斤重,走不动路,后背冷汗涔涔,头皮发麻。 “人呢?”萧逸声音无比平静。 只是那平静表皮下却掩藏着狂风暴雨的肆虐。 “二…二姑娘说…” “不是说,带不来人,不许回来吗。” 小太监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才见着了二姑娘,才特意回来禀报。” “嗯,”男子声音明显轻了几分,落在小太监头顶那抹犀利目光也缓缓淡去。 “是崔家人不放她出府?”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小太监又一次觉得,有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不是?”萧逸唇瓣扬起笑,“那便是,她自己不肯见我?” 小太监慌忙摇头,就怕晚了一步,安王府的房梁都要塌陷,“崔二姑娘说,这几日不便,要殿下等上几日,她定会亲自来寻殿下。” “过几日?”萧逸嗤笑,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摩挲,那张邪魅的脸上尽是寡淡的笑,“她又诓我哄我。” 小太监深深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萧逸站在廊下,也没有进屋的意思,他微微阖了阖眸子,“她总是如此不乖。” “她怎么了?” 小太监知晓,王爷问的是崔二姑娘这几日不便的事儿。 怎么了?他也不知晓,反正就是推三阻四,小太监心中已有揣测,只是不敢说出来。 萧逸回眸,眸底的冷戾不加掩饰,小太监立即伏首道,“崔二姑娘…没说,但…但…” 他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奴才在府门口遇上了崔相,陪同他一起的,还有今年的新科状元,周大人,想来…想来…” 是忙着相看。 又或者,已然是板上钉钉,就如王爷所言,崔二姑娘那些话都是诓骗,想先稳住王爷。 小太监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二人这些年相处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崔二姑娘若是嫁了别人,那不是要王爷的命吗。 意料之中狂风骤雨却并没有来,宁静的小太监胆战心惊。 萧逸负手而立,望着院中景色,唇角竟还勾着笑,“这是…第多少次了?” 什么?小太监莫名抬眸。 只听萧逸接着道,“第多少次,她身旁出现旁的男子。” 他轻笑一声,“没完没了,幸在,我脾气好,没关系,”他垂头望着他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反复握紧,“新科状元嘛,多此一个,不算什么。” 只要不是她的意愿,都无关大雅,他来处理就是,和从小到大一样,一个一个的摁死。 “崔相,当真是…好不识趣。” 他三番两次容忍,哪怕其在朝堂上与太子沆瀣一气,同他作对,他都不曾计较。 全仰仗他生了个好女儿,可偏偏,得寸进尺啊。 小太监觉得,王爷比发狂更为可怕的,是平静,就如站在,让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 崔云初又陪了崔云凤大半日,幸在崔云凤心思都在安王身上,不曾留意府中动静。 崔云初觉得,父亲和祖母有些过于急切了,云凤还不曾彻底放下心神,便让她与旁人相看议亲,委实为时过早。 可显然,崔太夫人和崔相有自己的考量。 允儿带着李婆子进屋。 “大姑娘,二姑娘,松鹤园摆了晚膳,老夫人让老奴请两位姑娘一同前往用膳。” 崔云初第一时间看向了崔云凤。 可别将人给逼上了梁山啊。 第74章新科状元 崔云凤显然是没想那么多,微微颔首答应下来。 待李婆子走后,崔云初状若无意开口,“今日父亲也在府中,估计也会在祖母的松鹤园用膳。” 崔云凤立即就想起了今日在游廊上的事儿,面色有些微白。 “大姐姐,若是爹爹教训我,你一定要帮帮我。” 她最害怕的就是爹爹。 崔云初有些无奈的看了崔云凤一眼,她意思表达的还不够明显吗? “父亲那脾气,我也拉不住啊。” 崔云凤撇嘴,“不可能,每次父亲发火,你几乎都能安然无恙的逃脱责罚,你对付父亲最有法子了。” “。” 崔云初睨了崔云凤一眼,“能不提以前那丢人事儿了吗。” “大姐姐。”崔云凤使劲晃着崔云初胳膊,“我可是你最最可爱的妹妹,你舍得袖手旁观吗。” 崔云初叹口气,“放心吧,父亲不会的,只要…你能不哭就行。” 怪不得祖母不肯她嫁给安王,就那二两脑子,都不及安王一 碟子小菜份量多。 姐妹二人携手来到松鹤园时,晚膳已经摆好了,正如崔云初所料,崔相也在。 他正陪崔太夫人说着什么,神色肃穆,那双总是凌厉的眸子,今日却隐着十分的忧愁。 “爹爹,祖母。”姐妹二人一同行礼。 崔太夫人慈爱的道,“快都起来吧,今日李婆子吩咐厨房做的都是你们姐妹二人喜欢的菜色,快坐下。” 崔相则敛眉看着姐妹二人,那沉沉的目光,就让崔云凤后背生寒。 她拽了拽崔云初,避开了崔相所在的位置,紧挨着崔云初坐下。 一顿晚膳用的十分安静,谁都没有开口,就连一向爱说教她姐妹二人的崔相都格外的沉默。 崔云凤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只是这些日子,她都胃口不佳,没用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崔太夫人看着她那明显凹陷下去的小脸,心疼坏了,“云凤,可是菜色不合你胃口,要不让厨房重新做些,你可有想吃的?” 崔相也看向她。 崔云凤立即摇头,“祖母,我吃饱了。” 崔云凤从小到大都是那种极好养活的,能吃能睡,乖巧听话,从不让人操心。 今日如此,崔太夫人怎能不知是她心中郁结不快。 不由心疼不已,可局势如此,谁又能如何呢。 怪只能怪,安王出身皇室。 待晚膳撤下,一家人便去了太夫人的松鹤堂,李婆子奉上茶水。 崔云初一看这阵仗,就知晓要说正事儿了。 偏偏崔云凤,丝毫不曾察觉,还垂头摆弄着她帕子上的流穗子。 崔云初只希望,她待会儿不要哭的太大声。 崔太夫人看着崔云凤,几次张口都没能说出口,最后还是崔相说道。 “为父身为宰相,乃是文官之首,遂打算明日在府中举办一场宴会,邀今年的新科进士过府一叙,你们祖母年纪大了,你们姐妹二人也跟着学了不少日子的掌家,明日的宴会,就交由你们姐妹二人操持了。” 崔家极少举办宴会,因为权盛,恐皇家疑其有结党营私之嫌。 而新科进士,大多官位不高,没什么背景,而崔相身为宰相,文人之首,自也门生无数,皇帝心中都十分清楚。 崔云初蹙了蹙眉,父亲是要在新科进士中给云凤挑选夫婿了。 那能成吗?小官宦都不够看,何况一个寒门进士,估计连试试水的资本都不够。 崔云初拧着眉,沉默下去,崔云凤也很是意外,但她虽乖,却不蠢,立即就明白了崔相的意图。 面色凝滞,半晌才勉强扬起笑,“爹爹,不用…如此着急吧。” 崔相,“此事儿就如此定了,时间仓促,你们姐妹二人若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你们祖母,莫出了纰漏,让人看笑话。” 话落,便起身同崔太夫人告辞,离开了松鹤园。 “爹爹。”崔云凤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爹爹和祖母会如此迅速。 崔云初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坐下。 崔太夫人道,“云凤,你爹不论做什么,也都是为了你好。” “祖母,”崔云凤扑上前,又是好一会儿掉泪。 “乖,等你以后明白了,会理解他的苦心的。” 崔云凤心痛难忍,起身福了福身后,就带着丫鬟离开了松鹤园,肩膀不停的耸动,明显哭的厉害。 崔太夫人重重一叹,那张被岁月侵蚀的面容上,都是哀愁。 “云初,这些日子多亏你陪着云凤了。” 崔云初摇了摇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父亲看中之人,莫不是在今年的新科进士之列?” 崔太夫人对崔云初是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道,“今年的新科状元,周元默。” 今年的新科状元,崔云初自然是有些印象的。 据说,此人文采斐然,才高八斗,做出来的文章更是璧坐玑驰,才华是没得说的,只是家境贫寒,甚至连寒门都称不上。 而此类人,正是那些家中子弟不济,想要博取一二功名的官宦大族所喜欢的。 李代桃僵,转名换姓,都不过是送个礼,一句话的事儿。 而周元默,不出所料的,被人冒名顶替,落了榜,但此人对自己的文章极有自信,重新拓下了当日科考文章,寻去吏部询问落榜原因。 一来二去,便得知了自己被冒名顶替一事,更是孤勇的要告御状。 最后是怎么求到了父亲跟前,崔云初不是很清楚,但听说是父亲惜才,替其做主,还了他状元之名。 父亲予他,算是有恩,若云凤嫁给他,想来是会被善待,而此人脾性耿直又有几分傲气… 若是前世陈玖和的遭遇放在他的身上,只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和安王鱼死网破的能力,却有据水断桥的孤勇。 崔云初挠了挠头,只觉得头疼。 “祖母,他能行吗?” 崔太夫人也微微拧着眉梢,“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安王逼的紧,若云凤亲事儿再不定下,恐会更加拉扯不清,你爹既是选了那人,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崔云初还能说什么,只能提醒一二,“祖母,安王骨子里不是个安分的主,您和父亲…还是要提防一二为好。” 崔太夫人颔首,转而又说起崔云初的婚事儿,“听说,前些日子陈家给你递了帖子,都让你给拒了。” 崔云初点头,“想来陈家会明白我们的意思的。” 崔太夫人应了声,“只是可惜了,陈家老夫人与陈家主母如此宽厚的人品。” 唐清婉和太子的大婚在即,崔太夫人对崔云初的婚事儿很是忧心。 “你先回去吧,容祖母再思量思量。” 崔云初起身告退,对自己婚事儿都不及对崔云凤婚事儿来的操心。 安王府。 “王爷,王爷。”小太监急匆匆冲入书房。 书案上,没有文书卷宗,没有笔墨纸砚,只一只通体毛发雪白猫儿懒懒卧在那,萧逸靠在椅子里,指尖在猫儿下巴处来回轻抚着。 看似十分温柔随意的动作,他眼神却分明是冷着的。 “她肯见我了。”他语气很轻。 小太监身子微抖,硬着头皮道,“方才送回消息,说是崔相明日在府中设宴,邀请今年的新科进士过府一叙。” 萧逸指尖一顿,骨节微微用力泛着青白,那双邪魅的桃花眼尾勾起抹锋利的弧度。 他微微抬眼,看向小太监,目光十分平静,“哦,是吗?” 他笑了起来,却让人格外生畏,脊背生寒。 “你说,是不是本王太收敛,太好说话,不然岳丈大人,怎么如此肆无忌惮,不将本王当回事儿呢。” 他当真是不明白,扶持那个窝囊废有什么好,他能给唐清婉的,他也都能给云凤,只要崔家是国丈,嫁哪个女儿又有什么区别。 第75章流言 小太监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萧逸微微阖上了眸子。 一直以来,他对崔家人,尊着敬着,哪怕云凤那姐姐苍蝇一般惹人厌烦,他都不曾动她一根手指头。 还有崔相。 朝堂上,他避其锋芒,私下,他克制守礼,无有不周之处。 哪怕他帮着太子和他作对,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对崔家出手。 他怎么就学不会互相尊重呢。 还是他太好说话,才让崔家如此肆无忌惮。 也是,人嘛,毕竟都爱挑软柿子捏,他萧逸就是太软了。 “你说,该怎么做,才能给本王那未来岳丈一个教训呢。” 萧逸捏着那猫儿的下巴,愈发用力,“轻了,恐不长记性,重了…” “喵儿~”白猫儿许是被捏疼了,毛发竖起,张口咬在了萧逸指尖。 “王爷。”小太监吓了一大跳。 萧逸神色平静,他垂眸看了眼指尖上的牙印,眸中带笑,骨节有力的大手却缓缓攥住了白猫儿的脖子。 “连你也喂不熟吗。” “王爷,那是您给崔二姑娘选的。” 小太监的话,成功让萧逸眼中冷戾快速散去。 他松开手,顺了顺白猫儿的毛发,“吓着你了。” 他微微一笑,拿帕子包裹着指尖,接着方才话道,“重了,那丫头咬我,你说,何解?” 小太监低垂着头半晌,才低声犹疑着开口,“崔二姑娘护短,王爷若想给个教训,不若…从唐家下手。” 萧逸指尖敲击在桌案上,抬眸望着小太监,令人辨不清他的神色。 小太监立即跪下,“老奴就是顺口一说,王爷别怪罪。” 那一下下,仿佛敲击在了小太监心里,脊背发麻。 半晌,萧逸声音缓缓响起,“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崔家人她护的厉害,不能闹僵,那便从唐清婉和太子的婚事儿入手好了, 他本来,也并不乐见二人成婚,不过是因为云凤的压制,才从不曾出手,如今拿来给崔家一个警告,倒也算一举两得。 萧逸唇角勾起一抹笑,弯腰将白猫儿抱进了怀里,“明日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白猫儿呜咽了几声,奋力挣扎,但被他死死锁着头颅,根本就挣脱不开。 它只能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可见是十分惧怕萧逸的。 “别怕,”萧逸抚了抚它的毛发,“她是个软和的人,会好生待你的,你也要哄得她开心,如此,她才能时时刻刻记起我。” “王爷,”小太监为难劝道,“你还在禁足呢。” “去趟崔府而已。”萧逸一松手,白猫儿立即跑开,躲去了衣柜里。 “一群书生,还能参本王一本不成。” 皇帝对他的惩罚算不得重,影响不了他在朝中丝毫地位,聪明些的,自然不会来寻他晦气。 新科进士多是没有家世背景的穷苦书生,更不会有那胆子,去得罪他,做此吃力不讨好之事儿。 —— 第二日一早,崔云初就忙碌开,崔云凤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虽大多时候派不上什么用场。 但如此,崔云初就已经十分满意了,至少不用自己再分出心神哄着她。 崔相的这场宴会办的着实仓促,但好在邀请的都是男子,只需布置前院,在饮食上费些心,也就没旁的事儿了。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客人也都到的差不多了,崔云初便扯着崔云凤去了崔太夫人的松鹤园。 “大姐姐,我们不能回自己院子吗。” 崔云初回头看了崔云凤一眼,“父亲给你选中的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周元默,想来他会去祖母院里拜见,你不想趁机见上一见?” “不想。”崔云凤恹恹摇头,人却已经被拉进了崔太夫人的松鹤园里。 “大姑娘,二姑娘。”李婆子守在门口,冲二人福身行了一礼,“太夫人房中有客人。” 崔云初侧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眉梢微挑,“是什么人?” 还如此关门闭户,小心翼翼的。 李婆子蹙了蹙眉,半晌才答,“是…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沈暇白的娘? 崔云初愣住。 崔云凤也颇有几分惊讶,“大姐姐,沈家老夫人怎么会来我们府上?” 她咋知道啊。 崔云初蹙了蹙眉,倏然想起了那日宫道上,沈老夫人和祖母的寒暄,丝毫不像是有仇之人。 祖母说,沈老夫人也只是个可怜人。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沈暇白对崔唐恨之入骨,而沈老夫人与祖母,又… 崔云初总觉得,其中颇有几分诡异。 姐妹二人谁都没有开口,齐齐蹙着眉梢,李婆子低声道,“沈家小公子也在今年新科进士之列,沈老夫人沿途路过,遂才过府坐坐。” 顺路? 崔云初挑挑眉,转而拉住了崔云凤的手道,“既是祖母有客人,那我们就先走吧。” 崔云凤点头。 李婆子忙道,“二位姑娘别走太远,一会儿太夫人还要寻您们。” 前院如今已是宾客满座,崔相亲自招待,能得宰相相邀,予那些人而言,可谓是天大的福气。 隔开前后院的,是一道垂花拱门。 崔云初和崔云凤只能慢慢闲逛,等着沈老夫人离开,崔太夫人那边来唤。 姐妹二人不入中门,却有议论声从中门传出,“往年崔相从不曾举办过如此宴会,今年也不知是何意?” “不论是为何,能来崔相府走上一遭,都是你我的造化。” “正是,崔相学识过人,便是稍稍点拨我们几句,便能让我们少走不少弯路。” 崔云凤走的有些累,便拉着崔云初在一墙之隔的亭子中坐下,听那些人闲聊。 “我倒是听说了一二风声。”一人突然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崔相有意给家中两位姑娘择婿。” 其余人沉默了几息,才纷纷反驳。 “怎么可能,崔家姑娘什么身份,怎会许配给我等,你怕不是还没睡醒呢吧。” “是真的,”那人急切道,“崔相给家中二姑娘选中的,就是新科状元,周大人。” 周元默的大名,众人自然都听过。 “周大人学识魄力过人,皆非我等可以比拟,若能得崔相爷扶持一二,往后前途不可限量,若是他,那倒是极有可能的。” 几人纷纷附和。 崔云初侧眸看向崔云凤,“那位新科状元的名声看来不错。” 崔云凤用力搅着帕子,没有言语。 既然是夸周元默的,那崔云初自然要让崔云凤好生听一听,也算是完成了祖母交给她的任务。 第76章空穴不来风 可不料那些人却倏然话锋一转。 “话虽如此说,可即便优秀的人也要遇上贵人,方能施展拳脚,此桩婚事儿,也是周元默高攀。” “不过…我记得,崔相爷不是还有位大姑娘尚待字闺阁吗?” “怎么,你也想同周元默一样,做相爷的东床快婿?”一人调笑道。 “我可听闻那位大姑娘不是个安分的主,就你那几两骨头,能撑住吗?” “对,好像还是个庶女。” 几人语气委实轻挑至极。 “他们简直放肆。”崔云凤气的站起身就要冲过去呵斥,崔云初急忙拉住她。 “咱们是女眷,怎能去前院,没得让人看笑话,更加议论咱们崔家的姑娘。” “大姐姐,你什么时候也能如此忍气吞声了?” 以前同自己斗智斗勇时,可是半分不让。 崔云初不以为然,“嚼舌根的人处处都是,满京城都在议论的事儿,你就是堵住了那几个人的嘴,能起什么作用。” “可他们踩在我崔家地界,议论我崔家姑娘。” 正在此时,调笑中透着股冷锐的声音倏然响起,“宴会还没开始呢,几位兄台就已经吃饱喝足了?” 沈子蓝踱步朝那几人走去,脸上分明是笑着,眸底却隐着暗芒。 落后一步,是面色冷淡的沈暇白,另一侧,是神情不悦至极的陈玖和。 其中一人立即拱手道,“沈小公子说笑了。” 宴会都没开始,怎么喝饱喝足。 “是吗?”沈子蓝挑着眉,“市井妇人言,吃饱喝足论是非,几位若不是被崔家给喂饱了,怎会有力气在此议论崔家的姑娘啊。” “……” 几人再傻,也听出来了沈子蓝话中的嘲讽。 沈子蓝年龄不比他们大,才华在进士中也只能算平平,几人对他,是不怎么放在眼中的。 可偏偏,他姓沈,身旁跟着朝廷新贵,皇上跟前的红人,他的亲小叔。 几人有些讪讪,面色不佳,谁都没有开口。 沈子蓝却并没有就此算了的意思,他盯着其中一人道,“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我看兄台倒是哪都不短,尤其是那张嘴,一拉怕是都能晾衣裳了,市井妇人都比之不及。” 那人脸色都青了。 读书人,一向自诩清高,最看不上市井乡野,沈子蓝的话,无异于羞辱。 “你——”那人显然已有些忍无可忍。 一道冷淡的声音却突然打断了那人,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踩在人家地盘上,议论人家姑娘,几位好教养,不知师承何处,哪位夫子所授。” 沈暇白一开口,其余几人立时都齐齐闭了嘴,尤其是方才那人,脸都白了。 初入官场,他绝不能让仕途断送于此。 “沈大人教训的是,是我等缺乏礼数了。” 沈暇白眸光沉暗,莫说是那几人,就是沈子蓝一时都有些摸不透这个小叔的心思。 他对崔家,不是一向最为厌恶吗。 先前那几人趁此机会,齐齐行礼做鸟兽散去。 独沈子蓝还有些怔愣。 莫说是他,就连一墙之隔的崔云初都愣住了,仿佛平地一声惊雷,“莫不是山海倒转,他明日就不活了?” 崔云凤蹙着眉。 里面声音再次响起,“陈兄,那几人如此议论崔大姑娘,你为何不开口阻止啊?” 沈子蓝皱眉望着陈玖和,二人可是正在议亲啊。 “空穴不来分风。”陈玖和眉头蹙着,“崔大姑娘名声在京中确实不好,便是堵住他们几人的嘴,也难堵悠悠众口,想不被人议论,只能靠自己贤良温婉,方能取得旁人尊重。” 满京城人那么多,他总不能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次次同人吵。 “。”沈子蓝听的一脸震惊,望着陈玖和,指骨几次窜动。 如此迂腐之人,崔家怎么会和他议亲的? 怕不是娘胎里夹坏了脑子。 陈玖和明显察觉出沈子蓝的情绪,眉头不悦皱起。 论起来,他毕竟是沈子蓝未来大舅哥,却当着他面如此维护旁的女子,还是他议亲的对象…… 陈玖和怎么都觉得膈应的很。 不由得想起宫宴那日,王家公子对他说的话。 “时辰不早了,走吧。”沈暇白淡淡开口,率先抬步往宴会厅走去。 沈子蓝立即跟上,眼尾瞥着陈玖和,“小叔,你确定咱家要和那缺心眼结亲。” 沈暇白瞥他一眼,“只要陈家姑娘正常就是,日子是和陈姑娘过,又不是和大舅哥。” “看吧,你也觉得他缺心眼。” “。”沈暇白沉默, 抛开与崔唐两家的私怨,陈玖和这个人,确实不堪托付。 女子选夫,选的当是倚靠,而非一个高坐明堂的判官。 换而言之,便是我知晓是我的错,可你必须且只能与我站在一处。 “崔家人的眼光,当真是不怎么样。”他唇瓣微勾起抹冰冷的弧度。 沈子蓝立即凑上去,“小叔,你方才都肯帮崔大姑娘说话了,是不是说明你还是不讨厌她的?” 沈暇白眉头一蹙,眼前立时掠过一副画面, 不是崔云初那张娇媚美艳的脸,而是,半截竖起的中指。 他倏然顿住脚步,看着沈子蓝,“今日宴会人多眼杂,我不想你因为崔家人与旁人发生争执,让你的婚事儿横生波折。” “……”沈子蓝蔫蔫的垂下头。 他早该猜到,除却自己的事儿,其余,小叔就不是那会管闲事儿的主。 “记住,再胡乱出头,就立即给我滚回家去。” “是。”沈子蓝老老实实的拱手行了一礼。 —— “大姐姐?”崔云凤推了推出神的崔云初,“你怎么了?” 崔云初摇摇头。 她只是奇怪,沈暇白为何会来参宴。 父亲邀请? 可他不是一贯讨厌崔家吗,怎么会来? 对方才沈暇白的举动,崔云初倒是能理解,更不会自作多情,他对沈子蓝这个侄子,可以说十分上心。 自然不愿沈子蓝沾染上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儿,才会开口。 思量间,游廊尽头,一丫鬟引着一年轻男子缓步走来。 那男子崔云初见过,正是周元默。 “大姑娘,二姑娘,这位大人想去拜见太夫人。” 男子站在距离姐妹二人三步开外,十分守礼的拱手,“崔大姑娘,崔二姑娘。” 第77章听不懂人话 崔云凤立即就知晓,此人许就是父亲给她选中的夫婿。 她没有心思抬眸,去看来人的音容样貌,只是起身同崔云初一起还了一礼。 周元默目光扫过崔云凤,旋即就立即垂下,细看之下,能发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想来,崔相早已与他言明。 崔云初心知,都是父亲和祖母的安排,让二人相看,她若是再不走,就颇有几分不识趣了。 “云凤,你引周大人去祖母院中拜见,我还有事儿未安排,去厨房一趟。” “大姐姐。”崔云凤眉头紧蹙。 崔云初没接话,转身快步离开了此处。 周元默一个外男,若非祖母允许,丫鬟怎么可能私自带他进内院。 看来,祖母和父亲对此人,是十分满意的。 算起来,如今距表姐大婚只剩半月不到,也不怪父亲如此着急。 崔云初先是去前院厨房转了一圈,确定宴席没什么问题,就打算离开。 厨房的位置相比较设宴的地方很是偏僻,一般不会有什么人来才对,可不巧的是,偏有那骨头轻的守株待兔。 “崔大姑娘。”一道油腻的声音突然响起,从距离崔云初不远的青石小路上蹿了出来。 “我就知晓大姑娘今日定然会忍不住跑来前院。”而厨房偏僻,就是最好的路。 崔云初看着眼前个不高,尖嘴猴腮的男人,眼中的厌恶不加掩饰,“你为何在此?” “自然是等崔大姑娘啊,今日宴会,本是没有我的,但想着有些日子不曾与崔大姑娘相见了,遂跟朋友,来探望探望大姑娘。” 崔云初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恶心的头发梢子都要立起来了,“既是来做客,那就安安生生待在宴会厅,这是崔府,莫闲逛,唐突了女眷。” 王家子闻言不以为意的笑笑,“当日我成婚,还以为崔大姑娘会前去送个添妆呢。” “怎么,莫不是那赵氏善妒,得罪了崔大姑娘,你尽管告诉我,我回去就教训她,帮你出气。” “。”崔云初自认脸皮厚,讨人厌,可比起眼前男子,她委实比不上万一。 “不是。”她微微摇头,“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这只癞蛤蟆,和赵姑娘无关。” 王家子面色却依旧如常,“我就知晓,定是那赵氏说了什么,让崔大姑娘受了委屈,你别生气…” 他缓步朝崔云初走去。 “王八蛋,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幸儿怒声骂道。 “美人就是不一样,就连身旁教养出的丫鬟都如此有性情。” “崔大姑娘,自我成婚以来,只要一闭眼,就总能想起你含羞带怒的模样,折磨的我是寝食难寐。” 崔云初恶心的险些就要吐出来。 赵家那姑娘究竟是怎么忍受能和他同床共枕的,又是如何和他交流沟通的。 根本就是听不懂人话。 “幸儿,去叫人,今儿我非打断了他的狗腿。” 幸儿刚转头,王家子戏谑的声音传来,“大姑娘可要想清楚了,这里是崔府,莫非你早早同我通气,我怎会在此等候。” “且你勾引姐夫与安王的事儿,全京城谁不知,谁又不知,崔大姑娘你素来喜欢勾搭身旁姐妹朋友的男人,你说,旁人是会信你多一些,还是信我多一些。” 幸儿生生止住步子,眼眶红红的看向崔云初。 姑娘的名声就是被这个混账如此败坏的。 “大姑娘,我如今毕竟是有妇之夫,和有妇之夫私会,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你不当太子妃,王妃了?还有赵氏,若寻了上门,大姑娘当如何交代。” “就算不为自己名声,也要为其他姐妹名声考虑吧。” “不过该说不说,大姑娘发火的时候,连声音都那么婉转动人,若是姑娘肯,我立刻就休了赵氏,娶你可好,我家中长辈一定也十分乐意的。” 虽说是个庶女,可毕竟是崔家女。 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美艳的姑娘,崔云初是第一个。 “幸儿,去。”崔云初咬着牙道,森冷的目光恨不能剥了王家子的皮。 “大姑娘当真舍得如此对我?还是因为我娶了赵氏,心中生怨?你尽管打我骂我,我都一一受着可好?” 他展开双臂,朝着崔云初扑去。 此处距离前院最近,崔云初不能大喊大叫,若是引来了客人,即便自己占理,女子也终归是吃亏的一方。 且碍于她名声,有些人先入为主,不知又要编排出什么难听话。 表姐不久就要嫁入东宫,还有云凤,今日是她相看的日子,崔云初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像上一世一样,成为二人的拖油瓶与崔家的累赘。 幸儿跑去寻人,崔云初看着王家子那张贪婪丑陋的脸,撸了袖子,拔了簪子,就打算和他打一场。 “我舍不得你娘,威胁我,姑奶奶是被你吓大的不成,今儿不教训你,当真以为我是软柿子吗。” 第78章道歉 她说着,举着簪子就朝王家子那张脸上戳, 王家子瞳孔微缩,立即躲开。 女子终究是不抵男子力气大,两个回合下来,虽王家子没能靠近崔云初,但到底崔云初也没赚什么便宜。 她发髻有些松散,脸上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阴狠。 “倒是不知,崔大姑娘还有如此烈性的一面,装的有模有样,欲擒故纵,是你那妓子娘教的吗?” “你对太子和安王,也是如此吗,还是另一套勾引人的手段?定也是你姨娘所授,对不对?” 他仿佛自以为自己很聪明,身子后仰,呵呵笑了起来。 “死狗,今儿我不撕烂了你的嘴。”崔云初是她姨娘养大的,修养上自不如崔云凤和唐清婉这种家族传承下来,尤其是口德。 她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害怕,而是气的,气的身子都微微发抖。 就在此时,面前王家子的笑还扬在脸上,身子却突然腾空而起,狠狠摔进了一旁的草地上。 崔云初不及看是怎么回事儿,提起裙摆就快速冲了过去,举起簪子狠狠扎了下去。 “让你威胁我,让你败坏我名声,身高都不及炮高,也敢肖想恶心姑奶奶我。” “丑人多作怪,让你丑人多作怪。” 那簪子胡乱扎入王家子身上,疼的他大叫哀嚎。 这时,一个帕子递在了崔云初手边。 崔云初说句谢谢,一手扯过帕子就塞进了王家子嘴中。 嗯……好重的汗味,难闻至极。 她又朝王家子腿上狠狠扎下去,确定他不能逃跑回宴会厅,才抬眸看向给她帕子的人。 “。” 她直接愣住。 “崔大姑娘。”男子冷冷的拱手行了一礼。 崔云初顺着他的位置,朝他身后看去。 拐角那,冷漠沉郁的沈暇白站在背光处,阳光在他身后荡漾开,给他的衣袍镀了层金光,贵不可言。 崔云初却只觉得,刺眼。 那阳光很刺眼。 她垂下头,站起身,不言语。 她觉得,自己不说话,就该是对此人最大的感谢了。 且,依沈暇白对崔家与她的厌恶程度,会出手帮忙,着实是…让人错愕,崔云初绞尽脑汁的想,此人是不是有什么计策,要对付崔家。 拉拢她的英雄救美大法? 然后利用她,毁掉她的家族? 崔云初天马行空的想着,沈暇白的声音淡淡响起,“崔大姑娘,当是崔家最窝囊废的一个。” “……” 扎心。 崔云初知道自己脑子手段不及唐清婉,但怎么也称不上窝囊废吧。 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在王家子一事儿上,她屡屡吃瘪,确实窝囊至极。 可怪她吗?怪她脑子不好,怪她是个女子,怪她名声差。 女子在此等事儿上,不论有没有错,终归都是女子更吃亏些。 甚至能让男子觊觎,也是那个女子容貌娇艳的错。 崔云初依旧没有吭声。 但她方才捕捉到了沈暇白起初一闪而过的表情,他皱着半边眉,唇边微微拉直,头侧着,脸上都是嫌弃,随着她一次次扎向王家子时微微抽动。 将嫌弃与有碍观瞻演绎到极致。 沈暇白似乎又冷哼了声。 崔云初才硬气道,“便是你不插手,我也有办法收拾他。” 沈暇白不语,淡淡吐出了两个字,“花瓶。” 除了长相和那张嘴,一无是处。 也不知子蓝怎么就被那张表皮给迷住的。 崔云初最讨厌别人用那两个字说她。 任谁听了一辈子的,都不愿第二辈子还受此羞辱,且先前沈暇白对她百般羞辱,此时,诸般委屈也都涌了上来。 崔云初不知不觉红了眼,见沈暇白转身要走,立即呵斥他站住。 “看住他。”她吩咐沈暇白的小厮。 小厮,“……” 崔云初大步走向沈暇白,“沈大人,不若你告诉我,身为女子,我当如何反击,才能既保全了名声,又不受人议论的反击?” 沈暇白垂头,冰冷的眸子夹杂着不耐。 他方才怎么会多管这闲事呢。 女子红红的眼睛映入眼帘,却欲哭不哭的强忍着,“我一个姑娘家,力气悬殊,只能让我的丫鬟去寻可靠的人来,难道不对?” “还是我当大叫大嚷,让前院的宾客都来瞧瞧,可那些人会帮我吗?还是议论指摘,笑话于我,就连沈大人,之前又是如何恶意揣测我的?” “若非今日你亲眼看到那王家子的无耻,是信流言,还是我的一面之词?” 沈暇白背于身后的指尖微微摩挲,神色冷凝,“崔大姑娘,就是如此对待帮了你的恩人的吗?” “还是说,你们崔家人,皆是如此。” 如此咄咄逼人,可偏偏那倔强不肯哭出来的模样,又在这场争论中像极了弱者。 弱? 又如此气焰高丈。 崔云初吸了吸鼻子,能屈能伸的福身行礼,“云初多谢沈大人突发善心,感激不尽。” 沈暇白敛眸,冷着脸掠过崔云初就要走, 却突然又被挡住去路,崔云初执拗道,“我道了谢,沈大人也当为前些日子数次对我的恶意揣测与冷嘲热讽道歉。” 她没有勾引除却安王与太子之外的任何人。 凭什么如此说她。 她倔强的仰着头,一副纠缠到底,沈暇白不说,就不让走的架势。 “崔大姑娘。”沈暇白眯起眸子,微微弯下腰道,“下次,便是刀抹你脖子,在下,都绝不管闲事儿。” 他今日也是坏了脑子,竟然会帮崔家人。 或者说,是那王家子的过于无耻。 又可能,就如崔云初所言,是他以往对一个姑娘的恶意揣测,而在那刹那,生出了一丝半点的愧意。 崔云初冷嗤,恶狠狠道,“除了你,没人会杀我,你等着,这辈子我一定活的比你命长。” 沈暇白冷冷挑唇,还待再说什么,身后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是幸儿带着人回来了。 以往在旁家府邸,崔云初不敢声张,拿那恶心男人怎么样,如今在崔府,她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幸儿;“姑娘,是老爷书房的人,绝对口严可靠。” 崔云初点头,冰冷的目光射向地上的王家子,“将人给我带下去,告诉李婆子,好生招待。” 祖母身边的李婆子,逼供施刑可是一把好手。 幸儿应声,一挥手,立即有几人上前将人拖拽走。 “沈大人今日亲眼所见,来日若牵扯去了慎刑司,还望沈大人秉公办理。” 她的名声,她必须要趁此机会找回来。 也是王家子的事情让她深刻明白,名声,也是顶重要的东西,会让你遭受莫名的羞辱,背负莫名的罪名。 就像一个村子里曾经有一个杀人犯,而后村子里只要死了人,那个杀人犯,就永远有洗不清的罪名。 而王家颇有几分势力,今日事儿后,王家铁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暇白眸色冷淡,并未言语,转身打算离开。 迎面而来,却走来一名男子。 男子步伐极快,边走边打量着什么,仿佛在找什么人,急切中似还带了丝气急败坏。 沈暇白脚步微顿,此时来人也看见了他,惊讶之余,立即转眸往一旁看去,当瞧见十几步开外的崔云初时,面色先是一白,而后是发青,难看至极。 “沈大人。”他并未行礼,嗓音咬的极重。 沈暇白皱皱眉,看了眼陈玖和,淡淡应声。 崔云初也有些惊讶,陈玖和会突然来此处。 陈玖和站在那没动,没敢看沈暇白,悲愤的目光望着崔云初,“崔大姑娘尚在与我议亲,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儿,不该同我解释一二吗?” “???” 崔云初蹙眉,“解释什么?” 她三次拒约,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议亲早就作罢,就算发生了什么,又与他何干? 她委实觉得,陈玖和的质问莫名其妙。 第79章屁都不是 陈玖和对崔云初的反应更加恼火。 “我陈玖和并非死缠烂打之人,崔大姑娘既是与沈大人有情,便当早早告知于我陈家。” 可二人却将他陈家蒙在鼓中,却又背着他在崔家公然私会,当他陈玖和是什么人? 崔云初脸上的不解顷刻间化为了震惊。 就连一旁再次准备离开的沈暇白也怔住,琉璃眸沉不见底。 陈玖和还在继续,“之前王家公子告知我时,我还留有一丝希望,想着要听你亲口解释,不曾想…不曾想…” 他脸色铁青,恍若一副受了奇耻大辱,捉奸在床的模样。 “若非有丫鬟告知与我,让我亲眼所见,我还要继续被你蒙在鼓中戏耍。” 这人,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 崔云初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差点跳起来,大声反驳,“你胡说什么呢?” 这人莫不是盼着自己早点死? “我亲眼所见,你还要抵赖吗?” “……”崔云初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又惊又怒。 沈暇白眼皮子疯狂抽动,忍无可忍道,“陈公子误会了,本官和崔大姑娘只是……” “沈大人。”陈玖和咬着后槽牙,面皮紧绷,“你我两家毕竟是姻亲,我不怪你,我相信,沈大人应是有难言之隐的。” 毕竟崔云初实在娇艳,沈暇白会对她动心,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如此一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子,沈大人怎么能接受的。 难言之隐?崔云初都给气笑了,说他们二人私会就算了。 合着沈暇白有难言之隐,逼不得已,她崔云初就是朝秦暮楚的贱人呗。 人家裹脚他是不是裹脑? “陈玖和,你活在阳间就不想家吗?” 崔云初死死攥着簪子,比之方才面对王家子时还要怒火中烧。 沈暇白,算起来和她可是仇人,这个该死的陈玖和,脑回路莫不是直的。 那架势,仿佛恨不能扎烂了他的嘴。 “崔大姑娘,此事儿分明是崔家不占理,我陈家愿意不计较,崔大姑娘何必还如此出口伤人,就算崔家昌盛,也没有如此欺负人的道理。” “……”欺负他,崔云初想打死他。 陈玖和一脸悲愤,“你我议亲就此作罢。” 话落,他竟又冲沈暇白拱手行了一礼,“他日喜宴,在下一定前往喝一杯喜酒。” “告辞。” 说完,就一甩衣袖,气势汹汹的走了。 走了。 走了。 崔云初,沈暇白,以及二人的丫鬟小厮,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盯着陈玖和背影,神情…说不出的诡异。 崔云初第一个发了飙,“沈暇白,你是哑巴,还是嘴巴被缝住了,你为何一句话不说,你不能解释解释吗?” “。”沈暇白面上的难看还不及褪去,就被崔云初的尖锐声音刺的耳膜都嗡嗡。 他冷冷睇了崔云初一眼,“你方才没有解释吗?” 那蠢货,是能听懂人话的样子吗? 最后她自己不是被气的险些昏过去。 “莫与傻瓜论长短。”他单手背后,冷声道。 崔云初轻哼,发出沉闷,似笑非笑的讥讽,“你嘴笨就嘴笨,端什么架子,找什么理由。” “跟我争锋的时候,那张嘴跟舔了鹤顶红一样,一拉出来,屁都不是。” 崔云初说话着实粗鲁。 沈暇白冷冷睨着崔云初,凉薄的唇微微抿着,耳根却几不可查的绯红。 细看之下,眸底似乎还有几分讪然。 “你看什么看,话又不是我说的,你亲眼所见,要算账也去寻陈玖和,沈大人要是能一剑结果了他,我崔云初一定在一旁给你呐喊助威。” 她如今,特别想陈玖和那张嘴永远都说不出来话。 简直有病!! “此事儿,我自会与陈家说明。”半晌,沈暇白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最好是,莫毁了我名声,否则,我若与沈大人纠缠在一起…” 沈暇白瞬间阴冷下去的眼神让崔云初立即闭了嘴。 片刻,他抬眸,却突然触及崔云初直愣愣盯着他的目光,那眼尾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发红,浮上氤氲雾气。 说哭就哭?六月的天都不及她变脸快。 崔云初不想再和沈暇白继续扯皮下去,遂一半是装的,一半却是真的。 她到底是一个姑娘家,为何所有人的恶意,都要朝她而来。 王家子是,陈玖和也是,“难不成就因为我名声差,所以那些蝇营狗苟之辈,都可以将污名安到我头上来,随意指责羞辱。” 蝇营狗苟,沈暇白眉心一跳,总觉得,崔云初意有所指,这四个字,貌似也包括了他。 “就因为我名声差,什么人都可以无端揣测,扣一顶私会的罪名,是吗。” 崔云初眼眶红红。 沈暇白眸子微缩,以极快的速度收回了视线,冷冷道,“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崔云初被气的悲伤都瞬间凝滞。 他此时若是再大骂上一句妖孽,岂不是更应景。 沈暇白一甩衣袖,也带着人走了。 崔云初站在那半晌,直到人彻底消失不见,才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了心情。 幸儿道,“姑娘方才装的很像,奴婢瞧着,沈大人似乎像是有几分自责呢,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凌乱狼狈。” “……” “我不是装的。”崔云初恨不能提起幸儿耳朵吼。 怎么就没有人信她呢。 “你去,给我查查陈玖和口中的丫鬟怎么回事儿?” 还好今日误会沈暇白都在场,亲眼目睹,否则她还要操心躲避他的追杀。 明明她才是姑娘。 “名声,当真是个好东西。” 崔云初离开了前院。 —— 松鹤园。 崔云凤十分乖巧坐在崔太夫人身侧。 对面坐着规矩守礼的周元默,正与崔太夫人侃侃而谈,崔太夫人面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显然对周元默很是满意。 从学问到家中情况,崔太夫人几乎都问了一遍,周元默一一回答,条理清晰,听起来没有任何隐瞒。 都说负心都是读书人,尤其是周元默这种家境贫寒,靠自己努力才金榜题名之人,崔太夫人最担心的,就是他家中已有妻室,却为了名利,停妻再娶。 但想来儿子既然选定此人,对其家境定也是事先调查清楚的。 崔太夫人满意的目光睨向了下首的崔云凤。 但崔云凤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正在此时,一个丫鬟掀了帘子进来,有些着急,“太夫人,二姑娘,大姑娘在湖心亭崴了脚,让二姑娘赶紧过去一趟。” 太夫人立即起身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崴了脚,叫大夫了没有,人呢,有没有扶回院子?” 小丫鬟摇摇头,“奴婢得到消息就匆匆来禀报,还不知就里。” “李婆子。”崔太夫人急忙道,“快,陪云凤一起去瞧瞧严不严重。” 崔云凤已经快速起身往外走去。 李婆子落后崔云凤一步,随那丫鬟急匆匆往湖心亭去。 湖心亭距离松鹤园有一段距离,是前后院的连接处,有一方水榭,穿过亭子,便可抵达前院。 崔云凤一心都是崔云初的脚伤,待来到湖心亭时才发现,一直跟着她的李婆子不知何时不见了,而湖心亭空无一人。 “人呢?”她问带路的丫鬟。 “方才还在这呢,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丫鬟一副十分着急的模样。 崔云凤拧眉,三步并做两步进了湖心亭。 她刚站稳,一个黑影瞬间就窜了出来,结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圈住她腰身,死死禁锢在怀里。 崔云凤吓的脸都白了,立即用力挣扎。 熟悉的气息缓缓蔓延在鼻尖,连拥抱她的力道都十分熟悉。 崔云凤的欢喜不及升起,一颗心就沉入了谷底。 她对萧逸的感情,一直都如此纠结。 “别动。”萧逸扣着她腰往前,将人推去了亭柱旁,半挽起的帘帐微微晃动,将二人的身影彻底遮住。 萧逸手和额头抵着柱子,垂眸看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姑娘,桃花眼中氤氲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突然俯下身,冲她唇瓣压下来,崔云凤吓了一跳,急忙侧头避开。 二人青梅竹马数年,他虽时常搂抱她,却从不会如此唐突。 第80章我不逼你了 “放开我,今日府中设宴,到处都是人,若是被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萧逸亲了个空,侧头盯着崔云凤,二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萧逸的目光,让崔云凤遍体生寒。 “是怕旁人瞧见,还是不愿和我亲近?”他语调懒散。 崔云凤红唇微抿,“我毕竟是闺阁姑娘,你不当如此。” 萧逸轻笑,离开了崔云凤些距离,却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那我当如何?” “过往十数年,我捧着你,敬着你,你怎么就不念我半分好呢?” 他眼中偏执愈发疯长,让崔云凤颇为惊惧。 她低声道,“我告诉了刘公公,等几日便去安王府看你。” 安王不语,淡淡睨着她。 崔云凤转动了下被他攥住的手腕,“你不是还在禁足吗,怎么偷跑出来了,还有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她的关心不似作假。 萧逸眉宇间的戾气散去稍许,松开了她的手腕,却依旧抵着她身子动弹不得。 “等几日是几日,我若是不来,你会去吗?” 萧逸身量太高,他一只手就能掌住崔云凤腰身,将人给抵在柱子上,微微弯下腰,注视着崔云凤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笑起来时,宛若一把锋利的弯刀,压迫力十足。 “云凤,相识十数年,这世上,还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吗?” “这招数,小时候你都骗我多少次了?” 崔云凤哽住,触及他猩红的眼尾,一时没有言语。 萧逸却减缓了手上的力道,“我放开你,你乖一些,别逃。” 崔云凤点头。 萧逸缓缓松开,崔云凤紧绷的身子才终于有了一丝的松懈。 不料萧逸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又一次提了起来,“看来周状元很合太夫人胃口,二人相谈甚欢啊,你呢,也和他相谈甚欢吗?” 崔云凤猛然抬头盯着萧逸,不自觉想起方才那个丫鬟,手脚微微发凉,“府中有你的暗线。” “萧逸,我早就说过,你我之事儿,不牵扯家族,你答应我的。” “可先反悔的是你。”萧逸眸中火光跳跃,“你违背了对我的承诺,你想逃,对不对?” 他弯腰与崔云凤平视,嗓音甚至都无比柔和。 “……” “云凤,我不是没有办法改变局势,让崔家妥协,是你,你说,让我相信你。” 他曾经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与她名正言顺。 是崔云凤不肯。 怕危机家族,怕这个怕那个。 到头来,原是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抵她的家族亲人重要。 就连那个作天作地的崔云初,她都掏心掏肺,却唯独对他,狼心狗肺。 “云凤。”萧逸垂眸,眼睛微合,“我有无数次机会,可重击太子,甚至是将他拉下高台。” “如今,你可还记得,当初都说过什么?” 崔云凤面色愈发惨白。 那时,她不懂萧逸,只以为他是野心初起,才试图转圜,扼制。 可后来发现有那想法的不止他,还有良妃,以及良妃母家,还有追随萧逸的臣子。 才知事已成定局,再无更改。 许是被逼至无可奈何,崔云凤也来了三分脾气,用尽全力推搡萧逸,眼眶红红,“那你当要我如何?” “舍弃家族,与你在一起吗,将我表姐逼入绝境,看着她死,还是看着我崔唐氏几百口人都因我而丧命!!” “萧逸,若是我和良妃两权相利,你选谁?” 萧逸退开两步,沉默望着崔云凤。 “你也不知该怎么选对不对,可你只有一个母妃,我有整个家族。” 萧逸突然出声,“并未发生,你怎知,我不会选你?” 崔云凤却并未将他此话放在心上。 痛苦道,“便当是我对不起你,表姐不可能与太子退婚,崔家也不可能改投效于你,去推翻太子,你我……” 她心痛的有些说不下去。 “唐清婉,萧辰。”萧逸眸子微眯,舌尖微卷,突然溢出笑。 崔云凤还在暗自落泪,便被他再次揽入怀中。 “好了,我不逼你就是,别哭。” 崔云凤被他如此迅速的转变惊住,看着他指腹轻柔的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那时不该听你的,早该知晓,你心中芥蒂。”将那些碍眼的,早早铲除干净。 “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崔云凤,“萧逸。” “别说话,既是崔相和太夫人都中意周状元,你配合就是,其余一切有我。” “你要做什么?”崔云凤紧张道。 “你别管。” 第81章我上的药最好 萧逸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微一抬手,刘公公迈着小碎步,怀中抱着一毛茸茸的物什进了湖水亭。 崔云凤豁然起身,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只被剥了皮,血淋淋的兔子。 “怎么了?”萧逸抬眸,握住她的小手,才发现她指尖冰凉。 崔云凤死死盯着刘公公怀中的小东西,确定它会动,是活的,才稍稍缓了口气,“那…是什么?” “西域进贡的白猫儿,我特意从母妃那要来的。”萧逸从刘公公怀中接过白猫儿,捧给了崔云凤。 “你打小就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 崔云凤红唇微抿,杵立在那,一时没接。 “怎么,不喜欢?” 崔云凤注视了那猫儿几眼,又看向萧逸。 她小时候确实喜欢,可他不知,从那次之后,她就再不曾接触过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 而萧逸,更不喜欢,她若不接,那白猫儿就只能死。 “喜欢。”崔云凤伸手从萧逸手中接过白猫儿,抱在怀里。 猫儿出乎意料的乖巧,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萧逸笑道,“瞧它多喜欢你,在安王府时,可是不容旁人碰它,就连我都被抓了好几下。” 崔云凤垂眸,目光落在萧逸被白猫儿抓伤了的手背上。 他虽乖戾,却对她,真的极好极好。 “我让人拿了伤药来。” 萧逸点头,柔和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一人一猫上,不曾移开半刻。 崔云凤不以为意,早就对萧逸这样的目光习惯了。 不知过了多久,派去寻伤药的人有了动静,只是湖心亭中的人都专注着自己的事儿,并未抬头去看。 来人放下伤药打开,就抬步朝萧逸走去。 “呀。王爷受伤了,好大的伤口,瞧着都疼,还好臣女来的快,这要是晚上一时半刻,怕都要愈合了。” “。” “大姐姐。”崔云凤仓惶起身,怀中的白猫儿都吓了一跳,窜了出去。 崔云初凉凉的睨了她一眼。 胆子倒是真大,人周状元还在松鹤园里坐着等她呢,她竟在湖心亭和安王一处,这要是传了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崔云凤咬着唇,像是个做错事儿的心虚孩子。 崔云初心知安王是什么货色。 太硬来赶人肯定不行,便上前两步,伸手就去抓安王的手,“来,安王殿下,让臣女来给您上药,臣女上的药好的快又不疼,特别好。” 本还安稳坐着的安王瞬间起身,往后退去,那张邪魅的脸紧绷着,微微发青。 眉头紧皱着,眸底都是冷厌的嫌弃。 崔云初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抚着胸口。 崔云凤,“你做什么,都吓着我大姐姐了。” 萧逸,“。” 他唇角微动,用难以诠释的眼神看向崔云凤。 是她那大姐姐,吓了他一跳吧。 不过,就崔云凤的护短程度,萧逸十分自觉的选择沉默不言。 萧逸再颠,在崔云凤的逆鳞上,从不逾越,所以也是上辈子崔云初没有死于他手的原因。 不会杀她,那崔云初不更肆无忌惮了。 “王爷别客气,我二妹妹照顾人不行,还是让臣女来吧。”她嗓音婉转,仿佛那崎岖山路。 萧逸额角青筋微起,背后的手也死死攥着,显然已是压抑到了极点。 崔云凤迅速拉开萧逸,扬起一抹笑,“大姐姐,你怎么来了?” 崔云初手中还拿着伤药,闻言眨了眨眼,“听说我崴了脚,你来搀扶我寻大夫,那可不要来瞧瞧。” 她说话时,目光却是睨向安王的,声音柔媚,“这回是崴了脚,那下回,许就是摔了跟头,安王殿下,那再下回,臣女是不是就该归天啦?” 该死的,一个个当她不存在是不是。 崔云初咬牙切齿。 “……”崔云凤默然的回眸,看了眼安王。 安王一样十分沉默。 “大姐姐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崔云凤上前,轻晃了晃崔云初的衣袖。 “没关系啊,没有接到我濒死的消息,我挺开心的。” 安王眼皮子跳了跳,他知晓崔云初作,可那嘴皮子是何时练出来的,竟全然不知。 萧逸在崔云凤这个姐姐身上,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什么叫看不顺眼,又无可奈何。 且脸皮厚到极致,所有的侮辱于她而言反倒是像在夸赞。 “殿下,您手还疼吗,就让臣女给您瞧瞧吧,”崔云初扒拉开崔云凤,就要扑上前。 “萧逸,你先走吧。”崔云凤拼了命的摆手。 萧逸,“……” 他若是有个这样的姐姐,早送她去见列祖列宗了。 面对崔云初的纠缠,萧逸什么病都好了,就只剩一张死人脸。 他让崔云初活着,当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功德。 萧逸带着人离开,崔云初才一抚额边碎发,消停下来。 “大姐姐,” “你眨眨眼,我就信你是被强迫的。” “。”崔云凤眨眨眼。 崔云初满心无奈,可此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快去松鹤园吧,李婆子一直都在寻你。” 崔云凤点头,提起裙摆转身,走出几步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丫鬟将那只白猫儿一块抱走。 崔云初,“本姑娘的名声,都是败坏在萧家手中的。” 她哼了一声,转身也走了, 湖心亭陷入了安静之中,片刻后,连着水榭的另一旁,走出两个男子。 其中一人快走几步,目光呆呆的落在离开的窈窕身影上。 “都听见了?”沈暇白冷声道。 沈子蓝点头,目光依旧不曾收回。 “如此…”沈暇白想说什么,话音却突然顿住,片刻后转了个圈,才道,…“这样的女子,如何能与书香门第的陈家姑娘相比。” 许是之前王家子发生的事儿还历历在目,让沈暇白没能将那些不好词汇说出来。 “我觉得,崔大姑娘挺可爱的。”沈子蓝却道,“她上的药最好,嘿嘿……” 重复着,他还低低笑起来。 沈暇白偏头看向沈子蓝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崔云初去拉安王的手,那些故作勾引的动作,他是半点都没瞧见啊。 “小叔,你就是对崔家人有偏见。” 沈暇白沉默,片刻后,转身就走。 沈子蓝立即追了上去,口出惊人道,“小叔,你好像对陈家姑娘评价颇高,你是不是…很中意她啊?” “要是……” “要么闭嘴,要么,从今以后,你都闭嘴。” —— 崔云凤回了松鹤园,有崔云初帮忙打掩护,崔太夫人并没有起疑,而李婆子,不知萧逸是用什么手段支开的,也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 崔云凤才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周元默已经起身离开了,崔太夫人让李婆子亲自将人送出去。 “云凤,你觉得周家公子如何?” 崔云凤抿着唇,一时没有言语。 “不中意?” “也…不是。”崔云凤脑海中想着萧逸的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 崔太夫人等的好像就是她这句话,立即拍板道,“既是如此,那过几日,就给你二人将亲事儿定下。” “这么快?”崔云凤惊道。 第82章我的真心,当真廉价 崔太夫人一笑,她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省了夜长梦多。 “那后生说话做事有理有据,循规蹈矩,是个不错的。” 崔云凤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 前院的宴会午膳过后便结束了。 崔太夫人派人去请崔相前来商量崔云凤和周元默的婚事儿,回来报信的人却说,崔相书房有客人,走不开。 宾客都已离开,崔太夫人便问道,“是什么客人?” “是掌管慎刑司的沈大人。” 崔太夫人闻言眉心一蹙,沉默一会儿,才点头应了句知道了。 下首的崔云初也有些惊讶,沈暇白在父亲书房。 他和父亲,有什么政事儿是能讨论的? 思索间,李婆子从外头走了进来,福身行了一礼后道,“大姑娘,那王家的还关在柴房呢,当如何处置?” 周元默在的时候,崔太夫人只是听李婆子提了几嘴,并没有功夫细问,这会儿才再次问起。 幸儿口齿伶俐,将在前院发生的事儿,一字不差的和崔太夫人说了一遍。 崔太夫人立时气的脸色发青,“简直放肆,竟敢如此欺辱我崔家姑娘。” 她怎么也不曾想到,孙女的烂名声就是被人如此诬陷来的。 崔云凤听的也很是震惊,“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之徒,祖母,您一定不能放过他,大姐姐受了如此委屈,非要那混账东西褪一层皮不可。” 她想起外界的那些诋毁之言,还有自己曾经的冷嘲热讽,心里就愧疚的不行。 “大姐姐,对不起。” 崔云初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关系,只要下回别咒我死就行。” 崔云凤红唇抿直,知晓她说的还是今日在湖水亭的事儿。 萧逸也是,怎么能拿大姐姐当筏子呢,可不是咒人吗。 “云初,此事儿你待如何?”崔太夫人询问, 崔云初站起身,微微福身后才道,“祖母,孙女因那混账名声受损,不少被闺秀讥讽耻笑,遭人指摘,孙女想趁此机会,洗清污名,不让旁人在议论低看我崔家女。” 崔太夫人赞同点头,“既是你心中已有主意,此事儿就自己看着办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李婆子就是。” 崔云初应下。 名声很重要,她要一一的捡回来。 从松鹤园出来时,她顺便带上了李婆子。 “李婆子,认罪书就交给你了,务必让他写详细些。” 李婆子点头,神情为难道,“姑娘,此事儿宣扬开,对您名声同样不妥吧,况且,没有证人,旁人会信吗?” “我还有名声吗。”崔云初眨巴了下眼,“你尽管按我吩咐去做,证人有。” 她抬步往初园走去,声音紧接着传回来,“一切都做好,就将人送去慎刑司。” 沈暇白,多好的证人啊。 李婆子动作迅速。 崔云初今日有些累,可有人却偏不让她歇,“大姑娘,王少夫人来了,要见姑娘。” 崔云初一时还有些反应不及。 幸儿道,“已经和王家那个混账成亲了的赵姑娘。” 哦,原来是她啊,来的倒是快。 “有什么事儿,让她去慎刑司说。” “奴婢说了,王少夫人不肯走,非要见姑娘不可。” 崔云初沉默了几息,只能从软榻上再次爬起来。 赵家姑娘,是个顶顶温柔的人,也是京中所有闺秀中鲜少不嫌弃她,愿意和她交好的人。 当初她不和众人一起排挤她,帮她说话,她很感激。 崔云初自认自己不是个好人,爱作,喜欢权势富贵,但对赵家姑娘,却从不曾有任何坏心。 后来,出了王家子的事儿,所有人都指责,背地里骂她,崔云初很生气,但都不及失去赵雨婕这个朋友让她伤心。 她曾数次解释。 赵雨婕不曾为难她,只是一直保持沉默。 崔云初不怪她,甚至觉得她当真是温柔的人,怎么就嫁给了王家那个混蛋。 幸儿引着一个妇人打扮的姑娘进了屋,崔云初才堪堪敛了思绪。 短短月余,眼前人便像是经历过风雪摧残的凋零花朵一般,眼神无光,脸色暗淡,眉宇间萦绕着一股忧郁。 “王夫人。”崔云初嗓音很淡。 赵雨婕眼皮子颤了颤,福身回了一礼,“崔大姑娘。” 屋中半晌的沉默,崔云初让幸儿奉茶。 好一会儿时间过去,赵雨婕才低声开口,“夫君的小厮已经将今日发生的事儿告知于我,婆母让我来求一求,望大姑娘可以高抬贵手,放我夫君一马。” 崔云初知晓,赵雨婕是来求情的。 崔云初没有接话,赵雨婕紧接着道,“云初,你就当看在你我以前的交情上,帮我一次,经此一事,他一定不敢再招惹你。” 崔云初倏然抬眸,盯着赵雨婕那张悲戚的脸,声音发涩,“所以,当初其实你什么都知道,更清楚你夫君是什么货色,是吗?” 赵雨婕死死抿着唇,半晌没有言语。 崔云初愣住,好一会儿突然溢出抹轻笑,“原来,就我一个是傻子,还对你心存愧疚,甚至是感激你不曾寻我发难,落井下石。” 世上还有她如此蠢笨的人吗。 “不是。”赵雨婕连连摇头,“那时我不知,我只是觉得…” 她有些艰涩道,“依你的容貌家世,心高气傲,不可能勾引,看的上他。” “那当初你为何不解释?”眼睁睁看着她被千人所指。 赵雨婕摇了摇头。 崔云初凝视她半晌,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那人是她必须要嫁的未婚夫,而自己算什么。 如今想来,赵雨婕好像一直如此,她贯来会独善其身,旁人欺负,挤兑她,她不参与。 就和后来王家子诬陷她时一样,选择事不关己。 而她竟愚蠢的将此当做是善意。 “我的真心,当真是廉价。” 第83章郎才女貌 “云初。”赵雨婕惊惶开口,想解释什么,被崔云初冷冷打断。 “王夫人,既是最懂得独善其身,那不妨此事儿也作壁上观呢。” “…可他是我夫君。”半晌,赵雨婕才再次艰涩出声。 崔云初却已经站起了身,“可王夫人在我这,没有丝毫情分,劳烦回去转告王老夫人,想要儿子,便去慎刑司。” “幸儿,送客。”话落,崔云初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抬步入了里间。 “崔大姑娘,”赵雨婕不肯走,面色苍白,“你知晓我日子不好过,若是不能救出夫君,婆母一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的,你是崔家姑娘,生来就尊贵,便当可怜我一回。” 崔云初不语,幸儿和张婆子强硬的将人请了出去。 她站在屏风后,看着赵雨婕一步三回头的身影,红唇紧抿。 她生来尊贵? 独守府邸那些年,京中闺秀可不是那么说的。 她们说,她是被崔家遗弃不要的孽种。 “哪家尊贵的姑娘,会一个人给亲娘守灵下葬。” “姑娘,人已经走了。” 崔云初抬眸,看了眼张婆子,微微点头。 那些难熬的日子,是张婆子陪她一起度过的,也是张婆子在她面前放肆的保命牌。 也幸在,一切都过去了,如今的她过得很好。 而上辈子,她怀疑身旁所有人的真心,忽略着所有人的真心。 因为过去种种,都在提醒她,她并不是被崔家人所喜爱的那个。 “姑娘,您让奴婢查的事情有消息了。”幸儿进屋便道。 “今日引陈家公子去的是在前院侍奉的一个洒扫丫鬟,收了王家子的银子,引陈家公子去…” 幸儿没有继续说下去。 崔云初知晓。 若是自己像以前一样选择逆来顺受,被王家子纠缠,一定会被陈玖和抓个现行。 王家那个混账东西,是想毁了她和陈家的婚事儿。 他莫不是以为自己声名狼藉,就会嫁给他做妾吧,当真是痴人说梦。 崔云初咬着牙,“立即将人给我送去慎刑司。” 幸儿应下,转身就走。 崔云初又嘱咐了一句,“去之前,记得让李婆子先好生招呼招呼。” 提及此,崔云初便突然想起陈玖和对她和沈小白的怀疑,立即有些头疼。 误会她和谁不好,怎么偏偏是沈暇白那个烂人呢。 …… 不止崔云初,陈家人同样纳闷。 陈柳氏待陈玖和从崔家一回来,就立即将人叫去了陈老夫人的院子,陈妙和也在,三个人,六只眼睛都齐齐盯着陈玖和。 下首的陈玖和则紧皱着眉,一副烦躁不悦的模样。 先开口的是陈老夫人,“可见着崔大姑娘了?” 陈玖和唇线抿直,半晌才微微点头。 陈老夫人绷着的面容一松,先前几次邀约,都被崔家给拒了,她还以为婚事儿没希望了呢。 “都说了什么,可提了亲事儿?” “祖母,母亲,你们就别问了。”陈玖和烦躁的很,端起一旁桌案上茶盏给自己灌了下去。 “怎么回事儿?”陈妙和道,“崔大姑娘瞧不上你啊?” “……”陈玖和转头看向自己的亲妹妹, 陈妙和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 她就是觉得,崔家大姑娘长的好,哪哪都好,配呆木无趣的大哥,确是低就了。 “祖母,娘,和崔家的婚事儿就此作罢,你们就别再惦记了。” 此话一出,陈老夫人和陈柳氏急了。 陈玖和被问的心烦意乱,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崔云初那张娇艳的小脸。 就连声音都婉转动听。 作为男人,怎会不心动呢,可惜… “人家已经有意中人了。”陈玖和打断陈老夫人和陈柳氏的絮絮叨叨,突然说道。 屋中安静了一瞬,三个人都瞧着他,谁都没有开口。 陈妙和先道,“不还是瞧不上你吗。”她声音小,暗自嘟囔,不禁可惜,那么漂亮的姑娘,不能娶回来时时看着。 “谁啊?”陈妙和不经意问道。 陈玖和沉默,直到陈老夫人也追问,才生硬道,“西城的沈家,沈大人。” “二人于崔府私会,乃我亲眼所见。” 陈老夫人和陈柳氏震惊过后,就只有惋惜。 陈柳氏,“竟是沈大人,那看来,我们家是彻底没希望了。” 陈老夫人跟着点头。 人姑娘又不是傻的,一双眼睛自会分辨哪个男子最为优质,她们家的,拍马都比不上。 陈妙和闻言也是愣了愣,一双眼睛从失望转为惊讶,而后闪着亮光,“是和沈大人啊。” 那和嫁给她大哥一样,以后也能随时见着,和她也是一家人。 她忽略了自家大哥难看的脸色,兀自沉浸在沈暇白和崔云初的郎才女貌中。 “沈大人的确俊美。” 她瞬间连同与沈子蓝的亲事儿都觉得顺心了不少。 “妙和。”陈柳氏瞪了自家女儿一眼。 话虽说的不错,可也要分清远近啊,那话,不是往儿子心口上捅刀子吗。 陈妙和只能微微收敛了些。 “玖和啊,既如此,算了就算了吧,届时母亲再给你相旁家的女子,一定让你满意。” 陈玖和没说话。 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可其实从一开始,他也并不中意这场婚事儿不是吗。 他心里烦乱的很,起身离开了陈老夫人的院子。 陈老夫人又叮嘱陈妙和,不可将崔云初与沈暇白私会一事儿往外透露半句。 婚事儿虽然不成了,但绝对不能结仇。 陈妙和点点头,倏然说道,“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好,我倒是想和沈子蓝私会,也没那情分啊。” “胡说什么。”陈柳氏瞪眼。 陈家一家陷入惋惜中,难以自拔,另一边,更是热闹。 慎刑司,沈暇白手中握着卷宗,看着跪在书案下,鼻青脸肿的男子陷入了沉默。 “大人。”一旁小厮道,“崔大姑娘的人留了话,说是希望大人可以秉公审理。” 沈暇白眼皮子抬了抬,看了那小厮一眼。 他沈暇白是那种公报私仇的小人? 他喉间溢出一抹冷笑,那个女人,动作倒是快。 还以己度人,“心量窄,看什么都窄。” 小厮,“……大人,那这人怎么办?” 闻言,地上的王家子立即开始求饶,“沈大人,一切都是误会,您别听崔云初那个女人的,是她陷害我,满京城谁不知她是什么货色。” 沈暇白眸子倏然发冷,沉沉盯着跪在地上满口污言秽语的男子。 脑海中浮现的,是今日在崔家时,那个女子的辩驳。 以及那发红的眼眶,看似柔弱,却十分刚强。 沈暇白冷冷掀唇,“正因为满京城皆知,不才给了你这般货色有机可乘。” 连累他也理亏,被那女人追着要道歉,被刺的哑口无言。 王家子一听,脸微微发白,落在崔家手中他不怕,可沈暇白,那可是要褪一层皮,前途尽毁的。 他虽没什么才学,可成亲后,便可蒙阴家族,得到一份不错的差事儿的。 “沈大人,在下和崔家姑娘不过是开个玩笑,小事儿一桩,我们自己解决,不值当劳动您大驾。” 沈暇白眉头一挑,“之前被关在崔家时,你怎不如此说。” 他很愿意甩手不沾泥。 送王家子来,根本就是崔家那个女人故意的,是在提醒他自己对她的误解与之前的冷嘲热讽。 第84章不如狗爬 亦是在利用他这个目击者。 被崔家人利用,他很不乐意。 沈暇白唇瓣紧抿,看着下首男子的目光更为不悦,“来人,将他拖去慎刑司外,廷杖六十,述其罪半个时辰。” 此罚算不得重,但正是崔云初想要的,毕竟王家子所犯之罪,够不上刑罚,只能小惩大诫。 王家子被拉了下去,在慎刑司外行刑,不一会儿就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 行刑的人将他的认罪书放在地上,边打边让他念,将对崔云初的造谣污蔑,全数澄清。 王家子有贼心,但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之人,为了从慎刑司全须全尾的回去,自然很是听话。 书房中,小厮蹙眉道,“大人,崔大姑娘将人送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那可是崔家人。 沈暇白没有言语,垂眸抚着书案上一本卷页泛黄的古籍。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所记载教授的乃是民生。 他父亲确实有野心,可也确实心怀百姓,刚柔相济,否则也不会捐出所有家财,救济家国。 连皇帝都下旨,既往不咎,可偏偏,崔家就是不肯留他一条活路呢。 半路劫杀,他那总爱笑的大哥,连刚出生的儿子,都不及看上一眼。 沈暇白敛了思绪,冷淡开口,“公是公,私是私,我沈家人,还不屑同一个女子行小人之举。” 何况,先前确是他唐突,口出不逊,误会了人。 沈暇白的惩罚很有效,不出半日,全京城便都开始议论了。 王家家世不差,也就是对上崔家才能吃那些大的亏,其实京中小门户的姑娘不少被他骚扰,如今自然都见风使舵,落井下石一番。 只是崔云初根深蒂固的坏名声想要彻底洗清,却不那么容易。 幸儿欢欢喜喜的将外面的言论讲给崔云初听。 崔云初浅浅勾着唇,对沈暇白的做法很是满意,“怎么样,如今外面是不是都在议论我这个受害者?替我发声。” 幸儿张张嘴,沉默了下去。 “怎么了?” 幸儿气道,“众说纷纭,有帮姑娘说话的,也有的…说,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王家子会寻上姑娘,是姑娘…” 容貌妖艳,还爱出来显摆,形态曲媚,若是她安安分分的,守着规矩礼节,王家子也不会注意到她。 崔云初都惊呆了。 “他们娘是不是忘了给他们生脑子!!” 幸儿吓的一个激灵。 崔云初气的不行。. “姑娘,悠悠众口本就堵不上,您的名声还是挽回来了一些的。” 作用还是有的,只是不比姑娘期盼的那样。 “不成,还不够。”崔云初要的可不止于此。 “一定是王家子的份量还不够,走,去找崔云凤。” 幸儿茫然的跟上崔云初,来到了崔云凤的院子。 “崔云凤,崔云凤。” 屋中软榻上,崔云凤正抱着白猫儿抚摸着它身上柔滑的毛发,突然听见崔云初的声音,白猫儿一个窜起,就躲去了床底下。 “……”崔云凤抬眸,看向了门口的方向,不多时,崔云初带着幸儿快步走了进来。 “干什么。”崔云凤一副恹恹的神色。 崔云初,“借你笔迹一用。” 她不由分说将崔云凤从软榻上拉了起来,却沾了一手的白毛。 “你干什么了?”崔云初拍了拍手,白色的毛毛立即飞的到处都是。 阳光透过窗棂斜洒进屋中,灰尘和白毛在半空中浮动。 崔云凤目光朝床底下看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不时往外张望,惹人怜爱。 崔云初也看见了,自然知晓那是安王送的。 再看崔云凤一身的白毛,怕是这两日都抱着白猫儿呢。 “你方才说借什么笔迹?” 崔云初不及多想旁的,拉着崔云凤来到了书案前。 …… 一个时辰后,安王府。 萧逸靠在椅子中,修长的双腿搭在书案上,手中捏着一块木头,正低眸雕刻着什么。 一道欢喜急切的声音闯入书房。 萧逸一不留神,手中刻刀偏了半寸,划在了手指上。 便随手拿起一旁帕子盖上,裹住伤口。 刘公公扬着手中书信,笑弯了眼,“二姑娘来信了。” 萧逸神色一顿,桃花眼似缩了缩,抬眸看向了刘公公手中的书信。 “拿来。” 他接过书信,看着封皮的落款,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确是她的字迹。 萧逸迫不及待的撕开,将里面的宣纸抽了出来,一眼看去,先是皱了皱眉,旋即一张亦正亦邪的面容缓缓黑沉了下来。 宣纸上的字迹远不如封皮上的娟秀,甚至连工整都称不上,若非萧逸被崔云初硬塞过无数书信,对她的狗爬字烂熟于心,怕是都分辨不出信中内容。 刘公公看着自家王爷变脸般的阴沉神色,心底发凉,小心翼翼的凑上去。 嗯……看不懂。 二姑娘的字,有三分之一,是王爷所授,不说龙飞凤舞,那也十分娟秀漂亮。 这……写的啥啊。 可他没胆子问。 萧逸勉勉强强的看完,扔给了刘公公。 “王爷。” 萧逸重新拿起未曾刻完的木头,接着仔细雕琢。 片刻,垂着的头又抬起,一双锋利的眉头微微皱着。 封皮的字,确是云凤的笔迹,所以,那也是云凤的意思。 “按信上说的去办。” 刘公公,“……” 那可难为他了,刘公公拿着宣纸,对着窗棂,仔仔细细看了好半晌,僵着脸抬头,“王爷,奴才…老眼昏花,认不出。” 萧逸,“……” 第85章太子也有 与此同时,东宫太子府,萧辰收到了同样的一封书信。 彼时,他正应付皇后宫中派来的教导嬷嬷。 张公公手中捏着书信,进屋禀报。 萧辰眉宇间萦绕着一股子烦躁,淡扫了眼张公公,“扔掉。” 这种事情,还用来问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东宫几乎每隔半月都会收到来自崔云初嘘寒问暖,诉说情意的书信。 而剩下的那半月,则是送去了安王府,雨露均沾了。 太子和安王近几年斗的厉害,却唯独不曾在崔云初的事情上,笑话过彼此。 因为那姑娘的水,堪比端碗大师,让二人很是震惊。 太子身为储君,历来对他曲媚勾引,妄图嫁入东宫的女子不计其数,崔云初是唯一一个,将野心勃勃展现的清清楚楚,且左右开弓,双管齐下。 还丝毫不加掩饰。 但凡她收敛,偷偷摸摸些,太子都敬她有三分脑子。 皇后派来的教导嬷嬷视线也看向张公公,眼中不屑一闪而过。 崔家能生出崔大姑娘那般人物,也当真是没落了。 “太子殿下,未来太子妃毕竟出自唐崔家,与崔家姑娘乃是表姐妹,一脉相承,崔大姑娘如此,难保未来太子妃不跟着学坏,且礼节向来如此,您还是准许老奴去一趟吧。” 来人是皇后派来,要去唐府教导唐清婉宫廷礼仪的。 唐清婉出生不久就被赐为太子妃,唐家自会教导她宫中一应规矩,遂派教导嬷嬷去,不过以苛刻的礼节,磋磨人而已。 尤其又是皇后派去的,不能得罪,只能受着。 太子冷着眉眼,看着教导嬷嬷,“在宫里,你和本宫说一脉相承?” 一脉相承的比比皆是,历来造反者,更是因为一脉相承,才有一搏的资本,不是吗。 一旁的张公公突然道,“殿下,书信不是崔大姑娘写的,是崔二姑娘。” 闻言,太子眉头微蹙。 崔云凤。 唐清婉只有一个哥哥,不在京城,将崔家的表妹看的极重,尤其是崔云凤。 “拿过来。” 张公公立即将书信递了上去。 太子接过,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看向了下首的教导嬷嬷,“正妃那自有本宫派人教导,你还是去刘府吧,比起太子妃,想来刘家姑娘更需要。” “可…皇后娘娘的意思…” 教导嬷嬷不肯,可再触及太子冷淡的目光时又生生止住, 娘娘说了,没必要在小事上同太子殿下争,往后成了婚,还有大事儿等着呢。 “是,只是娘娘还交代了一件事儿。”那嬷嬷拍了拍手,立即从殿外走进来一个姿容上佳的宫女。 太子认识,是皇后身旁的大宫女。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来人恭敬行礼,一张面容十分清秀,头上簪着不符合她身份的玉簪。 “殿下,这是规矩,也是为了未来的太子妃好。”教导嬷嬷道。 所有皇族子弟成婚前,都要有年长的宫女教导一些床笫之私。 这个传统其实至后来已经没什么用了,但萧辰是太子,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尤其是他,不能开这个先例。 张公公目光看着太子,等着他命令。 “殿下,皇上十分看重您的大婚。” 言下之意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皇帝对崔唐的杀伐之心,早便按耐不住,若他为一个女子屡屡失德,便会失了圣心。 对一国太子而言,想要登上皇位,最重要的,便是皇帝的支持。 太子敛眸,沉默了片刻,最终摆了摆手,便是留下了那个宫女。 教导嬷嬷福了福身,恭敬的退了下去。 张公公低声道,“殿下,那…此人当如何安置。” 既是收下,那就意味着成为了东宫的人,是太子殿下后宫的一位,只是位份当如何安排而已。 “寻一院子,给她住下就可。”太子道。 这意思,就是扔的远一些。 张公公应下,便听太子又接着吩咐,“距离正院远一些,莫让太子妃时常见着她。” 那宫女脸色一白。 张公公应下,将人引了下去,寻了人安排。 他倒是觉得太子妃应不会在意一个宫女,毕竟,连侧妃都娶了,还差一个身份卑贱的妾吗。 自从定下大婚之礼后,各种各样的规矩礼节都接踵而来,吵的他头疼。 而除却必要的,其余无关紧要的,他都帮唐清婉一一拦下。 张公公安排好人进来,太子揉着眉心问道,“清婉还不肯见本宫吗?” 张公公抿唇,没有说话。 端午宫宴之后,许是彻底伤了唐姑娘的心,太子府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流水一般往唐府送,唐姑娘照单全收,可就是从不肯露面。 让人挑不出错,可又心里委实堵得慌。 “她怪我。”萧辰身子往后靠去,眯眸看着某处,久久不曾移动。 “殿下不必伤怀,再有十日就是大婚之日了,等唐姑娘嫁进来,殿下想补偿,都是机会。” 萧辰敛眸,没有言语,而是打开了落款是崔云凤的那封书信。 他对崔云初的字是有几分印象的,一眼扫去,就知晓怎么回事儿。 张公公看太子看的眉头蹙起,也凑了脑袋过去,“这是…崔大姑娘写的。” 萧辰不语,似乎在努力辨别信上的内容。 “那个字,老奴认识。”张公公指着某处道,“那是请求的请字。” 太子,“确实有些像。” 言罢,继续往下看去。 张公公,“殿下,那个字老奴也认出来了…” 主仆二人盯着书信一刻钟,才算是勉勉强强,半猜半顺的将书信意思读懂了大概。 太子拿着那张纸抖了抖,说道,“以前倒是没发现,崔云初还有这天赋,若是让她传递国家机密,一定让敌国一筹莫展。” 张公公,“……” “殿下,那咱们要按信上说的做吗?” 那崔大姑娘倒是敢想,嫌王家子份量不够,让太子站出来,替她洗涮名声。 说往日那些纠缠都是有心人的无稽之谈,刻意抹黑? 那不是让太子睁眼说瞎话吗。 “毕竟是清婉的妹妹。”太子一掀衣袍起身,吩咐道,“这么大的事儿,得问过清婉的意思,本宫才能下决定啊。” “……” 都是借口。 张公公,“殿下说的是,老奴这就去备马车。” 一路上,萧辰听了不少街头巷尾的传闻,多是在议论崔云初和王家的事儿。 他倏然问张公公,“那姑娘,什么时候长脑子了?” 张公公再次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毕竟是唐姑娘亲表妹,想来不会…” 背着良心的话,他着实说不出来。 “殿下。”马车突然勒停,张公公掀开车帘禀报道,“外面…那好像是安王殿下的人。” 太子顺着往外看去,与那些百姓厮混在一处的那几人,确是安王身旁的亲信。 “去瞧瞧,说什么呢,那么热闹。” 张公公立即跳下马车,不一会就折了回来,继续驾车。 “和殿下您一样,借此机会,给崔大姑娘正名的。” 估计是收到了一样的书信。 张公公轻叹,放眼京城,也就崔家大姑娘敢如此了,听过仗势的,没听说过仗姐妹的。 安王殿下和太子,何等身份人物,竟也要昧着良心。 想起昔日太子殿下被她数次堵在酒楼,张公公都替太子委屈。 第86章机会 “如今有了安王殿下和您的澄清,崔大姑娘的名声应是可以彻底洗清了。” 太子没接话,反倒是挑眉“哦”了一声。 “本宫那不怕死的皇弟,原也被拿捏的如此乖巧听话啊,倒是稀奇。” 他掀开车帘,朝口沫横飞的安王府几人看去,满脸带笑,“若非赶着去见清婉,本宫可得过去听听。” 张公公心说,不用听,待会儿咱们也要有样学样。 太子驾临,唐府自然不敢怠慢,唐太傅出门亲自迎接。 “本宫寻清婉有事儿商议。” 唐太傅面色恭敬,没什么旁的情绪,闻言也只是应了一声,“太子殿下稍坐片刻,老臣让人去叫清婉来见殿下。” 太子应下,与唐太傅坐着饮茶。 唐太傅是太子的夫子,太子对其是颇有几分敬重的,只是后来,唐家被君王所疑,太子与其才慢慢疏远了些关系。 而今,唐太傅与太子同坐,却只言片语都未提及朝政,只是请求,希望他日女儿嫁入东宫,太子可以对她好一些。 “岳父放心,本宫和清婉从小一起长大,本宫待她情意深厚,自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唐太傅微微颔首,“清婉的娘走的早,独留我父女二人相依为命,难免宠的她性子娇纵,往后入了东宫,若有不对之处,还望太子殿下容她一二,老臣不胜感激。” 他与唐清婉的母亲恩爱情深,数年来,亦从不曾续弦纳妾。 “若清婉有不当之处,老臣定会教导,还有她外祖母,也不会袖手旁观,殿下只管将人送回来就是。” 在如今,莫说是嫁入皇室,就算是嫁给寻常官宦,也万没有不和就回娘家的道理。 唐太傅此言看似恭敬,又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要皇家将嫁出去的太子妃给送回来,放眼京城,也就唐崔家敢如此大言不惭。 张公公眉心一蹙,历来犯了错,只有被贬黜的太子妃,还从没有被送回娘家的。 可唐家有那个实力敢说,太子不计较,他一个奴才,也只能沉默不语。 唐崔家是太子妃永远的退路与后盾,而刘家那位,却是刘家抛出的橄榄枝,平步青云的棋子。 张公公心中已有高下。 而太子,自然更是清楚。 此也是皇后,在两家之中斡旋,不敢退婚的原因。 一刻钟后,派去请唐清婉的丫鬟回来禀报,“姑娘说,过几日便是夫人的祭日,她在给夫人抄经,不方便中途打断,就不来拜见太子了。” 太子闻言眸中失望一闪而过,侧头看向了唐太傅。 后者却垂下头喝茶,仿佛没有察觉。 丫鬟却突然又道,“不过姑娘说了,后日要去城外的安山寺给夫人祈福,殿下若是愿意,可一同前往。” 每年唐夫人祭日前,唐清婉都会去寺庙祈愿,太子也常会陪同。 听闻此话,太子扬起一抹笑来,“告诉她,后日本宫来府上接她。” 小丫鬟领命退下去,太子没有多坐,便离开了。 唐太傅亲自将人送出府,待折返时,便在抄手游廊下,瞧见了本该在小佛堂的女儿。 他叹了口气,将人叫去了书房。 待房门合上,他才语重心长道,“清婉,你对和太子的婚事儿,心中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若是愿意,为何避而不见,若是不愿,又为何非要坚持。 “爹和你舅舅如今还健在,不用你委曲求全。” 唐清婉垂眸,在唐太傅对面的椅子里坐下。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里,映照在唐清婉白皙冷艳的侧脸上,让唐太傅有片刻的恍惚,以为又见到了夫人。 “清婉,你告诉爹,你究竟喜不喜欢太子啊。” “喜欢。”半晌,唐清婉才道,她声音很轻,“所以,女儿想嫁入东宫,哪怕如履薄冰,勾心斗角,步步算计,我也要与他,纠缠下去。” 唐太傅微微闭了闭眼,重重叹了口气,“你这一根筋的性子,全然遗传了你娘。” 当年,崔家也是不肯将女儿嫁给他的,当年的崔大姑娘,性子执拗,认定的人和事儿,非死不休。 才有了后来二人的结合,唐太傅无数次后悔,若是她不嫁给自己,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早早撒手人寰。 “你就不怕走上的是死路吗,孩子。” 唐清婉摇头,目光坚定,“要么,便凿出一条路来,要么,便拉上路上的人,一起死。” 她双手置在双膝上,眸光冷傲,“爹,当年若非我唐崔两族,何来今日他萧家稳坐江山,这梁国江山,就该有我崔唐氏一份,皇后之位,是我们应得的。” 唐太傅惊了一跳,“清婉,你怎可有此想法。” 唐崔想的只是自保,而非…… “爹,是萧家不仁在先,我是喜欢太子。”唐清婉面色冷淡,“可女儿更喜欢权势,女儿的野心,是从小,所有人一声声未来太子妃,一国之母养大的。” 她凝视唐太傅的眸子,说道,“总有一日,我两个哥哥,定然可以以国舅的身份,回到京城。” …… 安王府, 雕刻了数日的木头终于有了形状,萧逸来回把玩着,将簪子往前推去,想像着簪入姑娘发间的模样。 小姑娘笑盈盈,娇俏欢喜的望着他。 他微微偏头,阖上眸子,唇瓣都是餍足的笑。 “王爷。”刘公公推门而入,“机会来了。” 第87章读书 萧逸侧眸,目光落在了刘公公身上,眸中的柔和笑意缓缓凝滞,收回了手继续把玩木簪。 “王爷?” 刘公公心里也很是忐忑,毕竟若让崔家二姑娘知晓,那可是天塌的事儿。 萧逸只沉默了几息,就微微摆了摆手,“去吧,做的干净些。” 刘公公立即应下,转身离开。 萧逸垂眸,继续雕刻着手中木簪,“云凤喜欢玉兰,玉兰簪花,想来她一定喜欢。” …… 翌日。 崔云凤一连窝在房中两日,都没能逃脱崔云初的日日问候。 她没精打采的看着崔云初再一次如逛自己院子般闲适走进来,不由叹气。 “就算我们是亲姐妹,也要有点隐私的好不好。” 再不济你敲敲门啊。 崔云凤拍拍白猫儿,将猫儿赶去了床底下,就坐直了身子,“昨日不都写完了吗,你又怎么了啊?” 崔云初瞥眼崔云凤,大剌剌的在她床沿上坐下,“我来要账。” “??”崔云凤一头雾水,“什么账?” “你先前欠了我一套头面没给,还有前几日,你和萧逸私会,却用咒我的名义,合该补偿。” 崔云凤,“……”她都以为她忘了。 可之前的就不说了,“萧逸说的,你怎么不找他要?” “我不敢。” “。”崔云凤气的呼吸都有些不畅了,“你能不能不欺负我,我已经够可怜了。” 崔云初眨眨眼,“哪里可怜了,家中分明是为了你好,就你那脑子,若是嫁给安王,还不被他哄得晕头转向。” 崔云凤气结,“那就不能是我天生就爱转圈吗。” 这回轮到崔云初无语了,她直直望着崔云凤,半晌才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你挺厉害。” 崔云凤轻哼一声,抱着手臂不说话了。 崔云初目光却在她妆台上来回游走,“我在祖母那看了你的嫁妆单子。” 崔云凤一愣。 便见崔云初边说边用手比划道,“那么长,都够买我命了。” “胡说什么。我崔家姑娘的命,金贵着呢,是金银首饰能买来的吗。”崔云凤紧紧蹙着眉。 崔云初耷拉着眼皮,“我的能啊。” 崔云凤,“……” 崔云初一笑,“我什么德行,相处好几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爱的就是金银首饰了。” 也是,她的大姐姐,一直都是一个为了权势富贵能屈能伸,不择手段的。 崔云凤道,“祖母一向一视同仁,我有的,届时你也都会有的。” 崔云凤说话都要没力气了。 “大姐姐,你回吧,我听闻祖母给我安排嫁妆单子,已经很难受了,还得抽空安慰你。” 若非是亲姐姐,崔云凤都忍不住想要骂人了。 崔云初叹气,“你的男人,哪有我的金银珠宝重要,我不走,回去我会难过死的。” “……”被崔云初如此闹,崔云凤心中憋了两日的郁气竟慢慢消散了不少,扯过一旁软枕就去挡崔云初那张嘴。 崔云初赶忙笑着躲开。 崔云凤眼圈微微发红,“大姐姐,谢谢你来安慰我。” 崔云初一笑,心疼的抬手抚摸着崔云凤的脑袋,“不用谢,我是真心来要头面的。” “。” 崔云凤胡乱挥着手,“给你给你都给你,一堆破首饰,有什么稀罕的。” 崔云初却不说话了,抿唇望着崔云凤。 “咋了?”她没打着其他地方啊,崔云凤立即坐直了身子,拉住崔云初的手问。 “你伤害我了。”崔云初道, “首饰在你眼里是破首饰,可我姨娘就留给了我一箱子破书,还被你告状给父亲关起来了,唉~”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崔云凤的娘无疑是爱她的,那她姨娘呢。 是见识浅薄,不懂大宅院里的规矩和弯弯绕才把她养成后来的模样的? 可记忆里,为何都是她咬着牙,嘱咐自己给她挣诰命,嫁皇家,让她出人头地的画面,没有一次,是她拉着她手,殷殷叮嘱,望她安康喜乐。 哪怕最后,她死死攥着她手,也是要她争气。 眼里都是对荣耀与富贵的真切渴望,全无半分杂质。 “大姐姐。”崔云凤脸上都是心疼,“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 崔云初眼中含泪,抬眸,“那你可以把你嫁妆的一半给我吗?” “……”崔云凤立时松手,抬腿朝她踹来,“你演技愈发炉火纯青了。” 姐妹二人笑闹做一团。 待笑够了,闹够了,崔云凤才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呼吸微乱的问,“昨日的事儿怎么样了,名声挽回来了吗?” 崔云初靠在她粉红的软枕上,点了点头,“太子和安王何等人物,他们的人亲自辟谣,自然事半功倍。” “就是…我的人去听了,那两府的人演技不怎么好,说话时不怎么情愿,缺乏力度。” 不然效果肯定更好。 “可能人家也怕天打雷劈吧。” 那是辟谣吗,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崔云初偏头瞪她,“再加一支赤金步摇啊。” “不是金的行不行。” “不行,其他不值钱。” “…”崔云凤,“哦。” “对了,你小时候启蒙时都读的什么书?” 崔云凤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挽回名声,自然要学些规矩礼仪,以及那些圣人之训啊,虽然不可能全部读完,但至少学几句皮毛,在外也能装一装啊。” 崔云凤脸上的嬉笑尽数褪去,“她…不曾教你吗?” “教什么。”崔云初懒懒抬了抬眼皮,“她又会什么?” “我启蒙时读的书,和你读的不一样。” 她读的,都是女子柔如水,如何妩媚,博的男子喜爱的,什么四书五经,礼记,她听都没听过。 一个青楼出来的姑娘,怎么会知晓大户人家的女儿该怎么养。 也许,她教自己的能屈能伸,曲意奉承,妩媚勾人,便是她认为最好的吧。 崔云凤抿着唇,半晌没有言语。 以前,她一直都觉得祖母偏心,对崔云初多加照拂,不论是日常起居,还是衣裙首饰, 祖母常说,大姐姐小时候受了委屈。 她心中是不服的,如今,却觉得祖母的那些补偿,都还不够。 “我柜子里有许多我娘留给我的头面,待会儿给你挑。” 崔云初,“你别可怜我啊,我不需要同情。” 第88章长明灯 说话间,允儿推开门走了进来,福了福身禀报,“大姑娘,姑娘,表姑娘着人来问,明日要上安山寺进香,姑娘们可要一同前去凑个热闹。” 崔云初,“不是大婚将近了吗,怎么突然要去上香。” 崔云凤小声道,“明日是姑母祭日,以前祖母也会去的,只是近几年身子骨不比从前。” 如此大日子,崔家是一定要去个人一同祭奠的,“总不能让表姐一个人去,我们陪表姐一起吧。” 崔云初点头。 她没什么意见,反正待在府中也是无所事事。 “据说,好像太子殿下也会去。”允儿道。 崔云初和崔云凤对视一眼。 未来女婿拜岳母亡灵,本没什么,可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莫说是拜亡灵,便是唐太傅见着他,也是先君臣。 太子这一去,京中所有人便都会知晓,他对太子妃的格外看重。 便也是对崔唐家的看重。 崔云初对唐清婉边打边哄的手段一直是十分佩服的。 先前能和太子吵的天翻地覆,转脸,又能让太子言听计从。 允儿禀报完,面色有些踟蹰,接着道,“姑娘,还有一件事儿,” 她手中捧着一个木盒,犹豫不前。 “怎么了?”崔云凤问。 允儿才道,“周大人派人送来了这个,”她将木盒子递上去,继续道,“还说,他明日休沐,想邀两位姑娘出城游玩,约的也是安山寺。” 相看一事儿,自然都是要男方主动,或是由男方家眷,赏花开宴品茶,各种各样的理由,给两个年轻人一二机会。 而周元默,贫苦出身,家中无人为其打算,听说只一个孤寡老母,且不再京城,可不就只能都靠自己。 但他也算是有分寸的人,邀了崔云初一同前往。 “倒是巧。”崔云初道。 崔云凤没吭声,垂眸看着木盒子中,雕刻着月季花的木簪。 “姑娘,要应下吗?”允儿问的小心翼翼。 “应啊,不应如何向父亲,祖母交代。”崔云凤合上了木盒子,递给了允儿收起来,又吩咐她去给周元默的人回话。 她抱着双腿,蜷缩在床上,发着呆,“大姐姐,你说,那周状元,应是还不错吧。” 崔云初微怔。 崔云凤又接着道,“父亲选中的,应该不是坏人。” 女子总是会对未来的婚姻心存恐慌,尤其是崔云凤这种,和盲婚哑嫁没什么区别。 “祖母连嫁妆单子都准备好了,估计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了吧。” 崔云初沉默了几息,才回答崔云凤上一个问题,“应该吧,听说嫁了人,最难缠的就是婆母妯娌,那周大人没有兄弟姐妹,一个母亲又不在京城,日子应该挺畅快。” “是吗?”崔云凤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崔云初坚定点头。 “那赶明让父亲也给你寻个和他差不多的。” 崔云初瞪大眼,旋即猛摇头,“那人穷的叮里当啷,你有一连串的嫁妆倚靠,我有什么,抱着那箱子书饿死吗。” 崔云凤,“……” 崔云初接着道,“我这人吃不了苦,只能享福,所以只能嫁家底深厚的望族子弟,人家不在意嫁妆不嫁妆,凭借我这张脸,也能混个风生水起吧。” “要是嫁个和你差不多的,估计就是两袖清风,一贫如洗,说不准最后还要互相埋怨,落个一双怨侣,相看两厌。” 姐妹二人齐齐往外后去,望着粉红色帐顶,各自默然。 崔云初,“姑母祭日,为什么每年都要去安山寺啊?” 崔云凤,“表姐在寺庙给姑母点了长明灯啊,据说是给死去的人祈福的,保佑她在黄泉也能日子顺遂,金银富贵。” “啊?还有这说法啊?”崔云初有些惊讶。 “是啊,好像说是也能用寺庙的纸折成金元宝一类,在长明灯前焚化,逝者就能收到。” 崔云初闻言,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崔云凤偏头看她,却听崔云初突然半坐起身子问,“那我要是烧个诰命给她,算不算?” “……” 半晌,崔云初又躺了回去,“还是算了吧,有点糊弄鬼。” 崔云凤嘴角抽了抽, 崔云初还在继续,“我如今的根还飘着呢,前途未明,她过上好日子,我心里也不踏实。” “你说,要是阳间和阴间的物件可以互通该多好,我一定让我姨娘多多干活,给我攒些嫁妆。” “……”崔云凤一直沉默,实在是无言以对。 嫁妆两个字,好像是崔云初的心结,翻来覆去。 “大姐姐,要是你想念她,不若…也给她点一盏长明灯吧。” “可以吗?”崔云初眼睛微亮。 崔云凤迟疑,“按理说,妾是没有资格的,但只要你提,想来父亲和祖母是不会反对你一片孝心的。” 崔云初拧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那你怎么不给你娘点?” “她去的早,我对她没什么印象,没有表姐对姑母那种母女之情,何必自欺欺人,连神佛都一起骗。” 崔云初,“那我也不点。” “我想她,但不喜欢她,比起死去的人,我更想祈祷我自己平安顺遂。” 她一直都是个自私的人。 “过去那些年,从没有人为我求过,所以余生,我想为自己求。” “大姐姐。”崔云凤头靠上她的肩膀,“明日我为你求,一求大姐姐平安喜乐,二求大姐姐嫁得如意郎君,三求我们崔唐两氏长荣不衰。” …… 最后,崔云初还是从崔云凤那顺走了两套头面,一支步摇。 崔云凤嘴上都是心疼,给的却十分利落干脆。 翌日一早。 崔云初早早就起身梳洗了。 幸儿欢喜的挑着从崔云凤和唐清婉那要来的头面,问崔云初,“姑娘喜欢哪一套?” 张婆子在一旁接话,“姑娘长的好,戴什么都娇俏。” 崔云初淡淡扫了一眼,道,“都不戴,神佛重地,素净一些。” 毕竟是唐清婉娘的祭日, 嫡亲姑母,还是要顾及一二她的感受。 “姑娘变了。”张婆子突然道。 以前,崔云初哪次出门不是全场最耀眼的那个,更不会思前顾后,在意旁人的情绪。 崔云初偏头,看着铜镜中佩戴玉簪,清雅灵动的姑娘,十分满意。 “真心以换,我得到的,远比此更多。” 丫鬟来报,唐清婉来接,人已经在松鹤园等着了。 崔云初前去松鹤园,便在抄手游廊上遇上了一同前往的崔云凤。 崔云凤看着她一身月白色长裙,分外素净,十分夸张的惊讶道,“大姐姐衣柜里竟有如此素净的衣裳。” 她哪一日不张扬肆意,今日着实让崔云凤颇为讶异。 崔云初捏着兰花指,半扶不扶的轻点着发髻,昂着头,在崔云凤面前转了个圈,衣裙浮动,飘然若仙。 “你大姐姐我穿什么不美,就是长的太好,怕被安山寺的神佛当狐狸精抓了去,才不得不低调。” 崔云凤翻了个白眼,姐妹二人笑闹着进了松鹤园。 第89章坑在哪 堂中凝滞的气氛瞬间让姐妹二人敛了笑,齐齐福身行礼。 端坐崔太夫人下首的唐清婉扬起一抹笑来,“两位妹妹说什么呢,那么开心?” 崔太夫人也敛了凝重,笑看着二人。 崔云凤指着崔云初告状,“大姐姐说,她美的像是狐狸精,怕被安山寺的神佛抓了去。” 唐清婉掩唇笑起来,“云初说的不假,确实很美。” 崔太夫人则睨了崔云初一眼,故作责怪,“谁家姑娘如此不知羞。” 崔云初端着笑,毫不在意,更没有一丝半毫的不好意思。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快些出发吧。” 崔太夫人催促,目光看向了唐清婉,“替外祖母多和她说几句话,外祖母身子骨不比从前,就不去看她了,告诉她,等不了太久,外祖母就该去陪她了。” 说这话时,她神情哀伤,中年丧夫丧女,早让崔太夫人对世俗有种说不出来的倦怠,远不如旁家老夫人的勃勃生命力。 “外祖母。” “祖母。” 姐妹三人同时拧着眉开口,一脸不赞同。 崔云初嘴最甜,“祖母身子硬朗,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就算长命百岁,还能有多少年活头,放心,祖母一定会看到你们一个个成亲生子,才能放下心,去见你们崔家的列祖列宗。” 崔太夫人仿佛是这几日休憩不怎么好,脸上露出了抹疲惫之色, 唐清婉便带着姐妹二人起身行礼,打算出发。 崔太夫人最后又叮嘱道,“云凤,好好与人相处,那位周大人虽家世不好,但文采斐然,日后,定有一番不错的成就。” 若是和崔家联姻,有了崔家帮扶,他会更加扶摇直上,不会让崔云凤吃什么苦的。 崔云凤神色顿了顿,微微垂下头,应的极小声。 崔太夫人摆了摆手,就让姐妹三人离开了。 她还要忙着给云初选个合适的人家,最差也要是个官宦。 那丫头不比云凤乖巧,崔太夫人可不敢给崔云初选个贫苦学子,不是怕崔云初吃苦,而是怕对方吃苦, 担心那人会被崔云初一碗药毒死。 崔太夫人深知,依崔云初的脾气,肯定是做的出来。 离开了松鹤园的姐妹三人来到了府门口。 崔云凤神情有些低落,仿佛一想到今日要应对的事儿,心里就十分难受。 崔云初主动问道,“表姐,不是说太子殿下也去吗?” 唐清婉目光往街道另一头看去,淡淡应了一声,道,“我没等他。” “……” 崔云初挠挠头,“是不是不太好?” 人毕竟是储君啊, 唐清婉却是一脸不以为意,“他忙的很,不用管,难不成他不去接我,我们就不去了?” 崔云初一听便知,太子八成是又毁约了。 那张嘴就跟磨盘一样,只会正着转圈,从不回头践诺。 “那正好,我们姐妹三人一辆马车。”崔云凤提起裙摆上了车。 崔云初想提出反对意见都来不及。 那要是中途太子来了呢,她们俩个在多不合适。 “上车吧,”唐清婉道, 崔云初只能跟着一起,姐妹三人挨着坐,崔云凤坐在中间,倚靠着两个姐姐,神色恹恹。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崔云凤像是反应慢半截一样,突然道,“表姐,太子殿下为什么没来啊。” 唐清婉眉眼微垂着,“被狐狸精绊住了脚。” 狐狸精约莫等于刘婉婷。 崔云凤一拧眉,“那个刘婉婷当真是讨厌,如今尚未去东宫呢,就开始争宠了吗。” 崔云初赞同点头,“况且还是个侧妃。” 崔云凤又紧接着道,“那太子殿下也是个…看不出那女人什么心思吗,竟还如此纵容。” “拼爹呗。”崔云初不屑道。 姐妹二人骂完刘婉婷,又指摘太子,一旁的唐清婉听的唇角弯起。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唐清婉不忘打趣崔云初,“大妹妹以前不是常说,男子三妻四妾,朝秦暮楚实属正常,作为女子,当心胸宽广才是吗。” “……” 死去的记忆总是遂不及防的攻击我。 崔云初不快的睇了眼唐清婉,头一歪,不说话了。 啥人啊,她一路兢兢业业的逗她开心,帮她说话,回头不感谢她就算了,还如此讥讽她。 “我就说多去一辆马车吧,如今被嫌弃了,想走都走不了。” 唐清婉和崔云凤齐齐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矫健的马蹄声,且愈来愈近,最后马儿突然一声嘶鸣,越过三人的马车,往前奔去。 崔云初怕又被灰尘糊一脸,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掀开车帘,却只看见前方马车的丁点踪迹。 唐清婉道,“看来的方向,估计也是京城中人。” “谁知道呢。”崔云初放下车帘,不以为意。 皇帝狩猎的汗血宝马估计也就跑那么快,撒腿就没人影了。 姐妹三人正说着,身后又有马车追了上来,崔云初趴在车窗上,看着身后甩着两个膀子,只恨马儿为什么不飞的刘公公,咧了咧嘴。 她转头对唐清婉道,“人来了。” 唐清婉目光淡漠,往外扫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不叫停车夫吗?”崔云初问。 唐清婉这才敲了敲车壁,车夫慢慢停了下来,太子的马车很快就追了上来。 唐清婉拍了拍崔云初,示意将车窗的位置给自己让出来。 崔云初立刻往一旁挪去, “清婉,”太子掀开车帘朝这边看来。 方才还一脸淡漠的唐清婉,不知何时突然微红了眼尾,“还以为太子殿下不来了,上香时辰耽误不得,臣女便只能先行一步。” 前一日,她就派人去东宫告知了今日和安山寺中主持约的时辰。 当然,与此同时,她还让人将太子陪同她上山祭母的消息,告知了刘婉婷。 “政务繁忙,是本宫的不是。” 唐清婉一笑,“不打紧,只是都说祭日要赶在午时之前,否则对逝去之人不好。” 太子对这些民间传闻自然没听说过,一旁的刘公公点头,小声插话,“确实是这个规矩。” 唐清婉缓声道,“我不久就要嫁入东宫,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祭母本是一片孝心,就怕晚了,让旁人揪住了错处,说我沽名钓誉。” 太子看着唐清婉的眼中都是心疼。 每年今日,她都要哭上一场,久久难以平静,而对她亡母,最是有孝心,如今也因为他的缘故,连祭拜都要如此瞻前顾后,小心谨慎。 心中不免对一大早前往东宫,纠缠不休的刘婉婷颇为厌烦。 “别怕,有本宫护着你,谁敢胡言乱语。” 唐清婉笑笑,同方才一脸冷漠与崔云初,崔云凤谈及太子时,浑然不同。 她转眸看了眼崔云初,旋即在太子的邀请下,下了马车,上了太子的马车。 然后绝尘而去。 崔云凤没精打采的脸浮上一抹狐疑,“表姐今日也太好说话了,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呢。” 放在以前,不说冷脸,唐清婉也得和太子吵一架不可,毕竟祭拜亡母,在表姐心里,可是顶天的大事儿。 崔云初跟着点头,“尤其是那一连串的似是而非的话,我总觉得话里有话呢。” 就是不知,这次的坑,挖在哪。 是太子,还是刘婉婷。 第91章咋有人啊 马车中剩了姐妹二人,崔云凤头靠在崔云初身上,被晃的身子来回动。 崔云初被她晃的难受,干脆摁住她脑袋,硬贴在自己肩膀上。 “大姐姐,”崔云凤恹恹道,“我觉得我好像生病了。” 崔云初立即去摸她头,凉凉的。 “不是身上病,是心病,”崔云凤闭了闭眼,“我如今每一日,心口都像针扎一样疼,事事都提不起兴趣,食难下咽,大姐姐,你说若长久以往,我会不会像姑母一样,早早就撒手人寰啊。” “。” 崔云初,“姑母是生产时伤了身子,病死的。” 崔云凤悲戚的面色一扫而空,不快的睨她一眼,“我就打个比喻嘛。” “比不了。”崔云初道,“姑母去时有子有女,嫁了人,你是闺阁姑娘,论理没有资格入祖坟,得做孤魂野鬼。” “……”崔云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那么惨啊。” 崔云初这才正眼看向她。 若是以前,听了这话,崔云凤定然要同她好一番吵闹。 崔云初心立时有些微提,“崔云凤,你没事儿吧。” 崔云凤摇头,“没啊,我知道你逗我的。” “可是大姐姐…”我笑不出来。 崔云初垂眸,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尾和鼻尖,心中微微钝痛。 “好妹妹,”崔云初紧紧搂着她,“人生不如意事有八九,好好活着,才是顶顶重要的。” “大姐姐,”崔云凤环抱住崔云初的腰,声音哽咽,“我如今好生羡慕你,我为何就是做不到像你一般。” 都说崔云初多情,可姐妹三人中,她才是最凉薄,不受约束的那个。 她给任何人的情,都有条件,要么是权,要么是钱,要么有利可图,可以炙热,也可以干脆利落的收回,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大姐姐,你教教我,我要如何才能不难过。” 崔云初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这种人,可能天生就自私凉薄,骨头软,她可以为了想得到的东西不择手段。 即便如今,也是一样,在她内心深处,对她掏心掏肺的祖母,敬她让她的云凤很重要,却…不比她自己重要。 若是有朝一日抉择,她自己,永远在所有人和物之前。 “莫羡慕我,”崔云初低低道,“我不值得你羡慕。” 姐妹二人依偎着彼此,谁都不再开口。 安山寺建立在半山腰上,马车慢一些可以行上去,崔云初又是个懒的,不愿意走路,只是马车行上山浪费的时间有些长。 太子的马车停在那,而人早就上了山。 崔云初和崔云凤正待下车,一道清朗的男声突然传来,“是崔二姑娘吗?” 崔云初即将下车的脚收了回来,看向了一旁的崔云凤。 外头的人,正是周元默,想来是在此等候已久。 崔云初自然不能不识趣,又重新坐了回去。 崔云凤瞧她一眼,才低低回,“正是。” 她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周元默今日一身墨蓝色锦袍,应是他最得体的衣物,只是配上崔云凤衣裙的质地,依旧十分粗劣。 寒门子弟,再怎么学识过人,与昌盛百年的世家大族终归是没有可比之处。 可他却没有丝毫局促,眼中是对崔云凤容貌的惊艳,脸上都是和煦的笑容。 “山路陡峭,在下陪崔二姑娘一起。” 崔云凤轻轻“嗯”了一声,回头看向了马车。 不多时,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从车窗伸了出来,摆了摆。 崔云初头抵着车壁,一脸无奈。 一个个,就欺负她没人疼没人爱,没人相中。 看看周元默的君子模样,再想想曾和自己议亲的陈玖和。 崔云初脑中一连串的什么慢慢飘过。 她是什么很招嫌的人吗。 外面,是周元默请崔云凤先行,小心脚下的声音,崔云初这个时候出来,走在二人身后多尴尬,便只能一个人在马车中呆坐着。 她掐着时辰,等上约摸一刻钟,便吩咐车夫驾车上去。 山路确实有些陡峭,有专供贵人上山的途径,还算安全,马车慢慢悠悠的往上走,崔云初也不着急。 “什么味道,好香。”崔云初用力嗅了嗅鼻子,一股子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旋即本慢悠悠行着的马儿突然加快了速度,马蹄哒哒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十分响亮。 “车夫,慢一些。” 崔云初道,却半晌没有人回应,她蹙了蹙眉,掀开车帘却发现,驾车的位置空空荡荡,车夫早没了影。 崔云初一颗心立即提了起来,面色惨白。 不及多想,她赶忙一手攥着车门,另一只手去够缰绳,一边大喊,可半山腰上哪有人,便是有人,这只能供一辆马车通行的小道,谁又敢豁出命来救她。 “又要死了吗。”崔云初脸色煞白,大喊着让马儿赶紧停下。 整个山涧,都回响着她的惊叫,与对活着的渴望, 马儿开始乱跑乱撞。 小道的围栏都是木头,哪里经的住撞,若是一头窜出去,连人带马车,便都是尸骨无存。 崔云初死死攥着缰绳,企图能控制方向。 马儿跃上了半山腰,一辆靠着石壁,黑色的马车突然映入了崔云初的眼帘,一样没有车夫,空无一人。 若是能借力那辆马车,也算是寻一生机。 再不济跳那辆马车上去,就是摔个残废,也比粉身碎骨要好。 思及此,崔云初拉紧缰绳,努力往后拉,控制方向,朝着那黑色马车撞了上去。 可谁知那马儿怂的很,眼见有马儿撞来,四蹄扬起,发出刺耳的嘶鸣,往前冲去。 两辆马车就那么一前一后撞开了木围栏,往下翻去。 而黑色马车中,一不知名的巨大黑影被狠狠甩了出来,随之散落的还有一本类似书的物体。 崔云初,“。” 马车中竟然有人? 第90章作孽啊 崔云初;作孽啊! “小哥,我不是故意的。”她大声道。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崔云初的忏悔比之真金白银都真。 而快速坠落的男子却突然身子一翻,一只手死死抠住了围栏边的石头。 崔云初眼睛都亮了,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攀上了男子,死死抱住。 旋即,两辆马车从二人头顶飞过… “松开。”男子低沉冷戾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不松。”崔云初连连摇头。 马车掉下去都不带听个响的,要是换成她,那还不东一块西一块啊。 崔云初满心都是求生欲,根本不曾注意男子那颇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直到,身子突然往下坠去,耳边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 上方男子恼怒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拽我的裤子。” 崔云初抬眸,男子阴戾冰寒的眸子映入眼帘。 还是那么目下无尘,俊美无涛。 她面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有些不好。 隐隐约约间,似乎死神在和她招手,崔云初喉咙滚动了一下,抱着他腿的手更加用力。 “好…巧,沈大人。” 此时,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崔云初的心境。 沈暇白用力闭了闭眼,勉强维持住平静。 沈大人,交锋数次,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女人口中听到如此客气的称呼。 崖边风大,将二人衣裳吹的猎猎翻飞,而崔云初又在下面…抬头,就是… 沈暇白的脸色愈发难看至极,咬牙切齿,“我让你松手。” “不可能。”崔云初摇头。 不由觉得,上天当真是公平,上辈子自己死于他手,如今阴差阳错,他也要被她害死,倒是有来有往,不偏不倚。 沈暇白气的厉害,却许是碍于修养,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无耻。” 崔云初毫不在意。 她的脸皮厚度,又不是一朝一夕养就的,在生死面前,耻就是阵毛毛雨,不疼不痒。 “你要是有办法能上去,我随便你怎么骂。” 沈暇白用力阖上眸子,不耐再和她掰扯。 他力气有限,尤其腿上还拖着一个,若是不尽快上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另一只手试图往上面攀去。 崔云初看到了希望,心都提了起来,“加油,我会诚心给你祈祷的。” “闭嘴。” “。” 崔云初这会儿十分乖巧,立时不说话了,只昂着头,一双眸子希冀的望着沈暇白慢慢攀上去的有力手臂。 可手中的绵软布帛却在她手背上慢慢堆积,被撕裂的地方被风吹飞,露出他一小截结实有力的小腿。 崔云初愣愣看去。 “不—许—看。”男子的声音已经淬了冰, “……你裤子掉了。”崔云初鬼使神差道。 哗啦—— 被沈暇白抠着的那块石头突然滚下来,二人身子急剧下坠。 “……” “别啊…”崔云初带着哭腔的哽咽在山涧盘旋,久久不散。 崔云初觉得,沈暇白的失误,很大一部分原因在她。 裤子掉了就掉了嘛,她一个闺阁姑娘都不介意,他至于吗? 如今好了,莫说是裤子,人都得给摔个稀巴烂。 —— 安山寺,大殿中。 唐清婉在唐崔氏夫人的牌位前跪下,红着眼尾,俯首叩头,“娘,女儿来看您了。” 太子落后几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殿门口,一个年过半百的和尚盘腿坐在地上,一下下敲着木鱼。 木鱼声低而沉,仿佛能直击人心,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庄严肃穆。 紧接着,便是上香诵经。 一连串的规矩礼节下来,已过了半个时辰之久,唐清婉的双腿跪的都有些发麻。 “唐施主一片孝心,相信唐夫人在天之灵一定能看到。”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唐清婉跟着回了一礼,“今日有劳主持给亡母诵经,不胜感激。” “分内之事。”主持打了个佛号,便转身离开了大殿,给唐清婉留有与母亲说话的时间。 殿中安静下来,只剩唐清婉和太子两个人时,萧辰才迈步上前,给唐夫人的牌位上了柱香。 唐清婉跪在蒲团上,面容悲戚,嗓音沙哑,“娘,他是太子殿下,萧辰,再过不久,女儿就要和他成亲了。” “外祖母说,你生前最盼望的便是我平安喜乐,嫁人生子,今日女儿特意带他来,好让母亲安心。” 唐清婉抬起一双朦胧泪眼看向萧辰,“女儿和他自幼定亲,青梅竹马,情谊甚笃,娘可以放心了。” 萧辰缓步上前,轻轻揽着唐清婉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 唐清婉,“女儿一定会像娘期盼的那样,嫁人,生子,平安喜乐,待来日女儿有了子嗣,定会带他来给娘瞧瞧。” “对吗?”她突然偏头,看向了面色温润的太子,一双眸子水蒙蒙的,眸底深处却恍惚敛着什么情绪。 太子神色顿了顿,眸光微动,片刻后微微点头。 唐清婉唇角勾起幸福的笑,依偎在太子怀里。 “萧辰,我是有别的选择的,可是我放不下你。” “是。”萧辰声音低哑,“我都知晓,清婉,让你受委屈了,这辈子我能得你,是我此生之幸。” 唐清婉垂眸,淡淡而笑。 子嗣,太子嫡长子,皇上的第一位龙孙,有着她唐崔氏血脉的皇子,才是她唐崔氏保命的根基。 比起这个,其余又算的了什么。 “萧辰,你可…一定别再让我失望了。”她抬手回抱住太子,手紧紧攥着他衣袍。 太子垂眸,映入眼帘的,是唐清婉垂落的两滴清泪。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刚强的女子,性子又烈,极少会露出如此伤色。 萧辰心中的愧疚自责在此刻达到顶峰,“本宫发誓,定不会再委屈你。” 唐清婉笑起来。 笑容明媚。 她从不信誓言,更不信他的。 她一步步铺路,便从不曾将希望寄予他身上。 “我们走吧。” 二人抬步正欲离开,唐清婉的丫鬟却脚步踉跄的冲了进来,“姑娘,出事儿了。” 第92章没了 安山寺,后山的竹林中。 郁郁葱葱,微风轻徐。 崔云凤与周元默相对而坐在亭中。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气氛颇有几分凝滞,崔云凤抿着唇,微低着头搅着手中帕子。 终是周元默主动开口,“崔二姑娘气色不怎么好,可是最近身子不怎么舒服?” “……”崔云凤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没有,许是夜间睡不安稳,有些疲惫。” 周元默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崔云凤的发髻上。 花簪珠翠,价值不菲。 想起自己先前送的那根木簪子,不由有些红了耳根。 旋即又是一阵沉默, 崔云凤从不曾如此度日如年过,只能端起桌案上茶水来掩饰尴尬, 周元默放置在双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尽量寻找话题,崔云凤一一作答,却总觉得比不说话更尴尬。 难受的紧。 崔云凤左右张望,就想离开。 周元默,“我家中情况,不知…崔相可都有告知姑娘?” 崔云凤微怔,转眸看着他。 周元默一掀衣袍站起身,郑重的拱手道,“在下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只余一位寡母需要照料,若承蒙姑娘不嫌弃,在下一定倾心相待,与姑娘举案齐眉,相守百年。” 他容貌本就周正,说这话时无端给人一种说服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如此贫寒出身,尤其是一路坎坷终于从贫寒脱身的人,最不愿提起的,应当就是过往的窘迫。 而周元默提起时,没有一丝一毫的耻辱和难堪。 正如祖母而言,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至少刚直坦荡。 崔云凤张了张嘴,却不知应该说些 什么。 便听周元默继续道,“我那点俸禄虽少,但往后一定会尽数交于姑娘,家母抚养我长大,孝敬一事儿也当由我自己承担,绝不会委屈姑娘。” 崔云凤沉默半晌,才低低开口,“你快起来吧。” 周元默的坦诚无端让崔云凤生出羞愧来,只觉自己十分小人。 “周大人状元之才,自谦了。” 周元默淡淡一笑,“在下确实曾以自己才学为傲,但在京城,才学看似重要,却也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若非崔相,又哪来今日的我。” “终究,是委屈了姑娘。” 他那点学问,于百年大族面前不过蝼蚁。 “崔相的大恩,今生,在下都谨记于心,没齿难忘。” 崔云凤紧紧抿着唇,心中的不适在此刻到达了顶点。 如此君子,堪配良人,她怎能…害了人家。 “家父是宰相,是天下文人之首,于他而言,帮周大人,便是他分内之事儿,应该做的。” 周元默垂眸,看着小姑娘娇俏的面容,眼中都是点点笑意,“崔相也是如此说。” 他眼神过于炙热柔和,让崔云凤一时如坐针毡。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殿中祭拜姑母灵位,就不同大人闲坐了。” “我送二姑娘。”周元默起身,十分有礼的落后崔云凤半步,一同往大殿走去。 抄手游廊曲折悠长,有不少的香客来往,各个殿中神像庄严巍峨,香火气弥漫。 二人沉默的往前走着,走廊尽头,一黑色身影毫无预兆的闯入崔云凤眼帘。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一股凉意从心底慢慢扩散。 旋即她左右张望,想寻一隐蔽之处藏身,只恨不能原地消失才好。 “周大人,你不用送了,我一个人可以,我先走了。” 不待周元默回应,她便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游廊,走入了人群中,转眼没了踪影。 周元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便觉一道锋利冷戾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视线过于犀利,似一把刀,欲割开他的皮肉…… 让人由身到心的发寒,头皮发麻。 周元默顺着感觉看过去,同走廊尽头,一身黑色锦袍,负手而立的高大男子目光相视。 冷锐,阴沉,暴戾,一切的黑暗词汇用来形容前方的安王殿下都不为过。 那双总是带着邪魅笑容的桃花眼此刻依旧是半眯着,只是弧度锋利幽冷。 周元默身为状元,自然是与安王打过交道的,便欲上前行礼打个招呼。 刘公公弯着腰,垂眸看了眼自家王爷背于身后,攥的骨节青白的手,就怕那白白净净的状元撞上来,被一下掐断了脖子。 “王爷,别看了,二姑娘走了,正事儿要紧。” 二姑娘三个字仿佛瞬间唤回了他的神智,萧逸尽数敛去眸中杀意,转身,离开了抄手游廊。 周元默看着转瞬消失的人,微微蹙了蹙眉,顿住了脚步。 崔云凤一路往大殿中跑去,只想回到表姐和大姐姐身边。 距离大殿只剩不远的距离,只需再穿过一个青石小路,可崔云凤刚迈上去,一只手臂便攥住了她的手腕,旋即又环住她整个腰身,往来人怀中捞去, 崔云凤悬着的心终是彻底死了,“萧逸,你放开我。” “跑什么?”男子呼吸在她耳畔环绕,低沉森冷,“心虚,怕我?” 崔云凤身子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为何心虚。” “云凤,”萧逸手托住她下巴,让她抬起与自己对视,“别激我,你知晓,我听不得这些。” 那八个字,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他和她身上,是他的心结,是他最为渴求的名正言顺。 “是你说,不会阻止,你说,让我配合我父亲祖母。” 萧逸闭了闭眼,声音艰涩,“可我没说,让你与他私会。” 崔云凤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萧逸环着腰转过身,紧紧锢在他怀中。 “你没事儿吧?” 崔云凤微怔,“什么?” 她昂头望着萧逸,萧逸垂眸,尽量将眼中慌乱掩去。 “我的意思是,那个周元默,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是个正人君子。”崔云凤道, 若在以前,萧逸十有八九会因为她这句夸赞而发怒,可今日,他仿佛有什么心事儿般,很是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崔云凤松了口气,“你怎么会来安山寺?” 他对神佛,不是一向都不信的吗。 “来找你。”萧逸眸光微闪,勉强维持平静道,“我的人得到消息,你们姐妹来了安山寺祈福,我想见你,便来了。” 他后背还有着未曾褪去的薄汗,一颗心像是被人紧紧攥着,待瞧见她活蹦乱跳的逃走,才微微透过气,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这里是寺庙,让别人看见成何体统,你快放开我。” 萧逸这回却十分听话,立时就松了手,却突然扶着一旁的树干呕不止,整个人仿佛脱了力般。 那张邪魅俊美的脸,似带着未曾散去的浓浓恐惧。 “萧逸,你怎么了?”崔云凤吓了一跳。 拿帕子给他擦去额头汗水,这才发现,他鼻翼,手心都是汗,整个人仿佛从水中刚捞出来一般。 一旁的刘公公心知自家王爷是被吓的,缓步上前道,“二姑娘别担心,王爷许是赶着来见您,一路疾行,灌了风,缓缓就没事儿了。” 也是老天保佑啊,若是二姑娘真在那辆马车上有个万一,他家王爷哪还有命活。 刘公公不由想起府中侍卫禀报,二姑娘上了唐家姑娘马车一同出了城时,自家王爷的模样。 天地塌陷,也不过如此。 “王爷,”刘公公上前给萧逸顺着后背,“缓一缓就没事儿了,二姑娘在呢。” 正此时,耳边传来了允儿心急火燎的唤声,仔细听,似乎还带着哭腔。 崔云凤心中一沉,松开萧逸走了出去,“允儿,我在这。” “二姑娘。”允儿跌跌撞撞上前,几次险些摔倒,哭道,“姑…姑娘,出大事儿了,大姑娘,大姑娘…没了。” 第93章我走不动了 崔云凤看着允儿那张急哭了的脸先是愣了愣,旋即便微一蹙眉,冷斥,“你胡说什么,让大姐姐听见,仔细你的皮。” “二姑娘。”允儿哭的直跺着脚,“奴婢哪敢拿此事儿开玩笑。” 可崔云凤还是不信,“不可能,人一起活蹦乱跳的出来的,才多久功夫。” 可看允儿哭个不停,崔云凤终是慢慢身子发了软。 “是不是你和大姐姐串通起来,骗我?说吧,什么目的。” 允儿哭着,继续摇头。 “你哭是什么意思?”崔云凤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大姐姐呢,没了是什么意思?” “大姑娘…大姑娘坐马车上山,谁知马车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狂,撞翻了护栏,大姑娘连人带马都给翻下了悬崖。” 崔云凤直直看着允儿,只觉有人从后脑勺给了她一闷棍,旋即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云凤。”身子被人从身后稳稳托住,萧逸紧紧抿着唇,眸底晦暗深邃。 “什么乱七八糟的。”崔云凤呢喃道,随即她整个人像是脱了力,往地上滑去,腿软的站立不住。 血色从她那张娇俏的面容上迅速抽离,惨白一片。 “早上她还和我笑闹呢,”崔云凤转眸看向萧逸,“我走时…人还好端端的。” 她像是不相信,企图从萧逸口中听到安慰与否认。 萧逸眼中有什么情绪快速划过,旋即低声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崔云凤呼吸逐渐急促,心跳快的她浑身发抖,根本就看不清脚下的路,包括眼前的人。 “二姑娘,表姑娘已经过去了,奴婢扶您过去吧。” 她就要上前搀扶崔云凤,却被萧逸一个幽冷的目光吓退。 崔云凤急急忙忙要去,可越急,双腿就如灌了铅般,难以挪动。 “萧…萧逸,我走不了了。” …… 半山腰处。 安山寺的僧人早将出事儿地点层层围住,连带上山的小路一起封锁,禁止香客靠近。 唐清婉看着那被撞的四分五裂的木围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再去寺庙中找找,许云初又作什么妖呢,快去。”她催促着丫鬟,声音发颤。 “姑娘。”丫鬟也吓的六神无主,磕磕巴巴说,“有僧人亲眼看见,大表姑娘乘坐的马儿发狂,在山路上横冲直撞,冲下了悬崖。” “谁?”唐清婉眸光立时无比严厉,“谁看见的?” 一个僧人慢慢吞吞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今日轮到他当值,正巧将发生的情形收入眼底,只是那马儿太快,根本就没有给他呼救的机会。 僧人将亲眼目睹的一幕说予了唐清婉知晓。 “你的意思是,同我表妹一起坠崖的还有一人?” “是,只是事发突然,小僧并没有看清那人长相。” 唐清婉沉沉盯那僧人一瞬,对太子说,“派人先将此人看管起来。” 马儿不会无缘无故惊着,崔唐家的政敌,皇室,唐清婉不敢掉以轻心。 不论是意外还是什么,终究要小心为上。 唐清婉突然想起,崔云初乘坐的那辆马车是自己的。 若是乘坐马车上山的人是自己呢。 她一颗心沉入了谷底,眸子无比冷凝,透着寒霜。 若当真如此… 唐清婉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中。 “清婉,你别急,仔细身子,我已经派人去崖底找了,一定将人给你带回来。” 至于是人是尸… 其实在场人都清楚,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根本就没有活命的可能,能东拼西凑将人带回来,已是十分不易。 “萧辰,此事儿…”唐清婉正欲开口说什么,崔云凤突然跌跌撞撞跑来。 “表姐,大姐姐呢,她人呢。” 唐清婉红唇被咬出了血丝,眼眶猩红,但没有掉泪。 崔云凤却哭的一片模糊。 “姑娘。”唐清婉的丫鬟捧着一些碎瓷片与半截撕裂的布料,“确…是咱们马车上的,这半截布料,是奴婢在崖边捡到的,正是大姑娘早上时穿的衣裙料子。” 崔云凤二话不说,就朝崖边奔去。 萧逸立即上前,死死禁锢住她手腕,“云凤,别过去。” 崖边已经被马车砸裂了不少,谁都说不准会不会突然断开。 “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不下车,我和她一起就没事儿了。” 萧逸的心却像是被人瞬间攥住,透不过气。 那样的后果,他连设想都不敢。 崔云凤却突然抹了眼泪,“不能哭,祖母说过,越是大事儿当前,越要镇定。” 她转头死死攥住萧逸的袖子,眼眶猩红,“你立即派人去,去找我大姐姐。” “允儿。” “奴婢在。” 崔云凤吩咐,“回城,告诉父亲,立即派人支援,还有大夫,都带上,快去。” 允儿立即火急火燎的离开,太子和安王带来的人立即动身,也都分别派了人回城调兵。 一时间,安山寺乱成了一锅粥,人声鼎沸,场面盛大。 太子和安王也在唐清婉和崔云凤的要求下亲自下去找人。 萧逸临走前,留下了刘公公陪着崔云凤。 “表姐,”半山腰只剩姐妹二人,崔云凤才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唐清婉眉头紧锁着。 “你,一边去。”崔云凤一指刘公公。 “……”刘公公应下,低首敛眉的退下,目光却一直盯着唐清婉的绣花鞋。 出了此等变故,山上香客也都被尽数劝回,沈子蓝手中捏着平安符,带着小厮从寺庙出来。 “前面那怎么回事儿?”他问一旁小厮。 小厮道,“奴才方才听了几嘴,好像是一姑娘跳了崖。” 沈子蓝一愣,“跳崖?为何?” 什么事儿如此想不开啊。 他垂头看了看另一只手求来的姻缘签,叹口气。 “据几个妇人议论,好像是说那姑娘与一书生情投意合,家中不同意,悲伤之下就跳崖了。” “那书生呢?”沈子蓝又问。 小厮摇头,“没听到那,您就从大殿出来了。” 沈子蓝连连摇头。 “傻姑娘啊。”感叹完他又拧了眉,看着手中姻缘签发怔,吓了小厮一跳。 “公子,咱可不兴想不开啊,姻缘天定,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沈子蓝抬头,看了看急的一脑门子汗的小厮。 “公子,时辰不早了,莫让二爷等急了,咱们快走吧。”小厮恨不能拽上他跑,就怕沈子蓝一个想不开也有样学样。 “可大师说,我的签是下下签。” 闻言,小厮脚步又加快了几许。 二人一路往山下走,却没瞧见自家马车,却将那些妇人的议论给听全了。 听说那书生陪那姑娘一起跳下去了,沈子蓝颔首,连连夸赞那男子忠义,尚算是个男人。 那姑娘,也算没看错人。 不由想到小叔对自己心思的反对,沈子蓝开始叩心自问,若是自己,敢不敢和崔大姑娘如此惊天动地,生死相许。 “公子,找不到二爷了。”小厮突然道。 沈子蓝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抽离,抬眸看了眼下山的路,不以为意道,“估计是接了差事提前走了,雇个马车回吧。” 第 94章我的命,如此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竟是下起了雨。 崖底的风又大,雨水裹挟着冷风吹的人瑟瑟发抖。 崔云初只觉得浑身都疼,又冷的彻骨。 乌云闭月,崔云初费力的睁开眼皮,眼前一片灰暗。 她愣了愣,顾不得疼,竟是咧嘴笑了起来。 她没死。 她笑容很大,几乎咧到了耳根,在寂静的崖底颇有几分惊悚的诡异。 “我没死,呵呵…呵…”最后一个没呵出来,崔云初实在是疼的厉害。 她动了动,一片哗啦作响,身子也跟着往下沉了沉,一大片鸟儿突然飞起,发出刺耳叫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落在了树上。 她小心翼翼探头,往树下看,立即吓的缩回了脑袋。 依旧深不见底。 崔云初小声嘟囔,“亏得安山寺各路神仙保佑,神佛显灵,待我从这出去,一定多多捐香火钱。” “嗯—”崔云初这才又想起被她一起拖下悬崖的倒霉鬼。 她不敢动,只脑袋左顾右看,小声喊,“沈暇白,沈暇白,你在吗?” 没人回应。 崔云初,“我只再喊你三声啊。” 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有狼呢。 正对着崔云初的前面,是一块陡峭的石壁,崔云初胆小,就怕有什么东西突然从里面窜出来。 她倒是说到做到,的的确确又喊了三声,但声音细弱蚊蝇,还没虫鸣声大。 “估计没了。”崔云初自言自语道。 “我不是故意的,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霉吧,虽说我崔云初和你有仇,但我也不是那等偷袭的小人啊。” 微风夹杂着雨水拍打在崔云初身上,冷的她又是一个哆嗦,心中的恐惧也节节攀升。 “你就是死了也别找我,我可不欠你,我们最多算是一报还一报,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乖乖去投胎,我会给你多多烧元宝的,给你点长明灯都行。” 崔云初的耳边萦绕着虫鸣和自己的嘀咕声,她手死死的抱住树干,小脸青白。 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姨娘走的那日。 “云初不怕,自己和自己说话。” “姨娘,你要是真有灵,一定要护着我啊,千万别让沈暇白害我,就算为了你的诰命,金银珠宝呢。” “崔…云初,你…无…耻。”细弱蚊蝇的声音有气无力,结合崖底回声,颇有几分拖腔带调。 “啊…啊啊啊…” 崔云初嚎啕大哭,整个崖底都回荡着她肝肠寸断的嘶嚎。 她死死抱着树干,差点就从上面一头栽了下去。 “你是人是鬼啊?” “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个鬼,就赶紧走,我姨娘可死十多年了,是个老鬼,你个刚死的,肯定打不过她的。”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暗影浮动,前方的石壁上,一颀长身姿摇摇晃晃,却在崔云初话音落下后,又一头栽了回去。 “……” 崔云初喉头滚动,身子往后缩了缩。 她死死盯着那处暗影。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期间无数次异响,都吓的崔云初心肝俱颤。 天空拨开第一屡鱼肚白,崔云初眼皮子愈发沉重,才缓缓闭上,昏睡了过去。 只是她担心自己睡太死掉下去,便解了腰带,将自己手腕与树干牢牢系在一起。 身上很疼,疼的她有些麻木。 “祖母和云凤还在等我,我一定,一定可以活着回去。” “一定可以。”她慢慢闭上眼睛,“姨娘,你可一定,要保佑我啊。” —— 烈日当空,有些刺眼,崔云初饿极了,伸手想去够桌子上的甜丝枣,却被一只横空伸来的手重重打在了手背上。 小小的手,立时红了一片。 小小的崔云初委屈又不敢哭,抬眸磕磕巴巴喊了句“姨娘。” “那东西比金子都贵,是能吃的吗,那是摆来看的。” 崔云初不懂,吃食为什么不可以吃,而要拿来看。 周姨娘怒着一张脸,“你没瞧见府里那些人看我时瞧不起的眼神吗。” “我就非要让他们看看,我周梅儿不比那些贵夫人差。” 演戏,她最在行了。 小小的崔云初时常蜷缩在小凳子上,看着姨娘在屋中来来回回的走, 仪态,步子,端茶的优雅,生硬蹩脚的绕口诗句。 偶尔被下人嘲笑东施效颦时,她会发很大一通火。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成为了人上人,还是摆脱不了旁人的目光,与卑贱的身份。 后来,她突然不折腾了,开始每日一问,“老爷回来了吗?” 崔云初记不清她问了多少句,便突然又转移了目标。 她抱着她,咬着牙道,“云初,你莫以为那些下人唤你一声姑娘,就会真敬重你,把你当主子,他们心里,根本就瞧不起我们娘俩。” “包括你那没良心的爹,你也莫要忘了我们娘俩糟的白眼受得冷落,娘这辈子就这么大本事了,你以后一定要出息,嫁入高门。” “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小畜生们看一看,若是能给娘挣个诰命回来,娘这辈子才算是扬眉吐气,能昂首挺胸的立于人前了。” “云初,娘把所有本事儿都教给你。” “云初,”临走前,她瘦骨嶙峋的躺在床上,眼中都是不甘,“娘能否摆脱妓子的卑贱身份,就全倚仗你了。” 她咽气时,还再怨怼,“为何,我的命,如此苦啊。” 一生颠沛流离,本以为终得一容身之处,却比之青楼还要难挨。 至少青楼中,都是同道中人,能互相依偎,互相取暖。 却不知她曾经向往的富贵窝,才是最最冰冷之地。 —— 崔云初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她第一时间看向了对面的石壁,此时已经能将对面情况看个清楚。 沈暇白的身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不是鬼。”崔云初松口气,慢慢去解系在手腕上的腰带。 “但梦见鬼了。”姨娘,于她而言,如恶鬼无异。 她甩了甩麻掉的手臂,待好转了些,才胡乱抹了抹脸,疼的她直抽冷气。 引以为傲的脸,要毁容了吗? “沈暇白,沈暇白。”她喊了几声,没动静。 雨水虽停,天空却依旧满是阴霾,冷风不断,吹的崔云初身子发抖,冰寒彻骨。 头隐隐有些疼,身子乏力。 崔云初对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发热了。 崔家的人不知何时才会来寻她,或者会不会以为她死了,不来寻她。 崔云初怕自己没摔死,却病死在这。 她四处张望,此处除了树枝树叶,就只有石头,最后,她目光落在了沈暇白穿着的外衣上。 取暖,对,只要不冷,发热就不会严重,就还能撑一撑。 她双手扒着树干,硬着头皮一点点往前挪去,爬去对面的石壁上。 第95章天人交战 石壁陡峭,崔云初像一只蜈蚣一样,手脚并用的爬到了沈暇白身旁。 此时,她全身已经力气耗尽,只能伏在地上喘着粗气。 “沈…暇白。” 她一连唤了几声,躺在地上的男子都一动不动。 崔云初费力的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竟还活着,摔在石壁上竟然没死,他可当真是命大啊。 只是…喷洒出来的气息,异常灼热,烫的崔云初急忙蜷缩了下手指。 他也发热了。 也是,她好歹有茂密的树叶遮挡,而沈暇白则是结结实实的淋了一夜的雨。 崔云初半撑着身子起来,手探向了沈暇白的衣物。 嗯,衣服是干的,那就行。 崔云初自认不是泯灭良心的人,她拧着眉,心中还是短暂的纠结亏心了一下的。 只是时间很短,便开始扒沈暇白的衣裳了。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就全当你把上一世欠我的命还给我了,过了今日,我们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她费力解开他的腰带,举起沈暇白的胳膊,浑然不顾衣袍上的斑斑血迹,眼中都是对生存的渴望。 崔云初只觉得冷,冷的彻骨。 尤其是起风的时候,她嘴唇发紫,动作加快了几分。 眼看袍子就要脱下来,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昏迷的沈暇白用力昂起头,大睁着眼睛,嘴唇蠕动,“你…你干什么?” 崔云初吓的险些又要大叫出声,拽了衣裳就将沈暇白的身子重重推回了地上。 “砰”的一声,沈暇白眼白狠狠翻了几下,双腿蹬了蹬。 “……” “我…我不是故意的啊。”崔云初抱着衣裳连爬带滚的缩去了一旁的角落。 沈暇白侧眸。 就见崔云初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衣裳穿在了她的身上,旋即蜷缩在一起,用力抱着自己。 石壁上风大,沈暇白穿着个中衣躺在那,不时石沿上还会滴下水来。 冷,宛若赤身裸体走在腊月寒冬中一般。 他声音沙哑,哪怕用了极大的力气,发生的声音却很小,就只是嘴唇蠕动了几下。 崔云初却读懂了。 他骂她无耻至极。 “。” 弱肉强食,本就如此,若今时今日,二人情况倒转,他说不定会比自己还要狠心。 “再骂我,就给你推下去,摔你个五马分尸。”崔云初恶狠狠道。 沈暇白眸子似乎瞪大了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就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崔云初,“……” 不像是撑不住的样子,反倒有几分被气昏的模样。 不至于吧,不就穿他件衣服吗。 崔云初撇撇嘴,继续蜷缩着身子取暖。 她所在的位置算是一个小洞,可以挡去不少风雨,不那么冷,只是地方狭窄的很,崔云初很努力蜷缩着身子。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天却再次下起了雨。 雨水落在石壁上,飞溅起点点冰冷水花到她的身上。 头愈发沉,冷的她嘴唇都直哆嗦。 而石壁上躺着的沈暇白上方却并无半点遮挡物,雨水和风无情的拍打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下,很快晕开了一小片猩红。 崔云初拧着眉,心中再次开始天人交战。 白色衣服的小人说,“人毕竟是被你连累的,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冻死吗?况且你还扒了人家衣裳。” 黑色衣服小人说,“那怎么了,报应不爽,上一辈他那一剑多干脆利落啊,都给你捅穿了,你没把他推下去摔死,已经是仁慈了。” 崔云初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她突然眸光微动,猛然抬眸看向雨水中的沈暇白。 人可以拖过来,物尽其用,至于死活,那就听天由命吧。 崔云初想起他身上滚烫的温度,立时觉得自己都不那么冷了。 她立即往雨中挪去,一手拖住沈暇白胳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小洞里拽。 她身上本就有伤,如今一使力,伤口更加崩裂,疼的她直抽冷气,血与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看起来诡异可怕极了。 崔云初咬着牙,用一次力就嘿一声,来回反复,竟颇有几分滑稽。 被人在地上拖拽,就算是昏迷的人也被折腾醒了,沈暇白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崔云初那张苍白可怖的脸。 五官甚至因用力有几分扭曲,她却依旧不曾松手,攥着他胳膊的手十分用力。 沈暇白怔住,不知是被雨水浇灌,还是什么,他眼睛有些模糊,甚至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你又干什么?” 崔云初这会儿已经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道,“拉你过去。” 沈暇白眸子微阖,雨水淋在他唇瓣上,顺势滑入口中,他喉咙吞咽了几下。 崔云初道,“你接着睡吧。” “。”沈暇白侧眸看向崔云初的目光复杂晦暗,他没有说话,竟配合的慢慢挪动着身子。 崔云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是把人给拖靠了过去。 一低头,就见沈暇白半睁着墨色眸子,盯着自己看。 “你怎么还不睡,”崔云初拧眉,“再不睡我给你丢回去了。” “……”沈暇白这会儿哪有力气和她争,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再次没了动静。 崔云初穿着宽大的衣袍,冷的发抖。 她晃了晃沈暇白,没动静,就伸出了手,可手伸了一半,又生生止住。 她眉头紧蹙,似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她收回手,竟是解下了自己的腰带。 毕竟有上辈子的前车之鉴,她一定要谨慎,以防他再突然醒过来。 崔云初用了最大的力气,将沈暇白双手牢牢捆绑在一起,才长松了口气。 “发热的人,身上比之火炉都不差。” 她还是短暂的羞涩纠结了一下的。 但想着活命,想着上辈子二人的肌肤之亲,只是取个暖其实也不算什么,她没扒了他中衣,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思及此,崔云初忐忑又愧疚的将身子靠紧了沈暇白身上。 好暖。 沈暇白身上的滚烫驱散了崔云初身上的大半寒意,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多撑几日。 只祈祷,沈暇白千万别死那么早。 好歹,让她等来救兵。 第96章你要害我 一日一夜,崔云初又冷又饿。 甚至有些羡慕昏过去的沈暇白,两眼一闭,爱死死爱活活,不会忍饥挨冻。 时间越长,崔云初愈发难受,到最后,只恨不能整个人都贴在沈暇白身上。 还不得不感叹一句,“我可真聪明。” 所谓天无亡人之路,没有条件,她崔云初来创造条件,想她死一次都能活过来的人,哪能那么容易就被阎王爷收走。 只是…实在是饿的厉害。 崔云初目光几次扫向沈暇白,最后又立即收回。 “小时候那些奴才三天都没饿死我,这才多久,算的了什么。”崔云初强迫自己闭上眼。 好在到了傍晚时分,雨水终于慢慢停了。 崔云初迫不得已,在石壁上来回转着圈,企图找到丝丝生机。 只是此处石壁悬在半空,上不来又下不去,根本就寻不到任何吃食。 难不成她崔云初的命就真要交代在此了吗。 就在她绝望之际,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隐约声响,她神色一凛,立即探头往下看去。 她仿佛看见了点点光亮在慢慢移动。 “救命啊,救命啊,我在这里。” 崔云初敞开嗓子喊,哪怕嗓子疼痛难忍都发了狠,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小半个时辰过去,她嗓子都要说不出来话了,而崖下的点点光亮也慢慢移动,愈来愈远。 难道不是救她的人? 崔云初一屁股跌坐在地,眼泪哗哗的掉,从希望到绝望,让她心里难以承受。 但她没喊来救兵,却将昏迷的沈暇白再次喊醒了。 崔云初正打算挪回去,就对上了沈暇白那双锋锐的眸子,只是此时戾气全收,颇为平静。 “你…你何时醒来的?” 这人生命力忒顽强,这样都没死,还一下一下的,崔云初反倒快被他吓死。 沈暇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崔云初身上的衣裳上。 那是他的衣服。 沈暇白当然记得她扒了自己的衣裳。 崔云初顺着他目光低头,旋即身子往后退了退。 “那什么,你发热了,衣服又淋湿了,我怕你冻死,帮你暖暖。” 她说的自己都红了脸,很是尴尬。 可沈暇白依旧没说话,微微敛了眸子,看向了自己被绑住的双手。 眉心一蹙,眸子冷沉。 “哦,我拉不动你,绑了方便使力。” 沈暇白,“……”难道最后不是他自己挪过来的吗? 但他只是看了眼崔云初并未多说旁的,只是道,“解开。” 他嗓子又干又涩,像是沙子磨砺一般,难听极了。 崔云初有些犹豫。 但看沈暇白一副病的动不了身的模样,还是过去给他解开了。 她刚一解开,就见沈暇白从中衣袖子中掏出了一个瓷器,打开盖子,迅速倒入口中。 “……” “……” 崔云初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动,眸子发直,人都傻了。 “你…你吃的什么?” 沈暇白看她一眼,竟然给了答案,“药。” “什么药?” 风吹动沈暇白散乱的发丝在他那张清隽冷淡的面容上飘扬,没有半分要回答她的意思。 崔云初却继续追问,“什么药啊?” 沈暇白冷冷掀唇,将手中瓷器倒转过来,还用力抖了抖。 “没了。” 没了!!! 崔云初仿佛晴天霹雳,呆呆看着沈暇白那张隐着讥笑的脸。 片刻后,她像个土匪一样,伸手就去摸沈暇白,从衣袖往下…… 只是沈暇白这会儿可不是昏迷的那会儿,被她随意摆弄。 他沉着脸扣住了崔云初的手腕,眼中似有杀意一闪即逝。 崔云初对比十分熟悉,毕竟,那一剑,让她记忆尤深。 她立即就要往后退去,可手腕却被紧紧攥住。 “你…你要干什么?”崔云初道,“你…不给就不给,我不要就是了。” 崔云初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费尽心思活下来,可不想死。 沈暇白声音冷戾,“谁让你害我的,崔相,唐太傅?” 崔云初一愣。 “什么意思?” 沈暇白冷笑,“崔大姑娘,你果然是崔家最不受待见的那个,为了除掉我,他们竟然舍得让你来送死?” 崔云初就是再蠢都听明白了。 他意思是,自己撞上他马车,是故意谋划,要杀他。 崔云初动了动手腕,疼得厉害,她红着眼道,“你有病吧,若是为了害你,崔唐两府中有多少下人不能用,何必非要我来。” “自然是因为我乃朝廷命官,若是下人,恐朝廷追查,可要是赔上一个你,崔唐家便可以以巧合来瞒天过海。” 别说,说的还真有道理。 崔云初甚至都被他说服了。 “可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你,我有那么做吗?” 沈暇白目光染上抹嫌弃,看了眼崔云初身上的衣裳。 “崔大姑娘似乎很惜命?” 废话。 “你想死方才怎么不把药留给我。” “。”沈暇白道,“那就是了,或许,你父亲是将你蒙在鼓里,故意策划了此局呢。” “。”挑拨离间,卑鄙无耻又下流。 崔云初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沈暇白一声冷笑,眸底都是不屑。 “本官大难不死,崔大姑娘最好祈祷你所说不差,否则…”他眼中满是威胁。 崔云初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不是掌管慎刑司吗,若是能出去,随便你怎么查。” 沈暇白却是一皱眉,“闭嘴吧。” 声音比太监的都难听。 崔云初这会儿连冷都给忘了,气的血气上涌,又看着沈暇白一点都没有再次要晕过去的痕迹,更加确定是刚才那颗药的作用。 她怎么就没有发现呢,真是因小失大啊, 不过就算让她给翻着,崔云初也不敢吃,谁知他身上会不会装的是毒药呢。 崔云初盘腿坐在沈暇白对面,瞪着眼。 沈暇白不语,却朝她伸出了手。 要衣裳。 崔云初不肯,裹紧了身上袍子。 他都吃药了,怎么还计较一件衣服呢。 “你给我留条活路。”崔云初可怜兮兮道。 “拿来。” 风吹来,沈暇白只觉双腿凉嗖嗖的。那张恢复了些许正常颜色的脸倏然又黑沉了下去,泛着褐红。 他将双腿盘起。 崔云初顺势低头,一大片春光映入眼帘, 之前竟是没发现,不知是被树枝挂的还是怎么回事,那原本就撕裂了的裤子此时豁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 裤子本就宽大…崔云初顺着歪头,无意识往里看去。 头突然被狠狠往后推去,推得崔云初一个踉跄,“你…” “无耻。”崔云初替他说道,揉了揉额头,重新坐直了身子,只是往后退了退。 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装腔作势。” 崔云初撇撇嘴道。 话本子中,调戏女子被拒绝的浪荡男子就是这么说的。 嗯…还有王家那个无耻之徒,崔云初也算是见多识广。 沈暇白一张脸已然铁青。 崔云初似是故意气他,,“我看见了,但我是不可能负责的。” 别说,虽腿毛有点多,但是真白,强健有力。 ……最后那四个字,崔云初也算是领教过。 若非那颗药起了功效,沈暇白非要再气昏过去不可。 “崔云初,你找死。”沈暇白咬牙切齿的起身,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脚下发软的往前扑去。 崔云初眨眨眼,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第97章你可以闭嘴吗 眼看硕大一个黑影就要朝着自己砸下来,崔云初脸都白了。 她如今可是重伤,被这么一砸,还焉有命在,不死怕也要死。 “你不要过来…啊—” 关键时刻,她条件反射般抬起腿,脚撑在了砸来人的腹部一瞬,旋即快速侧身。 身上人才顺势砸下来,扑在了她的身上。 崔云初险些翻白眼,但好在是背对着。 耳廓旁都是男子粗重的喘息声,久远的记忆再次猝不及防的袭上她的脑海,崔云初脚指头都开始发热。 身上人却依旧纹丝不动,“趴的爽吗?” 她咬牙道。 沈暇白这才回身,立时慌手慌脚的起身,脸色难看。 崔云初侧躺在地上,怒目而视,“我问你趴的舒服吗?” 她都快被压死了,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她是不是跟他八字不合,怎么只要遇上他,就从来没有顺当过。 沈暇白拧眉,耳廓却隐隐泛着血红,“你一个姑娘家,怎能口出如此…”污秽之言。 “如此什么?”崔云初撑着胳膊坐起身,“你沈大人高贵,高贵趁人之危,往我身上扑。” “……” “你…狡言饰非,胡言乱语。”沈暇白气的够呛, 他那是故意的吗,他分明是身子原因,站不稳而已。 “我沈暇白就是再怎么小人,也不会打你崔家姑娘的主意。” 此话一出,崔云初不乐意了,立时爬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啊。我崔家的姑娘怎么了,我告诉你,本姑娘就算嫁不出去,都不带看你一眼。” 话落又指着沈暇白补充,“你扑上来我也不要,你趴我身上都得滚。” 方才砸下来的可不是自己,崔云初又想起来了上辈子睡了他一回,就被捅穿的事儿,心里气的不行。 那他砸自己身上怎么算? 崔云初愈想愈生气,那可不得报复回来。 她看着沈暇白气的发青的脸,却摇摇晃晃站不稳的模样,蹙眉,“你怎么了?” 沈暇白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半晌,冷声道,“药效太大,我…” 身子虚。 但说出来,有些难以启齿,但崔云初明白了。 她走上前,伸手,狠狠将沈暇白推了个趔趄。 “呵,你后盘还挺稳。”崔云初嘲讽,又伸手,用尽全力,将他推倒在地。 沈暇白摔得中衣都飞起来了,人有一瞬的呆愣,就见崔云初朝他走来。 “我占你便宜,你杀我,你占我便宜,怎么算,嗯,怎么算?” 眼看她要扑自己身上,沈暇白那张脸已经描述不出什么表情,眸底震惊与愤怒交汇。 “你……” 崔云初唇抿着,用力去扼沈暇白的脖子,“小东西,你方才不掐我掐的挺开心的吗?” “我让你掐我,让你掐我。”她用尽全身力气,沈暇白面色也只是有些发青。 沈暇白眸底震惊褪去,一只手臂伸来,将崔云初从他上方给挥去了一旁。 力道算不上大,但她一个姑娘还是远远不及。 崔云初一愣,“你不是吃了药身子虚吗?” 怎么还有这么大力气反抗。 沈暇白咬牙切齿,“那也不是死了。” 任你欺辱,为所欲为。 崔云初冷哼一声,伸开手臂,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地面上。 沈暇白晃晃悠悠回了石壁旁靠着,目光阴冷的看着崔云初,想着方才这个女子的一系列举动,眸子更加发沉, 哪家姑娘会如此疯癫, 她分明就是有病, 莫非自己身子不妥,怕不占上风,他一定要同她掰扯掰扯。 “毫无闺秀之风,崔家也不过如此。” 崔云初偏头,朝他看来,气焰嚣张,“我就是闺秀,我什么样子,闺秀就是什么样子,是我来定论的,不是你,更不是京城中那些迂腐古板的书呆子。” 女子是人,又不是摆件,女子的模样由每个女子定论,凭什么由旁人指摘匡束。 “且在我看来,你沈大人亦没有丝毫君子之风,不,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至少她看他,如今就没有女子看男子的那种感觉。 沈暇白本只是蹙着眉,听了她后话,目光变冷,“不知羞耻。” 崔云初,“……” 说不过咋还人身攻击了呢。 “那我也看不上你,你扑我也看不上。” 沈暇白险些要炸开了,若是人的情绪能具象化,他的脑门上一定 燃烧着熊熊烈火。 “那…只是意外。” 崔云初,“那我也看不上你。” 末了,又加了一句,“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负责的。” 沈暇白似乎能体会安王和太子殿下过去那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了。 他闭上眼,那口气无论如何都舒不下来。 但身子原因使然,他没动,嘴皮子又讨不着便宜,便只冷着一张脸,整个人像是刚从腊月寒天的雪地里走出来一般。 待他缓缓,他身子恢复,非掐死这个女子不可。 他见过脸皮厚的,可像崔云初如此厚的,却是第一次。 崔云初这会儿罕见的老实。 气他归气他,她却不是傻子。 沈暇白吃了药,看样子撑一会儿就能好全,自己还是个病人呢,演戏太过惹恼了他,对自己没有好处。 她偏着头,突然问道,“你那匹马,哪捡回来的?” 沈暇白蹙眉,不接话,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睁开。 崔云初却继续自顾自,“如此怂,若非它逃,我们也不至于落的如此境地。” 沈暇白冷笑,“崔大姑娘当真是厚颜无耻,自己的错,都能怪到一匹马上。” “。” “你如此辱骂一个姑娘,当真是没有半丝君子之风。” 沈暇白,“我就是君子,君子什么模样由我自己定论。” 嘿,学的倒是挺快。 崔云初撇撇嘴。 沈暇白目光却是冷凝无比,“所以,你不是故意撞上去的,而是无意的?” “是啊。”崔云初点头,“我的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发狂,我控制不住,就想着借由你马车的力道刹停,或是跳你马车上去,谁知你那马那么怂,撒丫子就跑。” 说完,她又睨了沈暇白一眼,“任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在车里看书啊。” 他就是倒霉! 沈暇白拧着眉,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微垂着头,似乎在思量崔云初话中的真假。 崔云初突然问,“你这会儿是不是身子无力,出虚汗?” 沈暇白没有言语,眸子都未抬。 崔云初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否则正常而言,你方才问那话时,一定是要掐着我脖子问的。” “……” 沈暇白不屑理会她,垂眸,目光却突然在腹部定住。 本就脏乱稀碎的中衣上,一个不大的绣花鞋脚印无比清晰,满是泥泞。 那是方才崔云初蹬上去的。 沈暇白整张脸都青了,嫌弃之色不加掩饰,甚至恶心的隐隐有些反胃。 崔云初看着他那模样,道,“你要把中衣脱下来引诱我吗?” 沈暇白刀子一样的眼神飞了过去。 崔云初继续笑盈盈道,“还是要看我脱掉你的衣服?”言罢,还结结实实的抛了个媚眼。 “滚!”这个字,仿佛用了沈暇白所有力气。 身为权贵,他被不少或是京中闺秀,或是旁人转赠舞姬勾引过,却从未被一个浑身脏兮兮,病殃殃的女子如此调戏过。 但同时,他也打消了要回自己衣服的想法,以免那个不知廉耻为何物的女人说出更加让人反胃的话。 达到目的,崔云初便也不再开口,紧紧裹着那袍子,看着沈暇白抓起洞里的干沙土,往中衣上的脚印糊去。 “要不你把那块撕下来。” 崔云初道,“你见过西方的肚皮舞吗?” 沈暇白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可以闭嘴吗?” “或是…”他手探向脚踝,竟嗤啷一声,拔出了一短刀,“我帮崔大姑娘闭嘴。” 任天下任何人事儿都不比沈暇白手持着刀对崔云初的震慑力大。 她脸瞬间煞白,半撑着手臂往后挪,小嘴巴死死闭着。 她怎的没发现,沈暇白身上竟还藏了刀, 也不奇怪,他不是还藏了药吗。 崔云初撇撇嘴。 接下来的时间,沈暇白觉得耳根子无比清净,不由对被崔云初纠缠的安王和太子,无比同情。 一个女子的性情,怎能如此……恶劣。 让人难以形容。 第98章恻隐之心 崖上风大,崔云初一安静下来,头就开始昏沉,整个人有气无力,随时都可能会昏厥过去。 她像一条死鱼一般躺在那,一动不动。 耳边突然传来沈暇白的声音,“我的书呢?” 崔云初眼皮子都要睁不开了,就没有理会。 谁知片刻后,她就被人抓着衣领给揪了起来。 她抬了抬眼皮,看着脸色正常的沈暇白,心知估计是那药效过了,心里立即抖了抖,更加老实。 “我的书呢?”沈暇白眸光冷戾。 那玩意是从你手中飞出去的,又不是我。 “这个问题…你要问问那日的风,是往哪边吹的。” 崔云初自认,自己已经非常做小伏低,语气卑微了。 毕竟人处于劣势。 可整个身子却突然全部跌了回去,后背重重撞回了石头上,疼的她差点升天。 “那本书,对我很重要,你最好能找到,否则,你便也一起留下陪葬。” 崔云初可以给人陪葬,怎么能给书陪葬。 “咳咳…我是…真的不知道,当时在崖上,它是被你扔飞的,崖底那么大,我哪知道落在了哪。” 许是对活着的渴望,她立即道,“但只要我们活着出去,就一定能找到,你先放开我。” 崔云初气息已经慢慢变弱,眼中再也没有了鲜活的顽劣,只余死寂,与淡淡的祈求。 她费尽力气,只是想活着回去。 沈暇白看着她那张脏污的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她咬着牙,拖着自己往石壁旁靠的模样。 便陡然松了手。 她虽嘴上厉害,但…不可否认,算是救了自己。 沈暇白并非小人,沈家与崔家的恩怨是两家家主之间,崔云初的善,他得记,得还。 “你为何要救我?”他垂眸俯视着崔云初。 像是在审一个犯人。 崔云初眨眨眼。 “救,你?” 沈暇白冷着脸不语,只是盯着她。 崔云初,“有吗?” 想起自己扒他衣裳,利用他发热给自己取暖…… 她立时一个激灵,点头如捣蒜,有气无力道,“我崔云初,虽性情算不上好,但却是个好人,你是因我才有此一劫,我就是自己死了,也断不会让你死在此处,否则,我之此生,都将良心不安,寝食难寐。” 她最是擅长演戏,那双水眸中尽是真诚,唇角还泛着苦笑。 沈暇白半晌未言,就在崔云初揪心时,他突然起身道,“你说得对,既是因你而起,你救我,也算理所应当。” 别啊。 崔云初立时上前抱住了他的腿,她此时已经病的昏沉,哭道,“我一个姑娘家尚且如此,沈大人堂堂朝廷命官,要见死不救吗?” 她泪如雨下,身子虚弱的往地上滑去,“我还未给我那早死的姨娘上香…” 说完,人就昏了过去。 沈暇白眉心紧蹙,垂眸看着倒在地上的姑娘。 眼中有一瞬的纠结和犹豫。 她毕竟是崔家的后人,可又毕竟,救了自己。 风中突然有些异动,旋即几簇烟火在半空炸开,沈暇白淡淡抬眸,手放在指尖,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一声又一声,待崖底传来同样的声音,他才收手,盘腿坐在地上,望着昏过去的人。 崔云初睫毛颤了颤,几滴泪水滑落,“姨娘,你别死,崔家人都不要我,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姨娘,我一定乖乖听话学本领,嫁一个顶顶厉害的夫君,给姨娘挣诰命。” 沈暇白,“崔家人,对你不好吗。” 崔云初干裂的唇瓣来回张合了数次,最后只道,“我是庶女,是姨娘养大的,没人喜欢我。” 小姑娘蜷缩在一起,泪水无意识的流淌,看起来可怜极了。 让沈暇白,都有了丝丝的恻隐之心。 他拧着眉,半晌才道,“也罢,便看在你…救了我一次的份上。” 崔云初睫毛又是一颤,呓语声不断。 求下人别打她,求给她一口吃的。 她要当王妃,嫁太子,给姨娘争气。 她只是被教歪了的话,可怜又可悲。 过犹不及,崔云初哭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耳边突然响起杂乱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唤主子。 崔云初心咯噔一下。 是沈暇白的人来了,旋即,她便感觉自己身子好像被拖了起来,往石壁边走去。 即将脱离苦海,重回她富贵窝的喜悦充斥着她,只是她极力隐忍着,就怕被沈暇白看出破绽。 崔云初知晓沈暇白没有扔下自己,心神彻底放松,病气也随之而来,当真半昏迷过去, 模模糊糊之间,她只觉得自己被绑住,像是一个物件一般,被抛下去,但她睁不开眼,连说话都发不出声音。 “主子。”崖底,穿着黑色劲装的几个年轻男子脸上都是汗,上下打量着沈暇白。 目光触及他光溜溜的大腿时,齐齐愣了愣。 风不断,沈暇白比之任何人都要能清晰的感知到,他脸色青白难看,有种赤身裸体的羞耻。 其中一人立即脱下衣服,给沈暇白穿上。 “主子,您没事儿吧,属下在山底找了一夜,总算是找到您了。” “是啊,您没事儿太好了。” 沈暇白是顺着手下人攀上去的绳索下来的,一双手早磨的不成样子。 他抬眸,看了眼攀上石壁的绳索,问道,“你们怎么找来的?” 为首的余丰看了沈暇白一眼,才道,“小公子独自一人回去后,属下去问,小公子说主子进宫办差了,可慎刑司并没有主子消息,属下便顺着找了来。” 听了余丰的话,沈暇白眼皮子微微抽动。 “谁告诉他我进宫办差的?”他看了眼一旁昏过去的崔云初,眼中都是怀疑与冷色。 “猜的。” 余丰简短两个字,让沈暇白眸中情绪尽数褪去,甚至有一瞬的龟裂。 他唇线抿直。 沈家若是将来交由他手,沈暇白根本不敢想象,“走吧,” “主子。”余丰蹙眉看向崔云初,“她怎么办?” 一起带上吗? 余丰作为沈暇白侍卫,自然是见过崔云初的。 第99章边走边骂 崔云初靠着石壁,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该醒来的时候了。 她睫毛颤了颤,嘤咛一声。 “不必管。”男子清冷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崔云初立时睁开了眼,语气弱弱开口,“你们…是在说我吗?” 这荒郊野岭的,给她一个人扔这? 沈暇白是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无情的话的。 “她醒了。”余丰道。 “主子不瞎。”一旁的其他侍卫撞了撞余丰的胳膊,余丰立时有些讪讪,默默后退了一步。 主子最讨厌崔家人了。 沈暇白偏头看向崔云初,那双锋锐的眸子仿佛能轻易看穿人的伪装,唇瓣隐着抹讥笑。 “崔大姑娘醒来的,很是时候啊。” “……”崔云初尽量勾起明媚的笑,“我这人虽不讨喜,但运气向来不差。” 沈暇白发出不轻不重的冷哼。 光线昏暗,侍卫手中的火把将他那张骨削般的脸映照成红色,更增添了几分阴冷的诡异。 崔云初道,“沈大人您有善心善德,可否带我一程。” 她捂着胸口,气若游丝。 “方才您都说了,我毕竟…咳咳咳,冒着雨救了你一命。” 她靠在一处石头上,虚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昏死过去,让一旁的侍卫都有了几分于心不忍。 余丰,“主子,要不…带她一程,顺手的事儿。” 沈暇白转眸,看向余丰,目光很淡,却让余丰立时头皮发麻。 “我的书丢了。” 沈暇白语气很淡,余丰和其余几人却是立时色变。 主子的书,那可是前家主留给主子的,是主子的命啊。 “余丰,带人去找,务必,带回府。” “是。”余丰丝毫不敢耽误,问了当时情况后,就带上两个人离开了。 眼看人都要离开,崔云初急了,“那我呢?” 她一句一个您,卑微讨好的,都白叫了? 沈暇白回头看向她,崔云初又道,“你就算给我带出去,扔外面都行啊。” 她不挑的。 沈暇白,“若不掉下来,本官用你救?” 崔云初,“……”说的还真有道理啊。 “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又道,“本官也不是那冷心之人,不都将你从半山腰带下来了吗?” 崔云初,“…”也有道理,无法反驳。 “那沈大人就送佛送到西,小女子一定谨记沈大人今日善举。” “那倒不用。”沈暇白笑容森然,“本官怕…被崔大姑娘念叨着早死。” “……” 就了解她这方面,沈暇白十分有发言权。 崔云初挂上笑,“怎么会呢,沈大人将小女子想成什么人了。” “小女子。”沈暇白挑着唇,“有点熟悉…哦,我想起来了,先前崔大姑娘骂本官小东西来着…” “……”崔云初闭了闭眼,秋后算账来的太快。 “这里荒无人烟,说不定有野兽出没,沈大人把我一个姑娘家独自扔在这,万一遇上虎豹,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况且我家中长辈只要稍稍一查,便会知晓我是同你一起坠崖,我死于非命,你却安然无恙,沈大人就不怕一个害人性命的罪名落下来,毁了你的官途吗?” 沈暇白的眸光从崔云初提及崔家时,便从玩味转为了冷淡。 他半弯下腰,似乎是要看清崔云初的眉眼,冷冷道,“崔云初,你们崔家人,都爱如此颠倒黑白吗?” 崔云初心有些发凉。 沈暇白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崔大姑娘还有话说吗,若是没有,本官就要回去洗漱用饭,早些休息了。” 崔云初为了命,可以能屈能伸,暂时丢掉脸面,可却不能将崔氏一族的骨气都给丢掉。 她垂下头不语,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还有最后一句,请沈大人记住。” 她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有些丑,道,“你最好拜拜各路神仙,保佑我不死,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这个害死我之人的。” 她咬着嘴唇,身子微微发着抖,委屈又可怜。 沈暇白定定看了她一瞬,旋即目光落在了她下巴上的那滴泪珠上。 她下巴微尖,水珠挂在那里,欲掉不掉,洗去了那处的污浊。 沈暇白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她满脸血污拽着他拖行的画面。 以及不断呓语中的伤心悲戚,与那一声声姨娘。 沈暇白站在那,眸光恍惚,半晌不动,崔云初险些都以为自己最后这招起了成效,却见身前负手而立的男子突然转身,走的干脆。 “……”怎么会,方才她明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与怜悯的。 “喂,你当真不管我了?” 崔云初的声音,没有让离开的男人脚步慢下半分,她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几人慢慢在自己视线中消失。 她忍不住哽咽出声,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既害怕又委屈。 此时已是黑夜,四周都静悄悄的,伸手不见五指,只余虫鸣与不时的鸟叫声,更让崔云初心底发毛。 “沈暇白,你果然是我的克星,冷心冷肺的东西,等我回去,一定拜各路神仙诅咒你。” 她边说,边踉跄起身,沿着男子离开的方向晃晃悠悠的走去。 石壁遮挡处,男子半勾着唇角,听完了女子的骂声,才迈步继续往前走。 一旁侍卫道,“主子,此处隐蔽,要不要属下去除了那崔家姑娘。” 姓崔就算了,竟然还背地里骂主子。 沈暇白睨了手下一眼,不以为意道,“诅咒若是有用,又哪来的崔家。” 与一个女子计较口舌,有失体面。 沈暇白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歇一歇,说是身上有伤,需要休息。 而落后一段距离的崔云初,边走边哭,边哭边骂。 身子实在受不住的时候,便是蹲在地上往前爬也有。 “真走了,竟然真不管我,昂藏七尺男儿,毫无君子之风,什么文采过人,我看他从小读的根本就不是礼记,是贱记还差不多。” 崔云初从来没有口德,一路骂骂咧咧,但好在撑着一口气,人没彻底昏死过去。 前方的火把早化为了星点,但勉勉强强,崔云初能跟上,不至于在漆黑的崖底中走丢。 第100章以身相许? “主子,咱们的马车就在前面。”侍卫看着又一次准备坐下歇一歇的沈暇白,开口提醒。 沈暇白目光往前,便瞧见一条上山的蜿蜒小路,从此处上去,就能离开崖底, 他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去。 “这附近有人。”一人突然看着远处的光亮说道, 沈暇白目光看去,旋即,又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眉心微蹙,小姑娘哭哭唧唧的模样莫名在眼前浮现。 他吩咐,“去和崔家人知会一声。” “知会什么?”侍卫嘴比脑子快,问道。 沈暇白凉凉的目光扫过去,那侍卫立即缩了缩脖子。 “知会一声,本官没死。” “是。”侍卫拱手应下,一路小跑朝光亮处而去。 待那人离开,另一个有几分眼色的小厮压低声音道,“主子,崔家那姑娘,好像没跟上来。” 也是,瞧一开始那病殃殃,随时都要咽气的模样,能勉强撑着身子跟上这么会儿,已是万分不易。 他自认有几分小聪明,看懂了自家主子掩饰下的意思。 不料却遭来一礼冷眼,“你心很善?” “那不若你回去,背上她。” “……”侍卫面色一僵,猛摇头,“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主子一路歇八百回,就是累了,想歇歇,没别的意思。 他心里道,待沈暇白收回目光,他极小声的扇了扇自己嘴巴。 就他爱逞能。 沈暇白唇角微扯,想着若是那女子瞧见人回去,也许会不依不饶的模样,轻哼了一声。 她脸皮可是厚的令人发指,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话来。 “上山。”他抬步,毫不犹豫的迈上小路,离开了崖底, 崔云初跟了一路,早累的爬都爬不动了,她趴在一处石头上,气喘吁吁,眼前一阵阵发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点点往前挪动着,片刻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便也学着沈暇白的模样,将手指放在口中。 只是她试了好几次,也只能发出沉闷的微响,不由很是泄气。 但她从不是一个服输的人,靠着石头,她一遍遍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到最后当真能发出声音来。 已经走至半山腰的人突然听见响声,顿住脚步回头,往声音发出的位置看去。 这回,侍卫们谁都没敢开口。 沈暇白突然一声轻笑,“学的倒是挺快。” 但他那是回应属下,主仆早就形成默契的传送信息方式,崔家人,能听懂吗? 侍卫们看着自家主子那晦暗不明的笑,只觉得头皮发麻,直起鸡皮疙瘩。 崔云初周围都静悄悄的,除却她吹响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就连虫鸣和鸟叫声都没了。 她一颗心被狠狠揪着,拖着身子慢慢往后退去, 不论是神仙还是鬼神,都在心里祈祷了一遍。 “若是今日能有命出去,小女一定多多行善,多捐香火钱。” “姨娘,崔家的列祖列宗,你们一定要保佑我啊。” 她声音干涩哽咽,眼前却慢慢开始模糊,头昏沉的仿佛没了知觉, 恍恍惚惚中,她仿佛看向了有人朝她奔来,来人有些熟悉,却很是模糊,只能确定是个男子。 “救我,你救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愿意以身相许。” 她伸出手朝来人抓去。 萧逸脚步立时顿住,一步都没再上前。 “王爷,”刘公公小声道,“总算是先把人找到了,只是崔大姑娘瞧着病的厉害啊。” 若是让二姑娘瞧见大姑娘这副模样,还不知要心疼哭成什么样子。 只是…… 他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眼自家王爷的脸色。 若是二姑娘知晓今日事儿,是王爷所为,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且…王爷不说话,莫非是… “王爷的意思,是让崔大姑娘回去,还是……” 他抬起手在脖子上一横,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说起来,崔大姑娘还真是命大,那么高摔下来,都还活着。 萧逸冷睨了刘公公一眼,“此事儿,往后再提一个字,小心你的舌头。” “是是是。”刘公公立时垂下头,脊背都生寒。 便听萧逸继续道,“且她死了除了让云凤伤心,对本王有什么好处。” 一个一无是处,连死都提供不了任何价值的草包,他何必多此一举,让云凤不痛快呢。 刘公公应了一声,心说那您站着不动,还往后退是怎么个意思。 “你,去背上她。”萧逸手一指刘公公。 “……” 刘公公往四周看了看,有侍卫啊。 旋即,他伸手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道,“王爷,是说奴才?” 他一个阉人,力气比之寻常人可不是一般的差。 萧逸点头,眸中隐着丝恶趣的笑。 “没听见崔大姑娘说,要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吗?” 这位主的纠缠能力,让萧逸数年来都甘拜下风,无比的服气,如今更不敢沾染上半分。 刘公公嘴角直抽搐。 萧逸负手而立,继续道,“莫害了兄弟们,你去,她醒来,绝不会纠缠。” 刘公公“呵呵”笑了两下,面皮僵硬道,“王爷…聪慧。” 刘公公上前,吃力的背起崔云初的身子。 他从那年切了根之后,身子就有些弱,没走一会儿就累的不行,又生怕把背上的主给摔了。 只能苦兮兮道,“王爷,老奴…实在背不动了。” 这要是给摔下来,有个好歹,他可没法给二姑娘与崔家交代。 只是刘公公的抗议无人理会,一行人都遵循自家王爷的意思,离的八丈远。 终于,在距离一行人不算远的距离,火把照亮了半数崖底,为首的姑娘飞快的朝这边扑来。 萧逸勾起唇角,“云凤…” 却眼睁睁看着姑娘掠过他,冲向身后的刘公公,“大姐姐,大姐姐,你没事儿吧,你怎么样,我是云凤,我来救你了,你跟我说句话,你说句话好不好?” 崔云凤整张脸无比憔悴,眼皮子早哭的红肿不堪,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萧逸,“……”他无声收回手,眉心微蹙,看向崔云初的目光,有些许嫉妒与不满。 刘公公慢慢将崔云初放下,崔云凤颤抖的伸出手,去探崔云初的鼻息。 她整个人都崩的紧紧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能找到人,全须全尾的,便是万幸。 “放心,她没死,”萧逸在一旁安慰, 崔云凤.也在崔云初鼻尖下探的一二气息,松了口气的同时,整个人都跌在了地上,紧绷了两日的弦突然断开,她泣不成声。 “大姐姐,”她扑上前,抱住昏迷的崔云初,“我要是再找不到你,都想要以死谢罪了。” 刘公公眼皮狠狠颤了颤,无声看了眼一旁的萧逸。 萧逸面容沉静,袖中手却慢慢收紧,覆于掌心。 他吩咐人去通知同在崖底寻人的唐清婉与太子。 第101章波折又起 只是派出去的人没走多远,就碰上了带着人匆匆赶来的唐清婉。 “表姐。”崔云凤满脸是泪,而崔云初就靠在她身上,此时已然昏迷。 唐清婉步子顿了一瞬,心像是被狠狠揪起,不敢上前。 崔云初一直都是极爱美,极张扬的,此时却狼狈至极,像是个破碎的娃娃一般,倒在那里,了无声息。 唐清婉呼吸急促,甚至有些站不稳脚。 太子也很是憔悴,但还是立即上前搀扶住了唐清婉。 “表姐,”崔云凤摇了摇头,“大姐姐没死,没死,她…她身上好烫,我叫不醒她,呜呜呜~” 唐清婉闻言呼出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睛,“大夫,大夫呢。” 她急忙呼唤,立即有几人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上前给崔云初诊脉,喂药。 “太子殿下,安王殿下,唐姑娘,崔二姑娘,”大夫挨个行礼后,才道,“崔二姑娘伤势严重,且发了高热,还需尽快回府,才能安心医治。” 闻言,唐清婉和崔云凤立即安排人背上崔云初上山。 火把照亮了整个崖底,在崖上甚至能隐约瞧见乌压压的人头攒动。 男子负手而立,垂眸望着一点点上移的火把,清隽的面容冷着没有一丝情绪。 一旁的侍卫低声提醒,“主子,您身上有伤,还是先回府吧。” 沈暇白没有说话,时间约莫又过去了两刻钟左右,崖底的人渐渐显现了轮廓,他才淡淡收回视线。 “确实命大,没亏得崔家列祖列宗的保佑。” 话落,才转身离开了此处。 马车一路快而稳的以最快速度回了沈府,此时已是深夜,侍卫搀扶沈暇白刚一下车,就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沈子蓝。 沈子蓝瞧见沈暇白的马车吓了一跳,天色又黑,他根本就不敢抬头,“小叔,你差事儿办完了?” 沈暇白不说话,只是定定看了他一瞬,就抬步入了府。 沈子蓝看着自家小叔离去的身影,还有些茫然,“我深夜才归,小叔竟然都不骂我?” 身旁小厮答,“奴才瞧二爷走路有些坡,许是这几日差事儿紧张,给累的,没精力再斥责公子了。” “你说的有理。”沈子蓝赞同点头。 一旁的侍卫听的额头青筋直跳,抬眸以极快速度望了前方窃窃私语的主仆二人一眼。 沈暇白的院子里,洗漱更衣之后,侍卫立即唤来大夫给他治伤。 沈暇白身上都是被枝条刮伤的痕迹,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皮,看的一旁侍卫都倒吸一口冷气。 他是先落在了树上,又弹回石壁上的,也是命大,不然今日抬回来的,估计真就是一滩烂泥。 “派人去查查,崔家的那辆马车有没有什么问题。”沈暇白蹙眉吩咐。 崔云初那个女人的话不可信。 正常府中常用来驾车的马匹,根本不会突然发狂,所以,极有可能是马儿被人动了手脚。 侍卫面色一凛,“主子的意思是,崔唐家想害你?” “不一定,查查才知,也可能,是有人想害马车中的人。” 只是他想不明白,什么人会和崔云初一个女子过不去。 若非是那张嘴得罪了人?可她毕竟是崔家的姑娘,谁那么大胆子。 沈暇白如此一说,倒是给了那侍卫几分提醒,“主子,您说,会不会是崔大姑娘纠缠的太子和安王心烦,被那两位给收拾的。” 沈暇白拧了拧眉。 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不大,毕竟太子与安王与唐崔家另外两个姑娘关系匪浅。 侍卫紧接着道,“就咱们所掌握对两位殿下的了解,太子或许不会,但安王…可就说不准了。” 那个从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做事儿的人,任何出乎寻常的人或事儿,发生在他的身上,都极为正常。 越是癫的事儿,你找他,准没错, “先查查再说。” …… 一行人将崔云初从崖底带上来,立即有人小跑至唐清婉与太子身旁禀报,“姑娘,出事儿了。” 来人是唐府的人。 唐清婉本就心力交瘁,闻言只觉头痛欲裂,立即询问,“可是我父亲出了什么事儿?” 来人摇了摇头,“是…关于姑娘的。” 边说,来人还看了太子一眼,才又接着道,“方才京中传信,说是城中突然流传了不少对姑娘极其不利的传言。” 闻言,唐清婉先是怔了怔,旋即看了太子一眼。 最后道,“如今大姑娘身子最重要,只要不是要命的事儿,就都缓缓再说。” “可是…”来人有些犹疑,但还是被唐清婉给支走了。 唐清婉转眸对太子道,“当真是奇怪,我一直都在此处寻云初,京中为何会突然兴起对我的流言。” 太子应是想着了什么,神色阴郁,“放心,一切有我。” 说完,他便吩咐了人立即赶回京城,查事情起末,究竟是什么流言,又是如何传起的。 另一边,崔云凤道,“表姐,大姐姐有大夫跟着,应是无碍的,你若是有事儿,就赶紧回去吧。” 再等几日,就是她和太子的大婚之礼,又有刘家虎视眈眈,定是要波折不断,崔云凤思及此,只觉心烦。 第102章恶心 一遭接着一遭,她崔家怎么就如此多灾多难呢。 唐清婉摇了摇头,“我不打紧,如今最重要的是云初,云凤,你带上大夫,先将云初送回治伤,我去寺庙中接外祖母。” 崔太夫人闻此消息,几度撑不住身子,昏厥过去,但还是坚持要来亲自寻人,还是唐清婉和崔云凤坚决不肯,才将人留在了寺庙中。 崔云凤答应,带着崔云初先行离开,安王带着人随马车护送。 一路上,崔云凤抱着崔云初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唐清婉,眼泪几乎就没有停过。 萧逸递上一方锦帕,有些心疼的安慰,“别哭了,人不是好好的带回来了吗。” 崔云凤抽了抽鼻子,“可我也担心表姐,听唐家方才那人的意思,估计这些日子表姐不在,刘家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所有事儿都积在一起发生,接二连三,怎么会不让人烦躁。 闻言,萧逸倒是不以为然,甚至唇边还勾了抹淡笑,伸手抹去她颊上的泪珠,“就你那点心思,还替别人忧虑呢。” “你就放心吧,你那表姐,不是个省油的灯,谁寻谁晦气,还不一定呢。” 崔云凤倏然抬眸望着萧逸,“你是不是知晓什么?” 萧逸扬眉,将身子往崔云凤身侧靠去,“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 可他身子只是刚靠近,就被人抵住脑袋,硬推去了一旁, “你碰着我大姐姐了。” “……”萧逸垂眸,看了眼出气多进气少的崔云初,唇角轻扯,“你多虑了,那么高摔下来都没死,她命硬着呢。” 崔云凤怎么听,都觉得萧逸这话颇有几分阴阳怪气。 “你什么意思,我大姐姐安然无恙,你不高兴。” “没有。”萧逸身子往后靠去,一双桃花眸笑盈盈的,“我哪敢啊。” 崔云凤脸色这才好了些,像是怀中躺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护住。 “我表姐确实厉害,所以她嫁给太子,对你而言并非好事儿……” 崔云凤此话一出,萧逸笑着的眸子僵住,整个人都微微绷紧,“云凤…” “可我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便听崔云凤继续道,“我若是对上我表姐,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我并不适合安王妃的位置,你当寻一个与我表姐不相上下的优秀女子,才能在太子面前,不屈下风。” 萧逸垂眸,只觉即将压下去的那块巨石又缓缓升起,让他透过了一丝气来,紧紧攥着的手,也微微松开。 “你怎么了?”崔云凤蹙眉,“你额头出了好多汗?” 萧逸努力恢复正常,淡淡一笑,“没什么,许是马车中有些闷。” 他转头,不再与崔云凤对视,而是望着晃动的车帘,半晌才道,“我不需要你与旁人比,我只要,安王妃是你。” 因为她比不上没关系,还有他。 若输给太子,只能说明他能力不足。 “云凤。”他突然转回头,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你予我的意义,与太子和你表姐不同。” 太子与唐清婉有情,但更是相互利用,而她予自己而言,却是救赎。 “云凤,你是我的剑鞘,若没有你,我便为君,恐也是遗臭万年的暴君。” 崔云凤望着他的眼睛,只觉得他指尖很凉,冰冷刺骨。 她不敢再说一句让他娶旁人的话。 “这两日,多谢你为我大姐姐奔波。” 萧逸指尖一顿,缓缓而笑,“没关系,是…我欠你的。” 他比崔太夫人都当更加感激各路神仙保佑,崔云初能活着。 萧逸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根簪子,给崔云凤瞧,“你觉得如何?” 崔云凤垂眸看着躺在他手心中的玉兰花木簪,面色有刹那的发白,倏然抬眸看向萧逸。 他知晓了,他知晓周元默送给她的那支簪子,所以才会送了相差无几的。 崔云凤知晓,萧逸在此方面的疯狂,她红唇抿着,已经做好了他即将发怒的准备。 只要别将她掳去安王府就行。 “你怎么了?”见她盯着木簪子不说话,萧逸突然问道,“可是不喜欢?” “没有,”崔云凤立即摇头,“我很喜欢,只是…你怎么突然想起送我这个了?” 萧逸疯的时候很疯,正常的时候,对崔云凤可以说好的无人能比。 他摊开手掌给崔云凤看,“我亲手雕的。” 崔云凤垂眸,看着他手掌心上纵横交错的小伤口,眼睛有些模糊。 “你不是说,玉兰乃是花中君子吗,你喜欢君子。” 所以这些年,他也一直都努力克制着情绪。 崔云凤缓缓伸手,抚上他掌心的伤口,紧咬着唇。 “这种木簪,街上卖的到处都是,买一个就是,何需你一个王爷亲自动手。” “那怎能一样,”萧逸握住她的手腕,“你自小就娇贵,什么珠宝没有,木簪不配你,堪配的,是我的心意。” 崔云凤垂眸,没有说话,似有泪珠掉下来。 她自幼娇贵,是崔家养的,更是他养的。 她脾气很娇纵,只是比起崔云初的作妖,才在崔家显的乖巧一二。 萧逸手执木簪,簪入崔云凤发间,仔细端详一二,突然道,“等上几年,我一定亲手雕刻个凤簪给你戴上。” 崔云凤吓了一跳,急忙去捂他的嘴,“你胡说什么。” 这种话,怎么是能说出口的。 萧逸不以为意的一笑,“我在你面前,还有什么需要遮掩。” 车夫已经尽力将马车行的很稳,但还是避免不了颠簸。 崔云凤十分庆幸,萧逸没有提及周元默的事情寻麻烦。 而处于昏迷状态的崔云初,被晃的头晕想吐,意识渐渐回拢了一些。 她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就是安王那张情深似海的脸,那双刀子般的桃花眼中温柔缱绻,给崔云凤簪入木簪。 “……” 崔云初立即又闭上,委实辣眼睛。 耳边隐隐约约充斥着那腻味死人的情话。 不由想起萧逸冷着脸骂她“死夹子,恶心”什么的话来。 她从嗓子里发出了几下“呵呵”声。 马车中立时安静非常,莫说是说话声,就是呼吸都浅了几分。 “大姐姐,你醒了?”崔云凤眼睛都亮了。 崔云初强撑着睁开眼皮,冲崔云凤笑笑,旋即瞥向一旁的安王,嘴唇动了几动,吐出口两个模糊的字,“恶心。” “……” 崔云凤一脸尴尬。 萧逸则拧着眉,阴沉沉的看了崔云初一眼。 崔云初立即收回目光,往崔云凤怀里躲了躲,“云凤,我…好难受。” “大姐姐,”崔云凤心疼的直掉泪,“我们马上就回去了,等回了府,就让大夫给你看伤,你先忍一忍。” 崔云初点头,又道,“我冷。” 崔云凤左右看了看,马车中并没有可以御寒的衣物毯子,目光便落在了萧逸身上。 萧逸唇角抽了抽,冷着脸脱下了外衣,递过去。 崔云凤立即给崔云初盖上。 崔云初,“暖和多了。” 萧逸,“……” 快死了都不忘作一作,不愧是崔云初。 崔云初缩着身子,沙哑道,“你让他别吵,我想睡觉。” 崔云凤立即点头,冲萧逸使了个眼色。 萧逸从崔云初醒来,脸色就没有好过,慢慢悠悠道,“大夫说,她伤势太重,恐是回光返照,还是不要睡觉,容易醒不过来。” 崔云凤一愣,“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萧逸,“大夫统一话术。” 你才回光返照,你全家都回光返照,也省了她全家遭罪,崔云初在心里道。 第103章怀疑 安山寺。 唐清婉在太子的陪伴下来到了大殿中,守在门口的小和尚瞧见她宛若瞧见了救星,“唐施主,您总算是来了,快去劝劝里头的太夫人吧。” 小和尚手中还端着冷掉的斋饭,连连摇头。 唐清婉立即迈步进去,便在蒲团上瞧见了崔太夫人佝偻的身影。 短短两日,她头发好像又花白不少,连脊背都弯了下去。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一直碎碎念着什么,唐清婉走近了才听清。 她说,愿意用自己余生寿命,换孙女活命,只要留有一条命在,其他都可以接受。 唐清婉看着崔太夫人悲戚疲惫的面容,眼眶发酸,“外祖母。” 跪着的人眼皮子狠狠抖了抖,跪的发麻的身子微微前倾,险些跪不住,只是她并没有睁开眼睛,反而嘴里的祈求念的更快了些。 唐清婉弯下腰搀扶住她,“外祖母,我们回府吧。” 崔太夫人这才睁开眼睛,抬眸看向唐清婉,那双锐利的眸子此时只余水光,“清婉,不急,再找一找,你妹妹不会有事的。” 崔太夫人抿着唇,“外祖母求神佛,求崔家列祖列宗,保佑她。” 唐清婉忍了两日的泪水止不住的滑落,轻抚着崔太夫人的后背安慰,“外祖母,云初没事儿,她没事儿,您别怕。” 崔太夫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心剧烈跳动,脸色发红,呼吸急促,“你…你说什么?” “我说云初没事儿,安王和云凤找到了她,只是她身上有伤,如今已经先带回府了,你放心,她还活着。” 崔太夫人看着唐清婉好一会儿。 那么高掉下去,还能活着,崔太夫人跌坐在蒲团上,缓了好一会儿。 两日都没有消息,崔太夫人心里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是又无法接受。 “快,回府,回府,老身要见云初。” 她半撑着地起身,唐清婉急忙上前搀扶住她,“外祖母,您别着急,当心身子。” “我的云初,云初…”崔太夫人起身还不忘向神佛躬身行礼,“老身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 她脚步匆忙,一路都精神抖擞,再三向唐清婉确认,崔云初是不是真的活着。 等回了崔府,亲眼瞧见躺在床榻上的崔云初,以及满屋子人与大夫,一颗心才算是放了下去。 “母亲。”崔相急急忙忙从外面进来,“云初怎么样了?” 崔太夫人就守在崔云初床边,看着崔云初那满是伤痕,气息微弱的小脸,心狠狠的揪在一起。 “你还知道你有女儿,你还知道回来?”崔太夫人气的手指头都发着抖。 崔相蹙着眉,在距离床榻几步之外站住了脚步,大夫诊治好之后,开了药方,交代崔云初的病情。 “太夫人,相爷放心,大姑娘身上伤虽看似严重,但都是皮外伤,只风寒有些严重,身边离不得人,但只要按时服药,性命是绝对没问题的。” “那就赶紧去抓药。”崔太夫人催促。 幸儿红着眼皮带着大夫出去,崔太夫人隔着被褥去摸崔云初的胳膊和腿。 “祖母放心,大姐姐都好好的。”崔云凤道。 崔太夫人叹气,“苍天保佑,苍天保佑啊。” 崔云初此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崔太夫人怕打扰了她,便带着人去了外间。 崔相看着母亲那疲惫不堪的模样,关心道,“母亲,您没事儿吧?” “老身死不了,就是死,也不耽误崔相爷您的政务要紧。” 崔相拧着眉,十分无奈,“母亲,皇上召见,情况着急,儿子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你分明就是……”崔太夫人指着崔相,话没有继续说下去,终归是顾及有小辈在场,给崔相留了几分面子。 “罢了,云初能死里逃生,就是最大的喜事儿,你明日上朝,去宫里请了太医再给云初瞧瞧,一定不能落下隐疾。” 崔相立时应下。 屋中一时有些寂静,一直沉默不语的唐清婉突然开口,“舅舅,外祖母,你们就不觉得此事儿有些蹊跷吗?” 闻言,几人都看向唐清婉。 崔云凤事先是听唐清婉说过的,只是在寻人的过程中,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以及当日的驾车的那匹马也早就摔成了肉泥。 就连怀疑都无从查证。 “云初乘坐的那辆马车,是我的,府中驾车的马儿都是经过特别训过的,很是温顺,怎么会突然发疯。” 崔相与崔太夫人沉默着,眉宇间却都是冷芒。 “清婉是怀疑,此事儿与刘家有关?” 唐清婉,“刘家确实有最大嫌疑,但也不十分确定。” 刘家是觊觎她的正妃之位不假,可除却刘家,还有不愿意太子与崔唐两家结盟的人。 崔相一时没有言语,指腹扣在桌案上,微微点动,“有动机,就那么几个,为父会一一查清楚的。” 崔太夫人眉眼凌厉,也道,“若抓住了背后搞鬼之人,定不能轻饶。” 她可怜命苦的云初,差点就死于非命了。 几人再次安静下来,各自思量着什么,崔太夫人突然道,“云凤,清婉,这两日劳累太子与安王殿下了,明日我让管家备了礼,送去各自府邸,当做是谢礼吧。” 唐清婉与崔云凤起身,齐齐福身行了一礼。 崔太夫人看着崔云凤,张口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罢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着吧。” 第104章哪一种,才是人生 崔云凤主动提出要陪着崔云初,毕竟当初自己生病时,大姐姐也是寸步不离的。 崔太夫人答应,待屋中就剩她和崔相母子二人时,才再次冷下了脸色,一指崔相,冷声道,“你,跟我去祠堂。” 崔相,“……” 此时已将近黎明,天色还很是昏沉,但看着老母亲矫健离去的身影,崔相只能立即跟上。 祠堂中很是安静,尤其在此时的天色衬托下,格外的冷清与诡异。 崔相站在崔太夫人身后。 崔太夫人则面对着列祖列宗,声音低寒,“你给我跪下。” 崔相震惊了一瞬。 崔太夫人回过头,面容冷肃,“怎么,如今您贵为宰相,老身使唤不动您了吗?” “母亲。”崔相无奈,还是一弯膝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下。 崔太夫人气的厉害,手指都快要戳在了崔相的脑门上,“你告诉老身,告诉崔家的列祖列宗,究竟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可以让你连自己女儿的生死都不闻不问。” 崔太夫人眼中都是失望,“若今日有事儿的是云凤,你还会如此吗?你父亲去的早,老身就是如此教养你的吗?” 崔相微垂着头解释,“母亲,儿子当真是在御书房,政务缠身,脱不得身。” 崔太夫人冷笑一声,“政务缠身,你兢兢业业的目的是什么?苍生天下吗?” “老身告诉你,任何事儿都不抵老身的子孙来的重要,牺牲清婉,是为了崔唐两族,几百条性命,老身允了。” “云初和云凤,我绝不允许再出任何差错,你身为宰相,若是连自己子女都护不住,你还做什么宰相,干脆致仕归农算了。” 在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此时跪在地上被训,就像一个做了大错事儿的孩子。 “老身跪在安山寺大殿,求各路神仙,求你崔家列祖列宗保佑云初,哪怕赔上老身余下寿命都心甘情愿……” “母亲。”崔相紧紧蹙着眉。 崔太夫人继续道,“好在老天有眼,让云初活着回来,老身告诉你,当年你与她姨娘,没人逼着你,更不是旁人摁着你头生下的云初。” “既然做了,就要负责,对云初负责,你不喜她姨娘,早做什么去了,云凤她娘就是怨,也只会怨你,而不该怨旁人。” 崔相深深低着头,刚毅的侧脸在微弱的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令人辩不清情绪。 “若不是你当年,非要留下她们母子,云初也不会养成后来这般模样,她姓崔,是老身的后人,就算是你,也不容忽视作践半分。” 崔太夫人愈发激动,呼吸都急促起来,连续两日的心急如焚,跪拜磕头,让她两眼一阵阵发黑,站立不住。 “母亲。”崔相吓了一跳,立即上前搀扶住崔太夫人。 “儿子都遵母亲教导,这些年已尽量对云初一视同仁,您何必如此激动,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他对崔云初的感情,的确比不上崔云凤,但介于愧疚,在诸般小事儿上,还是会多数偏向于崔云初的。 崔太夫人甩开他的手,“你就给我跪在这里,天不亮,不许起身。” “母亲,儿子如今毕竟是家主。”崔相一脸无奈。 “那好,你走吧,老身替你跪。” “我跪,我跪,儿子跪。”崔相一撩衣袍,在牌位前跪下。 崔太夫人才由李婆子扶着,回了院子。 许是因着急上火,又许是两日的担惊受怕,当日,崔太夫人就病了,且比之以往都要严重些。 崔云凤两头跑,没几日就消瘦了不少。 “祖母,大姐姐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您就别记挂了。”崔云凤手中端着汤药,喂入崔太夫人口中, 崔太夫人点点头,心疼的抚摸着崔云凤那尖了不少的下巴,“好孩子,这些日子受累了。” “孙女不累,再过三日,就是表姐大婚了,您一定要快些好起来,才能去观礼啊。” 崔太夫人点头,“那是一定要去的,只是老身年纪大了,身子是愈发不比从前了。” “又许是,清婉她娘念叨了,总说去陪她,却总是失约骗她,也不知她一个人,难不难过。” “祖母。”崔云凤垂下眸子,眼中都是泪水,“姑母一定是想让祖母长命百岁的,还有表姐,您还没看着她生子,如何能放下心呢。” 她总觉得,此次祖母生病,比以往都更严重些,并非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 “放心好了,你和云初没着落,祖母是不会死的。” 提及婚事儿,崔云风头更低了些,将汤药尽数喂下,便交给了一旁的李婆子,沉默的坐着。 “云凤,那位周大人,你觉得他,到底怎么样啊?” 崔云凤张了张嘴,眼眶中蓄积的泪水扑簌簌落下,“祖母,我…我不喜欢他。” 她鼻尖很红,眼中都是痛苦,扑进崔太夫人怀里,“祖母,萧逸他对我真的很好,那日大姐姐坠崖,他很是尽心尽力的,孙女保证,他一定不会做伤害唐崔家之事儿的。” “祖母。”她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我不跟表姐争,若他输了,守寡赴死,我都愿意,您就允了孙女这一回,好不好?” 她声音哽咽,那委屈可怜的模样,让崔太夫人心都要碎了。 崔云凤听了崔太夫人的那些大道理,为了家族,为了表姐,她是愿意听从家中安排的,可时间越长,她心就越痛。 尤其是萧逸对她好的时候。 她不愿意让萧逸痛苦,甚至有想死的念头。 “云凤。”崔太夫人将她拥进怀里,老眼模糊。 “祖母,孙女有努力听话,可我心好痛。” 崔太夫人一下下顺着她后背,没有言语。 李婆子上前低声提醒,“二姑娘,太夫人精神不济,该歇息了。” 崔云凤这才擦去眼泪,起身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待她离开,崔太夫人重重咳嗽了几声,李婆子吓了一跳,立即上前给她顺着后背。 “太夫人您别急,二姑娘只是一时来了情绪,待嫁了人,便不会再如此了。” 崔太夫人摇摇头,语气略有些急促,“你瞧她如今消瘦的模样,若如此,不知还有没有命在,能挨到那一日呢。” 李婆子叹息。 三个姑娘,当真是让太夫人操碎了心。 “越是如此,您才要更保重身子,守着三位姑娘。” 崔太夫人拿帕子捂着嘴,疲惫的半躺了下去,“李婆子,你说,是一时的喜悦让人开怀,还是一辈子的郁郁寡欢,更难熬?” 哪一种,都是人生,哪一种,对她们而言,才是最好的。 “老奴以为,应是前者,”李婆子犹豫道,“表姑娘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明知前路,却还是义无反顾,为家族,也为与太子的那点私情。 太夫人不是没劝过的。 崔太夫人闻言叹口气,目光略有些涣散,“你说得对,可老身,就是舍不得呀。” 第105章探望 李婆子跟着叹气,紧接着又说道,“太夫人,这两日,京中对表姑娘的流言倒是不少,老奴担心…” 三日后,可就是大婚了。 太夫人敛了神色,抬眸望了眼李婆子,“你是说,外界说她沽名钓誉,借着祭母之名博太子怜悯,与太子在安山寺两日未归之事儿?” 李婆子点点头。 崔云初与一男子坠落悬崖之事儿并未传开,是以旁人并不知来龙去脉,难免胡言乱语。 崔太夫人摇摇头道,“正是旁人不知,太子知,背后嚼舌根的人才更处于劣势,不占上风。” “此事儿清婉自有主意,你不必理会。” 这个时候,刘家该是蹦跶的越欢才好,知内情的太子心中自有衡量。 “此事,未必和清婉没有关系。” 作壁上观的同时,再给刘家添上一把柴,是清婉的一贯行事作风。 “太夫人的意思是,那传言是表姑娘做的?” 崔太夫人没有言语,目光沉暗,“她娘自幼就去了,清婉能养成如今模样实属不易。” 那些后宅中的阴私手段,她都不会,更别说教给唐清婉了。 李婆子道,“还是太傅的功劳。” 她眼圈微红,“太傅大人对咱们姑娘情深义重,自然看重表姑娘,从幼时就请了宫中退下来的嬷嬷教导,为的不就是让表姑娘能在吃人的宫里头活下来。” 提及早早去了的女儿,崔太夫人眼角微红,“你说得对,那丫头虽命短,但命不差,遇上唐家,是她的福气。” …… 初园。 崔云初这些日子已经养回了几分精气神,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只是高热总是反复,是以怕过了病气给崔太夫人,便一直闷在屋子里不曾出去。 “喂,你怎么了?”她从被褥中露出一颗脑袋,看着坐在她妆台上,蔫头巴脑的崔云凤,努了努嘴问。 崔云凤偏头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有言语。 崔云初又接着和她说了几句话,崔云凤都恍若没听见一般, 崔云初身子一翻,躺好后盯着帐顶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了,是不是祖母又和你提周状元了?” “你怎么知道?” 崔云初撇撇嘴,“多思考一刻钟,都是对我脑子的羞辱。” 那张脸上不写的明明白白吗。 崔云凤站起身朝崔云初走去,“大姐姐,你这次坠崖,是萧逸先找到的你,他出了不少力。” “嗯,我感激他。” “所以你们一开始担心的问题并不存在,他不会对我们崔唐家怎么样的,大姐姐,看在他如此尽心尽力的份上,你帮我在祖母面前说几句好话,帮帮我们,好吗?” 崔云初侧眸,有些茫然的看着崔云凤,“什么意思,你又不愿意嫁给周元默了?” 崔云凤抿唇,“我本来就不愿意。” 不过是被所有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了,可后来,她愈想愈是不甘心啊。 崔云初挠了挠脑袋,没有言语。 这事儿,有难度,难度还很大。 “祖母那怕是不会轻易松口的,毕竟…表姐处境本就很艰难了,除非…” “除非什么…”崔云凤立即问。 崔云初看着崔云凤那张迫不及待的小脸,摇摇头,没敢继续说下去。 “大姐姐,你就帮我这一回吧,你快告诉我。” 崔云初被她拽着袖子缠的没办法,只能道,“除非你和崔家闹翻,让京中所有人都知晓,你和崔家断绝关系,才会不影响表姐。” 崔云凤手顿住,呆呆看着崔云初,眼眶迅速发红,落下泪来。 崔云初摊了摊手,“我就说不说,你非要我说,说了你又接受不了。” 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 崔云凤撇着嘴,欲哭不哭的模样很是惹人怜惜,垂着头低声嘟囔,“怎就至如此严重了。” 崔云初不以为意道,“若安王是真心待你,不会介意,若他不乐意,就是为崔家权势,便不值当你如此。” 崔云凤没有怀疑过萧逸对她的心,但要她和崔家断绝关系嫁给他,崔云凤心里难以接受。 “表姐三日后成亲,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若想嫁,这是唯一的办法,崔云初心里也很是纠结,不愿意崔云凤陷入皇子夺嫡中,更不愿她重复上一世的轨迹。 那个周元默的性格,遇上安王,只怕是昆仑失火,死路一条。 崔云凤蜷缩着身子,在崔云初身旁坐着,沉默不语。 幸儿推开门进屋,“姑娘,二姑娘,陈家姑娘来探望姑娘。” 崔云初闻言怔了怔。 陈妙和?她和陈家的婚事儿不是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了吗,人怎么又来了? 幸儿接着道,“陈家姑娘说,往日是陈家失礼,但她是真心喜欢姑娘的,想与姑娘交个朋友。” 话说到这份上,崔云初怎么能避而不见,“把人请进来。” 第106章砰的一声响 不多时,幸儿领着一个鹅黄色衣裙的姑娘进屋。 陈妙和先是行了一礼,脸上都是柔和笑意,她目光落在崔云初身上就没有移开过,让崔云初颇有几分不自在。 “陈姑娘,请坐。” 陈妙和在床榻旁坐下,幸儿立即奉上茶盏。 陈妙和道,“前几日我就想同大姑娘坐一坐,只是府中一直推说你身子不适,我实在不放心,故才想来瞧一瞧,没打扰到你养病吧。” 陈妙和原本以为是崔家不愿意再和陈家打交道,这会儿见着了崔云初,才发现竟然是真的生了病。 崔云初笑了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谢陈姑娘记挂。” “应该的。”陈妙和为难道,“先前之事儿…我大哥什么脾气,我知晓,我今日来,是想替我大哥向你道歉的,若是他之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母亲都说他是个书呆子。” 崔云初笑了笑,“令兄说话,确实不怎么婉转。” 一次次诽谤,若非她脾气好,早寻上他陈家寻事儿了。 也是崔云初懒的和他计较,毕竟自己是姑娘家,闹开了,还是自己名声有失。 陈妙和有些尴尬。 片刻后才道,“王家公子那事儿闹开后,他就知晓是自己错了,一直想给你道个歉来着,又碍于男女之别,没有机会。” 崔云初笑而不语。 道歉倒是不用,别来她面前脑子抽筋胡言乱语就行。 而陈玖和得知王家子的前因后果后,是当真后悔了的,只是又抹不开那个脸面说后悔。 而在他心中,还有一个沈暇白,他自认不是对手。 陈妙和道,“往事已矣,崔大姑娘能寻着比我大哥更优秀之人,我们陈家都替你开心。” 这话,话里有话,崔云初蹙了蹙眉,但没有深问。 “云初,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崔云初点头,“自然可以。” 陈妙和笑开,“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要常常来往,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更不想先前因为我哥的事儿,有任何的不愉快影响了你我相处。” 一家人? 崔云初有些懵, 朋友还没处上呢,怎么就突然一家人了。 陈妙和没给她问下去的机会,站起身道,“我坐了有一会儿了,可别耽误了你养病,等你什么时候身子好全了,我们再约。” “……幸儿,送陈姑娘。”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崔云初和崔云凤齐齐盯着门口的方向,都有些莫名。 “你听懂她什么意思了吗?”崔云初问崔云凤。 “她说她喜欢你。” 那眼神中的热情做不了假,崔云凤一个激灵,“还说要做一家人,大姐姐,这陈家姑娘,该不是哪里有问题吧?” “不会。”崔云初托着腮,“我和她相处过,挺欢乐一姑娘。” —— 崔府门口,陈妙和上了沈家的马车。 “今日多谢沈公子陪我来崔府。” 马车哒哒前行,离开了这条街道,沈子蓝才慢慢收回目光,“闲来无事儿,陈姑娘不必客气。” 陈妙和,“。” 自己是他未婚妻,他不应该说,此事儿是自己应做的,诸如此类的话吗? 又一个书呆子。 陈妙和气闷,托着腮不吭声。 沈子蓝问道,“听说,崔大姑娘身子不适?” 陈妙和点点头,“瞧着脸色不怎么好,说是着了风寒,挺严重的。” “那如今可好全了?” 他话有几分急切,陈妙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沈子蓝立即敛了情绪,“我就是随口一问。” 陈妙和挑了挑眉,有些鬼祟道,“好没好全,你小叔不该十分清楚吗,怎么,二人吵架了?” “小叔整日忙于政务,怎么会对一个姑娘清楚。”沈子蓝说着说着,突然一愣。 “什么意思?” 小叔该清楚什么,谁吵架了? 陈妙和看着沈子蓝一脸莫名的模样,蹙了蹙眉。 他当真不知? 沈大人瞒的滴水不露啊。 陈妙和瞬间有些尴尬,不知自己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说了,多少显的自己有些大嘴巴, 不说,心里痒痒的。 只要想起沈大人和崔云初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相识相恋的场景,她就忍不住弯起唇角。 沈子蓝却是紧紧盯着陈妙和,“陈姑娘在笑什么?方才那话究竟什么意思?” 陈妙和,“。” 毕竟他亲侄子,说说多一个人和她一起八卦,应该没什么。 “就是…就是…崔大姑娘和你小叔二人两情相悦,好事将近了。” 沈子蓝坐在那一动不动,怔怔望着陈妙和。 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隆一声炸开。 那张俊逸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面容微微凝滞,宛若有什么在他清澈的眸底慢慢碎裂。 “你说什么?” 陈妙和抿唇,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开始知晓的时候也如你一般惊讶。” “但仔细想想,崔大姑娘容貌倾城,沈大人容颜卓然,两个人站在一起,该是天仙绝配才是。” 她哥,最多够上其一角,这一角都是陈妙和看在亲兄妹的份上,昧着良心。 “胡说。”沈子蓝一脸的荒繆至极,想笑又笑不出来,“你哪里听说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怎能是无稽之谈,”陈妙和立时反驳,“我大哥亲眼所见,且沈大人和崔大姑娘都默认了的,怎会有假。” 沈子蓝看着陈妙和那笃定的神情,眸子慢慢沉暗,面色微白。 他紧紧抿着唇,突然收回视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陈妙和蹙眉,“你怎么了?” 再大大咧咧,她此刻也发觉了沈子蓝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沈子蓝闷闷的声音被风吹回车厢。 马车在陈府门口停下,陈妙和下了马车,沈子蓝连招呼都没打,就催促着车夫立即回府。 陈妙和站在台阶上,眉头紧紧蹙着,“比呆子还呆,也不知母亲究竟看中他哪里。” 陈妙和深深叹了口气,她对沈子蓝人品是认可的,但她是个姑娘,难免向往话本子中轰轰烈烈的情意,而非如今的父母之命,总觉得人生失去了乐趣。 沈府,沈暇白书房。 余丰先将一本破烂不堪的书小心翼翼的放置在了书案上,“前几日下了雨,书…被损坏了大半。” 虽找了回来,但里面内容,早已毁坏。 沈暇白垂眸,慢慢翻阅了几章,唇紧紧抿着,眼中很是凉薄。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崔家人,毁了他最后的一丝念想。 “查清楚了吗?” 余丰蹙着眉,摇了摇头。 沈暇白抬眸,面容冷清,“是没查到,还是查不了?” 余丰道,“所有证据都被毁坏,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那匹马呢?” 就算被摔成泥,也该能找到尸体。 提及这个,余丰颇有几分头皮发麻,“属下晚了一步,寻到马的时候,已经连骨头渣都不剩了,不知是被野兽吞噬了还是怎么回事儿,就只剩…一滩血水。” 沈暇白指尖扣在书案上,闻言神色没什么变化。 余丰接着道,“主子,这手法,十有八九,是安王殿下的手笔。” 不论是唐崔氏,还是太子,亦或者安王,沈暇白与之周旋时日不短,对其手段自是有几分了解。 沉默间,又有一人突然推门进来,递上一个木牌,“主子,这是在崖底找到的。” 沈暇白翻开,倏然勾唇笑起来。 余丰凑近瞟了一眼,眉头一皱,“这是…兵部的牌子,莫非属下猜错了,马车是刘家动的手脚。” 如此也说的通,毕竟那马车是唐姑娘的,刘家起先要害的,是唐清婉。 沈暇白将木牌丢在桌子上,目光淡淡注视着木牌,“要害的人是唐家姑娘没错,但害人的是谁……” 他指尖敲了敲木牌,冷笑道,“可不一定。” 证据,有时候最不可信。 “主子怀疑有人祸水东引,可若此事是刘家姑娘做的,有此疏漏,也是说得通的。” “嗯。”沈暇白并不在意。 唐崔家与刘家斗的越厉害越好,他乐得作壁上观。 他让人去查,是想看看,其中有没有唐崔氏的手笔,是巧合,还是算计。 既是意外被牵连进去的,沈暇白也懒怠插手此事,“让人注意着动静,咱们冷眼旁观就是。” 看唐崔家与刘家,太子,安王,如何清这一笔烂账。 书房中陷入安静,不多时,书房门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连带屋中摆设都抖了三抖,有灰尘从房梁落下来。 第107章争一争 屋中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朝门口看去。 灰尘打着旋在空中环绕,与窗棂外照进的阳光融为一体。 沈暇白挥了挥萦绕在眼前的灰尘,眉头微蹙。 “小…公子。”余丰有些惊讶的行礼。 沈子蓝站在门口,面色冷然,房门还再因为他方才的力道晃动,发出吱呀声响。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书案后的男人身上,当触及男子冷沉的视线后,又立即收回。 气氛一时很是尴尬。 沈暇白先开了口,“站在那做什么,方才踹门那一脚,不是挺厉害的吗?” 险些把门给他拆了,也不知突然发什么疯。 沈子蓝在他面前,一向是恭敬且畏惧的,今日,可是恒古未有。 “余丰,我有话要同小叔说,你先出去。”沈子蓝梗着脖子吩咐。 他没错,是小叔不仁义,该害怕的不是他。 余丰目光看向沈暇白,待得到肯定答复后就退了出去,且十分有眼色的合上了房门。 只是…房门一碰,比之那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都要颤颤巍巍,吱哇乱叫。 那声音颇有些刺耳。 沈子蓝抿着唇,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 “会修吗?”沈暇白突然道。 沈子蓝一愣,“什么?” “门。” “。”沈子蓝面色不怎么自然,摇了摇头。 沈暇白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却让沈子蓝脊背发凉,“没关系,让管家教你,应该不难。” 沈子蓝满肚子火气此时都化为了憋屈。 他爹早逝,娘不管,祖母疼爱,年少时所有的阴影,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我…知道了。” 沈暇白淡淡应了一声,垂眸继续翻阅了几页书籍,“还有事儿吗?” 那自然有,正事儿还没开始说呢,提及此,沈子蓝的胆气又回来了。 “小叔,你不让我退婚,不让我喜欢崔家姑娘,是因为你也喜欢她,对吗?” 沈暇白倏然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眉头紧蹙,“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陈家姑娘。”沈子蓝眼中蓄积着水雾,“就连旁人都知,独我不知。” “你与崔大姑娘…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生。” 沈暇白抬手摁了摁眉心,无比认同当日崔云初骂陈家子的那些话。 陈家兄妹,没一个脑子正常的。 “全是一派胡言。” 陈玖和口中的两情相悦已经够信口开河了,怎么到了陈妙和嘴里就又演变成私定终生了? 沈子蓝满脸心痛,“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到你们成亲生子吗。” 沈暇白,“……” 眨个眼的功夫,又珠胎暗结了。 所以他那句一派胡言,和崔云初一样,说给了空气听。 沈暇白脸色有些木,注视着气怒非常,即将要哭出来的沈子蓝,失去了辩解的力气。 “沈家,不可能与崔家结亲。” “你那日突然从寺庙离开,不是去办差了是不是,你去找崔姑娘了?”沈子蓝质问。 “你别想瞒我,我那日听见余丰说了,你那日离开,就是与崔姑娘有关。” “……”沈暇白手微微攥紧。 他用力闭了闭眼,呼吸才稍微平稳了些。 “你养成了今日模样,我当去祠堂,向你爹与沈家列祖列宗赔罪。” 沈子蓝最最敬重的,就是这位小叔,从小对他的教导与亲生父亲无甚区别。 “小叔,”他声音微有些哽咽,眼眶酸涩,“感情之事儿不由己,要的是两情相愿,我都明白,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爹。” 他只是心里过不去,他只是当真…喜欢那位桃花姐姐。 沈暇白,“……” “出去。” 沈子蓝无比清晰的看到书案后男子额角微凸出的青筋,放置在书案上的手也紧紧攥在一起,险然在尽量压制自己的脾气。 “好。”他调头就打算离开。 小叔发起怒来,就是祖母都退避三舍。 但行至门口,他又突然顿住了脚步,“小叔,我要和陈家姑娘退婚,我要和你公平公正的争。” “ 你一直教导我要做朗朗君子,行得正坐得端,不能辱沈家门风,此次,是你先做了…小人……” 不让自己娶,竟是为了自己想娶,是沈子蓝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 不知名的物体突然朝着自己飞来,沈子蓝以最快的速度窜了出去。 书“砰”的一声砸在了门框上,旋即掉落在地。 余丰抿唇看着沈子蓝。 从一开始气势汹汹的质问,到如今惊慌无措的逃窜,全在他意料之中。 “小公子,您没事吧。” 沈子蓝冷哼一声,调头往沈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余丰进去捡起书,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书案上。 方才叔侄二人的谈话,他是听见了的,不由道,“主子,你和崔大姑娘不是那层关系,为何不解释清楚?” 沈暇白面色阴郁,“他那模样,是能听懂人话的?” “……” 上回在崔府,崔大姑娘发火质问他为何不解释时,主子貌似也是如此回答的。 两次场景在余丰脑海中重叠… 主子的嘴也太笨了,不怪遇上崔大姑娘屡屡吃亏。 余丰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书案下,沈暇白的腿上。 崔家姑娘那口才可是了得啊,和主子倒是十分互补,况且,看都看了,又同生共死,共度两夜。 若非是崔家的,倒是同主子十分相配。 “你在看什么?”沈暇白抬眼,眸光发凉。 余丰立即摇头,“属下是在想,方才小公子冲老夫人院子里去了,估计是闹退婚一事儿。” 提及此,沈暇白就头疼。 沈老夫人对沈子蓝的疼爱程度可以说是毫无下限。 “若是这几日老夫人来,便说我政务忙,没时间。” “那小公子与陈家的婚事儿呢?” “不可能。” 第108章添妆礼 崔云初病好全了,崔云凤却病了。 瞧着短短数日,就瘦成皮包骨的崔云凤,崔云初很是无奈。 “你是要把自己折腾死吗?” 崔云凤却仿佛不自觉般,“我不饿,吃不下。” 崔云初,“我咋就不信呢。” 一日几口粥,她就不信她不饿。 但一桌子山珍海味摆在崔云凤面前,她当真不为所动,崔云初才真信了那句话,有情饮水饱。 不,是不吃都饱。 崔云凤并非和任何人耍性子,她是真的不饿,吃不下,心口就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般,不上不下,揪心的疼。 崔云初食欲也去了大半,“实在不行,你就按我说的做吧。”至少能留有一条命在。 上一世婚后的崔云凤,崔云初见得少,又许是整日忙于与安王周旋,没工夫伤春悲秋。 提及此,崔云凤眼泪就止不住,她垂下头,只不停的哭,并不言语。 这两日,她就是被此折磨的。 与崔家断绝关系,比让她死都难受,可与萧逸一刀两断,一样让她心痛。 “我不敢想象,若是我嫁给旁人,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崔云初,“我也不敢想。”挺吓人的。 姐妹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崔云初才再次开口,“你少用一些,待会儿还要去给表姐添妆呢。” 明日就是与太子的大婚之礼了。 提及此,崔云凤脑袋耷拉的更低了些,“大姐姐,你说,我们姐妹三人,为何婚事儿都如此艰难。” 崔云初心里没有弯弯绕的少女心思,自也不会伤春悲秋。 “我的难和你们的难不一样。” 崔云凤点头,那确实是,她们是苦于所嫁非人,而大姐姐,是苦于无人敢娶。 待用完膳,允儿和幸儿各自端来汤药,崔云初脸色红润,反观照顾病人的崔云凤却是面色恹恹。 “要不我的这碗也给你喝吧。”瞧那弱柳扶风的模样,崔云初都怕她嘎嘣一下倒半路上。 崔云凤睨了崔云初一眼,喝完汤药站起身,“你想毒死我直接说。” “我为什么要毒死你。” “当然是继承我的嫁妆了。”话说到此,崔云凤突然顿住,回眸看向崔云初。 “你那是什么表情?”崔云初退后一步。 崔云凤倏然勾唇笑起来,“我记得,当日大姐姐照顾我,可是要了我两套头面,如今我可不止照顾你,更是将你从崖底救上来,可是两次救命之恩,你当予我多少头面为谢礼?” 崔云初,“。” 给她要? 当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啊。 “时辰不早了,再晚就来不及了,我们快些走吧。” 崔云初提起裙摆就快速出了门,崔云凤好不容易抓着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她,一路上都追着她要。 马车上,崔云初伏在车壁上,眼眶红红。 崔云凤和她相处数年,自然清楚她的演技,挑着眉道,“你别想装可怜忽悠我,我可不是父亲和祖母,头面不给我,你别想清净。” “给你。”不想崔云初十分干脆道。 崔云凤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掉一个想沾一双的铁公鸡愿意拔毛了? “我说,我给你,”崔云初面色淡淡,“我姨娘没有留给我嫁妆,我的嫁妆都是祖母赏赐,还有你和表姐给的,如今物归原主,也没什么。” “只是,”崔云初苦笑了一下,“我本就是个庶女,姨娘身份低,名声又差,更没有丰厚的嫁妆做靠山,这辈子早就不指望能嫁什么好人家了,你是我亲妹妹,给你也挺好的。” 风从窗棂吹进来,吹动崔云初额前的碎发,她眉眼低垂着,唇角勉强挽着笑,尤其又是大病初愈,颇给人一种悲悯之感。 弱小又可怜,孤苦又无助。 崔云凤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大姐姐,我跟你开玩笑的。” 崔云初一笑,“我没跟你开玩笑,能瞧上我的,想来没什么好人家,我留些财物饿不死就成。” “你别那么说。”崔云凤抱住她胳膊,“大姐姐你容貌如此好看,想娶你的公子排着队都够不着。” “嫁妆你也不用担心,届时有父亲,还有祖母,再不济,我把我的嫁妆分你一半。” “真的吗?”崔云初眼圈含泪,崔云凤立即点头,以示肯定。 崔云初,“一半就算了,我没那么贪心,你再给我两套就成。” “好,回去我就给—你。”崔云凤皱了皱眉,看着崔云初的眼神慢慢变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云凤,你不愧是我的亲妹妹,我太感动了。”崔云初拿帕子遮着眼,靠在了崔云凤身上。 “……” 崔云凤回搂着她,脑海中的疑惑慢慢消散。 马车在唐府门前停下。 唐府此时已是车水马龙,红绸高悬,就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上了大红花,一片喜庆热闹。 崔云初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在了挂着安王府牌子的马车上,回眸看了崔云凤一眼。 心中轻叹,云凤纠结了数日,如今与安王碰面,只怕不是好事儿。 崔云凤自然也瞧见了,按说唐太傅曾身为皇子夫子,安王来递份礼,凑个热闹是情理之中。 但表姐要嫁的人是太子,他的兄长,不论是依君臣之礼,还是远近而言,安王都当去太子府凑这个热闹才对。 “走吧。”崔云初牵着崔云凤的手,一同走进唐府。 唐清婉生母早逝,府中没有主母操持一应事宜,是以崔太夫人于一日前便已入住唐府,主持婚礼诸般事宜。 唐清婉作为太子妃,想要与之交好的闺秀数之不尽,是以今夜前来添妆的人不少,几乎挤满了她的闺房。 崔云凤小声道,“这些人也太着急了些,今夜添妆也该是亲人与至交好友才对。” 崔云初笑笑,“不如此,怎么能彰显出她们与太子妃关系深厚呢。” 只是与唐清婉关系深厚的闺秀太多了,数之不尽,就让人记不清谁是谁了。 姐妹二人倒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唐清婉的院子,崔云凤看着满院的红绸,紧抿着唇,“大姐姐,为何我一点都不开心,反而心里闷闷的呢?” “你说,表姐嫁过去,会幸福吗?” 崔云初不好评价,但唯有一点,她十分肯定,那就是唐清婉绝对比崔云凤清醒,更凉薄。 若抛开家族羁绊,只论男女之情,崔云凤,才是姐妹三人中,最为坎坷的那个。 “崔二姑娘。”一丫鬟迈着小碎步追来,行礼禀报,“安王殿下在花园那等您,请崔二姑娘移步。” 如今都不带遮掩的了。 崔云凤犹疑的看向崔云初。 崔云初,“挺好,这回我没缺胳膊少腿。” “……” 崔云凤紧抿着唇,“那…我先过去,待会儿来寻你和表姐。” 崔云初挥了挥手,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你小心些。” 崔云凤微微一笑,“大姐姐,这些日子,我快要郁出病来了,我想要一个结果。” 崔云初看着崔云凤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一颗心直往下沉,“随便你吧,只要…你想清楚,不后悔就行。” 崔云初也说不通于崔云凤而言,究竟哪条路才是对的,所以给予不了任何意见。 崔云凤跟着丫鬟来到了花园,还未踏进去,耳边就传来了模糊的对话声。 第109章一脸懵 “安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一株桃花树下,刘婉婷眉头紧蹙,看着安王手中把玩的木牌。 她虽和唐清婉同一日行大婚之礼,可到底是侧妃,不能大操大办,正妃该有的礼节与隆重更是没有。 是以看着唐府中的红绸满地,她不免嫉妒红了眼。 萧逸目光落在系在桃花树上的那朵大红花上,鲜艳喜庆的花朵此时早已破败不堪,被类似簪子的尖锐之物给划破。 “刘…县主不在自家府中准备大婚,却跑来了唐府,怎么,是迫不及待要敬主母茶吗?” 萧逸说话,永远都直戳人肺管子,先前那句小短人,就让刘婉婷记恨了数日。 这会儿听了这话,刘婉婷心中本就按耐不住的嫉妒再次喷涌而出。 她此生第二恨,就是为侧妃。 她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心理,总之看着闺阁满院子的粉,心里就无比不畅快。 就连父亲母亲都无比小心,生怕越了规制。 可她是皇上亲封的县主,是兵部尚书的嫡女,那些东西,于她而言无异于羞辱。 是以便带了添妆礼前来了唐府。 可自己冲一棵桃花树撒气,又是怎么碍着了这位的主,非来寻自己麻烦。 “安王殿下,明日过后,依礼,您还当唤我句皇嫂才是。” 就算是侧妃,那也是要上皇家玉牒的。 萧逸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一般,唇瓣勾着肆意的冷笑,“皇嫂?” “刘姑娘是不是这些日子听别人唤你县主,侧妃娘娘,以至捧的太高,让你忘了县主的称号是怎么来的了?” “其实那日凤鸾殿,本王就觉得父皇封号不够准确,应该唤做泔水郡主,毕竟是以此换来的。” “安王殿下。”刘婉婷气的火冒金星。 “臣女并没有惹到您,您何必非跟臣女过不去?” 她这些日子甚至是绕着他走,更没有去寻崔云凤的麻烦,他为何还是揪着自己不放。 自己是挖他祖坟了不成。 刘婉婷气的脸色发青,呼吸不畅。 尤其是那句泔水县主,当日的耻辱仿佛再一次汹涌而来。 萧逸一向嘴毒。 他目光若有似无的瞟向花园后露出的一抹衣角,手中反复摩挲着那块木牌。 好不容易送上门的替罪羊,怎么能不好生利用呢。 他垂眸,掩住了唇角邪肆的笑。 “这个木牌,刘姑娘可认得?” 刘婉婷垂头看着扔在脚边的牌子,一脸茫然,“这是臣女爹管辖内的牌子,臣女自然认得。” 有什么问题吗? 这东西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兵部,给谁谁不认识。 萧逸道,“前些日子,崔家大姑娘马儿突然发狂,在安山寺坠了崖…” 刘婉婷听的两眼直冒光,“她死了吗?” 崔云初,她做梦都恨不能掐死她。 萧逸摇了摇头,“没死,让刘姑娘失望了。” 那确实挺失望,刘婉婷脸上的神情溢于言表。 萧逸唇角勾起斜笑,“刘姑娘好歹毒的心思。” “。” 刘婉婷失望不及掩去,愣愣抬眸看向萧逸。 “崔大姑娘乘坐的那辆马车,本是唐家姑娘的,所以你一开始想害的人是唐姑娘,却阴差阳错…” 萧逸目光落在那片衣角上,继续道,“险些害死崔大姑娘,就连云凤都惨遭毒手,你说,这笔账,本王该怎么和你算?” 刘婉婷微张着嘴,脸上的神情难以形容,“殿下在说什么?” “臣女怎么听不懂。” 萧逸,“刘姑娘装腔作势的本事,和你爹倒是一脉相承。” 刘婉婷这回敢指着苍天发誓。 眼见萧逸面容愈发冰冷,她踉跄后退一步,“不是臣女,安王殿下,您寻错人了,臣女没有做过。” 就连她爹都曾告诫过她要离萧逸远一些,这个人的疯癫,就是她爹都颇为忌惮。 刘婉婷此刻,眼中只有对萧逸邪肆笑容背后的畏惧。 一脸茫然的口不择言解释。 但冤枉你的人,比任何人都更知你的冤枉。 “可本王在崖底,寻到了你的木牌,你作何解释?” 萧逸短靴踩在那块木牌上,刘婉婷能无比清晰的听见木牌碎裂的声音。 刘婉婷面色惨白。 作何解释,她该解释的都说了,可眼前人明显不信啊。 她太清楚眼前这人对崔云凤的重视。 刘婉婷想起了泔水蔓延过口鼻的滋味,立时有些干呕。 “竟然是你害了我大姐姐!”崔云凤从花园门口冲了进来。“刘婉婷,你当真歹毒。” 崔云凤对此毫无怀疑,毕竟一个曾经算计将自己推入湖水中的人,再对自己做什么恶事儿都理所应当。 刘婉婷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崔云凤用了很大的力道,打的刘婉婷耳朵嗡鸣,吱呀作响。 “你当庆幸我大姐姐活着,否则我要你偿命。” 萧逸看着红着眼,满眼恨意,恨不能撕了刘婉婷的娇俏姑娘,天一点都不冷,他身子却突然抖了抖。 崔云凤上去还要再撕打,萧逸急忙拉住了她手腕,“当心手,为这样的人伤了自己,不值得。” 崔云凤使的力道大,刘婉婷一张脸肿的老高,火辣辣的疼,被打的眼冒火星。 她又懵又气,红唇都咬出了血丝,狠狠瞪着崔云凤,嘶吼,“不是我。” “失心疯了吧你。” 崔云凤一把推开萧逸,将木牌子捡起来,扔在了刘婉婷身上,“物证都有了,你还敢狡辩。” “我……”刘婉婷呼吸不畅,进气赶不上出气多,眼前一阵阵发黑。 “啊——”她抓着头发,突然大吼出声,都吓了崔云凤好大一跳。 她今日当真脑子抽了,才会来唐府。 一窝子失心疯,“你们唐崔家的人,全都有病。” 崔云凤;她还敢骂人。 “你这个歹毒的女人,我一定要告诉太子姐夫。” “啊—”此生所有肮脏的词汇都难以形容发泄出刘婉婷此刻的心情。 她想打回去,可一旁安王虎视眈眈看着,她怕是还没动手碰着崔云凤,就死翘翘了。 这个浑人,金銮殿上都嘴硬的很,可不会管她是谁的女儿,又即将是什么身份。 她就是死了,皇上也不会为了她一个臣女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和浑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尤其那人还有权有势,更没有硬碰的资本。 利弊得失在刘婉婷脑海中快速盘旋,最终她选择了悲愤离开。 且满心疑问,莫名其妙。 刘婉婷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窝囊气,背过这么大的黑锅,且无从辩驳。 第110章最毒的誓 萧逸看着崔云凤红着眼眶,气的张牙舞爪的样子,很是沉默了一会儿。 一种心悸从心底缓缓升起。 第一次,他从这个乖巧温顺的姑娘眼中,看到了彻骨的恨,甚至是“杀意。” 她想杀了刘婉婷,因为崔云初。 萧逸垂眸,有什么情绪快速从他眼底掠过,紧攥的手骨节青白。 “萧逸,谢谢你。” 萧逸抬眸,对上崔云凤真切的眼神,勉强扯了扯唇。 崔云凤继续道,“刘婉婷的爹毕竟是兵部尚书,你别为了我耽误了政务,让旁人拿了把柄。” 她虽不赞同萧逸争权,更不愿意参与其中,却也不想他因为自己而处于下风。 被人辖制。 “放心。”萧逸勾唇笑了笑,“云凤,你方才,想杀她?对吗?” 崔云凤抿唇,半晌之后,点了点头。 她从未对一个人如此痛恨过,只要想起那两日,自己与祖母,表姐的煎熬,以及找到大姐姐时,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崔云凤就恨不能手刃了罪魁祸首。 “若那日我大姐姐有失,我祖母一定会撑不下去的,我都不敢想后果,就是如今想起,都每每一身冷汗。” “刘婉婷委实恶毒。” 萧逸望着她不语。 崔云凤抬眸,突然觉得他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晦暗的深渊,深不见底。 “萧逸,你怎么了?” 萧逸垂眸,敛了思绪,侧头看向昏暗的夜空,突然抬手将崔云凤拉入怀中,说起了别的,“你家太夫人,最近有让你和那书生见面吗?” 崔云凤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哦?”萧逸挑了挑眉,似是不信。 “你表姐明日就要嫁入太子府了,你家太夫人不着急?可不像是她老人家作风。” 毕竟就一开始那恨不能立即把崔云凤嫁出去的架势,萧逸怎么都有些不相信。 他勾起崔云凤下巴,“是没有,还是你不敢告诉我,嗯?” 他手指用了些力道,崔云凤眼眶发红,用力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萧逸不动,只是垂眸看着她,唇角甚至勾着笑。 崔云凤小时候喜欢咬人,尤其是咬他,但多数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时候。 萧逸抬手抚了抚她脑袋,动作轻柔,没有一丝半毫的不悦,崔云凤眼中泪水立时掉了下来,慢慢松了口。 她用了力道,萧逸虎口上的牙齿印无比清晰,只差一点点就能见血。 “你不疼吗?”崔云凤声音略微哽咽。 萧逸不语,反而将人更搂紧了些,“告诉我,你怎么了?” 怎么了?崔云凤张了几次嘴,都不知该如何将心中想法说出口。 “我还要去给表姐添妆,你先放开我。” 萧逸不肯,“咬了我就想跑,崔云凤,谁给你的胆子。” 他口气却无比温柔,崔云凤眼泪抑制不住的往下掉,“萧逸,你知晓我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昂头,直视萧逸的眼睛,“我大姐姐说,若是我想嫁给你,便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 萧逸弯眸看着她,“就是什么?” 想来崔云初那脑子能想来的主意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萧逸心里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 “说来听听。” “我大姐姐说,要想不影响表姐和崔家,就只能我和崔家断绝关系。” 崔云凤死死盯着萧逸的眸子,不错过他一丝半缕的情绪。 萧逸闻言微愣,似是有诧异一闪而过。 崔云凤,“萧逸,你在想什么?” 萧逸,“在想你大姐那脑子长进了不少,挺突然,有些不适应。” 他语气懒散,含着打趣。 崔云凤皱眉,“所以呢,你与我在一起,可曾觊觎我爹手中的权势?” 她一向如此直白。 萧逸垂眸,看着小姑娘眸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量,“你愿意,为了我与崔家断绝关系?” 崔云凤咬着唇,不语。 萧逸环住她腰身,紧紧禁锢在自己怀中,俯身在她耳廓沙哑低语,“云凤,我处于今日的位置,早就退无可退,一步差,便是个死,所以只能你来我身边。” “若说我不觊觎你爹带来的助力,委实虚伪,可若是与你两权相利,我也只要你。” 他指尖抬起,摩挲在崔云凤下颚上,入手都是水渍。 一个与崔家断绝关系的姑娘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以说是拖累,白白占用了他正妃的位置。 毕竟朝中愿意将女儿嫁给他的高官比比皆是。 崔云凤很痛苦。 舍不下萧逸,更舍不下崔家。 “你发誓,此生都不会伤害我的家人,不辜负我。” 萧逸勾着笑,立时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以自己为誓。 崔云凤却并不满意,“我要你以我为誓,若你做不到,我将死于你手,天人永隔,此恨,生世不消。” “云凤!”萧逸放下手,面色略有些难看,细看之下,眼中甚至有着慌乱。 崔云凤蹙眉,“你说啊,” 萧逸凝视着她的眼神中,都是冷意。 “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 崔云凤当然知晓。 她更知晓,如何拿捏他的心,知晓戳他哪里最痛。 萧逸捏起崔云凤下颚,声音冷沉,“你这女子,心思愈发恶毒了。” “你为什么不肯发誓。”崔云凤十分执拗,“萧逸,你不是一直不信神佛吗,为何这次不敢发誓?” 一个从不信神佛的人,竟会突然忌惮神佛? 萧逸闭了闭眼,“崔云凤,我可以拿我的大业发誓,若有违承诺,便让我输给太子,一生孤寡,死于你手。” “但绝不能,以你起誓。” 崔云凤快速收回视线,泪水止不住的落,“记住你今日的话,不要不信神佛,违心时,他很灵验的。” 萧逸不以为意的笑笑,握住崔云凤的手,放在了自己心脏处,“那你可别忘了,我的心脏有些偏,届时,刀锋别错了位置。” 崔云凤用力挣脱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是个小疯子,如今长大了,就是个大疯子。” 说完,便跑出花园,萧逸站在桃花树下,含笑看着女子飞快离开的身影。 刘公公从阴暗处走了出来,“王爷啊,那种诛心之言,怎能是乱说的。” 萧逸,“你说,她当真肯为了我,脱离崔家?” 他微微闭上眼睛,摩挲着手掌心中还残留的温度。 “王爷,”刘公公先前都吓白了脸,急的直跺脚。 萧逸却还沉迷在方才的情绪中,“我当真是受宠若惊,毕竟她那么看重崔家。” 刘公公无奈,一盆凉水泼了下来,“王爷,崔二姑娘只是说说,可并没有承诺您什么。” 萧逸睁眼,淡淡的瞥去一眼,立时让刘公公全身清爽。 他立即转移话题,“王爷,那刘姑娘…” “上次还让她得了个县主之位,委实是便宜了她,今日她挨的不冤。” 他思来想去,当真是觉得没有比刘家更为合适的替罪羊了。 尤其那刘婉婷也够蠢。 刘公公有些踟蹰,“此事儿糊弄二姑娘没什么,可太子与唐姑娘那,恐不会轻易相信。” 萧逸不甚在意的一笑,斜睨着刘公公,“怀疑又如何,拿不出证据,便都是空想。” 第111章收了他 崔云凤来到主院的时候,唐清婉正在试穿婚服。 繁琐的太子妃服饰一层层套在唐清婉的身上,雍容又华贵,配上唐清婉清冷高雅的气质,便给人一种高贵不可攀之感。 此时来添妆的闺秀已经走了大半,剩余的则被请去了前厅奉茶,屋中便仅剩她姐妹三人。 崔云初坐在小矮凳上,双手托腮看着铜镜前的唐清婉,眯起的眼睛直冒绿光。 用金线绣的凤凰,牡丹栩栩如生,随着唐清婉的动作来回晃动,波光粼粼,单那样式就非寻常人家可得。 “表姐,这套婚服是不是很值钱?” 崔云初眼中只有对金钱的渴望。 而唐清婉轻抚着衣袖上的花纹,眸光沉暗,却都是对权势的向往,“一件衣服,能值钱到哪去。” 崔云初点头,“也是,能穿上这件衣服,怎么会看的上一件衣服的价值。” 整个太子府的库房都是表姐的。 崔云初垂下眸子,轻轻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怕是没希望了。” 唐清婉回眸,睨了崔云初一眼,打趣,“怎么,还没死心?” 崔云初撇撇嘴,“我死不了心的哪是男人,分明是权势和数不清的万贯家财啊。” 姨娘早说过,男人是最靠不住的,只有能握在手中的权势与金银才是最可靠的。 可惜,有权有势的适龄男子都瞧不上她。 那婚服穿在身上,光是做梦都能给她笑醒了。 唐清婉好笑的睇她一眼,“将逐利如此毫不遮掩的挂在嘴边的,也就你一人。” 怪不得没人中意,放眼哪家姑娘如此直白。 男人最是自尊心强,若都像崔云初那般直言不讳,没哪个男人敢娶。 崔云初不以为然,“不然呢,像刘婉婷那么虚伪?” 谁不知她嫁给太子的原因,偏偏她自己,不嫌膈应的对太子诉着衷肠。 唐清婉面色淡了几分,“可男人最是吃这套,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你演得好,男人信,那就好。” 崔云初蹙眉,开始自我反思。 她觉得自己演技不错啊,怎么就屡屡以失败告终呢。 “听说那日,和你一起坠崖的还有掌管慎刑司的沈大人?” 唐清婉突然的问话让崔云初短暂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你都知道了。” “查清楚不难。”唐清婉拖着厚重的婚服起身,看着崔云初,“你们…在崖底共度一日两夜?” “昂。”崔云初淡淡点头,并没有听懂唐清婉话中的旖旎。 唐清婉眸光一闪,“如今朝中除却皇子,沈大人可算是有权有势,颇得皇上信任。” 一定程度上而言,他甚至比安王与太子还要说得上话,毕竟皇上对自己亲儿子也很是提防。 崔云初自然知道,不然沈暇白怎么会被誉为新贵呢。 她点点头。 唐清婉突然道,“你们…就没发生点什么?” 崔云初一怔,仿佛被踩着了尾巴的猫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表姐,你胡说什么呢?” 她就是嫁给街市上杀猪的屠夫,都不会再肖想沈暇白。 唐清婉挑眉,“我只是随便问问,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不能问不能问。”崔云初连连摆手,似乎生怕被旁人听见,“这要是传出去,会出人命的。” 沈暇白那个狗东西,还不拿着剑寻自己算账啊。 崔云初对此的阴影可谓是根深蒂固。 唐清婉,“你怕他?” “以前倒是没发现,这世上也有云初你怕的人,而不是那些人被你缠怕。” 崔云初有些垂头丧气,“安王和太子被我缠怕,那是因为顾及你和云凤,不敢对我做什么,那哪是怕我。” 一直沉默听二人说话的崔云凤突然抬眸睨了崔云初一眼,“你也知道啊,怪不得你以前那般有恃无恐,我还以为你生来胆大呢。” “……” 崔云初目光扫过去,“跟你说话了吗,继续伤春悲秋去,小孩子插什么嘴。” 崔云凤果然十分听话的垂下头,托着腮继续沉默。 崔云初道,“表姐,我们家与沈家有仇你又不是不知,他每次都恨不能掐死我,那话可不敢再乱说了。” 唐清婉眨眨眼,“我说什么了?” 她只是稍加猜测,云初就给慌成了这样。 唐清婉心里揣测更深,而崔云初,就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了。 “有仇又怎么了。”唐清婉面色淡淡,“感情之事儿,可从不由身,如今朝堂上对我崔家最有敌意的便是他,若我崔家姑娘能收了他,岂不快哉。” 唐清婉站在那,随意的低着眉眼,便宛若是一代女王般高贵,俾睨所有。 第112章守财奴 崔云初呆呆看着她。 她对唐清婉一直都是心存敬畏的,更有着羡慕,只可惜… “我怂,我害怕。” 她没有唐清婉的魄力与手腕,以及头脑,更没有她敢拿命孤注一掷的野心。 唐清婉睨她一眼,“这种事儿有什么好怕的,你可是崔云初。” 在这种事儿,一向最为熟稔,这句话唐清婉没说,跟挤兑嘲讽人一样,怕崔云初急。 崔云初那张脸,再配上她性格以及演技,确实对男子有很大攻击性,只是她功利的太明显,不懂婉转,才会让人败了好感。 崔云初一个劲的摇头,“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鬼话。” 她如今虽慢慢不害怕那人了,但勾引,绝无可能。 她属实,怕死。 “他就是疯子,惹急了给我一刀,你就见不到我了。” 唐清婉只以为她在说笑,却疏忽了崔云初隐隐有些颤抖的指尖。 “好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唐清婉淡淡一笑,“如今时局,对我们崔唐家颇为不利,我嫁入太子府,也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沈暇白对我们两家敌意颇大,屡屡在朝堂上为难,我只是觉得,若是能少去他这一大劲敌,于局势而言,我也能轻松不少。” 唐清婉按了按眉心,有些疲累。 “云初,云凤,嫁入太子府才只是一个开始,若姐姐有撑不住的时候,就只能倚靠你们帮忙了。” 她再厉害,有野心,终究也是个姑娘家,也会有力不从心,算计有误的时候。 而在皇家,一步错,很有可能就会要人性命。 她一个人孤军奋战,总会有难以转圜的时候。 崔云凤眼中纠结愧疚更浓,低着头不敢抬起。 崔云初,“我是不可能去太子府当侧妃的。” 唐清婉,“……” 许是唐清婉眼神太过无语,崔云初挠了挠头才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啊?” 她看了不少话本子,类似姐妹同嫁,或为家族,或为子嗣一类不再少数。 崔云初讪讪道,“我的意思是,连你都搞不定,我要是去了太子府,只怕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是真的! 唐清婉没好气的瞪了姐妹二人一眼,“没一个能指望上的。” 与沈家结姻亲的想法在唐清婉脑海中一闪而过。 姐妹三人都不再开口。 从婚服到配饰,唐清婉一一试过,每一次都让崔云初咋舌,羡慕不已。 崔云初在心中哀叹,豁出命的富贵,果然不是一般人能享的。 崔云凤奉上了自己的添妆礼,是一套东珠头面,极为贵重。 镶嵌上的东珠个个饱满圆润,色泽漂亮,单是一颗怕就价值不菲,顶崔云初一根簪子了。 崔云初看的眼睛都直了,她怎么不知,崔云凤还有这种好东西。 崔云凤将头面往怀中揽了揽,戒备的看眼崔云初,“这是我给表姐的添妆礼,你别觊觎。” 崔云初冷哼一声,“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 崔云初肯定自己把她妆台都扒拉过,绝对没有这套头面。 崔云凤,还有小金库。 崔云凤撇嘴,小声嘟囔,“你那周扒皮一样,让你见着了,早就给顺走了。” “……” “我是你姐姐,你怎么说话呢?” “再说了,你不给我还能偷不成?” 崔云凤低哼,“你不会偷,但肯定会抠我珠子,小时候你又不是没干过。” 说起来就一碟子糕点,崔云凤奶娘做的,很是松软,糕点里裹着蜜饯。 那时崔云凤刚回京城,很不喜欢崔云初,自然不肯分享。 糕点放在亭子里,去小解的功夫回来,糕点还在,蜜饯没了。 崔云凤看着糕点下面被抠出的洞,气的哭了好久。 崔云初,“……” “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怎么还记仇呢?” 崔云凤,“你不记仇,我推你一回,你跟祖母告状了大半个月。” “。”崔云初面色尴尬,不高兴的瞪了眼崔云凤。 唐清婉收了崔云凤的东珠头面,让人收好,转眸看向崔云初,伸手,“你的呢。” 崔云初轻咳一声,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锦盒,递给了唐清婉,“我穷,礼轻情意重吧。” 唐清婉打开,怔愣了一下。 “这簪子,怎么瞧着有些熟悉。” 崔云凤凑上前看,立时一个大无语,“这不是表姐的簪子吗?” 崔云初,“啊…昂。” “表姐送给我,那就是我的了,如今送给表姐,也没错。” 崔云凤无奈,借花献佛也没这么献的啊。 “你从我和表姐那要来的头面呢?” 崔云初有些呐呐。 一整套的她舍不得,孤零零还略微值钱些,拿得出手的,就此一个。 “你个抠搜鬼。” 唐清婉看着姐妹二人闹,只觉得有趣的紧,她忍不住捏了捏崔云初的脸蛋,“你个守财奴。” 崔云初讪讪笑着,“表姐,那套头面我特别喜欢,能不能等我成婚时,你当做添妆礼转送给我啊。” 唐清婉都要惊呆了,拿簪子在崔云初眼前晃了晃,“你拿根簪子,却管我要这么重的回礼,合适吗?” “自家姐妹。”崔云初脸皮够厚。 唐清婉,“……”那也没有直接管人要的啊。 “那是云凤送的,我不能给你。”待崔云初垮了脸,她才接着笑道,“不过你放心,届时我一定从太子府库房中挑一个值钱的给你。” 崔云初立即多云转晴,弯唇笑起来,又将矛头指向崔云凤,“你到时得送我个更贵的,不然你就姓唐去,别姓崔了。” 屋中欢声笑语不断,唐府中更是热闹非凡,但却不及唐清婉院中的半分欢喜。 崔太夫人,唐太傅,无不是忧心忡忡。 崔云凤将方才在花园遇上刘婉婷,以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唐清婉知晓刘婉婷今日来了,但并没有理会。 “我和太子也确实在崖底寻到了兵部的木牌。” 崔云凤立即道,“那咱们能不能去御前告她一状。” 先前只不过是被摁了泔水桶,刘家就闹去了宫里,还让刘婉婷得了个县主的称号,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把柄,崔云凤自然想惩治刘家一番。 想起崔云初遭的罪,奄奄一息躺在地上被找到的一幕,崔云凤就恨不得杀了刘婉婷。 唐清婉却沉默了下去,半晌后,轻摇了摇头,“此事儿我们能查到,舅舅想必也早已知晓,他没有揭开,定然是有他的考量。” 崔云凤不理解。 “什么考量?刘家险些害死大姐姐,要害的人也是你,若此次放过她,那往后她岂不是更加猖狂。” 崔云初听着二人说,托着腮沉思,并未接话。 唐清婉看向她,“云初,你有什么看法吗?” 崔云初道,“我就是觉得,此事儿有些诡异。” “刘家要害表姐,确是可能,毕竟利益相悖,但在崖底留下木牌,却有些不大可能,不像是证据,倒像是故意留下,让我们查到。” 崔云初接着分析,“你想啊,安王与太子,表姐,父亲都能寻到木牌,那刘婉婷就是再蠢,能蠢到这般地步?” 唐清婉听的连连点头。 崔云初,“所以啊,我怀疑,是不是刘家故意设下圈套,想引我们入局,备有后手。” 崔云凤听的瞪大眼睛,“竟是如此?” 唐清婉,“……” “会不会,也有另一种可能。” 交头接耳的姐妹二人朝她看来,唐清婉接着道,“有人栽赃陷害,凶手另有其人。” 她目光意味不明的扫过崔云凤,只是后者沉浸在思考中,并未察觉。 唐清婉,“不过没有证据,一切都不过空想,几个木牌子,兵部当差的人人有份,刘家有一百个推脱的理由,算不得证据。” 崔云凤心有不甘。 唐清婉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云凤,有件事儿,我需要你帮忙。” 第113章大婚 崔云初也连忙将耳朵凑了过去,姐妹三人头抵着头,很是窃窃私语一番。 崔云凤听完了唐清婉的嘱咐,脸色颇有些怪异,“表姐,你确定?” 唐清婉点头,“此事儿我做不妥当,很容易被查到,只有安王与良妃那边的人来做,才名正言顺,不惹人怀疑。” 崔云凤点头,“那好吧。” 崔云初目光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唐清婉,眸光发亮。 唐清婉有些好笑,“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一向聪明,我猜一猜你此为的目的,好练练我不怎么好使的脑子。” 唐清婉弯唇笑起来。 今日,她是唐家姑娘,待明日过后,便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太子妃。 “此番快活,只怕往后不会再有了。”便是姐妹相见,也只能是偶尔。 崔云凤揽着唐清婉的肩头,“没关系,我们以后会经常去太子府陪你的。” “还是算了吧,”崔云初突然道,待崔云凤目光看来,才解释道,“表姐忙着和刘婉婷斗智斗勇呢,我们去不是成了刘婉婷的活靶子,给表姐添堵吗。” 她和云凤,多半不是刘婉婷那个歹毒女人的对手。 “表姐。”崔云凤问,“她意图害你一事儿,太子姐夫可给了什么说法?” 唐清婉摇头,没有言语。 这个节骨眼上,他是不可能将刘婉婷如何的。 “为何要管别人要说法,自己的仇,为何要指望别人。” 太子的承诺太多,若唐清婉都寄托于此,怕一入太子府,就要香消玉殒。 崔云初,“表姐霸气,我若是有你一半心机,该有多好。” 唐清婉温柔的揉了揉崔云初的脑袋,“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你有你的优势,往后也会遇上欣赏你的人。” 崔云初和崔云凤当夜没有离开唐府,而是都窝在了唐清婉的院子里,姐妹三人躺在一张床上,一直聊到深夜,婆子几次三番催促才不情不愿睡下。 鸡鸣十分,便又被唤起。 还是同一个婆子,同一个声音,崔云初翻了个身,含糊不清道,“别催了,我们已经睡了。” 幸儿尴尬的笑,推了推崔云初夹着被褥的身子,“姑娘,不是睡,是该起了。” 崔云初皱了皱眉,她才刚睡啊。 大脑还处于反应状态,耳边就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将崔云初所有的瞌睡都赶的干干净净。 她吓的一骨碌爬起身,呆呆坐在床上。 唐清婉已经在铜镜前梳妆了,崔云凤则坐在床沿,闭着眼睛,允儿正在服侍她穿衣服。 崔云初偏头看向窗棂,黑漆漆的,只有灯笼照着的地方才能看清那一小片的景象。 崔云初脑子还有些混沌,“我睡了多久?” 幸儿,“一个时辰。” “。” 崔云初慢吞吞爬到床边,和崔云凤坐在一起,由着幸儿侍奉穿衣梳洗。 姐妹二人排排坐,都闭着眼睛,十分疲倦的模样,让铜镜前的唐清婉愉悦的勾起唇角。 身为太子妃,从婚服到头饰,配饰,鞋袜,都十分繁琐,崔云初和崔云凤收拾妥当后,就各自坐在小矮凳上,托腮看着唐清婉梳妆。 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妆容,看的二人昏昏欲睡。 待天光大亮,才总算都装扮妥当。 金线绣牡丹的裙摆长曳于地,配上华贵非常的凤冠,更彰显皇家的雍容与尊贵。 是崔云初以前梦寐以求的,可如今手抚在那牡丹花上,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表姐,做太子妃的危险远比富贵要多的多,你要是抵不过,就立即跑,可别和刘婉婷硬碰硬,实在不行就回家找帮手,知道吗?” 崔云凤含着泪点头,“大姐姐说的是,表姐,你一定不要硬撑,崔唐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若是有需要我和大姐姐帮忙的,便立即传信给我们,我们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让你孤立无援。” 唐清婉勾着唇温柔的笑,“我是你们的姐姐,理当挑起家中的重任,不过你们放心,若有需要,我一定寻你们。”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崔云初身上,“其实眼下,倒是有一件事儿,想请云初帮忙。” 崔云初吸了吸鼻子,“你说。” 唐清婉脸上有几分郑重,“如今我们崔唐家在朝堂可以说是腹背受敌,刘家与沈家都虎视眈眈,等着机会要将咱们拉下高台,云初,你与沈大人算是有几分过命的交情了,若是有机会,能化解三家的仇恨,便可扭转我们如今局势。” “……” 崔云初眼中的水雾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慢吞吞抽回了被唐清婉握住的手。 “这件事儿…我…怕是胜任不了。” 唐清婉一笑,重新牵起她和崔云凤的手握在掌心,“别有压力,我只是随口一说,若有机会,你尽力便可,若无机会,不强求。” “今日我出嫁后,外祖母那便不能再尽孝了,你们两个乖一些,别惹她老人家生气,知道吗?” 耳边锣鼓声愈来愈近,想来是太子府接亲的队伍已经来了。 崔太夫人在下人的搀扶下进屋,便瞧见姐妹三人牵着手的一幕。 崔云初和崔云凤齐齐点头,“表姐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祖母的。” 崔太夫人眼眶微红,“清婉,时辰不早了,该出门了。” 唐清婉应了一声,收回手安稳坐回了椅子上,丫鬟婆子赶忙手忙脚乱的上前给她补妆,盖盖头。 “外祖母。”唐清婉伸出手,崔太夫人立即上前,握住她的手,“外祖母在。” 唐清婉紧了紧力道,半晌才说出一句,“您…一定要保重身子。” “哎。”崔太夫人两只手都握上唐清婉的手,泪水滂沱,“你也是,不要逞强,不要委屈自己,你父亲和你舅舅身体硬朗着呢,别怕给他们添麻烦,塌天的祸,也有崔唐家一起抗。” 有水珠顺着唐清婉精致的下巴滴落在婚服上,“您放心。” 三姐妹中,唐清婉最有谋算,确实让崔太夫人更为放心一些。 崔云初看着祖母泪水涟涟,拉着唐清婉依依不舍的无奈模样,微微垂下了头。 表姐是为了崔唐家。 而她身为崔家长女,为的却都只是自己。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自私有了新的看法,又或许是这辈子所感知到的亲情,让她难以再心安理得的自私自利。 崔云初心里天人交战,愧疚,不安,纠结,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着她,挥散不去。 好像,她先姓崔,随后才是云初,才是她自己。 可从小到大养成的性情也并非一时半会儿可以摒弃,崔云初盯着自己绣花鞋,发着呆。 一旁的崔云凤呜咽不已。 有丫鬟来禀,太子亲自来迎亲,乘坐龙辇已到了府门口。 崔太夫人催促,“快别磨蹭了,后面还要有的忙。” 太子要带太子妃至太庙祭告祖先后,才能回东宫。 而七日后的归宁礼,也非太子妃回门,而是由太子妃的母家入宫。 唐清婉点点头,略微遗憾道,“可惜,我两个哥哥不在京城,不能背我出嫁。”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唐太傅的声音突然传来,“没关系,父亲背你,也是一样的。” 唐太傅穿着一品朝服,大步走进来,在唐清婉身前站定,周正的面容情绪复杂,“你穿上嫁衣,与你母亲颇有几分神似。” 第114章死半路 只是他们的女儿比当初的她还要固执,有魄力。 让他无可奈何。 “父亲。”唐清婉声音哽咽。 唐太傅身姿很高,虽已是中年,身子却依旧伟岸,只唯独头发花白,夸张的与崔太夫人不相上下。 唐府人都说,是因为过于思念夫人所至。 唐太傅弯下腰。 唐清婉抑制住眼眶酸涩,攀上父亲的肩头,被背出门去。 “莫忘了父亲交代你的,若是算计不过,就回家来。” 唐清婉闷声应下。 前厅,太子早等候在那,唐太傅立在门口,顿住脚步没有往前,声音沙哑的最后一次叮嘱, “一定要…平平安安,哪怕退,也定要全须全尾的回来,否则爹没法向你娘交代。” 唐清婉泪水立时就掉了下来。 太子主动上前,从唐太傅背上接下唐清婉。 旋即便是一系列的拜别礼,唐太傅与崔太夫人坐在主位上,神情落寞,与太子府一应人等的欢喜形成天壤之别。 待离开前,唐太傅也只一句,“太子殿下,莫忘了当日,对老臣的承诺。” 太子回了一个晚辈礼,亲自抱起唐清婉上了花轿。 “清婉。” “嗯。” “清婉。”距离花轿的不算远,萧辰却低声一直唤着她名字。 唐清婉掀开盖头一角,嗔了太子一眼,“别叫了,让下人们笑话。” 萧辰唇角是张扬肆意的笑,数年来从不曾有过的愉悦。 身为太子,又有成年能干的皇弟虎视眈眈,他半生都是极为辛苦的,“还好,我们不曾走散,还好,你一直不曾离弃我。” 盖头下的唐清婉只微微扯了扯唇。 上花轿前,唐清婉轻声说,“你可还记得,当日安山寺,对我娘的承诺。” 太子点头,“当然记得。” 唐清婉道,“今日没能去祭拜她,让她亲眼见证我的大婚,当真是遗憾。” “待闲暇时,我在陪你去,给岳母的承诺,也得你我成亲之后,举案齐眉,方能践诺,不是吗。” …… 太子的大婚,隆重而盛大,龙辇所过之处,百里空巷。 锣鼓声不绝于耳。 崔云初怔怔看着离去的队伍,不期然与一双冷淡的眸子对上,男子端坐于马背上,一身暗红色锦袍,身姿伟岸宽阔。 他微侧着头,唇角挑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眼睛眯着。 “……”崔云初火速移开视线,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方才人多,她竟然没发现,来迎亲的队伍里还有他。 那晚被孤零零一人丢在崖底的一幕幕重新浮上脑海,崔云初再次咬牙切齿。 太子携着唐清婉去了太庙,崔云初和崔云凤则先一步去了太子府。 二人到时,一顶十分奢华的淡粉色花轿也慢慢驶进,崔云初侧头,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场面盛大,若非花轿的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太子正妃呢。 花轿在东宫门口停下,跟在花轿旁的婆子手中兜着帕子,三两步上了台阶,塞入了守门的小太监手中,又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人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吩咐人开门。 “。”崔云初愣了愣。 还有这种操作? 崔云凤立即气愤道,“正妃还不曾入门,哪有侧妃先入的道理。” 侧妃,那是要从角门进的。 况且表姐都还不曾进门,崔云凤指着那婆子道,“她竟敢逾越祖制,如此明目张胆的僭越收买人心。” “。”崔云初无语的看她一眼。 “这是东宫,没有人默许,那小太监敢收银子放行?崔云凤,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崔云凤愣了下,旋即无语。 她才聪明几天啊。 “你的意思是,太子默许的?” 崔云初,“这个不是关键,关键是,她今儿不能进去。” 当着她崔家人的面,如此欺辱她崔家女儿,刘婉婷简直太过猖狂。 崔云初扯着崔云凤上了台阶,柔柔笑问,“这是干什么呢?” 正要开门的小太监,以及招呼花轿进门的婆子都愣了愣。 小太监面色讪讪,没有言语,一旁的婆子立即笑道,“是崔家两位姑娘啊,我家县主身子突然不适,赶着进去缓缓。” “哦。”崔云初靠近婆子,歪头朝花轿看去,“这么回事儿啊,” 那婆子点点头。 尤其是那句县主,她说的颇为硬气。 她家姑娘家世做侧妃本就委屈了,如今又被皇上封为了县主,况且从正门进,那也是皇后娘娘默许了的。 届时随便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就是,皇后象征性斥责几句,便算过了,但却实实在在压了太子妃一头,让她这辈子想起来,都得犯恶心。 思及此,婆子脊背挺直了些,“两位姑娘还是快让让吧,若是我家侧妃娘娘有个好歹,皇后娘娘问罪下来,可吃罪不起啊。” 崔云凤就是再傻,也知晓刘婉婷身后,是皇后的默许与支持。 崔云初道,“身子不适,怎么不打道回府呢,也不怕过了病气给太子殿下,实在不行…”她靠近那婆子,笑道,“死半路啊。” “放肆。”婆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崔云初,“你…你怎么敢…” 自家姑娘如今可是侧妃娘娘,皇上亲封的县主。 此时,来观礼的各家大臣亲眷已围了不少人,但并未有人上前,谁都不想插手崔家与刘家的争斗。 得罪崔家没好处,向着崔家却又得罪皇上。 崔云初声音很小,只有那婆子能听见,但那婆子震惊,凶神恶煞的模样,却是所有人都瞧见了。 崔云初唇角一勾,看着那婆子道,“云凤,大姐姐今儿给你上一课,学着点。” 婆子,“你想干什么?” 崔云初脸色一变,踉跄两步,哎呦一声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第115章让开? 不止那婆子,就连崔云凤也被崔云初如此迅速的动作给愣住了。 此时,四周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崔云初赶忙拽了拽崔云凤衣裙,给她使眼色。 “……”崔云凤“哦”了一声,连忙弯腰要扶她。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咬着牙小声嘟囔,“你扶我干什么,说话啊?” 崔云凤一脸懵,“说…说什么?” 这种事儿,她没经验啊。 崔云初又是一个白眼;你个倒霉孩子,啥也指望不上你。 她敛了神色,一手扶着腰,一手指向那婆子,幸亏她的丫鬟幸儿在一旁,对自家姑娘一向了解,立即大着胆子开口道。 “你放肆,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我家姑娘动手。” 崔云初伸出去的手指又弯了下来,给了幸儿一个赞赏的眼神。 幸儿更加卖力,“就算你是县主的奴才,也不当如此狂妄,狗仗人势,我家姑娘要是摔出个好歹,你几条贱命赔的起。” 崔云初暗暗点头。 哎,这才对,恶人有人当,她才能当弱柳扶风被欺负了的小白花。 她不禁在心里有点可惜,这种事儿应该带上她那无事嘤三声的张婆子的,她最是在行。 “幸儿,算了。”崔云初眼眶含泪,“人家是县主,今日过后,又是太子侧妃,我一个庶女比不上人家尊贵。” “姑娘,”幸儿道,“你就是太心善了,才被人如此欺辱,一个下人都敢在太子府门前对您动手。” “唉,罢了罢了,莫给表姐添麻烦。” 话是如此说,可崔云初身子愣是没动半下,幸儿也没有扶的意思。 那婆子看着她们主仆两的一唱一和,半晌都没有回过味来。 莫说是她,就连一旁的崔云凤都一脸的震惊。 原来这一摔是这么用的啊,今日又长见识了。 “你…你放肆。”崔云凤学着幸儿的模样开口,“谁给你的胆子敢推我崔家姑娘。” 那婆子简直百口莫辩,一张脸都青了。 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被崔家大姑娘给栽赃陷害了。 她半辈子都在后宅愿里头过,是刘夫人特意安排给刘婉婷,助她一臂之力的。 如今尚不曾入府,竟就被个黄毛丫头给摆了一道。 “崔大姑娘,”她先是福了福身,才道,“京中都赞大姑娘巧舌如簧,心思敏捷,如今老奴一见,才知传闻果然不假。” “老奴知晓,大姑娘与太子妃姐妹情深,又与我家姑娘有几分误会,对老奴刁难陷害都情有可原,但今日是大日子,还请崔大姑娘莫耍性子,耽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崔云初总算是知晓,为何嫁人时家中长辈都会安排一位婆子跟着了,那不就是内宅中熏陶久了,成了精吗, 先是提她名声,让旁人质疑她的话,随后又说起两人恩怨… 崔云初眉梢一挑,心里一声冷哼。 她的本事儿可是自小习得,一个半路出家之人,也想和她斗。 崔云初用力一掐大腿,眼圈立即续上泪水,那张本就艳丽的小脸,立时梨花带雨,分外可怜起来。 “我不是…”她仿佛急于解释,又不知该说什么,一张脸通红,“我没有。” 她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但又磕磕巴巴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个时候,就轮到崔云凤上场了。 但她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儿,不懂,幸儿慢慢靠近崔云凤,用仅供四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二姑娘,你打她啊。” “……”崔云凤扭头看了眼幸儿,面色发怔。 那婆子却是面色一变,立即后退,“你们…” 不及话说完,崔云凤用了力道的一巴掌就狠狠甩在了那婆子脸上,“你…你个刁奴,推了我大姐姐,还敢卖弄口舌,诬陷于她。” 婆子都被打懵了,头偏着,半晌没动。 地上崔云初还在嘤嘤嘤的哭,幸儿一脸气愤,崔云凤则眸光茫然,脸色发沉,那只打了人的手微微蜷缩着, “幸儿,我演的对不对?” 幸儿在仅供四人可看见的角度竖起了大拇指,崔云凤弯唇笑起来。 一旁的婆子嘴唇抖得咬都咬不住。 婆子;“活了半辈子,还不曾见过如此…”没脸没皮的人。 双拳难敌四手,一张嘴更说不过三张。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了花轿旁,掀开车帘与里面的人说着什么。 崔云初眯了眯眼,扬高了音调,“侧妃娘娘,咱们往日虽有诸多误会,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你何必为了出气,破坏了自己的大婚之礼呢。” 刘婉婷听见崔云初的声音,不自觉就自动脑补出了几分嚣张气焰,她狠狠瞪了眼那婆子,“你个窝囊废,我要你有什么用。” 她着实气不过,一把掀开轿帘,崔云凤的声音忙道,“侧妃娘娘,太子殿下还不曾回来,你可不能下花轿,不吉利。” 刘婉婷迈出去的脚立即收了回去。 但声音中都是愤怒,“崔云初,你莫欺人太甚,我何时为难你了?” 分明是她挡着门口不让进。 崔云初撇撇嘴,“侧妃娘娘说的是,您说什么都是,毕竟,如今你是娘娘。” 她被幸儿搀扶着,颇有些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 刘婉婷几乎要气炸了,以及昨晚被崔云凤甩的那巴掌都映入脑海。 “你们崔家人,全都有病。”她声音有些破裂,失了端庄气度,更似怒吼。 “你——”崔云初一副被气极的模样指着刘婉婷,面色发青。 一颀长身影突然迈上台阶,款步走来,“刘姑娘方才说谁,本王近日耳鸣,没有听清,不若,你再重复一遍?” 萧逸身着暗红色锦袍,玉冠高束,配上他那张邪魅的面容,俊美的雌雄难辨。 刘婉婷对萧逸的畏惧,是发自内心的,这会儿一瞧见萧逸站在崔云凤身旁,立即哑了声。 他说过,若自己再对崔云凤做什么,他就杀了自己。 刘婉婷对此话毫不怀疑。 一旁的婆子眼见愈发闹大,不由道,“姑娘,时辰不早了,先入太子府为上。” 刘婉婷;我能不知道? 但大门口堵着那么多人,她飞过去不成,就崔云初那颠样,就算飞估计也要拽住她腿给拉回来。 刘婉婷恼火不已,“啪”的重重一巴掌甩在了那婆子脸上,“竟会给我惹麻烦。” 对付崔家姐妹什么时候不行,非挑今日。 那婆子一左一右,两边脸都迅速肿了起来,委屈的眼圈都红了,“姑娘,老奴真的没有啊。” 没有刘婉婷更气,“窝囊废,也不知我娘怎么就将你给了我。” 她努力平复了心绪,抬眸看向崔家姐妹与安王,“方才都是误会,我已经教训我的奴才了,崔大姑娘,崔二姑娘,可能让开了?” 第116章那不可能 让开? 那不可能。 崔云凤这次主动出击道,“方才那婆子说侧妃娘娘身子不适,我这会儿瞧着,却是脸色红润的很。” “……” 刘婉婷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子府大门,可就是进不去,心里呕的要死。 可这么多人看着,她不能让人看笑话,“歇了这么会儿,确实好多了。” 崔云凤点头,“那就好,角门在西侧,就不送侧妃娘娘了,快去吧。” 刘婉婷指甲都快掐入掌心了。 崔云初又紧接着阴阳怪气的补了一刀,“也难为侧妃娘娘,大喜的日子都不顾,硬是堵上大门来教训我,都说倚势凌人,您门都没进呢,就来凌我,可见对我的不一般了。” 刘婉婷是真的忍不住,想要狠狠给崔云初一巴掌,缝上崔家姐妹的那两张嘴。 但她不能承认。 侧妃从角门入府,是规矩,是礼法,她若是辩解,那就是僭越,比意图堵住崔云初打一顿罪名还要大。 毕竟皇后只是默许,可并未明说。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正门是肯定进不去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名声也被崔云初败坏了个干净。 刘婉婷看着正门,心有不甘,红了眼眶。 崔家有崔云凤,而刘家,确是与太子统一战线,萧逸很乐意给其添堵,“许是刘侧妃不知角门在哪,来人,给刘侧妃带路。” 他身旁的公公立即上前,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赔了夫人又折兵,莫过于此,刘婉婷死死扣着花轿扶手,忍着泪甩下了车帘,一旁的婆子一挥手,灰溜溜的跟着刘公公离开, 刘家带来的锣鼓队立即又开始吹的吹,打的打。 “……” 落在刘婉婷耳朵里却极为讽刺,“让他们给我停下,滚,都滚。” 那是她预备走正门,给唐清婉难堪的,如今吹吹打打的走角门,是生怕旁人不看她笑话吗? 崔云初看着锣鼓队,笑弯了眉眼,对崔云凤道,“和你一样,不长脑子。” 崔云凤,“……” “看在你今日立了大功的份上,不跟你一般见识。”崔云凤如今对崔云初再也没有了鄙视,只有钦佩。 “大姐姐,你是这个。”她悄悄竖起大拇指。 一旁的萧逸看着小姑娘眉开眼笑的模样,也弯了弯唇。 看热闹的人群这会儿见热闹散了,也都三两成群进了太子府。 但有人却站着不动,僵着一张脸。 沈暇白瞥了眼沈子蓝,冷声道,“你要一直站着?” 沈子蓝不理会,目光落在了安王与崔云凤身上,小声嘟囔。 “也不知崔大姑娘究竟中意你什么,方才那般情形,安王都知出来护着崔二姑娘,你就只知道背着手看戏。” 沈暇白,“……” 他嘴角抽了抽,眸光也更沉了几分,“我警告你,不要和崔云初走太近,容易更傻。” 沈暇白甚至都可以预见,沈子蓝被崔云初忽悠的裤衩都不剩的结局。 沈子蓝轻哼,“你保护不了她,还不允旁人接近,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若她中意的是我,我今日一定…” 剩下的话,在沈暇白愈发发冷的目光中吞了回去。 沈子蓝忍气吞声的抬步入府。 沈暇白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的疲累,待回去,他一定要多给大哥上几柱香赔罪。 一旁余丰低声开口,“主子,小公子告状后,老夫人已经寻您好多次了,再如此敷衍下去,会不会有麻烦。” 沈暇白,“别来烦我,就没麻烦。” 沈子蓝是他娘的命根子,沈暇白不用想都知晓寻他是为了什么。 另一边,陈家兄妹也沉默着进了太子府。 陈妙和,“大哥,崔大姑娘既然已经有了良人,你就别打扰人家了。” 陈玖和紧抿着唇,“我有分寸,我只是…想给人姑娘道个歉。” 当时议亲,是他对崔云初有偏见。 陈妙和叹口气,“好吧,若是有机会,我让人给你递信。” 崔云凤不知被安王带去了哪,只剩崔云初一个人在园子里坐着,算着时辰,唐清婉与太子也该回来举行大礼了。 正坐着,一个圆脸的宫女小步上前,靠近崔云初,“大姑娘,太子妃让奴婢将一样东西交给您。” 崔云初抬眸,看向小宫女,旋即手中就被塞入了一个纸包,“太子妃有几句话,让奴婢转告大姑娘。” 崔云初听完小宫女的话,眉梢微挑。 “你是表姐的人?” 小宫女不语,从袖中掏出一支赤金簪子,塞给崔云初,“太子妃说,这是给大姑娘的报酬。” 崔云初看着那簪子,立时信了小宫女的身份,“行,我知道了。” 小宫女给她指了指路,“那位的院子在西边。” 崔云初摆了摆手,拎着裙摆起身,朝小宫女手指的方向走去。 而后,早就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陈玖和立即起身跟上。 可园子里,关注崔云初的岂知一个陈玖和,沈子蓝像是被狗咬猫抓一般,立即去拽沈暇白,“陈玖和去寻崔大姑娘了。” 沈暇白目光掠去一眼,眉头几不可查的微蹙,旋即拂掉了沈子蓝的手,“除了崔云初,太子府中就没有别处值得你关注的吗?” 沈子蓝有些急,重点是那个吗,不该是陈玖和吗? “你管不管,不管我可去了。” 沈暇白,“……” 不许去三个字还没说出来,沈子蓝就窜了出去。 一旁正在跟沈暇白搭话的官员都愣了下,旋即笑道,“沈小公子活泼,年轻人,就是体力好。” “。” 沈暇白与那官员寒暄几句,只能黑着脸跟上。 第117章进不去? 崔云初来到了那宫女口中的小院。 院子略有些偏僻,一眼看去院中也萧条的很,只能算干净整洁,与太子府别处的红绸高悬格格不入。 但院中此时却很是热闹,丫鬟婆子来来往往忙碌着搬东西,崔云初目光落在了正屋的方向。 离得近些,隐隐能听见里头摔东西发怒的声音。 啧,怪不得长不高,气性那么大。 她站在阴暗处,手中攥着宫女交给她的东西,脑子里思量着刘婉婷会邀请她进去坐坐的可能性。 没有可能。 换句话说,就算刘婉婷让她进去,想神不知鬼不觉的下药并且保证刘婉婷会喝下…… 更不怎么可能。 崔云初捏了捏袖中的簪子,叹气,“这差事儿不好做啊,报酬给少了。” 正纠结着,守在门口的那婆子突然瞧见了她,立时老眼一眯,三两步走来。 崔云初,“……” “崔大姑娘。”待确定是崔云初,那婆子三角眼立即吊起,恼怒的同时更加警惕,“这是我家侧妃娘娘的院子,你来做什么。” 崔云初理直气壮,“我表姐是太子妃,我哪里去不得?随意逛逛而已,我还道如此偏僻的院子怎么人来人往的,原来是侧妃居住于此啊。” 那婆子早就领教了崔云初的口舌功夫以及厚脸皮,今日大喜之日,不耐再与之扯皮。 重要的是,自己仿佛不是她对手。 婆子忍着气道,“崔大姑娘逛完了,就赶紧离开吧,否则让我家娘娘瞧见,又要发火。” 那怎么行?崔云初踮起脚尖往院子里看了看,那婆子立即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欲再说些什么,那婆子已经转身回了院子,还十分警惕戒备的关上了院门。 崔云初看见她捂高高肿起的脸,怨毒的瞪自己。 “……” 崔云初皱着眉,泄气的往地上一蹲。 进不去,那表姐交给她的任务怎么办? 崔云初脑子在飞快运转,眼前有不少太子府的宫人来来往往的忙碌。 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起身,调头往花园走去。 她进不去,有人能进去啊。 落后一步的陈玖和只瞧见了崔云初离开的背影,眉心蹙了蹙,只能继续跟上。 崔云初来到花园,专挑最为隐蔽的地方去,然后喊,“崔云凤,崔云凤。” 若是没动静,就紧接着下一个。 花园角落都被她翻了遍,却并没有寻见崔云凤与安王的身影,不由皱眉。 “人呢?” 前厅以及园子那都是来参加大婚的宾客,二人指定不会去那,可又不在花园,那会去哪呢? 崔云初原路折回,恰好遇上了先前给她递纸包的小宫女,自己人,她立即叫住她。 “大姑娘。”小宫女恭恭敬敬行礼。 “你知道太子府中哪处最为隐蔽,适合幽会吗?” “???”小宫女有片刻的怔愣,呆呆看着崔云初。 对崔大姑娘的行事作风,全京城人都有所耳闻,小宫女似不想说,但又十分纠结,低声规劝,“大姑娘,今日到场宾客众多,太子妃与太子就要回来了…” 崔云初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如此着急,那纸包在她手心里都攥出汗了。 “所以,究竟是哪里?” 小宫女哑然,半晌才手指了指某处,“那边有一处水榭,一般不会有人去。” 崔云初“哦”了一声,调头就走,小宫女赶紧跟上,“大姑娘,您…您…” 她“您”了半天,崔云初忍不住回头看她,“你结巴啊?” 小宫女,“……奴婢是想说,大姑娘若是看上了哪家公子,可以让太子妃给您做主。” 崔云初立时就知晓了她心中想法,随意摆了摆手,“你误会了。” 她脚步不停,小宫女也不停,自认无法劝解,只能退一步道,“今日人多眼杂,奴婢给您望风吧。” 给她望风?让她私会? 崔云初顿住脚步,挑着眉看着小宫女,有些好笑,“你不必跟着我,我有正事儿要办。” 瞧瞧表姐身边的人,多么忠心,再瞧瞧她的… 崔云初边走边自我反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莫不是自己太穷,没能时常打赏她们? 脑中乱七八糟想着,人已经来到了小宫女所指的那处。 水榭下是一条长而宽的湖,一个亭子依水而建,颇有几分诗情画意的味道。 湖面波光粼粼,景色甚美。 崔云初昂头往亭子上瞧,没人,又低头往桥下瞧,依旧没人。 莫不是也不在这? 她掐着声音,上了水榭,呼喊崔云凤的名字。 水榭另一端,崔云凤垂眸看了眼萧逸递至唇边的糕点,蹙了蹙眉,“我怎么好像听见我大姐姐在叫我?” 听到大姐姐这三个字,萧逸眼皮子就耷拉了下去,“许是你听错了,我让刘公公守在四周,若是有人,定会来通报的。” “是吗?”崔云凤拧着眉,萧逸和她说话,她立即道,“你别说话,让我仔细听听。” 萧逸,“……” 他目光不着痕迹的往水榭桥那瞥去一眼。 ;当真是狗皮膏药,阴魂不散啊。 “云凤,你那大姐姐不是生病了,秋日最易反复,下回让她好好在家中养伤,别出来了。” 但凡换了旁人,都未必有命踏上水榭的桥。 崔云凤奇怪的睇了萧逸一眼,“我大姐姐伤早就好了。” 萧逸笑而不语,又换了一块糕点递至她唇边,“这个甜一些,你尝尝。” 崔云凤咬下一小口,“我给那只白猫儿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萧逸应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崔云凤点头,“它很乖,很听话,就是吃的有些多。” “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它爱吃的。” 二人你来我往,腻腻歪歪的说着,仿佛方才真的只是幻听,崔云凤已将此当做是一场意外。 萧逸柔柔看着她,那双眸中散去千般沉暗阴鸷,只余崔云凤一人。 只是耳边不时传来的声响,让他略微不悦。 萧逸是习武之人,耳目自然比崔云凤更加灵敏,他抬眸,无声朝半空中一棵树上看去,使了个眼色。 树枝立时晃动,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崔云凤毫无所察,边吃边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嗯。”萧逸面色不变,继续给她喂着点心,耐心十足。 崔云凤,“是我表姐的事儿。”她压低声音凑近萧逸,很是窃窃私语了一会儿。 萧逸眸光落在女子毛茸茸的头顶上,唇角一直含着笑。 “可以吗?”崔云凤说完,一脸期盼的看着他。 萧逸点头,“你开口,自是无有不从。” 崔云凤立即笑起来,使劲儿晃了晃男人的手臂,“你最好。” 萧逸一笑,“你那表姐可厉害着,任何可利用的人脉都不放过,几次三番利用你来拿捏我。” 若非是崔云凤,莫说是帮,萧逸不火上浇油都是客气了。 崔云凤红着脸笑了笑,“她是我表姐,能帮的我自然想帮帮她。”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举手之劳。” 崔云凤看着萧逸,眸光闪动,心中情感几乎要抑制不住,鼻尖发酸。 另一端,崔云初上了桥,正要去对面水榭,却突然有人从树后窜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崔云初看着刘公公那张粉头粉面的脸,差点没“嗷”的一声叫出来。 “崔大姑娘。”刘公公行了个礼,“您是在找二姑娘吗?” 崔云初没搭理他,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胸口,自己哄自己不害怕。 “和你那…主子一样,就会吓唬人。”正常而言,崔云初是要带上两句不怎么中听的称呼的,但想着一会儿有求于安王,便只能作罢。 刘公公笑的满脸褶子,“是老奴的不是,让大姑娘受惊了。” 第118章毒死她? 但那张脸上哪有半分的愧疚,崔云初懒怠和他费嘴皮子,直接问道,“云凤在哪?” 刘公公手朝前一指,“我家王爷陪着二姑娘在那边走走,老奴带大姑娘过去吧。” 崔云初盯着刘公公看了一瞬,才点了头,“那好,你带路吧。” 刘公公松了口气,立即领着崔云初往相反的方向去。 只是他走了好几步,身后却并没有脚步跟上来,“崔大姑娘……” 他回头,正欲开口说什么,屁股上就重重挨了一脚,整个身子都往前趴去。 “让你吓我,让你骗我。”崔云初收回脚,调头就朝前走去。 骗鬼呢,人从这里冒出来,主子怎么可能在对面,就刘公公的习性,安王和崔云凤不会距离此处百米。 不是聪明,而是过去那几年被刘公公骗出了经验。 他指东,你可以去南,去西,去北,但东边一定没人。 刘公公迅速爬起来,崔云初却已经没了人影,不由急出了汗,这位主什么时候聪明长脑子了。 任谁会类似的同一种谎言骗几年,都还深信不疑,那才是最大的傻子。 崔云初自认算不得聪明,但也应该称不上傻的冒烟。 崔云初在一处假山旁的石桌椅处瞧见了张着嘴等着萧逸喂她糕点吃的崔云凤。 崔云凤此时也看见了她,“咦”了一声,“大姐姐,你怎么来了?” 崔云初,“……” “我叫了你那么多声,你是糕点吃进了耳朵里吗?” 崔云凤一愣,目光看向了萧逸,傻里傻气道,“我方才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声,但不清晰,萧逸说我听错了,就没在意,怎么了,你寻我有什么事儿吗?” “。”崔云初险些要被她气死。 萧逸的话是能听能信的吗,就那脑子,进了安王府,不脑壳子都被人给吃干净。 萧逸懒懒抬眸,朝崔云初看来,“那老东西,是愈发不中用了。” 他骂的是刘公公,崔云初知晓,可想着一会儿需要萧逸帮忙才能完成的事儿,崔云初只能忍着火气。 “大姐姐, 萧逸在京城最有名的铺子买的糕点,特别甜,你尝尝。” 崔云凤一脸呆的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崔云初。 崔云初,“……” “我不吃,太甜的东西容易糊住脑子。” 她不求跟表姐一样聪明,但也不想和她一样傻。 崔云凤这会儿也后知后觉出了不对,立时放下了糕点解释,“我…正和逸哥哥说表姐交代的事儿呢,本来就要回去了。” 看着她那忐忑心虚的模样,这回轮到萧逸皱眉了,他拉着崔云凤的手臂,让她坐下。 又不是崔家那几个老顽固,崔云初有什么好怕的。 崔云凤甩开他的手,还瞪了他一眼,转向崔云初时,却嬉皮笑脸,“大姐姐,有什么事儿吗?” “嗯。”崔云初看了眼萧逸那不悦的视线,知晓由自己说出来铁定不行,便对崔云凤勾勾手指。 “云凤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崔云凤立即起身过去。 萧逸好整以暇的看着姐妹二人嘀咕。 崔云凤听了崔云初的交代,连连点头,然后对萧逸道,“我有话与你说。” 萧逸,“……” 他睨了姐妹二人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算计他,好歹背背身子,竟如此当着他面大剌剌的利用崔云凤算计他。 崔云凤,“你在太子府…” “没有。” 崔云凤愣了下,转眸看向崔云初,“大姐姐,他说他没有。” 崔云初;我听见了,我又不聋。 萧逸表示,他也不聋,他一个习武之人,又距离如此之近,不至于听不见姐妹二人的窃窃私语。 崔云初皱眉,声音都不压了,直接道,“云凤,他骗你。” 崔云凤看着萧逸,萧逸则看着崔云初,他放置在桌子上手微微收紧,仿佛正攥着崔云初的脖子。 崔云凤点头。 她打心里更偏崔云初一些,“逸哥哥,你在太子府究竟有没有眼线?” 萧逸闭了闭眼,只觉头疼。 这种事儿是能大剌剌说出来的吗,况且如今唐清婉是太子妃,就崔云凤对家人的维护…… 他怕自己经营多年,被崔云凤联手太子,唐清婉连根拔起。 “云凤,这种事儿说出来,可是要杀头的。” 太子乃是储君,在太子府安插眼线,是什么罪名。 崔云凤这点当然知道,但她无条件相信崔云初,“我大姐姐只是想请你帮个忙,不会做别的,更不会胡言乱语。” 说完又对崔云初道,“我与他共进退,共生死。” 崔云初,“…嗯,你的威胁我收到了。” 她只是单纯想请萧逸帮个忙而已。 许是崔云凤的话取悦了萧逸,他面色好转了不少,衣袖一挥,“说吧,又干什么?” 崔云初掏出一个纸包,递过去,“我进不去刘婉婷的院子,你让你的人将此物下进刘婉婷嘴里。” 萧逸眼皮子剧烈抽搐了几下,看着那纸包没接,一旁的崔云凤也震惊住了。 “大…大姐姐,你要毒死刘婉婷?” 第119章忘恩负义 她一把上前夺过纸包,“你疯了。” 她又看眼萧逸,“他不能帮你,皇上看重刘家,刘婉婷出事儿,宫中一定追查,这样会害死逸哥哥的。” 崔云初掏出的这个纸包,仿若是晴天霹雳,着实劈着了二人。 萧逸被崔云凤挡在身后,都被给崔云初气笑了,“下刘婉婷嘴里,你怎不说直接下她胃里,或是一剑封喉,岂不来的更快。” 脑子呢,这不出生必备,人手一个吗, 她娘胎里没带? 崔云初看着两人的脸色,无奈叹气,“你们误会了,这药不会要人性命,只是会有些腹痛,给她一个教训而已。” 崔云凤半信半疑。 萧逸想的多一些,甚至已经开始思虑是不是崔家想利用云凤牵制他,打算将刘家和自己一网打尽了。 崔云凤显然有些不信,她对崔云初睚眦必报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当即揽着崔云初小声道,“大姐姐,那刘婉婷确实很讨厌,可毕竟如今是太子侧妃,况且方才在大门口,咱们也没吃亏啊。”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自己就那么没有可信度吗,她目光看向萧逸,“你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将这东西拿去给大夫查查看,我有没有说谎。” 萧逸没动。 崔云初蹙眉,什么意思啊? 崔云凤,“大姐姐,你可不能骗我。” 崔云初,“。” 崔云凤直接从她手中拿过了纸包,小跑过去交给了萧逸。 “云凤。”萧逸握着手中的纸包,看着崔云凤,脸色说不出的僵硬。 “逸哥哥别怕。”崔云凤拍了拍萧逸的手腕以示安慰,“你放心,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和你站在一处的,你安心去做,若有闪失,我定与你同生共死。” “……”萧逸看着一脸真诚的崔云凤,唇角抽搐,都给气笑了。 “崔云凤,你就长了一张好嘴,只会骗我。”他掐着她下巴,眸中都是无奈的笑。 崔云凤一把打开了他的手,“有点疼。” 崔云初道,“让人家帮忙吗,你忍忍。” 崔云凤回头,看崔云初的眼神如方才萧逸看她时如出一辙。 崔云初,“…”她尴尬笑笑,“正事儿要紧,一点委屈,不算什么。” 此时,刘公公来禀,“太子和太子妃回来了,皇上皇后也到了,大婚之礼就要开始了。” 几人肯定是要去观礼的。 崔云凤拉着崔云初要走,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一旁的萧逸嘱咐,“逸哥哥,你可千万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儿。” 那声逸哥哥娇媚婉转,听的崔云初都一个哆嗦。 看吧,在面对自己心仪之人时,夹是不由自主的。 萧逸显然也被愉悦到,勾着唇角回,“记住了,云凤妹妹。” 崔云凤“呀”了一声,红着脸飞快跑了。 “慢点慢点,慢点慢点。”崔云初被她拽的上气不接下气,脚步都直踉跄。 路过青石小路尽头,一个人影迎面而来,是陈玖和,崔云初愣了下,只是不待反应,就被崔云凤带着一个拐弯,跑了。 陈玖和,“崔大…姑娘。” 陈玖和回身,呆呆看着两个姑娘飞快离开已经消失不见的背影,愣神了好一会儿。 另一边,沈子蓝也以同样的方式遇见,只是崔云凤并没有给他开口打招呼的机会就呼啸而去。 沈子蓝,“这是…干什么呢?” 被拉着一路狂奔的崔云初忍无可忍,用力甩开了崔云凤,“你干什么,我手腕都要被你拽脱臼了。” 崔云凤脸还红的厉害,扭扭捏捏道,“不是要去观礼吗?” 崔云初斜了她一眼,压根就不信,“皇上皇后都在,大婚之礼肯定早就开始了,难不成独独等着你?” 她用力甩了甩手腕,“你一声声逸哥哥,人家眼皮子都不带动的,人家一句云凤妹妹,你可倒好,硬拉着我跑了一里地,跟打了鸡血一样,怎么样,这会儿散热了没,心里还抓心挠肺的?” 崔云凤一张脸红的滴血,“大姐姐,你胡说什么。” 崔云初就近寻了个石头倚了上去,她此刻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着实是累的走不动了。 崔云凤羞的跺了跺脚,“你不走我一个去。”说完就跑了。 崔云初,“当心点,别激动出个好歹来,回头还得照顾你。” 歇了一会儿,崔云初才觉得心口不那么疼了,准备继续往园子那去,可不等她抬头,一双锦缎花纹的短靴便映入了眼帘,且在她面前站定。 那繁复熟悉的花纹,崔云初见的次数虽不算多,但却记的无比清楚。 “哎,云凤,你等等我。”她身子剧烈一扭,就要绕过眼前那双大长腿,飞奔而去。 可下一瞬,胳膊却被紧紧攥住,仿佛铁嵌子一般。 崔云初“嗷”的一声就跳了起来,“疼疼疼,快放开,快放开。” 沈暇白那张素来不起波澜的面容,被她吓了一跳,立时松了力道,抬眸,却见崔云初捂着胳膊,泪睫于盈。 他立时蹙了眉,语气僵硬,“我没有使力,你别装模作样。” 崔云初泪水都掉下来了,抬眸看着沈暇白,红唇憋着,一副极力忍耐的模样,“男子的力道岂能与女子相提并论,你觉得没有使力,落在我的手上却疼的厉害。” 沈暇白;有那么娇弱吗? 便听崔云初继续道,“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那日在崖底,我就是用胳膊把你硬拽去小洞处避雨的,你活下来了,我胳膊上却都是伤,动一下就钻心的疼,还被你丢在崖底,用胳膊一点点的爬回去…” 第120章没带刀啊 崔云初愈说愈气,愈气愈委屈,声音都有些哽咽。 沈暇白眉头紧紧蹙着,面色有了罕见的几分不自然,“你莫夸大其词。” 他只是抓她一下而已,有如此严重吗? “那日我便说了,你救我一回,我将你从半山腰带下来,你我便算做扯平。” 崔云初一双眸子含着泪,楚楚可怜,弱柳扶风,沈暇白只看了她一眼,便立即偏过头去。 “你更不用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崔云初对安王,太子的心机手段,沈暇白不是没有见识过,对这种惯犯,沈暇白打心里便会有抵触心理。 崔云初微张着嘴,仿佛很不可思议,“你说我装腔作势?” 沈暇白冷着脸不语, 崔云初气的不轻,她是爱演,五分演十分,但疼,是真的,泪水,也不是装的。 “好,你跟我来。”她拽住他胳膊就往一旁的林子里拉。 沈暇白愣了愣,想甩开她的手,可使力小了没用,使力大了又嫌她哭,揪着不放,一番纠结后,就已经被她带至了林子深处。 此处隐蔽,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宫人路过。 沈暇白语气不佳,“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偏着头,似乎不乐意看见崔云初。 崔云初大着胆子,用力推了把他脑袋,让他转过来,“姓沈的,你给我看清楚了。” 言罢,她直接撩开了衣袖。 沈暇白还没有从方才被她推脑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小截洁白如玉却带着青紫伤痕的手臂便映入眼帘。 正是方才他抓的那处,一圈的青紫手印清晰可见,而在青紫指印的下面,一道刮伤才刚刚结痂,伤口四周泛着红。 那处的伤与手腕处的皓白形成了鲜明对比,冲击着人的感官。 沈暇白面色先是怔愣,旋即发红,最后是面红耳赤,似有几分恼怒,“你一个姑娘家,怎能在男子面前随意的撩衣服?” 崔云初不以为意,“我让你看看,我到底装没装,沈大人,您看清楚没有,若是没有,您凑近了看,我究竟有没有装模作样?” 崔云初举着胳膊都要怼在了沈暇白脸上。 沈暇白面色红青交替,连连后退。 女子手腕贴近,有种香气扑面而来,很浓,但并不刺鼻,应是留香膏的一种,配合那纤细盈白… 其实,香膏也不是那么难闻,非他所想的那般庸俗。 沈暇白眼中似有慌乱与狼狈,是自他入朝以来,即便面对皇帝的屡次三番试探都从不曾有过的。 哪家闺秀会掀了衣袖,怼男子脸上? “崔云初,你…当真毫无大家闺秀之风。” 崔云初,“我说了,老娘就是大家闺秀。” 沈暇白这辈子的脸色变化都不及与崔云初相处半刻变化的多,他一脸的震惊恼怒,“你说是谁老娘?” 崔云初看着他那张黑沉的脸,没有继续刺激他,“你不信我,除了这样,我要如何向你证明?” “我说我疼,有伤,你说我装模作样,如今呢,还说吗?” 沈暇白目光不受控制的扫向她卷起的衣袖,立即又迅速离开,半晌,才吐出口两个字,“娇贵。” 她那点伤,怎至于疼的掉泪。 那日他从崖底回去时,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也不曾如她一般,扯一下就咋咋呼呼,哭天抢地。 崔云初撇嘴,“我是姑娘家,娇贵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沈暇白,“……”他竟然无言反驳。 崔云初,“女子生来本就背负太多,若是再不养的娇贵些,整日像个男子一般,那还要男子有什么用。” “歪门邪理。”沈暇白憋了半天,又勉强吐出四个字。 崔云初冷哼,“随你怎么说,我就是娇贵,就是柔弱,就是怕疼,我是姑娘家,就当如此。” 崔云初揉着手臂上的伤,眼圈还有几分发红。 沈暇白目光一直在躲闪,不论是落在她手臂上,还是那张娇艳如花的面容上,都只是刹那,便仿佛是被火烧了一般,立即移开。 “既是疼,那就安生养着,乱跑什么。” “我又没去你家后花园,你管我。”崔云初冷哼,“小白眼狼,你敢忘恩负义丢下我,我记你一辈子。” 沈暇白看着她那嚣张跋扈的模样,心里那点子没由来的复杂情绪淡去了不少。 他冷笑了一下,没有言语。 他若当真丢下她,有了杀心,她早便被野兽给吞噬了个精光,根本不会等到安王寻她。 “那你便记着吧。” 崔云初点头,她调头就要离开,一言未发,沈暇白下意识伸出手,却又立即收回,“你等等。” 崔云初顿住脚步回头,“干什么,还没抓够?” “…沈子蓝呢?” 崔云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子蓝,在哪?” 崔云初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我的万贯家财丢了,你知道在哪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暇白,“你的东西,我如何知晓。” “他姓沈,你侄子,又不是我的,我如何知晓?”崔云初跟看神经病一样睨了眼沈暇白。 不知为何,或是习惯了崔云初脾性,沈暇白并没有冷脸,而是和方才一样平静的语气,“他说他来找你。” 崔云初回身一把就捂上了沈暇白的嘴,娇艳的面容与男子近在咫尺,“饭能乱吃,你死我不死,话是能乱说的吗?” “先前王家子的事,我被人骂了多久,如今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是不是?” 女子手掌香香软软,覆在他的唇上,沈暇白脑子有一瞬的宕机。 今日,他着实被崔云初一次又一次出乎意料的举动给震惊着了,稍稍回神后,他便立即挥开了崔云初手腕, 一张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泛着青,“你……” 一个姑娘家,怎能屡屡逾矩。 “你还有没有半点矜持和规矩。” 崔云初不在意的一笑,“那怎么了,反正我又嫁不出去,便也不算吃亏。” “况且,难道不是你先胡说八道的吗?沈子蓝是谁,是陈妙和的未婚夫,我前议亲对象的妹妹,你有没有想过,方才的话若是传了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我?” 崔云初两手一摊,“要不要我来告诉你,她们会说我狐媚勾引,死性不改,短短几日,就勾搭了议亲对象的未来妹夫, 她们会像当初替赵雨婕鸣不平时一样……” “我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便…我没有做过。” 崔云初站在那,微微侧着头,不知在看哪处,微风不断,吹动她的衣裙以及地上落叶,说不出的萧瑟。 沈暇白甚至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对俗世的不屑与悲凉。 他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崔云初突然回头,对着他潋滟一笑,“沈大人,你也要成为那些人的一员,来抨击我一个弱女子吗?” 沉默,在林子里蔓延,只余淡淡风声在二人耳边盘旋。 沈暇白敛眸,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再不去,婚礼该结束了。” 崔云初“呀”了一声,“我都给忘了。” 说完便火急火燎的离开,林子尽头,她却突然停住脚步,微微蜷缩着指尖,朝林中看去。 眸光辨不清情绪,唇角却突然勾起笑来。 姨娘当年教她的第一课,便是察言观色。 慌张,心虚,愧疚,着乱…… 她收回视线,低语,“他今日,没带刀啊。” 第121章有能耐,自己退 微风拂过林子,吹动树叶沙沙,与负手而立于此处男子的宽大衣袖,以及那略有些沉浮的心绪。 沈暇白目光落在崔云初身影消失的方向,眸光很淡,薄唇却微微抿起。 风中那股子香气仿佛久久挥散不去,他蹙了蹙眉,抬手碰了碰鼻尖。 半晌,轻斥道,“一筐子歪理。” 言罢,抬步往外走去。 青石小路尽头,沈子蓝刚巧碰上从林子中走出来的沈暇白,他眸子一眯,三两步上前,“小叔。” 沈暇白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 “你不是不来吗?”沈子蓝边说,边探头往林子里看,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有盼望,更怕失望。 沈暇白看着他那贼眉鼠眼的样,便冷了脸色,“我来寻你,婚礼已经开始了,莫再乱跑。” 沈子蓝嘴上应着,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子,仿佛下一刻里面便会走出来那个他心心念念的桃花仙子。 沈暇白也不催促,凉凉看着他。 二人谁都没动,就那么大眼瞪小眼的站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半晌,沈暇白才淡淡开口,“看够了吗,若是没有,不妨进去看。” 沈子蓝抬步就往林子里走。 沈暇白,“……” 他回身,抬起一脚踹在了沈子蓝后腰上,沈子蓝整个身子立即朝前扑去。 “还不滚去园子里观礼。” 沈子蓝皱巴着一张脸,“小叔,你这么做不公平。”他揉着后腰,一脸不满。 沈暇白皱眉,只是不等他开口,沈子蓝便继续道,“既是说了,你我公平竞争,你就不能总拿长辈的身份压我,阻拦属于我的机会。” 沈暇白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努力压抑住再给他几脚的冲动。 沈子蓝却得理不饶人,“你说,方才你是不是和崔大姑娘在林子里?” “……”沈暇白想说没有,可又不屑于说谎,但若说有,沈子蓝定是要继续不依不饶。 他面色几经变化,才冷冷开口,“我是叔你是叔?我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质问了?” 沈暇白向来深沉,不苟言笑,是沈子蓝最为敬畏的人。 沈子蓝看他当真沉了脸,心里就有些发怵,“你又压我。” “我就知你定是和崔大姑娘在一起,否则青天白日的,去林子里做什么。” “但你怎么可以骗我呢?” 他分明说他不来的,沈子蓝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支开自己,好和崔大姑娘幽会。 沈子蓝颇有些受了打击,小叔和崔大姑娘的感情当真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没希望了吗。 叔侄二人僵持间,面色有些发白的陈玖和突然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冲沈暇白行了一礼,“沈…大人。” 沈暇白目光掠过陈玖和,淡淡应了一声。 “陈公子不在园中观礼,怎么也来了此处凑热闹?” 沈子蓝蹙眉,他分明告诉了小叔,陈玖和是来寻崔大姑娘的,如此一想,再看沈暇白阴阳怪气的模样,沈子蓝不免多想。 小叔应是把陈玖和当做觊觎崔大姑娘的敌人了吧。 方才一副事不关己,如今却是装不下去了吗。 他挑了挑眉梢,双臂环胸,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陈玖和目光也下意识的看向林子深处,“我…出来随意走走。” 三人各自站一处,气氛诡异的凝滞。 陈玖和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又行了一礼,“时辰不早,想来婚礼该结束了,在下先行一步,告辞。” 沈暇白,“陈公子慢走。” 陈玖和离开之前又看了眼林子,才垂下眸子,缓步离开, 方才沈子蓝的话,他听见了。 陈妙和的话也不期然在他脑海中浮现,是啊,沈大人有权有势,才华出众,确实比自己强太多太多。 人往高处走,便是道了歉,亲口说了对不住,又能如何呢,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沈子蓝看着陈玖和备受打击的背影,摇头叹息,“小叔,你都赢了崔大姑娘,何必还落井下石呢。” 此为,着实有失君子之风。 瞧那陈公子走时的模样,落寞,悲凉,伤心又难过。 毕竟人家与崔大姑娘议亲在先,自家小叔行为本就不妥了,还非要冷嘲热讽人家一番,炫耀自己胜利者的姿态。 沈子蓝觉得,小叔此事儿做的,不地道。 沈暇白一个眼峰过去,沈子蓝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立即化为飞灰,消失的干干净净。 “沈子蓝,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 沈暇白觉得,沈子蓝与陈家结亲,简直就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都一样的…蠢且碎舌,脑回路非常人所能理解。 “这桩婚若是成不了,简直是天理难容。” 他只是单纯的不待见陈玖和。 那日在崔府发生的事儿,让他知晓,与傻子多言无异,和听不懂人话的人说人话,更是浪费口舌。 沈子蓝愣了下,一脸惊愕,“小叔,你和崔大姑娘已经谈婚论嫁了?” 这么快的吗? …… 沈暇白眸子微阖,冲沈子蓝招了招手,“你来。” “不去。”沈子蓝对此很是熟悉,那是挨打的前兆。 沈暇白目光愈发冷,沈子蓝僵持了没一会儿,便甘拜下风,一点点挪了过去,“小叔,我有权利心仪任何姑娘,你不能如此蛮横。” 沈子蓝的话没有起到丝毫作用,沈暇白抬起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小腿上,他用了力道,沈子蓝脸色一白,身子猛然踉跄了一下。 “跟我谈权利,也等你有能力脱离沈家,不靠沈家庇佑,能做主时才行。” 沈子蓝虽父亲早亡,但这些年当真是金堆玉砌养着,不曾吃过任何苦头,对外,有沈暇白在,走至何处都被尊称为沈小公子。 对内,沈家遗留下的百年基业足够他此生挥霍。 他虽不纨绔,但若说作为,除却一个功名,什么都没有。 沈暇白对其怒其不争,可念及大哥,又有母亲的溺爱,便也只剩无可奈何。 沈子蓝面上的吊儿郎当尽数散去,连同那点子与沈暇白争论的胆气都被这一脚踢的干干净净。 “你想退婚?”沈暇白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沈子蓝手微微蜷缩,昂头,“是,我对陈家姑娘无意,退婚,是为了两个人都好。” “好,”沈暇白冷冷睇着他,“那便靠你自己的本事,有能耐,就让我非答应不可。” 沈子蓝从地上站起来,少年心气很高,“说话算数。” 沈暇白冷哼,“若沈家由你做主,任何人便都强迫不得你,至于算不算数,你比我强,我便只能践诺,你弱于我,承诺何用?我想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还有,莫忘了,你如今有婚约在身,说话行事之前都且过过脑子,若有朝一日真退了婚,再来说心悦旁家姑娘不迟,否则只会害了人姑娘名声。” 沈子蓝满心都是想要一展拳脚的抱负,垂头不语, 沈暇白蹙了蹙眉,冷睨着他,“说话行事之前,先想想崔云初与陈家之前是什么关系,你是要做第二个王家子吗?” 议亲几日,就勾搭了议亲对象的妹夫,传出去,那是比当初的王家子还要丑恶的流言,届时满京城,还有哪家敢与崔云初议亲。 沈子蓝面色又白了一分,微垂下头,“小叔教训的是,以往是我思虑不周。” 沈暇白负手而立,面色似有一瞬的不自然,“我的意思是,我沈家儿郎,不论任何事,都当行端体直,不可失了分寸与气度。” 第122章新婚夜 崔云初念念叨叨来到园子时,婚礼已经结束了,太子妃已经被扶回了新房。 她调头就要离开,一旁的崔云凤急忙拉住她,“你又干什么去?” 崔云初撇嘴,“不然呢,进去干什么,给人送头磕啊。” 皇上皇后,长公主都在,她得跪多少次,磕多少个头啊,且说不定磕完,还要被人不阴不阳,话里有话的挤兑几句。 她又不是有病。 崔云凤,“你说的有道理,皇后娘娘方才还派了身旁宫女去探望刘婉婷来着,可见对刘家的倚重。” 崔云初叫了个小宫女带路,直接去了太子正院,找唐清婉。 太子府正院此时热闹非凡,红绸几乎将整个院子都包裹住,就连院中的树都给系上了红花,与刘婉婷院中的萧条简直天壤之别。 崔云凤叹息,“太子心中,还是有表姐的。” 崔云初嗤笑,“这种好,给你你要不要,让安王娶她十个八个,却独独对你不同寻常…然后别人说,他对你是不同的,最好的?心里有你的?” 崔云凤只是稍稍一想就打了个哆嗦,脸色微沉,“太子是储君。” 身为储君,自是不可能只娶一人,来日若是登基为帝,更是要广纳妃嫔来平衡前朝后宫的。 崔云初,“若如此算,安王比太子更需要大臣的支持,该多娶几个才是。” 她侧眸看着崔云凤,“你可要小心些,他如今不娶,可不代表往后也不娶,等你真嫁了他,跑不掉了,说不定就该娶了。” 崔云凤被崔云初分析的一愣一愣的。 “他敢,我死给他看。” 崔云初一笑,“你死又不是他死,顶多他买棺材给你看。” “大姐姐。”崔云凤被崔云初说的眼眶都有些红了,“你怎么总是泼我冷水。” 崔云初无奈摊了摊手,“好听话都让他给说尽了,我若是再不给你泼泼冷水,你岂不火热难耐的要和他私奔。” “……” 崔云初说的很有道理,见完萧逸,被他疼着,宠着,那颗悸动不已的少女心更加蠢蠢欲动,可经过崔云初这么一说…… 哎,鬼使神差的沉寂下来了,脑海中甚至开始设想崔云初所说的那些画面。 崔云凤立时都觉得,看萧逸都有几分不顺眼起来。 “大姐姐的心眼,都快赶上蜂巢了。” 方才她让自己寻萧逸帮忙时可不是这态度,这才过去多久功夫,变脸如此之快。 “逸哥哥要是知道你背地里如此说他坏话,指定把那纸包下你嘴里。” 崔云初斜睨了崔云凤一眼,“下我嘴里我死,你给我收尸。” 崔云凤,“……” “我就是开个玩笑,他要是敢对你不利,我第一个饶不了他,非和他玉石俱焚不可。” 说完,她似又突然反应了过来,“你不是说那纸包不要人性命,只是会腹痛吗?” “啊。”崔云初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抬步上了台阶。 唐清婉带来的陪嫁守在门口,齐齐给她行礼,“崔大姑娘。” 崔云初颔首,却被崔云凤拉住手臂,“大姐姐你别走,你说清楚,那纸包吃了到底会不会死人?” 崔云初无语,手抵着她脑门用力戳了戳,“崔云凤,你脑子呢。” 大婚之日毒死刘婉婷,是生怕皇帝抓不住把柄收拾唐崔家吗。 崔云初抬步进屋,唐清婉盖着盖头,正坐在洒满果子的床榻上。 纱帐层层叠叠,红烛来回摇曳,入目可及都是大红,太子府将婚房布置的很是喜庆。 可不知为何,崔云初却无半分高兴愉悦,只余淡淡的心悸与沉闷。 “云初,云凤,是你们吗?” 崔云初扬起唇笑起来,“是啊,宴会就要结束了,一会儿我们就要走了,来看看你。” 唐清婉想掀开盖头,却被一旁的婆子阻止,“太子妃娘娘,盖头要等太子殿下掀开才吉利。” 崔云初也忙道,“掀盖头做什么,你嫁的是太子,往后要做一国之母的,可不能不吉利,我们三睡一张床长大,谁不知谁什么样,有什么好看的。” 唐清婉盖头下的唇角微微弯起,“什么吉不吉利,都是无稽之谈。” “老祖宗留下来的,自然有他的说法。”崔云初按下唐清婉的手,拉了张小凳子在她身旁坐下。 “今日是不是很累?” 唐清婉鼻子发酸,摇了摇头,“还好。” 崔云初,“那就好,不耽误晚上的洞房。” “……”唐清婉抬手一巴掌拍了过去,“一个姑娘家,满口胡言乱语。” 崔云初笑起来。 唐清婉,“云凤,怎么不听你说话。” 崔云凤语气恹恹,“大姐姐说着呢,我不敢说。” 崔云初的嘴皮子功夫无差别攻击,她不是对手,保持沉默便是保护自己。 唐清婉笑起来。 “云初,你是姐姐,不要总是欺负云凤,我们姐妹三人,要同心同德,齐心协力,方能守住家族啊。” 崔云初闷闷应下,“表姐,你交代我的事都办妥了。” “嗯。”唐清婉应了一声。 崔云初蹙了蹙眉,“表姐,今日可是你的新婚之夜,你如此做,究竟是为什么啊。” 唐清婉半晌没有言语,挥了挥手让屋中人退下,才淡淡道,“先前我屡屡退让,如今积攒了数日的愧疚该派上用场了,便只差这最后一击。” 崔云凤,“可需要我们再做什么?” 唐清婉摇头,“不用,你们把我交代的事儿做好,便已是帮了我大忙。” 沉默在姐妹三人之间蔓延。 崔云凤突然闷声道,“早上我们一起出的门,表姐却要留在这里。” 后院还有一个刘婉婷,崔云凤怎么都不放心,让唐清婉留在这是非窝里,和刘家斗智斗勇。 窗棂外,热闹喜庆,屋中,气氛却沉闷异常,姐妹三人坐在一起,谁都没再开口,只沉默陪伴着彼此。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宴会结束,太子也该回来了。 宫女进来禀报,崔云初和崔云凤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崔云凤红着眼圈,一遍又一遍的叮嘱,“表姐,你若是被欺负了就回家去,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若实在不行,就递信来,我和大姐姐来,大姐姐对付刘婉婷最有一套了。” 一旁的崔云初,“……” 窗棂外响起沉沉脚步声,崔云初拉上崔云凤快速离开。 院中,崔云初与崔云凤冲太子行了一礼,道了恭喜。 太子眉梢眼角都洋溢着笑,连带看崔云初都顺眼不少,“本宫派人送二位妹妹回府。” 崔云凤,“不麻烦太子殿下,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我们姐妹二人就先告辞了。” 言罢,反拉着崔云初迅速离开。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怕我留下来给他做妾啊。” …… 唐清婉听着外面的动静,立即坐直了身子。 旋即是男子迈步进屋,下人的行礼声。 一双绣着暗色龙纹的短靴在她面前站定,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唐清婉声音温润,“殿下喝酒了。” 太子应了一声,“清婉,别叫我殿下,我不爱听。” 殿下,妾身,于他们而言委实生分。 他弯腰牵起她放置于身前的手,放置唇边,声音低柔,“我们终究,是等来了这日。” 窗棂外灯笼高悬,喧闹不曾彻底褪去,下人还在来来回回的忙碌,只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打扰了二人。 唐清婉昂头,盖头微微滑落了些,露出她精致白皙的下巴。 太子视线定格在她唇角,倾身上前… “太子殿下,”门外突然响起一婆子声音,“时辰不早了,侧妃娘娘那边也等着您掀盖头呢。” 第123章又是这句 太子身子僵住,二人谁都没有开口。 一种沉闷凝滞的气氛在二人之间缓缓蔓延,那婆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太子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厌烦与恼怒,“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来主院指手画脚。” 太子发怒,立即有小宫女推开门进屋,“回太子殿下,来人是刘侧妃带来的陪嫁婆子,说是皇后娘娘临走时特意交代,让殿下给侧妃娘娘掀了盖头。” 也算是对刘家的一种恩赏,至于太子要留宿何处,皇后身为正宫,自然不会昏头到勉强他去侧妃院里。 她要的,只是太子给刘家这一层薄面,只是让刘家人来做,未免就难看了些。 可正妃这盖头都未掀呢,如何轮到侧院,太子面色冷然,“让她滚。” 小宫女被吓了一跳,立即就往后退去。 唐清婉及时叫住了那小宫女,“你出去告诉来请人的婆子,就说晚一些太子殿下会去的。” “是。”小宫女又偷觑了太子一眼,才惊慌惊恐的退下。 “清婉。”太子眉头微皱着。 唐清婉道,“殿下莫耽搁时间了,还是快快掀了盖头吧。” 太子抿唇,只得按照礼节掀开盖头,露出了唐清婉那张艳丽的容颜,“清婉,委屈你了,你莫生气,我不会去的。” 唐清婉掩去眸中落寞,勉强勾起一抹笑,“不,你得去,一定要去。” “一来,这是母后的吩咐,二来,刘侧妃代表的是刘家,新婚之夜,若太过冷落,总会让刘家心生不满,若对殿下有了怨怼,岂不违背了当初联姻的目的。” 唐清婉看着弯腰注视着自己的萧辰,倏然抬手搂住他腰昂头凑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太子愣住。 唐清婉对他虽不错,但一直都家族为重,在一起时更鲜少会有如此女儿娇态,你侬我侬的时候。 如今突然的亲吻,让太子心里像是抹了蜜一般,昏头转向。 “清婉,”他眸光迷离,倾身上前,扣住女子手腕欲压上去,“你可知,我盼今日盼了多久?” 唐清婉及时手抵在了他的胸膛,轻摇了摇头,“时辰不早了,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太子面色不佳,眉头微蹙,毫不掩饰的纠结与不快。 唐清婉,“我虽与刘婉婷不和,但私怨,永远都比不上你在我心中重要,既是为了大业,为了局势,那便该去。” “清婉,”太子定定望着唐清婉,侧身吻上了她的红唇。 唐清婉眼睛微微弯起,在太子闭上眼睛的刹那,眯笑的眼眸便仿佛化作了锋利的弯刀,冷锐,凉薄。 短暂的亲密,太子才不依不舍的放开唐清婉,“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着我。” 唐清婉笑着点头。 用难过,舍不得,无可奈何的眼神目送太子离开主院。 待院中安静下来,她的陪嫁丫鬟才推门而入,福身行礼,“太子妃,太子殿下已经离开了。” 唐清婉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她淡淡应了一声,坐在床榻上呆呆望着屋中某处角落没动。 半晌,才低低道,“我的大婚,竟然是这样的。” 她也是姑娘,再理智聪慧也会有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期盼。 “姑娘,”丫鬟心疼不已,“既是舍不得,你为何要放太子走,今日可是新婚之夜,若是让那位得了宠,嚣张跋扈起来,您还如何在太子府站稳脚。” 唐清婉敛眸,语气平静,“我自有安排,沐浴更衣吧。” 皇家婚礼确实繁杂,一日下来,唐清婉着实累的不行,但身体的疲累还是不及心里的阴郁让人难挨。 她坐在浴桶中,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娃娃。 理智与私情,总会时不时攻击她的心房,让她痛苦,又不敢崩溃。 刘婉婷听下人禀报太子来了,立即盖上盖头,坐稳了身形。 “太子殿下。”屋中下人齐齐福身给太子行礼,但却迟迟没有听到叫起声。 刘婉婷心里有些打鼓,侧头往地上看去,一双绣暗色龙纹的短靴映入眼帘,她呼出一口气,低唤,“殿下。” 千娇百媚,却听的萧辰眉头皱起。 “殿下,该掀盖头了。”一旁刘婉婷的陪嫁婆子提醒。 太子冷扫了眼那婆子,那婆子立时低下头,有些畏缩。 萧辰站在那没动,只觉得刘婉婷头上的盖头有些扎眼,更可笑。 他终于缓步上前。 刘婉婷满心期待,“殿下~” “侧妃不得佩戴正红,成婚前,宫中教导嬷嬷没有教你吗?” 刘婉婷愣住,下一句百转千回的殿下哽在了喉咙里。 “我…妾身…没有佩戴正红色啊。” 她虽不满,但今日大婚,全京城都看着,她自然不敢失了礼数,让人抓住把柄。 萧辰指尖勾住她头上盖头,递至她面前,“那这个是什么?” 刘婉婷呆呆看着太子手中的那抹红,嘴张了几张,“这是盖头啊。” 她总不能连盖头都用粉色吧,那还掀什么盖头,丢人现眼吗? 刘婉婷因为太子丢下唐清婉来看她心里的那点子愉悦与快意立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不论什么,这也不是你一个侧妃该用的。” 太子当着一屋子下人面的斥责,让刘婉婷面色发红发涨,眼圈迅速通红。 尤其是那盖头就从太子指尖滑落,掉在地上的时候。 她的盖头,就这么给掀了,刘婉婷气的眼睛都红了。 “殿下,是不是唐清…是不是太子妃和你抱怨了什么,妾身的盖头,是皇后娘娘默许了的啊。” 皇后都不曾说什么。 太子面色冷淡,“母后对晚辈向来宽和,但你不当越了规矩,明知故犯,是对正妃的僭越。” “殿下。”刘婉婷流着泪跺了跺脚,“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啊。” 做侧妃,被崔家姐妹挤兑,从角门进,她都忍了,就盼着晚上的洞房花烛,不料却被如此对待。 萧辰,“还有,刘侧妃莫忘了,这里是本宫的太子府,不是母后的凤鸾殿,当仔细思量,谁才是太子府的主子。” “盖头已经掀了,你好生休息吧。” 萧辰抬步就要离开。 刘婉婷看着一屋子丫鬟,仿佛她们都在用讥笑的目光看着自己,她哑声唤了声“殿下”,就扑了上去,死死抱住萧辰的腰。 屋中下人立即十分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殿下,妾身知晓你与太子妃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可妾身嫁给了你,便也是你的人,不求你一视同仁,但求对妾身多几分怜惜。” 她声泪俱下,将出嫁前,她娘派人教给她的努力演出来。 太子冷声道,“放心,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本宫不会亏待你。” 刘婉婷当然知晓,毕竟,她爹还在,刘家还在,军权还在呢。 可她要的,可不止于此。 刘婉婷一咬牙,道,“殿下,你方才那般对我,我陪嫁的下人都看着呢,若是传到我爹娘耳朵里,岂不坏事儿。” 萧辰皱眉,向来温润的面容冷凝了不少,“你在威胁本宫?” “妾身不敢。”刘婉婷绕去太子身前,紧紧抱着他不撒手,“你看重太子妃,满京城皆知,妾身只是求殿下给妾身一二薄面,好在太子府站稳脚跟,不被人看低。” “殿下,当初皇后娘娘安排你娶我时,你可不是这般态度,若早知于此,我怎么会嫁过来。” 就算是卸磨杀驴,也没有翻脸如此迅速的,刘婉婷心里憋屈的厉害。 对唐清婉的嫉恨在此刻到达顶峰。 男子哪可能只钟情一人,她告诉自己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殿下,你当真要置刘家的脸面于不顾吗?”刘婉婷下了一剂猛药,自认太子需要刘家帮助,便一定可以留下太子。 太子垂眸看着她的目光,逐渐冰冷,“本宫为何如此,难道你心中不清楚?” 刘婉婷一愣,“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京中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刘婉婷眼中是清澈的愚蠢,“什么流言?” 太子冷笑,“刘侧妃装腔作势的本事儿倒是了得。” 又是这句!! 刘婉婷恨不能抓掉了头发,有些暴走,“殿下究竟何意?” 她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成婚前夜在唐府中发生的事。 安王萧逸的嘴脸与眼前的太子突然重叠在一起…… 以及崔云凤那险些打翻人的一巴掌。 太子,“那日我陪清婉去安山寺祭母,突发意外,不等回京,京城中便突然流传出不少对清婉不利的流言,本宫派人去查,背后主使皆是你。” 刘婉婷呆呆看着太子,短暂反应了几息。 第124章我完了 不是那劳什子的木牌子。 但流言…… 刘婉婷听说了,还在闺房好一会儿幸灾乐祸来着,但,和她有什么关系? 背后主使怎么就成了她了? 她刘婉婷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各种屎盆子都往她头上扣。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刘婉婷第一句还算正常,而后那两句就有些歇斯底里了,恨不能对着太子的脸嘶吼。 “这是栽赃陷害!!”她泪都被冤出来了。 木牌子的那巴掌脸刚消肿,又来了个流言。 刘婉婷,“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太子看着刘婉婷突然暴跳如雷,眉头紧蹙,都怔愣了一下,那眼神,仿佛再看一个疯子。 甚至有些怀疑,刘家这个女儿,是不是有什么恶疾。 “此事儿人证物证俱全,是非黑白,本宫心中自有定论,清婉为了本宫,才隐忍下来,不曾在大婚当口予你难堪。” 刘婉婷闻言,像是突然发觉了什么,一把攥住太子衣袖,“殿下,是唐清婉,是唐清婉,一定是她栽赃陷害我,你若不信,我们可以去皇后娘娘那对质。” 太子神色不耐,一把甩开了她,“那唐府坠崖的那辆马车呢,也是清婉陷害你,为了陷害你,险些搭上崔大姑娘的命吗?” 刘婉婷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样,她一向讨厌崔云初,崔云初纠缠你与安王,就是崔家的一刻老鼠屎,唐清婉说不定早就想除之后快了。” “一派胡言。”太子脸色冷戾。 唐清婉对家族以及那两个妹妹的看重,没有人比太子更清楚,他怎么可能会信刘婉婷。 “事到如今,你还胡乱攀扯。”萧辰一甩衣袖,沉着脸大步离开了刘婉婷的院子。 刘婉婷的陪嫁婆子立即窜进来,“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刘婉婷气冲冲,张大嘴冲她嘶吼,“我怎么知道,啊—” 那婆子都被吓的连忙往后躲,溅了一脸的口水。 半晌,刘婉婷才恍恍惚惚的去了床榻旁坐下,嘴撇了几撇,哭道,“陈婆子,我完了,我斗不过她。” “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的招,我都听不懂,太子和安王都说的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罪名就扣我头上了。” …… 太子府中依旧张灯结彩,宫人来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偌大府邸很是寂静。 萧辰步履有些匆忙。 和刘婉婷拉扯了这么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但好在正院烛火还未熄灭,太子站在院中,看着窗棂上映出的女子轮廓,怔怔失神。 方才面对刘婉婷时的烦闷在此刻都一扫而空。 “太子殿下。”唐清婉的陪嫁丫鬟,墨儿刚巧从屋中出来,瞧见太子惊喜的行了一礼。 “太子妃给您留了盏灯。” 太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向识大体,为他着想,可心里,也是盼望他回来的。 太子扬起一抹笑,抬步进了正屋。 靠近窗棂的软榻上,唐清婉一身中衣,青丝散落,蜷缩在一角正在出神。 “清婉。”萧辰缓步上前,“你怎么了?” 唐清婉抬眸,那双失神空洞的眸子仿佛慢慢有了焦距,“你回来了?” “没什么,突然待在陌生地方,有些不习惯。” 太子走过去将她拉至身前,“屋中所有陈设都是你做主安排,怎会陌生?” 唐清婉笑了笑,“我以为你要留宿侧院,便想着睡在软榻上。” 洞房花烛,独身一人睡在榻上,她不喜欢。 女子沐浴后的清香在鼻尖萦绕,太子心疼的将她揽进怀里,“我说了会回来,这是你我的新婚之夜,我怎会留你一人。” 刘婉婷说要顾及刘家体面没错,可他最大的支持,是来自唐崔家,便是顾,也当是清婉,但清婉却从不曾拿唐崔家压他什么,全心全意,都是为他,为局势。 同刘婉婷简直天壤之别。 萧辰对刘婉婷满口不离刘家的行为,很是厌烦。 他拦腰抱起唐清婉,往床榻上走去,“清婉,你让我很安心。” 他站在院中,看着主屋中明亮的烛火,心神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里住着他的妻子,让他安定的所在,不论时局如何,都一直陪着他不曾更改的人。 唐清婉抬起手臂,轻搭在他肩上,“以后,都有我陪着你。” 萧辰脸色温润至极,勾起一抹笑,俯身在唐清婉颈窝处。 身为太子,从小到大,不论是父皇,母后,还是朝堂百官,亦或者夫子,对他的要求都是极为严苛的。 更有煊赫的良妃一族虎视眈眈,他光是坐稳储君之位,便耗费了不少心力,那些艰难的日子,都是唐清婉陪着他。 出谋划策,给予他助力,让他在一片嘈杂中有一宁静的安身之所。 这些年,很艰难,但她陪着他,缓慢而坚定的走过来了。 “你不高兴?”唐清婉问道, 太子闷声道,“不是,我在想,往后困顿想你时,便不再是只能听你弹琴了。” 她的琴声,和她的人一样,轻柔而强韧。 唐清婉挑眉,“我的琴声不好听…” 话未完全落下,红唇便被堵住,唐清婉眨了眨眼,半阖上眸子。 她早便知晓他会回来。 他顺着她滑腻的手臂往下,扣住她五指,紧紧交握。 纱帐被窗棂透进来的风吹动飘扬,隐约露出纱帐后二人的旖旎身姿。 萧辰指尖绕上女子腰带… 唐清婉微微侧眸,往窗棂处看去…心中细数着时间。 腰带散开,一股子凉意让唐清婉下意识身子一颤,往太子怀中躲去。 萧辰眸光深不见底,隐着晦暗与情意。 杂乱脚步声响起,唐清婉在萧辰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了唇角。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依旧是先前那婆子的声音,只是这回无比焦急,“不好了,侧妃娘娘突然腹疼难忍昏过去了,殿下,您快去瞧瞧吧。” 第125章装的 太子动作被生生叫停,原本温润的面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唐清婉垂眸,轻推了推太子肩头,“去瞧瞧吧。” 她面色冷淡,先前的意乱情迷早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太子死死皱着眉,“守在外面的人呢,都死了吗,让她滚。” “太子殿下。”陈婆子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门口,“殿下,侧妃娘娘真的身子不适,您就去看一眼吧。”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忙劝,“你快起来吧,莫扰了太子殿下的兴致。” 他也是十分无奈,也不知非要放在一天成亲干啥,哪家新郎官像他家殿下一样,新婚夜忙的洞房都行不安稳。 陈婆子急的额头都是汗,“不行啊,侧妃娘娘疼的太厉害了。” “那太子殿下也不是大夫啊。” 二人在房门口僵持,陈婆子就是不肯走,不停的说,不停的磕头,求萧辰去探望刘婉婷。 小太监也不敢过于强硬,毕竟是刘家的人,又有皇后娘娘撑腰,一时也是愁的不行。 他更替自家主子发愁,这才新婚夜啊,往后无数个日夜,这东奔西跑的日子,可怎么是个头啊。 小太监不能硬拖人,屋中二人便只能听着陈婆子哀求哭泣的声音。 唐清婉看着身上的太子,语气淡淡,“殿下还有兴致吗?” “我…” “我没有了。”唐清婉一把推开太子,翻身坐起,她没有言语,只是盘腿坐在床榻上,目光望着门口的方向。 “我这太子妃,竟是连个妾都不如,当真是,丢尽了我唐崔家的脸面。” 她似笑似讽,眸光暗淡。 萧辰倾身上前,“清婉,让你受委屈了。” 他满眼心疼,轻轻揽住唐清婉短暂安慰了几句后,便翻身下床,披上外袍,阔步往外走去。 “你去哪?” 萧辰目光发冷,“我去收拾了那婆子。” “站住。”唐清婉一句话,便让气势汹汹的太子立时顿住了脚步,“清婉。” 唐清婉也翻身下床,“你不能处置她。” 她在太子身前站定,给他把外袍穿上,“就算刘婉婷是装的,可若是你不去,明日到了母后与刘家面前,就也变成了真的。” “新婚夜,你待在主院,不顾刘侧妃死活,连前来报信的婆子都被打罚一通,刘家会怎么撺掇母后,又会怎么在朝堂上编排此事儿?” 本是一分病,刘家也可以说出来十分,甚至是性命垂危,那太子只顾洞房花烛夜,不顾刘家女死活,届时,刘家必然要揪住不放,来要好处。 萧辰眉头紧皱,他当然知晓唐清婉所言有理,可心里对刘婉婷如此举动,更为不喜。 “那又如何,我乃是太子,还能被一个女子拿捏了不成,刘家若因此抓着不放,那便也没有与我同心之意,既如此,我与刘家结亲何用。” 唐清婉摇头,“话非是如此说的,刘家助力你是真的,但他们想要的,可不是屈屈一个侧妃之位,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打击我,从你手中要权的机会。” 太子未再言语,神色阴郁。 唐清婉眼圈红红,侧头擦去眼角泪水,轻轻抱住了萧辰的腰,“我知你心中所想,萧辰,你我情意不同,你不必觉得为难,一切以大业为重。” 太子心中动容,揽住唐清婉,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快去吧,”唐清婉松开他,背过身子,“我又不同你闹,更不会拿家族要挟,你担心什么。” 太子垂眸,望着女子背影,以及那微红的眼尾,心疼不已,“清婉…” 承诺的话说了太多,他都无颜再开口,“你等我回来。” 唐清婉微微点了点头。 太子这才沉着脸,大步出了主院,跪在地上磕头的陈婆子瞧见太子出来,眼眸一亮,立时爬了起来。 可不想还没站稳,就被重重一脚踢去了台阶下,太子声音无比幽冷,“日后刘侧妃院中的人,不许再踏入主院一步。” 陈婆子都愣了。 那怎么成,日后同在太子府,不来主院还怎么斗。 可太子已经大步往外走去。 而主屋的灯也在此刻吹灭,萧辰脚步顿住,回眸往屋中看去,于窗棂前捕捉到了那抹纤细的身影。 清婉为了他,退让妥协,委屈的太多太多了。 她是知晓刘婉婷今夜此举,是为了留他,所以料定,他不会回来,才会灭了灯的。 太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抬步离去。 待人彻底离开,唐清婉才垂下眸子,离开了窗棂,“墨儿。” 小丫鬟立即推门而入,“太子妃。”她眼眶微红,心疼极了自己姑娘。 “姑娘,你就是有谋算,也可往后再施,今夜毕竟是您的新婚之夜啊。” 唐清婉面色冷淡,“正因为是新婚之夜,才事半功倍,你让人盯着那边动静。” “姑娘~” 唐清婉淡淡睨了墨儿一眼,低低道,“莫忘了成婚之前我的交代。” 他们的情爱早在权利与立场的博弈下慢慢被吞噬,所剩无几了,如今剩下的,有不甘,有凄凉… 是那种放不下,又无法真正交付的折磨。 “我是代表着唐崔氏的太子妃。” —— 唐清婉缩在床边,直到天明时分才昏昏沉沉睡去,而太子,也果然不曾回来。 墨儿看着自家姑娘的模样,心疼的直掉眼泪。 姑娘一直标榜自己是唐崔家嫡长女,想撑起家族,襄助长辈,保护妹妹,可却从不曾为自己谋划过。 “太子妃,太子妃。”墨儿轻手轻脚的推了推唐清婉,“时辰不早了,还要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新婚第二日,是要进宫拜见的。 唐清婉累的头又昏又沉,勉强睁开眼皮,在墨儿的服侍下穿衣梳洗。 “姑娘,若不然,让两个姑娘帮帮您吧,您一人孤军奋战,奴婢着实心疼。” 唐清婉闭着眼睛,提及崔云凤和崔云初时,冷锐的面容有了几丝温和。 “她们能做什么,云初是个靠不住的,云凤是个实心眼的,让她们安生待着,我反而更安全才是。” 墨儿沉重的心情被唐清婉这番点评都给逗笑了,“二姑娘是不成,但奴婢觉得,大姑娘倒是不错。” 唐清婉透过铜镜睨了墨儿一眼,好笑道,“就她那贪财好色,贪生怕死的样,怕是不打她就招,见利她就追。” 墨儿弯唇笑了起来,“若是让大姑娘知晓您如此评价她,定要给您要一套头面,安慰安慰她自己。” 主仆二人齐齐笑开,让沉闷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昨日您让盯着的事儿,递回来消息了,据说殿下一直坐在外间,连正屋门都没进,刘侧妃在床上打滚,硬生生疼的叫了半晚上。” 唐清婉有些讶异,“没请大夫?” 墨儿扯唇笑起来,“殿下没让,说是请大夫没用,他往那一坐,刘侧妃病很快就能好。” 有病不请大夫来请他,既然他能顶替大夫,那还要大夫做什么? 墨儿笑弯了眼,“奴婢以前倒是没发现,殿下如此风趣。” 唐清婉面色淡淡,“他…当真坐了一晚上?” 墨儿点头,“真真的,半步都不曾踏入正屋。” 唐清婉应了一声。 他应当是料定刘婉婷在装腔作势,才会如此,但那药的药效,唐清婉很清楚,能硬抗半晚上,刘婉婷此时怕也是气若游丝了吧。 侧院,肚子终于不疼了的刘婉婷大汗淋漓的栽倒在被褥上,眼睛只剩一条缝,被汗水模糊,半死不活的望着外间。 她嘴微微张着,发髻散乱,滚成了鸡窝,中衣也被汗水浸湿,整个人狼狈极了。 外间终于有了动静,一抹颀长遮住了第一缕阳光,慢慢踱步走来,最后在床榻边站定。 刘婉婷此时虚弱的直翻白眼,一杯水突然递至眼前,她立即张口喝下。 “刘侧妃一句谎言,用了一夜来圆,瞧着还挺卖力,倒是豁的出去。” 刘婉婷,“妾…妾身没有,妾身是…是真的肚子疼。” 萧辰垂眸看着她,片刻后才道,“既是身子不舒服,今日就不必进宫请安了,安心待在府中休养吧。” 刘婉婷倒是十分想去,但这会儿她是真的抬手都困难。 “殿下…”她朝太子伸出手,萧辰却突然转身离去,吩咐陈婆子,“照顾好你家主子。” 刘婉婷的手僵在半空,面色灰白。 她泪如雨下,“他还不如不来呢。” 比不来还要羞辱人。 …… “太子妃起了吗?”萧辰问一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立即道,“应该起了。” 他觑了眼萧辰面色,有些纠结的开口,“殿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老奴觉得,昨夜里侧妃娘娘那动静,不像是装出来的。” 萧辰脚步突然顿住,偏头看向小太监,目光冷淡。 小太监立即垂下头,诚惶诚恐的跪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老奴多嘴,老奴多嘴。” “你的主子,是本宫与太子妃。”太子声音很沉。 “是是是,奴才记住了。” 来到主院时,萧辰连同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唐清婉正巧梳妆打扮完毕,瞧见太子行了一礼。 第126章拜见 “殿下还没有用膳吧,臣妾让人去准备。” 太子立时拦住她,挥手让屋中人退下。 “在太子府,不必殿下臣妾的叫,清婉,”他揽着她,伸出衣袖给她瞧,“我穿的还是昨日的衣服,不曾与她洞房。” “嗯。”唐清婉毫不遮掩,“底下的人都一五一十禀报我知晓了。” 萧辰在她脖颈边蹭了蹭,“那你不生我气,好不好。” 唐清婉拍了下他手背,“好了,别闹了,都什么时辰了,误了进宫的时辰,岂不让人挑理,你要是不用膳,就快走吧。” 太子大婚,有三日的休沐,萧辰脸上都是温润笑意,“那我们早些回来。” 唐清婉瞪了他一眼。 凤鸾殿距离太子府不远,萧辰一路都牵着唐清婉,所过之处宫人齐齐跪下行礼。 等靠近宫门时,唐清婉主动松了手,“殿下先行,莫让旁人挑了错处。” 宫中规矩严苛,容不得丝毫行差踏错。 正此时,一身着暗色锦袍的男子恰巧从宫门口走出,吊儿郎当的行礼,“臣弟拜见皇兄,皇嫂。” 萧辰看着突然出现的安王,立时收敛了几分神色,“二弟这么早就进宫了?” 萧逸唇瓣挑着一抹笑,若有似无的瞟了眼唐清婉,“那务必得赶在皇兄进宫之前啊。” 不然云凤交代的任务怎么完成。 萧逸说话向来如此,萧辰并未放在心上,牵起唐清婉的手就打算继续往前走,安王却再一次开口。 “昨日新婚夜,不知皇兄度过的如何啊,可快意?” 太子眉目微冷,“二弟若是想知晓,可让良妃给你择一正妃,试试便知。” 萧逸笑着的脸微凝了刹那。太子一样目光冷凝。 二人都十分清楚。 萧逸钟情崔云凤,而二人难以相守,便是因太子与唐清婉的婚事在前。 此事,是萧逸逆鳞,让他极为厌恶。 二人四目相对,似有火花在空中绽开。 唐清婉微微蹙着眉,并未言语。 半晌,萧逸倏然散去冷戾,勾唇笑道,“皇兄的快意,臣弟这辈子怕是享受不到…” 他歪头,目光在萧逸左右脸上来回扫视,“臣弟没那福气,享皇兄的齐人之福,怕闪了腰。” 言罢,不等太子言语,便扬长而去。 太子对他如此脾性早已习惯,但那通冷嘲热讽,还是让他有几分怒意。 唐清婉道,“他一直钟情云凤,我们成婚,他和云凤就没了希望,心中不快也是常理,莫与他一般见识,我们快走吧。” 太子一笑,“我与他从小到大皆是如此,早就习惯了。” 二人继续进宫,而已迈步离开的萧逸却突然顿住了脚步,回头,邪魅的脸上勾起一抹讥嘲的笑。 “本王突然,有些怜悯皇兄了呢。” “崔家的姑娘,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起的。” —— 御花园处,三三两两的宫女正凑在一起打扫。 “喂,你听说了吗,昨夜里,太子根本就没有进主院,听说是在刘侧妃的院里歇息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这唐家姑娘真是可怜,虽为正妃,可大婚之夜便独守空房,还不如一个妾呢。” “可不是说,太子殿下与唐姑娘青梅竹马,是打小的情意吗?” “腻了呗,旧人怎比新人好,以后太子府啊,估计就是刘侧妃的天下了,唐姑娘能不能保住正妃之位都难说。” “不能吧,好歹是正妃,崔唐家的姑娘。” 三人声音没有遮掩,随后进入御花园的唐清婉与太子都听了个清楚。 唐清婉顿住脚步,面色沉静,却透着苍白。 萧辰,“放肆,什么人敢在此嚼舌根。” 刘公公立即上前呵斥,吓白了一张脸。 太子府昨夜已经够热闹了,怎么还来添乱呢。 三人连忙跪下求饶,将人处置了后,刘公公才忙禀报,“太子殿下,是…良妃宫里的人。” 良妃与皇后不和,定会派人盯着太子府,对太子府中事情知晓也属正常。 唐清婉一笑,“我竟不知,我这正妃之位,就快要拱手相让了呢。” “清婉,我…” 唐清婉却已经先一步离开。 太子恼火不已。 原本都好好的,一个两个的,怎么就都非要和他作对呢。 刘公公,“殿下,恕老奴直言,近些日子,刘家确实猖狂了些,让太子妃受了不少委屈。” 昨夜的种种,早将太子的耐心消耗殆尽。 他看着前方女子孤零零的背影,脑海中是二人数年来的情意与承诺。 “本宫总要践诺一次的。” 拜见皇后的流程倒还算简单,皇后并没有丝毫为难,反倒是对唐清婉极为温和,许是听说了昨夜里太子府发生的事。 刘家不好惹,崔唐家更不能得罪。 唐清婉敬了茶,跪拜行礼后,皇后留其用了饭,赏赐了东西,便让人离开了,期间不曾提及刘婉婷半句。 唐清婉知晓,如今不论是皇后还是太子,对她心中都是有愧的。 皇后赏赐的东西中,还有刘婉婷的一份。 唐清婉本是要派人送去,却被太子拦住,“此等小事,还是让刘公公去吧。” “清婉,明年安山寺祭拜岳母时,我依旧陪你一起。” 他揽着她腰,低声呢喃,“你别生我气,我保证,任何人,都动摇不了你的位置。” …… 崔云初一脸嫌弃的看着崔云凤怀里的白猫儿,尤其是听见“小白”这两个字的时候。 第127章进宫 崔云初左右环视几眼,旋即看向崔云凤,“你叫谁?” 崔云凤当即举起白猫儿,“它啊。” “你要不要摸一摸,它毛发特别滑,摸起来很舒服。” 崔云初一脸冷漠的看着那被唤作“小白”的白猫儿。 “我不同意,你给它换个名字。” 崔云凤一愣,手还在不停的撸着小白的毛发,“它是白色的,我不叫它小白,难道叫它小黑啊?” 崔云初眉头都快皱的能夹死苍蝇了,“那就叫小黑,总之不能是白。” “为什么?” “…”崔云初冷着脸,“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就叫小黑,就这么定了。” 白猫儿在崔云凤的抚摸下十分乖顺的窝在她怀里,分外享受的模样。 女孩子对可爱的小动物是没有抵抗力的,崔云初便也伸出手去抓了抓它的脑袋,结果沾上了一手的毛, 很白,细微的几乎看不见,但架不住数量堆叠。 崔云初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它怎么还掉毛啊?” “猫儿都掉毛,正常。” 崔云初撇嘴,“猫儿正常,你不正常。” 若非是安王送给她的,怕是她早就丢出二里地了。 崔云凤对白色的动物一直都不是特别喜欢,甚至是恐惧,崔云初是知晓的。 “也别叫小黑了,该叫掉毛吧。” 崔云凤有些不高兴,“大姐姐,你怎么连一只猫都欺负啊。” 崔云初轻哼,“分明是你伙同一只猫儿来欺负我。” 小白,小白, 怎么不干脆叫沈暇白呢。 “小黑,小黑,就叫小黑。”崔云初伸手欲在抓小白的脑袋,却被小白飞速躲开,与此同时,又露出了尖牙和利爪。 吓的崔云初立即收回了手,“它敢咬我。” 崔云凤立即捂住了白猫儿的嘴,“没有,它跟你开玩笑呢,它就是不喜欢小黑这个名字。” “你让开,我今儿非炖了它。” 姐妹二人展开了一场拉锯战,那白猫儿这会儿倒是安分,像是能听得懂人话一样,窝在崔云凤怀里,耷拉着眉眼。 “那个死白欺负我,你一只畜生也来欺负我,当姑奶奶是吓大的不成。” “哎,大姐姐,大姐姐,你前几日不是说想要一套头面吗,我让允儿带你去挑好不好?” 崔云初动作立即僵在了一半,眨了眨眼,看着崔云凤,“真的?” 崔云凤立即点头,但还是提出了一个条件,“它叫小白,不叫小黑。” “也…可以,但你得再加一套。” 崔云凤愣住,“你打劫啊?” “不愿意啊,那我去告诉外祖母。”崔云初调头就往外走,“就说这小畜生咬我,看祖母不给你扔了。” “给给给。”崔云凤死死抱住崔云初,“我给还不行吗。” 崔云初心满意足的从崔云凤那挑选了两套头面,虽比不上送唐清婉那套贵重,但对于崔云初空空荡荡的口袋而言,也算极为不错了。 崔云初歪在崔云凤的软榻上,唇瓣扬着笑,“往后,我也是有嫁妆的人了。” 崔云凤睨了她一眼,陪着她一起躺下,“可你连要嫁的人没有,着急存嫁妆干什么?” 姐妹二人齐齐叹气,翻了个身望着彼此,又再次叹气,神色落寞。 “大姐姐,我究竟该怎么办啊?” 窗棂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崔云初昂头朝外看了一眼,轻笑,“马上你就知道你该怎么办了。”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允儿身后跟着崔太夫人身旁的李婆子。 “大姑娘,二姑娘,良妃娘娘的人来了府上,想邀二姑娘去宫中坐坐,太夫人让老奴请二姑娘过去。” 良妃? 崔云初和崔云凤对视一眼,眸光闪动。 良妃请崔云凤进宫小住是以前常有之事,但近几年局势紧张之后,不止皇后,就连良妃都颇为避讳,而今突然如此,不免让人心生疑惑。 而更让崔云初诧异的是,祖母竟然同意了,且让李婆子来传话,其中深意难以捉摸。 “你去吗?”崔云初问崔云凤。 崔云凤则望着李婆子,“祖母的意思,我可以去吗?” 李婆子头垂着,“太夫人说,一切,都由二姑娘自己做主。” 利弊早已言明,若崔云凤依旧执拗,崔太夫人也不希望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郁郁寡欢,甚至伤及性命。 崔云凤这些日子肉眼可见的消瘦,眼神黯淡无光,从上次落水后就几乎汤药不断,让崔太夫人如何能不心疼,焦虑呢。 崔云凤闻言,并未高兴,而是微微低下了头,好半晌没有言语。 李婆子道,“二姑娘,良妃娘娘的人还等着,您若不舒服,老奴就回禀了太夫人…” “我去。”崔云凤突然道,“我…想去。” 李婆子似乎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那便随老奴走吧,大姑娘,太夫人让您也跟着一起。” 姐妹二人随着李婆子来到太夫人院子里时,良妃宫中的掌事女官正在与太夫人喝茶。 但气氛却颇有几分沉闷。 崔太夫人瞧见跟随李婆子前来的崔云凤脸上并没有任何意外,神色尤为平静。 “祖母。”崔云凤与崔云初齐齐行礼。 一旁的掌事女官也不托大,起身冲姐妹二人福了福身。 “娘娘有些日子不曾见二姑娘了,想念的紧,故才吩咐奴来接二姑娘。” 崔云凤没有言语,目光看向了上位的崔太夫人,脸上有心虚,有愧疚。 “祖母。” 崔太夫人半晌才淡淡开口,“既是良妃娘娘有请,你就去坐坐吧,你近些日子身子不妥,让你大姐姐陪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一旁的掌事女官立即道,“太夫人放心,宫中有御医,一定会将二姑娘照顾的妥妥当当的。” 崔太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掌事女官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先一步离开了院子,崔云凤随后。 “云初,你等等,祖母有几句话交代你。”崔太夫人突然开口。 待掌事女官与崔云凤都离开,崔太夫人才招了招手,示意崔云初到自己身边来。 “你妹妹是个实心眼的,脑子迂腐又执拗,总归是自己的亲孙女,这些日子祖母眼睁睁看着她消沉,也着实心有不忍,云初,到了宫里,你护着她些,知道吗?” 崔云初点头,“可是祖母,你默许她入宫,该知意味着什么,您当真同意云凤嫁给安王吗?” 崔太夫人沉默,半晌才摇了摇头,“我不能厚此薄彼,崔唐家也不可能舍了你表姐去支持她,若她执意,便只有一种法子,一切,皆看她自己意愿吧。” 若她当真可以为了安王而脱离崔家,崔太夫人还能说什么呢。 她看重安王至此,“祖母是怕,再横加阻拦,会害了她性命啊。” 哀莫大于心死,人,最怕的就是失去活着的动力,崔太夫人这些日子眼睁睁看着崔云凤的变化,可谓心如刀割。 崔云初叹气,“若祖母是试探,那恐怕…要让祖母失望了。” 崔云凤的心意已经在她面前完全的表露了出来,她会为了安王,脱离崔家。 尤其是表姐大婚那两日,不知安王又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崔太夫人身子往椅背上靠去,摆了摆手。 崔云初来到府门口时,崔云凤就站在马车旁等她,颇有几分魂不守舍。 “大姐姐。” 崔云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抬步上了马车,崔云凤立即跟上。 马车轱辘慢慢转动,往宫中而去,崔云凤才急急问道,“祖母都跟你说了什么,她可还好?” 崔云初摇头,“云凤,祖母疼你,不忍你折磨自己,可你呢,你当真想清楚了吗?今日一去,若是答应,可就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萧逸呢,他当真值得你为了他脱离崔家吗,表姐处境艰难,一心为了家族谋划,父亲与祖母不可能给予萧逸任何助力的,你确定他不会心生不满,而为难你吗?” “大姐姐,”崔云凤眼眶发红,“他不会的,若真是如此,那便当做是我瞎了眼,生死我都甘愿承受。” 崔云初闭了闭眼。 她还能说什么呢。 “崔云凤,我当真想把你脑袋撬开,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什么东西。” 为了一个男人,如此冒险,崔云初自认自己此生都做不到。 她永远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底牌,将命与将来交付与旁人手上。 崔云凤倚靠在崔云初身上,泪眼朦胧,“大姐姐,你我,表姐,我们都是不同的人,我们有各自的想法与向往的生活。” 崔云初沉默,好一会儿才道,“你说得对,也许正因如此,我才没人喜欢。” 表姐聪慧,云凤单纯,有一颗炙热的真心,可她呢? 她自私,逐利,爱财,贪生怕死… 人大多向往美好,谁会喜欢她这样一个阴暗之人。 崔云凤昂起头,问道,“大姐姐,祖母疼我,可父亲若是知晓,一定会生气的,我该怎么办啊?” 父亲早已给她选了状元郎。 崔云初睨她一眼,“命都敢交出去了,还怕父亲的一顿打吗?” 崔云凤抿唇。 马车已经进了皇宫,崔云初最后一次询问,“崔云凤,是不是嫁给了安王,你就不会再郁郁寡欢,食不下咽,可以安安稳稳的活着了。” 崔云凤抬眸,对上大姐姐沉沉的目光,半晌,用力点了点头,“是扶摇直上,还是沉疴落难,我都陪他,绝不反悔。” 崔云初长呼了一口气,“好,那你去吧。” 马车慢慢悠悠停下,车帘子被掀开,掌事女官福身道,“两位姑娘,请随老奴来。” 第128章窝囊儿子 崔云凤对良妃娘娘的寝宫无比熟悉,不用那掌事女官带路也可以准确无误的进去, 但今日,那人却弯弯绕绕,最后选了一条颇有几分远的路。 “赵姑姑,我们这是要去哪啊。”崔云凤蹙眉问。 赵女官脚步不停,微微侧身回道,“回二姑娘,有几个碎嘴碎舌的挨了板子,堵住了正路,老奴带两位姑娘从其他路走。” 崔云凤却总觉有几分蹊跷,抓住了崔云初的手腕。 崔云初面色淡淡。 良妃绝不可能对她姐妹二人做什么的。 崔云初安慰的拍了拍崔云凤的手背,三人接着往前走,耳边却突然传来一片求饶声。 哭声尖锐,夹杂着沉闷的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赵女官下意识顿住脚步。 崔云初与崔云凤也顿住,抬头朝对面看去,几个小太监正将三名宫女摁在条凳上,板子一次次挥落,半丝不留情面。 而那哭声与求饶声,也在板子一次次落下后,越来越小。 赵女官站着没动,唇角甚至挂着笑,“这三人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御花园编排太子与太子妃,被皇后娘娘赐了杖毙。” 她话音落下,崔云凤面色迅速可见的苍白。 赵女官继续道,“但人,是娘娘宫里的,皇后娘娘问责,便将行刑的地方改为了娘娘宫门外,以儆效尤。” 崔云凤睫毛剧烈颤动。 蜷缩在一起微凉的指尖却突然被攥住,她抬眸,对上崔云初安定的眸光。 崔云初淡淡望着对面的那三个宫女,直到渐渐没了气息,才转眸对赵女官道,“人好像死了,咱们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赵女官回眸,对上崔云初平静的目光,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正经家的闺秀看到这种场面,不应该害怕,尖叫吗? 谁会像崔家这位大姑娘一样,脸上还挂着笑? 害怕吗?有一点,没有一个女孩子不怕死人的,但崔云初也不是那么怕,毕竟能抱着亲娘尸体几日不撒手的人,怎么会被这种场面吓到呢。 赵女官沉默几息,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继续往良妃的宫中去。 崔云初收回攥着崔云凤手腕的手,拿了帕子垂头,擦去掌心的细汗。 欲登上高位的每一步台阶,都是尸骨堆积,或者说,表姐在算计时,便已经料到了那三人结局。 无辜,可怜? 生而为人,便从无公平可言,若今日她崔家为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皇宫中的人,谁又不无辜,不可怜? 崔云初想,若今日表姐在此,一定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她天资有限,但胜在天生凉薄。 但良妃娘娘此举,可就颇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是不满?谴责?敲打?亦或是什么? 允儿怀里抱着的白猫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从允儿怀里窜了下来,窜向了不远处的宫殿。 那是良妃娘娘的寝宫。 崔云凤吓了一跳,立即吩咐允儿去拦。 赵女官道,“二姑娘不必担心,这只猫儿以前就在娘娘身边养着,对这熟悉着呢,许是突然回来,兴奋所至。” …… 寝宫中。 良妃看着下首坐着的儿子,颇有几分头疼,“你来干什么?” 萧逸,“听说,母妃宣了云凤入宫。” 良妃娘娘简直不可思议,人还没进宫呢,这小子就得知了消息窜了来。 “萧逸,你连我的宫里都安插了眼线?” 萧逸不答,淡淡道,“那三人,是儿臣的吩咐,与云凤无关。” 良妃冷哼一声,睨着萧逸,一副你觉得我信不信的模样。 “萧逸,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云凤是把你脑子也一起俘获了吗?你竟然会去帮太子妃…” 良妃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如此下去还谈什么大业,光给崔唐家当靶子了。 “你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她指哪你打哪,”良妃三两步下了台阶,狠狠戳着安王的脑袋。 “你要不别姓萧了,你改姓崔吧。” 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 良妃一张脸发青,“那三个人可是我最得力的,你就算要算计,就不能换旁人吗?” 萧逸,“云凤说了,务必要可靠些的人,才不易被发现。” 若不然,让皇后与太子察觉了什么,对唐清婉只会更加不利。 “她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良妃肺都要气炸了,那可是跟在她身边的老人啊,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但看自己儿子那浑不在意的模样…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良妃心中十分清楚,为博美人一笑,于他而言,莫说是三条性命,就是三十条,都不算什么。 而崔云凤算是她从小看大,对其心智亦是十分了解。 “云凤哪哪都好,就是不怎么…聪明,若当真与你成婚,却还事事想着娘家,于你是十分不利的。” 良妃希望得到崔家的助力,也对崔云凤有几分真心,但就局势而言,她并不怎么看好崔云凤。 “崔家也不同意你们在一起,逸儿啊,不如你听娘一句,从你外祖家选一贤良兼备女子为妻,也能辅佐你。” 萧逸不语,淡而冷的目光扫过良妃,后者立即不说话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生了个什么货色。 更可恨的是,她的人死了三个,他却是半分进展都没有,连个云凤毛都没抓住。 窝囊不窝囊! 良妃着实是担心,自己再不干涉,自己的寝宫,都要成为这窝囊儿子追妻的一环。 “此事儿你不必管了,我自有办法,你就等着成亲吧。” 正在这时,一只白猫儿突然窜了进来,以极快的速度窝进了安王的怀里。 萧逸唇角立时挂上了笑,“小白,她呢?” 良妃撇嘴,“六月的天儿都不及你变脸快。” “还有,莫以为我不知你最近在干什么,那个状元,你不许动他。” 萧逸极其敷衍的点头,一下又一下抚摸着白猫儿的毛发。 第129章抓猫 “娘娘,”赵女官快步进屋,倏然瞧见一旁端坐的萧逸,神色变了变,赶忙行礼问安。 “殿下。” 萧逸淡淡应了一声,朝赵女官身后看去。 上位坐着的良妃赶忙给赵女官打着眼色,主仆二人很是挤眉弄眼了一番。 萧逸淡淡开口,“母妃和赵姑姑的眉眼官司还要打多久,可是有什么事瞒着儿臣?”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良妃怎么敢告诉他,自己让人带着他的心肝宝贝去看了一场血赤糊拉的杖刑。 赵女官也立即道,“殿下误会了,老奴是想来禀报,崔家大姑娘也陪同二姑娘一起来了,如今人就在殿门口等着呢。” 崔云初? 这个名字像是咒语一般,让良妃的宫殿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良妃看向萧逸,“崔家不会想买一送一吧?” 那姑娘,可万万不成,怕是不等人家打,就将儿子给卖出去了。 如此人物,还是入太子府更为妥当。 萧逸有些无语的睨了良妃一眼,将手中白猫儿扔给了赵女官,“去,将人弄远些。” 赵女官看了看怀中白猫儿,又看了眼萧逸,才福身应下退了出去。 良妃又不放心的叮嘱,“逸儿啊,那崔大姑娘估摸是塞不出去,为了云凤,咱们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但独独这位,可绝对不能娶进门来。” “母妃今日是忘记喝药了吗?”萧逸淡淡抬眸。 良妃,“我好好的啊,喝什么药?” 待反映过来,儿子是在挤兑自己,良妃顿时有些生气,“好,回头人家缠着你不放时,你可别找我帮忙。” 萧逸面色冷淡。 殿门口,崔云初与崔云凤站在一处,正低声交代着她什么,崔云凤面色还略有几分发白。 “不用怕,你姓崔,谁都不敢把你怎么样,记住了吗?” 崔云凤点头,“大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姐妹二人正说着,赵女官走了出来,二人齐齐抬头看去,却突然一道白光从二人眼前窜过,转眼出了宫殿,无影无踪。 崔云初愣了下,“云凤,你瞧见刚才什么东西窜出去了吗?” 崔云凤,“好像有,嗖的一下就没了。” 姐妹二人还在怔愣,赵女官福身行礼请崔云凤进去,崔云初立即要跟上,却被赵女官拦住。 能在后妃身前当差的女官都是八面玲珑之人,赵女官满脸都是笑,“崔大姑娘,我家殿下让姑娘去把猫儿抓回来。” “……” 崔云初面色有些呆。 看了眼赵女官,又看了眼已经走至殿门口却停下来回头来看她的崔云凤。 “猫…猫呢?” 赵女官依旧笑容满面,“刚才窜出去了,大姑娘没瞧见吗。” 崔云初;我只看见了一道流光。 萧逸让她滚蛋的意思要不要如此明显。 崔云初气的身侧双拳紧握,不悦的盯着赵女官。 猫儿是才窜出去的,命令是早一步下的,欺负人要不要如此不加遮掩。 那还让她跟着进宫干什么? 崔云初皮笑肉不笑,“也难为你家殿下,还愿意找个理由。” 没直接说,崔云初,你给我滚蛋,算给她留了几分面子呢。 崔云初阴阳怪气的福了个身,掐着嗓子道,“云凤,你待会儿可要替姐姐谢谢他呢,千万别忘了。” 赵女官被崔云初一系列的反应,都弄的有几分讪讪。 崔云凤又不傻,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不高兴立即挂在了脸上,可这里毕竟是良妃的宫殿,而非安王府。 “大姐姐,你且随处走走等着我,一会儿我便去寻你。” 崔云初点头,“嗯呢。” 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加上崔云初狠狠剜来的一眼,让赵女官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崔云初又向来作,怎么会轻易放过她,赵女官便见她从胸口掏出一方锦帕,用力甩了甩,甩在了赵女官的脸上。 嘤嘤嗲嗲道,“赵女官,那我就出去抓猫儿了哦,等抓回来,给你的安王殿下炖汤喝呢。” “……” 圆滑的赵女官笑不出来了,像是卡了壳的鸡,从嗓子里硬挤出几下“呵呵”声。 旋即,崔云初转身朝外走去,柔柔弱弱,甜得发腻的声音突然变成了震破耳膜的嘶吼,“死猫儿,你死哪去了,让姑奶奶抓住你,皮给你剥了……” 赵女官被如此反差吓的双腿都抖了抖,一个趔趄。 一旁的小宫女赶忙上前搀扶住她,“赵姑姑,您没事儿吧。” 赵女官摇摇头,又看了眼气势汹汹离开的崔云初背影,拍了拍胸口,“娘啊,吓死我了。” —— 崔云初心里憋着气,一路走一路喊,“安王殿下的猫,你死哪去了,快出来,你家主子让你回去受死。” 莫说是猫挨骂,就是路边的草都得被崔云初拽下来不少。 绣花鞋踩在地面上,故意发出重重响声,以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 “该死的,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就挑拨云凤打死你。” “猫呢…”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幸儿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低声安慰,“姑娘别急,咱们慢慢找,等二姑娘那说完话,想来就会派人一起找了。” 崔云初当然知道。 方才那猫儿流光一样,蹭就没影了,皇宫这么大,她能去哪找。 “走吧,去御花园找找,说不定是去看花了呢。” 幸儿,“……” 也不知是猫看,还是您想看。 “是。” 崔云初进宫次数少,但也去过几回御花园,便凭借记忆七拐八绕的一直走,却越走越安静,宫道也是越来越宽。 而一直气冲冲,咋咋呼呼的崔云初从离开良妃宫殿附近后就恢复了端庄沉静的模样,连步子都像是被丈量过一般标准,脸上全是温婉的笑。 口中碎碎念着,都是女子规范。 皇宫不比别处,崔云初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变脸比翻书都快,但幸在幸儿早就已经习惯了。 “姑娘,”幸儿左右张望,有些瑟缩,“您确定是这里吗?奴婢怎么瞧着不像呢。” 宫道宽阔,花草成林,安静肃穆,单是宫殿建筑就给人一种庄严不可僭越之感。 崔云初站住脚步,歪头看着伫立在不远处的宫殿,“应该大概…不是吧。” “但有花。”宫殿旁,有不少名贵盆栽,宫女太监守在宫殿两侧,安静的像是一个个雕塑一般。 潜意识告诉崔云初,这个地方危险,不能进。 “走走走。”崔云初拉上幸儿,蹑手蹑脚的往后退去。 话本子上的经典桥段,“你站住,干什么的?”也没有发生。 幸儿,“姑娘,那是不是皇后娘娘的凤鸾殿啊?” 崔云初晃了晃脑袋,她哪里知道。 但她知晓,皇宫不是她能乱窜的地方,便索性在附近的小道上寻了个石头坐了下来。 幸儿蹙眉,“姑娘不去御花园抓猫儿了?” 她倒是想去,御花园啊,百花齐放,各种名贵花草,不论是不是这个季节的都有,老值钱了。 第130章小白 崔云初手中拿着个石头,在地上鬼画符,“你先去吧,我就不去了。” “……”幸儿撇嘴,也寻了个石头坐着,“姑娘分明是不记得路了。” 主仆二人就那样坐着,坐的腿麻了,就换个姿势。 幸儿叹气,“也不知二姑娘要多久,早知晓咱们连门都进不去,还不如不来呢。” 崔云初单手托腮,赞同点头,“是啊,崔府那么大,哪里不够我蹲着。” 非跑来皇宫里蹲着,还要提心吊胆,不敢发出声响,生怕犯了什么忌讳。 就在这时,幸儿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窜了起来,吓了崔云初一跳,“你干什么,作死啊。” “姑娘,姑娘。”幸儿指着某处,“猫儿,猫儿,” 崔云初立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不远处的宫殿角落里,一只雪白皮毛的猫儿窝在那里。 不是崔云凤的小白是谁。 崔云初眼睛一眯,“可给我逮到你了。” 她起身就追了过去,但她的速度怎能抵得上猫快,不等她靠近,猫儿就一个闪身窜上了房梁,旋即几个跳跃又纵身跳入了花草中。 崔云初又立即调转方向。 不远处便是宫殿,崔云初不敢大声,只能掐着嗓子喊,“小白,小白啊,你在哪?快出来。” 花草有时会突然动一下,但等崔云初过去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她咬牙低骂,“那小东西,在府里就不喜欢我,等抓住它,非好生教训教训它不可。” “小白,小白啊……” 崔云初沉浸在找猫儿中,丝毫不曾发现有人靠近。 幸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崔云初的腰… 没半点反应,还在“小白,小白”的叫着。 男子一身紫色官服立于阳光下,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姑娘,那一声声暇白无比轻柔,却仿佛一道道惊雷,劈在男子心头。 一旁的小太监几次偷觑沈暇白脸色,眼中是熊熊八卦之火。 沈大人进宫面圣,还带了夫人来,但…没听说沈大人娶亲了啊,莫非是心仪的姑娘? 沈暇白面红耳赤,负手而立着,努力保持着平静,“别叫了。” 突然出现的陌生声音吓了崔云初一跳,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僵着脖子转头。 她短暂愣了几息,旋即眨了眨眼。 人还在…她又眨了眨,依旧没有消失。 不是幻觉,真是那狗东西。 崔云初脑子有片刻的反应不及,坐在地上一时没动。 还是幸儿将她搀扶了起来,姑娘对这位大人的惧怕,她是知晓的。 沈暇白面色说不清是青是红,但瞧着崔云初的目光,颇有几分闪躲,“你怎么在这?” “找小白。” “……” 沈暇白身旁小太监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被沈暇白冷眸一扫,立即忍住,退后几步。 崔云初莫名其妙。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沈暇白看了眼崔云初,又快速移开视线,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那日太子府,小姑娘撩开衣袖,怼他眼前的那半截盈白手臂。 她今日没用香膏。 还是自己距离她太远,没有闻到。 崔云初看他沉默,也沉默不说话,在宫里,她不会和他起争执,不占上风。 二人相对而立,寂静在四周蔓延。 半晌,沈暇白先开了口,他轻咳一声,目光看向别处,“你手臂的伤,好了吗?” “……” 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崔云初不可思议的看着沈暇白。 沈暇白别开脸,崔云初就上前几步,歪头追着他看,“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沈暇白皱了皱眉。 女子眼中的奸诈过于明显。 他不开口,可不代表崔云初会放过他,“沈大人,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啊,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沈暇白睨了女子一眼,不知不觉勾了唇角,待反应过来时又立即压下。 崔云初围着他转了半圈,“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 沈暇白轻咳一声,“你找我做什么?” 想起方才崔云初蹲在地上,轻声细语的唤他名字,沈暇白就蹙了蹙眉。 明明还是不悦的,可脸上却有些火辣辣的热。 这会儿轮到崔云初懵了,“找你?我什么时候找你了?” 难道不是他每次都从天而降。 挑刺找麻烦也没有这样式的吧。 “你方才不是还……”沈暇白说了一半,又生生止住。 崔云初眨眼,“我方才怎么了?” 今日的沈暇白,总有几分怪,又有些说不上来。 “没什么,”沈暇白面色冷峻,“我的意思是,我与崔大姑娘并无交情,以后那般称呼,还是不要用了。” “哦。”连沈大人都不让叫了,那叫什么? 崔云初挠了挠头,总不能叫喂,叫那个谁吧。 二人站着,看着对方,一股子尴尬在无声蔓延,是崔云初与沈暇白相处时从未有过的安静。 崔云初心想,他怎么还不走? 沈暇白心想,这女人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 只有在使坏心思时,才会如此。 那声暇白…… 就像是当初在崔府亭子里,她故意恶心安王时一样。 又或是崔家的算计?崔云初在纠缠引诱上可是翘楚。 (你既知,不该有多远跑多远才是吗?) 沈暇白腿像是被人灌了铅一般,挪移不动。 崔云初却突然发现,沈暇白的眼睛好像与往日有些不同,今日尤为的清澈。 少了嫌弃,厌恶,冷淡,以及点点憎恨。 “你为何在此?” 崔云初眨眨眼,“给安王抓猫。” 第131章我不聋 “…你说什么?”沈暇白眉头紧蹙。 一旁的小太监又悄无声息的后退了几步,因为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声,很轻,但很可怜。 崔云初看着沈暇白紧拧的眉头,愣了愣,“我说…给安王抓猫啊。” 难不成也碍着了他的事儿? 给—安王抓猫儿? 沈暇白耳边似传来了一道细微的低笑声,他转头,冷扫向身后的小太监,目光没有丝毫温度。 那小太监一个激灵,讪讪摸了摸鼻子,“老奴再站远一些。” 或者,尽量不笑那么大声就是了。 崔云初一脸莫名其妙,“我抓个猫,有什么问题吗?” 沈暇白,“你怎么又和安王扯在了一起?” 问出这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转瞬面色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负手而立道。 “还是说,先前在崔府与太子府,你所说的那些话,不过都是为了洗脱名声之言。” “……” 崔云初眨眨眼睛,用鼻孔重重出了一口气,“其实,我都不屑搭理你这种人。” “???” 只听崔云初接着道,“换句话说,在所有人眼中,我何时不和安王扯在一起?” 任谁提起她崔云初,安王与太子不得被提溜出来转几圈,她自己都习惯了,他倒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难道起先不是因为你的做法,才让旁人广而议之吗?” 崔云初张了张嘴,然后点头,“你说的对,你比我强你有理。” 沈暇白又皱眉,什么叫你比我强你有理?那不还是不服吗。 崔云初小声嘟囔,“若有朝一日我比你强,定让你跪下喊姑奶奶,还要捅你几刀。” 沈暇白面色沉了下来,“我不聋。” 且他一个习武者,耳目更比正常人灵敏。 崔云初,“……” 半晌过去,她抬眸又睨了沈暇白一眼。 依旧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就跟雕塑一样,崔云初抓了抓头发,“沈大人,你不走吗?” 沈暇白垂眸看她,并不言语, 就在崔云初被他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的有些扛不住时,他突然动了,转眸看向身后的小太监。 “你们是做什么吃的,御书房附近,竟放不相干的人随意出入,打扰了皇上,谁来担责?” 小太监呆呆的抬眸,映入眼帘的是沈暇白那张阴沉的面容,转眸,是崔大姑娘一副被雷劈了,瞪大眼睛的表情。 自己好好的看热闹呢,热闹怎么变成自己了呢。 沈大人怎如此不讲道理,自己说不过崔大姑娘,就拿他做下人的开刀。 小太监,“…沈大人,这里距离御书房且有一段距离,不在老奴管辖之内。” 堂堂御前总管,便是整个皇宫都管得,但该推卸责任的时候,一点都不能包揽。 否则沈大人一句,“你干什么吃的,让崔大姑娘与安王搅合在一起,还给他找猫儿?” 如此不讲道理的话,这会儿的沈大人,并非说不出来。 沈暇白收回目光,冷淡的眸子夹杂着一丝嘲笑,“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忙的很,现在就将人请走吧。” 小太监,“哦。” “崔大姑娘,请吧。” 崔云初怎么也不曾想到,自己竟然走来了御书房附近,但瞧沈暇白那背着手,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心里不爽快。 他那张脸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字,“看咱们究竟是谁走?” 幸儿扯了扯崔云初衣袖,“姑娘,咱们走吧。” 御书房附近,可不是能胡闹的地方,别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崔云初将自己衣袖从幸儿手里拽出来,目光落在了沈暇白袖口,然后是脚踝。 那视线赤裸裸的,让被看的人像是被扒光了一般,浑身不自在。 仿佛那双腿,又不着寸缕的置于阳光下,完完全全的暴露在眼前人的面前。 沈暇白本来已经忘了那日的耻辱,又被崔云初硬生生回忆了起来。 他声音沉沉,“你在看什么?” 他便也随着她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下看。 崔云初摇头。 沈暇白这次当真是误会她了。 都说她爱蓄意勾引男子,不守女德,但也只针对有权有钱的,有目的性的接近。 而眼前人虽说两条都占,但…不在崔云初考虑范围。 或者说,除却对带有强烈目的性的男人,其他崔云初根本就不会往男男女女那上面想。 “我在想…”她抬眸看着沈暇白,问,“臣子入宫,是不是不得佩带任何利器?” 沈暇白被她如此跳脱的脑子给问的愣了下。 一旁小太监接话,“那是自然,佩带利器觐见,那可是死罪。” “哦。” 所以说,沈暇白没带刀,换句话说,即便他今日带了,也不敢掏出来。 崔云初突然笑了起来,阴森森的。 没带刀,那他们就是平等的,谁怕谁啊。 许是她笑容委实恶俗,沈暇白紧紧蹙着眉。 正在这时,崔云初突然指向他身后,大叫了一声,“死猫儿,别走。” 然后趁沈暇白反应不及时,猛然冲了过去。 二人距离太近,沈暇白只堪堪侧身,但身子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往后踉跄了几步。 崔云初刹住脚回头,调转方向。 沈暇白眸子眯了眯,怎会还不清楚崔云初肚子里那点小九九。 正想侧身躲开,摔她个狗啃泥,但不想… “小白,你别走。”崔云初喊道。 沈暇白正欲退开的脚仿佛突然千斤重,紧皱着眉看着女子硬生生扑来…… 崔云初结结实实的一头扎在他身上,脑袋被撞的晕头转向,差点一屁股蹲在地上。 她条件反应下,两只手臂还紧紧环抱住男子的腰。 谁都没动,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半晌,她怔怔抬眸,男子也刚巧垂眸看她。 崔云初;我的神啊。 “你还要抱多久?” “你为什么不躲开?” 二人同时出声质问,但许是光顾着质问,谁都没有后退半步。 幸儿捂着眼睛,站在沈暇白身后,将崔云初放在男子腰上的手,一根根掰开。 二人齐齐转头看向幸儿。 幸儿,“……” 她垂眸,又默默的一根根给放了回去。 然后退后几步,抱着头蹲在地上。 沈暇白脸色更沉,一把推开了崔云初,“不是你叫我的吗。” 第132章吵不过 “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崔云初一脸莫名,但在沈暇白眼里,分明就是蓄意,却又死不承认。 “你以前对安王与太子,就是如此招数吗?”他声音很沉。 “那不是,”崔云初甩了甩头发,“我那很温柔的,写信,堵人,送吃的。” 沈暇白眉眼更沉,所以,她如此阴阳怪气,话里的意思是,自己不配吗。 虽然,他更为不屑,但被崔云初如此挑剔,他很是不悦。 崔云初撇嘴,“冷着脸干什么,不就是抱了一下吗,哪地方我没摸过。” 她还不屑呢。 沈暇白听了这话,眉眼无比低沉,眸中情绪尽数褪去,冷冷看着崔云初,“你还摸过男子什么地方?” “所有。”崔云初吊儿郎当道。 沈暇白正欲开口,崔云初立即伸出手指,几乎戳在了沈暇白脸上,“你想说什么,你敢骂我不知羞耻,水性杨花,我立即就大喊大叫,你对我图谋不轨。” “……” “没脸没皮。”沈暇白冷哼一声。 与崔云初相处次数不少,他自认对此人厚脸皮,嘴皮子有几分了解,却还在此与她牵扯,沈暇白都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有问题。 “以后,我会看着子蓝不纠缠崔大姑娘,也望崔大姑娘自重,莫与他有所牵扯。” 沈…子蓝? 崔云初这回听懂了大概意思,“你是说,沈子蓝喜欢我?” 她眼中的光芒太过扎眼,令沈暇白颇为不悦。 崔云初盯着沈暇白的表情,险些要大笑三声。 她的表情过于明显,沈暇白冷了眸子,眼中都是威胁。 崔云初下意识就 收敛了几分,气势却很足,“那也不是不可以,就端看沈大人怎么做了?” “什么意思?” 崔云初撇嘴,“只要沈大人不惹我,我定是不会对沈子蓝做什么的,否则的话,沈大人就只能自刎去九泉之下给你沈家列祖列宗赔罪了。” “崔云初。” 眼见沈暇白靠近,眸中凝结成冰,崔云初火速后退。 “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宫里,你还想掐死我不成?” …… 一道女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崔云初,你…你…光天化日之下,尚在宫中,你竟如此无耻。” 这声音,无比熟悉。 崔云初侧眸,看见了身着华贵衣裙,款步走来的刘婉婷。 她脚步极快,仿佛这里捉奸一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崔云初。 “……”这女人怎么在这? 进宫给皇后请安,可这不是御书房附近吗? 她和沈暇白距离很近,还保持着对峙的姿态。 崔云初一把推开沈暇白,咬着牙低声道,“这女人不是个好东西,你别给我当哑巴啊,要是真传出去我和你怎么怎么样,我指定嫁给沈子蓝,当你侄媳妇。” 侄媳妇三个字仿佛刺耳一般,让沈暇白很是不悦,冷瞥了崔云初一眼。 只是下意识的。 沈暇白,“你敢,我杀了你。” “……” 崔云初觉得,自己总是被如此威胁不好,她为什么就不能掌握主动权呢。 为什么,不能他怕被她杀呢? 回头她得好生琢磨琢磨。 “崔云初。”刘婉婷三两步来到二人身前,微微昂着头,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崔云初福身行了一礼,“侧妃娘娘。” 如此一来,刘婉婷更加高傲了。 但身高有限,脖子抬到极致,也才能与崔云初,沈暇白对视,就像一个装腔作势的娃娃。 崔云初最会戳人痛处,“侧妃娘娘如今高贵,怎能昂着头看人,多不好,下回出门前,还是让人给您带个凳子吧,” “再不济,让下人驮着你,如此方能显现出您高高在上的气质。”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可崔云初却屡屡往她痛处上踩。 刘婉婷努力压抑住怒火,“崔云初,你便是再怎么巧舌如簧,都改变不了你水性杨花的事实。” 她看了眼一旁的沈暇白,哼道,“以前是安王与太子殿下,如今眼见没了希望,就又缠上了沈大人,亏的整日太子妃自诩崔家女儿如何如何端正高贵,当真是丢人现眼。” 说来说去,还是想借崔云初打击唐清婉。 崔云初一点不生气,反而笑起来,“是啊,你说的都对,谁让我不会…” 她身子一扭,嗓子掐到极致,“这样喊“太子殿下”呢。” “谁能比得上侧妃娘娘您惹人疼爱啊,云初甘拜下风呢。” 那是当初成婚前,在皇后的凤鸾殿中,刘婉婷对太子的娇嗔。 崔云初一直都记着呢。 “比起刘侧妃,我崔家女儿确实不及,你说是不是,沈大人。” 沈暇白垂眸,默默看了眼手腕上的鸡皮疙瘩。 “嗯,崔大姑娘说的是。” 哎,这就对了,比当哑巴强。 她被人误会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沈暇白那张惜字如金的嘴,还是第一次张口说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什么通天本领,能让哑巴开口。 和她吵架时,那张嘴可是比什么都快。 崔云初本就对沈暇白不抱很大希望,能接一句就已经很不错了。 旋即,便是她和刘婉婷的唇齿交锋。 没什么实质性好处,但能气的刘婉婷跳脚,还是让人十分愉悦的,偏偏刘婉婷嘴皮子功夫比不上崔云初,便只能拿崔云初勾引男人做文章。 崔云初撇嘴,看了看刘婉婷身后,“你一个人来的,太子殿下没陪你啊?” “怪不得一句一句好本事儿,原来是羡慕我啊,那你拜我为师,我教你如何勾引太子啊。” 一旁的沈暇白微阖了阖眼,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偏生崔云初那张嘴炮筒子一般,说个不停,刘婉婷时不时接上一句,只余瞪眼。 耳朵被叽叽喳喳吵的厉害,他抬步,准备离开。 崔云初忙着吵架,根本就没顾上他。 沈暇白刚走出小道,就被一人扯住衣袖,“你干什么去?” 沈暇白蹙眉。 看着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沈老夫人,“母亲,您不是在凤鸾殿吗?” 沈老夫人道,“出来有一会儿了。” 太子想要拉拢沈暇白,是以皇后也会常常请她入宫,降下赏赐。 “没听到方才崔大姑娘怎么交代你的吗,你怎么能扔下她,一个人离开,有失君子之风。” “……” 君子,面对崔云初那口若悬河的泼妇,他只想当小人, “母亲,”沈暇白看着头发花白的母亲,仿佛倏然忆起了当年的艰难。 “她厉害的很,不会吃亏的,咱们走吧。” 她…是崔家人。 “再厉害也是个姑娘,怎么能任由人欺负。” 沈暇白默默回头看了眼一边倒的局势, 也不知谁被谁欺负。 “你呀,从小就嘴笨,不善言辞,长大了依旧如此。” 母子俩说话的功夫,那边战事儿已经结束了,刘婉婷捂着胸口,气的脸色铁青,呼吸不畅。 唯恐被气死,撂下了狠话被下人搀扶走了。 崔云初挑着眉梢,目光落在刘婉婷腰间的香囊上。 香囊很别致,刘婉婷炫耀说,是太子殿下送给她,并亲手给她戴上的。 第133章她姓崔 “母亲,您干什么去。”沈暇白一把拽住了准备走过去的沈老夫人,眉头紧蹙。 沈老夫人向来温婉,便是瞪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威慑力,“你瞧那姑娘,都被气成什么样了,女子生气可不好,还不快去哄哄。” “……” 沈暇白一脑门黑线。 “母亲,您多虑了。” 任是天下所有人都气死,她崔云初都能呲着牙活的好好的。 况且方才那局势,该被气死的,也是那刘侧妃才对。 沈老夫人温吞的眉眼有了显而易见的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你从小我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沈暇白无奈,他怎么样了? “母亲的教导,儿子自然谨记于心,但是…”那是针对他未来妻子的,与怎么对崔云初有什么关系。 沈老夫人与沈老太爷感情不睦,所以在对沈暇白以及沈子蓝此方面的教导上,尤为重视。 “但是什么…”沈老夫人冷着脸,“老身方才都看见了,你…你…” “你抱着人姑娘不撒手,还瞪人家的丫鬟。” 沈暇白张口结舌,一脸震惊,“母亲。” 这是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他抱着崔云初不撒手?“母亲,您看错了。” 沈老夫人瞪他,“闭嘴。”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崔云初,而后压低声音教训道,“不论是你抱她不撒手,还是她抱你不撒手,你就说抱了没,你承不承认?” “……”沈暇白竟是无言以对,半晌才挤出来一句,“那是巧合。” 沈老夫人却像是没听见般,继续道,“这种事儿,不论是她抱你,还是你抱她,抱了是事实,且你是男人,说的时候就必须得是你主动抱人家的,那毕竟人家是女孩子,脸皮薄,名声重要。” “???” 崔云初抱的他,还要说是他主动的抱的她? 什么逻辑,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暇白只觉头疼,有种与陈家兄妹掰扯的无力感。 但又不一样,对陈家兄妹是不屑浪费口舌,而对母亲,则是束手无策。 “母亲,我说了,那是意外。” 沈老夫人,“这种事,本就是女子更吃亏些,你一个男人不主动就算了,还不敢承认,简直丢人现眼。” “你瞧瞧,人姑娘脸都气红了,站那好久都没动了。” 沈暇白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无奈,又或是无言以对。 “我原本以为子蓝说的那些都是无稽之谈,不想…”沈老夫人摇头,“你呀,让我说什么好。” 沈老夫人又瞪了沈暇白一眼,旋即迅速挂上和善至极的笑,款步朝崔云初走去。 多漂亮的姑娘啊,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崔云初正拧眉思索着什么,一道身影突然立于眼前,她抬眸,待看清眼前人时,短暂愣了一下。 “沈…老夫人。” 那日宫宴,她陪着祖母时曾与沈老夫人有一面之缘,那日情形,崔云初还记得。 她福身行了一礼,脑子开始飞快运转。 毫无疑问,沈家与崔家算是有仇的,但沈老夫人与祖母的关系又颇为微妙,说不清究竟是敌是友。 沈老夫人虚扶了她一下,“好孩子,懂礼仪,仪态端庄,真不错。” “……” 沈暇白,…… 他嘴角抽了抽,走上前道,“母亲,夸不出来不必硬夸,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不知为何,他竟莫名有几分心虚,不知从何而来。 “你闭嘴。” 沈暇白沉默。 这回轮到崔云初愣了,祖母说,沈老夫人是江南人士,脾性温柔,如今接触,果然如此。 那声闭嘴轻飘飘的,就连面上都挂着笑,柔和极了。 却能震慑住沈暇白,让她好生羡慕。 都不说话,气氛委实有些尴尬,崔云初主动开口缓解,“老夫人好厉害。” “哦?”沈老夫人挑眉,她看起来不好相处吗,应该不会啊,整个京城,她性子好是出了名的。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对沈大人,您轻飘飘两个字他就闭嘴了,我让他闭嘴的时候,他恨不能拔刀杀了我。” 崔云初笑呵呵的,光顾着缓解气氛,小嘴一张一合,至于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崔云初。”沈暇白目光森冷。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不是故意引母亲误会吗。 还是说,他猜测是对的,她对自己有别的心思,为了崔家? 崔云初看向沈暇白,完完全全接收到了他目光中的威胁与审视,撇了撇嘴,“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就是,你瞪什么瞪。”沈老夫人也道。 她抬了抬下巴,对沈暇白道,“你,去一旁等着去,我有几句话,要同崔大姑娘说。” 沈暇白不快,“母亲,她姓崔。”他嗓音极重。 沈老夫人眼中似闪过一丝什么,旋即快速掩去,“哪那么多话,让你去就去。” 崔云初也表示,同沈老夫人第二次见面,着实没什么交情可叙。 但沈暇白已经在沈老夫人的命令下走远了,崔云初要是调头离开,有些失礼。 “沈老夫人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沈老夫人一笑,“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沈家与崔家的恩怨…” 她顿了顿,旋即道,“都是上一辈的事儿,不关你们晚辈的事儿。” 崔云初挑眉,颇有几分诧异。 沈老夫人的丈夫和儿子可是死于崔家之手,沈老夫人说出此话,委实让人惊讶。 “老夫人。” 沈老夫人一笑,“活着的人终归要往前走,莫因旧事有了遗憾,暇白从小就心思重,又担着沈家的重任,难免深沉,难以接近些,但心地并不坏。” “……” 崔云初听的一头雾水。 一刀捅死她的人的母亲,对她说一刀捅死她的那人心思不怪,是个好人? 世界如此之巅? 崔云初其实听明白了。 沈家乃是世家,当年沈家主,沈家长子齐齐身死,留下嫡系孤儿寡母,自然会被旁支觊觎,而沈暇白能保住嫡系一脉,家业不落旁人之手,且有今日成就… 必然要经历旁人所不能经历,而一个人经历,会直接影响他的性情与行事手段。 但和又有她什么关系? 且自己的经历,又能好到哪去呢。 崔云初能理解,甚至是有同病相怜之感,但那份理解,只能针对陌生人,而非一个杀过自己一次的人。 对伤害自己的人,任何理由,任何悲苦经历,都不足以让她尽释前嫌。 崔云初脸上都是虚假的笑,“那沈大人还真是可怜。” “???”沈老夫人愣了下,似是没想到崔云初会如此说。 而走来的沈暇白似乎也有所感一般,蹙眉回头看来。 崔云初道,“沈老夫人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沈大人有很多次,是真的想杀了我的。” 沈老夫人蹙了蹙眉。 她回头看了眼自己儿子,正对上沈暇白投来的视线,似是心虚或是不自在,沈暇白迅速移开了目光。 “不该啊。”沈老夫人低语。 自己的儿子,她再清楚不过,也许称不上死去活来,但对崔家这位大姑娘,分明是有几分不同的。 莫非是因为旧事儿? 沈老夫人思量着,温婉的面容上浮上几抹愧疚与自责。 “你怕他?” 崔云初险些笑出来。 一个随时拔刀要砍了她的人,你说她怕不怕? “若是,我有办法让他从今以后不会再对你对手呢?并且还要护着你,有苦不敢言,你乐意吗?” 沈老夫人屡次语出惊人,崔云初脑子都有些跟不上了。 第134章我去求亲 其他不说,崔云初对沈老夫人那句“有苦不敢言”却是十分的感兴趣,一双眼睛都亮了。 可也只是一瞬,沈暇白可是眼前人的儿子,她为什么帮自己。 因为那些流言蜚语? 崔云初下意识转眸看向了一旁立着的沈暇白,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表姐的话。 拿下沈家人,岂不快意。 襄助表姐,父亲,还有上辈子那一剑之仇… 想法只是一瞬,就被崔云初立即压了下去。 沈老夫人道,“不着急,有机会,可以来我府上坐坐,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崔云初点头,十分有礼的福身还了一礼。 沈老夫人笑起来,“嗯,这孩子,礼仪真不错。” “……” “……” 一侧的沈暇白表情木然,眼神都有了几分呆,有种淡淡的,平静的,疯。 崔云初,“多谢沈老夫人夸奖。” 二人愣是厚着脸皮,相处的十分愉快。 沈老夫人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对了,替我向你祖母问声好。” 崔云初点头。 “哦,还有一事。”沈老夫人走近,压低了声音,沈暇白眼睛眯了眯,看着自家母亲那做贼般东张西望的模样,无声靠近倾听。 “我偷偷告诉你,方才那刘侧妃进宫,其实是来告状的,说是成亲几日来,太子都不曾踏进她房中,让皇后娘娘给她做主的。” 沈暇白,“……” 他僵硬转头看向自家母亲,额角直抽搐,木着脸直起了身子。 仿佛是浪费了耳朵。 如此小心翼翼,竟是说八卦,他怎不知,他母亲如此… 八卦于男子而言或许不屑一顾,但于女子而言,却很是不同。 崔云初眼眸立时亮了,连带看沈老夫人的目光都有了几分火热,“真的?” 沈老夫人点头,“那还能有假,我方从皇后宫中出来,亲耳所听。” “方才她就是虚张声势而已。” 崔云初笑开了花。 沈老夫人也笑,“她处境也不好,不值当你生气。” 崔云初脑子里,却想的都是唐清婉。 刘婉婷处境不好,就代表表姐那些日子的谋划都有成效,表姐如今在太子府如鱼得水,占着上风。 沈暇白已经无言可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直接挽住了沈老夫人的手臂,“母亲,走了。” 他母亲一向温婉,知书达理,什么时候如此背后议论人过,还是在宫里。 沈老夫人柔柔弱弱的,边走还边笑着,不时回头看一眼崔云初。 “多漂亮的姑娘。” 而站在宫道上的崔云初还摩挲着下巴,正在思考,心思全然不在已经离开了的母子身上。 上了马车,沈老夫人依旧满脸带笑。 在沈暇白记忆里,母亲仿佛一直如此,即便父亲在时,夫妻不和,她也依旧是十分平静且体面的。 “你呀,就是不知如此讨女子欢心,你瞧,母亲不过说了几句,她就立即开怀了。” “……母亲是指,议论刘婉婷不得宠?” 沈老夫人点头,“她刚和刘侧妃吵了一架,得知这个,心里一定舒坦。” “……” 沈暇白唇线拉直,身子往后靠去,直接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都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那张刀刻般的面容上明晃晃的写着四个字,无话可说。 沈老夫人罕见的话多,说了不少,沈暇白愣是一个字都没有,沈老夫人便蹙了眉,“我说的,你都听见没有。” “儿子说了,今日纯属意外,子蓝与您所言,更是无稽之谈,您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做什么,她是崔家女,绝不可能踏入沈家半步。” 去府上坐坐?绝不可能。 沈老夫人拧眉,有几分生气,“照你这么说,全是意外?” “是。” “那满京城女子那么多,男子那么多,为何偏偏是你们的意外?为何不是旁人的?” “崔云初…”沈暇白想说,关于她的意外,流言蜚语,满京城都是。 可却只是提及了一个名字,就慢慢沉默了下去。 王家子,是意外,子蓝,她确从不曾招惹。 公是公,私是私,他不该同那些人一样,污蔑议论一个弱女子,更不屑。 或者说如今身在局中,清楚明白的知晓,被冤者的冤枉。 “崔云初怎么了?怎么不说下去了?” “没什么。”沈暇白别开脸,“总之我解释过了,没有就是没有。” “好。”沈老夫人睨着他,“感情之事儿,都讲究个你情我愿,你说不是便不是,母亲无话可说,但沈家不止你一个儿郎,那姑娘入不入沈家,还不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子蓝数次求到我跟前,请我做主,若他真能在官场上闯出一番成就,执意退与陈家的婚事,我便允了他,亲自去崔家求亲。” “母亲,”沈暇白面色沉冷,声音都略微高了些。 “她是崔家女,您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沈老夫人皱眉,“我当然知晓,暇白,当年之事…” 她说了一半又生生止住,“总之,我早已说过,沈家与崔家旧怨早已消无,你莫再深陷其中,揪着不放。” 更不该因此,误了自己的婚事。 沈暇白突然低低笑起来,“消无,母亲竟说的如此轻松,难不成就是因为您与父亲感情不和,才会无丝毫怨气,如此坦然与仇家谈婚论嫁?” 当年父亲身死的消息传回来时,他清楚的记得,母亲不曾掉一滴眼泪。 “你放肆。”沈老夫人气的厉害,极快的在沈暇白的脸上挥了一巴掌,眼眶迅速通红。 但她用力极小。 是啊,他母亲即便发脾气,都是如此文文弱弱的。 “我教养你十几年,你就是如此想我的?” 沈暇白垂下头,有些羞愧,“是儿子一时冲动,口不择言。” 沈老夫人气的厉害,但终是不忍心说什么重话,泪水不止。 “我知你与你父亲舐犊情深,更念着你大哥,可凡事都要讲究个规矩伦理,当年,是沈家有错在先。” 沈暇白,“可父亲愿意散半数家业,匡扶百姓,朝廷,也赦免了他的罪责。” 他父亲有野心,可并非心狠手辣之辈,对他的教导亦然,沈家可以一无所有,可以散尽家财。 可为何,不肯留他们一条性命呢。 沈老夫人闭了闭眼,“暇白,母亲知你自幼挑起沈家重担不易,我也是不想你日后后悔啊。” 沈暇白不语,从一侧小案上拿起一个果子,剥了皮,递给沈老夫人。 “母亲教导,儿子都谨记于心,绝不会做那阴险小人,辱没了我沈家声誉。” “人品上,母亲当然是信的过你的,母亲只是担心…” 他会为了旧怨,而耽误了自己的一生。 第135章我做主 良妃宫殿中。 崔云凤端坐在下侧,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萧逸本坐在另一侧,但从崔云凤进来后就调转了位置,坐去了崔云凤身旁。 “这是进贡的果子,你尝尝。” 良妃端坐上首,看着奴才一般鞍前马后,又是剥果子,又是倒茶的儿子,微微别开了脸,有几分没眼看。 崔云凤也有些尴尬,张口吞掉萧逸递至唇边的果子。 “逸儿,时辰不早了,你不回府吗?” 萧逸没说话,侧眸看向崔云凤。 崔云凤几不可查的拽了拽他的衣袖,嘴上却道,“娘娘说的是。” 萧逸看着她那口不对心的模样,勾唇笑起来,转头对良妃道,“时辰尚早,母妃想与云凤说什么只管说吧,晚些儿臣正好顺路送她回府。” 良妃;…… 如此说,就是让你走,不要听的意思啊。 “还是说,母妃要说什么不能让儿臣听的话,那儿臣就更不能走了,你说是不是,云凤?”边说,他边又拿了一块剥好的果子,递给崔云凤。 崔云凤看看良妃,再看看萧逸,闭上眼睛吞下。 良妃对自己儿子德行很是了解,这是怕自己欺负了崔云凤呢。 仔细说来,崔云凤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若非后来崔家被皇上忌惮,二人如今也当是十分亲近的关系。 萧逸坐着不走,良妃便也只能开口,“云凤,本宫与你母亲是手帕交,有几分旧情,你也算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 崔云凤立即点头,“娘娘说的是,娘娘对云凤的照顾,云凤一直谨记于心,从不敢忘。” 良妃点点头,欲再开口,但说话前还是看了眼盯着自己的儿子,到嘴边的话无端软和了几分。 “逸儿与你青梅竹马,他对你的心意,数年来,本宫都看在眼里,如今他也到了娶正妃的年纪,不能总一直耗着,令朝中大臣对他不满,今日本宫叫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良妃,萧逸都齐齐看向崔云凤。 崔云凤面色微白,死死抿着唇,一时没有言语。 良妃又道,“逸儿身为皇子,朝中亦是有不少大臣争着想把女儿嫁给他,可他……” “母妃。”萧逸淡淡开口,“这些话,可以跳过,进入下一个环节。” “……” 推销东西前不好生夸夸,怎么推销,抬高价格? 什么也不懂,愣头青。 良妃没好气的瞪了萧逸一眼,当这倒霉儿子的娘,是半点谱都摆不了,光跟着他低三下四了。 良妃木着一张脸,“来时的路上你也看见了,他为了你,让皇后娘娘杖毙了我的三个贴身宫女,他对你的心思,连本宫都叹为观止,你心里,对你们二人的婚事儿是怎么打算的?” “臣女…”崔云凤看了眼萧逸,颇有几分愧疚。 当日答应表姐时,她着实没有想那么多。 萧逸,“不着急,我让人吩咐御膳房做些你爱吃的糕点,边吃边想。” “???!!!”良妃先是震惊,旋即是木然,而后只觉窝囊,无言以对。 自己这个良妃,就是个摆设不成。 “先解决了正事,你们要吃,可以去别处慢慢吃。” 崔云凤,“…”其实,她也挺尴尬的。 “你别说了。”她扯了扯萧逸衣袍。 萧逸挑了挑眉梢,“你不怕她了?” 说完,他垂眸,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崔云凤紧紧攥着他的那角衣袖。 崔云凤立即很是尴尬,连忙松手。 “拉着吧,有我在,不用怕。”萧逸将那截衣袖硬塞进了崔云凤手中。 良妃斜眼睨着二人的动作,微冷着一张脸,面色木然。 “哄好了吗,轮到本宫说话了吗?” 崔云凤忙道,“娘娘请说。” 小时候,她都唤她良姨,后来见面次数少了,良妃也不再待她如往常一般亲切,那句良姨慢慢就叫不出来了。 更多的,是君臣。 良妃道,“你与逸儿的事情,你究竟作何打算?” 她这回连前缀都没有了,直接问道。 良妃也是懒的继续周旋了,多看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一眼都觉心肝疼。 堂堂皇子,连个姑娘都搞不定,还得她这个娘出手,出手就出手了,还这不让说,那怕吓着了…… 良妃;本宫从进宫后,就从不曾如此窝囊过。 就是皇后都不曾让她如此憋屈。 良妃一副快点说,说完赶紧滚的模样。 崔云凤垂下眸,低声道,“臣女的婚事儿,非臣女一人可做主,臣女的父亲以及祖母那边…” “崔相与崔太夫人的意思,本宫知晓,本宫今日既叫你来,自然是心中早有成算,若是你愿意,崔相与崔太夫人那边,本宫自有办法说服。” 崔云凤愣了下,抬头道,“娘娘要以什么方式说服?” 她爹可不是寻常朝官,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一个后宫嫔妃,可威胁不了他。 良妃知晓崔云凤心中所想,无声叹了口气,又睨了儿子一眼,才道,“你放心,本宫不会做对你家族不利之事儿。” 良妃心中叹气不止。 娶正妃于皇子而言本是娶助力,可到了儿子这哪还是助力,分明是坠力还差不多。 尤其,云凤还一心只想着家族。 崔云凤松了口气,目光看向了一侧的萧逸,红唇动了动。 萧逸眼中的期待第一次不加掩饰,只是崔云凤始终下不了决心,点头说愿意。 嫁给萧逸,就代表着要脱离崔家。 她如何舍得。 良妃看着儿子那死德行,只能再添一把火,“这些年,逸儿不止一次因为你的一句话,若是为你那表姐,或是为你崔家,而担责受罚,损兵折将。” “云凤,你是个好孩子,该明白他对你的付出才是。” 这个儿媳妇,她们母子讨的着实是憋屈,可良妃虽是娘,在萧逸这个儿子面前,却没有丝毫的决定权。 崔云凤脑子乱糟糟的,听良妃细数这些年来萧逸对她的好,一桩桩,一件件。 听的她泪水模糊,感动不已。 “娘娘,”崔云凤声音哽咽,“只要我父亲,祖母松口,臣女…愿意。” 听了这话,良妃一个大喘气,才终于有功夫喝了半盏茶。 她侧头睨了自家儿子一眼,立时扎眼的移开,“好,如此本宫就放心了,本宫这有一件你母亲留下的旧物,待会儿你一起带回去,交给你祖母。” 崔云凤颔首应下。 萧逸的欢喜溢于言表。 良妃起身离开,给二人留些说话的空间,“本宫有些乏了,就先走了。” 多待一息,她都喘不上气。 她很是想不通,她与皇帝是如何能结合出逸儿这个痴情种的,简直是匪夷所思。 第136章拿的什么 待良妃离开,殿中宫女都退了出去,崔云凤才敢喘上一口气,她瞪了萧逸一眼。 “那日在太子府,不是都说过了吗,你怎么还让娘娘来压我?” 萧逸一笑,眸光却有几分淡淡,“是说好了,可那日结束,云凤你又为何突然避而不见了呢?” 当然是因为她下不了那个决心,同崔家决裂,更没有那个胆子,与祖母言明。 萧逸给她倒了杯茶,亲自递到手边,“母妃此举,并非是我的意思,我也是收到消息后才匆匆赶来的。” 崔云凤有些怀疑,“当真?” 萧逸点头,“我何时骗过你。” 非他所授意,但他也算是顺水推舟。 否则此事儿便一直僵着,便是再等十天半月都没有结果,崔云凤是个耳根子软的,心底纯善。 她对他心软,对崔家人更是如此,长则生变,萧逸不愿也不想再继续拉扯下去,徒劳无果。 “你说,娘娘会怎么会说服我父亲,祖母?” 萧逸,“不必担心,母妃她有分寸。” 崔云凤叹了口气,脊背都弯下去了不少,神情恹恹。 “我当真是个麻烦精,从不曾帮助家里就算了,还屡屡添麻烦。” 她心里着实愧疚。 萧逸起身,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轻轻揽入怀中,“你莫自责,往后只要有你在,我一定会尽力护着崔家的。” “娘娘知晓我嫁给你就要脱离崔家的事儿吗?” 正妃于皇子而言,是多方势力的考量,是拉拢势力的最佳手段,而萧逸娶了她,无异于白白浪费了这个位置。 与太子比,更处于下风。 “你只需嫁给我,其他什么都不必理会。” 崔云凤依靠在他怀里,还是提不起精神。 她是当真不知,该如何向家里交代。 “王爷,崔二姑娘。”刘公公缓步进殿,待瞧见抱在一起的二人,又立即转身退了出去。 站在门口禀报,“崔大姑娘问,王爷与二姑娘什么时候有空和她一起去抓猫儿?” 崔云凤光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这会儿才突然想起崔云初。 忙问,“我大姐姐呢?” 刘公公顿了顿,才道,“崔大姑娘就在外面候着呢,说是…小白没抓着,大白有一只,但是没带锁链,让它给跑了。” “??”什么小白大白? 崔云凤看了眼萧逸,萧逸也微微皱着眉,显然不明所以。 萧逸,“崔云初向来不怎么正常,不必理会。” 崔云凤一把推开他,“你不许如此说我大姐姐。” “…好,我不说。” 崔云凤还是不满意,“我大姐姐容貌倾城,端庄温婉,率真可爱。” 萧逸点头,很是敷衍。 崔云凤,“你点头干什么,跟着我念啊。” 萧逸抿唇,半晌才揽了崔云凤入怀笑道,“今日天气不好,我怕天打雷劈啊。” “啧…” 门口的刘公公听着屋中二人又闹了起来,嘴角抽了抽,转身离开。 他去了宫殿外面的一条宫道上,找着了蹲在地上的崔云初。 崔云初抬眸扫了眼刘公公,有气无力问,“人呢?” “……” 刘公公十分诚实,“二姑娘让王爷夸您,王爷说,怕被雷劈了,说着说着就闹了起来,然后,就不搭理老奴了。” 然后,把她抛诸了九霄云外。 崔云初眼睛狠狠翻了翻,眼白都出来了。 要不是因为那是嫔妃的宫殿,她非去收拾那两个没心没肺的人不可。 刘公公禀报完,就蹲下身子和崔云初一起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崔云初两条腿交替着伸直,让幸儿给她捶。 最后两条腿都麻了,就干脆坐在石头上,连同刘公公一起使唤。 “嘶,”崔云初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瞪向刘公公,“你会不会锤,不能轻点吗?” 刘公公一脸委屈,“崔大姑娘,老奴是安王府的总管,没干过这种活啊。” 他什么时候给捶过腿,就是侍奉王爷,这种活也绝轮不到他干。 “不会你不会学吗,幸儿,教教他。” “……” 刘公公看着跟小霸王一样,嚣张跋扈至极的崔云初,颇为头疼。 两刻钟过去,宫殿中的两人才想起了崔云初这号人,派人来找。 刘公公站起身时身子狠狠晃了晃,喝醉了酒一般颠三倒四,险些摔地上。 “腿,腿麻了。” 宫女立即扶住他,对崔云初行了一礼道,“大姑娘,王爷与二姑娘请您过去呢。” 崔云初冷哼,她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让崔云凤滚来见我,” …… 崔云凤听了宫女的禀报,心知大姐姐是真的动了气。 三请四请,说尽了好话,才总算是把人给哄个差不多,崔云初看了眼她眼角眉梢的张扬,心中就有了个七七八八。 崔云初直叹气。 上辈子谁说她崔云初糟心来着,难道崔云凤不该是那个最让人糟心的吗。 她立时连恶心教训萧逸的心思也没了,挥了挥手道,“行了,回家吧。” 崔云凤都有些诧异,“大姐姐,你不骂我?” 不符合大姐姐脾气啊。 “不与傻瓜论长短,浪费口舌。”崔云初说话都有气无力。 崔云凤看了眼萧逸,冲他使了个眼色,就立即跟上崔云初。 “大姑娘,小白呢?”刘公公问。 小白两个字成功勾起了崔云初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它跑到了御书房,被禁卫军当成刺客万箭穿心,剥皮抽筋,吃了。” “……” 崔云凤眼眶都红了,“大姐姐,小白…” “白什么白,你个倒霉催的死孩子,给我回家。” “……” 刘公公被崔云初突然拔高的音调吓的一个激灵,战战兢兢了好一会儿,待人走远,才低声开口,“王爷…” 萧逸仿佛心情极好,丝毫不与崔云初计较,“许是在哪躲着呢,派人去找找。” 崔云凤一路不敢说话,待上了马车,崔云初才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抱着的东西。 “你拿的什么?” 第137章什么对你们最好 崔云凤紧了紧怀中锦盒,声音微低了几分,“良妃娘娘给我的,说是…我娘的遗物。” 那盒子华贵精致,崔云初盯着看了几息就移开了视线。 “良妃的话不可全信,你心中当有分寸。” 有情分是真的,可局势当头时,趋利避害也是真的。 崔云凤点头,“大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姐妹二人一同进府,松鹤园的李婆子早就在垂花拱门那候着了。 “大姑娘,二姑娘,太夫人请两位前往松鹤园。” 崔云凤立时有些紧张的攥住崔云初的衣角,“大姐姐。” 崔云初颇有几分无奈,“你答应人家时,就没有想过不敢面对祖母?” “……” 崔云初拽上她手腕往松鹤园去,“缩头缩尾的有什么用,既是决定了,那就去承担后果。” 后果?崔云凤不怕挨骂,不怕责罚,怕的是祖母失望的眼神,怕的是父亲摇头叹息。 松鹤园中。 崔太夫人正和一旁丫鬟商量着什么,似在准备后日去东宫探望唐清婉需要准备的礼。 崔太夫人一一扫过下人准备的那些东西,有不满的挑出来,再让人重新备下。 多是依照唐清婉喜好。 珠帘被撩起,姐妹二人一拖一拽的进来,崔太夫人眉梢眼角的愉悦立时淡下去不少,挥手让屋中下人退下。 崔云初也不多话,直接将崔云凤拉到崔太夫人面前就松了手,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折腾了半日,着实是给她累的不轻。 崔太夫人,李婆子,崔云初目光都落在崔云凤身上,仿佛在盯着什么犯人一般。 崔云凤面色赤红,心虚的垂着头,只堪堪行礼唤了声祖母,便回头看向崔云初,仿佛是想让崔云初帮她开口。 “你看我干什么,我抓了半日的猫儿,能知道什么?” “……”分明回来的路上她都一五一十与她说了啊。 大姐姐是在生气自己置她于不顾的半日时间,崔云凤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冲崔云初挤眉弄眼。 大不了,赔你几套头面啊,但你不能不管我啊。 崔云初坐的端正,垂头喝茶,这回是真不打算管。 安王府那是什么地方,说是龙潭虎穴并不夸张,既是有胆子和魄力嫁进去,面对祖母和父亲才哪到哪? 崔太夫人由始至终都不曾开口,只是静静注视着崔云凤,就让崔云凤有些撑不住了。 “祖母,”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将良妃与她说的话和盘托出。 半晌,崔太夫人嗓音略有些沙哑的开口,“所以,你答应了吗?” 崔云凤微微点头,“祖母,是孙女不孝,您罚我吧。” 崔太夫人没有答,只是继续问道,“你可曾想过,如此做的后果,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崔家,是绝对不可能为了你而弃你表姐于不顾的,没有崔家的助力,不论是安王,还是良妃娘娘,你可要考虑清楚,一切有可能承受的后果。” 崔云凤头叩在地面上,声音哽咽,“祖母,孙女…都考虑清楚了,来日不论他入主东宫,还是沉疴落难,孙女都认,无怨无悔。” 她的人生很短,不想在不喜欢的人身上浪费,比起郁郁寡欢的苟活,她宁愿与所爱之人轰轰烈烈的赴死。 唯独,有愧于崔家,有愧于祖母,父亲。 但祖母,父亲有表姐,有大姐姐,而萧逸若是没有她,崔云凤不敢想象后果。 那于她,于她所嫁之人,于崔家,都会是一场灾难。 崔太夫人不止一次听崔云凤如此言论,心中早已平静,她微微阖了阖眼,闭上了眼睛,“你啊,不愧是你爹的女儿。” 一样的执拗,死心眼。 “当年家族中人都不赞同他娶你娘,就连安山寺的主持都说他们八字不合,可你爹偏要强求,最后你娘早早撒手人寰,云凤,世间一切,都是有定数的,执意勉强,大多结局惨淡。” 八字不合? 莫说崔云凤,就连崔云初都觉得多少有些荒繆。 可结局,却是事实。 崔云初对崔太夫人后面那几句话颇为认同,若非如此,又如何能有如今的她呢? 崔云凤垂头不语,崔太夫人揉了揉眉心,只觉很是疲惫,“罢了,既是你已经都想好了,祖母多说无益,你父亲已经在和周状元谈过定事宜,你早早与他说了吧。” 跟爹说?崔云凤身子微微抖了抖,面有难色。 崔太夫人全当没看见,若是因为害怕清远就打了退堂鼓,那再好不过了。 但事已至此,便是刀山火海,崔云凤都要闯上一闯了。 “是,孙女晚些便去寻父亲。” 崔太夫人点点头,“崔家,是不可能做什么的,若他想娶,就让他自己求了圣旨来,有能耐,就让崔家非答应不可。” 只有如此,才能不让朝官非议,而保全唐清婉。 崔云凤,“孙女明白。” 崔太夫人终是忍不住道,“云凤,你究竟想清楚没有啊,若是嫁了,你与你表姐,可就是敌人了。” “不是。”崔云凤信誓旦旦,“祖母放心,我只做他的妻子,绝不涉及夺储之争,结局如何,他们各凭本事,孙女绝不怨恨任何人。” 崔太夫人叹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挥了挥手,“行了,去寻你父亲吧。” 崔云凤叩首后离开,崔太夫人歪在椅背上,一旁李婆子急忙给她顺着后背。 崔云初也上前宽慰,“祖母何必再忧心呢,您既是点头让她去宫中,便是心软有意成全不是吗?” 崔太夫人苦笑,轻轻握住崔云初的手,“祖母也不知,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哪一种对你们姐妹二人才是最好的。” “一生很长,郁郁不得意亦辛苦难熬,祖母盼着你们都好,便不敢做主你们的一生。” 崔云初眼眶微湿,靠在了崔太夫人怀里。 “祖母的苦心,我们都知晓,如您所说,一生很长,如何才算不辜负此生,只有当事人方能定义,你不必忧心,人各有活法,只要不悔,便算不枉此生。” 第138章哭娘 崔云初想起了崔云凤与安王上一世的纠缠。 确是耽误别人,害了自己,苦苦煎熬着。 其实,如今也不错,至少没有遗憾,没有不甘,个人因果,不牵扯旁人,哪怕你死我活。 崔云初本有些难以理解,但试着转换思路后就能理解了。 比如她,是嫁给穷举子,磕磕绊绊,抠抠搜搜一辈子,还是嫁给王爷当王妃,金堆玉砌,雍容尊贵一时… 她一定选后者。 从松鹤园出来,就在半路上遇上了急急忙忙来寻她的允儿。 “大姑娘,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您快去救救二姑娘吧。” 崔云初面色很平静,看了允儿一眼,继续回自己的初园。 “大姑娘。”允儿拦住了去路。 崔云初皱了皱眉,“我又不是神仙,我能怎么救?” 况且,父亲对崔云凤的疼爱,那是发自心肝脾肺肾的,只要天不塌下来,不,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替她扛着。 而对她…… 不说也罢, 让她一个庶女,去救一个被万千宠爱着的嫡女?? 崔云初呵呵笑起来,“允儿,你越发好笑了。” 允儿一脑袋雾水,“大姑娘,老爷说要打死二姑娘呢,您当真要见死不救吗。” 雷声大,雨点小,崔云初浑不在意,“他吓唬崔云凤呢,不用怕。” 莫说是打死,就是跪祠堂都算重了。 “你若是没事儿,可以先准备些被褥与吃食,藏去祠堂,相信我,一定能派上用场。” 再者,崔云凤既然敢做,那去之前就当想到了后果。 崔云初是不打算去的。 父亲不会舍得重罚云凤,但对自己,或许是觉得上梁不正下梁会歪,又或许是觉得女肖母,总会有些偏见。 他对子女很好,心地柔软,但对她姨娘的芥蒂也是真的,不喜欢她姨娘,怎么会喜欢她姨娘教养出来的她。 就算能做出来一碗水端平,但很多地方,总归都是不一样的,比如祠堂,就是她崔云初的专属。 “放心好了,你家姑娘不会有事儿,但我若是去了,没准会有事儿。” 崔云初调头就走,允儿不依不饶,“大姑娘,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您就帮帮二姑娘吧,您对付老爷最有一套了。” “……” 最有一套,可哪回她全身而退过,最轻不也要跪上一夜祠堂吗, 崔云凤总觉得父亲偏向自己,那是因为她在父亲面前从不曾有错,没有比较而已。 可此,难道本身不是一种偏私吗? 崔云初不去,允儿却是一副天要塌下来,自家姑娘活不成的模样,生拉硬拽着崔云初去救场。 崔云初到时,整个院子都很是安静。 下人们都退出很远,崔云凤跪在书房门口,显然是被赶出来的,而书房门紧紧闭着,鸦雀无声。 崔云凤还在苦苦哀求,“父亲,女儿从小到大就求过您一次,您就应允了我吧。” 她磕着头,额头上都是血丝。 书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是崔相身旁的王伯,他低声规劝道,“二姑娘,相爷已经与周状元说定,不会改变主意的,您就回去吧,一会儿相爷还有客人要来呢。” “我不走。”崔云凤十分执拗,“若是安王请的陛下赐婚,难不成父亲也要抗旨吗?” “你放肆。”书房中传出怒吼,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声。 崔云凤吓了一跳,但依旧不曾退缩。 她回眸,目光瞧见了刚进院子的崔云初,眼中都燃起了希望。 大姐姐应对父亲最是有一套了。 她急忙擦了擦泪水,冲崔云初招手。 “……” 来都来了,崔云初总不能调头走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崔云凤,“大姐姐,怎么办啊,你帮帮我。” 王伯目光落在了崔云初身上,行了一礼,“大姑娘。” 崔云初点头,“行了,你进屋去吧,没你事了。” “???” 王伯愣了愣,在崔云凤的催促下重新回了书房。 崔云初,“把门合上。” 王伯又十分恭顺的合上了房门,全然忘记了相爷让他去接贵客的吩咐。 人走了,门也关上了,崔云凤看向崔云初,“然后呢,怎么办?” “哭你娘。” “啥???”她娘都死多少年了,她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记忆,“我…我不会啊。” 崔云凤泪水糊了一脸,一脸懵的看着崔云初。 崔云初叹气,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你就想,别人有娘疼什么样,你没娘疼可不可怜。” 崔云凤又愣了下,旋即摇头,“我不可怜。” 她有祖母疼,况且她们三个都没娘,都没啥区别啊。 “……”崔云初调头就要走,崔云凤急忙抓住她衣摆。 “你别走啊,你教教我,实在不行,你说一句,我说一句。” 你是生怕父亲不知是我出的歪主意啊。 崔云初看了眼被崔云凤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抓在手中的衣摆,无奈扶额。 “只要你帮我,你就是我和萧逸的天大恩人,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大不了,我把所有头面都给你。” 书房门口站着的王伯听着姐妹二人的窃窃私语,没眼看的捂住脸,将头撇去了一边。 崔云初委实有些心动,虽然知晓,很不合时宜,但对金银财宝的喜欢着实控制不住。 一想到箱拢被各式各样华贵的头面装满,就…忍不住。 最多陪她一起挨罚,算起来,也不亏。 思及此,崔云初蹲下身子,靠近崔云凤身旁,“父亲~” 崔云凤看着崔云初,有些发愣。 崔云初恨铁不成钢,…“你看我干什么,跟着我念啊。” 傻子的钱,可是真难挣。 崔云凤急忙跟着她开口,“父亲~” 崔云初,“哭,哭会不会,哭着说,你跟念经一样,有什么用。” 崔云凤哦哦了两声,于是开始连哭带喊,“父亲~” “再惨一些,”崔云初指点了一句,才继续道,“我娘最大的愿望,一定是希望我能得嫁良人,一生喜乐的。” 崔云凤连忙有样学样。 “女儿不喜欢周状元,便是嫁给他,也不会幸福,我娘在地底下看着我郁郁寡欢,一定也会伤心的。” “若是我娘在,她一定不舍得我如此痛苦的活着,您也不希望,对不对。” “娘啊,您活过来看看女儿吧,女儿好难过啊。” “……”崔云凤僵硬的扭头看向崔云初,“大姐姐,最后这一句就不用了吧。” 她着实哭不出来。 崔云初想了想,点头,“也行,你接着哭,哭人家有娘疼,有娘帮忙相看婚事儿,宠着护着,你没有,越可怜越好。” “好,”崔云凤扯开嗓子开始嚎,却又突然生生止住,低声问崔云初,“有娘疼什么样啊?” 崔云初也被问住了。 她有娘,但她娘不疼她。 所以,被母亲千娇万宠养大的闺秀,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第139章你后悔吗 姐妹二人大眼瞪小眼看着彼此,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崔云初托着腮,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遗物,良妃娘娘不是给了你一样你娘的遗物吗,拿出来。” “哦,对,对对,”崔云凤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块上等的羊脂玉佩。 质地清透,崔云初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嗯,入手温润,定价值不菲。 “你娘出手挺阔绰啊。”这样的东西都能送给别人,要是她娘,就算不卖了换银子,估摸着也得是传家宝。 崔云凤无奈,“大姐姐,这个时候,就别说这个了。” 崔云初不理,从她手中拿过玉佩,“你接着哭,玉佩给我摸摸。” 崔云凤,“……” 她看着崔云初反复摩挲那玉佩,边哭嚎,“父亲,我的婚事,也都是我娘的意思啊,她给良妃娘娘留了玉佩为证的。” 崔云初把玉佩翻过来,确实在上面瞧见了刻有崔云凤的名字的字。 她忍不住轻笑,“良妃娘娘,倒是十分清楚拿什么拿捏父亲最有效。” 果然,屋中似传出了什么微末动静, 崔云初,“快,接着哭,胜利就在眼前。” 崔云凤更加卖力,门后的王伯听的额角直抽抽。 他偷偷觑了眼相爷,也不知相爷有没有听见大姑娘教二姑娘的那些话。 离那么远,该是听不见的。 崔云凤抽泣空档,又偷偷问崔云初,“怎么回事,不是胜利就在眼前吗,怎么又没动静了?” 崔云初道,“你要相信,父亲的死穴,就是你娘。” “还记得方才在松鹤园时,祖母都说了什么吗?” 崔云凤点点头。 崔云初垂眸,轻声道,“你问他,当初娶你娘,可曾后悔。” 崔云凤再次点头,“父亲,您不愿女儿嫁给安王,是为着女儿好,可您当年呢,所有人都不赞同您娶我娘,您还是娶了,后来我娘早早撒手人寰,您可曾后悔?” 书房中,书案后的崔相低头注视着桌子上的画轴,眼睛艰涩。 画上的女子,巧笑嫣然,手中捧着一本诗书,倚靠在躺椅中,她的头顶上方,是开的正好的桃花,飘飘落落… 单是注视着,就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仿佛置身仙境中,那女子仿佛有着什么魔力,能让人无端凝下心神。 崔云凤最后那些话,像是一把刀,生生刮着他的心口的肉,鲜血淋漓, 书房中气氛凝滞,王伯都吓白了脸。 隔着门劝,“二姑娘,这话可不敢说啊。” 崔府要塌天的啊。 崔云凤一听,就知有戏,在崔云初的教导下,更加卖力的哭。 书房中有了动静… 崔云初唇角微微勾起,辨不清什么情绪,似还在观察那玉佩,又不像在看玉佩。 “大姐姐,成了。” 崔云初“嗯”了一声,将玉佩还给了崔云凤。 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崔云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地上弹跳了起来,闪去了一旁。 以免波及无辜。 崔相站在台阶上,一身淡青色常服,负手而立,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崔云凤。 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肃,至少在崔云初的记忆里,他每次瞧见崔云凤都是欢喜且骄傲的。 崔云初咽了咽口水,脚步几不可查的往后挪。 崔云凤玩的有些大,她的小身板,着实承担不起。 “崔云初。” “???”崔云初顿住脚步,愣了愣,“父…父亲。” 叫她啊? 这是崔云初万万不曾想到的。 崔相目光扫过来,很沉,很冷,“去祠堂跪着,明日天亮之前,不许起来。” 时间短暂凝滞了几息。 崔云初眨了眨眼,点头,十分乖顺的应下,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问。 崔云凤,“父亲,我的事与大姐姐无关,您罚她作甚?” 崔相目光从崔云初身上收回,淡淡道,“为何,你大姐姐心中有数,你亦该明白,她挨罚,更是你连累了她。” 崔云凤想过会被罚。 “父亲,云凤一人承担,大姐姐只是心疼我。” 崔相不言,一旁王伯立即相劝,“二姑娘,相爷既决定了,就改不了,您就别求情了。” 崔相在府中,确实一向说一不二,否则家不宁,何以治国。 崔云凤眼泪流的更凶,哭的眼角眉梢都通红一片,同书房中那画中的女子颇有几分相似。 他目光落在了崔云凤心中的那块玉佩上良久,迈步下了台阶。 崔云凤立即把玉佩交给他,“父亲,这也是我娘的意思,我和安王的婚事,是天定姻缘。” 羊脂白玉就那么静静躺在崔相手中,他看了好一会儿。 崔云凤的名字,还是当年他亲手所刻,不曾想,这块玉佩,竟是在良妃手中。 “父亲,您就成全了女儿吧。” 崔相握紧那块玉佩,垂眸看着崔云凤,“你可知晓,嫁去安王府,意味着什么?” 崔云凤点头,“知晓,祖母都已与女儿言明。” “父亲,您也曾年少过,女儿如今不小了,有权决定自己的路当如何走,还请父亲成全。” 崔相闭了闭眼,没有搭崔云凤的话,而是道,“滚去祠堂跪着。” 崔云凤起身就走,像是一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兽,背影决然。 崔相在院中站了好久,转身时,才突然发现崔云初竟然还在,不由蹙了蹙眉,“你怎么不去?” 崔云初勾起一抹笑,福了福身,“云初也有句话,想问一问父亲。” “当年,您带我姨娘回府,可曾后悔?” “可曾,后悔生下我?” 她脸上的笑一直不曾落下,像是带着一层面具,没人能辨清那面具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面容。 她声音,又低又轻,配上她的笑容,无端让人心情沉重。 崔相注视着她,没有言语。 崔云初笑容似乎有些挂不住,福了福身,“时辰不早了,云初先去祠堂跪着了,父亲您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子。” 她捂着胸口,脚步生风般离开了崔相的院子。 “吓死我了。”崔云初边抚着胸口,边安慰自己。 “姑娘,若是笑不出来就别笑了,这里没有别人,不会有人看到,更不会有人笑话姑娘的。” 崔云初面色淡淡,“为什么不笑啊?他不喜欢我姨娘,不喜欢我,可我还是生出来了不是吗。又塞不回去,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 幸儿吸了吸鼻子,眼眶酸涩。 “好了,干嘛那么伤春悲秋的,要如此计较,我岂不早早就要香消玉殒了,管旁人怎么想做什么,这世上已经有崔云初,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 她方才也就是脑子一抽,竟会去问那么蠢的问题。 但就如自己所说,诸事反过来想,他不喜欢她,可还是生出来了她,那她能出生,本身就是件很幸运的事儿。 “连上天都在眷顾我,你说,我是不是观音菩萨身旁的小童子,或者,更有可能是天上的某位下凡历劫的神仙也说不定,你说是不是?” 第140章任令 “姑…姑娘。”幸儿拐了拐崔云初手臂,崔云初才从自娱自乐中回神。 拐角处,主仆二人正站在那里,齐齐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十分奇怪的人。 男子身姿挺拔,挡住了落日的最后一缕阳光。 崔云初脸上的笑终是勉强不来了,她耷拉下脑袋,语气讥讽,“我已经很努力劝慰自己了,怎么一个个都非要在此时此刻在我伤口上撒盐啊。” 若说崔云初现在最不愿意看见的,那就是沈暇白了。 或者说,是所有无法带给她开心快活,而只有压抑沉闷的人。 就像是你刚包扎好伤口,来了个人给你硬生生撕开,又往伤口上撒了把盐,而沈暇白与崔云初的程度而言,则是在撒了盐的伤口上又狠狠蹂躏了一番。 将那处伤口折磨的溃烂不堪。 她可以漠视那些不喜欢她,冷待她的人,而沈暇白在此刻出现的杀伤力于她而言,足够她崩溃。 喜欢不喜欢的,至少她富贵,不用过姨娘口中那卖儿卖女,饥不饱腹的日子,而眼前这个人,结束了她的美好生活。 崔云初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止都止不住。 她这是在自己家里啊,老天怎么能如此伤害她呢。 “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崔云初说了一句,就蹲下身子哭了起来。 不是以前那种装腔作势,没有抬头偷觑任何人的脸色,哭声压抑呜咽。 沈暇白薄唇紧抿,半晌才道,“我…来与崔相谈政事。” 方才情况,他不适合进去,但都听见了。 他不曾想,自己的突然出现,会让方才还挂着笑,如此乐观的崔云初崩溃大哭。 是这些日子的巧合,他对她太过分了?才让她如此失控? 崔云初脑袋埋起来,冲沈暇白挥了挥手,“你走吧。” 她今日,着实没心情和力气同他斗嘴。 沈暇白不知为何,站着一时没动。 他垂眸注视着蹲在地上的姑娘,脑海中是方才她维持着笑,从崔相院中出来,一步步走来的模样。 她笑容很假,问出的那句,可曾后悔生下我,却小心翼翼。 他眸子慢慢沉暗,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崔云初只短暂崩溃了一会儿,就很快调理好了心情,她用力擦了擦眼睛,从地上站起来,。 虽眼睛依旧很红,但脸上已经又挂上了笑,“你不走我走,有什么好厉害的。” 走至沈暇白身侧,她突然停住脚步,“我告诉你啊,今日事儿,你不许说出去,否则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暇白垂眸,竟破天荒从喉中溢出一声“嗯。” 几个月来,这是崔云初与沈暇白碰面后,相处最为和谐宁静的一幕。 让崔云初都有几分不适应。 只是她脸上都是泪痕,瞧起来可怜又滑稽。 一旁的余丰轻轻撞了撞自家主子的胳膊,小声道,“崔大姑娘身上没带帕子。” 这个时候,奉上一方锦帕,让她擦去眼泪,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将会是绝杀。 话本子中,那些穷秀才便是如此博取富家小姐的芳心的。 沈暇白蹙眉,不悦的瞥了眼余丰。 而崔云初,已经与他擦肩而过,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今晚要在祠堂中度过。 天太冷,有些遭罪。 余丰叹气,小声道,“主子,这都说崔家的姑娘尊贵,可不曾想,在外素来嚣张跋扈的崔大姑娘,内里却是如此可怜。” “主子以前那么对她,她都笑呵呵的,今日却哭那么伤心,主子,您说,您以前那么对她,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沈暇白未语,最后一抹余晖彻底落下,他面容沉浸在暗色中,辨不清情绪。 半晌,才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过分了吗? 王家子的事儿,以及许多相处的细节都自动浮上他的脑海。 好像,她并没有错。 是崔这个姓的原罪,让他予她的看法,镀上了一层颜色。 一个姑娘,若不装腔作势,不嚣张跋扈,不乐观厉害些,如何能活下去。 不曾像那些闺秀一般困顿怨怼,郁郁成疾,她其实已经成长的很…厉害了。 小姑娘朝自己走来,抚着胸口,安慰着自己,像是阳光一样炙热,温暖,乐观… 沈暇白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转瞬想起什么,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是什么很丑陋的人吗,她都安慰,哄好自己了,却在看见他后突然崩溃,嚎啕大哭。 余丰表示;主子,有没有可能,是您欺负人家欺负的太狠了呢。 任谁这个节骨眼上撞上屡屡欺负自己的人,都会忍不住崩溃的吧。 书房。 “沈大人不必费力,此文书,本相是不会签字盖印的。” 崔相端坐于书案后,态度十分强硬,散发着常年在官场中侵染出的威严与傲然。 沈暇白面色同样沉肃,无半分胆怯,“崔相,予刘家子晋官,是皇上的意思,您莫忘了,这大梁,是萧家的江山。” 崔相一笑,“既如此,那皇上便直接做主即可,又何必非要通过本相呢。” 宰相,有掌管六部之权,依规矩,所有重要文书,任职文书,都要由六部呈上,宰相批准,签字盖印,再递至御前,由皇上最后决断,方为顺理成章。 这也是皇帝急着想要铲除崔家的原因,君臣已然离心,崔唐家又有无数旧部。 一些公文,若崔家不想,甚至都呈不到御案前,又或是颁布文书政令,屡屡受崔相掣肘。 只要崔相不配合,他的帝王之权便会受到挑衅。 更重要的是,很多事,都不可能跨过六部,跨过崔清远这个宰相,否则崔唐门生就会立即跳出来,指责不合规矩,不合律法。 皇帝,也要讲究民心,官心,规矩,法度。 而朝中官员调动,也都是要记载史册的,皇帝自然要顾及一二名声,若崔家亡,那便是崔家挟势弄权,权大欺主。 反之,若刘家亡,很可能就是帝王独断专权,不顾礼法,狎昵群小。 轻易,皇帝不会在此事上与崔清远撕破脸皮。 但其实,崔相也从不曾拒绝或反对过皇帝任何旨意与任令。 这是第一次。 为了那新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外甥女。 她本就为家族受尽了委屈,崔相怎么能再坐视不理,任由皇帝无底线的去抬举刘家,让唐清婉处境更为艰难。 第141章奸佞 沈暇白面色平静,身子半倚靠在椅子中,语气却微重,“崔相不是向来最是厌恶独断专权的臣子吗,怎么如今自己也成为了其中一个。” 当年,他对他父兄赶尽杀绝时,嘴里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就是除奸佞,护皇权。 沈暇白眸中都是讥讽。 崔相道,“本相依法办事,皇上加封臣子当然可以,但需有据可依,连升三级,或有大功,或对江山社稷有所建树,而刘家子,都没有,既没有,本相自然不能坏了朝堂的规矩。” “否则,若日后朝中人人都来效仿,那我大梁江山岂不成为了一滩烂泥。” “崔相。”沈暇白面色微变,语气很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烂泥?是在骂皇上。 崔相面色平静,“本相知晓,不必沈大人着重提醒,本相言尽于此,沈大人可以回宫复命了。” “王伯,送客。”崔相态度十分决绝。 沈暇白注视了他几息,突然轻轻笑起来,缓缓起身,“身为一国宰相,崔相应该知晓,为君者,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以权挟私,动摇皇权,而辖制帝王,更是大忌,足以让皇帝动杀心。 崔相抬眸,注视着沈暇白,语气淡淡,“本相当然知晓,当是宫邻金虎,口蜜腹剑,为一己私怨,不顾朝野清明,是非不分之辈。” 二人一站一坐,四目相对,气氛冷凝。 半晌,沈暇白才哼笑出声,“自古以来,奸佞不都是由失败者定论吗,谁奸谁正,犹未可知。” 朝堂从无善恶之分,只有权衡利弊,与立场不同。 他在百官眼中,善恶对错有千百种不同定义,而崔相呢。 忤逆圣意,以权辖制皇帝,不也有私心。 朝堂就是一个大染缸,谁敢说自己干干净净,不曾沾染半分颜色。 崔相冷笑了下,“沈大人说的是,本相拭目以待。” 沈暇白转身离开。 崔相却突然再次开口,“ 沈大人,官场是为天下百姓,为大梁万民而设,谋私心之前,莫忘了初心。” 沈暇白微微侧头,唇角都是讥笑,“崔相还是那么爱装腔作势,满口的仁义道德,天下万民,可视人命为草芥时,不觉虚伪吗。” 话落,他大步离开了崔相院子。 “王伯,送客。”崔相低声吩咐。 王伯立即领命离开。 崔相坐在书案后,久久未动,半晌,他垂眸望着书案上的文书,缓缓拿起,在手中握成废纸,扔在了地上。 “崔家忠心可鉴,却遭帝王猜疑,妄图除之,本相为保家族,老母幼女,便为奸佞,无悔。” 马车上,沈暇白脸色沉沉。 他靠在车壁上,眸子半眯,不知在思量什么。 一旁的余丰低声道,“主子不是也不赞同皇上如此激进的做法吗,为何要答应皇上前往崔相府说服崔相?” 沈暇白,“因为,崔清远不会盖章,不会答应。” 他微微阖上眸子。 余丰皱眉,“主子既知,何苦多跑这一趟。” 沈暇白瞥了余丰一眼,没有言语。 他代表的是皇帝,正因为崔清远定会拒绝,他才要亲自跑这一趟。 余丰讪讪摸了摸鼻子,主子的心思,一向难以捉摸。 他转移了话题,“主子,皇上如今迫切要抬举刘家,扼制崔家,已然枉顾了规矩礼法,若是您搅合进去,岂不要遭来骂名。” 沈暇白沉默,半晌才道,“崔相有句话没说错,刘家子,不符合升迁资格。” 但帝王坚持,放眼朝野,除却崔家,便没人敢以如此强硬的手段与皇帝对抗。 而皇帝此举,是为了对付制衡崔家,代价,自然也当崔家来付。 抛开私怨,崔相都没说错。 大梁有万民,不能因为帝王日夜难寐的忌惮,而至朝堂乌烟瘴气,朝局不稳。 殊知,刘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只手遮天的崔家? “也不知崔大姑娘怎么样了?”余丰双手环胸,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沈暇白冷凝的眸光有片刻的凝滞,旋即蹙眉,扫向余丰。 余丰连忙坐正了身形,“属下只是随口一说,觉得…崔大姑娘有几分可怜罢了。” 如今天气转寒,在祠堂跪上一夜可不是好受的,况且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 沈暇白垂眸未语,半晌突然道,“从悬崖上摔下来,满身伤的挂在树上都没死,她意志坚韧着呢。” 尤其,那日她还能笑的出来。 她可不像养在深闺,蹭破点皮就哭哭啼啼的闺秀,那女人生命力,顽强着呢。 余丰点头,“可说到底,也是个柔弱的姑娘家,崔相那厮委实偏心,二女儿的错,凭何要罚大女儿。” 沈暇白耳边不自觉回想起崔云初循循善诱,教导崔云凤演戏的那些话,唇角微微勾起。 “玩弄小聪明,自然当罚。” 话落,他面色微顿。 相处数次,她的眼泪他可见识过不少,如今细细想来,哪些是演戏,哪些是真的,竟是难以分辨。 沈暇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今日,不是伪装。 但有一点,那眼泪说掉就掉,说收的收的功夫,还是让人十分咋舌的。 “主子。”余丰又黑又粗的手几乎怼到了沈暇白脸上。 同那莹白如玉的手臂简直天壤之别,沈暇白脸色一黑,立即躲开,声音微冷,“你干什么?” “属下唤了您好几声,您都不言语。”余丰清楚明白的从自家主子眼中读懂了嫌弃二字。 有些不高兴,“主子,我们接下来去哪?” “进宫,复命。” —— 崔云初来到祠堂的时候,崔云凤已经跪好了,她脊背挺直,一脸倔强,一副绝不服输的模样。 崔云初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十分熟练的走到了自己的蒲团前。 幸儿缓步上前禀报,“姑娘,门外没人。” 崔云初应声,直接不顾形象的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 一旁崔云凤和允儿都齐齐看来。 崔云初摆了摆手,“你不用管我,这里我熟,你接着跪。” 崔云凤收回视线,继续挺直脊背跪着。 而崔云初,则盘腿坐在上面,目光不时望着身侧的崔云凤。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最后幸儿与允儿也在王伯前来递话的要求下,命令退出了祠堂。 崔云凤早就有些撑不住了,这会儿没有了允儿搀扶的支撑,身子就有些摇摇欲坠,面色苍白。 崔云初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崔云凤,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一戳。 “噗通”一声, 崔云凤一头栽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她先是愣了愣,看着崔云初,旋即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崔云初挑了挑眉,吐出了两个字,“榆木。” 崔云凤抽泣着,重新爬起来,在蒲团上跪好。 崔云初皱眉,直接又伸出一脚将人给踹翻在地。 崔云凤不再抽泣,而开始呜咽,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再次跪好,崔云初再次伸腿,她再次“噗通”…… 三四次下来,她已然有些崩溃,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142章自娱自乐 崔云初挑眉,“不接着犟了?” 崔云凤哽咽道,“是我连累了大姐姐,你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那你哭什么?” 崔云凤,“……” “那我也笑不出来啊。”她眼泪糊了一脸,早花了妆容,一张脸红的白的相溶,滑稽极了。 崔云初收回腿,盘腿坐在蒲团上,撑着脑袋看着崔云凤哭。 等她哭够了,再次回了蒲团上,跪的笔直。 崔云初忍无可忍的翻了个白眼。 不是榆木,简直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崔云凤,你脑子是没长出来,还是压根就没长啊?” 崔云凤红肿着眼皮,看向崔云初。 崔云初,“你知晓夜晚的祠堂有多冷吗?” 崔云凤摇头,“不知,我跪的少。” “……” 崔云初脸木了一瞬,只觉有什么暗器朝自己飞来,顿时扎的她鲜血淋漓。 “怎么了吗?” 崔云初狠狠瞪了崔云凤一眼,才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就是跪出朵花来,都不会有人看见,所以,你犟死都没半点用,父亲看不见的。” 崔云凤沉默。 崔云初紧接着道,“你如今耗费全部精力赌气,等后半夜时,就只能蜷缩在一起,等着冻个半死。” 说完,她突然歪头看着崔云凤,呲牙冷笑,“我跪的多,得出来的经验。” “……” 崔云凤唇紧紧抿着,“大姐姐,对不起,连累你了。” 崔云初缓了口气,“没关系,习惯了,就是不来,也要想办法给你送东西,一样睡不安稳。” “大姐姐。”崔云凤扑过去抱住崔云初,“你对我真好。” 崔云初笑了笑,“你是我妹妹,我是姐姐,应该的。” 她拍了拍崔云凤脑袋,“云凤,任何时候都别跟自己赌气,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该屈就得屈。” 崔云凤点点头,也不犟了,倚靠着崔云初坐着。 “大姐姐,你说父亲会心软吗?” “应该会吧,”崔云初百无聊赖的扣着屁股下面的蒲团,蒲团上面不知何时破了个洞,崔云初将里面的棉花一点点揪出来,在手里搓啊搓。 等搓成一个长条,就丢掉,继续揪,继续搓。 不一会儿就揪出来了一大坨。 崔云凤道,“大姐姐,你别揪了,都快被你给揪没了,一会儿还要跪呢。” 崔云初像是没听见一般,但揪的比一开始少了很多很多,每次只揪一点点。 “没关系,等我们从祠堂出去,幸儿会趁机溜进来填满的。” 反正早晚也是她跪,祠堂中的物件,她比总管都上心。 包括那个洞,都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 “大姐姐,你说我们三个要是有一个有娘的就好了,我也知晓该怎么哭了?” 崔云初低头瞥了她一眼,“准确来说,应该是你们俩的娘,要是我娘,都不用跟父亲哭,她就够让我哭的了。” 崔云凤闻言,埋头在她手臂间咯咯笑了起来。 等崔云初那个蒲团的前面一小角被掏空,崔云初才终于停下了动作。 “你说,究竟是谁定下的跪祠堂啊?” 崔云凤,“老祖宗。” 崔云初目光立即落在了桌案上一排排的牌位上,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在寂静且几十个牌位前,崔云初的笑声颇有几分诡异,崔云凤蜷缩了身子,“大姐姐,你…你笑什么啊?” 崔云初,“笑老祖宗当真是有意思。” 她盘腿坐好,“你知道吗,我以前每次来都会跟他们说话,挨个的说,害怕的时候,无聊的时候。” “我还趴他们牌位前说,你说他们人都死了,还要被后辈隔三差五的整夜整夜的念叨,该是什么滋味,真是死了都不得安生,你说定下这规矩的人,算不算自作自受。” 活着让跪祠堂,死了还要面对祖祖辈辈的不孝晚辈跪祠堂念叨,崔云初光是想想,就觉得厌烦。 “也不知道他们烦不烦,反正我挺替他们烦的。” 崔云凤抱着崔云初,挽着唇角,“大姐姐,我好喜欢你。” 不论任何情况,何等境遇,她总能自娱自乐,让人轻松开怀。 崔云初,“我也挺喜欢我自己的。” 自己跟自己玩,自己逗自己笑,她一个人,玩了十几年,挺开心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祠堂只有几处很小很小的窗口,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而祠堂中,也愈发冷了起来,崔云初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崔云凤坐直身子,“大姐姐,你是不是饿了,我也有点。” “你等着。”崔云初爬起身往供牌位的桌案那去,崔云凤立即跟上,看着她趴在地上,掀开桌布,往桌子底下瞅。 “大姐姐,你找什么呢?” “怎么会没有呢。”崔云初放下桌布看眼崔云凤,旋即又掀开继续找。 真的没有。 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允儿呢?” 崔云凤指了指祠堂大门,然后悄无声息走过去,拉开门。 不一会儿,幸儿与允儿偷溜了进来。 允儿,“大姑娘,您找奴婢?” “东西呢?”崔云初指了指桌子。 “什么…东西。?”允儿一脸茫然。 崔云初都要跳起来了,“我让你藏的东西啊,吃食,被褥呢?” 允儿,“……” “奴婢…奴婢没藏。”大姑娘说话向来不怎么靠谱,她以为大姑娘只是随口一说,况且当时情况紧急,她心思都在自家姑娘身上,也没时间去藏。 崔云初双手掐腰,耷拉着眼皮瞪着允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允儿自责的拽着衣角,“奴婢…奴婢是想着……” “你想着什么,”崔云初气不顺,“当时那情况,你觉得你家姑娘有胜出的可能吗?” 作为丫鬟,难道不该是考虑好一切后果,尽力让自家主子伤害降到最低? “还是说,你杵在那能帮得上什么忙啊?” 允儿眼泪汪汪,“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办事不力,思虑不周。” 允儿急忙跪下来请罪。 一直被崔云初嫌弃榆木脑袋,不如墨儿和允儿的幸儿这回终于逮到了机会,开口道,“就是,以往我都是提前就给姑娘准备好了的。” 崔云初,“……” 很光荣吗?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吗? “你闭嘴吧。” 幸儿讪讪住口。 崔云凤道,“不是说幸儿都会提前准备好吗,也一样有东西用,大姐姐,你别生气。” 幸儿,“……” “奴婢…奴婢…” 她哽了哽才道,“奴婢没想今日事儿能牵扯我家姑娘头上,就…没准备。” “……” “……” 几人齐齐沉默。 幸儿垂下头,撇着嘴。 着实不是她懈怠,她是真没想到,和自家姑娘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都能栽姑娘头上。 姑娘也太倒霉了些。 第143章萧家的江山 几人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崔云初耷拉着脑袋回到了蒲团上盘腿坐下,双手托腮盯着桌案上的牌位瞧,一脸的了无生气。 崔云凤也急忙坐去她旁边。 “大姐姐,你没事儿吧。” “饿不死,” 允儿十分愧疚,“大姑娘,二姑娘,要不奴婢去厨房偷一些吃食来?” 崔云凤刚要点头,幸儿已经小声提醒,“出不去的,咱们能站在这,都是我家姑娘提前与守祠堂的婆子打好了交道。” 但是想出祠堂的院门,且往里面带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崔云凤瘫坐在地上,无奈挥了挥手,让允儿和幸儿都退了出去。 “大姐姐好厉害,哪都有人脉。” 崔云初侧眼睨着她,“你是在夸我吗。” 不等崔云凤开口,她便继续道,“一般这种情况,我都默认为是在夸我。” 窗外风声呜咽,祠堂中亦是冷气森森,冻得人直发抖,崔云凤靠在崔云初身上,牙齿都有些发颤,“大姐姐,我们撑一撑,后日就是表姐的回门日,祖母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 “……”崔云初猛然转头盯着崔云凤,目光直勾勾的。 “怎么…怎么了吗?” 崔云初道,“父亲让我跪到太阳升起啊,我不用撑到后日,怎么,他让你跪死在这啊?” 崔云凤愣了愣。 她立即坐直身子,仔细回想,“父亲只说让我滚来跪着,没说多久。” 崔云初垂头扣着那个小洞,“那就是了,你还想等着他来请你啊。” 若是在先前,崔云凤一定会这么做的,她性子虽算不错,但却天生犟种。 崔云凤歪倒在崔云初身上,“那我和你一起走。” 大姐姐说了,身子是自己的,犟没用,得能屈能伸。 时间慢慢过去,二人互相倚靠着打着盹,当真是又冷又饿。 “崔云凤。”崔云初推了推崔云凤,趁崔云凤迷糊之际,快速将二人身下的蒲团调换了下。 崔云凤看着那被掏空了一角的蒲团,短暂沉默了片刻,又重新歪在了崔云初身上,闭上眼睛。 “大姐姐,小时候你就爱如此欺负我。”那时二人针尖对麦芒,根本看不见对方的任何好,更难以理解祖母口中的血脉之情,对对方只有嫌弃和不喜。 崔云初瞥她一眼,“死丫头,你就记不得我半点好。” “当年你偷溜出府,被隔壁院子里的大黄狗追着咬,是谁跟狗对着吵的,你怎么不说。” 崔云凤脸埋在崔云初身上,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大姐姐对着狗狗叫的样子,着实吓人,连狗都以为碰上了更恶的狗,给吓跑了。” “那是…”说了两个字,崔云初生生止住,偏头瞪崔云凤,“你骂谁是狗呢?” …… 姐妹二人相互依偎着取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崔云初倒是还能忍,不论是饥饿还是挨冻。 而崔云凤就有些难以忍受了,又冷又饿,她根本就睡不着觉,便一直同崔云初说话,崔云初闭着眼睛,每一句都会应答。 也只有崔云凤打瞌睡的空挡能安静的休息一会儿。 “大姐姐,我冷。” 崔云初闭着眼睛,将她身子往自己怀中搂了搂,“天就要亮了,再坚持坚持。” 松鹤园,屋中寂静无声,漆黑一片,崔太夫人突然从床榻上坐起身,唤了李婆子进屋。 “太夫人。”李婆子赶忙点燃了烛火。 “我听着,外面是不是起风了?” 李婆子点头,“是起风了,似要下雨。” 崔太夫人蹙了蹙眉, 披上衣服起身,“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天就变天了呢,云初和云凤跪在祠堂,也不知要挨饿受冻成什么样。” “走,咱们去瞧瞧。” 李婆子赶紧拦住崔太夫人,“太夫人,都这个时辰了,您身子可经不住折腾。” “不成,我放心不下。” 李婆子苦心婆心的规劝,“有大姑娘在,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大姑娘一向机灵,想来早就准备好了吃食被褥,且那祠堂婆子又早就得了您的吩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就放心吧。” 崔云初以往每次跪祠堂,守祠堂的婆子都会前来禀报,是以,崔太夫人对崔云初耍的那些小聪明都十分清楚。 且纵容,更不许那婆子在崔相面前胡言乱语。 李婆子搀扶着崔太夫人重新躺了回去,“您安心歇着,若是两位姑娘那有什么不好,那婆子会来禀报的。” 崔太夫人叹口气,“只是委屈了云初。”她很是心疼。 “竟是不曾想,到头来,最让人省心的那个,竟会是云初。” —— (时间回到昨晚。) 沈暇白入宫后,就直奔了皇帝的御书房,他到时,太子也在。 皇帝目光先是落在了沈暇白的手上,空空荡荡,便立即沉了脸色,“他不肯签?” 沈暇白行过礼后便站直了身子,点头,“是。” “他好大的胆子。”皇帝怒拍桌案,一旁的太子立即起身躬身行礼。 沈暇白侧目看了眼太子,旋即不卑不亢的禀报,将崔相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皇帝连连冷笑,“规矩礼法,这大梁是朕的大梁,朕便是规矩礼法,何时轮到他一臣子驳斥。” 太子,“父皇息怒。” 气氛短暂沉默了几息,沈暇白缓缓开口,“崔清远毕竟是一国宰相,确有劝谏君上之责。” “那也是朕给的没有朕,他什么都不是。” 皇帝脸色难看,自己的任令被驳回,于他一个帝王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更重要的是,他还动不了他。 太子与沈暇白都没有言语。 皇帝慢慢消了气,才坐回了龙椅中,面色却依旧铁青,“太子,此事儿,你怎么看?” 萧辰袖中的手紧了紧,抬眸觑了眼皇帝脸色,才道,“崔相行事儿向来死板,重规矩礼法,不懂变通,等明日,儿臣同他再…” 最后几个字,在皇帝深冷眸光的注视下,又咽了回去。 “不懂变通,朕看他老奸巨猾的很,他分明,就是不愿刘家做大,有损他崔家权势罢了。” 崔家,如今算是太子的岳丈家,皇帝对崔家不满,难免让太子跟着胆战心惊。 而皇帝,也确实对他不满,“听你方才之意,是要再同他商议商议?” 萧辰退后两步垂下头,没敢言语, 皇帝拔高了音调,怒不可遏,“你是太子!!这江山,是我萧家的江山,不是他崔家的,他不肯签,你当想的是如何除去这个佞臣,而非求着他答应,懂吗?” “是是是,”太子跪倒在地。 皇帝气的胸口起伏不止,收回了冷戾的视线,“你如此懦弱,又娶了崔唐家女为正妃,来日坐上龙椅时,岂不要被崔唐家拿住。” 第144章外戚干权 外戚干权,尤其是崔唐家这种在朝堂一手遮天的肱骨老臣,于萧家而言,无异于一场灾难。 太子有才能,但魄力不足,且优柔寡断,只怕根本压不住,又或者,只顾男女之情,被唐家那女儿拿捏。 而崔唐家,于皇帝而言,可以说是心腹大患,一日不除,日夜难寐。 以往尚可周旋,可经此一事儿,没有任何一个帝王可以再容忍崔家的存在。 皇帝这话委实是重。 萧辰面色微白,急急开口,“父皇放心,儿臣绝不会让崔唐家危及皇权的。” 皇帝弯下腰,盯着太子,“是吗,难道你不会色令智昏?” 太子额头有冷汗滴落。 “听说,你对朕赐给你的刘家女儿甚为不喜,成亲数日,都不曾踏进她房门半步。” 太子府的所有动向,都瞒不过皇帝和皇后。 皇帝接着道,“看来,唐家女儿,确实很得你欢心,怪不得崔唐家如此嚣张,原来是料准了能拿捏住朕的太子啊。” “没有,”萧辰立即解释,“儿臣数日来忙于朝政,便是正妃寝殿,也极少踏入,刘侧妃心急,这才寻了母后告状。” “是吗。”皇帝垂眸注视着太子,眸光森冷。 “正是如此,刘侧妃乃是父皇亲赐,儿臣自然不会冷待了她。” 皇帝一甩衣袖,面色威严,“你心中有数就好,想要坐稳太子之位,坐稳未来龙椅,最重要的,当是什么,都当考虑清楚才是。” 皇帝此话,可谓极重,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萧辰不行,做不好这个太子,他还有别的儿子。 “是。”萧辰应下。 他微垂下头,眉头蹙的很紧,心知父皇是半刻都容不得崔唐家了,而他若还想要太子之位,便只能同流。 他心中很是沉重,可面对皇帝,又只能尽力佯装无恙。 沈暇白由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保持着沉默。 皇帝平静下来,像是在思量什么,半晌才道,“沈爱卿,你说,朕当如何,才能给宰相一个教训呢。” 沈暇白垂眸,“回皇上,崔相虽违背圣意,但所言,合礼合法,便是传扬出去,也会被人称赞不畏生死,中正无私。” 皇帝闻言蹙眉,“朕是问你办法,不是听你传颂他的,还是说,你也认为他没错?” “臣不敢,崔相忤逆圣意视为死罪,但确有理有据,臣只是就事论事,禀明圣上,民声,青史,不能不顾及。” 皇帝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那依你意思,当如何?” “臣…”沈暇白顿了顿,才道,“臣与崔唐家有私怨,此事儿,不适合进言。” 而皇帝之所以看重他,就是因为他的识趣与聪明。 若沈暇白过于急功近利,达成目的,反不会有今日成就。 皇帝短暂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你方才所言不差,刘家升迁一事儿确是朕心急了,既是崔相更占理些,那便…不从他入手。” 且宰相手中职权,也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褫夺,只能慢慢图之。 皇帝目光有意无意的扫向太子,“没什么事儿,你就先退下吧,” 萧辰早就不想待了。 皇帝往常还算和气,但只要碰上有关崔唐家的事儿,就一定发怒,尤其崔相此番所为,确实触及了帝王逆鳞。 “儿臣告退。” 太子离开,沈暇白才突然开口,“皇上的意思是,要从唐太傅入手。” 皇帝点头,“崔唐家,若没有唐家,崔家痛失臂膀,朕倒要看看,朕的好宰相,还能不能如此狂妄。” 皇帝眼中都是森冷的杀意。 沈暇白眸光闪了闪,垂下头没有言语。 从宫中出来,余丰便觉得自家主子似乎是有什么心事儿,“主子,如今皇上铁了心要收拾崔唐家,不是正合您意吗,您为何不快?” 沈暇白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睛,半晌才道,“你这两日亲自去一趟我父兄曾赈灾的地方,再去查一查当年发生的事。” 余丰一愣,“主子不是早就查过了吗,为何突然又要查。” 沈暇白眯了眯眸子,冷冷道,“崔唐家当年,也是帮助皇上杀出重围,巩固皇权的功臣,可一朝失了君心…”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心中却自有思量。 皇帝今朝卸磨杀驴如此干脆,可见其心性。 当年,他会放过一个危及皇权,险些推翻他的世家家主吗? 哪个帝王会放过一个佞臣,且那佞臣仗着权势,屡屡给他难堪,无尽威胁。 余丰惊讶,“主子是怀疑,老爷与大爷身死,也与皇上有关。” 余丰死死皱着眉,“应该不会吧,毕竟我们查过很多次了,且当年是时势所逼,皇上答应放过老爷也是势在而为。” “而崔家不同,任哪个帝王,也不会能容忍被臣子拿捏威胁,崔相此番所为,是触及了皇上逆鳞。” 史书上,能不杀直言进谏的臣子已算是恒古明君,而崔相这种,权大欺主,就是奸佞之臣。 “主子,此事从始至终,都是皇上和崔相博弈,二人所为,您不曾添油加醋,更不曾从中作梗,便无愧于心。” 沈暇白确是如此想,且如此做的,但…“刘家子,并不符合升迁条件,只是除了崔清远,没人敢言。” 他微微阖上眸子,揉着眉心,“罢了,你再去查查,以保万无一失。” 余丰应下。 沈暇白离开御书房不久,御前大总管来报,“皇上,良妃娘娘来了,说是熬了药膳给您,知陛下政务劳累,给您补补身子。” 皇帝眉眼舒展,“让她进来。” 良妃聪慧,性子活泼讨喜,且又有打小的情谊,比起沉闷的皇后更得皇帝几分欢喜。 不多时,良妃提着药膳进来,眉眼含笑,仿佛只是瞧着皇帝就足够她心神愉悦,乐不可支。 “几日不见,陛下又俊朗了不少,臣妾瞧着就欢喜。” 皇帝睨了她一眼,轻斥,“少油嘴滑舌,近些日子你不是在愁你儿子的婚事儿吗,突然想起朕,有目标了?” 良妃撇嘴,“难道不是陛下的儿子啊。” 第145章妙嘴生花 皇帝淡淡扬唇,睨了良妃一眼,垂头继续翻看龙案上奏折,边问道,“说吧,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不急,”良妃放下食盒,从中取出药膳递至皇帝唇边,“皇上日以夜继的辛苦,可要养好身子才是,臣妾亲自给您熬的药膳,先尝尝。” 皇帝笑着张口喝下,点点头,“味道不错,但如此殷勤,想来看上那家姑娘有什么不妥,怕朕不应,是吗?” 良妃面色微顿,旋即笑起来,“皇上可真是了解臣妾。” 皇帝一戳良妃脑门,“就你那三两心思,都藏脸上了。” “但朕宠你归宠你,若是寻常官宦家姑娘朕可以答应,但要是那几个位高权重的,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皇上。”良妃皱眉,坐去了皇上身侧。 “你晃朕也没用。”皇上态度十分坚决。 良妃母家在朝中势力已然不小,若再让萧逸娶一个得势的妻子,局势必然会倾倒性压过中宫,于朝纲不利。 良妃撇撇嘴,“臣妾知晓皇上心心念念都是太子,怎敢逾越。” “满口胡言,”皇帝侧眸看向她,“若朕不疼你们母子,逸儿封王便该离京回藩了。” 良妃闻言面色好了不少,叹口气,依偎在皇帝腿上,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却皱紧了眉,一脸的凝重思索。 与皇帝同床共枕十数年,她都不曾彻底摸清枕边人的心思。 他对他们母子疼爱,却从不允许势力压过中宫,可若说对中宫好,却又一直对逸儿培植势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放任他与太子兄弟二人争锋。 良妃很难把握住皇帝心中对两个儿子天平的尺度,只能一点点去试探。 “干什么,药膳不给朕喝了?” 良妃回过神来,抬起头,保养得宜的脸上就都是笑,“皇上对臣妾和逸儿这般好,臣妾怎么会不给皇上喝呢。” “来,皇上,臣妾喂您。” 皇帝笑笑,享受着良妃的侍奉,一边翻阅奏折。 时间慢慢过去,待一碗药膳见了底,良妃才低头开口,“臣妾来时,恍惚听到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太子离开时也神色不佳,皇上日夜操劳,御医千叮万嘱不可动气,皇上怎么就不听呢,天大的事儿还能比您身子金贵不成?” 提及此,皇帝面色显而易见的阴沉下来,“朕的好大臣,竟妄图动摇皇权,辖制于朕,朕怎能不气。” “谁竟那么大胆子?”良妃十分吃惊。 皇帝冷哼,“除却那一手遮天的宰相,还能有谁?” 皇帝视崔唐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是一朝一夕,良妃心中早有准备。 只是今日如此碰巧,竟撞在了刀口上。 她攥着手中锦帕,微低着头,眉头紧皱。 她那克星儿子,她就说此事儿不着急,等些日子慢慢谋划再说,他不听,非说已有成算,要立时定下,她又不放心怕他胡来,如今可好… 良妃叹气,“倒霉儿子,就该让他来。” “什么?”皇帝问道。 良妃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臣妾没说什么,臣妾是说,臣妾该早些来的,给皇上顺顺气,好让您保重身子。” 皇帝“嗯”了一声,微微闭上眼睛,“后宫中,记挂朕身子的也就你了。” 良妃脸上都是笑,“都是臣妾应该的。” 心里却道;是啊,但皇上你可是记挂整个后宫妃嫔的“身子。” 良妃觉得,那碗药膳都多余给他喝,但喝都喝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且皇上就算不在气头上,对崔唐家也是厌恶至极,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不然若让那倒霉儿子自己来,就他那死疯死犟的,还不将她母族都抄个精光。 还是她自己来吧,比那死孩子稳妥,大不了势头不对就立即求饶,起身就跑。 打定了主意,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皇帝垂眸睨着她,也不说话,待良妃抬头才不紧不慢说道,“究竟是哪家姑娘,能让狡猾如狐的你如此忌惮,做那么长时间心里建设?” 良妃扯出一个笑,着实称不上好看。 “那臣妾可说了,您别生气啊。” 皇帝点头。 良妃又道,“可不是臣妾定的,是逸儿…和那姑娘日久生情,二人情难自抑…” 皇帝又应一声,“没关系,将其中一个杀了,就不会情难自抑了。” “……”良妃脸都白了。 皇帝低低笑起来,良妃抿唇,“皇上,您总是吓臣妾,逸儿他可是您的儿子,臣妾这些日子被您的儿子气的是哪哪都疼,您一定要补偿臣妾才可。” “嗯,补偿。”皇帝点头。 良妃这才怯怯看了皇帝一眼,低低道,“逸儿…他…他和崔家二姑娘两情相悦。” 说完,良妃就迅速转过身,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若在以前,皇帝一定会笑着将她身子板过来,嘲笑她的小胆子,可今日,却不同。 殿中顷刻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半晌,良妃才慢慢转回一个脑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偷觑着皇帝。 皇帝也在看着她,那目光,很淡,淡的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你说,崔二姑娘。” 良妃身子往后挪了挪,呐呐点头,“昂…” “臣妾与先崔家夫人闺阁时就有几分故交,皇上也知晓,后来她撒手人寰,臣妾就时常将她所生的二姑娘接来宫中玩,一来二去,就与逸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二人…感情慢慢就变了味,逸儿又是个一根筋的,你说,咱们做爹娘…” “闭嘴。”皇帝面色不悦,听的脑壳子都疼,“朕问你一句,你跟个鹦鹉一样,叽叽喳喳了一堆。” 听的他头疼。 良妃立即抿住了嘴巴,一副十分害怕,瑟瑟缩缩的模样。 “良妃,”皇帝语气微沉,“你该知晓,朕心中所想。” 良妃耸头耷脑的点点头, 皇帝继续道,“太子已然娶了唐家女,被其拿捏,毫无储君魄力,而今,你告诉朕,朕的另一个儿子也要娶崔家女?” 他语气平静,但良妃知晓,那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怎么?”皇帝倾身靠近良妃,“是朕的江山气数已尽了吗,该改姓崔了?” “臣妾不敢。”良妃立即跪倒在地,“皇上,臣妾与您是十几年的夫妻,自然心里是顾及皇上您的啊,臣妾和您才是一家人。” 第146章没想让她活 她难道不知道行不通吗,那儿子喜欢,她能有什么办法,她又不能把他心挖出来。 但若是他不能如愿,恐有不少人的心要被挖出来。 “也是臣妾的错,曾在先崔夫人在时玩笑与其定下婚约,后来又在逸儿面前提及,哪成想,他那么小,就给记在了心里,臣妾苦苦相劝,也是没办法啊。” “那好说,”皇帝冷笑,“朕杀了他,问题就解决了。” 良妃面色一顿,瞳孔微微收缩,面色很白,这回不是伪装,而是真的打心底发怵。 皇帝态度果决。 尤其是听到他儿子喜欢崔家那姑娘,情难自抑。 他的儿子,他萧家江山,难不成就注定要栽崔家手中不可吗。 娶了崔家女,也就意味着日后不论哪个儿子登位,未来储君都流淌着崔唐家的血,他如何答应。 “良妃,你是个聪明人,你可知朕对中宫,为何不满,为何允许你和逸儿屡屡僭越,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良妃瑟瑟缩缩,“臣妾不敢说。” “说,免你无罪。” 良妃抬眸偷觑了眼皇帝,才道,“因为太子优柔寡断,对崔家心慈手软,被太子妃牵绊。” 皇帝点头,“此乃君王大忌,若登位,便会外戚干政,我大梁就会有改朝换代之危,所以,太子妃只是太子妃,永远,都成不了皇后。” 良妃心中一惊,猛然注视着皇帝。 “所以,你也不想逸儿成婚短短时日,就做了鳏夫吧。” 良妃一颗心直往下沉,手脚冰冷。 所以,君口玉言,虽婚约不可废,但皇上,根本就没打算让唐清婉活。 自然,也不会轻易答应逸儿的婚事儿。 可良妃只要想起儿子,就心疼,就替他难过,所以,不论如何,这桩婚事儿,她必须要说成。 思索间,皇帝再次开口,“又或许,根本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难自抑,而是你们母子,眼红太子,觊觎宰相职权。” 良妃立即白着脸解释,“皇上明鉴,您就是借臣妾几个胆子,臣妾也是不敢的,逸儿同您亲近,更是不会如此做的。” “况且崔相是什么人,皇上您该知晓,他也是百般不同意,甚至将女儿软禁府中,要许配给朝中一个姓周的小官员。” “哦?”皇帝似颇为诧异,“他…竟还不愿,看不上朕的儿子?”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皇上若不信,可派人去查,一查便知,崔二姑娘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今日还来了宫里见臣妾。” 皇帝缓和了面色,“都说了什么?” 良妃,“她说,她愿意为了逸儿,与崔家断绝关系。” 皇帝眸子眯起,似在审视良妃话中真假,“你是说,她为了嫁给逸儿,要和崔相断绝父女关系?” “正是,”良妃点头,偷觑着皇帝神色,心中快速分析,以做随机应变。 良妃确信,皇帝会很乐意给崔相难看,看他吃瘪。 “臣妾之所以如此,其实还有一层原因。” 皇帝垂眸,“说来听听。” “其一,崔二姑娘虽与家族断绝关系,但崔相却对她母亲情深义重,定不会真做到对女儿不闻不问,可崔二姑娘一心却都是逸儿,不正是皇上手中一枚趁手的棋子?” 崔相最重家族,有什么比用他女儿牵制她更为有用。 “皇上不知,那崔二姑娘不是个聪慧的,又对逸儿情深几许,不比太子妃,届时就都是由逸儿说了算。” 皇帝半晌不语,好一会儿过去,才道,“其二呢?” 良妃咬咬牙,为了儿子的幸福,只能豁出去,“其二,就是臣妾的母家了。” “臣妾的哥哥是皇上手下大将,且早有与逸儿结亲之意,但臣妾知晓皇上您最不喜什么,自然不会应允,但臣妾那嫂嫂难缠,是个贪财爱贵的,臣妾不愿与亲人离心。” 比起与崔家断绝关系的崔云凤,皇帝对与周家结亲更为不悦, 周家在朝中也算一方势力,若在任由其壮大,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个心腹大患。 良妃倚在皇帝身上,“臣妾都考虑到了,且都是为皇上您考量,就算是臣妾的母家也不比皇上您在臣妾心中重要。” 皇帝嗤笑,“如你所说,除了崔家,周家,朕的儿子就娶不来别家的女儿了?” “那自然不是,只是臣妾也怕皇后娘娘不高兴,逸儿的婚事儿上臣妾一挑再挑。” “低了怕委屈逸儿,高了又怕皇上您和皇后姐姐不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娶一个门第高,但没有丝毫助力的正妃,最合适不过。” 良妃的口才向来十分了得,任什么都能说出朵花来。 而又正中人下怀。 不论是帝王,还是中宫,都是如此。萧逸已有外祖家,若再娶高门,以至朝堂中天平倾斜甚至一边倒,便是祸起萧墙的前兆。 而皇后与太子,更是不愿萧逸娶高门贵女,得朝堂一大助力。 良妃也算没有白费嘴皮子,至少这其一,其二说下来,确实让皇帝沉默,心动了。 皇帝虽不说,但良妃心中很清楚,他对自己母家也是有几分忌惮的。 绝不会任其再做大分毫。 —— 从御书房离开,良妃大大松了口气,吩咐身旁太监,“你派人去趟安王府,让他即刻入宫,皇上宣召。” 小太监应下,就要离宫,良妃又急忙叫住,“先让他来我宫中一趟,我有话和他说。” 一个时辰后,良妃宫中。 然后说了没两句的母子俩,就吵了起来。 “母妃,此事我已在安排,您为何擅作主张?” 良妃提心吊胆半晚上,不料儿子不领情,气的要死,她梗着脖子道,“我是你母妃,我不管,难道放任你做那些混账事儿,被你父皇打个半死?” 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我与你父皇做了十几年夫妻,比你了解他一百倍,我心中自有成算。” 她很清楚,能说服皇帝的只有利益,与朝中局势,儿子行事过于刚直,只有吃亏的份。 良妃是除却崔云凤之外,第二个让他束手无策之人。 “所以,这就是母妃的办法?利用云凤牵制崔相?” 良妃撇撇嘴,有些讪讪,“那不然怎么说,说你要死要活,非娶不可,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萧逸气结,“如今朝中局势万变,处处都是暗线,此话若传至崔家人耳中,你是要我孤独终老吗?” 良妃,“……” 她看着自家儿子在殿中来回踱步,半晌才呐呐道,“那不然还能怎么办。” 她反正是江郎才尽了。 “你如今计较这些有什么用,不管怎么说,只要你父皇松口就是了,至于后面的事儿怎么办,那就后面再说呗。” 先把人娶回来,糊弄过去再说。 良妃今日在御书房说的口干舌燥,至于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自己都不知道。 “说归说,真到那时候,咱们不认就是了,既然娶回来,那就是我们家的人,母妃自然不会让她被利用,被欺负的。” 如今达到目的才是主要,过程并不重要,说什么也不重要,不承认就是了。 良妃的突然举动,可以说是打乱了萧逸的全部计划。 良妃,“你别走来走去了,你父皇叫你过去呢。” 萧逸瞥了眼良妃。 良妃立即有些蔫,她初心,也是想帮他来着啊。 萧逸一撩衣袍在她下首坐下,“你和父皇都说了什么,一字不差的都与我说,” 良妃就挑拣着说了一遍。 “之前你对唐清婉马车动手脚不也都瞒的密不透风。” 萧逸,“…” 良妃,“好,我不说我不说,时辰不早了,你父皇还让你过去呢,快去吧。” 萧逸一路上还在琢磨,应对皇帝,应对崔家,应对云凤。 以及母妃那句,皇上没打算让唐清婉活, 那云凤呢,光靠母妃一张嘴说一说,父皇会应允,显然不大可能。 萧逸立在御书房前,抬眸看了眼高悬于上的匾额,双眸微眯, 他身姿颀长挺拔,半挑起的桃花眼,便给人一种压迫,是储君身上都不曾有的深沉。 “殿下,皇上等候多时了,快进去吧。” 第147章试探 萧逸垂眸,随那公公进了御书房。 “儿臣拜见父皇。”他叩拜行礼,龙案之上却迟迟没有回应,整个御书房中只有翻阅文书的响动。 萧逸低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也不动,不开口,气氛就那么僵持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连同一旁的御前大总管额角都滴下汗来。 萧逸身姿依旧纹丝不动。 皇帝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你倒是比你太子皇兄有胆。” 若是太子,指定不会如他这般沉稳。 皇帝,“起来吧。” 萧逸缓缓起身后才道,“您虽是大梁君王,却也是我和皇兄的父亲,与儿臣是亲父子,所以儿臣才胆大。” 皇帝眉梢轻挑,倾身注视着萧逸,“那张嘴,莫不是遗传了你母妃。” 萧逸勾唇,十分规矩守礼得站着,但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没人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清楚。 如今安稳,不过都是伪装。 “莫在朕面前装腔作势,你该知晓,朕为何让你来。” 萧逸眸光闪动了下,一时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听说,你喜欢崔相家的二姑娘。” 他问着,目光却并未看向萧逸,而是注视着手中奏折,仿佛再问什么无关紧要之事。 “正是。”萧逸毫不遮掩的承认,让皇帝抬眸,看向了他。 “你就是比你皇兄胆大,且乖张。” 萧逸一撩衣袍,跪了下来。 皇帝从龙椅中起身,缓步下了御阶,“这些年,无论朝堂还是什么,朕都对你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也算大权在握,当真要娶一个与家族断绝关系的女子?” “你可想清楚了后果,如此一来,你将在朝堂彻底处于劣势,你母妃不是说,你舅舅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你吗,娶周家的女儿,不比娶崔云凤要强?” 皇帝弯腰,注视着萧逸,而萧逸也缓缓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皇帝淡笑,“逸儿,你甘心吗?” 甘心吗? 萧逸沉默,半晌扬起一抹笑来,“父皇言重了,如今父皇春秋鼎盛,那些事便不是儿臣该考虑的,儿臣相信父皇拳拳爱子之心,定会庇佑儿臣周全,儿臣自可随心而为。” “随心而为。”皇帝笑容加深,“好一个随心而为。” 他站直身,垂眸睨着萧逸,“朕最后一次问你,当真要娶一个背弃家族,无权无势的正妃?” “是,”萧逸没有丝毫犹豫。 皇帝眸中光芒乍现,“你就不怕朕杀了她?” 萧逸抬眸,眸底也倏然散发出无边冷芒,“那难不成,父皇希望儿臣娶周家女?”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御书房中安静异常,只有令人压抑的沉默。 片刻后,皇帝收回目光,转身上了御阶,“你方才是在威胁朕,若是朕杀了她,你就娶了周家女,造反是吗?” “儿臣不敢。”萧逸立即垂头,“方才,是父皇替儿臣可惜,且阐明利弊,儿臣以为,父皇中意儿臣正妃的人选,是周家女。” 皇帝轻笑一声,坐在龙椅中,注视着下首的儿子。 良妃母子不比中宫蠢笨,他怎么可能不知那话只是他的试探,试探他的目的,试探他的野心。 如今竟拿此话来堵自己。 “你没有出身中宫,可惜了。” 萧逸睫毛微颤,道,“儿臣生为父皇的儿子,便不算可惜。” 只要生为皇子,有萧家血脉,就有争位的资格,历来,有多少中宫最后是能够顺理成章的登上帝位的。 否则夺嫡之争,又从何而来呢。 皇帝揉了揉额头,摆手道,“行了,你起来吧。” 萧逸站起身,在皇帝的示意下坐下。 “父皇,崔相对儿臣并不满意,所以儿臣想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皇帝,“那你可知,他为何对你不满意?” “知晓。”萧逸十分诚实,“但云凤脱离崔家,儿臣也可以立誓,绝不牵扯崔家分毫,不动用崔家任何权势。” 皇帝眯眸看着他,“为了一个女子?你竟甘愿至此?” 萧逸直直迎上皇帝视线,“是,望父皇成全。” 皇帝默然片刻,突然笑开,“若是,为了那道圣旨,需要你付出代价呢?也可以接受吗?” 萧逸眉头微皱,脑子在飞速运转,这次他并没有着急开口。 皇帝继续道,“朕有意提拔刘家子,但升迁文书却被崔相驳回,你知晓此事吧。” “猜到了。” 这三个字让皇帝眉梢挑起,“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有了小道消息。” 萧逸比起太子聪慧了太多太多。 “猜到的。” 他就是知晓,但你别管是怎么知晓的,萧逸说不知,委实牵强,又不能直说,宫中有我暗线。 皇帝心中都清楚,所以只是问了一句就转移了话题,“逸儿,你一直都是聪明人,可能猜到,朕心中此刻最想做的是什么?” 萧逸掀眸,眸光闪动,薄唇紧抿,袖中手也微微攥着,尽是薄汗。 “不用紧张,”皇帝一笑,“朕要做什么,便是没有你,也能做成,但你既有所求,朕给你这个机会而已。” 好半晌,萧逸才沙哑开口,“父皇,想让儿臣做什么?” 皇帝,“禁卫军不是在你管辖之内吗,朕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什么都不做即可。” 萧逸不语,邪魅的面容上都是沉暗,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子冷然,“父皇,数年来,她是儿臣唯一求到父皇面前的人。” 皇帝笑了笑,“朕知晓,太子妃是太子妃,她是她。” 萧逸一颗心直往下沉,紧攥的手骨节都发青。 皇帝也不着急,目光淡淡的望着他。 十数年,第一次,他这个儿子会怕,会紧张,会忌惮。 “儿臣先行告退。”半晌,萧逸站起身道。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朕等着你来拿圣旨。” 萧逸不语,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 御书房中安静下来,皇帝注视着门口的方向却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陈公公,你可还记得十年前,同样在御书房,他跪在地上时,倔强,不肯服输的模样。” 一旁的御前大总管立即上前给皇帝倒了一杯茶,笑道,“那年安王殿下还小。” 皇帝摆手,“与年龄无关,朕那时就十分惊骇,竟会有如此薄情寡性之人,就算朕拿他母妃的性命想威胁,都不能让他低头服输。” 第148章选择 “如今十年过去,他竟是,有了软肋,为了一个女子。” 皇帝靠在龙椅中,无意识的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龙目微微眯起。 由小看大,萧逸的薄情是出生时,骨子里就有的,凉薄的让人心惊。 论才能,他强过太子,论心智,也足够坚韧,但过于心狠,没有软肋,也让皇帝忌惮。 “娶回来,也好。”有了软肋,也像是一个人,才有了短处,并非无坚不摧。 陈公公给皇帝按揉着额角,边笑道,“安王殿下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耽于一二女色,也是情理之中。” 皇帝嗤笑,“你懂什么,朕这两个儿子,可是截然不同。” 太子有情,但不专,有可破,而安王… “能让太子喜欢上的崔家女不算本事,让安王看中且与朕博弈的崔家二女,才算是本事。” 凉薄之人的心,可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陈公公皱眉,“皇上如此一说,那崔家姑娘确实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皇帝,“省油了多活些时日,不省油,就剪断浊芯,那还不简单。” “皇上说的是。” 皇帝掩住眸中冰冷,闭上眼睛休息。 若论欢心,他打私心里其实更喜欢小儿子,有野心,有手腕,够狠心。 与他相处时,绵里藏针,且能有来有往,不落下风。 而太子,就像是一团棉花,有几分脑子,但却过于谨小慎微,被皇后养的过于乖巧,没有锋芒。 如此软糯脾性,是不堪一国大任的,根本就无法镇压百官。 帝王,需要杀伐决断。 可他两个儿子,却是两种的极端,让皇帝时常为之头疼不已。 太子出自中宫,继承大统名正言顺,可崔唐家不除,他日夜难寐,恐他守不住萧家的江山,拱手于他人。 但便是他替他除去崔唐,日后朝中却还会有无数个权臣,他如此优柔寡断,胆小怯弱,又当如何? 而安王,足够杀伐决断。 却是那种不分你是敌是友,不爽快就 抹脖子的杀伐。 将良妃都不足以辖制他,皇帝若是将江山交给他,恐他将大臣都给杀个精光。 过于仁慈是懦弱,守不住江山,小儿子倒是不懦弱,但残暴!!又怕他毁了江山。 “朕的儿子,生少了。”皇帝轻叹。 也正因此,萧逸才肆无忌惮,因为他知晓,皇帝绝不会杀他。 不论是否满意,大多也只是一顿板子。 从御书房出来不远,萧逸就被赵女官挡住了去路,“殿下,娘娘辗转难眠,放心不下,特让老奴等殿下出御书房,请您过去一趟。” 萧逸脚步一转,便又随赵女官去了良妃寝宫。 宫中烛火通明,良妃坐在贵妃榻上,眺望着院中,见萧逸身影踏入,立即翻身下去,“怎么样,你父皇答应了吗,结果如何?” 萧逸瞥了她一眼,在一旁椅子里坐下,端起茶喝,没有言语。 “哎呀,你倒是说话啊,你想把母妃给急死啊。” “茶是凉的。”萧逸放下茶杯,一旁赵女官立即吩咐人重新换上新茶。 一旁良妃目不转睛,满脸期待的看着萧逸。 “母妃…就是如此八卦的睡不着觉的?” 良妃,“…” “竟说胡话,我分明是关心你,你父皇对崔家深恶痛绝,听说你要娶崔家姑娘指定要发火,我怎么能睡得着觉呢。” “那母妃为何不去御书房替儿臣求情?” “……” 萧逸又道,“若是皇后,一定会为了太子如此做的。” “……” 良妃撇嘴,“我怎么没有,不是提前就替你去了趟御书房了吗,” “母妃那是给我找麻烦,不是帮我。” “……” 良妃皱巴了下脸,心中暗气;当真是生了个活祖宗,他比自己还像娘。 她拢了衣裙坐好,道,“你父皇就两个儿子,就算在生气,也最多打你一顿,不会杀了你的。” 最多打一顿? 听听,这是一个当娘的能说出来的话吗?挨打就不疼吗? 萧逸从小就是被良妃如此养大的,只要不死就行,其他都无关紧要。 萧逸一张脸有些木木的,“既母妃知晓儿臣死不了,为何还关心的睡不着觉?” 那年他在宫中走丢了一日,她可都悠哉悠哉的很。 她以为他贪玩,但其实呢,是被她当时的死对头给抱走了…… 后来,母妃弄死了那个嫔妃, 再后来,他封王,那嫔妃先前的所有宫人,就连蚂蚁窝,他都没有放过。 良妃有些讪讪,“好了好了,就是我八卦,好奇结果如何。” 有些事,是他们母子二人都不愿提及,甚至是想起的往事。 萧逸的阴阳怪气,她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萧逸却直接起身,“时辰不早,我该离宫了。” 良妃,“???” 啥,被乱七八糟怼了一通,然后啥也没听着,“不是,那你跑来一趟的目的是什么?” 萧逸垂眸,“是母妃让儿臣来的,不是儿臣自己来的。” 所以?无功而返的是她? 他就没有白跑一趟吗。 “不行,你不说不许走。”良妃拽住他衣袖。 萧逸眸光微沉,良妃立即就松了手,有些怕,娘怕儿子。 “你不说,明日我就召云凤入宫。” 良妃的话成功让萧逸止住脚步。 “他让我,帮他拉崔家下台。”半晌,萧逸才道。 良妃一惊。 “那你…答应了吗?” 萧逸回身看着良妃,没有说话。 良妃一下子坐在椅子里,抚着胸口,“他这是要你和崔家彻底决裂啊。” 萧逸淡淡“嗯”了一声。 皇帝不放心他所谓的云凤与崔家断绝关系,更不信他发的誓言,这是在断他的退路,让他与崔家结成死仇。 半晌,萧逸才冷笑出声,吐出了“君心难测”四个字。 忌惮他,却又扶持他。 “他还说了什么。”良妃问。 萧逸,“没说什么,只是百般试探。” 拿周家,拿崔家,来试探他的野心,试探他的心性。 良妃闻言,只觉好笑,“他心中难道不清楚你所图,竟还来试探,难不成就是想听你说些父慈子孝,舐犊情深的话。” 人心复杂,皇家更甚。 他既不想萧逸娶高门贵女,得以助力,又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扶持他,与太子持平,究竟是何深意。 可要真兄弟阋墙,斗的你死我活,他又不高兴。 良妃揉了揉额头,头疼的很,“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做?” 先有唐清婉一事,他已然做了,覆水难收,便是再做什么,其实也无不可。 萧逸沉默未言,离开了良妃的寝宫。 第149章无坚不摧 “天亮了。” 崔云初注视着祠堂上面的那扇小窗,低声呢喃,“我又…熬过来一回,我崔云初,可真是无坚不摧。” 说完,她竟还勾唇轻笑了两声。 声音惊动了趴在她身上睡着了的崔云凤,她昂起头,短暂迷糊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滑落,她低眸一看,竟是崔云初的外衣。 崔云凤猛然回头看向崔云初,才发现,大姐姐早已冻的嘴唇发紫,脸色青白。 “大姐姐,”她慌忙将外衣给崔云初披上,眼中快速蓄积上了泪水,“你这是干什么,祠堂那么冷,你把衣服给我,会生病的。” 崔云初笑了笑,却连牙齿都在打颤,“衣服不值钱,若是金银珠宝,我铁定不给你。” “我崔云初,对任何人好,都只做没成本的好。” 像那种爱一个人,要死去活来,搭上命的,她是万万不会干的。 崔云凤紧紧抱着她,哽咽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崔云初不适的扭动身子,“你哭丧呢?” 崔云凤立即放开她,“大姐姐,我心里好痛,我…我有点后悔了。” “……” 崔云初嘴角抽了抽,“我现在若是有力气,一定踹死你。” “别嚎了,去敲门,再晚些,就真要给我哭丧了。” 崔云初头昏沉的厉害,整个人都冷的瑟瑟发抖,这种滋味她很熟悉,是发热了。 以往姨娘不在后的那些日子里,她多半都是如此浑浑噩噩度过的。 崔云初蜷缩在地上,眼皮几乎都要睁不开,“还是当坏人好,当好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崔云凤拼了命的敲门,却没有半分声音,她拍的手都红了,好一会儿,才从外面传进来一道女声,“二姑娘,老爷那边还不曾递来消息,老奴已经着人去问了,您在等等。” 崔云凤回眸看了眼已经明显撑不住的崔云初,直接对外怒吼,“大姐姐生病了,快开门。” “二姑娘,您就等等吧,老奴不敢擅作主张。” 崔云凤眼睛都红了,“我说大姐姐生病了,你没听见吗。” 那婆子短暂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道,“大姑娘挨罚,哪次都生病,老爷早就特别交代过,不可擅自放人。” 崔云凤都愣了。 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怎么可能在明知大姐姐生病的情况下,还不许放人。 只是稍稍愣神了一下,崔云凤就明白了,大姐姐自幼就爱演戏,所以,外面的婆子以为这次一样,也是装的。 想来以前,大姐姐经常会用这种方式逃脱责罚。 崔云凤鼻尖发酸,突然想起了祖母的话,大姐姐与她是不同的。 她不骗人,因为她从不会经历这些。 大姐姐如此,又何尝不是被一次次逼出来的。 “我让你开门,”崔云凤几乎是嘶吼,“大姐姐病的厉害,若是有个万一,我发卖了你。” 她用力撞着门,撞得手臂,身子都疼的厉害依旧不停歇。 崔家姑娘向来都宽厚温和,能从崔云凤口中说出发卖二字,已经是动了大怒。 外面那人显然是有几分忌惮,慢慢吞吞拉开了一条门缝,“二姑娘,您就别为难老奴了,大姑娘不会有事的。” 话刚说完,就被崔云凤一拳打在了探出的脑袋上。 那婆子哎呦一声,立即后退,崔云凤才趁机将门推开。 “二姑娘,老爷知晓一定会罚老奴的。”那婆子还想阻拦,崔云凤拔下簪子,眼眶中都是泪,声音却无比凶狠。 “滚开,再敢拦,我要你的命。” 这是崔云凤长这么大以来,说过最为狠辣的一句话。 就连平时在府中对下人,她都是极其温和的。 崔云凤扔下簪子,提起裙摆往祠堂中跑去,将地上的崔云初扶起来,“大姐姐,我送你回去。” 崔云初意识已经有些昏沉。 地上那婆子看着崔云初模样,也吓白了脸,不曾想大姑娘竟是真的生了病,待二人离开,她立即起身往松鹤园冲去。 幸儿和允儿正在准备吃食,商量着怎么支开婆子,给里面的两位姑娘送进去,就瞧见崔云凤搀扶着崔云初一瘸一拐的回来,立时吓了一跳。 “姑娘。” “姑娘。” 崔云凤哽咽吩咐,“快去请大夫,快去。” 幸儿立即飞奔出去。 崔云初躺在床上,拢着被子紧紧包裹着自己,却依旧冷的厉害。 崔云凤将柜子里所有的被子都给拽了出来,盖在崔云初身上,“大姐姐,你有没有好一点,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再忍一忍。” 崔云初睁开眼皮看了崔云凤一眼,轻笑,“你的头面,可是真难挣。” 崔云凤垂下头,泪水无声掉落,“你总是这样,你分明就是关心我,总是拿旁的东西当借口。” 这话像是良药,让崔云初垂死病中惊坐起,她立即半坐起身,紧盯着崔云凤,“你啥意思啊,想赖账啊?” 崔云凤的头面很值钱,再有几套折算成银子,她都能买一间铺子了。 “……” 崔云凤愣了愣,然后将人给摁进了被子里,“你快躺好,都什么时候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 崔云初闭上眼睛,“我又没死,只要没死,那些就是最最重要的。” 后面崔云凤又说了什么,崔云初就听不清了,只觉得难受的很,恨不能跳入火炉中,将身上那股子寒气驱散。 隐隐约约中,她好像听见了不少声音,屋中很是热闹,似是祖母,又好像,还有那倒霉催的姨娘。 她口中喃喃的叫了两声姨娘, 便让守在床榻边的崔太夫人泪流不止,“崔清远,你干的好事儿。” 她怒不可遏,手指着一旁的崔相,“以往我竟没发现,你如此心狠,你是想要云初的命吗。” 崔相刚下朝,不曾进院子,就被崔太夫人叫来,一路上是连推搡带怒斥,就不曾停过,是他十分久违的儿时记忆。 崔相紧皱着眉,被骂的狠了才道,“母亲,儿子只是让她们跪祠堂,并未有其他惩处。” 况且云初又不是第一次跪。 他更不曾有什么交代,要刻意为难崔云初什么,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儿,他还能安什么坏心。 昨日,他只是太生气。 崔太夫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流着泪怒斥,“我云初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跟你没完,你也给我跪祠堂去。” 崔相沉默,像是一个孩子般,在一旁孤零零站着,接受着崔太夫人乃至崔云凤怨怼的眼神。 崔云凤,“祖母,我告诉看守祠堂的婆子大姐姐生病了,她竟说,大姐姐每次跪祠堂都生病,老爷特意交代不必理会。” “……” 崔相眉头都挤在了一起,看向了崔云凤。 崔云凤立即躲进崔太夫人怀里。 “母亲,云初顽劣,以往常以此作伪,逃避责罚,我才会如此说。” 几人争吵,辩解不断,躺着的崔云初却发出了一声低呼,无意识唤了声祖母。 “祖母在,祖母在。”崔太夫人连忙握住崔云初的手。 她此刻万般后悔,昨晚就该来祠堂看看才是。 崔云初瑟缩着,“我冷。” 崔太夫人立即坐去床头抱着她,用身体给她取暖。 崔云初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就开始碎碎念。以往她每次都是如此度过的,仿佛这样可以多撑一会儿。 “我一定…要嫁一个有权有势的郎君。”她牙齿打着颤,。 崔太夫人点头,“好好好,祖母一定给云初选一个有钱有权的。” 第150章打击 崔云初,“要比我父亲官还大的,然后,我要让他跪祠堂,冻生病都不许出来。” “……” “……” 屋中不知沉默了几人,但谁都没有开口,纷纷盯着崔云初,眼神古怪。 幸儿慢慢踱步到床榻前,推了推崔云初的腿。 但对于如今陷入半昏迷中的崔云初显然是没用的。 崔云初还在细数,等将来得势,要将自己挨过的罚,都让崔清远受一遍,不同意就让有权有势的夫君打他板子。 崔清远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老气横秋,哪像是在说自己的爹。 崔相听着她碎碎念,等有权有势后要怎么对付自己,一张脸青黑交加。 嫁个有权有势的夫君,不被人欺负,然后欺负所有欺负过她的人,是崔云初的夙愿。 幸儿看了眼相爷难看至极的脸色,心中道了句完了,无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以往,姑娘每次被罚的厉害,险些撑不了的时候,都会抓住她的手,如此碎碎念,就像是精神依靠一般。 “相…相爷,大夫说,大姑娘发热厉害,想来是烧糊涂了,您别生气。”幸儿说的都没底气。 因为知晓这不是第一次所以心虚,就像一个一穷二白的乞丐,饿死前的濒临幻想,幻想自己有钱,要如何如何花,过世上最为奢侈的生活。 崔相一甩衣袖,转身离开。 崔云凤又哭又笑,觉得好笑,看着崔云初模样,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崔太夫人半抱住崔云初身子,轻声安慰,“云初乖,等你好了,祖母就罚他跪祠堂。” 崔云初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待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依旧大亮,她动了动身子,耳边立即叽叽喳喳个不停。 “大姐姐,你醒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派人去叫大夫。” 崔云初没说话,崔云凤穿着中衣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急匆匆喊人来。 大夫被请来,把了脉,换了药方,然后离开。 崔云凤一直守在床前,本以为她第一句会问,“我睡了多久?” 毕竟话本子中都是如此写的,却不料崔云初第一句话竟是,“你怎么在我床上?” 崔云凤蹙眉,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当然是照顾你啊,我昨晚就一直陪着你。” “谁让你睡我床单被褥的?” 啥? 崔云凤短暂愣住,呆呆看着崔云初。 崔云初撑着身子半坐起身,“你粉红色被褥不给人睡,干嘛睡我的,赔我一套头面啊。” “……” 咋还记仇呢。 崔云凤,“我是为了照顾你啊。” “我照顾你时,也没照顾死你啊。” “……”崔云凤抬头望着帐顶,好半晌没有言语。 “头面啊,你欠我好几套了。” 幸儿端来了药碗,崔云凤接过,也不吹,就往崔云初嘴里塞,“行,头面头面头面,给你,都给你。” 崔云初也不躲,立即张口去接,崔云凤却又收了回来,仔细吹一吹,又递过去,“你可真是个活祖宗。” 崔云初笑。 崔云凤看着她笑,也跟着笑,泪水却不自觉滑落。 崔云初皱眉,“你泪别掉我药碗里了,怪恶心的。” 崔云凤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她,抽了抽鼻子,“大姐姐,谢谢你。” 崔云初撇嘴,“不用谢,我也是有私心的,我的命不如你的命值钱,反正祠堂又冻不死人,等我好了,就去寻安王要报酬。” “……” 崔云凤,“不是都给你了吗。”她都说给她头面了,怎么还寻萧逸啊。 “所以才说你命值钱啊,你就别管了,只要我能要来,就是我的本事儿。” 崔云初只是一想,就忍不住笑,开心的不得了。 安王是什么人,若是说她救了崔云凤的命,那安王府的宝库还不任由她挑啊。 崔云初越想越开心。 崔云凤睨了她一眼。泼了盆冷水,“我给你说个笑不出来的。” “哎,对了,你娘到底给你留了多少头面啊,都给我那么多了,你怎么还如此财大气粗。”崔云初打断道。 崔云凤,“头面不多,只是给我留了几间珠宝铺子,什么时候要去拿就是了。” 下一勺汤药喂到崔云初嘴边,崔云初却不张口了。 崔云凤拧眉,“快喝了,凉了就不好了。” 崔云初还是不动,半晌,突然嘴撇了几撇,“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崔云凤还有些懵。 崔云初似哭似笑,“好几间珠宝…铺子,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拿?” “你娘留下的嫁妆是铺子啊?” 崔云凤凝眉思索了一会儿,“不止吧,好像还有庄子,宅院,名人古画一类。” 崔云初短暂沉默之后,无声无息的转过身子,额头抵着床柱,不吭声了。 “大姐姐,药还没喝完呢。” “不喝,让我死了吧。” 她以为自己可以慢慢攒够嫁妆,不曾想,自己那点东西,在真正贵女面前,根本就是蚍蜉撼树,啥也不是。 崔云初无声落泪。 怪不得云凤如此大方,敢情人家是压根不在乎啊。 “我想死一死,我没希望了。” 她就是攒到死,也攒不来铺子,庄子,宅院啊。 崔云初以往每次从唐清婉和崔云凤那坑来头面,都要沾沾自喜好一会儿,而如今,她只要抱着大哭一场。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那个可怜虫。 默然了好一会儿,崔云初才回头看向崔云凤,“云凤,以后我去你铺子里,可以不拿钱吗。” 崔云凤想说可以,但突然想到这段日子被崔云初坑走的东西,有了片刻的沉默, 大姐姐做事一向骇人听闻,还是稳妥一些,以免倾家荡产。 “我陪你一起的情况下,可以。” 崔云初“哦”了一声,又默默转回身子接着喝药,精神却很是低迷。 崔云凤忍不住暗暗勾唇,“大姐姐不必难过,等你嫁了有权有势的夫君,让父亲跪祠堂时,可以让父亲给你几间,他要是不给,你就让你夫君抽他几鞭子。” “嗯?”崔云初抬眸,跟看傻子一般看向崔云凤,“乱七八糟说什么呢?” 一旁幸儿嘴角抽了抽,微微低下了头。 第151章回门 崔云凤眉梢一挑,“怎么能是乱七八糟呢,这可是昨日大姐姐昏迷时亲口说的,还大吆喝着父亲的名字。” “怎么可能,你少胡说八道。”崔云初挥了挥手,压根就不信,她能是那种喝醉了酒就开始胡说八道的人。 …… 可昨夜…不是喝醉。 崔云初目光看向了幸儿。 她生病时,确实有那种习惯,以此来作为精神支柱。 幸儿面色尴尬,“那什么…姑娘,要不等您病好了,去老爷那认个错,您身子刚好,又有太夫人护着,想来不会与您一般计较的。” 崔云初面容一寸寸沉了下来,“你又在说什么可怕的话?” 她将头转回崔云凤身上,僵笑一收,黑沉沉道,“所以,我说的话,你寻父亲告状了,你个忘恩负义的崔云凤。” 崔云凤,“……” “有没有可能,父亲就在场。” 崔云初闻言,竟突然笑起来,“你说什么天方夜谭,他怎么可能会来看我,我又不是死了。” 她心中本是有几分确定,崔云凤在骗自己,但转瞬看着幸儿难看的脸色,以及崔云凤看可怜虫一样的目光…… 崔云初的笑慢慢僵住了。 “不是,早不来晚不来,他来干什么啊?” 崔云凤,“祖母发了火,把他押来的。” “……” 崔云凤又接着道,“听完你叫他崔清远,要夫君打他板子,就一甩衣袖走了,气势汹汹的,你恐怕要完一半。” 崔云初跪在床上,昂头叫了句“天啊,”就拉起锦被蒙住了脑袋,“没关系,剩下那一半,我自己完。” 屋中短暂沉默了下来,只余崔云初的唉声叹气。 “大姐姐别怕,你还有病在身,父亲不会与你一般计较的。” 崔云初露出一个脑袋,可怜巴巴的看着崔云凤,“真的吗?” 崔云凤点头,“你以前骂祖母老不死的,祖母不是也没罚你。” “……” 崔云初咬着牙,“崔云凤,我想一脚踹死你。” 幸儿倒是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姑娘,今日是表姑娘回门宴,要不您也一起去,躲躲?” 崔云初闻言眼睛都亮了,迅速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崔云凤赶紧抱住她,“不成,你病还没好,大夫特意交代,哪都不能去。” 崔云初用力挣脱她,“我看你是想让我交代。” “幸儿,快,给我梳妆更衣。” 崔云凤拦不住,只能看着崔云初从床上跳下去,飞奔去了梳妆台前。 方才还病殃殃的,也不知突然哪来的力气。 “云凤,你派人去趟松鹤园,让祖母等等我们。” 崔云凤沉默,片刻后才道,“父亲不许我出门。” 崔云初抽空看了眼崔云凤,“什么意思啊,祠堂白跪了?我白骂他了啊?” 崔云凤耷拉下脑袋,声音微哑“嗯“了一声,“父亲说,会尽快定下我与周状元的婚事儿。” 折腾了两日,白折腾。 崔云初皱了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要去太子府吗?”崔云凤问。 崔云初点头,“那必须要去,不然祖母不在,父亲今日又休沐,我待在府中找死啊。” 父亲何等威严,他定是要寻她算账的。 “那我也去。” …… 崔云初和崔云凤到松鹤园时,崔太夫人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前往太子府了,此时见着二人,崔太夫人没有丝毫意外。 “云初,不好好养病,你怎么来了?” 崔云初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扑在了崔太夫人怀中,“祖母,云初好想你,云初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呢。” “胡说什么。”崔太夫人想起崔云初病的昏昏沉沉时的那声祖母,就心疼的不得了。 “是祖母不好,疏忽了,没有护好你,乖。”崔太夫人揽着崔云初柔声安慰,想起昨日她的脆弱,就直掉泪。 “祖母的好孙女。” 崔云初眨巴了下眼,继续道,“我想陪着祖母一起去太子府,片刻都不分开。” 崔太夫人闻言,眼中湿润一收,垂眸睨着她,“你是想陪着我,还是怕你父亲陪着你啊?” 被看出来了… 崔云初死死抱着崔太夫人的腰,就是不撒手。 看的崔云凤直挠头。 她也想去,要怎么说服祖母违背父亲的命令呢? 崔太夫人看着崔云凤在一旁急的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笑。 “也罢,你们姑丈是男子,不适宜出入太子后院,今日就你们俩陪我一起去吧。” “是。”崔云凤立即笑起来,姐妹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崔太夫人上了马车。 府门口守门的小厮见着是陪同老夫人一起,便也没有阻拦。 去太子府的路上,崔太夫人情绪便略微有些低迷,崔云凤道,“祖母是在担心表姐吗?” 崔太夫人点头,看了姐妹二人一眼,便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说给了二人听。 “如今皇上十分抬举刘家,你们父亲也因此惹了皇上不快,不知有没有牵累你们表姐,太子会不会…” 因为圣心,而冷落清婉,刘家那个女子,也不是善茬,不知清婉有没有挨欺负。 崔云初却丝毫不担心,“祖母多虑了,表姐手腕了得,不会有事儿的。” 她想起了那日沈老夫人说的话,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和崔太夫人说,恐无法解释。 崔太夫人忧心忡忡,马车在太子府门口停下,立即有人上前迎接。 是唐清婉身旁的丫鬟,如今已算是女官,墨儿,“奴婢见过太夫人,两位姑娘,太子妃已等候多时,快随奴婢进府。” 墨儿满脸都是欢喜。 崔云初与崔云凤来过太子府,也算是轻车熟路,唐清婉住的正院不算远,一刻钟左右的功夫就到了。 几人刚走出游廊,便在正院门口瞧见了唐清婉左顾右盼的身影,她瞧见几人走来,面上扬起一抹笑,眼睛却微微发酸。 “外祖母,云初,云凤。” 崔太夫人行礼,“臣妇拜见太子妃。” 崔云初与崔云凤也立即跟着行礼。 唐清婉搀扶起崔太夫人,“外祖母,我的院中,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崔太夫人,“礼不可废。” 她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唐清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还好,没瘦,就是憔悴了些,可是没休息好。” 唐清婉一身华丽宫装,整个人都透着股无以言表的尊贵与端庄,发髻中金簪环绕,是太子妃特有的尊荣。 以前,是崔云初梦寐以求的,可如今,看着唐清婉衣着华贵下的那张憔悴面容,崔云初心中半丝羡慕都无。 她想要的荣华富贵,是每日什么都不做,躺在金山银山上吃喝睡,而并非表姐这般,汲汲营营,稍不注意就可能丢了性命。 墨儿开口想说什么,被唐清婉一个眼神给收了回去,“外祖母放心,清婉只是突然换了个环境,有些不适应,缓些日子就没事了。” 几人被请入了太子妃正院,崔太夫人吩咐李婆子将带来的礼一一交给墨儿收起来。 唐清婉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湿润,“外祖母,我出嫁时,您就已经给我添了不少嫁妆了,况且还有云初,云凤没成婚呢,您还是留一些嫁妆,莫在记挂我了。” 崔云初目光落在李婆子拿出的一件件价值不菲的东西上,眼睛都直了。 她点点头,十分赞同唐清婉的话。 她都是太子妃了,整个太子府的库房都是她的。 崔太夫人却道,“太子府不比普通人家,有银钱傍身,行事儿才方便。” 崔太夫人年轻时也是十分了不得的人物,这些年来,更是积攒了不少贵重之物,有些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她对晚辈,向来不吝啬。 且回门日,更是需要母家给其撑场面。 一件件东西被墨儿吩咐人捧了下去,崔云初目光都迟迟收不回来。 崔云凤碰了碰她,“哈喇子掉下来了。” 崔云初拿袖子擦了擦嘴,才装模作样的收回目光,看向唐清婉。 权势养人,大抵如此。 如今的唐清婉更给她一种威严,高不可攀之感。 待屋中人都退了出去,崔太夫人才问道,“太子殿下,对你可好?” 唐清婉点头,“殿下体贴,成亲第二日便将府中内外都交由了我打理。” 第152章牡丹 崔云初闻言皱眉,“你是太子妃,掌管中馈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如此,也算是好的一种吗? 若是,那男人的好,可当真是廉价。 崔云凤对崔云初这话十分赞同,但转瞬想起崔云初的至理名言,又觉得不对,压低声音道,“大姐姐委实不讲道理,你寻夫君,就讲究个有权有势,既有所图,却还要求人家把你捧为至宝,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自己是半点真心都不想付,想要却诸多,世上哪有那么多傻子。 “啧。”崔云初瞪了眼崔云凤,…“说表姐呢,说我干嘛,你倒是付了真心,命都险些丢半条,死脑筋,有什么资格说话。” 崔云凤,“……” 她安稳坐好,不说话了。 另一边,唐清婉与崔太夫人还在说话。 唐清婉只说一切都好,让崔太夫人放心。 可崔云初却总觉得,太子府中的气氛压抑,并非表姐所言那般处处都好。 说话间,墨儿捧着一碗汤药进屋,崔太夫人立时皱了眉,“清婉,你生病了?” 唐清婉捧了药碗喝下,递给墨儿后,才低声道,“没有,那是…我在外面寻的资深的接生大夫开的药。” 崔太夫人立即就明白了什么意思,“清婉,此事不着急,万不可急功近利,伤了身子。” 唐清婉淡淡一笑,“外祖母放心,清婉有分寸。” 她手慢慢抚上小腹,眸中深不见底。 她嫁入太子府最大的目的,便是子嗣,只有生下皇室嫡长孙,一切,才有希望。 崔云初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只觉得浑身都打冷颤。 突然,她想起了那日宫中,刘婉婷腰间佩戴的那个香囊。 她姨娘是风尘女子,对此类药物上颇有几分熟稔,崔云初可以肯定,那香囊有问题。 是表姐做的吗? 崔太夫人心疼的直掉泪。 这些日子,为了三个孙女,她当真是殚心竭虑,身子都不比从前健朗。 “清婉,万事儿都要小心为上,莫过于心急,如今你与太子不过成亲才数日,子嗣随缘就好。” 唐清婉垂眸应了一声,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崔太夫人继续道,“朝中事宜,有你舅舅和你父亲,你更不用操心,若有什么难处,尽管递信回家,外祖母一定会帮你的。” 唐清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睫毛剧烈颤了颤。 “我都知晓,外祖母放心。” 有些私话,当着崔云初和崔云凤的面说不妥当,崔太夫人便打发了二人出去闲逛。 崔云凤,“太子府南边有一个水榭,咱们去坐坐吧。” 崔云初脑中立即浮现出了一些不怎么好的回忆,“不去。” “那去哪?”二人站在青石小路上,颇有几分迷茫, 一旁的墨儿低声给二人介绍,“前面不远有一处湖心亭,奴婢引两位姑娘过去坐坐?” 崔云凤看向崔云初。 也不知一个消遣时间的地方,有什么好挑的。 崔云初点头,“这个可以。” 太子府中花草茂密,花香四溢,且都是当今季节没有的种类,来到湖心亭附近,崔云初在一株牡丹花前驻足脚步,伸手碰了碰那绽开的花朵。 一旁的墨儿似有些着急,“大姑娘,还是随奴婢进去坐吧。” 崔云凤都看了出来,挑了眉梢问,“怎么,这花有什么不同?” 墨儿垂眸,摇了摇头,“没什么,这株花是殿下亲自带回来的,养的娇贵,大姑娘…还是莫碰了。” 崔云凤闻言都笑了,“一株花而已,有多娇贵?” 表姐绝不会吝啬至此,所以,能让墨儿有几分忌惮的,一想便知。 崔云初手指用力弹了弹,“刘侧妃的?” 墨儿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 墨儿身为唐清婉侍女,绝不会对一株花忌惮,如此,就只能有一种说法,近些日子,刘侧妃十分得宠。 崔云初想起了表姐的憔悴以及欲言又止的遮掩。 墨儿,“皇后娘娘抬举刘侧妃,硬逼着太子殿下,殿下也是没办法。” 只能给几分殊荣。 崔云初闻言,再想起唐清婉夸赞太子的那句话,只觉得太子府,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牡丹,可不是一个侧妃该有的。” 牡丹是花中之王,尤其在宫中,对此更是严苛,皇后便是送,也该是唐清婉这个正妃,而非刘婉婷。 莫不是告诉所有人,刘婉婷虽为侧妃,却很可能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表姐忍了?”崔云初挑眉。 墨儿沉默,好一会儿才道,“皇后赏赐,不忍又能怎么办呢,况且太子妃事务繁杂,哪有功夫同一株花计较。” 崔云初扬眉,“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为何不计较。” 男人就算了,但若事关地位,怎能大度。 崔云初一直都将在意与不在意分的尤其清楚,若有人抢她夫君,那可以,但若抢她金银珠宝,正室之位,哪怕是挑衅,都绝不能忍。 墨儿愣了愣,“大姑娘想做什么?” 第153章我不认 崔云初皱眉,“什么叫我想做什么。” 说着,她连手带脚已经伸了过去,纤细白皙的手薅掉了花朵,绣花鞋踢翻了盆栽。 “大…大姑娘。”墨儿人有些傻。 崔云初边在手中蹂躏,边若有其事的笑,“那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花,我怎么敢做什么,墨儿,你莫不是没睡醒,竟说胡话。” “……” “……” 崔云凤,“大姐姐,你绣花鞋上还沾着泥呢。” 如此赖账,怕是说不过去。 崔云初将花朵塞进了崔云凤手中,垂眸踢了踢脚上的泥。 “坏了,刘侧妃的人来浇花了。”墨儿有些急, 这株花对刘侧妃而言代表着尊荣,她看的紧,却又忍不住炫耀,才会放在此处,好膈应太子妃。 崔云初闻言,抬眸朝前方走来的人瞥了一眼。 是刘婉婷身边那婆子,那婆子本来慢悠悠的,瞧见她,立即架着胳膊跑了起来。 崔云初指着她咯咯笑起来,“你们瞧,她多喜欢我,看见我就开始跑,就是跑的姿势太难看,像不像一只走地鸡?” 崔云凤,“……” 墨儿更是无言以对。 崔云凤,“大姐姐,我瞧着像是一只战斗鸡,气势汹汹来算账的。” 崔云凤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花,颇有几分无奈,但并不曾塞还给崔云初。 那婆子在三人面前站定,一开口声音就无比尖锐,“好大的胆子,你们竟然敢拔了皇后娘娘赏赐给侧妃娘娘的花,可知是什么罪?” 崔云凤;大不敬,杀头的罪。 她知道,但她姐姐拔都拔了,能怎么办。 崔云凤目光看向崔云初。 便见崔云初掏了掏耳朵,干干净净的小拇指对着那婆子弹了弹,那婆子立即往后退,一脸恶心的模样。 “你方才说什么?” 婆子,“…???” “不好意思,光听你娘来娘去了。” “……”婆子与崔云初打过交道,自然清楚崔云初什么路数,立即气的脸红脖子粗。 但先前被打之仇,今日也总算是可以报了,那婆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着崔云初。 “崔大姑娘,这株牡丹花乃是皇后娘…赏赐之物,破坏是犯了大不敬之罪的,不过看在二位是太子妃母家的人,老奴可以帮二位在侧妃娘娘面前说个情,兴许能从轻发落。” 崔云凤跟崔云初耀武扬威,为非作歹了些日子,也算练就了几分嘴皮子功夫,“你在胡扯什么,不知道还以为你家主子是皇后娘娘呢。” 需知一侧妃养牡丹,按照皇室的严格制度来说,也是僭越的。 那婆子冷哼一声,对崔云凤没有丝毫忌惮,“既如此,那就请两位姑娘随老奴去趟侧妃娘娘的院子,然后进宫定罪吧。” 崔云凤,“……” 她往崔云初身旁挪了挪步子,压低声音,“大姐姐,我震慑不住她,怎么办?” 崔云初用看废物的眼神睨了崔云凤一眼,一把从她手中夺回牡丹,然后又用极快的速度塞进了那婆子怀里。 旋即大喊,“你放肆,你竟敢拔你家主子的花,是不想要命了吗?” “……” “……” 就连那婆子僵着动作,看着崔云初一张一合的嘴都呆了几呆。 “愣着干什么。”崔云初拍了拍墨儿,又打算去推崔云凤。 崔云凤,“不用,我自己喊。” “好大胆的奴才,竟敢动皇后娘娘御赐之物,待会儿我就禀报了表姐,打死你。” 跟着崔云初亏良心的事儿做多了,也就没有良心了。 “你们,你们无耻。”那婆子一把扔掉了破败的牡丹花,气的脖子青筋暴起,“你以为你们如此说,旁人就会信吗,侧妃娘娘是会信你们,还是信我?” 崔云初当真装模作样思索了一会儿。 “我们三个人,你一个人,按理说,三张嘴应该能说过一张嘴,但你是刘婉婷的人,就不一样了。” 那婆子被崔云初叨叨叨叨不停的小嘴说的有些晕头转向。 “两位姑娘,请随我去见侧妃娘娘。”她咬着后槽牙。 崔云初挠挠头,像是没听见般,对崔云凤道,“好像说是她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啊。” 崔云凤,“…我也觉得。” 崔云初点头,竟弯腰将那朵凋零的不剩几瓣的花给捡了起来。 那婆子眼都亮了,仿佛恨不能立即定罪,一板子打死崔云初。 就见崔云初将花又塞给了崔云凤。 崔云凤也不躲,只是低头看了看,问崔云初,“大姐姐是 要报私怨,让别人打死我吗。” “打死什么打死。”崔云初瞪了她一眼,对那婆子吊儿郎当,嚣张至极道,“你看的没错,花呢,确实在我妹妹手中,不过呢,是…安王殿下送的,” 她手随便往后一指,“人往那边去了,快去追。” 啥???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看着崔云初。 尤其是崔云凤和墨儿,简直没有词可以形容二人此刻的表情和心情。 崔云凤笑了几声,笑声委实僵硬,“大姐姐,这谎撒的…是不是有些…” 只要去门房一问,就能知晓萧逸今日根本没来太子府。 “没关系,让她们去安王府问,安王殿下会承认的。” 崔云凤,“……” 墨儿也是十分无语。 崔云凤努力想扯出笑容,若是可以,她当真想就地给萧逸磕一个赔礼道歉。 实在是摊上这么个姐姐,逸哥哥跟着自己也没少遭罪啊。 那婆子指定不可能信崔云初那张嘴说出来的话,“崔大姑娘胡乱攀咬,以为就能蒙混过关吗?” 崔云初蹙眉,“老不死的,说话别那么难听。” 现场又是一片死寂。 崔云凤对此面色显的十分正常,毕竟不是第一次从大姐姐口中听见这话了。 她揉了揉脸,默默走开,在亭子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一旁,崔云初还在喋喋不休的和那婆子争吵。 那婆子战斗力也是不行,崔云凤屁股还没坐热呢,她就已经气的七窍生烟,原地跳脚了。 婆子,“崔大姑娘好歹是大家闺秀,说话怎能如此粗鲁肮脏。” 崔云初身子倚着柱子,面色淡淡,“骂的是你又不是我,脏也是你脏,不是我脏。” 墨儿,“……” 她昂头看了眼一旁托腮坐在石椅上望着这边看戏的崔云凤,也默默站远了些,蹲在了地上。 那婆子好像已经忘了初衷,满脑子只剩要说赢崔云初的执拗,可惜,勇气可嘉,能力不足。 崔云凤眼皮子都有些打架了,才慢慢开口,“大姐姐,差不多了吧,我瞧着她都快气昏过去了。” 一副头脑发黑,摇摇欲坠,几欲栽倒的模样。 要是人有个好歹,今这事儿就更脱不开关系了。 崔云初点头,也怕她一个倒栽葱气死了,才甩了甩衣袖,“收工。” “不许走,”那婆子两眼赤红,开始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来人啊,快抓住这个损毁御赐之物的奸人。” 那婆子也是被气的失去了理智。 第154章谁笑的 崔云初目光低垂,看了眼被她紧紧抓住的衣袖。 她崔云初就算再怎么微不足道,那也是宰相千金。 奸人? 她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你说谁贱人呢,好大的胆子,竟敢骂官宦千金,今日就是你家侧妃娘娘来,都保不住你这老货。” 婆子,“老奴说的不是贱人。” 崔云初,“谁能证明?” 崔云凤和墨儿终于派上了用场,齐齐站起身点头,“我们都听到了,确实是贱人。” 崔云凤;大姐姐今日牺牲良多。 婆子,“……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她眼都红了,自认这辈子都不曾见过如此没脸没皮之人。 可她嗓子都喊哑了,愣是没有一个人靠近。 崔云初,“走,跟我去见太子妃,咱们今儿好生说道说道。” “老奴不去,老奴要见侧妃娘娘。” 又是一番拉扯,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笑声很沉,似带着无尽压抑,抑制不住才勉强流泻而出,但只是一刹,就立即收回。 崔云凤十分警觉,立即站直了身子,“谁,谁在那?” 莫不是太子回来了,若是瞧见…对表姐可是不好。 几人都抬眸看去。 不多时,游廊拐角处,三名男子慢慢出现。 衣着华贵,气质卓然,单是周身气势就让人胆怯,不寒而栗。 那婆子和墨儿立即下跪行礼,“太子殿下,安王殿下,沈大人。” 崔云凤也行了一礼,崔云初却仿佛忘了反应,目光直勾勾看着三人。 她向来喜欢美好的事物,这三人走在一起,可当真是一大美景,顿时有一种想法,若上辈子把他们三人都…… 其实也不算枉死。 皮囊,权势,是崔云初毕生所追求之物。 但她的目光着实打扰了别人。 太子脚步有了明显停顿,似乎不怎么愿意走过去,安王更是紧皱着眉,一脸嫌弃。 二人对崔云初如此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目光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比起看这场热闹,更希望原地消失。 “沈大人,你笑的,你来。” 二人齐齐看着落后一步的沈暇白。 沈暇白不知为何,面色明显不悦,“二位殿下身份尊贵,下官怎敢走在二位前面。” 三人站在游廊上,就那么谦让了起来, 崔云初终算是从那道风景线上收回了视线,默念了几句清心咒,美色误人,不可贪恋。 莫好了伤疤忘了疼。 此时,没了目光的炙热,游廊上那三人才继续缓步走来。 崔云初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抬头看去,又捕捉不到。 那婆子瞧见太子,又是好一番告状,“太子殿下,崔大姑娘巧舌如簧,对皇后娘娘御赐之物不敬,还望太子殿下给侧妃娘娘做主啊。” 太子目光看向崔云初。 嗯…… 不想和她掰扯。 于公,是清婉的表妹,他心中有愧,自然是偏向清婉的,于私,这姑娘…着实烫手。 他给了身后公公一个眼神。 这回轮到那公公无奈了,这种事儿,是他一个奴才能插手的吗。 但太子已然移开视线,东张西望,显然是不想废话,但太子意思已十分明显,那公公只能硬着头皮上, “崔大姑娘,对这婆子的污蔑…呸,指控,您有何解释?” “不是我。”崔云初嚣张极了。 她就是料准了太子的偏心,大是大非上也许有不得已而为之的难处,但一株花…有本事找她表姐啊。 婆子,“崔大姑娘,做人可不能睁着眼睛说胡话啊。” “都说刘侧妃得太子殿下疼宠,如今一看,果然如此,竟连一个奴才,都能对太子妃的母家妹妹口出不逊。” 这话插的委实有些突兀。 在场所有人,来不及数的眼睛齐齐朝声音发出的人看去。 站在后边的沈暇白立即被关注,连同身边的位置仿佛都瞬间空了出来,成为了主角。 “……” 他立即移开目光,轻咳一声,负手而立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萧逸挑眉,“也没人说你藏私啊。” “……” 只是她被所有人围着质问的一幕,让他不自觉想起了很多。 比如悬崖,比如那次崔府,被王家子纠缠,又比如被跪祠堂,那张笑靥小脸问出的那句…后悔吗? 那日,他注视良久,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勉强,伤心,难过,可都没有,那股子悲伤,并不显现在她脸上。 可她一举一动乃至走的每一步路,都透着心酸和悲凉。 …… 崔云初心道,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被如此一搅合,太子的目光也严厉了几分。 局势如此,他要给刘婉婷该有的殊荣,本就伤了与清婉的情分,怎能还让她的人如此欺辱崔家姑娘。 “放肆,刘侧妃就是这么教你跟主子说话的。” 那婆子有种又回到大婚之日的那种错觉,那种孤立无援,被所有人挤兑的滋味又来了。 她昂头,仿佛眼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为了刀子,一个个戳向她。 “老奴…老奴……” 一场打不赢的仗,连呼吸都有错。 她还能说什么。 但等回侧妃娘娘那有的说,侧妃娘娘一定能扇的她嘴停不下来。 这株牡丹,可是娘娘最最心爱之物,是娘娘的精神寄托。 “太子殿下,老奴来时,亲眼看见崔二姑娘手中握着牡丹花,崔大姑娘鞋上还有泥呢。” 那不废话吗。 太子当然知晓崔云初是什么货色,不用说都知道是崔云初干的。 可…… 崔云初开口了,她福了福身,十分规矩守礼的模样,让太子都有些不适应,“殿下,臣女方才就已经解释过了。” “那株花,是在我妹妹手中没错,但却是安王殿下摘了送给我妹妹的,与我们姐妹无关。” 崔云凤直想捂住崔云初的嘴。 萧逸就站在这,人刚来,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三个男人都沉默了,六只眼睛看着崔云初,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无奈,又或是什么情绪。 且太子还不能揭穿。 崔云凤捏着花,冲萧逸咧了好几回嘴,岂是一个尴尬了得。 所有人,就数崔云初最为镇定自若。 然后,就是沈暇白,他斜眼睨着崔云初,懒怠开口的默然。 也不怨自己口舌上从不占上风,以后,就当能动手,别动口。 舌灿莲花,腹黑小人,莫过于此。 第155章多余 太子已经懒怠再废话了,他回眸看向安王,“是这么回事儿吗?” 萧逸眸光从崔云凤身上收回,又沉沉瞥了眼崔云初,发出了一个“嗯”声。 反正屎盆子也被扣习惯了,一旁刘公公觉得,自家主子如今比起以前可是淡定多了。 一个敢栽,一个敢认,夹在中间的太子高兴不已。 “既是如此,那就算了,皇弟也是无心之失,此事儿本宫自会向母后言明,你回去吧。” 婆子,“……” 就这么…完了? 花呢,她和侧妃娘娘被羞辱的怎么算? 太子最会和稀泥,“怎么还不走,是想让本宫治你一个不敬主子之过吗?” 他十分迫切的想要结束这一场闹剧。 那婆子咬了咬牙,只能起身,“是殿下,侧妃娘娘还吩咐老奴,等殿下回来请您过去一趟,她亲手做了您昨日赞过不错的那道小菜,请您去用膳。” 说话间,她扫了眼崔云初和崔云凤。 该说不说,这回真让姐妹二人不爽了。 所以,表姐方才那些什么都好的话,确是报喜不报忧,太子对刘婉婷,也有恩宠。 崔云初不算诧异,崔云凤显然有些难以接受,面色沉郁。 太子自然知晓那婆子心思,目光沉了沉,那婆子也算会看眼色,心知今日得不了好,立即告退离开。 崔云凤心里气不过,能拿来撒气的就只有萧逸,她三两步上前,将牡丹花塞给他。 “既是刘侧妃的东西,你怎能拿来送我,你什么意思,也想我给你做侧妃不成?” 说完,隐晦的瞪了眼太子,气冲冲的走了。 萧逸,“……” 他一脸的无辜,可谓是今日受波及最深的人,无比的冤枉。 他拿起只剩一个杆子的花塞给太子,“物归原主。” 然后转身去追,“云凤。” 他最是知晓说什么能让崔云凤高兴,“牡丹花是正妃才能佩戴的,我岂是那混淆嫡庶,黑白不分的混账之人,你听我解释。” “……” 就差指着脑门骂了,但萧逸向来浑。 太子垂眸看着那弯的跟老太太脊梁骨一样的花杆子,面色黑沉,憋了一肚子气。 那二人走了,崔云初也懒怠看太子脸色,她轻咳一声,看向沈暇白,“我近些日子新听了些八卦,沈大人可有兴趣一听。” 她抬步朝他走来。 沈暇白从不是八卦之人,可看着小姑娘慢步走来,竟是鬼使神差的点头。 崔云初,“我以前有两个朋友,其中一个她娘是妾,后来被扶为了正室,所有人都骂她爹,是个宠妾灭妻的混账……” 二人说着说着,也走了。 墨儿看着太子都有些不忍了,“殿下,崔太夫人来探望太子妃,您可要过去一见?” 毕竟都不带他玩,怪孤单的。 萧辰先是朝崔云凤和萧逸消失的方向看一眼,旋即又看向了另一边,崔云初和沈暇白消失的方向。 最后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跟墨儿走了。 …… 走远了的崔云初停住了步子,转身看向落后一步走来的沈暇白,皱眉,“你跟着我做什么?” “……” 方才狗说讲八卦给他听。 沈暇白脸色有些黑,顿住脚步,二人站在十分偏僻的青石小路上,看着彼此。 沈暇白是那种不怎么爱说话的,口才不好,崔云初知晓,所以不等他开口就继续噼里啪啦。 “你这个人,就没有一点主见,我勾勾手指就跟着来了,我让你吃屎你去不去。” “……” 沈暇白立时觉得,方才那婆子骂的一点错都没有,粗鲁,肮脏。 “你好歹是闺秀。”他面色难看极了。 更觉得自己方才的心软当真是喂了狗了。 气氛短暂沉默了几息,然后二人异口同声道,“闺秀什么样,你(我)就什么样。” 崔云初点头,“都学会抢答了啊。” 沈暇白冷哼一声,转过身子负手而立着。 崔云初,“我要随处耍耍,你别跟着我了。” “跟着狗都不跟着你。” 崔云初闻言,抬起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偏头看着沈暇白,啧啧啧了几声,“要不是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还以为方才那话是鬼说的呢。” 沈暇白;满嘴废话。 崔云初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沈大人竟也会说如此粗俗之语。” 沈暇白不语。 她却喋喋不休,“是不是跟我学的?”她手一伸,快怼在了沈暇白脸上。 “干什么?” “交束修银子啊。” 沈暇白眉头紧蹙,一脸不耐,可那若有似无的香气却再次扑鼻而来,仿佛皆是由那半截皓白手腕散发而出。 沈暇白不说话,只是垂眸望着抵在身前的那只摊开手掌。 气氛有几分诡异,崔云初缓缓握紧了手,收了回来,有些不自在的轻咳,“我知道我很美,你也不用那么盯着我看。” “……” 沈暇白眉头几乎都要拧在了一起,瞬间收回目光,背着手道,“你胡说什么,好歹是女儿家,知不知羞?” 崔云初撇嘴,“除了教训我,你还会不会别的。” 说来也奇怪,虽说二人从来就没对付过,但如今相处比起以前就愣是和平了不止一星半点, 至少不掐脖子,不弄死来弄死去了。 应也是因此,崔云初心中那点子畏惧才慢慢慢慢消失。 沈暇白,“我没有教训你,是你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 “我为什么要跟你好好说话?” 沈暇白,“…” “我们两家不是死仇吗?” 说完,崔云初就扭身走了,没有丝毫犹豫,脚步轻快。 只剩沈暇白一人站在原地,独自生气。 “余丰,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余丰这才敢上前,“属下已经派人去了,如今…还不曾递回消息。” “让那些人快些。”他显而易见的烦躁,余丰立即应下,也不知主子突然哪来的火气。 沈暇白右边有一个花坛,他沉着脸调转方向走向那个花坛… “主…”余丰开口发出了一个音节,然后又闭上,沉默的跟上主子围着花坛转了半圈然后重新走上了主路,往崔大姑娘离开的方向走去。 那半圈就…很多余。 第156章偷听 崔云初百无聊赖的走了半圈,实在无聊,就脚步一转,去了上次唐清婉大婚时,崔云凤和萧逸待的那处水榭。 “姑娘,想来安王殿下和二姑娘还在那里,您去是不是不太好啊?”幸儿跟在后面小声说。 崔云初头都不回,“他们要是不在,我还不去呢。” 幸儿有些茫然。 若是以前,不用脑子想她也知晓姑娘去做什么,可如今…… 姑娘心思真是越发猜不透了。 崔云初来到了那处水榭,果然看到了崔云凤和安王的身影,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处石桌椅旁。 不远处,刘公公守在那里。 崔云初挑了挑眉,径直走了过去,在刘公公开口之前就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刘公公对崔云初已经是十分无奈了,“崔大姑娘,您怎么又来了?” “我来瞧瞧你家王爷都使了什么阴谋诡计,让我妹妹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闻言,刘公公立即挺直了胸膛,“王爷风流倜傥,待二姑娘情深义重,二姑娘自然欢喜我家王爷。” 崔云初瞥了他一眼,伸手一推,将他推在了地上,“别说话,让他们听见了。” 安王那厮可功夫不浅。 刘公公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开口就要说话,却被崔云初恶狠狠瞪着,“闭嘴,要是敢说话,等云凤嫁过去,我就把你要崔府去,每日折磨你。” 刘公公想了想崔云初这话的威胁可能性,立即不说话了。 “那您小点声音。” “嗯。” 幸儿蹲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 崔云初和刘公公就待在水榭桥边的石头旁。 崔云初也是无聊的厉害,否则也做不出如此无聊的事儿。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二人的交谈声,“逸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小白。” 崔云初托腮,听着二人像是老友谈话般平淡无趣的对话,眉梢皱起,按话本子中所言,不该是互诉衷肠,天雷勾地火吗。 也不对,如今身份不对,还不能勾。 萧逸紧接着道,“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家中长辈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崔云凤迟疑了刹那,笑着摇了摇头,“我是父亲亲生女儿,他疼我还来不及,怎么会为难我?” “是吗?”萧逸眸光微沉,慢慢抚上女子秀美脸颊。 崔云凤点头,旋即问,“良妃娘娘说我们的事儿,可有…结果了?” 萧逸手一顿,目光闪躲,“嗯,就快了。” “当真?”崔云凤微惊,“皇上会如此轻易答应吗?” “一切有我,你不用担心。” 崔云初撇着嘴,学着萧逸那句一切有我又重复了一句。 刘公公跟看傻子一样抬头看了眼崔云初。 崔云初托腮,低声私语,“什么时候能有人对我说这句话呢?” “逸哥哥~其实我也会叫的,也不算难听啊。” 刘公公,“……” 他默默挪远了一些,怕被传染了疯病。 不都说崔大姑娘已经痛改前非了,怎么又开始胡来了呢。 崔云初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样,冷冷瞥过去一眼,“你那什么表情?” 刘公公,“大姑娘,我家王爷与二姑娘两情相悦,彼此爱重,旁人是插不进去的。” 用你说? 前世硬插进去的陈玖和可是差点搭上了全族的命。 其实崔云初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知晓他们二人私下是怎么相处的,或是说想知晓,究竟怎样的相处才能让一个人爱另一个如命。 从小到大,她心中一直都藏着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儿。 她希望有人可以爱她,死去活来,重于生命,而且是不求回报的那种,可自己又实在不愿意付出。 可有谁,会来爱她的自私逐利呢? 她曾喜欢太子,安王的权势地位,又何曾不是眼红二人对表姐与云凤的真情。 自己爱自己,太孤独,太可怜。 所以被爱,究竟要拥有怎样的前提条件? 崔云初有些泄气,这些年,她装也装不明白,抢也抢不明白,连骗都骗不来几分真情。 她坐在石头上,蜷缩着身子,脸颊放在手臂上,看着某处发着呆。 一道黑影突然从身后笼罩而下,崔云初正陷入可怜失败的人生中,对此没有半分反应。 还是刘公公的一句“沈大人”才让崔云初回神。 崔云初蹙了蹙眉,回头果然看见了沈暇白那张半死不活的脸,“你是狗吗,怎么又跟来了。” 这已经不是崔云初今日第一次骂他。 沈暇白都不知晓,自己脾气什么时候好到就如此程度,“君子毋侧听,崔大姑娘又是什么小人?” “……” “小人是刘婉婷,不是我。”崔云初头也不抬,依旧趴在手臂上,连说话都似有气无力的。 许是蜷缩的时间有些长,她腿有些麻,就伸直了拍了拍刘公公,示意他给自己锤一锤。 “……” 刘公公真想朝天吼上几声,一个两个的,怎能如此欺负人呢,下人也是人啊。 可毕竟对方是主子都不耐招惹的小霸王。 在崔云初的淫威下,只能上前给她捶腿。 沈暇白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也不知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跟来了。 分明这个女人说话,那般难听。 崔云初腿缓解了疼痛,才又看向沈暇白,“沈大人不是一直都保持中立吗,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太子府中?” “不是你该管的事。” 崔云初,“……” 虽不弄死弄活了,但人,还是那副该死该死的样。 “那沈大人总出现在我视线中,也不是我该管的事儿?” 沈暇白垂眸,冷淡的目光落在崔云初那张脸上,就在崔云初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气死人的话,不料他却只发出了一个“嗯”声,就没了下文。 这是什么意思? “你……” “小点声,安王能听见。” 崔云初立即止声,抬眸,顺着沈暇白目光看去,果然,与上方的萧逸四目相对。 二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石桌椅,如今就站在二人头顶上方,说不清是什么眼神的看着他们。 刘公公还在给她锤着腿。 “那什么,我们路过,是吧,沈大人?” 沈暇白睨了崔云初一眼,点点头。 萧逸唇角倏然勾起一抹笑,“竟如此,那我和云凤换个地方,沈大人,你们…慢慢聊,太子皇兄让人在府中备了膳食,不着急。” 第 157章爱说不说 崔云初还以为萧逸会颠个黑脸,不想今日竟如此好说话。 都有些诧异, 一旁沈暇白淡淡应了一声,萧逸便叫上崔云凤走了。 崔云凤看着崔云初,整个人还有些懵。 刘公公赶忙跟上。 崔云初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在石桌椅那坐下,沈暇白却也跟了来,与她相对而坐。 崔云初颇有几分不自在,“你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沈暇白垂眸给自己倒了杯茶,似随意道,“随处走走,瞧见崔大姑娘在此偷听,心中好奇,来凑个热闹。” 崔云初总觉得,今日的沈暇白有些奇怪,且她说话如此难听,都没有发火,气冲冲离开,“沈大人什么时候如此爱热闹了?” 沈暇白慢悠悠喝完了一盏茶,才转眸又看向崔云初,“崔大姑娘是想听什么?” 什么听什么?莫名其妙。 “听他们说话,不然呢,难不成听风声啊?” 沈暇白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眼中似闪过一丝什么,“那可听见了你想听的?” 他目光看似懒散,却紧紧盯着崔云初,思索着莫非是崔家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 崔云初点点头,沈暇白握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听是听到了,但…没什么用。” …“那什么,对崔大姑娘而言,才是有用的。” 崔云初被问住了,她哪里知晓。 她抬眸直视沈暇白,眉头蹙了又蹙,“沈大人,你今日,可是很有些不对劲。” 这骂不还口的,好像是换了个人般。 “你究竟来太子府做什么?”崔云初莫名生了几分警惕。 沈暇白,“你先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你回答了我,我自会回答你。” 二人僵持着,气氛沉默了几息,沈暇白率先收回了目光,冷淡道,“崔大姑娘口中的话,十句话,怕是有九句半都不能信。” “……”崔云初有些气,“沈暇白,有你那么埋汰人的吗,爱说不说,我还不乐意听呢。” 沈暇白看着崔云初发火,沉默没有言语。 二人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的相处,虽有争吵,但比起以往要死要活,已经好了不知多少。 只沈暇白时不时审视的目光,让崔云初颇有几分不适应。 但虽不说话,可终究是有人坐在对面,不像以前,每次都是她孤零零一个人。 尤其是,他不开口说话,崔云初莫名其妙开了口,“我想听听,他们是怎么相处的。” 沈暇白睫毛微颤,看着崔云初。 “我这个人吧,浑身上下都是优点,但世人眼拙,都不喜欢我,所以,我想知晓,究竟是怎样的姑娘,怎样的相处,才配人爱。” 她趴在石桌上,双手托着腮。 说完,又突然皱了眉,“我只是好奇而已,况且我有自己就够了,也不稀罕旁人喜欢。” 良久的沉默,让崔云初有些坐不住,“你不用笑话我,我也是无聊,随处走走。” 她不需要人同情,可怜她,更不想旁人看她笑话。 她只需要对面是个人,聋子哑巴最好,只要能有个人说话。 半晌过去,对面人终于开了口,“我来太子府,是奉皇命。” 崔云初低垂的眼睫倏然闪了闪,却只是“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沈暇白,“你不想知晓原由?” “不想,和我无关的事,知晓越多,命越短。” 崔云初径直起身,“你继续坐着吧,我走了,别再跟上来了。” 沈暇白没有说话,看着她身影慢慢走远,待人离开,余丰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站在了沈暇白身后。 “主子。”他倏然开口,“也许…那事确实和崔家无关呢。” 他总觉得,主子对崔大姑娘是有些微不同的。 这些年来,主子背负了太多,他此刻无比希望带回的消息是和崔家无关,能让主子不那么压抑,不那么彷徨。 “嗯。”半晌,沈暇白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淡淡收回了视线。 “太子在哪?” “在太子妃院子里,陪崔太夫人用膳。” 沈暇白没有接话,反低语道,“什么样的人,才配旁人的喜欢呢。” 又是怎样的人,才能问出这般的话呢? 太子陪崔太夫人用了膳,没坐多久,崔太夫人就离开了,但留下了崔云初和崔云凤。 唐清婉说数日不见,想和二人聊聊天,太子自然应允。 崔云初和唐清婉将崔太夫人送上了马车。 待人离开,唐清婉才问,“云凤呢?” 崔云初也不藏着掖着,“和安王在一起。” 唐清婉没有说话,二人一起回了正院,“你们还没有用膳,我让人在宴会厅备了饭菜,一会儿他们回来,去用一些。” 崔云初点头,“表姐,你对云凤和安王的事儿,好像并不怎么反对?” 唐清婉笑了笑,“情难自抑,表姐是过来人,都明白,更明白我们姐妹之情,不会因此反目,云凤不会做任何对我不利之事。” 崔云初却突然想起了那碗汤药,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唐清婉却突然转移了话题,“湖心亭的事儿,我都听说了。” 崔云初一愣,旋即坐直了身子,眉开眼笑,“表姐是不是要赏我,哎呀,自家姐妹,不必客气,三套头面就行。” “……”唐清婉看了她一眼,好笑,“你这丫头,越发狮子大开口起来。” 以前是簪子,最多一次要一套,这次开口就要三套。 崔云初;我都没张口给你要一间铺子。 “我想问的是,听说沈大人帮你说话了,还跟着你走了。” “……” 崔云初立即想起了表姐曾说过的话, 嘴角抽了抽,“什么叫跟着我走了,我又不是卖小孩的人牙子。” 唐清婉却道,“莫扯东扯西,你和沈大人,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什么回事儿啊?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个二个的却都来问她怎么回事儿。 “表姐,我是什么人,你还能不知晓,那都是传言。” “哦,”唐清婉眉梢一挑,“你们…还有流言蜚语。” 崔云初觉得自己脏了,已经洗不干净了。 “云初,沈暇白不同于普通官宦,若是可以…” 崔云初此刻很想抱住头窜出去。 “表姐,我若说,他无时无刻都想杀了我,你信吗?” 唐清婉摇头,“我虽不曾见过你们相处,但就墨儿描述所言,我不信。” “……”崔云初立即转移话题,“那个刘婉婷,怎么回事儿,看样子,貌似这些日子很得宠。” 唐清婉面色淡了下来,“跳梁小丑而已,不必在意。” “宴席该是准备差不多了,我陪你过去吧。” 崔云初点头,只要不提沈暇白,怎么都行。 第158章云初吃 崔云初和唐清婉来到宴会厅时,太子和沈暇白已经在了,不知在说些什么,瞧见二人走来后就立即止住了话头。 二人面上似乎快速闪过了抹不自在。 崔云初看着沈暇白,就不自觉想起方才表姐的话,她更不自在。 被怀疑的次数多了,她自己都怀疑自己不干净了。 …… 她跟着唐清婉坐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位置刚好挨着沈暇白。 崔云初,“…”她不乐意。 但换位置,显然不太可能,总不能把太子和表姐拆开,至于一会儿到来的安王和云凤…… 就萧逸有病似的,还不如和沈暇白坐一起,至少人是正常的。 崔云初脑子天马行空想着,丝毫不曾注意身旁人蹙紧的眉头,以及频频看来的目光。 似乎是忍无可忍,他趁太子和唐清婉说话之际压低声音道,“你是将全城的香粉都涂在了身上吗?” 着实呛人的厉害,之前还没发觉,这会儿那香气没完没了往鼻中钻,总让人心烦意乱。 崔云初,“……” 那不废话吗,她一个姑娘不用,难不成留着卖给他们这些男人? “你够了啊。”崔云初咬牙,尤其是看到沈暇白眉宇间隐隐散发的嫌弃,更为不快。 沈暇白,“很…难闻。” 崔云初很生气,“我穷,我买不起贵的,你有钱,你坐那边去。” “……” 和贫富又有什么关系?不是在说香粉吗。 二人针尖对麦芒,一旁的唐清婉终于发现了端倪,轻轻碰了碰太子。 太子看过来,温声询问,“怎么了吗?” 沈暇白没有说话。 崔云初道,“沈大人嫌弃臣女粗俗,说是十分仰慕姐夫殿下的那位刘侧妃,想挨着她坐。” 什么乱七八糟的。 太子和唐清婉都懵了一下。 沈暇白更是一脸黑线,对崔云初一本正经的胡扯功夫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简直是胡言乱语,信口开河。 “云初,”唐清婉是了解崔云初的,无奈道,“你别胡闹。” 崔云初冷哼一声。 心中有恃无恐,毕竟不是第一次针锋相对,对沈暇白的笨嘴拙舌颇有了解, 他这个人,就只会生闷气,半天都未必能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也确实如此,沈暇白脸都气红了,半天才说道,“那是太子侧妃,你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你身上臭。” “……” 沈暇白唇线一扯,干脆利落的扭过头,不说话了。 一副多说一个字,都玷污了他般。 太子对崔云初的疯癫心中有数,也不计较。 唐清婉目光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最终垂下眸,安静喝茶。 气场不和的二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互不搭理,另一边,太子与唐清婉谈笑风生,太子还体贴的给唐清婉剥甜果子吃。 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腐臭味,和僵着脸的沈暇白与崔云初简直是天壤之别。 二人也都是拗性子。 只是有一旁太子和唐清婉加持,颇显的二人有几分滑稽的怪异。 崔云初是浑身都不自在,几次三番瞥向太子和唐清婉。 看着太子喂她吃甜果子… 跟没长手一样。 沈暇白扫见崔云初表情,莫名想起方才水榭处,她说的话。 什么样的姑娘,才配旁人的欢喜。 然后,鬼使神差的拿起一个甜果子,丢在了崔云初碟子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来。 “……手滑。”他默默将那颗果子拿了回来,低头沉默的剥皮,放入口中, 甜的发腻。 难吃的很。 旋即一只手伸了过来,从他手中抢走了一半,女子的低语声传来,“你说他们又不是没长手,干嘛非要别人剥,还喂嘴里,恶不恶心。” 沈暇白看了眼太子,那眼神中的水几乎要滴下来,第一次赞同,“嗯。” 毕竟此时此刻,他和崔云初该是受害者。 崔云初一脸嫌弃的看着二人腻歪,嚼果子的动作都十分用力,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羡慕嫉妒。 这分明,就是羞辱。 “你饿不饿?” “有点。” “我让太子皇兄的厨子做了几道你最喜欢的菜,待会儿多吃一些。” 温柔低哄声从门口传来,崔云初顿时觉得口中果子都是苦的。 她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冷颤。 萧逸和萧辰在朝堂上争的你死我活,今日却仿佛真是手足情深的兄弟一般,相处甚是融洽。 二人在崔云初另一边坐下。 崔云初和沈暇白被夹在中间,那何止一个尴尬了得。 席间,不是太子和唐清婉的温声交谈,就是萧逸给崔云凤夹菜的声音。 这个,云凤爱吃。 那个,云凤也爱吃。 这个,清婉喜欢。 那个,清婉也喜欢。 崔云初和沈暇白捏着筷子,僵着一张脸,看着太子和萧逸来回夹来夹去。 萧逸,“红烧狮子头不错,我夹给你。” 崔云初忍无可忍,五指攥着筷子,狠狠插在了红烧狮子头上,汁水四溅,自是距离她最近的沈暇白遭殃。 他沉着脸,拿帕子擦掉脸上的汁水,又去擦眼睛。 四个人,八只眼睛盯着崔云初,她也不会不好意思。 崔云初狠狠咬了一口,才回头去看沈暇白,颇有几分尴尬,“你…没事吧。” 唐清婉,“那张帕子上都是汁水,怕是越擦越严重。” 崔云初立即抽出自己的,塞给沈暇白,“你可别瞎了啊,我是不会负责的。” 唐清婉,“……” 你就别指望她口中能说出任何中听的话来。 沈暇白另一只眼睁开一条缝,睨了眼崔云初,冷冷吐出两个字来,“不用。” 崔云初拿起筷子,继续啃上面的红烧狮子头,边抽空看一眼沈暇白。 一顿饭,吃的她烦躁无比。 想来,不高兴的不止她一个,毕竟被强扒着眼看人恩爱的还有沈暇白。 唐清婉和崔云凤放下筷子,太子就开口了,“吃饱了吗,我让人在后花园准备了棋盘,可以去消消食。” 崔云凤立即来了兴致,“好啊。” 崔云初低下头,沉默的往嘴里塞饭。 那边四人一拍即合,就要收拾桌子。 许是沈暇白终于也忍无可忍了,“太子殿下,臣还没动筷子。” 崔云初接话,“这桌饭菜就是给咱们俩看的。” 太子做东,安王亲自一一介绍菜名,多大的殊荣啊,不吃都饱了。 …… 二人比鬼怨气都重。 崔云初险些把碗碟都给戳烂了。 她是很贱的人吗,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太子和安王仿佛终于有了几分良心发现,重新坐了下来,太子吩咐厨房,又重新加了几道菜。 崔云初,“我要红烧狮子头。” 安王正欲开口说什么,崔云初却突然拔高了音调,“云凤不爱吃,云初吃。” 吓了所有人好大一跳,就连一旁的沈暇白手中筷子都抖了抖。 崔云初想起方才溅了沈暇白一脸的汁水,有几分不好意思,加了一句,“你可以吃。” …… 沈暇白沉默。 饭菜很快就来了,崔云初动作又快又准,仿佛抢饭一般,但十分懂规矩的给沈暇白留了一半。 左右两边的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盯着吃饭的二人。 气氛诡异的安静。 一刻钟过去,崔云初才慢慢放下了筷子,沈暇白睨了她一眼,也慢条斯理的放下了筷子。 二人不约而同的在下人端来的水盆中净手,拿帕子擦拭嘴角。 太子和崔云凤没什么情绪,唐清婉与安王萧逸,却眸光沉沉。 第159章孤家寡人 崔云初总觉得二人目光另有深意,可抬眸看时,又捕捉不到丝毫,于是便压低了声音问沈暇白。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有些奇怪?” 沈暇白扫视一圈,旋即淡淡收回,“应是嫌弃你吃的多。” “……” 堂堂太子府,连她一个小女子都管不饱不成。 “你尽胡说。” 沈暇白不语,唇角却微微勾起。 “话说回来,我是来探亲的,你今日究竟为何而来?” 沈暇白沉默,但要他像崔云初那般满嘴胡言乱语,他这是不会,半晌便只说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崔云初眸子眯了眯,心中那丝猜疑愈发滋长。 崔云凤,“大姐姐,你和沈大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她一脸天真。 崔云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胡说什么,谁和他嘀嘀咕咕。” “……” 比小白跳的都高。 崔云凤抚了抚怀中白猫儿的毛发,转头看向唐清婉,“表姐,我有说错吗?” 唐清婉正垂眸喝茶,闻言睨了崔云凤一眼。 这孩子,咋一点没有眼力见呢。 她瞥了眼崔云初那快急眼的模样,笑着转移话题,“殿下在后花园准备了棋盘,叶子牌,今日闲来无事,我们一起去玩会。” 唐清婉和太子起身,崔云凤跟上,萧逸跟上崔云凤,他目光一直落在崔云凤身上,很可能根本就没听见唐清婉说了什么。 但崔云凤走,他也跟着走。 然后是崔云初,沈暇白看所有人都走了,也起身跟上。 后花园亭中石桌椅上,是一副叶子牌,给唐清婉,崔云初,崔云凤玩的。 而距离不远处,搁置了一方小桌,摆着棋盘。 唐清婉由始至终都对太子不怎么热情,萧辰倒是十分殷勤,“听闻沈大人棋艺了得,正巧皇弟棋艺也是曾被父皇夸赞过得,趁此机会,你们对弈一局,分个高下。” …… 萧逸看着他跟着唐清婉在亭子中坐下,温声低语,“我看着你打叶子牌,可以给你出谋划策。” 萧逸皱眉,面色不怎么爽快。 在抬眸看眼对面已经撩袍坐下的沈暇白,与亭子中巧笑嫣然的云凤,心中更加不爽快。 他不是来下棋的。 “皇兄谦虚了,臣弟的棋艺比起你,还是不如的,不若还是太子皇兄来吧。” 沈暇白都捏了棋子在手,就那么坐着听着兄弟二人互相谦让了起来。 …… 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兄友弟恭,要是让朝堂百官见了,都要好生揉揉眼睛。 若是龙椅,也能如此谦让就好了。 沈暇白垂眸盯着棋盘,脑中思索的是棋局,如何下子,牵制,对方可能会下在什么位置,怎么取胜。 他都想了半晌了,兄弟二人还是没有谦让出结果。 太子想陪着唐清婉,崔云凤在那坐着,萧逸更不愿对着个男人。 沈暇白也终于从中听出了几分嫌弃的意味,面色有些青红,“其实臣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总是比被推来推去的嫌弃要强。 沈暇白第一次觉得,自己好不值钱,他不干净了。 需知沈大人的棋艺,放眼朝堂,期盼与他对弈的不在其数。 他仿佛能理解崔云初的心情了。 若是长久以往,他虽不会像崔云初那样双管齐下,搅合是非,但他会,一棒子打散了这两对鸳鸯。 委实欺人太甚。 萧逸和萧辰仿佛没有听见般,依旧争论,最终,太子不肯来,安王只能勉为其难坐下。 才发现,棋盘已经下了大半,沈暇白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玩的不亦乐乎,就是面色不怎么好看。 “殿下要哪个棋子?” 安王根本就不看棋局,“黑子吧。” 沈暇白很想说,要不你起来吧,我自己玩。 不将对手放在眼里,是赤裸裸的羞辱。 而萧逸此刻,连眼尾都装不下棋盘。 一盘棋,不过一炷香,萧逸就输的彻底,人家也不在乎,推翻了棋盘,“再来。” 敷衍意味十足。 可毕竟是王爷… 沈暇白耐心极好,也不催促,哪怕落下一子,要等上萧逸好久好久,哪怕他根本就不看棋盘。 最多,他给他挪挪位置。 萧逸随意落下黑子,沈暇白在默默推动那棋子,放在自己认为应该待的位置,然后开口,“该王爷了。” 萧逸垂眸,竟是毫无所觉。 亭子中,也打的热火朝天。 在崔云初强烈的要求下,太子不能过于参与,只能偶尔指点一二。 唐清婉与崔云凤自然不是崔云初对手,一会儿就输了不少银子。 崔云初笑的见牙不见眼,将银子往自己手边拢了又拢。 “这碎银子玩着没意思,要不我们堵大些。” 唐清婉,“不玩。” 崔云凤掂了掂几乎空了的荷包,“你想得美。” 崔云初撇嘴,有些意兴阑珊,“小气鬼。” 那么多铺子,宅院呢,赌几套头面都舍不得。 太子在唐清婉身旁坐下,很是体贴,茶水果子就没有断过,哪是尊贵的储君该做的事,唐清婉却是不骄不躁,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模样,倒是依旧爱搭不理。 太子看了眼唐清婉快输光了的银子,开口道,“大表妹想换什么彩头?” 太子一开口,崔云初眼睛都亮了,太子府啊,整个大梁都是他的,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唐清婉瞪了眼太子,就怕崔云初狮子大张口。 她干的出来。 “我不同意。”唐清婉道。 “别那么小气嘛,就赌一套头面吧。” 唐清婉,“……” 崔云凤,“……” 她们就知道。 太子一副只是如此的表情,“本宫应了,彩头由本宫来出,不过本宫得参与,给清婉出谋划策。” 正托着腮往棋盘上扔黑子的萧逸声音也传了来,“云凤那份,本王出。” 沈暇白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默默把方才那棋子放回它该待的位置。 崔云初这会儿一点高兴劲都没了,她甚至想扔了手中的牌。 委实欺人太甚。 等她有个有权有势,智勇双全的夫君,一定也如此显摆。 第160章欺人太甚 太欺负人了。 她耷拉着一张脸,连带看着赢的碎银子都不高兴了。 一个头里装的脑子,怎么可能赢过人家两个头。 “我不玩了,”她说着就开始装银子,一副收东西跑路的模样。 头面对那四人来说就是毛毛雨,但却是要她命啊,她赢起输不起。 太子看着她动作,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清婉今日有兴致,不郁郁寡欢,他自然想让她再开心些,“为了公平起见,不若如此,清婉和二表妹的赌注用头面,本宫与皇弟出,大表妹可以依旧用碎银子,但本宫得参与。” “那可以。”崔云初立即又把银子倒了出来,“那快开始吧。” 崔云初想的是,就算碎银子输完,能赢一套头面都是可以的,总归不亏。 总不能一次都赢不了,况且一赢就是两套,可比费尽心思的和崔云凤要强多了。 好歹,是自己挣的。 她仿佛看到了一堆的金银珠宝在向自己招手。 唐清婉看了眼崔云初,摇了摇头,当真是不知人心险恶啊。 棋盘那边还在继续,沈暇白由始至终都不曾抬头。 亭子里开始了新一轮的战局,结束的也很快,崔云初不由感叹,储君的脑子是真好用啊。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可以,归结于这一局牌面不行。 然后…… 她手边的碎银子跟长了腿一般,疯狂的跑向唐清婉,不一会儿就见了底,崔云初明显有些绷不住了。 先受不住的,是崔云凤。 崔云初输的是碎银子,她输的可是安王府的库房啊。 尽管萧逸财大气粗的说没事,放开了玩。 又一局开始,崔云凤苦着一张脸看向萧逸,“逸哥哥~” 安王立即扔了棋子,朝她走来。 沈暇白看着散落的到处都是的黑子,情绪十分稳定的一一捡起。 却是被崔云初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不行,你们欺人太甚。” 若是萧逸也上,那她还玩什么…… “你们干脆直接从我口袋里掏银子算了。” 萧逸在崔云凤身旁坐下,眉梢微挑,“方才不是说好的吗,怎么,崔大姑娘想赖账?” 赖账也比倾家荡产强,不然按这个输法,她得脱了簪离开。 崔云初不愿意。 和她说什么君子小人,愿赌服输,根本没半点用,最终还是萧逸更了解她。 他从腰间取下荷包,扔给了崔云初,“接着来,你那点碎银子不算什么,输给皇兄的头面,本王得替云凤拿回来。” “那可以。”崔云初掂了掂荷包重量,从中拿出一半塞进袖子里,留一半在桌子上,“我就这么多,输完就不玩了。” 如今这副守财奴的模样和方才赢的时候,神采飞扬时天壤之别。 萧逸瞥过去一眼,也懒得搭理。 然后,开始了一局又一局。 事实与崔云初开始所想,背道而驰,莫说赢一局,很多时候,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剩一锭锭银子掏出去。 安王和太子打的不分伯仲。 谁都赢,就她赢不了,没用多久,萧逸给的银子也快输光了。 崔云初眼中的光彩都没了,只剩麻木。 最后一锭银子交出去,只过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她声音已经带了哽咽,“我输完了。” 安王与太子显然依旧兴致高昂。 也是,挨着心上人,有说有笑,谁兴致不高昂。 二人不让崔云初起身,说什么都不同意结束。 崔云初被虐的厉害,都要气哭了。 就欺负她孤家寡人呗。 等她找到夫君,一定让他们输个精光。 崔云初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正此时,安稳坐在不远处下棋的人突然站起了身,缓步走上凉亭。 然后,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压在了崔云初手边,沈暇白嗓音清淡,“继续。” 他身姿颀长,面冠如玉,此刻在崔云初眼里,恍如天神降世一般好看。 那种被拯救的怦然心动,但也只是一瞬,就被崔云初压了下去。 前者是人之常情,后者是理智与现实。 唐清婉慢慢挽唇,笑了笑,吩咐身旁丫鬟,“给沈大人搬凳子来。” 凳子紧挨着崔云初,沈暇白一言不发的坐下。 三个男人气场很足,唐清婉和崔云凤该是不怕的,毕竟有心上人撑腰,崔云初多少有些怯。 沈暇白垂眸瞥了她一眼,道,“赢了归你,输得归我,不必害怕。” 那敢情好。 崔云初两辈子加一起,都不曾看沈暇白如此顺眼过。 就该如此,太子和萧逸着实欺人太甚,他们两个孤寡就该联手,让他们知晓人心险恶。 崔云初拿着牌,听从沈暇白的指挥。 三人出牌的速度了得,是她和唐清婉,崔云凤方才的好几倍之快,看的崔云初不光眼花缭乱,脑子也乱,根本就来不及思考。 崔云初手中的牌面被沈暇白掂的乱七八糟,两个相连的之间能隔着一道银河。 出牌时,崔云初都要一会儿好找。 事实证明,沈暇白才子之名绝非浪得虚名。 崔云初笑的嘴巴都要歪了。 她靠近沈暇白,低语,“回头我们平分。” 毕竟全是他出力,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崔云初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 阵阵香气扑鼻而来,沈暇白呼吸微微凝滞,连带脑子都忘了思考, “我七你三。” 沈暇白垂眸看了眼笑开了花的姑娘,微微点头。 “沈大人,这局,你输了。”开口的是唐清婉。 她已经放下了牌面,沈暇白看了眼桌面,旋即点点头。 方才…他走神了。 连两家都出了什么牌面都不知晓。 接下来,沈暇白没有了一开始的无往不利,有输有赢,但赢的稍微多一些,崔云初就发现,他有些走神,总是发呆。 “你怎么了?” 沈暇白垂眸看了她一眼,蹙眉,“你别晃,别说话。” 晃得人心烦意乱。 崔云初点头,十分有侍奉金主的觉悟,不等丫鬟动手,就端茶递果子。 要知道,今日一下午赢的,可是足够她攒好几年了。 许是被另两人影响,又或是太过专注,崔云初又递出果子时,沈暇白并没有用手接,而是弯腰,低头,张口。 微凉的唇触碰到崔云初的指尖,她立时一个激灵,看沈暇白的目光都有些呆。 沈暇白像是浑然不曾发觉,心思都专注在牌面上。 崔云初只当他是鬼使神差,下意识模仿太子与安王动作。 她稍稍抬眼,发现并没有人注意他们,才松了口气。 丝毫不曾发觉唐清婉片刻后,意味深长投来的目光。 以及身旁人,后知后觉后,烧红的耳根。 第161章你有心仪之人吗 崔云初不是个安生的性子,小嘴一下午几乎就没有停过,崔云凤偶尔会接上一两句,唐清婉就只看着姐妹二人笑,仿佛心情也极好。 许是被三个姑娘影响,太子,安王和沈暇白也都暂时放下了各种各样的争斗与心事,前所未有的松懈。 这场牌,一直玩到了申时才结束,众人却依旧有些意犹未尽。 崔云初却是高兴得很,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来回摆动,“安王殿下,太子殿下,快快快,结账了。” 太子有些好笑,“本宫还能赖账不成。” 萧逸睨了太子一眼。 唐清婉给他几个好脸色,又开始得意忘形了,竟然敢对崔云初笑,也不怕她自作多情,赖他府里不走了。 崔云初自然不知晓萧逸的心中所想。 太子和安王一样,一共输了五局,两个人算下来就是十套,崔云初光是想想,一张脸都要笑烂了。 “安王殿下…” 萧逸,“明日,我让人送去府上。” 明日?那崔云初如何能等的及,“一会儿我让我的丫鬟去安王府拿吧,你也让刘公公回去一趟,通知一下府上的管家。” “……” 唐清婉和崔云凤不约而同的轻笑出声。 唐清婉,“他不会跑,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崔云初撇嘴。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呢。” 几人笑开,一旁的沈暇白却蹙了眉,侧眸看向了崔云初。 她可是堂堂宰相千金。 他目光落在她发髻上,与崔云凤所佩戴并无二致,并看不出有半分拮据。 萧逸也不废话,派了身旁刘公公带着崔云初的丫鬟幸儿回府去取。 临走前,崔云初拉住幸儿到一边,好一番嘀咕,唐清婉,崔云凤四人离得远,听的很是模糊,但沈暇白都听见了。 挑重的拿,丑点也没关系,一定要是黄金的,点翠的也来一套…… 幸儿像是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沈暇白坐在棋盘前,微微抬眸看向毫不避讳交谈的主仆二人,崔云初有所察一般,抬眸看过来,脸上并没有半丝的不好意思。 “快去吧,我在太子府等你回来。” 幸儿点头,拉上刘公公离开,然后不多时,传回刘公公哎呦哎呦的声音,“我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快,安王府又不会跑,你这丫头,跑这么快干什么。” 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干什么?当然是幸儿自从跟了崔云初就没见过那么多珠宝,这回姑娘发达了,说不定她也能沾沾光呢。 亭子里,太子吩咐人收了叶子牌,奉上了瓜果点心。 右边坐着太子,唐清婉,右边坐着萧逸,崔云凤,正恩恩爱爱的剥果子。 叶子牌结束,沈暇白也回了棋盘旁坐着,脸色依旧是一如往常的冷淡,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崔云初脸上都要笑出褶子了,一个人坐在角落,等着太子府的管家将东西取来。 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张扬快意,比那两个深陷情爱中的男子都要开怀。 沈暇白握着酒杯,侧头注视着亭子角落的女子,眸子很深很沉。 她的开心,好像十分容易,更容易满足。 并非唐清婉的大局利弊子嗣,并非崔云凤的家族情爱取舍。 沈暇白不自觉,也跟着微微勾起唇角。 可他不知的是,往往越是如此,越是薄情。 没人理会崔云初,崔云初就一个人傻乐,这种时候,她也不会去太子和安王那搞破坏,更不会羡慕嫉妒。 太子府的管家没用多久就带着几个下人来了,“崔大姑娘,老奴都是按照您的要求挑选的,您看看,可还满意。” 崔云初站起身,从那些下人手中捧着的托盘上一一扫过,五官都堆在了一起,“满意,满意满意。” 太子府管家都被崔云初笑的有些瑟瑟发抖,若非自己已经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了,都要胡思乱想一番。 “若是没问题,老奴就让人装箱拢,先给您抬上马车了。” 崔云初双手合十,握成拳,抵在胸口,眼睛温柔的能滴出水来,“那就麻烦管家了。” “呵呵…不麻烦,不麻烦。”老管家带上下人,脚步飞快的离开。 亭中四人只顾着谈情说爱,更看不上那点东西。 崔云初的快乐无人分享,便盯上了自己和自己下棋的沈暇白。 察觉到意图,沈暇白立时收回心神,垂眸看着棋盘。 崔云初在他对面坐定,“今日谢谢你啊。” 总算是从她口中听了句人话,估计还是那些头面的功劳。 沈暇白头都不抬,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 崔云初手臂放在桌子上,托腮看着棋局,“你放心,我说话算数,我九你一,待会儿我就让人把你的那份送去你的马车上。” 我九你一?说话算数? 她是怎么心安理得的把这两句话联系在一起的。 但他也没什么不放心,那点子东西,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他瞥了崔云初一眼,“嗯”了一声,懒怠和崔云初费没必要的嘴皮子。 崔云初看他如此好说话,心中立时哀叹,给多了。 “沈大人有心仪的女子吗?” 她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沈暇白愣住,手中的棋子也哗啦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声音不小,连亭子中的四人都转头看来,沈暇白面上若无其事,弯腰一一捡起,沉默不语。 崔云初却一直追问,“问你话呢,究竟有没有啊。” 第162章今日,好短 “你头低那么低做什么,棋盘上有花啊。” 沈暇白握着棋子的手,骨节微微泛青,他抬眸,快速扫了眼四周,才低低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云初还以为他要说,你一个姑娘家,怎能随口就是男女情爱,有失大家闺秀之风呢。 崔云初看着沈暇白那副仿佛偷了人东西一般,谨慎小心低语的模样,蹙了眉。 讨论这个又不犯律法,他那么紧张做什么。 崔云初单手托腮,一眨不眨的看着沈暇白,“所以呢,你到底有没有啊?” 丝毫不曾发觉沈暇白略微红了的耳根。 他低着头,面色冷淡,“没有,别问了。” 崔云初眼睛一亮,“当真?” 沈暇白看着她那神情,抑制不住的心口微微加速跳动,勾起唇角,应了一声。 如此情景,任哪个正常人不会想入非非呢。 不等沈暇白想别的,崔云初的声音接憧而来,“沈大人,你说你连个心上人都没有,头面是女儿家的东西,你要来也没什么用是不是?” “……” 原来是那一成也不想给了。 沈暇白心中万般情绪都在瞬间化为了飞灰, 抬眸看着崔云初,眼神已经不能用冷淡两个字来形容了。 崔云初笑的尴尬,“沈大人家大业大…” “三成,少一颗珠子都不成。”沈暇白声音很冷,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发出脆响,配上他的声音,足够震慑住崔云初。 “…好。” 偷鸡不成蚀把米。 崔云初趴在桌子上长吁短叹。 对面坐着的沈暇白面色沉沉,“滚一边去叹。” “……”崔云初瞪他一眼,转而又觉得自己有些过河拆桥。 毕竟今日若不是他,莫说赢,她怕是要输个底朝天。 但她生来就贪,就像是她明知晓自己不是好人,嫉妒使坏是不对的行为,可有时实在忍不住。 沈暇白眉头紧蹙,握着棋子心烦意乱,脑子仿佛没了丝毫思考的能力,只余气闷,说来也怪。 崔云初是什么人,又不是第一次接触,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许是气她得寸进尺。 说好三成,变成了一成,一成就算了,最后连一成都不想给,怎有如此厚脸皮的姑娘。 如此贪财。 连带握棋子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 崔云初撇嘴,“给你就给你嘛,至于生那么大气吗。” 茅坑都不及他脸色臭。 “小气鬼。”她起身回了角落里继续呆坐着。 沈暇白瞥了她一眼,眸光嫌弃。 又过了一会儿,时辰着实有些晚,就在崔云初以为终于可以回府时,唐清婉来到她身旁,开口道,“今日云初可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一提及此,崔云初就咧开嘴笑起来,亭子牡丹都不及她笑容鲜艳。 沈暇白也注视着这边。 依旧想不明白,一个人的喜乐,怎会如此轻易。 唐清婉,“既是赚了,那是不是应当请客?” 崔云初像是变戏法一般,笑容立即收回。 抬眸看着唐清婉,“我想回家,我想祖母了。” 沈暇白立即收回视线,仿佛是没眼看的模样。 唐清婉抚摸了下她的脑袋,“乖,祖母在府中,又跑不了。” 崔云初撇嘴。 让她请客? 在坐哪位不比她富,手指缝里漏出来些都能买她命了,当真是阎王爷不嫌小鬼瘦啊。 “去哪啊?”崔云初可怜兮兮的问道。 毕竟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呢,也不能太过抠门,让人笑话。 “就城东的酒楼吧。” 崔云初,“…望月斋啊?” 唐清婉点头,崔云初起身就走,“哎呀,我肚子疼,疼的受不了了,我得先回府,改日再叙。” 唐清婉一把拽住她后衣领,“太子府也有大夫,你就是要御医,我也给你请来。” 崔云初回头,一张嘴撇的老远,都要哭了。 望月斋,一顿饭几百两银子的地方,京城中最大的酒楼,那是她这种身家去的起的地方吗? 但显然,唐清婉今日并不打算放过她。 “表姐,你是太子妃,怎能随意抛头露面。” 唐清婉目光从沈暇白那扫过,最终落在了太子身上,“有太子陪着,无碍的。” 她有碍,她荷包有碍。 崔云凤也走过来,与唐清婉一唱一和。 “大姐姐今日赢的,就是两顿饭都够了,别那么小气吗。” 唐清婉点头,“就是嘛,人家沈大人帮了你那么大忙,不好生谢谢人家吗?” 旋即她压低声音道,“你好歹是宰相千金,当大度些,如此抠搜,让人笑话。” 崔云初表示;谁爱笑话谁笑话,只要别让她出血。 崔云凤直接道,“大姐姐答应了,我们快去吧。” 她架住崔云初胳膊。 崔云初,“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唐清婉挑眉,“你方才不还说,要好生谢谢沈大人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不知道? 崔云初就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 亭中端坐的安王与太子却微微变了脸色,极快的看向彼此,交换了下眼色。 太子,“清婉,来日方长,既是大表妹不舒服,不若改日?” 安王也开口劝崔云凤。 唐清婉今日,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一个极淡的眼神扫过去,太子立即就沉默了。 安王也是经不住崔云凤瞪一眼。 “我听我表姐的。” 安王沉默,看了眼太子,示意他开口阻止。 太子微微摇头,压低声音,“二表妹呆一些,还是你说吧,清婉聪慧,恐会生疑。” “……” 崔云初心知今日是非放血不可了,便挣脱开二人,走至亭柱旁,轻轻唤了句“沈大人。” 声音很温和,与方才挣扎的泼辣天壤之别,“既如此,那便一起吧。” 沈暇白望着崔云初,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唐清婉唇瓣微微勾起。 但她这回着实是想错了,沈暇白并非是被崔云初突然转变的态度勾了魂,而是在想,这个女人,脑子里又想出了什么幺蛾子。 相处久了,对她脾性也算是有了几分了解。 如此温声细语,绝对有诈。 但脑子和嘴显然兵分两路,不受控制,“好。” 沈暇白应下后,仿佛才后知后觉接收到太子与安王投来的目光。 从希冀,到泯灭,再到嫌弃,一系列的变化。 二人神色沉沉,眉头紧蹙。 但话已出口,沈暇白想反悔已然晚了。 承受着太子和安王的目光,他只得微微垂头,面上依旧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唐清婉勾着唇,瞥向太子和安王,“既如此,那你们各自忙,我们去就是。” “……” 事情都进展到这份上了,二人便也只能跟着一起去。 唐清婉,崔云凤,拉着崔云初率先离开。 安王,太子与沈暇白只能慢吞吞跟上。 太子眉头紧蹙,面色难看,安王同样心事重重。 “沈大人,今晚事儿,如何能带她们一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责怪。 沈暇白沉默。 半晌,才只说了一句,“一时失言。” 但该心有负担是太子和安王才是,可不知为何,他心中也颇有几分不适。 安王瞥了眼太子难看的脸色,淡笑,“太子皇兄倒是心狠,就不怕皇嫂知晓,与你不死不休。” 短暂的兄友弟恭过去,二人便又开始了针锋相对。 仿佛今日的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错觉而已。 二人都知,若非心仪的姑娘姐妹情深,他们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坐在一起玩笑的机会。 沈暇白皱眉,默默退开了些,拉开距离。 太子,“这件事上,皇弟就不必幸灾乐祸了,你我,又有什么区别。” 萧逸嗤笑,“我可远不如皇兄如此丧心病狂,为了父皇的支持,不择手段,谁都可抛。” 太子顿住脚步,侧眸看着他,眸色沉沉,“可皇弟是知情者,不是吗。” 便是不曾参与其中,知情不报,默许事态发生,于崔家姑娘而言,同样有罪。 若说主谋,他亦不是。 “你我,不过都是被父皇捏在手中,随意操控的棋子,谁又比谁高贵几分呢。” 萧逸沉眸不语。 是啊,同样是隐瞒,又有什么区别。 云凤的性子,一样不会原宥。 而太子,至少已经娶了心上人。 萧逸微微闭了闭眼,今日的欢笑,女子的容颜不自主的浮上脑海。 今日,好短。 二人说话丝毫不曾避讳,太子回眸,看向沈暇白。 沈暇白,“臣什么都没听见。” 第163章想你求我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的勾唇浅笑。 萧逸则退后一步,同沈暇白并肩而走,“沈大人今日,可是好一出英雄救美。” 沈暇白,“分明是两位殿下欺人太甚。” “哦,是吗?”萧逸眉梢轻挑,睨了眼沈暇白,倏然顿住了脚步,“沈大人可还记得,当日酒楼中,曾说过什么?” 他语调目光都颇为戏谑。 沈暇白眉头微蹙,“不知王爷说的,是哪一回?” 萧逸笑开,“不着急,等时日到了,本王自会帮沈大人好生回忆回忆。” 说完就爽朗一笑,抬步离去。 沈暇白一时没动,余丰上前道,“主子,属下兴许知晓王爷说的什么?” 沈暇白冷淡的目光扫过去,“我用你多话。” 余丰,“……” 他垂下头,尤为的老实巴交,待主子离开,才偷觑一眼,默默跟上。 撇嘴,“吐出口的话,属下倒要看您怎么收回去。” 也不知太子府谁准备的马车,就准备了三辆,崔云初看着马车,眉心皱的很紧。 “表姐,数日不见,我们说说话。” 唐清婉这会儿看太子竟热情了几分,她冲萧辰招了招手,“太子殿下,快来。” 崔云初,“……” 太子高兴不已,快走几步搀扶住唐清婉,“小心些…” 然后二人上了马车,将一旁的崔云初无视了个彻底。 末了,唐清婉还掀开车帘说了一句,“云初啊,还是早早寻个夫君嫁了吧。” “……” 崔云初恶狠狠瞪她一眼,“搁上辈子,我指定下药嫁你男人,让你嘲笑我。” 她转身又走向崔云凤。 崔云凤是个没心眼的,乐呵呵的笑,“大姐姐,你要和我一起坐吗?” 崔云初也笑起来,“还是云凤讨人喜欢。” 只是二人手还没碰上,就被突然伸来的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隔断,萧逸不由分说,用了几分力道推着崔云凤上了马车。 崔云初,“……” 崔云凤瞪眼萧逸,“你干嘛呀,我大姐姐还在下面呢。” “你们日日在一起,我们好不容易相见,你不想和我说说话吗。” 崔云凤想了想,言之有理,便也掀了车帘道,“大姐姐,等回家的时候我们再乘一辆马车吧。” 那不废话。 难不成让她走回去。 崔云初咬着牙,恶狠狠的挥了挥拳头。 两辆马车却已经缓缓行驶,压根就没把她当人看。 她只能看向最后一辆。 马车旁,沈暇白站在那,也在看着她,崔云初讪讪一笑,挪着步子走过去,“就…剩这一辆马车了。” 沈暇白面色依旧冷淡,“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那就只能他俩一起了啊,难不成真让她走着去啊? 再者,那四个都成双成对的,就他们俩孤寡,况且方才在太子府里不是配合的挺好的吗。 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表姐说,这个马车是留给我们的。” 我们…沈暇白负手而立,指尖交错,微微摩挲着掌心。 “你抬头。” 抬头?崔云初有些愣,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抬头。 “看到了什么?” “天空。” “…”沈暇白,“往下看,有没有看到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写的什么?” “沈。” “……”崔云初倏然回神。 这马车,不是表姐让人准备的,而是沈暇白的。 而她家的马车,是崔云凤和安王坐的那辆,表姐就只准备了自己的。 萧逸呢?堂堂王爷,连个马车都没有。 许是沈暇白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淡淡开口,“安王殿下,也是乘坐我的马车来的太子府。” 崔云初木着一张脸,“你拐弯抹角说那么多,就说让不让我坐吧?” 不行她不去了,还省银子了。 沈暇白微挑的眉梢轻轻蹙了蹙。 当初在崔府,她对着安王时,可不是这种态度。 怎么,那些小心思,小手段,不配让她使他身上呗。 二人站着,大眼瞪小眼,一旁余丰探出了脑袋,“崔大姑娘,要不你给我家主子说几句软话,求求他?…” 像当初扯着安王晃,恶心他时一样。 崔云初……啥? 沈暇白一个眼锋扫了过去,“你今儿话怎么那么多?” “……”余丰缩回脑袋,再次陷入沉默。 他还不是替主子着急。 有啥说啥呗。有什么好拐弯抹角的,你直接说,你求求我,我就给你坐,又不会掉块肉。 被余丰一搅和,沈暇白只觉羞赧的很,是那种心思被戳穿的尴尬,一张脸更加冷漠。 更因为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心思,而心中躁动烦乱。 崔云初眸光微动,缓缓凑上去了些,“你想让我求你啊?” 沈暇白喉咙不受控制的滚动了下,面色仍旧平淡,“下人胡言乱语,不必理会。” 言罢,就一掀衣袍上了马车。 崔云初跟上爬上去。 余丰小声嘟囔,“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硬装。” 马车中,崔云初很是安静。 沈暇白倚着车壁,闭目养神,崔云初颇有自知之明,想着沈暇白应该也不乐意和自己说话。 就趴在车窗上,看着沿途的街市。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路过一家脂粉铺子时,崔云初往边上靠了靠,开口,“余丰。” 这两个字像是触碰了什么机关,让小憩的人瞬间睁开了眼睛。 余丰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比起起初恭敬了不少,“崔大姑娘请吩咐。” “没什么吩咐,只是有些事儿想请教你。” 第164章五五分 “不敢当,大姑娘请说。” 崔云初还没开口,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他知道什么,有什么能请教他的。” 崔云初一愣,“你醒了?” 他只是闭目养神,又不是睡死了。 余丰尴尬笑声传进车厢,“属下确实才疏学浅,不及我家主子万一,有什么问题,大姑娘可以问我家主子。” 否则,他怕是要看尽人间冷暖。 崔云初,“他不爱搭理我,我也就随便问问。” 余丰,“…”谁说主子不爱搭理你… 那肯定主子自己说的。 沈暇白听了这话,轻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崔云初,“…你能闭嘴吗,” 她都尽量当他不存在了,怎么还揪着不放了呢。 沈暇白斜眼看着她,沉默。 崔云初,“余丰,你说这街市上的铺子贵不贵?我要是想买,得多少银子?” 余丰憋了半晌,道,“属下不知。” 人贵在识相,这种解惑出风头的事儿,应该主子来做。 沈暇白,“崔府家大业大,铺子应该不在其数,你要它做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她没有。 崔云初瞥了眼沈暇白,只觉得这个人吧,说话賊不中听。 “余丰,如今你出门还带刀吗?” 余丰瑟瑟发抖。 马车终于在酒楼门口停下,余丰第一个跳下马车,崔云初随后。 “主子。”余丰掀开车帘,沈暇白下车时,目光从余丰腰间淡淡扫过。 余丰低着头,只觉腰间尖刀烫的厉害。 主子知晓他如今什么状况吗? 跟发疯了的安王不相上下,但看主子那一脸冷漠,凡尘皆难入眼的模样来看,显然是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失态的。 崔云初被酒楼中的店小二引领着来到了二楼一处雅间。 那四人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好了,连菜都点好了,桌子上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 “贵客,您要的上等的女儿红。”小二小心翼翼的奉上酒水。 唐清婉和安王同时扫向崔云初。 唐清婉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沈大人呢?” 崔云初脚步往后退了退,就觉碰到了一堵墙,一回头,确是沈暇白。 “沈大人在这呢,那什么,我有些事儿,就先不吃了,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说完就想走,唐清婉自然知晓她怎么回事儿,立时让墨儿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都来了,快坐吧。” “……”崔云初看着那一桌子菜,那叫一个肉疼。 但她堵着门,她不动,沈暇白也进不去,而沈暇白,显然也并不怎么着急的模样。 突然,崔云初侧头压低声音道,“沈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暇白眼皮子微动,抬眸看了眼崔云初。 旋即是雅间中四个人,八只眼睛的注视下,沈暇白点了头,跟着崔云初退出了雅间。 沈暇白面色平静。 崔云初道,“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先前不怎么公平,这样吧,我们今日赢的东西,就五五平分吧,你看如何?” 如何。? 沈暇白注视着崔云初,只余沉默。 如今心湖与面容一般平静,半丝做不得假。 “随你。” 说完,就抬步去了雅间。 和在太子府时坐的位置一样,安王和太子依旧不断给唐清婉和崔云凤夹菜。 但这回崔云初并不如在太子府那般。 她很是沉默,等太子和安王夹完,有剩下的就吃一口,没有就喝水。 手边一壶水愣是被她一个人喝完,沈暇白几次斜眼看过去,终归是什么都不曾说。 只觉得怪异,不像崔云初作风。 莫非是今日被刺激到了?? 一顿饭结束,太子说要陪着唐清婉去街市上走走。 二人成双离开。 然后是安王,说是准备了崔云凤喜欢的,也带着人离开了。 留给崔云初的,是店小二的账单。 崔云初只是看了眼上面的天文数字,就立即又塞给了店小二。 “那什么,沈大人啊。” 沈暇白抬眸。 从她主动说要平分开始,沈暇白就知晓,还有后招。 崔云初讪讪笑着,“你看啊,这顿饭本来说的就是赢的 请客,你拿了那么多,是不是该…” 崔云初朝店小二一个劲的使眼色。 沈暇白,…… 那脑瓜子,遇上财物,斗嘴,也不知怎么就转那么快。 沈暇白看着崔云初,不说话,店小二却是个十分机灵的,笑呵呵开口,“这位客官的夫人当真是美貌。” 崔云初笑容一滞。 沈暇白面色更是极不自然,看了眼余丰,才道,“她不是我夫人。” 余丰银子都掏出去了,听了主子这话,恨不能再重新拿出来。 真是浪费银子啊。 店小二笑着点头,管她是不是夫人,只要给了钱就行。 崔云初也是颇为尴尬,一旁沈暇白已然站起了身,“今日,崔大姑娘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什么?”崔云初有些懵。 就见沈暇白睨着她,道,“穷人的便宜,不能占。” “……” 她深深的被伤害了。 “穷又不是我的错。”崔云初撇着嘴跟着离开酒楼。 一壶酒,上百两,都够买她命了。 酒楼外,唐清婉和崔云凤早没了人影,只剩人来人往的喧嚣。 崔云初站在人流中,一种深深的孤寂再次涌上心头。 越是热闹的时候,这种滋味便愈发不受控制,倒还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着,反而不会觉得孤独。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一声响,色彩斑斓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绽放出一道光亮。 崔云初抬眸看过去。 “不年不节的,放烟花做什么?” “顺着烟花,应该能找到太子妃和崔二姑娘。”身旁突然有人说道。 崔云初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这个时候,不论是谁,只要是个人,能说说话,都能让崔云初心情好不少。 “你怎么知道?” 沈暇白睨了她一眼,没言语,率先抬步朝前走去。 二人顺着烟花找到了安王府的人,但没寻到安王和崔云凤,说是去了城中最高的地方,看烟火。 崔云初累的不行,干脆寻了个位置坐下,不动了。 沈暇白蹙了蹙眉,如此体力,当日是怎么从悬崖底走出来的。 “不是要找她们吗?” 崔云初昂头看着天空中烟火,摇头,“不找了,我在低处,同样可以看的到。” 沈暇白垂眸,望着女子眼中绽放出的烟花色彩,问,“你很缺钱吗?” 崔家根基深厚,身为宰相,钱财早已该是身外之物,她身为崔家千金,便是庶女,也不该如此拮据才是。 崔云初没回答,却突然偏头问,“你不最是厌恶崔家女吗?今日,为何如此反常,都不像你了。”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般。”他负手而立,站在暗影中。 或许,当年事另有转机呢, 不知为何,沈暇白第一次希望,父兄之事是与崔家无关的。 崔云初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沈暇白没动。 崔云初拿了帕子出来,仔细擦了擦,又道,“擦干净了,坐吧。” 沈暇白蹙眉,终是一撩衣袍,在那处坐下。 崔云初揉着肚子,“可惜了那么贵的饭菜,都没吃饱,还有那女儿红,闻着就不错。” “那你为何不吃?” 崔云初,“…我怕让我结账。” 沈暇白转头看着她,眸光中都透着无言以对。 崔云初撇嘴,“你干嘛那么看着我,穷怪我吗。” 第165章宛若画卷 她从地上随意捡起了一个小木棍,在地上乱七八糟画着,头垂的很低。 空中烟火一簇接着一簇,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崔云初的侧脸。 竟无端给人一种沉寂的萧瑟之感。 沈暇白只是瞥去一眼,就目光躲闪的移开了视线,“一国宰相,怎么可能会缺银子。” “我缺银子,我什么时候说我爹缺银子了。”崔云初瞪了他一眼。 “沈大人英明在外,难不成就不曾了解过自己仇人的生平以及家中情况?” “再说那两个字,我现在就报仇。”沈暇白斜眼看过去,眸光微冷。 崔云初撇嘴,但显然,沈暇白的震慑十分管用。 她昂头,看着天空,道,“任何人有,都不是我有。” 沈暇白蹙眉,“他薄待你了?” “那倒是没有。”崔云初摇了摇头,“我父亲的东西,是崔家的,是他所有子女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已是十分不易了。” 那日崔府,沈暇白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崔云初的处境, 如今听她口中说出公平二字,心中无端有些不舒服, 她所求,原只是公平而已。 崔云初抱着双臂,依旧昂着头,继续道,“可我知晓,世界上没有公平二字,从每个人出生,就已经划分了三六九等,便是一家姐妹,同样有高有低。” 沈暇白不语,只是定定望着女子侧脸。 崔云初却突然收回视线转眸看向了他,烟火残留在她眸中的色彩还不及彻底淡去,让人猝不及防的心乱。 “比如你。” 沈暇白,“与我何干?” 崔云初一笑,“我是姓崔,可全天下姓崔的人那么多,便都是你的仇人吗,你从一开始,为难我,甚至想杀了我,对我同样是不公平的一种,毕竟,当年之事我亦不知晓,又与我何干呢。” 二人之间,是良久的沉默。 不知是理亏还是如何,沈暇白只垂眸望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好半晌,才低低道,“我并不曾想要杀了你。”至少,如今不曾。 “你说什么?”崔云初侧眸看着他。 “没什么,我说望月斋高朋满座,应该日进斗金。” 崔云初闻言羡慕不已,“原来做生意那么赚钱,怪不得,云凤那么财大气粗。” 她揉着肚子,“不像我,吃都不敢多吃,怕付不起钱。” 沈暇白睨了他一眼,唤来了余丰,低声交代了几句。 余丰用十分诡异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在沈暇白目光的威慑下,才调头离开。 崔云初并未理会,只昂头看着天,自言自语,“没人放烟花给我也没关系,放给别人的我也能看,总是不能捂上我眼睛的。” 没有人爱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偷窥别人的。 只要不像上辈子一样去抢,我就是个好人。 别人觉得我不是好人也没关系,我自己觉得自己很好很好就够了。 烟花不断在空中绽放,照亮了坐在角落中的二人,女子昂头看着天,男子侧眸看着女子,宛若一幅画卷。 距离不远的酒楼中,有书生将此一幕收入眼底,赞叹此情此景,更叹二人郎才女貌,一时兴起,当真留入画中。 余丰没用多久就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沈暇白往崔云初那递了递,“望月斋的点心和女儿红颇具盛名,若没尝过,岂不白来一趟。” 崔云初垂眸,眼中都是惊讶。 “给我的?” 沈暇白面色不自在,“不是,想喝酒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兀自饮了起来。 崔云初就不是那会客气的人,朝点心伸出了手,片刻又缩了回来,“你不会在里面下毒吧?” “…” “沈某还不至如此卑劣,莫以己度人。” 崔云初撇嘴,“我读书少,你可别诓我。”说着,还是拿起点心吃了起来。 只是她生来就嘴碎,就算吃点心也封不住,“其实,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是不错的,虽心狠手辣又薄情,但是有几分同情心。” 沈暇白听的眉头紧皱,心狠手辣又薄情? “崔云初,有句话,叫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没听过吗?”嘴里还吃着他的点心没咽下去呢,竟就如此评价他。 崔云初丝毫没有这方面觉悟,“难道不是吗,那日,你把我扔在悬崖底下,我可是连走带爬才勉强活下来的,我如此娇弱美貌的姑娘,任哪个男子能有你这般心狠。” “……”沈暇白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喝了杯酒,“都过去那么久了,提这个做什么。” 他似是心虚。 崔云初闻言,连带手中糕点都不香了,眸子微冷,“你们所有人,都爱如此说。” “什么?”沈暇白不解。 “都过去了。”崔云初淡淡道,“从小到大,有很多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每次有人如此说时,我都恨不能拉着她,将那些过去重复上千百遍,告诉那些人,他们口中的过去,予旁人带来的痛苦。” 第166章咬人 “小时候,我也曾如此做,可后来…才发现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根本就不在意那个人的死活,” 崔云初冷笑出声,“因为不在意那个人的痛苦,所以才能如此轻描淡写。” 她将那些伤口,千百遍的告诉自己在乎的人,告诉他们她很疼,很难过。 第一次,他们会心疼,虽不多,第二次,会怜悯,第三次,便是厌烦。 怨你为何心胸狭窄,总揪着不放。 怨你为何不如姐妹大度,正直, 为何呢,一朵生长在阳光下的娇花,受尽宠爱,不曾沾染半丝淤泥,哪有不正直的理由。 她想嫉妒,想怨恨,可后来发现,血脉亲情虽不疼她,可终究,她有。 娇花,是真的被养的很好,让人忍不住欢喜。 谁不喜欢好人呢。 崔云初侧头看着沈暇白,冷然已尽数敛起,娇艳的面容上只余淡笑,“我没有杀人放火,不曾害人性命,不曾恶贯满盈,予我而言,便已是好人了。” 沈暇白垂眸,默默给她倒了杯女儿红递过去,“没有茶水,此酒不烈,可以喝些缓缓。” 女子面色沉静,眸中却宛若死灰一般,沈暇白掌管着慎刑司,亦见过不少赴死之人。 便与崔云初此刻眼中的神情,有几分相似。 心,无端有几分抽痛。 崔云初没有接,而是倏然弯腰,靠近沈暇白,盯着他的眼睛,“我身上的香粉味,还重吗?” “……”沈暇白快速移开视线,将杯子塞入她手中,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大人。” 沈暇白抬眸睨她一眼,又立即收回,“嗯”了一声。 耳根在发烫,心跳也无由来的加快。 “你心疼我了,对吗?” 沈暇白微怔,耳根以极快的速度烫了起来,“你一个姑娘家,知不知羞?” 他抬眸看向崔云初时,却似从她眼中捕捉到一抹深沉,但转瞬即逝,像是幻觉一般,待他再要看清,女子眼中却只余狡黠的笑意。 “你看话本子吗?” “我从小就是看那个长大的。”崔云初喝了口酒,继续道,“我娘呢,是个青楼女子,对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奉若至宝,就和江湖人看重武功秘籍一样。” “她给我留了满满一大箱子,算是…留给我的嫁妆。” 而在官宦贵族中,那些秽物莫说是当嫁妆,就是看,沾染分毫,都是十分丢人现眼的事。 崔云初却如此大大咧咧的说了出来。 今日之前,沈暇白对崔云初是算不上了解的,他沉默,只静静听着。 “那一箱子,我都给看完了,有穷书生富家千金,也有王孙公子和农家女,更有…”她睨了眼沈暇白,坏笑, “有世仇的男男女女,历经千辛万苦,种种坎坷,最终结成良缘。” 沈暇白本以为要听的,是一个姑娘的种种不易,不曾想,会画风突转。 尤其,配上崔云初瞥来,那贼眉鼠眼的目光。 “……” 他怎么忘了,她就不是个正常的女子,脑子里乱七八糟,天马行空,怎会说出像样的话来。 崔云初看他沉了脸,立即道,“我开玩笑的,别动气啊。” 这地方,偏僻得很,别被大卸八块了,崔云凤那死处都找不着她尸体。 嗯…很有可能,是没空,想不起来找她。 “我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缺钱吗?” “因为我姨娘身份低,没有东西可以留给我当嫁妆,我祖母怜惜我,会赏我一些,还有我表姐,崔云凤,虽然我是云凤的姐姐,但基本都是她让着我,还给我不少珠宝。” 她喝完了一杯,又问沈暇白道,“我就将那些珠宝都攒起来,当做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本来都攒了好多了,可是我却突然发现,旁人的嫁妆里的珠宝只是点缀,还有铺子,宅院,庄子。” “我抠抠搜搜了那么久,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比不上,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她喝了第二杯,脸色已然有些红,“今晚让你破费了,沈大人,不好意思啊,但我的银子要留着买嫁妆,我舍不得花。” 她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许是在酒的催动下,让她不再那么拘谨。 “再给我一杯,这女儿红确实不错,喝了神清气爽。” 更重要的是,它贵啊,喝一杯,就是赚好几两银子。 沈暇白看着她微红的面庞,没动,“你有些多了。” 女儿红酒烈,便是男子都不易多饮,沈暇白之所以买来,或是因为崔云初说它贵,从没有尝过。 “睡一觉就好了,那么贵的东西,不多喝点,浪费了。” 沈暇白不给,她就上去抢,二人开始了拉拉扯扯…… 后面不远处的余丰探着脑袋,看的不亦乐乎。 晚间有风,被风一吹,崔云初脸色更红,眸子更加迷离,“姓沈的,你给不给。” “东西是我买的,你怎能硬抢?”沈暇白蹙眉,但对崔云初的厚脸皮和不讲道理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好。”崔云初咧嘴,抓住他手腕就咬了上去。 沈暇白不是觉得疼,而是震惊。 宛若平地一声惊雷,劈在了他脑海中。 那股子香气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的钻入鼻尖,如此的近,夹杂着女子唇齿的柔软,趁的手腕的那股子刺痛都不那么明显。 崔云初抬眸,竟还冲他弯了弯眼眸。 旋即更加用力了几分,直到口中有了血腥气,才堪堪松口。 可也只是让男子皱了皱眉,他的反应让崔云初很不满意。 但垂眸看着沈暇白手腕处清晰的牙印以及渗出的红,崔云初眸子微微眯了眯。 疼吗? 比起那一剑呢? 她抬眸,笑嘻嘻的看了眼沈暇白阴沉的脸色,然后眼睛开始打架,显然是酒气上头,醉的厉害。 她身子往后倒去,沈暇白下意识接住,女子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抹猩红。 他掐着她后脖颈,咬牙,“你属狗的吗。” 远远站着的余丰也心道;这崔大姑娘,咋跟有病似的,张口就咬人呢。 时辰不早,余丰想上前询问,是不是该回府了,可看着歪在主子身上的姑娘,又觉不妥当。 烟火还在继续,沈暇白默默看着,身子半丝不动,靠在他肩头的姑娘眉眼沉静。 手腕处火辣辣的疼,有血顺着指尖落在地上,沈暇白却只是看了一眼,拿帕子擦了擦,就不再管了。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偏头,整个身子都僵硬的厉害,尤其是脖颈,女子呼吸喷洒在上面,热的他额头都冒汗。 时间慢慢过去,原本热闹平静的街市突然骚动了起来,百姓们三三两两往同一个地方涌去。 沈暇白看着,眸中满是幽沉。 余丰上前,一扫先前的不着调,沉声道,“估计…是出事了。” 沈暇白淡淡应了一声,才终于转眸,看了眼肩头上的姑娘。 眉眼如画,肤白凝脂,她的美貌,确实半分掺不得假。 “去寻安王和太子,该回府了。” …… 高楼上,崔云凤倚在男子身前,望着空中不断绽放的烟火,笑颜如花,“若是我们能一直如此,像今日一样,该有多好。” 萧逸眸光很柔很柔,“你若是喜欢, 以后我日日放给你看。” “日日,总看,也会有腻的时候。” 萧逸眉梢一挑,“你说的是烟花,还是人?” 他在崔云凤腹部上挠了挠,崔云凤立即笑着躲开,“我开个玩笑。” “是吗?”萧逸却不依不饶,二人笑闹起来。 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高楼,以及二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 萧逸只有和崔云凤在一起时,才会如此张扬肆意。 他揽住女子腰身,禁锢在身前。 崔云凤笑看着他,“萧逸,你可莫忘了,你曾对我发过的誓言。” 萧逸抵着她额头,一双桃花眼中,尽是痴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他目光落在女子樱唇上,微微俯身,崔云凤脸发烫,心跳动很快。 烟花在二人头顶绽放,将此处高楼照的极亮,以及那吻在一起的二人。 楼下突然传来骚动,崔云凤忙推开萧逸,一张脸红的滴血,“我们…还不曾过定。” 萧逸笑的随意,“早晚而已,你终归是我的,跑不掉的。” 崔云凤眸光看向楼下,立时蹙了蹙眉,“楼下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都往望月斋的方向跑啊?” 正此时,刘公公上了高楼,“王爷,时辰不早了,该回了,太子殿下派人递信来,已经与太子妃回太子府了。” 依唐清婉的聪慧,萧辰怎么可能让她久待。 第167章决策的资格 崔云初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府门口了,她头还有些昏沉,连带看人的时候都微微重影。 “怎么有两个沈暇白?” “……” 沈暇白将人递给来接她的幸儿和张婆子,“你家姑娘喝多了。” 崔云初摇摇晃晃的下了车,被幸儿和张婆子搀扶着回府,末了嘴里还在嘟囔,“好好一个人,怎么跟狗一个名。” 沈暇白撩起车帘的手还不曾放下,脸色有些黑,“余丰,你听见她方才说了什么吗?” 余丰点点头,“崔大姑娘好像说,…主子跟狗一个样。” 说完,他立即垂下头,不像是害怕,反倒是在憋着笑。 沈暇白一个眼锋扫了过去,余丰立即敛了神情。 那崔大姑娘,如今胆子可是愈发的大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啊,就是朝中御史都不敢如此指着鼻子骂主子是狗。 当真是恃宠生娇,有恃无恐。 沈暇白眸光看了眼已经消失在府门口的崔云初,放下了车帘,“回府吧。” 除了骂人,就是睡,她酒品,还算不错。 沈暇白垂眸,将地上的薄毯捡了起来,重新放回了原处,手腕上那处齿痕还依旧清晰可见。 他指尖微微摩挲,仿佛女子余温还在,就是太轻了,远不及他库房中一把铁刀来的重。 他慢慢抚过手腕上的齿痕,外面突然传来余丰的声音,“主子,要吩咐我们的人去趟望月斋吗?” 沈暇白眸中情绪顷刻间化为冰冷,放下了袖子,遮住伤口,“不去,此事儿,我们不参与。” 余丰蹙了蹙眉,“可…主子,这次唐太傅,怕是难有转圜,若是…老爷和大爷的死,当真是和崔唐家有关呢?” 他总觉得,主子今夜的反常,就是抱着一抹侥幸,尤其是对崔大姑娘。 根本就没有丝毫对仇人的模样。 马车中片刻的安静,沈暇白冷冷淡淡的声音才缓缓传出,“我说了,不许去。” 便是崔唐家所为,他要扳倒对方,那也是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而非栽赃污蔑,用此卑劣行径。 余丰,“…主子,所有人都知晓您与崔唐家有仇,便是不去,朝中大臣怕也会觉得其中有您的手笔。” 沈暇白微微阖上眼睛,“他们以为的事情多了去了,本官只需问心无愧就是。” 余丰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默着驾车回府。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沈暇白径直回了书房,路上便被沈老夫人身边的下人堵住,“大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暇白将袖子往下拉了拉,轻应一声,转道去了沈老夫人院子里。 沈子蓝也在,他正陪着沈老夫人说话,瞧见沈暇白,倒是比以往沉稳了许多,起身行礼,唤了声“小叔。” 沈暇白看了他一眼,旋即在下首坐下,“母亲这个时辰还没睡,可是寻儿子有事儿?” “你今日不曾去官署,是去干什么了?”沈老夫人问。 沈子蓝也盯着他。 有丫鬟奉上茶水,沈暇白端起轻抿了一口,淡淡道,“去了太子府,有政事要谈。” 沈老夫人显然不怎么信,“当真?” 沈暇白先是看了眼总爱告状的沈子蓝,见后者很是沉默,才点了点头。 沈老夫人道,“我叫你来,是有些事要与你说,前些日子我见着崔家姑娘,只觉得与她分外投缘,想请她来府上坐坐。” 沈暇白端茶的手紧了紧, “你意下如何?”沈老夫人问。 沈暇白又看了眼对面的沈子蓝,依旧不言不语的。 “你别看他,和他无关,是我的主意。” 沈暇白,“崔家这些日子不太平,崔大姑娘怕是没功夫和母亲闲聊。” “崔家出事儿了?”沈老夫人惊讶,旋即眉眼微沉,“你做的?” “与儿子无关。”沈暇白放下茶盏,“官场之事,母亲就不要多问了,若是没别的事,儿子还有公文要看,就先走了。” 沈暇白行了一礼,就离开了沈老夫人的院子。 “小叔。” 青石小道上,沈子蓝拦住了沈暇白的去路,“我如今已经进了吏部,寻了差事儿,小叔莫忘了你我约定之事儿。” 沈暇白的心情仿佛瞬间不怎么好了,“等你走至我的位置,再来与我说这些。” 他说完就要离开,沈子蓝却倏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小叔叔你等等,我还…” 话说一半,他生生止住,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沈暇白的手腕。 沈暇白立即甩开他,用衣袖遮住。 沈子蓝,“那是什么?” “你看错了,什么都没有。” 他又不瞎,沈子蓝立即又扒拉沈暇白,却被沈暇白用眼神威慑住。 “那是齿痕,被咬的,对不对?” 沈暇白面上平静,耳根却有些微红,“今日逗狗,被狗咬了。” “你说谎,”沈子蓝皱着眉,“那分明是被人咬的,是崔大姑娘,是不是?” “你们今日一整日都在一起?你对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咬你?” 沈暇白待沈子蓝如师如父,这会儿只觉得,这个孩子,白养了。 “ 小叔,你如今都会撒谎了。” 沈暇白眉眼冷清,“吏部没有差事儿可做吗?” 他甩开沈子蓝,继续往前走,沈子蓝却不依不饶,“小叔,这不公平。” “我如今日日苦于差事,而你却和崔大姑娘花前月下,等我有所成就,你们指不定孩子都有了,哪还有我的位置。” 沈暇白倏然止住了脚步,“你努力,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在沈家有话语权,有决策的资格。” 沈子蓝愣住,眼睁睁看着沈暇白身影彻底消失在黑夜中。 可想起那个齿痕,他还是心里不舒服, 他勤勤恳恳了数日,满心壮志,终于还是被小叔打击到了。 “其实,沈家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我就应该开开心心的当个废物的。” “小叔,那究竟是不是她咬的?” 沈暇白一路上都在拉那个袖子。 其实…袖子不短,能一直垂落在指尖,可方才不知为何,突然短上那么多。 他反复摸着那处伤痕。 回到院子里,余丰的声音就传入耳中,“你是没瞧见,当时空中烟花绽放,五彩斑斓,街道上也空无一人,主子拦腰抱着那姑娘,烟花在就在二人头顶,照亮了二人眉眼,那场景,简直美极了。” “主子走的比蜗牛都慢,好像一步就能迈到崔府门口一般,舍不得送人姑娘走。” 第168章赐婚 身旁正听的津津有味的小厮蹭的一下站了起来,面色有些白。 余丰还沉浸着自己的回忆中,不可自拔,直到听见了一句“主子。” 才立即弹跳而起,挠了挠头,磕磕巴巴的行礼,“主子。” 沈暇白没动,就那么看着二人,看的二人头皮发麻,冷汗都往下滴。 半晌,沈暇白突然问,“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 他似松了口气般… 一日问了数次,得知没有消息时,又如此一副松懈的模样,也不知究竟是急还是不急。 让人颇有些费解。 “主子这是怎么了?”小厮问道。 余丰摩挲着下巴,看着关上的书房门道,“主子心里,恐正天人交战着。” 他开始在心里祈祷,“希望老爷与大爷之事儿,与崔家无关。” 主子对此事的怀疑,就像是一个缺口一般,将主子所有的情绪与心事儿在今日都倾闸而出。 若要收回,恐很艰难。 —— 崔云初回府之后,被张婆子和幸儿收拾了一番,就早早睡下了。 等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了,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躺在床上没动,短暂的发了会呆。 “你醒了?”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崔云初吓了一跳,转头就瞧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头,“崔云凤,你怎么在这?” 崔云凤,“你昨日喝多了,我不放心,来照顾你啊。” 崔云初揉了揉脑袋,慢慢坐起身,“谁告诉你我喝多了,我没喝多。” 咬他的时候是清醒的,后来是装的,怕挨揍,再后面,…确实睡着了。 崔云凤点头,“哦”了一声,怀中抱着小白,轻柔的给它梳理着毛发。 崔云初立即都炸了,“谁让你把它带我床上的?” 小白都被吓的炸毛,立即跳了下去。 崔云凤还有些依依不舍,“你别那么凶,给它吓坏了。” 崔云初抬起一脚就踹在了崔云凤屁股上,“你也给我滚。” 和安王腻腻歪歪不知跑哪去了,心里哪还有她这个姐姐。 崔云凤正要说什么,允儿突然火急火燎的推门而入,“二姑娘,二姑娘,快,宫中来圣旨了,是给您的。” 崔云凤愣住,似有些反应不及,“你说什么?” “赐婚圣旨,二姑娘快去吧。” 崔云凤心跳的厉害,想起昨日萧逸的话,立即翻身下床。 崔云初看着她像小白一样,窜出了屋子。 “允儿,谁来传的圣旨?” “是御前大总管。” 皇帝的人?崔云初皱了皱眉,总觉得此事儿颇有几分诡异,但等她收拾妥当来到松鹤园时,御前大总管已经传了旨离开了。 那气氛,压抑沉闷的崔云初心惊,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是左脚先进,还是右脚先进,随着崔相的一声怒吼,崔云初下意识身子一抖,刚迈进去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 “你…混账。”响亮的巴掌声从里面传出。 崔云初都惊呆了。 动手了?他日子不过了?移情别恋了,不爱云凤她娘了? 脑中如此想着,她迅速蹿进了屋中,就瞧见修罗场的一幕。 崔云凤拿着圣旨倒在地上,崔太夫人心疼又无奈的表情,崔相怒不可遏,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铁青着脸。 “父亲,是女儿的错,女儿请求父亲,将女儿逐出崔家,往后便是沉疴落难,亦不会牵连崔家分毫。” 崔相却突然冷笑起来,摇头不已,“蠢货,你个蠢货啊,你以为逐出崔家,就能免去灾祸了吗,你可知,因为这道圣旨,崔唐家付出了什么?” 崔相气的咬牙切齿,“我真恨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一甩衣袖离开了松鹤园, 崔云初在一旁缩的鹌鹑一样,等人离开才敢上前搀扶起崔云凤,那一巴掌的伤,简直触目惊心。 不曾想,有朝一日,父亲会对云凤下此狠手。 崔云凤呆呆愣愣的站着,身子摇摇欲坠,手中紧紧攥着那道圣旨。 “祖母,方才父亲那话,何意?” 崔太夫人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圣旨已下,你便安心的准备大婚吧。” 说完,崔太夫人也起身离开了,背影说不出的萧瑟。 “大姐姐,”崔云凤抓住崔云初手腕,“到底怎么了,祖母好像很失望。” 父亲的盛怒,她能理解,可祖母呢,祖母向来疼她,为何也如此? 崔云初脑子还混乱着,她能知道什么。 正此时,管家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走了进来,“二姑娘,老爷说,近些日子,您就安心待在院子里,没有老爷许可,就别出门了。” 这是要软禁她。 崔云凤心惊。 从小到大,她都从不曾见父亲发过如此大火,甚至要关她。 “大姐姐,我害怕,你能陪我一起吗。” 崔云初;该说不说,我比你都怕。 崔云凤都被如此对待,那要是搁她身上,还不乱棍打死啊。 “那你粉色被褥给不给我睡?” 崔云凤,“我给你一间铺子。” “那可以。”崔云初拉着崔云凤回了枫园。 崔云凤抱着那圣旨哭了好久。 崔云初坐在椅子上,托腮看着扑倒在床上,哭的昏天黑地的崔云凤,忍不住叹气。 “圣意都下了,你和安王的婚事已然是板上钉钉,你怎么还哭啊。” 崔云凤,“我让父亲和祖母失望伤心了,我好难过。” 崔云初,“……” 在她看来,崔云凤活的真特别纠结, 两权相利,既已有所取舍,便当落落大方,干脆利落些。 崔云初也不是个会哄人的主,她就趴桌子上看着崔云凤哭。 崔云凤哭的累了,回头看着她,“我好歹给了你报酬的,你就不能宽慰宽慰我啊。” 崔云初都要睡着了,抬头一看,天都快黑了。 她伸了个懒腰,道,“安慰没用,哭累了,没力气了,就不想哭了。” 她有经验。 换句话说,巴掌 又没打她脸上,宽慰,一点用都没有,只能等挨打的人不疼了,伤口结了痂,就没事儿了。 崔云凤一双眼睛,肿的桃子一般。 允儿和幸端了饭菜进屋,崔云初也不问崔云凤,兀自吃了起来,允儿看的十分着急。 大姑娘看着…不怎么靠谱啊。 “大姑娘,要不您劝劝我家姑娘,也吃一些。” “她不饿。”崔云初道, 饿了自然会吃,不吃就是不够饿,试试三天不给饭吃,你看她吃不吃。 崔云凤立即哭的更伤心了,被崔云初的态度打击到了。 崔云初吃完饭,让幸儿撤下去,趴在桌子上,继续看着崔云凤哭。 不是她不劝,而是着实不知,她哭那么伤心的原因是什么。 圣旨,是她心甘情愿的,目的达成,不该高兴才是吗。 为什么要哭,因为父亲那一巴掌吗, 可在选择的时候,难道她不知父亲会有怎样的反应吗? 人,当目标明确,在你完成目标的过程中,必然会有舍有得,就像她立志要攀龙附凤一般,多少笑她痴心妄想,骂她狐狸精。 她要是都哭,怕不是眼睛都要瞎掉。 “云凤,世上没有两全法,不能既要又要,美满两个字,不属于任何人,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家族。” 第169章催命符 也当真如崔云初所言,崔云凤很是哭了几日,等哭够了,也就慢慢不闹腾了,虽然情绪依旧不高,但吃饭睡觉都很是乖觉。 崔云初从不曾宽慰她,只是在她哭的厉害的时候默默在一旁陪着,做自己的事情。 崔云凤,“大姐姐,我哭那么伤心,你怎么不安慰安慰我呀。” 崔云初瞥了她一眼,“安慰什么,恭喜你终于跳进了火坑里?”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还是安慰她终于如愿以偿撞死在了南墙上? “……” 崔云凤,“你不开口是对的。” 她怕自己忍不住抹脖子…… 崔云初每句话,都像在慰问她,为什么还活着。 崔云初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崔云凤重新趴在了床榻上,崔云初睨着她,还是忍不住道,“之所以哭,是因为发生了自己难以承受的事,任何人劝都没用,只要哭的死去活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哪怕不说话,心里都不会那么难受。” 崔云凤起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她那点伤疤,不揭开看看,是心里不痛快吗。 “我从来不哭,看你哭出来的经验。” 算算日子,二人在院子里也待了有好几日了,外面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崔太夫人也没有来看望崔云凤,崔相更没有解除崔云凤的禁制。 崔云初都有些待不住了,可扔下崔云凤,又觉得她有点可怜。 所幸她如今不哭了,还能说几句话。 崔云初百无聊赖的托着腮,只觉得再如此下去,人都要长霉了,“崔云凤。” 崔云凤同样无精打采。 “你老这么缩着也不是回事儿啊,总不能一直被关,要不你想办法,寻你爹求个情,说几句软话。” 崔云凤昂头看了眼门口乌泱泱守着她,防着她逃跑的下人,也重新趴了回去,摇了摇头。 “他不肯见我,” “你不会想办法啊?”崔云初无奈。 崔云凤,“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假装不活了。” “……” 生命很可贵的,能活这么大都挺不容易的,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死啊死的。 阎王听多了当真了怎么办? 她不悦的瞪了眼崔云凤,“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非要如此激烈吗?” “没有。” 崔云初的心,死了。 “崔云凤,还好你是崔云凤,要你是崔云初,早死八百回了。” 想起她数日前和崔相的较量,崔云初立即觉得,崔云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脑子转的慢就算了,还死犟死犟。 重要的是,遭殃被连累的还有她, 崔云初趴的腰有点疼,站起身换去了软榻上躺,“要我娘是他心上人,我还有什么事儿是办不成的。” 她抚摸着小腹,唉声叹气。 “实在不行,我回去吧。”她性子,就不是那待的住的。 “一间铺子,你说了陪我的。” 崔云初无语,“那你要是被关个一年半载的,我还不能离开了?” “你的钱怎么那么难挣啊。” 她耳膜都要破了,耐心也已经快耗尽了。 “姑娘。”房门突然被敲响,幸儿火急火燎的进屋,“不好了,太夫人急火攻心,昏过去了。” 崔云初短暂怔愣了几息,旋即瞬间弹跳而起,“你说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昏过去,气急攻心又是怎么回事儿? 因为崔云凤?不该啊,距离圣旨赐婚都过去十日上下了,祖母就算郁郁,反射弧也太长了些。 崔云凤此时也顾不住什么软禁不软禁了。姐妹二人匆匆来到了松鹤园。 不止崔相,唐清婉竟也在,崔太夫人倚靠在椅子中,大夫在一旁守着,显然是刚刚转醒。 气氛压抑的厉害,谁都不说话,却给人一种天塌下来之感。 崔云初紧张的手心都冒汗,先是慰问了崔太夫人,知晓她无碍,才勉强稳住心神。 莫不是崔家出了什么事,别啊,她这辈子还没过上好日子呢,该不会就要流放了吧。 崔云凤最是爱哭,抱着崔太夫人眼泪止不住的掉,“祖母,您怎么了?” 崔太夫人轻柔的给她擦去眼泪,摇了摇头,“我没事,别哭。” 崔云初目光却紧紧盯着唐清婉,她如今已贵为太子妃,不可能无缘无故前来。 “表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崔相先一步开口,“看过你祖母,你们就回去吧。” 唐清婉张了张口,闻言又继续沉默,只是眼眶很红,整个人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崔云初不敢反抗崔相,但崔云凤敢,“我不走,父亲。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崔太夫人也摆了摆手,“清远,云初和云凤都不小了,有些事儿,也该听一听了。” 尤其是崔云凤,往后要嫁入安王府,如此天真单纯怎么能行。 崔相沉默,便算是默认了。 唐清婉缓缓开口,“我父亲的门生,仗名欺人,醉酒后言出不逊,欺辱官家女子,那女子不堪受辱,跳楼自尽,如今御史台纷纷弹劾,要求治罪。” 崔云初听的很是震惊, 能成为太傅门生,没有一个是蠢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如此行径,莫说是门生,怕也只有街头三教九流能做的出来,便是再怎么混账的官员,也知晓爱惜羽毛,况且,欺辱的还是官家女子。 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是不想活了吗? “姑父呢?” 唐清婉垂头,声音微哽,“已然入了慎刑司。” 在沈暇白手里。 崔云初只觉一道晴天霹雳,脑中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皇帝对崔唐家下手了。 崔云凤也问,“表姐说,仗名欺人,言出不逊,是怎么个严重法。” 她想看看,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 唐清婉,“那门生言辞异常张狂,说我唐家权势滔天,大梁的朝堂,一半都由我崔唐氏说了算,他有恩师撑腰,便是杀人,亦有恃无恐。” 而事实,比此还要更夸张几分,。 甚至扬言,唐太傅说了,只要太子妃生下嫡长子,他们便可扶持皇长孙登位,萧氏皇姓,不过名头,唐太傅,才是掌权者。 届时,他也有从龙之功。 皇帝本就对崔唐家百般忌惮,那门生如此大言不惭之语,无异于催命符。 给了皇帝动手的机会。 崔云初听的都呆住了,背后设局之人,是要置崔唐于死地啊,就算崔家能全身而退,姑父也绝对性命难保。 崔云初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崔相,“是…皇帝做的吗?” 第170章绝望 崔相看了崔云初一眼,显然透出了几分意外,他没有回答,而是将前些日子,他拒绝签署刘家升迁文书的事说了出来。 如此一来,谁还能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 皇帝早就不满崔唐家职权,崔相先前所为,显然是挑衅了君威,让他坐不住了。 唐清婉如今还能安安稳稳坐着,已经是十分镇定了,崔太夫人道,“清婉,你放心,你父亲的事,有你舅舅,不论如何,也定然会将他救出来的。” 崔相点头,“你如今是太子妃,不比往常,皇上本就对崔唐家不满,你无事还是少回来些,以免皇后与太子不快,为难你。” 唐清婉摇了摇头,“所有人都清楚这门婚事的意义,我回与不回,都改变不了什么。” 崔云初接口,“可如今姑父正处于风口浪尖,你还是避其锋芒些,以免刘家借机拖你下水。” 唐清婉自然清楚,可是…“慎刑司百种酷刑,就没有人全须全尾的出来过,父亲这些年思念成疾,身子更是大不如前,我如何能安心。” 她忍不住,掉下泪来。 崔相沉默了一会儿,倏然问道,“此事,你以为,可会有太子的手笔?” 唐清婉面色有一瞬间的惨白,旋即道,“事发那日,正是回门日,我与太子,还带着两个妹妹去街上游玩。” 她没说,但心里,已然是冰冷至极。 予太子而言,是扶持刘家,还是唐家权盛,都没有什么区别,毕竟都是自己的助力。 而重要的,是皇帝的心思。 皇帝打压唐家,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反对刘家百般帮扶… 唐清婉了解太子。 崔太夫人闭眼,眼角有泪缓缓滑落。 她那女儿,怎就如此命苦,连自己女儿都要过这般日子。 “早知如此,我和你父亲,舅舅,就不该答应你嫁过去。” 唐清婉摇了摇头,“不,祖母,便是不嫁,也会有这么一遭。” 她原本以为可以徐徐图之,却不曾想会有如此变故,应是舅舅拒签的那纸文书,间接推动了一切的发展,让皇帝片刻都再容不下唐崔家。 不曾想,堂堂一代君王,竟会如此卑劣。 “时局紧张,清婉,你在太子府万要保重自己,提防刘侧妃以及…太子。” 崔相说完,便兀自起身,“我即刻便进宫去见皇上。” 唐清婉蹙眉,“没用的,我已经去过了,他不肯见。” “我乃宰相,他必须得见。”崔相负手而立,一身威严令人不可小觑,“我崔唐家这些年来,为大梁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他要以那些莫须有的流言罪名,坐实唐兄罪责,那不能够。” 崔唐家权势滔天,也并非旁人吹嘘而来。 若非要如此步步紧逼,不留活路,为了家族老小,崔相便也不介意与其撕破脸皮。 崔太夫人不放心的交代,“清远,崔家忠正了百年,若有转圜余地,莫过于激进。” 两败俱伤,是崔太夫人不愿看到的。 若三个孩子皆能安身立命,她一把老骨头,生死都不打紧,只是如今,云凤云初未嫁,清婉如履薄冰,她如何能放下心, 还有那数年,不曾回过家的孙子和外孙。 崔相顿住脚步,回眸,看向崔太夫人,“母亲,我崔家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说完,便离开了松鹤园,入宫去了。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着,没有说话。 虽不曾去,可也能猜到,崔相入宫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皇帝好不容易有了除去唐家的机会,莫说松口,怕是还想再牵扯上崔家几分,崔相想救人,便只能与其博弈。 说白了,就是以手中权势威胁。 崔太夫人身子有些扛不住,在姐妹三人的要求下,回了屋中歇息。 唐清婉也不能久留,崔云初和崔云凤将其送至府门口,唐清婉似乎想说什么,又生生忍着。 崔云初道,“表姐若是有什么话,可以直说,若是我们能帮上忙,也算是有点用处。” 唐清婉迟疑开口,“慎刑司,是沈暇白管辖之内,但此人不近人情,我托了不少人,都没能见上父亲一面,云初,你与他…可有交情?” “……” 情没有,仇倒是结下不少。 唐清婉看崔云初不说话,也没有继续为难,“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崔云初摇头,“沈暇白对崔唐家积怨颇深,怕是寻谁都没用。” 没有人比崔云初更了解,他对崔唐家的恨有多深。 唐清婉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崔云初,“若是可以,请帮我把这个交给我父亲,若是沈大人不肯通融也没关系。” 局中之人不知,但唐清婉知晓,云初对沈暇白,应是有几分不同的。 崔云初看着那信,有些犹豫。 她不由想起了唐清婉如今在太子府的处境,她和云凤说过,会在力所能及之内帮她。 表姐替她们抗了不少压力,她和云凤才能如此逍遥快活,崔云初拒绝的话说不出口,觉得有愧于心。 最终,她接了过来,“我尽力一试。” 唐清婉勉强扯了扯唇角,“云初,照顾好祖母。” 崔云初点头,将唐清婉送至马车旁。 唐清婉笑容苦涩,又道,“我本以为自己特别厉害,可以护住崔唐家,可如今看来,我着实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崔云初,“局势在变,没有算无遗策的人,你已经很厉害了。” 唐清婉笑了笑。 成亲之后,她一心都扑在子嗣上,与太子府的掌权上,以为有了子嗣,掌权了太子府,方能步步筹谋,却不曾想,意外来的如此之快。 “云初,我父亲只是一个开始,皇室不会止步于此,若有可能,你…莫忘了我曾经说的话,为了家族,多筹谋一步。” “至少,祖母待你,是真心的。” 崔云初眼睫狠狠颤了颤,一脸的苦相,“表姐,我的斤两你最是清楚不过了。” 唐清婉笑了笑,“可表姐…前路莫测,若有个万一,你们总要活着的。” 她能力有限,只怕,是护不住她们的。 崔云初死死抿着唇,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棉絮,闷闷的,有些疼。 第一次,她有了一种负罪感,觉得自己没用,自私无比。 崔云初攥紧了手中那封信。 崔云凤,“表姐,那个门生抓住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去寻萧逸,让他给姑父求情。” 唐清婉看着她,笑容柔和,摸了摸她的头,“云凤,过些日子就该是你下聘之日了,恭喜啊。” 崔云凤,“表姐,你不怪我吗?” 唐清婉摇了摇头,“我们姐妹三人,总要有一个如愿快意的啊,感情之事从不由已,我相信,你不论如何,都不会害家人。” “待你下聘那日,我回来陪你。” 崔云凤眼泪都下来了,“谢谢表姐。” 唐清婉一笑,准备离开,但还是转头又交代了一句,“云凤,皇家人…心思重,当心些,别那么傻。” 说完就离开了。 崔云初看着马车离开,微微沉着眸,情绪低落。 “崔云凤,” “嗯?” “家中事,莫与安王说太多。” 崔云初说完就转身回府。 “大姐姐,你等等。” 崔云初站住脚步,看着她。 “出事那晚,在场的不止有太子,还有安王,沈大人,”她咬着唇,吐字似乎有些艰难,“表姐那般说,是不是说明,萧逸…也可能牵涉其中?” 她定定看着崔云初,眼睛一眨不眨。 他说过,不会对崔唐家下手。 崔云凤死死攥着拳。 第171章是否与你有关 崔云初沉默,姐妹二人相对而立,望着彼此,只余微微风声。 崔云凤面色很白,旋即转灰,然后,便是死寂。 好半天,崔云初轻声开口,“我不知,但那名书生,死于禁军之手。” 崔云凤点点头,整个人都像是被瞬间抽去了魂魄一般,目光呆滞,神情绝望。 她越过崔云初,朝自己院子走去。 “大姐姐不用陪我了,我一个人可以。” …… 当晚,天空再次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至后半夜时又慢慢转大,整座宅院都被风雨包裹着。 姐妹二人倚在窗棂前,看着院中景色,都各有所思。 翌日一早,幸儿来报,“姑娘,二姑娘今日一早,换了允儿的衣服,偷偷出府了。” 崔云初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手中握着那封书信,抓的头发都乱糟糟的。 幸儿很有眼色的递上一枝花,崔云初开始拽上面的花瓣,“去,不去,去,不去。” “不去。”崔云初扔下最后一瓣,又叹了口气。 “还是去吧,毕竟人命关天。” 安王府中。 刘公公得到消息立即亲自来到了府门口迎接,待见着崔云凤时,赶忙行礼问安,“二姑娘,快请进,王爷在书房处理政务,您稍等片刻,王爷待会就来。” 崔云凤点点头,跟着刘公公在正院厅堂中等候。 刘公公命人瓜果点心的小心侍候着,好几次偷觑崔云凤的衣着。 偷偷溜出来的,皇上赐婚圣旨已下,莫非崔相依旧对这门亲事不满? 崔云凤拿起桌案上的点心,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送,仿佛不知饥饱一般,一块吃完,就重新拿起一块。 她目光呆滞,眼圈很红,手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看的刘公公心惊胆战。 亲自偷溜了出去,前往书房禀报。 书房中,萧逸负手立在窗前,整个人都透着股阴戾。 第一次,他不曾第一时间奔去见她。 刘公公顶着萧逸的强大气场,低声开口,“王爷,二姑娘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看着萧逸骨节青白的手,将厅堂中崔云凤的异常说给了萧逸听。 闻言,萧逸似乎有些站不住,转身离开了书房。 崔云凤望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他来,又像是害怕他来。 终于,那道颀长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了视线中,脸上依旧是往日那轻柔的笑,“云凤。” 崔云凤指尖,嘴角都是点心留下的碎屑。 她一紧张,害怕,就会不停的吃东西,萧逸是知晓的。 “若是想见我,我可以去崔府寻你,怎么穿着丫鬟的衣服出来了,是不是偷跑出来的?”萧逸拿帕子,温柔的给她擦拭嘴角,指尖。 “莫不是厨子手艺又精进了,吃那么多。” 他笑容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异常。 崔云凤展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萧逸身子一僵,眸中情绪万千变化,挥手让屋中人都退了出去。 旋即也轻轻揽住了崔云凤,“云凤,再过十日,就是我们的下聘之日了,等下聘一结束,我就向父皇请旨让我们完婚。” “哦,对,我让人准备了聘礼,待会儿我让人拿给你过目,有什么不满意的你随时提,或是大婚之礼,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崔云凤听着,抱着他的手臂更加紧了紧。 “父亲说,若是我嫁给你,就要将我族谱除名,彻底与崔家断绝关系。” 她昂头看着萧逸, 萧逸目光温柔不变,“时局如此,岳丈抉择我理解,没关系,待我御及九州,定让你重新回到崔家,做全天下最尊贵的皇后。” 他捧着她的脸,眼中都是真诚。 “萧逸,我从不怀疑你对我的真心。” 但皇家,人心复杂。 “我告诉过你,崔家,重过我生命,对不对?” 萧逸笑容有片刻凝滞,指尖微凉,“当然。” 他虽笑着,那双桃花眼却有些闪躲。 “所以,我曾说过的话,你都记得,对不对?” “自然记得,怎么今日突然说起这个了。”萧逸移开视线,将崔云凤揽在怀里,“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 男子的心跳与温度,依旧那么强劲有力,崔云凤靠在上面,却只觉得冰冷至极。 “我重崔家,亦舍不得你一人孤军奋战,我想陪着你,我可以与你同生共死,因为我爱你,却不能让我的家族因我的决定而有所闪失。” 萧逸喉咙微微滚动,薄唇紧抿,整个人说不出的僵硬,揽着崔云凤的手也来回收握着,“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唐太傅的事,吓着你了?” 崔云凤推开他,抬头看着他,不语。 萧逸淡淡而笑,“放心吧,你爹和唐太傅在朝堂经营数年,不是吃素的,不会丢了命的。” 崔云凤,“我姑父的门生,是在栽赃陷害。” 萧逸点头。 “那你为何杀了他?” 萧逸笑容凝滞在脸上,“你在说什么,我何时杀了他?” 崔云凤,“萧逸,我凭心问你一次,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崔云凤紧紧盯着他,“我只问你一次,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十日后,就是下聘之日,只需十日,他就能娶她回来。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对你的亲人下手。” 第172章还没走? 他上前两步,握住崔云凤的手抵在唇边,“你发的誓那么毒,我怎么敢。” 崔云凤没有言语,微微垂下了头。 萧逸道,“我带你去库房看看我给你准备的聘礼。” 他牵着她的手在府中走,来往下人皆行礼,唤着“王爷,准王妃。” 安王府中,喜气洋洋,崔云凤垂眸望着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眸子愈发空洞。 库房中被堆的满满当当,萧逸一一打开给崔云凤看。 那些东西确实珍贵,便是宫中都难寻。 他说,那是他搜罗了十年左右的奇珍异宝,他等那日,等了很久很久。 “是啊,我为了与你在一起, 脱离崔家,也耗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父亲知晓我偷偷溜出来,定是要发火的。” “我送你。”萧逸牵着她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不必了。”崔云凤上了马车,就瘫软在了椅子上,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掩着唇,似乎是怕外面的人听到。 待马车离开,刘公公小心翼翼开口,“王爷,准王妃瞧着明显情绪不对,您怎么不去送送呢。” 若是以前,王爷一定会坚持去送的。 萧逸不答,立在府门口一直眺望着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吩咐,“备马,进宫。” 他似乎很急,马儿穿梭在街道上,片刻都不曾停。 …… “你说什么?你要将下聘之日提前,半月后就成婚?”良妃听了儿子的话,都震惊了。 “怎么,你半月后要死啊?” 亲王成亲,那能是小打小闹吗,那么多规矩礼节不用守吗。 “十日后,已经是最快的了。”当初她就没敢往后放,挑的就是最往前的日子。 “十日不行,最多三日。” “……” 良妃,“不行你安排,就说你母妃死了,管不了。” “母妃。”萧逸眸子微微发红,抿紧的唇有一道红色的伤口。 良妃叹气,“儿啊,你这是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啊?” 言罢,她微微一怔,“莫不是你当初做的事情,让那丫头知道了?”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蠢呢,云凤那丫头那么呆,你都瞒不住,我要你有什么用啊,娶个媳妇比打天下都难啊。” “我真是要气死你手里啊。”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还说太子窝囊,人窝囊日日搂着媳妇,他呢? 自己没出息,连带她这个老娘也跟着七上八下的遭罪。 但看自家儿子那模样,良妃又着实心软,“行,我知道了,但三日着实太紧了些,就五日后吧,后日就说我寿辰,寻个理由将她接入宫来,也省了再出岔子。” 赵女官,“娘娘,您寿辰前些日子刚过。” 良妃瞪了赵女官一眼,“就说我今年想过两回,把明年的一起过了。” “……” “有劳母妃。”萧逸第一次如此规规矩矩的行礼。 良妃再次叹气,“母妃是看着你们一路走来的,明白你的感情,可你到底想清楚没有啊,崔家就是横在你与云凤之间的一根刺,你不可能瞒一辈子的,若有朝一日瞒不住了,就云凤那一根筋的性子,你待如何?” 萧逸,“生死无悔。” 良妃翻了个白眼,挥手,“滚滚滚,我看见你就头疼的紧。” …… 崔云凤回了崔府,先是去了松鹤园,李婆子说,太夫人身子不适,已然睡下了。 她便又转身去了崔相的院落。 “二姑娘,相爷进宫,还不曾回府。” 崔云凤抬眸看了眼黑漆漆的书房,脑海中闪过的是小时候,他抱着自己,摘树枝的画面。 “二姑娘。” 崔云凤回神,看向了管家。 管家,“相爷临走前,交代了老奴准备二姑娘十日后的下聘诸事,老奴罗列了一些,劳二姑娘看看,可有不妥。” 崔云凤看着那册子,眼泪顷刻落下,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出声。 不同往日的大哭,或是歇斯底里,那泪水没有一点声音,却让人痛到极致。 她看了眼册子,没说话,转身离开, “莫不是二姑娘不满意?”管家蹙了蹙眉,拿着册子准备重新再准备。 崔云凤心里很空,是那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与死寂,绝望充斥着自己。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初园,得知崔云初也不在。 都不在。 “大姐姐去哪了?” 张婆子蹙着眉,“老奴也不知,不过我家姑娘是拿着信出去的。” 崔云凤点点头,一个人再次出了崔府, 没有人拦。 应是父亲已经解除了她的禁足,她就算不穿丫鬟的衣服,也能来去自如。 慎刑司,崔云初光是往门口一站,就觉得两股战战,冷意深深。 幸儿,“姑娘,咱们到底进不进去啊?” 走走回回都几十趟了,守门的士兵看她们跟看傻子一样,从一开始的戒备要拦,到现在歪着头直勾勾的目光。 宛若平静的湖泊中突然出现了一条翻肚的死鱼,让那些士兵百无聊赖的差事中增添了一抹趣事。 都成猴了。 “进不进?”崔云初问幸儿, “……不行咱们先回吧,等想清楚了再来。” 崔云初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这地方,她光站在这,就觉得浑身发冷,直打哆嗦。 崔云初拢了拢衣服,转身准备上马车。 守在门口的士兵急忙撞了撞身旁的人,“快去禀报,人准备走了。” 那人飞速跑了进去, 崔云初一只脚刚踏上马车,身后就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崔大姑娘,你怎么在这?” 是余丰。 她都准备放弃了。 其实,余丰和那些士兵一样,也是看傻子的其中一员,只是他一直站在门后面,并不曾露面。 若非崔云初要走,也不会出来。 “我…随处转转。”崔云初笑了笑,随意甩着两只袖子。 …“你不忙吗,你家主子忙不忙?” 前面那句…就很多余,和他主子没两样。 “属下不忙啊。” 然后呢? 没然后了,余丰笑呵呵的, 崔云初接着笑,“我第二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你家主子忙不忙啊?” 余丰挠头,“不好说。” 主子忙不忙,取决于来人他想不想见,若说忙吧,他今日一大早就在门房磨蹭,心不在焉的。 听了底下人禀报,崔云初来了,还极其收敛的笑了笑。 但若说不忙吧,从底下人禀报过后,就没下文了。 “能否劳烦你帮我带个话,我有些事,想见一见沈大人。” 余丰,“您等着。” 处理公务的书房中,沈暇白双腿交叠,置于矮凳上,书案上是摊开放着一叠卷宗。 他眼睛落在卷宗上,又来回游移着。 似在看,又似没看进去。 余丰推开门进去,“主子,崔大姑娘在外求见,” 沈暇白眼皮子抬了抬,“还没走呢?” “嗯。”余丰点头。 心道,你又没下令让赶人,走没走你还不清楚吗。 第173章酒误人 “本官公务繁忙,没空见不相干之人,慎刑司更从不徇私。” 余丰,“……原本人是打算走了的,属下一出现,就…” “去看看,”沈暇白豁然起身,弹了弹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外走去。 余丰,“变脸可真快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门口,崔云初正倚在石狮子旁扣它的眼珠子。 官署庄严,所有建筑都是由工部完成,何况慎刑司,直属皇帝管辖,是最为血腥的地方,那两座石狮子,是用来镇邪的。 平常不说每日擦拭,也被保护的很好,但今日,它迎来了它的死敌。 “那就是一普通珠子,不值钱,但若是扣掉了,得赔命。” 沈暇白冷嗖嗖的声音宛若冬日冰雪。 崔云初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扯出一抹假笑,“我…我怎么会那样的人呢,我就是看有些脏了,想给它擦擦。” “工部的人可真抠搜,还以为是宝石呢。” 沈暇白睨着她。 相识几个月,还是第一次,崔云初对他笑的那么和善,又夹杂着明晃晃的谄媚,那张脸上就差写上七个字, 我有事找你帮忙, “要是宝石,还能轮得到你来扣。” 崔云初,“说的也是,沈大人愈发聪明了,是不是几日不见,偷偷补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暇白只要和她接触,乱七八糟这四个字就形容不了旁人。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让人…很开心,那种欢乐,能感染着身边很多人。 “所以呢,崔大姑娘寻本官,有何贵干?” 崔云初笑,咬着牙,“那还用说吗,沈大人不是很清楚吗,呵呵…” 她笑的自己都觉得瘆得慌。 沈暇白摇头,“不若崔大姑娘说来听听?” 一旁余丰看着自家主子那骚的不行的行为,直皱眉撇嘴。 “就在这啊?”崔云初四处看看,觉得有些不妥。 余丰,“进去也是可以的,主子在官署里有下榻之处。” 沈暇白和崔云初同时看向他,余丰笑容逐渐牵强,“那什么,属下是看您和崔大姑娘站着挺累的。” “累倒不累,就是有点…”丢人。 再者,谁家走后门站大街上,如此招摇过市,毫不遮掩啊。 就沈暇白的态度,崔云初心里已经有个七七八八了。 但来都来了,行不行总要试一试,于是,她从袖中掏出了一个荷包,左顾右盼之后,就往沈暇白手里塞。 沈暇白垂眸,看着那鼓囊囊的荷包,微微一怔。 “那什么,一点心意,你就收着吧,别嫌弃就成。” 沈暇白抬眸,看了眼崔云初,旋即目光扫视一周。 是守门士兵以及余丰直勾勾的目光。 他似轻笑又似冷笑,又像是无言以对,“崔大姑娘这些日子,是忘了补脑子了吗,倒是比提前更蠢。” 她见过谁家行贿是在大街上,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光明正大的行的。 崔云初,“嫌少啊?”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您就大人有大量…” 然后,荷包就被硬塞了回来。 崔云初,“我还没哭完呢。” 她掂了掂荷包,赶紧重新装入了袖中,“沈大人高洁,既是不肯要,小女子就收回去了,以免铜臭玷污了大人清誉。” 沈暇白看着她那一系列动作,都给气笑了,敢情是根本没打算给啊。 “崔云初,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你那点破银子呢,怎么,太子妃没有给你通路的财帛吗?” 他声音压的很低,只供身旁人能听见。 崔云初面色不变,“越是这个时候,财帛越是重要,就算是流放,也需要财帛打点不是。” 银子,不论任何时候都是硬货。 “所以呢,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沈暇白斜眼睨着她。 连银子都舍不得出,还想求人办事,也不知是她脑子缺根弦,还是以为所有人都脑子缺根弦。 崔云初,“有封信,想麻烦你通融通融,交给我姑父。” “不行。” 崔云初,“……” 拒绝的十分干脆,漂亮极了。 “崔大姑娘是当我慎刑司什么地方,来戏耍本官的吗?” 银子舍不得掏,脊梁骨半点没弯,说麻烦二字时更是理直气壮。 崔云初笑,“沈大人看不上俗物,总要看在我们那微末的一点交情上。” “什么交情,被崔大姑娘指着鼻子骂狗,还是被崔大姑娘撞下山崖的交情?” “……” 她就没一点好处吗。 崔云初绞尽脑汁想着二人相处的时候,才发现,还真没有。 “方才我可是帮了沈大人,您怎么能如此过河拆桥呢。” 沈暇白,“帮我?” 他负手而立,准备听听这个女人口中又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厚脸皮话来。 “方才我不是舍不得给你,而是这么多人看着,想给你留一个不徇私,不行贿,清官的名声,我可是为了你,连自己都给搭上了。” “……” 沈暇白接连哼笑了好几声,用一种几近无语的目光看着崔云初。 “是吗。”沈暇白挑着眉,“那我们小声些交易,不让他们听见。” 崔云初,“……” “我记得,那晚崔大姑娘曾说过,已经积攒了三箱嫁妆,对吧?” 崔云初笑容僵住,仿若晴天霹雳,看着沈暇白, “不若崔大姑娘都拿来,也许能打动我这个清官呢。” 崔云初唇线拉直,眉头紧皱,一张脸都皱巴在了一起。 看起来比骂她打她都还要难受。 那晚她有说过吗? 她怎么不记得了? 崔云初都要哭了,她竟然将家底都抖搂了出来,给眼前这个黑心黑肺的人知晓。 酒…误人!!! “今日,换本官教崔大姑娘一个道理,叫财不外露。” “……” 沈暇白眉梢眼角都微微上挑着,仿佛心情不错。 第174章我错了 那贱兮兮的模样,比起在官署中行酷刑时简直天壤之别。 他转身,准备回官署,衣袍却突然被抓住。 崔云初,“沈暇白,你…通融通融,就此一次,可好?” 沈暇白垂眸,目光落在了女子那分外白皙的手背上,声音冷淡,“崔大姑娘难道忘了,我们两家的恩怨。” “可唐太傅是被陷害的,我相信沈大人并非那落井下石,黑白不分之人。” 沈暇白眸光微动。 崔云初继续道,“就算有私怨,你也不会借机发挥,沈大人是君子,便是报仇,也不会趁人之危。” 沈暇白未再言语。 他神色依旧很淡,余丰却觉得,他扬着眉梢的时候,颇为扎眼。 八成是又被忽悠爽了。 “沈大人,你要眼睁睁看着奸人当道,残害忠良吗?” 沈暇白斜眸睨着她,“你今日不该来,更不该由你出面。” “崔云初,你的姐姐妹妹呢,你口中的奸人是谁,难道你不清楚吗?” “你更当清楚,该求的,不是我。” 崔云初眸光微闪。 什么意思,那晚,他不曾参与。 “那晚,与你无关?” 沈暇白气笑了,“所以,你方才那番君子之类的话,都是在胡说八道。” 她怀疑他,还假惺惺的说他君子? “崔云初,你这个女人口中的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崔云初,“……” 说着说着,咋崩了呢。 沈暇白面色微沉,“崔家有两个皇子做女婿,这种时候,不该他们发挥作用吗,何用崔大姑娘抛头露面。” 他一个不相干之人,又为何寻他帮忙。 崔云初沉默。 她不信沈暇白不知此事其中曲折,“那日,将你撞下悬崖,实非我故意而为。” “我知道。”沈暇白点头。 “那崔大姑娘可知,是谁害的你吗?” 崔云初,“猜到了。” 沈暇白轻笑,“你们崔家当真是有意思,如此家族,何用旁人动手,怕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崔云初沉默。 沈暇白抬步继续要离开,崔云初又立即上前扯住他,二人离的极其近,她硬是将那封信塞给了沈暇白。 沈暇白皱眉,不要,她抓住他手,生怕他扔掉。 二人距离太近,沈暇白身子僵着,呼吸都有些停顿,“你干什么,你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 他手背被一层黏腻包裹着,很温热,很…舒服。 他明显有些慌。 周围数人都看着这一幕。 崔云初,“听说,沈小公子与陈姑娘感情不怎么和,沈大人也不希望我寻上沈小公子帮忙吧。” 宛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浇灭了沈暇白所有的慌乱与心跳。 他面色阴郁,“威胁我?” 崔云初握着他手,把信塞入了他衣袖中,“沈大人言重了,你日理万机,忙的很,我的意思是,怕打扰你。” 沈暇白睨眼崔云初,目光很冷,但到底是没将信扔出去,抬步离开了。 他背影宽阔,走得极快,又带上几分冷肃。 “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就提旁的男子,毫无规矩。” 他皱着眉,显然对崔云初的威胁很不满,非常不快, 余丰,“主子,您是男子,又常年习武,崔大姑娘一个姑娘家,瘦的风都能吹跑,其实您方才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她一个跟头的。” 一个手指头都给戳倒了,可愣是被人握着,一副反抗不了的架势。 回头自己还气的跳脚。 说难听些, 和抓着人家手喊非礼有什么区别。 沈暇白顿住脚步,回身,冷嗖嗖的目光让余丰立时一个激灵。 “那什么,属下这就吩咐人回府一趟,盯着小公子,以防崔大姑娘双管齐下。” …… 幸儿,“姑娘,您说,沈大人会把信交给太傅吗?” “不知道。”她尽力了,毕生所学都施展出来了,能不能成,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崔云初长出口气,回身准备上马车,视线中却出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云凤,你怎么来了?” 崔云凤目光呆滞,像是被人抽去了三魂七魄一般,不动也不言语。 崔云初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冷至极,没有半丝温度。 “怎么冰成这样。”她蹙着眉。 “大姐姐。”崔云凤突然开口,“当初害你坠崖的人,是谁?” 她声音平静的没有半丝起伏,冷的让人心惊。 崔云初垂着眉眼,“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怎会知晓是谁,好了,赶紧回府吧,别胡思乱想了。” 崔云凤跟着崔云初上了马车。 幸儿给她盖上了薄毯,依旧没能给崔云凤带来半丝温度。 “是他,对不对?” 崔云初由始至终都不曾抬头,“不是,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你和沈大人说的,我都听见了,那辆马车是表姐的,太子没有害表姐的理由,是他,他想要表姐死。” 崔云凤偏头望着崔云初,眼前浮现的是那日崖底,大姐姐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画面。 以及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高烧不退。 差一点,差一点,大姐姐就死了。 崔云凤泪水宛若决堤的洪水,瞬间泣不成声。 “大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都在干什么啊。”她扑进崔云初怀里,哭的几乎昏厥。 大姐姐早就知晓,却从不曾说。 而她,和那个罪魁祸首正花前月下,谈婚论嫁。 崔云初放心不下,“今晚我陪着你吧,” 崔云凤摇了摇头,“不用了,大姐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崔云凤眼睛很红,孤身一人往枫园走去,她脊背挺直,仿佛瞬间稳重了很多很多。 幸儿,“大姑娘,二姑娘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 崔云初神色忧虑,“你跟着去一趟,告诉允儿,让她看好二姑娘。” 当夜,崔相并不曾回府,只有他贴身小厮派人送回消息,说是今夜留宿官署。 崔太夫人忧思过重,半夜身子就有些不好,崔云初没让人通知崔云凤,独自一人守在松鹤园。 崔太夫人每隔两个时辰,都会问一句,宫中可有消息传来。 崔云初安慰,“祖母,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崔太夫人点心,“云初说的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主持大局的会是云初。” 她淡淡笑着,“你父亲,这是要和皇帝撕破脸了啊,明日的朝会,只怕不会太平。” 正如父亲所言,崔家权势,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她对此并不担心,因为眼前就有一桩更为麻烦的事儿。 赵女官来了府上传良妃口谕,要崔云凤入宫陪侍。 赵女官,“后日,就是娘娘的生辰,就想让二姑娘和王爷陪着,一家人开开心心的。” 崔云初沉默, 这个节骨眼上,崔云凤的情况,能入宫吗? “大姐姐,我去。”崔云凤的声音突然响起,款步走进厅堂。 衣裙不同于昔日的鲜艳张扬,是那种浅浅的青色,温婉端庄,稳重大气。 第175章该死的狗腿子 “你去什么去。”崔云初瞪了眼崔云凤。 这个节骨眼上,莫不是去添乱的。 崔云凤淡淡笑着,“大姐姐放心,我去去就回,不会添任何麻烦的。” 崔云初;看你那架势,我如何能信。 但无奈崔云凤坚持,崔云初又实在不放心,只能对赵女官道,“大婚在即,祖母特意嘱咐我守着云凤,可否容我陪着她一起入宫?” 赵女官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崔云初接着道,“我可以接着抓猫啊,赵女官忘记了,我抓猫技术很不错的。” “…如此,崔大姑娘就一起吧。” 崔云初牵着崔云凤的手,随赵女官上了马车。 崔云凤,“大姐姐不必如此的,我不会做傻事的。” 崔云初瞥了眼她今日穿着,“干什么,你是要白切黑吗?” 崔云凤轻轻摇了摇头,“良妃的生辰,不是这个时节。” 崔云初点头。 她猜到了,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巧的事。 “良妃不比皇后那么呆,不会对自己的儿媳妇做什么的,你别怕。” 崔云凤,“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崔云初;我怕你对人家母子做什么。 崔云凤情绪不高,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马车很快停在了宫门口。 姐妹二人一踏进宫门,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压抑,沉闷,冷肃,连守宫门的士兵都大气不敢喘。 崔云初和崔云凤对视了一眼,齐齐蹙了蹙眉。 赵女官领着二人绕过正殿,往良妃娘娘的宫殿中走去,崔云初问,“早朝是还没有结束吗?” 赵女官应了一声,就没有了后话,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绕过环廊,一抹身影映入眼帘,唐清婉一身太子妃宫装,守在宫殿外,眼圈很红,神色憔悴。 赵女官行了一礼。 唐清婉目光落在了崔云初和崔云凤身上,蹙眉,但有赵女官在,终究不曾说什么。 崔云凤道,“赵女官,你先回去吧,我在此等着安王殿下,待早朝结束,一起去给娘娘请安。” 赵女官应声后离开。 崔云初才开口,“表姐,你怎么在这?” 崔云凤也看着唐清婉, 唐清婉红唇紧抿,“皇上执意要处死我父亲,刘家更是步步紧逼,舅舅联合了部下以及我父亲门生,正在与皇上僵持。” 崔云初心中微惊。 事情发展至如此地步,就已撕破了脸皮,父亲此举,是抗旨,更无异于逼宫。 殿中争吵能模糊的传入耳中,有大臣的辩论声,亦有皇帝的大怒声。 便是今日保住了人,怕崔唐家也要被推至风口浪尖上。 “对了,你们进宫,是良妃娘娘的意思吗?”唐清婉问。 崔云凤偏开头,点了点,似乎是羞于面对唐清婉。 半个时辰后,早朝终于结束,崔相一身的疲惫,待瞧见守在不远处的姐妹三人时,眉头蹙了蹙,抬步欲走来。 肩膀却突然被人摁住,“崔相,今日好生威风。” 崔相面色冷淡,一把挥掉了兵部尚书,刘大人的手,“那自是不比刘大人,死咬着不放的嘴脸要强上百倍。” “是吗?”刘大人嗤笑,“煽动百官,违抗皇命,逼迫皇权,宰相做到你这份上,怕也是到头了。” 皇帝如今,只怕恨不能立时取了崔清远的项上人头。 崔相负手而立,冷笑,“若如此,我崔家,便是你刘家的前车之鉴,不是吗?” 刘大人眉眼冰冷,“那咱们,走着瞧。” “看究竟是你厉害,还是皇上厉害,这大梁的江山,毕竟姓的是萧。” 宫殿门口,二人针锋相对。 一些芝麻小官员缩手缩脚的恨不能贴着墙角离开。 崔相身后很快就站了不少官员,都是崔唐部下以及门生,刘大人身后,是保皇派,以及他兵部的虾兵蟹将。 气势一触即发,大有两方切磋切磋的意思。 “谁厉害也不会是你,刘大人是在替谁叫。”吊儿郎当的声音颇带了几分阴郁。 萧逸负手而立,站在被崔刘两派挡住的宫殿门口。 他今日心情,本就极差,崔相自然是不能得罪,那刘大人可不就是送上门的撒气桶。 “姓萧的在这站着呢,你算什么东西。” 他冷着脸,一撩袖子,就上前将刘大人摁在了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了下去,“敢拦本王的路,谁给你的胆子。” “该死的狗腿子,当本王好欺负是不是。” “不是我做的,我说了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他口中不停,乱七八糟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拳头也不停,且专往人脸上招呼,刘大人凄惨的叫声在大殿中回荡。 看的不少官员身子往后退,呲牙咧嘴。 “安王殿下这是怎么了?”有人低声询问。 “受什么刺激了吧。” “方才早朝时不还好好的吗。” “说不准,安王爷想来喜怒无常,估计是今日心情不好,让刘大人赶上了。” 萧逸风评向来不怎么好,这个时候,谁都不愿意去触他霉头,谁知道他会不会随意寻个由头一起打。 乌泱泱的一殿人,愣是没有一个敢上前拉一拉的。 似还生怕被萧逸伸手拽过去,一起给摁地上。 崔相眉头微蹙,看着一条腿压在刘大人身上,打的昏天黑地的萧逸。 不但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仿佛还越打越生气了。 “太子殿下。”兵部一位官员小声道,“再打下去,刘大人怕要不行了。” 毕竟也算是太子的岳丈,萧逸如此行为,和公然打太子脸没什么区别。 太子蹙着眉,只能慢慢悠悠的开口要阻拦,只是不等他开口,一道清幽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子殿下,太子妃好像在门口等您。” 话音一落,太子张开的嘴立即合上,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 沈暇白双臂环胸,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一幕,仿佛方才开口的那人不是他。 最终,是萧逸的母家出手拦住了他,“王爷,再继续,人就死了。” 气撒出来就好,也省了回头让他们受。 萧逸才慢吞吞起身,狠狠甩了甩手腕,跨过刘大人死鱼般的身子,往外走去。 “我…我要见皇上。”刘大人满脸是血的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他话音未落,刚离开的萧逸就又折返了回来,那沉沉的脚步声,以及颀长的身姿,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生寒。 刘大人身子往后缩了缩,立时不吭声了。 太子道,“刘大人往后小心点,莫在冲撞了皇弟。”旋即吩咐人架上刘大人离开。 冲撞? 谁冲撞了谁? 刘大人这辈子都没挨过如此莫名其妙的打。 今日的朝会,可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崔相才走向唐清婉,崔云初和崔云凤。 太子很自觉的没有靠近,在一旁默默站着。 沈暇白眉梢微挑,“太子殿下怎么不过去,是里面没有您喜欢的姑娘吗?” 太子,“……” “今日,有劳沈大人替唐太傅说话。” 沈暇白,“太子嘱咐,不敢不从,只是三言两语,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太子殿下还要早做打算才是。” 太子点了点头。 沈暇白目光睨向不远处的姑娘一眼,才慢步离开了皇宫。 “舅舅,怎么说?”唐清婉急切道。 崔相摇了摇头,“我联合百官施压,也只是暂缓了皇上要赐死你爹的旨意。” 想要将人救出来,只怕难如登天。 “三五日内,你爹不会有事,但要彻底解决此事,还需要想别的办法。” 唐清婉眸光微沉,“说来,此事搅动风云的莫不过刘家,只要除去他,舅舅你的部下,以及我爹的门生便遍布了半个朝堂,若是安王与太子不插手,沈大人不参与,皇上无倚重之人,此事,便有转圜。” “是这么个理。”崔相点点头,目光几不可察往身后看了一眼,“但太子是储君,如今只是顾及你,若真事出,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有人威胁皇权的。” 第176章受了刺激 唐清婉所言,无异于架空皇帝, 如今朝堂分为几个党派,崔唐,刘家,安王,太子,以及沈暇白,还有保皇派。 若想把其余势力联合在一起,对付皇帝,几乎不可能。 可如今局势已然如此,若是不能,唐太傅必死无疑。 沈暇白与崔唐有旧怨,安王与太子更不可能帮着崔家,架空皇帝。 唐清婉紧紧抓着手中的帕子,“总要试一试的。” 崔相面色冷肃,“清婉,别冲动,朝堂有我,你安生在太子府待着,莫做傻事。” 唐清婉笑了笑。 “舅舅,若我父亲没了,皇帝又能容我活到几时,我如何能安稳。” 崔相,“舅舅不会让你爹死的,再不济,也能保住他性命。” “舅舅固然能做到,可若真要与皇上硬碰硬,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父亲的事只是一个开始,若崔家势力削弱,我父亲之事,就会千百次上演。” 唐清婉望着巍峨的宫殿,目光很深,“舅舅,我们转个方向,我给你制造机会,你除去刘家。” 如此,才是一劳永逸。 硬碰硬耗费的代价太大,每次势力的削弱,都是在加快催命符。 “他要崔唐家做孤臣,四面楚歌,那就让他也尝尝,个中滋味。” 崔云初和崔云凤望着唐清婉的背影,心中分外酸涩。 太子和安王都在一旁等着,又是在宫里,崔相只能先行离开。 唐清婉,“我去趟凤鸾殿,你们先去良妃娘娘那吧。” 崔云凤眼圈很红,似乎想说什么,崔云初没给她那个机会,拉上她走了。 唐清婉看着二人身影离开,才转身看着太子。 “清婉,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住岳父性命的。” 唐清婉垂眸,旋即竟轻轻笑了笑。 “走吧,去母后那请个安。” 她转身率先往前走,太子蹙着眉,心中百般不安。 事发到如今,唐清婉不曾质问,不曾发怒,不曾与他争吵,反而让他更加忐忑。 “清婉,你知心里不是滋味,你…” 凤鸾殿外,唐清婉陡然顿住了脚步,“太子殿下,你我大婚,本就是一场博弈,我明白你的苦衷,并不怪你。” 太子不语, 如此并不符合唐清婉性情,他心中总觉得不安,很不安。 “你在这里等我吧,别进去了,否则母后又要不高兴。” 皇后很不喜欢,太子日日黏着唐清婉。 唐清婉抬眸看了眼凤鸾殿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款步走了进去。 宫人禀报后,就将她带去了正殿。 皇后先是朝她身后看了眼,才道,“太子呢?” “殿下心情不好,在宫中随处走走。” 皇后“嗯”了一声,随即道,“近些日子你父亲闹出那事,宫中颇不太平,你无事,还是不要随意出府,以免多添事端。” 往简单易懂了说,就是你不要在出现人前,以免皇上不快,惹人口舌,让皇后看着不喜,毕竟,你母家快完蛋了。 唐清婉淡淡一笑,“母后说的是,只是清婉毕竟是太子正妃,我不出面,难不成让府中侧妃抛头露面,那才真是惹人笑话吧。” “你放肆。”皇后不可置信的看着唐清婉。 一旁宫女也立即道,“太子妃娘娘,你怎么能如此跟皇后娘娘说话。” 唐清婉一笑置之,“清婉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母后再怎么喜欢刘侧妃,可她也终究是侧妃,您就算逼着太子宠幸她,也是无用的。” “你什么意思?”皇后霍然而起。 唐清婉淡笑,“母后在太子府不是有眼线吗,难道不知,太子为了我,都对她做了什么?” 皇后眸光从愤怒,转至怀疑,又重新坐了下来,“唐清婉,你莫不是因为你爹的事儿,受什么刺激了?” 今日可不像是来请安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我只是清楚了,不管我对母后多么好,多么真心,都抵不过权势利弊,既是换不来真心,那又何必委曲求全呢。” 唐清婉说完,不理会皇后难看至极的脸色,福了福身就直接离开了。 “放肆,简直无法无天。”皇后怒不可遏。 “娘娘息怒,也许是唐太傅出事,太子妃心情不好。” “她心情不好,”皇后冷笑,“唐家如今就是秋后的蚂蚱,崔相就算撕破脸皮,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保住唐太傅的命而已。” 唐家已倒,她能让唐清婉继续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已经是十分仁慈了。 谁给她的胆子如此张狂。 皇后眯着眼,心中最后那丝心软彻底消散。 储君,不需要一个毫无建树背景的女子做太子妃,更况且,那人还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真是上赶着找死。” 本以为是个聪明的,如今发生了意外,也是一样的沉不住气。 “你去查查,刘侧妃怎么了。” 第177章病了 唐清婉去了凤鸾殿后都发生了什么,崔云初没工夫去想,因为眼前就有一个让她更为头疼的。 “云凤。”安王刚上前一步,崔云凤就立即挡在了崔云初身前,一副随时要拼命的架势。 “……”崔云初推了推她。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皇宫里,大可不必如此草木皆兵。 萧逸一看崔云凤如此激烈的反应,眸子微微暗了暗,“你气色不好,可是这两日没有休息好?” 崔云凤不语,只是定定望着他,那眸光让萧逸颇为忐忑。 萧逸目光太具有威慑性,让站在崔云凤身后的崔云初都颇为不适。 二人都不说话,只相对而立,望着彼此,一股诡异冷肃的气氛无声蔓延。 崔云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觉压抑。 就像一个无人问津的孤零零的孩子,无措的立在那。 “云凤,”她拉了拉崔云凤衣袖。 毕竟是在皇宫里,萧家的地盘上,还是要缩着些。 “安王殿下如此神情,是也想对我动手吗?”崔云凤握着崔云初的手,嗓音十分冷淡。 萧逸微微握着手,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打刘大人时落下的青紫伤痕。 说完,不待萧逸开口,就拉上崔云初继续往良妃的寝宫走去。 良妃听说崔云凤来了,立即就让人请进来,往她身后看。 好半晌,萧逸才慢慢吞吞的走来,一张脸黑沉的跟媳妇红杏出墙了一般。 良妃;吵架了。 她猜的果然没错。 良妃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怀萧逸的时候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否则生下的儿子怎么跟短了半截似的。 怪不得怀孕那时候做梦总被驴踢,敢情是头倔驴。 良妃叹气,心里再如何埋怨,也只能帮着逆子。 “云凤,来,坐本宫身边来。” 崔云凤和崔云初行了个礼后,就抬步上了台阶,在良妃身旁坐下,她很乖巧。 良妃看了眼崔云初,又看一眼。 对这位崔大姑娘,虽名声是如雷贯耳,但见的不多。 良妃拉着崔云凤,对着崔云初好一顿夸。 尤其是说她颇有才华。 崔云初都愣了。 才华?何出此言。但看良妃那隐晦的笑意,崔云初倏然间明白了什么。 十有八九是曾经写给萧逸的那些情诗。 良妃是在调侃她。 崔云初颇为尴尬的笑了笑。 可殿中除了费尽心思活络气氛的良妃,和没心没肺的崔云初,其余人都着实笑不出来。 萧逸目光始终不离崔云凤。 崔云凤却只垂着头,令人看不清她面色以及心中所想。 崔云初的尴尬也传染给了良妃,看着貌合神离的二人,着实是棘手的很。 也不知是儿子娶媳妇,还是她娶,哪有儿子不中用,让老娘上的。 “云凤,后日是本宫生辰,你既是来了,就住上两日,你大姐姐也陪着你一起,等本宫过了生辰再回府。” “是。”崔云凤点头应下。 “殿中若是有什么缺的,就吩咐赵女官,就当自己家里,往后咱们就都是一家人了。” 良妃握住了崔云凤的手,她潜意识想抽回,但动了动,终归还是强压下了。 良妃又说了不少,崔云凤都一一答应,皆十分乖巧。 若说她不高兴,又丝毫不曾表现出来,若说她高兴,又着实牵强。 “赵女官,带着两位姑娘去殿中歇息会儿吧。” 崔云初和崔云凤立时起身,跟着赵女官离开。 萧逸起身立即就要跟上。 “你给我站住。” 萧逸顿住脚步,良妃三两步下了台阶,手指头都要戳在了他的脸上,“你能不能有点用啊,你去翻翻史书,历朝历代哪位皇子娶妻如你这般窝囊。” “我好歹是四妃之一,出身名门,不是那小门小户,竟跟着你沦落至此。” 良妃甩着衣袖,冷哼。 萧逸不语,微垂着头,听良妃埋怨。 若是以往,就凭他那张嘴,早就气的良妃上吊的心思都有了,可今日却安静的很,沉默的让良妃心疼。 “好了,你放心吧,我就是喝毒药,来个临终遗言,都会帮你把人娶回去的。” “谢谢母妃。” 良妃皱着眉,“这两日,你就安生些,别去她眼前晃了,以免节外生枝。” 萧逸应了,但站在庭院中,还是忍不住去了崔云凤落脚的宫殿。 那是崔云凤小时候就住的地方,这些年,都有专人打扫。 宫殿院中,还有一个秋千架,是萧逸少时亲手搭建的。 她坐在秋千架上,许诺会一直陪着他。 此时秋千架上,坐着的是百无聊赖的崔云初。 崔云凤跟掉了魂一般,和她说十句话都未必理会一句,要么就是闭上眼睛睡觉。 青天白日的,哪那么多觉,崔云初斜斜倚靠在秋千上,打发时间。 又不敢离得太远,着实崔云凤这两日太过安静,安静的诡异。 受了那么大刺激,却如此安静,崔云初着实怕她憋了个大的。 崔云初抬眸,就瞧见了杵在殿门外的萧逸,她立即脚尖着地,从秋千架上下来。 “云凤睡了,让我自己玩。”她指着秋千架说。 萧逸那厮,跟有病似的,她怕自己不解释,他会发疯。 毕竟他对与崔云凤有关的东西都看的紧。 萧逸不语,甚至都不曾看一眼崔云初,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寝殿的窗棂。 跟雕塑一般。 此时,天空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崔云初抬手遮着头顶,准备回屋,又觉得不妥,回眸看向萧逸,“你不进去吗?” 萧逸依旧不说话。 崔云初左右看看,窗棂关的很紧,莫说是崔云凤,就是一根毛都瞧不见,也不知站在那究竟在看什么。 “你不进去我可进去了啊?” 心知他不会开口,但毕竟是在人家娘的地盘上,崔云初还是十分懂礼节的。 说完才转身进屋。 主殿中,崔云凤缩在床榻一角,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云初抖了抖身上的雨滴,走上前,“安王在门口站着呢。” “……” 没声音,没动静,仿佛木头人一般。 “外面下雨了。” 崔云凤也只是“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崔云初那叫一个抓耳挠腮,“云凤,实在不行咱们装一装,毕竟在宫里呢,来时好好的,可别回不去了啊。” 闻言,崔云凤才稍稍抬眼,看过来,“大姐姐,你还疼吗?” “??” 只是一句话,崔云凤眼泪就再次落了下来,扑向崔云初紧紧抱住了她的腰,“你还疼不疼,大姐姐。” 崔云初沉默。 良久才道,“都多长时间了,我那是皮外伤,又不是摔残了,要是还疼,我岂不是早蹬腿了。” 她轻轻抚摸着崔云凤的脑袋,“没关系,我从小到大倒霉惯了,一般霉运是要不了我的命的。” 只要不是一剑穿胸,给她点喘息余地,她基本都能活下来的。 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生命力自然顽强。 崔云凤没有提半个萧字,甚至都不曾起身往窗棂外看一眼,一整晚,她都抱着崔云初,碎碎叨叨。 窗棂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落在地上,击打在窗棂上,发出巨大声响,她都宛若听不见般。 崔云初依旧能影影绰绰瞧见萧逸的身影。 一边恨不能淋死他,一边又怕死了,让她俩陪葬。 毕竟人家是皇子亲王。 “大姐姐,等你出嫁时,我把我的嫁妆一半都分给你。” 若是以前,崔云初肯定要高兴的合不拢嘴,可今日…… “云凤啊,要不你出去和他说句话,让他回吧。” 崔云凤开始细数她有多少庄子,铺子,宅院,珠宝。 “云凤啊,” 崔云凤抬眸,“大姐姐,闭上眼睛,该睡觉了,我们今日早早就歇息了,又不曾有宫人禀报,外面发生了什么,与我们何干。” 还能这样? 崔云初这一觉睡得是胆战心惊,提心吊胆。 崔云凤却当真是一觉睡到了天明。 一大早,院子里就忙碌了起来,崔云凤和崔云初在宫人的侍奉下起身时,宫人还在进进出出。 崔云凤,“如此忙碌,是要准备良妃娘娘明日的生辰礼吗?” “……” 那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崔云初;她都看见萧逸被抬走了。 给二人梳妆的宫人面色有一瞬的迟疑。 崔云凤接着道,“娘娘生辰是大事,马虎不得,若是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尽管来禀报一声。” 宫人最终选择了沉默。 待梳洗完毕,用过饭,赵女官匆匆忙忙来了。 崔云凤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更沉稳了些,“赵姑姑来这么早,可是娘娘有什么交代。” 赵女官显然面色不怎么好,但又一副不敢表现出来的模样,“是王爷,昨夜发了热,病的厉害,不肯用药,娘娘想请二姑娘过去一趟。” “好。”崔云凤答应的干脆,让崔云初有些傻眼。 第178章下聘依旧 昨晚,她冷静的像是一个死人,殿门口那人的死活与她没有半点关系,这会儿又如此…… 崔云初揉了揉额头。 岂是一个心累了得。 这究竟是要搞哪一出,能不能事先跟她说一说,她心胆都要飞出去了。 她急忙跟上崔云凤,压低声音道,“云凤啊,咱们在人家地盘上呢,可不能冲动的。” 崔云凤也只是看了眼挽着她胳膊不撒手的崔云初,乖巧的点点头。 萧逸的寝殿距离姐妹二人居住的不算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屋中,良妃正在发火,“你要死了啊,老娘为了你那点破事,心力交瘁,连和皇后斗的缝隙都没有,你还跟我作来作去,崔大姑娘遇上你,怕都要甘拜下风。” “还淋了一夜的雨生了病,你怎么不直接在那宫殿门口上吊呢,你是男人,朝堂是没事儿可做了吗,太子你打败了,储君之位归你了吗?” “你都白长那么大个头,得亏中宫也是个没用的,不然老娘的头早就保不住了,跟着你一起葬送在了和崔云凤吵架的岁月里。” 良妃实在是受不住了。 儿子是情种,怎么折腾自己,她没办法管,就算了,可如今是连她这个老娘都不放过啊。 她都一把年纪了。 赵女官进去,碰了碰良妃,“娘娘,王爷病的厉害,您就别说了。” 床榻上,萧逸面色苍白,嘴唇干涩,微微闭着眼睛。 他始终不曾开口,任由良妃絮絮叨叨。 良妃;看起来,是有点点可怜。 “逸儿啊,你就喝点药吧,不喝药身子如何能好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妃也不活了。” 良妃一边哭,一边冲赵女官使眼色。 赵女官立即将崔家姐妹请了进去。 二人先是行了一礼。良妃连忙叫起,“云凤,你快来劝劝他,不喝药病如何能好呢?” 崔云初垂着脑袋,看着鞋尖。 她毕竟是演戏的鼻祖,一眼就能看穿良妃演技下的咬牙切齿。 老实说,她也挺咬牙切齿的。 还是说,谈情说爱的人都如此幼稚爱作? 萧逸都被腐蚀成这样。 她本就不聪明,若是沾染了这东西,还不奇蠢无比? 正思量着,良妃拉着她走了出去,“云初啊,昨日不曾细说,本宫实在是喜欢你的才华,你跟本宫说说,那些诗句都是从哪里抄来的。” “……” 你但凡不说后半句,我也就信了你前半句。 崔云凤从宫人手中接过药,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至萧逸唇边。 萧逸闭着的眼睛终于肯睁开了, “安王殿下,臣女喂您喝药。” “云凤。”他倏然攥住她手腕,用力很大,“你若是误会了什么,可以问我,可以骂我,可以同我闹,你别如此,” 那晚高楼上,二人相拥看烟花的场景就宛若近在昨日,她还笑着说欢喜他。 崔云凤面色平静,“王爷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就如往日他瞒她时一样,一样的风平浪静。 崔云凤望着萧逸,眼睛却慢慢模糊,浮现的是祖母,父亲失望的目光,以及大姐姐奄奄一息的画面。 还有,表姐痛心疾首的憔悴。 这些日子,她一边爱着他,一边纠结痛苦着,所有恐惧,担忧,害怕,心虚,愧疚的情绪都可以用来形容她。 如今忽然尽数消散。 虽心死,但没了那些情绪的加持,她竟觉得,还不错, 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不是吗。 如今该担惊受怕的,是他。 崔云凤放下汤药,“王爷还是好生要养病,以免耽误了几日后的下聘。” 她冷的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下聘依旧四个字,让萧逸缓缓松开了紧攥崔云凤手腕的手。 崔云凤道,“王爷放心,如今崔唐家正值风口浪尖上,你我婚事乃是皇上所赐,便是为了崔家,我亦不会抗旨。” 她口口声声,都是家族,哪还有半分往日模样。 萧逸竟无端觉得,她与太子妃,愈发相似。 …… 凤鸾殿中,宫人禀报了良妃明日要办生辰宴的事儿。 皇后眉头紧蹙,“她不是上半年刚过完吗,又出什么幺蛾子,她娘一年还生她两回不成?” 身旁女官立即道,“听说崔家两位姑娘都在那位宫里,指不定是又想什么歪主意呢。” 良妃做事,从没有章法,皇后本就心烦,摸不清她这次是什么路数,偏偏耳边又哭哭唧唧个不停,让她更为恼火。 “你别哭了。” 刘婉婷如何能忍得住,“母后,您一定要为妾身做主啊,一定是太子妃撺掇的太子,否则太子怎么可能会给妾身下那种药。” 差一点,再晚上个一年半载,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孕了。 想起她还曾拿着那个荷包,去唐清婉面前炫耀是太子亲手所赠,就捶胸顿足,恨不能钻入耗子洞中。 那个贱人,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她,得意洋洋呢。 皇后看一眼刘婉婷都觉得心烦。 刘家是有势力不假,可生出的女儿怎如此愚蠢,当真是连唐清婉的半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任由刘婉婷如何哭,皇后都没有言语,因为她知晓,那荷包定然是太子意思。 唐清婉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做下此事,否则一旦东窗事发,可不是小事。 所以,极有可能从正侧妃同一日入门,她就已经开始算计。 她隐忍不发,任由刘婉婷嚣张跋扈,任由她逼迫太子,宠爱刘婉婷,都是在算计太子的愧疚,让太子亲自动手,让刘婉婷绝嗣。 只要没有孩子,刘家再怎么有权,刘婉婷再如何得宠,都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瞎蹦跶。 而太子府中,崔唐,刘,两方势力,正侧妃斗得你死我活,更不会有旁的女子插足进去。 刘婉婷对她来说,根本就不足以算是威胁,怕就连往日那些退让,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的敷衍。 就连她这个皇后,都是她算计中的那只蚂蚱。 皇后心中恼火,可更清楚,追查下去,只会让太子陷入是非难堪,她最有能耐的一点就是,让太子心甘情愿的为她做下这些,她不曾沾染半分污秽。 任所有人,都牵扯不到她和崔唐家身上。 第179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你是打算告诉刘家人,太子给你下那种药,让刘家人给你做主,让朝堂官员都知晓太子所为?”皇后冷着脸,眼中都是威胁。 刘婉婷立即止了哭声,“娘娘明鉴,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并不曾告诉父亲。” 皇后淡应一声,面色有了几分好转,“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自己没用,都嫁去了太子府,还丝毫拢不住太子的心,就算传扬出去,怕刘家人也只会觉得你无用。” 那是肯定的。 比起她这个女儿,如今,她爹更看重她的地位以及给家族带来的价值。 “娘娘,此事分明就是太子妃撺掇太子,您若是不加以惩治,难保她不会做出更过分的来。” 她此刻,只恨不能将唐清婉那个毒妇大卸八块。 皇后眸光沉暗,“明日良妃要在御花园举办生辰宴,太子妃应会参加,届时你也一起去。” 皇后说完,便垂眸抿着清茶。 刘婉婷这次倒是聪明了,“娘娘的意思是,明日…” “太子与太子妃毕竟情分不一般,当心着些,莫惹火烧身,若让太子知晓了什么,莫说本宫没提醒你。” —— 良妃这两日对崔云凤是更加的亲切,就连膳食都是贴合崔云凤口味做的。 崔云初是个好养活的,只要给口吃的,吃啥都行。 但崔云凤胃口不佳,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良妃说,“可是吃食不合你胃口,这些可都是逸儿亲自安排的,按理说,他该最是了解你喜好才是。” “膳食的确都是我爱吃的,只是昨日吃的有些多,吃不下了。” 良妃点点头,轻轻咳嗽了几声,握住了崔云凤的手,道,“云凤啊,如今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本宫身子也愈发疲倦,本宫想把你和逸儿的婚事提前些日子,你觉得如何?” 崔云初抬眸觑了二人一眼。 其实,前缀大可以不说,良妃年纪轻轻,难不成就要熬不过冬了? 崔云凤也不拆穿,一如既往的乖巧,“云凤都可,但凭娘娘做主。” 良妃都没成想她会如此好说话。 “那下聘之日不如就定在明日?” 一旁赵女官碰了碰她,“娘娘,明日是您生辰。” “哦,我都忘了,还有个生辰呢。”良妃有些尴尬,“那就后日吧,我让人都将聘礼准备好了。” 崔云凤依旧点头,无有不从。 崔云初咬着筷子,看着良妃那合不拢嘴的模样,直皱眉。 她就不觉得诡异吗? 反正她觉得有鬼。 用过饭,良妃托崔云凤去给萧逸送吃食,旋即就要又拉住崔云初说话。 “……” 她着实不想再去探讨那些情书的来处与她了不得的才华。 “娘娘。”崔云初皮笑肉不笑,“您不用费心,臣女不会瞎跑的。” 莫不过是担心她去搅合了崔云凤和萧逸的二人世界。 良妃笑容真挚了些,但转过头,二人都有些干呕。 着实是崔云初那些情诗…回忆不堪回首。 崔云凤端着膳食过去时,萧逸正在小憩。 昔日颀长伟岸的身姿,看人时都是邪魅且张扬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十足的嚣张跋扈,如今却当真病恹恹的躺在床上。 连刀剑伤都若无其事的人,却因为一场风寒就消磨至此。 崔云凤手死死扣着托盘,站在远处。 床榻上的人似乎有所察觉,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沙哑的不像话,“用过膳了?宫中新换了厨子,你可能吃的惯?” 他手撑着床,半坐起身,那双桃花眼一瞬不瞬的望着女子。 崔云凤垂下眼帘走上前,“良妃娘娘让臣女给王爷送些膳食。” 她打开食盒,给他盛了一碗白粥。 是萧逸最讨厌的吃食。 他不喜欢所有清汤寡水,没味道的吃食,因为觉得无趣。 不知究竟是觉得日子无趣,还是吃食无趣。 崔云凤端出来的每一道菜,都是萧逸极其不喜的。 一旁的刘公公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眼睁睁看着主子十分听话的一一吃下去。 “良妃娘娘说,将我们的下聘之日放在了后日。” 萧逸面上的紧张一闪而逝,“你觉得如何?” 崔云凤点头,“挺好。” 萧逸唇角扬起一抹真实的笑。 “下定时,男子都要送未婚妻子一枚发簪以示珍重,簪子我想自己挑,你明晚可以陪我一起吗?” “好,你想怎样都行。” 崔云凤笑了笑,虽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总算不再那么不近人情。 她放下食盒,就离开了。 刘公公,“王爷,唐太傅之事,您并不曾参与,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您为何不解释啊,二姑娘明显就是心里怨了您。” 萧逸苦笑了下,没有言语。 他不曾参与,可早就知情,单此一项,就并非冤枉。 宴会在午时举办,本来是放在晚间的,可以放些烟火,但晚间萧逸要陪着崔云凤去挑选发簪,便要求提前。 良妃边吩咐人准备,边骂骂咧咧,“老娘真是上辈子造了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好在生辰宴只是一个理由,敷衍敷衍就是了。 一应事宜刚在御花园准备好,皇后就派人送来了贺礼。 皇后是知晓良妃生辰的,是以,良妃看着那锦盒,恍若看着一瓶毒药,半晌都没让人接。 琢磨着皇后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可不会那么好心。 不过她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不怕皇后搞鬼的原因,是因为二人如今都很忙,忙的热火朝天,根本就没空搭理对方。 她忙着料理儿子的糟心事。 而皇后,也忙着料理她儿子府中的乱七八糟。 “那本宫就谢过皇后娘娘,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功夫想着本宫呢。” 赵女官从来人手中接过东西,那人笑道,“我家娘娘事务繁忙,不能亲自来给良妃娘娘捧场,就由我家侧妃娘娘来道个喜。” 良妃皮笑肉不笑,“不用麻烦,本宫就想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个饭。” 闲杂人等,尤其是刘婉婷那种,没有上桌的资格。 她好歹位列四妃,让太子一个侧妃来给她贺喜,安的什么心暂且不说,膈应谁呢? 影射她也是妾的意思吗? 还真别说,皇后派来的人还真委婉的说出来了。 良妃近些日子本就心情差,闻言怎么会善罢甘休,“就算都是妾,那本宫也好歹是皇上的妾,算起来,当是刘侧妃的长辈,皇后娘娘拿刘侧妃和本宫相提并论,是要和自己的儿媳妇称姐道妹吗?” “……” “那皇上知道吗,自己的儿子和他平起平坐了?” “良妃娘娘。”来人面色一沉。 良妃说话,永远都如此放肆,后宫斗了数年,早就有所领教了。 那人行了礼后就快速离开了,反正侧妃娘娘今日是肯定要来的。 赵女官,“娘娘,皇后突然派刘侧妃来,会不会有别的心思?” “还用说吗,待会儿来找个由头赶走。”她忙的很,没空同中宫的人掰扯。 “快开始吧。”她催促赵女官,只想赶紧开始,早点结束,送走这些人。 她跟崔云初聊天聊的想吐。 赵女官刚要开始,随着太监的一声吆喝,太子妃和刘侧妃来了。 “太子妃。”赵女官看向良妃。 毕竟是未来王妃的母家人。 良妃摆了摆手,“算了,你盯着些刘家那个,别出什么幺蛾子。” 她可不相信,皇后会不安坏心。 唐清婉带了份礼,轻声道,“事先并不知今日乃良妃生辰,刚接到母后吩咐,就匆匆赶来了,备礼仓促,娘娘莫怪。” 良妃挥了挥手,“太子妃客气了,快坐吧。” 赶紧吃,赶紧走人。 唐清婉在良妃下首坐着,身侧挨着崔云初,另一边,是萧逸和崔云凤。 刘婉婷坐在最下首的位置。 按理,她的位份,应该在崔云初前面,但毕竟她不招主家喜欢,有地方坐就不错了。 况且她今日有任务在身,也不在意那些小节。 一顿饭,吃的气氛颇为压抑,也就良妃和崔云初活跃着气氛,唐清婉时而接几句。 对面的萧逸和崔云凤表面上平静和气,但沉默的厉害。 崔云初不会觉得唐清婉闲着无聊会来赴这种宴会,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第180章中毒 “找死。” “???”崔云初微怔。 她这些日子没得罪表姐吧。 连带看唐清婉的目光,她都清澈了不少,唐清婉摇了摇头,手指点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了个“我”字。 崔云初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正此时,丫鬟端了瓜果点心上来。 葡萄晶莹剔透,摆放在水晶盏中,颗颗饱满,光是看着就让人十分有食欲, 良妃说,“这是藩国进贡之物,皇上特意赏赐本宫的,你们都尝尝。” 刘婉婷垂着的目光轻抬,看了眼放置在唐清婉面前的那盏葡萄,旋即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皇上赏赐给良妃娘娘的葡萄,妾身在凤鸾殿都不曾吃过呢。” 刘婉婷此话一出,所有人目光都投了过来。 她是在捧良妃,踩皇后不得宠? 知晓刘婉婷不聪明,但也不应该蠢至此吧。 良妃即将送进口中葡萄又吐了出来,她能在后宫中活下来,全靠多疑谨慎。 怕不是给她葡萄里下毒吧? 赵女官贴耳说了几句什么,良妃目光顷刻间变得幽冷,旋即冷冷扯唇。 又肆无忌惮的拿起一颗,放入了口中。 唐清婉也吃了不少,却是越吃眉头皱的越紧,崔云初询问,“不舒服吗?” 唐清婉摇头,在水晶盏中挑了挑,继续吃。 眼看宴席要结束了。 唐清婉低语,“没用的东西。” 说完便指尖轻点了点杯中酒。 崔云初亲眼看着她将不知名的粉末投入酒中,一饮而下。 震惊住。 这年头,栽赃陷害连毒都要自己下了? 刘婉婷得意洋洋的望着唐清婉,面色从一开始的压抑,到后面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她看向身旁婆子,那婆子点头。她确定,绝对下了药。 另一边,萧逸正温声和崔云凤谈论着下聘事宜。 他会把安王府修葺成崔府那样的格局,让她住着习惯一些。 还有婚房,若是她喜欢,就修葺成和她闺房一般无二, 其实粉色,也挺好看的。 崔云凤打小就偏爱粉色,少年时,萧逸也曾被她逼迫着穿红色衣袍,她说穿一样颜色衣服,走在一起才更好看。 她说他太过冷硬,粉色可以给他增添几分柔和。 他穿着格格不入的衣袍,陪着她在大街上乱窜,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衣袍与他的气质形成天壤之别,被人家用诡异的目光看着,说他恶心断袖,是个娘娘腔,被太子嘲笑了好久,他都不在意。 但打那之后,也十分抗拒粉。 崔云凤正要开口,对面突然传来异响,唐清婉唇角,身前桌案上都是黑色的血,触目惊心极了。 “表姐。” “表姐。” 她和崔云初同时嘶吼出声,奔向唐清婉。 唐清婉微闭着眼睛,倒在桌案上,已然是气若游丝。 萧逸也豁然起身,目光第一时间看向了上位的良妃。 良妃,“……” 良妃看向赵女官。 不是说被下了药的葡萄已经换成了新的吗,人怎么会突然吐血的? 赵女官,“娘娘,老奴亲眼所见,亲自安排的,葡萄绝对没问题啊。” 良妃对萧逸摇头。 这个节骨眼上,她就是恨不能扒了皇后的皮,也不会对中宫动手,更不会挑唐清婉。 莫非刘婉婷只是一个幌子,皇后在其他膳食里做了手脚? 皇后能坐稳中宫,也不是泛泛之辈,怎会把对付唐清婉的任务交给刘婉婷这么个蠢货。 而事实是,皇后高估了刘婉婷。 良妃就知中宫肚子里憋着坏水,“皇后好算计,竟如此利用本宫。” 唐清婉对太子而言,可以说没有了助力,一个没有用的太子妃,除去的同时还能栽赃给她,简直是一箭双雕。 萧逸声音冷戾,“传御医。” 崔云凤吓的脸色煞白,和崔云初一起搀扶唐清婉去了良妃的寝宫。 是良妃要求的,否则人去了凤鸾殿,只怕更有嘴说不清。 “表姐。”崔云凤眼中都是泪,吓的手足无措。 唐清婉握住她的手,扯出一个笑来,“别怕。” 只是她肚子突然传来绞痛,疼的她身子都痉挛。 崔云初看她如此痛苦,也是急的不行。 表姐当真是厉害,对自己都能如此狠心。 “云初,我肚子…肚子好疼。”她蜷缩在一起,血从唇角溢出来。 崔云凤突然道,“血,大姐姐,表姐裙子上好多血。” —— 刘婉婷勉强从喜悦中稳住心神,大声道,“良妃娘娘,太子妃怎会突然中毒?” 良妃眼皮子跳了跳。 为什么,难道你不清楚,中宫当真是够狠心,为了权势,连自己的儿媳妇都能下的去手。 “我要去寻母后,”说完就招呼宫人往凤鸾殿跑。 “赵女官,给我摁住她。”良妃气坏了。 她这些日子已经够憋屈了,一个两个的,她都被磋磨成这样了还不肯放过她,简直是找死。 好好的宴席,被弄成了这样。 刘婉婷没跑几步就被赵女官摁在了地上,她使劲挣扎,“放开我,我是中宫的人,你敢动我。” 第181章小产 宫殿中,唐清婉意识已经渐渐模糊,昏睡前,她死死攥着崔云初的手腕,“快…派人通知舅舅。” 她疼的早已经大汗淋漓。 崔云初虽然是眼睁睁看着她服下毒药的,可这会儿看着她如此痛苦的模样,一样是心急如焚。 她立即出去吩咐允儿,即刻出宫回崔府。 不多时,宫人带着御医来了宫殿给唐清婉把脉,只是稍稍一搭上脉搏,御医脸上便立即微白一片。 崔云凤,“我表姐衣摆上为何都是血?” 御医,“太子妃中了剧毒,腹中胎儿保不住了。” 御医的话仿佛晴天霹雳,崔云初和崔云凤都怔住了。 表姐有孕了?什么时候的事?表姐知道吗? 一定是不知的,表姐为了要孩子费了那么大周章,又怎么会为了算计刘家而牺牲掉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 崔云凤瘫软在床榻上。 崔云初望着昏睡过去的唐清婉,红唇死死抿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两位崔姑娘,你们快让让,太子妃所中之毒烈的很,老夫需要立即解毒,否则太子妃性命怕是有碍。” 崔云凤都不知晓自己是怎么摇摇晃晃站起身的。 她只觉得冷,整个人像是被浸入了腊九寒天的冰雪中一般,骨头缝隙里都透着凉气。 御医说,唐清婉的情况十分危急。 不多时就来了不少御医,将宫殿挤的满满当当,崔云初和崔云凤只能去门口等着。 门外廊柱下,萧逸负手而立在那,侧脸隐在暗色中,微蹙着眉,颇有几分阴郁。 听见动静,他侧头看过来,面色稍稍缓和,“云凤。” 崔云初拉都没拉住啊,崔云凤此刻瞧见萧逸,就像是炸药桶一般,三两步冲了上去。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整座宫殿回荡。 周围的宫人短暂的怔愣之后,旋即各自提着各自的东西,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崔云初望着萧逸微微偏着的头,以及那半边迅速红起来的面颊。 “……” 她突然觉得,他有一点点可怜。 就那么一点点,就此时此刻。 崔云初轻手轻脚的靠近,拉住崔云凤手腕就往回拽。 “你疯了。” 在人家爹娘的地盘上,打人家金尊玉贵的儿子,她是活腻歪了吗。 崔云凤不语,眼泪像是珠子一样往下掉,死死盯着萧逸。 崔云初只想捂住脑袋蹲地上叹气。 这一巴掌,估计是安王这辈子挨的最冤枉的打。 崔云凤那脑子…… 崔云初连评价都怕把自己给带傻。 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竟支棱些不该支棱的。 就安王和良妃那心眼,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猜到其中曲折,到那时候,恐怕还要人家配合演戏呢。 “云凤。”她碰了碰崔云凤胳膊,咬着牙,“给安王殿下赔句不是。” 崔云凤应了一声,抬起胳膊,眼看下一巴掌又要挥下去。 崔云初都要炸了。 但幸在这巴掌没有打下去,她手腕就被萧逸握住。 “今日事,与我无关,不是我做的,我以我的大业发誓。” 崔云凤转了转手腕,挣脱不开,红着眼圈不说话。 萧逸目光看向崔云初。 “……”崔云初松开崔云凤另外一只手,萧逸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我哪都不去,我要守着我表姐。萧逸,我表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给你不死不休。” 崔云初,“……” 你会不会小点声。 让良妃听见了是嫌死的慢吗。 不远处正匆匆走来的良妃瞧见这边的动静也慢慢停住了脚步,和身旁人不知说些什么。 崔云初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见崔云凤扇萧逸的那巴掌。 赵女官说,“娘娘,崔二姑娘太过分了,竟如此没有尊卑。” “这个是小事,”良妃皱紧了眉,“就是…你有没有觉得,她好像比小时候更傻了点,脑子愈发不好用了,娶回来会不会对本宫的孙儿有影响啊。” 当真是智商堪忧啊,哪个夺嫡的亲王皇子会娶一个缺心眼啊。 良妃眼里的嫌弃已经遮不住了。 但她更怀疑他儿子有问题,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崔云凤用力甩开萧逸的手,“我只看结果,你说不是你,那就证明给我看。” 良妃压下心中千般思绪,走上台阶,“云凤,云初,你们别着急,本宫已经宣了太医院所有御医在此,一定不会让太子妃有失的。” 崔云初,“多谢良妃娘娘。” 良妃,“今日事发突然,在自己的宴会上,本宫没有毒害太子妃的理由,此事,本宫已经禀报了陛下,陛下全权交给了慎刑司的沈大人处理,沈大人办案如神,想来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崔云初;又是沈暇白,怎么崔唐家所有事都绕不过他呢。 皇帝明知三家恩怨,此举,又是存的什么心思。 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血腥气与刺眼的红让崔家姐妹二人都喘不上气来,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了心脏一般难以呼吸。 表姐为了家族,赔上了自己的所有。 两刻钟后,太子匆匆赶来,他不曾和任何人交谈,第一时间冲进了宫殿中。 不过多时,便能听见他颤抖的声音,以及与御医发火的声音。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有孕尚早,若非是中毒所致,便是把脉都不一定能发觉,且娘娘中的此毒过于凶猛,能保住性命都是不幸中的万幸,您就是杀了老臣,老臣也确确实实保不住孩子啊。” “孩子已然不在了!” 最后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压在萧辰头顶,他闭了闭眼睛,连站立都有几分踉跄。 “清婉。” 他知晓她怪他,成亲以来,他们同房几乎从不间断,他也和她一样,用尽了所有办法,希望能有一个共同的孩子,给她丝丝慰藉,缓和二人的关系。 如今孩子来了,却不及他们欢喜,就不在了。 他坐在床沿,整个人阴戾而痛苦,紧紧握着唐清婉的手,微垂着头,有泪水砸落在女子光洁柔嫩的手背上。 唐清婉似乎终于醒了过来,嗓音嘶哑的厉害,“你来了。” “萧辰,我肚子好疼。”唐清婉蜷缩在一起,满脸痛苦,“我这是怎么了?” 萧辰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眸色血红,“是,我来了,你好好歇着,有夫君在,夫君给你做主。” 唐清婉意识十分薄弱,嘴唇只是动了几下,就再次昏睡了过去,太子小心翼翼的揉了揉她发顶,将她胳膊都放入被褥中,才慢慢站起身。 “救治好太子妃。” 他没有说出任何威胁的话,但周身气势就让御医们噤若寒蝉。 太子向来是温和的,如此冷戾的一面,还是第一次。 出了殿门,他目光从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眼神阴鸷而森冷,“没有人,给本宫一个交代吗?” 萧逸,“皇兄以为,臣弟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当着未婚妻子的面,毒害皇嫂,她的姐姐?” 良妃道,“本宫也有些事,需要和太子好生说说。” 太子看眼良妃,没有多言,随着她进了一侧的宫殿。 进门之前,崔云初叮嘱崔云凤,“剩下的,咱们看着就好,莫发疯。” 崔云凤点头,“大姐姐,我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蠢。” 她什么都知晓,可心疼慌张表姐是真的。 “他那一巴掌,并不冤枉。” —— “带上来。”良妃端坐上位,沉声命令道。 她身上温和明媚尽数褪去,只余尊贵威严。 不多时,赵女官带着一个垂首低眉的宫人走了进来。 良妃道,“太子殿下应该也知晓,本宫与皇后娘娘有几分旧怨,今日本宫生辰,皇后娘娘派人送来贺礼,还让刘侧妃来参加宴席,本宫心里自然会提防一二。” 她目光落在跪在下首的宫人身上,“告诉太子,你都看见了什么。” “回娘娘,太子殿下,奴婢…奴婢得赵女官吩咐,守在御膳房,亲眼瞧见刘侧妃身边的婆子在皇上御赐的葡萄上动了手脚。” 唐清婉这些日子偏爱瓜果凉食,太子还派管家不少往府中购置,整个太子府的人都知晓。 旁的吃食,唐清婉可能不会动,但葡萄,她是一定会尝一尝的。 太子说,“既是良妃娘娘早有发觉,为何不阻止?” 良妃,“……” 你怎知她没有阻止,毒药是阻止了,但没能阻止事态的发生啊。 “那盘葡萄,如今就在本宫宫殿中放着呢,但太子妃却还是中毒了。” 她目光几不可察的扫过崔云初。 而崔云凤,则是直接跳过去的,一个眼神都没给。 崔云初,“良妃娘娘的意思是,下毒的吃食,不止有葡萄,还可能有别的?” 第182章不死不休 良妃甩了甩衣袖,坐直了身子,“那本宫就不知了,但太子府中私事,却在本宫的宴席如此大闹,太子和皇后娘娘,是不是也该给本宫一个交代。” 太子心中很清楚,良妃和萧逸说的都没错。 就算自己有意要害人,也会先想办法把自己摘个干净,绝不会给人留下如此把柄。 良妃缓缓站起身道,“太子殿下后宅争斗,与本宫无关,但太子侧妃毒害太子妃,却妄图栽赃陷害于本宫,此事不给本宫个说法,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 “本宫已经禀明了陛下,陛下将此案交给了沈大人处置,人一会儿就到。” 太子眉眼冷肃,“便是良妃娘娘不说,此事本宫也一定会追究到底,查个水落石出。” “给太子妃,以及本宫的孩儿,一个交代。” 慎刑司的人来的有些慢,半个时辰了,都没什么动静。 崔云初;“蜗牛一样的办事效率,是怎么震慑朝野的。” 几人都守在唐清婉宫殿门口,太子立在廊柱前,一只手撑在上面,微弯着腰,良久都没有动一下。 地上,有些微湿。 他的难过不曾作假,连崔云初都能感受到。 除却家族,表姐对所有,包括自己,都狠心的不留丝毫余地。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殿下。”太子的贴身太监匆匆走来,俯身禀报了什么,太子眉眼瞬间沉暗下去,阴戾与杀意在眼底疯狂翻滚,几乎压制不住。 “清婉这里,劳烦两位表妹守着,本宫去去就回。” 离开前,他回眸深深看了眼唐清婉所在的宫殿。 他离开时脚步很快,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无尽的冰寒。 良妃,萧逸,崔云初,都望着太子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凤鸾殿中,皇后听了底下人禀报的消息,大为恼火,“刘婉婷那个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娘娘,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皇后努力稳住心神,“如此也好,虽可惜了太子的第一个子嗣,但他毕竟身上流着崔唐家的血,便是皇上也不会允许他生下来的。”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个宫女飞速走进宫殿,“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皇后眼皮子跳了跳,宫殿门已然被大力撞开,太子阔步而入。 第一次,太子在她面前如此没有规矩。 “你放肆,横冲直撞的,有没有将本宫这个母后放在眼里。” 萧辰没有退半步,而是缓步走近皇后,在御阶下才顿住了脚步,他微微昂着头,眼角猩红,“母后,对清婉做了什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是我的儿媳,我能对她做什么,本宫也是刚听闻御花园发生的事,正要前去,你不去良妃那里要说法,却反而来质问你的母后?” 太子额角青筋暴起,语调拔高,几乎是怒吼,“儿臣会来,自然是知晓了什么。” “刘婉婷绝嗣的药,是儿臣下的,与清婉无关,她更从不曾挑唆儿臣,您有任何不满,尽管冲儿臣来,为何要对她下手,您害死了我的孩子,害死了您的亲孙子,您知不知道?” “那又如何,”皇后从不曾被太子如此对待过,火气也压抑不住,“便是没有本宫,她的孩子也未必会保得住,你还敢对抗你父皇不成。” 看到萧辰发红的眸子,皇后终究是有几分底气不足,“便是她不曾挑唆你,你之所以做下此事,难道不是因为对她的愧疚,不是她算计而为?” “你给婉婷下药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后果,有没有想过若是让刘家知晓,你当要如何交代?” 太子大怒,“本宫是太子,何需给任何人交代。” 他袖中手紧紧攥着,“您在太子府安插眼线,掌控儿臣的一举一动,连床笫之事,宠爱谁您都要管,如今,甚至还毒害儿臣的孩儿和发妻。” 他咬着牙,目呲欲裂,“儿臣—受够了!!!” 他冷冷望着皇后,“您不是口口声声刘婉婷,口口声声刘家吗,那儿臣,就让刘家给儿臣那死去的孩儿陪葬,今日,儿臣就是掘地三尺,也定会把刘家所有见不得人的事都挖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皇后第一次,彻底慌了神,追上前嘶吼,“你敢,如今唐家已倒,再没了刘家,你还如何立足,你是想死吗?” 只可惜,她的狼狈嘶吼不曾换来那个懦弱听话儿子的一个回眸。 甚至脚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皇后这次,是彻底慌了。 “他要毁了自己所有的根基吗。” 她眸光冷戾,“谁告诉太子的,谁告诉太子本宫知晓了他给刘婉婷下药一事?” 此事,就是一个导火索,若非此,太子不可能如此快的猜到其中曲折。 一旁女官连连摇头,“侧妃娘娘在良妃那里呢,太子府中也已经都吩咐好了,定是不敢在太子面前胡言乱语的。” 究竟是谁,说给太子听的呢。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的巧合。 第183章带走 凤鸾殿的这条路,萧辰走了十几年,便也压抑了十几年。 “太子殿下,当真要如此做吗。”一旁太监胆战心惊。 一旦推翻了刘家,无异于自断羽翼啊。 萧辰说,“本宫是想要九五之尊,但也是传位给本宫和清婉的孩子,可如今本宫的长子,却就这么没了。” 他垂眸,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水渍,唇角皆是嘲讽的笑。 凤鸾殿距离良妃的宫殿不算远,回去的路上,正巧遇上了匆匆而来的崔清远。 “太子殿下。”崔清远行礼,“请问太子妃现在情况如何了?” 太子狭长的眸子微微垂着,并没有直面回答,“人在良妃宫里。” “太子可还记得,当初娶清婉时,都答应了什么?”崔相面色发冷,“今日事儿,老臣绝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说,“崔相这些日子,手中应该收集了不少有关刘家的罪证吧?” 崔清远闻言,深邃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太子负手而立,面容是前所未有的锋锐冷凝,“还望崔相能助本宫一臂之力。” 良妃宫殿中,唐清婉已然悠悠转醒,从御医口中得知了小产之事,她没有说话,只是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 “云初,云凤,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们别说话。” 崔云凤满脸都是泪水。 崔云初也觉压抑,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上,让人难以喘息。 她很想问表姐,她究竟知不知晓孩子的存在,可问出来,又觉得委实残忍。 “你歇着,我和云凤就在宫殿门口守着你,我也已经派人通知了崔相,人一会儿就到,你安心,余下的,都有他在。” 唐清婉闷闷的声音从被褥中传出来,已是带了哽咽,崔云初和崔云凤退出宫殿,唐清婉的哭声清晰可闻的传入殿中。 太子和崔相很快就来了。 唐清婉痛苦哽咽的哭声让二人都脸色发白,尤其是太子,仿佛整个人被难过的潮水淹没,那张面容 上都是死寂。 太子进了宫殿,崔相则寻御医询问唐清婉的情况,当得知唐清婉小产时,他立在廊檐下,久久不曾言语。 气氛沉闷又压抑。 谁都不知宫殿中二人都说了什么,但唐清婉的哭声从不曾间断,时而夹杂着太子的哽咽声。 宫殿外突然响起了杂乱声,良妃口中的慎刑司终于慢慢吞吞的来了。 为首的沈暇白一身官服,比之平日还要冷肃些,而他身后,则跟着三五个壮实些的小太监。 行过礼后,他便一声令下,“来人,将刘侧妃,赵女官,御膳房宫人,以及…崔大姑娘,带回慎刑司。” “……” 小太监已经去带其他人了。 崔云初左顾右盼,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最后目光落在了沈暇白身上,企图证明,方才是自己耳鸣。 带谁?崔大姑娘? 崔云凤立即上前挡在她身前,“沈大人,此事与我大姐姐无关,为何要带她走?” 沈暇白掀了掀眼皮,寡淡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崔大姑娘曾对太子殿下有撩拨之心,毒害太子妃,亦有动机。” 崔云初都要给气笑了。 她有鬼的动机。 他莫不是拿自己无可奈何,想寻个别的理由暗戳戳弄死她吧? “沈大人,你不觉得你的言辞,有些牵强吗?” 沈暇白冷冷启唇,“本官办案一向如此,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以免让歹人有机可趁。” 说话间,其他小太监已经押了人出来,先行离开了。 他对良妃和安王道,“臣奉陛下旨意,查清此事,娘娘,殿下放心,待事情结束,定然会将人原样奉还。” 听了这话,本准备开口说什么的崔相也沉默了。 只崔云凤急的不行,“父亲,您快救救大姐姐啊,慎刑司那是什么地方,岂是娇滴滴的大姐姐可以待的。” 崔相说,“沈大人依法办事,不得阻挠。” 崔云初知晓,在场所有人,是不会有人帮她说话的,便也不等小太监来押,就主动往外走去。 离开了宫殿,她咬着牙道,“沈暇白,你公报私仇。” 沈暇白懒懒抬眼,“我与你,有何私仇?” 崔云初正欲说话,便听他继续道,“崔大姑娘尽管说来听听,也好提醒提醒本官,今日一起都给报了。” “……”崔云初立即不吭声了。 交锋数次,她还是第一次,在沈暇白面前吃这么大的亏。 崔云初从小到大受的不公平待遇和委屈数不胜数,可这会儿心酸还是如泉水一般涌上来,让她微微红了眼眶。 都欺负她,没有人撑腰。 “待我嫁个有权有势的夫君,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沈暇白淡淡睨了她一眼,罕见的没有理会。 几人分别被带上了马车,而崔云初不知是余丰刻意忽略还是什么,被扔在原地并没有人理会。 然后,扬长而去,只余崔云初站在沈暇白马车旁,孤苦伶仃一人。 沈暇白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绳子,走到崔云初面前,“伸手。” “你只是带我回去问话,我并不是犯人,你凭什么绑我?” 沈暇白神情寡淡,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让听者咬牙切齿,“崔大姑娘诡异多端,必须特殊关照。” 看崔云初一直瞪着他,沈暇白继续道,“还有另一种选择,本官把崔大姑娘绑马车上,你追着跑也是一样的。” “沈暇白,你无耻。”若是气愤可以实质化,崔云初头顶一定噌噌烧着小火苗。 权衡之下,崔云初伸出手,任由沈暇白绑上,然后牵上了马车。 她坐在他对面,斜眸看着他,心里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将今日之辱百般奉还。 沈暇白倚靠在车壁上,目光懒散的落在崔云初身上,“置之死地而后生,崔家姑娘,手腕了得啊。” 崔云初眼睫颤了颤,佯装听不懂般,垂眸摆弄着腰间的香囊。 “崔大姑娘听说过慎刑司的百般酷刑吗?” 崔云初自然听说过,莫说女子,就是男子都闻之色变,浑身发抖。 她不说话,只微微垂着眸,落日的余晖随着车帘的每次晃动投入车厢中,投在她十分艳丽的眉眼上。 沈暇白微微弯下腰,牵唇,“怕不怕?” 崔云初抬眸,依旧不语。 沈暇白说,“趁如今还没到慎刑司,本官给崔大姑娘一个交代的机会,如何?” 崔云初紧攥的手指微松,一番纠结犹豫之下,点了点头。 就在沈暇白坐直身子,准备听她后话时,衣袍却突然被对面抓住,鬼哭狼嚎的声音磋磨着他耳朵。 第184章我害怕 “沈大人,小女害怕,慎刑司和沈大人的恶名,光是想想,就让小女吓的咬牙切齿,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啊。” 她抓他衣袍的手用力颇大,若非是坐在马车上,她恐怕要抱着他腿打坠。 让他不由想起了坠崖那日,被她紧扒着不放,最后拽掉的裤子。 面色立即有些发烫,“崔云初,你给我放手。” “沈大人,小女害怕啊,你是小女唯一熟悉的人,是小女的救命稻草啊。” 她不仅不放,反而越抓越紧。 沈暇白弯下腰去掰她的手,她却又立即攀上了他的手臂,紧紧抱着。 “沈大人,我真的害怕。”她哭的梨花带雨,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眼圈红红。 若非知晓她什么德行,一定会被她骗过去。 沈暇白移开视线,不去看她的脸,“你给我松手。” 此时,马车已经慢慢停下。 沈暇白扭动着胳膊,试图甩开崔云初,而崔云初则随着他每次的挣扎扭动像是一只猴子般,不断的往上攀,就是不松手。 沈暇白被她缠的弯着腰,姿势尴尬,二人距离极近,崔云初埋头在他手臂上,哼哼唧唧的哭。 一束光亮随着车帘被掀起又迅速落下,伴随着余丰的一句“我草”声。 …… 崔云初只是偏头看了眼,就继续趴着,“大人,我害怕啊。” 沈暇白额角青筋暴起。 他为什么要问那句怕不怕? 这辈子,沈暇白便不曾见过如此执拗,厚脸皮,口齿伶俐,狡言饰非,如此缠人的姑娘。 崔云初屡屡刷新他对闺阁女子的认知。 他站起身,崔云初就像猴一样,挂在他的身上。 沈暇白青着脸,“外面都是士兵,你崔家姑娘的名声,不要了吗?” “那我就嫁给你。” 崔云初此话,让男子身子微僵,气氛沉寂,仿佛连呼吸都变浅了许多。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你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就是嫁人,知不知羞。” “你不经常说我厚脸皮吗。”崔云初撇嘴。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倏然抬眸望着他,“沈大人,你能打崔相板子,让他跪祠堂吗?” 沈暇白看她几息,火速移开视线,耳根都开始发烫。 那晚,坐在桥下,她曾把此事讲给沈暇白听,所以对旁人也许莫名其妙的话,他一下子就听懂了。 半晌,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 在崔云初眸光变亮时,又道,“本官掌管慎刑司,任何人违背律法,本官都可以惩治。” 崔云初点头,又撇嘴,“那好像也不成。” “为何不成?”沈暇白问她。 崔云初说,“我只想打他板子,可你想要的是他的命。” “……” “崔云初,你站在立即给我放开,否则,我让人把你给抓进去。”他冷着脸道。 崔云初摇头,“我害怕。” 这话是真的,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就是壮汉进去都要脱层皮,缴械投降。 何况…… 沈暇白心中,已有怀疑,动刑不是不可能。 “除非你亲自审问,不能绑我,不能用刑,不能吓唬我。” 沈暇白,“谁给你的资本与本官谈条件。” “那你休想我松手,除非你打断我的手。” 沈暇白冷笑,“来人,给本官打…” 话音未落,崔云初已经火速站直了身子,“说好了啊,谁违背谁这辈子娶不来媳妇。” 沈暇白斜她一眼,懒怠理会,“下车。” 崔云初乖乖的下了马车。 此时偌大的地方,除却余丰,连守门的士兵都没有。 崔云初瞪眼余丰,“看什么看,和你主子一样,不是个好东西。” 崔云初来过慎刑司,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阴森的可怕,仿佛你转头快一些,就能看见鬼。 这回绝非伪装,“沈暇白,”她回头,看着他,“我真的害怕。” “你有什么想问的,不行在马车里说吧。”她说着,就掉头上马车,却被沈暇白拽着胳膊,硬往里面拖去。 她死死攥着他衣袖,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一旁男子眸光不时睨向她,轻嗤,“你也有怕的时候。” 崔云初这回不犟嘴了,十分乖巧。 一刻钟后,她被带到了一处院子。 没有鬼哭狼嚎的犯人,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口,亦没有冰冷骇人的刑具。 崔云初才慢慢松开了沈暇白的衣袖。 沈暇白垂眸看了眼,淡淡道,“我有些公务要忙,我会让余丰看着你,你最好老实交代,莫敬酒不吃吃罚酒。” 崔云初乖乖点头。 沈暇白去了书房。 余丰道,“崔大姑娘,请随属下这边来。” “你把你腰上的剑先扔了。”崔云初对那把剑,当真是深恶痛绝。 余丰垂头看了眼,蹙眉,“崔大姑娘放心,属下不会吓唬您的。” “扔了。” 余丰也当真听她的话,解下来,扔在了一旁,崔云初这才敢继续跟上去。 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冷硬的床,一个桌子,几把椅子,其余什么都没有。 床上有几床被褥,明显是住了人的,崔云初略略扫视了一圈,就收回了视线。 “赵女官,刘婉婷她们呢?” 余丰,“在牢里,此处是我家主子的下榻之处,若崔大姑娘想去牢里交代,属下也可以带您去。” 那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崔云初趴在桌案上,“你问吧。” “刘侧妃下毒的那碟子葡萄,我家大人也一起带回来了。” 崔云初眼皮子跳了跳,余丰紧接着问,“既如此,那太子妃,又是如何中毒的?” “你们把东西带回来一一查验就是了,我如何会知晓。” 余丰道,“我家大人卧房中,有一密室,直通牢狱,行刑的地方,崔大姑娘要去看看吗?” “……” 崔云初抬眸,眸底似微微泛着冷光。 “你吓唬我?” “沈—暇—白。” 她声音尖锐,用了所有的力气,仿佛连屋子都震了震,有灰尘从屋顶飘下来。 而隔壁,正在听手下人禀报的沈暇白眉头蹙了蹙,将落在手中卷宗上的灰弹掉,“继续。” 余丰被这嗓子吼的耳膜都要震破了。 “崔大姑娘,我家大人有要事,您的伎俩,对属下没用。” 第185章反复拉扯 “太子妃中毒,不是因刘侧妃下在葡萄里的毒,宴席时,崔大姑娘距离太子妃最近,该知晓太子妃是吃了什么才中毒的吧?” 崔云初说,“余丰,你是要屈打成招吗?” “……” “崔大姑娘,属下只是按例询问,何时对您用刑了?” 崔云初,“你在以你个人的揣测,精神折磨我。” “……” 余丰;若如此就算精神折磨,那牢狱中不给吃喝,不让睡觉,接受一遍又一遍审问的犯人叫什么。 “我毕竟是娇滴滴的闺房姑娘,”崔云初道,“让你家主子来,我要和他说。” 余丰皱眉,“我家主子有事在身,来不了。” 崔云初闻言,就开始撒泼打滚,乱七八糟什么都说,但没有一个字说在重点上。 她声音还颇大,将余丰的声音都给盖住了。 也不知是谁在审判谁。 “崔大姑娘,您当真想去牢狱里说吗?” “沈—暇—白。”崔云初扯开嗓子就开始喊。 喊的余丰耳膜都要被震破了,“我家主子在忙,”他这话,近乎咬牙切齿。 “您能不能小点声。” 以往都是看主子笑话,今日他总算是明白这位崔大姑娘的厉害之处了。 不论你说什么,问什么,总之她的回答,绝对与你问出的问题是无关的。 若是威胁,那沈暇白三个字,就会贯彻云霄。 如此周旋了小半个时辰,房门终于被推开,廊下的琉璃盏烛光映照在来人的身上,给他骨相锋利的面容上莫名增添了丝丝柔和。 沈暇白站在门口,负手而立,“你鬼叫什么。” 崔云初撇嘴,“他对我屈打成招,精神折磨我,还威胁我,你们慎刑司就是如此办案的吗?” 沈暇白目光落在了余丰身上。 余丰说,“主子,属下绝对没有,属下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崔大姑娘,何来屈打成招。” “你出去吧。” 沈暇白对崔云初什么德行,还能不清楚。 余丰松了口气,起身就走,和崔大姑娘掰扯,真他娘不是人干的活。 余丰离开,崔云初还叮嘱了一句,“把门带上。” 沈暇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余丰很是听话,默默合上了房门。 他踱步来到余丰方才站的位置,语气冷淡,“崔大姑娘是打算装疯卖傻,蒙混过关吗?” 崔云初目光落在他的官服上,“你在官署时,一直都穿的官服吗?” “有些丑,就不能不穿吗,工部那些人怎么做的官服,一点都不好看。” 沈暇白垂眸,看了眼身上官服,皱着眉,面色颇有几分不自在,“莫转移话题。” “你穿暗色的衣袍,更好看些,只是你这个人冷清,暗色衣袍又显的有些诡计多端。”崔云初托着腮,自言自语。 “你有没有穿过白色,话本子中说的,仙气飘飘那种。” “……” 诡计多端? 沈暇白冷冷掀唇,“我从不穿白色,你知晓为什么吗?” 崔云初像是一个求教的孩子,眼中都是好奇,“为什么。” 沈暇白上前几步,微微弯下腰,眸光逐渐冰冷,盯着她的,“因为血溅在白衣上,洗不干净。” “我害怕。”崔云初嘴一撇,两只手就再次攀上了沈暇白的手臂。 沈暇白,“松手。” “你吓唬我,不就是想让我抱着你不撒手吗?” “???”沈暇白都给气笑了,“崔云初,你给本官松手。” 崔云初笑,“你瞧你这个人,还不好意思上了。”她抓他衣袖的手指又紧了紧,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想让我抓着你,你直接说嘛,为什么那么吓唬我。” 崔云初让沈暇白想起了一个人,当初在崔府撒野的王家子。 一样的自作多情,人话,是与她难以沟通的。 “余丰。” “松手就松手,怎么还带喊人的呢。”崔云初松开他衣袖。 “拽拽衣袖怕什么,沈大人怎么比我还像个姑娘,脸都红了。” 沈暇白盯着她看了一瞬,没有说话,转身来到了一处墙壁前,手在某个地方按了按,随着一声沉重的响,右侧的墙壁缓缓向左侧滑去。 崔云初愣了愣。 还真有密道啊。 她还以为余丰吓唬她呢。 随着石门打开,喧嚣凄厉的哀嚎从里面一阵阵传出,令崔云初头皮发麻,她几不可查的往后挪了挪,面色隐隐发白。 幸好只是刹那,沈暇白指尖在墙壁上扣了扣,石门便再次合上了。 “崔大姑娘,本官穿官服,丑吗?” “不丑,宛若神祗,世间绝找不出第二个如您这般潋滟风华的男子。” 墙壁遮掩的暗处,沈暇白唇瓣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那接下来,可以说些有用的了吗?” “可…可以。” 沈暇白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缓缓转过身,却倏然怔住,眉头紧蹙。 “你哭什么?” 崔云初蜷缩着身子,泪如雨下。 “……” 只是听听声音而已,若是带她进去,还不吓死过去了。 沈暇白在崔云初对面坐下。 崔云初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止都止不住,“沈暇白,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姨娘了。” “……” 满腹才华都没有语言可以描述他此刻的心情。 “只要你安分些,就不会把你丢进去。”他僵着脸道。 “我饿了。” “余丰。” 余丰小声嘀咕,“这哪是审犯人,分明是侍奉祖宗。” 不是哭,就是饿,要不就是渴了,折腾了半夜,许是累了,总算是能消停了一会儿。 沈暇白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崔云初,“你问吧。” “……太子妃,是怎么中毒的?” 崔云初托腮,仔细回想了下,“吃了香酥鸭子,醉鹅,水晶丸子,半碗白粥,然后就是瓜果点心,有葡萄,桂花糕,……” 沈暇白看着那张一张一合的嘴,微微闭了闭眼睛。 好在,她终于数完了,“最后喝了杯酒,打了个酒嗝,用力呼吸了几下空气,就开始吐血了。” “以上所述就是全过程,绝无半分虚假。” “崔云初!”沈暇白咬牙,“本官又让你吃饱了是不是?” 余丰在一旁站着,木着一张脸。 心中腹诽,可不是吃饱了吗。 放眼牢狱中,哪个犯人有如此待遇的,这么下去,莫说是让人交代,估计人还想住慎刑司不走了呢。 有吃有喝,有人侍候,还有人消遣解闷,多好的乐子啊。 沈暇白眸光也微微冷了下去,“刘侧妃,赵女官都已经如数交代,你以为你拖延时间,本官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崔云初眸光闪了闪,“毒又不是我下的,你让我交代什么?” 沈暇白深深看她一眼,挥手,“余丰,带她去牢中,许是身临其境之后,就知晓该交代什么了。” 崔云初面色显而易见的微白。 泪水瞬间就开始掉,余丰先是看了眼自家主子,见自家主子背过身去,才开始抓人。 第186章主子,莫上当 省了还没碰到人,一哭,主子又让他出去。 崔云初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等等。” 沈暇白依旧背着身,“想好了?” “我可以不从你暗门这进去吗?” 沈暇白倏然回身,眉头紧蹙, 崔云初解释,“让别人看见了,指不定又要误会我们的关系,你也不愿意我们被流言蜚语绑在一起吧。” 沈暇白似乎咬了咬牙,“好啊。” 他豁然上前,勾住她手上的那根绳子,往外拽去。 他步子迈的大,走的又急,崔云初被扯的踉踉跄跄。 赶着投胎啊,那么着急。 “沈大人很着急弄死小女吗?” “闭嘴。”他的声音比之晚间寒风都更冷几分。 烛火将他身姿勾勒的宽阔又颀长,浑身都散发着冷意。 穿过游廊,有一片湖泊,崔云初目光定在湖泊那,步子更加慢了下来,“沈大人,沈大人,可否容小女说句话。” 沈暇白修长的手指勾着绳索,慢慢转身,“说。” “我可以照个镜子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丰在一旁提醒,“主子,莫上当。” 崔大姑娘之诡计,层出不穷。 但诡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家主子明知不可为的心甘情愿啊。 “照镜子做什么?” 崔云初垂眸,“小女希望在沈大人面前时,永远都是美艳动人的。” 空气都仿佛在此刻凝滞,死寂一片。 余丰在心里道;主子,您要是信,您就彻底完了。 沈暇白勉强移开视线,轻咳一声,“你少装神弄鬼。” 崔云初手一指一旁的小湖,“就去那照照就行,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的。” 沈暇白松了手指,“快些。” “你陪我一起,不然我害怕。”崔云初揪着他一点点衣袖,往小湖那走。 余丰干看着自家主子被狐狸精勾走,束手无策。 湖泊旁,沈暇白冷声道,“最后一次,再提别的要求,就拔了你的舌头。” “沈大人,有蛇。”崔云初一声尖叫,扑向了沈暇白。 随着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余丰只是皱着眉偏了偏头,以防水花溅到脸上,那张脸却是木木的,没有特别反应。 仿佛是意料之中。 “来人,下水,救人。”他连声音都十分平静,甚至带了丝丝无力。 今夜,注定不会太平。 京城各家都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意味,各个门户紧闭,太子的势力在兵部,吏部,大理寺,慎刑司,各处官署穿梭,收集罪证。 唐清婉不宜挪动,就暂时留在了良妃的寝宫中。 “如今太子要与刘家撕破脸皮,崔唐家也与其离了心,中宫可谓是受了重创,怕是要好一段时间休养生息。" 主殿中,良妃精锐的眸子微微眯着,对下首的萧逸道,"对付太子,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 萧逸声音平静,"孩儿心中有数,等此事风波过去就安排。" 良妃点点头,"如今可谓是老天爷都在帮你,你也暂且将那些男女私情都给放一放。" "儿子心中有数。"他站起身道,"明日就是我与云凤的下聘之日,儿子还要去陪她挑选定情的簪子,就不陪母妃了,先行告退。" 刚才才说了心中有数。 良妃翻了个白眼。 合着她方才的话都白说了。 “滚吧滚吧,老娘絮絮叨叨,比不上人家勾勾手指。” 只希望下聘之日结束后,他能把心思放回大业上,又有她母家帮衬,对付中宫,胜算可谓极大。 崔相与太子忙着收拾刘家,崔云凤先一步离了宫。 宫门口,刘公公禀报,“王爷,准王妃那边递来消息,说是怕王爷离宫的时辰晚,街上铺子都关门了,就自己挑选了一些,在望月楼等着王爷一起挑选。” 萧逸唇角扬着笑,大步上了马车,“去望月楼。” 马车急速行驶着。 萧逸不时掀开车帘询问,“聘礼可都准备好了?” “回王爷,都准备好了。” “礼部那边呢,可曾去叮嘱?” “王爷放心,老奴都准备的妥妥的,明日下聘,绝对不出一丁点差错。” 萧逸靠回了车壁上,邪肆的眉眼都是愉悦的笑。 “明日早朝之后再去下聘吧,本王得助岳父一臂之力。” 希望能让云凤高兴一些。 马车在望月楼停下。 二楼雅间,饭菜早已准备好,却不见崔云凤的身影,萧逸无由来的心慌了一下,抓了个小二询问,“等在这里的姑娘呢?” “客官别急,席面是一位姑娘的丫鬟定下的,人一会儿就来。” 刘公公说,“王爷先坐下喝杯茶,许是准王妃还没挑完,想来用不久就该来了。” 喵~ 桌布快速掀开又落下,通体雪白的猫儿踱着慢慢悠悠的步子,在萧逸脚边停下,蹭了蹭他的鞋。 “小白。”萧逸弯腰,将白猫托起,“你家主人呢。” 小白喵喵了两声,窝在了萧逸的怀里,很是乖巧,比起面对崔云初时的炸毛截然不同。 果然,就连一只猫儿都知晓人弱可欺。 刘公公在一旁笑道,“准王妃把小白照顾的很好,到哪都带着,可见对王爷的用心。” 萧逸眉眼舒展。 仿佛数日的焦躁与不安都在此刻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那是只有崔云凤能带给他的。 白猫趴在萧逸怀里,目光却紧紧盯着饭桌,片刻不离,不时舔着嘴角,显然是有些馋。 萧逸执筷,夹了一片烧鹅扔在地上,拍了拍小白,“去吧。” 猫儿立即跳了下去。 刘公公,“准王妃对王爷还是十分上心的,准备的都是王爷爱吃的。” 萧逸勾着唇,目光柔和的望着地上馋吃食的白猫。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他眼中的柔和却慢慢褪去,与之而来的,是风雨欲来的阴戾与紧绷的身姿。 搭在椅子扶手的腕骨微颤,冷意如毒蛇一般疯狂缠绕上他,冰寒刺骨。 “王…王爷…”刘公公声音发颤,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187章恨意 他眸色如刚研开的墨,沉而锋锐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翻来覆去,挣扎的白猫身上,直到它口吐白沫,眼中流出鲜血。 彻底一动不动,都不曾收回视线。 屋中气压降至冰点,刘公公浑身瘫软,连呼吸都不敢。 半晌,萧逸才微微移开视线,声音冷如冰刃,“处理了,地上擦干净。” 刘公公领命,颤颤巍巍的爬起来。 崔云凤进来时,萧逸正站在窗棂前,微垂着头,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景色,听见动静,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柔和,“回来了。” 崔云凤目光在桌案上扫了一圈,轻应。 “都选了什么,给我瞧瞧。” 崔云凤蹙眉,一时没动。 萧逸转过身,唇角勾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是说要我陪你挑吗,怎么,没买吗?” “买了,”崔云凤唤了允儿进屋,将锦盒放在了桌案上,“都在这,你看一下,哪一支更好。” 锦盒被打开,萧逸目光落在里面的发簪上。 “糊弄我的准备,倒是十分充足。” 崔云凤,“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逸指尖从中挑出一个发簪,递给崔云凤,“就这个吧,你最喜欢的这种花,颜色也是你喜爱的粉。” “那你便留着吧,明日下聘再给我戴上。” 崔云凤吩咐允儿将锦盒收了下去,又去看伫立不动的萧逸,“王爷不坐吗?” 萧逸笑了,笑容说不清什么滋味,“你叫我逸哥哥,我就坐下。” “逸哥哥。” 萧逸望着她眉眼,旋即垂眸,捏了捏眉骨,在她身侧坐下。 “那些簪子,好像都是你铺子里的,你今日不曾去别处吗?” “时间来不及,就在铺子里挑了一些,索性款式我还算喜欢。” 萧逸点了点头,兀自倒了杯酒,一饮而下。 “云凤,你恨我吗。” 他突然间的问话,让崔云凤身子紧绷了一下,指尖微颤,“为何突然这么问?” 他垂眸,没有言语,烛火在他脸上打下一片暗影,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时辰不早了,用过饭该回去了,早早休息,才能…迎接明日的下聘。” 崔云凤执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烧鹅,“今日点的都是你爱吃的,你尝一尝。” 他低头,看着碟中的菜,旋即转头,看着崔云凤,“你希望我吃吗?” 崔云凤淡淡一笑,“我陪你一起吃,你不喜欢吗。” 萧逸不语,沉甸甸的目光注视着崔云凤,直到把人看的紧张,才慢慢挪开视线。 “我准备的聘礼,你喜欢吗?” “喜欢,” 崔云凤边说,边亲自夹了一个丸子,递至萧逸唇边。 他没有张口接,继续问,“新房呢,我布置成了和你的闺阁一样的陈设,所有地方都换成了你喜欢的粉。” 崔云凤手似乎轻颤了颤,“都喜欢,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那你为何想让我死?”他第一声,很轻,第二声时,眼中便浮上了疯狂的冷意,紧紧攥着崔云凤的手腕。 “嗯?你就那么想让我死吗?你就那么恨我?” 崔云凤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晓,毒害皇子是什么罪名,你连崔唐家都不顾了吗?为了杀我,你竟不惜与我同归于尽?” 他另一只手捏住她下颚,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的云凤,竟如此厉害。” 崔云凤神色从一开始的慌张到如今,已十分平静。 第一次,萧逸对她发这么大火,他眼中什么情绪都有,愤怒,死寂,灰败,绝望,却唯独没有杀意。 他眼尾猩红,眼中水气氤氲,滴落下来。 “我大姐姐什么性子,她明知当初坠崖,是你害她,却只字不提,依旧在我面前表现的滴水不漏,都是为了我。” 崔云凤也终于掉了泪,“我欠她的,是我的愚蠢,险些害死了她。” 为了…崔云初。 萧逸指尖微松,“谁告诉你的?” “与你无关,萧逸,你我之间,只余家仇,再无私情。” “不是。”萧逸垂眸,摇头,“我没有想要害死崔云初,我害死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想害死的人,是我表姐。”崔云凤大声道。 “你敢说,我姑父的事,你毫不知情?下一步呢,你还想动谁,我父亲?我祖母?还是我?还是我崔家全族?” 崔云凤微微闭上眼睛,“今日不成,是我技不如人,你要如何,悉听尊便。” 萧逸手骨用力,微微暴起的青筋一直延伸进袖中。 “崔云初那事之后,我便没打算,动崔唐家任何一个人。” “是你父亲,他步步紧逼。” 唐太傅一事,他本是打算周旋的,可偏偏,崔相联合朝官,权压圣上,企图皇帝赐下婚约。 周元默与云凤。 他如何能接受,怎么能忍,也正给了皇帝拿捏他的命门。 萧逸缓缓松开她,他微弯下脊梁,手肘搭在膝盖上,唤人,“刘公公。” 门被推开,刘公公胆战心惊的开口,“王爷您吩咐。” “送准王妃回崔府,明日下聘照旧。” 他抬眸,与崔云凤眸中震惊对上,眸底是翻滚的浪潮,显然已在崩溃边缘,“今夜之后,太子势微,若你不想崔唐家再出差池,就乖一些。” “你敢。”崔云凤咬着牙,趁刘公公不曾上前,她倏然拔下发上金簪,刺向男子。 萧逸看着她,不闪也不避,利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又沉又闷,赤金发簪的尾端,鲜血滴滴答答落下,越来越多。 崔云凤看了眼刺入他胸口的簪子,猛然松了手,似惊慌的后退了一步。 萧逸弯下腰,手搭在桌案上。 “萧逸,你不许再动我的家人。”崔云凤嘶吼。 刘公公吓白了脸,立即上前搀扶住萧逸,准备喊人。 “闭嘴。” 萧逸眸子冷淡的没有一丝温度,阴戾又冷沉,“送她走。” 只要刘公公喊出声,守在外面的安王府侍卫以及暗卫就会冲进来,今日事就不可能瞒得住,传至皇帝耳中,崔云凤,只有死路一条。 “你若是不愿崔唐家因为你雪上加霜,就安分些。” 他当真是不知,谁给她的胆子,竟敢毒杀他。 萧逸唇瓣都是讥嘲的笑,笑容艰涩,眼中水滴落在唇上,竟如此的苦。 他没有抬眸,去看崔云凤眼中的恨意。 刘公公将人送上马车,派人护送回崔府,急匆匆折回雅间时,萧逸依旧坐在那,胸口的簪子还在,他手中执着筷子,夹了盘中那块烧鹅,反复的看。 屋中一片死寂,是刘公公都能感受的绝望与死寂。 第188章众矢之的 “王爷,您身上还有伤,赶快回府医治吧。” 他都替主子揪心。 “你说,她在菜里下了多少份量,能立即毒死我吗?” 那只猫,也许是因为太小,或许她留有余地,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呢。 萧逸微微张口。 刘公公脸都吓白了,立即上前阻止,“王爷,万万吃不得啊。” 萧逸身上衣袍早已被血浸染,他低头笑着,笑声愈发大。 良妃今夜,总觉心神不宁,太子忙的厉害,她派人反复去唐清婉所休息的宫殿查看,就怕横生枝节。 赵女官安慰,“娘娘就放心吧,太子安排了不少人守着太子妃,不会有事的,等明日早朝结束,刘家一倒,便皆大欢喜了。” “不,”良妃捂着心口,“我总觉得心慌,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刘家就要倒下,唐家受创,逸儿夺嫡,眼看就是众望所归。 可为何,心总有些不安。 “娘娘,娘娘。”小宫女三两步冲进寝宫,“不好了,王爷出事了。” 良妃来到偏殿的时候,萧逸斜躺在软榻上,满身的血,脸色苍白的吓人。 “逸儿,你这是怎么了?”良妃吓的呼吸都停滞了。 “御医,快传御医。” “不用。”萧逸阻止,“我受伤之事,不能让旁人知晓,安王府中有眼线,儿臣只能来求助母妃。” 良妃闻言也不多话,立即让赵女官寻了会医术的宫人来医治。 当医女给他脱去衣袍,将伤口露出来时,良妃愣住了,脑中所有揣测都瞬间消失,大脑陷入短暂的宕机。 待伤口处理好,所有人都退下,良妃才道,“大半夜的,你去挖崔家祖坟了?” 还是去刺杀崔相了? 云凤那丫头胆小又心软的,都能给他来一下子。 萧逸就是知晓良妃性情,才会肆无忌惮的来她宫中,他微微闭上眼睛,脸上一片死寂,“母妃,儿臣有些累。” 可不累吗。折腾了半晚上,被人扎了个窟窿回来了,搁她,她也挺心累绝望的。 到底是亲儿子,良妃心里还是不快的,“那丫头委实大胆,不行这门亲事就作罢吧,逸儿,强扭的瓜不甜。” “儿臣心中自有计较,母妃就别担心了。” 他有计较?什么计较? “你的脑子,遇上崔云凤就半点不剩了,”良妃气的厉害,尤其是听到他说,明日下聘照旧时,气的她灵魂都要出窍。 “爱死死爱活活。”她一甩衣袖,离开了。 “原本以为太子受创,是咱们的大好时机…”良妃摇着头叹,“当真是计较赶不上变化啊。” 谁能想到,几个时辰的功夫,她儿子是被抬回来的。 杀人莫过诛心啊。瞧那半死不活的样,心中哪还有大业啊,怕是最大的噩梦,就是被人家捅了一簪子。 “本宫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赵女官安慰,“中宫也不比娘娘强上多少,说不定今晚上,皇后娘娘更是急睡不着觉呢。” 此话确实安慰到了良妃,“他儿子要给自己挖坟,搁我,我也急。” 一夜的风云涌动,第二日早朝时辰未到,宫门前就挤满了人。 与刘家,崔唐家为首的两派势力分庭而立,各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苦战。 “崔相以为用如此苦肉计,就能将本官拖下水吗,竟还将外孙都给搭上了,比起狠心,当真是让本官自愧不如啊。” 崔相,“刘大人寻错了人,今日要对付你的,可不是本相。” 刘尚书昨夜都在为刘婉婷的事周旋,打听其中曲折,知晓有人在查他,但自然而然的将此势力当做了崔家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相冷冷睨了他一眼,“意思是,本相今日,只负责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不执刀。” 不待刘大人反应,宫门打开,随着太监的声音一道道传出,文武百官相继进了大殿。 皇帝坐上龙椅,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随着一声免礼,众大臣便开始了今日讨伐, 随着一本本奏章,一个个官员站出来,几乎将刘家的底蕴都挖了个干净,甚至连刘尚书的祖籍,都做过什么腌臜事,都抖搂的清清楚楚。 刘尚书想到今日会是一场硬仗,却绝不曾想,会是如此局面。 他倏然回身,看向那一个个官员,又回头看向了立在前面的太子,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皇帝脸色,也阴沉至极的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众爱卿所言,你如何看?” 萧辰,“本宫身为太子,自然为我大梁基业为重,儿臣以为,刘大人所作所为,当斩。” 大殿中的气氛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凝滞,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无比清晰。 皇帝声音无比冷沉,“你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儿臣,只是就事论事。” 他不曾提及唐清婉被毒害一事分毫,太子一党,死谏要求皇上秉公处理。 可若深究,哪家是干净的,哪位大臣,不当斩。 只是如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被挖出来的人,是刘家,是太子不惜暴露暗棋,也要除去他。 皇帝的目光,说不出的幽冷。 “太子,你确定吗?” 萧辰无视上位之人话中的威胁。 暗棋,刘家,他此次,可谓是自掘坟墓,但,无悔。 “儿臣身为储君,为朝堂扫清积弊,为百姓拔除毒瘤,乃是应尽之责,但,刘大人乃父皇一手提拔,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儿臣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具体如此判处,还要看父皇,以及其他官员的意思。” 一手提拔? “你如此阴阳怪气,是在指责朕,识人不明吗?” “儿臣不敢。” 皇帝不曾想,有朝一日,太子竟敢如此放肆。 乳虎反扑,爪牙确实锋利。 刘大人,“皇上,臣虽有错,但罪不至死啊。” 能走到今日地位,试问谁能说,敢说自己干干净净。 那点小错,顶多罚俸,或是打个板子就过了,如何能至死。 “朕以为,斩,严重了些。” 刘家不能倒,皇帝绝不能让崔氏一家独大,但今日,刘尚书明显是众矢之的。 “父皇,儿臣有本启奏。”萧逸站了出来。 “儿臣昨日于望月楼接连被下毒,刺杀,后经查证,那些人,皆与刘家有关,这是人证物证,还请父皇做主。” 皇帝目光落在萧逸手中捧着的罪证的,锋利如刀的视线射向刘大人。 他还敢,刺杀他的皇子。 第189章目的达成 谁都没想到,安王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毕竟他的存在,不在其余人考虑的阵营中。 刘尚书瞪大眼睛,“安王,您怎能如此横加污蔑老臣?” “皇上明鉴,老臣昨日…昨日…” 萧逸懒洋洋接口,“昨日如何,刘尚书昨日都在府中,不曾有任何动作吗?” 那自然不是,他昨日忙于应对刘婉婷给唐清婉下毒一事,正百般疏通。 皇帝也看着他,“说下去。” 刘尚书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老臣绝不曾毒害皇子啊。” “刘尚书是在污蔑本王?” “……” “老臣…”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尚书的身上,群狼环伺,而他,就是那只众矢之的,待宰的羔羊。 “谁污蔑谁呀?”刘尚书被罗列的罪名太多,已经不知从何辩解。 一张脸白的如纸。 萧逸目不斜视,声音轻慢,“刘尚书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一边毒害本王,一边又毒害太子妃,怎么,是要把我萧家一网打尽,你刘家好称王称霸吗。” “太子皇兄,人都要杀你妻,毒你子了,还能忍啊。” 殿中大臣纷纷缩着脑袋,冷汗都下来了,谁都不敢吱呀一声,生怕安王火力转移。 这一句句,是半点活路不给人留啊。 皇帝,“你先给朕闭嘴。” 萧逸所言是真是假有待考究,但搅合是非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太子已然听进去了,出列道,“还请父皇秉公处置刘尚书,儿臣身为储君,却被一介臣子迫害妻儿,若此仇不报,儿臣还有何颜面继续立于朝堂,做这大梁的太子。” 以崔相为首的官员也站了出来,“臣等附议,刘尚书之女迫害太子妃,乃是藐视皇威,更有种种恶行,其罪,罄竹难书,求皇上重惩。” 安王,“刘尚书迫害亲王,请父皇处死。” 除却兵部稀稀拉拉的几个耸拉着脑袋,缩成鹌鹑的官员,其余官员几乎跪了一地。 崔相,安王,太子一党,都在自家主子的暗示下,高呼,要求处死刘尚书。 皇帝被架在火上,面色难看,“刘尚书,你也当真是好本事啊。” 能让满朝文武如此团结,沆瀣一气,同仇敌忾的非让他死不可。 皇帝目光,在大殿中一一扫过,“朕继位以来,你们如此团结,还是第一次。” “往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争个头破血流,今日,你们一个个……” 崔唐家,当真是有本事!! 人可以树敌,但不能同时树敌。 众矢之的,所有人都让你死,神仙难救。 皇帝放在龙椅上的手,紧了又紧,骨节青白,“沈爱卿呢,怎么没来上朝?” 一旁公公连忙道,“回皇上,沈大人昨日感染了风寒,请假了。” “感染风寒?”皇帝蹙眉,“多重的风寒,竟然连朝都不上了?” “据说,是动不了了。” 唯一能辖制朝局的人不在。 …… 沈暇白转了转胳膊,扒在他手臂上的那两个钳子立时更紧了。 “……” “主子,您可是手臂麻了,属下给您捶捶。”余丰看了眼闭着眼睛都死死抱着自家主子不撒手的崔云初。 “不必。”沈暇白声音冷极了,他垂眸,看着女子睡着的面容,一瞬不瞬。 片刻,他突然使劲抽出,那双手臂却立即又攀了上去,死死环抱住他的腰,随着他的动作往床下拖去。 只要不是个死人,就该醒了,可她依旧紧紧闭着眼。 “崔云初,松手。” 崔云初因为他的动作,半坐起身,清丽的面容却依旧是睡着的模样。 她手臂向上抬着,衣袖滑落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手臂,皓腕十分纤细,仿佛用力些就能折断。 余丰探了探头。 眼中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瘦的麻杆一样,有那么难推开吗。 “主子,您交给属下,属下帮您砍了她的手。” “你看什么呢。”沈暇白回眸,面色不悦,“出去。” 说话的同时,手也没闲着,将崔云初手肘的衣袖用力往下拉了拉。 “……” 余丰;得,还审什么审。 这秤抱着砣,砣不离称的,都快黏成象牙糖了。 要他说,主子连装的必要都没了,还矜持什么矜持,该要名分要名分。 他嫌弃的瞥了一眼,直撇嘴,“是,属下去给您…们,准备早膳。” 房门被从外面合上。 沈暇白目光垂落,落在面色莹白的姑娘脸上,语气淡淡,“为了崔家,连姑娘家的名节都不要了,你倒是豁的出去。” 女子依旧没有醒来的意思。 “行了,早朝已经结束了,刘尚书已经被判了刑,你目的达到了,可以松手了。” “……” “余丰,拿刀来。” 环在腰上的手臂立即挪开,贴在他腰腹上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躺回了床上。 沈暇白唇瓣挑着讥嘲,冷看着她,“不装了?” 崔云初脑袋缩在被子里,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立在床前的男子,“你穿白色锦袍,真的很好看,赏心悦目。” 沈暇白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耳根子迅速发红,“你一个姑娘家,到底知不知羞。” “我夸你好看,怎么就不知羞了。” 她要是说丑,鬼知道他会不会又把她丢牢里吓唬她。 “真难伺候。” “起来。”沈暇白说。 “我不。”崔云初裹着被子,“我冷。” “昨日拉着本官跳湖时如此骁勇,这会儿知道冷了。” 沈暇白眸光冷淡,语气微冷,与他的面色很不相符,“处心积虑不让本官上朝,崔大姑娘的脑子转的是真快,好算计。” “安王,是得了崔二姑娘的意思吧,还有太子,若本官猜的不错,毒,是太子妃自己服的吧,如此轻而易举的聚集了几方势力,同时发难刘家,又借机困住本官,崔家的姑娘,倒是个顶个的厉害。” 他垂眸望着崔云初,姿态居高临下。 “沈大人的被子没有我的香,但有种男子身上的冷冽,我很喜欢。” “……” “崔云初。”若是余丰在,一定能看到沈暇白涨红的脸。 “沈大人想说什么,我知不知羞。”崔云初笑了笑,“你觉得呢?” “你倒是知羞,还不是被我羞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就只会喊我的名字。” 沈暇白就不是个善言辞之人。 尤其被崔云初如此…调戏。 沈暇白背过身去,“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对男子投怀送抱,崔家就是如此教养。” 就差说她寡廉鲜耻了。 崔云初撇嘴。 既怕自己说的太难听,又怕他太嘚瑟。 她翻身下床,理了理有些皱巴的衣裙,绕到了沈暇白身前,歪了歪头。 第190章要报酬 沈暇白再次移开。 “你躲什么,我是狐狸精吗?” “沈大人难道一开始,不就有所怀疑了吗,我拉着沈大人跳湖时,沈大人心中不该更清楚了吗?” “我病殃殃的躺在床上,是你主动来探望我,我有拿刀架在你脖子上,硬逼着你来吗?” 沈暇白面色微微发白,唇紧紧抿着。 崔云初又走近一步,“我抱着沈大人不撒手,沈大人是当真没有办法推开吗?” “堂堂慎刑司,酷刑百种,壮汉进来都要褪层皮的地方,大人你,当真拿我一个弱女子束手无策吗?” 崔云初侧着头,与沈暇白四目相视,灿然一笑。 “沈大人,口是心非啊。” “不过,沈大人穿白色锦袍,是真的好看,这句话,没说谎。” 崔云初的笑,有些扎眼。 她清清楚楚的算计,他同样清清楚楚入局。 谁,技高一筹呢。 “崔云初,”他骨节青白的手倏然攥住了她的脖颈。 “沈大人乃是清正廉明的好官,确定,要杀小女吗?” 清正廉明四个字,落在沈暇白耳朵里,连回音都充满了讽刺。 从慎刑司出来,崔云初重重呼吸了一口空气,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一般,她手指轻抚着胸口,差点一屁股蹲在地上。 刻入骨髓的畏惧,想要克服,很艰难。 余丰,“主子说,慎刑司马车都派遣出去了,劳崔大姑娘步行回府了。” 崔云初看了眼被马车送回去的赵女官两人,也不在意。 “余丰。” “你的剑,以后还是随身佩戴着吧。” 余丰蹙眉,有些茫然崔云初如此跳脱的说话方式,但还是应了一声。 “还有,替我向你家主子说声谢谢。” 崔云初转过身都走了几步了,又转回来道,“真心实意的,虽然我这个人,没有真心,实话更少。” “……” 屋子里,沈暇白依旧站在方才的位置,颀长的身姿很是宽阔,白色锦袍穿在他的身上,如画中玉质公子。 余丰说,“主子,崔大姑娘说,谢谢你。” 谢谢。 多么杀人诛心。 沈暇白咬牙,又倏然笑了一声,两种极端的矛盾,犹如他此刻的心情。 那个女人,嚣张至极,委实可恨。 “先前让你查的事情,还没有消息吗?” 余丰似犹豫了一下,才说,“递回来的消息,说是凶手还不曾彻底确认,但当初老爷和大爷行路的路线,知道的人不算多,崔唐家,算是其中一个。” 也就是说,崔唐家依旧有很大可能,脱不开关系。 “继续查。”他眉眼沉了沉,眸中温度一点点褪去。 “那宫中呢,皇上先是派人来问过,您可要进宫一趟。” “不用了。” 事情已成定局,去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了。 余丰铺床叠被,沈暇白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去了屋中唯一的一小块铜镜前,眯眼看着铜镜中的白袍男子。 一刻钟过后,主仆二人来到了牢房,扑面而来都是血腥气。 余丰费力的抽动鞭子,审问犯人,一回头,自家主子站了八丈远。 他额头上都是汗,“主子,您是担心溅身上血吗?” “……” 这样远的距离,怎么审,靠人传话吗? …… 夜晚的湖水真的很凉,崔云初口中还泛着淡淡的苦药味,但身子依旧乏力,尤其又走了那么远的一段路。 早就有点头重脚轻了。 回到崔府时,安王的下聘队伍已经到了,估计都到了午膳的时辰,马车与士兵将崔府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只是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意。 据说,安王受伤,没能亲自来下聘,是宗族中的一位王爷代劳,崔相正在接待。 崔云初一回来,就撞上了候在垂花门的李婆子,“大姑娘,您总算回来了。” 她眼圈一红,“相爷说您平安无事,可太夫人总不放心,亲自在这守了半上午,刚刚老王妃来,才终于肯回去。” “老奴这就去禀报太夫人。” “等等。”崔云初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你告诉祖母,我平安无事,就是有些累,回去歇歇就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不用记挂。” “是。”李婆子应着,“相爷说您就快回来了,太夫人左等右等,等不着,都急坏了,偏偏府中有事,走不开。” 崔云初点点头。 初园,张婆子和幸儿瞧见她回来,心疼的不得了,张婆子侍奉她更衣梳洗,一直抹着眼泪。 “你哭什么,我不没死吗。” “呸呸呸,姑娘说什么傻话呢,如此不吉利的话,能是乱说的。”张婆子吸了吸鼻子,“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也不活了,老奴羞于面对姨娘啊。” “……” 三长两短,张婆子也没放过她。 “我昨晚上见我姨娘了。”崔云初懒懒抬眸,裙摆下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她说她挺想你的。” 张婆子,“……” 一晚上的精神高度紧张,换来的是疲惫不堪,仿佛精力都被耗尽了一般。 毕竟是和沈暇白斗智斗勇,一不小心就会被一剑穿胸的那种,一般人难以体会崔云初这短短几个时辰的煎熬。 她做梦都不曾想,有朝一日,会为了崔家,与自己此生最怕的人有所牵扯交集。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凉薄的人,所以才不被人喜欢。 临睡前,她吩咐幸儿,“你去趟安王府,给本姑娘要报酬去。” 那一晚上祠堂可不能白跪,崔云凤和萧逸能定亲,她也是出了力的,必须得真金白银的收回来。 萧逸身着中衣,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难过时,刘公公进来禀报。 “王爷,”刘公公先是偷觑了眼主子,低声道,“崔大姑娘身边的丫鬟来了。” 盯着萧逸蹙眉投来的视线,他颤着嘴角说,“她说奉崔大姑娘命令,来要报酬的。” 刘公公心想;崔大姑娘此举,和踩在人伤口上跳舞有什么区别,委实会…膈应人啊。 “她要什么报酬?”那日输给他们的十套头面不是都给过了吗。 萧逸提起这个名字,语气就不怎么好。 既酸又涩。 第191章硕大的箱拢 刘公公将幸儿的话转述了一遍,萧逸就瞧见了一个硕大的箱拢。 “她让本王把箱子给她装满?”萧逸挑着眉毛问。 语调中的冷气让刘公公有些瑟缩。 主子为什么被毒,被插一簪子的,崔大姑娘心里没点数吗。 硕大的箱子摆在屋里,像是呲着牙正嘲讽他。 刘公公心想,踩在人伤口上诛心,莫过于此啊,崔大姑娘如今是愈发不顾人死活了。 这莫不是想把他家王爷给气死? 萧逸定定看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朝箱子走去。 箱子打开,里面又深又宽,要是都装成金子,得多少啊,还不把安王府都给搬空啊。 “她在嘲笑本王。” “……应该不会吧,”有那心眼,她也做不出来如此缺心眼的行为啊,就主子如今状况,攮她一刀都有可能。 萧逸冷笑。 崔云初躺在床上发呆,脑中思绪纷飞,想了很多,但仔细思量,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只是将在慎刑司发生的事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重复。 幸儿很快回来了。 崔云初才算是来了几分精神,“箱子呢,装满了没有,你有没有亲自去安王府的库房挑。” 她可是萧逸和崔云凤的媒人。 “装…满了。”幸儿面色尴尬,“姑娘…” 不等她说话,崔云初就窜出了屋子,硕大的箱拢就置放在院子里,崔云初喜笑颜开。 发财了,发财了。 她要拿着这些银子,开铺子,买宅院,置办庄子,往后她崔云初,也是有私产的人了。 “幸儿,等你姑娘我发了财,就给你涨月例银子。” 幸儿笑容牵强。 崔云初眼中都是星光,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箱拢。 愣住。 预想中的闪瞎人眼没有,箱子也确实装满了,想来搬箱子的人也累的不轻。 崔云初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就差在一箱子石头上啃上一口。 “姑娘,您没看错,确实是…石头。” 心情大起大落,崔云初有种万贯家财都被抄了的错觉。 崔云凤不是萧逸命根子吗? 咋地?他移情别恋啦? 过河拆桥。 “姑娘,里面还是有值钱得的。”幸儿上前,从一个角落里掏出了一个金色的沙砾。 当真是沙砾,捏在指尖都只能瞧不见的那种。 “这是什么?”崔云初问。 “黄金,真的黄金,奴婢亲眼看着刘公公从金元宝上扣下来的。” “……”崔云初弯腰盯着幸儿指尖,“哪呢?” 幸儿摊开手,“…好像被风吹跑了。” “……” 幸儿说,“安王爷说,崔大姑娘在他和二姑娘之间起的作用,这点黄金都是他大方,没让…没让…” “没让什么?” 幸儿缩着脑袋,难以启齿,“没让人拉石头上给您送来,都是看在您是崔大姑娘的份上。” “……” 崔云初半晌没吭声。 萧逸疯癫是真的,但不是个恩将仇报,抠抠搜搜的。 她眼皮子耷拉着,“咋地,崔云凤给他戴绿帽子啦?” 若非如此,也不至如此侮辱人吧。 给人一种她妹妹红杏出墙,好像生了个孩子不是他血脉的错觉。 幸儿摇头。 这话她可不敢说,“刘公公脸色难看的紧,具体原因,奴婢也不知晓。” 崔云初摩挲着下巴。 昨日她回来后太累了,也就没有在意崔云凤和安王下聘的过程,据说,安王连下聘都没有来。 就他那死样,不当如此啊。 肯定是二人出了什么状况。 “走,去枫园。” 窗台前,崔云凤手中捏着一根簪子,正反复观看,头微微垂着,一脸的兴致阑珊。 允儿禀报崔云初来时,才有了几分精神。 “大姐姐,” 崔云初开门见山,“萧逸说,没拉坨屎给我,都是客气了,你们发生了什么?” “他又对你做什么了?”崔云凤瞬间站起身。 那倒是没有,就是损失了一笔好大好大的财富。 崔云凤说,“他敢对你做那种事,我自然不会放过他。” “……” 崔云初闭了闭眼,听了崔云凤的话,只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就好像有一把刀,悬在头顶上。 崔云初瞠目结舌,被幸儿扶着在崔云凤身旁坐下,“我能活着,挺不容易的。” 崔云凤道,“大姐姐放心,我那日给他用的毒,和表姐所中之毒是同一种。” 若是能成,也算是助父亲一臂之力,成为了压死刘家的最后一击。 且,永无翻身之日。 崔云初抬眸看着崔云凤,恍惚之间,好像瞧见了上一世与安王周旋的她。 无形之中,局势好像又与上一世以不同的轨迹慢慢重叠。 她有种被人割断了喉咙又给缝上,死里逃生的感觉。 “安王殿下其实,挺大度的。”崔云初由衷夸赞。 如此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雅量之人,实属罕见了。 毒杀亲王,他能既往不咎,都算她崔云初又重生了一回。 “其实,也不必如此的。”崔云初一张脸皱在一起,苦哈哈的。 毕竟悬崖掉了,伤愈合了,苦也受了,什么都没得到不说,还差点被人送了坨屎, 挺…膈应人的。 崔云初做事,一直都在权衡,权衡如何做,才能在最大限度的得到自己想要的好处。 仿佛连意气用事的资格都没有。 她瘫倒在软榻上,好似辛辛苦苦挣了黄金万两又被抄了家。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是不会再帮你的。” 那是明晃晃的圣旨,不是小孩过家家的游戏,容你随意更改。 崔云凤说,“我明白,你放心好了。” 崔云初拿毯子蒙住脑袋,一抽一抽的。 她实在是心疼啊。 好运这两个字好像从来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大姐姐,你哭了?” 崔云初声音闷闷的,“我没有,你别说话。” 重生以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尤其是坠崖,以及昨夜跳湖,给她的打击最大,崔云初想起昨夜,就莫名委屈。 她像极了话本子中的恶毒女配角,作了一整本书,结局惨淡的可怜。 “你们投胎的时候是不是偷摸给阎王塞银子了,为何倒霉的总是我。” “大姐姐,对不起。” 崔云初还挂着水花的眼翻了翻,“你根本就不懂。” 都说,上天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她的窗户,也不知是不是忘了凿。 好在崔云凤不是个赖账的,当日答应崔云初的铺子很爽快的给了。 崔云初举着铺子的地契,抱在怀里,看了一整日。 转头,是窗棂前,崔云凤无精打采,淡漠冷清的脸,崔云初笑容会凝滞片刻,旋即收回,看着地契,继续笑逐颜开。 崔云凤会羡慕她如此轻易的欢喜,崔云初更羡慕她那一沓子的地契。 第192章你要如何? 唐清婉在刘家被处置当日,就被太子接回了太子府。 皇后胆战心惊了两日,悬着的心才总算是死了。 得知刘尚书下狱,满朝文武都逼着皇帝将其赐死的消息时,她终于病倒了。 本以为墙倒众人推,良妃母子势必会看她笑话,不曾想,良妃压根就没去凤鸾殿,更是直接告假半月的晨昏定省。 良妃自己儿子的事都乱七八糟,哪有功夫去嘲笑皇后呢。 皇后躺在床上,满脸病容,看了眼立在下首的太子,“太子殿下贵人事忙,总算是记得来探望本宫这个母后了。” 太子说,“儿臣请了庙中主持,给儿臣的孩儿超度,未得空来探望母后,母后恕罪。” 他依旧如往日一般恭敬,但却多了不少敷衍。 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给御史台以及天下人看。 皇后终归还是理亏的,“既是你如此不喜欢刘侧妃,那就算了,母后再重新给你挑温婉贤淑的女子,正好,你还有一个侧妃位空着。” “刘侧妃如今还在牢狱中,不曾死,母后就安排新人,如此趋利避害,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如今的刘婉婷,就和当初的唐清婉一样,刘家尚不曾彻底倒台,就已被弃之敝履。 “母后让儿臣觉得,自己反而像极了那烟花柳巷,卖身卖笑的妓子。” 皇后气的脸色发紫。 堂堂一国储君,竟拿自己和那些低贱之人相提并论。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御医说,娘娘不能生气。”一旁女官低声劝。 太子不理,继续说,“太子府事宜有太子妃打理,从此以后,就不劳烦母后了,也希望您安排的人能尽快撤走,以免伤及。” “看来母后精神不错,想来病情应该无碍,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与冷漠。 太子府。 太子来到正院时,墨儿正坐在台阶上偷偷抹着眼泪。 “太子妃呢。”萧辰问。 墨儿连忙站了起来,“太子妃喝了药刚睡下。”说完,她欲言又止道,“殿下,太子妃这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身子愈发消减,您劝劝她吧。” 萧辰走进去,便瞧见了床榻上微微鼓起的一团,脑袋被被褥蒙住,蜷缩成一团。 他心脏疼的厉害,放轻了脚步,怕惊着了那人。 唐清婉听见了屋中脚步声,不曾言语,亦不曾动,床榻微微下沉,有人躺在了她的身旁。 “清婉,”太子手抚上她发顶,声音很轻很轻,“我让人在府中搭建了小佛堂,给我们的孩子超度,你要去看看吗?” 被子中的人似乎瑟缩了一下,并没有动。 直到被褥被人掀开,刺眼的光亮让唐清婉极不适应,蹙眉闭上了眼睛。 那张总是端庄温婉的脸很憔悴,太子抿着唇,抚上她脸颊。 “刘尚书被判了秋后问斩,刘婉婷,也会因我们的孩子,付出代价的。” 唐清婉说,“可他已经不在了。”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 她不曾发火,因为,她没有怪罪萧辰的资格。 “让那些人走,我不想去,更不想看见任何人。” 每提及一次,都像是有一把刀在血淋淋的挖她的心,连说痛与悔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角流下泪来。 “好,我让她们都走,都听你的,清婉,”太子弯腰,将她抱在怀里,“我们还会有孩子,你要养好身子,你还有崔唐家要护,不是吗。” 她身子瘦弱的可怜。 唐清婉目光很空,望着屋中的某个角落,沉默。 比起萧辰,更对不起那个孩子的人,是她自己,可这个时候,她只能且必须利用这个时机,为崔唐家争取更大的权益。 “我父亲便是被放出来,也不可能官复原职了。” 太子松开她,将她脸颊旁的碎发拔至脑后,“你告诉我,你想如何,只要不危害江山社稷,我都依你。” “让我哥哥回来。”唐清婉说,“去兵部。” 太子皱了皱眉。 刘家倒下,朝中不知有多少人都盯着兵部这个空缺。 且就皇帝对崔唐家的忌惮,是绝不会让崔唐家子嗣掌管兵部的。 若如此做,势必要与皇帝撕破脸,后果可想而知。 此番,父皇对他,已是百般不满,若非萧逸也参合其中,他储君之位,势必会动摇。 唐清婉在逼着他,和皇帝离心,抗衡。 太子眼帘微垂,“这个节骨眼上,让你哥回来,委实艰难,崔唐家为一体,不若先换成你表哥,于崔唐家而言,也是一样的。” 唐太傅刚出了事,就让唐家长子回京,和逼宫有什么区别。 唐清婉也知不可能,但她等的,就是萧辰这句话。 “好。” 短短数日,她下巴消尖了不少,萧辰抚上她的脸,弯腰覆上她微凉的唇。 “清婉,是不是只要我让他回来,你就可以好好的。” 唐清婉微微闭上眼睛,眼尾猩红。 这场博弈险胜,却也如同挖骨焚心。 待唐清婉重新睡下,萧辰便吩咐刘公公,召集了手下官员,商议对策。 刘公公胆战心惊,“殿下当真要如此做吗,皇上那边…怕是…” 萧辰说,“去办吧。” 他一直都在试图平衡,想等一等,等父皇退位,等他可以彻底掌权。 但此次,唐清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为了崔唐家,她可以付出一切,可以豁出性命。 “刘公公,” “你说,她心中,有本宫吗?” 刘公公,“太子妃心里,自然是有殿下的。” “是吗?”太子轻笑一声,垂眸时,却有水滴垂落,“你说,她知晓那个孩子的存在吗?” 刘公公听不懂什么意思,便也不曾细 问。 唐太傅被从牢里放了出来,但皇帝也以他识人不明,管教不力为由,命他在暂停职位,在府中反省已过。 一年的时间,足够朝中风云变幻,发生很多很多事。 唐清婉在病中,不能来慎刑司亲自接人。 第193章食盒 这个任务就落在了崔云初和崔云凤身上。 门打开,余丰从里面走出来,崔云初正要上前搭话,便看见门里有几个担架抬了出来,担架上的人蒙着一层白布,遮的严严实实。 风吹动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一片血淋的肌肤。 慎刑司的恶名,谁不知晓,崔云初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余丰问,“崔大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唐太傅什么时候能出来。” “稍等片刻。”余丰招呼着门里的人快一些,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崔云初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最后抬担架的人下台阶时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微微踉跄了一下,担架上的白布莫名滑落,落在了崔云初脚边。 她僵着脖子,下意识抬头看去,对上了担架上七窍流血,瞪大眼睛的死人,死状凄惨又恐怖。 崔云初嗷的一嗓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乱窜了起来。 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双绣暗纹的短靴,旋即头撞到了硬物,男子冷冽的气息闯入鼻尖。 很熟悉,崔云初心提着,三魂七魄都在身后飞,根本来不及思考。 “本官好像没拿刀架崔大姑娘脖子上,崔大姑娘往本官身上撞,又是怎么个意思?”男子声线冷幽。 “有鬼,”崔云初脸色发白,以最快的速度躲去了沈暇白身后。 但转瞬想想,那个人的惨状就是被身前男子虐的,身子更加发凉。 她想回家。 她起身要走,手腕却突然被攥住,“崔大姑娘,不等唐太傅了吗。” “……” 他弯下腰,声音很轻,“昨日,崔大姑娘嘲笑本官口是心非,算计本官时,可是嚣张的紧。” 崔云凤早就被吓的窜上了马车,掀开衣角看着这边的情况。 崔云初,“你松手。” 她白着脸,眸子有些红,沈暇白蹙了蹙眉,“死人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吗?” 他松开了她,崔云初火速蹿上了马车。 沈暇白余光瞥了一旁的余丰一眼。 余丰立即吩咐人捡起白布,把担架抬走。 不是抬出去,而是重新又抬回了慎刑司。 崔云初,“……” 沈暇白看了眼车帘缝隙中露出的一双眼睛,淡声道,“还不下来。” 崔云初才慢慢吞吞的下车,“我刚才,好像看见担架上的人手动了。” “……” “你看错了。”沈暇白垂着眼皮说。 崔云初表示怀疑。 她又没有老眼昏花,怎么可能会看错,但死人确实不可能会动。 若是害怕可以具象化,崔云初此时脑袋瓜子上一定盯着一头乱糟糟的炸毛发,汗毛都根根颤栗。 沈暇白目光从余丰身上淡淡扫过,又落回崔云初身上。 轻嘲,“骁勇的崔大姑娘又回来了。” “……” 崔云初今日是来接人的,她很明白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时辰不早了,唐太傅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 “你不是狐狸精吗,掐指算算啊,看本官什么时候放人。” “……” 崔云初觉得,沈暇白的脸皮好像慢慢学厚了,口才也比以前好了,估摸着自己占八九成的功劳。 她眉毛挑了一下,“端午节那日游湖,沈大人还曾说小女是吸人阳气的妖精,那么,昨日沈大人的阳气,被小女吸完了吗?” 她走近一步,艳丽的笑很是扎眼。 沈暇白后退一步,眉头微蹙,心却再次混乱。 崔云初轻笑,“沈大人看过话本子吗?” “无聊之物,本官自不会看。” “那沈大人想来也不知,一个男子称呼女子为狐狸精,妖精,是意味着什么吧。” “……”狐狸精,妖精,通常不都是用来形容诡计多端的女子,还能有什么意思。 崔云初指尖,戳在他胸口,“沈大人若是无事,可以买些来瞧瞧。” 他只觉她指腹下的那处皮肤灼热非常,心几乎要跳出来。 他一把拍掉,耳根红的滴血,“光天化日之下,你知不知羞?” 崔云初撇嘴,“又是狐狸精,又是小妖精的,我再不知羞,也不比沈大人脸皮厚啊。” 不知为何,那两个贬义词从她口中说出来,颇有几分旖旎味道。 “崔大姑娘当初纠缠太子与安王时,便也是如此方式?” “不是啊。”崔云初说,“纠缠他们时,我很乖的,温婉端庄,轻声细语,撒娇打滚,什么都会。” 所以,她并不是在勾引纠缠他。 沈暇白脸上的温度慢慢褪去,眸中的情绪也逐渐冷却,“既如此,崔大姑娘有求于人时,为何不去寻两位殿下。” 凭什么,要拽着他跳湖。 还是说,若慎刑司换了个人来做,她一样可以。 “那日确实是我不对。”崔云初垂下眼睫,“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特意做了些吃食给沈大人,聊表心意。” “……” 沈暇白甚至已经硬下心肠,准备甩袖离开了。 崔云初突然的转变,让他都愣了一下。 “你亲手做的,怕不是要毒死本官。”他负手而立,锋锐的骨相在阳光的融合下,莫名温润了几分。 幸儿将食盒提了过来,恭敬的递上去。 台阶上站着的余丰立即快步上前,接过了食盒。 崔云初说,“第一次做,还望沈大人莫嫌弃。” 沈暇白没有说话,淡淡睨了眼崔云初,转身回了慎刑司。 余丰立即跟上。 幸儿,“姑娘,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一声不吭的突然就走了。” “不用管。” “放人。”沈暇白侧眸,吩咐余丰。 “已经派人去了。”主仆二人往前走着,迎面撞上几个士兵正凑着脑袋,在一起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七窍流出的血还不及擦,看起来恐怖极了。 余丰用力咳嗽了几声,几人才噤声,抬头看来。 沈暇白目光在几人身上滑过,落在了一侧余丰的身上。 余丰尴尬笑道,“崔大姑娘先前委实嚣张,属下想着吓唬吓唬她,给其一个教训。” 慎刑司是有后门的,那些尸体早不抬走,晚不让抬走,偏偏崔大姑娘上门让抬走,还非要走正门,心思不言而喻。 既如此,他作为下属,替主子分忧,好助一臂之力。 “自作主张。”沈暇白撂下一句,也没说要罚,就走了。 “余大人,大人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余丰摇头,“你们不懂。” 被崔大姑娘撞入怀中时,他仔细端详了主子,分明是享受的。 他提着食盒跟上。 沈暇白埋头书案上,翻阅公文,余光不时瞥向食盒。 “主子,您说,崔大姑娘应该不会在这里面下毒吧。” “不会。”沈暇白语气肯定。 写信,堵人,送吃的。 是她亲口所说,当初纠缠安王和太子时的策略。 “故技重施,嘴倒是硬。” “拿过来。” 余丰把食盒提过去打开,一小碟桂花糕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卖相还算是不错。 沈暇白捏起一块,在手中反复观看了一会儿,递至唇边,咬下一小口,嚼了嚼。 曰…… 第194章没下毒 余丰,“……” 他连忙拿了银针插入糕点中,没毒。 沈暇白青着脸,再次咬下一口,嚼… 曰…… 余丰,“主子,要不…别吃了。” 沈暇白干呕着,额角青筋都暴起,一直延伸进衣领中,不一会儿,就面色发红。 余丰咧着嘴,看着他嚼,然后曰… 那得是有多难吃啊。 安王和太子瞧不上崔大姑娘,那也是有原因的。 余丰觉得,他此刻很饱,一日不用吃饭都可以。 难以下咽四个字,在沈暇白的一声声“曰”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许是忍无可忍,他扔了手中糕点,糕点落在书案上,直接砸翻了砚台,又咕噜噜滚在地上,愣是完好无损。 余丰,“……”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来,在书案上敲了敲,碎屑飘落。 糕点受了点轻伤。 “……” 余丰扯扯唇角,“主子牙口, 挺好。” 这东西,砸狗不得唧唧叫啊。 这哪是纠缠,分明是要毒死主子。 沈暇白喝了好一会儿茶,才终于缓和了些,余丰提起食盒就要扔掉,被他制止。 便见他拿了宣纸,取出一块糕点,包裹起来,放入胸口。 …… 余丰只觉头顶好像突然一道晴天霹雳。 “更衣,准备马车,入宫,”皇帝的旨意本来一大早就到了,只是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的沈暇白,彼时,太子萧辰也在,御书房中气氛十分冷然。 沈暇白行礼后起身。 “听说沈爱卿昨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回皇上,已经好多了。” 皇帝眯着眼,“什么病如此严重,竟动不了身?” “身上发烫,脚步虚浮,心脏时而骤停,时而跳动极快,想来,是感染了风寒。” 如此症状,皇帝还是第一次听说,“回头让御医给你瞧瞧。” “谢皇上。”沈暇白从善如流。 “昨日朝堂发生的事,沈爱卿都听说了吧,对此事,你如何看?” “臣以为,万事都当以百姓,大梁江山为重,太子与安王殿下,身为皇子,为国为民除害,乃是应尽之责。” 房中气压低沉,死寂一片,半晌,皇帝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如此说来,朕的朝堂除却崔唐家,便没有一个好官,朕往后,也都要仰仗他崔唐家,才能海晏河清!!” 太子与沈暇白同时下跪,“皇上息怒,臣绝无此意。” 皇帝射向太子的目光,幽沉无比,“朕觉得,太子仿佛并不稀罕这个储君之位。” 刘婉婷,是皇帝亲自指给他的侧妃,他此番行为,是在打皇帝的脸。 说他识人不明。 “父皇明鉴,儿臣所为,也是为了父皇,刘家欺瞒父皇,罪恶滔天,若不尽早除去,只怕更加累及父皇声名。” 他依旧恭敬,却无往日的谨小慎微。 皇帝冷笑,微微俯身,“只是如此,难道你就不曾有别的心思。” “有,儿臣嫡子,胎死腹中,儿臣亦有私心。” 皇帝神色冷凝,“你在怪朕?” “儿臣不敢。” “不敢,那这是什么?”皇帝手腕一抖,御案上的奏折被扔了下来,落在沈暇白与太子脚边。 “官员联名上奏,要调崔家长子回京,太子,你知晓吗?” 沈暇白目光在奏折上绕了一圈。 太子,“回父皇,儿臣确有耳闻,据说,是崔家长子所镇守的山脉出了问题,异象频出,当地官员纷纷上报,更有甚者,说其为龙脉,想来朝中官员便是因此,放心不下,才上奏请求调崔家子回京。” “他毕竟是臣,若那处山当真有祥瑞,也当由皇室宗亲镇守。” 如此曲折,皇帝却是不知,他微微蹙起眉,询问,“什么龙脉?” 太子摇头,“具体儿臣并不知晓,不若父皇选一心腹之人,前去查看一二,若当真是有人搞鬼,正好可一网打尽。” 皇帝拧眉,陷入短暂的沉思。 风水布局,不止民间,世家贵胄,皇室宗亲一样信奉,否则又何来真龙天子一说。 但唐太傅刚倒,便出此事,皇帝不是傻子,更偏向于崔唐家或是太子在动手脚, “那些联名上奏的官员,可都是你的人。” 皇帝指着地上的奏折说。 太子低着头,面色不变,声线依旧沉稳,“儿臣为储君,龙脉一说,委实兹事体大,想来是那些大臣恐谣言危及社稷,一时心急。” “沈爱卿,你怎么说。” 沈暇白目光从地上奏折上的那个崔字上收回。 “不知全貌,臣,不敢妄言。” 皇帝起身,迈下台阶,“若有此流言,朕,亦不想崔家子回京呢,沈爱卿,可有良策?” 他尾音拖长,话音锋锐,冷意森森。 太子微微抬眸,看向沈暇白。 皇帝意思明显,沈暇白自然听懂了,“臣以为,不妥。” “为何?”皇帝冷声问。 “俗话说,兔子被逼急了尚且咬人,唐太傅一事,崔相便已分庭抗礼,若崔家子在此时出事,只怕朝堂会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在没有完全胜算的前提下,两败俱伤的方式,并不妥。” 且两位皇子已羽翼丰满,乱局中,兄弟阋墙,杀父夺位,未尝没有可能。 皇帝眼中的冷意慢慢沉寂了下去,他说,“以往沈爱卿提及崔唐家时,可不是如此态度。” 沈暇白无视他眼中审视的目光,道,“臣就事论事。” 皇帝在龙椅中坐下,凉声道,“如今,能牵制崔唐两族的,就只有沈爱卿了。” 太子,如今是指望不上了,安王,更是个不易拿捏之人。 太子眼睫剧烈颤了颤,紧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松懈下去。 垂下的眸光,带着冷意。 第195章你们,吃过吗。 “想来,沈爱卿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 离开御书房时,天色已然有些昏沉,宫人们正点亮廊檐下的琉璃灯,昏黄摇曳的烛火将宫道映衬的冗长又幽沉。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微风吹动二人衣袍,踩着最后一抹夕阳离宫。 太子声线从前方传来,“时辰不早,沈大人可有空闲,一起去望月楼小酌几杯?” “殿下既是说了时辰不早,不该回府陪太子妃吗?” 太子在马车旁驻足脚步,转身看着沈暇白,淡淡笑开,“以往倒是从不曾见沈大人穿过白衣。” 就他在朝堂的名声以及手段,白色,穿在他的身上委实道貌岸然。 “人的喜好,总是会变得。”沈暇白说。 太子点点头,眸光在暗夜中辨不清情绪,“外界都说沈大人独得圣宠,如今一看,也并非如此。” 父皇对他,一样审视,提防,试探。 沈暇白闻言寡淡一笑,“殿下折煞臣了,您身为储君都有不得已之处,何况臣呢。” 亲父子,尚且你死我活,他一个臣子,算得了什么。 太子讥嘲的扯了扯唇角,抬眸望了眼云深高处,“沈大人当真不去?” 太子拉拢的意思委实明显,而沈暇白之所以得皇帝信任,有一层原因就是他从来不结党营私,与任何一位皇子关系密切。 他摇了摇头,声线平稳,“今日,太子殿下心急了。” 上奏崔家长子回京的契机不对,这个节骨眼上,太子的人提出此事,无疑是在虎口拔牙。 太子深深的看了眼沈暇白,眸底一抹厉色快速划过,后者面色不变,“沈大人洞察人心的本事果然厉害,既如此,方才殿中,你为何不揭穿?” 沈暇白未语,手伸入胸口,半晌后掏出了一个东西。 太子垂眸,蹙眉看着他手心中的摊开的那一团折的乱七八糟的宣纸,“此乃何物?” 沈暇白低着头,将宣纸慢慢剥开。 余丰看着他动作嘴角抽了抽。 主子剥的,不是那可以砸翻砚台的糕点,而是一个男子的寸寸芳心。 主子莫不是想让太子也尝一尝?余丰目光慢慢变得奇怪起来,毕竟不是谁的牙口都像自家主子一样好,品味独特。 宣纸在沈暇白的慢吞吞的动作中,终于被剥落,露出了里面完好无损的桂花糕。 “……” 太子盯着那糕点,眼皮子抽了抽,又抬眸看了眼沈暇白,旋即再次低头,开口,“这糕点很有名气?或是,藏着什么玄机?” “确是与众不同,太子殿下尝尝。” 太子点头,眼睁睁看着他扣扣嗖嗖的掰下一小块,递给他。 太子抿唇,“……” 一块糕点而已,就算镶嵌上金边又能值几个钱,他好歹是堂堂太子,竟沦落到分食的地步。 沈暇白捏住一小块,递给了他,指尖上还沾染着碎屑。 “……” 太子委实是不想接,但得给沈大人这个面子,强忍着皱眉得冲动接了过来。 一旁得余丰别开脸,着实是没眼看,他实在是才疏学浅,没有语言可以描绘他此刻得心情。 太子捏着那糕点反复观看了会儿,才狐疑的放入口中,轻轻咬下去,眼中的狐疑立即变得无比清澈,一张脸以极快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像是秉持着储君的威仪,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太子以为,此糕点味道如何?”沈暇白问。 “……” 太子终归是没忍住,转身扶着马车干呕了起来。 好一会儿过去,口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才慢慢减轻了些。 尝上一口,只恨不能立即拔掉了舌头。 太子面色略显狼狈,回过身时,沈暇白还在,锋利冷锐的眸子正一寸不错的盯着他。 让太子有刹那的错觉,他莫不是要毒杀储君。 “太子殿下觉得,这糕点如何?” “……确实…与众不同。” “太子吃过吗?” “……”若太子府中有此庖厨,他指定早早就扫地出门了去。 得到了确切答案,沈暇白仿佛心情不错,将那块糕点再次用宣纸小心翼翼的包住。 “时辰不早,臣先行告退。” 太子望着沈府的马车慢慢悠悠离去,扶着马车再次干呕起来。 “此乃本宫此生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曰……” 余丰偷觑了眼沈暇白手中那半块糕点,眼皮子狠狠抽了抽,第一次对一种难吃至极的食物生出了想要尝一尝的冲动。 “去安王府。”沈暇白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 “主子,安王殿下身上还带着伤呢。” 要不…还是算了吧。 马车在安王府门口停下,刘公公十分热情的将沈暇白请进了安王的书房。 萧逸早已等候在那,长腿交叠在一起,搭在矮凳上,一派无精打采的模样,像是对世间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很是萎靡。 “听说,沈大人刚从宫中出来。” 他语调半死不活,“可是父皇有什么指示,恕本王身子不适,帮不上什么忙。” 沈暇白不语。 手慢慢悠悠伸入衣襟中,和方才在太子面前的动作出奇的一致,一样慢慢吞吞。 萧逸就歪着头,看着他的手。 当缺了一角的糕点完完全全的展现在他面前时,萧逸眼中的漫不经心慢慢消失了, 他收起了撑着额头的手腕,盯着他摊开的手心反复瞧了瞧。 然后抬眸,看向沈暇白。 脑中千般猜测已然浮上心头。 糕点中有纸条?还是父皇要毒死他? 沈暇白下一个动作,打消了萧逸这两种猜测。 他从另外一角,掰下一小块,递给他。 藏纸条是不可能的,至于下毒…… 这点剂量,毒死条狗都费劲。 “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此糕点,与众不同,特意拿来,给安王殿下尝尝。” 萧逸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眼中是清澈的警惕和茫然,“沈大人应该不至于上门给本王投毒。” 他说完,接过来,放入口中。 “曰……” 许是应激反应使然,一旁的余丰忍不住弯腰干呕了起来。 几人目光同时投了过去。 萧逸咀嚼的动作顿住,脸色青紫交替了一会儿,旋即默不作声的吞咽了下去。 骨节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旁桌案上的茶盏,仰头,尽数倒入腹中。 他注视着沈暇白,眼中警惕尽数散去,换上了抹了然,“沈大人的糕点中,莫不是掺了屎?” “安王殿下吃过吗?” 他长腿弯曲,手臂搭在膝弯处,淡淡笑着,“沈大人这是替佳人出气来了啊。” “本王只是跟崔大姑娘开个玩笑而已,沈大人倒是护的紧,父皇他知晓沈大人的旖旎心思吗?” 沈暇白皱皱眉,眸光冷淡,“安王殿下是吃过,还是没吃过?” “托沈大人洪福,本王第一次吃到比屎还难吃的东西。” “时辰不早,臣告辞。”沈暇白将受了重伤的糕点裹吧裹吧,重新塞入衣襟,转身离开。 余丰立即跟上, 刘公公一脸奇怪,“主子,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萧逸舌头在口中绕了半圈,直蹙眉,他没答,沉思片刻反问道,“你说,他该不会真在那糕点中掺了屎吧,怎么那么臭呢?” 出了安王府,余丰目光一寸不移的盯着沈暇白胸口。 “怎么,你也想尝尝?” 余丰猛摇头,能被安王殿下称之为屎的东西,他并不想尝。 “主子,接下来去哪,陈家吗?” “去陈家做什么。”沈暇白声线很冷。 余丰;和崔大姑娘纠缠过的人,不还有陈家,王家吗。 转瞬想想,那两人应该是不曾得到崔大姑娘亲手做的点心的。 主子显然,是不将那二人放在眼中的,只对安王与太子膈应。 “主子,想来崔大姑娘只给您亲手做过吃食,太子和安王都不曾吃过。” 第196章思春 此时天色已然完全黑沉下来,余丰以为终于可以回府的时候,沈暇白突然开口,“去望月楼下的那座桥下。” “……余丰拢了拢衣袖,搓搓手给自己暖暖,只能应下。 这深更半夜的… 一盒子糕点愣是让主子兴奋的睡不着觉。 他十分有眼色的将马车停在先前沈暇白与崔云初坐着的那两块石头上。 桥下是流动的湖水,附近没有任何的遮挡物,风吹起,就格外的冷寒,余丰蹲在马车旁,看着伫立在那,风将他衣袍吹的簌簌而飞的主子。 脚蹲的麻了,他就换一个姿势,只是不时有三两个人从身旁经过,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余丰;他家主子铁树生芽,确实是正思春的时候。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沈暇白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余丰只能上前提醒,“主子,太晚了,咱们回去吧。” 就算是回忆,这么长时间,也够回味个千八百遍了。 月光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暗影,崔云初口中的飘飘仙子仿佛有了具体象。 他侧眸,声线很轻,“余丰,你看过话本子吗,里面有狐狸精的那种。” 余丰摇头。 找什么话本子里的狐狸精,不有崔大姑娘现成的狐狸精在那呢吗。 他智慧无双的主子都快被勾成傻子了。 “回府吧。” 树影婆娑,马车穿梭在街道上,从一家青楼门口经过,打扮妖艳的姑娘就站在路中间,瞧见男子就立即扑上去。 余丰不得不放缓速度。 “爷,天凉,来奴家房中吧,奴家喂爷喝杯热酒,再给您暖暖身子,保证舒坦。” 余丰冷着脸,“让开。” 他一只手握住手中的剑,那姑娘立即躲开,撇着嘴不知骂了句什么。 那姑娘身后,两个男女正抱在一起旁若无人的调情,说话声远远传进来,“爷,您怎么才来啊,奴家都想死您了。” 男子一手搂着姑娘的腰,另一手掐着她下巴,“爷也想你啊,你个小狐狸精。” 不知发生了什么,反正那女子发出了一声轻叫,在沉寂的夜色中无比的撩人。 “小妖精,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余丰声线穿进车厢,“主子,这里有狐狸精。” “……” 车帘只是被撩起了一条缝,一双墨眸若隐若现,偷窥着门前的那对男女。 调情的话愈发不堪入耳,沈暇白僵硬的声音吩咐,“回府,” 余丰立即驾车,将男子那一声声狐狸精,小妖精抛诸脑后。 走至很远,那两个词汇都依旧挑拨着马车中人的神经。 显的白日里,二人的对话,他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滚烫的温度从脚底迅速升起。 那个女人,是在调戏他!! “哪看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毫无大家闺秀之风。” 余丰说,“主子骂来骂去,好像就会这几句。” 沈暇白目光扫来,他立即道,“主子,方才那青楼前寻欢作乐的男子,好像是太后的侄子,顾宣。” 沈暇白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他哪有那闲工夫辨认那人是谁。 他没有去沈老夫人那请安,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月光清凉,却依旧挥散不去他身上的热度。 “小叔,”院门口,蹲在地上的男子倏然站起身来,“你回来了。” “有事?” “我升了官,往后就有资格去上早朝了。” “嗯。”沈暇白目光落在沈子蓝身上。 他以为沈子蓝是来要求退婚的,不想他下一句话却是,“前日朝堂中发生了变故,你称病未去,究竟是生了病,还是另有原因。” “……” 那股热意再次袭来,尤其是看过狐狸精和小妖精的由来之后,他看着沈子蓝,半晌不曾说话。 余丰知晓主子不会说谎,开口转圜道,“主子那日确实生了病。” 很大的病,还落下了了不得的后遗症。 “那小叔如今身子可好全了?”沈子蓝关心的道。 沈暇白点点头,“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歇息吧,” “小叔,如今我做了官,才知晓官场有多艰难,前日你没去是对的,刘家成为了众矢之的,就连太子都要他死,你若去了,只会成为皇上手中的刀,与所有人为敌。” “小叔,如今我已经可以或多或少帮到你了,若是有难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叔侄俩一起努力,保护祖母。” 天色很黑,院门口的琉璃灯落在少年身上,将他身影拉长,仿佛一瞬间长大了很多很多。 沈暇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越过他抬步回了院子。 他脚步有些快,仿佛是不愿意多聊,又或是不愿意聊起他不想聊的话题。 脚步都带了几分凌乱。 余丰;怎么会不凌乱,千方百计的阻止小公子,如今却突然发现自己栽了进去。 若非了解主子,定是要觉得主子有些卑鄙小人。 唐太傅从慎刑司出来,第一时间就去了太子府,探望唐清婉。 她躺在床上,瘦弱憔悴的模样,和当年的夫人有七八分相似,更是让唐太傅揪心。 “清婉,爹帮你离开京城吧。” 宿命仿佛在慢慢重叠,唐清婉与夫人的面貌在他记忆中慢慢重合,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唐太傅心中蔓延。 “爹,我不走。”唐清婉摇了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走不了了。” “爹,我已经求了殿下,让我表哥回来,你放心,我不会输的。” 唐太傅低垂着眉眼,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悲凉,“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我们终究逊人一筹。” 他语气中,尽是讽刺。 “先不说这些,”唐清婉今日的精神好了不少,“爹爹在慎刑司可曾受苦?” “不曾,沈家虽与我崔唐家有旧怨,但沈大人为人正直,并不曾刻意为难。” 唐清婉闻言,问出了一个颇为关心的问题,“爹,沈家父子,当真是您和舅舅杀的吗?” 唐太傅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摇了摇头。 “此事,莫提及。” “太子妃,太傅大人,太子有请。”宫人在门口禀报,唐太傅起身,叮嘱了唐清婉几句就随那人离开了。 第197章谁,护着我呢 一旁,崔云凤立即上前,崔云初却站着没动,微蹙着眉心,不知在思量什么。 唐清婉目光落在她身上,“云初,前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多亏了你能及时拖住沈大人,才能如此顺利的除去刘家。” 崔云初回神,咧起嘴笑了笑,“为了表姐的大事,我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表姐准备怎么谢我?” “…我的头面不多了,剩下的几乎都是我娘遗物。” 崔云初撇撇嘴。 崔云凤道,“表姐,你可是太小看大姐姐了,一套头面,她如今可看不上。” 崔云初伸出一根手指,已经狮子大张口了,“再差也要一间铺子啊,毕竟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唐清婉看着她那根手指眨了眨眼,片刻,收回目光,“云凤,你方才想说什么?” 二人岔开话题,将崔云初晾在了一边。 崔云初啧了一声,推开崔云凤,坐在了唐清婉身边,“你是不知道,那沈暇白多聪明,竟然猜到了你是自导自演,百般酷刑的威胁恐吓我,可我毕竟是崔家姑娘,骨头硬,愣是什么都没交代。” “是吗?”唐清婉眸中带了深意,上上下下打量她,“可我怎么瞧着,你生龙活虎的,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啊。” “那是我聪明,”崔云初说,“我费尽心思的和他转圜,差点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依旧不招。” 崔云初讲的是荡气回肠,崔云凤在一旁帮腔,“大姐姐回来那日,确实很狼狈。” 唐清婉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是吗,云初如此厉害,那沈大人如此手腕,竟是对你一个姑娘束手无策。” 崔云初自动忽略她话语中的调侃,“那是自然。” 她从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了崔唐家,和自己最害怕的人周旋。 “一间铺子怎么能行,表姐给你两间。” 崔云初眼睛都亮了,快要合不拢嘴。 唐清婉继续道,“只是这点东西,于你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想要大富大贵,还需要动别的心思。” 崔云初眼皮子略略抽动了下,“怎么,表姐打算把我给太子做侧妃啊?” 不然还有谁比太子殿下更为尊贵。 唐清婉斜她一眼,“那你来吗?” “不,你都玩不转,我还不将小命交代在这啊。” 姐妹三人脸上的笑意都慢慢淡了下去。 崔云凤终是问起了最关心的问题,“表姐,你的身体,御医怎么说?” 唐清婉手指无意识的抚上小腹,“太医说,好生将养将养就无碍了。” “只是如此?”崔云凤的娘和唐清婉的娘都是因为生育伤了身子,才会早早撒手人寰,两个姑娘对此都十分忌惮。 小产是十分伤身子的,怎么可能像唐清婉所言的如此轻飘。 唐清婉没有答,牵住了崔云初和崔云凤的手,放在一起,“表姐一定会倾尽全力护着你们的。” 崔云凤,“表姐,我不用你护着,你护好自己就成,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崔云初,“那你们俩护着我吧。” 她没有表姐的脑子,也没有云凤的底气。 唐清婉说,“我们自然会护着你,可是云初,指望任何人,都不如自己,乱局之中,只有强而有力的倚靠,才能保护自己。” “若机会就在眼前,便多谋一步,切勿错失良机。” 崔云初眼睫颤了颤。 崔云凤和安王萧逸的大婚之日,定在了十日之后,是良妃宫中的小太监来宣的旨意。 从始至终,安王都不曾露面。 崔云凤也不在像往日一样哭哭啼啼,反倒是每日窝在院子里翻书,乱七八糟的书,什么都看。 闲暇时,就去太子府陪唐清婉坐坐。 而表面的平静下,是酝酿已久的暗潮涌动,太子一党屡屡上奏,要求皇上召回崔家长子。 皇帝对太子的不满,已然达至顶峰,安王势力愈发壮大,夺嫡之势愈发明朗,一触即发。 这个时候,崔家的立场就显的十分微妙,一边是身为太子妃的外甥女,另一边是即将成为安王妃的嫡长女, 太子已不得圣心,所有人都觉得,崔家是要另择他枝,比起外甥女,肯定是帮着亲生女儿。 连崔云凤与唐清婉的来往,在外人眼中都变的古怪起来。 直到崔家传出,要将崔云凤剔出崔家,除去族谱的消息。 崔相没有丝毫犹豫,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崔云凤不是他最爱的女子生的孩子,不是他最疼爱的嫡长女。 崔云初亲眼看着他执笔,在族谱上除去崔云凤的名字。 “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我容你从府中出嫁,给你应有的体面,除此之外,安王妃往后一切,都将与崔家再无干系,尊荣富贵,我崔家都绝不攀附。” 他甩袖离开,决绝的没有一丝犹豫。 让崔云初都叹为观止。 她缓步走去崔云凤身旁。 崔云凤抬眸,看了眼她,“大姐姐,我没哭。” 她望着桌案上,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路是我自己选的,走至今日,已然没有了说后悔的资格,” 她歪着头,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大姐姐,你别担心,我会努力向表姐学习,像她一样厉害,护住我在意的人。” 崔云初看着崔云凤,有种身旁鸟都展翅高飞,只剩她一个还在窝里瞎扑腾的错觉。 时至今日,她扪心自问,最想要什么。 财富,权势。 崔云初长出一口气,都有些苦笑自己的专情,对那两样东西,当真是至死不渝。 也许,自私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表姐和云凤是姑父和父亲的掌中宝,都且在努力,她呢, 就如表姐所言,乱世之中,若无倚靠,她孤苦伶仃一人,又有谁会护着她? 随波逐流,做那刀板上,毫无还手之力的鱼肉吗。 夜晚的风很凉,崔云初坐在院子里,昂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今夜,连月亮都没有。 张婆子,“姑娘是不是因二姑娘要做安王妃不开心啊?” 崔云初,“你脑子里除了那些,就没有比之更为重要的东西了吗。” 她拢了拢身上披风,神色恹恹。 幸儿,“姑娘在想什么?” “想很多。”崔云初啧了一声,“你说,若是家中出了变故,会不会有人像太子护着表姐,安王护着云凤那样,有人来护着我?” 幸儿和张婆子齐齐沉默。 崔云初扭头,“你们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幸儿,“恕奴婢直言,若真有那么一日,崔唐家第一个要护的,应当是表姑娘和二姑娘。” “我用你说。”崔云初瞪了她一眼。 “……”不是姑娘您让说的吗。 张婆子趁机,就开始了碎碎叨叨,让崔云初挑个有权有势的夫君,尽快下手,把自己给嫁出去。 崔云初这次没有打她。 她想活着,费尽心思的活着,仿佛活着,就是她人生最大的目标。 毫无疑问,她是肯定是会被抛弃的那个,如表姐所言,她当为自己,多谋划一步。 她连说护住幸儿,张婆子都不敢,何况其他。 也只有表姐和云凤,有底气的人,才能说出保护别人的话,不像她,护自己都费劲。 第198章我想嫁人 婚事逼近,崔云凤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崔云初去看过她两回,也不是在绣盖头,而是在翻阅孙子兵法。 她像是赶着参加科考,挑灯苦战,崔云初便嘲笑她,“脑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你瞧谁是后天长出来的。” 崔云凤从兵法中抬起头,回她,“你不就是吗。” “……我才不是。”崔云初撇嘴,她很聪明的,只不过小时候被教偏了而已。 她在她身旁坐下,将兵法从她手中抽走,“临时抱佛脚没用的,你该学的不是计谋,而是如何掌握安王的心,让他言听计从。” 崔云凤把兵法重新夺回来,“然后阳奉阳违,暗度陈仓吗。” “……” 这个问题…确实无解,萧逸那脑子,就是表姐上估计都短半截。 崔云初看着她奋学苦战的模样,说,“我觉得,你还是像以前没心没肺一点吧,傻不拉几的,至少能安然无虞。” 和安王斗,又斗不明白,折腾来折腾去,谁知晓他会不会烦了攮她一刀。 当个傻子,被安王捧在手掌心中的傻子,其实也挺好的。 崔云凤余光瞪了崔云初一眼。 “没关系,我斗不过,就抬你去做侧妃,给我帮忙。” “我一定会把你们两个一起毒死的。”崔云初说。 然后姐妹二人凑在一起,愉悦的笑了起来。 这几日,今日是崔云凤最为开心的一日了,“大姐姐,你这么好,一定会有人真心爱你的。” 崔云初眸光闪了闪,“是吗,那你若是男子,会爱我吗。” 崔云凤做势想了想,旋即摇头,“不会,我脑子不及你,财力也满足不了你,我怕你毒死我。” 崔云初在她后背轻轻打了一下,二人伏在桌案上,笑的开怀。 沉默中,崔云初突然问,“云凤,你说什么才是爱呢,能做到哪一种地步,才算他爱你?” “不知道啊。” 这个东西不像喝水吃点心,可以量化。 崔云初浅浅勾了勾唇,“我觉得,应该是生命吧。” 可以为你付出生命的那种。 …… 松鹤园,崔太夫人听了崔云初的话,愣怔了好一会儿。 “你说,你要嫁人?” 崔云初自信点头,“对。” “……” 崔太夫人扭头看了眼李婆子,顺了顺惊住的心神,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问,“云初可是有了心仪得人选?” “没有啊。”她端坐着,答得理直气壮。 “那嫁给谁啊?” “所以我来找祖母了啊。” “……”崔太夫人噤了声。 她之所以迟迟未给她定下婚事,就是因为她的夫婿不是一般的难挑。 有钱,有权,还要有脑子,与云初斗智斗勇,以免被毒害。 可现实是,什么都有的,放眼京城凤毛麟角,有那能耐的看不上云初,没那能耐的,又没钱没权。 人家还怕自己戴绿帽子,有甚者,听了云初的名字,就连连摇头。 “云初啊,你怎么突然着急嫁人了?” “崔云凤都要成亲了,我身为她的姐姐,依旧待字闺中,岂不是惹人笑话。” 崔太夫人觉得言之有理,“但婚姻毕竟是人生大事,不能莽撞,你容祖母再给你挑挑。” “祖母从表姐成亲开始就给我挑了,如今都几个月过去了,依旧没个准信,再拖下去,莫非让孙女在府中当老姑娘?” “……” 还挺着急。 李婆子,“大姑娘,老夫人就算是媒婆,那也需要时日不是。” 崔太夫人斟酌着道,“云初啊,结亲这事,都讲究个门当户对,你都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祖母思量思量有没有合适的。” “万贯家财,权势滔天,性子温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管的了我爹,斗的了走狗。” “……” 合着门当户对四个字,她白说了。 她是怎么能将前面那八个字和性情温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联系在一起的。 哪一个有如此能耐的男子,能兼备窝囊这个优良品质。 “大姐姐,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十分符合你的要求。”崔云凤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谁?” “吏部侍郎,太后的哥哥,顾大人,家族底蕴深厚,万贯家财绝对没问题,权势虽不说滔天,何方势力也绝对不敢轻易惹,如今五十高龄,说话走路都慢吞吞的,打个鸡撵个狗绝对没问题。” 崔云凤在崔太夫人下首坐下,眉梢轻轻抬着。 崔云初睨她一眼,“然后熬死他,继承顾家家业吗?” “……”崔太夫人显然被茶水呛到,“不许浑说。” 那顾大人,年龄都快能当她爷爷了。 一个真敢说,一个真敢接。 崔云初摩挲着下巴,“祖母,我记得那顾大人好像是个鳏夫啊,他原配早几年前病逝了?” 崔云凤瞪大眼睛,“我随口一说,你还真打他主意啊。” “不挺好吗。”崔云初挑着眉梢,“不生孩子就能当娘,等那老头辫子一翘,我就把他的子女小妾都给赶出去,继承顾家家业,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府邸,奴仆成群,金堆玉砌,岂不美哉。” 简直是人生最大的福气了。 “……” “……” 崔太夫人和崔云凤眼神一致的斜着崔云初那张笑开花的脸。 崔太夫人道,“云初,祖母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不若婚事上你还是自己挑吧,只要你们情投意合,祖母和你父亲保证没有意见。” 崔云凤无情戳穿,“祖母,你是怕大姐姐杀夫夺财,人家寻你秋后算账吧。” “……”崔太夫人脸上快速划过一抹尴尬。 这就跟毒一样,经了你的手,总要沾上点什么的,她一把老骨头了,可是经不起人家来兴师问罪,别临了临了,落了个不得善终。 崔太夫人说,“我怕人家爹娘把我挖出来,鞭尸泄愤。” 但若是二人情投意合,被她家孙女美貌迷昏了头,那是死是活,可就和她没关系了,就算找上她也没用。 自己识人不清,怪得了谁呢。 崔云凤哈哈大笑起来,一旁李婆子亦是忍俊不禁。 崔云初瞪着眼,很是不快的看着几人。 埋汰谁呢!! 婚事能自己做主,崔云初在崔家,可谓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祖母放出风声吧,我要择夫。” “……”崔太夫人觉得,沉默两个字,今日可以贴在她头顶上。 “云初,放不放都是一样的,” 毕竟不是那名声极好,德才兼备的端庄贵女,不会有人踏破门庭,更不会有人趋之若鹜。 第199章憋着什么坏呢 放出消息,那是等着各家大族或媒人主动上门提亲相看的。 至于云初…… 用不上,用不上。 崔云初不高兴的“啧”了一声,“祖母,你看不起谁呢?” “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好歹是个女的。” “…云初说的…也在理。”崔太夫人扭头看了眼李婆子,“是吧?” 李婆子也摸不清这大姑娘今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跟着点了点头。 事情就此定下,崔云初心情极好的哼着小曲从松鹤园离开。 崔二姑娘即将成亲,崔府有意给崔大姑娘择婿的消息也传了出来,正如崔太夫人所设想,京中各家听闻此消息,只余讥嘲,一度成为了官宦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连三日,崔府都门可罗雀,但等着看崔府笑话,和说风凉话的人倒是半点不少。 崔云凤听了那些闲言碎语都气的不行,偏偏崔云初十分淡定。 这不是她风格啊。 “大姐姐,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崔云初眼睫垂下,语气平静,“没有啊,我能憋什么坏,就是单纯想嫁人了。” 崔云凤说,“可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崔云初只当没听见,兀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崔云凤急道,“你知不知晓外面如今都是怎么说你的,如此下去,莫说挑选夫婿,只怕名声都要被败坏干净,没人会来提亲。” 崔云初摇了摇脑袋,“众人皆醉我独醒,他们骂我我装醉,一群凡夫俗子,怎懂我心中丘壑。” 还丘壑… 崔云凤撑着脑袋,沉默。 此事就像是一阵风,迅速刮过,留下了一片狼藉, 又很快恢复了原样。 据说是太子府和安王府出手镇压了流言。 崔云初听说时,没什么反应。 多半时嫌她名声丢人,牵连了表姐和崔云凤。 反正老鼠屎也不是第一天当了,她这个人,向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距离崔云凤成亲仅剩三日的时候,陈家姑娘,陈妙和突然登门了,说是给崔云凤送添妆礼的。 但添妆礼通常都该是成亲前一日才是,陈妙和在这个节点来添妆,委实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崔云凤将人请进院子,很是客气的招待,一番恭喜之后,陈妙和开口了,“怎的不见崔大姑娘?” “我大姐姐近几日都待在院子里,不怎么爱出门。” 陈妙和蹙眉,“莫非是因为外面的流言蜚语心里不快?那些人,委实不堪,什么规矩教养,自幼读圣贤书,我看都读去了狗肚子里,不省自身,只盯着别家是非。” 崔云凤笑了笑,眸光睨着陈妙和,没有接话。 “崔大姑娘性情洒脱,容貌更是姣姣,哪家能娶了她,才该是福气才是,那些男子才是不配。” 陈妙和字里行间不离崔云初,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且言辞十分真切。 末了,才问,“我可否去见一见崔大姑娘?” 总算是说到了正题上,崔云凤放下茶杯,答应的十分干脆,带着陈妙和去了崔云初的院子。 彼时,崔云初正大腿搭在二腿上,呼呼大睡。 崔云凤的丫鬟允儿先一步来到初园把人晃醒,“大姑娘,大姑娘,快,提亲的来了。” 崔云初一个激灵,眸子里还有些懵,“谁?” “陈妙和,陈家姑娘,就是先前与姑娘议过亲的那家。” 崔云初短暂反应了一会儿,重新又躺了回去,“是她啊。” 允儿道,“陈家姑娘一个劲儿的夸您,八成是家中有和您结缘的意思。” 毕竟几日过去了,陈家是第一个露出苗头的,可不让人高兴。 就算不成,也能打一打外面那些嘲笑大姑娘的人的脸。 崔云初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子,“我要等的人,不是她。” “什么?”允儿没听清。 崔云初只能慢慢吞吞的起身,“没什么,把人请进来吧。” 陈妙和瞧见崔云初两只眼睛就直冒光,就像是盯上了羊群的野狼。 她十分亲切,拉着崔云初开口闭口就是崔姐姐,热络的让崔云初十分不适应。 一番寒暄之后,陈妙和说,“我哥哥自从和崔姐姐婚事作罢之后,就整日郁郁寡欢,家中给他相看了几桩亲事都不肯见,前几日得知崔姐姐要择婿,便央求了我母亲给他说和。” “上一次闹得确实不怎么愉快,怕崔姐姐不高兴,唐突了你,我母亲便派我先来打探打探。” 陈妙和笑的十分亲和,抛开她那个有点缺心眼的哥哥,崔云初对她印象还算不错。 崔云初笑说,“陈公子那日在府上时曾说过,届时我成亲,会来喝杯喜酒。” 他还说过这话?陈妙和有些懵。 她就说不来不来,母亲和祖母非让她来,也不知究竟是怎么想的。 世上哪会有后悔药吃,哥哥有过机会的,把握不住也只能是自己的原因。 她一看崔云初拒绝的十分干脆,立即改了口,“我实在是喜欢崔姐姐,我与沈家小公子亦有婚约,我的未来小叔,也是极为不错的。” “……” 一旁的崔云凤都有些懵。 这变脸也太快了,亲哥哥说抛弃就抛弃的吗?说亲说变了变了啊。 陈妙和却是紧紧盯着崔云初的反应。 她和沈暇白的那些风言风语,她都知晓,若非她哥哥萎靡不振,她母亲也不会死马当作活马医,非让她来这一趟。 可她更喜欢有情人终成眷属,觉得崔云初和沈暇白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抛弃哥哥,她抛的当真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从哥哥,到未来小叔。崔云初都被她如此跳脱的思维方式给愣了一下。 旋即她垂下眸子,“我和沈大人,不过是旁人胡乱揣测,陈姑娘说笑了。” 揣…测?? 陈妙和愣了愣。 难道正如母亲和祖母猜测那般,二人吵架了,闹掰了? 也是,不然崔家怎么会如此正大光明的给崔云初议亲呢。 虽然没成,但陈妙和心里那点撬未来小叔墙角的愧疚感散去了不少。 当真是,可惜啊,可惜。 “崔姐姐如此讨人喜欢,一定会寻得如意郎君的。” 送走了陈妙和,崔云凤托着下巴,审视了崔云初好一会儿。 “盯着我看什么,孙子兵法学明白了吗?”崔云初说。 “我觉得,大姐姐比孙子兵法更有深意,我总觉得你有什么谋划,但又实在说不上来。” 崔云初斜了她一眼,说,“赶紧回去学你的兵法去吧,别回头被人忽悠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第200章退婚 陈妙和从崔府出来,依旧云里雾里的,一旁丫鬟小声提醒,“姑娘,夫人给沈小公子准备的糕点还要送去呢,再等一会儿都凉了。” 陈妙和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她娘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她和沈子蓝见面,顾名思义培养感情,说旁家定了亲的男女不是书信来往,就是出门踏青,一日不见就浑身刺挠。 哪像他们两个,跟瞧见对方会中毒一样,十天半月都不联系一回。 陈妙和知晓,她娘是怕弄丢了这门婚事,可男女之情,本就不是勉强可得。 陈妙和倚在车壁上,一脸的兴致阑珊。 “姑娘,您见沈小公子,要表现的高兴些。” 这幅模样,沈小公子还要以为是被强迫的呢。 可不是被强迫的吗,陈妙和撇嘴,说了句“无趣。” 马车在吏部门口停下,陈妙和一下车,守门的士兵就立即回官署禀报,丫鬟也是个十分上道的,拿了吃食与守门的士兵分。 沈子蓝出来时,就瞧见了和士兵打成一片的丫鬟,以及百无聊赖走来走去的陈妙和。 “你怎么来了?”他声线平稳,整个人都透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稳重。 “我娘做了些糕点,让我顺路给你捎来,”陈妙和向丫鬟一使眼色,把食盒递给沈子蓝,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准备要走,又觉得不怎么合适,多问了一句,“你在吏部还好吗?” 沈子蓝点头。 然后二人望着彼此,陷入了沉默。 陈妙和被局促的浑身不舒服,正要告辞,沈子蓝接着道,“陈姑娘,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聊聊。” 聊啥啊。 陈妙和打心里不想和他聊。 “耽误不了姑娘多长时间的。” 陈妙和点点头,二人在官署附近的酒楼寻了个雅间坐下,沈子蓝单刀直入,“不瞒陈姑娘,我想退亲。” “……” 一个大大的问号砸在了陈妙和的头顶,让她半晌回不过神来。 沈子蓝接着道,“我与姑娘的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以为,结婚姻之好,当两情相悦,方能携手余生。” 陈妙和这回听明白了,他说他不喜欢她。 “沈公子,你跟别人说话都如此直白吗。”陈妙和道,“说这些之前,你不应该先夸夸我,然后说配不上我,再提退婚吗。” 一点君子风度都没有。 “……” 沈子蓝;那好像不是重点。 “姑娘确实很好,只是与子蓝有缘无份。” 陈妙和点点头,随手拿起桌案上点心递至唇边,小口小口吃着。 沈子蓝蹙眉,看的有些着急,“那陈姑娘意思是?” 陈妙和,“你家里怎么说?” “…家中我会努力说和。” “那就是说你家里不同意。”陈妙和问,沈子蓝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真巧,我家里也不同意。”她哥的婚事刚掰,她要是再被退亲,她娘指定要疯。 况且早在沈子蓝说退亲之前,她就已经跟她爹娘提过了。 结果是,差点挨了顿毒打。 陈妙和托着腮,满脸愁苦,“你一定要退婚吗?” 沈子蓝点头。 “为什么,你有心仪的姑娘了吗?” “是。” “谁?”陈妙和眼中只有熊熊的八卦之火,全无半分恼怒。 沈子蓝似乎有些犹豫,最终摇了摇头,“我尚不曾向那姑娘表明心意,所以不能损人声誉。” 陈妙和点头,“好吧,如此,还真是非退不可了。” 她叹口气,脸上却没有丝毫伤心的神色,“但我没有心上人。” 她突如其来的话,让沈子蓝愣了下,便听她接着道,“所以你着急,我不着急,此事是你沈家理亏在先,所以你不止要说服你小叔和你祖母,还有我父亲,母亲,都需要你来解决。” 沈子蓝点头,“那是自然。” 陈妙和,“那你需要多久?” “什么?” “多久才能把婚退掉。” “…我尽快吧,”话不投机的二人在酒楼里,就着退婚一事商量了好半天,茶水都续了两壶。 那哪像是退亲啊。 陈妙和费尽心思的给沈子蓝出主意,被沈子蓝一番剖析之后,尽数否决。 沈子蓝目露狐疑,“陈姑娘莫不是对我心存怨恨,才出此下策,想让我被打死?” 包养妓子,喜欢男人。 也亏她想的出来。 陈妙和撇了撇嘴,“反正退亲一事,只能由我家提出,绝不能损了我陈家颜面。” “……” 二人再次沉默望着彼此。 陈妙和突然弯下腰,把声音压的极低,“我问你,你小叔和崔大姑娘是不是…” 她两个大拇指放在一起,然后朝左右分离。 沈子蓝看懂了,抬眸看了眼陈妙和,沉默。 “到底是不是啊?”陈妙和追问。 沈子蓝垂眸抿了口茶,“我不知道。” 陈妙和,“崔大姑娘在议亲的事情,你知道吧,我大哥对她一直念念不忘,我娘心疼我哥,就派了我去说和…” “然后呢?”沈子蓝急忙问道。 “然后崔大姑娘一口就给回绝了,十分干脆。”其实也在陈妙和意料之中,毕竟有沈大人在那,谁会分不清谁是更高质量的男人呢。 陈妙和提及此,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若是你要退亲,沈大人又和崔大姑娘闹掰了,那我们实在不行,也可以换亲,反正只要是沈陈两家联姻就行。” 若是她转嫁给沈大人,她爹娘一定会同意的。 “……”沈子蓝看着满脸认真的陈妙和,倏然站起了身,一脸的一言难尽。 “你怎么了?”陈妙和问道。 “陈姑娘,你别胡说,让旁人听见了,当如何议论你我两家。” 陈妙和不快,“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你喜欢你小叔啊。” “……” “陈姑娘!” 沈子蓝满脸不可思议。 陈妙和没有被他提高的音调吓到,依旧稳稳坐着。 以往是碍于两人有婚约,要端庄温婉,轻声细语,如今都要退婚了,她指定不愿继续装下去了。 而落在沈子蓝耳朵里,陈妙和的话就是,“沈子蓝你完了,我让你小叔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我小叔你就别想了。”沈子蓝扔下这句就离开了。 “白瞎了我娘亲手做的糕点。”陈妙和慢慢悠悠的从酒楼离开。 沈家书房。 “大人,如今太子一党动作愈发频繁,崔家子回京,只怕是板上钉钉了。” 沈暇白没有言语,说话那人继续道,“若真如此,崔相岂不更是嚣张,大人,不若我们……” 那人手化刀状,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吓了一旁的余丰一跳。 第201章落井下石 余丰,“一个没有实权的公子哥而已,得不到职位,即便回来也不足为惧。” “可他毕竟是崔家长子,大人对崔家深恶痛绝多年,如今不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余丰目光看向了书案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暇白。 杀了崔家长子,那可就是死结了。 安王,就是赤裸裸的前车之鉴啊。 如今都还下不了床呢,可怕的不是死,而是诛心啊。 沈暇白无意识转动着手中白玉扳指,目光冷淡,“落井下石,乃小人之举,本官是小人吗?” 那人愣住。 他们先前在朝堂上,对崔唐家落井下石的次数还少吗? “大人…” “王大人,时辰不早了,属下送您。” 不及说完,就被余丰强硬的请了出去,门打开,正巧遇上了准备敲门的沈子蓝。 “小公子。” 沈子蓝点点头,进了书房,不忘将门合上。 沈暇白睨了他一眼,“有事?” “崔大姑娘在议亲的事,你知晓吗?” 沈暇白眉头微蹙了一下,声线微冷,“你的婚事退了吗,就开始惦记旁人。” “陈夫人派了陈妙和去崔家,给陈玖和说亲。” 沈子蓝的话,让书房中有片刻的沉寂,气氛有些凝滞。 “小叔,你和崔大姑娘吵架了?” 吵架? “没有。”他冷淡的嗓音下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清。 “既没没有吵架,那为何崔大姑娘会突然说亲?” “我怎么知道。”沈暇白道,“她说不说亲,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叔,你在生气,”沈子蓝眯着眼,“你方才话音里,有明显赌气的成分,你们就是吵架了。” “……” 沈暇白怎么可能承认,“吏部无事可做吗,让你如此清闲?” “若小叔与崔大姑娘决裂了,我想求祖母,去崔家提亲。” “……” 沈暇白觉得,因为陈玖和这三个字有些堵的情绪,此时又被添了无数块砖,垒成了一座高墙,让人想一脚踢翻。 “陈家姑娘…” “我今日已经和陈家姑娘言明,只要您和祖母同意,明日我就去陈家退亲。” 沈暇白闻言,点了点头。 沈子蓝欢喜,“小叔您同意了?” “很好。”沈暇白说,总算是寻到了收拾他的理由。 “余丰,请家法来。” 今夜,沈府中所有的嘈杂都是由沈子蓝提供,连准备去救场的沈老夫人听了来龙去脉,以及沈子蓝的话,也是连连摇头。 “那是你未来小婶婶,你也能如此大逆不道。” 沈子蓝被搀扶走,书房彻底安静了下来。 余丰皱着眉,小声嘀咕,“崔大姑娘委实不地道,前脚刚送了主子糕点,后脚怎么就开始说亲了呢,这不是调戏主子吗。” 那邦邦硬的糕点都还没吃完呢。 先是陈家公子,后是小公子,桃花可是真艳。 沈暇白目光投向余丰,余丰立即噤声,一声都不敢再吭。 他靠在椅背上,烛火将他骨相锋锐的面容映照的忽明忽暗,辨不清眸底的情绪。 连续两日过去,他神色依旧郁郁,反倒是余丰,很是活络,每日睡前早起,都要说上一句。 “今日没人去崔家提亲。” 至于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当事者无人在意。 沈暇白如今,只余沉默,沉默的听着余丰的禀报,与偶尔关于崔云初的碎碎叨叨。 崔云凤成婚前一日,姐妹二人一起出门置办东西。 崔云凤,“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你说确实你可以?” 崔云初浑不在意,“有比安王骂我癞蛤蟆更难听的吗?” 论嘴毒,没有人比安王带给她的伤害更大了,她的厚脸皮,都多亏了那厮。 就是太子,比起他都要君子不少。 崔云凤扯扯唇角。 这几日,安王一直都不曾出现,大婚需要准备的一应事宜也都是由礼部或良妃出面操持。 马车上,崔云凤审视着崔云初,说,“如今都过去好几日了,除却陈家没有一家上门提亲的,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不着急。”崔云初四仰八叉的躺在崔云凤腿上,“男女之情,要看谁先绷不住,先绷不住的那个人,永远都处于劣势。” 尤其是她这种人,需要一遍遍确认,一次次求证。 更何况,她自私自利,睚眦必报。 “云凤,若是有人杀了我,你说,这个仇,我该不该报?” “杀了你。”崔云凤心惊,“谁,萧逸吗,他又对你下手了?” “不是。”崔云初眸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冷意,“旁的人。” “那自然要报的,只是你说他杀了你,可你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梦里。”崔云初一笑,“但那个梦很真实,我很疼。” 崔云凤心疼的摸了摸崔云初的脑袋,“你是我的姐姐,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马车在一家珠宝铺子门口停下,崔云初和崔云凤下车,在铺子里挑选首饰。 崔云凤的钗环首饰很多,但崔云初坚持要来看看。 珠宝铺子不小不大,款式也都很常规,没什么新颖,崔云凤并不喜欢,崔云初倒是看的兴趣盎然。 不时拿起一个,在崔云凤发间比划比划。 看了足足有两刻钟,店小二上前询问,“两位姑娘可有看中的,小的给您们包起来。” 崔云初摇了摇头,“没有。” “……” 扔下桌子上摆的乱七八糟试戴过的首饰,她命人给了店小二一点辛苦费,拉着崔云凤准备离开。 正这时,一辆极其张扬的马车挨着她们的马车停下,马儿发出尖锐的嘶鸣。 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男子,怀中搂着一姑娘,大摇大摆的走进铺子。 崔云凤瞧见来人,立即蹙了蹙眉,“大姐姐,我们走。” 去路却被来人给挡住。 “呦,本公子当是谁呢,原来是崔大姑娘啊。” 来人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崔云初身上。 崔云初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厌恶,一股冷意从脚底往上窜。 “听说崔大姑娘正在议亲?”他笑的猥琐,眼中都是嘲笑,“有人家肯登门吗?我怎么听说,消息传出数日,都无人问津呢。” 他哈哈笑了起来,“真当自己是身份尊贵的名门闺秀呢,一个妓子生的女儿,崔相若是在意你,怎么会把你扔在府中几年不闻不问,本公子看你啊,就别癞蛤蟆痴心妄想了。” 崔云凤明显察觉崔云初的手在微微发抖,立即关心询问,“大姐姐,你没事吧。” 崔云初不论任何时候,面对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污言秽语,都十分沉静,今日,却委实不对劲。 崔云凤都能感受到,她在发抖。 崔云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对面男子,顾宣的身上。 “几年不见,顾大公子还活着呢,”她目光下移,瞥了一眼,“看来,顾大人给顾公子寻着了名医啊。” 第202章我想让他死 顾宣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因为崔云初的话而变得阴鸷且怨毒。 搂着身旁姑娘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指甲恨不能掐进那人的手臂里。 “顾爷,奴家疼。” 顾宣一把推开那人,走向崔云初,“若非你爹是宰相,那年,我就已经弄死你了。” 崔云初勾唇,“可惜,我爹就是宰相,你没弄死我,我倒是差点弄死你。” 顾宣眸光盯着崔云初那张脸,其中尽是觊觎的猥琐,“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如今的崔家,会为了你一个庶女得罪我爹和我姑姑吗?” “崔云初,你当真不愧是妓子姨娘生的,”说着,他手就往崔云初脸上摸去。 “你放肆。”崔云凤怒不可遏,一脚朝顾宣踹了过去。 顾宣躲得很快,像是条件反应一般,崔云凤踢了空。 对上崔云凤,顾宣还是有几分忌惮的,“表嫂,往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再敢出言不逊试试,我大姐姐是庶女怎么了,那也是我崔家的长女,我崔云凤唯一的姐姐,你敢碰她一个手指头,我就剁了你那只手。” 顾宣眼中露出几分意兴阑珊,将一旁被他抓疼的姑娘又给拽了回来,“崔二姑娘倒是气性大,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勾引表哥的了?” 崔云凤又待说什么,被崔云初及时拉住,“不必和他浪费口舌,我们走。” 顾宣却再次抬步,拦住了崔云初的去路,“小云初,我们好歹也算是青梅竹马,既是没人肯娶你,不若我娶你,如何?” “我踢死你,如何?”崔云初道。 这句话,显然再次激怒了顾宣,让他想起来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爷看中哪个女人,还真没有得不到手的,爷告诉你,圣上早就对崔家不满意了,今夕不比往日,老子就算对你做什么,也得看你爹有没有精力去替你讨这个公道。” 换句话说,这个节骨眼上多增仇敌,得罪顾家,无疑是给崔家加了道催命符。 至于顾宣,木已成舟,最多被打一顿,有他太后姑姑撑腰,谁敢拿他如何。 “我肯给你正室的位置,已经是给你脸面了,你等我把你娶回去,慢慢整死你,我倒要看看你的命有顽强,有多硬。” 崔云初抬眸,眸底有杀意似一闪而过,片刻,她倏然笑开,“好啊,那本姑娘,拭目以待。” 言罢,她拉着崔云凤离开了铺子。 本以为数年之前的事早已经忘记,可如今再见,那种阴冷的潮湿依旧会以慢慢爬上她的脊背。 “大姐姐,”崔云凤蹙眉看着他,“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了吗?” 这不是大姐姐脾气啊。 崔云初眸子平静,“跟他那种人浪费口舌,没有意义。” 顾宣的风流浪荡在京城中是出了名的,不少官位低一些的官宦家姑娘被他骚扰,但此人是顾家独子,太后唯一的侄子,身份就像是无数道免死金牌,纵容成就了他数年的嚣张狂妄。 崔云凤气的厉害,“他委实放肆,竟敢调戏觊觎我崔家的姑娘。” 崔云初垂眸未语,指尖有些许微凉。 “大姐姐,你好像…有些怕他,什么小时候,以前,你们发生过什么,他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 崔家姑娘尊贵。 可崔云初,好像一直被隔绝在外,真正的尊贵之人,是不会将她放在眼里的。 她掀开车帘,转眸看向车外,并没有回答崔云凤的问题,而是说道,“我想让他死。” 崔云凤愣住。 她记忆里,大姐姐和那个人并没有什么交集,那就是说,二人的交集,在她和祖母,父亲,回京之前。 那时候,大姐姐八九岁。 一股冷意从心头升起,崔云凤只觉手脚冰凉。 崔云初声音继续传来,“只有他死了,过去,才能彻底过去。” 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来。 “大姐姐,他是顾家的独子,让他死,只怕不太可能。” 崔云初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她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马车中的某个角落,“不可能吗。我觉得,未必啊。” 崔云凤皱着眉,像是坚定了心中的某种想法,点了点头。 二人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直接回了崔府,崔云凤一回去,就带着允儿再一次出门,去了安王府。 安王这些日子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也不是伤没好全,而是精神萎靡,良妃来探望了几次,干脆气的不来了。 声称回去洗干净了脖子,等着太子和皇后来砍。 说的那叫一个绝望。却丝毫没有唤回萧逸半丝的斗志和良心。 胜在太子最近也是无心争斗,一心扑在太子妃身上,朝堂因为二人暂时的休整,相处的意外和平。 得知崔云凤来了,萧逸低沉的眉眼才终于有了变化。 沉寂的心仿佛瞬间躁动了起来。 她像是他贫瘠心底里开出的花,扼制他的癫狂和嗜血。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崔云凤抬眸,便见一双绣暗纹短靴的长腿迈进来,颀长的身姿瞬间遮住了门口的光,那些光落在他身上,以及那张邪魅无比的面容上。 他的容貌,身姿,放眼京城可媲美的不多,确是万里挑一。 每一次都足够崔云凤心动,只是如今,心动只是刹那,就被冷意给取代。 “你怎么来了。”他声线柔和,莫名将他软化了他骨相锋利的面容。 萧逸心情似乎很好,“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都说成亲前三日,新郎新娘不适宜见面。” 他在崔云凤身旁坐下,侧眸等着她开口。 只要不是取消大婚,都可。 第203章平身 但崔云凤说出口的话,还是让他愣住了,“杀了顾宣。” “……” 萧逸似乎以为他耳朵出了问题,顾宣这个人名,以及杀了他这三个字,是如何能联系到一起的。 “他招惹你了?”他倏然起身。 又觉得不怎么可能,那人虽狂妄,可自小就对他有几分畏惧,不该敢对云凤动心思。 “他招惹了我大姐姐。” “……”萧逸又重新坐了下来。 又是崔云初。 萧逸觉得,她应该让人去算一下崔云初的八字,看看她是不是克自己。 这些年来,她就像一个幽魂一样,让他深刻体会到,看不惯我又做不掉我是什么意思。 除却云凤,她可以说是京城中第一次他忍了又忍,不敢下手的人。 以前,他和云凤感情还十分要好,崔云初纠缠没完没了,他把那厚厚一沓情诗给崔云凤看,企图说服她。 却只得到了几个字,“闭嘴,不许说出去。” “一定是你经常在我大姐姐面前出现,才勾引了她。” 全京城都知晓的事,用得着说吗。 勾引?断案青天来了都洗刷不掉他的冤屈。 “你只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 崔云凤起身,做势要走,萧逸攥住她手腕。 “若是他招惹你,我一定毫不犹豫杀了他。” 但崔云初,不够份量让他为了她,而得罪太后,与顾家不死不休。 “不过我会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不敢再放肆。” “我大姐姐说了,让他死。”崔云凤说完这句,就挣脱开萧逸的手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真只是为了此事而来,不曾问安王半句伤势。 安王府中,除却萧逸所在的厅堂,各处都十分热闹,红绸高挂,下人们喜气洋洋,就连良妃都出宫,亲自操办。 她寻了半晌,才在厅堂中寻到萧逸,拍着胸膛说,“吓死母妃了,还以为云凤来又攮你几刀呢。” “母妃可以不说话的。”萧逸靠在椅子里,微微眯起的眼睛,注视着房梁。 良妃也心知戳了儿子痛处,笑呵呵道,“行了,别颓废了,明日就是大婚之日了,只要将人给娶进来,慢慢哄就是,云凤心里有你,只要你好好对她,一定可以将人给哄好的。” 末了,又加了句,“就是没哄好之前,你睡觉前最好睁一只眼放哨,若是被王妃杀害传了出去,可是丢人。” 萧逸冷淡的目光从良妃身上划过。 这样的亲娘,他似乎也能理解幼时被她死对头抱走,她都察无所知的原因了。 萧逸声线有些懒,“母妃,你就是后娘,也不至如此恶毒。” 良妃,“……” 崔云凤回来的时候,枫园几乎乱了套,找她找翻了天。 亲王成亲,一应事宜都是宫中礼部准备的,崔云凤需要试下婚服合不合身,以及明日成亲的流程,需要准备的各种事项。 崔相说将其族谱除名,便当真不曾关心丝毫,甚至都不曾派人来问上一句。 崔云凤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被一众人簇拥着换衣,量身。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崔云初托着腮,坐在一旁椅子里注视着崔云凤。 婚服不抵表姐那时的华贵,凤冠也是,但比起普通官宦,已是天壤之别。 亲王和太子规制还是极其严格的。 “我这辈子,怕是都穿不上如此华贵的婚服和凤冠了。” 崔云凤抬眸看去。 大姐姐的关注点,永远都如此奇特。 “为什么不能,等你成亲时,让你未来夫君给你准备更好的。” 崔云初撇嘴,“你和表姐那是亲王妃和太子妃的规制,我如何能用。” 皇帝儿子就两个,再往上数的王爷,岁数都能当她爹了。 “哎,哎哎哎,”崔云初像是倏然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指着崔云凤,“你和表姐的孩子是不是……” 话没说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就朝着崔云初丢了过来,“你失心疯啊。” “那可是你外甥,你爱财爱的五纲伦常都不要了。” 崔云初“啧”了一声,“想什么呢,思想怎么那么龌龊呢,我是那么没廉耻的人吗。” 崔云凤睨着她,若她真敢说来,太子和萧逸杀了她,简直就是死有余辜。 崔云初托着下巴,“我的意思是,若是你和表姐的儿子哪个当上了储君,能不能赏赐给我个王爵当当,不当王妃,当王爷,女王爷。” 她说的兴起,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有封地,食邑的那种。” 最好她能娶王妃。 崔云初只要想想就笑弯了眼,到那时候,她再也不用费尽心思的勾引任何人,而是那些人来勾引她,她也能尝一尝众星捧月的滋味。 “……” 崔云凤;给姨母封王?崔云初敢说,她都不敢想。 “那你呢,你干什么?” 崔云初理直气壮,“我指望外甥啊,你们要从小给他们灌输孝敬姨母,给姨母养老送终,让姨母寻欢作乐的责任。” 崔云凤忍无可忍,斜睨着她,“你姨娘的诰命呢,也指望我和表姐的儿子?” “那是自然,谁让你们是王妃,太子妃呢。” 崔云凤,“……” 真不愧是周姨娘的女儿,一脉相承。 母女俩,就光会许愿了。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小小的崔云初背负着要给姨娘争诰命的艰巨任务,从小到大,没少心酸念叨。 而今,给姨母封王如此艰巨的任务要落到她儿子头上,还不愁的小家伙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啊。 女王爷,比登基称帝都难,还是异姓王。 “你指望你自己儿子吧。” 崔云初贼心不死,“我想当王爷,我想戴凤冠,穿绣金凤凰的婚服,脚踩祥云靴。” “大姐姐。”崔云凤拎着裙摆,正儿八经的看着她,“我觉得你如今愈发飘了,野心勃勃,已经快被权势财富迷昏了眼。” 以前勾搭安王和太子,反正也勾搭不上,就随她折腾。 然后是头面,铺子,如今要王爵。 崔云凤觉得,她已经无法满足她的猖狂。 该说不说,崔云初对这两者的专情让崔云凤十分佩服。 “知足这两个字,和你崔云初就没什么关系,就算给你一个王爷当,你指不定还要人龙椅呢。” 崔云初吓的弹跳而起,捂住崔云凤的嘴,“可不敢瞎说,不要命了。” 姐妹二人闹躺在床上,相视而笑。 “其实,你要当王妃,还有一个办法。” 崔云初心不在焉,“什么?” “让你夫君当摄政王啊,你当摄政王妃,还享专属仪仗,可威风了。” “哎,哎哎哎,”崔云初一开始发出这个音节,崔云凤就起鸡皮疙瘩。 “你说的有道理啊。” “是吧。” 姐妹二人看着彼此,笑开了花,崔云初问,“摄政王妃几品啊,见了你和表姐用不用下跪?” “那不知道,但表姐是太子妃,储妃应该要跪的吧。” “……” 崔云初畅想在当王妃的海洋中,笑弯了眼。 “平身,平身,哈哈哈哈…” 姐妹二人就着摄政王妃聊了半夜,以至第二日丫鬟叫起床时怎么都起不来。 唐清婉仍在弥月之期,不能出门,就只有崔云初陪着崔云凤。 她梳洗打扮,崔云初趴在一旁打瞌睡。 崔云凤也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让梳洗化妆的丫鬟颇为吃力。 第204章红色鲜亮 崔太夫人来的时候便见两个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不由好笑,“昨晚上是不是又没有好好睡觉,瞧你们俩,眼睛下面都黑成什么了。” 崔云初低头,崔太夫人伸手,接住她晃晃悠悠脑袋。 听见她说,“平身。” 崔云凤耷拉着脑袋回头看她,“平什么身,这是祖母,你梦还没醒呢。” 崔云初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旋即又闭上,“困。” 丫鬟婆子都起的早,待一切收拾妥当,距离迎亲还有半个时辰,崔云凤就和崔云初一块趴在妆台上小憩,让崔太夫人颇为无奈。 只能费心给崔云凤操持,生怕什么给遗漏了,忘记了。 从始至终,崔相当真一次都不曾出现。 不知是究竟是困,还是佯装,崔云凤像是个醉了酒的人,昏昏沉沉,任由下人摆弄,如一个木偶人一般走着成亲的流程。 就连安王来,也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云凤,你今天很美。”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很丑?”崔云凤闭着眼睛问, “没有,”安王轻轻抚上她面容,崔云凤立即躲开,屋中气氛颇有几分凝滞。 萧逸说,“你每一日都很美。” “安王殿下不是身上有伤吗,怎么亲自来迎亲了?” 她仿佛句句带刺,皆透着讥嘲。 萧逸弯腰,俯身她耳边,“我背你出门,你一个人,我怕你哭。” 表姐出嫁那日,是舅舅背出门的,崔云凤目光眺望向窗外,父亲当真没有来看自己一眼。 她微微勾唇,说了一句话,让萧逸脸上的笑僵住,身子发麻。 “我后悔了。” 她声音小的只够两人能听见。 亲王成亲的流程和太子差不多,只是减去了祭祖的一项,也因为崔相将崔云凤驱逐出崔家的原因,今日到场的宾客很少很少,整个崔府都沉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静中。 崔太夫人老泪纵横,拉着崔云凤的手,殷殷叮嘱,“莫忘了你为这桩婚事付出的代价,记住祖母的话,辜负任何人,都切莫不能辜负了自己。” 只有日子过得好,才不枉费,不辜负当初一腔孤勇的自己。 崔云凤死死咬着唇,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在祖孙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时至今日,她没有资格,说后悔。 尤其,在亲人面前。 “别哭,新娘子哭不吉利,化了妆就不美了。” “祖母您坐好。”崔云凤让崔太夫人坐下,跪下磕了三个头,又对着旁边空无一人的位置磕了三个。 “父亲,祖母放心,云凤一定不会重蹈覆辙,总有一日,云凤可以光明正大的再次走进崔家。” 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定,眸中都是坚定。 崔云初看着被安王背出门的崔云凤,心中除却对凤冠,婚服的喜爱,全无对成亲的半丝艳羡。 表姐,云凤。 身边人的婚约,好像都是如此,表姐说,能嫁予自己心仪之人,哪怕营营算计,你死我活,也算是一种成全。 云凤嫁予了想嫁之人,却又说后悔。 所以,哪一种才是婚姻,还是说崔家的姑娘,不配圆满? 崔云凤掀开车帘一角,对崔云初说,“大姐姐,我一个人害怕。” “我在安王府等着你。”崔云初握了握她的手。 花轿先一步离去,按照规矩在城中环绕三圈才能回府中拜堂。 崔太夫人眼眶红肿,“云初,去了好好劝劝云凤,人,当往前看,往前走才是,莫走回头路。” 祖母也知晓,云凤上花轿那一刻,是后悔了的。 崔云初点了点头,“祖母放心,今日安王殿下成亲,京中才俊聚集,孙女也能趁机挑一挑。” 崔太夫人由李婆子扶着转身回了府,“你自己看着办,回头知会祖母一声就行。” “……” 崔云初撇嘴,收回视线,又看了眼花轿离开的方向,才上了马车前往安王府。 马车在安王府门口停下,门口早已堵了不少人,等着花轿回来。 太子今日也来了,几家公子谨小慎微的与其搭话,另一旁,站着… 崔云初目光在那暗红色衣袍的男子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 她走上台阶,先是冲太子行礼,“太子殿下。” “大表妹也来了。”太子笑容和煦,自从唐清婉小产之后,他对崔唐人仿佛比起以前更为平易近人。 崔云初从善如流的唤了句姐夫。 本来吵吵嚷嚷的门庭却因为二人的寒暄倏然沉寂了下来。 崔云初抬眸,就见方才围着太子说话的几家公子都退的很远,见她投来目光,更是移开视线,假装说话,摆弄衣服。 “……” 她好歹是个女的。 太侮辱人了。 就算议亲,也没说嫁给他们啊。 崔云初漂亮的眸子一眯,盯上了其中一位俊俏的公子,“是礼部尚书家的王公子吧,我和你妹妹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你记得我吗?” 那人左右看看,最后看向崔云初,脸红不已,一边想看,一边又不敢看。 对面的狐狸精委实美貌,忍不住想看,又仿佛怕被咬断了脖子。 很是纠结的模样。 崔云初眸底都是恶意。 别以为她不知晓他们背地里蛐蛐她,几个大男人,像个女子一般碎嘴碎舌。 尤其是看她时,眼中的挑剔和嫌恶。 她崔云初长这么大,没吃他们家一粒饭,凭什么被他们指指点点。 王公子看着崔云初愈发走近的脚步,涨红的脸上就六个字,你不要过来啊。 “王公子…” 崔云初声音戛然而止,一道颀长挺阔的身姿突然立在他面前,挡住了崔云初看向那王家公子的视线。 “崔大姑娘的眼睛,是看不见本官这个人站在这吗?” 崔云初从眼前暗红色锦袍上慢慢抬起,落在男子骨相锋利,轮廓线条分明的脸上。 “沈大人啊,穿如此鲜艳,我还以为是谁那么骚气,来抢亲的呢。” “一时没认出来,不好意思啊。” 沈暇白垂眸,看了眼身上衣袍,“红色鲜亮。” 第205章叽叽歪歪 毕竟人大婚,再浑也要讲究些,总不好穿白色。 二人四目相对,在沈暇白的眼中,仿佛周遭一切都在慢慢淡化,连那些喧嚣都听不见。 “你先让让,我话还没说完呢。”她扒拉开沈暇白,再一次看向王家公子。 视线却再一次被挡住。 “……” “旁边站不下你是吗?” 沈暇白不说话,崔云初就踮着脚尖,探头看向沈暇白身后的王家公子,“我记得王家公子以前眉清目秀的,如今一段日子不见,怎么突然如此丑陋了?” “是不是嚼人舌根太多,脸骨宽了。” 别以为她没听见,他方才叽叽歪歪说她嫁不出去。 “啧,我可不喜欢如此碎嘴碎舌的男子,面相都丑的惊人。” 王家公子的脸依旧很红,却不是羞赧的红,而是气愤的红。 有人想要开口,崔云初目光立即瞪了过去。 一副准备随时开战的模样。 她在闺秀里不讨喜,在贵公子中同样不讨喜,因为她向来无差别攻击,尤其是对那些孤立她,背后窃窃私语的人。 沈暇白眼中的不悦慢慢敛去,从崔云初身上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个贵公子,“几位公子躲这么远,想来是十分喜欢安静,不若让安王殿下单独给几位开一桌,摆南街桥上去。” 一旁的余丰眼皮子跳了跳, 南街桥,望月楼底下,主子和崔大姑娘坐过的那两个大石头。 主子可真是对那个地方情有独钟。 但该说不说,确实远,离安王府几里地呢。 观完礼,去哪吃席……余丰抽抽嘴角。 太子也接了口,“本宫以内,沈大人所言极是,那里偏僻无人,风景宜人,没有旁人打扰,几位可以尽情吃喝。” 几里地,够远了吧。 二人一副十分体恤的模样,沈暇白唤来安王府管家吩咐, 太子补充了几句,“一定让几位公子尽兴,不吃完,谁都不许走。” 安王府管家嘴角抽了抽,看了眼一旁站着的崔云初,立即应下去准备。 王家公子几人都面色煞白。 对崔云初嫌弃厌恶是真的,另一层原因,也是家中特意吩咐,不能与她有任何接触,躲得越远越好。 毕竟她美貌,年轻男子又气盛,贪爱美色。 王公子,“沈大人,在下…” “是几里地还不够远吗?”沈暇白声线平静温和,“要不去城外吃?” 像是关心的询问。 “没有,没有,够远,够远。”王家子点点头。 安王府管家道,“那就请几位公子立刻出发吧,若是观完礼再去,恐饭菜都凉了。” 崔云初抬着下巴,看着几人灰溜溜离开。 “崔大姑娘此刻,像极了一条仗势嚣张的狗。” “……” 崔云初睨了眼沈暇白,“那你想当我的主人吗?” 沈暇白垂眸,平静的表皮下仿佛有什么在慢慢裂开。 崔云初对他挤了挤眼。 后者立即移开视线,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 崔云初勾唇,声音压的极低,“就算是狗,我也是一只恶犬,随时反扑,咬死主子自立为王的那种。” 她目光落在沈暇白虎口上的牙印上,轻轻一笑,转身离开。 沈暇白抚摸上那处牙印,说不清心口是什么滋味,很烫,有些躁动,站立不住。 余丰,“主子,魂,魂。” “……” 沈暇白稳住心神,面色是常年不变的沉寂,瞥了眼余丰。 “……”余丰头皮一麻,忙道,“属下的意思是说,崔大姑娘指定又去嚯嚯其他家公子了,咱们要不要跟上。” 沈暇白眉头一皱,“关你何事。” 余丰低头敛眉。 整个京城都知晓崔大姑娘在议亲,方才那几个公子像躲瘟疫一样就说明了,崔家是打算在这场婚礼中挑选出一位青年才俊的。 不关他的事,但关主子您的事。 显然,有些人还在挣扎,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事实。 …… 崔云初带着幸儿在安王府穿梭。 幸儿,“方才可多亏了太子和沈大人替姑娘出气。” 崔云初应了一声,“今日到场之人很多,太子此为,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让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收敛一些,我丢人,和表姐丢人没什么区别。” 幸儿点头,问,“那沈大人呢,他和姑娘不是一向不对付吗,为何也帮姑娘?” 崔云初顿住脚步,转头看着幸儿。 “姑娘,怎么了吗?” “没什么,今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谨遵我吩咐,记住了吗?” 幸儿看崔云初少有的郑重,立时点头。 主仆二人接着往前走,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幸儿忍不住再次开口,“姑娘,宾客都在前面呢,您是在找什么人吗?” “没有,胡乱走走。” 算着花轿快要回来了,崔云初调转方向,打算回去。 拐角处却突然出现一人,他摇着不合时节的扇子,自以为风流不羁,脸上是被酒色掏空的萎靡,目光赤裸猥琐。 “崔大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是不是听了那些公子哥的闲言碎语,躲在这伤心呢。” 崔云初目光在此人出现后就变得冰冷。 她没有说话,越过此人就要离开。 顾宣拦住她去路,“不若你跪下求求爷,爷明日就让家中下聘,娶你回家做个侍妾如何?也好过你如此美貌老死闺中,尝不得人间趣事。” 崔云初转眸,看着男子的眼神尽是嫌恶,“顾公子十多岁就开始玩女人,身子怕早就被掏空了吧,嫁给你,姑奶奶怕守寡啊。” “你她娘的敢咒老子。” 顾宣攥住崔云初手腕,眯起的眼中全是戾气。 崔云初面容平静,“实话实说罢了罢了,若是顾公子行,何必如此激动呢?” “你信不信,爷今就在安王府收了你,我告诉你,就算你爹是宰相,也奈何不得我,一个名声败坏,没人要的玩意,说不定你爹还要谢谢老子收了你。” 崔云初知晓他说的没错。 就算发生了什么,崔家都未必会为了她得罪死顾家,让局势雪上加霜。 但她眼中冰冷笑意,却愈发明显,“你试试,看是你得逞,还是我杀了你。” 顾宣像是听了什么大笑话一般,“你杀了我?哈哈哈哈,就凭你,崔云初,你等着,那一脚的仇,爷今日就让你跪地求饶。” “你放开我。”崔云初突然挣扎起来,嗓音里带了哽咽。 顾宣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舔了舔嘴角,忍不住正要凑上去。 身子却突然被重力击中,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他爬了两下,没有爬起来,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连张口说话都费劲。 第206章变脸如翻书 “你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怎么今日遇上旁人,锯嘴葫芦一般?”男子声线很低,带着冷漠的幽沉, 一主一仆踱着步子,缓缓出现。 阳光在来人暗红色锦袍后铺展开一道光,骨相冷锐的面容愣是不曾软和半分。 不知被阳光刺的还是什么,崔云初眯了眯眼,“被他贱哑了。” 沈暇白似哼了声,在崔云初身侧站定。 “沈暇白。”顾宣缓了会儿,有了几分力气,“你竟然敢对老子动手?” 不及他爬起来,余丰又是一脚踹了过去,“你说你是谁老子。” 顾宣愤怒的瞪大眼睛,眼中都是怨毒,“怎么,你也看上了这娘们?” 崔云初似乎后退了一步,身子微微有些发抖,沈暇白回身看了她一眼,蹙了蹙眉。 地上的顾宣紧接着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是爷的,要玩也是爷玩够了,才能轮得到你。” 沈暇白挡住崔云初身子,嗓音平静,“顾公子如此喜欢玩,不若本官请顾公子去慎刑司玩一玩,若顾公子怕不尽兴,也可带上你老子一起去玩,本官一定好好招待。” 慎刑司,是连太子与亲王都退避三舍的地方。 顾宣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的,他从地上爬起来,冷冷一笑,“如此,沈大人可要看好了美人,千万别放出来,让本公子逮着机会。” “顾公子与顾家,也最好莫让本官逮着机会,回去告诉顾大人,最近说话做事都小心点。” 沈暇白眸光陡然冷戾下去,说出口的威胁震慑力十足。 余丰心里为主子叫好,可算是说了几句中听的话,如此威风,哪个姑娘听了不迷糊啊。 这边,沈暇白转身,不由分说的拉住崔云初手腕离开,不忘吩咐余丰,“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禀报安王知晓。” 末了又补充一句,“让安王妃也听见。” 花轿已经回来了,拜堂仪式正在进行,沈暇白攥着崔云初手腕,却一直在往前走, “你打算带我去哪?”崔云初突然出声问, 沈暇白抬眸,这才发现二人早已经远离了正堂,再往前,就是花园,凉亭,像是漫无目的的幽魂一样在游荡。 “沈大人莫不是想牵着我手不放,才一直往前走?”她声音很好听,只夹杂的那三分戏谑颇为撩人。 沈暇白像是手掌被烫到了一般,倏然松手。 “你好歹是姑娘家,能不能…矜持点。”他负手而立,不曾回头,身后却久久没有动静,待他回过身时,小姑娘已经眼含泪水。 “沈暇白,你是不是很想嘲笑我,你笑吧,不用忍着。” “笑你什么?” 崔云初说,“自然是笑我没人要,消息放出去那么久,一个前去提亲的都没有,正常些的男子都避我如蛇蝎,招来的都是贱死人的货色。” 许是第一次听见如此骂人的说法,沈暇白还笑了一下。 他背过身,睨着她,“那崔大姑娘私底下,是不是也在嘲笑我?” “笑你什么?”崔云初不明所以。 沈暇白居高临下,半晌才道,“你当真不知吗?” 是不知,还是伪装,还是故意为之。 崔云初摇头,沈暇白眸中慢慢染上了冷光,末了只道,“本官只佩服,崔大姑娘手段了得,” 笑他什么? 笑他好欺,易骗。 她能在前一刻与他纠缠,抱着不撒手,送糕点,说些让人误会,暧昧不明的话,转头,就能理直气壮的议亲。 回头还寻他哭,没人要她。 到底,是谁在嘲笑谁? “你好像,很怕那个贱人。” 崔云初一愣,红着的眼圈像是一只兔子,看着沈暇白。 沈暇白背着手,“怎么,不是你骂他贱的吗?” 崔云初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听你口中说出这两个字,挺不习惯的。” “……” 崔云初想在一旁的小石墩上坐下,但小石墩有些高,周遭都是碎石,她朝沈暇白伸出手。 沈暇白很自然的上前两步,递上手腕,让她搭上借力,二人就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你知道吗,小白死了。” 崔云初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沈暇白怔住。 她诅咒他? 沈暇白收回手臂,冷着脸,“我不知道。” 小白这个称呼,她很少唤,仿佛只有在皇宫时的那一次。 沈暇白的不悦萦绕在眉梢眼角,但他本身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便只沉默着。 “变脸如翻书这几个字,用在崔大姑娘身上都嫌慢。” “……”崔云初抬眸看了沈暇白一眼,清澈的眸底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我知道你不知道啊,所以才告诉你,那小家伙挺讨人喜欢的,虽然它不喜欢我,但它死了,我还是很伤心的。” “……” “崔云初,”沈暇白轮廓分明的面容隐着冷意,“你很希望我死吗?” “不希望啊,我挺喜欢沈大人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瞬间抚平了一切,连安王府的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只是小白被毒死,我有点伤心。” “……” “那只猫很漂亮的,闲暇时,总爱去我院子里扒门缝。” 沈暇白,“猫儿?” 崔云初点点头,“对啊,那是安王送给云凤的猫,可惜,阴差阳错,被他俩给毒死了。” “所以那日在宫里,你也是在找猫儿?”崔云初沉浸在情绪里,都不曾察觉这话夹杂的冷意。 “是啊,它跑不见了,我在找它,怎么了吗?” 她似乎听见了骨节咯嘣在响。 沈暇白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两个字,“没有。” “可你脸色为何发青啊?” 沈暇白垂下眸子,说了三个字,“闭嘴吧。” 他背过身,脸上的温度烫人,青红交替着。 最后,倏然苦笑。 所以那次的撩拨,是误会,当了真的,只他一人。 就连羞赫,都只他一人。 “你笑什么,小白死了,你很高兴啊?” “你若是不想我掐断你的脖子,就给我闭嘴。” 此处立即安静的落针可闻,就连风声都清晰入耳。 良久,沈暇白才压下了情绪,开口,“拜堂差不多要结束了,赶快过去吧。” 崔云初没动,声音悠悠传入了沈暇白的耳膜,“我是被崔家抛弃的孩子。” 沈暇白倏然驻足脚步。 第207章大姐姐吩咐就是 “崔相不喜欢我姨娘,去上任的时候,就把我们母女扔在了京城,姨娘身份低,不得人敬重,可她又爱荣华,喜欢带我到处赴宴,不请自来那种。” 崔云初垂下眸子,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陷入了儿时的窘迫。 她姨娘费尽心思的讨好那些贵夫人,希望能成为其中一员,可那些人怎么可能看的上她。 即便她穿着绫罗绸缎,花光银子戴着金银珠宝,一样没人看的起她。 那段时日,崔云初听过全天下,最最难听,恶毒,刻薄的难听话, 她就像她姨娘一样,一开始讨好,讨好没用,就像她姨娘一样发疯,就像是一个必然要经历的过程。 “顾宣盯上我那年,我八岁,他说我长的和我姨娘一样妖艳,把我拖进一个黑漆漆的房子里,想欺负我,我就猛踹他下面,踹的他嗷嗷大叫,在地上打滚。” 沈暇白心尖似乎狠狠疼了一下,猛然回头,对上小姑娘刚好抬起,红通通的眼,“他十几岁时就无耻,还好我厉害,他根本就没碰着我。” “然后呢?”沈暇白问。 一个不得宠的姨娘,一个八岁的小庶女,是怎么在顾家手下活下来的。 “然后,天不绝我,崔相回来了。”她笑起来,弯起的眼睛闪着碎光。 “顾家要我的命,彼时崔相初回京,若是任由人弄死自己的女儿,他还如何在京城立足,我,是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沈暇白像是伫立在那的雕像,直直望着崔云初的眼睛。 “所以,”崔云初泪掉下来,“我怕顾宣。” …… 正院那边拜完堂,余丰就按照沈暇白的交代,禀报了安王知晓。 婚房中,崔云凤猛然扯掉了盖头。 一旁的礼部女官吓了一大跳,“王妃,可是使不得,不吉利,快盖上。” 崔云凤挥开她,看着萧逸,“那混账东西今日也来了。” 安王今日忙着大婚,将此疏忽了,且顾宣是顾家的独子,算起来二人有亲,来参加大婚很正常。 他睨了余丰一眼。 崔云凤拎着裙摆就要出门,一副要和顾宣拼命的架势, 安王忙揽住她,“云凤,别冲动。” “他调戏我大姐姐,” 安王点头,“交给我,交给我,我来。” 崔云凤也十分硬气,“今日若王爷收拾不得那混货,便也不必回新房了。” 一旁的女官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是不等她开口,安王已然保证,“放心,他在我们婚宴上闹事,我定不饶他。” 说完,就带上余丰离开了, 崔云凤被重新盖上了盖头,坐在喜床上等消息。 离开新房,萧逸面色就淡了下来,“一个废物而已,你家大人都奈何不得吗?” 余丰面不改色,“今日,毕竟安王爷是东,顾公子又是皇亲国戚,皇家的事,我家主子不便插手。” 安王冷哼,“不便插手,倒是方便借本王王妃的手,给本王上眼药。” “……” “他英雄救美,让旁人出力,敢情好人都让他一个人当了。” 余丰垂着头,充耳不闻安王的埋怨。 …… 崔云凤正焦急的等着,房门被推开,她掀开盖头一角,看见了崔云初红红的一张脸。 “大姐姐。”她立即要上前,却被女官挡住。 崔云初笑道,“你快坐好吧,盖着盖头乱动,也不怕摔一个跟头。” 崔云凤可没功夫和她嬉笑,“我听沈大人身边的人说,你又被顾宣那个混账欺负了。” 崔云初眼皮颤了颤,“一场误会,都已经解决了,你就别操心了。” “不行。”崔云凤冷声道,“如今我便是这安王府的女主子,他敢在我的地盘上欺负你,我怎么能放过他,你放心,我已经让萧逸去收拾他了,这次绝对要给他一个教训。” 崔云初不语,捏了捏崔云凤手心。 崔云凤看她一眼,旋即吩咐,“你们都下去吧,没有传唤谁都不许进来。” 单是这么会儿,丫鬟婆子便都知晓这位新王妃不是个善茬,又有管家事先交代,一个个都十分听话。 待房门合上,崔云凤又要掀盖头,被崔云初摁住手,“不许掀,不吉利。” “那都是假的。”崔云凤道。 “那也不行,你是我妹妹,我希望你幸福安稳,真假,都要信上一信。” 崔云凤咕哝,“大姐姐什么时候也如此古板了。” 如此说着,她却感动的紧。 “云凤,顾宣在哪?” 崔云初的问话让崔云凤愣住,“大姐姐寻那个畜生做什么。” “你只管告诉我。” 崔云凤十分听话,“方才有人来禀,说是萧逸命人打了他一顿,将人送回了顾家。” “已经离开了?” 崔云凤摇头,“倒是还不曾,大姐姐有什么事,尽管交代,云凤照办就是了。” 她无条件,相信且支持她的大姐姐。 …… 安王顺利掀了盖头,不少宾客围着新房起哄,剩下一部分人,都在前院席面上。 安王握在崔云凤肩膀上的手收的很紧,手背露着青筋。 “你抓疼我了。”崔云凤蹙眉。 安王才倏然松开,他抿着唇,桃花眼中都是她的模样,罕见的紧张。 良妃也在,看着儿子那样子,简直没眼看,“都等着用膳呢,你倒是快亲啊。” 宾客们哄堂大笑。 “云凤,不论局势如何,我心中只你一人,重于一切。” 他用只供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完,轻轻抬起崔云凤下巴,凉薄的唇印上她的。 浅尝辄止。 崔云凤别开头,许是因为羞涩。 萧逸的愉悦溢于言表,是从未有过的展颜,肆意开怀萦绕在他眼角眉梢。 “等我回来。”他抵着她额头。 素日里害怕他的,今日看他高兴,一个个也十分胆大,“王爷就别依依不舍了,快去喝酒吧,宴席不散,怎么洞房啊。” 良妃也跟着他们起哄,与深宫中端庄持重,与皇后斗死斗活的人,颇为不同。 萧逸握住崔云凤手腕,抵上自己的唇,微微闭着眼睛。 “快去吧。”崔云凤催促。 屋中人都散去,良妃却留了下来。 “良妃娘娘。” 良妃挑眉,“怎么,不给礼不改口啊?” 崔云凤敛眸,唤了声母妃, “哎,好儿媳,明日进宫奉茶时补给你。” 她在崔云凤身旁坐下,拍了拍她手背,“母妃今日很高兴,尤其是没有中宫来添堵,母妃更高兴。” “……” 良妃一贯爽快,崔云凤也习惯了。 “母妃留下来,是有话想和你说,母妃知晓,你和逸儿的婚事,一半都是他强求来的。” “如今木已成舟,母妃对你好,希望你也能对母妃的儿子好一些,别再伤他了,他是做错了不少事,但母妃想,若为了你,他定是可以毫不犹豫的舍生忘死的。” 崔云凤垂着眉眼,“母妃放心,既是成了婚,儿媳自然会好好待他的。” 良妃点点头,沉默片刻后突然道,“其实,他小时候不这样的,那时,他性子不偏执,不阴戾,很活泼,讨人喜欢的。” “那时候,你跟着崔相还不曾回京,后来,是我的疏忽,让他被宫中的一位妃嫔给抱走了,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又或许是因为我的粗枝大叶,不曾仔细关怀他后来的反常,才慢慢造就了今日的模样。” 良妃语气中有自责,“云凤,母妃一定会真心对你好,只望你,疼他一些,如今他大了,已经不需要我这个母妃了,他需要的,只有你能给他了。” 逸儿早已过了需要她的时候,后半生能抚平他的,唯有他的妻子。 崔云凤嗓音干涩的说,“母妃放心,我会的。” 第208章人不见了。 前院宴席已经开始,宾客三三两两入席,沈暇白与太子同坐,有几家公子簇拥着安王灌酒喝。 一旁太子与沈暇白低语,“沈大人那日糕点,究竟从何得来?” 沈暇白目光斜向太子,不作声。 “沈大人用此眼神看着本宫,是何意?” 沈暇白说,“太子殿下对那糕点,仿佛十分感兴趣?” 太子笑容僵硬。 “如此特殊的味道,委实让本宫记忆犹新。” “只是如此?”沈暇白问。 “……” 那不然呢,想念那堪比泔水桶的味道?? “沈大人可真是会开玩笑。” 沈暇白当真顺着笑了笑,“既是太子殿下说了与众不同,自然不能随意告知旁人知晓。” 太子看着沈暇白眼中的警惕,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珍宝,其实他也不过是好奇而已,“本宫其实,并不想尝那个味道,沈大人喜欢,可以留着慢慢品尝。” 沈暇白瞥过去一眼,着实算不上友好,连对储君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萧辰也不怎么在意,毕竟与其接触不是一日两日了,但对一块硌牙还难吃的糕点如此紧要,当真是勾起了他的强烈好奇心。 一旁终于得以喘口气的安王似乎听见了二人的声音,投来目光,唇角挂着懒懒的笑,“原来沈大人也请皇兄吃糕点了啊?” 太子挑眉,“也请你吃了?” “嗯哼。”安王点了点头,颇有深意的目光落在了端坐着的沈暇白身上,询问,“莫不是我皇兄也触了沈大人逆鳞?” 逆鳞两个字,像是一把小锤,不轻不重的在某人心头敲了敲。 沈暇白掀了掀眼皮,看了安王一眼,没解释。 “逆鳞?”太子一头雾水,他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哪有功夫去得罪沈暇白。 安王说的话,依旧让人云里雾里,“我们兄弟俩这辈子的罪,可是都被崔家给包揽了,何处能申冤啊。” “王爷哪里冤枉?” 安王唇瓣浮着笑,“本王书房应该还有厚厚一沓不曾来及处理,待婚礼结束,本王借给沈大人瞧瞧。” 沈暇白桌底下的手慢慢揉搓着,面色带笑,“既是王爷的冤情,那臣,可定要瞧瞧。” 太子蹙着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委实有些听不懂。 突然一个有力的手掌搭在他肩上,安王有些醉意朦胧的声音说,“沈大人老实说,那难吃至极的糕点中,究竟有没有屎?” 他这话让在座诸人刹那噤声,太子和沈暇白脸色更是微微变化。 太子忍住干呕的冲动,转眸看向沈暇白,“沈大人,本宫…” 沈暇白在脑海中想了想崔云初的为人,突然觉得,安王此话未必不可能。 胃中一阵阵的翻江倒海。 太子忍不住弯下腰,面色酱紫。 “臣…不知。”沈暇白缰声道。 他为人一向实诚,不会说假话,安王闲散的神情也慢慢有了变化,沈暇白抬眸,看着二人,无比诚恳,“臣,也吃了。” 太子,“本宫不记得,何处得罪了沈大人。” 三人沉默对视间,余丰回来了,沈暇白侧眸看了他一眼,余丰弯腰附耳禀报,“安王殿下的人已经将那边处理干净了。” 沈暇白点了点头。 安王睨了主仆二人一眼,哼笑,“沈大人和崔大姑娘,不愧是一路人。” 一个个,有手段不使,心眼子都用他身上了,也就云凤单纯,看不出二人诡计。 太子碟子中的青瓜刚咬了一口,闻言诧异抬眸,不可思议道,“沈大人,和大表妹?” 沈暇白语气淡淡,“王爷阴阳臣没用,有能耐,便哄好了安王妃,只向着王爷。” “……”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萧逸嘴角抽了抽,眼中的戏谑化为了意兴阑珊。 太子,“今日是皇弟大婚,沈大人,口下留些德。” “太子殿下惯会说风凉话。”沈暇白说,“敢情安王爷讽刺的不是您和太子妃。” 太子,“……” 碟子中的瓜委实香甜,太子执起筷子,继续优雅的吃。 从三人开口,其余人就默的默,散的散,没有一人敢插嘴。 正此时,一丫鬟慌慌张张的跑来,是崔云凤身旁的允儿,“王爷,不好了。” 她声音压的低,只供几人可以听见。 太子和沈暇白眉眼不抬,继续用膳。 安王急问,“出什么事儿了?” “我家大姑娘不见了。” 安王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某人却倏然起身。 太子口中还嚼着东西,莫名其妙的抬眸。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沈暇白声线极冷。 允儿道,“我家大姑娘说是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东西是王妃能吃的,怕王妃饿坏了身子,可一去就半个多时辰,奴婢去找也找不到人,厨房的人说大姑娘早就离开了,可奴婢翻遍了府邸也找不到人。” 安王,“我不是命人给云凤送了吃食吗,怎么还去厨房寻。” 这是重点吗? 允儿垂着头,转述着崔云凤吩咐的话,“礼部的女官不让吃,说不吉利。” 一旁,沈暇白已然吩咐余丰,“去找。” 说完抬步要离去,却又倏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安王。 “顾宣呢?” 萧逸面色一变,“我命人将其赶出了府。” “王爷确定吗?”沈暇白面容紧紧绷着,额角隐有青筋显现。 确定吗? 那自然是否定的,他今日忙的厉害,哪有功夫亲自过问。 萧逸心中同样生寒,若是崔云初在安王府出事,云凤定要和他拼命的。 太子也站起了身,“如今还是尽快寻人吧。” 第209章人死了 让清婉知晓,定要挂心,她身子如今还虚弱着。 安王,太子同时出声,“来人。” 旁的宴席宾客注意到这边动静,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三个重量级人物离席,难免引众人猜忌。 三方人马分开,在安王府邸展开搜寻,不敢有半点松懈。 余丰在前面带路,“主子,安王的人就是在这附近收拾的顾宣。” 那是一处废弃的柴房,沈暇白站在那,环顾四周。 他袖中手收的很紧,喉结不时滚动,紧张恐慌的模样一展无余,余丰相劝,“主子莫急,在安王府,他应该没有那么大胆子,况且还受了伤。” 沈暇白此时,根本听不得应该二字,他用轻功在附近穿梭着,“崔云初,崔云初。” “崔大姑娘,您在哪?” 呼喊声在整个院子盘旋,仔细听,甚至能听见声音中隐约的颤意。 “余丰,去慎刑司调人。” “主子。”余丰吓了一跳,慎刑司虽归主子管辖,却直属皇上,若是为了崔大姑娘擅自调用,主子对崔大姑娘的心思,岂不是人尽皆知。 一个以公徇私的罪名压下来,就给了皇帝惩戒主子的理由。 “去。”沈暇白声线微高,他站在院中,仿佛周遭一切都在极速旋转,耐性已经耗尽。 突然,余丰目光定格在了地上的一片草丛中,快步上前,“主子,您快来看,这是不是崔大姑娘的东西。” 一根金簪孤零零的躺在地上,簪子上还缠着不少断发,像是被用粗鲁的手段硬生生扯下来的。 簪子被沈暇白握在掌心,尖锐的尾端刺痛了他的皮肉。 他施展轻功,子极快的速度,朝簪子的正前方而去,余丰连忙去追。 越往前,越是偏僻,女子低吟微弱的哭声却缓缓清晰,。 沈暇白发红的眸光落在发出声音的那间破败小房子里,踹出的那一脚,连门都飞了出去。 落后一步的余丰惊的心都提了起来。 房中除却一张破烂的床,什么都没有,只有窗棂处透出的那抹光,勉强映出屋中情景。 头发散乱的女子狼狈的蜷缩在榻上,一张脸哭的梨花带雨,眼中是沈暇白从未见过的恐惧。 哽咽着,瞧见他时,眸中倏然浮起的亮光,让沈暇白觉得,天地颜色,也不过如此。 “沈大人~” 沈暇白面沉如水,三两步上前揪住企图爬上崔云初身子的顾宣,用力往后一拽,人先是砸在了桌案上,旋即又被他像破布一样踢远。 他回头看向崔云初,“没事了,别怕。” 他朝她伸出手,她却并没有动,一双清凌的黑眸注视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甚至,她身子往床榻里面躲了躲,微微埋下了头。 “我真的很怕黑,也怕尖刀反射的冷光。” “我带你出去,出去就不黑了。”沈暇白声线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平稳。 崔云初没有言语,屋中安静的有些异常,他仿佛突然察觉出了什么,微微蹙了蹙眉, 就在这时,落后一步的余丰赶了过来,第一时间冲向了地上的顾宣,只是他刚人翻过来,就硬生生愣住。 “主,主子,您…杀了他?” 安王府婚宴,全京城的人都看着,主子竟就这么,杀了太后的侄子,顾家的独子? 沈暇白回头看了眼被余丰翻过来的顾宣尸体。 微阖着眼,额头有大量的血顺着脸骨往下流淌,染红了他的衣袍。 “人在这。”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余丰神色慌张的想将顾宣尸体暂时藏起来,但已然来不及了,太子与安王的人冲进房中,二人也在侍卫后面缓缓走了进来。 当看清屋中情景,太子与安王都齐齐一怔,面色微变。 “沈大人,你杀了他?”太子声音微沉,很是惊异。 安王则不说话,深邃的目光看着屋中几人。 沈暇白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看安王与太子一眼,更不曾开口说什么,阳光透过敞开的门洒落在他身上,仿佛屋中其他人都成为了他的陪衬。 他负手而立,薄而冷淡的眸子落在了蜷缩在床榻上的崔云初身上。 崔云初拢着衣服,瑟瑟发抖。 太子再次开口,“顾宣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沈大人就算气愤,也不该失了分寸,如今当要如何收场?” “太子殿下想要如何收场?”沈暇白淡淡问。 太子眼睛微眯,“即便顾宣罪大恶极,也有律法审判,沈大人此举,与害人性命无异,太后与顾家定不会善罢甘休。” “皇弟,此事发生在你府中,你觉得,该如何收场?” 安王深邃的眸子微垂,兀自笑了下,“皇兄是太子,皇兄说了算。” 言罢又继续道,“今日本王大婚,倒是给各位提供了不少乐子。” 太子道,“本宫身为储君,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既如此,不若先将沈大人收押,待将此事禀报了父皇知晓,再行定夺。” 此话还算是公允,毕竟皇帝对沈暇白颇为信赖,就算是为了朝局,也要尽力护他。 其余谁都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太子的处置。 余丰面色苍白,起身就要开口,安王率先他一步说,“沈大人可并没有亲口承认人是他杀的,是吧,沈大人?” 沈暇白眼睫微垂,长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打下一片暗影,骨相锋锐的面容令人辨不清他此刻情绪。 “崔大姑娘,你说呢?”安王询问, 崔云初似乎被吓得不轻,蜷缩着身子不动,也不开口。 太子已然吩咐手下人,“将沈大人带回去,暂交给大理寺看管,等候父皇发落。” 沈暇白从始至终都不曾开口,随着太子府的侍卫离开,他背影挺阔修长,在一众侍卫中,气场卓绝。 余丰急红了眼,“太子殿下,安王爷,我家主子都是为了救崔大姑娘才会如此,还请二位殿下看在崔大姑娘与太子妃和安王妃姐妹的情谊上,帮帮我家主子。” 太子没有言语,安王目光抬起,落在了床榻上的崔云初身上,恰巧她目光也看向这边。 “沈大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着实让人…”他没有说完,目光流转在了太子身上。 轻轻“啧”了一声,“席面太子皇兄还吃吗?” “还是算了吧,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还是赶快回去将皇嫂交代的任务给完成了吧。” 太子眼皮子跳了跳,淡笑,“没关系,少吃一顿饿不死,妹夫莫说风凉话,想来弟妹也会很快收到消息的。” 萧逸,“……” 太子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安王府。 安王站在那良久,才回身看向了床榻上的崔云初,淡淡交代,“寻几个丫鬟婆子来照顾崔大姑娘。” 刘公公应下,“王爷,用不用吩咐厨房煮碗安神汤来,。” “不用,”萧逸笑容微嘲,“她吓死所有人,都吓不死自己的。” 言罢,他又突然朝屋中走了几步,在床榻前站定,注视着崔云初,说,“崔家的姑娘,果然是个顶个的厉害啊,不曾想最不靠谱的那个,竟才是最心狠手辣的。” “本王,都替沈大人心寒。” 崔云初缓缓抬眸,仿佛终于有了几分精气神,勉强扯起唇角,“安王爷是在自苦吗,毕竟,您也是崔家姑娘手下败将之一,不是吗。” 萧逸,“……” 太子和崔云初的话莫名叠合,萧逸不回新房,或都能猜到自己的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那又如何,本王总不比沈大人,那么可怜。” “……” 比扎心吗? 崔云初笑起来,“是吗,王爷也是好起来了,都能说这种话了,不是前几日躺床上,胸口哗哗流血,起不来床的时候了。” “小白呢,埋哪了啊,好歹是替王爷死的,王爷可要好好供奉它,算起来,它还是你救命恩人呢。” “……” 萧逸倏然上前一步,刘公公急忙拉住他袖子,“王爷,王妃还在新房里等着您呢,今晚还要洞房呢。” 可不能意气用事,回头再连新房都进不去。 萧逸努力压下想掐死崔云初的冲动,“给她送回崔府。” 说完,一甩衣袖离开,像是多瞧见她一眼都嫌碍眼。 顾宣的尸体早就被太子抬走了,毕竟还要给顾家还回去,崔云初慢慢吞吞的下床,在丫鬟婆子的服侍下更衣梳洗。 今日,注定不会太平,顾宣之死,定会在京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第210章你还想杀我吗 如此大事,根本就瞒不住前来安王府参加大婚的宾客,他们眼睁睁看着顾宣被抬走,一个两个面色惊变。 顾宣为非作歹,贪爱美色,不少官员希望他死,心中很是快意。 但也知晓他的死,代表是怎样的风起云涌。 席面不曾用完,宾客就三三两两的离开了,安王端坐上位,单手撑着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宴席出神。 刘公公也颇为郁郁,毕竟王爷为了这场大婚,准备良久,不想乱事频出,硬是被人抢了风光。 良妃也听说了消息,匆匆赶来。 张口就问,“顾宣当真死了?” 萧逸甩了甩衣袖,“嗯”了一声,“死的很透。” “怎么死的?” 萧逸抬眸看着良妃,显然心情不比先前愉悦,“儿臣要是知道的清清楚楚,母妃不害怕吗?” “……” 说的也是。 那人虽死不足惜,但毕竟背景摆在那,若是逸儿沾上,总是麻烦。 “此事有的折腾,你切勿插手,咱们冷眼旁观就是。”良妃交代。 萧逸“呵呵”了两声。 ;母妃你猜我为何不回新房,是不想洞房吗? 此事,唐清婉有没有参与其中尚未可知,但太子,八成是不会放过他的。 “时辰不早了,儿臣让人送母妃回宫吧。” 良妃点点头,“新婚夜,你好生对云凤,收敛着脾气…”说完又觉得不对,补充道,“你自己小心点,让刘公公守在外头,有什么事及时唤人。” “……” 他刚被崔云初刺激的有些疼的心口再次开始隐隐作痛。 “母妃还是快走吧,再晚些天就黑了,小心那些死去的嫔妃跟着您。” “你这死孩子。”良妃瞪他,不快的拂袖离去。 大堂彻底安静下来,萧逸许是坐的姿势有些累了,就换了个姿势,双腿搭在桌案上,仰躺着。 桃花眼直勾勾的望着房梁, 刘公公觉得,王爷成婚后的情形与自己想象有些不同。 如今所有宾客都离开了,主子不该迫不及待去寻王妃吗? 主仆二人一坐就是将近一个时辰,刘公公忍不住道,“王爷,时辰不早了,该洞房了。” 萧逸自言自语,“你说,崔家的姑娘究竟是怎么教养的,怎么比我萧家人还要心狠?” 刘公公听不懂,他只知晓,王爷再不回去,恐怕王妃要生气。 许是坐的时间久了,萧逸终于起身,开始在大堂中走来走去,看的人眼花缭乱。 刘公公不知晓王爷为何不回去,但瞧着那模样,却又分明是想回去的。 天彻底暗沉下去,他终算是彻底撑不住,抬步回了新房。 “王爷,您终于回来了。”允儿小声道,“王妃困了,歪在榻上睡着了。” 萧逸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推门,让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望着榻上沉睡的姑娘,欢喜铺满眼底, 虽没有婆子的高唱,但该有的仪式半分不曾少,他弯腰,小心翼翼象征性的给她撩开盖头。 兀自喝了合衾酒,覆上她红艳柔软的唇。 他的吻轻柔,在她唇角流连,落在她白皙纤细的颈上,锁骨处。 崔云凤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你回来了?” “嗯,我抱你去沐浴。” 崔云凤,“不用,我有话跟你说。” “……” 崔云凤揉着惺忪眸子,说,“这些日子太子姐夫要进言让我哥哥回京一事,你帮着他些。” “……” “云凤,”他软着声音,“我和皇兄,毕竟是政敌。” 他们一个鼻孔出气,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太子姐夫尚能为了我哥哥如此,你是他的嫡亲妹夫,帮个忙都不行吗?” “……” 太子的消息,传的倒是快。 萧逸无奈的揉了揉额角。 “你到底要不要洞房?”崔云凤问。 “要。”他揽住她的腰,眼神迷离。 “那你帮还是不帮?” “……” “逸哥哥,我想我哥哥,她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亲人。”崔云凤顺势歪在萧逸怀中。 他垂眸,盯着她的唇,覆上去,轻柔慢慢变得霸道而狂肆,“云凤,你还想杀我吗?” 崔云凤涨红着脸,呼吸急促,“逸哥哥…” 第211章死有余辜 她泪水掉了下来,“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可你总逼我,总让我为难,让我伤心,我不敢喜欢你,我怕。” 小姑娘梨花带雨,让他心尖都发颤,可他落下的吻却没有半分收敛,恨不得将其揉入骨血。 他擦去她眼角的泪,“别怕,我听你的就是。” 辗转混乱中,崔云凤侧脸,偷的半刻喘息,晶亮的眸子无比清澈。 烛火昏暗,明明灭灭。 安王府中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播的人尽皆知,崔云初回到崔府,就被崔太夫人唤去了松鹤园。 崔相也在,崔太夫人先是问其崔云凤,得知她一切都好,才稍稍放下心来。 睨向崔相,“你今日也太狠心了些,云凤一直盼着你能出面,她毕竟是你女儿。” 崔相面色冷肃,“既是逐出族谱,能容她从府中出嫁,已是破例。” 崔太夫人叹了口气,“也不知云凤在安王府过得如何,她性子单纯,怎是心机深沉的安王对手。” 老人家长吁短叹,眉宇间都是对自家孙女的担忧。 “我崔家姑娘,怎就如此多难。” 崔太夫人捶着腿,老泪纵横,“云初,莫听你父亲的,若有机会,就去瞧瞧你妹妹,安王那厮心狠手辣,可莫让云凤受了苦,遭了难啊。” 崔云初点头,十分乖巧。 她垂着眉眼,仿佛很是疲累。 崔相突然开口,“听说今日婚宴上出了事,顾家独子,死了?” 崔太夫人也蹙眉,看着崔云初。 崔云初眼皮子颤了颤,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他继续追问。 太子和安王到底是顾及她妻妹的身份,封锁了消息,不曾将个中因由传出去,所以旁人只知晓顾宣死了,死于沈暇白之手,旁的却是一概不知。 可顾宣是死了,沈暇白这个当事人呢。他也默认了,不曾反驳,不曾解释。 “怎么不说话?”崔相蹙了蹙眉。 “云初,究竟怎么回事,别怕,你慢慢说,此事关乎朝局,并非小事。”崔太夫人也道。 崔云初像是特别害怕,将在安王府中发生的事情挑拣着说了一遍。 崔太夫人听的心惊肉跳,“好一个顾家,当真是放肆。” 崔相也沉了脸,“所以,沈大人是为了救你,才失手杀了顾家子的?” 崔云初点了点头。 “好孩子。”崔太夫人三两步下了台阶,将崔云初有些发抖的身子抱在怀里,“别怕,有祖母在,祖母护着你。” 她怎么都不曾想到,当年竟还有这么一遭,顾家竟敢如此欺辱她的孙女。 “顾家子,死有余辜。”崔太夫人声音凌厉,“沈家那儿郎既是为了救我们云初才有此一难,我崔家自不能袖手旁观,任由顾家为所欲为。” 崔相眉头紧蹙,“沈家那位,一向与咱们不和,官场上更是屡屡为难…” “清远,”崔太夫人声音微沉,“你小时候,为娘是怎么教你的,沈大人于我们云初有恩,难不成你要落井下石,恩将仇报不成?” 此时除去皇帝的左膀右臂,崔唐家的劲敌,确实是最佳的时机。 可崔太夫人不允许。 崔相道,“母亲误会了,儿子岂是那无耻小人,儿子只是奇怪,我们三家如此局势,他为何会救云初,甚至搭上性命?” 崔相目光落在崔云初身上,崔太夫人也蹙着眉。 “公是公,私是私,许是那儿郎品行端正,云初毕竟是个女儿家,人家岂会袖手旁观。” 崔相,“云初,是这么回事吗?” 崔云初声音很低,“女儿也不知,可能就如祖母所言,看女儿可怜吧。” 崔相沉默了片刻,同崔太夫人说了几句,就离开了松鹤园。 “乖孩子,”崔太夫人揽着崔云初,“今日一定吓坏了吧,今晚就睡在祖母这,祖母陪着你。” 崔云初歪在崔老夫人怀里,眸光清澈。 崔云初的屋子就在崔太夫人的隔壁。 今夜的风,很凉,微微有些刺骨,崔云初一身月白色中衣立在窗棂前吹风。 牢里,一定比府中还要冷上几分的。 幸儿给她披了件外衣。 崔云初拢了拢衣服,双臂环抱着自己,幸儿忍不住问,“姑娘不是说和那位沈大人有仇吗,既是报仇,又为何对相爷和太夫人如实相告呢。” 太夫人和相爷都是个好人,知晓沈大人是为了姑娘,一定会在朝堂帮沈大人说话的。 “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了,这种事能瞒的住别人,能瞒得住他们吗。”崔云初回身,瘫在软榻上了。 脑海中,不时浮现在那间小屋子里中的情形,那双担忧冷沉的眸子,乃至最后一言不发的平静。 他不曾解释,连离开时,都不曾看她一眼。 安王都看出来的拙劣算计。 “其实,京中那些人骂的没错,我可当真是,无耻啊。” 她闭上眼睛,唇角带着笑。 心机深沉的人,那是人天生就长了颗聪明的脑袋瓜子,而她算计人心的方式…… 厚颜无耻。 “所以,我这个人,不配真心。” 崔云初这晚睡的很安稳,没有辗转反侧,没有提心吊胆,就连总在梦中出现泛着寒光的刀尖以及痛楚,都没有发生。 像是终于解开了萦绕她已久的心结。 第二日,幸儿和张婆子侍奉她更衣梳洗,张婆子询问,“姑娘昨日可曾有看中的儿郎?” 崔云初趴在桌子上,颇有几分意兴阑珊,“怎么,你要嫁人啊?” “姑娘说什么呢,老奴都什么岁数了,不是您说要嫁人吗。” “突然不想嫁了。”崔云初额头抵在桌案上,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情绪不高。 “姑娘,您是不是不高兴啊?”幸儿问。 “谁说我不高兴,”崔云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蹭的跳了起来,“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 张婆子和幸儿齐齐眨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崔云初摸摸鼻子,重新坐了下来。 她只是…多少觉得有些愧疚。 只有那么一点点。 毕竟,那是她记忆中,第一个真的护着她,对她还不错的人。 可偏偏,他杀过她。 就偏偏,唯一护着她的人,杀过她,“幸儿,张婆子,你们说,我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少冤孽,为何倒霉的都是我。” 还是因为,她的自私,逐利,狠心,无耻,连老天爷都觉得,她罪有应得。 “姑娘,”二人心疼的红了眼。 崔云初摆了摆手,“也不能怨怪神佛吧,他们也派了人要喜欢我的。” 是她不肯要,不珍惜,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可沈暇白,他们之间不是一块糖,几腚金子啊,是一条命,是刀剑割开皮肉,流淌出鲜红温热的血。 崔云初抓着被子蒙在脑袋上,将刚刚收拾妥当的衣裙发饰折腾的凌乱。 半晌,她闷闷出声,“幸儿,你去趟太子府,给表姐递封信。” 太子府中,唐清婉垂眸看着幸儿送来的那封书信。 第212章探望云凤 “沈暇白入狱,皇帝孤立无援,是哥哥回京的最佳时机。” 唐清婉把信折起,打开身旁的灯罩,将信烧成了灰烬。 “你家姑娘…好吗?” 幸儿蹙着眉,老实交代,“奴婢出门时,姑娘正在软榻上打滚。” 唐清婉抿了抿唇,崔云初当真是给了她一个极大的惊吓,不可思议,更震惊不已。 她听到太子带回的消息时,心中便已有所怀疑。 云初,甚至比起她,都要了不得。 “回去告诉你家姑娘,我知晓了。” 幸儿点了点头,应下后就要离开,唐清婉唤住了她,“回去再给你家姑娘带句话,若是她有意,我可让太子,尽力保住沈大人。” 幸儿应声后离开。 唐清婉对一旁墨儿说,“云初做事,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墨儿点头,“往后有大姑娘帮衬,主子的日子也能再好过,轻松些。” 唐清婉笑了笑, 手下意识抚摸上平坦的小腹,笑容又刹那间凝滞。 “只不知,她心中是何滋味,如何能狠下的心肠。” 沈暇白看她的眼神,以及袒护,她都看在眼里,她是怎么忍心的呢。 “你去把太子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说。” 崔府,幸儿带回了唐清婉的话。 崔云初掀开了被子一角,露出了半个脑袋,半只眼睛凝视着幸儿,直勾勾的,也不说话,怪瘆得慌。 “姑娘,”幸儿声音都有些瑟缩, 崔云初半只眼睛闭上,转了个身子,背对着外面,“我这两日身子乏的很,哪都不想去,你们也别来打扰我。” 她并没有回答唐清婉的问题。 初园连续两日都十分安静,尤其崔云凤一走,更没有人会来打扰她,幸儿和张婆子不论什么时候进屋,崔云初都蜷缩在软榻上睡觉,仿佛真的很困很困。 这一觉,睡的很久,幸儿都担心自家姑娘是生了什么病症。 一直到第三日,崔太夫人身旁的李婆子来,说是崔太夫人请她去一趟松鹤园。 崔云初才不情不愿的起身,脚踩在地上,整个人都是虚浮的,摇摇晃晃,像是被妖精吸取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崔云初向来活泼,如此模样,还是第一次,崔太夫人吓了一跳,以为她是前几日被顾家那个给吓坏了。 “顾家那个已经死了,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云初面前,别怕,乖。” 崔云初扯出一个假笑;本来她都快好了的。 崔云初有一个保命法宝,就是从小到大,不论发生多么不好的事情,最多三日,她只要挨过去,就能慢慢恢复活力。 就连当年抱着她娘的尸体,也不过三日。 只要躺够三日,她就能哄好自己。 崔太夫人揉了揉她的脑袋,揽在怀里。 崔云初说,“祖母寻孙女来,所为何事?” 崔太夫人这才进入正题,“今日便是云凤成亲第三日,按理说,应当回门省亲,但你也知晓,祖母的意思是,想让你去趟安王府看看她,也算是见着了母家人,她心里能好过些。” 崔云初点头答应,“好。” 崔太夫人将崔云初垂落身前的发丝拨至脑后,“祖母让李婆子陪着你一起。” 崔云初依旧乖巧点头, 崔太夫人微微叹息,当真是今非昔比,半年前,她如何会想到最后她们三姐妹,会分别是如今模样,更不曾想,最是让人费心的云初,才是最后陪在她身边,排忧解难的人。 崔太夫人早就备好了东西,崔云初带着李婆子就离府了。 府门口,正遇上下朝回来的崔相,他看了眼崔云初以及她身后的李婆子,还有长长的抱着礼品的丫鬟小厮。 “父亲。”崔云初屈膝行礼,待崔相应声,就带着人准备出发。 崔相站在台阶上没动,声音突然传过来,“问问她,有没有被欺负。” 崔云初脚步顿了顿,回头应了声“是。” 马车缓缓转动,离开了崔府,幸儿小声嘟囔,“姑娘脸色这么差,相爷都不问一声。” 崔云初倚靠在车壁上,面色淡淡,“初园的人,什么时候如此矫情了。” “……奴婢只是心疼姑娘,两相对比,姑娘简直太可怜了。”一个在眼前,一个看不见,眼前的人看不出不好,只恐看不见的那人不够好。 “为何要两相对比,”崔云初两条腿搭在小矮凳上,比男子还要随意上几分。 “崔云凤是崔云凤,崔云初是崔云初,两个不一样的人,有什么好比的。” “可是……” 崔云初一个眼神过去,幸儿立即噤了声,崔云初继续说,“幸儿,你能不能练练心眼子,老这么扎我心你不怕挨打吗。” 还有她姨娘留给她的倒霉张婆子,没有哪句话是不带刺的,总能让她鲜血淋漓,没有谁会喜欢身旁跟着这样的一个人。 你能理解她的好心,但那份好心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所有的灾难。 崔云初四仰八叉的往后一靠,懒懒道,“我要是和公主郡主比,还不得立即投河重造啊。” 她捏起手边碟子里的一颗果子,放入口中,果子很甜,在口腔中扩散,连胃里都是甜的。 是她不愿意,不想比吗? 有没有可能,是比不过,比不过硬要比,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糟心吗。 但,她心里不舒服,指定也不会让那个让她不舒服的人舒服。 马车在安王府门口停下,崔云凤身旁的丫鬟,允儿早就等在那了。 她双手置于身前,连衣服都比在崔府时气派稳重,显然是在安王府得了重用。 只是见了允儿,崔云初就知晓,崔云凤过得很好。 “回去告诉相爷,安王府内务繁杂,云凤操劳不已,累的厉害,只能靠黄白之物,聊解疲惫。” “……”李婆子看了眼允儿头上的那根金簪,点了点头。 第213章作威作福 崔云初跟着允儿进了安王府,走至垂花拱门处,崔云凤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大姐姐,大姐姐。” 崔云初抬眸,就瞧见了游廊上,身着锦衣华服,像是一只鸟儿般朝她扑来的崔云凤。 身后四个丫鬟婆子急忙规劝,“王妃,您慢着些,当心摔了。” 跟护奶娃娃一样。 崔云初长吁了口气,上前几步接住崔云凤扑来的身子,“干什么,好似十年八年没见了一般。” 崔云凤挽住她胳膊,挨在她手臂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崔云凤扯着她,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正院。 崔云初回眸看了眼一屋子的下人,就只差没有人替崔云凤开口说话了,就连喝杯茶都要喂到嘴里。 “你让她们都下去。”崔云初说,“我眼红。” 好可惜啊,她没有拿下安王。 但转瞬想想,也说不准,毕竟娶的是云凤,若是她,指不定,又是一刀。 她报仇都报不过来,崔云初咂吧了下嘴,再次叹气。 羡慕嫉妒几乎写在了脸上,“凤啊,你如今可是过上好日子了。” 崔云凤,“我的就是大姐姐的,我不会忘了大姐姐的。” 崔云初挑起一边眉毛,“安王把府中内务交给你没有?祖母和父亲很担心的,就怕你没有实权,日子过得不好。” 崔云凤眉眼间立即浮上了哀伤,“大姐姐,我也好想念祖母和父亲,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在安王府过得很好,整个安王府,都是我说了算。” 崔云初闻言,笑的见牙不见眼,“是吗,那晚些我离开时,你带我去安王府库房长长见识啊。” 她撞了撞崔云凤胳膊。 “那算什么,小事一桩。”崔云凤答应的十分爽快。 全然忘记了崔云初的本色。 姐妹二人聊聊这个,聊聊那个,气氛欢快,崔云凤压抑了两三日的心情因为崔云初的到来,尽数疏解。 “我还以为,崔家不会有人来看我的。” “放心,”崔云初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崔云凤给她倒了杯茶,她捏着那入手温润的白玉茶杯,眼中光芒绽放,“云凤,那厮对你可是真好啊。” 崔云凤,“其实成亲也不错,除了不能时常见着亲人这点,一个人可以为所欲为,没有管制,任我作威作福,日子也很惬意的。” 崔云初咬着糕点,看着她眼角眉梢的张扬跋扈。 “大姐姐,你也赶紧成亲吧,这样就没有人能管住我们了,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也不用跪祠堂了。 崔云初嗤笑,“你少忽悠我。” 像安王府这样的情况,几乎没有,良妃在宫中,不受婆母管辖,夫君又一心一意,自然日子顺遂。 人和人的命,是有天差地别的。 比如,表姐,都是皇家,却截然不同。 崔云初,“你嫁来安王府,是当老大的,可平常人嫁人,却都是当孙子居多,上侍奉公婆,下友好妯娌,遇上不像话的夫君,简直是一场灾难。” 崔云凤蹙眉,“大姐姐聪慧,怎就寻不到好的郎君,就像沈大人,为了你……” 话说一半,她生生止住,屋子气氛倏然间沉闷下来。 半晌,崔云初开口,“所以说,我不配。” 她活该。 “大姐姐,你别这么说。”崔云凤有些自责,“你选谁都没关系的,只要不嫁给皇帝,任你嫁去哪家,都可以作威作福,我是安王妃,可以给你撑腰的。” “她们若是敢欺负你,我就三天两头去你府上,让她们给我下跪行礼,端茶倒水,若她们还敢放肆,我们姐妹俩就弄死她们。” 崔云初,“……” "你别怕,"崔云凤说,“真杀了人,也有萧逸担着。” 崔云初“呵呵”笑了两声,“萧逸有你,可真是他的福气。”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早知晓云凤战斗力如此强,就该让她和安王成亲的,如此一来,安王哪还有功夫夺位,光是自家后院就料理不明白了。 “夫君不就是这么用的吗。”崔云凤一脸的理所当然,“他护着我,我护着你,咱俩一起作威作福。” 崔云初伸出食指,戳在了崔云凤脑门上,“云凤,你刚跟安王睡了几觉怎么就学坏了,动不动张口闭口就杀人灭口,仗势欺人。” “我还不是为了你。”崔云凤一张脸红透了,“你还没成亲呢,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那不然说什么,我今日是代表你母家来的,不就是来问这些的,你和安王…和谐吗?” 崔云凤拿了块糕点塞进崔云初嘴里,“多吃些,嘴别闲着。” 姐妹二人睨着彼此,突然笑开,崔云凤窝在崔云初身上,倏然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吗,昨日顾家联合了御史,上奏求皇上赐沈大人死罪。” 崔云初嚼糕点的动作顿了顿,微垂下眉眼,“然后呢,皇上答应了?” “那自然没有,顾家上奏的同时,又有不少官员也站了出来,罗列了顾宣不少罪证,调戏官家千金,强迫民女,甚至还夺过有夫之妇,条条罄竹难书。” 崔云初“嗯”了一声,将口中的糕点慢慢悠悠的咽了下去。 崔云凤又接着道,“但虽说顾宣死有余辜,但毕竟是皇亲国戚,沈大人不经律法便私自杀人,总归是说不过去的,顾家和太后揪着不放,太子和萧逸又因大哥的事,步步紧逼,如今朝堂可是热闹着,怕是皇帝睡觉都不安稳。” 崔云凤昂头看着崔云初,眼中闪着钦佩的光芒,“大姐姐,皇帝如今孤立无援,大哥不日定能回来。” 崔云初淡淡应了一声,“莫高兴太早,京中挂着虚职的人大有人在,若是不能拿到实权,大哥就算回来,于局势也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崔云凤又躺了回去,摆弄着衣袖,浑不在意的道,“那有什么难的,让太子和萧逸想办法呗,若是连一个职位都安排不了,要他们有什么用。” 再怎么不济,好歹一个是储君,一个是亲王。 崔云初垂眸,睨了眼没心没肺,理所当然的崔云凤。 这就是萧逸心心念念的媳妇。 “他不是哪根筋搭错了,估摸着就是上辈子欠了你几万两黄金。” 崔云凤抱着崔云初胳膊,咯咯的笑起来,声音十分愉悦。 脱去了在崔府时的郁郁,她亦不再纠结,左右摇摆,空耗情绪,“大姐姐,这些日子,我是真的开心,若是你遇上心上人,可以考虑考虑成亲的,去当他的天地,在他的一方天地中,为所欲为,称王称霸。” 她希望大姐姐幸福,虽然崔府很好,可她知晓,那是对于她而言,大姐姐并不喜欢。 她希望,往后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易罚她跪祠堂,抄经书,她可以在别的地方肆意张扬。 崔云初目光呆滞,落在桌案上的糕点上,手无意识的抚摸着崔云凤的发丝,“喜欢我的人,太少了,往后,我怕是遇不上了。” 能将她视做的生命的人,如今,该是不曾出现吧。 “我和你不一样,想爱我的人,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没有人敢的。” 崔云初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将她视为生命,与一方天地,她就像是浑身长满了刺的荆棘,单是靠近,就会扎的人鲜血淋漓。 就像没有谁会透过一个人丑陋的表皮去爱她的灵魂一样。 尤其是,对她心动的人,是最不该的那个人。 崔云凤蹙眉,“那是那些人都不曾真正了解大姐姐,若是了解,谁都会喜欢你的。” 第214章你就是个骗子 “大姐姐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最最好的姑娘。”崔云凤抱着她腰说。 崔云初尽量扫去心中阴霾,“是吗,既如此好,那你带我去安王府库房转转,长长见识可好?” “那算什么,走,我带你去。”崔云凤像是一个暴发户一样,拉起崔云初去见证她的金山银山。 …… 半个时辰后,安王下朝回府。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管家立即上前迎。 “王妃呢。”安王三两步迈上台阶,像是一个急于回府找娘的孩子,眉角眼梢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安王府中,总算是有了热闹的氛围,不再只是一座冷冰冰的宅院。 “回王爷,王妃睡醒之后,先是命人收拾了您的书房,没用多久,崔家大姑娘来探望,这会儿正与崔大姑娘闲聊呢。” 听说崔云初来了,萧逸脚步放慢了些许。 抬眸,两个姑娘的身影正穿过垂花拱门,慢慢走来,他停住脚步,目光先是落在崔云凤上,旋即转向了被挡住了半张脸的崔云初身上。 她怀里抱着,手里拎着,连行礼都弯不下去腰。 “妹夫回来了啊。” “嗯。”安王目光淡淡的,“崔大姑娘来进货啊。” 崔云初笑弯了眼,“云凤亲我,非要给我,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啊。” “……” “什么崔大姑娘,她是我大姐姐。”崔云凤道。 萧逸抿了抿嘴,让他叫崔云初大姐姐,委实有些叫不出来。 崔云初笑,“不打紧,时辰不早,我就不打扰你们新婚夫妻了,告辞,云凤,等有空我再来看你。” 崔云凤点头,依依不舍,“好,我等着你,大姐姐,你可一定要来啊。” 崔云初抱的东西太多,站着都有些摇摇欲坠,“妹夫,你往边上让让,我要拿不动了。” 萧逸眼皮子抽了抽,面无表情的往一旁列开身子。 崔云初以及用牙叼着东西的幸儿慢吞吞的离开。 崔云凤,“大姐姐,小心脚下啊,别摔了。” 安王府一众人等,“……” 崔云凤看着崔云初上马车,眼眶就开始红,萧逸道,“别伤心,云凤如此待客之道,她一定会常来的。” 若她没看错,那丫鬟嘴里叼的,是一套青花瓷茶具。 他侧头对管家说,“都记下来。” 往后,寻牢里那个要回来。 崔云凤一门心思都在崔云初那,压根就没听清萧逸都说了什么。 “我走了。”崔云初坐在被东西堆满的车厢中,探出脑袋,对崔云凤挥手。 崔云凤红着眼,“大姐姐,你可一定要常来啊。” 崔云初,“好,我明日就…” “崔大姑娘,”萧逸打断了崔云初道,“天气转凉,牢中阴冷潮湿,不去探探故人吗。” 萧逸的话,仿佛变戏法一般,让崔云初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气氛陷入凝滞的沉默,崔云凤开口,“大姐姐方才想说什么,她明日是不是还来看我?” “不是。”萧逸揽住她腰回府,“你听错了,她接下来忙的很,哪有功夫来。” 若她还有心思出来乱晃,就当真是黑心瞎肺了。 萧逸想的没错,崔云初用了几日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被瞬间勾了起来,仿佛一个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走尸,力气刹那散去, 她想睡觉,很想很想,想窝在初园,足不出户。 “幸儿,让车夫调头,去望月楼买些吃食。” …… 安王府管家从崔云初离开就马不停蹄去了趟库房,当看见缺了一个小角的库房,心一抽一抽的疼。 数年来,库房只增不减,这还是第一次,损失如此惨重。 思来想去,他还是忍不住去了书房。 刘公公禀报时,萧逸正站在粉红的颜色里发呆,入目所及,没有其他色彩,看的他眼花缭乱。 仿佛他的书房被扔进了粉红色染缸中,重新被捞了出来。 萧逸回眸看了眼刘公公,“让他进来。” 管家一进书房,准备说出口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是…王妃给王爷收拾的书房。 粉红色纱帐被透过窗棂吹进来的风吹的飘起,甚至有叮当声响, 主仆三人同时抬头,目光落在了挂在房梁上的一串风铃上。 很粉。 很…云凤。 管家面色苍白,“王爷恕罪,是老奴失职,老奴这就让人换回来。” “不必。”萧逸手抚上铺着粉红缎子的桌子。 甚至觉得,连空气中都隐隐散发着她的气息和味道。 “你有什么事儿?” 管家这才将库房的事说了一遍,“王爷,若是崔大姑娘多来几趟…怕是…” 安王府都要被搬空了。 她家王妃又天真单纯。 实在不行,下次就寻别的借口,不让崔大姑娘进府最好。 萧逸一个冷眼扫过去,“你是管家当到头了,想让本王陪你露宿街头吗。” 把崔云初拒之门外,就她的德行,撺掇着云凤和离都有可能。 几人沉默,一旁刘公公嘴角抽搐,“王爷,老奴觉得,沈大人有句话,说的很对。” “您如今当务之急,是哄着王妃怎么一心向着您,才是最重要的。” 萧逸沉默,半晌才道,“不用管,王妃怎么送出去的,本王就能怎么要回来。” 他挑着唇,眸底都是戏谑的笑。 …… 崔云初拎着望月楼的食盒,在大理寺门口打转。 一旁的幸儿等的都打瞌睡了,“姑娘,咱们到底要不要去啊,再等下去天都黑了。” 崔云初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定,提着食盒朝大理寺门走去。 得知她的意图,守门的士兵很痛快的放行,让崔云初都有些怔愣,准备好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 大理寺,竟然这么好进? 崔云初一个人拎着食盒往里走。 牢房正如萧逸所言,阴冷,黑暗,没有烛火映照的地方甚至伸手不见五指,但从她出现,却能明显感受到,有一双双眼睛都注视着她, 一股冷寒从脚底窜起。 崔云初硬着头皮往里走,甚至她自己都不知晓,为何会因为安王一句话稀里糊涂来此, 或是因为,云凤让她成亲的那些话,又或是因为,喜欢她的人,太少。 “沈大人在这边。”一个粗鲁的嗓音突然道,吓了崔云初一跳。 跟着那汉子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牢房门口停住,崔云初突然无比的安静,定定望着盘腿坐在牢里,垂眸翻阅着什么的男子。 白色囚衣很干净,穿在他身上不显半分落魄,与当日在慎刑司那处小院时的第一眼,无甚区别。 男子仿佛并没有察觉她的到来,依旧翻阅着一页页的宣纸,看的认真且专注,侧脸的轮廓,却无比锋利冷凝。 崔云初目光移至他手中的宣纸上,有略微熟悉。 她知晓,他知晓她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慢慢抬起了头,烛火照在他没有半分情绪的面容上,连嗓音都一样的冷,“牢中昏暗,你来做什么?” “我已经,不怕黑了。”崔云初道。 沈暇白定定望着她,片刻后,突然几不可见的笑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沈暇白垂眸继续翻看那些纸,“安王殿下送来,打发时间的。” 崔云初并不觉得,萧逸那厮会有这好心。 但沈暇白却看的很认真,眉眼间的冷淡气压愈发低沉。 这个时候,送来这些,萧逸确实十分有心了, 沈暇白欠他一句,“谢谢!!” 他勾着唇,将那些看过的宣纸装入信封中,扔去一边。 崔云初站在那不说话,紧紧握着手中的食盒。 沈暇白,“我总算是从你口中听了次真话。” “什么?”崔云初问。 沈暇白靠在墙壁上,手腕搭在半蜷起的膝盖上,没有回答。 安王府的花园中,他听她说起八岁那年。 那种感觉,不知该如何描述,像是一根钢针倏然狠狠扎进心口,疼痛汹涌而来,疼的人麻木,指尖发凉。 而后,是最后一丝侥幸。 他想着她口中从没有实话,撒谎成性,也许,她又在骗他。 可顾宣死了,那一刻,他便知晓,她没有说谎,她这次说的,是真的。 可第一次,他无比希望,她说的是假话。 他那刻没有别的情绪,只有那压下的痛楚,再一次,密密麻麻来袭。 “撒谎成精的骗子,”他侧眸睨向崔云初,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崔云初紧紧握着食盒,手背青筋凸起,唇也咬的很紧,有淡淡血腥味,充斥着口腔。 沈暇白收回视线,垂下头,盯着地上的一沓厚厚书信。 他输了!! 他不佩服那些心机深沉的政客,唯独佩服她,权谋,怎抵算计人心手腕高明。 终是崔家,技高一筹。 第215章我本就没打算让他活 沉默在牢房中蔓延,只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不断。 崔云初放下食盒,往里面推了推,“你,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沈暇白抬眸,注视着她一瞬,片刻后,缓缓摇头,“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崔云初心湖上,泛起不小的涟漪,酸涩,憋闷,很不舒服。 她没说话,转身就打算离开。 男子声音却突然慢慢传来,很轻很温和,“其实,在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便没打算让他活。” 不论真假。 他都是要杀了顾宣的。 崔云初身子僵住,她站在那,没有回头,没有动,像是一个雕塑,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牢中昏暗,别再来了。” 崔云初嘴唇蠕动了几下, 可是,我已经不怕黑了。 大理寺门口,幸儿瞧见崔云初时立即扑了上去,这才发现她面色苍白,手脚冰凉,掌心却有黏腻的细汗。 “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吓着了?” 崔云初踉跄了一下,紧紧攥住了幸儿的手腕,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有湿润的液体从脸上落下来,她回眸,看向昏暗的牢房,目光呆滞。 “姑娘,您究竟怎么了啊,您说话啊?” 崔云初死死拽着裙摆,连嘴唇都咬出了血丝。 幸儿扶着她踉踉跄跄上了马车,崔云初身子蜷缩着,靠在车壁上,仿佛很冷。 她垂着脑袋,一路上都不说话,急的幸儿直冒汗,就连满车厢的金银珠宝都不能让她开怀。 回了初园,她不更衣梳洗,就往被子里钻,“你们都出去,我有些累,想睡一会儿。” 张婆子立即就知晓,姑娘不开心了,很不开心。 她扯着幸儿退了出去。 崔云初将自己裹的很严实,虎口抵着唇,半晌过去,有呜呜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 她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去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被他质问,或是冷嘲热讽,或是厌恶痛恨。 可为何,和她设想的不一样呢。 就像被云凤下了毒药的安王一样。 她不理解,非常难以理解,人,为何会对一个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动心动情,不计生死。 崔云初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二日早上了,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张婆子和幸儿看着她半晌,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崔云初掀开被子下床,在铜镜前坐下,里面的姑娘衣服凌乱,头发比之鸡窝还要糟上几分, 她垂下眼皮,靠在椅子上,任由张婆子和幸儿给她梳洗。 “姑娘,先前李婆子来了一趟,说是姑娘若醒了,便去一趟松鹤园。” “嗯。” 昨日她去安王府,还不曾去向祖母禀报云凤的情况,她老人家一定十分惦记。 待更衣梳洗完毕,崔云初第一次,问起了崔相。 张婆子愣了一下,才道,“相爷今日一早就去上朝了啊。” “那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崔云初问, 张婆子仔细想了想,“这个说不定,要是忙的话,估计会很晚。” “姑娘为何突然问相爷啊,是有什么事儿吗?” 崔云初没说话,静静看着铜镜中又恢复了美貌的姑娘。 其实,若真论起来,她才该是最像崔相的那个吧。 “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她算计不过旁人,便算计人心,用如此漏洞百出,拙劣的手段。 张婆子和幸儿都听不懂,只知晓自家姑娘心情十分低落,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比前两天还要更严重些。 来到松鹤园的时候,崔太夫人早就已经等着了,崔云初行了礼,没卖任何关子,将崔云凤的情况说了一遍。 崔太夫人愣了好一会儿,“你是说,安王把府中内务,都交给了云凤做主?” “是啊,孙女还去安王的库房转了一圈,带回了不少好东西呢。” “云凤还说,她如今在安王府作威作福,是府上说一不二的老大,让祖母尽管放心。” 崔太夫人紧绷的了几日的心才微微松懈下来,“如此看来,安王虽狠,对云凤,却还是说得过去的。” 崔云初笑笑。 岂止说得过去呢,连被崔云凤下毒都能接受,装作若无其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傻子,对一个要害自己的人,依旧掏心掏肺,不言其悔。 “云初,云初。” 崔太夫人接连唤了两声,崔云初才稍稍回神。 “你怎么了,看着面色不怎么好,可是不舒服,或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崔太夫人关心询问。 崔云初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云凤突然离开,没人陪孙女闹,有些不适应,今日让孙女陪着您老人家可好?” 崔太夫人自然十分乐意。 祖孙二人在屋里闲聊,将京城中的公子都挑挑拣拣了一遍,试图给崔云初寻一个如意郎君。 只是,崔云初屡屡走神,目光往门口掠去,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皇宫中。 今日上朝的晚一些,据说是太后在御书房和皇帝商议要事,这才耽误了早朝时辰。 所有官员都等在大殿里,几乎个个垂首低眉,等着待会儿的腥风血雨。 太子和安王合立于一侧,安安静静的等着。 太子却突然踱步来到了安王身侧。 萧逸睨了他一眼,没言语,身子却往一旁侧了侧,太子也不在意,带着淡笑,声音却压的极低,“皇弟收到弟妹吩咐的任务了吗?” “……” 无语两个字,恍若刻在了萧逸脸上,他木着一张脸,冷冷的看着太子。 “皇兄皇嫂是没别的事可做了吗,本王新婚燕尔,你们日日盯着本王夫妇有意思吗。”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四个字,别来沾边。 太子不以为意,“听说,昨日皇弟去探望沈大人了,还带了不少书信给沈大人解闷,杀人诛心,可是让皇弟玩明白了。” “那也好过皇兄落井下石。” 兄弟二人面色不动声色,说出口的却一个比一个扎人肺腑。 太子轻笑,“所以,本宫和皇弟,都觉得沈大人颇为可怜,是不是?” 萧逸本想说,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但想想自己的处境,终究是没说出口。 “皇兄究竟想说什么?” 第216章抓阄吧 “为了皇弟不如此可怜,弟妹交代的任务,还是要做的。” 萧逸冷笑,淡淡睨着太子,“该担心的,应该是皇兄才是吧。” 他家云凤就是死面蒸馒头,一个眼都没有,可不比唐清婉,心眼比筛子都多。 太子,“弟妹虽心思单纯,但架不住听姐姐话,若是皇弟需要,让你皇嫂陪弟妹聊聊?” “……” 萧逸五指紧攥,甚至能听见自己骨骼咔嚓作响声。 太子笑的不怀好意,“崔家子的事,本宫已经做了,沈大人的事儿,就交给皇弟了。” “……”萧逸不悦,“你怎么不管沈暇白的事?” 重臣,新贵,两个词不是白说的,他是父皇一手提拔,此时,又有顾家与太后虎视眈眈,他这个时候要求处死沈暇白,无异于虎口拔牙。 太子十分好说话的模样,“那也行,我们换换。” 反正他和皇帝已经算是撕破了脸皮,哪一项都无所谓。 “……” 萧逸皱着眉,整个人都有几分暴躁。 提出崔家子回京一事,同样是众矢之的,两样活,没一样好做。 太子看他皱着眉,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东西,“实在不行,抓阄?” 萧逸看着他的掌心,陷入了沉默。 “要不储君之位,我们也抓阄决定?” 太子掌心一收,瞪了萧逸一眼,回了自己的位置站着。 萧逸一撇嘴。 玩不起。 若非云凤,太子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可想起昨晚上,情至深处时,他答应了的事……萧逸不禁闭了闭眼。 色字头上一把刀,圣人诚不欺我。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高呼上朝,殿中官员立即寂静下来,跪地行礼。 皇帝脸上冷沉,显然心情很差。 先是各部禀报完事宜,旋即才是百官上奏, 第一个出列的,是太后兄长,顾大人,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头发花白,脚步虚浮的跪地,“臣,恳请皇上,赐死沈暇白,给我那无辜的孩儿平冤。” 殿中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皇帝, “顾爱卿,令郎之事,先前便已议过,他之死,并不无辜。” 那些罪责,就是凌迟,也不为过。 皇帝是铁了心要保沈暇白的,顾大人闻言,痛心疾首,“就算如此,也有律法定论,不曾审判,沈大人就杀我儿,是草菅人命。” 不论怎么说,沈暇白不曾按照律法流程,就兀自杀人性命,确实是有违章法的。 顾家与太后,绝对不会放过他。 连续三日上朝,都是要求皇帝赐死沈暇白,以及太后日日堵去御书房,皇帝早就烦的不行,身心俱疲。 此刻,他无比希望有人可以打破此僵局。 正此时,太子倏然开口,“禀父皇,儿臣有更为重要的事禀报,崔家子所镇守的山脉,传言愈发张狂,儿臣请求父皇,召崔家子回京,上述此事,以免流言影响民众,祸起萧墙。” 就像是又一块巨石,压在了皇帝心上,他转眸看着太子,眸光冷戾非常。 “父皇,”萧逸也上前一步,“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赐死沈大人,顾宣再如何不对,那也是皇亲国戚,岂容他说杀就杀。” 太子不悦,“皇弟,如今最为要紧的,是山脉。” “是赐死沈暇白。” “山脉重要。” “赐死重要。” 太子和亲王就那么旁若无人的吵了起来,就连顾大人都没有了插话余地。 太子一党有人站出来附和,安王一张嘴,怎么说的过几家好几张嘴。 他侧眸,看了眼身后那几个锯嘴葫芦一般的大臣,蹙眉。 几个大臣也是十分茫然,昨日下午议事时,可没说有这么一遭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是要保沈大人的,王爷此举,不是和皇上作对吗。 安王突如其来的此举,着实让他的部下措手不及。 但收到王爷暗示,还是一个个站了出来。 于是,朝堂就变成了乱糟糟的一片,太子和安王,以及各自部下,争论不休,吵的房梁都能落下灰来。 皇帝从一开始的冷凝,至如今,已是十分淡漠,他靠在龙椅上,淡淡看着两方争论。 总归吵破了天,没有人来问他要结果就是了。 他目光在大殿中一一扫过,唇角勾着充满冷意的笑。 太子党,安王党,崔唐家,顾家, 他的大梁朝堂,竟被分割至此,如此下去,他这个皇帝,和傀儡有何区别。 沈暇白,绝不能死。 顾大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半点话都插不进去,急的厉害,偶尔说话,也是只能附和安王。 不知不觉,顾家就站在了安王一派那。 皇帝眯着眼,也不打断,就静静看着。 他忌惮太子,便是不想崔唐家外戚专权,良妃母家势力已然不弱,若是顾家与太后再站在安王那边,那他这个皇帝,也就做到头了。 所以,他不会让安王施于顾家这个恩情。 虽说江山早晚要传给儿子,那也要等他年老体衰之后。 “都住口。”皇帝淡淡开口,打断了众人的吵嚷。 “太子所言,关乎国运,任何琐事,都当以社稷为重,便依太子所言,先召崔家子回京。” 一个没有任何功勋在身的黄口小儿,皇帝还是不怎么放在眼里的。 毕竟外放多年,养成了什么模样犹未可知,况且京城,毕竟是他脚下,随便一个空无实权的虚职,便足以打发。 太子面色一松,和安王快速交换了下眼神,“父皇圣明。” 顾大人甚至都没听清太子说了什么,一门心思,都在处死沈暇白身上。 “皇上,还请替老臣做主啊。” 大殿中,他声音孱弱非常,带着沙哑的哭腔。 可方才还争吵不休的场面,如今却变得颇为安静。 顾大人抬眸,茫然的看了眼安王萧逸。 萧逸淡淡附和,“顾大人说的是。” “……” 方才安王殿下可不是这样的态度,顾大人一脸懵, 刚才与太子殿下争吵时,安王可是一力要求处死沈暇白的。 可这会儿,安王一党都不吭声了,只余安王时不时冒出一句,“顾大人所言极是,顾大人所言有理。” “……” 顾宣敢如此张狂,少不得顾大人的助纣为虐,不少官员都很是不齿,除却萧逸,根本就没人替他说话。 以及,不愿顾家与安王有所牵扯的皇帝。 太子达成目的,便开始做储君该做之事了,“顾大人此言差矣,顾公子虽为皇亲国戚,可沈大人掌管慎刑司,乃是父皇钦定,慎刑司更是受父皇直接管辖,有先斩后奏的职权,若真要深究,沈大人不当挨罚,当赏其不惧强权,吏治清明之名才是。” 这些日子,皇帝看太子的眼神,第一次顺眼了不少。 “朕的确应允过沈卿,事急从权,可先斩后奏。” 顾大人在官场浸染数年,也算有几分城府,几日却总觉得脑子有限,“太子殿下,当日可是你亲自命人将沈大人押去的大理寺啊。” 怎如今,说改口就改口。 就皇帝态度,沈暇白死是不可能的,最多挨些重罚,如此重臣,谁不想顺水推舟,送其几分人情。 安王看太子的目光,是浓浓的嫌弃和不耻。 他第一次发现,他这位皇兄,脸皮竟如此之厚。 第217章顺水推舟 当日,太子也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才顺水推舟,如今舟推完了,水自然要倒回来流。 “当日,本宫也并不知晓顾公子的丰功伟绩啊,若是知晓,当日在皇弟府中,本宫一定拍手,叫一句杀得好。” “……” 顾大人瞠目结舌的看着太子。 “厚颜无耻。”安王低低骂了句。 但他方才已经主张斩首沈暇白,这个时候自然不好插话。 安王一党十分沉默的看着太子和顾大人你来我往的争辩。 皇帝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面,闭目养神的崔相身上,“崔爱卿以为,沈大人当如何处置?” 崔相一个激灵,脸上还带着困惑。 皇帝道,“崔爱卿是来朕这里补觉来了啊。” “皇上恕罪,老臣这些日子操心儿女婚事,精力不济,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盹,皇上方才问老臣什么?” 皇帝冷着眸,“朕问你,沈大人,当如何处置?” “杀。”崔相立即道,“如此枉顾律法之徒,皇上就当将其立即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提及此,崔相脸上都是迫切,仿佛恨不能立即就把沈暇白从大理寺提出来,就地处决。 “崔爱卿仿佛,很盼着沈爱卿死?”皇帝说,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实事求是,皇上问了,老臣答。”崔相一副十分恭敬的模样。 眼角眉梢却都是愉悦,仿佛就写着,赶紧死,赶紧死,我好称王称霸逼宫。 皇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沈爱卿之过,暂且不论,待朕与大理寺,宗人府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那一句沈爱卿,众人便知晓了皇帝意思。 除却顾大人,所有人都纷纷跪地行礼,退了朝。 “皇上,皇上为老臣做主啊。”顾大人膝行几步,就要去追皇帝,却被御前大总管拦住。 朝中不少人早就不满其父子作威作福,仗势欺人的德行,都只在一旁冷眼看着热闹,并不理会,连上前搀扶的人都少的可怜。 安王和太子旁若无人的走在一起。 安王说,“皇兄近些日子看来很是听皇嫂的话啊。” “何以见得?” 安王嗤笑,“脸皮厚了,心计更深了。” 说翻脸就翻脸的本事,今日他也是见着了。 太子不以为意,“如此说来,皇弟也十分听弟妹的话。” 他驻足脚步,转眸看着安王,淡淡而笑,“近朱则赤,皇弟被弟妹忽悠蠢了不少。” “……” 二人一通冷嘲热讽后,各自回府,不论过程如何,交代的任务总归都是完成了的。 安王身旁的刘公公却是有些着急,“王爷,您毕竟是要做大事的人,怎能屡屡被这些事绊住了脚。” 太子,本身就能力不行,要听太子妃的,无可厚非,可他家王爷不是啊,更重要的是,王妃能力远不如太子妃,还偏偏耳根子软,听命于太子妃, 如此下去,这嫡还怎么夺,说难听些,就等同于被中宫掐着脖子。 萧逸靠在车壁上,懒懒道,“那位毕竟是她嫡亲的哥哥,太子一个表的都尽心竭力,我若是没有动作,说不过去。” “……”刘公公弯着腰,苦巴巴道,“那您能不能哄哄王妃,下回接些有甜头的任务,别总吃力不讨好啊。” 就像今日,得罪了皇上,得罪了顾大人,太后,以及沈大人。 太子倒是很欢快的顺水推舟送了个人情。 萧逸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一副略有些苦恼的模样,“此话,你说的十分有理。” 沈暇白,可绝对不能被太子给挖了去。 只是此人油盐不进,想要让他领情,怕不容易,崔家那个小疯子,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安王苦思冥想着,怎么才能,让那二人和他一条船。 刘公公在一旁出着主意,“老奴瞧着,崔大姑娘十分喜欢金银珠宝,也许能买通呢。” 萧逸单手支着头,“本王的就是云凤的,云凤的她想拿就拿,且那小疯子,野心大的很,很难喂饱。” 没志气,骨气,更不知晓何为义气,怕是不打就招。 但偏偏,想与沈暇白交好,脱不开那小疯子的加持。 安王回府后,崔云凤正倒在床上翻看话本子,瞧见他回来也只是眼皮子掀了掀,就继续看了起来。 萧逸走过去,从她手中将书抽走,“让我瞧瞧,看的什么如此入迷?” 崔云凤一脚就踹了过去,“还给我。” 萧逸拿着话本子,还有些愣。 他和云凤认识数年,她性子虽大大咧咧,但一直都是端庄温柔的,就算扇脸上,都不会用脚才是。 他“啧”了一声,弯腰掐住崔云凤的脸,“爱妃,你可越来越放肆了。” 崔云凤皱着眉,眼神中都是不悦,萧逸立即就松了手。 下一瞬,她眼泪掉了下来,“我被逐出家族,可怜兮兮的孤身嫁入安王府,你竟然欺负我,你对得起我吗?” “我跟你开玩笑的。”萧逸有些慌,立即将小姑娘搂进怀里,“好了,你以后想踹就踹,你怎么样都行,快别哭了。” “好。”崔云凤眼泪来的快,去的也很快。 萧逸看着她挂着水珠的眼眶,咧嘴笑的模样,挑起了一边眉毛,“是不是崔云初教你的?” “不告诉你。”崔云凤重新躺了回去,“我哥哥的事情,怎么样了。” 得到萧逸肯定的答复,她笑弯了眼睛。 萧逸注视着她,眸光深深,微微有些入神,。 崔云凤觉得,她大姐姐说的十分在理,和他闹,没有任何意义,她当做的,该是利用他所有的人脉势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云凤,你知晓你大姐姐最喜欢什么吗?” 崔云凤笑容几不可查的微滞,“干什么,你要给她送礼啊?” 安王点点头。 崔云凤垂眸把玩着腰间玉佩上的流穗,心不在焉道,“我知晓啊,她最喜欢权势,你若是能送她一个异姓王当当,她一定会十分开心的。” “……”萧逸桃花眼中的精芒慢慢散去,化为了木然。 异姓王,那小疯子真敢想啊。 崔云凤偷觑了眼萧逸神情,撇嘴笑起来。 第218章结果 另一边,崔太夫人忍不住询问,“云初啊,你可是有什么事,怎么频频往门口看?” 崔云初回神,掩饰道,“我听说大哥最近可能要回来了,有些牵挂。” 崔太夫人闻言欣慰的抚摸着她的脑袋,“朝堂上的事,有你父亲周旋,你不必管。” “先前你不是说想嫁人吗,最近怎么不听声了,可有了意中人?” 崔云初摇摇头。 当初的目的,也算是变相达到了,至于嫁人,本身就是扯的一个谎而已。 “突然不想嫁了,京中那些贵公子都嫌弃我,”崔云初淡淡笑了笑,“祖母,若是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了,您会不会生气啊。” 崔太夫人浑不在意,“崔氏家大业大,成不成亲,都能养活的了你,祖母闭上眼睛之前,你能寻到自己的归宿就可。” “……” 白高兴了,还以为祖母答应了呢。 崔云初靠在椅子上,凝望着崔太夫人,“可我想嫁的人,寻不到怎么办。” 崔太夫人,“祖母也寻不到。” 李婆子在一旁低低笑了起来。 “太夫人,太夫人,相爷回来了。” 随着门帘被掀起,一身官服的崔清远缓步走了进来,崔云初立时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他。 崔太夫人问,“离儿的事情,可有结果了?” 崔云离,便是崔家的长子。 崔清远点点头,“多亏了太子和…安王,皇上已经同意了,圣旨现已经传往,最多半月就能回来。” “好好好。”崔太夫人老泪纵横,“老身的离儿,总算是能回来了。” 他离京那年,连少年都算不上,一晃数年,无人不牵挂他孤身一人在外的情况。 可惜,皇帝要重用崔唐家,必然要留有后手,方能拿捏两家命脉。 两个少年像是质子一般,离京数年。 “算起来这个年岁若在京中,早就该娶妻生子了。” 李婆子递上帕子,崔太夫人擦着眼泪,“若有朝一日,小笙也能回来,就好了。” 唐清笙年长崔云离一岁,也是在崔太夫人身边看着长大的。 崔相缄默没有言语。 云离能回来,崔唐家就已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若非唐太傅生变,远离朝堂,皇帝绝计不会允许两家子嗣回京。 除非他也离开庙堂,清笙才有回来的可能。 崔云初抓着茶杯,像是十分口渴,一杯接一杯的一饮而尽。 对崔云离,她记忆并不怎么深刻,谈不上欢不欢喜,只是为了崔家大势所趋。 他和云凤一母同胞,自然更偏云凤些,小时候没少吓唬她,虽然不曾真的伤害过她,但予崔云初而言,只能算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对了,沈大人的事,可有定论了?”崔太夫人声音突然响起。 寂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道“咔吧”声,所有人视线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崔云初。 “……” 她张口,将口中被咬下的一小片碎瓷片吐出来,以及缺了一个口子的茶杯放下。 崔太夫人道,“你这孩子,咬那个做什么,有没有伤到哪里?” 崔云初摇了摇头,讪讪笑道,“应该是茶杯年份长了,不怎么结实了。” 那是崔太夫人的陪嫁,用了十几年的东西了。 李婆子连忙吩咐人撤下去,崔云初手搭在扶手上,又开始漫不经心的拽桌布上的流苏。 只听崔相说道,“皇上想保,但碍于顾家与太后施压,只能暂时搁置,要想将人救出来,并非易事。” 若只是一个顾家,并不难办,可难得是,顾家背后有太后撑着,那毕竟是皇帝生母。 “今日朝堂上,我主张将沈暇白斩首,更激起了皇上要保他之心,”崔相蹙眉说,“等明日,我便让人上奏,要求皇上换人接手慎刑司,如此一来,皇帝定会比咱们更着急替那小子脱罪。” 慎刑司就是皇帝手中的利剑,只有沈暇白在,皇帝才有决策权,否则就只能陷入各方势力的权衡中,来回周旋。 崔太夫人点头,“如此就好,沈大人救了咱们云初,咱们不能恩将仇报。” 崔相蹙眉,“母亲,可当年咱们就已经……” 崔太夫人一个眼神扫过去,崔相便噤了声,“那是当年,我欠他母亲的恩情,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崔相说,“可咱们,毕竟也被她儿子仇视,敌对了这么多年。” 崔云初数着被她拽掉的流苏,耳朵却竖的支棱棱的。 祖母与沈老夫人,也有纠葛。 他们隐晦之下的话是什么?有关沈家父子当年遇害一事吗? 可又和沈老夫人有什么关系。 崔相没坐多久就离开了。 崔太夫人堵在心口的郁气仿佛终于得以疏解,心情好了不少。 崔云初在松鹤园赖了一日,这会儿突然说有些累,崔太夫人便让她回了初园休息。 回去时,张婆子正在数崔云初所有资产,笑的见牙不见眼,对崔云初说,“姑娘,您如今可积攒了不少金银珠宝,还有了铺子,等寻到了如意郎君,就能风光出嫁了。” 崔云初从金灿灿的金银财宝那走过,瘫倒在了软榻上。 “姑娘,” “你怎么那么多话,”崔云初皱着眉,“哪来的如意郎君,哪来的如意郎君,你给我找一个,找不着今儿别回来了。” “……” 张婆子目光看向了幸儿, 幸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姑娘怎么了。总之从牢里回来就有些怪怪的。 第二日,太子府来人,说是太子妃无聊,想让崔云初去陪一陪。 张婆子看着无精打采的崔云初,不高兴道,“姑娘才该是最需要人陪的。” 太子妃众星捧月,哪像她家姑娘,无人慰问。 崔云初趴在桌案上,透过铜镜瞥了眼张婆子,“你怎么就狗改不吃屎呢。” “……” “姑娘说话,愈发粗俗了。”张婆子咕哝, 崔云初其实,并不怎么想去。 和崔云凤相处很轻松,若换做是唐清婉,就会让人不由自主的产生压力,她审视穿透力太强,让人稍不注意,就会被看穿心思,就像是赤身裸体一般。 唐清婉还在弥月之期,足不出户,崔云初去时,太子正喂她喝粥。 宫女婆子站了一间屋子。 崔云初很想问,养那么多下人不干活有什么用,就为了养来看他俩张嘴,含情脉脉的吗。 就那模样,崔云初都怀疑太子会不会扔了碗,趴唐清婉嘴上啃起来。 “……” 话本子看多了,竟让她一个连男子手都没正儿八经摸过的黄花姑娘有此龌龊的想法。 她轻轻咳了两声,行礼,“太子姐夫,太子妃表姐。” 太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和应声,旋即又转回了视线。 崔云初愣是看着二人将那一碗粥给喝完…… 跟没长手一样!! 她耳边仿佛倏然回响起一道男子熟悉的轻应,又仿佛,似曾相识。 她突然有些暴躁。 看着太子又盛了半碗,要继续喂,崔云初三两步上前,夺过碗,昂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太子姐夫不用喂了。”崔云初一擦嘴,将碗重重放下。 太子蹙了眉。 崔云初,委实过于放肆。 唐清婉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屋中下人都退了出去,唐清婉看向太子,“你也出去。” 待所有人都离开,崔云初才问,“表姐唤我来,所为何事?” 第219章硬装 唐清婉招呼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哥哥的事情,你都听说结果了吧?” 崔云初点了点头,“听相爷说了几句。” 她嗓音清淡,提及崔云离,并没有唐清婉与崔云凤的热络与欢喜。 唐清婉笑了笑,“可如今,才只是开了一道口子,重头戏并不在此。” 能回来,不是能耐,能站稳脚跟,在京城有一席之地,才是能耐。 如今朝堂中没有了唐太傅,崔家势力减弱,只有实权,才能让崔唐家局势再次平稳。 崔云初身子斜斜靠在床沿,“所以呢,表姐想让我做什么?” 她自然清楚唐清婉所言,一早便与崔云凤说过。 “或者说,表姐看重的,是什么职位?” 唐清婉,“不论什么职位,都离不开吏部。” 崔云初闻言,浑不在意,“这种事,应该是表姐你和云凤操心了,我在吏部又没有人脉。” “我知晓,但哥哥能顺利回来,还是要谢谢你。” 谢谢两个字,像是带着密密麻麻的刺,让崔云初很不舒服。 “我也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唐清婉嗔她一眼,手指轻轻戳在了她的脑门上,“你这丫头,就是嘴硬心软。” 她岂止是为了自己,更为了崔家,为了外祖母,为了她和云凤。 其实仔细说起来,云初才当是那个最重情重义的,她和云凤待她以诚,她便还以真心。 心软吗? 崔云初勾了勾唇角,唇瓣都是讽刺的笑。 “表姐看中了兵部吧,但兵部位置特殊,当是由皇上直接授职,吏部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正此时,有宫女奉上汤药,唐清婉皱着眉,忍着苦喝完,一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崔云初看着她,也跟着蹙眉,“你要喝多久的药?” “说不准,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唐清婉的话,让崔云初心中微沉,“你身子…大夫怎么说?” 唐清婉垂眸,嗓音很轻,“大夫说,我身子弱,恐日后子嗣艰难,让我多喝汤药,养养身子。”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昂靠着头,缄默着。 子嗣于唐清婉,于一个太子妃的意义颇重,是唐清婉嫁入太子府就开始筹谋,以备将来的倚仗。 失去,还不如从来都不曾有过。 崔云初没敢继续问下去。 “崔唐家,欠表姐良多。” 唐清婉轻笑,“不止我,还有你,云凤,”她牵住崔云初的手,握在掌心,“早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她们姐妹三人,都在为了崔唐家而努力。 崔云初面色有些不自然,慢慢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我不是,我说了,我都是为了自己。” “行,你怎么说都好,”唐清婉笑笑,眸光却定格在崔云初脸上,“今日太子带回的最新消息,说是太后以死相逼,让皇帝处死沈大人。” 崔云初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唐清婉继续道,“我也听从你的意思,并未让太子插手。” 崔云初起身来到桌案前,倒了杯水,灌入肚子里,低声说,“以往没发现,表姐这么听我的话呢。” “你说什么?” 崔云初,“没什么啊,杀人偿命,”她垂着头,紧抿唇角,道,“应该的。”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以来都是应该的。 “表姐叫我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唐清婉,“听说,你昨日去了牢房,探望沈大人。” 崔云初放下茶杯,回头看着唐清婉,缄默不语。 “不论你的初心是什么,他的初心,总是要救你。”唐清婉掀开被子下床,带着大病一场后的虚弱,“如今咱们的目的也已达成,终归是欠了沈大人的。” 沈大人这三个字,如今崔云初光是听着,就耳朵疼。 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表姐怎知,我不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唐清婉蹙眉,“云初,你和他,可是有什么结?” 崔云初自然不会说,“他次次见面就对我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我这人向来小心眼又爱记仇,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唐清婉说。 崔云初有些暴躁,“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我带你去太子府库房转转呢。”唐清婉歪着头问。 “不去。”崔云初皱着眉,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 唐清婉也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直到她停住脚步,开口,“那走吧。” 唐清婉嘲笑了她一会儿,便也真带着她去了库房。 崔云初自然不能白来,在唐清婉的辖制下,不情不愿的装了小半个马车,“表姐可不如云凤大方。” 唐清婉淡笑,“我给你的,就是你的,云凤给你的,可不一定是你的。” “什么意思?” 唐清婉说,“你太子姐夫和安王二人品性,你还不清楚吗。” “他想得美。”崔云初险些要跳起来,进了她口袋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 “你昨日去大理寺之前,安王也去了一趟。” 崔云初眼皮子动了动,状若无意问,“他去干什么?” “据说,是拿了不少书信,给沈大人解闷的,刚巧,那些书信太子府也有。”唐清婉凝视着崔云初面色。 见她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慢慢转化为怔愣,旋即是瞪大眼睛的错愕,唐清婉轻轻笑起来,“看来云初是想起来了。” “…他可真不是个东西啊。”崔云初说,她脸火烧火燎,若是萧逸在,指定要撺掇云凤掐死他。 不行,她这两日还要再去趟安王府,那厮委实歹毒,她得把安王府给他搬空不可。 唐清婉十分赞同,“这个节骨眼上送那些东西,杀人诛心莫过于此,安王确实…歹毒。” 但也有可能,是被云初以云凤为挟持的久了,想出了这口恶气。 崔云初火急火燎的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去大理寺。 唐清婉看着崔云初离开,笑容浅淡,一旁的允儿都搞不明白,太子妃让大姑娘来这一趟,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清婉说,“本以为如此狠心,当真不在意呢,原来是硬装啊。” 第220章练嘴皮子 崔云初只恨马儿少长了几条腿,坐在车厢中上蹿下跳,急的厉害。 那些诗词,就是如今的她都听了都要掩面,恨不能挖掉眼睛。 崔云初吹拉弹唱都会,只不过和京中贵女会的不怎么一样,她的是青楼版本, 诗词当然也一样,旁家姑娘可能是委婉的诉说衷肠,而她,就是赤裸裸的淫词艳曲。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崔云初跳下马车就往牢里冲,守门的士兵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没人拦,也没人理会,就像是一阵风刮过。 而牢中,沈暇白所处的那间牢狱前,正站着一人。 “王爷怎么来了,莫不是被王妃赶出来了?”沈暇白手搭在膝盖上,侧眸望着立在那的高大的男子。 萧逸挑起一边眉毛,“沈大人说笑了,本王新婚燕尔,与云凤感情甚笃。” 沈暇白点头,“哦”了一声,“那就是王爷完成了王妃交代的任务,崔家长子,不日即将回京了。” “……”萧逸笑容一滞,木然的看着沈暇白。 沈暇白继续说,“那王爷可要好好珍惜如今的美好时光,毕竟崔家长子虽回京,职位上还有的周旋,还是面临着随时被扫地出门的危险的。” “……” “沈大人与崔大姑娘待久了,嘴巴也是当真恶毒,怎么,莫不是沈大人日后,妇唱夫随?” 沈暇白垂头,随意捏起一沓书信,“臣,不是效仿王爷吗,论恶毒,怎比王爷杀人诛心。” “……” 安王轻笑,“兵法中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本王是在帮沈大人,更好的了解自己的对手,才能十拿九稳的拿下,不是吗。” 沈暇白目光微冷,“王爷说笑了,你眼中的她和我眼中的她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安王似乎还想说什么,沈暇白说,“就比如,安王妃,说笨是委婉,说蠢都不为过,在王爷眼中,却很是可爱。” 萧逸脸色拉了下来,“你我言语机锋,扯内眷做什么。” 沈暇白面色淡淡,“不是王爷先嫌弃人的吗。”他放下书信说。 萧逸嗤笑,“沈大人,永远都知晓攻击人最薄弱的地方。” “那也是安王殿下先扎心的。” 萧逸笑起来,在牢房门口蹲下身子,“太后今日早朝之后,在御书房以死相逼,要求父皇斩了你。” “沈大人权贵朝野,心中,当真没有半丝半缕的不快吗?” 他,当真不恨她吗。 沈暇白眼皮子动了动,掀眸睨了眼萧逸,“安王殿下以为,臣会死吗?” 萧逸不置可否,笑笑站起了身,“那谁说的准呢。” 沈暇白说,“听说,安王妃养了只猫儿,被阴差阳错毒死了,安王殿下也身中一簪,臣也好奇,王爷,就没有半丝半缕的不快吗?” “……” 沉默,在整个牢房中蔓延。 “本王以为,在这种事上,我们应当各省其身,互不嘲笑。” 就像当年,他和萧辰同时被崔云初纠缠时一样,二人无论如何争论不休,在这件事上,都很有风度的互不讥嘲。 沈暇白靠在墙壁上,淡笑,“说的也对,毕竟安王妃和太子妃在一起时,定不会是冷嘲热讽对方,而是商量,夫君该如何用,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 不刚说过,互不嘲笑吗。 沈暇白;臣也没答应啊。 “沈大人说的是,崔家长子回京,沈大人作用最大,身先士卒,功不可没。” 二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半晌,有狱卒提来食盒,塞进牢中,沈暇白才道,“臣到了用膳的时间了,王爷若是说完了,就可以走了,下次寻同病相怜之人以求慰藉时,可以去太子府寻太子的,毕竟,臣如今,还不在你们之列。” 萧逸说,“我与太子皇兄结成正果,亦是一路荆棘坎坷,沈大人还有的受,莫灰心。” 沈暇白瞥了眼萧逸,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胸口,点头。 “有王爷替我操练口才,应该不难,王爷若闲来无事,也可以常来走走,或者等臣出狱,去寻王爷。” 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他也可以学会的,多练练口才,才不至屡屡落於下风,被那女人撩拨挤兑的毫无还手之力。 二人费了半晌嘴皮子,心情都舒畅了不少,萧逸挥了挥手,“如此,本王便告辞了,等沈大人出狱,本王还有大礼奉上。” 闻言,沈暇白眉头一皱。 垂眸看向了地上堆满一角的书信。 难不成,还不止这些? 崔云初急吼吼的,遇上了闲庭信步准备离开的安王,“你怎么在这?” 萧逸挑眉,目光在崔云初空空如也的手上转了一圈,“崔大姑娘空着手来探牢啊?” “……”崔云初有些尴尬,来得急,忘了带了。 萧逸道,“怎么,难不成崔大姑娘是还想从罪囚身上再扒下层油水来?” “……” 她有那么不是东西吗? 表姐说的没错,这厮比起太子姐夫,没风度多了。 “饭点掐的倒是准,头一回见来牢中蹭饭的。”萧逸侧了侧身子,让开了一条路,“快去吧,去晚了,沈大人该吃完了。” “……” 崔云初来到牢门口时,沈暇白正在用膳,他微垂着头,就连用膳的姿势都十分养眼。 崔云初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一世,被他表皮所吸引的时候。 那张脸,当真是无懈可击,每一处都长在她对夫君的幻想上。 他抬眸,倏然投来一眼,崔云初立即垂下头,仿佛那样就能凭空消失,掩盖自己的身形。 “那什么,那些书信,你能还给我吗。” 沈暇白嗓音淡淡,“我不记得,崔大姑娘给我写过书信。” “……” “就是…安王送来的那些。” 沈暇白唇瓣勾起。 想要回去? “听说一模一样的书信,崔大姑娘复刻了两份,怎么不去寻太子要?” “毕竟他二人都成了亲,放在他们手中,也是浪费了崔大姑娘如此才情。” 他冷嘲热讽着,略有些刺耳,崔云初垂着脑袋,也不争论。 她胳膊伸进牢中,别开脸。 沈暇白看着她那只白皙柔嫩的手,不动,也不言语。 二人就那么僵持着。 “书信,是本官一锭银子一封买来的,崔大姑娘若想要走,拿银子来买。” 崔云初愣住。 买来的? 就那有碍观瞻的破烂玩意?萧逸真不是个东西啊,沈暇白也是真有病啊!! “我不要了。”他八成都已经看完了,她又不是有病,买回来一堆废纸。 “你有病。”崔云初说了一句,快速起身跑了。 沈暇白看着她窜走的背影,眸子很淡。 什么时候,她脸皮如此薄了,昔日落荒而逃的,不都是他吗? 第221章本宫说,你听就是 牢房中再次安静下来,沈暇白凝眸望着崔云初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收回视线,直到又一个身影出现。 “主子。”余丰快步上前,“您没事吧?” 沈暇白收回目光,淡淡轻应。 余丰盘腿坐在沈暇白牢房门口,将带来的吃食推进去,又将近些日子朝堂中的局势说予了沈暇白听。 “崔相一党表现的对慎刑司十分在意,皇上更加不肯动您,如今正想办法帮您脱身呢。” “主子,您与崔相是政敌,他如此做,会不会是受了崔大姑娘的蛊惑?” 毕竟,主子是为了救崔家姑娘,才有此一劫。 沈暇白眸光动了动,微嘲,“她在崔相那,没那面子。” 那些不被公平对待的过往,以及八岁之前的抛弃,崔相对这个女儿如何,可见一斑。 余丰挠了挠头,“那也许…是崔大姑娘死缠烂打,要死要活,非要崔相帮您呢。” 这些日子,他眼睁睁看着主子的颓废,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沈暇白再次冷笑,“就算全天下人都死,她都不会想死。” 更不会为了他,要死要活。 “……” 余丰短暂卡壳了几息。 崔大姑娘那脾气,他也知晓不太可能,可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除了自我安慰,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像安王一戳主子心窝子啊。 “主子,您就当成崔相是为了崔大姑娘。”余丰小声嘟囔。 好歹如此一想,能神清气爽,多吃半碗饭呢? 沈暇白眉头一皱,冷冽的目光投向了余丰。 他沈暇白,何时沦落到自欺的地步了? 余丰深深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不然,属下怕您听了后面的话,撑不住。” 沈暇白说,“可是让你查的事,有消息了?” 余丰抬眸看了眼沈暇白,又低下,半晌才点了点头,“那些追杀老爷的人,确实不是崔唐家的,但确是崔唐家给其暴露的老爷行踪,也是崔唐家予那伙人方便,才躲过朝廷的追查。” 牢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沈暇白看着余丰,放置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好一会儿,才沙哑开口,“所以,当年之事,崔唐家只是从犯?那伙人呢,什么身份?” 余丰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结果,不过正在查。” 沈暇白没有言语,眸光盯着牢中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辨不清眼底的颜色。 余丰揪心不已。 爱上仇人家的女儿,如此狗血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主子身上啊。 这个时候,他作为属下,应该说一句,“主子,要不属下今晚就去杀了她。” “谁?” “崔大姑娘。” 沈暇白目光扫过去,余丰立即低头。 “你杀她一个女子有什么用,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那属下去杀了崔相。” “……” 主仆二人同样的姿势,盘腿坐在地上,沉默。 余丰,“主子,太后这些日子日日堵去御书房,要皇帝赐您死罪,咱们就只能在牢里干等着吗?” 沈暇白,“再等等。” 余丰等的心急,每每听见人说,顾家与太后要斩首主子时,他都提心吊胆。 “主子,您有那么多手段,为何非要当日杀了他呢?” 分明,慎刑司有千百种手段,让顾宣死的悄无声息。 沈暇白拧眉看了余丰一眼,收回视线,不说话。 “不行。”余丰站起身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属下得去趟顾家,烧了顾宣尸体,只要没有尸体,咱们再来个拒不认账,就算是太后也不能给主子定罪。” “站住。”沈暇白带着几分不耐。 “怎么了?”余丰蹙眉回头。 “……去吧去吧。”沈暇白又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顾家之所以没去验尸,是因为他在牢中,从始至终不曾否认自己是罪魁祸首。 于他,顾宣尸体并不紧要,但若是要翻案,确是唯一证据, 但他,从没想过翻案。 “尸体没了,你才能睡得更加安稳吧,”沈暇白嗤笑,“丧尽天良的小东西。” 余丰带来的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他并没有动,牢房中阴湿昏暗,在今日,那潮湿也彻底浇灭了他心中唯一的光束。 父兄之死,当真,与崔唐家有关。 他五指收紧,左手的白玉扳指在用力挤压下印出道道红痕。 他低下头,入目,是那一沓沓厚厚的书信。 种种,仿佛都化为了有实质的尖刀,用力刺入了他的心脏,那只白皙柔嫩的手,就握在那把无形的刀柄上,用力搅动。 他倏然苦笑一声,昂头,眼角有水滴落下来,顺着他刚毅锋锐的脸庞落在手背上,又滑落到地上,消失不见。 他埋下头,始终不曾发生任何声音。 顾宣的死,就仿佛是一根困住他的绳索,而后的一桩桩,一件件,将那根绳索越勒越紧,捏住他的喉骨,让他喘不上气。 “沈兄。”门口再次传来声音, “……”沈暇白指腹划过眼角,淡淡抬眸。 今日他这间牢房,可是真热闹。 “太子殿下也来了。” 萧辰挑了挑眉,“哦,如此说来,莫不是皇弟也来了。” 沈暇白没有说话,太子淡淡一笑,衣袖一掀,吩咐士兵搬了把椅子来,在牢房门口坐下,一副打算久待的模样。 “瞧沈大人眼神,似乎不怎么欢迎本宫?” 沈暇白说,“臣都坐牢了,太子殿下还穷追不舍,换作谁,怕都很难欢迎。” 太子摆手一笑,“沈兄误会了,本宫和皇弟不一样,本宫寻沈兄,不为拉拢。” “臣戴罪之身,拉拢也没用。”沈暇白看着拎着酒壶的太子, “殿下,您要的酒。”又有狱卒抱了一坛酒,放在太子身旁。 沈暇白看那阵仗,挑眉,“太子,是来牢中买醉来了?” 太子,“太子妃身子弱,在东宫,本宫不想让她担心。” 沈暇白淡笑,“太子殿下,还有如此癖好。” “不是有此癖好,而是沈兄你在牢里,能说说话。” “……” 他哪里像是在坐牢。 堂堂大理寺,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跟街头集市一样随便。 委实…烦人。 “臣有选择的余地吗,若是臣不想和殿下说话呢?” 太子道,“不用你说,本宫说你听就是。” “臣若是,也不想听呢?” “本宫话少,只要喝酒时,有人在一旁就行,你该如何就如何,就当本宫不存在。” “……” 第222章听我解释 沈暇白;所以,牢中的人,是没有选择决定的资格的。 太子说,“你放心好了,本宫不提政事,就只是闲聊喝酒。” “……安王殿下来,也不聊政事。” 换句话说,如今跟他聊也无济于事。 毕竟,他如今好歹是杀人犯。 沈暇白撑着头,面容沉静,不语不动。 他沦落至此,一个个竟都不放过他。 太子一开始只一个劲儿的灌酒,许是喝的有点多了,才开始说话,“沈兄,你说本宫,为何就走至了今日地步?” “本宫自幼,勤奋刻苦,势要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对母后孝顺听从,对父皇教诲,铭记于心,他们说怎样是对的,本宫就怎样去做。” “本宫想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合格的儿子,本宫错了吗?” 沈暇白单手撑头,微阖着眼,恍若未闻。 太子又灌了口酒,继续道,“本宫与清婉青梅竹马,她认可本宫,扶持本宫,她是本宫的妻子,本宫堂堂储君,却护不住自己的妻儿,让她对本宫失望,绝望,孤身应对那些算计,失去了孩子,卧病在床。” “本宫想护着她,补偿她,又难以维持大局,到头来,夫不称职,子不孝,皆为空妄一场。” 他垂着头苦笑,声音略有些哽咽。 从唐清婉小产,他就一直在强撑着。 “沈兄,本宫这个太子,做的好生窝囊。” 总想两全,最后却都不得全。 清婉恨他,父皇甚至想废了他,母后对他失望,绝望。 沈暇白,“……” 他终算睁开眼睛,看了眼太子,“殿下今日,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萧辰摇头,面颊上,有泪水流淌而下。 “是啊,但也是意料之中。” 他明知晓,只是当真相赤裸裸的摆在眼前时,他还是会痛。 心中也有愤怒,有不甘,想质问,可却被心疼压制。 弥月之期不曾过,他的太子妃,就开始再次喝上了各种汤药。 沈暇白注视着他,说,“其实最适合与太子殿下喝酒的人,应该是安王殿下。” 毕竟,同病相怜,发泄方式又截然不同。 一个诉苦,一个嘲讽,彼此扎刀,总比都寻他发泄要强。 太子一笑,“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按理说,应当是最最亲近之人,但却也是最不可能交心之人。” 所以,都来嚯嚯他? 是不是崔云初这么多年,也是这么度过的。 她的小聪明和偶尔的坏心眼,也是有迹可寻。 太子一壶接一壶的喝,话也愈来愈多,听的人耳朵都累得慌,沈暇白眯着眼,撑着头小憩。 “沈兄不曾成亲,不懂其中苦楚。”太子喝完了壶中酒后说道。 “……” “其实,臣也许,更喜欢安王殿下多一些。” 至少像是男人之间的方式,比起陪太子醉酒,痛哭流涕,他觉得还是和安王练嘴皮子更有君子风度一些。 毕竟,各有各的坟头要哭。 但许是被太子的低沉影响,不经三劝,狱卒拿来了新的酒壶,二人隔着牢房栏杆喝了起来。 那些被强压下的不快,都被太子与酒给勾了起来。 沈暇白总归是比太子话少一些,多数时候只沉默饮着酒,听太子说。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子早就醉的没了储君威仪,一把推开椅子,靠坐在地上,和沈暇白碰酒壶。 “今日畅快。”太子说。 沈暇白也有了几分朦胧醉意,“太子苦诉完了,该走了。” 太子应了一声,但没动。 余丰回来的时候,看见滚在地上的酒坛,与醉醺醺,还在碎碎叨叨的太子,以及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的自家主子,天都塌了。 一旁狱卒无奈,“太子殿下和沈大人喝的投机,小人也不敢插嘴。” “……” “把安王叫来。聚一起更投机。”余丰嘟囔了一声,吩咐人去东宫禀报一声。 大理寺今夜热闹的紧,就连大理寺卿都被叫了起来。 他自认,这些日子已经足够默默无闻了,整个大理寺凡是探望沈大人的,进出随意。 都还是不得安生。 看着醉倒在地的太子,他一把老骨头,只能颤颤巍巍将其背起来,一点点挪出牢房。 余丰还没忙完,牢门口又出现一人,黑袍黑裤,整张脸被蒙住,颇有几分刺客的意思。 “你是何人?” 那人先是怔愣了几息,才开口说话,“小叔在牢里日子过得挺不错啊,还有酒喝。” 白瞎他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担心的夜不能寐。 …… 崔云初一回去,就给崔云凤写了一封信。 “你夫君,真不是个东西。” 崔云凤反复看着那张宣纸,不悦的眸光看向了已经躺在床上的安王。 萧逸刚沐浴更衣出来,中衣微敞,露出一小片结实健硕的胸膛,他单手撑头,注视着崔云凤,“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他那双桃花眼不发疯的时候,自带一股风流,尤其眼梢微微勾着的时候。 很是养眼。 崔云凤却没动,淡淡注视着他,“王爷今日,心情好像不错。” 十有八九,是又寻她大姐姐乐子了。 王爷两个字一出口,萧逸就微微坐直了些身子,眸子十分敏锐的定格在了崔云凤手中的书信上。 “云凤,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才该是最最亲近之人。”他翻身下床,衣裳半敞着,来到崔云凤身旁。 崔云凤却豁然起身,推着他身子,推出了门,“萧逸,你真不是个东西。” 门哐当一声合上,连带满脑子的旖旎都被风吹散了个干净。 “……” 萧逸看着紧闭的房门,好半晌长舒了一口气,一旁的允儿脑袋都不敢抬。 “那封信,哪来的?”萧逸问。 允儿故作茫然,“王爷什么意思,奴婢听不懂。” 萧逸目光看向允儿,极具审视和穿透力。 原本都好好的,马上就要合衣而眠…… “你交给王妃的那封信,哪来的?” 允儿吞吞吐吐,“是…是大姑娘身旁的幸儿送来的,说是很急,让王妃今晚就看。” 不然她也不会这个时候打断王爷和王妃啊, 萧逸冷笑,“是挺急。” 生怕晚了半刻,误了云凤将他赶出来的时辰。 “刘公公,从今以后,所有有关崔云初的东西,都必须先由我过目。” 刘公公,“…可…如今府中当家的人,是王妃。” 要想瞒过王妃,估计不可能,万一被发现,又要被赶出来。 崔大姑娘离得远,他办事不力,可不是现成的出气筒。 萧逸,“……” 他冷冽的瞪了刘公公一眼。 开始敲门,“云凤,你开门,听我解释。” “……” 至于解释什么? 萧逸看向允儿,“信上写了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 “……” 第223章书信 崔云初从牢中回来,去了趟松鹤园,彼时,崔相正与崔太夫人商量崔云离回京一事。 朝中局势紧张,这个时候想在朝中占得一席之地,十分艰难。 可若是寻个无实权的职位,当初为了他回来而付出的努力又尽数白费,甚至还要无端成为人的靶子。 崔云初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着。 她让崔云离回来可不是为了一家人团聚,而是为了崔家局势。 “表姐说,她看中了兵部的职位。”崔云初突如其来的话,引来了崔相与崔太夫人的齐齐侧目。 崔太夫人点头,“兵部确实掌着实权,但皇上绝对不会交给我们崔家。” 崔相点了点头,道,“吏部倒是有一年一度的选拔,若才华资质过人,倒是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考进去。” 崔太夫人蹙了蹙眉,“吏部选拔,怕也只会遵循圣意,就算参选怕是也没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才华资质过人,也不抵皇帝对崔这个姓氏的忌惮。 就连公平二字,都求不来。 崔云初闻言,眉梢微挑。 崔老头好歹在朝堂摸爬滚打数年,难不成在吏部没有关系? 但她没胆子直说,拐着弯说,“太子姐夫呢,他也做不了吏部的主吗?” 崔太夫人看着崔相,后者低声说,“太子近些日子动作频频,已经让皇上十分不满,若再参与其中,恐怕朝中下一场风波,就是废储了。” 皇帝忌惮崔唐氏,不可能让外戚专权,而太子种种行为,已经让皇帝起了废黜之心。 那不是还有安王吗。 崔云初没说出来。 但那厮的心眼脑子,可不是一般的密,如此好事,应该交给他才是。 但…崔云凤已经不是崔家人了,崔相肯定不会寻萧逸帮忙。 …… 其实云凤这样挺好,比起表姐强上太多,又或许,这才是崔相和她断绝关系的原因。 “此事不急,待吏部定下本次选拔主审的官员,咱们再行商议。”崔太夫人说, 接着,便是崔云离即将回来,府里要准备添置的东西。 修葺院子,挑拣奴仆,金银玉器,崔太夫人想的很是周到。 崔云初心不在焉的听着。 待商量的差不多了,她才打着瞌睡告辞离开了松鹤园。 崔相说,“如今清婉…云凤都成了亲,她比云凤还大一些,总没有定论也不妥,” 崔太夫人看向他,“你有合适的人选了?” 崔相蹙着眉,“母亲给她择婿迟迟没有结论,儿子觉得,先前那周状元就不错了,不若赶紧定下,将她嫁出去吧。” “……” 崔太夫人沉了脸,“她是你女儿,不是物件,随你想往哪扔往哪扔。” 崔相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那周大人品行相貌都不错,若非如此,我当初也不会有意将云凤许给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连云凤都愿意许给他,如今又许给云初,也不算薄待了她,甚至还要感谢你这个当父亲的好意,感恩拜德的接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 崔相被崔太夫人噎的说不出话来,“母亲,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崔太夫人斜睨着他,“我看你的意思,就是觉得那人连云凤都能配,配云初更是绰绰有余。” 崔相不说话了, 因为他确实如此认为,“云初她…” “我告诉你,”崔太夫人一拍桌案,“我云初也优秀的很,也不比清婉和云凤差,只要她不愿意,谁也别想强迫她,更不许拿婚事敷衍她。” 崔太夫人冷哼。 “你若是敢胡来,我就教唆云初一碗毒药,毒死那什么状元,连你的宰相也都别做了。” “……” “儿子只是随口一说,”崔相有些无奈。 怎么都不曾想,崔太夫人会是如此反应,“母亲往后还是多抄经歇息着吧。” 都快和那丫头脾气差不离了。 崔太夫人冷哼,“沈家那个后辈,你上心些。” …… 崔云初回了初园,就开始在屋子里胡乱扒拉。 “姑娘在找什么,可需要奴婢帮忙?”幸儿问。 崔云初摇摇头,“张婆子呢,张婆子……” “老奴在。”张婆子扯着嗓子跑了进来,“姑娘寻老奴?” “我以前写给安王和太子没送出去的书信,都在哪?” 张婆子打开了一个衣柜,从中拎出了一个箱拢,放地上打开。 箱子打开,哗啦一声,不少信封掉了出来。 崔云初看着那堆不下的书信,懵了一会儿。 “这…都是我写的?” 张婆子摇头,“只有一小部分,其余的,只有上面的名字是姑娘写的。” 时间久远,她做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崔云初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一小部分?是什么意思?” 张婆子弯腰把信封捡起来,重新塞回去,“姑娘忘记了,您那时候每天都要给太子和安王殿下送信,日日写,又嫌麻烦,就干脆寻了外面的先生,帮您写了一部分。” “……”还真是敷衍啊。 崔云初坐地上连续打开了三五封,却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这是什么意思?” 张婆子凑过去看,皱眉,“估计是那写信的书生忽悠姑娘,天杀的,让老奴碰上他,非扒了他皮不可。” 崔云初看着那上面的内容,何止一个震惊了得。 她说自己先前的是淫词艳曲,而手中书信内容,简直是不堪入目,恶心至极。 简直有病。 这…和邀人来侮辱自己有什么区别? 所以,沈暇白手中的书信,都是这些? “既是花钱寻人写的,那为何还有这么多没送出去啊?” 张婆子解释,“那段时日表小姐看的紧,总寻姑娘麻烦,没办法,就只能缓缓。” 然后就发生了后来的事,这箱子书信也就搁置了。 崔云初目光呆滞的看着那些字。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当真让人想死。 “这写信的书生谁找的?” “是老奴。”张婆子说。 崔云初笑,“你知道吗,我挺想掐死你的。” “……” 又两日过去,朝中依旧气氛紧张,顾家联合了一些朝臣,在御书房门口死谏,赐沈暇白斩首之刑。 皇帝沉着脸,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威仪的太后冷声道,“哀家母家就这么一个侄儿,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若是皇帝不给哀家,给顾家一个交代,往后这大梁,哪还有你舅舅立足之地。” 第224章出狱 “朕是君,母后口中的,舅舅,是臣。” 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即便有亲,那也是先国,先君,社稷当前,谁人都不能例外。 何况他姓的是萧,顾家,不过是外家。 “母后想要朕什么交代?”皇帝脸色冷冽。 “哀家的侄儿不能白死。” 皇帝冷笑,“那是他罪有应得,便是没有此事,朕得知他顾家种种恶行,一样斩了他。” “皇帝!”太后眼眶通红。 皇上沉着眸子,尽量保持语气平缓些,“母后,朕早已许诺沈卿,事急从权,可先斩后奏,如今母后逼着朕杀他,是要全天下都戳朕的脊梁骨吗?” 太后的容貌与皇帝有三两分相似,沉着脸的时候同样骇人,“皇上的意思,是非要保那沈卿不可了?” “沈爱卿奉命行事,并无过错。” 太后,“究竟是没错,还是皇帝心中另有私心。” 母子二人在屋中争执,御书房外,大臣跪了一地,顾大人高喊着,若皇帝不处死沈暇白,今日就一头撞死在金殿前。 拖压了数日,今日终于推至最高点,顾家与太后,势必要皇帝给个结果。 皇帝看着太后,眼中全是冷意,“朝局当前,沈暇白,绝不能死,母后若非要逼朕,就休怪朕连顾家一同问责。” 太后一怔,“你还想诛了我顾家不成?” “江山社稷为重,没有什么,是朕做不出来的,顾家为非作歹多年,便是死,也是死有余辜。” 大理寺牢里。 在书房窝了一晚上的萧逸,大清早就去了牢中探望,彼时,沈暇白还在小憩。 “沈大人倒是惬意,在牢中还能如此逍遥自在。” 沈暇白闭着眼睛,“臣,也是全托了两位殿下的福。” 他微微睁开眼,皱着眉,“殿下们,整日就无事可做吗,总盯着臣做什么?” 他的不耐烦几乎写在了脸上。 就像是被强迫营业的戏子,没有拒绝的资格,谁想来就来逗逗。 萧逸将昨夜太子坐过的椅子又给拎了过去,“本王是男子,不方便与女子一般见识,可不就得寻沈大人说道说道。” 闻言,沈暇白脸上的懒散缓缓褪去。 萧逸道,“崔大姑娘这些日子,可不安分。” 沈暇白垂眸,没有言语, “沈大人不管管?难不成就打算一直待在里面?” 沈暇白依旧不语,舌尖的那句与我何干卡在嗓子里,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安王殿下是不和女子计较,还是碍于安王妃,不敢计较。” 萧逸不置可否,“本王来,还有一个要紧事说,前几日在朝中,本王瞧着崔相又开始和那位周状元嘀嘀咕咕……” “崔家姑娘如今就剩了崔大姑娘一个,估计,崔相是又梅开二度,打起了主意。” 沈暇白眼皮子微微颤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如今,顾大人就在御书房门口死谏,父皇若是不处置你,就要一头撞死,还有太后,沈大人在牢里,还待的下去吗?” 萧逸笑着,“沈大人到底是涉情未深,当初,本王与太子皇兄若如此端着,恐怕王妃都叫别人夫君了。” 他似乎也不是真和沈暇白说道什么,言罢就站起了身,“沈大人继续睡,届时崔大姑娘喜酒,本王给沈大人端来一杯,尝尝咸淡。” “等等。” 沈暇白终于开口,“多谢王爷特意相告。” 涉情未深吗? 沈暇白唇瓣勾起一抹讥嘲的笑。 仇人的女儿,明明白白,清清醒醒的入局,若如此算浅,怎么才算深? 他又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也不算吧,毕竟,她这个崔家人,是被抛弃的那个,可既如此,又为何要为了抛弃她的人谋划。 “沈大人可有什么需要本王帮忙的?” 沈暇白看着萧逸,“王爷的条件呢?” 萧逸一笑,“沈大人将本王想的也未免过于深沉了些,若非要说条件的话,还请沈大人日后管教好内眷,莫…” 话未说完,他缓缓止住,改了口,“罢了,瞧沈大人模样,管教怕是艰难,多半也是惧内的苗子。” 说完,就抬步离开了。 沈暇白坐在枯草堆上,垂眸思量着什么。 安王刚离开,又有士兵来了,沈暇白眉眼不抬。 在官署时他都没那么忙,当真是坐个牢都让人不得安生。 “沈大人,有一个丫鬟送来了几封书信,让转交给您。” 沈暇白抬眸,眸底似乎有流光快速划过,转瞬又化为了死寂。 他走过去接过书信,坐回原来的位置,看着上面熟悉的落款,薄唇微抿。 崔云初那三个字,和他这些日子翻来覆去看的那些书信落款字迹,一模一样。 他在掌心捏了许久,拆开。 待看清上面字迹,他微微眯了眼睛。 一字不落的看完,又拆开下一封,不一会儿,沈暇白就拆了所有书信,脸色黑沉无比, 经书, 静心咒? 他看了看手中书信,又看了眼先前安王送来的那沓,面色更加阴郁。 最后一页,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静心咒能净化心灵,望其能摘除杂念,忘却污秽。 沈大人拎着纸,都给气笑了。 和安王,恨不能化身妖精,缠缠绵绵,期期艾艾。 和他,说阿弥陀佛? 他五指微微收紧,书信在他手中慢慢被团成废纸,“崔云初,你等着。” “余丰。” …… 崔云初再次听到的,是沈暇白出狱的消息。 她愣了好一会儿,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祖母说,沈大人出狱了?” 崔太夫人点点头,“是啊,昨日宫中闹的可是厉害,顾家死谏,非要皇帝治沈家那个死罪…” “后来呢。”崔云初迫不及待询问,“既顾家揪着不放,沈暇白又是如何出狱的?” 崔太夫人摇头,“据说,是沈家那小子往宫中递了封书信,太后看了之后没多久,就答应放人了。” “……” 就,如此简单? “祖母可知,那信上写了什么?” 崔太夫人摇了摇头,“不知,但总归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儆效尤,太后还是要求皇上杖刑了他七十,如今怕是还不曾离开大理寺呢。” 七十杖刑,足够要一个女子的性命了,但对自幼操练,有功夫的男子而言,不致命,但伤筋动骨是肯定的,足够他重伤躺床上月余的了。 崔云初没说话。 所以,于他而言,想离开大理寺竟如此简单,而若换成她,怕是早死了千百次。 权力,头脑,可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东西了。 那这些日子他为何不出来?在牢里很好玩吗? 七十仗, 崔云初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三个字。 这个代价,足够了吧。 “听说,顾宣的尸体竟突然无火自焚了,京中人都说是报应。”崔太夫人道,“自作孽,不可活,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崔云初再次惊讶。 顾宣尸体,被烧了? 其实,只要查一查顾宣尸体… 可他没有提,从始至终,他通通都默认了。 像是有一团棉絮堵在心口,崔云初只觉憋闷的厉害,像是有一团躁气,在身体里乱窜,寻不到发泄的出口。 第225章刑罚 “不管怎么说,此事总算是过去了。”崔太夫人抬眸看向沉默的崔云初。 “云初,此事到底是咱们崔家欠了沈大人恩情,今日行刑,你便去趟大理寺看顾一二,七十仗不轻,带上大夫,日后咱们准备了厚礼再登门道谢。” 她可以不去吗。 崔云初抿着唇,到底没理由拒绝,“是,祖母。” 崔太夫人让人准备了不少东西,带上大夫,崔云初便赶往了大理寺。 路上,她像是浑身无力般靠在车壁上,侧眸看着来来往往,拥挤的街道,幸儿明显察觉出了自家姑娘的反常。 “姑娘,您是不是不想去啊?” 崔云初点点头,“是啊,血淋淋的,挺吓人的。” 她说这话,声音却空洞缥缈,让人辨不清她的情绪。 其实,她听听就好,并不想亲眼见证,她知晓自己的恶。 “崔大姑娘,崔姐姐,崔姐姐。”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崔云初偏头,很快一辆马车追上来,车帘掀着,露出一张清秀惊喜的脸。 陈妙和像是遇上了心上人一般欢喜,笑的花朵一般,“好巧,你也出门吗?” “……” 不然去和亲吗。 “是啊。”崔云初露出了她那招牌式的假笑,“陈姑娘呢?” “我也出门。” 二人说了一大篇废话,马车拐弯,崔云初放下了车帘, 只是没多久,陈妙和声音又传了进来,“好巧,我们一条路。” “……” “崔姐姐病好全了吗?” 崔云初笑着冲她点点头,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马车最终在大理寺门口停下。 陈妙和看了眼崔云初身后跟着的大夫,微微挑眉,“崔姐姐也是来看沈大人的吗,这位是大夫吗,崔姐姐倒是十分贴心。” “……” 来大理寺,不带大夫难不成来吃席吗。 崔云初笑笑,“陈姑娘也是来探望沈大人的吧?” “沈大人名义上是我未来小叔,如今遭难,我娘非要我来瞧瞧,加油助威。”陈妙和将手中食盒提了提,给崔云初看。 “呵呵。”崔云初尴尬一笑,“挺好的,吃饱了挨打才有力气。” 陈妙和叹口气,“我也是奉命,不比崔姐姐贴心,连大夫都带来了,谁真心谁假意,一目了然。” “……” 这天,也不是非聊不可。 “崔姐姐怎么了吗?” “没有。”崔云初微笑,“陈姑娘虎头虎脑,很讨人喜欢。” 陈妙和觉得,虎头虎脑这四个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行刑定在大理寺正堂里,崔云初和陈妙和进去的时候,行刑已经快要开始了。 今日来的人不少,安王,太子,以及沈子蓝都在,还有来监察的御史。 崔云初目光落在椅子上的白袍男子身上。 她和陈妙和动静不小,所有人都投来了目光,但唯独他,从始至终不曾抬眸看来一眼。 也对,他怎么会不怪她呢,此时此刻,怕是恨不能杀了她吧。 若是她,一定没日没夜的诅咒害自己的人不得好死才是。 她向来心眼坏,又记仇。 安王两条腿叠加在一起,搭在椅子上,睨了眼一侧的崔云初,声音很懒,“崔大姑娘吃过了?” “……”如此搭话的方式,崔云初是真心不想搭理他。 “是啊,王爷今日看起来有气无力的,是云凤没给你饭吃吗?” 一旁端坐的太子温声接口,“今日皇弟来的十分早,想来是被姨妹又赶出来了。” “……” 萧逸说,“太子皇兄酒倒是醒的快,莫不是喝了假酒。” 谁敢卖给太子假酒。 崔云初往一旁走了走,她实在没有心情陪这两个人阴阳怪气,含沙射影。 “两位殿下说完了吗。”沈暇白淡淡声音响起,“臣还等着回家用饭。” 太子面色如常,冲大理寺卿抬了抬手,“开始吧。” 崔云初站在椅凳前,双手微微收紧,旋即松开,如此来回反复。 凳子上的人身姿宽阔,在大理寺卿下令之后便微微阖上眼皮,冷锐锋利的侧脸更加坚毅。 “沈…暇白。”崔云初张了张嘴,最后两个字的音节很低很低,低的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几个士兵抱着比她腰还粗的木棍上前。 崔云初看着那木棍,只觉头皮发麻,如此几棍子下去,怕是能把她灵魂给打出窍。 她鬼使神差问太子,“行刑的棍子,容许挑挑吗。” 太子,“……” 安王说,“院子里不少枯树枝,要不崔大姑娘去折一个回来?” 崔云初转身真打算去,沈暇白声音却响起,带着冷意,“开始吧。” 崔云初顿住脚步,脊背有一瞬间的僵直。 一旁太后派来的监察御史一眨不眨的看着,大理寺卿不敢有半点徇私,棍子结结实实的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椅子上的人始终不曾吭一声。 整个正堂中,只有棍子重重打在人脊背上,发出的闷响。 很快,有血渗透出来,染湿了白袍。 崔云初微微退后一步,望着那触目惊心,红白交织的地方,很扎眼。 白色衣服,今日,她很不喜欢。 沈暇白额头上都是汗,面色苍白,死死抓着凳子的手背青筋暴起,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崔云初站在一侧,觉得呼吸都越发困难,紧咬着下唇,很快就有血腥气在口中蔓延。 他怎么不说。 为何不说,顾宣不是他杀的? 他始终不曾抬眸,看她一眼,连崔云初以为的怨恨都没有。 有水雾迅速蔓延至眼眶,她赶忙移开视线。 她不想来的。 安王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挑起一边眉毛,“崔大姑娘是在哭吗?现在哭丧是不是早了些。” 崔云初一脚踹在了安王椅子上,“我哭你呢,嘴那么讨厌,回头让云凤把和离书刻你碑上。” “……” 萧逸沉默,重新看向了行刑的地方。 堂中所有人都不再开口,随着棍棒被血染红,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几人脸上的各类情绪都慢慢收敛,换为了凝重。 沈子蓝眼眶通红,扑上前,“太子殿下,安王爷,臣也姓沈,剩下三十,可否让臣代为受过?” 陈妙和从一开始害怕的捂住眼睛,这会儿稍稍挪开了一道缝,看着沈子蓝跪在地上挺直的脊背。 “子蓝,让…开。” 沈暇白声音断断续续,但依旧很坚毅。 第226章还给你, 安王和太子没有开口,一旁的监察御史说,“沈大人此遭能留住性命,本就是皇上太后开恩,岂有代为受过之理。” 崔云初像是泼妇一样,倏然开口,“他杀你儿子了?太子和安王都没说话呢,你急什么?” “……” 御史脸色青白交加,“崔大姑娘,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顾宣,那可是顾家独子,太后的侄子,混淆顾家血脉,他的命也就到头了。 御史拍案而起,“崔大姑娘,你身为女子,大理寺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若非是宰相之女,一开始他就赶人了,身为女子,竟如此口出污秽。 “你想怎么样?”崔云初瞪着他,“太子姐夫和安王妹夫带我来的,你还想将我赶出去不成,你碰我一下试试,太子和安王答应吗?” 太子,“……” 安王,“……” 其实,他们挺乐意的。 但一个姐夫,一个妹夫,谁都不敢开口,那御史面色潮红,气的厉害,又不敢言语。 沈暇白艰难开口,“继续。” …… 所有人都沉默着。 那三十仗很快打完,可崔云初却觉得仿佛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很煎熬,她站在那,一遍遍回忆着刀剑插入皮肉的疼痛,冷下心肠。 三十仗打完,沈暇白微微垂着头,似是昏了过去,沈子蓝迅速扑上前,将人从椅子上扶下来。 “小叔。” 沈暇白面上无一丝血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从没有过的狼狈虚弱。 他抬眸,目光在今日,第一次落在崔云初身上,只是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陈妙和也走上前,“崔大姑娘带了大夫来,先给沈大人看伤吧。”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沈暇白手搭在沈子蓝手腕上,另一边,被余丰搀扶着,踉跄起身,“回府。” 崔云初已然唤了大夫来,听见沈暇白的话,她抿着唇角,身子僵硬。 陈妙和也不是真的傻,明显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不敢再开口。 太子和安王坐着,谁都没动。 沈子蓝和余丰搀扶着沈暇白已经步入雨幕中,崔云初抬头,看着那人染红的白衣,依旧挺直的脊背,倏然追了上去。 余丰站住脚步,沈子蓝蹙眉,也停了下来。 几人站在细雨中。 崔云初想说什么,但又无话可说,她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沈暇白垂眸,望着她艳丽眉眼,声音很轻,“七十丈,还当日安山寺悬崖底,弃姑娘之过,崔大姑娘,可满意?” 崔云初指尖冰凉,她没有抬头,与沈暇白衣领的第三颗扣子平视。 原来,他以为她是因此报复。 沈暇白身子踉跄了一下,崔云初下意识想要搀扶,他却已然转身,步履维艰的朝马车走去, 沈子蓝立即上前将人扶住。 陈妙和看了眼崔云初,道了别后,也匆匆跟上。 细雨始终不停,模糊人的视线,让人遍体生寒,潮湿,却又不够彻底。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先是太子温润的声音,“下雨了,表妹还是快回府吧,以免生了寒气,清婉担心。” 安王道,“猫哭耗子,崔大姑娘挺有一套。” 崔云初,狠起来让人生寒,可又偏偏,总爱表现出几分让人误会的行为。 其实如此,才是最折磨人的,萧逸打心底里,替沈暇白心酸,更同情他。 感情这种东西,瞻前顾后,忽冷忽热,暧昧不明,才最摧人心神。 你以为她狠心绝情,强迫自己硬下心肠,她却又时不时撩拨,看似心中有你,让你不甘,忍不住想上前,她却又转头,毫不犹豫给你一刀。 不带丝毫拖泥带水,让你在希望与绝望中如此反复。 生不如死。 崔家三个姐妹,当真是各有千秋,各有各的玩法。 崔云初没心情和萧逸费功夫,她转身冲二人敷衍的福了福身,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她本就是受了祖母的命令而来的。 落子无悔。 地上蜿蜒着一道鲜红血迹,雨不大,难以彻底冲刷干净,她绣花鞋踩在雨水与血水混合的地上,迸溅起水花。 人,不怕心狠手辣,最怕你不够善良,可又坏的不彻底。 委实折磨。 幸儿看着萎靡疲惫的崔云初,突然问,“姑娘,后悔了吗。” “没有。”崔云初答得干脆利落。 她从不曾后悔。 再来一次,她依旧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那么做,她可以难过,可以愧疚。 但不容许任何旁的人伤她。 “幸儿,我衣服湿了,有些冷。”她蜷缩在一起,微微蹙着眉。 幸儿连忙给她拿了毯子披在身上。 她头歪在车壁上,微微闭着眼睛。 脑海中,不由想起当日和崔云凤的对话, 究竟什么才是算是爱一个人,可以为你付出生命,算不算? 可那样的人,一生能遇一人,已是神佛恩赐。 “姑娘那么对沈大人,当真是因为那日在安山寺悬崖,沈大人丢弃姑娘吗?”幸儿倏然小声问。 崔云初看着她,没有回答。 好半晌,才道,“你说,报仇和一个爱你的人,当如何抉择?” 幸儿毫不犹豫,“当然是爱我的人啊。” 崔云初摇头,“不对,若仇不报,你就会一直记着,念着,恨着,永远,都爱不得。” …… 余丰红着眼,小心翼翼的行驶着,生怕颠簸让躺在里头的主子伤口更疼。 在崔云初面前身子挺阔的人,一上马车就昏了过去,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都有些弱。 沈子蓝托着他身子,“小叔,你撑一撑,我们马上就回府了。” 一旁坐着陈妙和,“我从家中带了些药,你先喂给沈大人。” 沈子蓝颤着手接过,喂进沈暇白嘴里,他记忆中的小叔,手腕了得,运筹帷幄,一身暗黑色锦袍,气质卓然出众,是整个沈家的脊梁。 他依靠着他,吃喝玩乐了十几年。 步入官场之前,他从未想过他孤身一人立于朝堂的危险。 他在吏部只是想有所功绩就很是艰难,何况小叔他撑着整个家族。 “若是,我再有用一些就好了。”就不会连皇帝面都见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陈妙和安慰他,“其实,你方才在大理寺说愿意替你小叔受过时,就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像是一个男人,该说出的话。 而不是当初,躲在家族身后,耽于享乐的沈小公子。 马车中安静了一会儿,陈妙和突然问道,“沈大人和崔大姑娘,是不是彻底闹掰了?” 沈子蓝蹙了蹙眉,今日情况,他哪有功夫去思考那些。 “不知。” 但就小叔冷漠的态度而言,二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的。 “对了,今日你为何会来?”他们已经坦诚了要退婚的事,其实陈妙和不用来这一趟的。 陈妙和道,“我娘让我来的。” 她哪敢说,已经和沈子蓝说好了,要退婚的事。 陈妙和单手托腮,“我还给沈大人带了吃的,伤药。” 她目光落在沈暇白身上,眸底似乎有什么火光跳跃。 沈子蓝蹙眉,托着沈暇白的手紧了紧,就听陈妙和道,“要不我替你照顾沈大人吧。” “不可能。”沈子蓝冷着脸说。 他知晓陈妙和打的什么主意。 陈妙和不怎么高兴,“反正沈大人和崔大姑娘已经告吹了,如今也正是他最虚弱,需要安慰的时候啊。” 最适合趁虚而入了。 提前找好下家,才不用挨她爹娘的鞭子。 第227章生辰 沈子蓝像是看贼人一样,盯着陈妙和,死死护着沈暇白。 将人带回沈府,沈子蓝开口赶人,“陈姑娘,府上忙碌,就不留你了。” 陈妙和撇撇嘴,瞪了沈子蓝一眼。 白瞎她那一瓶上好的伤药,花了她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呢。 一点温暖关怀都没送上。 “我爹娘要是打我,我一定日日诅咒你孤独终老。” 说完,她转身踩着重重的步子上了马车离开。 沈老夫人已经带着大夫在门口守着了,瞧见昏迷不醒的人浑身是血的被拖回来,眼眶中泪水立时掉了下来。 连忙吩咐大夫上前诊治。 白色衣袍彻底染成了红色,余丰红着眼眶,“主子说的对,白色沾了血委实刺眼,主子更适合暗色衣物。” 许是大夫触碰伤口太疼,昏迷的人有了丝丝清明。 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我还你了,如此可否,一笔勾销。” 崔云初,若早知今日,那时,我一定不会丢下你。 他有千百种方法可以脱身,可是她小心眼,又爱记仇。 那日太子府,她哽咽着,将带着伤的手臂给他看。 她说,很疼,她差点死在悬崖底。 沈老夫人在一旁,老泪纵横。 …… 距离崔云离回京的日子愈发近了,崔府中喜气洋洋,崔太夫人笑容都愈发多了起来。 崔云初这几日更多的时间都待在自己院子里翻阅一些她以前从来都不会看的书,倒是也学了些道貌岸然的人模狗样。 崔云离回不回来,她不期待。 幸儿和张婆子明显能感觉到自家姑娘这些日子心情并不舒朗。 幸儿说,“姑娘,后日就是二姑娘…不,安王妃的生辰了,咱们是不是该给安王妃准备礼物了啊?” 崔云初打着瞌睡,从女戒中抬起头,“崔云凤生辰?” 张婆子点头,“是啊,安王妃生辰后十日,就是姑娘的生辰了。” “是吗?”崔云初没印象。 张婆子笑说,“姑娘的生辰不是您自己定的吗。” 崔云初淡淡说,“年年都改,我怎么记得住。” 旁人的生辰,是出生那日,但她不是,她是想哪日,就哪日,想什么时候过就什么时候过,年年都重新定。 张婆子心里不是滋味,“安王妃生辰后十日,就是姑娘的,姑娘说过,挨得近些,这样谁都不会忘记。” 崔云初一直都是一个很随便的人。 随随便便的出生,随随便便的活着。 连她姨娘生她时,都是随随便便就生下了,连八字都记不清。 只知晓年份和季节。 崔云初也很随便,每年都是心血来潮定下那一年生辰的日子,寻崔太夫人和崔云凤要生辰礼,崔云凤以前每次都会抱怨,说她就是个财迷。 后来长大些,知晓了缘由后,都会主动问她,今年生辰,打算什么时候过,她好提前准备生辰礼。 崔云初淡笑,“要不放来年,和祖母寿宴一起过,更不会忘记。” 其实,并非她每年更改,而是定下的日子,几乎都会忘记,包括她自己,因为那确实,不是她的生辰,也没有人记得她假的生辰。 所以后来的生辰,都是临时起意,这样就不会忘记,不会失望,有充足的时间给身边的人准备。 如此,她和崔云凤,唐清婉就都是一样的。 谁都不会忽视她。 崔云初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好。 “就是…安王府迟迟不曾送来帖子,也不知安王妃今年生辰打算如何过。”张婆子蹙眉说道。 安王不可能不给崔云凤过生辰,崔云凤也不可能不给她来信邀她过府。 崔云初眉梢挑了挑,“再等等,或许是还没轮到咱们。” 虽然没收到请帖,但崔云初还是要准备生辰礼的。 在屋中连续待了几日,连阳光都觉得突然刺眼了不少。 罕见的风平浪静,就仿佛前几日的暗潮涌动不曾发生过。 她积攒下的东西,几乎都是从崔云凤和唐清婉手中得来的,当做生辰礼不怎么妥当,崔云初便带着幸儿打算上街挑选。 离开前,她去了趟松鹤园,表明了意图。 崔太夫人一直记挂着崔云凤的生辰,但听崔云初说完,还是有些忍俊不禁,“所以,你来干嘛来了?” 那当然是要银子啊,不然拿什么买。 “我没钱。”崔云初理直气壮。 “安王府给你递帖子了?”崔太夫人问。 “那倒是…也没有。”崔云初要不是脸皮够厚,就有点坐不住了。 人家没邀请,她也没钱,但还是要去。 崔太夫人睨着她,冲身旁李婆子示意。 “大姑娘,这是府上的对牌。” 崔云初看着那牌子,仿佛有几座金山银山在冲自己招手,眼睛都亮了,“祖母您这是……?” “祖母年纪大了,府中就你一个姑娘,往后府中中馈,就交给你了。” 崔云初舔舔嘴唇,但终究是没接,“还是算了吧,我怕我监守自盗。” 对牌落她手里,那崔家怕是比抄家还要严重,况且,她对打理中馈,并不精通。 也不是说没学会,只能说,该学的时候没学,后来有机会学了,她就已经歪了,心思压根就没在这上面,只能说懂个皮毛。 万一打理不好,还要往里头搭钱,岂不是亏大发了。 崔云初不肯要,崔太夫人只能让李婆子去支了些银子给她。 “若是缺钱,就来寻祖母要,莫委屈了自己。” 李婆子想说什么,又止住,崔云初眼睛笑眯眯的弯起眼睛,“祖母可以给我一万两银子买几处宅院吗?” 如今她手里拢共也就三间铺子,还是从崔云凤和唐清婉手里死皮赖脸要来的。 营收,了胜于无。 …… 崔太夫人;许早了。 李婆子嘴角抽了抽,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最后铁定是没给,崔云初拿着银票,带着幸儿上街上闲逛。 “姑娘打算给安王妃买什么生辰礼?要去首饰铺子转转吗?” 崔云初说,“她有钱,不稀罕那些。” 应该挑一些价格实惠,新奇有趣的东西。 幸儿,“……” 说白了,就是抠门。 主仆二人在街市上闲逛着,突然有人拦住了崔云初去路,“崔大姑娘,我家老夫人有请。” 第228章沈老夫人说和 崔云初认识来人,之前在沈老夫人身旁见过。 她笑容微滞。 说一点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成年人的纠葛,怎么还带叫家长的。 她左右看看,说,“能改日吗,我今日不太方便。” “我家老夫人只是想和崔大姑娘说几句话而已,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的。” 崔云初;主要她没长辈管。 身份上,就落于下乘。 崔云初耷拉下脑袋,只能随那日走。 那人带她来到了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 门就开着,崔云初走进去,沈老夫人就坐在窗棂前,目光正往楼下看。 虽已是中年,但她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温婉端庄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与娇弱。 “来了,快坐吧。” 崔云初福身行了个礼,走过去坐下,“倒是巧,竟能遇上沈老夫人。” “不巧。”沈老夫人道,“我派人守在崔家门口,得知你出门,特意来寻你的。” “……” 崔云初笑容僵硬,像是椅子上有钉子一样。 其实,她对沈老夫人印象还算不错,或者说,她向来不是个怕事的性格。 只是此事,说到底,她心虚。 二人相对而坐,沉默无声蔓延。 沈老夫人目光一直落在崔云初脸上。 看的崔云初莫名紧张,“沈老夫人寻小女来,所为何事?”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崔云初十分干脆,只想赶紧离开。 “崔大姑娘长的,委实美貌。”沈老夫人说。 “……”崔云初紧绷,蓄势待发反击的姿势僵住,愣了一会儿。 沈老夫人笑起来,“如此美貌的姑娘,放眼京城也是姣姣,配哪家儿郎都绰绰有余。” “……” 崔云初只觉得,有一圈问号围着她脑袋在疯狂转圈。 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沈老夫人叹一声。 如此好看的姑娘,也不怪看不上她那锯嘴葫芦一般的儿子。 “先前说,要请姑娘去府中做客,后来也一直没有机会。”沈老夫人颇为惋惜。 “今日突然寻姑娘,有些冒昧,但有些话,还是想与姑娘聊聊。” 沈老夫人十分温婉懂礼,完全没有那些贵妇人的高高在上,“姑娘与犬子的一些流言蜚语,我也有听闻。” 那日御书房遇上二人,她更是万分确信了流言的真实性。 崔云初略有些尴尬,说,“既是流言蜚语,沈老夫人不必记在心上,都是误会一场。” 她将当日在崔府,沈暇白帮她教训王家子,以至于陈玖和误会一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沈老夫人只是笑了笑,她自己生的儿子,什么样子,她心中最是清楚。 是流言蜚语,还是事实,她亦心中有数。 “姑娘与暇白,可是生了什么误会?”沈老夫人问。 “……” 崔云初嘴角微扯,浮上木然。 “沈老夫人,我和沈大人之间的传言,真的只是误会。” 沈老夫人说,“暇白伤势很重,呓语都在唤姑娘名字。” “……” 崔云初心头跳了跳,不轻不重,但足够她心悸了片刻。 但…… 能不能先听听她说了什么? 二人的对答,完全不在一个点上。 崔云初努力解释着,而沈老夫人却已经钉死了二人的私情,联想出一场令人荡气回肠的爱恨情仇。 崔云初有种,和陈家兄妹说话的无力感。 将来陈妙和进门,想来祖孙俩一定十分契合。 沈老夫人,“暇白被抬回来的那日,口中就念叨着什么一笔勾销。” 崔云初大惊,差点弹跳起来。 一笔勾销?莫非沈暇白记得… 冷气从脚底上窜,崔云初只觉整个人仿佛被浸入冰水中,寒冷刺骨。 沈老夫人继续说,“我知晓,因为一些旧怨,崔唐和沈家这些年来并不和睦,暇白他初记事的时候,都是他父亲的影子,更与子蓝的父亲手足情深,所以数年来,对此都耿耿于怀。” 她忆起往事,眸色复杂,“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不同的,我也一直都在劝他,希望他能放下过去,我不愿,你们因此错过,让他痛苦。” 沈老夫人抬手握住对面崔云初的手,“孩子,若是你能打开他的心结,便是我沈家的大恩人。” 崔云初不明白,“沈老夫人,您的夫君和儿子因为崔唐家而死,您不恨崔唐家吗?” 她的态度,可不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仇人。 沈老夫人垂眸,面上是崔云初读不懂的晦涩复杂,“前尘已过,对不起他的,是我,不是旁人。” 有些真相过于阴暗,不能说,不得说,不可说。 “姑娘,”沈老夫人紧握着她的手,“你可不可以,先不要放弃他,给他一个机会,或许有朝一日,你在他心里,能重过一切呢。” “你也希望,可以解开这些前仇旧恨吧,崔唐家如今局势并不乐观,若是有了我儿帮助,岂不是如虎添翼吗。” 崔云初沉默,慢慢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沈老夫人,我和沈大人,当真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沈老夫人道,“若姑娘愿意,我立即就登门求亲,听说姑娘也在议亲,我暇白虽不说这京城独一份,但论才华相貌,也是不错的。” “……” 崔云初震惊的抓了抓头。 问号绕的她有点头晕,今日的脑子和嘴委实都不怎么够用。 “作为母亲,我愧对他,实在是不忍他为此痛苦。” 其实沈老夫人说的也没错,她和沈暇白的节点,确实都是因为两家的仇恨,否则也不会滋生出后来这些。 “沈老夫人,我……” “母亲。”淡淡的男声突然响起,旋即雅间门被推开。 颀长的暗影挡住了照射进来的阳光,光芒打在他身后,与他身上暗黑色的锦服对比鲜明。 整间屋子都被他身上的低沉气息所覆盖,那张骨相锋锐的面容上除却苍白,没有半丝情绪。 崔云初差点就跳了起来。 她目光落在门口人的身上,下意识五指收紧,又缓缓松开。 沈老夫人慌忙起身,“你怎么出府了,你伤那么重,如何能随意走动。” 沈暇白目光只是从崔云初身上淡淡掠过,“母亲方才,在和崔大姑娘聊什么?” 沈老夫人知晓儿子什么脾气,委婉道,“碰巧遇上,随意说几句话。” 他向来骄傲,她定不能说,她来和崔云初说软话,求人家和他成亲。 “是吗?”沈暇白目光再一次落在崔云初身上。 也只是一瞬。 “余丰,护送老夫人回府。” 余丰应声。 沈老夫人看了眼崔云初,与表情淡淡的沈暇白,抬步离开,赶紧给二人腾空间。 崔云初低着头,将桌布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勒的手指肿胀。 沈暇白声音很低,很轻,很淡,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家母自作主张,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崔大姑娘不必当真,也不必,放在心上。” “……” 像是有人扒拉着她的嘴,硬往里塞了一团棉絮,堵的厉害。 崔云初半晌,才发出一个嗯字。 若以前,她一定逮着机会就会狠狠嘲笑他,嘲笑他的愚蠢和可怜,重伤都在呓语她的名字。 可此时此刻,她却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畅快。 第229章喜不喜欢人家 她很想问他,呓语的那句一笔勾销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真的和自己一样? “崔大姑娘,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沈暇白嗓音淡漠疏离。 崔云初道,“沈大人身子骨不错,伤势好的挺快。” “……” 沈暇白眸光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一旁余丰捂住眼睛,有些没眼看。 他家主子是人,不是神,就是手上划拉个口子也要个三五天愈合,何况七十仗,伤筋动骨啊。 沈暇白声音缓慢响起,“伤没好。” “……”崔云初短暂怔愣了几息。 所以,是硬扛着伤,来阻止沈老夫人的。 她唇瓣扬着笑,点点头,忽略了心中那丝丝的酸涩。 气氛凝滞着,片刻后,沈暇白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茶楼。 仿佛连背影,都带着几分疏离淡漠。 崔云初才终于敢抬眼,朝他离开的方向看去,她眸子压的很低,似是想看,又怕被发现。 沈老夫人并没有提前离开,而是在马车中等着,沈暇白一离开茶楼,就扶住了身侧的余丰。 “主子,您腰上得伤很严重,大夫说了要好生将养,一个不好会落下旧疾的。”余丰担忧不已。 其实这种事,他来一趟就是了,可主子却非要来,若是为了崔大姑娘,那也没说上几句话啊,光嘴硬了。 余丰皱着眉,“主子硬扛着伤来这一趟,也不知对崔大姑娘说几句好听的,不是白来吗。” 就方才那话,让人家莫放心上,不是将人推得更远吗。 也不知来这一趟究竟有什么用。 沈暇白目光睨向余丰,凉凉的,沉沉的,后者立即就住了口。 将人扶上马车,沈老夫人也道,“你瞪什么瞪,余丰说的也没错。” 到底是亲儿子,沈老夫人还是十分心疼的,拿了厚厚的垫子铺上,扶着沈暇白坐下。 “母亲,”沈暇白淡淡说,“儿子说过,和崔家姑娘的事,儿子自有主张,您为何要擅自寻她?” “你有什么主张?”沈老夫人很不高兴,“你的主张,就是放弃所爱之人,独自痛苦,就连做梦都唤着人姑娘的名字。” 沈暇白面色不佳,但没有反驳。 “暇白,母亲不希望你为了前尘往事,而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不要因为你父兄之死,而刁难崔家姑娘,违背自己的本心,母亲,不想你后悔。”沈老夫人语重心长的劝慰,嗓音都带了丝丝哽咽。 沈暇白抬眸注视着沈老夫人,半晌后,轻声开口,“母亲,有个问题,儿子一直都想问您,纵使你和父亲感情不和,但到底是夫妻,您就从来…不曾恨过崔唐家吗?” 沈老夫人握着沈暇白的指尖颤了颤,面色微白,“恨,只会让人面目可憎,陷入过去得痛苦中无法抽身,成王败寇而已,活着的人,总归要往前看的。” “暇白,你喜欢崔家姑娘吗,你爱她吗?” 沈暇白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沈老夫人继续说,“你扪心自问,在你心里,究竟是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重要,还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爱人更重要,若因此错过,你悔不悔?” 沉默在车厢中蔓延,良久,沈暇白才低低开口,“母亲说错了。” “儿子…早就不因父兄之死而迁怒她了,也并非是我陷于过去。” 而是她从未动心,从未,要与他有个将来。 沈老夫人怔愣,“你的意思是,崔家姑娘不喜欢你?你们是郎有情妾无意?” “……”沈暇白扭头看向车窗,沉默。 沈老夫人;原来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她“啧”了几声,有些发愁。 “怎么会这样,”沈老夫人紧皱着眉,盯着自己儿子,“是不是你哪里做的不好,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呢?” 沈暇白垂眸,“过去我们的相处,并不算愉快。” 也许是以前他对她的偏见,冷嘲热讽,对崔家的仇视,以及悬崖底,他丢下她时的不近人情。 都说她蠢,其实,那些人才是真的蠢。 沈暇白唇角掀起一抹讥嘲的笑。 那晚在慎刑司,她抱着他跳湖,应就察觉了他的心思,那时,她应就已经算计着要怎么报复回来了。 她说她小心眼,爱记仇…… 她确实,不曾放过任何伤害过她的人。 顾宣是死有余辜,他…… 可能也不算无辜。 沈老夫人叹气,“我很早就说过,男人嘴不能太笨,不讨女孩子喜欢的,你呀,定是说话不中听,不会哄她高兴,她才不喜欢你,真是白长了这张脸。” “……” 沈老夫人对沈暇白的脾气十分清楚,气死人的话张口就来,好听话,是半点都说不出口。 “那日在御花园时,我就说你喜欢人家,你偏不承认,嘴硬的很,如今吃苦头了。” 沈暇白没说话。 那时候…… 他对她什么感觉,就已经说不清了,但无疑那个时候他是纠结,茫然的。 他怎么会轻易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仇家的女儿。 沈老夫人询问,“你老实和娘说,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依旧是沉默,沈暇白闭口不言,让沈老夫人气的不轻。 “你说句喜欢能死啊,你和人姑娘也是这般相处吗?” 人家能看得上他才怪呢。 “老夫人,”余丰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主子已经默认了。” “默认有什么用。” 这种事要敢于承认,主动出击,男子不主动说出来,人家女孩子喜欢你才怪。 男女之情,不开口的默认,便默认为不爱。 沈老夫人推了推沈暇白手臂,“你倒是说话啊。” “母亲往后,别在擅自寻她了。”沈暇白低声道,“予她而言,母亲今日所为,是叨扰。” “……” 沈老夫人气的瞪了沈暇白好几眼。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一向温婉好说话的沈老夫人都气的不轻,用力甩开车帘,踩着重重的步子回府。 临走前,她蹙眉叮嘱余丰,“以后在外面,尤其是崔大姑娘在的地方,说话注意着些。” 余丰;??? 他说什么了吗? 沈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以后别在外面说你主子伤了腰,更不能说会落下旧疾。” 腰,那是多么重要的位置。 余丰脸色倏然发红,磕磕巴巴的“嗯”了一声。 连同马车中的沈暇白都不自在的蹙了蹙眉。 他娘何时也如此… 第230章生辰宴 思量着,车帘被掀开,余丰搀扶着沈暇白下车。 将人扶回院子,躺在床上,余丰忍不住道,“主子,属下觉得老夫人说的有理,要不然您就直接告诉崔大姑娘呢。” “闭嘴。” 沈暇白攥着锦被,微微阖着眼睛。 他总不能逼迫于人。 而她的答案,以前,今日,她都告诉他了。 她出手设计他时如此干脆利落,他还有什么好说,要问的呢。 正此时,房门被敲响,一个小厮走了进来,“大人,安王府送来了请帖,说是三日后安王妃生辰,请大人前去凑个热闹。” 余丰皱眉,“主子重伤在身,如何去得。” 小厮,“奴才也是如此回的,可安王府管家非要奴才把请帖交给大人,说他家王爷说了,大人只要喘着气,就一定会去的。” 余丰,“……” 无言两个字几乎刻在了他的脸上,他回头看向面色还苍白着的沈暇白。 对,安王妃是崔家二姑娘,崔大姑娘一定会去,他家主子还真被人给拿捏了七寸。 安王两个字从那小厮说出口之后,沈暇白就微微眯起了眼睛,锋锐的侧脸透出几分深冷。 “牢中带出来的那些书信呢?” 余丰,“都在书房,可需要属下现在拿过来?” 沈暇白摇了摇头。 他倏然想起了,安王说的那个惊喜。 如今,他看安王和太子,非常的不怎么顺眼。 “主子,那咱们要去吗?”余丰询问。 沈暇白趴在床上,微闭上眼,没有说话。 小厮和余丰对视几眼,齐齐退了不去。 …… 崔云初等了三日,并没有等来安王府的请柬,连一个报信的下人都没有等来。 生辰宴前一日,崔云初托着腮发呆。 张婆子抱怨道,“亏的姑娘如此上心,安王府竟一个消息都不曾传来,老奴可是听说,安王府邀请了别家官眷的,二姑娘这个安王妃好生有派头,连自家姐妹都瞧不上了。” 崔云初抬眸,注视着张婆子,“我说张婆子,你张嘴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啊?” 张婆子有些委屈, 她有说错吗,姑娘善良,对谁都好,可放眼整个崔府,又有谁真的对姑娘好。 张婆子生着气,幸儿也面色不佳。 崔云初可不像二人那般沉郁,更不是会期期艾艾的性子,“不请就不请呗,我又不是没长腿,自己不会去啊。” 该死的萧逸,她要是不让他留宿书房,都是她崔云初无能。 她可不会觉得崔云凤会不请她,十有八九,就是那厮搞的鬼。 “你们等着瞧好了。”崔云初阴恻恻一笑。 但转瞬又耷拉下眉眼,低落了下来, 沈老夫人的话,想起总让她心烦。 第二日一早,崔云初就穿戴整齐,准备不请自去了。 她先是去了趟松鹤园,和崔太夫人简单说了几句,正要离开,崔相身旁的小厮来了,说是崔相有事要见她。 崔云初眨眨眼,愣了几息。 崔清远,那可是她不犯错不出现的主,一旦因为她露面,那准是要跪祠堂。 崔云初蹙眉,又看了看崔太夫人,在脑海中回忆着自己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犯了什么错。 “快去吧。”崔太夫人柔声道,“你父亲寻你,想来是想和你说说话。” 崔太夫人觉得,崔云初和崔清远父女二人感情疏离,就是因为不常接触的缘故,只要经常相处,定然父女之情深厚。 崔云初;并不想和他说说话,挺骇人的。 崔云初跟着那小厮一路来了前院,“大姑娘,相爷在书房呢。” 崔云初让幸儿等在外面,深呼吸了口气,推门进了书房。 对崔相,她打心底,是有几分发怵的。 书房里,崔清远似正在处理公文,连头都不曾抬起。 “父亲,您寻我?”崔云初行礼。 崔清远淡淡“嗯”了一声,“听说你要去安王府。” “是。”崔云初说。 崔清远终于放下了文书,将手边一个锦盒推向崔云初,“把这个盒子带去。” 崔云初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几息,扯唇,垂眸,应了一声“好。” 她上前,捧起那锦盒,锦盒不算重,但落在她手中,却很重,很珍贵,很讽刺。 因为那珍贵,从不属于她。 “父亲还有别的事儿吗,若是没有,云初就先告退了。”崔云初面色淡淡,守着对长辈的敬重和规矩。 崔相望着她,却突然想起那晚,她躺在床上,骂骂咧咧要找个夫君打死他的场面。 “听说你的婚事,你祖母答应让你自己做主?” 崔云初一听这话,就警惕起来。 “如今你表姐和云凤都成了亲,你可有心仪的人选?” 崔云初垂眸,声音很轻,“暂时,还没有。”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祖母委实太娇惯你了,岂有女儿家自己选郎君的道理。” 崔云初蹙眉,不大高兴,崔太夫人是她在意之人,不想听崔清远如此说。 她道,“祖母年岁大了,早就不参加京城宴会一类的场合,对京中儿郎不甚了解,才对我选夫一事宽宥一二,然我长辈不多,除了祖母,确实没人会娇惯我。” 崔相眉心拧了拧。 她是在指责他,对她不好? 崔云初捏着锦盒,骨节十分用力。 如今,她连质问的冲动都没有,那晚的狼狈,足够她一生潮湿。 “父亲放心,您送的生辰礼,我一定会交到云凤手中的。” 崔云初福了福身,就打算离开。 崔相说,“不论如何,婚姻大事,不能马虎,周氏那位大人,才华品貌都不错,若有机会,你可以接触试试。” 崔云初很想问。 那人是不是救过你命啊? 不行你娶回来吧,她并不介意继母是男是女,只要他俩能睡在一起,恩爱幸福。 “云凤说他丑,还穷的叮当响,云凤不要,我也不要。” 周元默虽不说十分英俊,但丑绝对算不上,崔相知晓,崔云初又在信口胡诌。 但他这次没有斥责,而是倏然问道,“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崔云初猛然回头注视着他,震惊于不可思议不加掩饰,像是对这个父亲赤裸裸的嘲讽。 “你喜欢什么,为父送你。” “可我生辰,已经过去了。” …… 安王府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崔云初捧着盒子,一路上都很是沉默。 幸儿使尽浑身开解着,就怕她把自己闷出病来。 而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从崔云初跳下马车的那一刻,她就立即又恢复了神采,仿佛方才躲在马车里,神情恹恹的人不是她。 今日安王府请了不少官宦家眷,毕竟是崔云凤嫁入皇室第一次生辰宴,萧逸办的很是隆重,就连良妃都派人给云凤送来了生辰礼。 各种各样的礼品往府中搬,看的崔云初眼花缭乱,直舔唇角。 有了先前安王大婚,那几个在南街吃席的前车之鉴,这次没有任何人去寻崔云初晦气,一个个都躲的很远。 崔云初像是一个小霸王,带着幸儿大摇大摆的进了安王府。 管家瞧见她愣了下,旋即笑容满面,“崔大姑娘,您可算来了,王妃等您好一会儿了。” 崔云初皮笑肉不笑,“是吗,老头,你给本姑娘等着。” 发请柬的人,肯定脱不开管家的授意。 崔云初直奔正院。 主要…路上遇上的人是不少,但没人搭理她,也就不存在寒暄那一项。 第231章含沙射影 “云凤啊,”一踏进院子,崔云初就开始嚎,“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嫁了人,我这个做姐姐的想见你一面都没资格了啊。” 她瘪着嘴,可怜兮兮的三两步进了正堂,却倏然愣住,想收敛演技,已经来不及了。 堂中,有头有脸的都在,尤其是一人投来的视线,让崔云初分外尴尬羞赫,恨不能原地消失。 “那什么,都来的…挺早哈,”崔云初敷衍的行了个礼,就跟等着被喂食的狗一样,坐的无比直溜。 安王瞥了崔云初一眼,太子淡淡而笑,“表妹方才说的什么,可是受了什么委屈,需要本宫帮忙吗?” “……” 崔云初搅着手中的帕子,“呵呵”笑了两声,“多谢太子姐夫好意。” 正儿八经的样子,倒是挺像个闺秀。 安王戏谑的声音说,“崔大姑娘来的晚了些,若是早上一时半刻,刚好能和沈大人遇上,沈大人身上有伤,行动不方便,也能帮衬帮衬。” “……” 崔云初唇线拉直,阴恻恻的瞪萧逸。 一直沉默的沈暇白懒懒开口,“王爷说笑了,臣是来给安王妃贺生辰的,王爷若有心,可以给臣备顶小轿,也省了臣颠簸。” 安王挑眉,“本王不是怕沈大人的下人不识得路吗,万一给抬错了府邸,抬去了崔府,回不来就不好了。” 崔云初听懂了,安王说,让沈暇白给她当小妾。 她没吭声,摩挲着下巴,偷觑向了沈暇白。 “……” 然后被抓了个正着,瞪了她一眼。 崔云初撇嘴,又不是她说的,瞪她干什么。 但沈暇白嘴笨她是知道的,她和安王结了不少梁子,便想着要找回场子。 她挑着眉梢,一副看我表演的自信模样。 “妹夫的意思是,只要抬进府就不能出来了啊?早说啊,当初我也就不费那么多功夫了,一顶轿子抬进你安王府了。” 崔云初是想恶心恶心萧逸的。 可她话落音,堂中却刹那安静了下来,气氛与她所设想的截然不同。 几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崔云凤一脸无所谓,对这个大姐姐的脾性十分了解。 萧逸脸色发黑,太子觑了眼身旁沈暇白,眼神中都是一言难尽。 要说骇人,还是沈暇白投来的目光。 很淡,很安静,但没什么温度。 崔云初,“……” 被几人盯着,她低着头,脚尖勾着地面,往椅子里藏了藏。 崔云凤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大姐姐,你方才进门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 “云凤,这果子是西面进贡来的,你尝尝。”崔云凤张口接下安王递来的果子,目光依旧看着崔云初。 崔云初瞪眼萧逸。 反正已经丢人,也无所谓丢干丢净。 她吸了吸鼻子,眼中就蓄上了泪花,一甩帕子,擦拭眼角,“我前几日就记挂着你生辰,还特意去街上给你挑生辰礼,想着你孤身一人突然嫁去安王府,怕你不习惯,想来陪着你。” 崔云凤听的也很是感动,起身走到崔云初身旁揽住她。 萧逸拉都没拉住,还被拍了下手背。 “大姐姐什么时候想我,尽管来就是了。” 崔云初接着道,“可你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我这个娘家人怎好经常登门。” 她叹了口气,“我在府中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你生辰宴的请帖。” “怎么可能?”崔云凤蹙眉,“我第一个让人送的就是你啊。” 崔云初道,“我就知晓,云凤你不会忘了姐姐,想来是下人疏忽,漏了我的那份,我就派幸儿来询问怎么回事,不曾想…” 崔云初目光看向黑着脸的萧逸。 崔云凤也顺着她目光转头,沉声问,“王爷,怎么回事?” 上一次崔云凤唤他王爷,是因为崔云初深夜递来的那封书信。 萧逸淡笑,“想来是下人疏忽了,待会儿本王让管家带崔大姑娘去库房中转转,挑些喜欢的,以做弥补。” 崔云初;他怂了。 歧视她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嘛。 但想拿东西堵她的嘴?他莫不是以为告完状,他就不用赔了。 她偏不闭嘴,“不曾想,府上管家说,妹夫交代过了,云凤你嫁入安王府,就是皇家的人了,不愿我这个声名狼藉的人损了你的名声。” “……” 崔云凤阴恻恻的转头,用阴戾的目光盯着萧逸。 “云凤,她在胡说八道。”萧逸说。 若是崔云初丫鬟来府上,管家不可能不报。 “帖子呢,我让人给大姐姐送的帖子,为何没送去?” “我不知道啊。”萧逸又不是蠢,崔云凤生辰,崔云初怎么可能不来。 况且他心疼云凤,也想她高兴,对崔云初的偏见无关紧要。 崔云凤显然不信,但当着太子和沈暇白的面计较有失体面,于是就安慰崔云初,“大姐姐放心,此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不会让你无端受委屈的。” 崔云初点点头,“嗯嗯”了两声。 太子在一旁看的眉梢挑起。 “原来,皇弟过得是这样的日子啊。” 这麻烦说来就来,祸说降就降,还不如他呢,被崔云初盯上拿捏,可真是…挺倒霉的。 “……” 萧逸沉默。 沈暇白一直都冷冷淡淡的,垂头抿着清茶。 短短数日,作妖的本事见长,不怪安王去牢里寻他要说法。 姐妹二人有说不完的话,崔云凤眼角眉梢都是欢喜,“走,去我寝屋,让我瞧瞧大姐姐给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二人起身,边走边聊,笑声不断。 末了,崔云初声音响起,“买生辰礼可花了我不少银子呢。” “没事,安王府库房有不少金银财宝,待会儿我还带你去。” 安王,“……” 太子,“……” 茶杯遮掩下,沈暇白无声勾了勾唇。 第 232章崔相的生辰礼 “皇弟要不要考虑单独买座宅院,以备不时之需。”太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本宫以为,应该会经常派上用场。” “……”萧逸脸色黑沉,凉凉的睨着太子。 缓缓开口,“太子皇兄多虑了,我们夫妻感情和睦,不分居。” “本宫的意思是,皇弟日后被赶出来时,能有一个落脚之处,不至流落街头。”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的相互嘲讽着,沈暇白垂头慢慢抿着茶。 萧逸目光却倏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想拉拢沈暇白的,可就崔云初那德行,他实在是难以给沈暇白好脸色啊。 “沈大人来,是看戏的吗?” 沈暇白放下茶杯附和太子的话,“安王确实有些可怜。” “……” 萧逸沉着眉眼,“看来,沈大人是觉得,和自己无关了?” “听说崔相有意把崔大姑娘许给周大人,本王身为妹夫,什么都不做也说不过去,不若明日早朝,本王替崔相向父皇求道赐婚圣旨呢?” “……” 太子慢慢悠悠的吃了口糕点,心中腹诽。 这个弟弟,真不是个东西。 许是被捏住了七寸,沈暇白注视着萧逸的目光淡淡的,没有说话。 太子插话,“本宫记得当初,岳父是有意将弟妹许配给周大人的,最后没成,可是颇为惋惜。” 萧逸皱眉,余光扫向太子,“皇兄,是本王府上的糕点不好吃吗?” 吃着都堵不住你的嘴。 太子笑笑,“本宫只是感慨,岳父对那周大人,委实看重。” 沈暇白也缓声道,“太子殿下说的是,周大人如今还活蹦乱跳着,当真是安王殿下无用啊。” “……” 好歹是君臣,如今说话都如此直白了。 但太子和安王也没觉得什么不对,毕竟,沈暇白的势力君恩在那,又或许,三人的相处早就不止是君臣了。 萧逸嗤笑一声,“沈大人说的是,全京城儿郎,就属沈大人最有用。” 可是有用的很,被崔云初耍的团团转,才几个月就缴械投了降,为其交付生死。 就崔云初那伎俩,就算少根筋的男子,应都不会被其勾引。 “沈大人叱咤朝堂,手腕了得,最后却被鹰啄了眼。” “……” 萧逸的挤兑,让沈暇白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他无话可说。 正如萧逸而言,崔云初的伎俩委实低劣,他十分清醒的入局,至如今,已是脱身不得。 就连栽赃嫁祸的手段都那么粗浅,留下顾宣尸体那么大的漏洞。 她很肆无忌惮,胜券在握的觉得,自己已经拿捏了他。 于他而言,甚至算是一种羞辱。 因为他心冷的同时,也当真狠不下心对她。 正堂中很是沉默了片刻,三人将各自短处痛点都踩了一遍,才终于安静下来,太子首先开口说,“再过几日,崔云离就该回来了。” 安王一听这话,自然知晓是什么意思。 便听太子继续道,“清婉看中了兵部的职位。” 好生直白!! 萧逸脸色很淡,“既是皇嫂交代,那皇兄还不赶紧安排,跟本王说有什么用?” 他可没有接到通知。 太子说,“如今局势,最有望进入兵部补缺的人,是皇弟的人。” “所以呢?”萧逸眉梢一挑,“皇兄莫不是希望本王主动让出来?” 简直是笑话。 兵部的职位何其重要,他周旋数年,才好不容易将自己的人送上去,怎么可能会拱手相让。 太子一笑,“皇弟说错了,不是让给本宫,而是让给崔家,让给弟妹的哥哥,皇弟的舅哥。” “……” 萧逸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不说话了。 太子继续,“若是皇弟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让你皇嫂再想别的办法。” 反正这办法,都得想到他安王府的头上。 萧逸木着一张脸,那双桃花眼中尽是暗色。 太子一副好兄长的模样,“皇兄也是替皇弟你着想,既是早晚都要交出来,何不痛痛快快的,还能让弟妹开心,你也少遭几分罪。” 沈暇白心说,太子,也真不是个东西。 萧逸,“皇兄觉得,我的人不争,崔云离就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皇帝怎么可能答应。 “那就是沈大人的事了。” “……” 一旁默默喝茶的沈暇白闻言,眉头拧了起来。 “朝中一年一度的官员选拔,是由吏部负责,此事你我都插不得手,但听闻,沈大人的侄儿在吏部当差。” 太子目光看向身侧的沈暇白。 …“太子殿下说笑了,子蓝只是在吏部打个杂,没有丝毫份量,怎么可能帮得上这么大的忙。” 太子挑着眉梢,“如此说,沈大人是不愿意?” “臣,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没有同崔唐家敌对,已算是尽量,又怎么可能去帮崔云离。 他垂着眸,指骨紧紧攥着茶杯。 他说过,要用崔唐家的血,祭奠死去的父兄,而今,却坐在这里,听他们商议如何推举崔唐,委实可笑。 他勾着笑,笑容中全是讽刺。 “沈大人能坐在这里,肆无忌惮的听我兄弟二人谋划,知晓全部内幕,莫不是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萧逸淡淡说。 沈暇白蹙了蹙眉。 萧逸又说,“沈小公子在吏部,确实人微言轻,但能进入吏部当差,难道不是沈大人的手笔吗?” 没有关系,就凭沈子蓝,怎么可能进入吏部。 “王爷说笑了,子蓝能进入吏部,是皇上看在臣的面子上,给的恩典。” 沈暇白始终不肯松口,不论太子和安王如何说,都四两拨千斤的给推诿了。 哪怕,安王话里话外,拿崔云初作法,都没能让他松口。 …… 崔云初将锦盒交给了崔云凤。 崔云凤抚摸着锦盒,眼眶中泪水打着转,“父亲他,可曾让你给我带什么话来?” 崔云初摇摇头。 崔云凤抹去了眼角的泪,“没关系,他肯让你给我带生辰礼来,就已经很不错了,是我不好,让他失望了。” 崔云凤将锦盒打开。 并没有金灿灿的颜色,不是珠宝,也并非什么分外名贵之物。 不大的锦盒里,躺着一个用木头雕刻而成,做工粗糙的小马,线条也并不流畅,身子大,脑袋小。 岂止一个丑了得。 崔云初却怔怔看着入了神。 崔云凤立时泪流满面,拿起那木头雕的小马,捧在手心里。 “原来,父亲还记得。” 她小时候有一个做工十分精致的小马,也是木头雕刻的,每日拿在手中把玩。 上面的纹路被她摸的十分光滑,连睡觉都要拿着。 后来回了京城。 见着了传说中的庶长姐,也就是崔云初。 二人针尖对麦芒,她毁了崔云初姨娘留给她唯一的一根银簪子, 虽然不是故意的,她捧了好多金银给崔云初,说要赔给她,崔云初都不肯要。 然后一天半夜,偷偷溜进她的院子,从睡梦中的她手中夺走了小马。 她在后面哭着追,她更加死命的跑,扔进了湖里,下人捞了很久都没找到。 父亲承诺她说,会做一个新的给她,但祖母不允,她说不公平。 第223章不愧是亲兄妹 那个小马对崔云凤而言,并没有特殊的意义,只是拿在手里习惯了,没有它就睡不安稳。 也是后来,她才明白,那根银簪,对崔云初的意义。 她紧紧攥着小马,昂起头,哽咽道,“大姐姐,对不起啊。” 崔云初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小马,良久,才垂下眸子,收回视线。 那句没关系,此时此刻,她说不出口。 她死死掐着掌心,疼痛都无法覆盖此刻心中的万般滋味。 有必要吗。 就不能,偷偷的给吗,为什么,偏要当着她的面,经她的手。 你疼爱谁其实都没关系,只是为什么偏要踩在她的伤口上。 崔云凤放下小马,握住崔云初的手“大姐姐。” 崔云初身子僵硬着,没动,崔云凤又去搂她的腰,“父亲应该是因为我脱离了崔家,不放心我,才会……” 所有解释,都那么苍白无力,不符合逻辑。 崔云初终于扯出了一抹笑,“与你无关。” 那种寒冷,没有给人丝毫过渡反应的机会,便从脚底猛然蔓延至全身,大脑陷入短暂的嗡鸣宕机。 有些喘不上气,呼吸都没力气。 “云凤,今日来了不少宾客,你还要去招呼一二,我先出去走走,等待会开宴的时候再过来。” “大姐姐。”崔云凤去拽崔云初的手,崔云初却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 她脚步很慌,凌乱,仿佛赶着去办什么要紧的事。 听到动静,沈暇白侧眸看来,却只瞧见了崔云初急迫的背影,以及追出来的崔云凤。 他和安王第一时间起身,走了出去。 院中,崔云凤吸着鼻子,满是愧疚。 “怎么了?”安王搂着她肩膀温声询问。 崔云凤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沈暇白眸光深邃的注视着崔云初离开的方向,半晌,抬步跟上。 安王府很大,崔云初漫无目的走着。 她挑的都是小路,连路过的下人都十分稀少,她知晓自己现在表情一定十分难看狼狈,更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嚎啕大哭,让人笑话。 她一直往前走,连自己都不知晓走去了哪,然后寻了一个草木灌丛旁坐下来,静静发着呆。 脑子很乱,她仿佛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有心口阵阵的凉意,无论如何都驱之不散。 “崔清远,你…”她想骂他,诅咒他,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崔云初垂着脑袋,盯着被自己压死的那棵生长在冬季里的顽强小草,无声掉泪。 “崔姐姐?”不怎么确定的女声倏然响起。 崔云初慌忙擦掉眼泪。 她都走那么远了,怎么还有人在。 清秀娇俏的姑娘走了过来,而在道路另一旁,树木似乎晃动了一下,露出了一角白色锦袍。 谁都没有注意。 “崔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你怎么了,眼睛怎么那么红,是在哭吗?” “不是。”崔云初眯着眼,嘴硬道,“我在笑,高兴的直掉泪。” 陈妙和歪着头,凝视了她良久,问,“是因为沈大人吗,你们吵架了?” “……” 崔云初看着陈妙和那张脸,呆了一瞬。 “陈姑娘当真不愧是陈公子的妹妹,陈公子也当真不愧是陈姑娘的哥哥。” 如此弯绕又很废话的话,让陈妙和短暂反应了下,眨了眨眼。 “不愧是亲兄妹。”崔云初呐喃自语。 崔云初,沈大人,这个称呼在陈家兄妹口中就像黏在一起的麦芽糖,扯都扯不开。 陈妙和在崔云初身旁坐下,“崔姐姐和沈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两情相悦不容易,若是有什么误会一定要说开,别等失去了才后悔啊。” 拐角处,沈暇白目光紧紧盯着低着头的崔云初,仿佛在等她开口。 崔云初抬眸,看了眼陈妙和,“确实有误会,我和他本身,就是一场误会。” 沈暇白扶着树木的手掌微微收紧,指骨泛白。 一旁余丰立即说,“主子,当心伤口。” 陈妙和拧着眉,“怎么可能,你们不是两情相悦的吗?” 崔云初皱眉,“谁告诉你的,我承认了,还是他承认了?” “…那倒是,都没有。”陈妙和小声嘟囔。 二人都没再说话,沉默着。 崔云初问,“你不去前院吗,该开宴了。” 别和她待在一起啊,她还没伤心完呢。 陈妙和道,“不想去,我就不爱搭理那些贵女,眼高于顶,捧高踩低,长的还不好看。” 崔云初哼笑,“如此说来,我更不是个好人,全京城都没比我名声更差的。” “但崔姐姐长的好看啊,但此一点,其他就都不算缺点。” “……” “崔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陈妙和悄声细语的,靠近崔云初。 “我不想听。”崔云初说。 “我和沈子蓝,已经决定退亲了。”陈妙和仿佛是个聋子,兀自进行着自己的流程。 “……” 退亲? 崔云初记得,沈暇白一开始对她的偏见以及冷嘲热讽,都是因为他的侄儿,沈小公子。 她也很是敏感,清楚那沈子蓝对她的几分别样心思,以及并不单纯的目光。 崔云初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儿,跳了起来,远离陈妙和。 陈妙和一脸懵,“崔姐姐,你跑什么啊?” 崔云初眼神中都是戒备。 “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赵家姑娘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崔云初十分怀疑陈妙和的用心,该不是记恨上她,蓄意接近,趁机报复吧。 “什么…什么没做?”陈妙和一脸茫然,“崔姐姐,我有些悄悄话,想要和你说。” “我不想听。” 和一开始一样,陈妙和忽略她的回答,拽着她衣袖,进入自己的下一个流程,“崔姐姐,你和沈大人当真是误会吗?你们没有两情相悦?没有吵架?” 短暂的几息过去,崔云初摇了摇头。 陈妙和眉眼弯弯,正要说话,却突然回头朝后面看去,“怎么总感觉有阵阵阴风啊?” 崔云初皱眉催促她,“你要说什么就快说,我告诉你,我名声差的很,你别耍花招啊。” 陈妙和,“若是你和沈大人没什么,可不可以把他让给我啊?” 崔云初愣在那,瞪着眼睛都忘了眨动,半晌,才僵硬的转头看向陈妙和。 “你说,你要沈暇白?” 陈妙和点点头,眸子晶亮,“可以吗?” “你…喜欢你未婚夫的小叔?”崔云初不自觉拔高了音调。 陈妙和赶紧捂住她的嘴,“嘘,崔姐姐,你小点声。” 而同样石化震惊的,不止是崔云初,拐角处的主仆二人仿佛头顶有一道晴天霹雳。 余丰碰了碰沈暇白手臂,“主…主子,怪不得,小公子非要退婚。” 原来不是小公子惦记主子的心上人,而是小公子的未婚妻,惦记着主子。 侄子喜欢婶婶,侄媳妇喜欢小叔。 他们俩也是人才啊,这要是成了亲,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啊? “原来,小公子默默背负了那么多。”余丰叹口气。 可主子和主母有什么错,为何要承受这无妄之灾? 沈暇白一张脸僵硬无比,难以描述其神情。 崔云初还陷入宕机中,回不过神来。 第234章难以克制 陈家兄妹,屡屡让她瞠目结舌。 难不成上辈子如此安分,是因为有崔云凤和安王这对颠子搅合着,没功夫乱来? “陈姑娘,”崔云初由衷说,“你我,相识恨晚。” 若是早一些,定是臭味相投的知己好友。 能帮她分担去一部分骂名。 陈妙和淡笑,“如今认识也不晚啊,崔姐姐,你长的太美了,我当真是喜欢。” “大可不必。”崔云初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 一个如此混不吝之人,尤其是她看崔云初那张脸时,色眯眯的眼神,崔云初怕将她的道德伦常底线再度拉低。 陈妙和也不在意,“那崔姐姐,我方才说的,可以吗?” 崔云初像是被人掰着嘴,硬往里面塞了一块破抹布,堵着嗓子说不出话。 “……方才我说了,我和沈大人没有什么,你要他,所以也不用和我说,总是…与我无关的。”崔云初垂下眼睫,低声说。 陈妙和淡笑,“出于礼节,还是要和崔姐姐说一声的。” 崔云初讪笑,“你喜欢他什么啊?” “喜欢他姓沈啊,长的也好看,也能向我爹娘交差了。” “哦。”崔云初应的很潦草。 “时辰不早了,崔姐姐还不走吗?” “你先走吧。”崔云初不想和她一起。 陈妙和欢欢喜喜的离开。 沈暇白冲余丰使了个眼色,余丰立即跟上了陈妙和。 陈妙和已经开始谋划着要怎么搭上沈暇白了,想着等宴会结束,去趟吏部寻沈子蓝,打听打听沈大人的喜好。 正琢磨着,一大片暗影突然投下来,一道人形屏障伫立在身前,挡住了去路。 陈妙和抬头,与余丰对视。 “你是沈大人身边的小厮吧?” 余丰点头,“是,属下奉主子之命,前来相告一句话。” 陈妙和呆呆的,听余丰道,“主子和崔大姑娘两情相悦,他承认了。” 陈妙和,“……” 她愣愣看着余丰。 余丰蹙眉,“属下带的话,陈姑娘听清了吗?” “你家主子怎么还听墙角啊?”陈妙和皱眉问。 风光霁月,疏离淡漠的沈大人原来是这样听墙角的沈大人。 余丰有些尴尬, 陈妙和更尴尬,说到底,如今她是沈子蓝的未婚妻,传出去她喜欢沈子蓝小叔的事,简直塌天了。 她面色青白交替了会儿,拎起裙摆就跑。 余丰都愣了下。 丫鬟在陈妙和身后使劲儿追,“姑娘,您去哪啊。” “去吏部。”她要去找沈子蓝,她把天捅了个窟窿,让他给她善后。 …… 崔云初靠在石头上,柔嫩的指尖捏了一根枯草,上下来回的摇晃。 直到身前的阳光被彻底遮挡,在她瘦弱的身上投下一大片暗影。 崔云初眯着眼抬眸,望着伫立身前的男子。 “崔大姑娘,”沈暇白低垂着眉眼,“本官,与你无关吗?” 他嗓音很淡,没有别的情绪,但却让崔云初无端捏紧了指尖。 “回答我的问题,我与崔大姑娘,无关吗?” 崔云初喉咙滚动了一下,快速收回目光,低下了头,“沈大人堂堂重臣,怎么能听人墙角呢?” “我让你回答我的问题。”他弯下腰,抬起崔云初下颚,让她与自己平视。 阳光落在他身上,很俊朗,很诱人。 “崔云初,说话。”他手指微微用力,“我与你,无关吗?” 崔云初疼的“嘶”了一声,张口低头再次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瞪大的眼睛中有许许多多的情绪。 沈暇白眸光很淡,力道不减半分,声音却似软和了几分,“崔云初,回答我。” 崔云初眼眶中泪水开始打转。 沈暇白松了些力道,她依旧含着泪水看着他,他只好松手。 崔云初便也松了口。 距离牙印疤痕很近的地方,又增添了新的牙印,只是不如上次那般严重,沈暇白不以为意,只是垂眸,目光从那牙印上掠过一眼。 “我没有用力。”沈暇白说。 崔云初惯常爱装腔作势,骗人装可怜,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下一刻,却抬起指尖,擦掉了她眼角的晶莹。 崔云初僵在那,仿佛被人施展了定身术。 抛开她带着目的性的死缠烂打,这是他二人第一次的接近。 崔云初移开目光,“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我本来就娇弱,你觉得自己没用力,落在我的身上就已经疼的厉害了。” 沈暇白看着她,有种万千情绪都难以发泄的无力之感。 “好,那你现在,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 崔云初看着他那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模样,只能开口说道,“难道不是沈大人说的吗,让我不必当真,不必放在心上。” 如此,那自然是无关的。 沈暇白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站起身,垂着眸,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崔云初被他看的浑身像扎了刺般,昂起头,“沈大人有什么要问的,或是要秋后算账的,只管说吧。” 沈暇白说,“今日是安王妃生辰,你不在前院陪她,跑来这里做什么?” 崔云初撇撇嘴,低下头没吭声。 “宴席已经开始了。” “嗯,我不饿。”崔云初说,她态度坚决,不打算去前院凑那热闹。 “和安王妃吵架了?” “没有。”崔云初摇头,蜷缩了下身子,双臂环抱着自己。 风不断吹起二人衣角,伴随着片刻的沉默。 “你不是来送生辰礼的吗,不吃宴,岂不亏大发了。”半晌,沈暇白才缓声说。 崔云初别开脸,“不去,我嫉妒。” 闻言,沈暇白蹙了蹙眉,“嫉妒什么?安王府有你想要的东西?” 说及此,他突然想起在正院时,她挤兑安王时说的话,沉声道,“莫不是,崔大姑娘依旧对安王贼心不死?” 崔云初轻哼,不满沈暇白的用词,“我若是賊,就把安王和太子都掳走,封他们当压寨夫人,太子当正室,安王当通房。” 死萧逸,连个姨娘他都不配当。 不,通房都高看了他,应该当个洗脚婢。 崔云初咬牙切齿着,丝毫不曾留意身前那人阴沉冷冽的低气压。 崔云初正坐的好好的,突然被飞来一脚踢翻在地,虽不疼,但确确实实踢了,趴在地上,挺丢人。 第235章 金银财宝 “崔云初,你永远都狗改不了吃屎。” “……” “!!!!” 崔云初趴在地上,抬头,看向黑着脸的沈暇白。 片刻后,默默的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极少从沈暇白口中听到如此污言秽语。 沈暇白咬着后槽牙,此时此刻,恨不能掐死了崔云初。 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端庄妇人看烂赌不成器夫君的眼神。 恍若下一刻,就要气死过去。 崔云初讪讪小声说,“你当心伤口,我没银子赔给你。” 沈暇白长呼了一口气,在原地转了几个圈,而后,负手而立着抬头望天。 “你就那么喜欢属于别人的东西?” 太子与安王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王妃,怎么可能有她立足之地。 崔云初撇嘴,“不喜欢别人的东西,我也什么都没有啊。” 沈暇白回头盯着她。 崔云初眨了眨眼, 她说的是事实啊,要是她有,干嘛要别人的,她又不是有病。 沈暇白缓步走向她, 崔云初没躲,也没动,只是看着他的动作。 他弯下腰,再次与她平视,“你想要什么?” “金银财宝。” 四个字,宛若兜头一盆冷水,将沈暇白所有的旖旎都浇成了灰。 他就不该奢望她这张嘴可以说出什么中听的话。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有,”沈暇白凝着她,温声说,“如此,你该想要的,是什么?” “金银财宝。” “!!!!” 此时此刻,沈暇白当真有一巴掌把她打晕的冲动。 不要人,谁给她金银财宝,权势富贵。 她要杀人越货吗。 沈暇白倏然笑起来,一个能敏锐察觉他心思,且算计他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他想听的是什么,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崔云初,你给我装聋是吗?” 那你便一直装下去,最好装一辈子,永远别惦记任何男人。 “安王和太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娶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可我想当王妃。”崔云初说。 “云凤说,朝中还有一个叫摄政王的职位,若是有人坐上这个位置,我嫁给他,是不是就能当王妃了。” “……” 沈暇白咬牙道,“摄政王只有在帝王年幼,或身子不适时才会拥立,上一任摄政王被立时已是四十之龄,你要当王妃,恐怕要等成老姑娘。” “那可不一定。”崔云初说,“我表姐和云凤若是生下了孩子,能扶为新君呢,那不就缺摄政王了。” “太子和安王没死呢。”沈暇白冷冷道。 崔云初摆摆手,“夺权,刀光剑影的,谁说得准呢,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抱负。” “……” “崔云初,”他眯着眸子,面色森冷,“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刚才的话,我可以把你抓起来,斩首的。” 崔云初弯起眼睛,“沈大人有望当摄政王吗?” 沈暇白故作的冷意僵住,眸子如万丈深渊般,锁着崔云初。 她总是如此。 不经意的撩拨,让他心乱,让他难以克制,然后又故作懵懂的抽身。 沈暇白目光落在她那张能让人欲生欲死的红唇上,指腹在掌心来回摩挲着。 崔云初看着他眼底的克制被晦色取代,起身就想躲,脖颈却已经被锢住。 男子压下来的速度仿若疾风骤雨,只是刹那功夫。 冷冽的气息带着些许木质香气涌入口鼻,将她喊救命的嘴完全封死,堵住了所有声音。 崔云初觉得,天都塌了,大脑陷入了宕机中。 下唇被来回抚触,轻咬,吮吸。 一直的反复,那触感才终于远离,崔云初吓飞的魂魄才回来。 “你想让谁救你,嗯?” 崔云初呆呆的,倏然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啊”声。 一旁余丰连忙走出来,当看向不远处的情景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头回去。 沈暇白抬手,捏住了崔云初的唇,“崔云初,你便继续装聋作哑,但大梁,没人救的了你。” 他指腹掠过嘴角,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眼中同样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慌张。 崔云初站起身,面色很红,“你说我狗改不了吃屎,那你是什么,你是不是坨屎。” 说完,就像是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崔云初的形容,让沈暇白面色僵硬之后,有些难看。 风不停,他站在那,良久没动。 他冲动了。 沈暇白垂着眉眼,想着方才那股压抑不住的情绪,那种情绪时常出现,出现在每次崔云初撩拨他的时候,只是以前,他都克制着。 不去想,不去深究,不去在意。 他抚上唇,低语,“明明罪魁祸首是你,凭什么,努力克制的只有我。” 拐角处的余丰看着崔云初一阵风似的刮过去,却依旧瞪大着眼睛,反应不过来。 好半晌,他才慢慢吞吞的走到沈暇白身边,“主…主子,您…” 沈暇白收敛了情绪,淡淡吩咐,“递消息去吏部,让子蓝今日早些回府。” …… 崔云初像是喝醉了酒,走路都有些踉跄,先前因为崔清远所产生的所有情绪都尽数散去,只剩心跳的声音。 崔云凤终于等到她回来,立时迎上来,“大姐姐,你去哪了,我派了好多人找你都没找到。” 崔云初扯了扯唇角,没找到,挺好。 “宴席不是已经开始了吗,你怎么在这?” “我在等你啊,那些贵夫人我已经去打过招呼了,有人侍奉着,不用管。”她拉着崔云初进了屋子。 桌案上,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金银玉器,崔云凤将崔云初拉到桌案前,说,“大姐姐,这些都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今日都送给你。” 第236章院子里的金元宝 崔云初脑中的杂念又被眼前的金银玉器摒弃。 伸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倏然觉得,方才的伤心其实挺值得。 毕竟崔清远不疼她是事实,不会因为那个小马改变什么,但愧疚,等让她得到许许多多的金银。 她笑开了眼,“乖云凤,回头我让那老家伙再给刻几个小马。” “……大…姐姐。” 大姐姐口中的老家伙,是当朝宰相的父亲。 崔云凤瞠目结舌了一会儿,开始自我安慰,大姐姐没像一开始那样,叫老不死的,已经不错了,她不能对大姐姐要求太多。 思及此,崔云凤重新恢复了笑容, 细细想来,大姐姐好像从未,在私下唤过父亲,多半是崔相如何如何。 姐妹二人有说不完的话,崔云凤让人把宴席摆在了自己院子里,和崔云初边吃边聊。 “大姐姐今年生辰打算什么时候过?” 崔云初,“那取决于你要送什么生辰礼给我。” “还要给啊。”崔云凤震惊,“我都快破产了。” 崔云初瞪她,“蠢样,你不会给你夫君要,实在不行,去宫里找你婆母,她指定富得流油。” “……” “这样,不太好。”良妃对她已经很不错了,比起皇后,那简直是神仙婆母。 搬安王府库房给大姐姐就算了,要是去宫里搬,有些过分了。 “对了,算起来,表姐弥月之期该快过了,过几日我们一起去太子府探望探望表姐吧。” 崔云初点头,她没什么意见。 崔云凤说,“我早就想去探望表姐了,但想起皇后就烦,又担心因为我的身份,让她找表姐不痛快。” 崔云初“嗯嗯”应着,低着头聚精会神的吃饭。 “大姐姐,不然我们合伙给她弄死吧。” 崔云初咀嚼的动作停住,昂头呆呆的看着崔云凤。 崔云凤眨了眨眼,“怎么了吗?” 崔云初喝口水,把食物咽下去,“今日,我总算是知道,近朱则赤,近墨者黑是什么意思了,圣人所言,全无妄言。” 耳濡目染四个字,威力太强大了。 二人东拉西扯着,安王身旁的刘公公来了,“王妃,崔大姑娘安好。” 崔云凤放下筷子,眉眼冷淡,“怎么了?” 和萧逸的账,还没算呢。 刘公公恭敬的很,“回王妃,宴席已经结束了,宾客也都已经离开了,只是男宾那边有丫鬟捡了一个香囊,看样式,像是崔大姑娘的。” 崔云凤蹙了蹙眉,大姐姐的香囊,怎么会出现在男宾。 崔云初毕竟是未出阁姑娘,若是落在男子手中还是极不妥的,虽然,她本就没什么名声可言。 “香囊呢?”崔云凤问。 刘公公说,“今日到场女眷不少,恐认错了,香囊还在前院放着呢,让老奴来带崔大姑娘去认认,看看是不是大姑娘的。”. 崔云初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摸了摸腰间,还真不见了。 “正好,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顺路拐个弯去取。” 好端端的挂在腰上,怎么会掉了的。 崔云初也有些纳闷。 幸儿领着安王府的下人,将一桌子的金银珠宝往府外搬,崔云初像是个抄家大臣,大摇大摆的走在最后面。 “好了云凤,你别送了,等我有空了会再来看你的。” 崔云凤忍着不舍点点头,在垂花拱门离别。 刘公公带着崔云初来了前院。 院中很是安静,就仿佛先前的喧嚣从不曾存在过,崔云初蹙眉询问刘公公,“我的香囊呢?” “方才那丫鬟还在这等着呢,许这会儿跑哪偷懒去了,崔大姑娘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寻人。” “行,那你去吧。”崔云初做势找个位置就要坐下来。 刘公公看了眼崔云初,又看了眼敞开的正堂门,转身离开了这处。 崔云初倚靠着廊柱,眯着眼睛晒太阳,幸儿突然推了推她,“姑娘,姑娘,您看那是什么,是不是金子?” 崔云初偏头朝幸儿手指的地方看去。 距离正堂门极近的草丛里,一锭金元宝孤零零的躺在那。 “……” 谁那么粗心,能掉了金元宝。 崔云初立即左右看看,幸儿和她模样惊人的相似,发现四周没人,主仆二人立即冲向了那金元宝。 幸儿捡起来,交给了崔云初,“乖,等回去我奖励你几个铜板。” 幸儿,“……” 姑娘真抠门。 “姑娘,那是不是还有?” 崔云初再次看去,是在步入正堂的台阶上。 那位置委实显眼,就算是有宾客不经意掉了,打扫的下人也不该不曾发现才是。 就连幸儿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儿,主仆二人并肩而立,动作出奇一致的摩挲着下巴。 “姑娘,您说,会不会是安王殿下报复您诬陷他的计策啊?” “怎么能叫诬陷呢,那帖子分明就是他给扣下的。” 幸儿点点头,“那不然,那锭金元宝咱们别要了吧,指不定正堂里面藏着什么呢。” 今日从安王府顺走的东西也不少了。 “你说的对,可丢下它离开,我总觉得良心上过不去。” 幸儿,“……” 崔云初想了想,对幸儿说,“我猜,安王不敢对我怎么样。” 幸儿,“奴婢猜也是。” 崔云初当机立断,把金元宝交给了幸儿,“你拿着,我去拿,要是出现了什么状况,你就立即去找云凤喊救命。” 幸儿坚定点头,“有奴婢在,姑娘您就放心吧。” 主仆二人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然。 崔云初拎起裙摆,像是一个偷贼,轻手轻脚的上了台阶,拿起那个金元宝。 她在手中反复掂了掂,笑开了花,这么重,是她几个月的月例银子了。 将元宝丢给幸儿,崔云初歪头朝正堂中看去,既是有计策,那肯定不会就只有两锭金元宝,不然算计她崔云初的代价也太小了些。 她小声说,“还有吗,没有我可就走了。” 里面安静的应该没有人,崔云初挑挑眉梢,就打算离开时,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突然咕噜咕噜滚入了她的视线中。 然后又滚入了正堂中的桌椅下。 那东西很圆,很亮,晶莹圆润,散发着淡淡光芒。 崔云初哈喇子都要下来了,若是她没看错,那圆滚滚的东西,该是她见过没摸过的夜明珠吧。 她记得,云凤和清婉都有一颗,触手温润,会在黑夜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是别国进贡,皇帝赏赐给崔清远,崔清远给二人的。 价值肯定很贵,能换多少间铺子? 崔云初手里的金元宝都不稀罕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桌子,对外面的幸儿说,“你去找云凤报信,让她来救我。” “……姑娘-” 崔云初已经扑了进去。 掀开桌布,圆滚滚散发着柔光的夜明珠孤零零的躺在角落,崔云初笑眯了眼,“别怕,你的主人来带你回家了。” 她伸出白皙柔嫩的手,刚摸到夜明珠,那珠子却像是长了腿一样,突然飞走,崔云初下意识要去抓,脑袋怼在桌子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还好,不疼。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珠子,站起身,弯着腰去追。 珠子在院子里跑了大半圈,最后撞在软榻上,才堪堪停住,崔云初轻笑,“我看你往哪跑,抓住你了吧。”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珠子,这才发现,珠子上竟绑着一个几不可查的细绳,头发丝一样,不离的近了,根本就看不见。 崔云初愣了下,顺着那细绳缓缓抬头。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掌缓缓映入眼帘,那细绳就绕在他食指上,随着他手指动作,慢慢拖拽, “……” 崔云初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一条追着肉骨头跑的母狗。 第237 章 醉了酒 那人白色衣袖上撩起,露出半截结实有力的手臂。 当他再次勾动手指时,崔云初立即死死抱住珠子。 软榻上的男子,两条长腿交叠搭在扶手上,身后靠着软枕,眼睛微微阖着,面色晕红,一身的酒气。 薄而锋锐的唇似有些略微红肿,轮廓冷硬清隽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派懒散冷淡的模样,衣领也因为他四仰八叉躺着的动作有些微敞开。 崔云初瞧着他,呆愣愣的。 过分美丽的人和物总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站起身,左右瞧瞧,堂中空无一人,只有似醉了酒的沈暇白一人。 她把目光又落回了沈暇白身上。 委实养眼。 但崔云初只有欣赏,没有任何要僭越的心思。 她没有说话,低头去解珠子上的细绳。 那绳子绑的很结实,像是一个网子,将夜明珠罩在其中。 崔云初解不开,便将目光落在了沈暇白的食指上。 她缓缓靠近,认真且专注的盯着,小心翼翼的伸手去解绳索。 但绳子一端似乎被他握在掌心中。 崔云初拽了拽,没拽动。 她便又更加使劲儿了些,可那绳子依旧纹丝不动,被抓的牢牢的。 崔云初有些累。 准备蓄些力,再次使劲儿,毕竟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不管是安王,还是沈暇白的计谋,这个珠子,今日必须姓崔。 不,毕竟姓崔云初。 在她再次用力时,一道冷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没瞧见,我的手指被绳子勒的红肿,已经快断了吗?” 那细绳绕在他的食指上,另一端握在掌心,崔云初每次使力,那食指上的细绳都会愈来愈紧。 此时,那绳子已经紧紧绕在他食指上,勒的那小半截指腹肿胀发红。 崔云初,“……” “……” 崔云初僵硬抬头,对上了男子深邃,醉意朦胧的黑眸。 “我以为你喝醉了。” 所以,他喝醉了不省人事,为了个破珠子,她就要把他手勒断? “有些人跟逗狗一样,以富人的方式玩弄我这个穷人,那我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沈暇白注视着她,摊开手掌,“不是我做的,我喝多了。” 安王让他小憩一会儿,说是会派人送他回去。 他更是鲜少会在外面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也许是安王与太子席间那句句锥心之言。 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打击到了他。 崔云初没吭声。 二人距离不算远,他每次的呼吸吐息间,都带着浓浓的酒气,确实不似在说谎。 “愣着干什么,珠子不要了?”沈暇白垂眸睨着她。 崔云初看着那被她硬拽,肿了老高的手指,几乎都找不见绳子。 要是解,肯定是要指腹接触。 起身就走,还是要夜明珠,崔云初皱着眉,开始纠结。 头顶的目光愈发不加掩饰的焦灼,崔云初脸皮发烫,心一横。 亲都亲了,还在乎这个,这可是夜明珠,但凡换成金元宝,她都可以有骨气的转身走人,. 夜明珠,有钱足够她买回所有骨气了。 她伸手去解。 男子“啧”了一声,声音低沉,“轻点。” 崔云初看着那几乎被绳子勒出口子的地方,多少有几分良心,闷闷的应了声,“嗯。” 她低头,聚精会神的解着绳子,沈暇白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你很喜欢夜明珠?” “银子谁不喜欢。”崔云初说。 对,她说了,她最喜欢金银财宝。 “为了金银财宝,什么都可以做吗?”他再次询问。 崔云初动作顿了一瞬,抿唇,没有言语。 沈暇白轻笑,“原来崔大姑娘,还有几分原则。” “没有啊,我先前还考虑过要嫁给顾宣他爹的,既能打死顾宣,还能继承顾家万贯家财,没有比死了丈夫,继承家产更为幸运的事儿了。” “……” 沈暇白脸刹那黑沉了下去。 “继承家产,与死了丈夫,两者也并非全然冲突。” 就不能,和谐共处吗? 但心中还有丝丝缕缕的不舒服,是她对一定要杀了顾宣的执念, 她可以为了杀他,付出一切。 崔云初挑着眉梢,“丈夫不死,怎么继承家产。” “不死,也都是你的。”沈暇白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崔云初抬眸,认真的说,“他活着,他的钱是用来养小妾的,他死了,他的钱,就是用来养小白脸的。” “……” 沈暇白有种现在就掐死崔云初的冲动。 她的脑回路,总能把活人气死。 把他气死。 他委婉告诉她,要金银财宝,只要得到那个拥有那些的人,就能拥有她想要的东西。 而她告诉他,她想要的财富,是杀夫夺财。 酒意立即被气走了一半,沈暇白闭上眼睛,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任崔云初嚯嚯他的手指。 一个字,他都不想说。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幽幽道,“你就不怕,小白脸也杀了你夺财吗。”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忍无可忍之下,沈暇白收着力道,踹了她一脚。 崔云初坐在地上,眨巴着一双清凌凌的无辜大眼睛。 “怎么,沈大人是想要成为我那早死的夫君吗?” “……” 沈暇白恶狠狠的盯着她,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你放心,我命,硬的很。” 崔云初笑容一滞,红唇微抿。 手指被绳子勒的发木,但被她认真触碰,呼吸喷洒在上面时,却觉瘙痒的厉害。 沈暇白弯了弯手指,指尖无意识在她柔嫩小指上挠了挠。 崔云初一张脸红的发紫,“你别动。” “……” 沈暇白看了眼她瞪着眼,要发怒的表情,抿唇,沉默。 绳子系在他手指上,偏他还不敢收回手,说不给她了之类的话。 崔云初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绳子解开,无视沈暇白被绳子勒的惨不忍睹的手指,握着夜明珠笑开了花。 擦吧擦吧,又亲又啃。 “……” 沈暇白半靠在上面,挑着唇角看着她笑。 在崔云初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时,才慢悠悠道,“这颗夜明珠劣质的很,不值什么钱。” 崔云初动作僵住, 怎么可能,不都说好的夜明珠价值连城吗。 沈暇白说,“那是市面上再普通不过的夜明珠。” 崔云初一副我不相信的表情。 沈暇白手伸入胸口,竟从中又摸出了一颗,“这颗,才是进贡之物。” 崔云初将怀中那个又掏了出来,与沈暇白的那颗放在一起比较,说是萤火比之月辉都不为过。 她唇角拉直,有些恼火,但看着沈暇白那颗夜明珠时,眼中又都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然后,沈暇白将那颗珠子握在手心,重新放入了怀里。 崔云初目光跟着他动作,落在他胸口。 沈暇白眸中飘过笑意,“我那还有一盒子这样的珠子,崔大姑娘,要看看吗?” 崔云初摇摇头。 第238章崔云凤震惊 狼窝还是去不得的。 崔云初没忘了一开始来的目的,转着圈在屋子里搜寻着香囊。 “你在找这个吗?”沈暇白指尖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一物,崔云初上去就要抢,沈暇白却动作比她更快的躲开。 “那是我的香囊。” “凭本事偷来的,你凭什么证明是你的。” 偷? 崔云初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方才在幽静小道上的那一个吻。 难不成他就是那个时候顺走的? 所以,刘公公那些话不过是引她来此的托词。 “你想干什么?” “我喝醉了,余丰不在,劳烦崔大姑娘,送我回去。” 崔云初不乐意,“你不会让安王送你啊。” “他不是个好东西,算计我怎么办。” “…”还确实是那么个理。 那厮,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崔云初赞同的点点头。 “放心,不会让大姑娘白走一趟的,这颗夜明珠,送姑娘。”他手抚在胸口上,崔云初看见的,却是他裸露在外的一小片结实胸膛。 沈暇白晃了晃夜明珠,旋即顺着她目光低头,脸色黑了黑。 他拢了拢微敞的领口,“看够了吗?” 崔云初说,“看够了,就不想再看见你了。” 沈暇白拢领口的手指又松了松。 “那你都看够了多少个?” “没看过。”崔云初摇摇头,依依不舍的移开视线,“太子和安王没有你大方,都不给我看。” “……” 她伸手去拿沈暇白手中的夜明珠。 后者却倏然收回,旋即在那莹润光洁的夜明珠上咬了一下。 崔云初愣住,眼睁睁看着他从口中又拿出来,擦掉上面的水渍,给她看。 原本光洁无瑕的夜明珠,此时有了瑕疵,牙印不深,但远不如一开始那般美观。 “你干什么?”崔云初声调都拔高了,瞪着眼睛。 暴殄天物啊,那可是进贡的夜明珠,有了瑕疵,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沈暇白摊开手掌,挑着眉梢,“一报还一报,我还你的。” 她再提一句不中听的,他就给夜明珠再咬上一口。 崔云初咬着牙,一脸悲愤。 沈暇白朝她伸出手,“扶我起来。” “是,大人。”崔云初绷着脸上前,使了全身力气将他往前拉,可榻上男子愣是纹丝不动。 沈暇白看着她攥着他的手腕,眸色很深,微微用力,崔云初就朝他跌了过去。 “崔大姑娘力气不行啊,如此娇弱,怎么能送我回府呢。” 崔云初堪堪稳住身形,不满的瞪着他,“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一颗珠子而已,还是有瑕疵的珠子,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又咬一口,大不了她崔云初就不要了。 沈暇白垂眸,这才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他没有说谎,许是心情影响,他今日确实喝醉了,虽不至不省人事,但头脑还是有几分昏沉的。 崔云初看他摇摇晃晃的模样,只能伸出手臂让他扶着往外走去。 男子落在她身上的力道不算重,刚好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你今日的香粉,味道不错。”沈暇白倏然说。 崔云初脚步凌乱了一下,蹙着眉,“你不说很难闻吗?” “闻习惯了,还好。” 崔云初又险些跳脚,“什么叫闻习惯了,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彼时,二人就站在台阶上,崔云初威胁,“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推下去,摔死你。” 沈暇白轻笑,往她身上靠了靠,低声轻语,“什么是让人误会的话,让我误会的事,你少做了吗?崔云初,你说这话的时候,就不知道心虚吗?” “我那是别有目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崔云初说。 二人站在台阶上,东倒西歪,沈暇白低着头,偏着脸对她轻笑,崔云初蹙着眉,尽力托着他的重量。 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更衬男子侧脸温柔的不成样子,眼角眉梢都是肆意的愉悦。 “大,大姐姐。” 磕磕巴巴,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崔云初面色大变,推开沈暇白躲开的动作都带出了残影。 沈暇白挑眉,原来醉醺醺站不稳的身子也突然不晃了,十分丝滑的倚靠上廊柱。 “云,云凤,你怎么来了?”崔云初理了理头发,尴尬的对着院中的崔云凤笑。 崔云凤,“……” 难道不是你让幸儿唤我来救你命的吗? 崔云凤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像是会发光一样眯起,在崔云初和沈暇白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审视和探究。 崔云初挠挠头,她竟忘了还有这一遭。 “哦,没这回事儿,想来是幸儿听错了。” 一旁的幸儿,“????” 但姑娘都说了,她便保持沉默,不敢吭声。 沈暇白面色淡淡,看着做了贼般,心虚解释的崔云初,沉默不语。 崔云初三两步上前,挡住了崔云凤带有穿透力的审视目光,“我的意思是,你该好生整理整理安王府了,尤其是你府上的管家,阳奉阴违,不让我见你,该打板子。” 奉命带着人慌慌忙忙来救崔云初的管家刚进门就听见了这话,然后停住了脚步,僵着一张老脸看着告状的崔云初。 崔云凤歪头,躲开崔云初的遮挡,看向倚着廊柱的人,“大姐姐,如今他们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为何和沈大人,那个样子出来了?” 还笑的那么开心。 崔云凤单纯,又不是傻。 那个样子?这句话的形容让崔云初既尴尬,又羞赧。 “他喝醉了,说是没有人接他,就想劳烦我送他回府,一颗夜明珠做报酬。” 第239章你们睡书房 “哦。”崔云凤拉长音调,“原来是这样啊。” 她眼中带着意味深长,连震惊都未来得及散去。 “大姐姐,”崔云凤冲着她下了眨眼睛,“你瞧瞧我,很像瞎子吗?” 当她是三岁小孩吗。 “他方才嘴都快咧开花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意。” 尤其是他方才低头,看大姐姐的目光,那么的……深邃晦涩。 “我们是单纯的,你别误会。” 崔云凤“呵呵”笑了两声,都是嘲笑,“大姐姐,你可别玷污了单纯这两个字。” 崔云凤这会儿心中的震惊才缓缓散去。 她有千言万语想问崔云初,但崔云初心虚,只想赶紧离开。 崔云初手背在身后,冲沈暇白勾了勾, 沈暇白挑着眉梢,慢慢吞吞的迈下台阶。 崔云凤扒拉着崔云初,探头去看她背在身后的手,“你背着我干什么呢,给我瞧瞧。” 崔云初说,“你赶紧料理你的家事吧,要是不能给我一个说法,我以后可就不来了。” 崔云初挣脱开崔云凤就要跑,却被崔云凤再次抓住,“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看了眼沈暇白,压低声音,“大姐姐,他毕竟是沈家人,我们两家有仇啊。” “你可别被他利用,给骗了。还有他娘,你见过没有,若是刁难你,可一定要告诉我,我穿着王妃的宫装去给你出气,我弄死她们。” 崔云初急忙捂住了崔云凤的嘴。 崔云凤急的蹙着眉,呜呜依旧说个不停。 “大姐姐,你可一定要比我多长几个心眼啊,别胡乱成亲,你不成亲也没关系的,我养着你,以后也有你外甥养着你。” “你别说了。”崔云初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说。 崔云凤继续道,“别忘了我先前对你说的,他要是真对你好,嫁给他也行,但要保证他比父亲对你好啊,不能打你,不能骂你,不能让你跪祠堂,要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 “容许你在他地盘上作威作福,你说一不二那种。” 崔云初,“……” 你那不是成亲,是去当霸王。 崔云凤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崔云初脑壳子嗡嗡的。 “你看,”崔云初朝她身后一指,“安王找你。” 崔云凤根本就不相信,“大姐姐,你一定要听我的,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我啊。” 崔云初从她手中艰难的抽回手臂,逃命一样跑的飞快。 “大姐姐。”崔云凤追了几步,腰身却突然被揽住,下一刻就腾空而起。 “王妃要去哪啊?”萧逸额头抵着她额头,声音遣倦。 “你放我下来。”崔云凤却陡然拔高了嗓门,吓了萧逸一大跳。 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崔云凤用力挣扎,萧逸硬是锢着她,狠狠亲了几口。 崔云凤一边捶打,一边骂他,“你个混蛋,你今晚给我去睡书房,还有你那管家,今晚你们一起睡书房。” 一旁的管家冷汗涔涔。 看着又打人,又蹬腿的王妃,十分忠心的开口,“王妃恕罪,崔大姑娘的请帖,是老奴忙忘了,老奴办事不力,不关王爷的事,王妃要罚,就罚老奴一个人吧。” 萧逸朝他投来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就算不递帖子,你的生辰,崔云初也不会不来的。” 他心中正是清楚这点。 “那是我大姐姐对我好,她心疼我,你呢,你只会让我不高兴,你根本就比不上我大姐姐。” “……” 萧逸闻言气的不轻,掐着她腰将人带回了正院,扔在床上。 “你说她比我对你好?” 崔云凤点头,“是。”她恶狠狠瞪着他,“萧逸,你还敢算计我大姐姐。” 萧逸抿着唇,一副十分生气又无处发泄的模样,“有没可能,你大姐姐常来,是因为你让她带走的那些大包小包呢。” 崔云初哪回空手而归过。 “她是觊觎你的金银,只有我才会把身家都交给你,只求你陪着我,开心愉悦,只有我对你才是最好的。” “那我大姐姐也比你好,”崔云凤皱着眉,“我大姐姐只是爱些身外之物罢了,你要的,却是我的一生。” 虽然,她心里也有他,但真比较起来,还是大姐姐所图最小。 “……” 那不然呢,他爱她,不图她人,该图什么? 萧逸双臂撑着床,无奈的垂下头,有种和崔云初掰扯的无力感, “云凤,乖,别和她玩了。” 全跟她学坏了。 他弯腰,要吻上她唇,眼中都是浓浓欲色, 崔云凤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挥在萧逸脸上,“你还算计我大姐姐。” “我算计她什么了?”他今日有算计崔云初吗? 萧逸很无辜,但问出口的话,却十分淡定,毕竟背锅背习惯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现在,听见崔云凤口中说出大姐姐这三个字就头疼。 “你没有吗?”崔云凤望着他,“那沈大人是怎么回事,安王府没有下人了吗,还有刘公公来说什么香囊,都是你找的借口吧,就是为了让我大姐姐和沈大人独处。” 说及此,崔云凤瞪大眼睛,“萧逸,你…你…你该不会是想利用我大姐姐拉拢沈大人吧,你要把我大姐姐卖给沈大人……” 崔云凤觉得,自己想的十分有道理,于是开始对萧逸又打又踹,“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你敢利用我大姐姐谋利,我杀了你。” 最后那句话,无端戳中了某人的伤口,萧逸眸光一暗。 “云凤,”他声音里都是无可奈何,“我没有算计她,沈暇白喝醉了,我派了刘公公去送他的,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是当真不知。” 毕竟在崔云凤眼皮子底下,他做事还是有几分分寸的,怎么会给自己找麻烦。 再说,若二人清清白白,就崔云初的口碑,他要送,也要人沈暇白肯要啊。 第240章她爱记仇 若是真因一个拙劣的谎言,就让二人有些什么,那也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单纯。 崔云凤当然也明白这点。 萧逸说,“我当真不知刘公公为何没将人送走。” 萧逸看着崔云凤,很是无奈。 “崔云初和沈暇白之间那么久的猫腻,你当真毫无所察?” 崔云凤愣住。 那么久的,猫腻? 萧逸揽住她腰,“你若是不信,明日可以去问问你表姐,想来,她早有察觉。” 崔云凤呆呆坐在床上,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怎么偏偏,是沈暇白呢,怎么就偏偏,是沈家人。 她推开萧逸跳下床,在地上烦躁的走来走去,“不行,我得去找表姐,大姐姐和沈大人怎么能行呢。” 她思前想后,都觉得大姐姐危险,能在沈家作威作福的可能性不大。 背着仇人的名号,沈家谁会对她好呢。 萧逸急忙拽住了她,“你不用担心,如今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你大姐姐是个聪明人,自有决断。” 她有手段让沈暇白心里有她,又怎么会没有后手,没有拿捏他的手腕。 为了证实萧逸的话,崔云凤叫来了刘公公。 “回王妃,奴才确实是奉了王爷命,送沈大人离开的,但奴才去时,沈大人已经有了几分清醒,也是沈大人捡的香囊,让奴才带崔大姑娘过去的。” 萧逸单手撑着头,一副意料之内的表情。 看来是彻底缴械投降了,如今连装都不装了,如此不克制,传入宫中那人的耳朵,怕又是一朝变故。 崔云凤听的眉头紧锁,所以,是沈大人算计大姐姐。 “他让你去你就去,你是谁的人,”崔云凤发火,“帮着外人算计我大姐姐,你当我是死的吗?” 刘公公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偷觑了眼安王。 他是请示过得,以及沈大人食指上的那颗夜明珠…… 但他是指定不敢将主子给供出来的。 萧逸神色不变,丝毫不担心。 人,是沈暇白自己叫去的,他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而已, “滚出去跪着。”崔云凤十分霸气。 任哪一个亲王妃,对王爷身旁太监不礼让三分,但安王府不存在,刘公公也从不敢拿乔,和别的亲王府比。 “是。”他乖乖起身,去了院中跪着。 崔云凤没忘记崔云初走时,交代的话。 管家,和安王才是罪魁祸首。 她吩咐了允儿去收拾管家,转身看着萧逸。 后者眼中的旖旎情愫还不曾褪去。 …… 崔云初像是有狗在身后追,跑的飞快,全然忘记了自己收人钱财,受人之托那回事。 一直跑出安王府大门,她才想起回头看一眼。 距离自己不远,沈暇白正慢慢吞吞的踱着步走来。 他抬眸,与崔云初对视,脚步瞬间凌乱了起来,仿佛醉的不轻,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 崔云初蹲在安王府门口的石狮子旁等他,等人走出来,才上前去搀扶住人。 “崔大姑娘可知晓什么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收了我的报酬,却将我弃之不顾,是哪里的规矩。” “…”还挺较真。 崔云初讪讪一笑,“我那还不是替沈大人着想吗,我名声差的很,若是也连累了你,那就不好了。” 沈暇白斜睨着她,显然是没将她敷衍之词当回事。 尤其是崔云初那缩头缩脑,急于和崔云凤解释,与他撇开关系的行为,让他很是不满。 他轻哼低语,“是怕连累了我,还是怕我粘上了你。” 崔云初“嗯”了一声,嗓音中都是疑问。 沈暇白说,“时辰不早了,走吧。” 有了崔云凤的前车之鉴,崔云初谨慎了不少,先是探头探脑看下四周无人,才拉着沈暇白火速冲向马车。 沈暇白确实是喝了不少酒的,被她拽着如此东跑西跑,就开始头昏脑涨,胃里翻滚的难受。 “我很见不得人吗。” 崔云初说,“不,沈大人俊朗无双,不是您见不得人,而是和我在一起的您,有些见不得人。”. 沈暇白刚因为她前一句话而勾起的唇角,再她下一句话落下时,又耷拉了下来。 他挣脱开手臂,“谁说的?” 崔云初一愣,转身,“什么谁说的?” “谁说和你在一起的人,见不得人。”沈暇白面色微冷。 崔云初笑起来,“全京城的人说的啊,所有人都如此说,沈大人没听说吗?” “不对啊,沈大人之前不还因为沈小公子对我横眉冷对吗,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 沈暇白面色微僵,半晌说道,“你也说了,那是之前。” 说完就兀自上了马车。 他就知晓她爱记仇, 短短一日,就翻了两回旧账,还好悬崖那次她报复回来了,否则还不要听她念叨一辈子。 只是他掀开车帘,就微愣在了那。 “沈大人。”被各种各样锦盒堆积的只露出半个身子的幸儿,尴尬的冲沈暇白打招呼。 沈暇白蹙眉,僵着脖子回头看向崔云初, 崔云初在身后推他,“往里面挤一挤,还能坐。” “你别推我。”沈暇白冷冷说。 安王对她的偏见,都是有原因的。 崔云初皱眉,“我马车小,就这么个条件,你就算不坐,夜明珠也是要付给我的。” “……” 沈暇白黑着一张脸。 幸儿尽量扒拉出一个位置,让沈暇白坐。 崔云初挤上去,坐好之后吩咐车夫驾车,马车轱辘转动,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慢慢吞吞,不像是马车,倒有几分像是拉货的牛车。 幸儿看看崔云初,看看沈暇白,很识趣的将身子埋入锦盒中,来了个原地消失。 崔云初乐的合不拢嘴,但被对面冷嗖嗖的目光盯着,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些,都是从安王府顺的?” “什么叫顺的。”崔云初不满,“是云凤送给我,补偿给我的,光明正大,怎么被你说的,好似我偷的一样。” 沈暇白扒拉开一个长盒子,从里面滚落出一个长形的小壶,看着…有点像是夜壶。 崔云初脸上的尴尬都要溢出来。 这云凤,怎么什么东西都给她。 但那夜壶四周镶嵌的宝石,确是崔云初喜欢的样式。 有钱人,就是奢侈啊, 二人目光都落在那壶上,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对上沈暇白看来的目光,崔云初讪讪笑了笑,一蹬腿,将夜壶踢到了一边。 沈暇白目光在她那只小巧的绣花鞋上停了一瞬,片刻后,收回视线,“以后别什么破烂都往回捡。” 破烂? 他管这些金银财宝叫破烂? 崔云初别开脸,抱紧了怀中的锦盒,不吭声。 沈暇白压低声,不自在道,“你喜欢什么,我都有,别总捡破烂。” “这些不是破烂,是我的嫁妆。”崔云初倏然拔高音调,惊了沈暇白一跳。 第241章谁那么无聊 沈暇白目光落在一马车的锦盒上,以及掉落出的瓶瓶罐罐上,沉默了片刻。 “有句话叫积少成多,你懂不懂?”崔云初撇着嘴。 可能这一马车东西,在他眼里是破烂,都不抵他一颗珠子值钱,但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很可观的财富了。 “我受了委屈,才得来的,才不是破烂。” 沈暇白蹙了蹙眉,醉意朦胧的眸底都是清明,“什么委屈?谁让你受了委屈?” 崔云初别开脸,没有回答,反问他,“你要去哪,沈府吗?” 沈暇白盯着她,答,“望月楼下的那座桥。” 崔云初愣了下,下意识转头看他,又急急忙忙挪开,“你去那里做什么?” “捡破烂。” “……” 崔云初安排了车夫去望月楼下的那座桥,就缩在角落不吭声了。 满心记挂着待会将人送到地方,可以得到的那颗珠子。 就是被人咬了一口,否则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安王妃为什么补偿你?” “因为可怜我。” 沈暇白凝视着她,“可怜你什么?” “自然我哪哪都可怜。” “……”沈暇白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今日,她在安王府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他目光落在她柔嫩粉红的唇上,指尖微微收紧,懒散倚靠在车壁上的姿态微微绷着。 二人默契的谁都没有提,像是不曾发生过,可又彼此心中清楚,像是心底密封着一坛青涩的酒,正等它发酵,散发出醇香醉人的香气。 “我有很多夜明珠,你告诉我,我再送你一颗。” 崔云初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被咬过得不值钱。” “……” 马车在桥旁停下,崔云初朝他伸出手,“我将你安全送到地方了,把珠子给我,你可以下车了。” “我说的,是安全回府。”沈暇白挑着眉梢, “不是你说要来这的吗?”崔云初瞪眼。 沈暇白点头,“是啊,所以你的任务还没完成,报酬我现在不能给你。” “#*#*” “你说什么?”沈暇白眯着眼。 “我没听懂,你能听懂吗?”崔云初双手一摊道。 在沈暇白这个主顾的要求下,崔云初搀扶着摇摇欲坠的他下了马车。 崔云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先前他们所坐的位置上,那里不知何时被人铺上了厚厚的软垫。 沈暇白走过去,负手而立着,颀长的身姿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修长又挺阔。 崔云初垂着眸,“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暇白不答,兀自说道,“那一晚的烟火,是安王放给安王妃的。” 崔云初自然知晓。 沈暇白抬眸,目光落在了一座高楼上,“当时,他们就在那高楼上,是全京城中,视野最好的位置。” 崔云初顺着他目光看去,旋即收回目光。 也是与她无关的。 “可我坐在这里也看见了。” 那日她还说,总是不能捂上她眼睛的。 她在低处,一样看的见。 沈暇白侧身睨着她,“低处一样看的见,烟火,也不一定非要放给高处的人看。” 崔云初表情僵住,有些怔愣。 愣神中,倏然有烟火在空中炸响,五彩斑斓的颜色映照在男子锋锐清隽的侧脸上,骨相说不出的优越。 他偏头,睇着她,开口说了句什么,崔云初没听清。 “你说什么?” 男子微微笑了笑,手捏在她后颈上,迫使她转回头,继续看天空。 焰火很亮,目之所及都是颜色,耳边有百姓议论欢笑声,纷纷驻足抬眸看去。 崔云初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被人用心相待,是这种感觉。 她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但那种情绪散去,就只剩心虚。 她知晓他的心思,清楚他的意图,她算计他,利用他,又毫不避违的接近他,却装傻充愣的不谈其他。 究竟是对他这个人,还是她享受被喜欢,在意的感觉。 怕世界上,再无人爱她。 崔云初心慌了片刻,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沈暇白偏头看着她,“不喜欢?” 那晚,她满眼羡慕的看着烟火,她说,没有人放给她看没关系,总不能捂住她眼睛。 没人爱她也没关系,她可以偷窥别人的。 “没有。”崔云初笑容牵强,“谁那么无聊,天还没黑就开始放烟火。” 她笑着,手脚却局促的厉害,胡乱甩着。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赶着回家吃饭呢,你到底要不要回去啊,不过我看你现在酒醒的也差不多了,不行珠子我不要了,你自己回去吧,我就先走了。” 烟火在她身后绽放,她转身就要走,手臂却突然被拉住。 崔云初脚步僵住,没动。 沈暇白深邃的眸光凝视着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仿佛将二人动作定格,所有一切的人和物都快速掠过,仅剩下二人的轮廓与眉眼。 “你说的是。”半晌,沈暇白淡淡说,“确实无聊。” 他松开她,朝马车走去。 崔云初僵在那没动。 有人背着箩筐倏然走到了沈暇白身旁,“公子和夫人郎才女貌,不如留个画像,以做留念吧。” 沈暇白没有理会那人。 “公子您瞧瞧,我画技很好的,一定让夫人满意,不信您瞧。” 沈暇白目光不经意从那人手中画作上掠过。 旋即,他倏然驻足脚步,目光再一次回到画上,紧紧盯着画上相互依偎的男女。 那人笑道,“这幅画是我那日偶然画的,那对男女也是在这座桥上,就是方才公子和夫人待的位置。” 他指给沈暇白看,“你瞧这姑娘,公子,男的俊俏,女的貌美,当真是天作之合,天造地设的一对,先前有人花大价钱买,我都不卖的,您若是画一幅,指定能让夫人满意。” 沈暇白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幅画。 女子微阖着眼睛,很是安静的倚靠在男子肩膀上,透着哀伤和淡淡的委屈。 男子的眼神,远不如女子清凌,锋锐中带着冷芒,那丝柔色被压的很深,几不可察。 崔云初已经走了过来。 他立即从那人手中拿过了那幅画,卷起,握在掌心。 崔云初,“……” 动作那么快,有金子不成? “我的画…”那人急忙说道。 沈暇白财大气粗,“这幅画,我要了。”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夜明珠,递给那人。 崔云初瞪大眼睛,立即上去抢,“那珠子是我的,还给我。” 沈暇白一只手拖住她,那人掂了掂珠子,又看了眼张牙舞爪的崔云初,说了句谢谢客官,调头就跑了个没影。 先前说什么高价也不卖,此时都给抛诸了脑后。 “沈暇白。”崔云初心都在滴血,气的厉害。 “那珠子是我的。”她勤勤恳恳,忍辱负重的陪了他半日,他就那么把珠子给了旁人。 “你自己走回去吧。”她怒道。 沈暇白也不反驳,只紧紧攥着手中的画卷。 崔云初走了几步,又转回头,伸手。 “不给。” “那是拿我珠子换的。”她倒要看看,他拿颗夜明珠换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沈暇白将画卷背在身后。 崔云初更气,转身气冲冲的上了马车。 马车中,幸儿瞧见二人回来,又将脑袋重新缩了回去。 车夫驾车,去了沈府。 沈府门前,一辆马车刚停下,一个粉色衣裙就冲了过去。 沈子蓝以为大晚上遇上了鬼,慌忙避开后才看清陈妙和的脸。 “你怎么来了?” “吏部我进不去,只能来这等你。”陈妙和急的不行,“沈子蓝,我闯大祸了,看在未婚夫妻一场的份上,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第242章谁啊的? “你爹娘知道我们要退亲的事了?”沈子蓝问。 陈妙和摇摇头。 “是你小叔,今日去安王府参宴…” 她将在安王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子蓝怔怔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木着脸说,“那不是正如你愿吗。” 她不是一直吵吵着要嫁给小叔。 陈妙和气的一巴掌打在沈子蓝身上,“那能一样吗。” “你小叔还派了他身边的小厮警告我,沈子蓝,我完了。” 觊觎未婚夫小叔,她爹娘会打死她的,“你快想想办法啊。” 沈子蓝都快被她晃散架了。 “我会这样,可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要退婚,我能想出这乱七八糟的主意吗,你必须要对我负责,快想办法啊?” 陈妙和胡搅蛮缠着,令沈子蓝头疼不已,自从说要退婚,陈妙和就像身体里的小鬼突然被释放了出来,磨人的很。 “我小叔已经听见了,你让我想什么办法?” 陈妙和说,“不行我们成婚吧,就和你小叔说是一场误会好了,总比我被我爹娘打死好啊。” 有贼心是一回事,但没实施,就被抓住,那可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 沈子蓝几乎要跳起来,“陈妙和,你给我闭嘴,别胡说八道。” 他恨不能捂住她的嘴,可陈妙和偏要说。 正此时,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沈子蓝拽住陈妙和就给拖入了无人的小巷子里。 “我小叔回来了,别说话。” 陈妙和立即闭紧了嘴,只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火烧火燎一样。 崔云初窝在沈暇白口中的破烂里,缩在车厢一角不说话,只时不时抬眸,觑眼沈暇白面色。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传进来,“姑娘,沈府到了。” 崔云初没吱声,目光投向沈暇白。 沈暇白似是没听见般,同崔云初视线对上,看的崔云初头皮发麻,很不自在。 “你没听见车夫说话吗,沈府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把夜明珠给我,你可以下车了。” 沈暇白垂眸,手缓缓伸入胸口。 崔云初说,“你的夜明珠不是给了方才那个画画的书生吗?” “我在这里等你,让你的人把珠子给我送来就可。” 沈暇白动作顿住,抬眸看她,“我书房有一盒子的夜明珠,你确定不去看看吗?” “……不去,”崔云初态度坚决。 什么东西能要,什么东西不能要,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沈暇白凝视她一瞬,倏然摊开手掌给她看,那颗被咬了一口的夜明珠就静静躺在他的手掌心中。 崔云初一愣。 方才他给那人的,不是这颗? “…”她嘴角动了动,嘴硬说,“算了,也就我不嫌弃被你咬了一口。” 马车停在昏暗处,沈府门檐下的大红灯笼在风的吹动下来回摇晃,映照出马车中影影绰绰的身影。 角落中,陈妙和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一旁的沈子蓝也捏紧掌心。 “沈子蓝,他们说什么呢?” 沈子蓝眼都不眨,“离这么远,我如何得知。” 二人只露出两个脑袋,四只眼睛紧紧盯着车厢上映出的轮廓。 崔云初不确定道,“你确定,这颗珠子给我了?” 沈暇白点头。 崔云初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很亮,她伸手去抓那颗珠子。 指尖刚触碰到珠子,男子宽大的手掌竟倏然收握,将她的手连带珠子一同禁锢在手中。 崔云初险些要跳起来,下意识的往回拽。 而一股与之相反的力道却在下一瞬倏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往前一拉, 崔云初整个人都朝前扑去,腰身被用力掐住,往后躺去。 “啊……” 比崔云初更早发出惊呼声的是陈妙和。 沈子蓝不及伤心,大惊失色之下,捂住了陈妙和的嘴,调头就往角落里拖。 陈妙和挣扎,呜呜嗯嗯,“你干什么?” 守在马车旁的余丰听见动静火速冲向了小巷子里。 点亮火把,巷子中的场景尽数映入眼帘中,小公子像是一个采花贼,拖着陈家姑娘往后拽,陈家姑娘脚用力蹬着,试图逃脱…… 小公子不肯,勒上她的脖子,面色发紫, “???” 好似无数个感叹号砸在了余丰脑袋上。 主子还没将今日的事儿告诉小公子呢,小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莫不是已经知道了,不堪受辱要杀人灭口? 余丰一个头两个大,心惊不已,赶忙似上前将陈妙和从沈子蓝手中解救下来。 “小公子,有话好好说,此事也许是误会呢。” …… “有人啊。”马车中,崔云初蹭一下转头,就要起身,却被沈暇白强硬摁了回去。 他脸色有些黑沉。 那是重点吗? “不必管,余丰在。” 崔云初说,“刚才你没听到吗,那人“啊”的声音那么大。” 第243章我不贪图美色 “……” 沈暇白黑着脸,“崔云初,如今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快放开我,我要下去看看,是谁在“啊”。”崔云初偏开头,微微垂着,奋力挣扎。 沈暇白掐着她腰的动作使了些力,“我若是不让呢?” 崔云初觉得,她的腰都快断了。 “你再掐我,我也“啊”了,届时你沈大人的名声可就都毁于今夜了。”她宛若威胁,沈暇白却扬起眉眼。 “没关系,我的名声,不是都已经被你给毁了吗?”他另一只手捏住她下颚,迫使她与自己平视。 崔云初挣脱不开,不得不对上他的目光,眼底的慌乱紧张一览无余。 沈暇白扯唇,“崔大姑娘演技无双,我还以为,你当真不心乱吗?” “你有病,”崔云初骂他,“快放开我。” 她挣扎,他愈是收紧手臂,“方才在南街桥上时,不是装的很像吗?嗯?” “怎么不接着装了,你继续装聋作哑,装黑心瞎肺,装一无所知。” “……” 崔云初沉默,片刻后说,“沈大人若是想看我演戏,便放开我,我继续演给沈大人看。” 坐腿上,她演不出来。 沈暇白冷哼,“神情做不得假,既是不在意,那在哪演,又有什么区别,你便如此演。” “……” 腰上的手如同烙铁一般,烫的崔云初浑身僵硬。 那声“啊”也没喊出来,让别人替她喊了,心里慌的厉害。 “…那…那…就是荒淫无道的小人强迫良家妇女,良家妇女也要忍不住哼哼两声的,我是人,又不是花草树木,这个样子我怎么演。” …… 沈暇白知晓她那张嘴吐不出好话来,但还是被她的形容给震惊到了。 这是一个闺阁姑娘该说出来的话? 他听了都要脸红。 “崔云初,你在给我胡说八道。”他用力捏住她的脸颊。 崔云初的红唇因为他的力道嘟起。 崔云初面色涨红,左右摇晃脑袋都甩不开,“你放开。” 沈暇白不动,崔云初就开始乱撞, 沈暇白后背用力撞击在车厢上,发出沉闷哼声,却依旧不曾松开手。 “崔云初,不是你说,想要有烟火为你绽放吗?” 他处心积虑捧给她,她说无聊。 沈暇白本不想开口的,可又觉得,对上如此没心没肺的女人,一个人的闷气,可以把他活活气死。 “我没有。”崔云初说,“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沈暇白眉眼阴沉,“喜欢这一车厢的破烂?” “这不是破烂,是我的生辰礼。” 崔云初突然拔高音调说,沈暇白闻言愣住,松开了捏她脸的手。 “今日也是你的生辰?” 崔云初一个劲的“嘶”,“脸酸死了。” 沈暇白用指腹给她揉了揉,“好些了吗?” 崔云初脊背僵直,脑子在今日屡屡陷入宕机状态。 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从未想过,沈暇白会是这样的沈暇白。 更不曾想,二人从剑拔弩张,到如今坐他腿上,就只是间距了顾宣的死,就好像一条长长的小道,他们才走了三分之一,就一个猛跳,落在了终点。 甚至崔云初以为,他该是恨她的,又或者出狱那日起,就该提着剑来寻她报复。 毕竟,若非皇帝离不开他,杀了顾宣,他是一定要偿命的。 “沈暇白,”崔云初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认真,“你不恨我吗,那七十仗不疼吗,不想报复吗?” 沈暇白恍若未闻,“你方才说,今日是你生辰?” “若皇上保不了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死啊?” 沈暇白依旧问,“今日,是你生辰吗?” 崔云初也很执拗,“你就不怕还有下次吗?” 她去推他的手,他却加重了力道,纹丝不动,崔云初咬牙,“你当真,不怕死吗?” “你能保证次次都能安然无虞的全身而退吗?那你父兄呢,仇不报了吗?我可姓崔。” 沈暇白凝视着她的眉眼,沉默,良久都没有再开口。 崔云初也望着他,眼中是淡淡的戏谑。 那戏谑十分扎眼,带着浓浓的嘲讽。 半晌,沈暇白垂眸,轻笑,“崔大姑娘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我有明确的,说过什么吗?” 崔云初怔住。 是啊,他从不曾清清楚楚的说明自己的心意,不曾要求她如何,不曾说要在一起,或是娶她之类的话,所以,她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 他不曾说欢喜,便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我怕不怕死,命硬不硬,你试试呢。”沈暇白凝着她,眸底暗沉一片,宛若无尽深渊,让你辩不真切。 至于姓不姓崔, 跟了他,那姓的就是沈。 他锋锐冷硬的轮廓在昏暗的烛火下尤为鲜明,崔云初距离他极近,无懈可击让她心神晃荡。 他,很清隽,很好看,很诱人,她尝过,致命。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沈大人不要妄图勾引我,能勾引我的,只有银子,我不贪图美色。 ” “是吗。”沈暇白轻笑,“当初,我也是如此说的。” 他说,那些伎俩对他没用,他说,他不贪图美色,他说,不娶崔唐家女。 崔云初心中的慌张已经渐渐平复,此时此刻,已然说不清心中是何等滋味。 面对沈暇白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与不加掩饰的暗沉,她转移话题道,“今日,不是我的生辰,但也可以是我生辰。” “我从小到大过得生辰都不一样,小时候,我每次想起来问我姨娘,她都说快了,我什么时候过,取决于我什么时候问。” 她姨娘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她身上。 又或许一开始是记得的,后来一年年时间推移给忘记了。 崔云初歪了歪头,淡笑,“沈大人要送给我生辰礼吗,如果是的话,今日也可以是我生辰。” 反正她的生辰,就只是为了要礼物而已。 沈暇白薄唇紧抿,望着崔云初脸上不以为意的笑,莫名与那次崔府中,强颜欢笑的她重合。 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反正已经生出来了,又不能塞回去。 什么时候过生辰都可以,只要给我礼物就行。 “你去年,是什么过得?”沈暇白沉默半晌,轻声问。 “记不清了,好像是云凤生辰后的十日。”崔云初不以为意。 沈暇白缓缓松了手,崔云初立即从他身上起来,十分欢喜的模样把玩着手中的夜明珠。 “时辰不早了,沈大人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去睡觉了。”崔云初催促。 握着夜明珠,她十分开怀,“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还找我啊。” 她喜笑颜开着。 但好像每一次,她说多么让自己痛心的话,都是笑着的。 第244章退婚吧 沈暇白凝视她片刻,拿起手边画作,下了车。 马车离开之前,他幽沉的声音倏然响起,“崔云初,” 崔云初偏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方向,并不曾掀开车帘。 只听他继续说,“我不怕死。” 马车轱辘转动,发出沉闷声响,崔云初盯着珠子,眼中的欢喜化为了意兴阑珊,懒懒靠在车厢上。 幸儿钻入车厢,看着崔云初,好半晌才道,“姑娘,沈大人是不是您的新目标啊,您喜欢他吗?奴婢瞧着沈大人倒是挺上头的。” 崔云初掀起眼皮睨了眼幸儿,没有言语。 喜欢?什么是喜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被人喜欢,偏爱的感觉很好,两辈子,第一次尝试。 她很享受这种喜欢。 她向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幸儿,我若是想享有,却又不想负责,该怎么办?” 她舍不得这唯一的好,却又清楚的知晓,他和她,难以跨越心里防线。 “啊?”幸儿呆住,愣愣看着崔云初。 崔云初两条腿交叠,放在一个锦盒上,像极了一个风流的浪荡子。 她既不想负责,又忍不住推开,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可当真是,无耻啊。” 要是爱她的人多一些,也许…… 崔云初嘴角勾起抹自嘲,她总是喜欢追求,觊觎,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什么没有就想要什么。 十有八九是有病。 …… 沈府门前,沈暇白站在那,望着崔家马车消失的方向,身后廊檐上的大红灯笼和他的衣角一起被风吹动。 余丰走过来,面上都是一言难尽,犹豫着怎么开口。 “方才什么人?”沈暇白收回目光说, 余丰才硬着头皮说,“是…陈家姑娘,还有小公子。” 沈暇白转身,朝那个小巷子看去,余丰将自己看到的一幕说给了沈暇白听。 “若是属下晚去一步,恐陈姑娘就…”要命丧小公子之手。 小公子瞧着单纯无害,除了嘴巴有点毒,说话扎心之外,是很单纯无害的,为人热心善良,能被逼到杀人的地步,也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了。 沈暇白闻言,脸色说不出的怪异,青红交错。 “主子,此事非同小可,要是不解决,恐怕要出大事啊。”余丰忧心忡忡, 尤其是若让旁人知晓其中的曲折,沈家可真是要青史留名了。 侄媳妇喜欢小叔子,被侄儿发现,一怒之下杀之…… 多么骇人听闻的事啊,肯定能震惊整个大梁。 沈暇白沉声吩咐,“将人带去书房。” 陈妙和眨巴着眼,被沈府的人请了进去,沈子蓝则一脸茫然。 余丰叹气,“小公子,此事主子当真毫不知情,您切莫同主子置气,且那陈姑娘毕竟是官宦姑娘,再怎么样,您也不能起了杀心啊。” “我杀谁了?”沈子蓝一脸震惊。 他什么起的杀心?他怎么不知道? 他要杀谁了? 书房中,沈暇白看着一前一后被带进来的二人,神色沉沉。 陈妙和自知心虚理亏,脚步一个劲儿的往后挪,靠近沈子蓝,试图用他宽阔的身形来遮挡她的。 沈子蓝睨了她一眼,“……” 陈妙和道,“你帮帮我啊,我还赶着回府吃饭呢。” “……”吃饭,吃屎差不多。 沈子蓝心里如是想,但碍于教养没有说出口。 沈暇白面色黑沉的沈子蓝都心里发怵,斟酌着解释,“小叔,我们没有打算偷听,只是…碰巧遇上了而已。” 陈妙和露出半个脑袋,点头,“嗯嗯,沈小公子说的是。” 沈暇白目光落在陈妙和身上,只是一瞬就移开了,“陈姑娘,没事吧。” 他声音很淡,淡的几乎没有温度。 陈妙和点头,“我挺好的啊。” “那就好。”沈暇白继续说,“该说的,想来今日在安王府时,我的侍从余丰都已经和陈姑娘说清楚了。” “……”陈妙和看看沈暇白,又看看沈子蓝,脸滕的红了,颇有几分无地自容。 “我…我…”她有贼心,没贼胆,只是信口胡说,并未付出实际行动,就被偷听到了。 也是冤枉的很。 陈妙和连解释都无从开口,便使劲扯沈子蓝衣袖。 “你拽我干什么?”沈子蓝皱眉。 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敢觊觎,有什么好怕的。 陈妙和立时红了眼,“你那么凶干什么?”她也拔高了音调,不服气的瞪着沈子蓝。 二人四目相对,互不相容。 书案后的沈暇白揉了揉额角,缓缓说道,“陈姑娘,你与子蓝的事儿,先前子蓝已经告知于我,既是你们没有情意,那此桩婚事,便就此作罢。” “明日,我会派人去令府上知会陈大人一声,陈家是女方,为陈姑娘名声考虑,退婚一事,对外,还是由陈家主动提出吧。” 别啊。 陈妙和呆呆看着沈暇白,眼泪很快蓄积在了眼眶里。 她爹娘要是知道怎么回事,一定会打死她的。 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陈妙和觉得,身上已经开始疼了,“其实…其实…我们也不是没有一丝情意。” 她声音很小,只有身旁的沈子蓝听见了。 沈子蓝侧眸,一脸震惊的看着她,“你在胡说什么?” 陈妙和恶狠狠的瞪他一眼。 心知今日丢人丢大发了,她便也不敢多说别的。 但站着没走,存着最后一丝挽回的希望。 “沈大人…” “往后退了婚,沈家与陈家便是桥归桥,路归路,不必再有来往了。”沈暇白满脸都是疏离,撇清关系的意图十分明显。 言罢,似乎怕陈妙和听不懂,又加了一句,“本官与心上人不日即将定亲,待那日,再请陈家来喝杯喜酒。” 陈妙和不是傻子,听懂了沈暇白果决拒绝的意思。 怕她贼心不死。 不是说他和崔姐姐吵架,闹掰了吗? 况且她只是刚起了那心思,并没有付出什么行动啊。 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陈妙和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到自己回府后将会面临的下场,忍不住哭着跑了出去。 一旁的余丰直叹气。 怪就怪主子魅力太大了。 主子也是,毕竟人家是姑娘家,说话那么重,瞧人都伤心成什么样子了,可别回去寻短见才好。 陈妙和离开,沈暇白目光便又落在了沈子蓝身上。 “你先去送陈家姑娘回府,回来再来寻我。” 沈子蓝早就站不住了,应了一声立即就追了出去。 他和陈妙和虽没有情意,但毕竟曾是未婚夫妻,胜过普通朋友。 他十分清楚陈妙和害怕的是什么,小叔说话那么重,天还那么黑。 她一个姑娘家… 第245章另择良配 天色黑沉,没有灯笼映照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沈子蓝追到府门口,才看见边往前走,边用袖子擦泪的陈妙和。 他走上前,别扭道,“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陈妙和吸了吸鼻子,微嘟着嘴,一脸冷硬。 沈子蓝抿了抿唇,解释道,“我也不曾想到,我小叔会突然答应让你我退婚。” 伤了她一个姑娘家的颜面,明明前些日子为此,小叔还命人打了他一顿的。 府门口四周无人,只有陈妙和与沈子蓝近身丫鬟小厮在,陈妙和红着眼转身,盯着沈子蓝。 “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既然有心上人,为何定亲前不说,非要和我定亲之后又来说那些有的没的,和我退亲,若非因此,我也不会想那些歪主意,落到今日田地。” 对陈妙和的控诉,沈子蓝哑口无言。 他低声解释,“不是你想那样,我和你定亲的时候,还没有心上人。” 若是有,若是之前就遇上了桃花姐姐,他一定不会答应定亲。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陈妙和怒道,“那你就更不是个东西,明明有未婚妻,却还对别的姑娘动心动情,沈子蓝,你就是个混账。” “……” 脸火辣辣的疼,沈子蓝默默抬手揉了揉,没做声。 半晌才道,“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怎么发泄都随你,若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也一定会补偿的。” 陈妙和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她闺阁十七年的脸,今日在沈府都给丢干净了。 “都怪你,现在我被退了婚,我爹娘一定会罚我的,你满意了?”陈妙和哭着,将沈子蓝推一个踉跄。 “你就抱着你的心上人卿卿我我去吧,我若是被打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你个王八蛋。” 陈妙和哭的伤心极了。 沈子蓝看着她那张小嘴张张合合的骂他,一脸震惊。 自从说了退婚之后,陈妙和屡屡刷新他对她的认知和了解。 沈子蓝沉默着不说话,任由她骂。 等陈妙和发泄完了,才说道,“天色太晚了,路上不安全,我送你。” 陈妙和擦掉眼泪,“好。”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沈子蓝长松了口气,跟了上去。 马车中,气氛沉静,只有陈妙和不满的哼唧声,沈子蓝耷拉着脑袋,保持着缄默。 “对了,你心上人是谁啊?”陈妙和问。 “……” 沈子蓝面色有些僵硬,“说了你也不认识,别问了。” 陈妙和瞪眼,“我总要知晓是谁撬走了我的未婚夫吧,就算挨打,我也有资格知晓是因为谁啊?” 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和她未婚夫勾搭上的。 听了这话,沈子蓝更加不可能说了,他摇了摇头,“那姑娘如今,并不知晓我的心意。” “合着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陈妙和说,“八字没一撇呢,你就敢跟我退婚,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 沈子蓝当真是佩服她的脑回路,“若我瞒着你,心仪着旁人,你岂不更要骂我混账。” 他沈子蓝也不是那种人。 “说的你好像多正人君子一样,哪家君子会在有婚约的情况下,还觊觎别的女子。” “……”沈子蓝被噎的说不出来话。 陈妙和很伤心,不是因为这桩婚事,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马车在陈府门口停下,陈妙和说,“若是我挨了打,一定会诅咒你的,诅咒你爱而不得,孤独终老。” 说完,便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车帘晃荡,沈子蓝僵着一张脸,看着陈妙和进了府。 陈妙和提着裙摆,跟做贼一样,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走在偏僻的小道上,眼见自己的院子就在不远处处,肩膀却突然被抓住,吓的她险些叫出来。 “是我。”男子声音嘶哑,许是在冷风中站的有些久,周身透着几分冷气。 “大哥。”陈妙和松了口气。 陈玖和笑了笑,“这么晚才回来,看来和沈家公子相谈甚欢啊?” 天色黑,他看不见陈妙和微红的眼圈。 陈妙和敷衍的点头。 沈家不曾上门之前,她自然不会说,虽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但能晚一些是一些,晚疼早不疼。 陈玖和微微停留了下,似乎有什么话想问,又羞于开口。 陈妙和说,“大哥是不是想问崔大姑娘?” “她,婚事有着落了吗?” 陈妙和点头,“沈大人说,不日即将定亲,请我们去喝喜酒。” 陈旧和面色刹那煞白,“你不是说,他们吵架了吗?” 陈妙和点头,又摇摇头,双手一摊,“他们两情相悦,和好不是早晚之事吗,大哥,有些人错过就错过了,没有回头路可走,你就别惦记了。” 说完,就抬步回了院子。 沈子蓝回了沈府,思绪依旧陷在陈妙和的哭诉中,愈发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沈暇白还在书房等他。 他心不在焉的进去,冲沈暇白行了个礼,忍不住问,“小叔不是一直不答应我和陈姑娘退婚吗,为何今日突然应允?” …沈暇白沉默,半晌后才道,“以前是我独断,让你受了委屈。” 未婚妻觊觎自己的小叔,于一个男子而言,无异于羞辱,他这些日子一定十分很难熬。 沈暇白眸中露出愧疚与关心,“你为何…不早一点说?” 早些说出原因,他或许早就答应了。 沈子蓝心里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如释重负,而是对陈妙和的愧疚,“小叔,陈姑娘性子跳脱,爱胡说,但人品绝对没有问题,你别听信她的胡言乱语。” 闻言,沈暇白眉梢微挑,“你…究竟什么意思?” “既是觉得她人品不错,又为何要伤她性命?” 这才是沈暇白真正愧疚之处,差一点,他兄长留下的唯一子嗣就误入了歧途,成为了杀人凶手。 “我没有伤她性命啊。”话题又回到了原点,沈子蓝执又无力的解释,“我真的没有,是余丰误会了。” 沈暇白也无意在此事上和他争论,揭他伤疤,“你和陈姑娘的婚约就此作罢,明日我会命人前去陈家说明,让你祖母给你另择良配。” “哦。”沈子蓝闷闷应着,旋即说,“那你让去的人说话注意点,陈家很看重和沈家的联姻,以免牵连陈姑娘。” 沈暇白蹙了蹙眉。 就陈妙和那大逆不道的心思,应该说罪有应得才是,怎会是牵连。 第246章你爱不起她 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子蓝后知后觉道,“我不要祖母给我另择良配,我有心上人,我要娶桃花姐姐。” 桃花,姐姐。 沈暇白面色刹那冷沉下去。 崔云初确实容貌娇艳,面如桃花,但桃花姐姐这四个字连在一起,让他怎么听,怎么不快。 沈子蓝也不惧沈暇白的冷脸,兀自说,“小叔,我要和你争,我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贪图玩乐的少年了。” 沈暇白凝视着他,脸色很淡,“子蓝,你不适合她。” “为什么?”沈子蓝不服气,“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不适合她。” “崔大姑娘爱玩,性子活泼有趣,我也如此,我们在一起为何不合适?” 沈暇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微垂着头,盯着桌案上的某一处。 沈子蓝不依不饶,“小叔,你分明就是担心,因为你如今并未得到崔大姑娘的芳心,所以你怕我抢走她,才处心积虑的从中作梗,你如此做,非君子所为。” 沈暇白懒懒抬眸,眸中倏然散发出的冷冽目光,让沈子蓝立时噤声。 旋即一个物什对着他脑袋就砸了过来,沈子蓝立即躲开。 茶杯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沈子蓝知晓,小叔是真的有几分动怒了。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服气。 男女之情要的本就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谁能得到崔大姑娘的芳心便是谁赢。 但又或许是沈子蓝方才的话委实尖锐,扎了某人的心。 沈暇白脸色沉沉。 未得到她的心,他自己不知道吗,用得着他来提醒。 “你了解她吗?”他倏然问。 沈子蓝闻言蹙了蹙眉,“我近些日子一直忙于公务,不曾与桃花姐姐接近,自然不如小叔了解她,待往后接近的多了,便会了解了。” 沈暇白抑制住心中对那句句桃花姐姐的不满,站起身走到沈子蓝身前。 强大的气场让沈子蓝心里略微发怵,后退了一步。 “小叔莫不是又要以长辈的身份压我?” 沈暇白没有说话,停顿刹那后,抬步走了出去。 沈子蓝也立即跟上。 月朗星稀,游廊下,沈暇白负手而立,望着空寂的院落,淡淡道,“子蓝,你从小到大的环境与经历,注定了,难以与她共鸣。” 她贪玩,爱财,嫉妒,小心眼,顽强,心眼还坏… 她有很多很多缺点,她将自己包裹的很严实,几乎不会有人能透过这些表皮去了解她。 就像是一团迷雾,你需要去抽丝剥茧,才能窥探一二。 沈暇白回眸注视着沈子蓝,“她不是个好人,爱她,要付出的代价,你付不起,你爱不起她。” 崔云初的世界观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不适合沈子蓝这种娇惯长大的朗朗君子。 沈子蓝皱着眉,显然不理解。 “为何?” 沈暇白缄默片刻,才道,“因为,普通的情,无法靠近她,能打动她的情,要献祭生命,需在一次次烈火焚身中死里逃生。” 就像是渡劫的一个个关卡,她一遍遍确认,你一遍遍给予,让她安定,让她放松,让她卸下防备。 崔云初全身上下都是刺,你要一边接受,一边自愈,一边主动去靠近。 要有强大的心理,才不会被她所设的关卡击溃心理防线。 “子蓝,你爱不起她。”沈暇白重重拍了拍沈子蓝肩膀,语重心长说,“她所设每一步,都是死局我尚且要孤注一掷,你走不出来的。” 她狠心的时候,连他都过犹不及。 而对于非黑即白的沈子蓝而言,崔云初无疑是恶毒的,世上所有抨击人的词汇都可以用在她的身上。 是典型的毒妇。 “那小叔你呢,你就爱的起她吗?”沈子蓝问。 沈暇白扯了扯唇,“小叔,命硬。” …… 崔云初径直回了初园。 崔太夫人派李婆子来问,崔云初便说崔云凤一切都好。 就连崔相都派了人来,崔云初将对李婆子的说辞,让幸儿原封不动转告给了崔相的小厮。 小厮听完舒了口气,继续道,“相爷有事,要大姑娘过去一趟。” 幸儿闻言直皱眉,相爷寻姑娘,十有八九没好事。 崔云初歪在软榻上,听了幸儿的禀报,面色冷淡,“告诉他,我今日病了,去不了,明日再去。” “……” “姑娘,毕竟是相爷有请,如此敷衍是不是不太好?”幸儿犹豫道。 崔云初撇嘴,“敷衍的就是他。” 崔清远寻她,除却崔云凤,就是婚事,还能有什么,她今日累得慌,实在没心情和他掰扯。 打发走了崔相的小厮,崔云初就开始在软榻上打滚。 幸儿一进门,就看见在床上扑腾来扑腾去的崔云初,站在一旁有些无所适从。 心中的燥气难以疏解,崔云初身子蜷缩着,对着墙壁十分有节奏磕头。 幸儿,“……” “姑娘,”她结结巴巴的劝说,“您是不是在想沈大人啊?” 谁想这句话竟踩了崔云初的尾巴,她蹭的一下回头,嗓门很大的反驳,“谁想他了,谁想他了。” “……”幸儿吓了一跳,赶紧闭嘴。 崔云初阴恻恻的盯着幸儿。 幸儿直往后退,“姑娘,您干嘛那么看着奴婢啊?”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你背叛我,跟了别的主子。” “……姑娘,你要打奴婢,可以直接说的。” 崔云初一个鳞鱼打挺起身,朝着幸儿就扑了过去。 活动了好一会儿,她累的实在没力气才瘫坐下来,幸儿委屈巴巴的盯着一个鸡窝头,也不敢吭声。 崔云初再次四仰八叉的躺下,翻来覆去。 “七十仗那么疼,他为什么不恨我呢?” “他命有多硬?” 她蹭的坐起身,“他说他命硬,是不是在挑衅我?” 呆坐了片刻,她又直挺挺的倒了回去,然后开始翻那颗夜明珠。 珠子莹润光洁,上面的牙印十分显眼,崔云初反复抚摸着那个位置,眯起眼睛。 第二日,宫门口。 天际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各家大臣便已陆陆续续的来到了宫门口等候上朝。 距离宫门口最近的位置停着一辆马车,每位大臣路过都会惊奇的看一眼,然后躬身行礼,“见过安王殿下。” 马车中无人理会,只有微微鼾声若有似无的传出。 后来的官员眼神示意怎么回事,前来的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安王的马车就已经在了。 如此积极,安王爷还是头一回。 第247章还钱 太子的马车刚好同安王府的马车停在一处。 刘打着瞌睡,没精打采的行礼,“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目光落在了安王的马车上,“皇弟来的挺早,莫不是昨天晚上就来了,如此积极,父皇知晓想必会十分开心的。” “……” 太子话中嘲笑意味不要太明显。 刘公公嘴角抽了抽,皇上会不会高兴不知道,但若是知晓王爷是被王妃给赶出来的,一定会发怒是真的。 他耷拉着脑袋,困的几乎头点地,也不搭话。 太子面上都是笑,掀开了安王马车的车帘。 车厢中,安王窝在一角,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大剌剌的躺着,身上裹着一个薄薄的毯子。 有光透进来,萧逸睁开惺忪眸子,睨向太子。 “皇弟,该起床了。” 安王坐起身,伸了伸被窝的生疼的胳膊腿,脸色沉郁。 太子笑弯了眉眼,正此时,又有一辆马车停下,太子侧头望去,招呼道,“沈大人,快来给安王打个招呼。” 沈暇白,“……” 他抬眸,睨了眼太子和安王府的马车,踱步走过去。 车帘掀开,将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 沈暇白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行礼,“太子殿下,安王殿下。” 太子夸赞,“沈大人,崔大表妹的战斗力,委实不一般啊。” “……”沈暇白扯扯唇角。 两个身姿颀长的男子立在车窗前往里面瞧,引了不少大臣投来目光,窃窃私语。 安王沉沉说,“皇兄笑话看够了吗?” 太子淡笑,“如今局势紧张,能让本宫一乐,疏解心情的事情不多了。” 他转头又对沈暇白说,“崔大表妹是个妙人,回头本宫一定重重赏她。” 沈暇白眉眼冷淡,“太子殿下的话,臣,记住了。” 会转告的。 “或者,臣也可以代劳。”至于妙不妙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太子撩着袖子,哈哈一笑而过。 三个人,就属他最开心。 萧逸在下人的服侍下,梳洗换衣,下了马车,挑唇讥讽,“太子皇兄如今也是好起来了,刘侧妃一死,都有空来看我笑话了,不是当初被挤兑的时候了。” 刘侧妃这三个字,让太子笑容短暂的凝滞了刹那。 沈暇白也慢吞吞接口,“安王说的有理,太子如今确实春风得意,不是当初,来牢中与臣诉衷肠的时候了。” “……”太子扭头看向沈暇白。 他好像,没有惹到他,或者说,比起萧逸,他应该更比他像个人。 如今被沈暇白挤兑,让他有些懵。 萧逸淡笑,“看来皇兄是那糕点还没吃明白,不若让沈大人再给你一块尝尝。” 言罢又看向沈暇白,“沈大人如今还没名分呢,竟就开始护人了?” 沈暇白面色淡淡,“她是好是坏,都是她。” 好坏都无关紧要,但他很不喜欢,旁人以调侃的语气提及她,话中都是取笑的意味。 尤其是,不想从太子和安王嘴里听到只言片语。 太子,“……” 他好歹不曾将那些书信送去牢里扎他的心,难道不算是好人吗? 三人旁若无人的掰扯,一旁同样等候上朝的大臣都睁着一双双精明闪烁的眼睛,盯着三人。 太子又找到了话题,拍了拍安王肩膀,“皇弟看来是没有听从为兄的意见啊,听话,置办个宅院,往后一定用处颇大。” “你毕竟是王爷,让这么多大臣瞧见你露宿街头,委实有伤皇家颜面,方才本宫还听他们议论你打鼾的事呢。” 沈暇白往一旁退了一步,懒怠掺和他们兄弟二人的争锋。 安王也不是吃素的,挑着眉梢说,“皇兄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是说,你在别处另置办了宅院?置办宅院做什么,你莫不是养了外室?” 他声音没有压低,十分惊讶的音调,引的所有朝臣都看了过来。 尤其是崔相,那双精锐的眸子立时落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嘴角抽了抽。 安王不以为意,伸了个懒腰,“我不比皇兄狡兔三窟,皇弟我安分的很,身心都无比清白。” 太子,“……” 他和唐清婉之间,最大的隔阂就是刘婉婷,虽然她如今已经不在了,但有些创伤,她却从未忘记过。 也是巧的很,正此时,沉闷的钟声突然响起,旋即是厚重的宫门被拉开。 大臣们齐齐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去大殿上朝。 两位皇子争锋,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沈暇白也踱步跟上去,安王和他并肩而行,递给了沈暇白一个册子。 沈暇白睨了一眼,问,“什么?” “沈大人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暇白接过册子打开,边走边看。 ……他在上面瞧见了那个长夜壶十分雅致的名字。 旋即还回了安王,“殿下恕罪,臣才疏学浅,看不懂。” 萧逸抖开了册子,内容很长,另一端垂在了地上,被他拉着往前走。 他直接道,“这册子上,是本王府上管家记载,被崔云初顺走的东西。” “顺?不是安王妃送的吗?”沈暇白说。 萧逸道,“我家云凤心软又单纯,不识歹人心,才屡屡被她装可怜诓骗。” “哦。”沈暇白点点头,“是吗,那安王爷回去可要好生栽培栽培安王妃,谨防骗子,以免屡教不改。” “……” 萧逸把册子拎起来,合在一起,“本王找上沈大人,沈大人不该高兴才是吗?” “莫不是沈大人希望本王去寻别的男子讨还?” 沈暇白定住脚步,回头看着安王。 萧逸指着上面的夜壶,“沈大人不觉得,崔大姑娘有些过分了。”什么东西都要。 但没办法,她还真看的上,往回搬。 沈暇白尽量做到面无表情,压下面上的红涨。 有大臣路过,侧眸朝二人看来,目光诡异。 沈暇白,“……” “我上次和她说过了,让她不要什么破烂都往回捡。” 两个大男人,沉默对视着。 其实萧逸也并非是要东西,只是昨夜的露宿街头,他着实心里膈应,便也想膈应膈应沈暇白和崔云初。 “王爷还要如何?” 萧逸挑眉,“当然是妇账夫还,崔大姑娘搬走的东西,还劳沈大人折成现银,归还本王。” “没钱。”沈暇白理直气壮。 沈家虽曾经历变故,但这几年在沈暇白手中可谓是东山再起,不说底蕴多么深厚,这点银子,却不过是九牛一毛。 第248章大表妹可以 萧逸自然不那么好打发,“沈大人是不愿意替崔大姑娘平账了?” “沈家底蕴深厚,这点东西你竟都舍不得?” 沈暇白瞄了眼册子,气定神闲,和崔云初接触多了,他的厚脸皮也练就的差不多。 “沈家底蕴深厚,是留给臣娶妻生子用的,不是用来还王爷账的,臣的妻子贪财,那点底蕴够不够娶进门都犹未可知,说不定还要再寻王爷您借呢。” “……” 萧逸嘴角抽了抽。 沈暇白继续说,“再者说,她辛辛苦苦挣来的,臣若是还回去,想来,臣会挨骂的,王爷已然娶了安王妃,顶多是露宿街头,臣还没娶妻呢,王爷是要害臣孤独终老吗?” 说完,就扭头率先抬步走了, 萧逸站在那,捏着册子,一脸的一言难尽。 他面色几经变化,一副没眼看的糟心模样。 “一家子铁公鸡。” …… 早朝进行的十分顺利,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结束的也很快。 只是沈暇白刚踏出大殿,就被人给拦住了去路,“沈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沈暇白眸光动了动,肩膀便被身后之人拍了一下。 安王眯着眸子,脸上带笑,“本王十分好奇,当初沈大人是怎么说服太后的。” 沈暇白侧眸,“王爷很好奇,要不随臣一起去听听。” 落后半步的太子附和,“沈大人说的对,皇弟你闲着也是闲着,去陪沈大人拜见拜见太后也好。” 安王投过去一个冷嗖嗖的目光。 哪都有你。 太子笑容还不及散去,崔相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子殿下,老臣有一事,想与太子殿下聊聊。” “……” 不用说,肯定是因为先前安王的胡言乱语。 太子敛了笑,随崔相走了。 安王压低声音,对沈暇白说,“能让太后在意的,估计就只有安山寺的那位了,沈大人可要当心啊,可别引火烧身,就不好了。” 沈暇白眉梢动了动,“多谢安王殿下提醒。” 言罢,就随那太监去往了太后居住的长寿宫。 …… 另一边,太子解释了来龙去脉,崔相才终于相信,他确实没有豢养外室。 但听闻安王被自己女儿赶出来,露宿街头的事后,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更多的,却是松懈。 安王能对崔云凤宠爱至此,让他紧绷的心,松缓了不少。 说完此事,太子提及了正事,“再过几日,云离即将回京,职位上,崔相可有安排?” 崔清远蹙眉,没有说话。 他知晓唐清婉的打算,可要让安王心甘情愿的把兵部的职位让出来,并非易事。 “老臣已将云凤逐出家门,安王府的事情,恕老臣,插不上话,但云离是老臣亲子,老臣自会竭尽全力,为他打算。” 太子眯了眯眼,眸光深邃。 半晌才道,“崔相一片爱女之心,本宫甚为佩服。” 崔云凤看似被逐出家门,但又何尝不是过得最为惬意的一个,她毫无心理负担,不用背负崔唐家的兴衰。 不比清婉那么辛苦,就是崔云初,都比不上她如此逍遥快活。 如今比起甚至连长子崔云离,都比不上崔云凤在崔相心中的地位,逐出家门是,保护她才是真。 他不愿让崔云凤为难,在萧逸与崔家之间左右周旋。 “若不通过安王,那要拿到兵部的职位,就只有参加一月之后的吏部选拔。”太子说。 崔相蹙着眉,“皇帝对此,肯定要有安排,想在吏部动手脚,怕是不能够。” “那也未必。”太子淡淡说,“父皇最信任的,唯沈大人,就算吏部选拔,也躲不开沈大人的手。” 崔相闻言,面露不解,“沈家与崔唐家向来不对付,让他帮崔家,那怎么可能?” “你做不到,大表妹可以。” 太子的话,让崔相愣在那,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嗡鸣。 “太子殿下,什么意思?” 太子淡笑,“看来崔相对这个女儿的关注,可是少的很。” 他简明扼要的说了些,崔相静静听着,良久都没有反应。 他不禁想起了前些日子,崔云初的反常。 她说要成亲,自己挑选夫婿,后来不了了之,还有在安王府,沈暇白失手误杀了顾宣救她,那时,他就觉得奇怪了,只是怎么都没想到。 沈家,她怎么会和沈家的人纠缠在一起。 “崔相,如今父皇对本宫愈发不满,您既舍不得云凤,那便没有多余的路可走了。” 沈暇白,是打通兵部唯一的路子,且只有崔云初走的通。 崔清远坐在那良久,太子离开后,他依旧没动,只是垂眸盯着桌案上的茶杯,静静出着神。 “客官,茶凉了,小的给您续上。”直到店小二说话,他才回神,推掉了杯子,“不用了。” 言罢,起身离开。 崔清远突然觉得,他对这个女儿的了解太少太少了,少的可怜。 她是什么时候和沈暇白有了纠葛的? 崔云初一向胡闹,崔相一开始听说她纠缠太子,安王,或是哪家勋贵子弟,回府后都会罚她。 从一开始的愤怒,觉得崔云初丢尽了崔家颜面,和她那姨娘一样。 到后来,因为崔太夫人的袒护,对她不喜,若非大事,便只无视,任她为所欲为。 而今,她竟与沈家子有了牵扯。 “相爷。”管家瞧见崔相黑沉着脸回来,很是小心翼翼。 崔清远径直去了书房,冷声吩咐管家,“去把大姑娘带来。” 管家心中一跳,应声离去。 管家到初园的时候,崔云初正坐在她的金银财宝中数银子,笑的乐不可支,全然将昨日的烦躁纠结抛诸脑后。 她一向如此,只要刀不是架在脖子上,她就可以很快恢复活力。 崔云初从一堆金银玉器中抬起头,看向耷拉着脑袋的管家,心头一突。 好熟悉的画面,好熟悉的表情。 崔云初抓了抓头,没想起来她最后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幸儿。”她招手叫来了幸儿,问,“最近外面又有什么新的流言蜚语吗?” 莫不是那老家伙又在外面听说了什么,回来找她算账的? 幸儿摇了摇头,“没有啊。” “是啊。”崔云初说,最近她那么安分,不曾勾搭男子,也不曾抢过未婚夫的,这是又咋的了? “刘管家,你能别低着头吗,能给个提示吗?” “……老奴,也不知,相爷从外面回来就面色有异,让老奴来请大姑娘。” 根节还是在外面。 崔云初反正是想不出来自己干了什么让相爷不高兴了。 “你说的倒是委婉,还请,滚过去还差不多。” 刘管家,“……” 第249相就此定下 崔云初依依不舍的从一堆金银财宝中站起身,吩咐幸儿将东西都给收好,才跟着刘管家走了。 穿过游廊和青石小路,来到了崔相院子前,崔云初抬步正要进去,刘管家低声提醒,“大姑娘,相爷心情不好,您当心点。” 崔云初撇嘴,“他什么时候想起我心情好过。” “……”刘管家无言以对,崔云初摆了摆手就进去了,“要是我出不来,记得去寻祖母救我,我会记着你的恩情的。” 刘管家赶紧垂首低眉,“老奴不敢,大姑娘交代的,老奴记住了。” 不论崔云初在崔相这多么不得宠,至少在太夫人那是有什么薄面的,就算崔云初不说,他也不敢隐瞒。 崔云初站在走廊下,迟疑了一会儿,守在门口的小厮催促,“大姑娘,相爷在书房等您呢,您快进去吧。” 崔云初一个冷嗖嗖的目光投了过去。 敢情要挨揍的不是你,她不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吗。 崔云初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的狡辩词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抚了抚胸口,抬步叩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传出来的声音厚重又沉闷。 崔云初趴在门框上偷听了下,嗯…没听出来心情差到何种地步。 小厮也盯着她瞧,崔云初瞪过去,“看什么看,一丘之貉。” 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没一个好人。 她推开门进去,却是立即收敛了脸上的凶狠转为了端庄笑意,福身行礼,“父亲。” “嗯。”崔相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目光在崔云初身上顿住。 崔云初转身小心翼翼的合上了房门。 “父亲交给我的锦盒,已经交给云凤了,云凤说很喜欢。” “嗯。”崔相淡淡轻应,锐利精明的眸子依旧落在她身上,看的崔云初极不自在。 崔云初长这么大,怕是都不曾得到他今日如此久的目光。 以往,他看她的眼神,多数是嫌弃,不满的,后来,则是无视。 崔云初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舒服,阴阳怪气的同时,又有些怂,“云凤还说,那小马做工十分粗糙,丑的扎眼,不过看在是父亲您亲手雕刻的份上,她会好生珍藏的。” 说完,她又抿嘴挠了挠头,显然在两种情绪中矛盾。 崔相这次没有说话,他从崔云初身上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文书,话却是对崔云初说的,“最近都在干什么?” 崔云初一愣。 如此话家常,看似关心的话,可不该是堂堂崔相会对她说的啊。 尤其是他平静的语气,不符合找她时的气场。 崔云初回答,“在府中睡觉,看书,打幸儿,给祖母请安,更衣梳洗,今日参加了云凤的生辰宴,吃宴席…” 她掰着手指头数,崔相蹙眉,挥手让她停下,不然,他怕她将每日上了几次茅房都给数落一遍。 崔云初很听话,崔相不让她说,她就立即闭上了嘴巴,仿佛刚才滔滔不绝的人不是她。 崔相手边放着一个锦盒,和之前装小马的那个锦盒外观别无二致,崔云初也不关心里面装了什么。 反正和她没什么关系。 崔相问,“除却如此,你可曾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 “没有。”崔云初摇头,回答的十分迅速。 撒谎骗人,否认早就成了她潜意识里的习惯。 因为经历次数太多了,她可以做到眼不眨,气不喘的撒谎。 否则,就是小皮鞭侍候。 虽然她撒谎也没能躲过,但是能理直气壮的喊冤枉啊,她犟起来的时候也是很犟的,她不痛快,就能喊的整个崔府,就算是蚂蚁窝都不得安生。 崔相对她的态度来了几分气,“你想好再说话。” 两息过去,崔云初再次摇头,“我想好了,没有。” 她安生的很,没有勾引太子,没有缠着安王,就得来那么点小玩意,也都是云凤送的。 她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哪里又让这位正的发邪的相爷丢人现眼了。 父女二人四目相对,有那么一刹,崔云初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犹豫,还有深邃。 他眼底的情绪很深,很复杂,让人看不真切。 “父亲的话问完了吗,若是问完了,我就回初园了。” 崔相没有应允,转而说,“前些日子,你说要自己挑选夫婿,有心仪得人选了吗?” 崔云初怔了下。 她就知晓,十有八九是冲她婚事来的。 “暂时还没有?”她试探性,看着崔相说。 “那就…”崔相刚开口,崔云初直呼大事不好,连忙改口,“有有有。” 崔相眸光一厉,“谁,哪家的公子?” “如今…还在观察中,不曾决定,只是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崔云初胡编乱造。 哪曾想,崔相却立时沉了脸,“你如何得知,那人不错?” “官场中人,能位列前者,都非泛泛之辈,你一个女儿家,如何知晓人心叵测。” “……” 崔云初沉默,没有反驳,因为崔相却是要寻她麻烦,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外面的人或许恶毒,但都难比他,让崔云初心凉。 “父亲究竟想说什么?”崔云初询问。 崔相短暂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婚姻大事,让你一个女儿家做主,着实不像样子,先前我所说得那位周大人就不错,品行样貌皆十分出众,此事就此定下,三日后为父安排你们见一面,熟悉熟悉。” 崔云初震惊,瞠目结舌的看着崔相。 她的婚事,终身大事,就被他如此轻飘飘,像是说今日天气一样轻松随意的般的定下了? 她成亲啊? 说重了,那是可以决定她生死的大事啊,他就如此轻易把她的命交给了别人? 她是个人,不是物件,任他不喜欢可以随意塞去哪里。 “云凤说他长的丑。”崔云初梗着脖子说。 崔相态度却十分坚决,“我说,此事就此定下。” 所以,不是和她商量,而是通知。 崔云初立即来了火气,“崔相,我是女子,我是要嫁人,而非男子纳妾,可以随便纳什么人回来,不喜欢,瞧不上了就丢在一边不管不顾。” 她话中都是积压已久的怨气与不满。 崔相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意,重重拍了下桌案,沉闷的声音响起,崔云初立时住了口,但脸上依旧是不服。 今日除非崔相下定决心不嫁就打死她,否则她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第250章又冷又饿 那声崔相,让他眉头紧蹙。 而后面的话,更让他脸色阴沉。 但关于崔云初姨娘的事,他还是只字未提,仿佛提一下,就脏了他口,被一个耻辱钉死,再也摆脱不了一般。 崔相眸光冷沉,“你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嫁人,要么,就滚去祠堂跪着,跪到愿意为止。” 也就是说,不论如何,这门婚事都势在必行。 崔云初冷笑,如此还说什么两条路,分明就是独断专行。 也是难为他了,勉勉强强给她凑了一条路出来。 “崔相爷,您可还记得,送给云凤的那个小马的起因?” 崔相蹙了蹙眉,目光落在手边的锦盒上,没有言语。 崔云初淡笑,笑容讽刺,“当初云凤执意要嫁给安王的时候,你为何不如此说?” 为何不让她要么听话,要么跪死? 她崔云初就算不讨喜,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的欺负吧。 崔相面色冷肃,“我没时间听你废话,既是如此,那便去祠堂跪着吧,什么时候愿意嫁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 崔云初抿嘴,这个时节祠堂可是冷的厉害,冷风四窜,她心里那一杆秤,开始掂量轻重。 要是在冻死和嫁人之间选择一个,她可以选择嫁人之后当寡妇的。 怂,还是不怂? 崔云初咬着唇开始琢磨。 崔相显然耐心耗尽,开始唤刘管家。 崔云初决定先不怂,若是还没开始打就跪下了,那不显的她很没用,谁知崔相会不会得寸进尺提别的要求。 她就不信,他真让她冻死。 “……”别说,还真有可能,崔云初好不容易搭建的决心又开始崩塌。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脖子跟刘管家走。 崔相蹙眉看着她挺直脊背离开的背影,眉头拧的很紧。 官场浮沉,诡异莫测,清婉已经深陷其中,他不希望崔家再有女儿步此后尘了。 待崔云初离开,书房门被重新合上,他手缓缓抚上了一旁的锦盒,半晌后拿起,随意塞入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屋中算不上冷,但出了屋子,被风一吹,却冷的厉害。 他拉开窗子,正巧能看见崔云初和刘管家窃窃私语离开的身影。 崔云初低声问刘管家,“我让你找祖母求救,你去了吗?” 刘管家面皮动了动,说,“老奴…还不曾去。” 崔云初皱眉,“真不知道那老家伙养你有什么用,这点事都办不好。” “……” 您也说了,养他的是老家伙,自然是端谁的碗,受谁的管了。 刘管家觉得,大姑娘如今愈发嚣张跋扈了,比之从前更甚。 “我去祠堂,能顺路去趟松鹤园,看望一趟祖母吗?”崔云初问。 刘管家说,“大姑娘,祠堂和松鹤园一个南,一个北,并不顺路。” 况且,刘管家觉得,太夫人本来好好的,经大姑娘一探望,说不定都要生出些病来。 那不废话,崔云初能不知晓不顺路吗。 崔云初叹口气,只能认命的跟着刘管家去了祠堂,这回事先没有准备,怕是要吃不小的苦头。 “大姑娘。”守祠堂门的两个小厮面色如常的向她行礼,见怪不怪。 崔云初嘴角上扬,“有段日子不见了,都挺好哈。”她背着手,像是大臣巡视一般,大大咧咧的走了进去,旋即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崔云初扭头看着大门,红唇紧抿。 还挺着急!!!! 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瞧,“那么着急关门干什么,我的丫鬟还没来呢。” 幸儿不进来,谁和她说话,虽然习惯了,但黑咕隆咚的对着那么多牌位,任谁不瘆得慌。 “大姑娘,相爷特意交代了,让您一个人跪着,谁都不能打扰。” 崔云初磨了磨牙,“嘁”了一声。 “那不行你进来啊,也好看着我,万一我对着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大逆不道呢。” 刘管家,“……” 半晌没人吱声,崔云初就听见了刘管家离开的脚步声。 真走了?真又让她一个人。 崔云初皱眉,在门口蹲了一会儿,起身去了祠堂,好歹能挡些风。 崔云初提着裙子,将所有蒲团都捡起来,堆在一起,边堆边自语,“反正又不派人看着我,你让我跪我就跪啊,我是傻子吗,你个老家伙,那么喜欢周大人,你自己怎么不嫁。” 她将蒲团堆在一起,整个身子都躺了下去,随即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望着房梁。 开始了胡说八道,“你两要是在一起,我是喊你爹,还是喊他爹,谁当男的谁当娘?” 她翘着二郎腿,过了一会儿,将左右两条腿交换了一下,重新翘起来。 “死又死不掉,活着逗人笑。”她闭着眼睛,碎碎叨叨。 祠堂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崔云初说的累了,就翻个身,看着唯一的窗口透出的光亮,盼着天黑。 看着阳光慢慢变弱,变成昏黄色,然后又暗下去。 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的眼眶发酸,眼角有水滴流出来。 祠堂中静寂的落针可闻,只有她侧躺在蒲团上,偶尔起伏的身躯,代表着这里有一个活物。 崔云初躺着躺着,就开始有些犯困,但她不敢睡,祠堂中冷的厉害,若是这样睡,一定会生寒,就算她死在里面,外面怕都不会有人知晓。 困了,她就站起身,在祠堂中乱转,盯着谁的牌位都能絮絮叨叨一会儿。 其中就数崔老太爷最为遭殃,崔云初蹲在他牌位前,埋怨数落了好久,无非是嫌他生了崔清远这么个儿子。 “薄情寡义,凉薄可恶,要不是你牌位窄,我非把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聚集一起,钉个挡风板出来,也不至于冻成这样。”她蜷缩着身子,抱着自己。 跑了一圈有些累了,她又重新躺在了蒲团上。 这个时节跪祠堂,最是折磨人,不给吃不给喝,还不能睡,简直就是酷刑。 以前,天气极寒的时候,崔云初都会老实乖巧几天,就怕跪祠堂,她望着房梁,第无数次叹气,“失算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灾祸会来的这么突然,一点准备都没有。 第二日天亮时,崔云初精气明显不如昨日,她面色微黄,蜷缩在一起,嘴唇冻得发紫,又冷又饿。 她勉勉强强坐着,到了第二日傍晚时,已然有些撑不住,“要不,嫁人算了。” 她想认怂了,总比冻死在这里强。 崔清远个老家伙,等她出去,等她嫁人,一定要他好看。 崔云初喃喃自语般的碎碎叨叨骂着。 她知晓,除却自己,没有人会来救她,祖母如今都没有动静,多半是崔清远隐瞒了消息,没让松鹤园知晓。 除却祖母的怜惜,崔云初一直都是一个人,也不会有人像话本子中那样,扑来将她抱在怀里,带她出去。 第251章老不死的 祠堂外,静寂无声,像是连鸟儿都不打此处经过,静的崔云初心慌,怕自己死在这里都无人知晓。 像是她连带这座宅院都被舍弃,被隔绝。 崔云初呼出一口气在手心,用力搓了搓,勉强站起身往外走。 她趴在祠堂门缝那里往外瞧。 守门的两个小厮不知去了哪里躲懒,崔云初只好用力拍着门,“人呢,来人,来人。” 她拍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冻僵了,祠堂的院子里没有遮挡物,冷风肆无忌惮的吹在她身上,直往人骨头缝隙里钻。 天杀的,她这个主子在里面挨饿受冻,那两个狗东西竟不知所踪。 崔云初更加坚定了要认怂的想法,毕竟,真的没人在意她的死活,就连两个小厮都敢置她于不顾,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崔云初靠在门上,开始乱七八糟的骂着,像是骂那两个小厮,又像是在含沙射影骂别人。 祠堂外,两个小厮瑟瑟缩缩的跪在一旁不敢吭声,更不敢抬头看伫立眼前的崔清远脸色。 崔清远负手而立,面色辩不出情绪。 崔云初的嘴就没有停下来过,各种各样的新鲜词汇层出不穷,那张嘴比之市井泼妇没什么区别。 崔清远站了一会儿,冲其中一个小厮挥了挥手,那小厮点头,立即爬起来冲去了门口,就想着赶紧堵住了大姑娘的嘴。 “大姑娘,您快别骂了,您有什么交代,尽管说。” 终于有了活人,崔云初四仰八叉靠着的身子坐直了些,语气却依旧调侃,“我喊的嗓子都哑了,你们死哪去了?” 小厮哑然,回头看了眼,没敢吱声。 崔云初兀自说,“姑奶奶在里面奋力求生,你们倒是快活,等我出去,我第一个抽你们几鞭子。” “……”小厮嘴角抽了抽。 这个时候,您说的这些是重点吗? “大姑娘,您可是想清楚了,要出去?” “让崔清远给姑奶奶滚过来。”崔云初说,小厮面色一白,整个人都不好了,头皮发麻,不敢回头。 崔云初紧接着说,“我怎么说归我怎么说,你该怎么传话心里有点数啊。” “……” 小厮小心翼翼的侧了侧头,看了眼身后黑着脸的崔相。 心想,人就在呢,还传什么话。 崔云初继续说,“你告诉那老不死的,姑奶奶答应了。” 她认怂了。 但只要她不死,就还有翻身余地,她崔云初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让他给姑奶奶日夜祈祷,别让姑奶奶有翻身之日,否则……” 崔云初撑着身子站起来。 “否则如何?”中年男子声音浑厚且低沉,崔云初动作一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蹲坐了回来,摔的她屁股发麻。 像是摔傻了般,崔云初靠着祠堂门一动不动了,崔相只能透过门缝看到她身影,冷声问,“怎么不说话了?” 这个孽女,简直是猖狂,大逆不道。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崔云初靠坐在那的身子都不曾挪动一下,像是不曾听见崔相的话。 “开门。”崔相冷声吩咐。 两个小厮赶紧将门拉开,崔云初的身子没有了支撑物,就那么毫无预兆的软倒了下去。 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躺在地上,嘴唇发紫。 两个小厮同时看向了崔相,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大姑娘装腔作势的本事一向了得,说不定这次也是装的呢。 十有八九是因为相爷听见了她的妄言,才装昏的。 崔相垂眸,沉默看了崔云初一瞬,倏然上前,将人捞起,大跨步去了初园。 “去请大夫。” 他声音传回来,两个小厮连忙应声。 崔云初实在是没有力气,但大脑还是有丝丝的清明的,她知晓自己被抱起,带回院子,听见了崔清远让请大夫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身子都是僵硬的,很有可能是冻的。 冷的她指尖麻木,睁不开眼,动弹不得,直到身子被塞进被子里,才终于有了些许回暖。 幸儿看着被相爷抱回来的自家姑娘,都呆住了。 “相,相爷,姑娘她……” “让大夫给她瞧瞧。”只扔下这句,崔相就转身离开了。 他目光复杂,离开的背影带着几分萧瑟。 “姑娘。”幸儿扑向床榻,正打算哭,这才发现崔云初眼睛是睁着的,立时止住了泪,“姑娘您方才是装的啊。” 崔云初不说话,无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不一会儿,肩膀就微微耸动起来。 厚厚的被子上染湿了一大片,但声音被她极力压制着,几不可察。 幸儿在一旁站着,手足无措,姑娘挨罚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疏平常,像今日这般哭,几乎没有。 “姑娘,您怎么了?” 崔云初从被褥中伸出纤细的手臂,冲幸儿挥了挥,“我饿了,去准备些吃食。” 幸儿立即领命离开。 她前脚刚走,张婆子来了,瞧见崔云初模样,趴在床榻前哭的撕心裂肺。 “姑娘,老奴就说您不能心软,崔家没一个好人,就会作践姑娘,您就该听姨娘和老奴的,早早选个家世显赫,有权有势的如意郎君嫁了,看谁还敢如此欺负您啊。” 就凭姑娘容貌,嫁个皇室宗亲有什么难的。 崔云初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有气无力说,“张婆子,你闭嘴。” 张婆子立即噤声,崔云初不满道,“我没死呢,你嚎什么丧。” “老奴还不是心疼姑娘。”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她被关祠堂里时,也没见她跑出来蹦跶啊。 “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哭我姨娘去,说不定能给她魂魄哭出来,吓死崔清远个老家伙呢。” 崔云初说着,紧了紧身上被褥,环抱着自己,微微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睡着之后,大夫来给她诊了脉,幸儿在床边支了火盆,喂了她汤药。 崔云初都知晓,但就是醒不过来,她做了一场梦,梦境很真实,仿佛回到了她小时候。 那时姨娘去了不久,她还不曾彻底适应孤身一人,传说中的爹回来了。 那年八岁,她对爹爹这个词汇还抱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虽然姨娘总说爹爹不待见她们母女。 第一次见他,是顾家找上门来。 他的确像姨娘说的那般剑眉星目,容貌俊朗,他端坐在那,从容应对着顾家人的跋扈,整个人透出的威压与冷肃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最后,是顾家人退让,伏小做低,崔云初如今还记得当年,顾家那嚣张至极的管家最后讨好谄媚的模样。 第252章我总归是你父亲 那时候,她第一次对爹爹这个称呼,有了深切的认知与期待。 送走了顾家人,他才正眼看她,他眉头是皱着的,目光是挑剔的,隐隐带着几分不喜。 那几分不喜,崔云初从小到大见的太多,第一时间就分辨出来了。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论你以前是怎样的,往后都要规矩些,若再惹事,我定不饶你。” 八岁的崔云初呆呆的,仿佛整个世界都瞬间崩塌,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期待,碎了一地。 他说,她姨娘行事作风,规矩体统都差,让她好生向嫡妹学,不要继承她姨娘的恶习。 一个风尘之地爬出来的,一个至尊至贵的世家嫡女,怎么比,如何比? 崔云初不是好人,那时候,她对崔清远口中的嫡妹,有了嫉妒与不喜。 她想了很多种方式捉弄她。 而见了崔云凤,她脑中的那些小心思却都慢慢淡了。 见到她时,她正在花园,明明比自己小,却比自己要高一些,手中拿着小马,那日的阳光都不及她笑容灿烂,崔清远抱着她,在够花园中最高的那棵树上的枝节。 崔清远看见她了,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仿佛她不是他女儿,不曾存在过。 怎么会不羡慕呢。 她靠近崔云凤,想和他距离近一些,小小的崔云凤,跟个傻子差不多,说话直白得很,“他是我爹爹,不是你的。” 崔云初想一巴掌打死她。 后来,他任职了宰相,愈发忙了,就连陪崔云凤的时间都少了很多,崔云初也始终不曾等来他抱她一下。 她便欺负崔云凤,崔云凤每每哭着跑去找他告状,他都会冷冰冰的扫她一眼。 最开始会训斥,而后祖母可怜她,护着她,训斥就变成了无视,她也终于慢慢将年少时的期待放下。 再后来,只要崔清远找她,那准是因为她犯了错,或是丢了他的脸。 不得不承认,她是期待崔清远的喜欢与疼爱的。 她也是嫉妒崔云凤的,可是崔云凤被养的太好,开朗善良爱哭又心软,她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还有祖母,她是崔家对她最好的长辈,让她连怪她当年不曾带她一起走都舍不得。 崔云初在如此纠结,痛苦中反反复复一年又一年。 爱不了,恨不了,那种复杂折磨的她身心交瘁,养成了后来有些颠的模样。 就好比,这次崔清远抱她回来。 崔云初蜷缩着身子,梦中都是儿时的场景,可她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了,只那期待的情绪却依旧如儿时一般萦绕着她,如何都挥散不去。 人性,都是复杂的。 崔云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傍晚,她记得崔清远说的话,三日后,和周元默的安排。 “姑娘,您当真要嫁给那位周大人吗?”幸儿蹙着眉,她觉得姑娘还有更好的选择,那位沈大人,就比那周状元强了一大截。 门窗紧闭着,崔云初却把自己裹得十分严实,“嫁给他和冻死,你选哪一个?” “……那还是嫁吧。”幸儿说。 崔云初,“嗯,我也如此觉得,毕竟有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姑娘的学问,也就能说出这些老掉牙的词汇了。 “那…沈大人那,您要不要告知一声?”幸儿问的小心翼翼,崔云初却立时蹙紧了眉。 “说什么呢,我嫁给谁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通知他?”崔云初说着,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中安王府小道上,他压住她动作的那个吻。 以及他掐着她脖子时,说的那些话。 突然心潮澎湃,挺带劲儿。 崔云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猛摇头。 而又想起即将要嫁给周元默时,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冷嗖嗖的。 崔云初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就爬了起来。 更衣梳洗之后,她问幸儿,“我被关在祠堂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幸儿给她系腰带的手一顿,慢吞吞说,“奴婢在求守门的小厮,放您出来。” “……” 崔云初瞪她,果然半点指望不上。 幸儿证明道,“姑娘,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奴婢还拿了银子要塞给他们行个方便,可他们怎么都不肯要。” 崔云初一脚踹在了幸儿小腿上,“你怎么不去求城东头的王寡妇,卖猪肉的刘老头呢。” 幸儿呆了呆,“姑娘怎么认识王寡妇,刘老头的。” 崔云初笑,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幸儿头上,“因为都是我编的啊。” “……” “没用的东西。”崔云初心想,还好自己认怂快,不然指望她,身子怕都凉了。 幸儿磨磨蹭蹭的从袖子里掏出银子还给崔云初。 “……合着银子还是拿的我的。”崔云初瞪眼。 幸儿,“…姑娘就给奴婢那点月例银子,奴婢哪有钱行贿啊。” 幸儿又挨了几脚,才总算是被崔云初带着出了门。 她先是去了松鹤园,刚踏入院门,不曾进去,她就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剧烈咳嗽声。 以及李婆子关心着急的声音。 崔云初停住脚步,看向门口的丫鬟,“祖母怎么了?” “回大姑娘,近些日子天变的快,夜里冷的很,太夫人这两年一到这个时节,身子就不舒服的紧。” 年岁大了,最难熬的就是冬季,可以说是熬过一年冬,便算又多活一年。 崔云初站在那,没有进去,“看大夫了吗?” 丫鬟回话,“日日喝药,就是没什么好转。” 崔云初应了一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路上幸儿低声说,“太夫人入冬时身子差的很,相爷吩咐人瞒着太夫人姑娘跪祠堂的事,奴婢便也不敢擅作主张,闹到松鹤园,让太夫人知晓。” 万一有个好歹,她这条贱命可是担待不起。 崔云初淡淡轻应。 她带着幸儿,转道去了崔清远的院子。 书房中,崔清远桌案上依旧放着那些永远都看不完的文书。 崔云初人模人样的行礼,“父亲安好。” 崔清远抬眸看了眼她那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有说话。 毕竟昨日刚被骂过老不死,他记忆力还没有衰退到那种地步。 崔云初被他那一眼看的心里突突跳了下。 也想起了她昨日当他姑奶奶的事, 若是问起来,就说她被冻糊涂了,饿糊涂了,渴糊涂了。 差点死掉,吓糊涂了。 但崔相并没提,只是问她,“想清楚了?” 崔云初点头,“和周大人的见面安排在哪?” “明日,安山寺。” 崔云初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崔相却又将她叫住。 崔云初蹙眉,“相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听着她如此疏离淡漠的相爷两个字,崔清远只是皱了皱眉,并未纠正什么。 沉声说道,“不论你我父女关系如何,我总归是你父亲,不会害你。” 崔云初嗯了一声,调头就走,将书房门甩的震天响。 甩完,又抖了抖身子,有些怂的回身,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门。 别为了个破门,又给她关祠堂去了。 没听见动静,她提起裙摆,跑的飞快。 第253章安山寺 崔云初觉得,自己在祠堂千锤百炼之下,早就练就一副强健的体魄,晚上还和幸儿与张婆子嘚瑟,不曾想当日夜里,就开始低咳不止。 到第二日早上时,就咳的满脸通红,严重时仿佛心肝脾肺肾都要吐出来一般。 幸儿着急的红了眼,“姑娘,您咳成这样,要不今日就别去了吧,回头喝了风,指不定更加严重。” 崔云初咳的眼眶含泪。 张婆子也说,“老奴去请大夫给姑娘瞧瞧,咳疾最忌见风,姑娘和相爷说说,改日再去吧。” 崔云初抚了抚胸口,擦去咳出来的泪水,摇了摇头,“他不会相信我的,他只会觉得我在耍新的花招。” 说完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能怪旁人吧,毕竟我的信誉度在所有人面前,几乎没有。” 张婆子眼眶发红,“姑娘都病成这样了,哪个没良心敢说姑娘是装的?” 崔云初睨了眼张婆子,张婆子忙抿了抿嘴,低下了头,不想崔云初却道,“说得好,他确实没良心。” 她欣慰的拍了拍张婆子肩膀,“老张婆子啊,你可算有点用了。” “……” 崔云初拖着没精打采的身子带着幸儿出了门,今日雾气很大,马车行驶在小道上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 车夫行驶的小心翼翼,崔云初裹着披风,靠在车厢上,像是被妖怪抽走了精气神,唯独咳嗽时,惊天动地。 幸儿在一旁胆战心惊,就怕姑娘一下子给咳过去。 “姑娘,”她给崔云初顺着后背,红着眼,“相爷怎么能这么对您。” 崔云初平复下来,吸了吸鼻子,“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怪晦气。” 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天气,乱七八糟说着,“要是把牛鬼蛇神引来了多不好。” “……”幸儿蹙眉,“姑娘,相爷和牛鬼蛇神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了。”崔云初把脑袋缩了回来,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物以类聚吗,万一咱们提他同类,他们找来了呢。” 幸儿,“……”她家姑娘说话,你永远都摸不清逻辑以及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崔云初百无聊赖,就开始打趣幸儿,只是她声音有气无力,时不时带着剧烈的咳嗽,让人听起来有点像是临终遗言。 “幸儿,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幸儿看了眼崔云初,十分谨慎的回答,“奴婢是姑娘的人,自然和姑娘一样喜欢金银财宝。” 崔云初点头,“我喜欢美男子,你也喜欢吗?” “……”幸儿尴尬的点了点头。 “那我把你给周元默当小妾,你愿意吗?” “???”幸儿瞪大眼睛,仿佛有无数个符号压在了她的头上。 “姑娘,”她一脸慌张,“奴婢绝没有那种想法,您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不敢觊觎姑娘的人啊。” 崔云初蹙眉,“我没动你啊,什么死的活的,你要毁谁名声?让所有人都知晓我是个恶主子吗?” 幸儿,“……”秀才遇上兵,真是有理说不清。 “奴婢是姑娘的人,这一辈子也只效忠姑娘,奴婢绝不会觊觎姑爷的。”幸儿垂头表着忠心。 崔云初撇嘴,“你要真是那忠仆,我也不能推你进那火坑啊。”她四仰八叉的靠着,挤着眼睛看着幸儿。 看的幸儿头皮发麻,四肢发凉,“姑娘…” 崔云初觉得没意思,就微微坐直了些身子。 “云凤和清婉她娘,好像就是产子没的。”她摩挲着下巴说。 她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还没活够呢,可不想英年早逝。 “你怕什么,你给他当小妾,生了孩子我给他当娘,姨娘也是主子,不比你当丫鬟强啊。” 幸儿头摇的像拨浪鼓,“奴婢不当姨娘。” “没出息。”崔云初瞪她一眼。 她要是幸儿,指不定没机会也要寻机会爬上贵人的床的,毕竟是逆天改命的机会啊。 她托着脑袋想着,突然又觉得也不一定,就像她姨娘,虽然爬成功了,也不是早早就香消玉殒,留下她这么个苦瓜在泥坑里奋力挣扎。 啧,人的因果就是一个轮回,命里三两半,多吃一两都能撑死你。 崔云初眼珠子来回转着,转的幸儿心肝都发颤,“姑娘,您咳嗽的厉害,还是不要说话了吧。” 那岂不要无聊死。 崔云初继续开口,“幸儿,你见过那周大人没有?” 幸儿点头,“见过啊,姑娘不是也见过吗?” “你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为什么老家伙那么喜欢他,你说,他俩该不会有什么吧,想借我给他们俩遮羞?” 幸儿,“……姑娘,马上就到了。” 崔云初自言自语,“你别说,还真有可能,那老家伙急的火烧屁股一般,说不定就是等不及了呢。” 幸儿的脑子随着崔云初的话开始自动转起来,画面不要太美好,她打了个哆嗦,双手捂住了头。 “我的姑娘,您就别说了。” 崔云初两条腿交叠在一起,随意抖动着,“也不知他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我要是嫁过去能不能听我的话,你说要万一是个老顽固,我忍不住毒死她怎么办?” 幸儿,“……” 崔云初,“想来他儿子一定不能同意,到时候不仅要毁尸灭迹,还要再堵他的嘴,不过都说,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那我岂不是一次要杀两个?” “挺渗人的。”她扯唇笑了几下,“你说杀人是什么感觉,怎么杀,是直接用刀,还是喂毒药呢。” “幸儿,” 幸儿捂住头,“姑娘,奴婢求求您,别说了。” “你说,我要是杀了人能不能连累家里那老家伙?” 幸儿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姑娘,能连累相爷的,得诛九族。” “那不行,”崔云初摇头,“那岂不连崔府的蚂蚁窝都得给端了。” 幸儿;差不多吧。 话落她又突然想起来,“那要是皇帝的儿子犯了诛九族的大罪怎么办,皇帝会诛自己九族吗?” 幸儿急忙捂住了崔云初的嘴,“姑娘,奴婢求您了,您就别说了。” 越说越离谱了。 崔云初傻笑了几下,捂着胸口便又开始了剧烈的低咳。 “安王那厮最擅长的就是背锅了,有云凤在,我定能逢凶化吉。”崔云初已经开始琢磨着嫁给周元默之前要先去找崔云凤说道说道了。 万一她一个忍不住,干翻了人母子两个,也好有人兜底啊。 第254章谁喊周大人 马车在安山寺山脚停下,幸儿憋在胸口的气终于舒了出来,她立即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终于不用再听她家姑娘吓死人的滔滔不绝了。 崔云初则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死鱼一般一动不动,倒在车厢中。 幸儿问,“姑娘,相爷安排您和周大人见面的时辰是何时?” “不知道啊。” 幸儿,“那是在何处见面?” “不知道啊。” 幸儿,“…那咱们去哪里找人啊?” “不知道啊。” 车厢中传出来的声音理直气壮,幸儿就知崔云初指望不上,便去寻了一位洒扫的小和尚询问。 崔云初枯坐了一会儿,便掀开了车帘往外看,打发时间,正此时,一辆有几分熟悉的马车从她身旁经过。 车帘晃动…啥也没看见。 崔云初盯着那马车瞧,很快,那马车就被雾气所遮挡,看不真切了。 她眨了眨眼,怔怔看了一会儿。 无比熟悉的场景,让她想起了些不怎么好的记忆,她目光投向了车夫,“哎,老头。” 车夫回头,“大姑娘是在叫老奴吗?” 崔云初点头,“你这回收安王银子了没有,待会儿跑不跑路?” “??”车夫一脑门问号,“大姑娘您在说什么?” 崔云初眼睛一眯,“我告诉你,如今安王府当家做主的可是我亲妹妹,你和萧逸那厮要是敢在暗害我,九族都死定了。” 凶神恶煞的样子愣是吓了车夫一跳。 虽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此时,幸儿也回来了,“姑娘,问着了,那和尚说,今日有两位贵客约在了后山院中见面。” “贵客?”崔云初挑眉。 “也是,虽然我不贵,但宰相挺贵。”她放下车帘坐好,双手紧紧扶着车壁,吩咐车夫,“走吧。” 马车有些颠簸的上了山,但好在一路顺利,中间没出什么纰漏。 山上的雾仿佛比之山脚下更浓郁了几分,只要不是脸挨着脸,三两步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崔云初和幸儿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着。 路上偶遇有给香客带路的小和尚,崔云初让幸儿去找一个闲的没事干的来带路。 幸儿有些为难,“姑娘,奴婢看见方才那香客给了那小和尚一锭金子的香火钱。” 她家姑娘掉地上一个想粘起来三个的性子,舍得掏吗。 崔云初意料之中的跳脚,“多少?一锭金子,他们怎么不去抢钱啊,不都说佛门圣地,不谈俗物吗,就是市井小贩也不能如此贪心吧?” 她声音不小,引了不少人来看,幸儿头都快垂地上了,拽了拽崔云初衣袖,“姑娘,是香火钱,香火钱。”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一到姑娘嘴里,就如此…粗俗了。 “不都是要银子,有什么区别?”崔云初撇嘴。 幸儿说,“香客们信奉神佛,都觉得多捐香火钱,可以得到神佛庇佑,鉴其真心,达成所愿。” 崔云初,“真心要靠银子鉴别,和钱货交易有什么区别,就是谁给的多,神佛先管谁呗。” 不还是买卖吗。 “姑娘,您能不能不说话啊。”幸儿都快哭了。 她知晓姑娘今日心情十分不好,但出门在外,胡说八道是会挨打的。 崔云初不以为意,“要是花银子都不能解决,我求他有什么用。” 主仆二人边走边说,路过供奉神像的大殿前,崔云初却是第一时间顿住了脚步,对着佛像虔诚的拜了拜,“我没钱,但求神佛保佑小女此生荣华富贵,家缠万贯,夫君一步登天,钱财权势取之不尽,崔清远对我另眼相看,摇尾乞怜……” 话没说完,她就被幸儿拽走了。 “你拉我干什么?”崔云初不满。 幸儿道,“姑娘愿望太多了,佛祖记不住那么多。”她随口敷衍着。 二人七拐八绕,总算是来到了那小和尚口中的后山院中。 此时,天空已经隐隐有了几束亮光,正以极慢的速度驱散雾气。 崔云初环顾了一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就开始喊,“周大人,周大人,你在吗?” “女施主。”一个小和尚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佛门重地,还请不要大声喧哗。” “……哦。” 那小和尚打了个佛号离开,崔云初便去了一座凉亭坐下。 风吹在身上很冷,她抑制不住的低咳,更加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 “余丰。”一座禅院中,一袭白色锦袍的男子眉心蹙起,倏然起身。 “主子。”余丰快步上前。 “方才,是谁在说话?” 有人说话?余丰一脑袋雾水,看了眼依旧端坐在石桌椅旁的身穿僧袍,盘着头发的女子。 “属下并不曾听见有人说话啊。” 那女子也抬眸看向男子,“我也不曾听闻,沈大人可是听差了?” 沈暇白没有说话,沉默片刻,突然抬步朝外走去。 余丰和那名女子蹙了蹙眉,也抬步跟上。 沈暇白面色微沉,在后山漫无目的的走着。 那声周大人,他听的无比真切。 当日安王的话仿佛再一次在他耳边回荡。 不过是三四日未见… 他就说,当初安王没收拾了周元默,就是留下一祸害。 “沈大人,可是在找什么人?” 沈暇白顿住脚步,“二公主,那些事我们改日再聊,今日我有要事,先行告辞。” 女子挑了挑眉梢,旋即点头,“不过我对寺庙终究是熟悉些,你要寻什么人,我可以帮你。” “寻……”沈暇白说了一个字又止住,眉头紧蹙。 “谁都不寻,随处走走。” 也许,是他心有所思的幻觉也不一定,否则,他怕自己当真忍不住掐死那个女人。 她可以撩拨他,可以逃避,可以不负责,但若用相同的伎俩对别人,他一定饶不了她。 余丰压低声音提醒,“主子,太后娘娘给的约定时日就要到了,您要是再带不回二公主,怕是…” 沈暇白像是没有听见,脚步匆忙的穿梭在小道中,像是一个急于抓奸的丈夫。 五指攥的很紧,就等着逮着那人,扭断她的脖子。 “主子,您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余丰看了眼白茫茫的天,不觉得崔大姑娘会出现在这里。 沈暇白抽空给了余丰一记冷眼。 “……” “主子和崔大姑娘心有灵犀,默契十足,主子说崔大姑娘在,就一定在。” 第255章人身攻击 余丰不敢再吭声,只能跟上沈暇白的脚步,在后山院中漫无目的的穿梭。 山上雾气大,照如此找下去,怕是天黑都寻不见人。 余丰眼看着自家主子步子迈的越来越大,脸色越发黑沉。 该是担心等找着人的时候,人两个都互定终生了吧。 别说,照这样找下去,真有那可能,但余丰又不傻,自然不敢说出来。 就默默陪着沈暇白东张西望,然后说一句,“主子,东边没有。” “西边也没有。” “南边也没有。” “我不瞎。”沈暇白冷嗖嗖的声音,带着几分戾气,让余丰顷刻间住了嘴。 后山院中的树木排序像是有讲究一般,别的地方雾气肉眼可见的散去,可这处依旧白茫茫一片。 主仆二人站在其中,仿佛失去了方向的兽,来回穿梭,却一无所获。 余丰大着胆子小声说,“许真是主子您听错了,崔大姑娘就是来,也不能挑这种天气来啊,那得是有多着急啊。” 那周大人他见过,确实眉清目秀,但远远比不上他家主子,还不至于迷的崔大姑娘七荤八素吧。 余丰只觉得有一记眼刀飞来,他赶忙擢住嘴巴,继续往前找,腿前却突然出现一只脚,将他绊一个踉跄。 余丰站稳身子,摸摸鼻子,也不敢吭声。 沈暇白对崔云初还算是有几分了解。 周元默不足以迷的她七荤八素,但若是有利用价值,或是金银财宝,那可就说不定了,她直接跟人家回家都有可能。 他站在晨雾最浓郁的地方,阴沉着一张脸,脑海中浮现的是前些日子,安王府,以及沈府门前二人的相处。 若如此,那他算什么? 她用完就扔的破抹布,亲了就跑的小白脸?还是撩拨完不能见人的外室? 余丰觉得,吹来的冷风都不及主子散发的寒气冷。 “主子,要不然,咱们去崔府堵人吧?”就算是把刀架人脖子上,也必须得要一个说法,不能平白无故被人勾引完一丢,就这么算了。 他也觉得,主子委实可怜,崔大姑娘风流成性,忒不是个东西。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风声呼呼吹着,掀动男子白色的锦袍。 余丰想到府中绣娘忙的热火朝天,最新赶制出的几箱子白色锦袍,更替自家主子不值了。 老爷子和大爷的死,崔唐家的罪行就摆在眼前,主子不论如何痛苦挣扎都尚不曾动崔唐家分毫,崔大姑娘怎么能这么对主子。 余丰心疼沈暇白的厉害。 身后倏然有稀稀疏疏的脚步声,余丰心立即浮了上来,但仔细听后,又失望了落了回来。 脚步声如此重,一听就是男子,不可能是崔大姑娘。 沈暇白头都不曾回,直到身后响起男子声音,“敢问两位兄台,这里便是后山院中吗?今日晨雾大,在下与人有约却失了方向。” 男子声音温和,听起来就十分儒雅有礼,和沈暇白那种掐着脖子威胁人的模样,天壤之别。 余丰僵着脖子回头,目光落在前来问路人的身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投,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男子看余丰不说话,又十分有礼的重新问。 “兄台约了什么人?”沈暇白淡淡转身,望着男子,目光同样淡淡的,让人看不清眸底的情绪。 同朝为官,周元默自然是认识沈暇白的,只是他算是崔家一派,与其关系只能算平常。 “竟是沈大人,下官眼拙了。”周元默行了个礼,又道,“沈大人来此,可是来祈愿的?” 沈暇白定定看着他,锋锐冷沉的眸子看的周元默极不自在,冷气直窜。 “不是,本官,来抓奸。” “……”周元默愣了下,好似没有反应过来。 没听说沈大人娶了妻室啊,莫不是小妾? 小妾有了奸夫?周元默皱皱眉,心道,那小妾与那男子也当真胆大包天,竟敢给沈暇白戴绿帽子。 真是不知海水深浅啊。 周元默心知此事不光彩,自然不会深问,“那下官就不打扰沈大人了,先行告辞。” 沈暇白没言语,周元默却突然顿住脚步,再次询问,“敢问沈大人,可曾在这后山院中,遇见一姑娘?” “……” 就打算跟上他的余丰一听顿住了脚步,“你与人有约,不知道人在哪?” 周元默,“我与那人是恩师牵线,不曾亲自约定,所以疏漏了具体位置。” 听了这话,仿佛瞬间拨开云雾见天明,余丰看向沈暇白,咧嘴笑了起来。 却发现主子也只是面色稍霁。 “……” 他抹了把脸,瞬间收敛了神情。 也是,周大人恩师是谁,崔相,崔大姑娘的爹,主子的老丈人。 那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主子和崔大姑娘的种种,顶多算是崔大姑娘豢养在外的外室。 连登堂入室都没资格,除非主子强势霸道的要名分。 从三人队,变成了四人行,四个人站在晨雾中,面面相觑。 沈暇白倏然淡声开口,“周大人捉过奸吗?” “……” 周元默有些尴尬,“沈大人说笑了,这种事,最好这辈子都不要经历吧。” “可本官,好像日日都要经历,任重而道远呢。” 安王,太子,又来了个周元默。 余丰也觉得,主子就算成功娶了人回来,就崔大姑娘那性格,这辈子都安生不得,要在捉奸提防的路上,盘旋一辈子。 周元默抿唇,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觉得,沈大人似乎有什么大病。 身为女子,唯务忠贞,那样红杏出墙的女子,不即刻休弃,赶出门去,留着给列祖列宗蒙羞吗。 “沈大人还真是心胸宽广,癖好特殊。”除此,他不知晓自己还能说什么。 这天,聊的死死的。 周元默东张西望想离开,沈暇白却没给他那个机会。 “周大人觉得,本官若是抓到了那个男人,该如何做?” “……有奸情者,罪证确凿,沉塘都不为过。”周元默道。 身为男子,对此事最不能容忍。 沈暇白似笑非笑的扯唇,侧眸看向周元默,“沉塘啊?” “这腊月寒冬的天,沉塘不是要人性命吗,本官心底良善,可不比周大人,如此恶毒。” “……” 怎么就变成他恶毒了? 周元默总觉得,沈暇白看他的眼神很怪,戾气中甚至带了几分杀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反正对他的抨击倒是实实在在的。 况且根据律法,偷情背叛夫婿的男女,确实是要沉塘的,他只是实话实说,却被对方如此人身攻击。 第256章撬人墙角 “下官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是沈大人家事,还是由您说了算的。” 周元默心里对那名小妾已然有了几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绝色,能让沈暇白为其退步至此。 绿帽子戴那么高,都舍不得杀她。 周元默心里思忖着,沈暇白冷不丁问,“周大人撬过人墙角吗?” “???” 啥? 周元默愣愣的,脑子有片刻的宕机。 这和问人你当过奸夫吗,有什么区别。 周元默是个读书人,很是骄傲,自诩正人君子,此时听了沈暇白的话,面色无比涨红,有些微恼。 “沈大人说笑了,本官虽家世不显,人言微轻,但却并非那等卑劣小人,万万做不出那等没脸没皮之事。” 他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一旁余丰别开脸,木着表情看花花草草。 “哦,是吗?”沈暇白侧眸看他,声音依旧很淡,衬的情绪激动的周元默很不稳重。 像是一个正急于解释,证明自己的清白,另一个情绪淡淡的,脸上写着我不相信,那种寡淡,能逼的另一人跳脚。 周元默咬牙,就要拱手甩袖离去。 沈暇白又道,“崔相,好像十分看重周大人。” “恩师对下官恩重如山,如师如父。”周元默说。 回答话的时候,周元默站着没走,却不曾想沈暇白下一句,又转回了上一个话题。 “安王殿下曾说,你挖他墙角呢。” “……” 说及此事,周元默也有几分不自在,毕竟那人是亲王,皇上的儿子,崔二姑娘如今已是安王妃了。 “此事…其中有误会,下官与崔…与安王妃…”他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端端的,他怎么就成了挖人墙角的卑劣小人。 沈暇白淡笑,说,“周大人也是命大,安王殿下也是没用。” 能让他一直蹦跶至今。 周元默对沈暇白的印象在今日彻底崩塌。 他从不曾想,朝堂之上,有权有势的慎刑司主宰,私下里,会如此碎嘴碎舌,东家长西家短。 他缄默片刻,说,“时辰不早,若是沈大人没别的事了,下官就先行告辞了。” 赶着赴约吗? 沈暇白眸子眯了眯,皮笑肉不笑,“本官是在提醒周大人,挖人墙角的事,可万万做不得,会被人打死的。” 莫名其妙!… 周元默只觉得沈暇白有病。 但碍于他权势,以及他冷冰冰的气场,周元默没有与其掰扯的资本。 “沉塘,也不是不可能。”末了,沈暇白又补充说。 周元默已经率先抬步走了。 身后却一直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着,走出一段距离,周元默只能顿住脚步回头,冲身后人作揖,“沈大人,可是下官哪里得罪了您,还请沈大人明示。” 沈暇白负手而立,锋锐的骨相在晨雾中辩不分明情绪,声音清淡,“周大人喜欢看笑话吗?本官请你。” 他眸子眯起,周元默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后背心直往上窜。 调头就打算离开,余丰却一个闪身,将人拦住。 “周大人,我家主子话还没说完呢。” 周元默那张面容 ,具备警惕戒备的望着沈暇白。 后者声音寡淡,“安王殿下与安王妃琴瑟和鸣,但屡屡想起周大人,都觉心里堵得慌,本官奉安王殿下之命,给周大人一个教训,还望周大人吸取此次教训,从此恪守,再不敢犯。” 周元默瞪大眼睛,“下官与安王妃虽曾议亲,但却清清白白,此事下官可亲自向安王殿下解释。” “安王殿下日理万机,恐怕没工夫听。”沈暇白挥了挥手。 余丰立即反剪住周元默双臂,将人摁住。 周元默也并非傻子,安王若是要收拾他,有千百种方式,怎么可能托付给沈暇白,况且,沈暇白也不是那任人差遣的人。 说到底,废话那么多,不过就是想收拾他。 难不成是因为朝局,他在故意羞辱恩师? 沈暇白突然发难,分明就不是早有预谋,更像是一时兴起。 “昂藏七尺男儿,沈大人不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卑鄙吗?” “说什么呢,”余丰踹了他一脚,“你说谁卑鄙呢,谁能有你们卑鄙啊。” 崔家,就没一个好东西,老的害死老爷和大爷,小的勾引了主子又不负责,转头就能心安理得的和别人谈婚论嫁。 都逮着沈家使劲嚯嚯。 沈暇白俯身看着周元默,说,“周大人和崔相,是有仇吗?” “你什么意思?”周元默蹙眉,“你休想挑拨我和恩师的关系,我告诉你,不论你什么目的,抓我干什么,我都不会说有关恩师的半句话。” 沈暇白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说,“若是没仇,他怎么,总揪着你不放,送你去找死呢。” 以前是安王,如今是他。 莫不是看安王没把他弄死,才又想将他许配给崔云初? 余丰也突然觉得,主子说的十分在理,毕竟就安王那德行,若非当时和安王妃闹得厉害,腾不出手,哪还有他喘气的机会。 沈暇白眸色很深。 崔相突然的举动,十有八九,是知晓了什么。 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摩挲着,轮廓带着说不出的锋利。 …… 崔云初在后山院中等了一会儿,谁都没等来,冷风吹的呼呼响,她咳嗽更加厉害,便寻小和尚找了处小禅房躲着。 幸儿说,“姑娘,咱们待在这里,那周大人能找着吗?” 崔云初懒散的坐着,手里捧着热茶,“你要是不放心,就去外面刮着,我赏你几个铜板。” “……” 您的铜板可真值钱!! 幸儿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的在一旁坐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阳光拨开云雾洒下来,晨雾被尽数驱散,才露出了山上原本的模样。 高山耸立陡峭,尤其壮观。 崔云初心不在焉的看着。 想到接下来要见的人,她发自内心的排斥,还有几分心虚,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那几分不舒服的心虚从何而来。 正出神,一个小和尚匆匆走来,“女施主要等的人来了,就在隔壁院子里,小僧带您过去吧。” 崔云初回神,“哦”了一声,放下茶盏随那人走。 隔壁院子里种着青竹,清新雅致,崔云初驱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打算专心应对眼前。 既是要和他成亲,那务必要让他对自己有个好印象,最好是心甘情愿的折服,把身家性命都交给她。 崔云初琢磨着自己能拿出手的,估计也就这张脸了。 来到房门前,她轻咳一声,抚了抚衣裙,双手交叠在身前,十分端庄有礼的迈步走了进去。 她想好了,如今且先装上一装,等摸清了周家情况,大权在握,再暴露本色,让其知晓,什么叫人心险恶。 第257章门拉不开 崔云初站在台阶上,轻咳一声,做足了十足准备,手指弯曲轻轻扣了扣门,声音婉转,“周大人。”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里面没有半点声音,崔云初回眸看了眼那引路的小和尚,才发现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跑影了。 她把脑袋贴在门框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再叫,“周大人。” 似有茶杯被碰倒,发出的清脆哗啦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崔云初蹙眉,“没听说是个聋子啊。” 一旁幸儿小声说,“姑娘,会不会是您声音捏的太…给人吓着了?” 崔云初咂吧了下嘴,“不能够吧。” 要是就这么点胆子,那还怎么和她玩,不早早就被玩死啊。 崔云初琢磨了下,换了个调子重新开口,“周大人,您在吗,小女来了。” 怎么跟纨绔子弟逛青楼一样,崔云初摸摸脸,打了个哆嗦。 主仆二人在门外折腾了一会儿。 崔云初本来就不是那耐心十足的人,她如今的伪装,也不过是因为奉崔清远的命,不嫁不行。 又接连喊了几声,里头依旧没有人回应,崔云初指挥幸儿,“你站一边去。” 幸儿赶忙往一旁退,崔云初抬腿就要使劲踹上去,却不想蓄在腿上的力道没用上,门就轻飘飘开了,反倒将她带了一个踉跄。 “姑娘。”幸儿吓了一跳。 崔云初被惯性带的摔进屋里,一条腿往前伸着,呈一字状,且越分越大。 两条腿被拉伸,疼的她面部扭曲。 “姑娘什么姑娘,赶紧扶我啊。” 幸儿“哦哦”了两声,才小碎步上前,只是她刚靠近崔云初,崔云初就两条腿大劈叉,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疼的她呲牙咧嘴,先前管理的面部表情碎了一地。 “姑娘,屋子里好像没人啊。”幸儿说。 崔云初左右环顾了几圈,确实没看见所谓的周大人,以及旁的生物。 她第一时间回头,一巴掌打在了幸儿头上,“我让你救我救我,你没听见啊。” “我都什么样了,你还姑娘,姑娘,你叫春呢。” 那小碎步走的,仿佛生怕早上一时半刻她就得救了。 幸儿一脸委屈,“不是姑娘说,让奴婢今日不要风风火火的吗,要在周大人面前留一个好印象,毕竟人都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 先前在那个小禅房里,还是姑娘她自己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崔云初又给了她两巴掌,“你有没有点轻重缓急啊,你这时候如此听话,以前让你去安王府送信时你怎么不听我的。” “……” 那指定不能去,姑娘去最多被冷嘲热讽,她要是去,安王指定看见她就看见主子,抽她筋扒她皮都是轻的。 毕竟,安王对姑娘,那可是厌恶的咬牙切齿。 崔云初瞪着她,一边坐在地上,揉被拉的生疼的两条腿。 人家主仆一出现,那都是自带气场,落雁飞花。 她的奴婢,纯粹是出来逗人笑的。 崔云初觉得,她的大半形象都是毁在这两个废物手里。 瞧瞧唐清婉,和她的丫鬟,那种尊贵,睥睨,能引得无数人瞩目惊叹,仿佛身后有漫天桃花在飘。 她呢,光引得人哈哈大笑了。 “你等着,我迟早卖了你换新的。” 幸儿憋着嘴,有些委屈,尽量发挥着自己的作用,“姑娘,出门在外,您还是别揉了吧,让人瞧见,不雅观。” 哪家大家闺秀坐地上,叉开着腿,呲牙咧嘴的揉大腿根啊。 闻言,崔云初立即把腿给合上了。 但被拉伤的地方还是很疼,她努力压抑着,左右环顾,没瞅见人。 “我就是大家闺秀,大家闺秀的样子,就是我的样子。”她小声嘟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抿嘴,坐在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头是微微垂着的。 幸儿上前,“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崔云初就着她的手站起身,“你说的是,我要维持大家闺秀的形象。” 毕竟,她在周大人面前,需要伪装。 若是顺利,要装个三年两年,若是那厉害的,说不定她就得装一辈子。 也胜在她演技不错。 只是任谁装一辈子,也不会喜欢。 因为就算他对你好,那喜欢也不是你,而是你伪装出来的你罢了。 崔云初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管他那么多呢,能骗来的真心也是真心,那也是她崔云初的能耐。 “那小和尚不是说人就在这吗,人呢?”崔云初指派幸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屋子摆设十分简洁,除却一座屏风,几个衣柜,一张床,几个桌椅,就什么都没有了,单是用眼睛都能一览无余。 “会不会是那小和尚带错路了。”幸儿说。 主仆二人琢磨了一会儿,就打算出去。 周元默不在,崔云初也不装了,一边咳嗽,一边拖着腿,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幸儿走在前面。 门却突然咣当一声合上了,崔云初蹙眉,“让你出去,你关门干什么,我说幸儿,你怎么越来越蠢了。” 幸儿僵着声音,“姑娘,不是奴婢关的。” “不是你还能是鬼啊。”崔云初扒拉开她,就去拉门。 拉不动,她便又使了浑身力气,用力拉,门却只是颤了几下,依旧纹丝不动。 “……” 她扭头看向幸儿,幸儿也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一起拉啊。” 幸儿连忙上去帮忙,主仆二人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依旧没拉开。 此处窗户是开着的,有风吹进来,吹在二人后背上,幸儿头发稍子都要立起来了。 崔云初脸色也开始微微发白。 屋中有些暗,她虽不那么怕黑了,但终究心里曾有阴影,那种怯是发自内心的,很难彻底跨越。 尤其,是这种暗沉,又静悄悄的。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快来人。”崔云初扯着嗓子喊,甚至微微有些破音,和先前那一声声的周大人天壤之别。 她声音不小,外面人自然能听见,洒扫的小和尚匆匆忙忙赶来。 里面人扯着嗓子喊,“有没有人啊,这处门坏了,我们出不去了。” 门外面,一个男子拽着门,另一脚卡着门槛,蹲在地上,身子后仰使劲拽。 “……” 小和尚站在那,短暂缄默了一会儿。 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上前,弯腰对男子说,“这位施主,发生了什么,需要小僧帮忙吗?” 第258章有鬼 余丰指定不能错过送上门的劳动力。 他两只眼睛都亮了,“我家公子和夫人吵了架,夫人一气之下,非要离家出走,和我家公子和离,我便只能出此下策,给我家公子争取时间,好哄我家夫人。” “佛家不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你快帮帮我。” 小和尚不假思索,直接上手。 崔云初一开始觉得门还能拉动些,这会儿却像是钉死在那一般,纹丝不动了。 她累的厉害,嗓子也不舒服,弯着腰咳嗽的厉害。 幸儿赶紧扶着她,给她顺着后背,“姑娘,您没事吧。” 崔云初咳嗽着摇了摇头。 幸儿说,“姑娘,这门也没上锁啊,好端端的怎么会打不开呢,该不会真遇上邪门的事了吧。” 崔云初瞪她,“这里是寺庙,不是荒山野岭,哪个鬼那么大胆子,敢在寺庙中放肆。” 幸儿,“……那门为什么死活拉不开啊?” 崔云初抚着胸口,在椅子上坐下。 幸儿说,“姑娘,茶水是热的。”说着,她就赶忙给崔云初倒了杯水。 崔云初没接,目光盯着桌案上的一小片水渍。 像是茶盏打翻,流淌出来的,所以,一开始她并没有听错,里面是有人的。 崔云初心已经提了起来,再次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连衣柜门都给打开了,却依旧空空如也。 真是见了鬼。 越是如此,脑子就越是胡思乱想。 她想了一圈,甚至怀疑了崔清远,会不会是他要对她做什么。 幸儿也被崔云初万分戒备的模样吓的弓着身子,直咽口水。 “姑娘,你别怕,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人拿着刀窜出来,奴婢就立即扑上去,您瞅准时机赶紧跑。” 崔云初看了眼幸儿,说,“没关系,你跑。” “姑娘有祖母,有姐妹,还是姑娘活着吧。” “你一个孤儿,再死了,你家就绝后了。” 幸儿闻言,眼泪汪汪,“姑娘,奴婢就知晓您是个好主子。” 崔云初忍不住给她一巴掌,“我说你能不能长点脑子,能跑出去我还用人拿着刀出来捅我吗?” 幸儿愣了下,眼泪一收,“对哦,门拉不开。”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 幸儿颤颤巍巍的把茶杯递给崔云初,“姑娘喝点水润润嗓子吧,奴婢闻了,这茶盏没什么问题。” 崔云初接过来,又瞅了一圈,问,“就这一个茶盏吗?” 幸儿点头。 崔云初蹙眉。 不应该啊,那打翻那个茶盏去了哪。 嗓子不舒服的很,她边想着,边饮了一盏茶。 喝完,她盯着茶盏看了一会儿,清凌凌的眸子眨了眨。 “姑娘,怎么了吗?”幸儿问。 崔云初没说话,把茶盏放下,目光却依旧盯着它,大拇指和中指摁在一起,弹了弹,茶盏立即发出清脆的响声。 崔云初的举动有些诡异,让幸儿很是害怕。 “姑娘,是茶盏有什么问题吗?” 崔云初似乎不害怕了,但眼中重新浮上了新的情绪,很深很沉,让人看不真切。 她也不着急了,就单手托腮坐在那,眼珠子乱转在屋子里扫视。 幸儿,“姑娘,不想办法出去了吗?” 崔云初摇头,“出不去了,我去床上歪一会儿,你随便找个地方躺会儿。” “……” 幸儿一脸震惊。 崔云初朝床榻走去,只是手还没摸到床,屋中便突然一暗,仅有的烛火竟悄无声息灭了。 幸儿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尖叫。 旋即窗户上,有人影快速闪过。 崔云初静静看着。 幸儿整个人几乎要挂她身上,吓得尖叫连连,“姑娘,鬼啊,真的有鬼。” 崔云初点头,“嗯,我看见了,你问问那只鬼,想干什么?” 浑厚被拉长的音调响起,带着几分惊悚,“在下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姑娘,只要姑娘一一回答,就放姑娘离开。” 声音一起,幸儿又开始了嚎叫。 崔云初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呵令,“闭嘴。” 幸儿赶紧捂住嘴巴。 崔云初目光落在窗户上的黑影上,挑着眉梢,“阁下是新死的鬼吧?就这么点手段就开始出来吓人了,你爹娘还没教给你几个技能吧?” “你不怕遇上道士吗,哎,道士是真的假的,能不能降妖除魔啊?要不然你还是再下去学学吧,这点本事,怕你吓不着人,反被人吓死啊。” 窗户上的黑影不动了,短暂缄默了片刻。 崔云初扒拉开幸儿,朝窗户走过去。 浑厚的男声有了几不可查的颤意,“您…您干什么?” 崔云初淡笑,“鬼是不是有穿墙的本事,你进来,我们聊聊。” 她前进一步,那黑影便后退一步。 “别走嘛,我们聊聊,我有一个好生意和你谈。” “谈什么?”黑影问。 “你不是鬼吗,想来大梁有不少人好奇鬼长什么样子,我把你绑在南街,供人观看,看一次一锭金子,那还不赚的盆满钵满啊。” “我给你提供场地,赚的银子咱们五五分,你要是勤快点,那咱们很快就能发家致富了啊。” “……” 竟是连鬼都不放过。 余丰打算问的话卡在了嗓子里,憋的一张脸通红。 崔云初继续说,“我人很好的,要是你干的好,届时我再给你抓个鬼娘子,生个鬼孩子,咱们将生意做遍大江南北。” “……” 幸儿愣愣的,早就忘了反应。 房梁上的人眉头皱的都能夹死一只蚊子了,他面容很沉,盯着下面恨不能扑窗户上抓人的姑娘,五指攥紧。 仿佛手下的木头,就是那姑娘纤细的脖子。 崔云初挑着眉梢正来劲,突觉身后一阵风袭来,不及她动作,温热的手便捏住了她的后脖颈。 崔云初身子一僵,“阁下这只鬼是要与我合作吗?” 她声音刚落,后面人力道加大,捏着她脖颈往后拉去,崔云初被拉的身子后仰,抬起头,一张骨相锋利,无比清隽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看了一会儿,挑唇笑起来,“原来还是一只如此俊俏的男鬼啊。” 沈暇白盯着她,阴恻恻的笑,“有多俊俏?” “公子世无双。” “又哄我啊?”他力道加重了些,依旧阴阴的笑着。 崔云初说,“沈大人对自己的容貌,怎能如此没有自信。” “松开些,疼。” 沈暇白下意识松了些力道。 第259章喝下去 崔云初脚下使力就想跑,却被再次抓了回来。 “疼。”她再次小声说。 这次沈暇白却并没有松开,“还想骗我?” 崔云初笑,“沈大人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吗?”沈暇白挑着唇,嗓音却很是淡冷。 二人站着,姿势僵立,一旁幸儿冲了过来,“沈大人,您快放开我家姑娘。” 她还没走到跟前,沈暇白凉嗖嗖的一眼撇了过去,锋利如刀,立时让幸儿停住了脚步。 “滚出去。”沈暇白说。 “是。”幸儿怯怯的点头,一步步往外退去,崔云初瞪大眼瞪她。 当真是个靠不住的叛徒,她一开始就应该丢了她的。 幸儿苦兮兮的,“沈大人,我家姑娘这些日子身子不舒服,您慢着点。”说完就火速推开门出去。 “把门关上。”男子悠悠说。 幸儿又退回来,小心翼翼拉上了房门。 崔云初瞪着眼,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她是我的丫鬟,为什么那么听你的?你们有奸情?” “……” 脖颈上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沈暇白将她拉进臂弯中,迫使她抬头,“姓崔的,倒打一耙的本事了得啊。” “那你和谁有奸情,周元默?” “我没有。”崔云初答的不带丝毫犹豫,让沈暇白面色缓和了几分,“我那是没办法,崔清远那老家伙逼我,我能怎么办?” 沈暇白睨着她,“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崔云初蹙眉,对他笑,“瞧沈大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就是骗所有人,也不会骗你啊。” “你骗我的还少吗?”沈暇白凝着眸,慢慢靠近她。 崔云初看着那张清隽的面容愈来愈近,心都要提了起来,突然嗓子发痒,开始咳嗽起来。 沈暇白被她咳出的气体呼了一脸,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并没有躲开。 崔云初连忙转开头,边说,“我生病了,你快躲开些,别给你过了病气。”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沈暇白说。 崔云初弯着腰,咳嗽的一张小脸通红,说,“我没骗你。” 沈暇白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她,半晌后抬手,给她抚摸着后背。 那手掌仿佛像是镶嵌了钉子一般,让崔云初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一会儿才止住,她有些微喘。 沈暇白问,“你怎么了?” 崔云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暇白冷了眉眼,嘲讽她“病成这样,都不忘来赴约,看来你对那位周大人,用心良苦啊。” “……” 不是他,她也不用病成这样。 崔云初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被二人屡次提及的周大人不在,“他人呢,你怎么知道我来赴他的约?” “死了。”沈暇白声音很冷。 崔云初愣了下,“你杀的?” 沈暇白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不接话。 崔云初说,“你想死啊,那七十仗没挨够啊。” 好歹周元默是朝廷命官,怎么能说杀就杀。 闻言,沈暇白面色舒缓了些,“刚才的话,是哄我,还是真心的?” 崔云初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方才她下意识关心的是他,而非那周元默的死活。 沈暇白沉沉睨着她,良久不语,看的崔云初浑身不自在,一颗心乱跳。 沈暇白松开她脖颈,从捏改为了抚摸,弯下腰附耳说,“没关系,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相信。” 崔云初心尖狠狠一跳,但不及悸动,便听他接着道,“只要你不去骗别人,否则,我就把你送进慎刑司,让你一辈子都出不来,看你能不能学乖。” “……” 崔云初整个人,头发稍子都要立起来了。 她想回家了。 这狗东西,貌似有些萧逸那厮的味。 她“呵呵”笑了两声。 “听见了吗?”沈暇白冷声问。 崔云初说,“听见了,往后若有人问,我便只说,我和沈大人有奸情。” 有奸情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几分戏谑,却让沈暇白扬了眉梢。 本很低劣的词汇,却让他心尖跳动加快。 崔云初又在此时抬头,冲他灿烂一笑,“沈奸夫。” 沈暇白指尖颤了颤,眸子晦暗,他低下头就要压下去,崔云初一个激灵,迅速别开脸。 “时辰不早了,你该放我回去了吧。” 沈暇白这次十分好说话的松开她,崔云初回过身想说句话就走,却在回身的那一刻,吓的尖叫出声。 她的声音震耳欲聋,沈暇白笑睨着她,顺着她目光往后面的房梁上看去。 被五花大绑的男子正被吊在房梁上,瞪大眼睛看着二人。 正是周元默。 崔云初惊吓过后,脑海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她家那老家伙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她,她要和牌位青灯长久相伴了。 她苦着一张脸。 沈暇白挑眉,阴阳怪气,“舍不得?心疼了?” 崔云初没吱声,拿帕子捂住唇再次低咳。 沈暇白转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崔云初没接,眉眼中都是纠结,“有…别的茶盏吗?” 那是他用过的。 沈暇白眼中关心瞬间化为寒气,“你方才用的,不就是它吗?” “……” “喝下去,”沈暇白命令。 就像是在逼迫人喝毒药。 崔云初正要接过来,不想沈暇白却突然收回,放在唇边喝了一口,遂又递给她。 “……” “喝。”他说。 崔云初抬头看了眼被吊在房梁上的周元默,脸色涨红。 沈暇白也顺着她目光瞥去一眼,“你也想跟他一起吊在那?” “不想不想。”一点都不想。 崔云初接过来,转了转杯口,沈暇白冷嗖嗖的声音响起,“转回来。” 崔云初顿了顿,又默默转回来,抿唇喝下去。 沈暇白这才满意,抬头睨了眼被堵着嘴不能说话的周元默。 “我可以走了吗?”崔云初问。 沈暇白勾了勾手指,示意崔云初过来。 崔云初又看了眼房梁上的周元默,恐自己也被吊上去,只能听话的走上前。 她刚靠近桌椅,腰身便被人抓住,一把提起放坐在了桌子上,崔云初吓的花容失色。 她虽胆子大,不靠谱,但,“你别过来啊,我好歹是大家闺秀,绝不是那等胡来的人。” 沈暇白,“你什么样,大家闺秀就什么样。” “……”崔云初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沈暇白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拉了一个椅子到跟前,慢吞吞坐下。 第260章周大人,沈大人 三个人,以诡异的姿态各自待着。 房中也诡异的安静。 崔云初看看沈暇白,抬头看看周元默。 沈暇白冷不丁说,“那么喜欢看他?要不我给你绑柱子上,让你看个够。” 崔云初赶紧收回视线,“不喜欢看,累的脖子酸。” 她坐在上面,刚动了动身子,沈暇白凉嗖嗖的目光就射来,愣是让她片刻不敢动。 “方才那两句周大人,叫的十分婉转动听,”沈暇白睨着她说。 崔云初,“……” “我那是骗他的,我什么德行,旁人不清楚,沈大人你还不清楚吗?” 沈暇白望着她,“是吗?” 崔云初突然想起来,他方才说不能骗别人。 沈暇白道,“重新叫来听听,叫的我满意了,就让你离开。” “……” 有病。 崔云初腹诽,面上却十分乖巧,“沈大人。” “不像,重新来。” 崔云初,“沈大人啊~” 她调子捏的极软,比山路都要婉转,分明就是在故意恶心沈暇白。 沈暇白转眸,盯着她那张唇,眸光晦暗,看的崔云初心头一紧。 “我不叫了,我要回去。”崔云初从桌子上跳下来, 她又不是他的兵,他让她干什么,她就必须干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十分确信,沈暇白不会杀她,这就是她敢放肆的理由。 只是她刚走出两步,手腕就被拉住,腰身抵在了桌子上。 二人距离极近,沈暇白盯着她,旋即倏然俯身下去,覆上她的唇。 崔云初一动不敢动,倒是比之前那次淡定了不少。 唇齿纠缠,是和之前一样的感觉,带着几分霸道和气闷。 她抬头,视线投向挂在房梁上的周元默,周元默也看着她,二人四目相对, “……” 崔云初一张脸爆红。 心中觉得,周大人当面是可怜,前后两次定亲,都遇上了这种情况。 本以为安王算失心疯了,不曾想,沈暇白更是个王八蛋。 沈暇白感知到她不曾拒绝,心中稍安,像是有一艘小船在他心海上慢慢的划啊划,痒痒的,有些热。 他抬眸,才发现崔云初的目光。 他立即停住,站直了身子。 感受到他锋利目光,崔云初才反应过来,掩饰道,“我脖子扭了,动不了。” “所以只能看他?”沈暇白说,“既如此,不若我将其砍下来,挂在我床头,是不是就能日日看着我了。” 就是这疯疯癫癫的味,和安王如出一辙。 崔云初一颗心都凉透了,“不用了,我好了。” 她收回目光,嘴撇了几撇,最后说,“我完了。” 她眨巴了下眼睛,有泪水大颗大颗掉下来。 沈暇白咬了下唇,温度很烫,攥着她腰身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崔云初说,“崔清远会打死我的。” 沈暇白闻言,狠狠蹙了蹙眉。 崔云初抽了抽鼻子,“周元默回去肯定会告诉他的,你知不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他为了让我嫁人,把我关在祠堂两日,不给吃喝,好不容易我被放出来,又被你给搞砸了。” 她这回没装,是真的伤心, 沈暇白将周元默吊在房梁上,是对周元默的凌辱,而她和沈暇白的举止,和偷情有什么区别。 光凭这点,那老顽固都能杀了她了。 言罢,她又开始咳嗽,通红着脸,让沈暇白心疼到了极点,那双暗沉的眸子里面仿佛隐着浪潮。 “ 所以,今日是崔相逼你来的?” “那不然呢。”崔云初瞪他。 沈暇白缄默片刻,凝视着她。 崔云初抱着手臂,又开始低咳。 “你生病,也是因为跪祠堂?”他眉头紧拧着。 崔云初点了点头,“是啊,有些日子没跪了,突然跪了两日,天还那么冷,有些遭不住。” 她口吻淡淡,仿佛跪祠堂是件很稀疏平常之事。 “为什么宁愿跪祠堂也不同意嫁人?” 崔云初抬眸看了他一眼,仿佛将被吊房梁上的人抛诸了脑后,“因为他穷啊,我想过好日子,当然不愿意嫁了。” “……” 沈暇白沉默,周元默也沉默了,也许是因为挣扎累了,只瞪着一双眼睛,注视着下头的两个人。 眼中有气愤,羞辱,像极了盯着红杏出墙妻子的倒霉丈夫,还要被逼着看二人的奸情。 沈暇白问,“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原因?” 崔云初摇头。 沈暇白眉心皱了皱。 崔云初知晓他想听什么,但她不会说,更不会承认,她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面很是清澈。 “清俊无双的沈大人,请问小女可以离开了吗?” 沈暇白没有言语,崔云初立即就要窜出去。 手腕却再次被拉住,“崔云初,若是我帮你离开崔家,你愿意吗?” 崔云初身子微僵。 沈暇白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崔云初回头,淡笑,“我不愿意。” 沈暇白攥她手腕的手不受控制的紧了紧,眸色加深。 不愿意。 所以从一开始她的撩拨就带着目的,便不曾有丝毫动心。 沈暇白松开她手腕,改为捏住她下颚,“离开崔家,你愿意吗?” 相同的话,话音却比方才多了丝执拗。 崔云初想,若是她的回答和方才一样,这只手也许就会攥上她的脖子,重新问。 她抿唇,再次扯唇笑,“那也不一定,要是你现在说要掐死我,那我肯定愿意。要是回崔府被崔清远冻死,那我肯定选择嫁给周大人。” 她都贪生怕死了十几年了。 哪个危险更近,她就听谁的话。 她一副没骨气,没出息的谄媚样,气的沈暇白头疼。 “他不会有精力打你的。”沈暇白突然说。 崔云初眉梢挑了挑,但只当没有听见。 她抬眸看了眼周元默,问,“他怎么办?” 沈暇白说,“我是奉安王殿下之命,给他一个教训。” 言下之意就是,与我何干。 崔云初沉默了几息,才说,“是不是不太好,他虽不是个东西,但毕竟是我妹夫,是云凤的夫君。” “太子说,对你颇为欣赏,要赏赐你东西。” “真的吗?”崔云初眼睛一亮,笑起来。 萧逸那个狗东西,也就值得她片刻的良心不安,还是看在崔云凤的份上。 “什么时候说的,东西呢,他送来还是我去取?”崔云初急声问。 “我带你去。”沈暇白挑着眉梢,眸底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狡黠。 太子出手,定要比安王大方。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二人离开屋子,将吊在房梁上的人忘的一干二净。 第261章和我有什么关系 余丰和幸儿就蹲在门口,门被拉开,余丰看着一前一后走出来的二人,笑的合不拢嘴。 “主子,崔大姑娘,”他态度十分恭敬。 崔云初看着他那乐不可支的模样,咬牙,“你等我给你抓个鬼娘子。” “……” 余丰笑容一收,讪讪后退了几分,摸了摸鼻子。 还真别说,他的婚事时候的确是要由主母做主的,就他主子那德行,会替他撑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思及此,他赶紧解释,“崔大姑娘说笑了,属下也只是奉命跟您开个玩笑,世界上哪有鬼啊。” “没鬼娘子啊,那你这辈子都别娶了。” “…主子,”余丰可怜巴巴的回头,看向沈暇白。 这辈子不给他娶媳妇,那他一个大男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走吧。”沈暇白像是没听见,冲崔云初说。 二人并肩离开了院子。 余丰,“……” 幸儿站起身跟上,还不忘对余丰说,“让你话多,马屁拍马腿上了吧。” 二人郎才女貌,走在后山小路上,像是一道极美的风景线,十分引人注目。 崔云初原本就不是个收敛性子,瞧见有人伫立看他们,就会笑着冲人家招招手。 她越是如此,引来的目光就越多,令沈暇白颇不自在,“安分些。” 崔云初撇嘴,“安分两个字怎么写啊,我姨娘没教我,你可以教我吗?” “……” 沈暇白侧眸睨向她,与崔云初挑衅的目光对上,他倏然一笑,“好啊,待会儿我教你。” “…”崔云初又不是傻子,“我学东西收费的啊。” 听说过请先生收费的,没听说过学东西收费的,沈暇白被她气的想笑。 “多少银子?” “一百两。”崔云初没狮子大开口, “哦。”沈暇白点点头,“我给人当奸夫也收银子,一千两,回头记得找我九百两。” “……”崔云初愣了愣。 不应该叫他沈奸夫,应该叫他沈奸人。 “那…那那…”崔云初红着脸结巴, 沈暇白倏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她,“那什么?” “那你…亲我算什么,一万两。”崔云初憋红着脸。 沈暇白淡淡道,“算我想亲,你都说了我清俊无双,说起来还是你赚便宜些,就不寻你要报酬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在崔云初看不到的角度,唇瓣却扬的高高的。 “你可真不要脸。”崔云初嘟囔。 究竟是什么时候,沈暇白都学坏成这个样子了。 二人边走边时不时斗嘴,来到半山腰处,二人的马车就停在那,没有了建筑的遮挡,风肆无忌惮的刮在人的身上,许是灌了冷风,崔云初咳嗽的更加严重。 沈暇白走在她前面半步,给她挡去大半冷风,“有看大夫吗?” 崔云初边咳边回,“没顾上。” 没顾上?有功夫来和男人赴约,没顾上看大夫? 沈暇白倏然停住脚步,崔云初险些撞在他身上,她正要说什么,他又开始往前走…… 有毛病一样。 “怎么,堂堂相府看不起大夫吗?”他出口的话,阴阳怪气。 崔云初那张嘴,怎么会吃亏呢,“原本是打算看的,但崔清远说,周大人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只要我见着他包医百病,也省了看大夫的功夫。” 沈暇白脸沉了下来。 一表人才尚算勉强,就那样的姿色,能包医百病。 他嗤笑,回头瞪她,“满口胡言。” 崔云初撇嘴,“知道我满口胡言还非要挤兑我。” “主子,”余丰突然快步上前,冲沈暇白低语了几句什么,沈暇白蹙眉抬眸,目光朝不远处的山腰看去。 一块陡峭的石头旁,一个单薄削瘦的背影立在那,风把她衣袍吹的猎猎翻飞,颇有几分羸弱,飘逸之感。 看背影,就是个女子。 “你先上马车,我稍后就来。”沈暇白说。 崔云初收回目光,嘴硬道,“我有马车,坐你的干什么。” 说完,就径直朝自己的马车走去,幸儿赶紧跟上。 崔云初离开时,还撞了沈暇白胳膊一下。 “……”余丰挠了挠头,“方才不还好好的,崔大姑娘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沈暇白睨了余丰一眼,没有答,吩咐,“去马车旁守着。” 说完,就朝那女子走去。 他在女子身前不远停住脚步,二人说着什么,马车离得远,根本就听不真切。 余丰来到马车旁时,车帘掀开一条缝,刚好露出崔云初那双清凌的眸子。 崔云初瞧见余丰,立即放下了车帘缩回去。 “……” 余丰双手交叠身前,守在马车旁,过一会儿,车帘再次被掀开,崔云初整个脑袋都探了出来,一同看着对面相对而立的两人。 “那谁啊?”她突然问。 余丰蹙了蹙眉,二公主情况特殊,他指定不敢胡言乱语,只能含糊其辞的敷衍过去。 崔云初撇撇嘴,还挺护短,名字都不说。 “你家主子,今日就是为了她来的吧。” “是。”余丰下意识道,可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但主子今日确实是为了答应太后的事而来,也就是为了二公主。 主仆三人探着脑袋都看着那边。 许是因为风大,沈暇白挪了挪位置,刚好将那女子挡在身后。 “……”余丰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眼崔云初,“崔大姑娘,外面风大,要不您去车厢里等吧。” 崔云初睨他一眼,“有他们俩那风大吗?他们不也没被风吹跑。” “……” 余丰不说话了,崔云初继续道,“怎么?害怕我看见风将你家主子吹人家身上?” 这话能是乱说的,余丰一张脸都绿了,他一个大男人都羞燥的很, “崔大姑娘误会了,我家主子和那女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正此时,那边说话也结束了,沈暇白冲那女子拱了拱手,转身朝马车走来。 崔云初一脸嫌弃。 对人家时,如此有礼,对上她时,那张嘴跟抹了毒一样,小心眼还暴力。 她崔云初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吗。 余丰解释,“崔大姑娘,我家主子虽是为了那女子而来,但确有别的隐情,您别误会啊。” 崔云初声音吼震天响,“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暇白回来,就听见了这一句,被她嗓门吓了一跳。 他正要说话,车帘突然掀开,崔云初花容月色的脸都是冷嘲热讽。 “沈大人可真是癖好特殊,是侍奉佛前的尼姑更有韵味吗,还是沈大人喜欢香火气啊,怪不得说我香粉臭呢,原来…”最后几个字,她将音调提高了十分,“是你鼻子瞎了!!!!” 第262章给狗亲都不给你 说完,就倏然甩下了车帘,平稳的声音吩咐车夫,“我们走,莫和有病的人一起。” “……” 沈暇白怔怔站在那,直到马车离开都没有回过神来。 一旁余丰缩着脑袋,不敢吭声。 他觉得,香火味指定没有香粉好闻。 马车上,幸儿给崔云初倒了杯温水,边给她抚摸后背,“姑娘,您方才怎么了,怎么突然发那么大火?” “我有吗?”崔云初蹙眉,“我没有啊,我什么时候发火了?” “……”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不是。 幸儿识趣的没继续问下去,怕崔云初发飙。 “以前觉得沈大人一本正经的,真是没想到,他竟也如此浪荡,竟和寺庙的尼姑不清不楚。” 崔云初不耐,“你看见人躺一张床上了,怎么就不清不楚了?” “……”幸儿有种说什么都是错的感觉,小声道,“那么雾的天气,还跑来城郊,若非重要的人,谁会来见啊。” 况且方才他们都看见了,沈大人对那女子彬彬有礼,人模狗样的,比之对姑娘时简直天壤之别。 还替那女子挡风,分开时那女子踉跄了一下,他还扶了人家。 幸儿分析,“那女子,十有八九和沈大人有着密不可切的关系。” 崔云初不说话,只是看着幸儿,幸儿却总觉得姑娘的目光有些阴阴的,看的她浑身不自在。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说完,仰躺在车壁上。 不多时,身后有哒哒马蹄声追来。 “崔云初。”男子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崔云初翻了个身,假装听不见。 “崔大姑娘。”主仆二人声音轮流响起,崔云初就扯了软枕蒙在脑袋上。 幸儿看一眼崔云初,也不敢吭声。 两辆马车并行在官道上,崔云初的马车始终不曾发出半丝声音,余丰喊的嗓子都哑了。 “主子。”他看向沈暇白。 沈暇白拧着眉头,“你跟她说了什么?” “属下什么也没说啊。”余丰两手一摊,无辜的很。 马车拐弯进了一个小道,崔云初觉得车厢突然一沉,一个黑影迅速掠进了车厢。 软枕蒙着她脑袋,她什么都看不清,却也没动。 幸儿十分自觉的出去。 崔云初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有人摁住了软枕往下压,闷住她的口鼻。 熟悉的气息传来,她依旧不动,果然,那人动作也只是几息,就松开了她。 转而开始拔她的簪子。 “……” 那可是她的命根子, 崔云初蹭一下起身,拿着软枕就朝那人使劲砸。 觊觎她金银珠宝,神仙来了也不行。 沈暇白往她手里塞了张银票,搂着他腰身摁向自己。 这个时候,女子通常都会半推半就,十分有情趣的进入下一个环节。 崔云初却像是即将被宰的猪一样,手脚并用,挣扎的乱七八糟,车厢都被撞的框框响。 沈暇白钳制住她手腕,可又不敢太用力,两个人从车壁上,滚落到地上,崔云初咬着牙,绷着脸,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和沈暇白斗。 手只要一得空,就冲他脸抓去。 沈暇白一条腿压在她腿上,防止她继续踹她,手腕也被锢住,崔云初就大喊大叫,“你放开我,你个烂人。” “沈暇白,你个狗东西。”她乱七八糟什么都骂。 沈暇白黑着一张脸,死刑犯都没有她难抓。 “呀—”崔云初边弓着身子用力挣扎,边给自己喊口号,可力气悬殊,她依旧动弹不得。 “你被狗咬了?”沈暇白黑着脸问。 崔云初瞪他,“被你个狗咬了。” 沈暇白看了眼她手心,被攥成一团的一万两银票,气极反笑。 “咬一口,一万两,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崔云初说,“是我说的,怎么了?” “我给你钱了,凭什么不让我咬。”他说着,就要俯下身。 崔云初像是一条毛毛虫,弓着身子,头往上昂,使劲儿挣扎,腰身匍匐着往前窜。 “我就不让,你就是给我一千万两,我也不给你咬,我怕得花柳病。” 她说他脏!! “那你给谁咬,周元默?”他抽出一只手,掐着她下颚。 “他给的起你银子吗?” “他亲,我不要钱。”崔云初梗着脖子。 沈暇白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由分说,就要堵住她那张嘴。 崔云初也是混,张嘴就“呸。” 口水糊了沈暇白一脸,他拽住她衣服擦脸。 崔云初自己嫌脏。 马车一路框框响厉害,最后终于停下,车夫看了眼马车,也不敢吭声。 还是余丰小心翼翼的掀开了车帘。 当看见马车中的一幕,他愣了好半晌。 只见他家主子坐在那,双臂随意搭在膝盖上,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牙印,掐痕,锦袍褶皱。 他沉着脸,垂眸盯着地上的崔云初。 崔云初则发髻凌乱,簪子掉了好几个,衣裙也是凌乱不堪,她四仰八叉的靠坐在地上,口脂晕的到处都是,气喘吁吁都尚恶狠狠的瞪着沈暇白。 二人盯着彼此,气氛凝滞。 余丰呆呆过后,头皮都发麻, 这哪像是一对有情人,分明像是一场大战,一片狼藉。 余丰压低声音说,“主子,到了。” 沈暇白“嗯”了一声,余丰连忙放下车帘退出去。 沈暇白拿帕子擦拭了下额头的汗,对崔云初说,“下车。” 崔云初直接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说,“给狗亲都不给你。” “!!!!” 沈暇白磨牙。 死犟死犟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他每次都是想对她好的,想和她花前月下,旖旎谈情,可总是事与愿违。 和她相处,就跟她这个人一样,一样的清新脱俗。 “下车。”他尽量放缓了声音。 崔云初翻了个身,装死。 “……” “太子赏赐给你的东西,你不要了?” 崔云初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犹犹豫豫的,但还是慢吞吞的爬了起来。 这辈子她都不可能跟银子过不去。 将手里那一万两银票伸展平整,放入怀里,她又拽了拽有些歪的发髻,抚平衣裙,准备下车。 此时沈暇白已经下了车。 崔云初下了马车,当看见高悬府门上方,沈府两个字的牌匾时,她脸都绿了,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立即调头,往马车上窜。 第263忽悠 沈暇白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崔云初使劲全身力气往外拽,另一只手抓着马车不撒手。 “你放开我,我要回府,你个骗子。” 说好去太子府拿赏赐的,竟将她带来了沈府。 沈暇白尽量放缓了声音哄,“太子给的东西,就在沈家库房,你去了就能带走。” 崔云初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相信他。 这会儿她眼中的沈暇白,就是一头呲着撩牙的兽,在诓骗她这只傻了吧唧贪财的小白兔。 “我不要了,我送你了,我要回家。”她使劲往回拽,沈暇白就是不松手。 “我袖子,袖子要撕烂了。”她低吼,沈暇白眉梢挑了挑,转而握住她手,“我还有一盒子夜明珠呢,你不想看看吗。” 崔云初眉梢跳了跳,但没说话,绷着一张脸,和他僵持着。 一旁余丰压低声音说,“主子,要成了,快加筹码。” “……” 崔云初瞪眼,“你当我是聋的吗?” 余丰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退了回去。 崔云初说,“我是不会去的,你休想骗我。” 诺大的沈府,在她眼中就是一只张着大嘴的狼,就等着她进去,好吞吃入腹。 沈暇白温声说,“你先松开,风大,你还病着,莫又着了风寒。” 他声音很轻,凝视着崔云初。 “……” 那张脸,真的很是俊美,尤其是温柔缱绻,眼中只有一人时,怕是任何女子都难以把持。 崔云初不知不觉就松了手。 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举下了马车,她吓的立即哇哇大叫。 沈暇白赶忙堵住她的嘴,“你想把所有人吸引过来,看到我们在一起吗?” 崔云初立即噤声,环顾四周。 沈暇白说,“他们都是我的人,不会回去乱说的。” 崔云初撇嘴,“我好歹是个大家闺秀,你怎么能如此粗鲁,让旁人看见我和你拉拉扯扯我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暇白挑眉,“我不是奸夫吗?你见过哪个奸夫是要礼仪廉耻的?” “……”别说,还挺有道理。 崔云初一时无言。 沈暇白循循善诱,接着哄,“放心,就只是带你去沈府库房拿赏赐,结束后就立即放你离府。” 崔云初一只手抓着马车框,绷着一张脸。 “我有一盒子夜明珠,随便你挑。” 崔云初立即松了手,转身就往沈府走,“那快走吧,我还赶着回家挨骂呢。” 幸儿,“……” 沈暇白淡淡勾唇,眼中划过一抹笑意,缓步跟上。 崔云初进门就开始左右环顾,沈府当真不愧是百年世家,虽不知底蕴深浅,但就这宅院,就堪比皇亲国戚了。 只是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人,偶尔有两三个下人,也只是匆匆福了下身,赶忙退开。 沈暇白落后半步,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惊叹,羡慕,嫉妒。 “你家宅院好大啊,是祖传下来的吗?”崔云初问。 沈暇白点头,“百年前,沈家就是钟鸣鼎食之户了,宅院便是那时置办下的,一直流传至今。” 怪不得。 崔云初叹息,沈家果真是财大气粗,不怪他父亲那时举沈家之力,就敢赈灾,捐救一国。 沈暇白看着她,淡淡开口,“沈家如今一辈,就只剩我与子蓝,如此大的宅院住着,也是空落。” 崔云初回头瞥了眼沈暇白,旋即撇嘴。 说的那是人说的话。 沈暇白眼中隐着晦暗,继续说,“说来,往后要嫁予我那姑娘也是辛苦,偌大一个宅院,都要交给她打理,也是累的慌。” 崔云初心像是被猫挠一般,但努力克制着,收敛情绪,“你说的对,毕竟宅院那么大,是挺操心的。” 她不能上当,一定不能上这狗东西的当!!! 崔云初在心里重复,暗暗提醒自己。 落后几步的余丰听见赶忙挤上前说,“这个崔大姑娘不用担心,府中光是奴仆就有二百余人,各司其职,届时主母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三天两头召集起来训训话,立立规矩,不让他们懒怠就行。” 沈暇白投给了余丰一个赞赏的眼神。 余丰嘿嘿一笑,又连忙退到一边。 崔云初抿着唇,绷着脸,掐着掌心,才勉强抑制住即将流露而出的觊觎。 她眼睛晶亮,二百余人啊,听主母号令,就是初园的蚂蚁窝加起来,她都没当过那么多人的老大啊。 她往院子里那么一站,二百多人听她号令,得多威风。 幸儿眼看她家姑娘都快被忽悠傻了,连忙说,“你说的好听,府中可还有老夫人呢,自然是要老夫人当家做主。” 有句话叫,多年媳妇熬成婆,哪家的婆婆是好相与的,沈老夫人怎么可能轻易将掌家大权交给新妇。 “况且,就算老夫人不管,那还有大夫人呢。”沈子蓝的娘。 崔云初竟是将这号人给忘了,虽此人从夫君离世,就在府中小佛堂清修,可毕竟,沈家大爷的死,崔家脱不开关系,她怎么会待见崔云初。 恍若一盆水浇在了头顶,崔云初所有的躁动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威风虽威风,有钱虽有钱,那也不能给自己找罪受啊。 余丰嘴角抽了抽,瞪了幸儿一眼,“老夫人脾气十分和善,崔大姑娘是见过的,很好相处。” 幸儿只觉头顶有一簇阴沉沉的目光盯着,她垂着头,根本就不敢反驳。 不是她不看好沈大人,只是感情一事,讲究个水到渠成,心甘情愿,哪有这样骗回家忽悠的。 她家姑娘那德性,还不被金银财宝,奴仆成群忽悠的找不着东南西北啊。 她快步上前挽住了崔云初胳膊,以躲避沈暇白极具穿透力的锋利目光。 那眼刀子,委实骇人,尤其他们主仆俩都瞪着她。 走到岔路口,崔云初停住脚步问沈暇白,“库房在哪?” 沈暇白指了条路,崔云初就往那条路上走。 ……沈老夫人院子里。 沈老夫人刚听说沈暇白带了崔大姑娘回来,立即惊的站起身,旋即就是笑的合不拢嘴。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沈府,终于要办上喜事了。” “快,带我去看看。” 一旁婆子连忙拦住,“老夫人等等,人姑娘初次上门,您别吓着了人家。” “你说得对。”沈老夫人说着,依旧高兴的很,正此时,丫鬟禀报,管家带着几个小厮来了。 第264章库房 沈老夫人重新坐下,让人进来。 管家很是着急,直奔主题说,“老夫人,大人说,借您院中花草摆件一用,稍后再给您还回来。” 沈老夫人没多想,大手一挥。 但等管家吩咐人开始搬的时候,老太太就有些傻眼了。 她没说话,一旁婆子忍不住道,“大人这是要用多少啊?老夫人的寝屋都要被搬空了。” 不论是墙上挂的,还是桌上摆的,就是连屏风都给搬走了,所有名贵物件,一点不剩。 风吹进来都没有遮挡物。 花草亦是搬的连个绿叶子都不剩。 沈老夫人僵着一张脸,看着那些小厮火急火燎的离开。 管家说,“老夫人见谅,等大人用完,奴才就立即给您送回来。”说完也着急忙慌的走了。 侍候老夫人得婆子立即跟出去看,不一会儿又折了回来,“老夫人,大人这是做什么呢,老奴瞧着不止您这,好像整座府里值钱的物什都给搬走了。” 沈老夫人哪里知晓,她习惯性的去摸一旁的茶盏,却空空如也。 连她那套上好的羊脂白玉的茶壶,茶杯都没放过。 抄家呢!! 沈府中下人忙活的热火朝天,大汗淋漓,崔云初这边却安静的很,极少能碰到人。 在沈暇白的指路下,走上了一处游廊,游廊建筑雅致,就连花纹雕刻都十分繁复精美,崔云初摸了摸那柱子,想着若是拔走一根卖了,光是这雕刻,也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游廊上方挂着琉璃盏,款式亦很是精美。 再往前,是一处水榭,游廊连接着水榭,可以直通后院,两处连接处,是一个弓形小桥,桥下是流水,水中石头作为造景,有锦鲤来回的游动。 崔云初被此处景色美的走不动道,不由自主的走上桥。 水中的鱼和她所见过的不一样,尾巴是五颜六色的,尤其是游动的时候,简直美丽不可方物。 “这鱼是哪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沈暇白睨着她,回答,“西边进贡,皇上赏赐的,据说一尾价值千金。” “!!!!”崔云初险些一句脏话骂出来。 一条鱼,价值千金,就是金子做的鱼也不能这个价吧。 “挺…好看的。”缄默片刻,她磕磕巴巴说。 她全部身家加起来,都没一条鱼贵。 沈暇白笑而不语,“里面还有好几条,很是肥美,平常拿来吃也是不错的。” 皇上赏赐,拿来吃? 崔云初看了沈暇白一眼,抿唇不说话。 也是,皇帝怕是自己都记不清他都赏赐给了沈暇白什么东西。 几人接着往沈暇白所指的库房走,一路上,崔云初当真是看遍了美景,被震撼的说不出来话,当然,也被打击的厉害。 走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都没走到沈暇白口中的库房,倒好像是围着沈府转了一圈,将府邸看了个遍。 崔云初蹙眉,“还有多远?” 沈暇白说,“穿过花园就是。” 崔云初如今对沈府的库房充满了期待,百年世家的沈家连府邸都如此奢华,那库房,又该是什么模样。 路过花园,崔云初指着其中开的几束尤为鲜艳的花说,“这个时节竟还有如此绚烂的花,实属罕见。” 沈暇白眯了眯眼,仿佛是在笑,“喜欢吗?” 崔云初走上前摸了摸,点头。 哪个姑娘会不喜欢花呢,尤其是如此炫彩夺目的。 “那也是进贡的,皇后娘娘赏赐,比鱼儿还要更贵些。” 崔云初像是被雷劈了般,火速收回了手,在衣裙上擦了擦,不忘给那株花吹吹。 “不疼不疼。” 她退了好几步。 一株花都够买她命了,她可赔不起。 有了先前两次的教训,崔云初不敢再摸任何好看的东西,只远远的欣赏,惊叹一番。 来到沈府库房时,管家早就等在那了,手中拿着钥匙,恭恭敬敬的递给崔云初。 崔云初很不好意思,人家的库房,把钥匙给她算怎么回事啊。 但好像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是沈暇白都望着她,等着她接过来打开。 那钥匙很沉,不知是不是金子做的。 崔云初握着钥匙,再次确认,“你确定,太子赏赐我的东西在里面?” 沈暇白点头,“我前几日忙,没顾上给你,便命人先收进了库房。” 崔云初又说,“你确定一会儿从库房出来,夜明珠随便我挑。” 沈暇白有些无奈,“我还能差你那几个珠子。” 瞧瞧,人家说话,多么财大气粗。 库房外几人就那么看着崔云初拿着钥匙,去开库房的门。 门打开,崔云初短暂怔愣了片刻,沈家的库房很大,足足有一小座宅院那么大,里面被成百上千的箱拢堆满,也有被排列的古玩摆设,一看就价值不菲。 崔云初咽了口唾沫,她这辈子要是能拥有这些,也算是没白活了,就算嫁给老头都认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都挪不开了,幸儿在一旁拽她袖子,“姑娘,姑娘,清醒些,别上当了。” 崔云初一个激灵,赶忙收敛眼中的贪色,回头问沈暇白,“东西呢?” 沈暇白,“忘记放哪了,我带你一起进去找找。” 崔云初点头,跟上他进去,幸儿则被留在了外面。 沈暇白带着崔云初,在库房中穿梭,将所有地方都逛了个遍。 余丰跟在后面,沈暇白会偶尔停在一个箱拢前,吩咐余丰,“把箱子打开,看是不是在里面,这些日子忙,我给忘记了。” 余丰十分听话的立即上前打开,一次又一次,崔云初眼睛都快被闪瞎了,心中的贪恋就要奔涌而出。 如此大的诱惑,不是要她命吗。 余丰又打开了一个箱拢,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珠宝,上面还荡着一层厚厚的灰,沈暇白可惜道,“这些东西也都是祖上留下来的,可惜府中没有年轻女眷,用不上这些,只能都放在库房积灰了。” 崔云初死死咬住嘴巴,怕自己绷不住,自告奋勇。 诱惑头上一把刀,不能上当,不能露出破绽。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默默在心里念着静心咒。 沈暇白斜睨着她,说,“未来等我夫人进门,这整个库房,就都是她的了,也不知她喜不喜欢。” 崔云初面部肌肤开始抽动,连忙两只手捂住嘴巴,转身继续往前走,“我的东西到底在哪?” 几人继续往前走,崔云初停在了一处屏风前,屏风很干净,像是日日有人擦拭,放在积灰的角落里有些格格不入,倒像是有点像搬来充数的。 但实在是精美,让崔云初爱不释手。 屏风旁边,还有一整套的白玉茶盏,锦盒是打开的,好像就是为了给人观看。 她实在是喜欢。 崔云初将脸贴在屏风上。 上面还有金线绣成的图文,配着大小不一东珠,得值多少钱啊。 崔云初抱着这个,摸摸那个,眼中都是贪婪。 “这座屏风也是祖传,留给沈家未来主母的。” . 第265章 太子抠搜 “……” 崔云初赶忙收回手,有种摸一下就要把自己赔进去的错觉。 但屏风却着实精美,她眼睛几乎挪移不动。 “那么多东西都留给主母,你院子能装的下吗?” “我院中,有单独的库房。”沈瑕白说。 崔云初立时噤了声。 站在金堆玉砌的库房中,崔云初几乎要被闪瞎了眼,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说,“沈大人也真是相信小女,竟敢带我来这种地方。” 她什么德行,有几分交情的谁不知道,除了云凤,敢带她去库房的,也真是个大好人了。 沈瑕白淡笑,“府中有慎刑司的人守着,除却沈氏当家人,旁人都靠近不得,给你看看还是无妨的,若你实在喜欢,这会儿天色还早,你可以多摸一会儿。” 他口吻十分大方。 崔云初,“……” 她咋就那么没出息。 虽说她穷,但人穷志不短,“那屏风上面的珠子,我可以抠两个吗?” “。”沈瑕白眸中的戏谑一滞。 崔云初举起三根手指,“你放心,我发誓,我就抠两个,多一个都不要。” 库房中很是安静,连细微风声都吹的人身心凉凉的。 余丰呆呆看着崔云初,又一次对这位未来的主母有了深刻的认知。 沈瑕白一步步走近,那张脸清隽的不像话,崔云初满是期待的看着他。 他抬起手,倏然捏住了她的后脖颈,似乎咬着牙,“不能。” 崔云初被迫昂起头,撇了撇嘴,“不能就不能呗,动手干什么。” 她只是礼貌性的询问,又没上手抢。 “你放开我。”崔云初扭了扭脖子,目光又朝那屏风看了一眼。 看的出来,她是真的喜欢。 沈瑕白挑了下眉梢,慢条斯理的松手,“当真喜欢?” 那肯定喜欢,那可是东珠啊,毫不夸张的说,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崔云初使劲点头。 “给你了。”沈瑕白十分大方散漫的口吻,很是财大气粗。 崔云初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真的?” 她笑的嘴都咧到后脑勺了,开心的扑到屏风上,展开双臂来回的扑腾。 开心着,又倏然回头对沈瑕白说,“你心甘情愿送我的,我可不会还回去。” 沈瑕白像是寺庙里端坐的观音菩萨,甚至比之还要更慈悲善良些,“自然。” 崔云初笑弯了眼,“要不都喜欢和有权有势的玩呢,出手就是阔绰。” 她已经围着屏风开始数上面一共有几个东珠了。 一旁余丰压低声音提醒,“主子,你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妥,那屏风…好像是老夫人压箱底的陪嫁。” 说好的借来用用,怎么转手就送人了呢。 “是吗?”沈瑕白仿佛后知后觉般,“送都送了,回头我和母亲说。” 余丰嘴角抽了抽。 还是吗,那么明显,您从小看到大的,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 沈瑕白唇瓣隐着笑,看着抱着屏风舍不得撒手的崔云初,眼中是深藏的算计。 “对了,太子给我的赏赐呢?”崔云初回头问。 来了半天了,正事都险些给忘了。 沈瑕白带着她来到了库房的一个角落,指着被扔在地上的一堆。 崔云初看了看,不解,“哪呢?” 沈瑕白挑眉,“地上的就是,你看不见吗?”说完,他还上前用脚踢了踢。 崔云初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一堆废铜烂铁上,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着实是沈家的金银财宝太过让人震撼,便显的堆在角落的东西更像是一堆废角料。 她移开目光,看眼沈瑕白,又收回,看向那堆破铜烂铁,抿着唇,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她也学着沈瑕白的模样,上前踢了踢。 茶壶,灯罩,什么都有,更荒谬的是,里面竟还有一个没有茶杯的茶盖。 崔云初弯腰把那茶盖捡起来,歪着头审视,旋即问沈瑕白,“盖在这,杯子呢?” “……”沈瑕白目光瞥向余丰。 余丰赶紧说,“茶杯…可能是太子府用的时候给摔了,所以就只剩茶盖了。” 说完,他还偷觑了沈瑕白一眼。 主子说让准备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他就吩咐了管家去做,不曾想,竟如此不靠谱。 “……” “杯子都没有了,我要盖做什么。”还一摸一手灰,崔云初皱着眉,对比沈家的藏货,此刻,她心里的落差被拉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把太子府不要的垃圾丢给她了还差不多。 崔云初蹲下身子,在那个角落里扒拉扒拉,找出了摔断了嘴的茶壶,没有座的灯罩,裂纹了的琉璃盏…… “我虽然穷,也不是什么都要的。”她小声说,“这会儿太子府的垃圾估计清除的十分干净。” 余丰忍不住笑出了声。 崔云初回头,悠悠看了他一眼,“你喜欢?我卖给你,低价。” “属下那点俸禄可买不起。”余丰连连摆手。 “那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很好笑吗?”崔云初剜了他一眼,余丰赶紧闭上嘴,只觉得他家主子,是真损。 崔云初不死心,将那堆破烂都扒拉了一遍,最后从中扒拉出了一个画轴,那画轴也是烂着的,她打开,是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沈瑕白的名字。 画卷展开着,崔云初回头,看向沈瑕白。 “……” 余丰一个大步上前把画卷抢了回来,结结巴巴的解释,“那什么,这是我家主子的墨宝,估计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放错了。” 崔云初看看那堆破烂,又看看沈瑕白,旋即看向余丰以及他怀中抱着的画,面色狐疑。 “你确定,这是太子给我的赏赐?”崔云初很怀疑。 沈瑕白掩嘴轻咳了一声,说,“朝中局势不稳,太子和安王争斗,需要不少的钱财,太子府公中紧张是正常的。” “……”崔云初从中听出了一个消息。 太子没钱。 余丰也在一旁接话,“主子说的是,太子府这段日子的确不怎么好过。” 沈瑕白点头,“穷得很。” “……” 崔云初想的却是,若如此一来,那表姐岂不是日子艰难。 堂堂一国储君,怎么会没有钱呢。 不对,她去过太子府库房啊,虽比不上沈府,但绝对不至于穷啊。 沈瑕白负手而立,说出的话冠冕堂皇,“不过也由此可见,太子此人,尤为抠搜,你往后还是少与他打交道,更不要再惦记他了。” 闻言崔云初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瑕白。 余丰嘴角抽了抽。 主子如此败坏太子,是不是不太好? 第266章 我们算什么关系 但谁给谁是一派的,他十分清楚,连忙帮腔,“对,还有安王,前些日子听说他把您从安王府拿走的东西列成了册子,要寻您要回来呢。” 崔云初看着主仆倆,脑子飞速运转着。 “笑话。”她嗤笑,“进了我口袋的东西,岂有再要回去的可能。” “那这堆东西,你还要吗?”沈瑕白指了指那堆破烂。 崔云初一脸嫌弃,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要吧,回头我让幸儿拿街市上卖了,多少能卖几两银子。” “……” 主仆二人看着算无遗漏的崔云初,齐齐沉默。 莫说沈瑕白,就是余丰都瞧不上那几两银子。 沈瑕白说,“还是丢了吧,让人知晓笑话,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 崔云初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要是沈家库房里的东西任她挑,那她还不富甲天下啊。 但欣喜只是一瞬,她就强按下来了,她虽贪财,但谁的能贪,谁的要付出代价,还是十分清楚的。 就比如沈瑕白的东西,轻易要不得,他聪明的跟个猴一样,指不定她得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不用了,就那个屏风就行,其他的就算了。”不能贪,绝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相比之下,沈瑕白的大方和太子的抠搜,还是让人印象挺深刻的,如此鲜明的对比,任谁不看沈瑕白更为顺眼些。 沈瑕白吩咐余丰将崔云初要的东西都给搬回去。 要走了,别说,崔云初还真有点舍不得,要是这辈子能和沈家库房相伴,她一定深情不悔,绝不背弃。 崔云初一脸的恋恋不舍,但能看见屏风时又笑了起来,向沈瑕白确认,“给我了啊?” “不用还吧,有没有别的什么附加条件?” “我搬走之后,是绝对不会认账的啊。” 沈瑕白睨着她,笑容谴倦。 守在外面的管家,却是傻了眼。 大人不是说就用一会儿,来充数的吗,怎么这就给搬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余丰安排人把屏风搬走,忍不住低声说,“主子,那屏风……” 话没说完,脚面就被重重踩了一下,疼的管家面色都变了,原地跳脚。 崔云初看过来,余丰笑呵呵解释,“有虫子,我帮管家踩死。” 主子财大气粗又大方的形象如今已经成立,绝不能出任何意外,前功尽弃。 如今太子和安王在主子面前,那就是小喽啰。 崔云初喜滋滋的就要跟着屏风回家。 身后的沈瑕白却倏然轻咳一声,“珠子,珠子你还要吗?” 崔云初猛然停住了脚步,她怎么将这事给忘了。 她回头,看向沈瑕白,蹙着眉,“那珠子……你咬过没有?” 沈瑕白没成想,都过去那么久了,她还记着呢。 崔云初继续道,“先前你给我那颗被咬过,根本就卖不上好价钱。” “你卖了?”沈瑕白面色阴阴的。 那颗珠子,对二人而言,应该算是意义特殊的,她竟然真给卖了? 崔云初立即摇头,“没,人家说狗啃过,不要。” 沈瑕白都给气笑了,大步上前捏住了崔云初后脖颈。 一众下人连忙眼观鼻,鼻观心的垂下头。 “你放手。”崔云初挣扎,“你怎么总喜欢攥人后衣领呢,什么癖好。” “乖。”沈瑕白声音带着几分诱哄,“奸夫带你去看珠子。” 说完,二人就一个半拖半拽,一个半推半就的走了。 管家此刻疼也忘了,震惊的看着离开的二人。 他方才没听错吧, 余丰轻咳一声,挥散了其他人,对管家说,“奸夫那也是夫。” 说完就一溜烟跟了上去。 去沈瑕白的书房又走了好一会儿,崔云初有些焦急,“要不改日再拿吧,今日实在有些晚,回去我家那老头该发火了。” 这两日的天气,她可不想继续跪祠堂。 “前面就是,就到了。”沈瑕白带她进了一处院落。 院子很大,院中布置陈设也十分简单雅致,崔云初左右环顾着,另一边,沈瑕白抓着她脖子往前推着走。 “这就是你的院子啊。”她问。 沈瑕白睨了她一眼,点点头,唇瓣隐着笑,“不是。” 崔云初抬眸看他,他却突然弯腰,附耳说,“以后,就是我们偷情的地方。” “你胡说八道什么?”崔云初险些跳起来去捂他的嘴。 “奸夫。”沈瑕白淡笑,“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你的奸夫。” 说话间,崔云初就被带进了他的书房。 沈瑕白这次没有废话,直接拉着她去了柜子前,拉开了一个抽屉,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夜明珠。 崔云初看的眼睛都直了。 “这些都是你的?” “嗯。”沈瑕白站在她身后。 柜子和桌子距离不远,二人就站在两者中间,空间刚刚好,他侧眸,望着女子欢喜的侧脸,手松开,下移。 “我随便拿多少都行?”崔云初又问。 沈瑕白手松松的搭在她的腰上,呼吸距离很近,“一颗珠子值千金,你算一算给我亲多少下,可以拿走一颗。” “……”崔云初脸顷刻间僵住,旋即涨红。 她那不过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她肌肤很白,很嫩,皱眉不满的时候,眼尾是微微上挑着的。 她愤愤的和他争辩,“你个死骗子,你之前在门口的时候明明说的是……” 她头才刚刚转过去,一放大的脸就倏然压了上来,覆在她的唇上。 她连忙退,但身后是柜子,腰也被掐着,根本就退无可退。 随着她挣扎的惯性,后脑勺也咣当一声磕在柜子上,磕的她眼冒金星。 下一瞬,一只温润的手掌抚上了她的后脑勺,轻柔的给她按着,但嘴巴依旧没闲着。 “你数着,待会儿换珠子。”他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抵着她鼻尖,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那一颗珠子,还不把嘴给亲麻了啊。 “不…行…”她话没说完,就再次被吞没了声音。 她咿咿呀呀的让他放开,沈瑕白却不为所动,崔云初气的去掐他腰,使尽了浑身力气。 一个挣扎,一个被掐的厉害,二人像是蛇一样靠在柜子上扭来扭去。 “阿初。”男子低低的唤声,让崔云初一颤,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她脑海中联想出的,是当初刘婉婷那声婉转万分的太子殿下。 她用了吃奶的劲,把身前的人推开。 脸红着,眼神慌乱,“你你你,你不要脸,我是你姑奶奶。” 阿初。她活了十几年,都不曾有人如此唤她。 沈瑕白眼中情绪慢慢褪去,尽力平复下胸口的浪潮,深深凝视着崔云初。 崔云初移开目光,擦了擦嘴,语气凌乱,“那什么,你亲涨价啊。”她从抽屉里抓了一大把珠子,掉头就要走。 腰身却倏然再次被握住,“阿初,我们如今,算什么?” 他坐在桌子上,两条长腿撑着地,微微昂着头,过分锋锐流畅的骨相轮廓一览无余。 “你告诉我,我们算什么?”他手下力道加重。 第267章心湖清明 崔云初心尖一颤,紧抿着唇,她挣扎了下手腕,挣脱不开。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沈暇白,笑颜如花,“算你有钱啊,不然谁能如此大方,亲一口给这么多珠子啊。” “……”沈暇白皱着眉,一个用力将人拉至身前,沉沉凝视着她,“阿初,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们算什么?” 他不想听她胡诌,不想听那些似是而非的逃避之言。 崔云初依旧笑着,盯着他眼睛,“你想听什么啊,我都可以说给你听,一句话,一颗夜明珠。” 沈暇白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加紧,站起身,他很高,俯身垂眸看着崔云初的时候,给人无尽的压迫。 “崔云初,你一定要如此吗?” “连我都可以暂时放下仇恨面对,你究竟在躲什么,逃避什么?” 这些日子的纠缠勾引,就当真没有片刻心动。 那她为何不抗拒他的亲吻,与他亲近,为了那些破珠子? 沈暇白不信,手掌掐着她腰身,摁在怀里,“若今日,我偏要一个名分呢?” “奸夫啊。” 崔云初笑着,昂着头,却比先前的笑容寡淡了不少,“你都说了,只是暂时,你要面对,是你心志不坚,与我何干,我心湖清明,为何要躲,为何要逃?” 她昂头与沈暇白对视,那张脸艳若桃李,那么好看,那张唇粉粉嫩嫩,有些微肿,那么诱人。 如此美丽的人,怎就能说出如此冷清绝情的话来。 心湖清明吗? 因为问心无愧,所以不用躲,不用逃,不需要面对。 沈暇白睫毛颤了颤,眸底似乎有万千情绪翻涌,转瞬又化为了死寂,微微松开了手。 崔云初把手腕抽出来,浑身都透着几分漫不经心,隐着讥笑,“莫不是,沈大人动了真心?” 沈暇白垂眸睨着她嚣张至极的脸,沉默不语。 崔云初不敢与他对视,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珠子,“我这个人,惯来没心没肺,沈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反正全京城也没人敢娶我,你要是愿意玩,给我钱花,那闹闹也无妨。” “毕竟沈大人长的好,有权还有钱,亲了我也不吃亏,至于旁的,难不成上一次的七十仗,沈大人教训还没挨够吗?” 崔云初笑看着他,完全是胜利者的姿态。 她不信,沈暇白不怕死。 “那你便试试,”沈暇白掀了掀眸子,指尖捏住崔云初下巴抬起,“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他俯身,在她唇上再次落下一吻,离开时,还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那我们便一直维持着奸情,你可要捂好了,千万别被人发现,阿初。” 崔云初绷着脸,嘴唇抿的很紧,手指无意识收拢。 沈暇白掐着她腰往门口去,“不是赶着要回去吗,快走吧。” 崔云初像是身后有鬼一般,后背冷嗖嗖的,终于踏出沈暇白的书房,他却突然又说,“什么时候缺银子了,记得来找我。” 亲一口,一万两,也是天价了。 崔云初不知晓自己是怎么离开沈府的,头有些晕,心很乱,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走后,沈暇白看着那一抽屉珠子,靠坐在桌子上良久没动。 余丰进来的时候,瞥了眼少了一角的抽屉,眼皮抽了抽,他家主子谈情,可是真贵啊,照这么下去,整座沈府都未必够他进洞房。 “主子,崔大姑娘已经走了,老夫人院中的东西也派人送回去了。” 沈暇白目光始终不离那抽屉,淡淡应了一声。 他身子颀长,影子映照在地上被拉长,显得那么孤寂又萧瑟。 书房中安静的近乎于死寂,余丰能察觉到,主子心情不好,很不好,不好到了极点。 方才二人不是还开开心心的吗? 他自认为,今日一切都十分顺利啊,绝对忽悠住了崔大姑娘,那主子这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 他不敢问。 不知过了多久,沈暇白倏然开口,“你去查查,前几日崔府发生了什么。” 余丰领命就要去,沈暇白却又突然制止,“算了,不用查了。” 余丰一脑袋问号。 沈暇白自言自语说,“我当相信她,她说的是真也是真,是假也是真,只要是她说的,便都是真的。” 余丰皱着眉,愁的眉头都快打结了,低劝,“主子莫执拗细枝末节,奸夫那也是夫,大不了,就当一辈子奸夫,放眼皇城,谁敢与您争锋。” 这话说的,余丰自己都觉得丢人,但事已至此,又不能把崔大姑娘从主子心里挖出去,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就算是奸的,那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余丰觉得,他家主子和崔大姑娘的容貌十分相配,全皇城都找不出如此郎才女貌的一对有情人。 不对,是一对有奸情的人。 …… 沈老夫人院子里,侍奉她的婆子看着下人将东西一个个搬进来就要走,连忙问,“还有一个呢,老夫人的屏风呢?” 管家皱巴着脸,一脸为难。 沈老夫人也看着他,那屏风,是她的陪嫁,当年从江南带回来的。 借出去一遭回不来了? 管家只能低声说,“老夫人的屏风,被大人送给崔大姑娘了。” 也是倒霉,整个库房东西那么多,崔大姑娘怎么就偏偏看上了那屏风。 闻言,沈老夫人愣了下。 当真是拿着她东西去充库房装大款了啊。 “没出息。”沈老夫人道,“白瞎他那张脸,自己没用,竟沦落到带回府中利诱的地步。” 其余人谁敢说话,沈老夫人抬眸,正要让管家退下,却倏然扫见了一众小厮花红柳绿的手,立即问,“你们手怎么了?” “。” 管家难为情的抿抿唇。 他要怎么说? 给鱼染尾巴了,供大人吹牛,哄姑娘用的。 在沈老夫人的询问下,他最终只能和盘托出,沈老夫人听完,沉默震惊了好一会儿。 最后,收敛了下表情,“哦”了一声,就让人都退下了。 侍奉她的婆子忍不住说,“老夫人,那崔大姑娘也是厉害,咱们大爷平时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如此没有分寸,邪魔过。” “你住嘴。”沈老夫人瞪眼她,“谁耽误我儿媳妇进门,我跟谁急,莫说一个屏风,几条鱼,只要他能如意,我的命也给得。” 那是她欠他的。 第268章一辈子我都耿耿于怀 崔云初一回到崔府,就立即被管家挡住了去路。 “好巧。”崔云初心虚的笑。 管家无声叹口气,“不巧,大姑娘,老奴奉了相爷的命,在此等候您有一会儿了,相爷在书房,请您过去。” “。” 就会这一套。 崔云初撇撇嘴,这次问都没问,耷拉着脑袋,“带路吧。” 路上,管家好心提醒,“一个时辰前,周大人来了一趟。” “哦。”崔云初一点都不意外。 她脑子飞速运转着,待会儿当要如何跟崔清远解释,才能减轻些处罚。 可她和沈暇白的种种,周元默可都是亲眼所见,想轻易糊弄过去,怕是不容易。 她走的还没有人家爬的快,但管家也不催,来到崔相书房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沉。 崔云初心知,此次的严重,推开门一进去就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声音十分响亮,正埋头处理公文的崔清远都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冰冰冷冷,隐着怒意。 他放下笔,静静端详着崔云初。 半晌,才说,“不如你告诉我,如何罚你,你才会长些记性。” 崔云初自知理亏,没有说话。 崔清远压抑的怒火却在此刻尽数发泄而出,“崔家的脸,都快被你给丢尽了!!!!” “周元默好歹是朝廷命官,是我亲自选给你的夫婿,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把他吊在房梁上?” “你身为崔家女,竟还敢与人有了私情。” 他从太子那得知后,就立即给她安排亲事,却不曾想,二人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让他措手不及。 崔云初掏了掏耳朵。 她不是第一次成为崔清远发怒的对象,谈不上害怕,但对要受的皮肉之苦还是十分敬畏的。 好汗从来不吃眼前亏,“父亲恕罪,女儿知错了。” 崔云初每次认错都十分迅速,她从不会像崔云凤一样死犟,因为她怕疼,怕冷,怕崔清远一个心狠,真结果了她。 但认错次数多了,屡教不改的次数多了,崔清远对她如此行为很是厌烦。 没有崔家人的风骨。 “你果然,是你姨娘生出来的女儿。” 这句话,却让崔云初低垂的眉眼微微抬了起来,“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女儿和姨娘一样,厚颜无耻,缺乏管教,没有廉耻吗?” 崔清远沉着脸,盯着崔云初,一时没开口。 崔云初却挑唇笑起来。 她知晓,他一直是看不上她姨娘的,所以也看不上她,更因为她的行为,让他觉得,自己身上流着姨娘的血,也是低贱,肮脏的。 女肖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崔清远道,“从今日起,你便给我搬去祠堂里跪着,没有我的允许,永远都不许踏出祠堂半步。” 他绝不允许,她嫁给沈家人。 他面容坚毅,像是要彻底把她囚禁,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和不忍。 崔云初想,若非有祖母尚在,他会不会直接让人把自己沉塘? “凭什么?”崔云初声音不大,落在书房中却十分清晰,她缓缓站起身,看着崔清远,极少的反驳。 “云凤执意要嫁予安王,难道不是私定终生吗?你就算把她逐出家族,也心心念念着她,都是为了她好,连送生辰礼都经我的手,剜我的心。” “凭什么到我这,你就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云凤当初和安王,难道不是私情吗?” “安王为了和云凤成亲,设计马车害我坠崖,您也一点都不知道吗?” 爱屋及乌,她连最后那个乌都比不上。 他连问一句前因后果都不曾。 她认错认的那么干脆,当初云凤跪在书房门外,死犟到底要嫁给安王… 她都已经如此温顺了,为什么,就不能对她好一些。 崔清远置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收紧,“是你姨娘…” 崔云初打断他,“我知晓你讨厌我姨娘,她是你的污点,后来她死了,我成了你永远都抹不去的污点。” 崔云初没哭,反而十分平静,“我姨娘无父无母,缺乏管教,甚至连她的姓氏,都是后来青楼中的老鸨赏给她的。” “可我有姓啊,我姓崔,我有爹,有祖宗,我的缺乏管教,又是谁造成的?你让一个你觉得没有廉耻的人来教导我廉耻,谁更无耻些?” 她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仿佛已经无畏生死,“我姨娘无父无母,我是吗?” “您总说崔家的脸面,崔家的礼仪,崔家的教养,谁告诉我了,谁教我了,崔家的脸面,礼仪,教养是什么,该是什么样的?” 她与崔相平视,淡笑,笑容很清浅,“旁人骂我姨娘,那也是骂有娘生没爹养,无人管教,那我呢,他们该骂我什么呢?” 书房安静的落针可闻,连管家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崔云初以为崔清远会大怒,会拍桌子,会摔东西,甚至会命人给她几个耳光。 毕竟,他一向极威严庄重,不会亲自动手,然而,都没有,他只是盯着她,良久的盯着她,不曾说话。 崔云初心里半点后怕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她死过一次,知道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她这辈子好不容易活出了点人样,有了星点的温暖,怎么甘心再死去。 她姨娘是不好,配不上百年世家的崔家,莫说当姨娘,就是当个妾,都是祖坟冒了青烟,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她娘一个人,能生下她吗,崔清远不脱衣服,她能成功吗? 他当真,没有半点错吗? “相爷。”门口响起下人禀报的声音,“宫中传信,皇上传召,让您立即进宫一趟。” 崔清远这才收回目光,一言不发离开书案,管家赶紧上前给他整理衣袍,打算出府。 崔云初看着他背影,在他即将踏入书房时,倏然说,“顾宣,不是沈暇白杀得,是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相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管家十分识趣的退了出去。 崔云初说,“你离开的第八年,我姨娘也死了,府中下人忽略我,顾宣自幼淫荡,想侵犯我。” “我踹他下腹,险些让他断了子孙根,所以顾家报复我,你回来的很是时候,保了我一命,虽然,你责骂我不安分,惹是生非,但那时候,我心里是感激你的。” 哪怕,他不曾问过一句前因后果。 “顾宣,必须死,他不死,我此生都耿耿于怀。” 她思量了很久,觉得在那个时候,能帮她达成目的的,就只有对她动了心的沈暇白。 结果的确如此,他沉默的受了,确实如云凤所言,豁出了性命。 虽然,她还是不敢接受,但他,的的确确是第一个,对她好到可以置至生死的人。 祖母也爱她,云凤也爱她,但那些爱不足以弥补她,只有独属于她一人,绝对的偏爱,她才敢不留余地的算计。 第269章乐子 透过窗棂照进来的余晖,半空中有尘土浮动,仿佛连风声都静止了。 崔云初能清晰的听见二人的心跳声。 她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仿佛蓄着什么情绪,很希望他此刻能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几句询问。 或是一句不痛不痒的,是我对不住你。 崔清远终于回眸,那双惯来锋锐的眸子落在了她的身上,眸色很深,很暗,崔云初辨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只是短短几息,他便收回了目光,抬步,离开了书房。 好似腊月寒天的冰水浇在了崔云初身上,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她似哭似笑的“呵呵”了两声,双腿发软的走不动道。 她蹲下身子,环抱着自己,良久没动。 “崔清远,你个狗东西。” 但她终究赌对了,赌那人心里有几分良知和愧疚,借此能让她逃脱责罚。 与男子有了私情,在京城官宦中,足够她褪一层皮了,何况她还是个不受宠的庶女。 幸儿慌慌张张的跑进来,看见蹲在地上满脸是泪的崔云初,急忙扑上去,“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啊。”崔云初又哭又笑,“一根头发丝都没少,我还差点把那老家伙气死,呵呵…” —— 直到上了马车,崔清远的手都在微微发着抖,只是他努力克制着,让他表面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一路沉默着,马车进了宫,车夫开口了好几次,崔清远才缓缓回过神来,一旁侍奉的小厮有些忧心,“相爷,您可是身子不适?” 这种状态入宫,可不怎么妥当。 崔清远沉沉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兀自下了马车,孤身一人往宫中而去。 皇帝的御书房中,他在大太监的带领下走了进去,跪地行礼。 “皇帝此时召臣入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崔爱卿来了。”皇帝仿佛心情不错,“快来,沈爱卿给朕设了一个棋局,朕百思不得其解,沈爱卿说,崔爱卿你在棋艺上造诣颇高,特召你来,一同商议解法。” 皇帝袖子一挥,目光不离身前的棋盘,险些很有兴致。 崔清远眸色深了深,不着痕迹的抬眸,看向与皇帝相对而坐的男子。 男子一身白色锦袍,正襟端坐,身子颀长,骨相锋锐流畅。 这段日子,这人仿佛突然对白色情有独钟,每次见,都是一样的穿着,同朝为官,崔清远对沈暇白的手腕很是了解。 白色穿在他身上,崔清远只觉道貌岸然。 正此时,沈暇白也微微侧眸,目光投向他,二人四目相对。 “崔相。”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倒是破天荒头一回。 “你愣那干什么,还不快来,”皇帝催促,“咱们俩可要好好商议对策,可不能输给暇白这个后生。” “是。”崔清远隐去眸底情绪,去了皇帝身后站着。 这局棋,一直下到了天明。 日月翻转,皇帝依旧意犹未尽,崔清远就那么站了一夜。 说起来,他棋艺着实算不上高,只能说一般,皇帝每每询问他意见,他给出的结果都不令皇帝满意,一晚上,也是遭受了不少嫌弃。 崔清远两条腿站的发麻发木,上下眼皮也是直打架。 下棋的两个人,确实兴致高昂。 每每他犯困,即将睡着的时候,都会响起一道声音,“下一步棋,崔相以为,该如何走?” “……” 崔相只能强打起精神,去看棋盘。 皇帝觉得他不中用,到了后半夜,本是打算放他走的,却又被沈暇白一句话留住。 “时辰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就该上早朝了,让崔相回去也是折腾,倒不如直接等早朝结束再回。” 皇帝同意,二人一说一和,达成了共识。 崔清远就那么直挺挺的站了一晚上。 终于,御书房的门被人推开,大太监小心禀报,“皇上,时辰到了,该上早朝了。” 此时,棋盘上的局才恰好解开,皇帝这才肯起身,虽是熬了一晚上,但却十分开怀,“今晚甚是痛快,沈爱卿,往后再有此类难解之局,记得还来寻朕。” “是。”沈暇白拱手应下。 皇帝吩咐人带着二人去偏殿更衣,直接上朝。 偏殿中,宫女早就候在那,侍奉二人更衣梳洗,二人共处一殿,中间只隔了一座落地屏风。 二人一同走出来,沈暇白顿住脚步,望着崔相,崔相也在看着他。 “沈大人今晚,可真是费心了。”他话中有话,眯着眼睛。 沈暇白只是淡淡一笑,“崔相到底是年纪大了,一晚上就看起来如此精神不济,庙堂终究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崔清远冷哼一声,抬步就要走。 沈暇白倏然说,“近日城中刚开了一家酒楼,听闻味道不错,早朝结束后,崔相可有兴趣一同品尝一二。” 他声音很冷淡,崔相闻言,蹙了蹙眉,“不必,毕竟本相老了,还要赶着尽早回去休息。” “那若是…周大人也在呢。”沈暇白嗓音沉冷,赤裸裸的威胁。 崔清远转身凝视着他,目光同样锐利,二人无声对峙着。 上朝的钟声再次响起,才打破了殿中的冷凝气氛,二人一同迈步,上朝。 沈家和崔家的恩怨朝堂中人尽皆知,此时见着二人一同进来,都不免多看了几眼。 安王眸中都是戏谑,“沈大人什么搬了府邸,竟然和崔相同路了?” 沈暇白睨他一眼,“安王殿下想知道吗?” 安王点头,太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上来,沈暇白眸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淡淡说,“一人一万两,想知道什么,臣都说给二位殿下听。” “……” “。” 二人将沈暇白夹在中间,听了这话,纷纷皱眉。 太子说,“本宫怎么觉得,沈大人愈发有大表妹的行事风格了。” 安王调头回自己的位置上去,边说,“圣人言,近朱则赤,近墨者黑。” 太子没动,“他不给,本宫给,沈大人说来听听,回头也好当个乐子,给清婉听听。” 沈暇白伸出手。 太子无语,“本宫堂堂储君,还能差你那一万两银子?” “殿下不差,臣差。” 毕竟一万两,够他亲一口了。 太子很是利落,取下腰间玉佩放在沈暇白手心上,“早朝结束,去太子府取就是。” 第270章交易 “太子慷慨。”沈暇白握住玉佩收起来,缓缓说,“臣不曾搬府邸,昨夜里,皇上宣臣和崔相一同下棋,尚不曾回府。” “只是如此?”太子问。 沈暇白点头,说了个“是。” 太子看了眼他胸口,那里放着他的玉佩,“沈大人的一万两,赚的真快。” 一旁传来了安王的嘲笑声。 能和崔云初看对眼的,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殿中响起大太监尖锐的喊上朝声,太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沈暇白看了他一眼,嘱咐,“往后若还有类似的活,太子殿下记得还来找臣。” 太子,“……” 熬了一晚上,那股胜负欲散去,皇帝也有些困,很敷衍就要结束早朝。 但总有搅屎棍。 依理说,只要六部禀报完基本事宜,没有大事就可以散朝的,但不知为何,沈暇白今日却跟被狗咬了一般,只要崔清远一张口,就能挑出刺来。 甚至连出列时,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都开始挑理。 皇帝听了,都直皱眉头。 那些理由,委实牵强。 “那依沈爱卿觉得,应当如何?” 沈暇白面色严肃,“若依臣,当杖责。” “崔相语气不恭敬,应当杖责。”虽然,皇帝自己都没出来哪里不恭敬。 “崔相前些日子迟了早朝,应当仗责。” “崔相管束不严,应当仗责。” “崔相今日衣冠不整,应当仗责。” “……” 文武百官包括皇帝,都陷入了沉默。 皇帝抿着唇角,“今日崔相这板子,是非挨不可吗?” 太子也低声说,“崔相昨晚不是在宫里吗,你们一同更衣梳洗来上朝的,他衣冠不整,你岂不也逃不过?” 沈暇白,“臣愿与崔相同罪,请皇帝,赐我二人杖责。” 皇帝,“……” 文武百官,“。” 今日沈大人看来是非和杖责过不去了。 一旁安王好整以暇的睨着这边看热闹。 “殿下,咱们要帮忙吗。?”安王的人小声询问,一个早上,崔相都被沈大人参七八回了,仿佛连呼吸都是错,再怎么样,那也是王爷的岳父啊。 安王勾着唇角,睨了眼手底下人,“多管闲事。” 他们翁婿相互挤兑,与他何干,说不准两相比较之下,崔相看他更为顺眼一些呢。 云凤也不会日日想起崔家就哭,寻他麻烦了。 沈暇白一副不打板子,今日谁都不能走的架势,皇帝不耐,直接一人五板子给打发了。 如此,才终于得以下朝回去睡觉。 朝中大臣都用十分诡异的目光看着沈暇白,谁从他身边经过,都要忍不住盯着他看一眼。 二人不对付不是一日两日,但为了罚崔相,连自己也不放过,如此激进的行为,还真是让人…想不通。 二人一同被大太监带走。 崔相看眼沈暇白,那张坚毅的面容几乎要揪巴在一起,几乎没有词汇可以描述他此刻的表情。 嫌弃,他瞪沈暇白一眼,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跟看傻子一样从他身旁走过。 太子和安王落后几步。 太子问,“皇弟要去看看热闹吗?” “去啊,回去讲给王妃听,一定十分有趣。” 太子觉得,沈暇白的热闹不那么容易看,但经不住看凑热闹,还是跟着去了。 一张凳子,两个人轮流坐。 安王和太子倚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看着这边,有宫女端着点心经过,还被二人拦了下来,边吃边看。 “你说,今日这遭,是为着什么?”太子问。 不伤筋不动骨的,沈暇白非要崔相挨这十板子干什么。 安王拿了颗果子,丢进嘴里,“你不是花了一万两买了吗,怎么,他没告诉你?” 太子,“……” “他说,往后有此类活,还可以找他,一次一万两。” 安王嘴角抽了抽。 沈家百年世家,不说富可敌国,那底蕴也是很深厚的,且沈暇白掌管慎刑司,皇帝跟前的红人,不知多少人争着抢着上前送好处,他怎么会缺银子花? 太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没有可能,是大表妹要的聘礼太多,他给不起?” 安王觉得,太子所言极为有理。 崔云初一张嘴,那可不是狮子大张嘴,而是饕餮。 那边,板子已经打完了,崔相毕竟年纪大一些,虽说板子挨的不多,但也受了点皮外伤,被人搀扶着要离开。 沈暇白却让那宫人退下,主动请缨,“本官身上也疼的厉害,不若我二人相互搀扶着离宫吧。” “不必。”崔相青着一张脸。 沈暇白却仿若没听见,硬拉着人就走,好几次拽的崔相直踉跄,拒绝的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崔相到底是太子和安王的岳丈和舅舅,二人对视一眼,及时出现,将人解救了出来。 沈暇白面色平常,“臣想请崔相,去酒楼吃顿饭。” “臣不吃。” 安王和太子脸皮微微抽搐。 沈暇白先是看向太子,“太子妃看中了兵部的空缺,太子殿下想到办法解决了吗?” 而后又看向安王,“蓄谋已久的职位,和安王妃发怒,安王殿下,有所取舍了吗?” “……”二人齐齐沉默,片刻后,齐声劝说,“既是沈大人盛情,崔相还是去吧。” 崔清远,“……” 崔清远的车夫和小厮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爷被太子和安王,以及沈大人给强硬带走。 酒楼雅间中,崔清远面色沉沉。 太子和安王坐在两边,等着沈暇白开口。 崔相,“本相与沈大人政见不合,无话可说。” 店小二进来上了壶茶,旋即离开。 沈暇白和崔相身下,是厚厚的软垫。 “周大人,还好吗?”沈暇白淡淡说。 崔相闻言,眸光立时变得冷冽阴沉。 他不曾想,沈暇白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沈暇白道,“有些事,想来周大人,都与崔相说过了。” 崔相沉着眉眼,“小女顽劣,日后本相定会严加管教,至于其他,绝无可能。” 他说的十分坚定,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看的一旁的太子和安王直挑眉梢,兴趣盎然。 沈暇白也冷着眉眼,“本官,想与崔相,谈一个交易。” “沈崔唐三氏不睦已久,如今局势对崔唐而言并不乐观,崔相心中应十分清楚,本官可以帮几位,解决崔云离的职位问题,让他顺利进入兵部。” 太子和安王同时眯了眯眼,看向了沈暇白,而后望向崔清远。 如今,最为当紧的,确实此事。 崔清远没有言语,沈暇白继续道,“崔唐家,因为唐太傅而受重创,崔云离的前途,一定意义上,几乎说,可以左右崔唐家的未来走势,甚至是存亡,崔相既舍不得嫡女受委屈,又不能置之家族于不顾。” “那便只有本官给出的条件,于崔相而言,才是最有利的。” 第271章拒绝 房中很是安静,崔相凝望着沈暇白,良久没有言语。 太子纡尊降贵,给二人各自倒了杯茶水。 在他和安王看来,沈暇白的提议,可以说是双喜临门,毕竟就他权势,京城中想要上赶着嫁的姑娘前仆后继,他能看上那不着调的崔云初,也是崔云初的造化了。 崔相冷着脸,终于开了口,“沈家与崔唐家的恩怨,沈大人也不计较了吗?” 沈暇白盯着他,没出声,指尖微微收紧,攥着茶杯。 半晌,才道,“本官,只有一个条件,唐太傅如今已然致仕,待崔云离在朝堂站稳脚跟,有了守护家族的能力,崔相你,便告老还乡,归隐本家,沈崔唐三族,便前嫌尽释,恩怨两消。” 最后两句话,沈暇白声音很轻,紧抿着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只要,崔相和唐太傅离开京城,过往,便可一笔勾销。 莫说崔相,就连安王和太子都用震惊及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沈暇白全做没有看见,垂眸盯着茶盏,淡淡道,“只要崔相离开京城,日后本官在一日,便保崔家一日安宁。” 这是他为了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崔相隐去眼中复杂情绪,面色冷淡,“崔家,就不劳沈大人操心了。” 他拒绝的十分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沈暇白眼中的温色顷刻间化为了沉冷。 “在崔相心中,她便如此,不值一提,让你连犹豫都不曾,就直接舍弃?” 沈暇白想起崔云初曾说过,在崔家的处境,这会儿看着崔相,只觉生怒。 崔相说,“沈大人与崔唐家作对了数年,本相如何信得过你?” “本相又如何放心,把女儿交在一个恨崔唐家的人手中。” 如今千好万好,那日后呢,等激情散去,他会始终如一的对云初吗? 世界上最不能笃定的便是人心,他不会把崔唐家的前途,交在沈暇白手中。 还是拿他们当仇人的人。 沈暇白冷笑,“崔相说话,还真是冠冕堂皇,不愧是一朝宰辅。” “如今朝中局势,对崔家如何,你心中当十分清楚,那便……”他目光看向太子和安王,“只能在家族和嫡女之间取舍了。” “那便不劳沈大人操心了,小女的婚事,本相已有人选,还望沈大人自重。” 沈暇白笑笑,不以为意的起身,“崔相是说周大人吗?” “那便劳崔相给周大人带个话吧,上次,是本官手下留了情,若再有下次,让他出门小心些,可别丢了命。” “本官今日的话,崔相可以好生考虑,若想通了,本官随时恭候。” 说完,沈暇白冲太子和安王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最后那些话,不止是对周元默,更是对崔相赤裸裸的威胁。 这次太子和安王谁都没有开口,各自寻了个借口离开。 沈暇白阴沉着脸上了马车,余丰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主子,崔相既然不喜欢崔大姑娘,为什么会拒绝您的提议呢?” 他并不觉得,一个在腊月寒天可以狠心到让女儿跪祠堂两日两夜不给吃喝的父亲,会一心为女儿着想。 沈暇白靠在车壁上,车帘晃动,能看到酒楼门口,并肩而出的太子和安王。 他扯唇冷笑了下,“不在京城亲自看着,他怎么会放心呢。” 崔相真正不愿接受的,是他的条件。 崔云离的职位只是暂时的难题,如今因为太子妃和安王妃的关系,让太子和安王看起来算是和睦,可真正的大麻烦,却是他们二人的争斗。 太子代表着崔唐家的前程,而安王府中,有崔相难以舍弃的嫡女,崔云凤。 说到底,他是担心他的嫡女,成为这场夺嫡之争的牺牲品罢了。 所以他不曾犹豫,否决了他提出的条件。 安王和太子势必有一场生死之战,他怎么放心离开。 余丰有些恼火,“他心里,当真是一点崔大姑娘的位置都没有。” 主子为了崔大姑娘,尚且做到如此地步,崔相身为崔大姑娘生父,竟如此待她。 “主子,那您怎么办,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那老东西把崔大姑娘嫁给周大人吗?” 沈暇白嗤笑,“算着时间,崔云离就要回京了,他怕是没那时间,操心旁的事的。” …… 崔云初捧着从沈府顺回来的夜明珠躺在软榻上把玩,笑的见牙不见眼。 一旁幸儿说,“姑娘,一会儿若是相爷回来了,您想好要怎么逃脱责罚了吗?” 毕竟那么大的事,她可不觉得崔相会不计较。 崔云初,“你能不能不要在我最开心的时候尽说些让我想死的话。” “……” 幸儿看着崔云初,很是无奈,“姑娘,就那几个珠子,您都已经数半个时辰了,都被您盘出花来了。” 崔云初不理她,把珠子放在嘴边想咬一口,又有些舍不得的放下。 也不知道咬珠子是什么感觉。 她闭上一只眼,睁着一只眼,把珠子举起来瞧,“小时候做梦都想有的东西,如今一下子有那么多颗,激动的我睡不着觉啊。” 小女孩,谁会不喜欢粉粉圆圆,漂亮的珠子呢,鬼知晓小时候的她,有多么羡慕唐清婉和崔云凤。 后来究竟是羡慕那珠子,还是羡慕那珠子的由来,她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总之不论是珠子,还是什么,她都没有。 幸儿,“可是奴婢并不觉得姑娘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姑娘的笑,总有些牵强。 不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之物的开怀,反而有丝丝缕缕的怅然。 正此时,张婆子一个箭步冲进了屋子里,笑的眼睛都挤在了一起。 崔云初睨了她一眼,说,“干什么,我姨娘死而复生了?” “姑娘说什么呢。”张婆子道,“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姑娘所愿,终于成真了。” 崔云初挑眉,“有人要送我金山银山?” 张婆子摇头。 “皇帝要封我当王爷了?” 张婆子又摇头。 崔云初意兴阑珊的躺着,“你出去吧,什么时候嘴巴能说话了再进来。” 张婆子合不拢嘴,“相爷被打板子了。” 她声音落下,屋中短暂安静了片刻。 崔云初怔愣过后,突然一个弹跳而起,“你说什么?” 张婆子道,“千真万确,老奴亲耳听见相爷的贴身小厮向太夫人身旁的李婆子说的,说是被朝中一个大人追着参,硬是让皇上打了他板子才肯罢休。” 第272章理由呢 崔云初鞋都没穿,就从软榻上跳了下来,“快,快带我去看,人呢,人在哪,是抬回来的吗,挨了多少下?” “相爷还没回来。”张婆子拦住崔云初,“据说挨的不重,就十下。” 崔云初的高兴短暂凝滞了下,“就十板子啊。” 她撇撇嘴,“还以为要伤筋动骨了呢,皇帝还真是怜惜那老家伙。” 张婆子笑了笑,“就算是十板子,那也是结结实实挨了不是,可见各路神仙还是向着姑娘的,让相爷受到了惩罚。” 崔云初咧嘴,“说的也是。” 虽然挨的不重,但也是值得庆祝的。 “张婆子,你去厨房吩咐一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今晚都要吃,咱们好生庆祝庆祝。” 张婆子立即笑着应下。 主仆三人乐得天旋地转,蹦蹦跳跳。 门口地上,折射出一道很长的黑影,幸儿笑着看过去,脸上的笑立即僵住。 崔云初咿咿呀呀的唱着跳着,学着太监的尖锐声音道,“来人啊,给咱家摁住崔清远,打他十大板,屁股给他打开花,让他欺负云初。” 然后和张婆子主仆两个人一起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 “姑,姑娘。”幸儿戳了戳崔云初手臂。 崔云初高兴的直跺脚,“幸儿,来,你假装是崔清远,我要打死你。” 幸儿僵着一张脸,被崔云初转了个圈,都快哭出来了,“姑娘…” 崔云初,“别说,你这表情装那老家伙还挺像的。” 门口的黑影愈来愈长,直到那双短靴迈腿进来,身上的袍子被风吹的翻起。 幸儿身子一转,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相爷。” 崔云初一愣,笑容消失的极快,也是噗通一声跪下,低垂着头,“相爷。” 然后,是张婆子。 崔清远脸色发青,站在门口,看着主仆三人,以及一地的狼藉。 那是被崔云初临时抓来当太监怀中拂尘的毯子。 主仆三人瑟瑟发抖。 崔云初瞪了眼张婆子。她觉得,这玩意克她。 房中的死寂让她心肝都发颤,“您…回来了,方才女儿听说,您在宫中被罚,挨了板子,正和幸儿,张婆子伤心呢,父亲您没事吧?” 崔云初睁着眼睛说瞎话。 幸儿和张婆子嘴角直抽,对自家姑娘胡言乱语的本事叹为观止。 崔清远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望着这个女儿。 她脸上的笑,带着三分敷衍,两分小心翼翼,四分忐忑,剩下一分,是谄媚。 同昨日那个立在书房中,质问他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昨日口口声声的怨怼,质问,今日,却仿佛那些话从不曾说过。 崔清远没有计较方才的事情,淡声道,“你们两个,先出去。” 幸儿和张婆子立即起身,崔云初也起身跟上。 “云初,”崔清远开口,崔云初才止住脚步,讪讪笑着,“您没说名字,我还以为,您让我也出去呢。” 她顿住脚步,吆喝幸儿倒杯茶来。 崔云初从小到大,崔清远来她的院子里的次数,比她过得年都少,今日突然到来,她怎么会不提心吊胆呢。 崔清远在桌子旁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崔云初身上,不曾挪动。 看的崔云初后背直发凉。 她终于有些扛不住,说,“我病还没好,你若是要罚,可否别罚我跪祠堂。” 腊月寒天的,她着实怕死。 崔相没有言语,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盒,递给了崔云初。 崔云初没动,看看那锦盒,抬眸看看崔清远。 半晌,她道,“待我咳嗽好一些,就给云凤送去。” 崔清远道,“不是给她的,是给你的。” 崔云初愣住,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看着那锦盒,微微抿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是因为她昨日的话,终于良心发现,给她的补偿吗? “我不想要。”崔云初小声说。 从小就没有的东西,如今突然拥有,只会让她想起以前。 她不喜欢。 尤其是这种方式得来的,跟跪地祈求没什么区别。 崔相蹙了蹙眉,“它原本,就是你的。” 父女二人一时谁都不再开口。 不自在的不止崔云初,还有崔清远。 毕竟他极少与崔云初相处。 “你心里,有属意的男子吗?”崔相突然问。 崔云初眨眨眼,眼前的崔相还在,不是幻觉,耳朵也没出毛病。 他问她,有属意的男子吗? 前一日,为此,他还在对她大动干戈。 “我应该说有,还是没有?” 崔相皱眉,“有就是有,没有便没有。” “若是有,谁都可以吗,若是没有,您属意的,又是谁?” 崔相觉得,和崔云初说话,有种在官场上虚与委蛇的错觉。 他很不喜欢。 因为这种小心思,让他不自觉想起她那满腹算计,小心思的姨娘。 他脸上有了不耐,崔云初淡淡笑了笑,“您问此话之前,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呢?” 崔清远凝视着这个女儿。 他不喜欢她的性情,但她的聪慧,毋庸置疑。 “你和沈家那小子,没有可能。” 他无法答应他的条件,沈暇白也做不到毫无要求的和崔唐家尽释前嫌。 身为父亲,他无法割舍下云凤,任她在夺嫡之争中浮沉,无人照管,甚至丢掉性命。 身为人子,沈暇白也做不到与自以为的仇人,翁婿相称,结为姻亲。 崔云初睫毛颤了颤,没有言语。 她不怎么懂崔清远突如其来的此举是什么意思。 崔清远继续道,“你不喜欢周大人,为父可以替你挑选其他人,京中好儿郎比比皆是。” “只要人品性端正,为父都可依你,只要那人,不姓沈。” 崔云初扯了扯唇角。 不知晓的,还以为人家杀了他爹呢。 “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崔云初直视着他的眼睛。 沈暇白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若是可以和其联姻,摒弃前嫌,对崔家而言,可以说是峰回路转,如虎添翼。 便是在太子和安王之间,怕也唯有沈暇白有周旋之力。 崔云初并非是要嫁,只是她有些好奇,崔清远如此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崔清远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又羞于开口。 片刻后,他将锦盒往前推了推,站起身道,“后日你大哥就要进京了,你在府中无事,便去迎迎他,也好拉进些你们兄妹感情。” 说完,他抬步离开,离开之前却又扔下一句,“婚事不曾落定之前,无事便不要随意出去走动了。” 崔云初站着没动。 兄妹之情?她和崔云离貌似没有。 他不曾说出口的理由又是什么,怕她受委屈,怕沈暇白因为两家恩怨刁难磋磨她? 崔云初倏然笑起来。 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她若是可以换来沈家这一助力,他只怕会立即推她出去才是。 毕竟少了沈家这个敌人,于崔唐而言,意味着什么,连她这个不涉足朝堂的姑娘,都清清楚楚。 第272章不值钱 崔云初走到桌子旁,拿起放在那里的锦盒,这个锦盒她见过,就在被罚关入祠堂的那日。 生辰礼吗?可她不是告诉他,她的生辰已经过去了吗? 崔云初捏着那锦盒,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毕竟,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收到崔清远的礼物。 盒子打开,是一根灰扑扑的簪子,上面甚至因为时间久远,簪身上布满了黑色的小点,一看就知这根簪子从不曾被人拿出来过,应是被尘封锦盒中了好多好多年。 崔云初怔怔看着那簪子。 她没哭,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一双手仿佛托着千斤重。 她谈不上多么喜欢她的姨娘,但她毕竟是幼时唯一陪伴她的人。 至少在年少时,娘这个称呼,对她是很重要的。 所以,那年这根簪子并不是没有找到,而是被崔清远收了起来。 崔云初把簪子拿出来,布满黑点的簪子看起来很丑,很廉价,她拿起锦帕,小心的擦拭,可上面的脏东西却仿佛渗透了进去,不论如何都擦拭不掉。 “既然拿走了,为何不存放好啊,”她越擦越用力,眼泪不自觉掉下来,“毕竟是她留给我唯一能换银子的东西了。” 她蹲在地上,声音沙哑,“你明知道我为了这根簪子,哭了多久,难过了多久。” 他不愿意给她,不愿意在府里,或是他的人生中,留下任何有关她姨娘这个污点的痕迹,或者若非她崔云初是个人,身上流着难以斩断的崔家血脉,她也会被当成她姨娘留下的垃圾,被丢出去。 崔云初坐在地上,攥着那根簪子,心脏已经慢慢变得麻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怔怔的,呆呆的。 张婆子进屋,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她,当看见她手中握着的簪子时也愣住了。 “姑娘,这簪子不是早就丢了吗,怎么会在您手中?” “你别问。”崔云初哭着说。 她从张婆子手臂间滑落下来,攥着簪子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滚。 “姑娘,您怎么了?”张婆子吓的脸发白。 崔云初不说话,也没哭出声,只是在地上来回的翻滚,不时抽噎几下,腿奋力的踹着无形的空气。 好一会儿,她才逐渐安静下来,“张婆子,人们常说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是真的吧?他也是因此才不喜欢我的,对吗?” 上梁不正,下梁就一定会歪吗? 这句话是谁说的,让她知晓,一定打死那人那张臭嘴。 张婆子跪在地上,抱住崔云初,“姑娘,您别难过,老奴有办法可以恢复姨娘的簪子。” 崔云初靠在她怀里,昂头看她,“真的?” 张婆子点头,“很简单的,街市上打造金银首饰铺子里的工匠都会。” 崔云初单手撑着地爬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 张婆子被拉着,一同离开了崔府。 马车上,张婆子很不放心,“姑娘,相爷不是说,这些日子不让您随意出府吗?” 话说没了一个时辰,姑娘就出府了,相爷知晓了会不会罚姑娘。 崔云初靠在车厢上,仿佛没听见张婆子都说了什么,只盯着那簪子瞧。 张婆子蹙了蹙眉,“姑娘您…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姨娘吗?” 姑娘对这簪子的看重,不像是不在乎姨娘的样子。 崔云初说,“不喜欢啊,她都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至于簪子… “这根簪子,好像是如今,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得东西。” 若是她被记起,那自己是不是也不会再被忽略,忘记。 崔府中的人,很少有人记得,曾经府中有周姨娘这一号人。 “你说,她这一生是不是很失败,旁的女子,被夫君,子女,亲人惦记,她呢,她什么都没有,得到的只有怨恨,鄙夷,这样的高枝,攀的有什么用。” 张婆子不知晓该怎么接话,正此时,马车在一家首饰铺子门口停下,张婆子要搀扶崔云初下车,崔云初不愿。 “你别跟着我了,我想一个人去。” 她下了马车,穿过人潮涌动的街道,朝巷子里的首饰铺子去。 那家铺子不大,位置也有一点偏。 崔云初走进那巷子,就要迈进首饰铺子的门,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往后拉去,旋即她手中的簪子就被硬生生夺走。 她转头,就看见一个叫花子打扮的少年攥着她的簪子,死命的往外跑。 崔云初只觉得,天都塌了,声音带了哭腔,“你别抢那个,那个簪子不值钱。” 她提起裙摆去追,那少年显然是惯犯,身法很快,几个穿梭就没了踪影。 崔云初从巷子里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了,她呆呆怔了一会儿,旋即蹲下身子嚎啕大哭。 “那破簪子真不值钱,你…你别抢那个,我给你银子,你还给我啊。” 她哭声不小,引来了不少路过的百姓投来目光。 她肩膀耸动着,压抑了良久的情绪控制不住,尽数倾泻而出。 “姑娘,你别哭了。”一个好心的老大娘拄着拐杖走到崔云初身前说,“往后别来这个巷子里打首饰,不安全。” 越是僻静的地方,越是适合干坏事,尤其去铺子里的人,一定都拿着金银,可不就是那些人重点抢劫的地方。 崔云初抬起一双哭的像是兔子一样的眼睛,恶狠狠说,“让我抓住他,我一定打瘸他。” 老妇人叹口气,拍了拍崔云初肩膀,就离开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那些景象仿佛在崔云初眼中放的很慢很慢,一会儿又宛若走马观灯般,那么快。 她蹲在那里,无人问津,弱小的没有任何存在感,除了那老妇人,也再没有一个人停下,和她说一句话。 她的存在,好像对谁无关紧要。 “沈暇白,你的烟花其实并无无聊,我想看烟花了。” 所有只为她一人存在过的东西,都也在证明她的存在和重要,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垂下头,几缕头发突然散落下来,垂在了身前,崔云初蹙眉去摸头顶。 不知何时,头上的金簪也少了一根。 她左右摸了摸,确定少了一个,便倏然想起了方才那个拍她肩膀的老妇人。 她和那少年是一伙的!! 崔云初绷不住的再次嚎啕大哭,深刻体会了什么叫做人心险恶。 可…大街上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逮着她一个人偷啊。 “我要报官,”崔云初哭着说,“你们这群黑心瞎肺的狗东西,我要让沈大人把你们祖坟挖出来,会不会教养子女啊,不会教养别生啊!!!” 第273章阿初 她披头散发蹲在那,看起来可怜无助极了。 “阿初。” 一道男声突然响起,夹杂着关心,欣喜,慌乱,亦是他惯来的低沉。 崔云初抬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向了对面。 人流涌动的间隙,在街道的对面,站着一身姿挺拔的白袍男子,男子蹙着眉,紧紧盯着她所在的位置。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处处都闪着光。 他绕过人群,快步走来。 崔云初右眼被垂落下来的头发挡住,另一只眼睛看着沈暇白朝她奔来。 她知晓,自己此刻一定很狼狈,连引以为傲的容貌都被哭的丑的拿不出手。 街道中间突然驶来一辆马车,隔绝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沈暇白了,万千人群中,唯一朝她奔来的人,消失了。 崔云初心头一紧,倏然站起身朝前走去。 “阿初。” 马车离开,人流停滞,那人的轮廓再次显现出来,方才还人潮拥挤的街道,仿佛突然间就剩下他一个人。 崔云初垂下头,两只手揪着裙摆用力的搅动,再次抽泣出声。 男子走进阴暗的巷子里,颀长的影子被拉的很长,覆盖到崔云初身上。 沈暇白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她打量了好几遍。 又抬手帮她把乱七八糟的头皮拔到脑后。 崔云初抬起头说,“外面一个好人都没有。” 沈暇白凝视着她,没有言语,他上前弯下腰,将她拦腰抱起,转身朝对面的马车走去。 崔云初捂着脸,缩在他胸前,像是一只鹌鹑。 “我被人抢了,没钱付你劳动费。” 余丰看见主子抢了个人回来,赶忙掀开车帘,让二人上车。 沈暇白将崔云初放下坐好,“不让你付,我付,今日早朝刚赚了太子一万两。” 崔云初看着他,似哭似笑,连忙垂下了头。 “谁欺负你了?”沈暇白温声询问,“崔清远吗?” 他蹲在崔云初身前,崔云初不论抬眸还是低眸,都能看见他。 崔云初摇摇头,“我姨娘的簪子,被一个叫花子抢走了,一个老妇人安慰我,谁知道她也是个骗子,顺走了我的金簪。” 只要一说,崔云初就觉得十分的委屈,世界上好像都没有比她更倒霉的人。 外面的余丰听见了未来主母的话,嘴角抽了抽,“……” “主子,属下立即去追。” 沈暇白淡淡应了一声。 崔云初低着头,还是有些想掉泪,她转动着脚踝。 沈暇白蹙眉,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脚踝,“怎么了,不舒服?” 崔云初说,“方才跑的太快,好像有些拉到了,有一点点疼。” 沈暇白给她轻轻按着。 崔云初,“我这次没有装可怜,没有骗你。” “嗯。”沈暇白看她一眼。 崔云初抿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搞笑。 人家被骗的都淡定的很,她一个骗人的倒是快被骗出心理阴影了。 “你怎么在这?”崔云初红着眼问。 沈暇白眼皮不抬,“听见你哭了。” “你在哪里听见我哭了?” “宫里。” 崔云初,“……” 她声音穿透力有那么强吗,还是说他是顺风耳。 “那下次你办案的时候带我去吧,我帮你把犯人烦死。” 沈暇白目光从手腕虎口上的牙印掠过,淡淡说,“我怕你咬犯人一口。” “咦,我有那么邋遢吗,我又不是狗,谁都咬。”她还嫌脏呢。 “我也不是谁都能下的去嘴的。” 沈暇白眸色很深的望着她,旋即抬手抚上她后脖颈,往下一摁,昂头要亲上去。 “那你再咬我一口。” 崔云初脸左右的摆,转的比拨浪鼓都快。 沈暇白不由想起了那日在马车上,她乱七八糟的反抗和挣扎,另一只手立时摁住了她的双腿,防止她发狂。 他直起些许身子,再次亲上去。 崔云初崩紧嘴,哼哼唧唧出声,勉强能辨别出说的什么,“沈大人如今,可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评价崔家女的?” 二人呼吸近在咫尺,沈暇白声音很低,“当然记得,我说,崔家女崔云初,最擅长勾引人心,蛊惑于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妖精。” 趁崔云初愣神功夫,他唇立即压下,覆在崔云初唇上。 风吹动车帘,将其吹起,沈暇白立即空出手压住,将里面的情景遮挡的严严实实。 街道上,有风声,有小贩的叫卖声,有软软的触感,有充斥心尖的颤动。 结束时,他还不轻不重的咬了她下唇一下。 崔云初睁着眼,就像是个二世祖,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结束时舔了舔嘴唇,伸手,“一万两。” 沈暇白递给她一个玉佩,“明日去太子府取。” 崔云初反复摩挲着那玉佩,刚张口要说话,沈暇白就直接掐断了她的想法,“这块玉佩代表着太子,卖了是要被杀头的。” “……哦。”崔云初把玉佩收起来。 “开心了吗?”沈暇白把她头发拔到脑后,问。 崔云初挑眉,“你呢,你开心吗?” “开心,你要是不收银子,让我再亲一回,我会更开心。” “……”崔云初蹙眉,“死不要脸。” 说完,她突然盯着沈暇白看了一瞬,佯装不经意说,“你还有多少银子,不然今日都一次亲个够吧,以后估计就没机会了。” 沈暇白皱眉,“什么意思?” “我家老东西知道了我们的奸情,要我成婚,你这个奸夫怕是要当到头了。” 她浑不在意的靠在车厢上,说着不着调的话。 “毕竟以后我就要是别人的夫人了,给夫君戴绿帽子的事,我总觉得良心有愧。” 沈暇白握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他为难你了?” “没有啊。”崔云初摇头,“没罚我,挺稀奇的。” 沈暇白垂眸,淡淡应了一声,“没关系,既然他知道了,那我们下次就去他面前偷,反正你家那老东西身体好的很,应该气不死。” 他抬手抚上崔云初的脸,“阿初,你还会有良心吗?” 崔云初撇嘴,“你那说的是什么话,我又不是老东西,良心被狗吃了。” 沈暇白轻笑,“那也差不多,你的良心,都泯灭成黑的了吧。” 不然也不能当着他面,如此肆无忌惮的说要嫁给旁人。 崔云初挑挑眉梢,“偷情,你不怕被沉塘啊,沈家的百年清誉,你还要不要了?” “我在乎那个?”沈暇白饶有兴致的用手指勾着她垂落的发丝,一圈一圈缠绕着,“就算是丢人现眼,那不也有你崔家陪着,咱们玉石俱焚,我怕什么。” 崔云初一巴掌拍掉他的手,骂了句,“狗东西。” 第274章重新叫 沈暇白反抓住她手腕,眸中都是晦涩,“错了,叫我沈奸夫。” “狗东西。”崔云初梗着脖子抬扛。 沈暇白推着她腰身,摁在车壁上,“欠收拾,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叫。” “叫什么?”崔云初故意气他。 “叫沈奸夫。”他掐着她腰,头抵着她头说。 崔云初笑呵呵的,“那就要看你的银子扛不扛的住,你还能当多久的奸夫了。” 沈暇白另一只手掐住崔云初下巴,迫使她盯着他,“阿初,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崔云初说。 沈暇白盯着她,欲再次咬下去,被崔云初拒绝,“今日银子赚够了,想亲,去安山寺找你的尼姑去。” 她起身要走,却被蹲在地上的人一个捞起,又捞回了怀里,“阿初,簪子我买得起,我给你买很多很多。” 崔云初微滞,嗓音哽了哽,才说,“那个簪子,对我意义不一样。” “我知道。”沈暇白说,“我说的,是你头上的金簪,我们有很多很多,下次你别哭。” 一个簪子的价值,不足以她崩溃,蹲在街头嚎啕大哭。 他难以形容那一刻听见她哭,看见她蹲在地上,环视四周哭的无助可怜,仿佛他的心被人狠狠揪着,透不过气来。 崔云初似笑非笑的转头看着他,“你放心,能让我哭的,也就只有金银珠宝了,若是有朝一日你死了,我一定不会哭的那么伤心。” 说完,她腰上突然疼了一下,她龇了龇牙。 沈暇白眯着眼,说,“你也放心,若有那么一日。我一定带你一起,共赴黄泉。” 崔云初撇了撇嘴,推开他就要走, 手腕却又一次被拉住。 “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暇白起身改为坐下,微微昂头望着站着的崔云初,一手抵着她腰,“我们的奸情都快人尽皆知了,名分,什么时候有?” 崔云初像是他的温度烫手一般,立即挣脱,“净说些没睡醒的话,快放手,我要回家了。” “还哭吗?”沈暇白力道很大,只是稍稍禁锢着她,崔云初就挣扎不开。 崔云初说,“我哭完了,我不会给你名分的,你接着哭吧。” “给我一个理由。”沈暇白眯着眼说,那张清隽的面容微微暗下去,眼中的情绪,让崔云初倏然想起了那日在初园面对崔清远的自己。 也是如此,卑微的眼神。 她短暂的愣了一下。 她竟会从沈大人眼中看到如此眼神。 “老东西不同意。” 沈暇白轻哼,“他不同意,你就要听他的话,嫁予别人了吗?” “那不然呢,”崔云初理直气壮,“敢情腊月寒冬的天,被罚跪的不是你。” “……”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你在朝堂上不是挺有能耐吗,他为何会放弃让两家化干戈为玉帛,给崔唐家带来助力的机会呢?” 崔云初拧着眉。 沈暇白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凝视着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谁知道呢。” 他沉着脸,话中带着无尽的讽刺。 越是和她亲近,沈暇白就越是了解她的软肋,比如良知,这个东西,其实她可以没有的,毕竟她也不曾享受过这个东西带来的好处。 但他还是不想,她知晓后,那瞬间的死寂心伤,哪怕那神情,只会在她那张娇艳的面容上出现一瞬。 一直被放弃,永远被舍弃。 那老东西,怎配阿初的一声父亲。 他蹙着眉,微微有些出神,崔云初趁机从他的禁锢下溜走,“若是找回了簪子,还请帮我送回府。” 沈暇白掀开车帘,定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良久不曾收回目光。 她头发依旧散着,被风吹的飘起。 她低沉的情绪总是来的很快,去的也很快,就仿佛方才蹲在街头抱头痛哭的人不是她。 若是在沈府,一定不会有人敢那么欺负她。 “阿初,你就非要,崔家吗?” “主子。”余丰刚回来,就听见了那声旖旎婉转的阿初,整个人头发稍子都要立起来了。 就是小公子和老夫人都不曾有此待遇,他都跟了主子快二十年了,也没混上一句阿丰呢。 到如今,还是连名带姓的叫,偶尔还给几板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偏心不可丈量。 “崔相如此偏心,您为何不直接告诉阿初姑娘呢?” 那身姿终于消失,沈暇白收回目光,垂下眸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能感觉到,她与他的接触,总带着几分戒备与警惕。 她看他的眼神,和他看她时,是不一样的,她不曾动心,好像是真的。 他怕她饶是如此,依旧选崔家。 马车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沈暇白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胆小。 余丰直叹气。 他是一路看着主子如何在崔大姑娘编织的网里苦苦挣扎的。 从难以接受,到在仇恨与崔大姑娘之间取舍。 予旁人而言,主子在牢中的那段时间可能只是一个插曲,连刑罚都不曾受,可余丰知道,那段日子,比杀了主子都要难受。 就像是被网在兜里的青鱼,挣脱不开,又无法割舍。 最后的最后,主子还是选择了离开水,奋不顾身的涌上去。 他要是崔大姑娘就好了,至少能抱抱主子,安慰安慰他。 余丰看着马车里,微垂着头,弯着腰,手臂搭在膝盖上的沈暇白,很心疼。 主子这一生,仿佛就不曾顺遂过。 崔家那个老狐狸,主子为了崔大姑娘退让至此,他委实不知好歹。 “主子…”余丰想劝沈暇白,若实在不行,就效仿当初的安王吧,什么君子不君子,只要达成目的,那就是爷们。 颠就颠点,总比被崔家揪着辫子,胡乱摆弄要强。 沈暇白微微抬眸,看着余丰。 对上主子的眼神,余丰要说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了安王妃给安王下毒,又攮了一簪子的事。 主子好像还去送糕点看了笑话来着。 安王那模样,岂止一个惨字了得,就如今,还动不动就被赶出王府,露宿街头呢。 堂堂亲王,露宿街头!!! 主子已经够苦了,况且安王妃多单纯,好说话的人,要是换崔大姑娘,估计不会有让主子治病的可能。 余丰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建议。 他不想自己主子也那么惨,毕竟主子已经够苦了。 第275章听不得实话 “你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干什么呢?”沈暇白蹙眉说。 余丰看了沈暇白一眼说,“属下是想安慰主子,此事不用着急,慢慢来就是,安王殿下当初不也是如此,最后虽历经了点坎坷,终归不还是成功了。” 沈暇白被安慰到了,点点头。 若是刘公公在,一定要大声反驳,什么叫点坎坷,那段日子,他都已经做好了要殉主的准备。 这辈子,他只有两个坎,一个是幼年时,被宫刑,当太监那会儿,第二个,就是他家王爷娶王妃。 马车中不过安静了几息,余丰又继续道,“虽说是这么个理,但主子实施起来,恐怕要比安王难上不少,毕竟安王有安王妃的帮忙,安王妃对安王,当初那可是非君不嫁,要死要活,那次去崔府,咱们不都看见了。” 他挠着头,蹙着眉,“至于崔大姑娘对您…恐怕崔相一威胁,人家给点好处,三两天崔大姑娘就把您给忘了。” 所以说,人和人不能比,余丰一开始觉得安王十分可怜,差点就命丧黄泉,可这样一比较,又瞬间觉得,主子更为坎坷一点。 正说着,就见沈暇白长腿突然伸过来,往他小腿上用力踹下去,余丰一个站立不稳滚下了马车。 沈暇白的声音传出来,“我用你提醒我。” 方才已经被崔云初气的够了,这会儿却还要被自己的属下强调,她不喜欢他的事实,沈暇白十分气不顺。 余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小声嘟囔,“人总是这样,听不得实话。” …… 崔云初回了自己的马车上,张婆子看着自家姑娘空着手回来,还有些愣神。 崔云初大手一挥,吩咐,“去太子府。” 她手摸了摸胸口,喜笑颜开。 可不能把玉佩给捂热乎了,得赶紧去换银子。 张婆子问,“姑娘,您的簪子呢?” “被人抢了。” 张婆子目光又落在崔云初松散的头发上,“金簪子也被抢了?” 崔云初“嗯啊”的应了一声。 瞧着,还挺开心的。 哪像是被抢了,倒像是抢了别人。 张婆子看着崔云初那张脸,要劝她别难过的话实在是违心的说不出来。 最后只勉强说出了两个字,“挺好。” 她讪讪笑着。 姑娘对姨娘遗物的看重她看在眼里,如今被人偷了,却如此毫不关心,张婆子总觉得有点奇怪。 可看姑娘那红肿的眼皮,根本就是刚哭过一场。 莫不是姑娘怕丢人,躲哪偷偷哭了。 张婆子心里猜测着,说道,“那些贼人委实不是东西,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劫,回头告诉了相爷,帮姑娘追回来。” 崔云初懒懒抬眼,嗤笑,“我用的上他。” 她这话说的自信又嚣张,不假思索就说出了口。 不再是以前那可怜巴巴,沉默不语的模样。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下,有些不自在蹙了蹙眉。 张婆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崔云初立即挪开脸,胡乱看向窗外。 那一刻的从容自信,她也不知晓自己为何如此,张婆子也不会懂,她今日发生了什么,崩溃了多久。 沉默间,张婆子突然说,“姑娘,您眼睛肿,嘴好像也有点肿。” 崔云初吓的弹跳了一下,立即两只手捂住嘴,瞪张婆子,“胡说什么?” 张婆子蹙眉,“老奴看的真真的,肿的老高。” “你看错了。”崔云初瞪眼说。 “老奴没有…看错。”最后两个字,在崔云初威胁的眼神中,慢慢低了下去。 “分明就是肿了。” “……”崔云初不搭理她。 张婆子却憋不住,“姑娘,你的嘴,究竟是谁给您亲肿的?” “你闭嘴!!”崔云初险些要跳起来。 张婆子有些呐呐,“老奴不放心。”就一眨眼,下个马车的功夫,簪子被偷了,嘴也亲肿了,还哭了一场。 张婆子越想越放心不下,几种情况联系在一起,她脑海中自动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姑娘该不会是…与人通了私情吧?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啊?”张婆子顶着被崔云初眼神杀死,硬着头皮问。 “怎么,你打听那么清楚干什么,想陪嫁过去当小妾啊?”崔云初双手捂着嘴道。 “……” 说话间,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下,崔云初警告的瞪着张婆子,“给我管好你那张嘴,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留在太子府浣洗衣服。” 张婆子点点头。 在马车中给崔云初重新梳洗打扮了一下,整理了下妆容,确定被人看不出来,才跳下马车。 守门的小厮一瞧见崔云初,就开始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挤眉弄眼,最终有一人飞速跑回府中禀报。 崔云初不怎么高兴的看了眼几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大摇大摆的上了台阶。 几个小厮交头接耳, “这位怎么来了?” “估计是没钱花了。” “你们听说了吗,她在安王府搬走的金银珠宝,都写了几本册子了,上回安王爷要都没要回来。” “崔家很穷吗?” “这莫不是搬空了安王府,又来咱们府上打秋风吧。” 打秋风这三个字,让崔云初不高兴了,“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谁教你们的规矩,竟敢妄议太子妃的妹妹。” 几人一转头,人都上了台阶到跟前了,赶紧住嘴。 说没人教,崔云初都不信,但如此就要她知难而退,那是不可能的。 她脸皮,是几句闲话就能羞走的吗,背后之人也太不了解她了。 “若是让太子妃知晓,你们背后敢如此放肆,你们脑袋还要不要了。”崔云初掐着腰,几人都垂着头,不敢作声。 “姑奶奶拿你们家银子了,吃你们家食了?” 几人齐齐摇头。 那不是有安王府的前车之鉴,他们府中防患于未然吗。 崔云初觉得,太子姐夫才不会那么小心眼, 但…大方归大方,谁看见她三天两头拎着麻袋似的跑,不心焦啊, 太子可是参观过安王的那本比命还长的册子的。 发生在安王身上,那纯粹是笑话,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可就截然不同了。 这种笑话,还是看别人家比较好笑。 “姑奶奶是那样的人吗,把你们银子都给姑奶奶掏出来。”崔云初瞪眼道。 几人不敢吭声,听话的照做。 崔云初看着几人手心里加在一起没十两的碎银子,冷嗤,“穷鬼。” 一边嫌弃着,一边上前挨个拿走,“这点银子让你们长个记性,下次不许乱说了啊。” 说完就攥着一把碎银子进了太子府。 几个小厮不约而同的转头看着她背影。 “……” 得,半个月又白干。 蝗虫过境都没如此猖狂,连他们这几个小虾米都不放过。 “没听说安王府下人也要被搜刮银子啊?” “那…今晚喝酒还喝不喝?” “喝,一杯酒,换掌柜的给我们一巴掌。” “你先挨。” “你先。” “你先。” 几人争执起来。 第276章不要命了 张婆子都觉脸皮臊得慌,捂着半张脸跟着崔云初在太子府中穿行。 府中下人将二人直接引去了唐清婉的主院,刚巧遇上方才跑来禀报消息的小厮,崔云初还瞪了那人一眼。 那小厮缩了缩脑袋,飞快走了。 进去院子,崔云初迎面又见着一拎着药药箱准备离开的太医,唐清婉的丫鬟正跟着他身旁,询问他煎药需要注意的事项。 “大姑娘,太子妃等着您呢,您快进去吧。” 崔云初点点头,又看了那太医一眼,才进了屋子。 唐清婉就躺在软榻上,穿着一身常服,十分闲适的模样,“云初,来坐。” 崔云初在她身旁坐下,蹙眉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表姐,您怎么又瘦这么多,太子府没钱给你买吃的了吗?” 唐清婉笑开,“胡说什么呢,许是因为病了一场,没什么胃口,才消瘦了些。” 可她比起小产的那些日子,明显更加的瘦弱了。 崔云初知晓,那个孩子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她从来不敢提及,不敢问她,究竟知不知晓,那个孩子的存在。 因为不论知不知晓,表姐应都会拿那个孩子,来换唐太傅的平安。 又也许,是因为郁结于心,才会食不下咽。 崔云初,“我就说,太子府再穷,也不能穷到让你吃不起饭的地步。” “若如此,倒不如收拾东西回家。” 收拾东西回家这个几个字,崔云初不是第一次在唐清婉面前说了。 只要一遇上什么难事,她多少都要说上一句,不然算了,回家算了,保命要紧。 唐清婉听的想笑。 崔云初蹙眉,“你还笑的出来。” 她眉梢拧着,两只手握在一起,也不看唐清婉,“自己身体都成什么样了,还在看大夫,生孩子,你命还要不要了。” 唐清婉安慰她,“放心吧,我只是喝些助胎的药物,对身子不会有伤害的。” 如今太子愈发不得皇帝喜欢,子嗣对太子府而言,十分重要,一个没有后嗣的储君,会失去很多大臣的支持。 尤其她身为太子妃,若是她不成,皇后一定会急于再给太子找别人。 “你说这话,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我姨娘就不说了,云凤她娘,和你娘呢,哪一个身体都贼棒,最后哪一个不是因为生产落下了病根,撒手人寰?” 崔云初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却让唐清婉哑了声音。 唐清婉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娘的离开,曾是唐府塌下来的天,若非无人教养她兄妹,她爹可能早就殉了情。 不怕吗?唐清婉内心深处,当然是怕的,毕竟若是能活着,谁想死呢? 屋中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是赶得巧,下人煎好了药端进来,递给唐清婉。 崔云初皱眉看着唐清婉。 就算她不是大夫,也能看出来唐清婉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生孩子。 唐清婉缄默几息,接过来,冲崔云初笑了笑,昂头一饮而尽。 “……” 崔云初气的扭回头,鞋尖用力顶着地,来回的转圈。 她不懂唐清婉的大局。 若是连自己命都没了,那要家族,子嗣有什么用。 唐清婉将汤碗交给下人,吩咐人退下,拿帕子擦拭了下嘴角。 “我娘和云凤的娘虽走了,但终究都留下了一双儿女,不是吗?” 崔云初闻言,震惊的看向唐清婉。 唐清婉淡淡笑着,“有了皇家子嗣,便是我留给家族的筹码。” “你疯了,”崔云初弹跳而起。 以命换命吗。 所以她根本就不曾顾虑自己的身子,她为了要这个孩子,已经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 就像当初舍弃孩子时一样孤勇。 唐太傅若是知晓,当如何接受。 唐清婉拉住她,重新坐下,笑说,“这只是最坏的结果,都是因为我们害怕,才自己想象出来的,你放心吧,我会将自己身子调养好,不会把命搭进去的。” 她说话时,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苦药味。 “云初。”唐清婉握紧她的手,垂着眉眼,“若真有那么一日,表姐希望你,可以助我儿一臂之力。” “我不行。”崔云初把自己手抽了出来,低着头说,“我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给他带来麻烦就不错了,怎么帮他。” 唐清婉笑了笑,“我只是说,若是可以的话。” 崔云初不是傻子,当然明白唐清婉的意思。 她没有说话, 唐清婉继续道,“便是不能也没关系,你和我与云凤不一样,不必有为了家族孤注一掷的想法。” 崔云初两只手抱住唐清婉的床柱,头抵在上面,“你那死舅要给我物色夫婿了。” 唐清婉,“……” “那你怎么想?” 崔云初看她一眼,“不愿意就让我跪祠堂,我能怎么想,当然是十分愿意的。” 她声音带着十足的哀怨。 那日崔相和沈暇白的谈话,太子也在,唐清婉自然也是知情的。 “沈大人,有和你说什么吗?” “说什么?”崔云初蹙眉,转而又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就算老家伙同意,也不可能。” 唐清婉挑着眉梢,“上回不还说都是误会吗,这回怎么不说了?” 崔云初,“……” “既是觉得不可能,那嫁给谁都是嫁,你又惆怅什么?” 崔云初扭头看眼唐清婉,又收回抱紧柱子,半晌,声音很,“他带我去了他家库房。” 说完就傻呵呵的咧起嘴,“好大,好多金银珠宝。” 唐清婉闻言抱着软枕笑的厉害。 “沈大人竟也是如此有趣之人。” 崔云初低头说,“我和他不可能的,但我挺喜欢他家库房,他的金银珠宝,他家烟花也挺好看。” 那把库房钥匙也沉甸甸的,讨人喜欢。 唐清婉望着崔云初,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她没有告诉崔云初,沈大人和崔相没有谈成的那笔交易。 这个话题,对崔云初莫名的沉重,让人心中不快,生闷。 她深呼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没心没肺道,“到时候婚事若定下了,你记得给我准备添妆礼啊。” 唐清婉说,“好。” “只要你届时别哭。” “我哭什么。”崔云初哼哼笑几声。 她转身,将手中攥了好久的碎银子塞给了唐清婉,“这个给你,买些补品养养身子。” 唐清婉看着那些碎银子,微微愣住。 崔云初说,“我听说,太子府最近有点穷。” 碎银子少的可怜,但唐清婉只觉得掌心很热。 就崔云初的脾气,你能从她嘴里抠出来一两银子,你俩都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第277章吏部官员 唐清婉觉得,崔云初能给她这些碎银子,已经很不错了。 “你拿回去,太子府还不至穷到如此地步。”唐清婉要把碎银子塞还给崔云初。 “不打紧。”崔云初大手一挥,“反正也是打劫的你家下人。” “……”唐清婉心口的暖意顷刻间凉了。 “你连下人都不放过?” 好歹她是太子妃,她是她妹妹,是崔家千金啊,名声和脸面还是要要的。 崔云初说,“你放心,我有分寸的,以前刘小人在的时候,我肯定不会给你丢人,如今刘小人没了,太子府就是你的天下,谁敢笑话我。” 唐清婉竟觉得她说的十分有道理。 崔云初还是那样,没心没肺,行事没有章法,乱七八糟的让你头疼。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唐清婉起身要送拉她,崔云初嫌弃的看了眼她身上那二两肉,说,“朝中乱七八糟的事多,你也别都扛自己身上,云凤和安王闲着也是闲着。” 崔家将崔云凤养的呆瓜一般,傻里傻气,花一样,不用岂不可惜。 唐清婉笑着应下。 崔云初又说,“还有明日,崔云离就该回来了,你们费力巴拉将他弄回来,要是半点用没有,还要他干什么。” 唐清婉,“待给云离办接风酒时,我再回去。” 崔云初应了一声。 她低着头,情绪不高,崔云离回不回来,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走到垂花拱门时,崔云初让唐清婉站住脚步,旋即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塞给 唐清婉。 唐清婉看着那玉佩愣了好一会儿。 抬眼看看崔云初,垂头看看玉佩。 “你别乱想啊,”崔云初退后一步,立即说,“我可没有和姐夫私相授受。” 她声音不小,引来了不少下人投来目光,唐清婉嘴角微抽,崔云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低声说,“这玉佩呢,是姐夫欠了沈大人一万两银子,给出的信物,最后辗转到了我手中。” “我本来是来太子府取银子的,但看你那么可怜,就给你了。” 唐清婉闻言,眨了眨眼。 崔云初继续说,“你一定要把银子支出来,握在自己手中,别让太子姐夫知道,如今时局紧张,说不定太子府钱财上以后会更加紧张,你别傻了吧唧的把家底都交出去。” 不说太子,皇后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再来几个刘小人,表姐手里没有足够的银钱撑着可不行。 崔云初蹙着眉,嘱咐唐清婉时,好像浑然忘了唐清婉那一车车的嫁妆。 “云初。” 崔云初一摆手,“不用谢我,反正也都是你们家的银子。” 嘱咐完,她就离开了太子府。 站在太子府门前,她突然有些茫然,姐妹三人中,她好像是那个最没用的。 就比如,为了子嗣,要豁出命的唐清婉。 崔云初靠在马车中没精打采,被颠簸的昏昏欲睡,张婆子在一旁,为丢失的那一万两银子心中滴血。 她闭着眼睛,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崔云初一个激灵,掀开车帘,不大的街道上,另一辆马车和她并驾齐驱,车窗那露出的正是陈妙和的脸。 崔云初懒懒的和她打招呼。 “我要去吏部,你呢,崔姐姐。” 崔云初,“回家。” 陈妙和点头,“我去吏部找沈子蓝。” 二人婚事已经退了,但陈妙和因此被家中责罚的厉害,这笔账,她必须要寻沈子蓝个败类找回来。 有未婚妻还对别的女子动心,简直就是无耻。 崔云初“哦”了一声,就要放下车帘,却突然又顿住,“你方才说什么,沈子蓝在吏部?” 陈妙和,“是啊,他最近还升官了呢,听说还负责下月的官员选拔。” 也就是说,崔唐家,太子,都无法插手进去的吏部官员,沈子蓝是其中之一。 崔云初咂吧了下嘴,眸中的懒散褪去了几分。 若崔云离能处在有用的位置上,是不是就能拉长战线,表姐也就不用那么着急了。 “哦,是吗?”崔云初冲陈妙和笑的很甜。 陈妙和一愣,脸竟然有些泛红,盯着崔云初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容,“崔姐姐,你真是太美了,你和沈大人什么时候办喜酒啊,一定记得邀请我去喝一杯啊。” 崔云初的笑卡顿住,先前不是说有私情吗,两情相悦吗,就算是奸情,那也不能这么快就发展到办喜酒了啊。 “都是谣言,误会,误会。” 崔云初说。 陈妙和,“是沈大人亲口告诉我的啊,怎么会是误会呢?” “……”崔云初一哽,下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是奸情吗? 谁家奸情那么大嘴巴,和谁都说啊。 “应该…是你听错了吧?” 陈妙和挑着眉,“崔姐姐,您是不是不喜欢沈大人啊,你喜欢的,是不是另有旁人?” 不然为何一个承认,一个否认呢? 崔云初敷衍的嗯嗯啊啊了几声。 “那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一步了。”崔云初说。 陈妙和趴在车窗上点点头。 但街道只能供两辆马车并行,谁都不敢跑太快,就都保持着这种速度行驶。 崔云初说完,看着陈妙和那双眨巴眨巴的眼睛,二人无声对视了好久,才终于在岔路口分开。 就,挺尴尬的。 张婆子一个晚上都在询问那个把崔云初嘴亲肿了的男人是谁。 崔云初烦不胜烦,很想缝住她的嘴。 第二日,崔云离回京,崔相派了她去接人,前一晚,崔云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陈妙和与唐清婉轮番在她脑海中浮现。 沈子蓝有此成就,背后定有沈暇白推波助澜,所以真正能够在吏部说的上话的人,其实是沈暇白。 唐太傅离开朝堂,给崔唐家带来了重创,唯有崔云离进入兵部,才算略微的峰回路转。 崔云初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倏然坐起身,“崔唐家如何,与我何干。” 可表姐呢。 这辈子,她对她还是不错的。 她就眼睁睁看着她走上荆棘绝路吗? 崔云初抱着脑袋,伏在双膝上。 上一世表姐虽看不上她,囚禁她,却不曾伤她,甚至曾庇护她。 论起来,也许另一人,会让她负罪感更少一些呢。 第278章崔云离回来了 第二日,崔相早早就去上朝了,崔太夫人这段日子身子不适,崔云初作为崔家人,前往京城外接人。 张婆子摁住崔云初,好一番打扮,“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往大公子还在府里的时候就总是嘲笑姑娘寒酸,今日姑娘可要好好打扮打扮,狠狠闪他的眼。” 崔云初嗤笑,“不若你把从云凤那刮来的头面都给我戴上,气死他呢。” 张婆子眼睛一亮,“姑娘说的有理。” 崔云初趁机从她身后绕出来,往门口走去,“你自己在家慢慢玩吧。” 张婆子就转个头的功夫,自家姑娘就已经没人了。 幸儿急忙跟出去,“那就劳烦张婆子您看家了。” 府中的管家早就准备好了马车,在府门外候着了。 崔云初斜了他一眼,“你也要去吗?” 管家点点头,“相爷吩咐,让老奴陪着大姑娘一起。” 崔云初撇嘴,“都快老掉牙了,陪我干什么,他怎么不给自己找个老掉牙的老太太陪着。” “……” 管家对崔云初的胡说八道早就已经习惯了。 说白了,就是对崔相安排的不满意。 今日风有些大,崔云初钻进马车中,就开始小憩,昨夜里翻来覆去了半晚上,着实是没有休息好。 崔云初打着瞌睡,被马车颠簸的难受,不耐的掀开车帘,“你们会不会慢点?” 管家说,“大姑娘,大公子递信来说到京城的时辰就是半个时辰后,要是再晚一会儿,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了我送你去死。”崔云初这会儿脾气有些大。 管家缄默,不敢再吭声,车夫才慢慢将速度慢了下来。 她这次乘坐的不是以往出门的小轿,而是崔清远外出用的马车,车厢很大,里面一应事宜应有尽有。 崔云初的困意被颠没了。就开始在马车中胡乱扒拉。 一旁幸儿说,“姑娘,这毕竟是相爷的马车,您若是把东西给他弄坏了,他回头问起来怎么办?” 崔云初手中拿着一只碧玉茶壶,壶身很漂亮,颜色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想起来是崔清远的,崔云初一个用力,把东西摔在了茶案上,茶壶立即碎了一半。 幸儿都呆了。 崔云初恨恨说,“京郊路途遥远,颠簸非常,东西不经摔,不是很正常。” 坐在外面的管家旋即就又听见了噼里啪啦声。 相爷的东西都是用惯了的,贵重的很,思及此,他连忙让车夫停车,跳下马车去车厢内查看。 茶案上东西碎了一地,暗格抽屉也都被打开,崔云初胡乱的倒在地上,瞧见他就破口大骂,“你会不会驾车啊,都把我摔成什么样了,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 管家看着那些碎了的茶壶茶杯,一张脸皱巴着,“大姑娘,您就安分些吧。” 车夫驾车速度再快,也没掀翻了马车,怎至如此狼藉。 此话一出,崔云初不乐意了。 搁着颠倒黑白呢。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你,是不是你赶着去接人,才把马车赶那么快的,我有没有告诉你慢点?刘管家,你是不是看我是庶女就欺负我?” 庶女这两个字,在崔府中,是不被崔太夫人允许的。 管家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是,都是老奴的错,老奴这就给大姑娘您收拾干净,让车夫慢些,一定不颠簸了您。” 以免相爷的马车都被拆了。 崔云初这才满意,“嗯,赶紧打扫吧。” 崔云初栽赃陷害的本事一向了得,以防止她继续作妖,管家和车夫都尽量放慢了行程,崔云初才算是能睡的安稳。 正和周公比划着,身子突然被用力推了推,幸儿的声音响起,“姑娘,您瞧,那是不是沈府的马车,好像是沈大人?” 崔云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迷迷糊糊的看着幸儿,“哪呢?” 幸儿朝外头指了指。 马蹄声很急,很近,崔云初掀开车帘,马儿身子已跑过大半,剩余车厢擦着她的马车呼啸而过。 带过的疾风让人难以呼吸,荡起的灰尘刮了崔云初一脸,呛的她连连低咳。 “呸呸呸。”崔云初连呸了好几声,才觉得把嘴里的土给吐干净了。 幸儿急忙放下车帘,递上帕子给崔云初擦。 “姑娘,您没事吧。” 崔云初一摸脸,都是灰, 总觉得此情此景,有几分熟悉。 “该死的余丰,急着奔丧呢,你等我回头不收拾他。” 幸儿说,“姑娘您探头出去的晚,许是沈大人和他的小厮没有瞧见你。” 崔云初扔下帕子,掀开车帘又往外看了一眼。 沈府的马车已经奔腾而去,看样子很是着急。 “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去了?”她小声不满的嘟囔。 幸儿随口说,“奴婢瞧着,好像是安山寺的方向。” 找小尼姑去了!!… 崔云初脑海中就这六个字。 她死死盯着沈府马车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 崔云初的妆容被擦的花里胡哨,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一刻钟后,马车终于在京郊停下。 “人呢?”崔云初问管家。 管家左右环顾。 崔云初吼他,“装什么装,荒郊野岭的,有没有人看不见吗?” 一眼看去别说是人,连只狗都没有。 管家有些讪讪,“多是大公子在路上误了时辰。” 崔云初冲幸儿一使眼色。 幸儿没动,“姑娘,是不是不好?” 崔云初掐腰,“先前他不将我放在眼里时你怎么不说不好,让你去就去,要不然你滚。” 幸儿抿嘴,只能打开车厢门出去。 刘管家看向崔云初,正要说话,幸儿一脚踹了过去,将人从马车上踹到了地上,“姑娘说,你着急,让你下去等。” 郊外的风比起城中还要更大些,刘管家衣服被吹的猎猎翻飞,连开口说话都带着呜咽。 车厢门关上,崔云初老神在在的躺下去,闭上眼睛。 幸儿和车夫谁都不敢发出声音。 崔云初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终于耳边有马蹄声响起,缓缓在马车不远处停下。 幸儿急忙推她,“姑娘,姑娘,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崔云初这才起身。 她和崔云离很多年不曾见过,记忆中他的模样早就已经记不清了,但唯有他嫌弃不喜的眼神,崔云初从不曾忘过。 她理了理衣服,轻咳几声,慢条斯理的下了马车。 前些日子在院中的四书礼教,读的多少还是有些用的。 刘管家早就跪倒在地,激动不已。 崔云初抬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马背上,风尘仆仆的男子身上。 他身量很高,面容冷硬,皮肤不同于京中公子的白嫩,带着风吹日晒,被风月磋磨的粗糙。 第279章我是崔云初 崔云初静静看了他一瞬,幼年时,他的模样仿佛又慢慢有了轮廓。 崔云离也在看着她。 崔云初轻咳一声,福身行礼,“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没有听到回应,崔云初暗自皱眉,缓缓抬眸,便见男子已翻身下马,朝她快步走来。 他步子迈的很大,眼眶有些红,三两步上了跟前,仔细看着她。 “……”崔云初有些懵,下意识要后退,崔云离却突然抬手,将她抱进怀里。 “云凤,大哥回来晚了。” “……” 崔云初唇线拉直,很想双手握拳,狠狠捅他几下。 她想说,自己不是崔云凤,是崔云初,但感知到男子哽咽的声音,颤抖的身子, 她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正是从安山寺返回的沈家马车。 余丰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边,仿佛在看犯人和贼。 崔云初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冷眼扫过去。 崔云离兀自神伤着。 崔云初和余丰则打着眉眼官司。 余丰勒停了马,低声对着车厢喊了两声主子。 “说。”沈暇白的声音很淡,不夹杂一丝情绪。 余丰嘴角抽了抽,突然一个闪身,将车厢门推开。 马车中和马车外的景象立时一览无余。 崔云初目光先是落在了马车中端坐沈暇白身旁女子的身上,她一眼就给认了出来,是安山寺的那个小尼姑。 这是给人接回来,还俗了。 沈暇白一双眸子则死死盯着拥抱着崔云初的男子,像是钉子一般,带着锋锐尖利的暗芒。 崔云初咂吧了下嘴,抬手回抱住崔云离,“大哥,我好想你。” 沈暇白的眸光顷刻间化为了无形的刀,往崔云初的手臂上刮去。 刘管家沉浸着激动欢喜中,幸儿却是提心吊胆,看看沈家马车,看看崔云初,小声提醒,“姑娘,您就没有感受到,有阵阵阴风吗?” 崔云初抬了抬下巴,“可能是对面那辆马车奔丧刚回来,阴气重,你去和他们说一声,我们还要一会儿,让他们先行。” 崔云离才终于放开崔云初,蹙眉回头朝沈家马车看去。 他面容与崔相有七八分相似,一举一动都带着冷肃和沉稳。 “那是官宦家的马车。”崔云离说。 幸儿已经来到了沈府马车前,硬着头皮说,“我家姑娘说,他们还要好一会儿抱,让沈大人先行,莫耽误了您的正事。” 幸儿的话,就像是在干燥的柴上扔了一把火。 沈暇白慢慢收回目光,落在了幸儿身上,余丰感知到主子的低气压,怕幸儿小命不保,立即把车厢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景象。 “打开。”沈暇白声音冷的结冰。 余丰说,“主子,那男子应该是崔家大公子,与崔大姑娘数十年不曾见,兄妹二人有话要叙,也情有可原。” 沈暇白当然猜到了那男子是崔云离。 但崔云初方才看向他的眼中都是挑衅和讥讽。 可明明前一日马车上,二人还有着奸情,唇齿相依。 余丰头皮发麻。 另一边,崔云离的重心早就回到了崔云初身上,“听说你嫁人了,安王殿下对你好吗,爹爹不是不同意吗,你有没有挨罚?” “在王府,可有受委屈?” 崔云离眼中都是关切,也是,他和崔云凤,毕竟一母同胞。 崔云初和崔云凤是亲姐妹,包括崔云离,三人五官上还是有些相同的,崔云离会认错也不奇怪,毕竟十几年没有见过了。 崔云初没有说话。崔云离立时有些紧张,“怎么,可是安王对你不好?” 崔云初凝视崔云离几息,才淡声道,“应该挺好的。” 崔云离蹙了蹙眉,“应该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崔云初继续道,“我不知道啊,他们夫妻过日子,又不让我在一边看着。” 这话一出,崔云离脸色就变了下,人长大后虽然会有变化,但行为举止,还有崔云初说话时,那劲劲的样,还是很容易辨认出来。 “你是…云初?” “嗯啊。”崔云初点头,一脸无所谓。 “云凤成亲了,做了王妃,出趟门不容易,崔相上朝去了,祖母身子不妥,家里就只剩我一个闲人了。” 其实,若有一个哥哥,挺好的,可惜她那倒霉催的姨娘,有用的一个都没给她留下。 崔云离闻言,敛去了脸上那抹复杂,笑了笑,“那就有劳云初妹妹了。” 他伸手,竟摸了摸崔云初的头。 崔云初浅浅愣了下。 崔云离说,“云凤曾来信说过,她能嫁予心爱之人,多亏了你的帮忙,还连累你一起被爹爹责罚了,我替云凤谢谢你。” 崔云初说,“应该谢的,毕竟你是云凤的哥哥。” “。”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说话一样的前不搭后语,乱七八糟。 崔云离看她目光又一次瞟向不远处的马车,忍不住问道,“那车上的人,你可是认识?” 崔云初点头,胡言乱语,“我先前看见他二人在马车中偷情,所以他们才一直盯着我,估计是想要杀我灭口吧。” 崔云离一听这话,眉眼立即冷了下去,下意识护在了崔云初身前,“京城哪家的公子?” 崔云初看了眼挡在她面前的半个身子,突然有几分意兴阑珊,“谁知道呢,时辰不早了,回吧。” 崔云离愣了下,一回头,崔云初已经上了马车。 他便也跟着上了马车。 另一边,余丰询问,“主子,崔大姑娘走了,咱们走吗?” 车厢中迟迟没有声音传出来。 余丰只觉得乱七八糟。 明明昨日还在马车里你亲我我亲你呢,一晚上没见,没怎么着的,怎么突然就说翻脸就翻脸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跟主子十几年,他一直自认为尚算有几分脑子,如今遇上崔大姑娘,当真是不够用了。 马车中气压低的厉害,一旁坐着的二公主面上有些对沈暇白的几分忌惮。 “那姑娘,可是沈大人的心上人?” 沈暇白手臂搭在膝盖上,气的面色发青,但他没有承认,毕竟有些事,如今,还不适宜让皇家知晓。 “臣答应太后的事,已经做到了,日后回了京,还望二公主好自为之。” 萧岚深深看了眼沈暇白,微微点头,“沈大人的恩情,本宫会记着的。” 崔家的马车中,崔云初换了无数个姿势,都觉得不舒服,引的一旁的崔云离频频看向她。 “云初妹妹可是不舒服?” 崔云初说,“我饿了。” 崔云离敲了敲马车,让车夫寻一家酒楼先用些饭再走。 崔云初用力推开车厢门,踩着重重的步子下了马车,崔云离看着她身影,半晌,跟了上去。 崔云离身上没有半丝京中公子的贵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深沉内敛。 现在的他,和崔云初想象中的,天壤之别。 也是,毕竟离家十几年,再怎么尖锐跋扈的性子都会被苦难给磨平,就像她的上一世,经历都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沈府的马车也在此处停下,余丰小心翼翼说,“主子,崔大姑娘…” “我饿了,下去吃饭。”沈暇白声音传出来。 余丰立即应声,将马车紧挨着崔家的马车停好。 萧岚也跟着下车,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再回到京城了。 第280章一对肉丸子 酒楼不大,但环境尚可,崔云初被小二一路引着上了二楼的一处雅间。 她像是身上有刺一样,哪哪都不舒服,眉头紧紧皱着。 小二上了茶水,询问要吃些什么,崔云初上下嘴唇一张,就报出了一连串菜名,却都是京中望月楼的硬菜,外面根本就没有。 小二尴尬的目光看向了崔云离。 “云初,不如让他先介绍一下,看看有没有你想吃的。” 崔云初看了眼崔云离,“谁掏钱?” 和妹妹吃饭,怎么能让妹妹掏钱,崔云离外出这些年,还算是养成了几分君子风度。 崔云初立即说,“那不用介绍了,所有店中的招牌,都给我来一份。” 小二委婉的说,“二位客官能吃的完吗?” 崔云初这会儿心情不好,开口就怼他,“我家银子也花不完,用你替我爹操心吗?” 小二,“……” 崔云离,“。” 小二连忙去传菜。 崔云初和崔云离没什么话说,雅间中很是安静,安静的让人不舒服。 最终崔云离说,“府中一切可都还好?” 崔云初斜眼看他,“老东…崔相让你回京,信中没告诉你吗?” 要是一切都好,能轮的到他回来? 崔云离神情有些低落,“是我没用,身为长子,却离家千里,帮不上什么忙,让父亲独自一人应对。” “……”崔云初呆呆看了他一瞬。 说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孩子,被养废了。 若非那老东西权高震主,至于小小年纪把你扔出京城吗。 崔云初看着自责的崔云离,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生来就是个心眼坏的孩子。 “云凤呢,她还好吗?”崔云离又问。 崔云初“嗯啊”了一声,“在安王府作威作福的,挺不错的。” 安王爱她,老东西疼她,搁谁谁不好。 作威作福这四个字,让崔云离蹙了蹙眉,记忆中,他的小妹乖巧识礼。 “不信啊?”崔云初挑眉,“那你别问我啊。” “……” 这个妹妹,倒是十几年都没一点变化。 年少时,崔云离心气高,会和她争论,如今便只是淡淡一笑。 她毕竟也是他妹妹,怎么会计较呢。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甜枣糕,为此和云凤还争来着,路上我买了一些,回头拿给你。” 崔云初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滞了滞,抬眸看了崔云离一眼。 小声嘟囔,“那是以前,现在早就不喜欢了。” “那还有别的,我带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总会有你喜欢的。” “……”莫不是出去十几年,把亲娘给记错了。 崔云初心中腹诽,但沉闷的心情无端的舒缓了几分。 毕竟不多的真心,也是真心,只要不贪,就知足常乐。 小二上了菜,跟着小二来的,还有一男一女。 崔云初眼皮不抬,拿起筷子就吃。 男子清沉的声线不高,却很温和,“店家说,今日的招牌菜卖完了,不知二位可否慷慨赐座,在下愿意掏这顿饭钱。” 崔云离一眼就认出,此二人就是云初口中那对有奸情的男女。 他站起身,满身戒备,“路上酒楼有很多,公子可以选择别家的。” 沈暇白说,“可在下,偏偏就喜欢他家的。”他说话的时候,低着眸,注视着专注啃鸡腿的崔云初。 “这位姑娘…”他刚靠近,崔云离的手臂就伸了过来,拦住了他。 警惕意味明显。 沈暇白眸中的温和顷刻间散去。 一个崔相,如今又来了一个崔云离吗。 崔云初放下筷子,目光掠过沈暇白身后的女子,与其短暂相视了片刻,才又落在了沈暇白身上。 “你是在我嘲讽我掏不起一顿饭钱吗?” 沈暇白和崔云离目光齐齐看向崔云初。 她开口,永远都那么让你意想不到。 就像现在,她要找事,沈暇白左右腿不同时走路,都是罪恶不赦。 重要的是,沈暇白连自己哪错了都不知道。 沈暇白咬牙,“我只是觉得,崔大姑娘的银子挣的实在是辛苦,所以想让你省着点花。”他目光意味不明的落在崔云初嘴唇上。 很红,很软,很嫩,就是今日碍事的人有点多。 死不要脸!! 崔云初挪开视线,在崔云离注视下,到底是心虚。 而那句崔大姑娘,也让崔云离明白了什么, 此人与云初认识,结合云初的性子,十有八九之前所言都是胡说八道。 “清修之人,好像不食肉。”她瞟了眼站在沈暇白身后的萧岚。 女子安安静静的,眉眼清秀,就是看起来年龄,好像多少有些大。 少妇? 崔云初恶寒的蹙了蹙眉,也是,能和自己有奸情的人,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还俗了。”沈暇白道。 “……” 说还就还?他俩这是苟且了多久了? 崔云初咬着牙,低声脱口而出,“怎么,她有你孩子了?” 另两人没听见,沈暇白听见了,他一脸震惊的看着崔云初。 虽脸皮有所长进,但比起他的师父,还是不及。 “那坐吧,你掏钱,全当请我吃的满月宴了。” “……” 崔云离和萧岚都莫名其妙的看了崔云初一眼。 但崔云初说坐,崔云离自然不会反对。 沈暇白从崔云初身后走过,垂在下面的手在崔云初腰身用力捏了一把。 崔云初“啊”的一声,身子剧烈扭动了一下。 几人又投来目光。 “看我干什么,吃菜啊。”崔云初努力抑制住痛苦神情。 气氛有几分古怪,谁都不开口。 崔云初埋头,筷子不停歇的扒拉着,不一会儿,面前的那碟肉丸子就所剩无几了。 萧岚开口,“看崔大姑娘胃口不错,可是那肉丸子做的不错。” 崔云初睨了她一眼,点点头。 萧岚说话时轻轻柔柔的,仿佛山涧的清泉,如风拂面。 是比她咋咋呼呼的好。 萧岚夹了一个肉丸子。 崔云初垂着头,不吭声。 偏身旁人没眼色还贱,沈暇白也伸出了筷子,“是吗,那在下也尝尝。” 她尝什么你就尝,她吃屎你吃不吃? 崔云初攥紧了手中筷子,看着沈暇白伸向碟中的筷子… 肉丸子就剩下一个,崔云初铆足了劲去扎,沈暇白睨她一眼,淡笑,故意逗她,两个人筷子在碟子中你来我往,每次崔云初快要夹住的时候,都被沈暇白挥开。 一旁的崔云离和萧岚眼睛也跟着那两双筷子来回转动。 崔云初抢不过,狠狠踹了脚沈暇白的椅子。 沈暇白夹着肉丸子,挑衅的往口中放去。 崔云初压了半晌的火气蹭蹭的往上冒,她放下筷子,手朝着沈暇白的嘴巴抠去,硬是撑开他的嘴,把肉丸子给掏了出来。 “……” 一桌四个人,三个人都震惊的看着她。 沈暇白,“……” 他看眼她抓在手中的肉丸子,脸色精彩纷呈。 就吃她一个肉丸子,甚至掰开他嘴掏出来吗? 第281章不必 “吃屎你都不配。”崔云初声音很小,恶狠狠的瞪了眼沈暇白。 崔云离的声音传过来,“云初,你要是喜欢,让店小二再上一份吧。” 他生怕,她下一刻把手里那丸子塞进嘴里。 崔云初垂眸看了眼手,旋即把丸子重重扔在了桌子上,厨子手艺不错,丸子很弹,三两下蹦去了萧岚那。 崔云初好像觉得更气了,阴阳怪气说,“它倒是挺认路,还知晓它媳妇被谁吃了。” “……” “可惜了。”她歪着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拿帕子使劲擦着手。 沈暇白忍无可忍,“一碟子丸子有二十多个,你吃了那么多,为什么它媳妇不是被你吃了呢?” “我吃那么多也没见你夹一个啊,”崔云初掐着腰,一副泼妇样,“剩那两个我不吃,就是因为他们是一对。” 就是因为萧岚吃了一个,所以他才去夹另一个,想和萧岚成双成对。 “……”沈暇白这辈子也没想到,他会因为两个丸子被污蔑造谣,乱点鸳鸯谱。 更不曾想会因为吃一个丸子,引发崔云初和他吵了一架。 这就是人们说的,她看你不顺眼,你就是呼吸都是错的。 崔云初站起身,拉着凳子坐去了崔云离身旁。 桌子很大,四个人坐中间都有很大空隙,而如今,他和崔云初中间隔了一个银河系,伸手伸腿都够不到对方那种。 而崔云初和崔云离的距离,连条狗都塞不进去。 沈暇白这辈子都没有被气的如此饱腹过。 崔云离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沉默的用饭。 后来的用饭中,凡是连在一起,或是成双成对的东西,沈暇白都没有动,手边的茶壶倒是见了好几次底。 临结束时,崔云初突然发现,沈暇白和萧岚用的杯子,和他们用的不一样。 她死死盯着那杯子看了好一会儿,旋即剜了沈暇白一眼。 狗东西好生嚣张,当着她这个奸妇的面,竟一点都不避讳。 小心翼翼了半晌的沈暇白注意到了崔云初的目光,也发现了杯子的情况,他努力上翘的嘴角终算是彻底塌了下去。 冷嗖嗖的目光射向了一旁的余丰。 而另一边,崔云初也在和萧岚的短短几句交谈中,得知了她公主的身份。 二公主, 她怎么不记得皇家有位二公主呢, 怪不得,什么小尼姑,十有八九是二人偷情的手段,她倒是没看出来,沈暇白还有这花花肠子。 公主啊,崔云初莫名有些酸溜溜的。 搁谁不心动啊,年纪大些怎么了,会疼人啊。 他俩,还真是奸情。 崔云初面无表情木着一张脸坐在那。 店小二拿来了菜单,崔云离要给银子,被崔云初拦住,“沈大人财大气粗,让他给。” 余丰直呼主母糊涂,主子的钱,以后不就都是您的吗? 沈暇白看了眼崔云初护着崔云离的样子,皱了皱眉,一个刚回来的哥,都比他重要,可见他在崔云初心里什么地位了。 离开酒楼,萧岚率先上了马车。 崔云离冲沈暇白拱手说,“今日多谢沈大人款待。” 崔云初跟着一弯腰,十分诚恳说,“多谢沈驸马。” 说完,扭头就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快走,我要回府吃成双成对的肉丸子。” 沈暇白,“……” 含沙射影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余丰靠在车厢旁,嘴里衔了根不知何名的草,“主子,您说,崔大姑娘是不是瞧见您和二公主在一起,误会了什么?吃醋了?” “她不是都把那丸子从我嘴里抠出来了吗。”沈暇白气道。 余丰傻呵呵的笑起来。 不是他笑话主子,实在是崔大姑娘太让人乐了,他实在是忍不住啊。 沈暇白一个冷眼扫过去,余丰立即讪讪敛了笑容。 “主子,其实崔大姑娘若真是吃醋,反倒是好事,那说明她心里有您啊。” 萧岚的声音也突然传来,“他说的对。” 萧岚掀开车帘,目光落在沈暇白身上,噙着淡笑,“姑娘家最爱口是心非,若你想要她认清自己的心意,让她吃醋,在意,也许是个好办法。” “不必。”沈暇白语气很淡,“她不是普通姑娘。” 他如今能肆无忌惮的靠近她,是曾付出代价才换取来的。 他很清楚这种感受,就像他每一次看见安王和太子时,嫉妒,生闷,不快,想把那二人踩入泥土中。 阿初的经历,不是那些姑娘家,当这些情绪出现在她身上时,她只会剜除,逃离。 他会功亏一篑。 他亦不会让她陷入这种情绪,在痛苦中,翻来覆去的反复琢磨自己的心意。 她那样的人,就算认清自己的心意,也不会低头,不会承认的。 余丰,“主子说的也对,毕竟一个猴,一个拴法。” 当初主子和小公子的谈话,他也听见了的。 就是…余丰可怜巴巴的抬头,“主子,崔大姑娘走的时候,让属下给她等着。” 他心慌慌的。 沈暇白踹了他一脚,“你说谁是猴?” “……” “去车厢里待着去。” 余丰愣了愣,“主子,您要亲自驾车啊?” 沈暇白淡应一声。 于是,沈大人亲自驾马回了京,朝宫中而去,守宫门的侍卫见此都吃惊不已。 尤其是余丰从车厢中跳下来时。 “我嘞个倒反天罡啊,究竟谁是主子啊,”有人小声说。 “余大人跟着沈大人,也是不枉此生了。” 余丰笑呵呵的,打开车厢门,让萧岚下车,当萧岚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瞬间噤了声。 正此时,一个小太监跑的气喘吁吁的出来,说,“沈大人,二公主,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太后娘娘等候已久了,快随奴才来吧。” 太后的宫殿中,早就有宫女太监守着了, 萧岚和沈暇白一出现,就立即将二人请了进去。 “母后。”萧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后满脸都是泪,“哀家的岚儿,可算是把你给接回来了。”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痛哭,沈暇白行过礼后,就在一旁站着,他微垂着头,反复摩挲着手腕虎口上的牙印。 她牙好像有点稀,但今日嚼丸子时却很快。 “岚儿,说服你皇兄放你回京不容易,如今回来了,你可要安分些,还有你皇兄那,莫再惹他生气了,你们毕竟是亲兄妹,你平日对他恭敬亲近着些,他还能对你不好吗。” “平时多向你长姐学学。” 她的大女儿,和皇帝,皇后关系就处的不错,里头外头敬着她这个长公主,享着荣华富贵,这辈子不就这么过了吗。 萧岚垂眸,应了一声,“母后放心,在安山寺的这几年,我早就都想通了。” 哪怕贵为公主,没有权势,也是没有话语权,只有有用,才是王道。 她目光掠过一旁的沈暇白。 杀了顾宣,还能安然无恙的人,便不是一般人。 女儿叙完话,太后才看向沈暇白,“宣儿的事,哀家说到做到,不会再与你计较,但从今往后,你若是再对我顾家做什么,哀家绝不轻饶。” “母后,”萧岚轻声开口,“顾宣的事,沈大人都和儿臣说了,在逸儿府中,他竟都敢调戏官宦千金,属实是放肆。” “也是母后您和舅舅惯坏了他,后来朝中大臣的群起攻之,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 “依儿臣说,沈大人身为大梁重臣,并没有做错,更是为顾家除去了蛀虫,否则还不知要因此牵连出多少事来。” 沈暇白看了萧岚一眼,口中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后戳了戳萧岚脑门,“你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 萧岚笑了笑,朝沈暇白投去了一个目光。 沈暇白面色很淡。 从太后宫中出来,萧岚主动送他,“本宫能从安山寺出来,多亏了沈大人。” 沈暇白淡淡点头,“其实公主方才不必在太后面前替臣说话的,没什么用处的话,不过是多费口舌罢了。” 言罢,沈暇白便离开了。 萧岚面色微顿,注视着沈暇白离去的背影,伫立不动。 “公主,您好心替他说话,这位沈大人委实不识好歹,如此说话,也太过分了。”萧岚的丫鬟蹙眉说。 第282章晚宴 萧岚看了眼丫鬟,嗤笑,“你是真蠢。” 此事已经过去,太后的警告只是警告而已,对他造不成任何损伤,根本就是无关痛痒。 所以她才会帮他说几句话。 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所以他根本就不领情,因为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他不接受,她卖给他的好。 萧岚耸了耸肩,“真要冲上去玩命的,本宫可不敢,也是本宫心急了,能做到皇兄心腹的人,怎么可能是傻子。” 沈暇白根本就没将秦岚的那点小心思放在心上。 * 回到崔府时,崔相还没有回来,崔云初带着崔云离先去了崔太夫人的院子。 一路上,崔云离走走停停,望着府中的景象,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云初打了个呵欠说,“以后崔相看了,你就是家中的主人了,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看,还是先去看祖母吧,得知你回来,她老人家估计高兴的几日都没睡着觉。” 崔云离微微颔首,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可能就是他说带回来的新奇东西。 来到松鹤园时,李婆子正在院中规训下人,瞧见同崔云初一起进来的崔云离还愣了一会儿,旋即反应过来,“嗷”的一嗓子,往屋中奔去。 “太夫人,太夫人,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崔云初揪了揪自己耳朵,冲崔云离敷衍的笑了笑。 丫鬟掀开珠帘让二人进屋,崔太夫人已经走至跟前来,一双老眼含着泪花。 崔云初瞧着,是病也好了,走路也不抖了,说话也不咳了。 “云离,是你吗?”崔太夫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崔云离。 当年他离开时,也不过到她腰高。 “祖母。”崔云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是孙儿,数十年离家,不曾在您身边尽孝,是孙儿不孝。” 祖孙俩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崔云初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总觉得崔云离脑子有毛病。 离家是谁的错,不能尽孝是谁的错? 要搁她,多少得趁机捞一笔。 正琢磨着,丫鬟进来禀报,说,“太夫人,相爷回来了。” 珠帘掀开,威严万分的崔清远迈步走了进来。 别说,来的挺是时候。 崔云初看向崔云离,等着他第二个大滑跪。 父子二人望着彼此,最终,崔相开口,嗓音略微沙哑,“回来就好。” “父亲。” 崔云初目光盯着崔云离膝盖,再次噗通一声。 这双膝盖今日跟着他,也是遭老罪了。 “孩儿回来了。”崔云离砰砰砰磕了三个头,结结实实,一点不掺假,抬起来时额头红了一半。 崔清远三两步上前,伸手握住崔云离手臂,将人扶起来。 细看之下能发现,他的手有些发抖。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崔云离摇摇头,“孩儿如今已不是当初少年,早便明白了父亲的逼不得已。” 崔清远欣慰的在崔云离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崔云初挪开目光,垂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帕子,来回的搅啊搅。 别说,野外长大的孩子就是懂事,老家伙说她姨娘把她教坏了也是有原因的。 崔云初听着崔云离那过分懂事的发言…不怎么爽,搁着含沙射影谁呢。 衬托的她愈发不懂事一样。 “祖母,我有些累,就先回院子休息了。”崔云初起身说道。 “好,今日你操心了,晚上我让人设了家宴,你早着来。”崔太夫人道。 崔云初点点头,一偏头,撞上崔清远不知何时投来的目光。 光忙着和崔云离说话,还以为他没看见她呢,人都看她了,崔云初勉为其难的冲他敷衍的福了福身,走了。 二人父慈子孝,不适合她这个黑心肝的人在场。 回到初园,崔云初就直奔从沈家抬回来的那座屏风而去。 “美人,我回来了。”她摸着屏风,又吹了吹上面的东珠,简直爱不释手。 “张婆子,有人把我的银簪子送回来吗?” 张婆子摇了摇头。 崔云初面上显而易见的失望。 “估计是忙着睡小尼姑,没空。” 哦,不对。人家是公主,沈奸夫如今,也是贵为驸马之身的人了。 她往屏风边上的软榻上一趟,“今日的满月宴,是我八岁之后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她抱着软枕,闭着眼睛。 再醒来时,是鼻尖一阵瘙痒,崔云初左右晃了晃脑袋,却只是舒缓片刻,不一会儿,那瘙痒再次传来。 她像是诈尸一样,倏然睁开眼睛,倒是吓了崔云凤一跳。 “你干什么?” “我吓死你。”崔云初揉了揉鼻子,坐起身,“干嘛,你哥哥回来了,你腰板子硬了,要造反啊。” 崔云凤撇嘴,抱住崔云初的腰,不顾崔云初推她在上面用力蹭了蹭,“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 崔云初点头,“行,待会儿晚宴上,我就告诉你大哥。” 崔云初捂住她的嘴,“大姐姐,你怎么一点为人处事的道理都不懂。” “你那叫墙头草,两头好。”崔云初瞪她一眼。 姐妹二人闹了一会儿,天色已然昏沉,丫鬟来报,说是太子和唐清婉也来了,让她们去松鹤园吃饭。 崔云初瞥了眼崔云凤,问,“你家狗呢?” 崔云凤立时就知晓了崔云初说谁,“我夫君说是晚一些时候再来。” 而晚了时辰的安王,此时正站在沈府门口,余丰皱着眉,看着负手而立的萧逸,怀疑是又上门来要银子的。 莫非是未来主母又去他府上大包小包了? “我家主子在书房,王爷请。” “不必。”安王挑着眉梢,“我来是想问问,今日崔府设晚宴,沈大人可要一同去?” 听了这话,余丰眼睛眼睛瞪大了些。 崔府家宴,主子和崔大姑娘八字刚亲上那一撇,一捺崔相还抓着呢,怎么去? 不请自来,估摸也要被人打出去吧。 安王皱眉,“怎么,沈大人不知晓?” “那估计是本王记错了,可能岳丈请的人是周大人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沈府。 “……” 余丰愣愣看着安王离开,旋即转头,朝府中奔去。 安王殿下这是赤裸裸的羞辱,竟还欺上了门来。 书房中,沈暇白正在翻阅文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眼气鼓鼓的余丰,淡声问,“什么事儿?” 余丰都不知晓该怎么说安王那有病一样的举动。 “安王殿下说,崔府今日晚宴,来接您一同去,说完又说自己记错了,崔相请的不是您,而是周大人,然后就走了。” 好似故意走一遭,羞辱一番。 沈暇白从文书中抬起头,目光冷沉。 半晌,嗤笑出声,“说的好像,他能从崔府大门进去一样。” 余丰这才想起来,对外,崔云凤已经被逐出家族了。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第283章参加宴会 崔云初本来就不怎么想参加这个晚宴的。 一来到松鹤园,崔云凤就坐去了崔云离身旁,兄妹二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唐清婉由太子陪着,听着崔云离和崔云凤说话,也是由衷的开心。 就崔云初一个人,显得有几分孤单。 崔云离说给姐妹几人都准备了礼物,便有小厮上前,将东西分发给几人。 落在崔云初手中的是一块硬邦邦的枣糕,还有几个民间的小玩意,的确十分新奇。 唐清婉的和崔云初的差不多,她拿着东西给太子看,温声笑说着什么。 崔云离和崔云凤继续说着话。 崔云初低着头,把枣糕默默往桌角上磕了磕,掉了一点碎屑,她用手指沾了沾,放入口中尝了尝。 没一会儿,安王来了。 一身黑色锦袍,跟做贼一样,崔云初只是抬眼看了看,就继续低头吃糕点屑。 崔云离和安王见礼,说话。 多是崔云离作为兄长对崔云凤的不放心,请安王善待她,诸如此类,等等… 崔云初木着一张脸,边吃边眺望门外的景色。 天色已然彻底黑沉,四周很吵,但又好像十分安静。 就在崔云初耐心要耗尽的时候,崔太夫人和崔相终于来了。 几个晚辈都齐齐起身行礼,崔太夫人还礼后,招呼崔云初,“你来,云初,到祖母身边坐。” 崔云初乖乖的坐过去。 崔相目光落在崔云凤身上,好半晌,沉声开口,“谁许你进崔家的?” 他很严厉,崔云凤泪水刹那就掉了下来。 崔云离急忙站出来说话,“父亲,孩儿十几年不曾见过妹妹,是孩儿求了祖母,让妹妹回来一趟的。” “她已经被逐出家族,早就不是你妹妹了。”崔相说。 崔太夫人一手扯着崔云初,一边抬眸,淡淡看了眼崔相道,“ 行了,大喜的日子,都坐下吧。” 安王握住崔云凤的手,也开了口,“今日,是本王不请自来,崔相不必为难云凤,便当做,是客人来访就是。”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唐清婉在太子腰上暗暗捏了一把。 太子主动开口附和,给了崔相一个台阶,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崔相之举,不过也是做给太子看而已,告诉太子,崔家定没有骑墙不定的想法。 崔云初就是来吃饭的,顺便照顾着一旁的崔太夫人。 至于那几人都叽叽歪歪说了什么,她根本就不听。 不知是谁,把一道丸子放在了她面前,崔云初看见丸子就不舒服。 她素来喜欢肉食,可能是小时候苦怕了。 她执着筷子,目光在桌子上游移,却发现,喜欢的菜,几乎都在崔云凤和唐清婉那,放在她跟前的几碟子,都是丸子青菜,没一个她喜欢的。 安王和太子还在低声询问唐清婉和崔云凤想吃什么, 画面如此的熟悉,只是没有了那个撂筷子的人,没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都因为崔云离的回归开心,满怀期待的说着接下来的事情。 耳边响起崔太夫人的声音,她低声吩咐李婆子,“把这几道青菜换那边去,让他们也尝尝,别总吃肉,不好克化。” 崔云初偶尔觉得,今日的菜色特别鲜美,尤其是崔太夫人抚摸她脑袋的时候,可偶尔却又觉得,有几分酸涩。 * 崔云离喝的有些多,几乎都是在和安王交谈,怕他亏待了云凤,怕云凤受委屈。 怕安王觉得,崔云凤被逐出家族,便肆无忌惮的欺负她。 太子和唐清婉提前一步离开,临走前,崔云初还是对唐清婉说了一句,“任何事,都不比你身体重要。” 唐清婉笑了笑,还是那么的不在意,她看崔云初的眼神有几分特别,像是心疼,又像是怜惜,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两边都是妹妹,她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崔云离去送安王和崔云凤了,崔太夫人也已经离席,崔云初起身也要走,却被崔相叫住。 “相爷还有何吩咐?”崔云初转回身问。 崔相目光复杂的看着她,“你祖母年迈,府中便只剩你一个姑娘,往后京中的各类宴会,便由你去吧。” 不刚说了不让她随意出门? 只是一瞬,崔云初就明白了崔清远的意思,这是让她自己挑选夫婿呢。 崔云初在心里想,她若是说,我不,老头可能会说,那你去跪祠堂。 一番权衡下,崔云初点头答应。 去就去,只要他不嫌丢人,她还怕别人看吗。 京中官宦,尤其是崔家这样的门户,你若是想参加宴会,那定会让你有参加不完的宴会。 什么纳小妾,娶平妻,歌姬舞,不管是请男的,还是请女的,只要帖子递来崔府,崔云初都去,就连人家死了姨娘,她都亲自去送了挽联。 五六日下来,崔云初参加了不下十场宴会,忙的时候一天赶两场。 正儿八经的贵公子一个没有,死了媳妇的鳏夫倒是认识不少。 直到她送出去的挽联,出现在崔相桌子上。 崔清远面色发青,崔云初理直气壮,“人家邀请去参加吊唁,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崔相缓缓抬眸,盯她一瞬,“你知晓,这挽联是谁送回来的吗?” 那指定不能是那死去的姨娘,要是她有气活人的本事,还用着喊他爹吗,他喊她娘还差不多。 崔相压着怒火说,“是李家的夫人,死的是个姨娘,你送个吊唁嫡妻的挽联去,是想干什么?” 崔云初头一歪,“是吗,路上随便找人写的,我不知道。” 崔相气的头发昏,就算崔家再怎么不景气,也不至于谁家死个姨娘都递帖子来。 “你怎么会到李家去的?” 崔云初理直气壮,“上午参加了一个娶平妻的喜宴,桌上刚好有一个下午去李家奔丧的,我就跟着一起去了。” 十个铜板买了副挽联,去李家吃了顿饭。 “崔云初。”崔清远拍案而起。 崔云初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反驳,“那么大声干什么,不是你让我参加宴会的吗。” 对上崔相那张青黑的脸,她继续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公子哥虽是一个没见着,但想娶我当平妻,继室的不少,其中一个,条件不错,就是…年纪有些大,” “可能您得管他叫爹。” 最后这句话,崔云初几乎是哼哼出来的。 崔云凤虽叛逆,却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崔相气的倏然扬起了手,宽大的手掌印着的,是崔云初娇俏的小脸。 崔云初懒懒抬眸,不闪也不避,只是静静看着崔相,气氛刹那间凝滞下来。 他高高扬起的手终是没有落下来,又缓缓放了下来。 “您发火做什么,若是不满意,我重新再找就是。”崔云初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着。 崔相知晓,她是在用作践自己的方式,对他表示不满。 “往后宴会,你不必再去了。”崔清远缓缓坐下,说道。 崔云初挑了挑眉,“您不是一直都很看中周大人吗,是打算直接把我嫁给他吗?” “不是。”从那日起,崔相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对男人而言,妻子的忠贞是十分重要的,崔云初当着他面和别人的男子私会。 就算他如今碍于自己的面子和崔家的权势娶了她,心里也会横着一根刺,说不定哪一天,那根刺就会扎在崔云初身上。 崔云初不想那些,淡淡点了点头,“那我可以再问一句,理由吗?” 那日在初园时,他没有说,可他越是不说,她就越想问,越想知道答案。 崔相深深看了眼崔云初。 心微沉,她如此执着,便是说,她心里,是有沈家那个的。 他垂下眸,好像如此就能掩饰住他的偏心和那一丝愧疚,“待你出嫁时,我会另外再多给你备一份嫁妆。” 第 284章属于我的三分之一 崔云初静默半刻后,突然笑起来,“为了让我成亲,这么大方啊,那你准备另外再给我多少啊?” “会有云凤的多吗,崔家三分之一给我,你舍得吗?” 她双手背后,歪头看着崔清远。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偏爱,而是公平,她要的,从来都是三份之中那一份。 崔清远蹙眉没有开口,崔云初笑说,“我说的,不止金银,但你肯定是做不到的。” “你亏待我的,又何止是公中那三分之一的嫁妆。” 所以属于她身为女儿的那份,他都亏待她。 “若是你想要,我可以给你。”崔相说。 “你那不是给我,”崔云初笑着,眼底却没有半丝愉悦,“你是把属于我的那份,全都倾斜给了云凤。” 她想要的公平,也不过是建立在他更疼云凤的原因上,从而形成的假象。 崔清远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望着崔云初笑着转身离开的背影,倏然发现好像今日,他才又认识了这个女儿。 她过于聪慧,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只是淡淡看着你,仿佛就预示了你所有决定。 * 崔云初没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宴会。 她房中屯了很多礼记一类的书籍,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崔云初这些日子突然来了兴致,几乎日日拿在手中宠幸。 让张婆子和幸儿都备感奇怪。 崔云初看书速度很快,一本书翻完,但你要是问她礼记中说了什么,她两眼清澈,但若是看那些话本子,里面都讲了什么故事,她能滔滔不绝的讲上很久。 四书五经,她缩在房中看了好几日,一回忆,脑袋和肚子一样,空空如也。 “姑娘就不适合这类书籍,还是别勉强自己了吧。”幸儿说。 崔云初两根手指夹着书,皱眉,“果然,天赋是与生俱来的。” 她这几日突然在想,若是从小和云凤一样,乖一些,八岁之后也勤奋努力的跟着夫子学这些东西,不捣乱,是不是她也会成为崔清远眼中的大家闺秀? 可学了两三日,崔云初就知晓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姨娘的血统太强大,遗传,她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旁人。 她姨娘,没那富贵命,她也没那天赋。 一连几日,崔云初都躺在软榻上,手中举着本书,两条腿翘在一起,脚丫子有节奏的来回点着。 虽没有天赋,但这几天还是记住了几句的,往后嫁了人忽悠婆母妯娌应该是够了的。 “姑娘。”幸儿兴冲冲跑进来,“又有人递了帖子,说是家中捡着了一吐金子的聚宝盆,请咱们府上前去参观。” 崔云初将盖在脸上的书拿开,侧头看了眼幸儿。 前日是能摇下来东珠的树,今日变成了会吐金子的盆? “听他胡说八道,要是真的,早就充国库了,能轮得到他。”真当她崔云初是傻子呢,什么话都拿来忽悠她。 但这些日子,诸如此类的宴会当真不少,据说还有一价值连城的夜壶。 也不知那口是不是金子做的,一个撒尿的壶,如今金贵,能买一座城。 那些宴会一个比一个吸引人,但崔云初一个都没去。 幸儿都觉得奇怪,“姑娘,你说这些大人是不是傻,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头都说的出口,也不怕人笑话。” “是傻。”崔云初想扯扯唇角,又没扯出来。 “想出这些由头的人,更傻。”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进入今日的午休。 她如今,就像一条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咸鱼,等着崔清远将她扔去别家的池塘。 期间,崔云离也象征性的来了几次,崔云初忙着补功课,崔云离坐着听了会礼记,就离开了。 听说最近在忙官员选拔的事情,想来都忙得很,但左右,崔云初是不想管的。 吏部一年一度的官员选拔很快就到了,朝臣都忙的厉害,各存心思的等着将自己培养多年的人推上去。 这些日子的早朝都活跃的很,可以常看到吏部官员被各家大臣拉扯着说话,也算是一整年中,吏部最为趾高气扬的一次。 至于背地里收了多少好处,只要皇帝不查,其余谁也不触那霉头,毕竟若是查到储君亲王头上,那可是了不得。 就像如今,太子和安王都属意的这个兵部空缺。 有人已经开始给安王道贺,因为比起太子的人上去,皇帝好像更倾向于安王殿下。 那人声音不小,引来了崔家党的目光,尤其是崔相,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就显着你了。”安王冷扫那人一眼,显然心情极差。 为了此事,他已经在书房睡了三日了,有什么好恭喜的。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那官员有几分讪讪。 安王踱着步子,在沈暇白身旁站定。 沈暇白斜他一眼,“那日崔府晚宴,安王殿下吃的好吗?” “看来是挺不错的,眼圈都黑了,安王妃从来都不让人失望啊。” 萧逸准备说出口的话一噎,改口说,“那也不比沈大人厉害,能摇珠子的树,能吐金子的盆,都让沈大人给找去了,最后也没能把人给钓出来。” “……” 萧逸接着扎刀,“多爱财的一个人,如此都无动于衷,可见是有多不喜欢沈大人了。” “本王就算睡书房,也比沈大人日日望梅止渴强。” “……” 她那日说要择婿,这些日子就当真不再见他。 沈暇白眉眼阴沉,“原本是想着帮一帮殿下的,如今看来,殿下不用。” 说完,他兀自抬步往前走,安王立即抬手,“哎哎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大殿中响起太监尖锐的上朝声,朝会结束得也很快,只是就着官员选拔一事,选定了参加审核的吏部官员人选。 太子党,安王党,一个都没能选上。 太子身为储君,其实是有资格负责官员选拔的,但皇帝对其戒心极重,太子党几次开口都被他冷淡驳回。 皇帝如今对太子的不满,便只是隔着崔家这层关系,才不得不让他继续坐在储君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可以看出,皇帝对太子有多么不满。 安王大步流星的从大殿出来。 路过太子和崔相时,还十分有礼的拱手行了一礼,“崔相,皇兄。” 太子脸色阴沉,崔相抿着唇,回礼,整个太子党,都一片愁云惨雾。 最终,崔相也不曾寻安王说一句,希望他能把兵部的位置让出来,给崔云离。 第285章我的鱼,好看吗 “舅舅觉得,如今,我们还有胜算吗?”太子问。 崔相抿唇,没有言语。 “本宫今日才知,云凤在舅舅心中,地位如此之高。” 言罢,太子转身去了皇后宫中,这些日子,皇帝因着对他的不满,对皇后也是诸多挑剔,太子虽对皇后心中有气,但到底,是亲娘。 崔相站在宫门口,眉头紧锁。 崔云离已然回京,皇帝几次三番刺探,给出的位置都不过是闲职,若是失去这次机会,那崔云离这步棋,便是废了。 太子党如今局势紧张,也不怪太子如此着急。 “被两个女婿夹在中间的滋味,不好受吧?”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崔相回头,对上了沈暇白带着淡笑的脸,他负手而立,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眯着,里面流淌着隐晦的深意。 “对崔相来说,到底是家族更为重要,还是嫡女更为重要呢?” 他凝视着崔相,“本官很想知道,在崔相心里,可曾会,对她有一丝丝的愧疚,与身为人父的不忍呢?” “就是因为我是她父亲,才不允许她和你有牵扯。”崔相面色沉肃。 沈暇白垂眸,半晌才说,“本官,很不喜欢以如此方式谈论她,不希望她的归属,成为你我官场上的博弈和交易。” 他走近一步,继续说,“所以,本官可以再退一步,只要你答应,将来不论时局如何,本官都会保安王妃,一世平安。” 他昂头看了眼有些刺目的阳光,道,“你可以不信本官,不疼她,嫌弃她,不喜欢她,但你应当相信她的人品,不会置姐妹生死于不顾。” 崔相,“沈大人如此大言不惭,怎就能保证自己能从夺嫡之争中全身而退,又哪来的资格,说护本相的女儿。” “因为放眼朝堂,除了本官,没人敢如此大言不惭。” 崔相陷入沉默。 沈暇白说的一点都没错,若是朝堂中,连他都做不到的事情,那其他人,更是不可能做到。 沈暇白袖中手紧攥,唇瓣微有些发白,微低着头,“我只要,崔相离开朝堂,把阿初嫁给我,便与崔唐家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本相不会,把女儿的生死,交予任何人手中,尤其是你。”崔相说完,转身兀自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沈暇白站在宫门口,风吹起他的衣袍,他盯着崔清远离开的马车良久,脸色沉郁。 “主子。”余丰小心翼翼开口,“府中递来消息,老夫人让你立马赶回去一趟,说是二公主去了府上。” 沈暇白眉头蹙了蹙,转头问余丰,“她的簪子找回来了吗?” 余丰连忙点头,“找回来了,人也已经送去了官府,东西就在您书房里。” * 沈府中,一片沉寂,二公主萧岚一身宫装,坐在主位,宫女恭敬的给她奉着茶。 沈老夫人坐在她下首,看她的时候,微微昂着头。 “本宫能回京,都多亏了沈大人,今日本宫来,就是来道谢的,沈老夫人不必惊慌。” 沈老夫人笑了笑,惊慌没有,他儿子的官位,便是皇后都给几分脸面,一个公主,还不够格让她害怕。 萧岚笑着夸赞,“沈大人容貌端正,又才华横溢,仕途了得,沈老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啊。” “公主缪赞了,暇白所做之事,也都是奉命。” 要感谢,那就去宫里感谢,来她家算怎么回事。 萧岚说,“其中因由,沈老夫人不知,本宫该谢的,就是沈大人。” “……” 哦。 沈老夫人沉默下去,只是她不时看向窗外,显然有些心焦。 她最烦乱七八糟的事了,混账东西,搭了她屏风,媳妇没领回来,倒是引回来了乱七八糟的人,给她颐养天年的日子添堵。 她都一把岁数了,还要给人磕头行礼。 她不喜欢进宫就因此,不曾想,她在自己家里还得给人磕。 萧岚嘴巴几乎就没停过,柔柔的,听起来没什么架子,但无形的,又让人难以忘记她公主的身份。 “听说沈老夫人年轻时便丧了夫,独自一人把沈大人教养长大,沈大人如今如此优秀,可见沈老夫人很不一般啊。” “……” 沈老夫人笑的敷衍又尴尬。 没听出这话是夸人的,倒像是嘲笑她夫君死的早。 “一个女子带领着家族,还有儿子,想来很不容易,沈老夫人可真是厉害。” “是是是。”沈老夫人笑着敷衍,脸皮都僵了,对一旁婆子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看看,暇白回来了没有。” 婆子连忙出去。 好在没一会儿,沈子蓝也从官署回来了,给萧岚见过礼后,就坐在了沈老夫人身侧,听着她一口一个沈大人的说。 越听,沈子蓝眉头皱的越紧,眼神中透出不友善来。 好在没过多久,婆子回来禀报,说是沈暇白回来了。 沈老夫人窝在胸口的气一下子就散了,连忙说,“他人呢,公主都等他半晌了,怎么还没来?” 萧岚抿了口茶,温柔端庄的坐着。 进来的确是余丰,他先是行了一礼,开口道,“公主殿下,我家主子说,我家老夫人身子不好,经不起久坐寒暄,请您移步前院。” 萧岚笑容有片刻的凝滞,旋即起身,对沈老夫人说,“那倒是本宫唐突了,沈老夫人好生休息,本宫就先去了。” “公主慢走。” 萧岚一离开,沈子蓝立即站起身跟上,沈老夫人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祖母,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小叔和那公主,摆明了不清白,我要去看个究竟,若真是如此,我就…” “你就如何?”沈老夫人蹙眉。 “我要向崔大姑娘求亲。”他以为,小叔是一个正人君子,对崔大姑娘情深,也会对她好,还有那日晚上他对他说的话。 他原本想着若是二人两情相悦,他便也忍痛成全,不曾想,小叔却如此风流浪荡,这么快就和别人纠缠不清。 沈老夫人先是震惊,旋即震怒,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往沈子蓝身上招呼,“你个倒反天罡,对不起祖宗的东西,竟然连自己的婶婶都敢惦记,你要气死我啊。” 沈子蓝还是从沈老夫人的手下逃了出来,去了前院。 前院水榭上,远远瞧着,萧岚与沈暇白并肩而立,一同望着湖水中的游来游去的鱼。 萧岚看的十分新奇,“这样的鱼,倒是从不曾见过。” 沈暇白嗓音冷淡,“它们身上的颜色,是先前本官的未婚妻上门时,本官命人染的,给她看个乐子,让公主见笑了。” 萧岚笑容微滞,“本宫怎不曾听说,沈大人定了亲?” “两情相悦,私定终生,我二人早已在佛前立誓,此生嫁娶,只有彼此,”沈暇白侧眸看了眼萧岚,继续道。 “若有违此誓,嫁娶了旁人,便她夫早亡,我妻病死,不得善终。” “……” 萧岚好一会儿都没说出来话。 听说过违背誓言天打雷劈的,没听说过违背誓言死伴侣的,他们俩倒是惜命。 她轻笑起来,“没看出来,沈大人竟如此爱说笑。” “本官从不说笑。”沈暇白木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佛祖面前,怎能说如此浑话,佛祖便是保佑,也只保佑有心的可怜人,像沈大人如此奇怪的,佛祖是不会保佑应验的。”萧岚依旧笑着。 “本官,也从不指望神明。”沈暇白挑着眉梢,“本官就是说给她听的,她要是敢,本官就敢让她夫早亡。” “……” “本官的鱼,好看吗?” 萧岚喉头滚动了下,突然觉得沈暇白沉寂的表皮下,藏着一头呲着獠牙的狼,颠颠的。 有种,她那二侄子的错觉。 “挺…不错的。” “嗯,那就好,我未婚妻就很喜欢,上一个说我鱼很丑的丫鬟,前日里刚被淹死。” !!! “……” “这几天冷,尸体都没顾得上捞呢,公主在等一会儿,也许能看见她飘上来。” 萧岚是什么人,能在安山寺待了四年,心性早就磨的非寻常女子可比,但对上沈暇白阴恻恻的话语和淡笑,总觉头皮发麻,阵阵阴风。 “对了,公主不是被太后留在了宫里吗,怎么今日突然出宫来了?” “本宫…已在宫外单独开了府,母后有意为本宫择婿。” 沈暇白,“如此,便恭喜公主了。” “本官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公主若是喜欢这鱼,可以经常来看。” 萧岚如今觉得,那鱼很丑,很渗人,但她不敢说。 腊月寒冬的天,能给鱼染色的人,也是有病! 第286章特殊癖好 萧岚也并不想留下看鱼,看人怎么飘上来。 “那沈大人先忙,本宫就先告辞了。”她眼睛不曾往池塘中看一下,带着宫女离开了水榭。 “公主,您说,沈大人会不会是故意吓唬您的啊?” 萧岚脚步顿住,回眸,水榭上的男子负手而立着,正垂眸望着水面,她勾起嘴角,薄而讥诮,“是真是假,试试不就知晓了。” 沈子蓝看着萧岚的笑,眉头皱的很紧,待人离开,立即便朝水榭冲去,“小叔,您和公主是怎么回事?” 沈暇白侧眸扫了他一眼,“三日后的官员选拔,吏部无事可做吗?” “你不要转移话题,你和公主,是不是有一下?” 有一下这三个字,让沈暇白一张脸阴沉了下去。 沈子蓝继续道,“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在祖母面前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和您关系匪浅,您是不是就是因为她,才和桃花姐姐吵架的?” 沈暇白转头就要离开水榭,却被沈子蓝抓住,“您心虚了是不是,您口口声声说我爱不了她,自己又是如何对她的?” “我和你,说不清楚。”沈暇白拧着眉梢。 “那你和谁说的清楚,和我说不清楚,和桃花姐姐说不清楚,就和二公主说的清楚吗。” “你怎知我和她说不清楚?”沈暇白嗓音很冷。 沈子蓝一副你终于承认了的表情,“所以,就公主和你说得清楚,小叔,我不曾想到,您竟是如此见异思迁之人,那二公主分明就不是个好人。” “……” “你和陈家退了婚,当真是可惜。”如此相像的两家人结合起来,不祸害别人才是对的。 “所以小叔你也后悔了,因为我若是不退婚,就不能求娶桃花姐姐,难不成您还想两个都要?” 沈暇白一巴掌拍在了沈子蓝脑袋上。 许是不解气,他又踹了他一脚。 为什么吵架?他哪里知晓她为什么跟他吵架? “宴会不去,帖子不接,你究竟想干什么?究竟想干什么?听你爹的是吗,是不是听你爹的?” 沈子蓝被沈暇白从水榭上踹去了底下,却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沈子蓝只能边说边退,用手格挡。 一会儿护胸前,一会儿护住腿。 “什么宴会,什么帖子,我听谁的了?” * 沈子蓝一瘸一拐的去了吏部,吏部官员瞧见他都愣了一下。 “哎呦,沈小公子,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打你啊?” “我小叔。”沈子蓝三个字就成功让那人住了嘴,去一边忙活去了。 连原因都没人问他,沈子蓝憋着一肚子气,一直到从官署出来。 刚走几步,就瞧见了等着那的陈妙和,他脑袋一耷拉,直接走过去,“你要打要骂快点,我今天没空和你掰扯。” 陈妙和伸出去的巴掌又收了回来,盯着他的腿,“干嘛,被狗咬了?” “我小叔咬的。” “……”陈妙和瞪眼,立即左右环顾看看,训斥,“你这不孝的东西,你怎么能骂你小叔是狗呢?” 沈子蓝翻了个白眼,“别装了,我小叔不在。” “沈狗为什么打你?”陈妙和压低声音问。 当着外人的面,他到底说不出来亲小叔的不是,“我饿了,望月楼你去不去?” 陈妙和点头,“我要吃最贵的。” 二人结伴去了望月楼,包下了一个雅间,沈子蓝还要了几壶酒,陈妙和看他那模样,显然是受了什么打击。 她吃着自己点的最贵的菜,看着沈子蓝喝闷酒。 “你到底怎么了?” 沈子蓝看了眼陈妙和,问,“你这些日子怎么样了,你爹娘还为难你吗?又让你跪祠堂了没有?” 陈妙和,“我们俩那点仇恨,你是生怕我忘记了。” “。” “对不起啊。”沈子蓝说,“我本是想着慢慢来的,不曾想小叔会突然给我们解除婚约。” 陈妙和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叹了口气,扒拉了下盘子说,“也不能都怪你吧,要不是我胡说八道让他听见,也不会这样。” 二人一同叹息。 “也不知崔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收了你小叔这个祸害。” 提及这个,沈子蓝就气红了眼,“桃花姐姐不能嫁给我小叔。” “…为什么?”陈妙和愣住。 沈子蓝张了张嘴,最终只道,“我小叔男女之情泛滥,不能祸害了崔大姑娘。” 那个二公主,笑起来贼兮兮的,阴恻恻的,和他小叔倒是十分般配。 “什么?”陈妙和像是听说了什么惊天大事,“你小叔竟然是这种人?” “你别乱说啊。”沈子蓝道,“我小叔虽然多情,但人品还是不错的。” 陈妙和撇嘴,“心黑手狠嘴有毒,如今还风流,除了那张脸,哪不错了?” 沈子蓝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陈妙和吃着东西,不解的问,“你小叔风流,你难受什么,辜负姑娘的又不是你。” 沈子蓝灌了口酒,“你不懂,我原本是打算放弃的,可是…如今我又觉得不甘心。” 陈妙和只觉得云里雾里。 “陈姑娘,你说,若是你喜欢的男子喜欢上了负心的女子,被人骗了却犹不知,你当如何做?” 陈妙和感觉自己的脑子陷入了短暂的宕机中。 她呆呆看着沈子蓝。 “陈姑娘。”半晌没有回应,沈子蓝蹙眉抬头,一个粉嫩粉嫩的拳头便径直朝他鼻子砸了过来。 沈子蓝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下,旋即那拳头又如雨点一般落下,使了最大的力气。 “陈姑娘,你干什么?” 陈妙和,“你个卑鄙无耻小人,你竟然觊觎的是你的小婶婶,你沈家没一个好东西,叔侄俩都不是东西,抢我嫂子,还与旁的女子不清不楚。” “全天下背德之事都让你沈家叔侄俩做尽了,还端着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样退本姑娘的婚,我呸。” 陈妙和力气不大,砸在人身上不算很疼,但也不轻,沈子蓝自知理亏,捂住脑袋不说话。 陈妙和不解气,又嫌累得慌,就干脆弯下腰,往沈子蓝身上最软的肉上掐,掐的沈子蓝险些跳起来,双眼含泪。 “你们叔侄俩都是王八蛋。” 场面突然静止,陈妙和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暂时停住了动作,转头,朝门口看去。 两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那,好似碰巧路过,同时看向屋中,安王笑吟吟的看向身侧黑着脸的沈暇白,“里面那位被打的,可是沈大人的侄儿?” 沈暇白青着脸,没说话。 安王又道,“那这位姑娘口中的叔侄俩王八蛋,也是沈大人?” 沈暇白依旧不语。 陈妙和立时站直了身子,头上直冒汗。 安王笑说,“他们是未婚夫妻吧,什么时候,京中有了此打情骂俏的癖好。” “本王和沈大人只是碰巧路过,二位继续。” 第287章舍弃 沈暇白沉沉看了眼抱住脑袋的沈子蓝,一言不发的走了。 “……” “怎么办,怎么办,”陈妙和急的眼泪都出来了,“你小叔不会又去我家告状吧。” 沈子蓝被她晃的都要吐了,“你快松手吧。” “方才不骂的挺畅快吗,这会儿怕什么。” 陈妙和红着眼,“我骂你们不对吗,崔姐姐那么美的人,本来要是我嫂嫂的,可你小叔竟横插一脚,插一脚就算了,如今还又爱上了别人,全京城哪个女子有崔姐姐美丽。” “还有你,你是我的未婚夫,竟然喜欢上了险些成为我嫂嫂的人,你什么时候喜欢的,是不是我哥哥和崔姐姐议亲的时候,妹夫喜欢上娘家嫂子,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 沈子蓝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没敢吭声。 二人坐在那,四目相对看着彼此,丝毫不曾注意到门外的黑影窜动。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啊?”陈妙和问,“崔姐姐那么漂亮,可不能被你小叔这种薄情寡幸之人给辜负,骗了。” 两个臭皮匠仿佛天塌了一般,绞尽脑汁思考着拯救众生的办法。 “你是不是真心喜欢崔姐姐?” 沈子蓝短暂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陈妙和说,“那你跟她求亲吧,我帮你。” * 楼上雅间,余丰推开房门快步走到沈暇白身旁,弯腰附耳小声说了些什么。 安王淡扫一眼,继续给二人倒酒。 余丰离开以后,沈暇白脸色难堪非常。 安王劝说,“各人有各人的相处方式,也许他们打情骂俏的方式,就是以骂你这个王八蛋小叔为乐趣呢,为了晚辈,就别计较了。” 沈暇白冷扫了眼安王。 坐着说话不腰疼。 他家晚辈哪是骂他,分明是要盗祖。 “殿下寻臣来,若只是规劝,那倒不如省省力气,去劝劝崔相呢。” 安王淡笑,“沈大人既然都为了崔云初退步至此了,哪还差,再退一步呢?” 他倒了杯酒,递至沈暇白面前,沈暇白看着那杯酒,久久未动。 良久,才道,“若王爷是臣,可还能说出这句话?” 他被她撩拨折磨的体无完肤,在父兄之死与她之间翻来覆去,那种滋味,就像是良知与喜欢,被同时放在烈火上炙烤,冒起滚滚黑烟,呛的他几乎死掉。 最终,到底是喜欢战胜了他的良知,他为了她退步,一退再退。 哪怕不曾得到她任何回应。 安王短暂的缄默之后,扯了扯唇,“那能怎么办,谁让崔云初这三个字,能拿捏住的只有你呢。” 谁让,天底下,在乎她的,只有你。 “沈大人,你和崔相较量,处于劣势的只有你,被牵累拉扯的,是崔云初。” 他永远,都不可能用崔云初这三个字,拿捏住崔清远,永远,没有赢的可能。 “所以,最终退步的,也只能是你。” “或者,你也让她像我家云凤一样,非你不可,”安王淡淡笑着。 沈暇白端坐的身姿微微绷直,他死死抿着唇,没有说话。 无话可接。 说到底,不过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他得不到她的一句喜欢,更没有开口要她离弃家族,同他站在一起的勇气与可能。 不论是安王还是太子,都强上他太多,他是当真处于最劣势,想靠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难如登天。 崔相,阿初,朝堂局势… 沈暇白倏然苦笑了一下,身子后倚,靠在了椅子上。 他就像一片行驶在波涛汹涌江中的小舟,孤立无援。 “所以,安王殿下寻臣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安王,“本王以为,既事已至此,沈大人又何必非要执着于条件呢,为了心上人,再退一步,以姻亲,解三家隔阂,化干戈为玉帛,翁婿和睦,佳人在怀,不好吗?” 没有那个条件,崔相未必不会答应崔云初和沈暇白的婚事。 安王又倒了杯酒,递给沈暇白,酒水清澈,甚至能倒映出人的眉眼,沈暇白垂眸看着,良久未接。 雅间中,沉寂非常,他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颚线绷着,线条分明。 半晌,他才开口,“王爷的意思是,要臣泯灭最后的良知?” 翁婿和睦,恩怨两消,那他和飞禽走兽又有什么区别? 他只怕答应了这些,便会丧失了爱她的能力。 崔云初就像是压在他骄傲与底线上的一块重石,一而再再而三的下坠,几乎将他尊严碾压入尘土里。 “可除了你,崔家没人那么在意她,还是说,你也要舍弃她吗?” * 余丰就驾车等在酒楼门口,看见沈暇白出来,立即问,“主子,咱们要现在去收拾小公子吗?” “去黄山。” 余丰愣住,黄山,那不是老爷大爷埋骨的地方吗,如今还不到祭祀的时候啊。 但他没敢多问,因为每次去黄山,都是主子心情极其不好的时候。 安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车离开,转身去了另外一个雅间。 唐清婉正和崔云凤说话,听见声音抬眸看去一眼,“人走了?” 安王没言语,径直走到崔云凤身旁,牵起她的手,“走,回家。” “我不走。”崔云凤蹙眉,“我好不容易才和表姐见一面,你着什么急啊?” “……” 多见几面,怕被忽悠的底裤都没了。 许是崔云凤还有几分良心,甩开安王的手后又低声安慰几句,“今日谢谢夫君帮忙,一切都是为了我大姐姐, 让你费心了。” 安王揉了揉她脑袋,不想说话。 唐清婉看着二人,发自内心的愉悦,勾了勾唇角。 崔云凤捧着茶盏,看着唐清婉,“表姐,你当真觉得沈大人和大姐姐合适吗?” 她先前因为两家的恩怨,还是十分反对的。 唐清婉点点头,“沈大人若真能为云初做到如此地步,那天底下,便没有人比他更为合适的了。” 她劝不动舅舅,难以在妹妹中抉择,也想要沈暇白手中的势力。 两相权衡下,只有沈暇白受委屈,她不心疼。 安王瞥了眼唐清婉。 如此人物做太子妃,着实是太子一大助力,心机手段了得。 她教他的最后那句话,对沈暇白而言,才是真正的诛心。 无人在意的崔云初,他舍得舍弃吗? 第288章淡淡的,疯 冬季的风很冷,吹在人身上仿佛冰凌子般冻得慌。 天还未明,浓浓的雾气让人瞧不见三步开外的景象,就连房檐上都挂着晶莹的露珠。 一辆马车在沈府门口缓缓停下,车上的人还不曾入府,府门便突然被从里面打开,一身官服,披着大氅的沈子蓝迈步而出,正遇上回来的人。 “小叔,您昨晚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沈暇白穿的还是昨日的那袭锦袍,只是上面沾了不少尘土,还有烂掉的枯树枝的碎屑,像是在田野间待了很久。 离得近了,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小叔,您一夜没回来,该不会是和二公主…你们…” 余丰快速上前,一把捂住了沈子蓝的嘴。 沈暇白薄而锋锐的眸子如清晨的风般,不带一丝温度,“你想试试?” 余丰捂着沈子蓝嘴的手左右摇摆了下,沈子蓝的脑袋也跟着摆。 沈暇白凉薄的目光收回,抬步入了府。 等人走远了,余丰才敢松开沈子蓝,“小公子,这些日子说话可小心些吧。” 沈子蓝有种大黑天,撞上了鬼的惊悚感,摸了摸发麻的头,问,“我小叔,他怎么了啊?” 他好不容易觉得最近这几个月,小叔有了些正常人的模样,怎么出去了一晚上回来,就比以前还冷。 莫不是受了刺激,还是鬼上身了? “小公子就别问了,快去上朝吧。” 余丰匆匆忙忙追上离开的沈暇白。 房中,沈暇白展开双臂,小厮正在侍奉他沐浴更衣,除却水声,屋中安静的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气氛凝滞的下人出气都不敢用力。 余丰拿来官袍给他穿上,半跪下系腰带,“主子,您若是身子不适,今日早朝不若就别去了。” 沈暇白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待腰带系好,他径直抬步往外走去,余丰赶紧拿来了大氅跟上去。 雾气不散,宫门口已经有不少大臣在等候,各自披着厚厚的大氅,揣着手炉,站在背风的地方,却依旧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喊冷声。 太子府与安王府的马车也在其中,也许是因为天冷,这次都待在自己的马车中不曾出来。 沈府的马车如一阵风般驶来,直接在宫门口停下,动静不小,引来了不少官员投来目光。 余丰打开车厢,暗影中,身姿颀长的男子迈步下了马车,身上的气息仿佛能与此时的夜色融为一体。 正此时,宫门被拉开,厚重沉闷的声音在宫门口悠长的响起。 沈暇白第一个迈步,往大殿走去。 随后下车的安王与太子挑了挑眉梢,互相对视了一眼。 “皇弟的剂量,是不是下的有些重了?”太子说。 好好的人,怎么瞧起来,突然那么正常。 毕竟以前的沈暇白,便是如此的清冷。 安王,“皇兄该问的,不应是你家太子妃吗?” 兄弟二人来到大殿时,沈暇白刚迈上台阶,安王淡淡唤了句沈大人。 沈暇白停住脚步,微微转头。 “沈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沈暇白目光微垂,在安王那张邪魅的面容 上划过,旋即淡淡收回,转身,一言不发的入了大殿。 他的眸光很淡,淡的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牌位。 安王,“……” “王爷,臣怎么觉得,沈大人今日,让人有些瘆得慌。”安王党蹙眉低声说道。 太监高呼上朝,文武百官下跪,皇帝坐上龙椅,唤了声众卿平身。 早朝正式开始,各部就要出列,依例禀报,一道清润淡冷的声音却倏然响起。 沈暇白出列,微微拱手,“禀皇上,臣有本启奏。” 皇帝,“准。” “安王殿下近些日子尽忠职守,禁卫军上下,作风甚好,臣请求皇上,赏赐安王殿下。” 站在一旁的安王,目光瞬间落在了沈暇白身上。 而太子,崔相,皇帝的目光,则落在了他的身上。 众人眼中都透着清澈的问号。 皇帝挑着眉梢,目光划过安王那张呆木的脸,问,“那依爱卿,朕该赏赐什么?” “回皇上,前几日安王殿下邀请臣去春风楼,臣公务繁忙不曾去,但事后安王殿下十分惋惜,说是楼中有几位姑娘才华俱佳,便是闺秀都不能比,深得他心。” “臣以为,赏赐就当赏其喜爱之物,求皇上,将楼中那几名姑娘赏赐给安王殿下,以免殿下日日心痒难耐,因此怠慢了国事。” …… 安王睁着一双桃花眼看着沈暇白,难有言语可以描述他此刻的神情。 崔相蹙眉,朝他投去冷沉的目光。 身后,还有太子的讥笑。 “沈大人,本王何曾说过?” 如今造人谣,就只用上嘴唇下嘴唇碰一下吗? 沈暇白侧眸,瞥去一眼,淡淡说,“殿下不必推拒,您为大梁费心操劳,偶尔放纵一下,皇上理解,想来,安王妃也十分理解。” 殿中安静非常,不少官员隐晦的目光投向了崔相。 安王脸色隐隐有些泛青,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几个歌姬而已,既是喜欢,朕便准了。” “多谢陛下。”谢恩的,是沈暇白。 他退回自己的位置,淡冷着一张脸,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太监高呼退朝的时候,还瞄了沈暇白一眼。 沈暇白身上仿佛裹着寒冰,不容人靠近,调头就往大殿外走。 今日无一人敢靠近他。 台阶之下,安王站在那,太子倚靠着栏柱,唇角扬着笑,显然一副凑热闹的意思。 沈暇白目不斜视,从安王身旁走过。 “沈大人。”兄弟二人同时开口。 沈暇白没有理会安王,而是看向太子,淡淡开口,“臣若是太子殿下,一定没有心情站在这看旁人的笑话。” “听说,太子妃最近请了不少太医,民医求子,又与崔相来往甚密,也不知,是不是要去父留子呢?” 落后一步的崔相,也听见了。 在安王和太子的沉默中,沈暇白阔步下了台阶,被皇帝身旁的小太监往御书房引去。 台阶上,翁婿三人立在那,都注视着其离开的身影。 沉默无言。 最终,太子率先开口,“皇弟昨日究竟对沈大人说了什么?” 安王阴沉着脸,“可能,被逼疯了吧。” 他转眸看向崔相,“岳父大人,您也当心些。” 第289章命硬 “老二怎么得罪你了?”御书房中,皇帝边批阅奏折,边淡声询问。 “皇上说笑了,安王殿下乃是皇子,臣今日顺水推舟,是想讨殿下一个人情。” 皇帝抬眸,睨了他一眼,哼笑一声。 沈暇白与皇子不合,也是他乐见其成的,他也没兴趣细问,便转了话题。 “太后昨日,前来找朕了。” 沈暇白没有言语,等着后话。 “朕的皇妹,是个有主意,又命硬的,如今太后唯一记挂在心的,便是她的婚事了。” 皇帝垂眸,看着御阶之下的沈暇白,“她老人家觉得,满朝文武,就属掌管慎刑司的爱卿你,八字够硬。” 沈暇白,“皇上又说笑了,臣还年轻,命硬不硬,犹未可知。” “那依你的意思,是活的越久,岁数越大,命越硬?” “理论而言,确实如此。” 皇帝沉默片刻,倏然笑起来,“怎么,你看不上朕的皇妹?” 沈暇白微微抬眼,“臣不敢,但臣怕死。” 二公主萧岚,在四年前名声可比崔云初要响亮,原因无她,就是因为命硬,先后三任未婚夫都被克死。 皇帝指尖敲击着御案,一时没有做声。 他心里,也在衡量。 沈暇白是他的重臣,将一个克夫的公主嫁给他,确实不妥,总是不能让良臣寒了心。 而他对那个妹妹,也谈不上多么喜欢。 “既如此,此事朕便交给你了,务必替公主物色一个不错的驸马人选。” 沈暇白领命,“臣的确知晓一个命硬之人,也许,堪配公主。” * 宫门口,太子,安王的马车还不曾离开,崔相也在。 围在一旁的,还有其他官员,沈暇白目光从那群人身上扫过,脚步一转,便径直朝几人而去。 … 围在一旁的人调头就走。 太子也转身上了马车。 安王离得远,崔相蹙着眉,看看空空荡荡的四周,又转头看向走来的人,路线很直,冲他来的。 他背着手,面容 一片冷肃,“沈大人不必说了,本相依旧是那个答案,绝无更改。” “听说,崔相早些年,先后死了嫡妻和姨娘,至今府中,都未有内眷?” “……” 崔相怔了下,拧着眉梢侧眸看着沈暇白。 “全京城都知晓的事,沈大人突然提及,有何用意?” “没什么,就是觉得…”沈暇白锋锐的眸子微垂,噙着讥笑,“崔相,命挺硬的。” 说完,他就上了自家马车,走了。 “相爷,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崔相蹙紧眉看着 沈府的马车消失。 * 沈暇白办事效率很高,安王还不曾到家,楼中的姑娘就已经送入府中了。 此事就像是一阵风一般,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管家哭丧着一张脸。 “沈大人拿着令牌,非要把人送进来,老奴拦都拦不住啊。” “……” 安王方才在宫门口看完了热闹才回来的,他回来时,沈暇白不过刚离开。 他的马莫不是长了八条腿。 安王冷沉着脸入府,“把人给本王丢出去。” “王爷,如今这个不是重点。”管家挡住他的路,“王妃气跑了,您还是先去找王妃吧。” “……” 安王调头又离开了,一番思索之后,朝太子府而去。 唐清婉这会儿已经从太子口中听完了今日早朝的始末,不曾开口说话,下人便来禀报,说是安王殿下来了。 夫妇二人辗转去了宴会厅,安王正坐在那,手中攥着一个杯盏。 “云凤呢?” 唐清婉蹙眉,“她不曾来太子府。” 一想就知,定然是为了今日早朝的事,唐清婉道,“她和云初感情深厚,你有没有回崔府瞧瞧。” 安王以为,崔云凤不会轻易回崔府的。 他站起身,讥嘲,“皇嫂和皇兄倒是十分和睦。” 唐清婉抿唇,没有言语。 她也不曾想,会突然变成这样。 太子噙着笑,在一旁站着,安王很是奚落了一番这一对道貌岸然的夫妻,就打算离开,突然下人又来禀报,身后还带来了一人。 正是余丰。 此时三人看见余丰,都目露警惕,眼神各异。 余丰递上了一块玉佩,“这是属下 在春风楼一个姑娘床上搜出来的,看着像是太子殿下的,特意给殿下送来。” 唐清婉率先从余丰手中接过,确确实实是前几日她刚交还给太子的那块玉。 太子,“……” “清婉,我没有。”但东西,确确凿凿出现在人家手中。 显得他的解释,有些苍白无力。 “安王殿下,”余丰一拱手,“我家主子让属下带话给您,人已经都给王爷送到了,王爷可以放心享用,她们先前都是侍奉过太子的,十分懂规矩,技艺定让王爷满意。” 太子垂眸,就对上了唐清婉冷冷的目光。 身为储君,与大臣周旋,那些地方自然是去过的,姑娘也确实叫过,但多一步,也是当真没有。 而最怕的,就是半真半假,让人有嘴都说不清。 太子的脸色比之安王不遑多让。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赶紧走吧。”他开口赶人,若非他来,也不会多这些是非。 * 崔云初正躺在院中晒太阳发呆,幸儿带着一个黑衣黑帽的人进了初园。 崔云初瞥去一眼,又瞥去一眼,微微坐直了身子。 “干嘛,安王府被抄了?” 崔云凤脱下大氅和帽子,“我还不是怕父亲看见吗。” “……”崔云初嘴角抽了抽。 傻子看世界,就是简单。 她斜睨了她一眼,“你当崔府是市井,还是你穿的是隐身衣啊。” 崔家府兵也不是木头桩子。 “大姐姐,我好委屈。”崔云凤一撇嘴,朝着崔云初扑过来。 “你别过来啊。”崔云初赶忙摆手,却还是没能抵挡住崔云凤的热情。 她病入膏肓的躺椅终于在她用力一扑,一声巨响下,彻底与世长辞。 崔云初四仰八叉的躺在躺椅的残肢断骸上,崔云凤趴在她的身上。 上面压的她喘不上来,下头膈的她浑身疼。 “起…起来。”崔云初脸被憋的发紫。 崔云凤赶紧站起身,又将她扶起来,给她按着腰。 “大姐姐有没有伤到哪?” 崔云初呲牙咧嘴,“我让你别过来你听不见吗,你胖的跟头猪一样,我椅子怎么能承受得住。” 崔云凤垂眸,默默看了眼她那细扭扭的腰肢,沉默,继续给她按着。 幸儿搬来了小凳子让崔云初坐下,缓和了些,她就开始心疼她的躺椅。 崔云凤一不小心踩在了一根木头上,那木头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截。 “……” “大姐姐,你这椅子早就该换新的了,木头都糟烂了。” “你懂什么。”崔云初瞪她一眼,“新的不花银子啊。” “…这些东西,不是从公中出的吗?” 是倒是,不过公中的那份,她不能收起来买别的吗? 崔云凤无语,默默给她揉着腰,“现在摔了就不用花银子吗。” “大夫的钱,公中出。” 什么逻辑。 崔云凤力道不轻不重,摁的崔云初很舒服,二人从院中,挪回了屋子里的软榻上。 “那椅子都跟我十几年了,可惜了。” 崔云凤不说话,她继续道,“哎,你别忘记赔我啊,那椅子很贵的。” 听张婆子说,她姨娘以前不想抱她,就把她放在上面晒太阳的。 崔云凤又给她按了一会儿,手都有些酸了,“你好了点没有啊,我都还没哭诉完呢。” “再按会,再按会,马上就好了,你按你的,该哭哭你的,手和嘴又没长在一起。” 崔云初闭着眼睛,开始边享受,边听崔云凤诉苦。 “你说他怎么能这么对我,若不是沈大人,我竟不知他是这种人。” 迟迟没有人回应,崔云凤晃了晃崔云初,“喂,大姐姐。” 细微的鼾声微微传来。 “……”崔云凤气狠了,揪着崔云初耳朵喊,“大姐姐。” 崔云初一个激灵,附和,“你说得对,确实不是个东西。” 崔云凤眉头都快皱巴在一起了。 崔云初催促,“继续按,别停啊。” 崔云凤在她腰上不轻不重的拧了一下。 “大姐姐,我不想待在府里,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崔云初来了几分兴致,“你掏钱?” 崔云凤点头。 “随便花?” 崔云凤,“不够了赊账,让人去安王府取。” “那还等什么。”崔云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腰也不疼了。 “男人嘛,逛个春风楼有什么,大姐姐带你去南风馆。”收拾妥当,她回头指着崔云凤鼻子,“回去不许告诉你家颠子啊。” “好!!”崔云凤眼中闪着晶亮的光。 第290章我们姐妹俩都是讲究人 南风馆坐落在东市最是偏僻的一个风花巷里,离得近了,就能闻见淡淡的脂粉味,馆门口还靠在两位正在闲聊的粉面书生,目光不时瞟着入口的方向。 崔云初和崔云凤带着各自的丫鬟,就那么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巷子里。 门口那两个粉面书生模样的男子瞧见二人,立即往上迎。 “呦,两位姑娘是要喝茶还是用饭啊?” 崔云初一挑眉,“有什么区别吗,用饭不给茶喝吗?” “给给给,客官,您快里面请。” 崔云初拉上崔云凤,跟着二人往里走,崔云凤有些怯了,“大姐姐,我就算了,你好歹还是黄花大闺女,咱们连个人都没带,万一出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崔云初回头看了眼崔云凤。 “那不是还省钱了吗。” “。”崔云凤面皮一木。 崔云初笑开,“怕什么,京城中禁卫军归谁管,那不是你家王爷吗,况且如今又不是征乱之年,带人干什么,带上你家王爷令牌不就够了。” 崔云凤皱眉,“大姐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就是…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 崔云初看了眼她只露出来两双眼睛的黑帽,又指了指自己夸张的妆容,“要是不出事,谁能认出来我们?” “这句话,也挺有道理。” 崔云初笑,“你大姐姐我说的哪句话没有道理,你就想想家中那几个,安王当初但凡有你一半踟蹰,哪有今日之事。” 崔云凤的眉头在崔云初的话语中越蹙越紧,最终满含怨气,“大姐姐你说得对,走,咱们进去。” 那两个粉面书生站在门槛处,回头看着那一个奇丑无比,一个就露双眼的姑娘,二人低着头,嘀嘀咕咕了半天。 崔云凤大手一挥,“给本姑娘订你们馆中最好的雅间。” 二人立即换了副笑容,将二人给请了上去。 “这位姑娘今日妆容可真是特别,小的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姑娘。”一人对崔云初说。 崔云初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眯了眼。 能把丑说的如此婉转动听,也是本事,让人开心,这钱,花的值了一半。 “姑娘戴着帽子不露面,是因为太过美丽,怕周遭都失了颜色吗。”另一人对崔云凤说,轻声细语的模样,比安王在床上都让人听了酥麻。 “你,待会留下了。” 崔云初回头错愕的看了眼崔云凤,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吗。 那人高兴极了,立即往软榻上垫上软垫,让崔云凤坐下,好听的话一箩筐的往外拉。 哄得崔云凤咧着嘴角。 能来这种地方的,也多半没几个正常闺秀,那些小馆都很是识趣,根本不会去探究你的身份,只要银子给够就可以了。 “姑娘喝酒吗?女儿红,还是烈一些的?” 崔云凤有些犹豫。 理智告诉她,出门在外,尤其是这种地方,酒是绝对不能沾的,万一出了事,她的身份,可是把安王府的脸都给丢尽了。 “我不…” “姑娘就要一些吧,今日天冷,馆中都没什么人,要是小人一坛酒都卖不出去,老鸨会罚小人的,姑娘就当可怜可怜小人。” “来两坛。” 崔云初一脚踹在了崔云凤小腿上,疼的崔云凤一个激灵。 咋就不能长点脑子呢,咋就经不住三忽悠呢。 崔云凤讪讪摸了摸鼻子,那小馆却已经高高兴兴的去叫酒了。 另一人眼看同伴挣了银子,眼红的不行,也开始对崔云初使计。 “可以啊,我挺喜欢的,”小馆笑起来,只是笑容不曾彻底散开,崔云初就继续道,“可是我没银子。” 小馆差点就脱口而出,没银子你来干什么。 他也看出来了,有钱的是崔云凤,便开始试图往崔云凤身旁靠,刚好要酒的那小馆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急忙坐去了崔云凤脚下,原来那人才不得不回来。 他们这行也是讲究规矩的,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能乱抢。 两个小馆各自给崔云初和崔云凤倒上酒。 崔云凤身旁那小馆一张嘴叽里呱啦的,就没停,显然,跟着崔云初这个老抠门没油水,侍奉她的小馆就懒散很多,一脸的兴致阑珊。 崔云初觉得,干坐着有些无聊。 “你们这就只是如此吗?” 买个鹦鹉也能陪她说话的,还让说啥说啥,何必花大价钱跑这花。 “当然不是,姑娘想要什么,我们这,都有。”崔云初身旁的小馆立即来了精神,眉飞色舞的说道。 是真的眉飞色舞,那眉毛一挑一挑的,透着一股子色意。 崔云初一下就听懂了。 那小馆目光落在崔云初窈窕的身姿上,虽脸丑,但身材不错,他们连几百斤的老妇人都侍候过,这更是不在话下。 “说什么呢。”聊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崔云凤听见了,猛然一个坐起。 崔云初瞥她一眼。 还以为她被聊的姓甚名谁,是安王妃都给忘了呢。 “我们姐妹俩都是讲究人,乱七八糟的不许说。”崔云初斥责那小馆。 笑归笑,闹归闹,不干不净的事,那是万万不能干的。 再说,就此二人质量,她俩也实在看不上。 侍奉崔云凤的小馆就聪明多了,“回姑娘,吹拉弹唱馆里都有,就端看二位姑娘喜欢什么。” 崔云初点头。 就是这个味,她悄悄对崔云凤说,“话本子中的青楼就是这样的,估摸着你家那几个也是这么来的,不是说了吗,安王欣赏几人才华。” 崔云凤好不容易高兴起来的表情瞬间阴了下来,“把你馆中…” 她陷入了短暂思考,崔云初提醒她,“想想你府中的姑娘,都有什么特色。” “长相妖艳的,肩宽腰窄,大长腿的。” 说完又附耳崔云初小声道,“肉团子大的,他们没长。” 崔云初拍拍崔云凤肩膀,“男人都一个样,看开些就算了。” 小馆很是有眼色的给崔云凤递上了一杯酒,崔云凤吸吸鼻子,伤心的一饮而下。 崔云凤算是比较守礼守规矩的,只是在崔云初和小馆你一言我一语之下,愈发伤心,逐渐放开,忘却了那些。 “姑娘嫁人了?姑娘的夫君可真不是个东西,有姑娘这么美的夫人,怎么还能在外面乱来呢。” 崔云凤狠狠点头,攥着茶盏落泪,“当初娶我的时候,要死要活,如今才成亲多久啊…” 说着就开始哭起来了。 小馆一个劲儿的叹息,说些好听话,骂着崔云凤的夫君。 “姑娘想聊什么,小人也可以陪您聊。”崔云初身旁的小馆笑说, “我没银子打赏你。” 小馆立即又坐了回去,二人陷入沉默,一侧的二人却是聊的热火朝天,崔云凤已经解下了荷包,小金珠子不要钱似的丢过去。 看的崔云初的小馆,那叫一个眼馋。 第291章站住 吹拉弹唱的各自抱着自己吃饭的家伙鱼贯而入,在雅间中排成队,供二人挑选。 别说,果然送上门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人,可比身旁这俩长的俊多了。 崔云初看的眼花缭乱,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弹琵琶的男子身上,就不曾再挪开。 轮廓线条分明,薄唇微抿,面容冷淡,一身白衣。 “就是气质差了点。” 此人站在那,没有冷硬之感,只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伤怀,伤春悲秋之情。 有种,父母双亡,身负巨债,孤苦伶仃的可怜。 “就他了。”崔云初手一指。 虽然气质差了点,但五官还算不错。 “姑娘,他可是我们馆中的头牌,很贵的。”身旁小馆笑着提醒。 崔云初一把拽过崔云凤荷包,从中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了抱琵琶的男子。 身旁小馆,“……” 不是没银子,是不乐意给他花啊。 崔云凤也从中挑选了几个。 几人一字排开,在一旁坐下等候,各自拿出自己的长处。 一时间,雅间中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不断。 崔云初赶走了原先的小馆,让弹琵琶的男子坐在她下首。 “小人名唤白晔。”男子说话的嗓音和他这个人一样,淡淡的,很动听。 “也是小白啊。”崔云初弯着眼睛,“我要是包你的话,要多少银子啊?” “姑娘说笑了,今日,小人就是姑娘的,全听姑娘差遣。” 留下的人都是按照崔云凤的要求,各有千秋。 姐妹二人凑在一起,靠着彼此,欣赏歌舞琴技,不时点评几句,一旁小馆端茶倒酒,递果子。 白晔的手骨节分明,很好看,只是少了几分崔云初从那人手上看到的力量感。 又一个果子递来,崔云初张口吃下的同时,又在男子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白晔习以为常的笑笑,收回手继续剥果子。 “原来这就是醉生梦死啊。”崔云初喝了几杯,就有些晕晕了。 崔云凤不理会她,就一个劲儿的傻笑,掏银子给身旁的小馆,等转回来的时候,就剩一个空袋子了。 “没了。” 崔云初皱眉看了眼她的袋子,摆了摆脑袋,“那咋办,我没钱。” 二人说话声一起,屋中吹啦弹唱都静止了,齐齐蹙眉看着二人。 崔云初压低声音说,“怪不得那些姑娘愿意跟你家王爷,肯定是你家王爷钱多。” 崔云凤不满的“啧”了声,“我也有,就是没带够。” 说着,她还打了个酒嗝,“大不了记账嘛,本姑娘有的是银子。” “姑娘,我们馆中,概不赊账。” 说完,那小倌还将金珠子,银子往袖子里揣了揣,似乎生怕崔云凤给他要走。 崔云初身旁的白晔说,“姑娘给的银子够买小人一整日了,姑娘想听什么,小人给您弹。” “还是你好,”崔云初一指白晔,“你等我回家,就拿银子来赎你。” “哎哎哎,乱套了啊,”崔云凤指着崔云初鼻子。 “姑娘若是家里有钱,派人去取就是了啊。”崔云凤身旁小馆建议道。 “好主意。” “好主意。” 姐妹二人先后说完,看着对方傻乐。 小馆眼睛立时亮了,可崔云初和崔云凤却一直指着对方,重复着好主意三个字,就是没下文。 明显是喝多了。 一壶酒都没有,酒量是真差。 在这种地方,拿不出钱,可是要被狠狠打一顿,扔出去的。 崔云初率先扭回头,对着白晔开始哗哗的掉泪,“我怎么,突然有点想你了。” 吹拉弹唱那几人听说没银子了,就要走,崔云凤一声大喝,“都不许走,本姑娘有钱。” “本姑娘今日心情不好,把本姑娘哄开心了,让你们花不完的钱,墨儿。” 她冲外喊了一声,她的丫鬟立即用手遮着脸,跑了进来,“王…姑娘,差不多了,回吧。” 幸儿也冲了进来,看见了一个劲儿冲男人弯腰鞠躬,喊驸马安好的自家姑娘,脸都白了。 “去,回府中拿银子去。” “今日,你们谁都不许走。” “是是是,姑娘想何时走,就何时走,”那小馆立即又变了脸色。 墨儿对幸儿说,“你在这看着,我回府中叫人。” 幸儿抱住要磕头给驸马请安的崔云初,连连点头。 崔云凤说,“看什么看,本姑娘大吼一声,谁敢动我,楼下不远,就是我夫君的禁卫…” 幸儿赶忙丢开崔云初,捂住了崔云凤的嘴。 崔云初结结实实的磕了这个头,哐的一声。 “磕猛了。”她揉了揉脑袋,自言自语说。 幸儿想回头再去拉崔云初,已经来不及了。 * 安王去了崔府,府中人却说二位姑娘早一步已经离开了,去向不知。 刘公公说,“王妃不见了,崔大姑娘也不见了,这两个人一起,能去哪呢。” 安王脸色阴郁,“递信给沈暇白,让他找人。” 余丰听了安王府来人禀报,眉梢挑了挑。 安王妃气跑了,怎么还带上了崔大姑娘。 他忙不迭跑进宴会厅,“主子,不好了。” 沈暇白下首,还坐了一排点头哈腰,头戴大红花,身穿红绿相间衣裙的中年妇女。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来,余丰快步进去,低声耳语了几句。 沈暇白眉头一皱,一言不发的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沈府的马车很快在街市上与安王府的马车遇上。 沈暇白瞥了眼安王,第一句话是,“连个人都看不住,安王殿下愈发不中用了。” 安王嗤笑,“放眼大梁,也就你如此胆大包天。” 若不是他,何来今日这遭。 安王心里憋着口气,只是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你仔细想想,崔云初会去什么地方。” 余丰小声建议,“主子,会不会是望月楼下的那座桥。” 那算是主子和崔大姑娘定情的地方了。 沈暇白沉睨了眼余丰,根本就没把他话放在心上。 因为他知晓,会去的只有他自己,崔云初那个狼心狗肺的女人,是不可能去那思念他的。 “京中各种首饰脂粉铺子,你都找过了吗?” 安王冷着脸,“已经派人去过了,没有。” 安王好歹是亲王,在京城中想要快速找到两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但他没有找到,才代表着麻烦。 沈暇白眉头皱起来,隐隐有些暴躁。 他们闹,偏扯上她干什么。 “你仔细想想,这段时日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安王沉沉瞥了眼沈暇白,“不就是沈大人你吗?” “……”沈暇白已经吩咐余丰去慎刑司调人去找。 安王也安排了禁卫军秘密找人。 外面,二人险些掀翻了地皮,谁都不曾往风花巷子里想。 二人周遭的温度随着手下人一次次的无功而返后,彻底冰冻成冰。 直到一辆马车,从二人身旁经过。 墨儿手里握着摘掉的崔府牌子,缩在车厢里身子瑟瑟发抖。 车夫一概不知,路过时还瞅了二人一眼。 “站住。” “站住。” 两道声音突然冷冽响起,墨儿欲哭无泪,只觉得天塌了。 第292章抓花 风花巷整条街里的人都被清空。 墨儿浑身抖如筛糠,缩在马车角落里,恨不能原地消失。 手中的木牌子都被她指尖挠出了道道指痕。 一左一右的两名男子,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她两侧,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二人脸色,好似腊月寒冬的冰凌子,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安王脸色铁青,“沈大人若是看不住人,本王不介意帮帮崔相,将崔大姑娘尽快嫁出去。” 最好是越远越好。 沈暇白脸色难看,没吭声。 不用脑子想都知,去南风馆的主意,定是阿初出的。 “沈大人到底是朝中重臣,竟连个女子都束手无策吗?” 士可忍孰不可忍,沈暇白瞥他一眼,讥诮开口,“安王妃若是不想去,阿初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吗。” “也许,是安王妃被安王殿下伤透了心,出来寻求慰藉,带坏了阿初呢。” 那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安王气的厉害。 他家云凤就不会有那么大逆不道,违背礼数的想法。 “当真是近朱则赤,近墨者黑。” 沈暇白嗤笑,“臣觉得也是,毕竟和傻子在一起玩的多了,自己也容易变成傻子。” 他家阿初多聪明,都没嫌弃安王妃蠢。 沈暇白不是第一次说崔云凤傻了,安王黑着脸,很不快,阴阳怪气说,“我家云凤确实不如崔大姑娘聪明,栽桩陷害的手段都信手拈来。” 沈暇白说,“臣在牢里待的挺开心的,至少没受皮肉之苦。” 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瞟了眼安王胸口。 阿初设计他,也好过被直接扎一簪子不是。 “……” “王…王爷。”墨儿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王妃银子花完了,您再不去,王妃怕就要被扔出来了。” 二人同时噤声,迈步下了马车,守在门口的两个油头粉面的男子想上前招呼,又被二人周身的气质吓退。 南风馆中的男子也擦胭脂抹粉,味道颇有几分浓重,二人先后走进去,如同殿里的罗刹。 二人想破脑袋,也不曾想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姑娘竟然敢来这种地方。 “呦,两位客官这是需要点什么啊,小的这就给您安排。” 一个油腔滑调的中年男子,画着浓厚的妆容,掐着调子说。 应该是老鸨一类的。 沈暇白听惯了崔云初油腔滑调,捏着嗓子说好听话,如今突然换了画风,他只觉胃里一阵阵的恶心。 “客官,上面可不能去了,上面有客人呢。” 沈暇白倏然抬手攥住了那男子的脖子,拽到跟前,“要么好好说话,要么本官掐死你。” 男子吓白了脸,一动不敢再动,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二人上了二楼。 沈暇白抬手,在走在他前面的安王锦袍上擦了擦手。 安王蹙眉,满眼嫌弃,“沈大人不是最喜欢那个调调吗。” 不然也不会被崔云初拿下。 “出楼左转,有个流着口水,抢狗食的姑娘,洗洗应该能要,安王不也是最喜欢那个调调吗?臣比安王殿下好些,至少臣给您介绍的,是个女的。” 调调这两个叠字,从二人口中说出来,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 “你说话真是太好听了,你等我丫鬟回来,我一定把你带回去,日日和我说话。”崔云凤手指点着身侧的小倌,脑袋一晃一晃的。 “我有的是银子,只要你把我哄高兴了,我悄悄告诉你。”崔云凤弯下腰,那小倌立即配合的附耳过去, “我夫君,有好几个小妾,他不在家的时候,我都给你,你喜欢哪个就留宿哪个。” “……” 小倌面上的笑在慢慢裂开。 “那…要是有孩子了怎么办。”给驸马爷磕头的崔云初扭回头问了一句。 “姓萧。”崔云凤一拍胸口,豪气万丈,“没关系,我夫君养得起。” “只要你跟我回家。” 崔云凤只觉眼前突然开始模糊,小倌那张清秀的脸嗖的一下飞走了,换成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表情阴鸷,黑沉如墨。 崔云凤愣了一会儿,眨了眨眼。 旋即抬手,“啪”的一个响亮的耳光挥了上去。 安王脸被打的歪了歪,眸中震惊还不及褪去,崔云凤继续道,“给本姑娘站好了。” “回家。”这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安王口中硬挤出来的。 “我不回去,死萧逸,你给我变回来,我的解语花呢,能说会道,哄我开心的小倌呢。” 她脑袋左右摇摆,比拨浪鼓都快。 解语花,能说会道,哄她开心? 萧逸,“割了舌头,喂江里的鱼了。” 崔云初笑起来,“你的小萧逸没有了。” 这话一出,安王就已经在了暴躁的边缘,小萧逸? 崔云凤还想要和那个小倌生孩子? “我的小萧逸。”崔云凤还指望那小倌嚯嚯了萧逸的小妾,生孩子,气死萧逸呢。 “岂有此理。” 崔云初,“云凤,姐姐怎么教你的,上,打死他。” 崔云凤回头看眼崔云初,重重点头,旋即身子后退几步,用了全身力气朝着安王撞了上去,手脚并用的把人扑倒,手就往他脸上抓。 “我大姐姐说了,敢欺负我,就挠死你,让你纳小妾,让你生小萧逸…” 萧逸一边摁住她胡乱扭动的身子,一边要摁住她胡乱抓的两只手,一个不留神,脸上就被指甲划了一道,不一会儿,就带了好几道伤。 墨儿吓的要上前去拦。 王爷好歹是亲王,明日还要上朝的,就算再宠王妃也不能在皇上和文武百官面前失了颜面啊。 “王妃,快住手,这是王爷。” “我抓的就是他,我大姐姐刚教我的。” “哈哈哈哈哈嗝…” 崔云初掐着腰,在一旁摇摇晃晃的哈哈大笑。 雅间中乱成了一锅粥。 她耳边突然听见一记闷响,连忙回过头找她的驸马爷。 “驸马爷别走啊,我还没跟你磕完头呢。” 白晔那张脸也没了,换成了一张冷肃隐怒的脸,她笑嘻嘻的转头,“云凤,我的也没了。” 话刚说完,她整个人就被一个大氅包起来,倏然升高。 她“哎呦”了一声,脑袋耷拉下来,正对着地面,“驸马爷扛我回家了,云凤,再见。” 崔云凤抽空抬头看了一眼被扛出雅间的崔云初,皱皱眉,“放开我大姐姐。” “呀~”她放开萧逸,蓄上力道,就要冲上去。 只是刚扎了个架子,腰身就被捞了回去。 崔云初笑着冲她挥手,又指指身下的人,“这我奸夫。” “那小倌不能要啊,他就是图你银子,乖。” 崔云凤十分乖巧的点头,弯腰鞠躬,“驸马爷们,再见。” 第293章你的心呢 雅间中,抓的没力气的崔云凤嚎啕大哭起来,“我要和离,我要回崔府。” 萧逸用刘公公递来的帕子摁住脸上的抓伤,心里的所有戾气在此刻都瞬间涣散。 “我要和离,我不要你了。”崔云凤哭的梨花带雨。 萧逸沉默的将人抱起来,安排刘公公结账,带着人回府。 那小倌眼睁睁看着,要带他回家,养他,让他睡她夫君小妾的客官被扛走,心里那叫一个失望。 还以为如此财大气粗,真能成呢。 * “一只走地鸡,两只走地鸡,三只走地鸡。” 崔云初嘴里乱七八糟的念着,许是被颠簸的狠了,她哇哇大叫起来,“放下我,我要吐。” 沈暇白将她扔在了马车上,崔云初打了个重重的酒嗝,拍拍胸口,“我好了。” “谁出的主意,来南风馆的?”沈暇白黑着脸问。 崔云初靠在车厢上,侧着脸,目光却落在沈暇白身上,她不说话,看着看着却突然掉了泪。 无声无息,让沈暇白的心狠狠一揪。 他朝她伸出手,崔云初摇了摇,“你今日,是驸马,还是我的奸夫啊。” 马车在街市上行驶,往崔府而去,天际最后一丝鱼肚白也彻底滑落下去,只剩下灰沉。 女子的眼睛很亮,清凌凌的,但仿佛又隐着一层水雾。 “你想我是什么?”沈暇白在她身旁蹲下,注视着她的眉眼,“阿初,” 他抬手,覆在她心口,“你别说谎,你凭心告诉我一句真话,你想我是谁?” 崔云初也垂眸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她缓缓直起身子,伸手抚摸上沈暇白胸口,“那你的心呢?” 是高高在上的尊贵公主,还是她这个仇人家的庶女? 沈暇白抚上她的后脖颈,一把压下,揽着她腰放在自己腿上。 浓重的酒气带着她特有的气息和柔软,将沈暇白这些日子的仓惶和痛苦缓缓抚平。 “你又亲我…”崔云初的声音很是破碎。 那双清凌的眸子缓缓闭上,她抬起双臂勾住了男子的脖颈,配合他的唇齿,主动回吻。 她压着力道,让沈暇白后背靠上车壁,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腿上,辗转反侧间不轻不重的咬着他下唇。 她的回吻,很热烈,像她这个人一般炙热,烫的厉害。 沈暇白扶着她后脑勺的手背青筋暴起,愈发狂热,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焰,不断升高,吞噬着人的理智。 “阿初…” 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崔府门前,月色高悬,风也不知何时静止了。 沈暇白凝视着崔云初那双带满酒气的眸子。 手下轻轻揉按着她的腰,怕她因为弯腰姿势太久,累的慌。 她方才像是一只野猫一般,二人亲吻数次,她从未如此。 他额头抵着她的,在她脸颊上,红唇上,不断落下细吻,“我的心,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细碎的吻让崔云初眼睛迷离,难以招架。 她勾着他脖子的手愈发用力,“豁出命吗?” “是,”沈暇白垂头,抵在她胸口位置,声音很轻。 崔云初头歪在他肩头,展颜一笑,嗓音带着醉酒后的软糯,“沈暇白,我喜欢你。” 女子声音柔的如一滩水,又仿若夏季清风,冬日暖阳。 沈暇白脸贴上她的,微微阖上眼睛,轻轻的蹭了蹭。 在酒楼中,安王的逼迫,黄山上,对父兄的愧疚,自责,仓惶,痛苦,数日辗转难眠的心力交瘁,仿佛都在此刻,瞬间土崩瓦解。 心中的天平剧烈朝她倾斜。 都只因为,她说出口的这句喜欢。 “阿初,”他偏头,捧上她的脸,才发现人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你在意崔家吗?” 崔云初无意识点头,“我在意祖母。” 沈暇白抚摸着她的脸,声音很柔,“睡吧,往后别喝那么多酒。” 他揽着她腰,靠在自己怀里,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沈暇白静静看她半晌,推开车厢门,抱着她缓缓下车。 沈府马车前,还有一辆马车停在那,月光下,静静站着一人,沈暇白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抱着崔云初的手臂,依旧很稳。 他低头,声音很轻的在崔云初耳边说,“阿初,驸马爷在那呢。” 崔云初脑袋摆了摆,艰难睁开,朝沈暇白示意的地方看去。 “是老东西。”她嘿嘿笑起来。 崔清远看了眼沈暇白怀中的崔云初,面色阴郁非常,也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有没有听见方才二人在马车中的说话声。 沈暇白循循善诱,“阿初,以后他就是驸马爷了。” “他明明是老东西。”崔云初皱着眉反驳。 崔府门前的牌匾上挂着两盏琉璃灯,结合月色,将崔府门前照的更亮了一些。 沈暇白拦腰抱着崔云初,在崔相面前站定。 他旁若无人的低声对崔云初说,“你说,要在你家老家伙面前偷情,气死他,今日好像实现了。” 当着崔相的面,他低头,在崔云初额头,印下一吻。 何其猖狂。 一旁的余丰手已经握上了剑柄,警惕戒备的看着崔相,随时就打算动手抢人。 崔相由始至终都不曾开口,只是脸色很难看。 他目光从崔云初勾住沈暇白脖颈的那双手臂上划过,又落在彻底睡死过去的崔云初脸上,最终抬起,与沈暇白对视。 “本相的话,是说的不够清楚吗?” 沈暇白目光冷淡,“阿初说喜欢本官,谁阻止,都不成。” 崔相数年官场侵染出的威严不是作假,只是遇上了沈暇白,二人各不相让。 沈暇白,“崔相若是要因此为难阿初,想来安王妃,也要不得安生。” 放眼大梁朝堂,唯独他沈暇白有这个实力,敢和崔相如此说话。 无声的硝烟在二人之间弥漫。 崔相眸光复杂,“你如此恨崔唐家,又怎能保证不牵累云初?” 沈暇白道,“本官不需要向任何人保证,只要阿初信我,就够了。” “本相到底是她父亲!” “生她养她是父,生下她,不管不问也算父,崔相是哪种,便取决于本官,如何态度。” 崔相锐利的眸子眯起,定定看着沈暇白,“不论如何,她始终是我崔家的女儿,若有朝一日,皇帝要你持刀让我崔家亡时,你又将她置于何地?” 沈暇白良久的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你们。” 也莫拿他们的决策,来衡量他的。 崔相没有说话,目光再一次落在崔云初脸上,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 沈暇白没有拒绝,把崔云初交给他。 “我不要,我要马。”崔云初不满说。 沈暇白低声哄她,“乖,马抱着你呢。” “…” “。” 崔相蹙眉抬头,看眼沈暇白,又看眼崔云初。 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294章很软很好听 沈暇白抬手,欲轻柔的抚一下崔云初紧皱的眉头。 崔清远却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蹙眉往后退了一步。 沈暇白面色淡淡的往前迈一步,温凉的指尖还是覆在了崔云初额头上。 崔云初的眉头被抚平,崔清远却皱的仿佛能夹死一只蚊子。 余丰瞠目结舌,如此拉扯,不知晓的还以为主子和崔相##????呢。 崔清远不让摸,沈暇白却非要。 二人僵持在那,气氛凝滞,沈暇白放肆到根本没把崔清远当成是未来岳丈。 “沈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可以走了,今日有劳送小女回府。” 沈暇白淡淡掀眸,语气同样淡淡,“该说谢谢的是本官,有劳崔相送阿初回院子。” “不过有句话,本官想提醒提醒崔相,”他又上前半步,目光划过崔云初的脸,声音压的低且温和,“官场上,不会有同时位高权重的父子,此消彼长的道理,您应该懂吧。” 说完,他淡淡笑了笑,不看崔相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开了崔府。 崔清远站在府门口良久,看着沈暇白上马车,面色沉沉, 沈府马车掉了个弯,在崔清远身旁停了一瞬,“外面风大,崔相皮糙肉厚不要紧,阿初身子可扛不住,还是尽早回府吧。” 沈暇白说完,余丰一抽马鞭就离开了。 主子今晚,委实猖狂至极,猖狂的让他害怕!!!! “架架,架架架,马儿,快跑,去公主府,打死她。”崔云初突然开始闹起来。 崔相蹙了蹙眉,垂眸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府中走去, 崔云初一张嘴喋喋不休了一路,引的崔府中下人都驻足观看,崔清远也不言语,一路将人送回了初园。 张婆子愣了好一会儿,连忙将目光投给幸儿,落后一步的幸儿根本就不敢吭声。 今日可是塌天的祸,她最怕的就是,相爷罚姑娘去跪祠堂,这么冷的天,可不得把人给冻坏了。 好在崔相并没有提,他在屋中转了半圈,看见床的位置,迈步过去将人放下。 “他骗我,你不是马,你是老东西。”崔云初不满的胡乱踢着腿。 “马,我要马,我的马呢。” 幸儿一把上前捂住她嘴,给她盖上被子,“姑娘,您喝多了,快睡吧。” 崔清远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床头,垂眸定定望着有些折腾的崔云初。 半晌,他轻声开口,命令幸儿,“今夜事,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奴婢明白。” 崔相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幸儿愣住了。 她们都走,姑娘怎么办,看相爷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莫不是气的厉害,要掐死姑娘吧。 崔云初还在火上浇油,一口一个偏心的老东西。 “出去。”崔相声音一沉,幸儿哪还顾得上胡思乱想,拉上张婆子就离开。 张婆子不放心的挣扎,硬是被拖了出去。 崔云初睁着一双迷茫的眸子,说着乱七八糟的话,但她的眼睛仿佛被醉意完全蒙蔽,看不见站在她床前的人。 崔相弯腰,将她踢开的被子给她重新盖好,旋即拉了一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马明天给你,睡觉。” 崔云初“哦”了一声,抱着软枕,突然有些不开心,“我不要公主的马,我要我的,属于我的马。” “嗯。”崔相听不懂,但会顺着她话说。 很快,崔云初就安定下来,歪着头,抱着软枕睡起来。 时间慢慢流逝,屋中门窗紧闭,只有崔云初不时的呓语声。 “云初,”崔相突然开口,“你喜欢沈家那小子吗?” 崔云初似睡非睡间,小鸡啄米似的猛点了几个头,翻了个身,就彻底睡了过去。 月色高悬,只有零星几束洒进屋中,幸儿和张婆子忐忑的等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打开。 张婆子福了福身,立即就往里面冲,看到睡的香甜的崔云初,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彻底放了下去。 “照顾好你们姑娘。”崔相吩咐幸儿。 他走至院中时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崔云初睡的屋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离开。 马车中的那句我喜欢你,其实他听见了。 她声音很轻,不同于从小到大的混不着调,也没有讥诮讽刺。 上一次她如此说话时,好像是那晚在他的书房外面,她问他,可曾后悔生下她。 风很冷,有些微刺骨,崔相第一次发觉,原来初园的路,距离他的院子有那么远的距离,他不是第一次走,却是第一次,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走在这条路上。 * 一回府,余丰就开始铺纸磨墨,将沈暇白每日都要批阅的文书摆放整齐。 一回头,却发现自家主子已经洗漱更衣,一身月白色常服,歪在了软榻上,对着墙上的画发起了呆。 “主子,今日…不处理公务吗?” 当日的文书主子都是当日批阅,几年如此,从不曾间断。 沈暇白却摇了摇头,他单手撑着额头,眼中只有墙上那幅画,或者说,只有画中那位女子。 余丰觉得,那位卖给主子画的书生亏了,如此佳作,就是要主子沈家库房的一半,多半主子也会给。 那人可是错过了飞黄腾达,一夜暴富的机会。 余丰只能将桌案上的烛火熄灭,站在沈暇白身后跟着他看。 一张脸,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注视的久了,突然觉得有些不认识画上的人是谁了,就像你一直盯着一个字看,突然就不认识它了。 余丰看的眼睛疲劳,就开始胡乱的转动脑袋,再看他家主人,跟个假人一样,眼睛可以半晌一动不动。 他站那无聊,给沈暇白倒了杯茶,“主子,时辰不早了,若是不批阅文书,不如就睡下吧。” “不困。” “……” 余丰;看出来了。 时间慢慢过去,余丰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他很困,但每每打瞌睡的时候,沈暇白都会突然出声问他些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她醉酒后的声音,很软,很好听。” 余丰跟了他数年,谁不了解谁什么德行,“主子说的是,尤其是崔大姑娘说喜欢主子的时候,那声音柔的都能滴出水来。” 沈暇白低低笑起来。 “主子,您真不困啊?”余丰皱巴着一张脸。 就算再开心,这会儿也该冷却下来了吧。 沈暇白,我喜欢你,拢共就四个字嘛,加上标点符号,也不过八个,都够回味上万遍了。 他眯着眼,看了眼支着额头盯着画的主子,微微阖了阖眼。 估计是从二人相识开始回味的。 其中确实艰苦曲折,主子走到今日这一步,实在是不容易。 “主子,您说,崔大姑娘会不会睡一觉就给忘记了,不承认了怎么办?” 第295章回忆一下 沈暇白唇角扬着的笑僵住,眸中温润也没了,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快要站不稳的余丰身上。 余丰讪讪摸了摸鼻子。 “困了就滚回去睡觉,乱说什么胡话。” * 翌日,天还未亮。 沈暇白闭着眼睛,展开双臂,任由小厮给他更衣,系上腰带。 一切收拾妥当,他低头看了眼衣着,温声开口,“今日衣袍穿的不错,都有赏。” 几个小厮懵了一下。 每日不都是一样的流程,一样的腰带,一样的系法吗?今日比往日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是有区别,今日的早膳,尤其合大人胃口,今日的风,很柔和,就连石头缝隙里钻出的野草,都被夸了一番。 所有人也都看出来了,大人今日心情好,出奇的好,非常的好。 “主子。”余丰脸色严肃的进屋禀报,“吏部刘大人来了,就在您书房候着。” 沈暇白淡淡应了一声,慢条斯理的放下漱口的茶盏,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去了书房。 天色未曾彻底亮起,书房中还点着灯,昏黄的灯光将屋中等候的人身影拉的很长。 沈暇白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微微蹙眉。 书房门被推开,等在里面的刘大人立即弯腰行礼。 沈暇白淡淡瞥了眼他所站的位置。 “刘大人那么富态,那里站的下你吗?” 刘大人手中还捏着几张纸,一脸的懵懂,说,“方才突然起了风,将大人的宣纸吹走了,下官帮大人捡起来。” 沈暇白蹙眉没有说话,余丰赶紧冲他招手,让他从柜子和桌案中间出来。 主子都说你肥,站不下你了,听不懂吗? “……”刘大人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沈暇白和余丰。 他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哪里就富态了,怎么就站不下他了。 把宣纸放回原位,他赶紧从夹缝中退出来。 他的身高在男子中属实算不上高,倒映在窗纸上像是一名女子,沈暇白坐在那,看着他那张皱皱巴巴的老脸,皱着眉,移开了视线。 眸中嫌弃不要太明显。 余丰觉得尴尬。 知晓那个位置肯定是又让他家主子想起什么了,他都已经习惯了,因为府中上下,能引起主子思念某人的地方太多了,数不胜数。 可能刮一阵风,打个阿楸,都是崔大姑娘想他了。 “刘大人这个时候来寻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刘大人立即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蹙眉说道,“是为着沈小公子的事。” “官员选拔比赛,后日就开始了,本来…对几个重要的职位,上头已有定论,但…下官昨日发现,沈小公子暗自将崔家大公子的名字,竟添加进了兵部候选名单中,还话里话外提点下官…” 刘大人小心翼翼的看眼沈暇白脸色,“下官拿不定主意,遂来询问大人的意思。” 沈暇白和崔唐家不和的消息,文武百官,哪个不知晓,沈子蓝之所以能在吏部步步高升,平步青云,那也是离不开他沈小公子的名头。 如今出了此等变故,刘大人肯定是拿不定主意,不敢擅自做主。 沈暇白坐在那,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的敲击着木头。 书房中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余丰也不曾想,小公子竟如此大的胆子,敢背地里行此事。 要是让皇上知晓,可是非同小可,他蹙眉看向了沈暇白,刘大人也看着他。 良久,沈暇白才慢慢悠悠开口,“子蓝年岁不小了,他是沈家孙子辈的嫡长,早晚有一日,沈家都会交到他的手中。” 听了这话,刘大人短暂惊讶过去,立即道,“下官明白了。” “他涉足朝堂不深,有不妥的地方,还劳刘大人多加看管着些。” “大人放心,你如此说,下官心里就有数了。” 余丰将人送走,又重新折返回书房。 窗棂前,沈暇白负手而立站在那,背影透着冷峭的寒意,背影有些孤寂。 余丰忍不住说,“主子当真…想清楚了吗?” 便如此轻易,让那些人达成所愿? 余丰多少有些不甘心,想当日在酒楼,安王殿下如此逼迫,将主子推至深渊,在两者之间痛苦不堪,如今便就如此答应,岂不更让他们得意,自以为拿捏住了主子。 还有崔相,往后此类事,会否层出不穷,难不成主子就做永远退步那个人吗。 沈暇白收回目光,回眸看向余丰,他眸色极淡,温度极低,“你会怪我吗?” 余丰摇了摇头,“属下只是,替主子不甘。” 他只是,心疼主子,可也知晓,主子能得一知心人不容易,若因此错过,定痛苦不堪,抱憾终身。 沈暇白垂眸,没有言语。 他难以说出口,即便那日安王逼迫,他都从不曾想过,要舍弃,他脑中第一反应,是痛苦,是愧疚,是觉得对不起父兄。 其实那时,他就已经有了答案,答案很清晰,清晰的让他没有半丝半缕的纠结和犹疑。 “本官说了,万物此消彼长,官场中亦然,不会有同样,位高权重的父子。” 事总在人为,他可以不答应,却不代表他做不到。 只要保证崔太夫人与崔家倒不了就是了,至于崔相,阿初可什么都没说。 * 崔云初醒来之后,就觉的有些头疼,她扶着脑袋用力晃了晃。 嘶,更疼了。 洗漱更衣之后,幸儿端来了缓解酒醉的汤水,侍奉崔云初喝下。 崔云初咂吧了下嘴,问幸儿,“云凤呢,昨晚她怎么样了?” “姑娘还有功夫想二姑娘呢?”幸儿皱巴着一张脸。 崔云初挑挑眉。 “昨晚都发生了什么,姑娘可还记得?” 崔云初蹙眉开始了久远的回忆,半晌说,“那小倌弹得琵琶,确实好听。” “姑娘。” 崔云初嘿嘿笑起来,“哄云凤的那个小倌最后什么下场,云凤把他赎回安王府了吗,安王有没有被气死?” 幸儿摇头,“姑娘和安王妃说了再见,就被沈大人扛走了,后面安王有没有被气死,和安王妃如何,奴婢也不知道。” “……” 崔云初呆呆看着幸儿,仿佛头顶有晴天霹雳,朝着她昏沉的脑袋砸了下来。 幸儿瞪大眼睛,“姑娘当真不记得了?” “也不是…一点都记不起来。”崔云初呵呵笑了两下。 有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好像慢慢清晰了。 她记得最深的竟是,老东西说,给她买马。 但她要的马,和老东西口中的马,又不是同一匹马。 “姑娘昨晚和沈大人在马车里那样…那样…这样…这样……”幸儿环抱着自己,噘着嘴,在地上转圈圈。 “沈暇白,我喜欢你。”幸儿掐着声音说,冲崔云初眨眨眼睛,“姑娘还记得吗?” “……” “那老东西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在那呢?”崔云初跳起来,瞪着眼睛问幸儿。 第296章官媒 “好像是…碰巧遇上了。” 碰巧?这么巧的吗? 世界上的倒霉事是不是都让她给碰上了,崔云初手中抓着软枕,狠狠张口咬在了花边上,呲牙咧嘴的皱着眉。 “啊—”她胡乱的踢着腿,躺在床上开始打滚。 “酒色误人啊。” 幸儿摸了摸鼻子,“姑娘,其实您不用那么担心,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相爷都知道了。” 崔云初回眸看向幸儿,…“什么意思啊?” 幸儿噘着嘴“嘛”了一下,“沈大人当着相爷的面亲的,一点都没背人,您当时是没瞧见,相爷那脸色,跟锅底灰差不多。” 崔云初只觉得五雷轰顶。 “快去,准备些瓜果点心,近些日子天冷,垫子一定要厚实些,还有被子,也要准备。” 她起身去扒拉衣柜,已经做好了要在祠堂久住的准备。 “姑娘,可是相爷没说要罚您。” 崔云初咧着嘴,一副不相信的目光看着幸儿,“你该不是被吓傻了吧?” 幸儿摇头,“姑娘,相爷真的没说,他还亲自将您抱了回来,让奴婢和张婆子退下,独自照顾您了好一会儿。” 崔云初站在屋中,像是听了什么天下奇闻,好半晌才不确定道,“那你们给我请大夫了没有?” “请大夫干什么?”幸儿一脸懵。 崔云初嘴角抽了抽,“有没有可能,他嫌我丢人现眼,给我下了毒呢?” “那应该不会。”幸儿对此还是十分肯定的,“相爷要是毒死姑娘,太夫人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崔云初又回了床上坐着,两条腿在地上来回踢着,眸光盯着自己的绣花鞋,“然后呢,他怎么说?” “谁?” “老东西啊。”崔云初淡淡问,“沈暇白如此猖狂,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说来幸儿也觉得奇怪,相爷做事向来是说一不二,昨晚被沈大人如此挑衅,却没有发怒。 幸儿将昨晚的情景绘声绘色的讲给了崔云初听。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说…那话的时候,老东西听见了?” 幸儿点头,“八九不离十。” 估摸着就是因为听见了,才会觉得心虚理亏,没有对沈大人发怒。 “天啊,杀了我吧。”崔云初把脸埋在软枕中,后倒了下去。 “姑娘,奴婢觉得,如今最要紧的不是相爷,而是…又被您撩了的沈大人。” “沈大人昨日在相爷面前可强势了,一副您已经冠了沈姓的架势,您要是还想撩完就跑,估计不太可能。” 崔云初埋着脑袋,默不吭声。 她难过的蹭了蹭脑袋,突然“嘶”了一声,捂住了额头,“我头怎么这么疼?” “……”幸儿嘴角微抽,“能不疼吗,您昨日对着那小倌,可是磕了小半个时辰的头。” “什么?”崔云初跳起来,“你干什么吃的?你不会拉着点吗,我养你有什么用?” 幸儿也很委屈,“奴婢拉了啊,姑娘非说要拜见驸马爷,让奴婢滚远点。” “……” 所以,她给那小倌磕驸马头的时候,沈暇白也在? 她的脸… 崔云初抬手摸了摸脸。 嗯,丢得干干净净,还好她脸皮厚实。 “姑娘。” “你给我闭嘴,不许再说了。”崔云初手指着幸儿呵斥。 喝醉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帮你回忆。 “这段日子我要留在府中吃斋念佛,哪都不去了,所有帖子通通推掉。” “姑娘,您是在躲沈大人吗?” 崔云初一记冷眼扫过去,皱眉,“就显着你了,就显着你了是不是。” 幸儿抿唇,“帖子还真有一个,今早上,陈家姑娘的丫鬟来了府上,说是下午请姑娘去望月楼小坐片刻,有要事要说。” 崔云初对陈妙和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 “不去。”崔云初像条死鱼般往床上一躺。 “可是陈姑娘说,沈小公子也在,有顶顶重要的事和您说。” 沈子蓝,吏部负责官员选拔的官员。 崔云初蹙了蹙眉,沉默了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崔云离这几日在干什么?” “好像一直都在书房,准备明日的官员选拔。” 崔云初点点头,应了一声。 午后的风总算是停了一些,崔云初有些日子没去看崔太夫人了,出门前便去了趟松鹤园。 屋中门窗紧闭,烧着火盆,崔太夫人却依旧把自己裹的很厚实,崔云初去的时候,崔太夫人正在喝药。 崔云初从李婆子手中接过汤药,服侍崔太夫人服下。 “祖母身子近日可好些了?” 崔太夫人笑了笑,“年纪大了,到了冬季就这样,老毛病了,等来年开春就没事了。” 崔云初看着崔太夫人明显消瘦下来的脸,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 “您可一定要长命百岁,不然老…父亲总罚我,没人护着我怎么办。” “放心好了。”崔太夫人笑她,“我这个老不死的,越老越不死。” “咦,祖母。”崔云初抱着崔太夫人胳膊蹭了蹭。 人哪有越老越不死的呢,崔云初觉得,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眼一闭,睁不开了,就算是有福气的了。 其实她更想说,若是祖母长命百岁,那老家伙这辈子也差不多了,实在不行,一起带走也挺好的。 说不定她能多活几年。 祖孙二人不可避免的又谈及了崔云初的婚事。 “前日听你父亲说,好像是看中了内阁的一位大人,此人家世清白,人口简单,颇有几分才气,等你大哥的事情尘埃落定了,就安排你去见见。” 三个姐妹中就崔云初还没有成亲,崔太夫人不可避免的替她操心。 崔云初想的却是先前被沈暇白吊在房梁上的周大人。 老东西忒不是个东西。 “你觉得呢?”崔太夫人问。 崔云初猛然回神,咂吧了下嘴说,“孙女觉得,不太妥。” 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吧,但也没坏到老东西那程度。 给她说亲,沈暇白愿意吗,家世清白,就说明没靠山,多半是寒门子弟,人家费劲吧啦的考进内阁挺不容易的。 如此嚯嚯,崔云初都觉得良心过不去。 崔太夫人也不勉强,只说见见再定,若是崔云初实在不情愿便作罢,再换下家。 崔云初在松鹤园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只是刚走出院子不远,就在游廊上被管家截住了路。 “姑娘,府门口来了几个官媒,说是来府上说亲的,”管家一脸为难,“相爷如今不在府上,太夫人身子不适,您看…” 崔府上下待婚的就只有崔云初和崔云离,不是冲崔云初,就是冲崔云离。 但管家觉得,为大公子来的可能多些,毕竟大公子是崔家唯一的男丁,哪位姑娘若是嫁进来,那就是当家主母。 而大姑娘……相爷心都快操碎了,也没个着落。 崔云初自然也是如此想的。 人都不在,她就是当家的主子,她大手一挥,“把人请去前院厅中吧。” 第297章开心 崔云初到的时候,厅堂中已经被坐满了,几人穿着一模一样红绿相间的衣裙,头上别着一朵大红花,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一看见她过来,便都齐齐抬头看了过来,扬起了招牌式的笑,一脸的褶子。 崔云初被红色晃的有些眼晕,厅堂中好像坐着无数个分身一样,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呀,这位就是崔大姑娘吧,长的可真是貌美。”几人齐齐起身行礼。 崔云初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悠悠问,“听说,各位是来说媒的?” “正是正是,相府大喜啊。”几个人同时开口,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听的崔云初头疼。 “停。”她喊了一声,几个媒婆齐刷刷朝她看来,崔云初拧着眉说,“几位要说的,都是哪家的千金?今日相爷和大公子都不在,等他们回来,我自会转告。” 为首的媒婆笑开,“今日奴家几个,都是为一人而来。” 一个人,来了一群媒婆,生怕说不成吗? 崔云初虽然没经历过,但总看过,这样说亲的,还是头一遭。 她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哪家姑娘如此优秀,“那委托几位的姑娘,是哪家?” “正是那秀外慧中,身份尊贵的二公主啊。” 崔云初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你说谁?” “是二公主,”媒婆捂着脸笑,“瞧瞧崔大姑娘,是不是也高兴的失神了。” “……” 崔云初僵着一张脸,看着媒婆,“呵呵”笑了两声。 二公主,萧岚,配给她大哥? 沈暇白知道吗? 崔云初顿时觉得有些牙疼,为首的媒婆已经掏出了一张帖子递过去,“这是二公主的生辰八字。” 崔云初盯着那红彤彤的帖子,一时没接。 她又不是傻子,皇帝对崔唐家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突然来这么一遭,怕不是存着什么坏心思。 但……“谁让你们来的?”崔云初问道。 若是皇帝的意思,直接赐婚就是。 崔云初突然想到,驸马好像是不能掌控实权的,莫不是因此…? “沈大人。”媒婆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崔云初愣在当场。 她张着嘴巴,一旁幸儿推了推她,小声说,“姑娘这次不用问她,奴婢听清楚了,她说是沈大人?” “掌管慎刑司,沈家的那个沈大人?”崔云初瞠目结舌的询问。 媒婆点点头,“是啊,您还不知晓吧,皇上啊,把公主的婚事交给了沈大人做主,奴家都是奉沈大人的意思,前来说亲的。” 崔云初挠了挠头,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沈暇白的女人,要许配给他大哥? 是要安插奸细,弄死她全族了吗? 他和萧岚有什么阴谋诡计? “我不同意。”崔云初说。 媒婆一听这话,愣了一下,几人纷纷扭头对视了片刻,“沈大人说,您一定会答应的,还会十分开心的。” “我不答应。”崔云初瞪着眼。 虽说吧,家中轮不到她做主,但若是沈暇白的计谋,她还是有几分说不的资格的。 “滚回去告诉他,姑奶奶不答应,让他去死。” 媒婆齐齐噤声,崔云初又突然转了音调,许是觉得方才说的不妥,“算了,让他长命百岁吧。” 媒婆,“……” “崔大姑娘,二公主长的当真是貌比天仙,身份又尊贵,虽说先前有些不好的传言吧,但也都过去了不是,二公主人还是极为不错的。” 媒婆的那张嘴,当真是死的能说成活的。 “貌比天仙?谁说的?沈暇白告诉你们的?你们见过二公主吗?有多美,有我美吗?” “……”媒婆张口无言。 说亲那么多年,如崔云初这般容貌的,实属百里挑一,不对,应该是千里挑一。 “姑娘说笑了,奴家哪有资格见二公主啊?” “那就是没见过,沈暇白告诉你们的是吧?他眼睛是只用来出气不用来看的吗?” 就萧岚,能称的上貌比天仙,崔云初用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阴阳怪气说,“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她想收回方才的话,让他去死好了。 崔云初起身就要走,又倏然停住了脚步,看向为首那媒婆,“方才你说,二公主先前有些不好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和她一样,名声不好? 媒婆也丝毫不藏着掖着,毕竟沈大人说了,这婚事只要和崔大姑娘说,绝对能成,虽然这会儿事情发展的不怎么像那回事。 媒婆十分殷勤,“公主先前不是有两任夫婿都先后英年早逝了吗,所以民间不可避免的有一些传言,说二公主…克夫。” 哇塞——崔云初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又重新坐了回去。 “然后呢,就当真是英年早逝?” 媒婆愣住,“那…不然呢?” 崔云初从来不相信命,因为她自己就是被命束缚,接受人指指点点的小孩。 有没有可能,是被杀的呢。 崔云初托着下巴,脑海中已经自动形成了一段爱恨交缠的狗血传说。 沈暇白和萧岚两情相悦,皇帝太后不愿意,然后棒打鸳鸯,于是,沈暇白一怒之下,杀了萧岚先后两任未婚夫… “沈大人说了,二公主如此,可崔相也是个命硬之人,二人都差不离,为了旁人的安康,他们二人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 崔云初无意识的配合点头,却又瞬间反应了过来,震惊呆滞的看着说话的媒婆。 仿佛头顶有一道晴天霹雳。 “你说,你们说亲的对象是谁?” “崔相啊。”媒婆不愧是干这行的,笑容完美的无懈可击,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崔大姑娘往后有了公主做继母,可就是皇亲国戚了。” “还有相爷,他孤寡多年,如今能娶的年轻貌美的公主,该是多少中年男子都求之不得的啊。” 崔云初石化掉的身子慢慢有了知觉。 她扯了扯唇,旋即扬起了一个超级超级大的笑。 她用手捂了下脸,还是遮不住笑,只能用力憋着才没有捧腹大笑。 二公主,她爹,二公主配她爹? 哈哈哈哈…… 几个媒婆看着突然放声大笑的崔云初,彼此互看,半晌后,也跟着附和的笑起来。 “崔大姑娘您看看,这婚事如何?” “能成,能成能成,”崔云初点头,“既然是皇家的意思,我一个小小庶女怎么敢拒绝呢,劳几位先把二公主八字留下,待相爷回来定夺。” 她捂着嘴,笑的像个半熟。 先前对沈暇白所有的揣测都化为了无形的烟,袅袅飘散。 “回去替我谢谢他,告诉他,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崔云初拍了拍媒婆的肩膀,叹息说。 媒婆虽然不知晓崔云初为什么突然改了口风,但也十分高兴,毕竟沈大人出手阔绰,给她们的酬劳可是天价。 还有一点,沈大人料事如神,那就是让她们挑在崔相爷不在府中的时候上门,接待她们的会是崔大姑娘,崔大姑娘一定会答应。 送走媒婆,崔云初站在厅堂,手中拿着那烫金的帖子,覆在唇上,笑的诡异阴森。 幸儿都直打冷颤,“姑娘,那沈大人,是不是就成了您后娘的情郎了?” 好乱,理不清。 崔云初嘴角的笑凝滞了片刻,“别逼我在这么快乐的时候扇你巴掌啊。” 崔云初握着帖子,哼起了小曲,迈着小碎步往外走去。 走着走着,她突然仰头大笑几声,像得了失心疯一样。 府中下人投来目光,纷纷躲远了一些。 幸儿落后几步,掰扯着关系。 相爷的续弦,和将来女婿以前有一腿,姑娘的后娘,是未来夫君的旧情人,一句话概括就是,续弦丈母娘和女婿有一段过去。 幸儿觉得头都要炸了。 这样真的好吗? 全京城的笑话都在崔家看遍了吧,虽然她觉得,沈大人喜欢的就是姑娘,可姑娘就是认定,沈大人和二公主有一腿。 但如今,沈大人却把二公主许配给了相爷。 莫不是要拿公主换她家姑娘吧? 腿太多,幸儿理不清,“姑娘,您等等奴婢,咱们先前是不是误会沈大人了?” 马车中,崔云初捏着贴子,眼角眉梢都是愉悦。 “姑娘,有没有可能您误会沈大人和二公主了,他们根本就是清清白白的。” 不然谁会把心上人送给一个老头。 “也许,沈大人就是在以此等方式告诉姑娘,向姑娘证明,他和公主什么都没有呢。” “哎呀,那不重要,”崔云初小手一挥。 第298章懂礼貌 那是重点吗,重点是,她爹要成亲了,她要有后娘了。 娇俏艳丽的容颜上几乎要笑出了褶子。 她闲散的躺在车厢上,反复观看着手中的生辰八字,“这年龄,是不是差的有些远啊?” “老夫少妻,”崔云初闭上眼睛,嘴角的笑都要咧开到耳根了。 幸儿说,“姑娘您别高兴的太早,奴婢觉得,相爷未必会答应。” “添添堵也是好的。” 不得不说,沈暇白,真的很合她心意,从小到大,除却他,能让老东西吃瘪的人可是不多。 马车在望月楼停下,崔云初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了二楼一处雅间,门推开,就瞅见两个毛绒绒的脑袋凑在一起,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崔云初眉梢挑了挑,看二人模样,当真是退了婚? 听到动静,二人动作一致的回头,起身,“崔大姑娘。” “崔姐姐,你终于来了。”陈妙和扬起天真友善的笑容上前。 崔云初扫了眼二人神情,有种被请君入瓮之感。 “崔姐姐喜欢吃什么,随便挑,今日沈小公子请客。” 崔云初看了眼沈子蓝,“是吗,沈小公子发俸禄了?这么大方?” 沈子蓝腼腆的笑了笑,脸颊有些微红。 陈妙和说,“他好歹是沈家公子,沈家家财万贯,一顿饭对他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 崔云初顿时想起了沈家的库房,心又开始痒痒了…… “沈家,不是你小叔说了算吗?”她小声嘀咕。 陈妙和与沈子蓝目光齐齐盯着她,让崔云初颇有几分不自在,尤其是陈妙和那挑着的眉梢,满是春色,一看就有鬼。 小二拿来了酒楼中单子,崔云初轻咳一声,专挑贵的点,就连酒水都是先前沈暇白命余丰买过的那种。 沈子蓝面色略微有些变化,崔云初问,“没问题吧?” 毕竟请她吃饭,向来都是如此标准。 沈子蓝点点头。 只是他的花销府中早有限制,俸禄都掏出来,也不知够不够这一顿饭钱。 陈妙和的嘴几乎就没有停过,拉着崔云初天南地北什么都说,崔云初也是个能胡扯的,二人扯的口干舌燥,愣是没有一句是有用的,听的一旁的沈子蓝干着急。 直到酒菜都端了上来,崔云初才闭上嘴巴,埋头吃饭, 她吃饭就真的只是吃饭,不抬头,不说话,陈妙和好几次想开口,“崔姐姐,其实…” “这道酒酿丸子不错,你尝尝。” 陈妙和每次开口,都会被崔云初插科打诨敷衍过去,以至一顿饭吃完,都没说到正点上。 崔云初吃饱了肚子,打了个嗝抬头,才发现二人都齐齐盯着她,没怎么动筷子呢。 她淡淡一笑,“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那个酒你们不喝吧,放着也是浪费,我就拿走了哈。” 她好像真的只是来吃顿饭,起身就打算走。 看的陈妙和与沈子蓝直愣神。 “崔大姑娘,”沈子蓝倏然站起身,“我有话,要和崔大姑娘说。” 陈妙和立即点头附和。 崔云初抱着酒坛子,看着两个缺心眼。 陈妙和说,“前些日子,二公主萧岚去了沈府上,同沈大人在水榭上聊了许久,二人眉来眼去的,沈大人不是良人,你考虑考虑沈子蓝吧。” “……” 沈子蓝转头看向陈妙和,压低声音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小叔和二公主眉来眼去了?” “那是重点吗?”陈妙和呲牙,“现在他不是你小叔,你要把他当成敌人。” “什么敌人,那是我小叔。” “你小叔不是好人。” “你小叔才不是好人呢,说什么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马上就要争执起来,崔云初也就是吃饱了没事干,否则早就扭身走人了。 “你给我闭嘴,”陈妙和一记冷眼瞪着他,“是不是忘了今日的目的?” 沈子蓝不说话了。 陈妙和冲崔云初讪讪一笑。 崔云初多懂礼貌,也对她笑。 “你说话啊。”陈妙和用手肘碰了碰沈子蓝。 “不是你让我闭嘴的吗?” 陈妙和,“……” 她想一脚踹死他。 沈子蓝抿着唇,仿佛做了很久的心理抗争,才慢慢吞吞开口,“崔大姑娘,我…我…我想向你求亲。” 陈妙和躲在沈子蓝身后,不知道小声的和他说了什么,沈子蓝说,“其实从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你了,我替我小叔的朝三暮四给你道歉,你……” “陈姑娘。”崔云初打断沈子蓝,歪着身子看向躲在沈子蓝身后的陈妙和,“要不你出来,自己说呢。” “啊?”陈妙和愣了一下。 崔云初说,“你就别装了,我方才都听见了,沈小公子的话,都是你教的。” 二人两张脸上都布满了尴尬。 崔云初开始了乱七八糟的胡扯,“我知晓我貌比天仙,可我到底是个正常的女子,不喜欢女的,你就别在我身上白费功夫了,不然我就告诉你爹娘了哦。” 陈妙和一脸震惊。 “不是我啊。” 她刚被退了婚,要是再让爹娘以为她喜欢女的,她会被返祖,回炉重造的。 崔云初胡说八道,“你就别装了,从一开始我就知你喜欢我。” “我不喜欢。” 崔云初脸色一暗,“你不喜欢我,好伤心啊。” “不是。”陈妙和有嘴说不清,“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 “我也没说你是哪种喜欢啊。” “……” 乱了套了。 沈子蓝和陈妙和皆是一脸蒙圈。 崔云初咧着嘴,明显心情很是愉悦。 两个缺心眼在一起,倒也是挺般配的。 “那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沈子蓝立即说,“我有,我可以帮姑娘的哥哥成功进入吏部,姑娘可愿意,答应我的求亲?” 崔云初打算离开的脚步微转,又重新看向了沈子蓝。 她静静看着他,半晌没有言语,陈妙和说,“对,崔姐姐,这是他的诚意,你一定要相信他。” 崔云初重新回到了椅子上坐下,歪头看着沈子蓝,“真的啊?” 沈子蓝点头,“吏部中,我早就安排好了,明日官员选拔结束,令兄一定可以得到他想要的职位。” 崔云初,“沈小公子为何如此确定,一定能成?” “负责选拔的主官已经答应我了。” “崔大姑娘,我知晓你我两家有些旧怨,但我对你,对崔家,绝对没有丝毫恶意,当年之事,错根在我沈家,你放心,往后我一定不会因此为难你,在沈家我也会护着你。” 第299章没银子了 崔云初手指慢条斯理的敲击着酒坛子,没有接话。 一旁陈妙和却是感动的噼里啪啦的,满眼星星的看着沈子蓝。 为了心上人,连仇恨都可以放下,该是有多喜欢啊。 “崔姐姐,看在他对你一片痴心的份上,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崔云初没有言语,而是定定看着沈子蓝,“所以,沈小公子的意思是,明日的官员选拔,我大哥一定可以进入吏部,是吗?” 沈子蓝点头,十分确定。 崔云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了那道酒酿丸子上,良久,站起身,“沈小公子和陈姑娘还是先派人回家取银子去吧,以免被留下刷洗盘子,回不了家。” 崔云初一言不发的离开。 陈妙和皱着眉,“这是什么意思啊,她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沈子蓝挠了挠头。 “我就说吧,你要多说些你小叔的不好,这样才能让她彻底死心,放下你小叔。” 沈子蓝不满,“我小叔是长辈,虽在感情上犯了些错,可也不是我作为晚辈能置喙的。” “可他花言巧语,欺骗崔姐姐,就是个烂人。” 沈子蓝气的眼睛都红了,“你不许那么说我小叔。” 陈妙和看他当真生气了,嘴一撇,“不说就不说,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我们绝交。” 说完就气呼呼要走,却被小二拦住了路,“二位客官把账结一下吧。” 沈子蓝掏出荷包,递给小二。 小二打开只是看了一眼,就皱了眉,“客官跟小人说笑呢,就这点,连坛酒都买不住。” 沈子蓝来过望月楼,但没自己掏过银子,那都是以前有府中兜底的时候。 他也不曾想,崔云初会点那么一大桌子菜。 他把身上的银子,票子都掏出来,给小二。 小二数了数,依旧摇头,“还差一半。” “怎么可能,你休要骗我?”沈子蓝瞪眼。 小二说,“客官说笑了,您这些银子,确实只够付四坛子酒钱。” 沈子蓝看向陈妙和,陈妙和摇头,她没要酒啊。 “我们就要了一坛子酒,怎么就四坛子了?” 小二说,“没错啊,方才离开那姑娘,又命人搬上马车了三坛。” “……” 短暂的沉默过后,陈妙和也把全部身家都掏了出来。 还是不够。 “我这个月的月例银子都在这了。” 沈子蓝说,“我全部俸禄也都掏出来了。” 小二眉头一皱,“二位没银子来吃什么饭啊,当望月楼是什么地方?” 沈子蓝明明记得,以前没那么贵的。 “就是,没钱来什么望月楼。”陈妙和小声嘟囔。 沈子蓝蹙眉,“不是你选的望月楼,说有面子的吗?” “什么面子,分明是打肿脸充胖子。” 小二催促,“二位别磨蹭,还是赶紧想办法给钱吧。” “他回家去取,我要回家。”陈妙和说。 “那不行。”店小二拦住路,“姑娘您也吃了,哪有拍拍屁股走人的道理。” 陈妙和这段日子很不受家中待见,回去取来银子的可能几乎为零。 沈子蓝也一样。 * “快点快点,那边还有一桌,也要刷洗,动作麻利点。” 陈妙和憋着气,眼睛都红了。 “什么酒楼啊,一点都不识货,本姑娘头上簪子很值钱的好不好。”他们竟然不要。 二人挽着袖子坐在院子里,地上都是污垢,盆中的水冰冷刺骨,冷风一吹,冻的人直打摆子。 身后,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那,虎视眈眈看着二人。 “我们当真是官宦家的子弟,你们放我们回去,我们给你们银子。” “别废话,赶紧洗,今天还想不想走了。”彪形大汉一说话,口气能把人熏死。 陈妙和哪受过这种委屈。 洗了半个时辰的碗,她手早就冻红了,开始掉起了眼泪。 吃霸王餐被留下刷洗碗碟,她陈大小姐的脸这辈子都没丢这么干净过。 “你们叔侄俩都有病,以后我都不跟你玩了。” 一双温暖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沈子蓝垂着眸,拿帕子把她手中的水和油垢擦干净,然后对彪形大汉商量说,“能不能我一个人洗,她一个姑娘家,身子骨弱,让她去背风的地方等我,我洗快一些就是。” 彪形大汉看眼二人,点点头。 沈子蓝让陈妙和去廊下等着他,“那里没风,你去等我会儿。” 陈妙和鼻子和心都有些酸酸的。 沈子蓝把大氅也给了她,搬过去一个凳子,让陈妙和坐下。 时间越晚,风越大,越刺骨,陈妙和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看着院子中,穿的单薄的沈子蓝,微微出神。 他嘴唇冻的发青,手通红一片。 沈子蓝以为她冷,安慰她,“你再忍忍,一会儿我们的小厮和丫鬟该来找我们了。” 陈妙和点点头。 单手托腮往前挪了挪凳子,跟沈子蓝说话,“其实,你人还是不错的。” 虽然今日,很丢人现眼。 沈子蓝,“他们酒楼绝对有问题,等我出去,一定要严查望月楼。” 身为官员,他一个月俸禄竟买不起一坛子酒,简直是笑话。 陈妙和附和,“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今日的账有问题。” 沈子蓝很是愧疚,“今日连累你了,对不住。” “说什么呢,本来这事就是我们一起密谋的,饭菜我也吃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跟人求亲付不起银子,被抓去刷洗碗碟,沈子蓝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给丢尽了。 “不跟我绝交了?”沈子蓝挑眉问。 陈妙和撇撇嘴,没说话。 “那你还求亲吗?” * 距离望月楼很近的一个小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 余丰走到马车前禀报,“主子,小公子和陈姑娘的小厮和丫鬟都被敲晕扔在了酒楼柴房里。” 冷嗖嗖的轻应声从里面传出来。 “主子,这两日天寒,当真让小公子和陈姑娘洗到明天早上?” 车帘掀开,沈暇白懒散的身姿露出来,“告诉陈大人,老夫人与陈姑娘相谈甚欢,今晚,陈姑娘留宿沈府。” 那就是非洗一晚上不可了。 “哦。” 余丰直叹气。 主子费尽心机,忙的晕头转向的俘获崔大姑娘的芳心,小公子倒好,说主子朝三暮四,还拿崔大公子的职位一事邀功翘墙角。 余丰回忆了下陈妙和说了那些话,突然又觉得,莫说洗一晚上,就是洗半个月都不亏。 就是……“主子,明日小公子和陈姑娘出来了,发现酒楼骗他们怎么办?” 沈暇白眉梢冷硬一挑,“突然涨价了,不行吗?” “行。”余丰点头。 您是东家,自然您说了算。 沈暇白唇角挑着冷意森森的笑。 死孩子,当真是皮厚实了,挖墙角挖他自己叔叔头上了,不给他点教训,怎么长记性。 “告诉看管的人,不洗完,不许他们休息。” 余丰应下,又说了一件让沈暇白勾起唇角的事,“先前主子派去崔府说亲的媒婆都回来了,说是崔大姑娘让给主子带句话,她这辈子,都没如此开心过。” 沈暇白轻笑一声,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愉悦。 第300章蠢!! “姑娘,姑娘,”幸儿连续喊了几声,崔云初才堪堪回神。 “姑娘,您怎么了,从望月楼出来您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是在想沈小公子说的话吗?” 崔云初没有吭声,单手托着腮,望着地上的四坛子酒。 幸儿说,“明日就是官员选拔了,如果大公子真如沈小公子所言,可以进入兵部,不正合了相爷和太子妃的心愿吗,您为什么不高兴啊。” 崔云初抬眸瞥了幸儿一眼,眸光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哦,奴婢知晓了,姑娘是不是在担心还不了沈小公子的人情,您不愿意嫁给他对不对?可又担心有这一恩情在,不好推拒?” 崔云初往后一倒,语气悠悠,“幸儿,要是不忙,你就去治治脑子吧,总这么蠢也不是办法。” “……” 幸儿脸色一木,撇嘴,“奴婢说的不对吗?” 崔云初轻哼一声。 她崔云初怎么会拘泥于恩情怎么偿还,还不了就不还,再说,崔云离是老东西儿子又不是他的,要嫁老东西自己去嫁就是了。 只可惜,幸儿和那呆瓜沈子蓝一样,蠢!! 她低着头,扯着自己的腰带在指尖上来回绕着圈,“沈子蓝自己是怎么进入吏部的,吏部官员怎么可能会听他指挥。” 他也是一个依靠家族蒙阴的人。 能在吏部青云直上,怕是只有他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我的银簪子,他到底找回来没有啊,也不说还给我了。”崔云初蹙眉抱怨。 幸儿,“明日奴婢派人去问问?” “不用了。”崔云初别开脸,“想来明日吏部官员选拔应该能碰上,我自己问。” 她偏着头,看着窗外极速掠过的风景,面色柔和。 风里似乎隐隐飘来了她的声音,“谁让他多此一举的,烦人。” * 回了崔府,崔云初显然心情很是不错,她哼着小曲,吩咐守门的小厮把酒给她抱回初园。 可刚走上游廊,就碰上了站在那里的管家。 崔云初好似没看见,从他身旁走过去。 “大姑娘,相爷回来了,在书房等您。” 崔云初像是一个聋子,依旧我行我素的往前走,管家无奈,也不知这位主今日又怎么了,只能赶紧追。 “大姑娘,大公子也在,就等您呢,相爷有事寻您。” 崔云初捏着袖中的生辰八字,砸吧了下嘴,心情不怎么愉悦了。 她回眸,睨了眼管家,眼珠子往上一翻,“走吧。” 她走的仰首挺胸,步子迈的很大,不像是去见爹,倒像是去看孙子。 同以往犯了错,磨磨蹭蹭的模样很是不同,管家忍不住多看了崔云初几眼。 崔清远书房外,崔云初顿了下脚步,仔细酝酿了下待会儿要强词夺理,胡诌的词,才轻咳一声,十分自信的走了进去。 但…看见端坐书案后,一身正气,不苟言笑的崔相时,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赶紧捂住嘴,想笑又不敢笑,眯弯了眼睛,耸动着肩膀,好像一只猴。 崔清远和崔云离目光同时看来。 崔清远眉头紧蹙,崔云离温声询问,“云初妹妹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一直在那扭来扭去。” 崔云初瞟了眼崔清远,故作镇静,“没有啊,我挺好的。” 崔云离手中拿着朝中官员的分布图,显然正和崔相商议明日官员选拔的事。 崔云初瞥去一眼,眼中笑意淡去几分,莫名有了些许不舒服。 “大哥准备的怎么样了?” 崔云离微微颔首,“还可。” “哦。”崔云初意兴阑珊的微微垂下头,笑容慢慢冷淡了下去。 崔云离是崔家人,他的仕途,原本就该是崔清远的事。 崔云初在心里骂了句装模作样。 她说不清心里不舒服的点是什么,是因为不喜欢崔家,好像不是,仔细探究,她好像只是觉得太过便宜了崔清远。 那人又对当年之事如此在意,如此做,心中岂不很是煎熬。 其实,不必如此的。 “听说,今日府上来了官媒,是你去见的?”崔清远突然开口,打断了崔云初的失神。 “啊,嗯,是有这么回事。”崔云初点头。 崔清远抬眸注视着崔云初,崔云初也看着他。 半晌,崔清远蹙眉,“然后呢?” 他在等她后话。 崔云初,“然后就走了啊,她们回家了,我出府了。” “……” 崔清远眼角跳了跳,明显是有些不悦了。 崔云初如此乱七八糟的答话方式,崔清远不是第一次听,但她的语气懒散,那几分漫不经心透着十足的不尊重,让他有些不喜。 “妹妹,今日官媒来,是为谁而来,受了谁的托?”崔云离温声开口,打破了父女二人别扭的相处方式。 “那指定不是为了我啊。”崔云初袖子一甩,笑开。 崔清远缓和了神色,问,“哪家的姑娘?” 崔云初做出一副震惊,不可思议的表情,“相爷,您这话什么意思啊,您莫非…愿意?” 崔相眉头一皱,“儿女亲事,当要慎重,人家既然寻人上门提亲,不管愿不愿,都当给人一个交代。” 崔云离也说,“妹妹连是哪家的姑娘都不说,爹也没办法定夺不是?” 崔云初瞥了崔云离一眼,腹诽,真以为给你娶媳妇呢。 给你娶娘呢!!! 傻不拉叽的。 父子二人都瞧着崔云初,等她接着说。 崔云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低声说,“是…二公主,萧岚。” 书房中顿时安静异常,崔清远眸中的意外微微凝滞,化为了幽沉的思量。 同崔云离对视一眼,父子二人缄默着,满心思绪。 此事非同小可,崔清远又问崔云初,“来人是奉谁命来的?” 崔云初眼珠子微微转动,答,“据说,是什么什么奉了皇上的命。” 沈暇白奉了皇上的命,给公主定亲,粗略一下形容,其实她说的应该也没错吧。 崔云初在心里思量了一遍,觉得自己今日又聪明了。 而落在崔清远耳中,就是皇帝的意思。 崔云离,“爹,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崔清远说,“你姑丈离开朝堂,他好不容易削弱了崔唐家势力,如今你回京,便盯上了兵部的位置。” 他微微眯着眼,说,“自古尚公主的驸马,是不能掌控实权,步入朝堂的。” 皇帝自然是想彻底隔绝崔唐家再次鼎盛的可能。 第301章缺心眼 为了对付崔唐家,也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若真是娶了公主,那崔云离这辈子的仕途也就没有可能了,就代表着崔家将来,就此沉寂。 父子二人皆是愁云惨雾。 崔云初在一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喝。 听着二人叽里呱啦的分析,交谈。 她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那叫一个悠闲。 引得崔清远频频蹙眉看她。 “爹,既是皇上的意思,那为何不直接赐婚,而是让官媒上门。”崔云离想不通。 崔清远也有些不理解。 皇帝若是直接下旨,崔家还敢直接抗旨不成。 崔云初接话了,“二公主虽然名声不好,克夫,但终究是公主,身份高贵,皇家也要脸面不是,也许,是皇帝给的暗示,要相爷自己主动求亲呢?” 克夫? 崔云离微微怔住。 他少年时就离开了京城,对此并不了解。 崔云初说,“大哥还不知晓吧,二公主还在安山寺当过几年尼姑呢,刚被接回来没几日。” “还听说,她先后两任未婚夫婿都被克死了,皇帝的意思是,要给公主寻一个命硬些的夫婿。” 崔云离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一脸震惊的看向崔清远。 崔清远皱着眉不说话,便是默认了的意思。 崔云离脸色难看,“爹,皇上如此做,委实有些欺人太甚。” “他分明就是怕直接赐婚,令众臣对他此为不满,鄙夷他这个君王,才想让咱们主动提出来,好顺水推舟。” “爹,这桩婚事,我们一定不能答应。”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崔云初斜了他一眼。 没一点轻重的死孩子,长辈的婚事,是你能决定的吗。 父子二人就局势分析了一箩筐的话,听了崔云初都有些犯困了。 崔清远,“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不太像是皇上的行事手段。” 他虽心胸狭窄,但极为看重名声,不当如此。 崔云初坐直了身子,慢慢吞吞掏出了帖子,“这是今日官媒送来的生辰八字。” 父子二人仿佛晴天一道霹雳。 崔云离,“云初妹妹,你…你收下了公主的生辰八字?” 崔云初害怕的缩了缩脖子,看看崔云离,看看崔清远,“我不知道啊,我哪里知晓一桩婚事,里面藏着如此多的弯弯绕绕,她们一说是奉了皇上的命,我吓的腿都软了,坐在那里都不敢说话。” “那几个官媒都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只说是皇上的意思,我便以为是圣旨,哪里敢不接,相爷又不在家,万一她们把我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崔云初一甩帕子,沾着眼角,心有余悸的抽噎了几下。 崔云离立即放缓了声音,叹息一声,“是大哥着急了,妹妹说的是,你一个闺阁女子,碰上此事,确实难以招架,一时被吓坏了也是人之常情。” 他递过去一盏茶给崔云初,“别哭了,我和爹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这家伙出门十几年,怎么如此缺心眼? 崔云初面色嘁嘁的接过来,小口喝了一口,“谢谢大哥,你的茶真管用,我不那么害怕了。” 他俩小时候也是相处过一段时日的,他就一点不清楚她是什么东西吗? 崔云初轻叹,也不知是他长蠢了,还是自己演技更好了。 一抬眸,却对上了崔清远淡淡的眸光,崔云初心中一突。 哇塞,不会被看穿了吧。 可那又怎样,她是不会承认的。 “相爷,大哥,那现在怎么办?”崔云初十分着急的模样。 崔云离,“你不用管,朝堂诸事都有大哥和爹。” 崔云初点点头。 “我也是害怕啊,不敢不收。” 崔云离表示理解。 崔清远突然询问,“除此之外,那些人可还向你透露了别的?” 崔云初一口咬死,“没有。” 说完又补充了几句,“也可能是我着实被震撼到了,一时害怕之下,没有听清。” 害怕这两个词从崔云初嘴里说出来,总让崔清远觉得哪里不对。 他眉头死死蹙着。 崔云初一推二六五,啥都不知,要么就是害怕没听见。 崔云离说,“皇上若是打定主意,咱们想反抗,怕是不易。” 崔清远眼睛一眯,沉沉说,“便是皇帝,也不能拆人姻缘,不讲道理。” 让崔云离娶公主,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爹的意思是?” 崔相说,“此事,我已有对策,你们不必理会,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崔云初掉头就走。 * 回到初园,幸儿连忙问,“姑娘,老爷什么反应,有没有迁怒您?” 崔云初更衣洗漱,往软和的床榻上一倒,安排幸儿,“你这两日给我准备几件尤为厚实的 衣服,抗打的那种。” “啊?”幸儿一脸懵,“姑娘又打算做什么?” “防着随时被打啊,不然防寒啊。” 老家伙八百个心眼子,在官场上就是滑手的泥鳅,若是早早解了困,那得多没意思啊。 让他使劲儿折腾好了,等几日若是突然发现折腾错了对象,再要转圜,为时已晚,岂不妙哉。 哈哈哈哈…… 崔云初抱着软枕,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姑娘,您别笑了,奴婢瘆得慌。” 第二日一早,幸儿和张婆子就把崔云初叫起来了。 崔云初顶着两个黑眼圈,很是不满。 她昨晚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着觉,黎明刚睡,就又被叫起来。 “姑娘,您快着着吧,今日太子妃和安王妃可都回来了。” 崔云初撇嘴。 “一个官员选拔而已,至于吗,这么早,好似赶着给老东西奔丧一样。” 张婆子赶紧捂住她的嘴,“姑娘,这话可不兴说。” 崔云初惯来就是刀子嘴,闻言依旧撇撇嘴,但没吭声再说什么。 二人拽着她给她梳洗更衣打扮,可只要一松手,她就往床上躺,浑似没有骨头一般,幸儿说,“姑娘不是说今日要问沈大人簪子的事吗,您要是在磨蹭,可就真赶不上了。” 崔云初脸皱巴了一下,这才坐稳了身子。 她脸上带着没有休息好的倦怠,气色不怎么好,没有以前光彩夺目。 崔云初有些不满意,让幸儿重新画。 幸儿觉得已经十分好看了。 崔云初,“本姑娘浑身上下就这张脸这一个优点,要是这一个优点都没了,我就不出门了。” 她有些后悔,昨晚没有好好睡觉。 说完,崔云初就往被窝里钻,幸儿赶紧把她拽出来,按照她的要求重新画。 第302章就你话多 来到松鹤园的时候,几人都已经准备走了,崔云初打着呵欠,目光在厅堂中转了一圈,问,“相爷呢?” 崔云初,唐清婉,都用讶异的目光看向她。 崔云离说,“爹一早便去上朝了。” “哦。”崔云初点点头,唇角扬起了抹笑。 崔云离有些欣慰,想着云初妹妹虽然平日看着不着调,但其实对父亲还是在意的。 唐清婉和崔云凤却不这么想,总觉得,有些诡异。 崔太夫人这些日子都在养身子,对府中事情并不怎么了解,略略交代了崔云离几句就让人离开了。 一路上,唐清婉和崔云凤殷殷叮嘱着崔云离,崔云初走在最后面,踢踢石头,拽拽草杆,闲的发慌。 其实她这个角色,完全可以不用起来的,又轮不到她唱戏。 三人站在马车旁,低低说些什么,崔云初挑了挑眉梢,踩着轻手轻脚的步子,欲上前偷听,唐清婉一回头,她又立即假装不在意的甩甩手臂,踢踢脚。 惹得唐清婉笑她,“要是想听,就站过来嘛。” “我不听,有什么好听的。”崔云初撇嘴。 “我就是想说,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人的命好,努不努力都是一样的。” 她说的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崔云离也不生气,笑着点头,“谢谢云初妹妹。” 崔云初点头,小声嘀咕,“云初妹妹,云初妹妹,到底不是亲妹妹啊。” 几辆马车同时往吏部行驶而去。 唐清婉看着趴在车窗上的崔云初,笑问,“这几日云初过得可好?” 崔云初嘴一咧,“挺不错的。” 崔云凤,“我今日瞧着大姐姐就有些不对劲,快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让我也开心开心。” 崔云初睨她一眼。 “人的快乐是不能同频的,也许我的快乐,对你而言,是晴天霹雳呢,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崔云凤愣了愣,撇嘴,“怎么,你要把父亲毒死啊?” 崔云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你家狗今日没跟着你啊?” 崔云凤冷哼,“我让人把他东西搬去了书房,谁知道去哪了。” 崔云初笑起来,“你家那几个姑娘呢,怎么处置的。” 安王府的那几个青楼姑娘这些日子可是闹的沸沸扬扬,就是街头百姓都知晓。 崔云凤斜眼瞅着她,“你总看我笑话干什么,你呢,那日在南风馆被沈大人扛走后,怎么样了啊?” 死去的记忆总不定时攻击她,崔云初恶狠狠瞪了眼崔云凤,扭过身不吭声了。 崔云凤撇嘴,拽她胳膊,“亲姐妹,你怎么玩不起啊。” “快说说,后面怎么样了?” 唐清婉也凑过去脑袋,看着二人,“什么南风馆,我错过了什么?” 崔云初手脚并用的挣脱开崔云凤,“后面他把我扔在了府门口,就走了,我被冻醒后爬回了府里。” “不可能。”崔云凤立时反驳,“他为了你,都能对父亲那般让步,怎么会把你扔在府门口让你挨冻。” 唐清婉碰了碰崔云凤的手臂。 崔云初拧眉,盯着崔云凤,“你说什么?” 崔云凤不以为意,“你不知道吗,他找上父亲,说只要父亲把你嫁给他,就和崔唐家冰释前嫌,还会帮大哥成功进入兵部,唯一的条件就是,要父亲离开朝堂,但父亲没答应。” 马车中安静异常,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唐清婉脸木了木,看眼崔云凤,嫌弃万分的偏开头。 她突然头疼的厉害。 崔云初嘴角的笑凝滞,注视着崔云凤,眸中温度渐渐褪去。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为何不曾听你们提及?” 唐清婉没说话,崔云凤说,“你也没问啊,上回光顾喝酒伤心了,我也给忘记了。” *#*# 所以即便如此,沈暇白还是帮了他,即便,那老东西没同意。 好似心被侵入了冰水中,反复握紧,密密麻麻的疼, 让她倏然有些喘不上气。 她似笑非笑,神情很是难堪。 不是说好了奸夫吗,要什么名分。 “你不知道啊?”崔云凤询问,崔云初没吭声。 唐清婉说,“云凤,就要到了,你别说话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成功让崔云凤把矛头对准她,“不信你问问表姐,表姐也是知道的,你一问就知晓我有没有说谎了。” 唐清婉;有没有棒子,她想打昏了崔云凤。 崔云初淡淡的目光凝上唐清婉,说话的却依旧是崔云凤。 “那一日,我们还一起去找过沈大人来着,我们都觉得,你们就此错过太过可惜,就想劝劝沈大人,让他为了你放弃那个条件,可惜,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唐清婉,“……” “。” “云凤,安王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的,不怕你把他千秋大业给抖搂出去吗?” 唐清婉皮笑肉不笑。 崔云凤大手一挥,“那不会,他的千秋大业,根本就不会让我参与。” 唐清婉哑然。 最终只说,“终究是安王,有先见之明。” 崔云凤笑,“我也觉得他聪明。” 待转头时,才发现崔云初眼神发怔,一瞬不瞬的看着二人。 她懒散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不说不动,却带着几分让人心悸的冷凝。 “然后呢,你们对他说了什么?” 崔云凤,“我也不太清楚,是表姐和萧逸商量的,就是问他,是要翁婿和睦,还是舍弃你。” “表姐说,你从小就不容易,若是连他都舍弃你,你就太可怜了。” 崔云初目光看向了唐清婉。 唐清婉抿了抿唇,低声开口,“在此之前,沈大人已经寻过舅舅两次了,我也是想着,能促成此事,结此姻缘。” 唐清婉此话没有说谎。 最想促成此事的,确实是她。 崔云初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唐清婉,“云初。” 崔云凤也道,“大姐姐,你是不是心疼沈大人了,不高兴了?” 唐清婉,“你不说话能死吗?” 她第一次,对自家姐妹说如此粗俗的话。 崔云凤委屈的撇撇嘴,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大姐姐是当事人,她有资格知道这些,你们总说什么都是为她好,若是真为她好,就该让她知情,自己做主。” 毕竟,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崔云初看着唐清婉,“表姐既是想促成,那为何不寻老东西,让他退一步呢。” 唐清婉抿唇,无言以对。 崔云初冷笑几声,她偏头看向车窗外,此时马车已经在吏部门口停下。 她心里好似窝着一团火,烈烈燃烧着,却又似浑身被抽去力气,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第303章禀报皇上 崔云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发觉了气氛的不对劲。 唐清婉瞪了她一眼。 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也不知安王是怎么受的住她的。 崔云凤抿紧唇,坐在角落里,这会儿嘴是老实了,一个音节都不发。 二人都看着崔云初。 唐清婉,“云初,对不住,此事,确实是我有私心。” “表姐大义,都是为了家族,我哪有资格说怪你。”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能舍弃,她崔云初,哪有那魄力,如何能比得上。 “云初。”唐清婉低下眉,想去抓崔云初的手,崔云初躲开。 “你们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唐清婉无奈,只能同崔云凤先行下车, “崔云凤,”崔云初轻声说,“告诉你家狗,让他给我等着,我记住了。” “……” 崔云凤一脸懵,震惊且无措。 唐清婉知晓,那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她脚步顿了顿,回眸看了崔云初一眼,没有言语的下车。 崔云凤不依,“大姐姐,我…” 崔云初抬手将她推了下去。 “……” “是我告诉的你,你不该谢谢我吗?”崔云凤一脸委屈。 “表姐,”她回头想和唐清婉诉苦,唐清婉目不斜视的从她身旁走过,末了,又回头说了一句,“云初的话,记得转告给你家王爷,他有你,可当真是他的福气。” “。” “我也觉得是。”崔云凤气哼哼的嘟囔了一句。 和崔云离短暂交谈了几句,崔云凤就哑声了,虽说是亲哥哥,但到底没什么感情,留下唐清婉和崔云离说话,她又急急忙忙回了马车旁。 她站在车窗旁,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却正对上崔云初阴恻恻的目光。 崔云初手伸出来,在她脑袋上噼里啪啦给了几下,打的崔云凤发髻都歪了。 崔云凤委屈的都快哭了。 “大姐姐。” 她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这么对她。 崔云初睨着她,骂了句,“呆子。” 崔云凤却笑了起来,“大姐姐不开心,是不是因为心疼沈大人?” 崔云初有些不自在的偏开头,没有言语, 崔云凤却认真的说,“大姐姐,祖母说,你小时候很苦,所以如今,若你真遇上心悦之人,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幸福安康。” “崔家亏欠你良多,不论是父亲,还是表姐,或是家族,我都不希望那些阻挡了你未来的路,大姐姐一直都是个洒脱之人,我相信你会有自己的判断。” 崔云初红唇紧抿,望向崔云凤。 崔云凤淡淡一笑,“我好歹是祖母教养出来的姑娘,哪有那么愚笨。” 当初她嫁给萧逸时便说过,是福是祸,皆是她因果,她都认,绝不牵连家族。 父亲可以偏心,她不能自私,不能不顾姐妹之情。 她踮起脚尖,对着崔云初笑的腼腆,柔和。 “大姐姐,嫁给萧逸,我就已经连累你跪了祠堂,连累了家族。” 她一个被逐出家族的人,若还要去影响大姐姐的婚事,那她就真成了崔家的搅屎棍。 祖母说了,崔家不能这么对大姐姐,太不公平。 不知过了多久,崔云初慢慢吞吞的抬手,抚了抚崔云凤脑袋,“看着你的份上,饶恕你家狗死罪。” 崔云凤不满,“你别总狗啊狗的,他好歹是我夫君。” 崔云初红着眼挑眉,“不是那日在南风馆,跳桌子上骂他是死狗的时候了。” 崔云凤,“……” “你还抓着白晔的手磕头呢,我都没说。” 崔云初一把揪住了崔云凤耳朵,“你找打是不是,你再敢说。” “大姐姐我错了。”崔云凤认错认的很快。 崔云初瞪着她,眸子微红,眼中却没有丝毫恼意。 “大姐姐,他能为你退步至此不容易,”崔云凤眸色认真,“你莫忘了我们曾说过的话,也许,他就是你生命中,唯一一个视你如命之人。” 他舍不得舍弃没有人在意的你,你也当珍惜,最最在意你的他。 崔云初维持着笑容,眼中却有微微晶莹。 “大姐姐,”崔云凤拍着胸脯道,“你只管放心嫁过去,我是安王妃,我给你撑腰,谁对你不好,我就在安王府设宴,让她有来无回。” * 朝堂上,安王揉了揉鼻子,总觉得有些酸酸的,想打喷嚏。 各部该禀报的事情禀报完毕,沈暇白突然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说话,崔清远却抢先一步,“皇上,老臣有事禀报。” 沈暇白挑了挑眉,睨了眼崔相,慢条斯理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看了眼二人的小动作,淡淡开口,“准奏。” 崔清远,“老臣长子离京数年,如今回京,已过弱冠数年,如他一般年岁的,都已成亲生子,老臣心中不是滋味,遂在家母本家中挑选了一知书达理的姑娘,已过文定,初定于年后成婚。” “……”皇帝看了崔相几眼,眸光怔然,“哦”了一声。 沈暇白也挑眉,意外的看着崔清远,眸中溢出笑来,满是戏谑。 他家阿初,真是调皮。 “那爱卿是什么意思呢,让朕赐婚?” 崔清远一怔。 准备开口使力的崔家一党也愣住了。 不对啊,相爷交代的,不是这么回事啊。 “皇上,答应了?”崔清远蹙眉问。 他心里总觉得不安,一切都太顺利,顺利的让人心里发慌。 “那不然呢,”皇帝挑着眉梢,“爱卿的儿女亲事,其实,不必禀报给朕知晓的。” “……” 崔相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他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偏头,扫了沈暇白一眼。 沈暇白很大方,极有风度,“相爷说完了吗,若是说完了,该本官了。” 一百个官员,就有一百二十个不对劲,可他实在说不上来,就微微点了点头。 沈暇白淡笑,跨步上前,“皇上,臣奉命给二公主挑选夫婿,如今已经有眉目了。” “哦?”皇帝来了几分兴致。 太后日日为此烦他,他也是烦不胜烦,只希望将萧岚婚事赶紧定下。 崔清远目光诡异的看着沈暇白,其余官员却是纷纷缩着脑袋,唯恐落在自己头上。 二公主克夫的事,可不是说笑,先后两任都死于横祸,跟阎王点卯一样,谁不瘆得慌。 也正因此,太后才心急。 因为萧岚虽是公主之尊,却着实没人敢娶。 沈暇白声音低沉且有力,“臣奉陛下旨意,在朝中寻八字硬的男子,与公主相配,功夫不负有心人,结果还真被臣给找到一个。” “宰相崔清远,十几年前便已是鳏夫,先后克死嫡妻,小妾,至今府中无内眷,八字之硬与公主不相上下,堪为良配。” 此话一出,满堂沉寂,所有人都震惊且瞠目结舌的望着沈暇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崔相觉得,头顶轰隆隆作响,仿佛晴天霹雳,那张威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都是惊骇。 安王和太子也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 沈暇白笑容不变,看着崔清远,“怎么,莫不是崔相也定了亲,方才你可没说啊。” “……” 第304章老当益壮 崔清远脸色发青,“沈大人说笑了,本相大女儿都与公主殿下一般大了。” “那说明,崔相成婚挺早,孤寡多年,更该缺一个贴心人才是。” “你—”崔相脸黑如墨,胸口剧烈起伏着,难以用言语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皇帝也堪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爱卿,莫不是还没睡醒?” 沈暇白理直气壮,“皇上明鉴,昨日崔相分明已经答应了,且收下了臣命人送去的公主八字,今日却倏然不认账,分明就是没把皇上您放在眼里,合该给他几板子,长个教训。” 又扯打板子上了… 皇帝讪讪住了嘴,怕沈暇白又揪着不放,非让崔相挨打不打。 其实他挺乐见其成的,就是沈暇白的理由,给的委实牵强,有些丢人,显的他堂堂君王心量狭窄。 崔相张口要反驳,却倏然哑了声,他似乎反应过来,想起了什么。 所以,云初是知道的,她就不说,是故意和沈暇白串通好的。 崔清远险些气死。 “皇上明鉴,老臣如今人已至中年,公主却风华正茂,便是太后和公主也不会答应,您切莫听信沈大人谗言啊。” “崔相的意思是…”沈暇白声音冷幽幽的,“太后和公主说话,比陛下管用吗?” “本相哪里是这个意思,沈大人你不要含血喷人,歪曲理念。” 崔清远额角青筋都微微跳动,那张脸青黑交加。 能将在朝堂混迹数年的老狐狸逼到这个地步,也是沈暇白的本事。 其余官员一声不吭,就只在一旁看戏。 只安王,挺有晚辈模样,不时插嘴附和崔相几句,就连太子都站的远远的,闭紧嘴巴。 沈暇白斜睨着崔相,嗓音淡淡,“本官倒是没看出来,崔相人老了,瞧瞧方才和本官吵架时,可是中气十足,可见是老当益壮的很。” 崔相,“……” 他心窝的那团火,就快要炸开了。 崔相冷哼一声,不再与沈暇白争执,只对皇帝说,“陛下,公主正值芳龄,老臣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了,万万不可啊。” “为何不可?”沈暇白接话。 “本相在和陛下说话!” “陛下也没说不让本官插话啊。” 厚颜无耻,乱七八糟,天地颠倒!!!! 若非崔相秉持着礼教风度,怕是早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皇帝眯着眼睛,看着二人争执,缄默不语。 没人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让沈暇白接着说,旁的官员便隐隐察觉出陛下什么意思了。 如此荒繆之事,莫非皇上真的要答应? 旁的官员只当是一场戏看,却绝不觉得,此事有成就的可能。 但皇帝的态度,却让众人重新开始审视起来。 大家仿佛都忘了一件事,尚公主,是不能在居宰相之位,握有实权的。 沈暇白侃侃而谈,“臣觉得,由古至今都有忘年之交一说,朝中老夫少妻的官员也不在少数,只要二人合得来,年龄不是问题。” 崔清远瞪着眼睛,铁青着一张脸,沈暇白道貌岸然的话源源不断的传进他耳朵中。 “崔相,大家都能看得到,位居宰相,何其优秀,且相貌堂堂,风度依旧,命硬不硬,大家有目共睹,除却年龄,是当真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况且,终究是年纪大些会疼人,配公主,再合适不过了。” 崔清远只有年纪大这一个缺点,要是嫁旁家小青年,那可是浑身上下都是缺点。 “再者说,哪家公子能有崔相如此成就,公主只要嫁过去,那就是当家主母,身封诰命,放眼朝堂,哪家公子可以比拟。” 文武百官,离的远的兑耳朵,离的近的盯着沈暇白那张口若悬河的嘴,一个个都盯的出神。 不仅赞叹,也不知沈大人这张嘴是怎么生的,如此优秀。 总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死的都能给说成活的,还说的人挺心动的。 崔清远不是能言善辩之人,比脸皮厚,他也不行,只僵硬着身子站在那,气的头脑发昏。 “若如此说,沈大人岂不是比本相更为合适,沈大人年纪轻轻,就位居朝堂,手腕卓绝,更加不会辱没了公主。” “本官不行。”沈暇白说,“本官命不硬,怕死。” 一旁安王眼皮子跳了跳,低声对身旁人说,“本王怎么隐约记得,他以前好像说自己命硬来着?” 身旁人赶紧后退几步,摇摇头,唯恐被波及。 “没有吗?”安王挑眉,“莫非是本王记错了。” 崔相冷笑,“能掌管慎刑司的人,命不硬,怕是早就不能站在这了吧!!” 沈暇白,“那本官也不行,本官与心上人,早就在佛前立了誓言,此生唯有彼此,若有违背,嫁娶了旁人…” 所有人都等着沈暇白后话,沈暇白却突然止住了,看向崔相,璀然一笑,“我们赌的爹,儿女趣事,就不说给崔相听了。” “你—你你你——” 太子默默上前两步,怕崔清远昏厥过去,好把人接住。 崔清远在朝中,多么威严,帝王发怒都面不改色的人,今日所有镇定威严皆扫地。 安王歪着脑袋,插嘴说了一句,“若是本王没记错,沈大人的爹,好像已经入土十几年了吧。” 沈暇白慢慢悠悠瞥了眼安王。 不然呢,否则他为什么要赌爹,? “臣的心上人高兴,她高兴赌什么,臣就赌什么。” 安王点点头,“哦”了一声,遂站直了身子。 破锅配破盖,这两个人在一起,也算是老天有眼了。 沈暇白道,“总之,臣就是觉得,公主与崔相十分相配,堪称绝配。” 皇帝,“……” 他看了眼快要厥过去的崔相,闭了闭眼。 风华依旧不是说假,他的宰相,确实长了一张极为清隽的脸,但年龄… 莫说给萧岚当夫婿太后愿不愿意,就是喊他哥,他都嫌臊得慌。 沈暇白显然没有适可而止的自知之明,接着滔滔不绝,“崔相若是不老当益壮,那想来,早就该致仕,归隐田野了才是,如今不愿,估摸着,是嫌弃公主名声,皇上,藐视皇威,该罚五十丈。” 五十丈。 文武百官,包括皇帝在内都齐齐嘴角抽了抽。 沈大人这哪是说亲啊,分明是奔着崔相的命去的。 第305章你情我愿 太子忍不住开口,“婚姻大事,讲究的便是你情我愿,本宫觉得,不必如此…严重吧。” 沈暇白斜睨了眼太子,没有言语。 安王也道,“沈大人,姻缘不可强求,你又何必非要如此呢。” 好歹,他也是崔清远的女婿,要是岳丈当着他面被打了五十丈,他估计下辈子就要长住书房了。 只是安王这话颇带了几分意味,明显是话里有话。 沈暇白眉梢一挑,眸光冷淡了下去。 合着不是当初他娶崔呆子的时候,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可是记得,当初因为他二人的结合,还害的阿初跪了祠堂,如今翻脸不认人,倒是神速。 “安王殿下风凉话倒是说的炉火纯青,当日成婚之时,怎不说姻缘不可强求,安王殿下是不是忘了,安王妃这颗果子,也是殿下硬扭下来的。” 还被扎了一簪子,全朝堂,就他最没资格说这话。 “……” 萧逸嘴角抽了抽,脸色发黑。 他觉得这些日子沈暇白愈发不正常,跟条疯狗差不离,逮谁都咬。 皇帝冷嗖嗖的瞟了眼萧逸,“你闭嘴。” 沈爱卿一点没说错,就他,有什么资格去教训别人。 两个儿子没一个争气的,看的皇帝愈发心烦。 萧逸被接连训了两通,拉着脸缄默下去。 “此事非同小可,容后再议。” 皇帝话音一落,小太监尖锐的声音立即高喊退朝。 沈暇白掉头看向崔清远,崔清远也铁青着脸看着他。 “沈大人如此手段,不觉有些儿戏,幼稚吗?” 沈暇白负手而立一笑,“是吗,那崔相您,别生气啊。” “……” 沈暇白上前一步,抬手,崔清远立即后退,冷着脸。 沈暇白拍了个空,也不在意,十分随意的收回手,“本官就是想给崔相找点事做,省的您日日闲着没事干,总盯着阿初寻麻烦。” 崔相心中更加肯定了崔云初也参与了的想法。 “阿初开心,本官也开心,崔相不开心,我们更加开心。” 沈暇白轻轻一笑,迈着闲适的步子离开,嗓音淡淡传回,“崔相下次若是无聊了,尽管来寻本官解闷,莫总盯着阿初不放,她不想看见您。” 崔清远铁青着脸站在那,其余官员没有一个人敢靠近,等人都走干净了,他才对着房梁长呼出一口气,踩着极重的步子离开,仿佛想将地面给碾碎。 不孝的东西!! 两个女儿,一个争气的都没有。 * “沈暇白你站住。”御阶之下,安王的声音传来,一侧的太子也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朝这边看来。 太子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仿佛生怕二人不带他玩,错过了什么。 沈暇白眸光很淡,彬彬有礼的拱手行礼,“安王殿下。” 萧逸很是不满,“方才在朝堂上,太子也说话了,你为什么就针对本王,不说他呢?” 沈暇白看了眼一脸正气的太子,又对上邪气的安王,说,“太子殿下,远不如安王殿下刻薄。” 他刻薄? 萧逸自己都给气笑了, 他现在就像是桃糕里的那点红心,夹在中间,哪哪都不得好。 他皱着眉,看不得太子开怀,又道,“当日在望月楼那些话,可是太子妃教本王说的,隔日你就报复本王,为何不报复他们夫妇呢?” 太子,“皇弟莫随口栽赃污蔑,此事,本宫毫不知情。” 没人搭理太子。 沈暇白说,“太子妃一介女流,都能使唤的动安王殿下,可见安王殿下是全然不曾将臣当日之话听进去,若是您再不约束约束安王妃,怕是窟窿后半辈子都填不完。” “你闭嘴吧。”安王道。 再说下去,指定又说他家云凤蠢。 “本王看沈大人就是不敢奈何太子妃,怕崔大姑娘秋后算账,才专挑本王的麻烦。” 沈暇白不置可否,“殿下猜,臣为何就敢寻崔相麻烦,而不是崔家其他人呢?” 那当然是因为,崔太夫人,崔云凤,崔云初护短啊。 柿子专挑软的,没背景的捏,傻子都知晓。 安王竟是无言以对。 三人不约而同抬步,继续往宫门口走去。 “给崔相说亲这事,崔大姑娘知晓吗?”太子问。 沈暇白扭头看向安王,“崔相命硬,是安王殿下告诉臣的,一切都是安王殿下的主意。” 落后一步的安王,“……” 他长的很像冤种吗,什么乱七八糟的锅都让他背,他背很宽吗? “沈大人。”安王皮笑肉不笑,“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云凤听见了,安王府塌了天,本王可是要寻沈大人玉石俱焚的。” 崔云凤同崔云初对崔相的情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可能是本官记错了。”沈暇白回过头,立即说道。 安王的床估计都快晃散架了,他家阿初还没进门呢,他不要命,他却是惜命的很。 太子通常不怎么说话,就一直洋溢着愉悦的笑。 宫门口,沈暇白又被拦住了去路。 太子看了眼萧岚,唤了声姑姑,很是识趣的主动离开。 萧逸站着没动,眼色两个字,在他身上就完全不存在。 沈暇白道,“安王殿下还是赶紧回去琢磨琢磨,往后再遇上,是叫姑姑,还是唤岳母?” 萧岚面色变了变,眼圈很红。 萧逸边走边说,“论刻薄,谁比得上沈大人。” 人都离开,萧岚冷声质问,“你在朝堂上提出,要把我嫁给崔相?” 沈暇白,“臣,奉皇命,给公主选夫,皇上说,要命硬之人,全京城,就数崔相命最硬。” 他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萧岚袖中手紧攥,眸子散发着无尽冷光,“沈暇白,你竟如此待我?” 沈暇白蹙眉,“公主言重了,你我只是君臣,莫让人生了误会。” 沈暇白撇清关系的话说的很快,似乎生怕被沾染上。 毕竟,萧岚的指责,像极了在质问一个负心汉。 萧岚满脸屈辱,“崔清远什么年岁,本宫什么年岁,你怎么敢的?” “奉皇命,臣什么都敢。” 沈暇白面色很淡,嗓音不卑不亢,挺拔的身躯在阳光的照射下拉的很长,萧岚要昂着头,才能和他说话。 萧岚心头一梗。 沈暇白的身份权势,根本不将她一个名声差,不得宠的公主放在眼中,她只能放缓了语气。 “沈大人,你明知晓,我对你…”她上前一步,欲扯沈暇白的衣袖。 沈暇白立即双手背后,不冷不热道,“所以,公主可知晓,这门婚事,从何而来了?” 萧岚愣在当场。 所以,正是因为她那点微末小心思,他才会如此做,让她彻底绝了想法,这算什么,惩罚吗? 萧岚咬牙,“本宫并不曾做什么,更不曾伤害阻止沈大人和沈大人所谓的心上人。” 沈暇白目光冷淡的没有一丝温度,“巧的很,臣从不亡羊补牢,更偏向于,将一切不利,提前一步,扼杀在摇篮中。” “公主便当此遭是对您不该有心思的警告,您过去手腕如何,您心中清楚,臣也清楚。” 心狠手辣的女子,他根本就不允许有把恶意延伸至阿初身上的可能。 为何偏偏要等追悔莫及,不能一开始,就斩草除根呢。 萧岚面色发白,极力隐忍着情绪。 也是,掌管慎刑司的人,想要查她易如反掌。 “沈暇白,你故意设计我?” “公主错了。”沈暇白语气幽冷,“臣只是在和您陈述事实,您的心狠手辣,在臣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在陛下面前,您更是没有丝毫话语权,所以您过去那些手段,莫在臣和臣在意之人身上实施,否则反噬已身,便不好了。” 他只是让她认清现实,他不是她以前那两任未婚夫,无权无势,保护不了心上人,只能窝囊的殉情。 他想要收拾她,很轻松。 萧岚也是生平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 她还不曾有动作,就被收拾警告了。 第306章尽弃前嫌? 萧岚面色沉郁,“可沈大人以为没有本宫,你和心上人便可以双宿双飞了吗?崔相呢,他同意了吗?你费劲心思给他添堵,怕就是因为他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吧。” 萧岚直直盯着沈暇白的黑眸,“杀父兄之仇,沈大人当真可以做到尽释前嫌,不牵连崔大姑娘,一直待她如初吗。” 沈暇白垂眸,和萧岚对视,“臣,可以。” “公主若是不信,大可以睁大眼睛等着看清楚,但切莫忘了臣今日提醒,否则,臣怕公主等不到那一日。” 言罢,沈暇白抬步欲离开,萧岚倏然说道,“那我皇兄那呢,若是他知晓他的心腹也看中了崔家女,沈大人觉得,后果会如何?” 宫门口没有任何遮挡物,冷风肆虐,刮的人面颊刺痛。 萧岚声音沉沉,“如此,沈大人也不在意吗?” 沈暇白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萧岚的目光宛若冬日里的寒冰,冰冷刺骨。 萧岚下意识后退一步。 半晌,沈暇白收回目光,一言不发的离开。 萧岚站在宫门口,望着沈府马车离开的方向,袖中手几乎要攥出血痕。 “公主,要不算了吧,”一旁宫女小声规劝,“奴婢瞧着这沈大人,不是善茬。” 公主都没出招呢,就先被摆了一道。 萧岚敛眸,转身,“去寻太后。” 如此荒繆的婚事,她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 * 吏部,官员考核已经开始了,其余人都在外面等着,唐清婉身为太子妃,吏部官员自然不敢怠慢,给了一间屋子让她休息。 崔云凤也有。 崔云初沾二人福气,在屋中和崔云凤划拳。 不一会儿,崔云凤头上簪子就拔掉了两三个,在划下去,怕是就要披头散发的离开了。 “我不玩了。”崔云凤说, 崔云初拿起赢来的簪子全乱七八糟的插自己脑袋上,一转头,就叮里当啷直响,头重脚轻的像一个大头娃娃。 崔云凤笑话她,两只手揪住她衣领子用力摇晃,崔云初被晃的头昏眼花,一巴掌拍在了崔云凤脑袋上。 姐妹二人在屋子里闹成一团,一旁唐清婉看的勾起唇角,只是崔云初目光极少看向她,或是说,总刻意回避。 崔云凤,“表姐,我们要一直在这里等着吗,谁家考核像我们家一样,来那么多人,拖家带口的,大哥会不会被别人笑话啊。” 唐清婉瞥她一眼,“我看你就是无聊,想出去玩吧。” 崔云凤也不装。 毕竟她又不是文曲星,考核过不过,和她在不在并没有多大关系。 崔云初觉得,崔云凤说的十分有道理。 二人就打算离开,却突然来了一个小吏,对崔云初说,“崔大姑娘,我家大人请您去一趟前边,有要事和您说。” 崔云凤十分警觉,“你家大人是谁啊?” “小沈大人。” 崔云凤挑眉,看向崔云初,碰了碰她胳膊,小声说,“沈子蓝?你行啊,叔侄俩一个都没放过,和亲没让你去,都可惜了。” 崔云初睨她,“是啊,你若是哪日失宠了,记得把我娶进安王府,姐姐帮你固宠啊。” 崔云凤如今不是以前,半点开不起玩笑,她反倒乐呵呵的,“效仿娥皇女英吗?” 崔云初点头,“就怕你家王爷吃不消啊。” 二人旁若无人的对话,让身后即将迈步走进院子的几道身影顿住脚步,脸色青黑。 安王看着拉着崔云初跟着那小吏离开的崔云凤,有些短暂的失语。 落后一步的沈暇白却是重重撞了下他肩膀,回头看向萧逸的目光,仿佛侵着冰雪。 “……” 太子言笑晏晏,“两个表妹私下里说话,一直都如此放的开吗?” 沈暇白说,“让太子殿下见笑了,阿初脾性一直如此,说话有些不着调。” “倒是安王殿下,”沈暇白眸子冷睨着他,“是前些日子的姑娘们不如殿下的意吗,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萧逸;他难道不是受害者吗? 她们两个姐妹乱说,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大人不必担心,就你家那小颠婆,本王还当真无福享受。” “彼此彼此,”沈暇白冷嗤,“我家阿初多聪明,换了旁人,白送臣都不要。” “……”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安王眉头紧皱。 除了抨击他家云凤笨,就没有别的话可说吗。 太子依旧乐呵呵的,他拍了拍沈暇白肩膀,“妹夫,本宫以为,你如今该在意的,不是皇弟,而是……” 他手指了指方才崔云初,崔云凤离开的方向,“本宫若是没听错,好像是被小沈大人叫走的,当心自家后院着了火。” 余丰心说,自家后院的火也不是着一日两日了。 若不是主子让小公子刷碗碟冷静冷静,怕早就已经燎原了。 沈暇白冷着脸,迈步朝二人离去的方向跟上。 太子和安王站着没动。 “皇弟觉得,今日谁能夺的魁首?” 安王,“总归,不会是皇兄。” 太子淡笑,“还是本宫的清婉省心啊。” 聪明,又不作。 萧逸眉头一皱,斜眸注视着太子,“听说皇嫂一直在喝汤药,孩子怀上了吗?若是没有,太子皇兄可要尽快寻太医瞧瞧才是,崔家女儿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皇兄可要当心,别喜当爹了,都不知晓。” 太子的笑立即阴了下来。 安王迈着闲适的步子离开。 太子回身进屋,守在唐清婉身旁,嘘寒问暖。 * 崔云初跟着小吏来到了一间房屋前,屋子不大,应该是给官员累时下榻休息准备的。 “崔大姑娘,小沈大人就在里面,您快进去吧。” 崔云初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崔云凤。 崔云凤,“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找我。” 崔云初皱眉。 这孩子毅力是真不小啊,上次在望月楼她那样都没死心吗。 崔云凤催促,“你快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侄子和婶子的纠缠,崔云凤光是想想就热血沸腾。 崔云初也不搭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沈子蓝一身月白色锦袍,就站在屋中,略微有些紧张无措的看着走进来的崔云初。 “桃花姐姐,你来了。” 崔云初双手抱胸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沈子蓝,“上次在望月楼,我和你说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崔云初脑袋上的簪子实在有些重,她顺着重量歪了歪脑袋,旋即又用手把脑袋颁直。 第307章花瓣雨 “你的头上…”沈子蓝瞠目结舌的指了指崔云初的头。 脑袋不大,却插了不少钗环首饰,金的,宝石的,珊瑚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元素,乱七八糟插了一脑袋。 像是一个行走的首饰铺子,看的人眼晕。 崔云初扶着脑袋,“都是我方才划拳赢来的。” “哦。”沈子蓝愣愣收回视线。 “那崔大姑娘考虑清楚了吗?只要你答应,我一定帮你哥进入兵部当职。” 提及此,崔云初眸光倏然暗了暗。 “沈小公子进入吏部不过短短几个月,便有此影响力,着实不一般啊。” 沈子蓝,“崔大姑娘说笑了,在我们这等人家,能力只是辅助,多是家族帮衬巴了。” 原来你知道啊。 “那日从望月楼回去,我多带了三坛酒,沈小公子不介意吧。” 沈子蓝面色微微僵硬,将冻伤的手缩回了袖子里,摇头,“不介意。” 气氛有些凝滞,正在此时,天上突然飘飘落落了不少花瓣。 不对,不是天上,而是屋顶,花瓣洋洋洒洒,落在崔云初和沈子蓝所在的位置,宛若下了一场花瓣雨。 旖旎,有情调。 花瓣落在了崔云初脑袋上,肩膀上,给她本就乱七八糟的头更增添了几分色彩。 …… 沉默,在屋中蔓延。 崔云初没经历过,但绝对看过话本子,按照节点来说,花瓣可不是这时候落的,不应该是彼此表明心意的时候吗? 这是干什么?祭奠那被她顺走的那三坛子酒吗? 沈子蓝一脸尴尬,手背在身后都快摆断了,让房梁上的人赶紧停下。 他第一次,想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花瓣就围着崔云初身旁飘,她昂起头,欲往上看去。 房梁上的陈妙和疯狂和沈子蓝打着手势,一个不注意,整个花篮都扣了下去。 崔云初眼睁睁看着花瓣像瀑布一样倒下来,旋即脑袋被什么东西罩住,砸的她一个踉跄,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崔大姑娘。” “崔姐姐。” 沈子蓝和陈妙和同时惊呼出声,陈妙和脸都白了,满是愧疚。 崔云初只觉得脑袋上有一圈的星星,不断的围着她转圈。 这一幕,被恰巧赶来的人收入眼底。 安王嗓音戏谑,“倒是没看出来,沈大人的侄子手段可比沈大人……远要高明。” 一句话没说完,一阵风从他身旁刮过,待安王说完时,人就已经出现在屋中,蹲下身子扶住了地上的人。 脑袋上的花篮被拿下来,崔云初头还有点晕,怔愣的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那张清隽无比的容颜。 他眉骨很高,眸光很柔,轮廓流畅,每一处都长的十分合她心意。 崔云初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被砸出了幻觉,但脑袋一摆,就叮里当啷。 沈暇白蹙眉看了眼她的头,拔下了几根,崔云初立即就清醒了,“别拔我簪子。” “我给你收着,一会儿给你。” “小,小叔,”沈子蓝面色潮红,僵硬。 陈妙和抱着房梁,趴在上面,一动不敢动。 她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手没拿稳。 陈妙和心里祈祷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一定不要看见我。 沈子蓝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紧张无措的站在那。 为何,事情的发展总和他所期待设计的不一样。 沈暇白揽着崔云初,目光从沈子蓝身上,移至房梁上,片刻后,缓缓收回。 洗一晚上碗碟,轻了,他应该罚的他二人躺床上十天半月,看还能不能再出幺蛾子。 “小叔,崔大姑娘,我们不是故意的。”沈子蓝的解释,苍白无力,又有些令人发笑。 他觉得,陈妙和也许就是他情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沈暇白拦腰抱起崔云初,崔云初也不挣扎,反倒是安慰沈子蓝,“没关系,就当是那三坛子酒的酒钱了,从小我姨娘就教我,旁人的便宜不能占,我就不问你们要医药费了。” 沈暇白垂眸看她,“你姨娘说过吗?” “没有啊,”崔云初理直气壮,“我就顺口一说,你顺耳一听嘛,纠结那些细节干什么。” 她姨娘只会教她,万般便宜皆可占,不占白不占。 沈暇白低笑一声,抬眸扫过沈子蓝的目光,却冷淡无温,“沈子蓝,你长本事了。” 只此一句,他便抱着人掉头离开。 而落在沈子蓝耳中,却有多层话外之音,比如,你活腻歪了,给我等着,回府我就打你个皮开肉绽。 沈子蓝站在一地的花瓣中间,面色萎靡。 陈妙和心虚开口,“那什么,你能先扶我下去吗?” 沈子蓝瞥了她一眼,沉默的搬去梯子扶住,让陈妙和爬下来。 陈妙和站在那,两根手指头胡乱搅动着,“我…一时手滑,对不住啊,又给你搞砸了。” 沈子蓝摇了摇头,没说话。 “你别不说话啊,不行你骂骂我吧。”陈妙和心里过意不去,“这两次主意都是我出的。” 沈子蓝依旧沉默,半晌才说,“陈妙和,你是不是克我?” “……” 陈妙和抿抿嘴,目光落在了沈子蓝被冻伤的手背上,那里裂开了一个口子,就算涂了药也依旧看起来很疼。 二人蹲在一地的花瓣中,齐齐沉默着。 时辰慢慢过去,沈子蓝才站起身说,“下一场考核该到我了,我要去忙了,你也回府吧。” “我不走。”陈妙和说, 她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这辈子都觉得觉得那么亏欠一个人。 除了她爹娘。 沈子蓝说,“我和崔大姑娘无缘,不该强求,你也不必再费心了。” * 怀中的人乖的让人生疑,沈暇白几次三番垂头看崔云初。 崔云初原本清凌凌的眸子都会立即闭上,开始哎呦哎呦的喊,“沈大人,我头好晕。” 崔云凤像是个老鼠跟着二人往前窜,却倏然被攥住了腰,拖了回去。 “夫君,你怎么来了?”崔云凤笑的眉眼弯弯。 “……”他这么高一个人杵在这,她是半点没看见啊,光看戏了。 安王,“回家,别凑不该凑的热闹。” 而崔云初,脑子里哪还有妹妹这个人的存在,她一双眸子在沈暇白不注意的时候,盯着他凸起的喉结,流畅光洁的下颚线,一眨不眨。 吏部官员都忙着今日的官员选拔,极少有人在官署中乱逛,走到无人处,沈暇白俯身在崔云初嘴上快速亲了一下,“还晕吗?” 崔云初别开脸,指了指脑袋,“头上砸了好大一个包。” 沈暇白把她带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他坐在石凳上,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伸手去摸她脑袋。 “乖,回去我就让他跪祠堂。” 第308章要不要我 崔云初撇着嘴点点头。 沈暇白昂头望着她额角微微凸起的地方,突然挑了挑眉梢,“这是方才砸的?” “我怎么瞧着,像是昨日在南风馆磕头磕的啊?” 崔云初立即捂住脑袋,“什么南风馆,我堂堂宰相千金,大家闺秀,是那样的人吗,你可别胡乱污蔑我名声。” 沈暇白笑了一声,“是吗?”他手摩挲在她额头上的包上,微微使力摁了一下。 崔云初反应很大的“哎呦”了一声,捂住脑袋低下了头。 “疼吗?” 崔云初眼圈含泪。 沈暇白说,“让你长个记性。”言罢,又开始轻轻给她揉。 多贱的人!!崔云初撇嘴。 “白晔就不会这样。” 怪不得大多数人都喜欢找替身,替身可比本尊强上太多太多了。 “白晔?”沈暇白掐着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平视,“南风馆那个小白脸?” 崔云初很有骨气的点头,“是啊,怎么了,人家很温柔的,说话婉转动听,我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你想磕头,人家就让你磕。”沈暇白接口,紧接着他掐着她脑袋用力晃了晃,“然后呢,磕了那么久,脑子里的水都倒出来了吗?” “你脑子里才有水。”崔云初两只手一起上,扒拉掉沈暇白钳制她的手。 “几两银子啊?”沈暇白懒懒问。 “什么几两银子?” “白晔啊,他收了你几两银子?” 崔云初挠了挠脑袋,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主要吧,给银子的不是她,不肉疼,所以记忆力不深,“可能,也就几两银子吧。” 沈暇白嗤笑,“那他可真廉价。” 崔云初撇嘴,“那也比你倒贴强。” 亲一口,一万两的人,好意思说别人廉价。 沈暇白笑容阴恻恻的,摁着她腰往后一抵,清隽容颜贴着她的脸,“有能耐再说一遍。” “你不值钱。” 沈暇白张口就咬在了崔云初的唇瓣上。 正常发展,该是相互拥抱,吻的天旋地转,但不知是不是沈暇白用力过猛,崔云初发出了老鼠一样的吱哇乱叫。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狗。 沈暇白受不住耳膜的攻击,只能松开她,“拿我的银子,找小倌,阿初,你皮有多厚,让我摸摸。” 崔云初吓坏了。 亲亲就算了,摸摸就… “不是花你银子,花的安王的。” 拿安王银子赎小倌,睡他小妾,生儿子,给安王养。 崔云初笑了起来。 可惜啊,如此大业,最后没弄成。 沈暇白抚摸着她头发,极致温柔,“阿初,你还记得昨日,你拉着那小倌,痛哭流涕的叫我名字吗?” “????” 崔云初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瞪得大大的,眼中都是茫然的清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忘记了。”沈暇白面露伤心,“你把他当成了我,哭着说让我不要娶公主,说你心悦我,你不记得了吗?” 崔云初觉得,头顶晴天霹雳。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胡乱挥开了沈暇白,身子往后退,“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啊。” 她根本就没有喝到天地颠倒的地步,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混账的事。 “我没有。” “你有。” 崔云初气结,“你少胡说八道,我只是…我只是醉了酒后,拉着他磕头喊了驸马,其余没有,我没做过,我不认。” 沈暇白眼中都是戏谑,“只是如此吗,可我分明听到你说,离开了我,不能活啊。” “……” 崔云初气的大笑几声。 身前的男子却突然倾身靠近,沈暇白凝视着崔云初的脸,声音幽幽,“阿初,你在努力想想呢。” “不用想,绝无可能。” 沈暇白一手抵着她腰,微微低下头,在她还有些鼓起得额头亲了一下,“你明明就说了,你说你喜欢我。” “那我也没有拉着小倌说离开你活不了啊。”崔云初反驳。 她声音一落,沈暇白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崔云初倏然哑了声,喉头一哽。 好像方才有几百个心眼子飞了过去… “你算计我?” 沈暇白眼中仿佛铺满了细碎的星,印着崔云初艳丽的小脸,“阿初,你再说一次给我听,好吗。” 崔云初心尖似乎狠狠揪了一下,旋即又跳动很快。 二人无声对视着,距离近的就连风都无法插足。 就在沈暇白热流上头,要弯下腰,吻上她时,一股香气夹杂着崔云初的小巴掌刮了过来,毫不留情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沈暇白没有防备,被打的头歪了歪。 “说给你听个头,八百个心眼子的烂人,你放开我,我要回家找祖母,外面的都是坏人。” 沈暇白发冠都有些歪斜了。 他面色淡淡的,毕竟和崔云初在一起,这样破坏气氛的突发事件就是稀疏平常之事。 他眸光凝在她那张光洁美艳的小脸上,突然出手捏住她后脖颈,另一手掐住她腰,用力压上她红唇。 他的吻带了几分强势和霸道,掐着她腰的手也很是用力,仿佛要将她侵入骨血中。 风很大,但崔云初半丝都感受不到,都被沈暇白给挡了去。 崔云初很快就被攻陷,轻轻揽住了男子的劲瘦的腰身。 “阿初,你心悦我,对不对?” 崔云初咬着唇,不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就是不肯在说出口,沈暇白道,“你若是不承认,我可就要寻崔相给我作证了。” 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沉,“做人可不能始乱终弃,想想沈家的库房,二百多号的下人,届时可都是你的。” 崔云初眼睛亮了亮,“那我可以不要你吗?” 沈暇白低下头继续吻她,二人揽着彼此,旁若无人般的亲近,让准备送陈妙和离开,恰巧路过此处的沈子蓝大受打击。 他第一时间遮住了陈妙和的眼睛,将人快速拽出去,陈妙和像是个猴子一样,扒拉开沈子蓝的手,一边又蹦又窜的往石凳子那看。 “沈子蓝,我觉得吧,论般配,还是沈大人和崔姐姐,要不你就放弃吧。” 沈子蓝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崔云初觉得自己被亲的嘴唇都疼了。 搭在她腰上的手却突然下移,托着她的臀将她抱坐在了石桌上。 她一张脸唰的爆红,“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沈暇白邪肆一笑,揽住她腰困在自己怀里,在她因为动作起伏而微微撅起的#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再给你一个机会,要不要我?” “……” 崔云初被打的身子随着他动作颠了颠。 第309章你哄哄我 想一脚踹他腹部,又有些下不去脚。 “咦,把我脸皮撕下来贴你脸上吧。”她把脑袋缩起来都没他不要脸啊。 沈暇白显然已经不知脸为何物,他手不曾移开,反倒是不轻不重的捏了捏,“你认是不认?” 不疼,但让人十分想死。 崔云初梗着脖子,“你在打…打…打我屁股试试。” “啪。” 他还真打。 “你待如何?”沈暇白挑着眉梢,哪有半丝冷漠清高的模样,分明就是个不要脸的风流纨绔。 有脚步声走来,崔云初脸上的倔强刹那间烟消云散,立即双手合十,“认认认,我求求你。” 沈暇白这才满意的松开手。 脚步声更近了,崔云初坐在石桌子上,眼睁睁看着安王牵着崔云凤的手从一旁小路上目不斜视的走过。 “大姐姐,”崔云凤刚要走过来,就被安王扯了回去,顺便遮住了眼,“乖,别看,扎眼。” 崔云凤被带走了。 沈暇白由始至终都不曾回头。 崔云初恼火,“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沈暇白不以为意,指尖绕着她垂落身前的青丝打着圈,“以前他们不也经常如此,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的挺有道理!!!! 沈暇白丝毫不收敛,竟是继续得寸进尺起来,“阿初既是认了,那我们何时成亲?” “成…亲?” 仿佛有无数个问号围着崔云初脑袋在疯狂转圈。 “是啊。”沈暇白捧着她脸,笑的浪荡,“你我的奸情,都已经人尽皆知了,我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的跟你虚耗下去不是。” 说的她好像是个负心薄幸的男人一样。 崔云初突然间沉默下去。 “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大不了以后我不收你银子,让你…随便亲就是了。” 名分,代表着要正大光明,要崔家同意,还有皇帝那,怕是不会答应。 崔云初胡乱踢着腿,微垂着眸,“成亲有什么好的,偷偷摸摸,不是更刺激吗。”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偷不着的才最香嘛。 沈暇白不悦,“为什么不好,怕我挡着你去找南风馆的白晔。” 沈暇白又开始摸她额头上的包,“他那样的人,只在乎银子,阿初,世界上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 崔云初眼圈突然开始发热,她偏过头,眯起眼睛,看着周遭的景色。 “阿初,你怎么了。” “没怎么,”崔云初拿手擦了擦眼角,回眸看着沈暇白时,已经挂上了笑容,“风有些,迷了眼。” “我给你吹吹。” 沈暇白当真弯下腰,撑着她眼皮,认真的给她吹,崔云初瞪大眼睛望着他,许是因为眼睛酸涩,有泪水流了出来。 “好了。”沈暇白用指腹给她擦去泪水。 “沈暇白。”崔云初突然开口。 “嗯?” 崔云初说,“我们便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吧,若是我们想相见,随时都可以。” 沈暇白笑容一滞,眸中凝上了丝丝幽冷,“你是要我永远,都当你暗地里,见不得人的奸夫,情郎?” 崔云初没有说话,红唇抿的很紧很紧。 “阿初,看在我给老东西寻了门如此称心的婚事上,不该给我一个奖励吗?” 崔云初浅笑,倏然勾住他脖颈,压下来,主动凑上红唇和他亲吻。 沈暇白黑眸微微阖上,一手托着她后脑勺,一手揽着她腰回吻。 从疾风骤雨,到小雨连绵,至流连辗转,“你真厉害!” 崔云初夸赞他,沈暇白勾起的唇角很高,若长了尾巴,怕是此刻都要翘上了天。 如此的亲近,怎么不是两情相悦呢。 “阿初,我们都这样了,你便允了我,可好?” 崔云初睫毛颤了颤,“你是不是忘了,以前说过什么,你不娶崔家女的。” “我胡说八道。” 崔云初抬手捏住了沈暇白的嘴,“沈大人,崔云初是崔云初,崔家是崔家,崔云初和你的奸情,与崔家,无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暇白像个浪荡子一样,在崔云初每次话音落下都会趁机亲她一口,“可我爱屋及乌。” 崔云初;那她的屋呢,怎么办? 她不希望,如此高傲清贵的沈大人,因为她,对仇人,一再低头。 怕因她的缘故,折断了沈大人的清傲,便不再是当初他爱上她时的模样。 沈暇白不断亲吻着她,说着,“今日你家那匹马估计要气炸了,你回去后当心些,不过有崔云离的喜事在,应该能缓和不少。” 果然是他。 崔云初眨了眨眼,点点头,“放心吧,我一切都准备好了。” “阿初,实在不行,就一碗毒药,让他安生躺床上算了,也省了他上蹦下蹿的作妖。” 崔云初手掌下,是男子劲瘦有力的腰身,唇上还时不时被他啄一下,二人的姿势,让崔云初想起了话本子的恶毒男女配。 偷情的同时,算计着怎么嘎人。 崔云初蹙眉,“不太好吧。” 话本子中,这样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沈暇白就要继续问她要名分,余丰的声音突然响起,“主子,考核那边结束了。” 这么快。 沈暇白蹙了蹙眉,有些意犹未尽的应了一声。 “结果如何?” 余丰,“崔大公子被选中,做了兵部右侍郎,任职文书已经下来了。” 如此迅速,若非其中无人手笔,怎么可能。 沈暇白没有言语,崔云初却很是惊讶。 唐清婉看中的兵部职位,可远没有这么高,上来就是兵部右侍郎? 她蹙眉看着沈暇白。 “怎么,不高兴?”沈暇白除却说话,其他嘴巴就没有停过。 崔云初微微摇头,“没有。” 只是如此高的职位,皇帝那,他要如何交代。 “沈暇白,其实你不用……” “主子,”余丰声音再次传来,有几分急切,“宫中递来消息,让您即刻入宫一趟。” 沈暇白嗓音平稳的应了一声,垂眸对崔云初说,“我该走了,你哄哄我。” “怎么哄?” “说你喜欢我。” “……”崔云初小嘴一绷,就是不开口。 沈暇白挑眉,突然掐住她腰,将人整个举了起来,在空中颠了颠。 崔云初立时哇哇大叫。 “说不说?” 崔云初梗着脖子,“你放我下来。” 沈暇白挑眉,接着晃,崔云初被晃的头晕眼花,都要吐了,“快说,不说还打你。” “我…曰……喜欢你,曰…” 沈暇白肯定,她是故意的。 将人扛在肩头,沈暇白不轻不重的在她屁股上拍了几下,才心满意足的把人放下。 崔云初,“……” 她怒目而视,一张脸通红,“我不都说了吗。” 第310章上瘾 “我听不见,曰—” 崔云初,“……” 沈暇白弯下腰,附耳她说,“阿初,我忙的时候你要乖一点,省的屁股遭罪,记住了吗?” 你是真贱啊。 崔云初憋的一张脸通红。 沈暇白很会自娱自乐,他在崔云初额头印下一吻,说,“我听见了,阿初方才说喜欢我。” “我什么时候说了?”崔云初瞪大眼睛。 沈暇白指了指自己的心,“靠心灵感应。” “。” 沈暇白给她额头上的大包吹了吹,叮嘱,“少喝些酒,对身子不好。” 崔云初,“我就不爱喝酒。” “那从望月楼带走四坛子酒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 沈暇白挑着眉梢,“那酒昂贵,沈子蓝和陈姑娘付不起银子,是余丰去帮忙的。” 崔云初闻言,心里有了一丁点的愧疚,但也只是一丁点。 她别开脸,嗓音有几分不自然,“你不都说了,那酒昂贵,上次在桥上,我看你挺喜欢的,我就…多顺了几坛。” 沈子蓝刷了一晚上碗碟,是因为她要给自家小叔带喜欢的酒,这话若是让沈子蓝听见,该是如何心碎神伤,怕是天都塌了。 而沈暇白听了,却笑的满面春风,嘴角眉梢都洋溢着得意,“我家阿初真贴心。” 沈子蓝那一晚上,刷的不亏,很值。 余丰等了半天,人依旧没出来,有些抓耳挠腮。 一刻钟前不都告别了吗,怎么告别一刻钟了,还没出来,告个别那么难的吗? “主子,皇上身旁的公公在外面等着呢。”若是进来发现了,那可大事不妙了。 崔云初低头整理了下裙子,发髻,“快走吧,沈贱人。” 沈暇白眉梢一挑,“阿初的称呼,倒是变化多测。” 以前是沈奸夫,如今变成了沈贱人,“那成婚后,阿初怎么唤我?” 崔云初白了他一眼。 提起裙摆走了出去,“我回了,你也快去吧。” 言罢又有些不放心,“那什么,皇帝会找你麻烦吗?” 沈暇白淡笑,“为何要找我麻烦?” 当然是因为你帮崔云离进入兵部。 有人远远走来,崔云初只能闭嘴,抬步离开。 沈暇白站着没动,像是一座望妻石一般,眺望着崔云初离开的背影,急的余丰直转圈。 “主子,崔大姑娘已经走远了,咱们赶紧走吧。” “慌什么。”沈暇白淡淡睨了余丰一眼,才抬步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有不少官员和他打招呼,他几乎都会停下,和那人寒暄几句,引的不少人受宠若惊。 就那种,路过的狗都能停下唠两句的意思。 余丰脑袋都大了,“主子,您…要不多少收敛着些。” 不然如此下去,怕是所有人都知晓您方才干了什么。 沈暇白眸中春色撩人,回眸看了眼余丰,“很明显吗?” 余丰点点头,默默递上了一方锦帕。 口脂都没擦干净呢,怎么不明显。 马车上,余丰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后日好像是长公主生辰,太后娘娘在宫中设宴,主子可要去参加。” 长公主每年宴会几乎都是在宫中举办,就是太后为了彰显长公主受宠,而给的殊荣。 届时皇帝也会出面,沈暇白作为权臣,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只是他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这种场合,去了也是百无聊赖的倚着椅子小憩。 沈暇白问,“崔家去吗?” 余丰,“。” “应该会收到邀请,但崔大姑娘去不去,不好说。” 沈暇白身子往后一躺,很是闲适,“你去打听打听。” “……” 余丰心说,这种事他怎么打听,他又不是崔家的下人。 “主子,就您和崔大姑娘如今的…奸情,哦,呸,关系,您可以直接问她的。” 沈暇白一笑,“说的有道理。” 她方才说了,若是想相见,随时都可以。 余丰只觉得,主子的笑,是真贱啊。 他坐直身子,就让余丰铺纸磨墨,洋洋洒洒写了一张,余丰嘴角直抽,就去参加个宴会,哪来那么多话。 收了笔,余丰弯腰准备把墨迹吹干,却被沈暇白推着脑袋推去了一边,“你漱口了吗。” “……” 吹个墨而已,他嘴再臭,也不至于滞上面吧? 沈暇白已经很认真的吹干了。 他家阿初香香的,绝不能被沾染了恶心的东西。 余丰往角落里一坐,黑着脸生闷气。 人还进门呢,她这个陪伴了十几年的人就成了备受嫌弃的东西。 “去,给她送去。” 余丰抬头,“主子,咱们不是要进宫吗?” 等从宫里出来再送,崔大姑娘就跑丢了吗。 “让你现在去就去,废话真多。” 余丰试图和他讲道理,“主子,您书房里,崔大姑娘的银簪子,还没还给崔大姑娘,要不等回了府,一起呢?” “簪子放我书房你碍眼是吗?”沈暇白眉头一皱。 “不是啊,属下的意思是,可以一起给送过去,不是省了多跑,也省了崔大姑娘惦记。” 沈暇白一脚踹了过去,“她惦记我,你有意见?” “……” 那人家惦记的也不是你啊,分明是簪子!! 余丰只觉得一张嘴不够用,脑子也有点不够用。 他好好的,英明神武的主子,怎么就突然傻了呢。 沈暇白往怀中一摸,又摸出了几个簪子,是方才在吏部官署他从崔云初头上拔下来的,走时忘记还给她了。 余丰木着一张脸。 主子怎么又偷崔大姑娘簪子。 他也不敢问要不要还回去了。 果然,沈暇白只是反复看了看,就重新揣回了胸口,“若是她问起,你就告诉她忘记了,后日宴会给她带去,若是着急,明日也行,近些日子,我都有空。” 余丰眼皮子微微抽动。 原来这簪子,是这么用的。 就是吧……自从主子对崔大姑娘神魂颠倒之后,慎刑司案子都有囤积了,说有空,真有点睁着眼睛说瞎话。 “主子,既然都说忘记了,那再说后日宴会,改日再约,是不是有点前后矛盾?” “……”沈暇白沉沉睨着他,“实在无聊的时候,就长长脑子,总这么蠢也不是办法。” “哦。” 余丰耸拉下脑袋,沉默。 半晌后,又抬起看了眼沈暇白的嘴。 按时辰算,今日至少抱着亲了有半个时辰。 今日刚分开,就开始惦记明日了,这玩意亲的多了,他嘴不会肿吗? 但上瘾是肯定的。 余丰觉得,自家主子半点都不知晓心疼人,也不说让崔大姑娘歇歇。 总亲总亲,烂嘴角了怎么办? “还愣着,还不赶紧去。”沈暇白眉头一蹙,余丰立即拿了书信,跳下了马车。 第311章与虎谋皮 一溜烟,人就没了踪影。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派去宣召的太监朝后看了眼,沈暇白淡淡说,“身子不舒服,回府看大夫去了。” 太监一笑,“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多时了,沈大人,快请吧。” 沈暇白眉梢的愉悦淡化,变为了淡淡的幽沉,抬眸看了眼巍峨的宫殿,应了一声,抬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宫女太监都静若寒蝉的守在外面,喘气都不敢大声。 沈暇白迈步进去,弯腰行礼。 皇帝的声音冷如寒冰,“听说,崔家长子在考核中表现出众,得到了兵部右侍郎的位置。” 沈暇白直起身子,“臣也听说了。” 皇帝言语中都是讥讽,“如此说来,崔家这位长子,才华是当真出众啊,养在京中的官员那么多,都比不过一个自幼放养在外的人,是家族传承的原因,还是朕的京城,还不如一荒野之地?” 沈暇白垂眸,没有言语。 皇帝继续道,“沈爱卿,你说,是不是崔家生出来的人,都太过优秀,就连女儿都手腕十分高明。” 沈暇白眉头几不可查的蹙了蹙,抬眸看了眼皇帝。 “朕的儿子,一个个也都被崔家女蛊惑,也许,朕的江山,就该给崔家来坐呢。” “沈爱卿,为何一直不说话?” “臣,和陛下有不同见解,不敢妄言。” 皇帝眉梢微挑,笑容阴冷,“哦,那沈爱卿说说,你的见解。” 沈暇白道,“崔相是宰相,宰相之权,便是统领六部,陛下想从他手中分权,十分不易,但陛下不容易做到,崔云离却可以,把权放给自己亲儿子,臣想,崔相应该不会反对。” “所以,臣以为,崔云离职位高些,反而不是坏事。” 皇帝眉心蹙了蹙,“你的意思是,把兵部,逐渐交在崔云离手中?” “是。” 皇帝拧眉沉思,“接着说。” 沈暇白继续道,“崔相在朝堂混迹多年,就是那千年的狐狸,滑不溜秋,陛下想揪他的错处,怕是不容易,但崔云离不同,他到底年岁小些,又常年在外,不懂朝堂的弯弯绕。” 对付崔云离,远要比对付崔相轻松很多。 可要让崔相顺顺利利的交权,也只有他的长子,崔云离。 皇帝靠着龙椅,望着沈暇白一时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他话的可行性。 “依照沈爱卿所言,崔云离如此的职位,反倒是好事。” 沈暇白拱手,“臣只是个人见解,不敢妄议,一切,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皇帝嗤笑,“任职文书都下了,朕的意思,重要吗?” 他话中满具审视和冷意。 “沈爱卿,你觉得,谁能在吏部有如此大的话语权,安王,还是太子?” “沈爱卿可不要告诉朕,是崔云离才华太盛,靠自己的本事。” 沈暇白垂眸,望着光洁的地面,嗓音平稳,“回陛下,臣,不清楚。” 皇帝说,“爱卿可知,为了除去崔家,朕有时候,连那两个儿子,都想就此杀了,一了百了。” 他这话说的沧桑又无奈,却带着无尽的幽冷。 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舍弃,莫说旁人的背叛。 沈暇白袖中手微微紧攥,眸光平静中透着一抹冷凝,“陛下膝下,就两位皇子,为了江山社稷,还望陛下三思。” 半晌,皇帝突然一笑,“朕只是发发牢骚,说道说道而已,毕竟是亲儿子,朕的江山,早晚还要托付给他二人。” “崔家的父子的事,就按照沈爱卿所言办吧。” 让儿子架空老子,确实更为轻松些。 “是。”沈暇白应下,就打算告辞离开,皇帝突然又道。 “今日朝堂上,你提出要崔相尚公主一事,可是认真的?” 沈暇白抬起一双无比认真的黑眸,“臣当真觉得,崔相和公主,十分相配。” 皇帝沉吟不语。 若是嫁出去一个公主,可以罢黜了崔清远宰相之职,他当然是十分愿意的。 但就是因为崔清远手中有权,他不愿意娶,还真勉强不得。 “早朝结束,太后就来寻朕,对此桩婚事极为不满。” 沈暇白笑笑没有言语,意料之中。 太后身为母亲,只从私情出发,很少会依大局。 其实成不成,对沈暇白而言都没关系,反正也只是给崔 清远添不痛快而已。 皇帝揉了揉额角,说,“此事先不急,且等等看。” 皇帝,是当真动了心的,只是实施起来,很有难度。 “沈爱卿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可有成亲的打算?”皇帝的目光很是犀利。 沈暇白袖中手倏然又紧了紧,抬眸注视皇帝,平稳开口,“不曾,臣如今,尚不曾有成亲的打算。” 皇帝说,“京城中名门闺秀比比皆是,谁不想把女儿嫁给你,你这个年岁再不成亲,怕是你母亲也记挂,不若朕给你挑选一个德才兼具的女子,给你料理内宅,侍奉母亲,你也好全心全意的为国尽忠。” 沈暇白立时拒绝,“臣谢陛下美意,只是…” “今日早朝,公主拦住了臣的去路,说了些话,”他半说半藏,让皇帝眉心紧蹙。 “公主的性子,陛下也知晓,为了旁家姑娘的安全着想,臣的婚事不着急,还是再等等吧。” 皇帝脸色有些不佳。 身为兄长,没人比他更清楚萧岚的品性,被她看上,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可偏偏有太后护着,否则当年,他就不会只是让她去安山寺带发出家那么简单。 “也罢,那便等她先嫁了人。” “谢皇上。”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晚,沈暇白孤身走在宫道上,背影萧瑟,影子被琉璃灯的光亮映在地上,拉的很长。 落日后的风比起白日时刺骨了不少,少了怀中那一抹柔软,冷意更甚。 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沈暇白回眸,注视着宫门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余丰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主子,书信已经交给崔大姑娘了。” 沈暇白应了一声,远不如白日里的轻松愉悦。 余丰问,“主子,可是皇上为难您了。” 沈暇白没有说话,而是微微后仰,靠在了车壁上。 他一开始,好像就错了。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而如今,他已不是孤身一人,没有了同皇帝破釜沉舟的胆量。 和他交易,怕是不能够了,只能再另想办法。 第312章命脉 沈暇白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半晌后又缓缓睁开,低沉清冷的声音传出车厢,“余丰,派人把今日御书房中,皇帝的话,传入安王和太子的眼线耳中。” * “王爷,”刘公公踩着小碎步进书房,对正在埋头公务的萧逸禀报,“那人来了。” 风吹进来,风铃叮里当啷,萧逸抬眸朝屋顶看了一眼,点头,“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斗篷,黑衣黑帽的男子走了进来,跪地行礼,“王爷。” 萧逸面色沉沉,“本王有没有说过,无事不要擅自出宫寻本王。” 来人声音严肃,“王爷,属下来,是有要事禀报。” 刘公公立即很有眼色的关门闭窗,那人环视一周,确定没有旁人,才低声说,“今日,皇上召见了沈大人,应该是为了崔大公子职位的事,期间说到王爷和太子,皇上说……” 萧逸眉梢一挑,透出冷意,“说什么?” “说,他想除去王爷和太子,一了百了。” 书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仿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刘公公立即道,“你胡说什么,王爷毕竟是皇上的亲骨肉。” 若是说太子倒是情有可原,毕竟皇上对此不满不是一日两日了,可王爷呢。 王爷对崔唐两家的事,可是从不曾设计参与的,即便偶尔在朝堂上说几句,那也是无关痛痒的话。 “属下绝不敢撒谎,此话是御书房中的宫女杏儿亲耳所闻。” 安王邪肆的眉眼一片幽沉,他靠在椅子上,一半面色隐在暗影中,难以分辨情绪,“他们还说了什么?” “好像是皇上有意给沈大人赐婚,被沈大人给拒绝了,期间提及了崔相,二公主,但具体的不太清楚,杏儿不敢离得太近,恐被发觉。” 刘公公心惊肉跳的看着自家王爷。 皇上如此做,是要自掘坟墓啊。 “王爷,皇室中适龄皇子就您和太子两人,皇上兴许只是说说而已,若是您和太子出了事,谁来继承萧家的江山啊。” 安王冷幽幽开口,“你也说了,是适龄皇子中,本王瞧着,父皇身体康健,好的很,就算再生十个八个儿子都不成问题。” 刘公公哑然。 萧逸,“往后,兴许两个字就不要再说了,在皇家,抱有侥幸的人,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刘公公颤抖着声音应“是。” “你也回去吧,当心些。” 那人应下,转瞬身影就消失在了书房中,萧逸突然侧头问刘公公,“这个时辰,王妃在做什么?” “……” “王妃不知什么时候从太子妃那要来了得子秘方,正在院中和太医捣鼓着怎么才能尽快要上孩子呢。” 萧逸唇角勾起了愉悦的笑,“让她折腾吧,告诉太医,莫给她开什么秘方,她要是非要,就让她喝些滋补身子的汤药。” “是,王爷。” 萧逸负手而立在窗前,眸中愉悦的笑意以极慢的速度慢慢冷却下去,“本王的好父皇,当真是老眼昏花了,此番连是谁做的局都不知,就把罪名推在了本王和太子身上。” 刘公公眉心一蹙,“王爷的意思是,皇上把崔大公子职位的事,怪罪在了您和太子身上?” 萧逸冷笑,“身旁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若是让他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你说,他会不会把我萧家的江山都拱手让人啊。” 这话,刘公公可不敢接。 “王爷,会不会是沈大人的诡计,那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然,您去御前解释解释?” 萧逸嗤之以鼻,“解释?你觉得他会相信我这个觊觎他皇位的人,还是相信他的心腹大臣。” 况且,他对他动了杀心是真的,不管有没有这件事,他都已经犯了错,不顾了君臣父子之情。 他为何,要解释。 皇家的机会,不是乱给的,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又或者,是人家故意告诉本王的呢。” * 与此同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太子府中也有一道身影穿梭。 唐清婉刚睡下,院中突然有鸟叫声,太子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披上外衣下床。 院中只有琉璃盏映照出的淡淡光亮,黑衣人来的快,去的也很快,片刻后,只留太子一人站在院中。 小太监给他拿来大氅披上,“太子殿下,外面凉,您还是快进屋去吧。” 太子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心腹,没有言语。 他昂头看着天空中淡淡的月色,眸子酸涩,“亲生父子,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在此之前,他也曾希望父慈子孝,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退让,希望能权衡两者的关系,可如今,父皇想要他的命,再让,便是尸骨堆积,血流成河。 太子回眸,看着窗棂。 昏黄的烛火映照下,能隐约映出唐清婉纤细的身形。 他不能自私,他早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而在沈府,沈暇白闲适的靠在椅子中,反复摩挲着一根很旧的银簪子。 簪子已经被修复好,但上面的花纹已经是多年前的款式,就是沈老夫人如今都不会用。 余丰推门进来,旋即把门合上,“主子,都办好了。” 沈暇白应了一声,目光依旧不离簪子,“她可有递来什么消息?” “。” 就才分开不过半日,能递来什么消息,又不是离开你就像离开了空气,窒息的快要死。 心里如此腹诽,但他却万万不敢说出口,“不曾,想来,正忙着应付崔相。” 沈暇白微微抬眸,漆黑的眸子微微眯着,透着一股子沉郁。 余丰心里却只有正事,“主子,您这样做,太子那可能没什么问题,可安王,会信吗?” 安王殿下疯癫归疯癫,但脑瓜子,也是真好使。 沈暇白不以为意,“若有人告诉我,有人要杀我和阿初,你说,我是信,还是不信?” 余丰短暂的失语。 半晌才道,“若是有人要对崔大姑娘不利,您就算知晓是圈套,应该也会跳进去。” “是啊。”沈暇白淡淡笑了下,“谁都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未知的可能。” 哪怕只有微末的可能,都不会让心上人置身危险之中,他不会,安王亦不会,毕竟崔云凤,就是他的命脉。 “……” “主子,今日外面起了不小的风,明后日估计会变天。”余丰突然说。 第313章胡闹 沈暇白抬眸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 “所以,您厚些的白色冬装府中绣娘还在赶制。”说着,余丰瞥了眼他身上的穿着,依旧是初入冬的样式。 光是看着,他就想搓搓胳膊,嫌冷。 沈暇白,“……” 余丰替绣娘解释,“本来冬装府中都是提前准备的,您突然要都换成白色的,绣娘们没有准备,所以耗费的时间会比较长。” 主子又不穿外面买来的衣服。 沈暇白淡淡应声,“没关系,天还不算太冷。” 不太冷? 余丰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嘴角抽了抽,“那属下把窗户打开,让您透透气。” 沈暇白锋锐的眸光若能化为实质,余丰今日高低得受重伤。 您不是说不冷吗?余丰嘴角噙着笑,又不敢笑。 “属下的意思是,后日很有可能会落雪,不若您…先穿已经做好的冬装?” 左右就穿几日。 “不必。” 余丰听沈暇白嘴硬,就无奈的想撞头,崔大姑娘一句白色好看,可是害苦了府中的没日没夜的绣娘。 他不信落了雪他不嫌弃冷。 主要也不好看啊,穿那么少,冻的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不过这种可能出现在他主子身上应该不会,毕竟他主子嘴硬,身子更硬,可以硬抗。 # 崔云初从吏部回来,就一路小跑钻回自己的院中,连崔云离叫她去松鹤园给崔太夫人报喜讯都佯装没有听见。 崔云离看着她像个老鼠一样拱着劲儿往前窜,陷入短暂的沉默。 “云初妹妹这是怎么了?” 一旁小厮说,“大姑娘委实有些不像话,公子叫了那么多声,她连吭都不吭一声。” 崔云离却面色如常,“别那么说,云初妹妹间接性耳聋不是一日两日了,她从小就有这毛病。” 她从小就可以根据你的语气,辨别你的心情,从而决定要不要搭理你,若是不要,那就是聋了。 小厮,“……” 倒是第一回,听说这毛病。 “许是她有什么急事。”崔云离笑了笑,没再管崔云初,一个人去了松鹤园报喜。 可他方一踏入松鹤园中,就察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氛,所有丫鬟婆子都守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两个恨不能把头垂到地上去,或是直接原地消失。 崔云离站在门口,丫鬟立即掀开了珠帘,“…” 屋中情景一览无余,祖母坐在上位,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而屋中所有低气压的来源,却都是自祖母下首的位置,父亲身上散发而出。 崔云离站在那有些犹豫,也想调头走人。 正此时,崔相冷厉的眸子扫了过来,眉头一皱,“站在那做什么,还不进来。” 崔云离只得进屋,十分规矩的行礼。 崔太夫人很是愉悦,“回来了,今日考核辛不辛苦,听说你拿了魁首,当真是了不得。” 崔云离几不可查的瞥了眼崔清远脸色,温和回答崔太夫人的话,“是孙儿走运罢了。” 他明显感觉到,今日考核,那位主考官又故意放水的意思。 崔太夫人点了点头,招手让崔云离到自己身边去。 崔清远刚开口,“你妹妹……” 就被崔太夫人打断,“瞧瞧这手凉的,是不是穿的太少了,伺候的人都干什么吃的,竟也不知给您多带件衣裳。” 崔云离看了眼说了几个字被堵回去的崔清远,纠结之后选择了视若无睹。 毕竟,在崔府,祖母才是最大的长辈,“是忘记带大氅了,明日便让人带着。” “你妹妹呢?”崔相终于完整的插入了自己的话。 “妹妹她……” “今日考题难不难?”崔太夫人打断,笑着追问。 崔云离,“不算太难,有些以前都在书中看过。” 崔相,“我问你,崔云初呢?” “老身的孙儿真厉害。” “……” 崔云离都有些沉默了, 祖母这句话,已经翻来覆去夸他好几遍了,早知道是这个样子,他就应该学云初妹妹,装聋作哑的回院子了。 到底是经历少,吃了没有经验的亏。 “母亲。”崔清远声音很沉,显然动了怒。 崔太夫人一个冷眼扫过去,“你跟谁在这吹胡子瞪眼呢,你跟老身喊什么喊,不行你坐上来,老身坐下去,你来当老子?” “……” 崔清远面色阴郁,铁青着脸,又很是无奈。 若是火气可以实质化,他的头顶一定可以燎原。 崔云离在一旁低着头,保持缄默。 崔太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以表达自己的不满,“如今崔相爷本事了,一国宰相,就连在老身的院子里都摆起官威来了,怎么,老身要不要给崔相爷磕一个啊?” 就算在官场上最为艰难的时候,崔清远都没受过这种气。 一整日,他脑袋都嗡嗡作响,仿佛有电闪雷鸣。 “母亲,您不能这样惯着她,您瞧瞧她,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竟然伙同外人算计她的父亲。” 崔太夫人眉梢一挑,“谁是外人?” “你吗?” 一个视云初如命,可以为了云初抗下杀人之罪的心上人,一个不闻不问,偏心到极致的父亲,谁是外人? 崔太夫人嗤笑,“谁是外人,你自己心里没杆子称吗?” 崔相被噎的张口无言。 崔太夫人也没打算放过他,“你就别端着父亲的架子,耀武扬威了,都说父慈子孝,可父不慈,子如何行孝,若老身是云初,早便舍弃了崔相,自己出去讨生活了,好过被你三天两头的责罚,百看生厌。” 她这段时日也是病的久了,竟然连云初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不知晓。 崔相几乎是被崔太夫人指着鼻子骂,身为人子,他就算再生气,也只能暂时忍着。 “我告诉你,每个人的脾气,都和自小的生存环境有关,清婉满腹心思,是因为从小就当做未来皇后培养,云凤性子跳脱单纯,是因为从小有你我护着,云初养成今日为何,你也好生思量思量。” 崔太夫人原本是希望他父女二人多多接触,可以慢慢培养情分,可如今看来,二人中间的隔阂,这辈子,怕是都难解开。 崔相说,“可这…也不会她给自己的父亲娶继室的理由。” 崔云离震惊抬头,脑子有片刻的宕机。 莫说是他,若是没有今日的早朝,崔清远也是万万不曾想到。 崔太夫人不以为意,“二公主如今正值桃李之年,你什么年岁,人家不嫌弃你,你就偷着乐去吧,你还不愿意上了。” “若是云初真要算计你,浑该给你娶个老媪。” 说着说着,崔太夫人自己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暗骂了句云初胡闹。 “行了,不论是年岁,还是身份,说到底还是你占便宜些,云初够对得住你了。” 崔云离接话,“爹,那亲,是给您说的啊?” 一时,松鹤园屋中鸦雀无声,谁都不再说话。 第314章呲牙乐 崔云离蓦地瞪大眼睛,脑子陷入了短暂的宕机中,仿佛有人在他脑海中放入了一个炮仗,噼里啪啦作响。 不是给他说亲的,要尚公主的,竟然是父亲。 “母亲。”崔清远短暂默然之后,是沉沉的无奈。 这哪是谁配谁的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崔太夫人说归说,但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对朝堂局势还是十分清楚的。 “若非你逼迫云初,她也不会如此,说来说去,就是你活该,况且她一闺阁姑娘,如何能促成此事,多半就是调皮些,隐瞒了你而已,若老身是云初,也会如此以牙还牙报复你。” 崔清远继续沉默,总而言之,在崔太夫人这里,他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母亲都是要护着那丫头的。 崔太夫人觑了眼崔清远阴郁神色,淡淡说,“其实老身倒是觉得,那沈家的后生还不错。” “母亲,”崔清远眉心紧蹙,“您忘了咱们三家的恩怨了,云初嫁过去,沈家人岂会善待她。” 崔太夫人短暂沉默了几许,好半晌才说,“老身明白你的担忧,但就是觉得,云初长这么大,能有一个人如此待她,不容易,若是因为畏首畏尾,就错过如此姻缘,会有些可惜。” 谁都不能保证沈暇白的真心能维持多久,但就目前而言,能为了云初背上杀人的罪名,去坐牢的,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你别怪云初,毕竟,从小到大,对她好的人太少。” 她会对沈家那后生动心,也是情理之中。 崔清远缄默不语。 那日在府门口的场景再次浮上他的脑海,他心中很清楚,从那个女儿口中说出一句喜欢,有多么难得。 “便是皇帝,也是不会答应的。” 崔太夫人冷哼,“若是不能披荆斩棘的解决掉麻烦,那也不必娶云初。” 崔相紧紧皱着眉,挺直的脊背好似弯下去了不少,微微叹了口气。 崔太夫人望着他,“云初和云凤不同,你若是因为家族局势,就断送了她的幸福,便是老身也不允许。” 崔相抬眼,说,“母亲,可那沈大人,对我们崔家怨气颇深,儿子实在是不愿云初嫁过去。” 崔太夫人一听,就知晓其中有什么猫腻,立时询问,崔清远把沈暇白的条件说了出来。 “可你并未答应,他为何还是帮了云离?” 崔清远摇了摇头,他对此也不是很清楚。 崔太夫人说,“当是为了云初。” 言罢她又睨向崔清远,“你的心,都偏去哪了?” 崔太夫人何等精明的人,只是寥寥数句,就知晓了崔相心中的顾忌和拒绝沈暇白的原因。 “人并非让你即刻离京,那是等云离可以独当一面之后,崔家难道不是早晚要交在云离手中,他根本,就是没想动你,也不想再看见你而已。” “可他父兄之死的确与我们崔唐家无关啊。”崔清远蹙眉说。 与他们无关,他为何要答应他的条件。 “你住口。”崔太夫人温和的面色变了变,“我有没有说过,此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当年,他父兄二人的行踪确实是我们暴露出去的,虽未杀伯人,伯人却因此而死,你怎能说无关二字。” 崔清远叹口气,继续沉默。 一旁的崔云离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半天才听明白了大概。 但他并不算意外,因为那天云初从那位沈大人口中抠丸子时,他就知晓二人不简单了。 崔清远被崔太夫人冷嘲热讽,很是训斥了一通。 崔清远一直保持着沉默。 崔太夫人说,“你亏待云初的太多太多了,这是她人生大事,你便做一回她的父亲,就算我这个当母亲的,求你了。” “母亲,”崔清远面色幽沉。 “儿子心中,早就有决策了。” 初园距离他的书房很远,那晚,他第一次,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走在那条路上。 崔太夫人眼中浮上欣慰,旋即又道,“之前说亲那事,也不能停,该见还是要见,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崔清远,“母亲放心,儿子也正有此意,待后日长公主府宴会结束,便安排云初和那位大人见一面。” 崔太夫人轻应,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嘱咐,“记得,让那位沈大人知晓。” 崔清远应了声是。 “但此事,云初实在胆大包天,该罚还是要罚。” 崔太夫人坐的时间有点久,腰有些不舒服,“随你,不过老身提醒你,如今云初也是有人护着的了,别回头,真被女婿塞进来个继室,贻笑大方。” 崔清远面色有些发绿。 崔太夫人人都走了,却又突然折了回来,“你上回被打板子,可也是那沈后生做的?” 崔清远黑着脸不说话。 如今突然提起,他怎么会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崔太夫人咯咯笑起来,“老身看他愈发顺眼了些,倒是挺宠云初。” 言罢,又冷嗖嗖斜了眼崔相,“往后再罚云初前,也掂量掂量,贻笑大方。” “……” 崔相突然又有些改变主意了。 “那女婿,还是不能要。” * 崔云初一回初园,就更衣洗漱,上塌睡觉,就连晚饭都没吃,幸儿还以为是生病了,掀开被子一看,小脸红润润的,哪有半分病样。 “姑娘,您往被子里钻干什么?” 崔云初一把将被子重新盖好,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我困了,要休息,不论什么人,都如此说。” 幸儿立即就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变的紧张兮兮的。 “奴婢立即去院子里拦人。” 等房门被关上,崔云初从被子里探出了半个脑袋,伸手往枕头下面摸出了一封书信。 信上字迹张扬,笔走龙蛇般,遒劲有力,尤其是阿初那两个字,崔云初捂着嘴,笑容止都止不住。 “阿初。” “阿初。” 崔云初躺在床上,嘴里不断重复念着这两个字,时而捂住脸,声音绵软,“哎呀,羞死人了。” “沈暇白,你个厚脸皮。” 时而又盯着书信,笑的像个傻子,呲着大牙。 “姑娘,没人来。”门外传来幸儿冻的嘻嘻哈哈的声音。 崔云初满心沉浸在书信中,根本就没有听见,抱着书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 像是兔子一样趴在床上,捂着脸,摇头晃脑。 狗东西,才这么长时间不见就开始想她了,嘴都还疼着呢,就又要相见。 第315章瞒天过海 崔云初摸着自己的嘴,嘿嘿笑了几声,噘着嘴对着空气亲了几口,才重新躺了下去。 心中暗骂了几句不害臊,也不知是骂沈暇白,还是骂她自己。 “去就去,谁怕谁啊。”亲就亲嘛,又不是没有亲过。 她抱着书信,长出了一口气,昂头看着房顶,慢慢的就有些迷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耳边突然有了男子的声音,崔云初试图睁开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 然后她眼前就浮现了一张清隽无比的脸,男子笑的温柔缱绻,“阿初,亲亲。” 崔云初嫌弃的瞪他一眼,还是凑上了自己的红唇。 她嘴巴嘟的老长。 “沈大人,亲亲。” …… 屋中,没能拦住崔清远的幸儿站在一旁吓的瑟瑟发抖,而伫立床前的崔清远则面色发青。 身上突然一轻,连带着一阵风刮过去,崔云初一个激灵,立即从美梦中睁开了眼睛。 她迷迷糊糊的眨了眨眼,看着站在床前的人。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亲上了。 想着梦中那张脸,再看看这张… 落差实在有些大,让人接受不了,崔云初嘴一撇,有点想哭。 幸儿疯狂朝她摆手。 崔云初依旧躺在那,盯着崔清远看,等意识慢慢归拢,然后慢慢吞吞的下床,穿鞋,披上大氅,抬眼问崔相,“跪多久?” 她都躺床上了,硬是追来了她院子,那么冷,为了罚她,这老东西也是操碎了心了。 崔清远满肚子的气被堵在喉咙里,半晌没有言语。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崔云初继续撇嘴,说的好像她狡辩了就有用一样。 “此事,是谁出的主意?” 崔云初眼睛一眨,清凌无辜,“不知道啊。” “媒人上门,我以为是奉了圣旨来的,哪敢说一个不字,但父亲心中不忿,要罚我,我能说什么呢。” 崔清远皱着眉,垂头看了眼她鼓鼓囊囊的大氅,没眼看的移开视线。 好似他瞎一样。 “哪个官媒,敢假传圣旨?”崔清远声音严厉,崔云初故意一个颤抖。 “相爷不满,只管罚就是,反正我都习惯了。” 在崔云初口中,跪祠堂好像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 可他记得,小时候恐吓云凤,让她听话,只要一说跪祠堂,她就立即不再哭闹。 祠堂很黑,所以女孩子都怕。 可崔云初,莫说吓她,她不在祠堂吓列祖列宗就不错了。 崔云初的大氅都快兜不住了,急的催促,“相爷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去祠堂领罚了。” 有空在这和她废话,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能不用尚公主。 崔清远道,“长公主府派人递来帖子,后日长公主生辰,在太后宫中举办,你代表崔家去赴宴。” 崔云初麻利点头。 倒是挺乖。 崔清远又道,“后日宴会结束,我便会安排你和朝中那位大人见面,你收拾一下,收敛收敛脾气。” 崔云初眉梢一挑,慢慢悠悠的抬眼,觑了眼房梁,“哦”的声音拉的很长。 崔清远觉得,她的举动,满具挑衅和威胁。 崔云初就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只要他不怕丢人,她也不怕花样百出。 崔清远看了眼她微微弯下去的腰,明显有些吃力的脸,嫌弃的移开,“跪到明日再起来。” “好。”崔云初应的很快。 崔清远抬步离开,他觉得自己不像在罚她,倒像是奖赏了她。 # 祠堂门口,崔云初冲守门的两个人打招呼,二人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行了个礼,就面无表情的继续各司其职。 对崔云初的来来往往,从习惯已经发展至了麻木。 一进祠堂,崔云初就累的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旋即是东西落地的脆响,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就从她大氅中滚了出来。 幸儿瞪大了眼睛,“姑娘,您还带着火盆呢啊?” 那火盆很小巧,但要藏在大氅中也是极其不容易的。 崔云初盘腿坐下,嘚瑟的笑,“这算什么。” 说着,她从大氅中又掏出来了很多东西,其中竟然还有话本子。 幸儿嘴角抽了抽。 那大氅铺开,比棉被还要厚实,也不知张婆子究竟往里面缝了多少层棉。 “姑娘,有火盆,没有炭火怎么办?”幸儿问。 崔云初这才发现这么个严重的问题。 思索片刻,她转头看向了守在祠堂门口的两人,蓦地爬起来。 “你们两个,去给我找点碳。” 二人扭头朝祠堂中看去,齐齐抽了抽嘴角。 火盆,话本子,点心,瓜果,还有能烤的吃食,这是来挨罚的? 踏青游玩的还差不多。 “大姑娘,这……不太好吧,要是让相爷知道了,那还得了。” 崔云初掐着腰,“你们给不给,你们要是不给,我就劈柴火烧了啊。” 哪有柴火? 二人对视,旋即顺着崔云初目光,落在了祠堂中的牌位上。 该说不说,确实是木头做的。 崔云初敢说,他们都不敢想。 “给她一点吧。”其中一人说。 另一人点头,“好。” 不然就大姑娘性子,没准真干的出来,相爷不会打死她,但十有八九会打死他俩。 崔云初拍了拍手,重新回到了祠堂。 幸儿在地上铺了一块绒毯,把东西都给摆好了。 不一会儿,二人送来了炭火,幸儿又把茶壶递给二人,“接壶水来。” 那人“哦”了一声,又提来了一壶水,放在了火盆上。 崔云初咂吧了下嘴,闲适的仿佛躺在初园,手中拿着话本子,靠在幸儿身上,身上盖着比被子还厚的大氅。 幸儿把点心放在火盆旁边,烤热了就喂崔云初吃几口。 “这套家伙明日别带回去啊,找个地方藏起来,回头还是咱们用。” 幸儿给她按着脑袋,点头。 崔云初看话本子看的十分入迷。 幸儿心思根本就不在上面,忧心忡忡的问,“姑娘,相爷不同意您和沈大人的婚事,怎么办啊?” 崔云初,“本来我也没打算现在嫁给他啊。” “啊?”幸儿张大嘴巴,“您不是喜欢沈大人吗?” “喜欢也不一定非要成亲啊。”崔云初理直气壮,“现在这样偷情不是挺好的吗?” 幸儿理解不了自家姑娘的脑回路,“可是总不成亲,也不是办法啊?” “谁说一直不成亲了,等老东西和皇帝一死,那不是想怎么成怎么成。” 总之就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不同意就不成亲,就偷情,反正她两年岁小,熬死他们后再成亲也是一样的。 “……”幸儿竟无言以对。 崔云初指着话本子给她看,“你瞧这书中的书生,竟和旁人有了孽种,诓骗他嫡妻,让他嫡妻养。” “……” “所以呢,这和您与沈大人成不成亲有什么关系吗?” 崔云初摩挲着下巴,“我就是觉得吧,这是一个好办法,我俩偷情要是有了孽…啊,呸,有了种,也可以以过继的名义,让他带回沈家养,神不知鬼不觉,瞒天过海。” 她说着,自己都连连点头,仿佛觉得自己聪明透顶。 幸儿直挺挺跪着的身子软倒了下去,木着一张脸,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第316章您瞧,马车 翌日,天空飘起了小雪,崔云初歪着发髻,穿着皱巴巴的衣裙从祠堂中生龙活虎,精神十足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守在门口的二人拱手行礼,“大姑娘慢走,有空常来。” “怎么说话的?”抱着大包小包的幸儿回头瞪了二人一眼。 回了初园,张婆子禀报,“姑娘,今早沈大人身旁那位小厮又来了,说是姑娘的簪子落在沈大人那了,姑娘若是有时间,可随时去慎刑司那寻沈大人取。” 离开了火盆,风冷的刺骨。 崔云初裹巴裹巴身子,躺进了被窝里,“不去,我怕冷。” 幸儿说,“明日就要去宫里参宴了,给姑娘您带去就是,怎么还非让您再跑一趟?” 崔云初斜她一眼,“你懂什么?” 这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幸儿嘴角抽了抽,想起自家姑娘抱着蒲团,噘着嘴,叫了半晚上的沈大人,最终保持了缄默。 大哥莫说二哥,都一样。 崔云初躺在床上继续翻阅她的话本子,而在慎刑司中,有人却快要扭断了脖子。 余丰禀报完事宜,合上文书,等着自家主子决策,却迟迟没有声音,他轻轻抬眼,就瞧见了盯着院中枝头雪的主子。 他目光绕来绕去,扫来扫去,就是没有一刻落在自己和桌案上的文书上。 “主子,这案子有些着急。” “下了雪,外面的路会不会有些滑?” “……” 沈暇白皱着眉抬眼,“你有没有派人去外面瞧瞧?” 余丰长呼出一口气,“主子,崔府附近那几条街道住的都是官员,街道有专人打扫。” “路面结了冰,一样会打滑。” 余丰有些默然,“那您的意思,怎么办?” “你骑马去迎一迎,莫摔着了她。” “……” 那么冷的天,让他骑马去? “属下坐马车行吗?” 沈暇白道,“骑马快一些,马车让阿初等到什么时候?” 谁等你了?余丰险些忍不住要脱口而出,究竟是您的阿初姑娘等不及,还是您等不及。 “你瞪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余丰认命的放下文书,耷拉着脑袋出门,临走时像是叮嘱小孩子一样说道,“主子,文书您记得批阅啊,下头的人等着呢。” “好。”沈暇白应的十分爽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就在某人有些坐不住的时候,余丰顶着被风吹的发紫的脸,用力搓着手回来了。 他身上,还披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打湿了肩头,眉毛上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人呢。”沈暇白往他身后看。 这么冷的天,鬼才会出来。 他就是那只被逼迫出去的鬼! 终究是亲主子,余丰不忍心打击他,委婉的说,“可能是崔大姑娘还在梳妆打扮,姑娘出门都慢得很,再等等吧。” 他都快到崔府门口了,都根本没看见崔大姑娘的影子。 沈暇白蹙了蹙眉,面色明显的不怎么愉悦,但总算是安生的开始翻阅文书,余丰长松了一口气,在火盆旁站了许久,才觉得温度逐渐回来了。 很快,到了午时,饭菜上桌,沈暇白却无心用饭。 “你再去瞧瞧,看看怎么回事?” 余丰刚端起热气腾腾的饭,闻言一张脸僵硬着,垮了下去。 “主子,今日天那么冷,还是算了吧?”他说的小心翼翼,沈暇白眸光一沉。 “阿初来都不觉得冷,你一个大男人,怎如此娇贵。” “……” 余丰都要笑起来了,崔大姑娘不嫌冷,倒是来啊,午时都过了,人影子呢? 真是远香近臭啊,可怜他日日起早贪黑,风雨无阻的陪着他卖命。 他心中腹诽;崔大姑娘今日要是来,属下把余字抠了姓狗。 埋怨归埋怨,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迅速扒拉了几口饭,死气沉沉的站起身,迈着慢吞吞的步子出门去了。 一个时辰后,再次满身寒霜的回来。 “人呢?” 面对沈暇白的询问,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很想说,打滑摔进雪里起不来了。 但他没有那贼胆,“属下沿着路,一路到崔府,莫说崔府马车,就是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这样的天,对平常百姓而言,没有保暖的衣物,是可以冻死人的。 除却官宦贵族,根本就不会有人挑在这个时候出门。 “难不成还在梳洗打扮?”沈暇白自己骗自己,余丰一屁股坐在了火盆旁,连哄都不想再哄他了。 沈暇白继续分神的批阅文书,好景不长,一个时辰后,余丰再次听见他的催促,“你再去看看。” “。” “主子,都下午了,崔大姑娘一定是嫌冷,不肯来了,属下去多少次都没用的。”他也不管主子会不会受打击了,再这样下去,他先被冻死了。 沈暇白眉眼微沉,“阿初贪财,不可能不来。” “……” 余丰木着一张脸,轻轻抬眼,旋即二话不说的站起身,拿了件大氅出门。 崔府,张婆子快步进屋,晃了晃正在看话本子看的起劲的崔云初,“姑娘,那小厮又来了,非要您去一趟。” 崔云初正在兴头上,翻了个身,“不去。” “他说,您的簪子还要不要了?” 崔云初道,“丢一个,让他主子赔十个。” 张婆子无奈,只能去传话,余丰两只手互插在袖子里,闻言并不惊讶,这么冷的天,出来的才是傻子。 他往门房里面一坐,靠着火盆,“那属下就不走了,在这等着。” 好歹不冷,总比回慎刑司,来回的跑强太多了。 张婆子有些无语,回去禀报崔云初,崔云初“哦”了一声,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看话本子。 有时看到有意思的,还会喊了幸儿一起来看,其中不少情节她都觉得十分有用,可以用在她和沈暇白身上,比如珠胎暗结,暗度陈仓。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坐在门房烤火的余丰靠在墙壁打起了盹。 而慎刑司,频频等不回人的人,有了些许暴躁。 他起身出门,亲自去了官署门口等着。 一旁小厮递上大氅,沈暇白正欲接过,披在身上,正巧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他立即推了回去。 大氅是灰色的,与他身上的颜色格格不入,少了那种飘逸绝尘之感。 小厮抱着大氅,陪他一起站在那。 “大人,您瞧,马车。” 然后主仆二人齐齐期待的盯着那辆马车,目不转睛的看着它从身旁驶过。 第317章沉重 小厮自己倒是穿的里三层外三层,饶是如此,还是冻得直打摆子,再看自家主子,那显然不够厚实的袍子,光是看着就让人牙齿打颤。 “大人,您还是披上吧,外头冷。” “不必。”沈暇白咬着牙说。 为数不多的马车从二人身旁驶过,一次次带来希望,又给其绝望,从天光大亮,一直到天上那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太阳消失,都不曾等来要等的人。 小厮不知晓大人抗不抗冻,反正他就快被冻死了。 主子的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负手而立在身后的手指,发青发紫,锦袍上凝了一层若隐若现的冰霜。 莫非是皇上要来?小厮心中思量。 沈暇白的衣袍在冷风的肆虐下,吹的凌乱飘起,像是一座石像般,飘逸出尘。 衣料也实在是薄的可怜。 天色彻底暗下去,总算有一辆马车在慎刑司门口停下,余丰红光满面,精神劲十足的跳下马车,怀里还抱着张婆子可怜他,给他的汤婆子。 浑身都冒着热乎气,只是他的热乎,在对上台阶之上的人时,被尽数瓦解驱散。 男子微微低眸看来,便极具压迫性,比之吹来的寒风都更加刺骨。 余丰笑容僵在了脸上。 光是看一眼主子肩头的露珠,就知晓,在这里站了不是一时半刻了。 “属下…属下去了崔府,崔大姑娘说冷,不肯出来。” “然后呢?”沈暇白不冷不热问。 然后…然后他在崔府门房烤了一下午的火。 “然后,属下怕您思念成疾,便守在崔府门口求崔大姑娘,崔大姑娘说在看话本子,没空搭理属下。” 这话他绝对没有说谎,崔云初确实是这么说的。 沈暇白面色更沉一分。 他目光从余丰被烤的红扑扑,热乎乎的脸上划过,又落在了他手中的汤婆子身上,旋即是他身后的马车。 最后转身,迈步回了官署。 落后一步的小厮仿佛能听见布料被冰冻住,然后撕扯的声音。 余丰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跟上,大门却在沈暇白进去后,蓦地在他眼前关上,将其隔绝在外,速度之快,若非他退的快,非撞断了他的鼻梁。 “……” 余丰看着紧闭的大门,摸了摸鼻子,一脸尴尬。 * 第二日的雪非但没有停,反倒是更大了一些,让人将手脚都不愿意伸出来。 余丰受了两个时辰的冻,这会儿别提多老实本分,侍奉沈暇白更衣梳洗。 “主子,您…还要穿白色吗?今日天实在是冷的很,要不换一件别的色吧?” 沈暇白睨他一眼,没有言语,余丰便立即闭紧嘴巴,给他更衣,系上腰封。 但很贴心的准备了一件白色大氅,来配他的锦袍,沈暇白没有拒绝。 他一直沉默着,脸色也发沉,清冷孤傲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当初。 只是脸有些微红。 “主子,您好像有些发热,要不今日别去了,请大夫来看看吧。” 最终,在余丰锲而不舍的哀求下,总算是喝了碗药,带上簪子,坐上马车出门。 街道上已经被清开了一条路,马车轱辘还是会时而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声。 也不问马车会不会打滑,会不会摔着了他的阿初姑娘了,沉默的不得了,就像是被冻傻了,成了一座雕像,耳聋口哑。 一路上都直挺挺的端坐着,沉着没有温度的眸子。 余丰觉得,为情所困的疯癫之人,差的就是那一盆冰水,只要冷水兜头浇下去,任谁没有几分清醒。 再有病的脑子,也得苏醒几分。 * 崔云初磨磨唧唧,就是不想出门,“外面还在下雪,我可以不去吗?” 幸儿,“帖子是宫里下的,就算是下冰雹怕您今日也得非去不可。” 崔云初仰天长叹。 张婆子和幸儿给她更衣梳妆,准备出门时,她却重新打开了衣柜,专挑厚实的往身上套,里一层外一层,裹的几乎走不动路。 幸儿都看不下去了,“姑娘,今日到场那么多夫人,姑娘,公子,您就算不出彩,也不能穿成这样啊。” 好歹,别丢人现眼啊。 崔云初,“谁要风度冻谁,反正我不要。” 她又不打算嫁人。 幸儿接着劝,“那沈大人呢,您就不怕遇上了沈大人吗?” 穿的跟个球一样,细细的腰成了大水桶,一摸一手棉,裹得宽大的身子上面顶着一颗小小的头,怎么看怎么不对称,渗人的慌。 崔云初蹙眉,“我什么样子他没见过,用得着吗。” 虽如此说,但她还是没拒绝幸儿给她脱去了两件。 主要是崔云初也觉得,万一他再掐着她腰,把她摁桌子上亲的话,找不着腰身有些不太好。 磨蹭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出了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抄手走廊上,正巧遇上了崔清远。 崔云初如今胆子大了,直接假装看不见,提起裙摆从他身旁窜过去,崔相负手而立,迈着稳重的步子往前,轻咳一声就待开口,就觉一阵风陡然刮过。 “站住。” 崔云初脚步一顿,好看的眉头不悦的 皱起来,才回头福身行了一礼。 “你穿的什么东西?”崔清远皱着眉。 崔云初低头看了眼自己,虽然算不上特别好看,但也不能说丑吧,就是有些厚,其他都中规中矩,怎么成了什么东西? “祠堂冷的厉害,我被冻伤了,手脚麻木,只能穿的厚实些。” “……”崔清远眼皮子跳了跳。 在祠堂点火盆,她真以为他不知道吗? 崔清远以前最不喜欢的就是崔云初满嘴撒谎,但如今,仿佛已见怪不怪。 或者说,是懒得计较。 “今日宴会,宫中贵人都在,你说话行事都收敛着些,莫生了是非。” 崔云初点头,应了声“是。” 也不和他吵,没什么意思。 可既是觉得自己丢人现眼,那就别让她去啊。 崔云初,“您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出门了。” 崔清远皱着眉,犹豫之下从身旁小厮手中接过了一个盒子,递给崔云初。 崔云初接过来,也不多问,调头就走。 小厮说,“相爷,那是您给大姑娘准备的生辰礼,您怎么不告诉大姑娘呢。” 崔清远没有言语。 他当怎么开口呢。 东西确实送的生辰礼,可她生辰是何时,他并不知,这个礼物给的是早了还是晚了? 如此说出来,反倒是更加压抑,倒不如什么都不说。 一上马车,崔云初就把锦盒丢给了幸儿,“进宫后,送给二公主。” “啊?”幸儿张大嘴巴,“为…为什么啊?” 崔云初偏头看向车外,嘴角噙着讥嘲,“他几时送给我过东西,既不曾送过,云凤生辰也已过,那想来就是送给二公主,他自己不好意思说喽。” 幸儿,“……”这…对吗? 送礼的人不说话,礼物就可以随意解读? 她听着崔云初一通乱七八糟的解释,觉得有些头晕。 崔云初缩着手脚,靠在车壁上,偏头看着窗外,她一直都记得,他送的那支锦盒中装的银簪。 那个簪子很重要,但回来的有些迟,除却给她带来伤痛,并没有一丝欢喜。 那支簪子对幼时的她很重,落在如今的她身上,更加沉重。 若是可以,她情愿没有收到过那个锦盒。 所以也不想打开这个锦盒。 崔云初一路都沉默着,懒散斜靠着的模样,像是一个纨绔二世祖。 第318章王大人 宫门口,她穿着鼓鼓囊囊的衣服下车,动作显的略微有些笨拙。 一下车,就与一双清正的眸子对上了。 “……” 崔云初很有良心的对着那人来了一个大鞠躬,“周大人好。” 旋即她转身,迈着坚定不移的步子,迎着风雪,走入宫门。 正在和同僚说话的周元默,“……” 他下意识有些浑身不舒服。 “哎,周兄,方才那位可就是崔相家的大女儿?”内阁一位十分年轻的大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崔云初离去的身影,询问。 周元默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赶紧进去吧。” 那位粉粉嫩嫩的大人却倏然拽住了周元默,“周兄,你和崔相爷关系深厚,定是与那位崔大姑娘有过交集,不若你与我说说,她平日都喜爱什么?” 周元默眼神渐渐变了,“你想干什么?” “不瞒周兄。”那人脸一红,扭捏说,“崔相爷有意,将那姑娘许配给我。” 崔云初名声他是听说过的,但今日一见真人,什么名声,都给抛诸了脑后。 周元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用力扭动了下脖子。 “周兄怎么了,可是脖子不舒服?” 周元默摇头,“不是,我是提醒你,娶崔家女儿,脖子硬不硬,很重要,我的还行,没掉,你的头会不会掉,那就自求多福吧。” “什么意思?” 周元默摇了摇头,抬步往宫中走去。 好歹崔相爷是他恩师,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能说。 那人蹙着眉站在那,思忖了良久。 安王迈着慢慢悠悠的步子,从他身旁走过,还斜睨了他一眼。 看的那人莫名其妙。 今日风雪不断,宴会就摆在了距离太后宫中不远的一个殿中,崔云初到时,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她猫着腰,想找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但天不遂人愿,有人早就在等着她了。 “大姐姐,大姐姐。”崔云凤的手在一众姑娘夫人中摆动的像是一个小旗。 “我给你留了位置,你过来我这边坐。”不少人目光都看了过来,崔云初只能走过去,在崔云凤身旁坐下。 “我坐这,你家狗坐哪?” “都说了,你别总叫他狗。” 姐妹二人旁若无人的说话,丝毫不曾顾及身后的人。 萧逸看着占了自己位置,还管他叫狗的崔云初,恨不能一脚踹过去,一旁刘公公低声说,“王爷,对面的沈大人虎视眈眈看着呢,冷静,冷静。” 萧逸沉着脸,将二人下首的两名夫妇赶走,自己坐下。 宫中排位都是按照官位或爵位来坐的,崔云初坐了萧逸的位置,萧逸便只能抢别人的。 这边,几个姑娘围着安王妃和崔云初,叽叽喳喳的说话,“崔大姑娘穿这么多衣服是怕冷吗?” 对面,几个官员故意搭话,围着沈暇白,“沈大人到底是年轻啊,穿那么少,不冷吗?” 崔云初,“怕冷。” 沈暇白,“不冷。” 二人声音同时响起,引得殿中有片刻的沉寂,男宾看向对面,女宾也看向对面,沉默无声蔓延。 沈暇白,“是有些冷。” 崔云初,“其实也不是那么冷。” “……” 众人的眸光开始在二人身上来回的扫。 崔云初直接闭嘴不吭声了。 待身旁人都散开,离得近的人会突然发现,崔大姑娘鼓鼓囊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而对面的沈大人,不知何时披上了厚厚的大氅。 二人对视一眼。 崔云初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对面那人却是冷着一张脸,仿佛没看见她的笑。 清冷孤傲的很。 崔云初眉头一皱,眼睛一眯。 她目光紧紧盯着对面,沈暇白只要一抬头,她就冲他笑,沈暇白却佯装看不见,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崔云初的眼神逐渐变的阴恻恻的,她不死心,两只眼睛就一眨不眨的盯着对面。 过一会儿,沈子蓝也来了,蔫头巴脑的在沈暇白身旁坐下,行礼唤了句“小叔。” 抬眼,就对上了崔云初狐狸精一样的眼,身子随着小叔身子转动的方向左右摇摆,对小叔呲牙咧嘴。 笑的诡异阴森。 “……小叔,你们吵架了?” 沈暇白,“吃你的东西,哪那么多话。” 沈子蓝,“崔大姑娘一直看你,目光不怎么友善。” 沈暇白斜了沈子蓝一眼,声音凉嗖嗖的,“我不瞎。” “……” “哦。”沈子蓝这几日被打击的体无完肤,整个人都蔫蔫的,不想说话。 “小叔,”沈子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您和崔大姑娘当真两情相悦,没有插足的余地了吗?” “那是你小婶婶,什么崔大姑娘。” 沈子蓝喉咙一堵,“可她在瞪你。” 沈暇白,“我不瞎。” 言罢,许是怕沈子蓝不死心,兀自给他倒了杯酒,推了过去。 “我不想喝酒。”沈子蓝说, 他还不至于窝囊的借酒消愁。 “只是让你尝尝,比起望月楼的酒如何。” 沈子蓝抿了一口,实话实说,“我喝不出来。” 沈暇白斜睨他,“刷了一晚上碗碟换的酒,你没仔细品尝品尝滋味?” “……”沈子蓝木着一张脸,默然的看着挑着眉梢的自家小叔。 旋即便听他道,“哦,我忘了,那四坛子酒都是阿初带给我的,你没尝过也正常,回头去我书房,给你倒一杯尝尝。” 沈子蓝有种被长辈痛打了一通,扔进了水中沉溺的感觉,他嘴撇了几撇,抽着鼻子,委屈巴巴的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小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子蓝声音发哑,有些哽咽。 以前小叔每次都说不过他,最后以家法棍棒收场,而如今呢,一张嘴,就让人鲜血淋漓。 总算是安静了,沈暇白也不理会他,任他一个喝着闷酒,自怨自艾。 心情不好就容易醉酒,很快,沈子蓝头往桌子上一磕,就不省人事了。 沈暇白挥手吩咐太监将人送出宫。 沈子蓝酒品还不错,喝醉了就睡觉,陈妙和刚下马车,还没进宫呢,就见沈子蓝被抬了出来。 “……” 这么快,她还没进去呢,他就出来了? 两个太监笨手笨脚的,也不知小心点,沈子蓝头还在外面,二人就使劲儿往马车里拽,陈妙和看不过眼,跑过去指责二人。 再等一回头,她娘不知何时没了影,只留下传话的丫鬟,“夫人说,既是小沈大人醉了,姑娘就照顾着些,送回沈家吧,正巧这宴会您也不想参加。” “……” 第319章看不见? 安王身旁的位置一直空着,没人敢坐。 有官员来到沈暇白身旁,“方才小沈大人可是醉了?” “嗯。” 那人笑开,“年轻人,就是有性情,那下官可否,坐在这个位置?” 沈暇白漫不经心的点头,那官员高兴坏了,赶紧坐下,就要给沈暇白倒酒寒暄,不料身旁人却倏然站起身,走了。 沈暇白来到了安王身旁,安王很有眼色的往身旁挪了挪位置,让出挨着崔云初的位置,沈暇白却来到了另一端,“臣坐在这里。” 安王抬眼看了眼脑子突然生锈的沈暇白,又看了那个位置,旋即落在了恶狠狠盯着二人的崔云初身上,默然。 他昂头,看着沈暇白,“你们两口子去找太子行吗?” 怎么就偏偏盯着他不放。 沈暇白宛若听不见,一撩衣袍,在安王身旁坐下,两个大男人挤在一个凳子上,另一端空着,好似挨着另一端的崔云初是洪水猛兽,比恭桶里的粑粑都臭。 崔云初气坏了,胸口起伏的厉害。 她很大声的“哼”了一下,扭回了头,手还不忘一把掀翻了挨着的凳子。 不坐是吧,那就都别坐了,挤死他们算了。 该死的沈暇白,昨日还给她递书信,温柔缱绻,说什么思念成疾,今日就换了一副嘴脸,怎么,殿中有他新中意的姑娘? 崔云初不友善的眸光在殿中的姑娘身上挨个扫过,阴恻恻的耷拉着嘴角。 看谁都可疑。 皇帝,太后,公主,都还没来,小宫女端着托盘,上了一道甜点心,点心做工十分精致,上面还镶嵌着一颗红枣。 崔云初埋头苦吃。 崔云凤,“大姐姐,你很饿吗?” 崔云初也不接话,很快几块糕点就给吃完了,她拿帕子擦了擦手,突然,一个碟子端了过来,放在了她眼前,碟中盛着的,就是方才的糕点。 崔云初抓起糕点,狠狠扔在了地上,对准的正是安王和沈暇白的位置。 糕点碎了一地,安王虽抬了抬脚,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被碎屑沾上了不少。 他唇线拉直,默然的扭头看向沈暇白。 “沈大人,可以带着你家小颠婆,滚吗?” 沈暇白,“好像是安王妃非要阿初和她坐在一起,殿下不去劝安王妃,说旁人有什么用。” 而给崔云初端糕点的太子,也愣在了那,“表妹,糕点中,本宫并未下毒。” “本宫只是看大表妹喜欢,便顺手递给你。” 他在一旁坐着,看这边情况特殊,透着诡异,特意过来凑凑热闹的。 崔云初一脸尴尬。 还以为是那狗东西递给她的。 “臣女不是冲您,太子姐夫别误会啊,坐,快坐。” 太子毫无负担的在崔云初身旁坐下,如今的相处,早让他没了一开始对崔云初的戒备。 沈暇白目不斜视的眼睛,却开始频频往一旁看,挤的坐在中间的安王脸色又青又黑。 “皇兄,那边坐不下你吗?” 太子一脸无辜,“本宫看你们又不坐,空着也是空着,来凑个热闹,一会儿宴会开始了就走。” 崔云初木着脸,往那一端坐,浑身散发着冷气,横眉冷对的模样都俊俏不已。 引的对面,后排的年轻大人们频频张望,尤其是内阁的那位。 知晓那姑娘,就是自己未来的未婚妻,他目光温柔,移不开视线,笑的春风得意。 “王兄好福气啊,崔相爷的女儿,才貌双全,那可是了不得。” “还未有定论,还未有定论。”刘大人笑着谦虚。 旁人听不见几人的议论,但常年习武,耳目极好的沈暇白,安王,却听的明明白白。 安王瞥了眼黑着脸的沈暇白,道,“若非今日沈大人挡着道,本王高低得去对面,和对面内阁那位王大人,未来的连襟喝一杯。” 沈暇白朝对面看了一眼,良久,才收回目光。 “这种事,谁说得准,当初,太子殿下也以为,和周大人会是连襟。” 太子在一旁也不说话,就兴致高昂的听。 安王挑眉,“沈大人说的不错,前段日子,本王也如此以为。” 毕竟,周大人又不止说给过他家云凤一个。 “来时在宫门口,本王还听见那王大人问周大人,崔大姑娘平日喜爱的物什,听说,好像是崔相安排了二人后日碰面。” 瓷片碎裂的咔嚓一声响,十分清脆,安王垂眸,睨了眼沈暇白手中的酒杯,莞尔一笑。 “本王就是觉得,好像崔相独对白面书生情有独钟,周大人,王大人都是如此。”他从上到下打量了眼沈暇白劲瘦有力的身躯,笑起来。 “沈大人要不要考虑考虑,弃武从文呢。” 沈暇白把手中碎掉的茶杯扔掉,宫女立即前来打扫干净,他说,“我若是王爷,定是没有闲工夫操心这些,毕竟自己头上的剑还悬着呢。” 安王死猪不怕开水烫,“从生下来就在头上,一直没掉下来过,早就习惯了。” “倒是沈大人,崔相这一个接一个的,令本王颇有几分…同情沈大人。” 沈暇白连黑脸生气的机会都没有。 # 崔云初像是打了鸡血,一股脑的对着太子笑,“太子姐夫,你尝尝这个,很不错的。” “哎,那个也可以。” “光吃点心不喝酒什么意思,来,妹妹给你满上。” 不一会儿,太子碟子里就堆了小山一样高。 太子竟然也不拒绝,笑呵呵的一口一个“多谢表妹。” 二人叽里呱啦聊的十分投机。 沈暇白就要站起来,却被安王摁住了腿,“姐夫,表妹,人家是亲戚,忍着点。” 沈暇白最不能忍的,就是太子和安王,就像是两个炮仗,只要触动了他某个神经,立即就炸。 “松开。”沈暇白声音宛若寒冰。 安王,“冷静,冷静,大庭广众之下,体面些。” 崔云凤看着二人叨来叨去,有点不高兴,将自己碟子伸了出去,“我也要。” 太子下意识用自己用过的筷子给崔云凤夹了一个,“二表妹也有。” 安王抬起一脚就踹在了太子所坐的椅子上。 太子不悦回头,安王说,“时辰不早了,宴会要开始了,父皇太后就快来了,皇兄还是回自己位置上去吧。” 私下里,尤其是床笫上,云凤可是不少拿他的颠,和太子的温润如玉做比较,次次提起来都满口夸赞羡慕。 “毕竟,是太子。”沈暇白说。 安王,“本王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太子十分大度,搅和完了,就落落大方的起身,走了。 唐清婉伸着的脖子缩了回去,冲太子竖了个大拇指,夫妻二人挤眉弄眼。 崔云初也是十分要脸面,有骨气的人,知晓人家躲着她,就扒拉着崔云凤,换了换位置。 安王这才坐去了太子方才坐的位置上,把崔云凤碟子里的吃食都扒掉。 崔云初和沈暇白中间几乎隔着条银河系,互不搭理。 崔云初不知晓问题出在了哪,前日还亲的肿了嘴,今日就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有些委屈,更为气愤。 该死的,不搭理就不搭理,他再敢亲她一下,她不撕烂了他的嘴。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呼,皇帝,太后,公主都来了,行礼过后,宴会才算是正式开始。 今日,长公主是主角,陪在太后身侧,出尽风头的却是二公主,萧岚。 崔云初托腮看着她,那句继母,觉得打死她都叫不出口。 第320章姑奶奶掐死你 就是不知她家老东西能不能下得去口。 “云凤,你说老牛吃嫩草,是什么滋味?” 崔云凤抬起头,嘴里还咀嚼着丸子,“不知道啊,要不你试试?” 崔云初斜她一眼。 崔云凤小声说,“我听说,南风馆有不少家中贫苦,年龄小被卖进去的,大姐姐要不要去当解救人于危难的盖世英雄?” 崔云初蓦地想起那日被某人扛在肩头带走,觉得当狗熊还差不多。 还给人磕了半晌的头! 一旁的安王把崔云凤脑袋扳了回去,黑着脸温声哄,“乖,别和她玩。” “……” 沈暇白唇角噙着讥诮,声音低的直供安王能听见,“臣不聋,方才提出这个主意的,好像是安王妃。” 他都没嫌弃,不让阿初跟她玩,他们反倒是嫌弃起阿初来了,什么道理。 崔云初气的双手抱胸,谁都不想搭理,一个淡青色裙摆带着一股香气突然从她身旁飘过去,在沈暇白身旁站定。 崔云初不抬头,一双眼睛就死死盯着她的裙子和绣花鞋。 “沈大人。”萧岚刚一开口,崔云初捂着胸口就干呕了一声,引的人频频看她。 崔云凤,“大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太香了,我想吐。” 萧岚凉薄的眼梢划过崔云初,继续看着沈暇白,“这杯酒,本宫敬沈大人,谢沈大人救本宫脱离苦海。” 太后,皇帝的目光都看向这里,只是一瞬,就淡淡收回。 沈暇白,“臣说过,臣只是奉命行事。” 萧岚却直接端起一杯,递给沈暇白,皇帝太后都在,沈暇白自然不能太驳她面子,淡淡接过,一饮而尽。 萧岚却并没有走。 崔云初干呕声一声比一声大,屡屡打断萧岚说话。 除了崔云凤,和沈暇白偶尔投来的目光,也没人搭理她,可给崔云初气坏了。 那边,萧岚还在和沈暇白喝酒,崔云初晃着酒杯,和崔云凤说,“云凤,这酒水为什么是黄色的,跟尿一样。” 崔云凤再傻也看出来了,自家姐姐吃醋了。 她捅了捅一旁的安王,安王看她,她挤眉弄眼的疯狂给安王使眼色,示意他把萧岚赶走。 安王,“……” “这是他国进贡的御酒,颜色自然与正常酒水不同。” 崔云凤不悦的“啧”了一声,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脚安王。 安王身子不可抑制的晃了晃,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撞了下沈暇白。 萧岚瞥了眼几人小动作,面色如常,“听皇兄说起,要给沈大人赐婚了?不知沈大人看中的,是哪家的姑娘?” 这话一出,像是平地一声惊雷,两个姑娘都噤了声,不可置信的看看萧岚,又看看沈暇白。 萧岚笑容可掬,“崔大姑娘如此惊讶,莫非是不曾听说?” “皇兄已经开始给沈大人物色闺秀了呢,沈大人也答应了,说是等些时日就定下来。” 崔云初目光落在沈暇白身上,良久,没等到他开口,她便收回目光,嗓音清淡答,“我又不是顺风耳,怎么会听说,沈大人是公主恩人,公主日夜打听惦记着,实属正常。” 这话,要多阴阳怪气就有多阴阳怪气。 崔云初一筷子狠狠插在了丸子上,张大嘴巴塞了进去,慢慢咀嚼,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沈暇白眸光从她身上掠过,再看向萧岚时,明显不悦,“公主究竟想干什么,当日在沈府,以及宫门口,臣该说的都说了,公主该记的,是一个也没记住吗?” 萧岚一直维持着淡笑,“沈大人说的哪里话,本宫只是想提醒提醒沈大人,今日皇兄,母后都在,沈大人还是收敛着些,可莫让人看出破绽才好。” 她轻笑一声,又歪头看向崔云初,眼中全是挑衅和轻慢。 崔云凤腮帮子也鼓鼓的,不是吃了东西,而是气的。 “大姐姐,我看她怎么那么不顺眼。” “她欺负我,嘲笑我,挑衅我。” 崔云凤火气蹭蹭往上冒,捅捅萧逸,看眼良妃,人都在,她一拍桌子,就开始了无中生有。 “你说什么呢?” 她声音不小,连一旁安王都吓了一跳,以为平地起了雷。 萧岚看着崔云凤手指着自己,笑容慢慢僵硬,她说话了吗,好像没有。 她问自己说了什么,是什么意思? 萧岚狠狠蹙眉不待开口,崔云凤就开始委屈巴巴的哭了,“夫君,她说我嫁给你这么久,都没有孩子,就是个不下蛋的老母鸡。” 安王,“。” 崔家胡说八道的本事,莫非是家族遗传? 崔云凤摇晃萧逸胳膊,“你听见没有啊,你给我做主啊。” 萧逸抬手掏了掏耳朵,崔云凤说,“你方才是不是暂时耳聋了,没听见。” “可能…是吧。”萧逸嘴角抽搐。 若不是,今晚估计又要睡书房。 他看了眼崔云凤,崔云初,一脸的一言难尽。 崔云凤找崔云初作证,“大姐姐,你听见了吗?” 崔云初反应多快,“听见了,她还说我们崔家姑娘都命不好,不会生孩子。” 此话一出,距离不远的唐清婉也沉了脸,用眼神示意太子起身。 萧岚脑袋仿佛有星星在转,短暂宕机后才恢复反应,“安王妃,你不要血口喷人,本宫什么时候说过?” 安王知晓她冤枉,可不敢说实话啊,“小姑姑,云凤好歹是您的晚辈,您怎么能如此说她。” 太子也道,“小姑姑,是在讽刺谁?” 无端成为众矢之的,萧岚站在那,脸色青黑交错,她好歹是皇家公主,竟在宫里被人如此冤枉。 可站起来的,都是她的侄儿,太子,王爷,再看崔家姑娘,一个两个昂着头,惯是一副仗势欺人,底气十足的模样。 她连连冷笑,“崔家的教养,今日真是让本宫长见识了。” 崔云凤,“公主还敢骂我崔家列祖列宗!!” 这边的动静不小,自然引来了皇帝的太后的注意。 萧岚,“……” 一家子疯狗,没一个正常人。 她就够疯了,不曾想,京城还有如此疯的清新脱俗的人物。 “沈大人,您方才一直在这坐着,不若你来作证,是不是安王妃信口污蔑?” 崔云初压低声音,连萧岚都不避讳,恶狠狠瞪着沈暇白,“你敢说,姑奶奶掐死你。” 沈暇白,“……”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角眉梢却都是愉悦。 归根究底,今日这朝,都是阿初吃醋,为了他引起的。 第321章臣耳聋 “臣方才,耳朵有些聋,什么都没听见。” 纵是如此说,他还是挨了崔云初狠狠的一眼。 唐清婉声音平稳,却气场十足,“二公主方才,是在嘲讽本宫刚刚小产的那个孩儿吗?” 那是她和太子之间的痛,是对二人的讥讽。 “本宫没有。”萧岚回头看向唐清婉,声音很大。 唐清婉不说话,只是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她,身为高门贵女与太子妃的威严倾泻而出,带着十足的压迫。 当初两个妹妹助她收拾刘婉婷,如此一个萧岚,放在她姐妹三人手中,算什么东西。 “二公主当本宫耳聋吗?”唐清婉睁着眼睛说瞎话。 太子对太后拱手说道,“太后,孙儿与清婉刚痛失爱子,小姑姑怎可如此口不遮挡,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崔云凤也在桌子底下踹安王,“说话啊你,哑巴了。” 安王只能硬着头皮,摒弃良心,胡说八道,“父皇,儿臣与云凤为了替皇家延绵子嗣,日夜难寐,小姑姑如此说话,是诅咒我萧家绝后吗?” 沈暇白低着头,恐人发觉他扬起的嘴角,突然一个肉丸子闯入他的视线,在他白色袍子上留下了一片痕迹。 他偏头,看了眼那粉粉白白的小手,抓着丸子,就要再投来,立即站起身,“请皇上责罚二公主。” 良妃和皇后也开始帮腔。 良妃,“皇上,二公主性子经历这几年,倒是一点都没变。” 萧岚未婚夫为什么死,为什么把她发配安山寺,她脾性有多恶毒,宫中无人不知,便是皇帝,对此控诉也没有丝毫怀疑。 他脸色黑沉。 几年了,怎么脑子愈发蠢笨,骂崔家女不会下蛋,和骂皇家绝嗣有什么区别? 太后气的头发晕,盯着萧岚嘴唇哆嗦,眼中都是失望。 此时的萧岚就和当初的崔云初一样,众人早就对你先入为主,谁又会去追根究底呢? 萧岚自己都快气死了,“你们,你们…” 她环顾四周,眼神狠厉。 太子,安王,沈大人都站起来了,其余官员谁敢替萧岚说一句话。 凭空捏造,众矢之的,萧岚今日算是深刻认识了这八个字。 崔云凤,“别以为今日崔相不在,你就可以如此欺负崔家。” 安王实在是有些昧不了太多良心,安慰她说,“父皇一定会给你做主的,你就别气了。” 皇帝沉声开口,“给朕滚回你的公主府去面壁思过,没有旨意,不许再进宫。” 真是丢人现眼!! “皇兄,不是我,我没说。”她声音几乎尖锐。 “滚。”皇帝也很是尖锐,一双眸中都是厌恶。 萧岚紧攥着手掌心,眸光在崔家姐妹身上划过,轻轻哼笑出声。 她表面一直都是一个很温和,很平静,很柔婉的女子,是那种万事都不放入眼中的淡然。 可是…… 谁遇上这种事不气的七窍生烟, 死去活来。 若非要秉持着公主仪态,她一定要对着这几个女人大吼几声,发泄心中憋屈。 萧岚被皇帝强制赶走了,崔云凤重新坐了下来,心情很不错,“总算是把嗡嗡的蚊蝇赶走了,就是 清净。” 崔云初抱着她,对着她脸就亲了一口,“云凤,你真是随我。” 崔云凤偷偷笑起来,“师父。” “哎。” “师父。” “哎。” “徒儿拜见师父。”安王一把拽住演戏上瘾,就要来个大鞠躬的崔云凤,“上头看着呢,收敛点。” 崔云凤抬抬眼,“哦。”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桌子上,对崔云初跪下。 “免礼免礼,拜师费给多点就行。” “好。”姐妹二人玩的不亦乐乎,一旁安王单手托着头,盯着桌子上的吃食发怔。 沈暇白笑容可掬,“出了力又出银子,安王殿下可真是个大好人,臣替阿初谢谢安王殿下了。” 萧逸眉头紧皱,“沈大人,你们两口子,委实不是个东西。” “是安王妃大方。” 萧逸“呵呵”两声,笑容僵硬。 “怎么?”沈暇白挑眉,“莫非,王爷后悔了?” 萧逸轻轻抬眼,默不作声的回眸看向笑的乐不可支的崔云凤,在他眼中,她的笑,仿佛总会无端罩上一层阳光,驱散他心中所有的沉暗。 他抬手,揉了揉崔云凤脑袋,“你会后悔活着吗,像个正常人,在阳光下活着。” 而云凤,便是他的那束阳光,是让他真实活着的那条命。 “咦,你别碰我,油乎乎的。”崔云凤一脸嫌弃的躲开崔云初的手。 崔云初低头自己看看,也觉得有点难以忍受,便悄悄一个人起身,偷偷溜出去洗手。 耳边,是安王滔滔不绝的讽刺,沈暇白目光落在那弯着腰,缩着脑袋,像是一个逃跑的小兔子一样的姑娘身上。 随着她的身影在殿中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过了片刻,缓缓起身。 安王像是一通乱舞,都挥在了墙上,蹙眉抬眼,“你干什么去?” 沈暇白,“衣服脏了,去换换。” 安王看了眼他锦袍上那无比清晰的圆圆污渍。 皇帝深沉的目光落在沈暇白离开的身影上,良久都不曾移开,面色有些阴郁。 * 沈暇白顺着崔云初离开的背影追去,来到了一处偏僻些的宫殿,殿中十分简单,供人更衣的屏风,一个桌子,几张凳子,便没有旁的了。 “大人可是要换衣?”守在宫门口的宫女看了眼沈暇白脏了的衣袍,恭敬询问。 沈暇白应了一声,说了句,“不用侍奉,我自己来。” 便将人支了出去,独自一人待在殿中。 宫殿不大,他绕了一圈,一个人影子都没瞧见,他不由蹙起了眉梢。 他是看着她进来的,怎么会没有人呢。 “阿初。” “阿初。” 没有人理会,沈暇白挨着桌子坐下,凝眉思索。 莫非是他看错了? 正在此时,脚掌突然传来剧痛,不及他低头去看,脚裸便被人抓住,他下意识使力,就要挣脱,桌子底下那双柔嫩雪白的小手露了出来,他立即卸下力道。 桌子底下的人却是半点情分不留,抓着他脚裸狠狠一拽,便将椅子掀翻,沈暇白整个人都结结实实的滚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声音巨大。 桌子底下的人像是蜈蚣一样,手脚并用的迅速爬出来,骑在了他身上,巴掌也旋即落下。 “你看不见我,是吧?” “啪。” “你不给我说话,是吧?” “啪。” “你是不是装不认识我?” “啪。” 她没有一巴掌是落空的,用尽了所有力气,虽然落在沈暇白身上,不足为重。 “你好能耐啊,沈贱人,在别的女人面前装不认识我,装和我不熟,装不搭理我。” “我让你装。”崔云初死死掐住他脖子,用力的晃,“你不是喝酒吗,不是赐婚呢吗,你去啊,你个小贱人。” 崔云初快气死了。 她像个哈巴狗一样对他笑,他竟敢装看不见。 “人模狗样。” 沈暇白起初护着头和脸,怕崔云初下手太重,一会儿出去被人看见巴掌印。 这会儿被崔云初掐着脖子颠的有些晕。 他躺在那,也不反抗,一只手扶住崔云初的腰。 “小心着点,别扭伤了腰。” 最后那巴掌,崔云初是真照脸打,“你还装不装?” 第322章我对你好 沈暇白抓住她手腕就往唇边放,崔云初瞪大眼睛,使劲全身力气都挣脱不开。 “你别舔我手!” 沈暇白不搭理她,放在唇边使劲儿亲了亲,旋即又给她吹吹,问,“疼不疼?” 崔云初的气一下子就消散了,清凌凌的眸子盯着沈暇白,眨了又眨,旋即冷哼一声,“疼,我浑身上下都疼。” “那我再给你揉揉?” “怎么揉?”崔云初挑着眉梢问。 “你想怎么揉揉,用手揉?用嘴揉?还是用脸揉?” 崔云初脸一红,赶紧从他身上爬了起来,“你死不要脸。” 沈暇白躺着不动,淡笑,“那是死了的事,如今我不是活着呢吗。” 崔云初瞪他一眼,“皇帝不是要给你赐婚吗,你不等着挑大家闺秀,来这做什么?” “找吃了醋,按不住的小狗。” 崔云初,“我看你是脸痒痒了。” 沈暇白朝她伸出手,“扶我起来。” 崔云初怎么可能扶他,不仅不扶,反而还照他身上踹了一脚,“我手脏,你去找你香香的公主去。” 沈暇白眉梢一挑,“香香的公主不是被你给算计赶出宫了吗。” 崔云初腮帮子一鼓,又在他身上踢了两脚,“她香,她香得很,你跟着我干什么?” 沈暇白抬手,大掌攥住了她的脚裸,“阿初,小心点,踢到腰了。” 他目光深邃,仿佛藏着波涛汹涌,崔云初立即讪讪收回了腿。 “踢坏了,你还用不用了。” “……” 崔云初真是服了,“沈大人,本姑娘好歹是大家闺秀。” 沈暇白起身,揽着她腰坐在了椅子上,将她纤细的腰身抵在桌子上,亲了一口,“跟我还装什么装。” 学的是真快! “昨日我等了你一日,为何不来见我?” “今日我对你笑,你为何假装看不见?” 沈暇白眉梢一挑,“你方才不都打完了吗,怎么?还没揭过去?” “嘁。”崔云初比划了下手,“我心眼就针尖那么大,怎么可能揭过去。” “那你还记了我什么仇?” 沈暇白揽着她,头靠在她肩膀上,“阿初,我对你的好,你记不记得?” 崔云初缄默片刻,缓缓移开了脑袋,没说话。 他却掐住她下巴,迫使她转回头,“告诉我,可记得我对你的好?” “记得。”崔云初道,“但也记得,你以前对我不好。” “你嘲讽我,讥笑我,嫌弃我,瞧不上我。” “那我对你的好呢?”沈暇白反问。 “也记得啊。”崔云初拍了拍心口,“都在这里。” 沈暇白不怎么高兴,提起他的不好,一箩筐一箩筐的,提及他的好,就三个字,记住了? “我的簪子呢?”崔云初朝他伸出手。 沈暇白,“在胸口。” “拿出来啊?” 沈暇白紧了紧抱她的手,“手用着呢,腾不出功夫,你自己拿。” 崔云初看了眼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的衣服,她剥开过,皮肤白皙,劲瘦有力,还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疤痕,将男子的阳刚之气渲染到极致。 让人看了,就两眼放光,心脏乱跳的那种。 她不仅看了,还摸过。 “我不拿。”崔云初偏开头,“你自己拿出来。” 沈暇白一手紧抱住她腰,腾出另外一只手去捉崔云初的手,往胸口里放。 “干什么,干什么,”崔云初险些要跳起来,“你在诱使我犯罪知道吗?” 他攥着她手,往里面探去,笑的很愉悦,“你想怎么犯罪,我都依你,绝不反抗。” 崔云初看着他那张脸,以及手下的触感,身子突然有些下意识不适,用力挣脱抽回了手,迅速站起身。 “我不要。” 沈暇白微怔,又伸手攥住她胳膊,拉到自己跟前,“为何不要,你簪子还要不要了?” 崔云初使力挣脱,“我不要了。” 沈暇白有些纳闷,微微低头去看她的神色,“怎么了吗?” 崔云初像是开玩笑,眸中又带着几分认真,“我怕我摸了你,你会一刀结果了我。” 沈暇白像是听了笑话一般,“胡说什么呢。”他起身,将崔云初脑袋摁进怀里,“莫不是还生气呢?方才你不都打过了吗?” 崔云初突然就有些委屈,“我做了个梦。”她昂起头,注视着沈暇白。 他轮廓分明,下颚线条流畅,那张脸也清隽无比,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人情味,让她觉得温暖。 “梦里,我睡了你,你让余丰一刀杀了我。” 沈暇白盯着崔云初,半晌没说话。 崔云初用脚踢了踢他,“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沈暇白点头,“听见了,”说完,他微微扬起了眉梢,一本正经说,“那梦里,我是不是被你玩死了?” “???” “否则余丰不可能杀你。” “阿初,”他附耳过去,轻咬了咬她耳垂,“你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崔云初眼睛有些红,一把推开他,“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沈暇白,“我也没有开玩笑,他会杀你,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我死在你前头,第二种,就是我死在你手里。” “两种都不是!”崔云初嗓音有些大,“就是我睡了你,你让他杀的我。” “不可能。”沈暇白说的斩钉截铁。 崔云初有些无力,“时辰不早了,宴会还没结束呢,赶紧回去吧。” 沈暇白不动,抓着她手不放,“那我脸怎么办?” 他皮肤很白,此时红了一片,可见崔云初方才真是用了力道的。 他在她鼻尖用力点了点,“狠心的小东西,竟真舍得对为夫下重手。” “奸夫,”崔云初纠正,“什么时候让你扶正了。” 沈暇白眼尾一挑,“那你打算让谁扶正,内阁那位王大人吗?” 说王大人崔云初不知道,说大王八她倒是认识。 崔云初不理他,掉头要走,沈暇白一把捞住她腰身给拖回来,“你还没回答我呢?” 崔云初,“方才在殿中,你究竟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 “阿初,能揭过去不提吗。” 打都挨了,才想起来问,他要是回答了,这几巴掌不是白挨了吗。 “那皇帝给你安排的大家闺秀是谁?哪家的?是不是萧岚?” 第323章你去死吧 沈暇白,“萧岚不是你继母吗?” “所以啊,”崔云初逻辑清晰,“你莫非想未来同时和我们母女俩都有#*?” “……” 都把他说成什么人了,沈暇白赶紧捂住她的嘴,再说下去,他莫说名声,人都成烂狗屎了。 崔云初眨巴着眼,呜呜了两声。 “阿初放心,除了你,我谁都不娶。” 说到这,崔云初眼睛亮了,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计划,用力扒拉开沈暇白的手。 “我跟你说,我突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沈暇白指尖绕在她头发上,漫不经心的问,“什么办法?” 对崔云初,他基本就不抱什么希望,但也不曾想,听到的话会如此…炸裂。 “你看,我们如今一直都保持着奸情,对不对?” 沈暇白蹙眉。 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呢,“咱们这,叫两情相悦。”他突然抱起她,往上颠了颠,像是在抱一个孩子。 崔云初很配合,被他举着,分神交代了句,“别打我屁股啊。” 沈暇白答的十分真挚,“好。” 崔云初继续说,“我爹,皇帝不是不答应吗,那我们就不成婚,给他们来个珠胎暗结,暗度陈仓,若是生下了孩子,你就说是你远房亲戚家的,带回沈家养……” 沈暇白知晓崔云初不靠谱,但却不知晓如此不靠谱,听她越发的扯远,几乎能震碎一个人对世界的基本认知。 “那我们呢?”沈暇白问。 “偷情啊,”崔云初理直气壮。 “偷一辈子?” “那不用。”崔云初说,“你看,你我加起来,才和他们一样大,等熬死他们,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了吗?” 沈暇白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你家老东西让你嫁人怎么办?” 崔云初斜他一眼,“你不是皇帝心腹,跟前的红人吗,你给他前程,他还不乖乖闭嘴,实在不行还有云凤这个安王妃呢,让他闭嘴不说, 有的是办法。” 沈暇白倏然松手,把崔云初放了下来。 崔云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好办法中。 如此,他也就不会面临危险,不用被崔老东西牵制。 “你不是会武功吗,回头我往我屋顶插个小旗,小旗在的时候你就去,不在的时候你就不去,咱们小心点,一定不会被人抓住。” 她说的滔滔不绝,沈暇白都给气笑了。 不知该高兴,在她计划的未来中有他,甚至愿意给他生孩子,还是生气,气她…那难以理解的脑子。 他倏然一把攥住崔云初手腕,在她屁股上用力打了一巴掌。 崔云初疼的跳起来,沈暇白力气大,攥着她的手腕根本就挣脱不开。 二人在屋子里一个打,一个跑,转起了圈。 “疼疼疼。” “不疼我打你干什么,”沈暇白道,“一日不打你就欠收拾。” 还有安王,隔三差五的找他告状,让沈暇白有种养了个逆子的错觉。 # “大姐姐,你回来了?”崔云凤笑颜如花,立即丢下萧逸,凑去了崔云初身旁。 崔云初捂着屁股坐下,脸红的滴血,浑身不舒服的扭动了几下。 臭沈暇白,他还真打,一点力气都不收。 “大姐姐,你怎么了?”崔云凤蹙眉,“你是哪里疼吗,怎么扭来扭去的?” 萧逸将她身子往自己身旁拉了拉,说,“乖,你大姐姐方才出去玩游戏了。” “……” 崔云初手捂着屁股,抽空瞪了安王一眼。 崔云凤单纯又不是傻,见不多时,沈暇白也回来了,立即就不问了。 但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叮嘱,“大姐姐,这是宫里,你压制着些,要做什么等回了府不迟。” 安王一把捂住了崔云凤嘴巴。 这傻姑娘,怎么什么都说,早就说了别和崔云初一起玩,别和崔云初一起玩,瞧瞧,都学成什么样了。 崔云凤扒拉开萧逸,“我本来说的就是实话,沈大人长的好,把控不住也是正常。” 沈暇白淡淡瞥去一眼。 安王脸色发黑,“他长的比我还好?” 若真是论长相,二人可以说是不分上下,不同的风格,沈暇白是那种刚毅的清隽,安王则是美的邪魅。 崔云凤一本正经,“那不知道,我得问问我大姐姐。” “大姐姐,沈大人私下如何,俊不俊?” 崔云初,“……” 她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啊,怎么净碰上这些人? “闭嘴。” “我就好奇,问问嘛。” “再不闭嘴,我告诉萧逸你让小倌睡他小妾,生孩子让他养。” “好姐姐,我不说了。” 一旁耳聪目明的萧逸嘴角抽了抽,一言难尽的看了眼姐妹二人。 “沈大人的脸,有些…红。”他淡淡说道。 虽不怎么明显,但他二人距离的十分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换衣服时不小心,撞柱子上了。”沈暇白说。 安王笑,“那柱子倒是稀奇,竟然还长了手。” 沈暇白,“……” “哎呀。”安王笑的邪魅又闲适,“本王再不济,不挨打啊,往日一个两个的掂着脚站马车旁笑话本王,其实呢,比本王还可怜。” 沈暇白装听不见。 安王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嘴就没停过,一旁崔云初不乐意了。 “云凤,你府中那几个姨娘怎么处置的?” 崔云凤提及这个就来气,“毕竟是皇上赐下的,只能给一笔银子打发了。” “那你请大夫给她们看过没有?” “请大夫干什么?”崔云凤一脸懵懂。 崔云初斜着安王,“外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万一是真的,回头再带个孩子回来,你可怎么整。” 萧逸,“云凤,咱们去那边坐。” 这两口子,没一个好东西,还是太子有先见之明,离得远远的。 崔云凤一把甩开他,“干什么,你心虚是不是,莫非你真有?” “……我有什么?” “奸生子。” 在二人争吵声中,宴会结束了。 太后先一步离开,皇帝离开前吩咐沈暇白去一趟御书房,便也走了。 其余人陆陆续续的离开大殿,云凤还在和安王掰扯,崔云初笑的幸灾乐祸,沈暇白落后几步,在她身后跟着。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二人还是十分节制的。 崔云初胳膊突然被人用力撞了一下,她蹙眉回头,对上了一个宫女阴戾的眼,“我家公主说,崔大姑娘很讨厌,让奴婢来送您一程。” 崔云初耳边听见很熟悉的,刀剑出鞘的声音。 她脸微微一白,上辈子的那种疼痛仿佛又突然袭来。 人很多,很嘈杂,她看见那闪着冷芒的尖刀朝她刺来,连躲闪都来不及。 “崔云初,你去死吧。”那宫女声音很大,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来。 第324章皇上有请 尖刀距离她咫尺之距,崔云初急忙用手臂挡住腹部致命的部位,心中万千思绪来不及反应,遗言都开始在脑子里转圈了。 该死的,她一定让沈暇白弄死那公主。 蓦地,一截白色的手臂突然闯入她视线,迎着那宫女的尖刀。 刀剑划开皮肉的声音很刺耳,崔云初还站着,整个人就突然被一颀长的身影包裹住,摁进了怀里。 沈暇白抬起一脚重重踹在那宫女腹部上,那宫女像是一道抛物线一样径直飞了出去,砸在了御阶之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重响。 此时殿中人才都反应过来,纷纷大叫着拿住那宫女。 宫女站起身就想要跑,可殿中那么多人,怎么会如她如愿,她的路都被堵死,很快就被抓住。 宫女跪在地上,看着手臂肩膀血流不止的沈暇白,勾唇发出了几声诡异阴森的笑。 沈暇白面色很是阴沉,头逐渐开始发昏,脚步虚浮。 此动静,引回了本已经离开大殿不远的皇帝,恰好将方才的情形收入眼底。 “沈…你怎么样?”崔云初脑子都要陷入短暂的宕机,面色白的像纸。 周围,是很多官员的关切询问声。 沈暇白稳住身形,偏头查看崔云初,见她完好无损,才重重松了口气。 “别怕,我不会死。” 崔云初很想让他别说这个字,很想挽住他胳膊,大喊太医,很想抱着他,紧张担忧的哭。 可如今,在宫中,她没有那个名分和资格。 衣袖被人不轻不重的拉了拉,崔云初回头,同眸光担忧的唐清婉对视片刻。 身后皇帝身旁的太监总管已经开始喊人宣太医,脚步声愈发近。 崔云初垂下头,硬生生逼回了眼泪,和满腹担忧,摩挲了下掌心中细汗,往后退了一步。 她站在那,像是一个吓傻了的小姑娘,啪嗒啪嗒的掉着眼泪,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眼睁睁看着沈暇白眸子慢慢涣散,身子踉跄的站不住。 她小手死死拽住衣裙,才忍住没有去扶他。 “天啊,那刀上有毒。” “沈大人被毒倒了。” 周遭的官员七嘴八舌,听的崔云初想大骂他们一通。 一个两个的跳的厉害,就不知先扶住人去看伤吗? 难不成他们还讹上他们不成? 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沈暇白手臂流淌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很快滴了一片,血很红,红的刺眼。 而她连上前去查看他伤口都不敢,只怕给他带来麻烦。 崔云初凝视着沈暇白,清凌凌的眸子早就被眼泪糊住,轻轻一眨,就掉下一大串。 “快,把人扶去侧殿,太医呢,来了没有啊?”皇帝身旁的太监有条不紊的吩咐着。 沈暇白被人扶走时,眸子还带着仅剩的一丝清明,看向崔云初的方向,浅浅勾唇,启唇无声说了三个字。 崔云初看懂了,他说,让她回家去。 殿中乱糟糟一片,等沈暇白和那宫女都被带走,那些官员才议论纷纷的往殿外走去。 皇帝站在那拧眉不语了片刻,待沈暇白离开,也跟着去了偏殿。 “云初,你怎么样?”唐清婉言语关切紧张。 崔云初看看她,连摇头都不会了。 一颗心紧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断掉,密密麻麻的疼不亚于幼时一次次挺过那些最为黑暗的时刻。 “表,表姐。”她嗓子干哑,似乎说不出来话,只是两个字,就仿佛卸去了她全身力道。 那种感受她不知该如何表述,就仿佛她的全世界,在慢慢崩塌。 “你立即离宫,快。”唐清婉推着她离开。 崔云初摇头,脚步往沈暇白离开的偏殿去。 唐清婉,“你听话,宫中有我和你姐夫在。” 另一边,崔云凤发了火,挣脱了安王的束缚跑了过去,拉着崔云初反复的看,一张脸吓的几乎没有血色。 “是谁,谁要害你。”崔云凤厉声询问,那模样,是少有的狠厉与冷沉。 毕竟,在怎么温和,骨子里到底是高门贵女养出来的,安王妃的地位,也不是作假。 “是不是那个萧岚,我方才就觉得她看沈大人眼神不一般,她那两任未婚夫都死的蹊跷,此女心思歹毒的很。” 崔云凤微微眯着眼,眼中是无尽的冷光,立即安排人回崔府报信,“大姐姐,此事咱们绝不能善罢甘休,一定要追究到底。” 唐清婉有些头疼,“云凤,报仇的事晚些再说,如今当务之急,是让云初即刻出宫。” 崔云凤不傻,虽短时间内难以理解什么意思,但唐清婉绝不会害大姐姐就是了。 她一手拉着崔云初,快步往宫外走,“走,我送你回府。” “安王妃,崔大姑娘,”一个小太监在殿门口突然拦住了二人去路,掐着尖锐的嗓音说,“皇上有旨,请崔大姑娘过去一趟。” 殿中唐清婉面色微沉,微微闭了闭眼睛。 太子,安王,皱着眉,也神色沉沉。 “萧逸。”崔云凤冲安王摆手。 安王,“……” 安王只能上前,崔云凤只知晓表姐说立即让大姐姐离宫,那便是留在宫中不好。 “我大姐姐吓坏了,不能留在宫里。” “……” 报信的小太监恭敬的看了眼安王。 皇帝旨意已下,谁又能直接抗旨呢。 崔云凤是半点不顾及自己夫君死活,“你想想办法啊。” 安王,“你别着急,我们都在宫中守着,一会儿崔相也会来,那么多人护着,她不会有事的。” 崔云凤不愿意。 崔云初挺希望崔云凤为难安王的,但也知晓,此时此刻,为难谁都没用,皇帝的旨意,没人能光明正大的违抗。 她从崔云凤手心中把手腕抽出来,正准备跟萧逸吵架的崔云凤立即又赶忙抓住她,“你别这个时候作妖啊,你别怕,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崔云初,“皇上只是宣我问个话而已,又不是去赴死,没关系的,你别那么紧张。” “不可能。”崔云凤反驳,“表姐都那么说了,你去了指定有危险,不行,得先等父亲来。” 小太监沉声开口,“安王妃,陛下在里面等着呢。” 第325章民女没有 他给安王殿下面子,但孰轻孰重,还是拎的清楚的。 崔云凤抓住崔云初手,就是不松开。 “我陪你一起去,大姐姐。” 太监为难的看向安王,“殿下,陛下交代了,只见崔大姑娘一人。” 安王劝了崔云凤一大串子,不抵崔云初脸一虎,“崔云凤,松开。” 崔云凤委屈的一撇嘴,慢慢吞吞的松开她,“那若是有什么突发意外,你就大吼一声,你别怕,我就在外面,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崔云初温柔的抚摸了下她脑袋,说了句“放心吧,”就跟着那小太监走了。 她自己也想去,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他一眼。 知晓他伤势如何,中的是什么毒,有没有脱离危险。 崔云凤眼圈红通通的,急的搓着手,在原地打转。 唐清婉在一旁安慰她。 只要舅舅来的及时,一切都不打紧。 崔云凤突然转头看向萧逸,“在这里,我可以随意说话吗?” 萧逸唯恐她做什么让他震撼的事,犹豫一下之后,说,“你可以小声和我说。” 崔云凤踮起脚尖,趴在萧逸耳边,萧逸也很配合弯腰低头,“夫君,要是皇帝杀我大姐姐,你就反了吧。” “……” 萧逸短暂的失语。 只觉一座大山倏然砸在了头顶上,可对上崔云凤不容置疑的眸光,他还是昧着良心勉强点了点头。 为了崔云初起兵造反,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个可能。 “放心吧,只要那人不死,崔云初就不会死。” 他敷衍的哄着崔云凤。 # 崔云初被带去偏殿,从沈暇白躺着的床榻旁经过,他眼睛微微闭着,面色嘴唇发紫,被几个太医围住七手八脚的给他处理伤口。 崔云初眼睁睁看着几个太医将他身子翻过来,去剪他后背伤口附近的衣料。 红色的血染红了他整个后背,紧紧贴在他挺阔的后背上。 崔云初不敢一直盯着看,只是深深低着头,目光时不时扫过去。 她走到偏殿中央,跪下行礼。 明黄的衣袍和短靴稳稳垂在地上,崔云初目光就落在上面。 殿中良久没有声音,压抑的让人不自觉放轻呼吸。 崔云初就那么跪着,蓦地平静下来。 她本来,就没指望崔清远会来护着她。 沈暇白倒下,除了外面那个有心力不足,脑子不够使的小傻子,应该没人能护她了。 崔云初再次出声,“拜见陛下。” 她耳朵竖的支棱棱的,听着身后塌旁的动静。 良久,皇帝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你是崔爱卿的大女儿?” “回皇上,是崔相的庶长女。” “庶出?”皇帝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目光从崔云初身上划过,落在了塌旁忙碌的几个太医身上。 “那刀上,抹了毒。”皇帝说。 崔云初头又低了低,没有言语。 “把头抬起头,”皇帝命令,崔云初紧了紧手心,微微抬起了头。 皇帝目光在她那张艳若桃李的容颜上停滞了片刻,虎目幽沉,“沈爱卿为了救你,可是豁出了命去,你不担心吗?” 崔云初这才呐呐转头,光明正大的朝塌边看了一眼,又急忙收回视线,畏畏缩缩道,“民女…民女在等民女的爹来。” 闻言这话,皇帝眉头一蹙,“你爹来不来,同沈爱卿的伤有什么关系?” 崔云初嘴抿了几抿,“民女不敢说。” “说。”皇帝声音一沉,崔云初身子立即一抖。 “民女的爹说,家中和沈家有仇,让离沈家人远一些,所以民女怕…怕有阴谋,害民女家,所以民女不敢说,要等民女的爹来。” 她吓的浑身发抖,哭的眼泪一把,泪一把,丑的厉害。 皇帝,“……” 崔老狐狸养的这闺女,真实诚啊。 君王多疑,他目光在崔云初身上审视良久,淡声说,“既是有仇,那沈爱卿为何要豁出命救你?” “他算计民女,意图害民女的爹,求皇上给民女做主啊。” 皇帝,“。” “他给你挡刀,他要害你爹什么?” 崔云初,“民女不知道啊。”她边说边哭,“民女自幼就被人说缺心眼,哪懂官场上的事情啊。” “不信皇上您派人去问问,外界是怎么评价民女的。” 一旁小太监低头附耳皇帝说了几句,皇帝眼睛蓦地睁大几分,又去看崔云初。 原来她就是那个同时追着他两个皇子跑的姑娘啊。 他沉默了片刻,内心深处觉得,沈暇白眼瞎至此的可能应该不大。 “你逻辑倒是清晰。” 崔云初哭声一滞,但只是刹那,就恢复如常。 皇帝紧紧盯着她,面容倏然无比阴沉,“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和沈爱卿,可相熟?” 崔云初毫不犹豫的摇头,心中已经开始思量,这个时候怎么演戏才更加真实,要不要尿尿裤子,添加点可信度。 皇帝未语,就在崔云初打算吓得尿裤子,取得信任的时候,皇帝开口了。 “所以,方才那宫女说的,都是实情。” 什么实情? 崔云初暂时停止思绪,怔愣的看着皇帝。 “那宫女指认,她是受你指使,要加害于沈爱卿。” “……” 崔云初看着皇帝那张嘴,头晕眼懵,有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震撼。 若说她爱胡说八道,那皇帝就是她祖师爷啊。 胡编乱造,凭空捏造,胡言乱语嘛。 “民女指使宫女,加害沈大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刺沈暇白,而去刺她自己呢? 这话你自己听听,逻辑通顺吗? 皇帝,“沈爱卿为人正直,自不会看着你一个姑娘家死在他面前,你就是看重了他这点,故才设计下此局,加害于他。” “……” 崔云初;你想屈打成招可以直接打的,如此蹩脚的理由,大可不必。 沈暇白,他哪里和正直两个字沾边? “陛下,民女没有。”你栽赃陷害。 “来人,把那宫女带上来。” 宫女往地上一跪,伸手就指崔云初,“陛下,奴婢就是受她指使,陛下开开隆恩,饶奴婢死罪啊。” 然后,宫女就被架了下去。 崔云初被陷害的措手不及。 “陛下,民女真的没有,您就是借民女几个胆子,民女也不敢在宫里行凶啊。” 没有人比冤枉你的人更知晓你的冤枉。 崔云初嘴上如此说,心里已经在思考遗言了。 今日,光是遗言就想了两回。 她经常冤枉别人,所以知晓说什么都没用,可又不能不喊,不然更惹人怀疑。 皇帝说,“加害朝廷重臣,是死罪。” 崔云初知晓,皇帝在威胁她,在给她机会,只要说出他心中的怀疑,说出事实,就可以“暂时”不用死。 沈暇白,为什么豁出命救她? 皇帝不信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崔云初怕死,胆小,更怕疼,她一直说自己自私自利,无比的惜命。 “陛下,沈大人的毒,解了。” 崔云初回眸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眸光无比的平静,旋即转回身叩首回答,“陛下,民女没有指使,那宫女污蔑民女。” 第326章句句属实 崔云初的回答让皇帝眸光瞬沉。 她再一次,咬死了这个回答,不禁让皇帝怀疑是不是真是自己多疑了。 但一个臣女的命,他并不怎么放在眼里,“既是如此,人证物证确凿,来人,把此女带下去,杖毙!” 崔云初身子一颤,下嘴唇咬出了血丝。 杖毙?毒酒,白绫不行吗?或者等一等,万一,那老东西有些微末良心,来了呢。 “皇上饶命,那宫女当真不是民女指使。” 皇帝,“每一个该死的人,都说自己冤枉,拉下去。” 他身旁太监一挥手,就来了几个小太监,将崔云初往外拉去。 崔云初知晓,只要她说出来自己和沈暇白的奸情,就能摆脱指使宫女的罪名。 拉扯的功夫,她再次看向床榻上不曾醒来的人。 他如今昏迷不醒,那便是粘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没有还手之力,皇帝要他死,恐只是太医扎一针那么简单。 回头对外便只说毒性无解,便一了百了。 “我…我就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若是还不醒,我可就招了,”崔云初在心里说。 “我惜命的很,绝对不会为了你去死的,我最多给你争取一刻钟,你赶紧醒来啊。” 一刻钟的板子,落在她瘦弱的身子上,恐怕就是极限了。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说,沈暇白钟情于她,替她挡刀,可牙却不受控制的死死咬着舌头,内心告诉她,她不能说,死都不能说。 尤其在他如今最为不堪一击的时候,不能给旁人要他命的机会,不能把他的命交在旁人手中。 崔云初是真的想尿裤子算了,就算没用,也恶心恶心狗皇帝,真他娘的心黑。 他把算计几乎摆在明面上,让崔云初进退,两难。 “民女要见崔清远,皇上,您不能如此独断,那宫女就是污蔑。” 皇帝耐心彻底耗尽,一挥手,命人把崔云初拖下去。 崔云初嘴里一直在喊着冤枉,却由始至终不提沈暇白一个字。 崔云初开始谩骂,“沈暇白,是不是你个狗东西搞的鬼,你故意设计这一出,陷害我崔家是不是?” 沈暇白,你快醒一醒,不然我就要死了。 “沈暇白,你个贱人。” 等你醒来,我真的要变成一具尸体了。 # “慢…慢着。”细若蚊蝇的声音突然响起,但殿中所有人还是听见了。 崔云初急忙挣脱开那几个小太监,“放开我,他醒了。” 皇帝目光倏然射了过去,微微眯起的眼睛带着十足的警告与幽沉,“沈爱卿身上还有伤,还是安心养伤最为重要,此女心思叵测,意图害你性命,今日朕处死她,你便还是朕的重臣。” 大总管太监一挥手,殿中太医,包括小太监都退了出去。 皇帝意思十分清楚,不论你二人有什么,今日崔云初一死,便烟消云散,你依旧是你高高在上的沈大人,朝堂重臣。 崔云初也听明白了,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榻上,挣扎着起身的男子。 男子脚步虚浮,面色孱弱,但肩背依旧挺阔,让人无端安心。 他一步步,来到皇帝面前,“皇上,臣…” “沈爱卿,”皇帝眸光深邃,“想想你的父兄,崔家女如今,要害死你。” 只要他认,这个罪名,崔云初就洗脱不掉。 皇帝说的很清楚,他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今日崔云初死。 “陛下,她,不会害臣。” 皇帝放在扶手上的手紧攥,青筋暴起,“来人,将那宫女带上来。” 那宫女瑟瑟缩缩的,就跪在沈暇白身旁。 她自己下的毒,心中清楚,虽然太医院能解,要不了命,但绝对不可能这么快醒来。 计划中,沈暇白应该醒在崔云初死后才对。 皇帝冷冷道,“告诉沈大人,你是受谁的指使?” 宫女重重磕了一个头,“沈大人,奴婢不敢说谎,奴婢当真是受崔大姑娘指使,她说,她说沈大人一定会救她,所以才设计了这么一出,想要沈大人的命。” 沈暇白眸光从崔云初身上划过,落在宫女身上,沉静的没有一丝温度与波澜,“你撒谎。” “奴婢敢以全族性命发誓。”她伸出三根手指,“若奴婢所言有虚,全族都死。” 如此重誓,若非崔云初是被陷害的那个,连她都要信了。 沈暇白目光前一刹那还无比平静,下一瞬就倏然攥住了那宫女脖颈,“我说你在撒谎,你就是在撒谎,便是举九族发誓,你也在说谎。” 他眸光发红狠厉,就是崔云初都从不曾见过他如此模样。 宫女被掐的低咳不止,“若是沈大人不信,可以抓了崔大姑娘身旁的婆子审问,那婆子是崔大姑娘姨娘留下来的,总不会说谎,是她亲口告诉奴婢,崔大姑娘并不喜欢沈大人,她讨厌沈大人,恨不能让沈大人去死,所以才有顾家公子那档子事,包括现在,都是她设计,想致沈大人于死地!!” 沈暇白眸中倏然翻起惊涛骇浪,又缓缓归于死寂,平静,幽冷的宛若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温度。 他手臂却微微颤抖,掐着宫女的手臂愈发使力,“你,说谎。” 宫女眼珠子都快从眼眶中瞪出来,气息奄奄,“不信,不信您可以问张婆子,她…她当真是如此说的,奴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你放肆。”皇帝一拍桌案,眉峰凌厉,“当着朕的面,你是要杀人灭口吗,沈暇白,你愈发无法无天了!!” “臣,不敢。”沈暇白倏然松手,宫女软软躺在地上,眼珠子上翻着,半晌都没有缓过来呼吸。 “沈大人,”皇帝身旁总管走到沈暇白身旁,弯着腰小声说,“只要您顺着说,今日事,就与您无关的。” 只要他点头,让崔云初去死,皇上不会再追究,他沈大人不会有任何损失。 “一个屡屡想致您于死地的人,您仔细想想,搭上前程,她值当吗?” 沈暇白没有言语,他微微转头,深邃平静的眸光落在崔云初身上。 崔云初死死拽着衣裙,冲他摇头。 她没有,不是她。 她怎么会,那么算计他呢,虽然那些话,她确实当张婆子面说过。 可…她早就打消了让他死的念头,从顾家子死的时候,就打消了。 张婆子,怎么会把这些话告诉旁人,什么时候搭上的,她竟全然不知。 第327章朕斩了他 但那宫女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崔云初很清楚,沈暇白的命脉在哪里,她很清楚,沈暇白不舍得她受伤,不舍得她死。 她拿这点,算计他?就像当初顾家子的死一样,她拿准了他的心意,便展开了算计和报复。 可为什么?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宛若置身冰天雪地中,连周遭的空气都能感受到他气场的冷。 皇帝沉声开口,“证据确凿,沈爱卿,可还要阻拦?” 沈暇白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旋即一撩衣摆,跪下,“回皇上,那宫女所言不实,臣,并非被算计,臣对崔大姑娘有情,今遭,乃是心甘情愿。” 他人虽跪着,脊背却挺得很直,光影打在他身上,仿佛镶嵌入了崔云初眼中,脑海中。 他竟便如此,认下了? “沈暇白。”皇帝重重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一旁大太监摇头叹息,满是可惜。 陛下都对他如此宽容了,怎么就不开窍呢,一个女子而已,论他身份,便是皇室公主也娶得,怎么就非要搭上前程和性命呢。 皇帝嗤笑,险些要被火气冲昏了头,“好好好,当真是好的很,崔家女好本事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沈暇白,“你当真是,朕倚以为重的好臣子!” 他给他路他不走,非要走死胡同。 “崔家女莫非都给你们下了迷魂药不成!” 他好大的胆子啊,竟然当着他的面,直接承认。 为了一个女子,放弃大好前程,放弃他给他的机会。 沈暇白默不作声。 他认下了,他心甘情愿。 “你个蠢货,那宫女是她的人,她是要杀你。” 缄默不语的他低声反驳,“那宫女别有居心,是在挑拨离间。” 皇帝大怒,“你就是被灌了迷魂药,她要杀你,若非是拿准了你的心意,她怎会如此?” “那宫女都拿全族发誓了,莫非她的近身婆子也会陷害她不成?” 沈暇白紧攥着手,一时间找不到为她开脱的反驳。 “想想你父兄,你也要毁在崔家人手里吗?”皇帝俯身,注视着他。 沈暇白轻轻抬眼,嗓音平静,“即便是她所为,也是臣,咎由自取。” 他缓声说,“崔大姑娘貌美,臣对之一见倾心,多番纠缠,许是崔大姑娘烦不胜烦,被迫无奈之下,才会如此。” 皇帝只觉一股子气,都憋在了胸口和嗓子里。 他垂涎崔云初美色? 不论名声,崔云初那张脸,确实无从反驳,皇帝阅美人无数,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貌。 可沈暇白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不清楚。 他怎么可能因为一张脸,就倾了心。 如此说,不过是给崔云初脱罪而已。 当真是疯魔了。 “皇上。”小太监迈着碎步进殿中禀报,“崔相来了,在外面侯着,求见陛下。” 沈暇白稳稳当当的身子几不可查的晃了晃,仿佛绷着的弦突然松懈,卸下了力道。 崔云初赶紧上前扶住他。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了避嫌的必要。 “你…你怎么样?” 沈暇白声音冰冷无温,“跟崔相回府去。” 他气息有些弱,崔云初眼眶发红,紧紧攥着他胳膊,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说不出话,闷的生疼。 崔相就是只千年的狐狸,他进殿后先是上下打量了崔云初几眼,蹙了蹙眉,行礼过后,就开始了和皇帝的争论。 有沈暇白的言辞在先,崔相又咬死了那宫女污蔑,不仅如此,还要皇帝给崔家一个说法,皇帝气的厉害,手背青筋暴起。 “那依你的意思,你崔家最是无辜,宫女是他人污蔑,和沈爱卿不清不楚,亦是沈爱卿纠缠不休?” 崔清远面色淡淡,“正是如此,毕竟,沈大人方才都承认了,是觊觎小女美色。” 皇帝气笑了。 要么说,他日夜难寐的想要斩了崔清远,这老货,仗着手中权势连他这个皇帝都敢不放在眼中。 定案也要讲究个人证物证,崔清远将朝堂的那套律法拿出来同皇帝掰扯,说的皇帝哑口无言。 毕竟,沈暇白不争气在先,给了人话柄,“那崔相想要如何?朕斩了沈卿,你意下如何?” 皇帝眯着眼,眸光冷凝。 殿中短暂的安静。 崔清远知晓,皇帝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杀了沈暇白,面色不动如山,“陛下,老臣……” 话说了一半,他倏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崔云初挪到了他身后,正用食指在他后靴履上来回的挠。 发觉他目光,崔云初昂头,眸光中第一次如此毫不遮掩的流露出哀求。 崔云初死死咬着唇。 这么些年,不论她在崔府受到多么不公平待遇都不曾求过他,只今日,她是当真希望他能对她这个女儿心软一次,哪怕一次,就像对崔云凤那样。 崔清远眸光暗沉的从崔云初脸上移开,开口说,“皇上若是问老臣,那老臣十分乐意,毕竟老臣与沈大人政见不合多年,算是死敌。” 就差没直接说,你杀吧,你杀了他,我就是作威作福的老大,日后在朝堂更加的无法无天。 他心中对局势十分清楚。 如今太子和安王虎视眈眈,他手中可用之人,唯有沈暇白,他活着,且有一博的可能,他死了,皇帝便也距离禅位不远了。 如此浅显的局势,他的大女儿怎么就看不明白。 就算要杀,那也要有人接替沈暇白职位,此事只能徐徐图之,绝不能草率。 皇帝阴冷的盯着崔清远,嗤笑,“当真是多年的狐狸成了精,你如今说话,竟连遮掩都不遮掩,怎么,是朕老的厉害,不足以威慑群臣了吗?” “老臣不敢,”崔清远恭敬弯腰行礼,“臣说话,向来耿直。” 他的这句不敢,说的委实让人发笑。 方才气势汹汹而来,站在崔云初面前与他口若悬河的争论时,可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不敢。 第328章我怕,你不爱我 皇帝盯着他的目光阴沉无比,如那出了鞘的锋锐利刃。 崔清远倒是面色沉静,挺着脊背,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皇帝忍着气,沉沉开口,“沈卿,你还有何话说?” “回皇上,臣,没有。”沈暇白微微垂着头,注视着光洁的地面,声音平稳的没有丝毫波澜。 “好好好。”皇帝冷笑,“既如此,那便罚你杖三十,可认?” “认。”沈暇白答的十分干脆,皇帝更是气的头脑发昏。 当真是狐狸精迷了眼,事到如今,被人反制,却还心甘情愿的承受。 崔云初回头看了眼沈暇白有些踉跄往外走的身影,下意识扯住崔清远衣袖。 他毒刚解,怎么能再受杖刑,不是要人的命吗? “父亲,”崔云初说,“你帮帮他。” 崔清远看了眼崔云初,没有言语。 便听皇帝紧接着道,“此事既是因崔云初而起,你父女二人便去外头看着行刑吧,莫说朕,不给崔相做主。” 他言语幽冷。 他就是要让沈暇白记住今日的教训,记住崔家父女的嘴脸,记住被杀害父兄的仇人摁在脚下,欺辱的滋味。 他便要看看,他能不能清醒。 言罢,皇帝就直接离开了偏殿。 崔云初面色发白,赶紧也紧跟着离开,冲去了殿外。 沈暇白挺阔的身形趴在条凳上,在冷风的吹动下显的衣衫那般的单薄。 他面色白中透着病气,微微阖着眼,清冷中散发着沉沉的死寂。 崔云初紧张的眼睛直掉泪,“大冷的天,怎么穿那么单薄。” 崔清远紧接着出来。 院中行刑的已经开始了,只是三两下下去,那白色的袍子就有了丝丝血迹,只他死死咬着唇,不曾发出半丝声响。 气若游丝的仿佛随时会被打死。 “老东西,不,父亲。”崔云初抓住崔清远衣袖,“你帮帮他,他为了救我中了毒,伤了身子,穿的又薄,实在不行,你和行刑的人说说,让他穿件厚点的衣服也行啊。” 崔云初紧张的语速极快,不再有先前的克制与隐藏。 崔清远,“这是宫里,不是咱们家的祠堂,莫胡闹。” 崔云初眼眶被水雾模糊,继续恳求,“你帮帮他,我从今以后都听你的还不行吗,我不会再故意惹怒你了,我也不再作妖了,我做一个你口中的大家闺秀。” “崔清远!!” 崔相抬眸,看着急的跺脚,哭花了脸的大女儿。 第一次,她为了一个人如此紧张,眼中的关心很是纯粹。 是为了一个男人。 崔太夫人的话倏然跃入他的脑海。 那人是可以为了云初豁出命的,所以,对云初来说,他和崔家,才是那个外人。 崔云初声音放大,“你不是宰相吗,还是说你的宰相官职只在对表姐和云凤的时候才能用,我没有求过你的啊,你就帮帮我不行吗?” “云初,”崔清远蹙眉,沉声道,“你关心则乱了,三十仗,要不了他的命的。” “可我心疼他。”崔云初瞪大眼睛,毫不遮掩的说。 “他为我挡刀,为我扛罪责,为了我,放下仇恨,三番四次的找你谈和,被你拒绝,被你辖制,我就是心疼他。” 说完,她噔噔噔跑下台阶,冲沈暇白冲去。 崔清远站在廊檐下,负手而立望着崔云初背影,眸光晦暗复杂。 他狠狠拧着眉,竟似有几分萧瑟的愧疚。 “大冷的天,你就不会多穿点衣服吗,穿那么薄,挨打都疼。” 崔云初要去推行刑的人,却被总管太监拦住,她被困住,站在沈暇白身前,嘴中碎碎念的说着。 “我每次都会穿的厚厚的,就算跪祠堂也不会很冷,很疼,你怎么就那么笨呢。” “沈暇白,你闭着眼睛干什么,你别死啊,你看看我,和我说句话。” “沈暇白…” 在她坚持不懈的念叨下,沈暇白轻轻抬眼,看向她,“陛下让你看着,你便看着,待行刑结束,就跟崔相回家去。” 他嗓音清冷,没有往日与她相处的欢喜与柔和,只有淡淡的沉寂。 “你什么意思,”崔云初问,“你相信了那宫女的话?” “不是我,不是我!”她吼的跳脚,“沈暇白,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沈暇白不语, 再次阖上眸子。 每次板子落下,他眉头都会狠狠拧在一起,气息更弱上一分。 崔云初愣站在那,流着眼泪,满脸都是不服气。 可此刻,她连打他出气都不能。 行刑结束,沈暇白白色的袍子上早就鲜血淋漓,靠着小太监搀扶才能勉强坐起身,他脚步虚浮,似是使不上力。 “云初,回府。”崔清远沉声唤她。 崔云初就是不动,睁大眼睛看着沈暇白,“你是不是不信我?” “你先回去。”沈暇白垂着头,似乎是在躲闪,不想看见崔云初。 有太监给他披了件大氅,他冠起的发束有些松散,站稳身子都难,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崔云初把下唇咬出了血,“沈暇白,你若是不信我,我今日走了,便不会再理你。” 他终于缓缓抬眼,望着那张艳若桃李,让他思之念之,为之豁出性命的容颜,声音平稳沉寂,“阿初,我只问你一句,那些话,你可曾当真说过?” 他的目光仿佛极其有穿透力,可以一眼看穿崔云初的心虚。 可他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崔家吗?是因为他起初对她不好的态度吗,还是因为当初崖底,他丢下她? 她对他的恨,究竟是为什么? 崔云初,“是,我是说过,可那是顾家子死的时候,我承认那件事是我利用欺骗了你,我知晓了你的心意,所以才想要报复你,借你的手除去他。” “可这一次,我真的没有。” 沈暇白目光一片死寂,缄默良久,冲她浅浅勾唇,“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吧。” 他绕过她,往前走,平稳柔和的声音缓缓传回,“阿初,我不怕被你利用,欺骗。” 我怕,你恨我,想让我死,我怕,那些话是真的,我怕你不爱我。 而我,却连你恨我的理由都不知晓是为什么,就像一个傻子,我不知晓该以什么方式爱你,连想要弥补你,都不知该从何做起。 第329章我说谎了 崔云初身子僵硬的立在那,泪水汹涌。 崔清远把她带出了宫,一路上,她都沉默的看着车壁, 望着晃动的车帘,默默流泪,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崔清远几次三番看向她,开口道,“今日你也受了惊吓,便在府中好生将养几日,和那位王大人相看的事,就放在三日后吧。” 崔云初先是蓦地瞪大眼睛,旋即火气噌噌的冒。 她都这个样子了,他还不放过她! “崔清远,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她瞪着眼睛,“就算你不喜欢我,我到底也是你种下的种。” 崔清远脸一黑,“姑娘家,你浑说什么?” 崔云初控制不受,要起身理论,却被车顶给撞坐了回去,她捂着脑袋,更加伤心,“你不爱我,便也不盼着我好吗,好不容易有人对我那么好,你就那么见不得,是吗?” “你凭什么为了云凤断送我的幸福,你放心不下她,干脆搬去安王府,改姓萧去,凭什么对我百般阻挠。” 崔清远青着脸,一巴掌拍在了崔云初后脑勺上。 崔云初沉默了,崔清远说,“能安静了吗?” 崔云初满是不服气。 她此刻觉得,先前沈暇白说喂他毒药,让他躺板板的建议十分中肯。 崔清远淡淡看着她,说,“你今日太不冷静了。” 崔云初抱着手臂,哭红了眼。 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下,崔云初甩开车帘,踩着重重的步子回初园。 崔清远沉沉看着她背影良久,才缓步进府。 幸儿说,“姑娘,其实奴婢觉得,相爷如今对姑娘实在是宽容了许多许多。” 若是放在以前,姑娘没准要折了一条腿。 崔云初猛然站定脚步,看了幸儿一眼,旋即继续往前走,“是吗,那你眼中的宽容和对我好,标准是真低。” 幸儿,“可姑娘以前所求的,就是如此啊,不是奴婢标准低,而是姑娘不知不觉提高了标准。” 崔云初怔了一下,进屋,坐在了软榻上。 以前对她好,只是好言好语,不挤兑她,崔云初就会对其有几分善意,觉得那人是个好人。 而后来,只有对她好,待她热情,为她着想,她才会觉得那个人对她好。 就像云凤,祖母, 她们很重要。 可现在,她觉得的好,却是可以将生死都置之度外的那种好。 她所认为的好,确实一直都在慢慢提高标准。 一年前的她,从不曾想过除却权利与金钱之外的东西,就连做梦,都不敢想有人能对她那般的好。 甚至觉得能为了旁人豁出命的,都多半有病。 反正她这辈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确实自私,或许也无法给他相同的好。 # 张婆子端着水盆进屋,侍奉崔云初洗漱,崔云初目光定格在她身上,眸底仿佛含着刀子,锋锐无比。 张婆子手一颤,“姑娘,怎么了吗?” 崔云初想过幸儿会背叛她,却绝对不曾怀疑张婆子。 崔云初语气十分平静,将幸儿撵出去。 偌大的屋子就剩她们两个人,张婆子更加紧张,崔云初开门见山的将今日在宫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张婆子,你是我姨娘留下来的人。”崔云初定定看着她。 张婆子短暂怔愣之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姑娘,老奴冤枉,老奴绝不会同旁人害姑娘的啊。” 她就算自己死,都不会去害从小看大的姑娘。 张婆子膝行几步,跪在崔云初跟前,“姑娘,您一定要相信奴婢,您不要赶奴婢走,您若是不信,奴婢可以以死明鉴。” 崔云初眼皮子一抽,“哪学来的词语。” 张婆子算是与她患难与共,相互扶持到如今的,她们最大的宗旨,那就是生命为大,拿命发誓,已经算毒誓了。 “可那些话,我确实说过,你仔细想想,你可在外人面前提及过?” 否则那宫女怎么会知晓。 张婆子绞尽脑汁的思考,好一会儿,才突然说,“老奴好像有了点印象,约摸是几天前,老奴出府给姑娘购置您常用的胭脂水粉,路上听见有人在抹黑姑娘名声。” “言辞十分难听,说姑娘与沈大人……”张婆子怯怯看了眼崔云初,慢慢吞吞继续道,“老奴听不下去,就和那人争吵了起来。” 将她家姑娘私底下的话都拿出来,和那人对吵。 张婆子恨不能撕烂了自己的嘴。 “姑娘,都是老奴不长脑子,连累了姑娘。” 崔云初没说话,她往后靠在了软枕上,眸光空洞涣散的看着房梁。 半晌才道,“也不能全怪你,若非我说过这样的话,你也不能拿出去说。” “姑娘,”张婆子哭了起来,“老奴给您惹了什么麻烦,你告诉老奴,老奴非要找到那个人,杀了那小贱人不可。” 崔云初声音平静,看着她的眸光同样平静,“张婆子,我说谎了。” 她说,“我喜欢那位沈大人。” 张婆子瞠目结舌的看着崔云初。 自家姑娘什么人,没人比她更清楚。 而如今,姑娘很认真,很平静的说,“喜欢。” 崔云初抱着软枕,身子蜷缩在软榻上,孤零零的,让人心疼。 “过几日,我派人送你回老家休养,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享享清福了。” “姑娘。”张婆子哭了起来,“老奴不走,姑娘您别赶老奴,是老奴胡言乱语,给姑娘惹了麻烦,您怎么罚老奴都成。” 她重重磕着头。 崔云初蹙眉,“滚起来,我还没死呢,你吊丧呢。” 张婆子连忙呸呸呸三声,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姑娘,可不敢说这话。” 崔云初不耐的摆摆手,让她出去。 晚上,厨房做了她喜爱的吃食,崔云初没用,夜里,也是窝在那软榻上睡得。 幸儿十分机灵的去主动打听消息,听说沈大人后面昏迷了,被抬回了府,据说连续两日都不曾上朝。 崔云初小声嘟囔,“我的簪子,他还没给我呢。” 幸儿,“奴婢让门房的人给沈大人递话,余丰回话说,沈大人要养伤,不方便出门。” 崔云初咬牙,用力拽着手中的锦帕,没有吭声。 一连三日,幸儿都会出门打听,最后一日时,张婆子也跟着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 崔云初躺在床上,一整日的翻来覆去,一顿饭只吃几口,维持着生命体征。 # “相爷,大姑娘院中的幸儿又出门去沈府了。” 管家低声禀报,崔清远放下笔抬眸,看了眼管家,淡淡应了一声。 吩咐,“你去趟王大人府里,告诉他,明日安山寺,同云初见一面。” 管家一脸犹豫,“相爷,大姑娘她…这能成吗?” 崔清远面色平静,“让你去就去。” 他起身,来到窗棂前站定,望着院中萧瑟的景色,“我该,对她公平一次。” 第330章咬死他 幸儿从外面回来后,就见崔云初抱着软枕对着墙面,不知是睡了还是不想说话,她没敢打扰,轻声轻脚的上前给她盖好被子。 崔云初却倏然转头,眼尾微红的盯着幸儿,那双眸子仿佛浸着水雾,漂亮又可怜。 幸儿,“姑娘饿不饿,可要起来吃点东西?” 崔云初沉默片刻,又翻了回去,继续抱着软枕沉默,幸儿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怎么劝才好。 没过多久,出去了半日的张婆子也回来了,她冻得浑身青紫,就连头发稍子都仿佛结了冰,站在那使劲儿搓着手。 当瞧见崔云初的背影,她自责的直掉泪。 “你去哪了?”幸儿扯着她问,张婆子摇了摇头,没有做声,反倒是提高了声量对崔云初说。 “姑娘,老奴回来的路上遇上了管家,托老奴给姑娘带句话,说是让姑娘明日去趟安山寺,同…朝中内阁的一位大人相看。” 张婆子说的小心翼翼,幸儿盯着崔云初背影也小心翼翼。 相爷可知晓姑娘这两日有多不开心,怎么能这样对姑娘呢。 “又是安山寺,”崔云初小声嘟囔,冷笑。 安山寺是救过那老东西的命吗? 幸儿就怕崔云初被刺激的厉害,说道,“姑娘,若是您不愿,咱们就去寻太夫人做主吧。” 崔云初抱着软枕坐起身,清凌凌的眸子此刻阴阴的。 “不用,他既是不理我,崔家既是想让我嫁,那我就嫁好了,也如了所有人的愿。” 崔云初扔掉软枕,穿上鞋就往外走,张婆子和幸儿吓了一跳,急忙拉住她,“姑娘干什么去?”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咬死崔清远。” 她嫁归她嫁,不耽误她恨他,想掐死他的心。 # “主子,您身上还有伤,别喝了。”余丰从沈暇白手中将酒夺过来,满目担忧。 院中风很大,沈暇白一袭单衣坐在那,风吹动他的衣袍,冷风刺骨,都不及他面容冷沉。 连续三日,他都处于醉醺醺的状态,让余丰很是无奈。 “小公子。”门口响起行礼声,余丰抬眸看去,就见沈子蓝提着两坛望月楼的酒阔步走来,他立即头都要炸了。 这个时候,来送酒?不是纯属找事吗? “小公子,您确定不是想让主子喝死,然后趁虚而入吗?” 沈子蓝瞪了余丰一眼,说,“如今要是想趁虚而入,用的着让小叔喝死吗?” 余丰不吭声了。 幸儿今日走时,可是发了好大脾气,信誓旦旦说,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沈暇白轻轻抬眸,旋即抬脚,毫不留情的踹在了沈子蓝小腿上,沈子蓝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幸好余丰及时扶住他。 沈子蓝,“小叔,你干什么?” 沈暇白,“喝多了,看错了,还以为你是慎刑司的死囚犯呢。” “……” 余丰立即不担心了,把酒交给了沈子蓝,往后退一步。 沈子蓝一撩衣袍在沈暇白身旁坐下。 夜色沉沉,沈暇白眯着眼,一身酒气的靠在椅子中,廊下琉璃盏的微光洒在他身后,给他镀了层光芒。 那气场,让沈子蓝自觉望尘莫及。 沈子蓝将酒坛子放在桌子上,推去沈暇白眼前,“小叔还记得这个酒吗?” 沈暇白垂眸,没有言语。 沈子蓝说,“我为了四坛子酒,刷洗了一夜的盘子,您却炫耀说,崔大姑娘是给你带的。” 沈暇白眉梢一挑,“怎么,不服气?” 沈子蓝摇头,“不是,我只是想问问您,您是不是要放弃她了?” 沈暇白头一侧,不言语,沈子蓝继续说,“那晚您说,我爱不起她,您可还记得?” 沈子蓝给自己倒了杯酒,昂头喝下,嘴角勾笑,“我一直想说,您低看了我,也高看了自己,您瞧,这才多久,您就不行了。” 他的笑,有些扎眼,余丰默默后退一步,就怕一会儿小公子被踹飞的时候波及自己。 果然,“砰”的一声巨响,沈子蓝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他也不意外,自己爬起来,将椅子扶好,拍拍身上灰尘,重新坐好。 叔侄二人看着黑漆漆的夜空,默默喝酒,沈子蓝话几乎就没有停过,“小叔,我是真喜欢崔大姑娘,她长的好,性子活泼,和她在一起,日子一定十分有趣。” 沈暇白睨着他,“你被她打死时,也一定十分有趣。” “她还打你啊?”沈子蓝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小叔你如此厉害,还会挨打?” 沈暇白垂眸,侧了侧半边脸,不知是醉了酒还是怎么,连嗓音都带了几分沉哑。 “你脸,好好的呀。” “凑近了看。”沈暇白说。 此时此刻,余丰就知晓,主子已经多了,再坐下去,十有八九要出洋相了。 他还是十分懂事的提着灯凑近,让沈子蓝看。 依旧什么都没有,毕竟都三日过去了,只要不打的青紫,怎么可能还有痕迹。 沈子蓝摇头晃脑,余丰小声提醒,“巴掌,巴掌印。” 沈子蓝立即懂了,“崔大姑娘…还扇您巴掌啊?” 沈暇白扯唇轻笑一声,“不止,她生气的时候,还咬我。” 他撩开衣袖,给沈子蓝看那个牙印。 “……” 余丰上前给他放下衣袖,说,“主子,这个牙印,就是老夫人都知晓了,沈府上下都知,不用看了。” 沈子蓝;这确定决裂了,他怎么觉得,分明是赤裸裸的炫耀呢! 到底谁该安慰谁啊。 沈子蓝默默起身,提上自己的两坛子酒,抬步要走。 余丰赶忙拉住他,“小公子,您不管主子了?” 沈子蓝嘴一撇,“我也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借酒消愁。” 沈子蓝走后,沈暇白似轻斥一声,推了桌子上酒杯,站起身回了书房。 余丰站在那,一时有些风中凌乱。 他连忙跟进去,侍奉沈暇白沐浴更衣,小声开口,“主子,今日幸儿走的时候说,从今往后她都不会再来了。” 沈暇白微阖的眼睛缓缓睁开,面色仿佛更沉一分。 余丰在心里腹诽,莫非主子当真要放弃崔大姑娘了吗? 第331章阿初,疼 洗漱结束,沈暇白去了书案后坐着,余丰以为他终于要批阅文书了,赶紧上前,却在书案上又见着了那幅画。 他抱着文书,不敢压上去,只能又把文书放回原位。 沈暇白靠在椅子中,酒气并未彻底驱散,他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那幅画,手指摩挲着掌心中的纹路。 书房门突然被敲响,余丰放下文书出去,没过多久,就面色沉沉的回来。 “何事?”沈暇白问。 余丰拿着一封文书,想递上去,又不敢,“主子,是吏部方才送来的。” 沈暇白轻轻抬眼。 吏部并不属他管辖,除非是有特殊的事。 “崔云离的职位出了问题?” 余丰摇头,“不是。” 沈暇白皱了皱眉,余丰闭着眼睛,把文书放在桌子上,又赶紧退后,“您自己看吧。” 沈暇白打开文书,一眼扫过去,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再一次落在余丰身上。 余丰硬着头皮说,“据说,是…崔相的意思,吏部官员不敢得罪,又觉得只是调一个官员离京赴任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沈暇白垂眸,看着文书上那个王姓名字,神情泛着冷。 “方才来递信的人还说,他找人打听过了,崔相催得急,那位王大人离京赴任的时间,就定在明日。” 沈暇白放下文书,神色沉沉。 余丰继续道,“今日幸儿说,明日崔大姑娘要在安山寺赴那位王大人之约,主子,您说该不会是崔相为了防您,直接让那位王大人带着崔大姑娘跑了吧。” 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崔相一向老奸巨猾,说不定真能干出这种事,崔大姑娘脾气也犟,您闭门不出三日,连个消息都不给,说不定崔大姑娘真就和那王大人跑了呢。” “主子,那日宫宴,安王殿下还说,那王大人长的眉清目秀,白白嫩嫩的。” 言罢,他似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递上去一个卷宗,“方才吏部将那个王大人的祖籍也带来了,据卷宗上写,那王大人可不是贫苦出身,而是江南一商贾大户,不说富可敌国,财富也堪比望族。” 最后一句,余丰声音不大,“反正是比咱们府上滥竽充数,全靠一张嘴吹的强。” 沈暇白眸光扫向他,余丰立即垂下脑袋,不敢再吭声。 他翻阅着文书,两处文书上都有吏部,以及崔相的官印,做不得假。 余丰,“崔相可是真阴险,若非咱们在吏部有人,这回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文书在沈暇白手中被折成两半,尖锐处划伤了他的指腹,有鲜红落在了文书下的那幅画上。 在落在男子胸口的位置上,红的刺眼。 沈暇白蹙眉,旋即抬起流血的指腹,放在画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竟给画作增添了几分诡异的凄美。 他盯着画作看了良久,兀自说,“其实,若操刀之人是你,便也无所谓的。” 有些话不问出来,终究不甘心。 # 余丰昂头看着高高的院墙,以及院墙上尖锐的各种瓷器碎片,无声转头,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了自家主子。 很明显,就是为了防他们的。 沈暇白淡淡看着他,余丰便只狠狠一咬牙,为了主子的幸福,拼了。 他纵身跃上去,避开了碎片,可没走两步,就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弯下腰抱着脚在上面乱跳。 只是他死死扼制着声音,没敢发出动静,只对沈暇白说,“主…主子,还有钉子。” 沈暇白,“……” 余丰一只脚从上面跳下来,坐在地上抱紧脚说,“主子,进不去啊,实在不行,钻狗洞吧。” 沈暇白嫌弃的睨了他一眼,说了句,“蠢货。” 他纵身一跃,便直接翻过了墙头,稳稳落在了院内。 余丰,“主子小心,里面…” 不及话说完,他就听见了极其细微的一声响,立即住了口,不说话了。 # 崔清远书房,漆黑一片,门却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管家低声禀报,“相爷,院墙那都按照您的安排,布置好了。” 崔清远淡淡应一声,起身站在窗棂前,眼尾似乎扫见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他收回目光,“时辰不早了,你也去睡吧。” 守夜的幸儿突然觉得有一阵风刮了过去,立即睁开了眼睛,“张婆子,您方才有没有瞧见什么东西嗖的一下没了?” 张婆子扭了扭脑袋,“你看花眼了。” “哦。”二人再次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崔云初闻见了一股浓浓的酒气,旋即整个身子都仿佛飘了起来,就是…有点窜风。 她身子想往被子里钻,去寻找温暖,可她往下钻钻,便被颠簸着推上去,崔云初眉头一蹙,双腿用力往下缩,脚尖却突然触及了一片冰冷。 “……” 她倏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隐藏在黑暗中的脸。 而她正躺在此人腿上,大半个身子垂在床榻外面。 那人眸子与她四目相对,旋即将她身子再次往上颠了颠。 崔云初眼尾迅速发红,巴掌带着风声,毫不留情的扇了过去,“什么登徒子,竟敢闯姑奶奶的闺房。” 男子并没有阻拦,也没有躲避,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清脆响亮的在房中回响。 男子微微偏着头,抱着她身子的手臂依旧轻柔。 “还不放开,是想我把你脸打烂吗?” 她像是一条蜈蚣,拼命的反抗,扭动身子,双腿乱蹬乱踢,“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男子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捂住了崔云初的嘴,低下头,冰凉的唇印在女子额头。 “呸,”崔云初用力摆动脑袋,“什么狗东西,也敢亲我。” “阿初。” 男子终于出声。 “什么阿初,我是你姑奶奶。”崔云初声音尖锐,却无端透出几分哽咽。 “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崔云初扭动身子,声音愈发带出哭腔。 沈暇白搂着她,声音很轻,在她耳边说,“阿初,疼。” 第332章给你什么我都舍得 崔云初红着的眼尾睇向他面颊几息,转而挣脱开他的束缚钻进被褥中,将整个脑袋都蒙起来。 “阿初。”沈暇白拽了拽她被子。 崔云初身子往里面躲一躲,再次裹紧一分。 沈暇白扯一次,她就侧身将被子再裹紧一分。 “你先回去吧。”崔云初闷闷说。 “阿初,”他身上酒气十分浓郁,声音低沉,“我不走,有些话,我想问你。” “你先回去吧。” 沈暇白干脆脱掉鞋子上床,将她将人带被子都锢在怀里,“我不走,我想亲自听你说。” “你先回沈府吧。”崔云初像是只会说这一句话,浑然听不见沈暇白说了什么。 报复意味明显,沈暇白知晓,她在为之前他推开她的事生气。 他手臂力道加重,崔云初被勒的吱哇乱叫,“你是来杀我的吗?” 沈暇白将她翻了个面,摁住她肩膀,与自己的对视,崔云初犟的很,就不看他,他摁住她脑袋,她就干脆闭上眼睛。 也闭紧嘴巴,怕某人啃。 沈暇白的声音微哑,“阿初,你为什么恨我?” 崔云初睫毛似剧烈颤了颤,却依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沈暇白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推起来,堵在床角,圈在自己身前,“阿初,我想听你亲口说。” “那宫女的话,你不是都信了吗,还来寻我问什么?” 沈暇白望着她,半晌说,“可我想知晓,如何做,才能弥补你,我还是想爱你。” 他没有否认他信了那宫女的话,但他这几日所想的,不是放弃,而是该以什么方式去爱她。 “阿初,听到那些话,我真的很失望,”他轻抚上她的面颊,眼圈微红。 可他的骄傲和底线,却一再后移。 崔云初盯着他,眼睛睁的大大的,眼尾红红的,水滴大颗大颗掉下来。 沈暇白膝行一步,将她逼的更紧,“我屡次三番寻崔相,再三让步,想要娶你,他不肯。” “我待你掏心掏肺,你皆含糊其辞,后来崔云离回来了,你说喜欢我,”沈暇白眼尾同样红的厉害,“阿初啊,你让我如何不心生质疑。” 他抵着她额头,声音沙哑,“你可知我这几日翻来覆去,折磨了自己多久。” “你惯来是个狠心的,当初,你与我虚以委蛇,窃我心,利用我除去顾家子,我心甘情愿,可是…”沈暇白捏着她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事后,你却翻脸无情,那这次呢,你说喜欢我,可也是为了崔云离的职位?如今崔家得偿所愿,你同我那些日子的亲吻,旖旎,是不是也要烟消云散了呢?” 是不是她的目的达成了,就想要甩开他了? 他垂着头,目光紧紧盯着崔云初微咬着的红唇,似有温热的水滴落下来,“究竟是为什么?” “我对你有用,你不当如此待我,对要利用之人,你当藏好尾巴,全心全意,即便是装的,也当要彻底装下去。” “我对你还会有别的用,阿初,你不当对我翻脸无情。” 不论是顾家那个畜生,还是崔云离的职位,他从不曾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他只 心痛,难过于崔云初不留丝毫余地的过河拆桥。 舍弃他舍弃的无比干脆。 你可以随便利用我,我皆为你铺路,只是,你别盼着我死。 崔云初死死咬着唇,眼泪不停的落下。 沈暇白轻轻给她擦拭掉泪水,将头倚在她肩头。 屋中陷入了一片沉寂中,一时谁都没有再开口。 沈暇白轻柔的唇不时落在崔云初脸颊,耳际,“阿初,我们成婚吧,你就每日待在沈家耀武扬威,其余的都交给我。” 崔云初唇线抿直,哼笑,“你当真是觉得自己命硬,如今局势,皇帝,崔老东西都对你虎视眈眈,前方满是荆棘,后方又娶一个算计你,屡屡置你于死地的我,谁给你那么大勇气和自信,当真是不怕死啊?” 沈暇白说,“阿初,我言尽于此,若你依旧要我死,那便是你黑心瞎肺,我无过无悔。” 崔云初睇着他,似哭似笑,“当真?” “阿初,你心中,可有我?”沈暇白面色认真,抚摸着她的脸颊,“那日马车上的那句喜欢,可有真心?” 后来那些日子的亲近,也不是因为要帮崔云离,而稳住他的手段。 崔云初定定望着他,开口,“我对祖母好,对云凤好,是因为她们对我好,我日日口中的老东西,是我的父亲。” “在我的观念里,只有对我好与不好的人,不分亲情与否,你待我的好,不是一个数年不曾相见的哥哥可比。” 那句喜欢,是醉了酒,也是真心。 于崔云初而言,对她最为重要的人,皆是对她好之人,若有朝一日需要,她会毫不犹豫的为了沈暇白去算计崔云离,反之,崔云离于她的重要,还不足以让她去算计豁出命对她好的人。 沈暇白,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 只是他许是被她骗,被她利用怕了,被她的满口胡言乱语以及不坚定伤害到了,才会一直确认。 她一次次确认了他的心意,而他,也想确认她的心意。 沈暇白眸光幽沉,蓦地摁住她后脑勺往自己唇上压去,带着十足的疯狂与急迫。 崔云初抬手勾住他脖子,回应他的热情,只是崔云初的回应较为羞涩腼腆,远不如他来的狂野。 “阿初,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崔云初,“我喜欢你。” “谁对你好?” “你。” “我是谁?” 崔云初挑眉笑,“是奸夫,是我的心上人。” 二人吻的热火朝天,丝毫不将外面守夜的两个人放在眼里。 沈暇白离开她的唇,紧紧锁着她眉眼,崔云初说,“放心,绝对没有利用。” “那还要银子吗?” “那还是要的。”崔云初松开他,靠在他怀里说,“你院子里的鱼,可以给我几条吗?” “就那个五彩斑斓的。” 沈暇白脸色一僵,瞬间不吭声了。 “那个,我给你银子好不好,你想要多少?”实在不行,他明日就开始贪污受贿。 崔云初眉头一皱,“什么意思,你舍不得啊?” “怎么会,给你什么我都舍得。” 崔云初一把推开他,“我不是崔云凤那小傻子,莫拿空的虚的诓骗我。” 沈暇白想再抱她,可她不让。 “……” 她的喜欢,可翻脸真快。 第333章吹牛啊 “几条破鱼而已,你要那个干什么?” “吹牛啊。”崔云初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以前京中闺秀就常常嘲笑我,反正现在我们的关系已经都人尽皆知了,我要举办一个盛大的宴会,把以前丢掉的场子都给找回来。” “……” “还有那个花,也给我几盆。” 沈暇白笑容牵强的说“好。” “怎么?”崔云初斜睨他,“不愿意,不舍得?” 那倒不是,主要是,他也是吹牛的。 “没有,舍得,舍得。” 崔云初哼了哼。 二人相互倚靠着,烛火将二人身影折射在窗纸上,那般的恩爱旖旎。 院墙下,几乎要冻成冰雕,立在那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余丰,哆哆嗦嗦的盯着窗棂上那两道身影。 抱了亲,亲了抱,中间就没有过缝隙。 可怜他,头发稍子都结了冰,呼出的气白花花的,只靠头发颤,“咦咦咦”的缓解阴冷。 # “你是怎么进来的?” “跳院墙。” 崔云初昂头看他,“那么高,没摔着?” 沈暇白将靴子往后缩了缩,摇头,“我自幼习武,那点高度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哦。”崔云初点点头,继续窝在他怀里。 他身上很暖,带着男子独有的清冽气息。 “阿初,你今日没有喝酒。” 崔云初纳闷的看他一眼,她当然没喝酒啊,便听他继续说,“今晚的话,明日可不许抵赖。” “什么话?” 沈暇白推开她,很是认真的重复,“你又要抵赖?” 崔云初清凌凌的眸子一眨,“我没喝,你喝了啊,是不是你听错了?” 他掐住她下巴往下压去,崔云初顺着他力道躺下,又是好一会儿缠绵。 看的院外的余丰瞪大眼睛。 还没成婚呢啊!! 重要的是,他们躺下睡了,他要在这里站一晚上吗? 不成,他得找个地方取暖,不然能冻死在这。 正沉迷美色的沈暇白脑子里哪还记得余丰这个手下,崔云初手臂松松垮垮的搭在他肩上,他就有些血气上涌了。 崔云初穿着中衣,手臂往上一搭,光滑的衣料就滑了下来,露出了半截白皙如玉的手臂,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光。 沈暇白眸子深邃,侧头吻在她手臂上。 “沈奸夫。”崔云初小声喊他。 “不是奸夫,是你夫君。” 崔云初撇嘴,“老东西让我明日去安山寺相看。” 沈暇白拨开她额头的碎发,“嗯,我知晓。” “然后呢?” “去吧。”沈暇白大方的很,倒是让崔云初愣了一下,她“哦”了一声,说,“听说那王大人长的白白嫩嫩,也有钱,也可以和他这样吗?” 沈暇白睨着她,以及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莹白手臂,点头说,“可以。” 崔云初收回手臂,“哦”了一声,“时辰不早了,你不回去吗?” 沈暇白在她身侧半靠着,一手揽着她腰身,“不走。” “偷情哪有过夜的?” 沈暇白斜她,“偷情也没有光亲嘴的啊。” “……” “阿初,我脸疼。”沈暇白将脸凑近崔云初,“你给我吹吹。” 崔云初偏头,“想都别想,以后疼的时候多了去了,习惯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以后成了婚,天天抽我?” “不成婚不也抽了。”崔云初挑着眉,“我这人,不比寻常大家闺秀,生气了就爱打人,尤其是打脸。” 沈暇白颔首,“生气了还会踢腿,比要宰的猪都难摁。” 他如此说着,眸光却柔的厉害,酒意朦胧了他的眼,里面全是浓浓的温情,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崔云初。 “阿初,你今晚是不是擦了粉,怎么格外的好看?” 崔云初也不吝啬夸赞,“你也好看。” 他眉眼带笑,给他那锋锐清隽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柔和,尤其是深情款款望着她时,宛若谪仙。 他靠在那,胸膛坚硬,肩膀挺阔,着实让人心跳。 崔云初不仅贪财,还好色,不然上辈子也不会瞧上他了。 但她还是确认了一句,“沈大人,若是我给你下药,睡了你,你会如何?” 沈暇白迷离的眸子盯着她俊俏的小脸,“我会自己脱衣服,不用阿初费力。” 两个垂涎对方美色的人不受控制的靠近对方,撅起嘴缠绵。 沈暇白一手托着她后脑勺,一手捧着她脸,崔云初手掌心抵着他胸口,亲个没完。 “皇帝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暇白,“且再看看,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把那宫女背后之人收拾了。” 背后主使不用查,便知晓是何人,崔云初蹙了蹙眉,“一来,她是想让皇帝知晓你我的关系,二来,也是挑拨你我,若论危险,应是皇帝更为凶险。” 沈暇白亲吻她的额头,说,“我知晓,她不敢伤我,但萧岚一向心狠手辣,先前两任未婚夫都是夺人所爱,那两人心上人皆死于她手,心肠歹毒的很,我不放心你。” 阿初心善,远不如那女人手腕狠毒。 “还是先料理了她,再讲其他。” 崔云初心中温暖,“那你也要小心些,莫让皇帝给你下了套。” 沈暇白点点头。 二人衣衫有些凌乱,沈暇白坐起身,指尖挑开了崔云初中衣腰带,崔云初身体僵了下,但没阻止。 下一瞬,沈暇白却是将她松散了的腰带重新系好。 崔云初眨眨眼,“不生小孩子吗?” 沈暇白挑眉,热气上涌,手掌堵住了她的嘴,“安分些。” 他重新躺下来,把崔云初揽在怀里轻哄,“睡吧。” 崔云初问,“真不生啊?” 沈暇白闭着眼睛,“哪一种?是沈家的嫡长子,还是我半路捡回去养的孤儿?” “那肯定是后者啊。”崔云初如今也觉得,她那个瞒天过海的办法十分厉害。 “想都不要想。”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绝不能是见不得光的,他要在沈家所有人期待与万众瞩目中出生。 他搂紧了崔云初腰,侧身注视着她,这一刻的充实与愉悦让他有些不太真实。 他不断低头,在她额头亲吻。 “阿初,明日起来,你不会变卦吧。” “我尽量。” “你别忘了我的鱼儿和花啊。” 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睛,就见沈暇白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她眉头一皱,踹了他一脚,“别忘了。” 沈暇白,“……” 他轻轻嗯了一声。 崔云初这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她没有丝毫胆怯与心慌,就算老东西来了,发现,也没关系,反正气死的不是她就够了。 她抬手,指尖落在沈暇白鼻骨上,慢慢滑动,描绘着他的五官。 大殿上,他护着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认下对她的心意,她想,那一幕,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对她好的人寥寥无几,旁人,怎配她去算计他。 除却她自己,以后,她一定会很爱他。 她勾起唇角,往他身侧靠了靠,闭上眼睛,心中的欢喜与踏实难以言喻。 终有一日,她也有了爱她如命的人,姨娘若是活着,她一定会炫耀给她看。 我出身卑贱,我也有了欢喜。 第334章干娘 待身旁人呼吸彻底平稳下去,一直紧闭着眼睛的沈暇白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眸光落在女子艳绝的小脸上,定定的,一眨不眨。 “阿初。”他伸出手指在女子鼻尖上轻点了点。 三日,他今晚总算是可以安稳睡个好觉了。 崔云初身子蠕动了一下,许是他怀里更温暖,便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沈暇白愉悦的将她抱紧,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春色。 “沈崔氏阿初。” “别说话,我困。” 沈暇白,“阿初,安王妃和太子妃,你更喜欢,偏向于谁?” 崔云初翻了个身,用脊背对着她,缩着脚放在他身上温暖的地方取暖,“肯定是云凤啊,她可是我亲妹妹。” 沈暇白躺下,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安抚的拍着她的背,“快睡吧。” 烛火的微光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折射在窗纸上,外面冷风呼啸,屋中却一片暖融。 # “啊——” 天还未亮,崔云初是被一声吼破天际的声音震醒,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眼睛还有点睁不开,“怎么了,怎么了,天塌了?” 一只有力温热的手臂圈住她腰身,将她按了回去,“冷,小心着凉。” 崔云初斜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天都要亮了。” 沈暇白拽着她伏在自己胸口,“我夫人的院子,我为什么要走,你说了你喜欢我。” “……” 就怕她忘了吗? 她喜欢他,和他留宿她闺房有什么关系? 二人不及细说,外面就热闹起来,崔云初立即推开沈暇白,披上外衣下了床榻,就打算出门去,屋门就突然被推开。 “姑娘,有刺客,您小心些。” 张婆子闯进来,挡在了崔云初身前,一张老脸又黑又红。 一个颀长的身影在屋门前顿住了脚步,没有跟着进来,崔云初侧头看了一眼,好像是余丰。 沈暇白也下了床,本就吓的不轻的张婆子看着屋中突然出现的男子,险些吓昏过去,她死死捂着嘴巴,就怕让人听见。 在烛火的映照下,她已经看清了男子的容貌,是姑娘口中那位钟情的沈大人。 “怎么了?”崔云初问。 张婆子面色难看,嘴角微微抖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隐忍着嚎啕大哭了起来。 “姑娘,老奴,老奴几十年的清白,全完了啊!!” “????” 仿佛有人在崔云初脑袋上狠狠敲了一棒槌,她震惊的声音都险些发不出。 她抬眸看了眼门外急的走来走去的余丰,又看了眼跪在地上哭的要死活不了的张婆子,脑子嗡嗡的,要炸开。 # 崔云初和沈暇白穿戴整齐的坐在主位上,张婆子哭的随时要昏过去跪在地上,余丰一副塌了天的模样,头发都快要拽掉了。 断断续续听了会儿,崔云初算是听明白了。 张婆子在门外守夜,守到半夜回去睡觉,一觉醒来,发现身旁多了一个男人,吓的魂飞魄散。 她虽年纪大了,但到底是不曾成婚过,老了老了,却和男人同床共眠了一晚。 “姑娘,老奴不活了啊,老奴的名声,清白,都没了啊。” 崔云初,“……” 她斜眼看向余丰。 真是要死了啊,若是幸儿,她最多打死他,可他竟然连一脸褶子的张婆子都不放过。 崔云初眼角抽搐,手握了松,松了握。 张婆子若是不想活,余丰想立即死!! 他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天塌地陷莫过于此啊,“主母,哦,不是,崔大姑娘,属下…属下……” 终于知晓,说着说着就委屈得想哭是什么感受了。 他看向自家主子。 烛火映照下,沈暇白面色发青。 自己小厮,睡在了未来夫人侍奉婆子的床上,他这辈子的脸都没丢如此干净过。 张婆子膝行几步到崔云初脚下,“姑娘,您要给老奴做主啊。” 崔云初面露惊恐。 做主?怎么做主?让余丰娶了她? 她弯腰拽起张婆子,面色尴尬,“你先别哭。” 她脑仁疼。 “余丰,你为何会睡在张婆子的床上?” 余丰憋着气,嘴撇着要哭不哭的模样,“主子说,让属下稍等片刻,属下就等着外面,不曾想……” 主子吹灯睡下了。 “院中风大,冷的厉害,属下就随便寻了一个没人的厢房,想着将就一晚,不曾想……” 那是张婆子的住处,分明他睡的时候屋里是没有人的。 早知如此,他一定选择冻死。 …… 崔云初看向沈暇白。 两个主子有了短暂的失语。 崔云初将哭的要死要活的张婆子先打发了出去。 “沈暇白,这事,你看怎么办?” 余丰瞪大眼睛,再次天塌地陷,什么叫怎么办,还真让他负责啊。 “主母,属下保证,连张婆子衣角都没碰着。” 沈暇白蹙眉,嫌弃至极的看了眼余丰,到底是从小跟着自己的,他试探问,“此事到底是意外,知晓之人不多……” “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云初稍稍一提高音量,沈暇白立即垂下头不吭声了。 余丰看看自家主子,已经想好回去一头撞死在哪了。 气氛有些沉寂,沈暇白再次开口,声音小且温柔,“此事到底是意外,余丰年岁小。” 余丰连连点头。 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娶媳妇,生孩子,给主子卖命,若是没了意义,他还不如死了。 他撇着嘴,跪在地上,“主子,主母,你们打死属下吧。” 打死他也负责不了。 “……” 崔云初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虽偏心张婆子,但也不能强人所难,主要是,她也没那脸。 “阿初,”沈暇白突然开口,“那张婆子是不是不曾成婚,没有子嗣?” 崔云初点头,“是啊,从小到大,她都把我当自己女儿侍奉。” 沈暇白给了一个折中的建议,“余丰也是孤儿,不若让余丰认她脚下,老了也算有所依。” 算是给张婆子的补偿了。 崔云初觉得,这个说法也行,娶是不可能的,不然连这个便宜儿子都没有。 “余丰你的意思呢?”崔云初问。 余丰二话不说爬起来,在门口噗通一声跪下,对着张婆子十分清脆的叫了一声“娘。” *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长松了一口气。 一天天的,都叫什么事啊。 第335章孤儿寡母 “阿初,天色还早,我们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崔云初甩开他的手,“待会儿我还要去安山寺与人相看呢,你赶紧收拾收拾,走。” 沈暇白竟也不生气,从身后圈住她腰身,“是吗,那阿初可要好生打扮打扮。” 崔云初斜睨他,不甘示弱,“那是当然,说不定我就直接和那王大人回家呢还。” 沈暇白将她身子转过来,惩罚式的在她红唇上用力的轻啄轻咬,“你等我收拾你。” 崔云初轻哼,转身回到了塌旁。 沈暇白笑睨着她,眼角眉梢都是欢愉。 院中,张婆子老泪纵横的拉着余丰的手,“好孩子,干娘今日就去集市上买衣料,给你做衣服做鞋子穿。” 余丰一弯腰,“ 谢谢干娘。” “哎,好好好,”张婆子拉着他手都舍不得松开,“你空闲时,要记得常回来看看干娘。” “走了。”沈暇白淡淡声音传过来。 余丰将手从张婆子手中抽出,张婆子依依不舍的望着他离开。 余丰;跟主子出去一晚,主子得了个美娇娘,他得了个娘。 真划算!!! 沈暇白瞥了眼他那要死不活的脸,嘴角抽搐的厉害,才没有笑出来。 余丰,“……” 主意不是您出的吗?您在嘲笑什么? “主子,属下要涨工钱,属下日后要养干娘。” # 崔云初将自己捯饬的很漂亮,一身淡粉色长裙,更衬她肤白如玉,眉间画着精致的花钿,步摇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贵气又明艳。 张婆子一边哼唱着,一边收拾屋子。 幸儿只觉得一觉睡醒,处处透着怪异。 “姑娘,您不是不情愿相爷的安排吗,为何还打扮如此好看?” “谁看还不一定呢。”崔云初站起身,带上幸儿要出门。 张婆子立即跟上去,“姑娘,待会儿老奴想出府去采买点东西。” 崔云初点头答应。 就连幸儿嘱咐张婆子什么,她都答应的十分爽快,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温和非常,让一贯被她骂惯了的幸儿浑身不自在。 “张婆子,您…怎么了?” “幸儿,你还没有意中人吧,瞧你长的,愈发水灵了,婆子我给你说桩亲事啊。” 崔云初,幸儿,“……” 崔云初,“滚滚滚,一边玩去。” 她带着幸儿出了门,张婆子还笑着站在院门口以目光恭送二人。 幸儿一身鸡皮疙瘩,“姑娘,张婆子她怎么了?” 崔云初,“天上掉下来个大儿子,高兴的了。” * 府门外,没有崔府的马车,只有一辆挂着王府牌子的马车。 崔云初东张西望,正想问看门的小厮马车在哪,那王家马车的车帘就突然被掀开,一个圆滚滚的头露了出来。 “崔大姑娘好。” 崔云初抬眸看去。 头很圆,头发束在脑袋上,显的天庭很是饱满,五官倒是眉清目秀,就是上下打量她,透出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喜。 “在下姓王,在内阁当差,”王大人下车,十分有气度的行礼,“崔大姑娘,请吧。” 崔云初有礼貌的笑了笑。 管家和马车都没有出现,那想来就是老东西的意思,她微微颔首,拎起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朝安山寺而去。 王擎坐在崔云初对面,看一眼崔云初,红着脸垂下头,像是触发了某个机关一样,有几分含羞草的意思。 “……” 多少…有几分装。 他看崔云初,崔云初就对他笑一笑,王擎脸更加红了,“崔大姑娘容貌,当真是沉鱼落雁。” “王大人也有鼻子有眼。” “……” 王擎笑笑,“崔大姑娘真爱开玩笑。” 崔云初捂唇笑起来,“是吗,那你可要多笑笑,回头说不定就笑不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崔云初,“王大人认识周大人吗?” 王擎点头,“同在朝为官,自然是认识的。” “那你人缘想来不怎么好。”崔云初说。 不然那周状元也不提醒他几句。 几次三番下来,王擎也隐隐察觉了女子对此桩婚事的淡淡排斥。 “听说,崔大姑娘自幼跟着姨娘养在京城,与相爷父女分离,八岁之后才团聚?” 崔云初面色沉静,眸子微微泛冷,嗓音依旧轻柔,“啊,这事你都知道啊,那想来我爹是十分中意你了。” 王擎笑说,“此事只要稍作打听,便能知晓。” 所有人都知晓,她和她姨娘不得崔清远喜爱,她这个庶女,不得宠。 崔云初微微颔首,“那我爹有没有告诉你,我其实不是他亲生的,是他偷来的,我姨娘也是他强抢回府的。” 王擎呆了呆,看着崔云初愣住。 崔云初笑起来,“瞧王大人,我就开个玩笑,怎么还认真了呢,吓着你了?” 王擎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没有,崔大姑娘真爱说笑。” 崔云初没在接话,偏头看向窗外,王擎倒是个十分健谈之人,将家中情况,以及当初科举的名次都说了一遍。 三甲二十多名,也算是有些才华。 可听了他家中情况,崔云初有些愣了。 寡母托举唯一的儿子中了进士。 王擎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娘的辛苦以及不易,崔云初听的脑子嗡嗡的。 崔清远那个狗东西,竟然给她找了个这么穷的? 他是想要饿死她,一了百了吗? 再回想那位周状元情况, 崔云初;是不是全朝的孤儿寡母都让他找着了? 他是不是就见不得她好啊? “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还望崔大姑娘收下。” 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递到崔云初跟前。 崔云初礼貌的道谢接过来。 王擎,“崔大姑娘不打开看看吗?” 崔云初笑了笑,在王擎期待的目光中把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支闪着金光的金簪,簪子款式略微有几分老旧,但胜在是金子做的,崔云初再次表示谢意。 “崔大姑娘喜欢吗?” 崔云初笑,“喜欢,王大人破费了。” 王擎说,“这支金簪是我攒了好久的俸禄,本来是打算孝敬我娘的,既是崔大姑娘喜欢,就归崔大姑娘了。” 崔云初,“……” 我让你给我的? 给了又说这话,舍不得啊? 崔云初此时此刻,最想的,就是把这个锦盒砸崔清远脸上,砸瞎了他的眼。 让那老东西看看,他都给她找的什么货色。 但崔云初可不是那些脸皮薄识趣的大家闺秀,她大大方方的把盒子放入袖中,“既是如此,那就多谢王大人了,竟不曾想,我在王大人心里,和王大人的娘一个地位。” 这回轮到王擎失语了,但也只是一刻。 对崔云初,不论是家世还是容貌,一个金簪而已,都不算什么。 一路上他都非常柔和体贴。 马车终于在安山寺停下,还是那处悬崖边,崔云初下了马车,盯着那处悬崖看了好一会儿。 王擎说,“崔大姑娘可是喜欢那处的梅花?” 悬崖对面,正是一片开的正艳的梅花林,梅花高洁,以前并不在崔云初审美之内,她只喜欢开的又大又艳的庸俗的花。 崔云初脑海中回响起了某人死死拽着裤子,冲她咬牙切齿的吼放手的声音。 时隔不过半年,便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唇角勾着笑,点头,朝那片梅花林走去。 “我给姑娘去摘几枝。” 王擎走前,崔云初叫住他嘱咐,“梅花树高,若是磕着碰着了,记得寻崔相爷要看诊费啊。” 第336章再见 崔云初冲他挥手,“再见。” 王大人也冲崔云初挥手,笑的很甜,来到梅花树下,他提高音量问云初,“崔大姑娘喜欢哪一枝?” 崔云初笑,“只要是王大人摘的,都喜欢。” 她笑容宛若春日暖阳,亮的让人惊叹,王擎呆呆望着她一时忘了反应。 崔云初突然用手捂住嘴巴,指了指他的身后,王大人一回头,便与一个张着大口的麻袋对上,不及开口,就被兜头罩住。 “哎呀,王大人怎么那么不小心啊,都说了,让您小心点。” 崔云初冲被抬走的麻袋挥手,“再和你说声再见。” 余丰带着几个人抬着麻袋,脚步生风般抬离了梅花林。 等人消失,崔云初才把手放下来,抚了抚本就平整的衣裙,小声嘟囔,“来时就说了,穿给谁看不一定呢。” 她轻轻抬眼,便见一白袍男子手中捏着一枝梅花正朝她走来,男子面冠如玉,眸中都是柔色。 崔云初笑眯眯的。 他抬手将梅花枝别在崔云初耳鬓,“阿初,这是为夫寻遍了梅花林,寻到的最美的一枝,配今日最美的阿初。” 崔云初摸了摸耳鬓,笑起来,“咦,你好恶心啊。” 许是二人没着没调习惯了,突然这样幽会,让她十分不适应。 “两情相悦的男女,不都是如此相处吗?”沈暇白一挑眉稍。 “是吗?”崔云初眨巴了下眼睛,靠近沈暇白胸口,手指戳在他心口上,捏着声音说,“那我要怎么说?” “哎呀,你真讨厌。” “……” 二人一齐缄默了,沈暇白不受控制的抖了抖身子,掀起衣袖给崔云初看,“你看。” “都是鸡皮疙瘩。” “滚,”崔云初飞起一脚踹他小腿。 沈暇白抬手将其拽入怀中,一手抚摸着她的脸,“你怎么就确定,我今日一定会来呢?” “因为你心眼小。” 崔云初昂起头看他,“那位王大人呢,该不会被你吊树上了吧?” “我是那种人吗。”沈暇白睨着他,“人,我已经让余丰送他去该去的地方了。” 崔云初自动以为,送回家了,她“哦”了一声。 沈暇白捏着她脸颊,抬起对着自己,“方才笑的挺开心的啊,王大人摘的什么你都喜欢,嗯?” “因为我知道他摘不回来啊,我诓他的。” 沈暇白不悦,“那也不行。” 崔云初不以为然,“你沈大人就算管天管地,还能管我笑不笑不成?” “你试试。”沈暇白手覆上她红唇,在她莹白的牙齿上敲了敲,“下次再如此,我便拔了你的门牙,让你一咧嘴就露风,看旁人是被你的笑迷倒,还是盯着你露风的大门牙瞧。” 崔云初一把拍掉了沈暇白的手,兀自往前走去。 “生气了?”沈暇白赶紧去抓她手腕,崔云初用力甩开。 她就是觉得自己今天的精心打扮有点多余,人家幽会指定是你侬我侬,怎么换到他们身上,就画风突变了呢。 她的情郎,情话没有,张口就是要打掉她的门牙。 想来是选人上出了问题。 沈暇白抓不住她的手,便干脆从身后擒住了崔云初后脖颈,“不许跑。” 崔云初,“……” 这个大傻子,缺心眼。 “我说笑呢,真生气了?” 崔云初幽幽开口“你这样抓着我,是在提兔子吗?” 沈暇白挑眉,“我松手,你不许跑。” 崔云初气的胸膛微鼓,该死的,她花的每一分装扮心思让沈暇白看都是浪费。 “我不跑。”崔云初咬牙切齿。 沈暇白这才松开她,崔云初回身就是一脚。 沈暇白动作迅速的抓住了她的腿,“ 好了,别生气了,我开个玩笑,你不喜欢我不说就是了。” “放开我。”崔云初阴恻恻说。 沈暇白听话的松手,崔云初脚下一个站不稳险些摔倒,幸亏被他捞起腰身,一把扶住。 崔云初借机搂住他劲瘦的腰身,“这才像那么回事。” “你说什么?” 崔云初摁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我说,我生气的时候,你哄我要搂着我腰哄,而不是擒着我脖子,像在提一只兔子。” “……” 可他们相处,一直都是如此。 他笑起来,“那也得平常的方法对你管用啊。” 崔云初眉头一皱,他立即改口,“是是是,都听阿初的。” “白瞎我今日打扮那么好看。”她不满的小声嘟囔。 “我看到了。”沈暇白轻声说,“很美,我的阿初宛若林间仙子般,美丽不可方物。” 他柔柔抚摸过她额间花钿,弯下腰去吻她红唇,崔云初侧头躲开,“就会亲,每次嘴都亲麻了,不想亲了。” 人家幽会就一直亲嘴吗? 沈暇白,“……” 他就说,平常路数对她没用。 还没成婚呢,“阿初这是嫌弃我无趣了吗?” 崔云初,“哪有,”她勾着沈暇白手指,声音甜得发腻,“毕竟我和你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幽会。” “阿初,”沈暇白忍着笑说,“你别这样,我害怕。” 以往每一次如此,都是被她算计。 崔云初嘴角往下一撇,依旧再接再厉,“沈大人说什么呢。” 沈暇白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哪学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崔云初脸黑了下去,“以前追安王和太子时学的,还买了三十六计呢。” 这回轮到沈暇白黑脸了。 崔云初说,“你是没有听见,我当初追他们时,说的可比这柔媚婉转多了,他们听了就两眼发直,直打哆嗦。” 沈暇白有些后悔,当初那些糕点里,他没有另外投毒。 他站在原地不走,崔云初睨他一眼,干脆丢下他自己生闷气。 心眼小,还非要和她掰扯,自己又气的不行,图什么? 她站在一颗梅花树前,昂头看着缀满了枝头的梅花,指着其中一枝说,“我喜欢那枝,你去摘给我。” 话音刚落,她腰身就被揽住,旋即腾空而起上了枝头,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上,去够那枝梅花。 崔云初掂着脚尖,沈暇白却迟迟不摘下那梅花枝,反而威胁她,“我和太子,安王,谁更好?” “你。” “我是谁?” “奸夫。” “快点,我掂的脚和手臂都酸了,要撑不住了。” 沈暇白愉悦的笑起来,这才让她如愿以偿的摘下梅花枝。 不及崔云初欣赏,身子就突然转了回去,男子清冽的气息迎面而来,尽数覆在她红唇上。 崔云初被他禁锢在怀中,丝毫不担心会掉下去,她享受着他的吻,目光将下方的景色一览无余。 第337章幽会 “阿初,我会一直陪你站在高处,无需去羡慕任何人。” # 崔云初拿着梅花枝,心满意足的勾着沈暇白小指,漫步在梅花林中。 “那个王大人,一路上你们都聊了什么?” 崔云初松开他,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盒,笑弯了眼睛,“他送我的,是不是赚了?” 沈暇白目光一暗,朝云初伸出手,“什么东西,给我瞧瞧。” “一个簪子而已,”崔云初小气的打开给沈暇白看了一眼,就重新塞回了袖中。 沈暇白,“乖阿初,那簪子丑的厉害不值什么钱,丢掉,为夫给你买新的。” “新的花的不是我的钱啊。”崔云初攥紧衣袖,“你的银子往后也是我的银子,哪能和白送的比。” 沈暇白微哽,逻辑没有问题,他不知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咱们家不缺那破烂玩意。”他抱住她哄着,要把那簪子丢掉。 到了手的金子吐出去,那不是要崔云初命吗。 “往后你的银子也不许乱花,都要给我省着。” 崔云初就是不肯。 沈暇白眯着眼睛看着她,竟突然好说话的答应了,“那阿初可要放好了,千万别弄丢了。” 崔云初捂紧了袖子,“那是当然。” 他将云初拥入怀中,指向远方的景色给她瞧,眼神却睨向隐蔽处的余丰,主仆二人眼神稍稍一对上,余丰立即一拱手,离开了此处。 崔云初靠在他胸口,正在享受此刻的宁静,突然梅树林中响起了丝丝动静,她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把推开沈暇白,就乱窜了起来,想要找地方躲起来。 沈暇白“……” 不多时,一对同样鬼鬼祟祟的男女走了进来,二人看了眼沈暇白,确定不是熟人,似乎松了一口气,相互依偎着继续往前走。 沈暇白踱步来到了崔云初躲的那棵树下,弯下腰,声音很沉,“若是我没记错,我们的奸情,已经人尽皆知,如今,当是正大光明的相会,而非偷情。” “……”崔云初抬头看他,“是吗?” “偷习惯了。”她拍拍衣裙站起身,扯着沈暇白的手臂朝方才离开那二人走去。 “干什么去?” “看看别人是怎么幽会的,让你学着点,呆子一个。” “……” 沈暇白不怎么高兴,但还是十分听话的跟着崔云初走,二人被带着来到了梅花林的尽头,那里风很大,静悄悄的,除却那对男女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能行吗?方才那两个人不会跟过来吧?”女子不放心的问。 崔云初;说他们吗? 她和沈暇白对视了几息。 男子安慰她,“放心吧,他们自己幽会时间还不够呢,哪有机会来偷窥我们。” 说完,他就揽住女子开始疯狂的亲。 “我好想你。” 女子也用力回应着他,“我也是。” 崔云初看的一眨不眨。 “原来幽会都是光亲嘴啊。” 可下一瞬,那对男女有了新的动作,男的开始用力拽裤腰带,女的半脱掉外衣,白皙的肩膀露了出来,迷离的看着男子。 “大哥。” “弟妹,” “我#”崔云初视线被遮挡前,清晰的瞧见男子的手放在女子的臀上用力揉#。 沈暇白手臂圈住她眼睛,带着她离开了那处地方。 崔云初还在感叹,“真刺激啊。” 沈暇白黑着脸,“你别说话。” 崔云初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没看完呢,你把我拽走干什么?” 言罢,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沈暇白。 昨夜里都躺她床上了,都坐怀不乱,“你不会是不行吧。” 沈暇白掐着她腰,直接将人摁在了梅花树上,“你想让我和那个人学?” 崔云初就是嘴上功夫,此刻立即就有些怂。 沈暇白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不该看的往后不许看,听见没有?” 崔云初脸都红透了。 扭头看向沈暇白,“那些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咱们生米煮成熟饭不好吗?” 沈暇白目光晦暗,一手禁锢着她,倏然弯下腰吻下来,崔云初侧着头,回应他的吻。 沈暇白声音很轻,“阿初,一切有我,你便只需永远都如今日一般开怀便可。” # “头儿,直接抢吗?”梅花林外,一个小厮愁眉苦脸的问余丰。 余丰,“不能抢,主母以前被抢过,心里有阴影。” “那怎么办?” 不能抢,难不成让主母把簪子交出来? 主母那贪财如命的样,可能给吗? 余丰看了眼几人,嘱咐,“我不能去,主母一眼就能认出来我,此事只能交给你们几个,你们就打扮成土匪,一会儿等主子和主母出来,就跳出来打劫。” 小厮,“……” “能行吗?”他家主子的功夫,怕是一个手指头就把他们都给摁倒了。 “没别的办法了,快藏起来,出来了。” * 崔云初和沈暇白牵着手从梅花林中出来。 “站住。”突然几个执着大刀的人跳了出来,拦住了二人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处过,留下赏花钱。” 崔云初,“……” 沈暇白看着几个瞪着眼,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的二傻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崔云初看眼沈暇白,又指指自己,“你们是要打劫我吗?确定吗?” 几个小厮对视几眼,旋即噗通一声跪下,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姑娘,这山当真是哥几个开的,树也是哥几个种的,就指望这片梅花林养家糊口呢,您看也看了,摘也摘了,就给些银子,不至让哥几个一家老小饿死啊。” 崔云初被几人剧烈的转变吓的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沈暇白胳膊。 这梅花林不是安山寺的吗,什么时候成私人的了。 “姑娘,您就发发慈悲吧。” 崔云初睨向沈暇白,“愣着干什么,掏银子啊。” 沈暇白嫌弃的看了眼几人,轻咳一声,“我身上没带碎银子,银子都在余丰那。” “姑娘,您把你袖子里的盒子给哥几个就行。”一人开口说道。 崔云初低头看了看袖口,又看了看几人,“你们要这个啊?” 几人齐齐点头。 “好吧,那就给你们吧,毕竟摘了你们的花。”崔云初极为不舍的把锦盒掏出来,递给了其中一人。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几人连忙让开路。 沈暇白被崔云初牵着手路过几人跟前时,还垂眸嫌弃的睇了几人一眼。 余丰欢欢喜喜的侍奉二人上了马车,“主子,主母,现在是要回城吗?” 崔云初应了一声。 余丰驾车往京城中赶,马车中突然一声巨响,像是瓷片落地的声音,吓了他一个激灵。 崔云初声音紧接着传出来,“沈暇白,你忽悠谁呢?我很像二傻子吗?” 余丰一个哆嗦,缰绳都差不点拿不稳。 沈暇白看着碎了的茶盏,以及定定盯着他的姑娘,垂头,唇线抿直,一言不发。 崔云初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被人摁在地上摩擦。 “都是余丰一人所为,阿初,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哪有做此事的机会。” 余丰,“……” 老娘有了,他的新娘,也不知这辈子到底能不能娶的上。 第338章耳朵割了 “相爷,大姑娘上了王家那位大人的马车,往安山寺去了。”管家弯腰禀报。 崔清远正在写字,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可派了人看着那边?” “相爷放心,一定保证王大人安危无虞。” 哐哐哐—— 门突然被敲响,崔清远执着笔起身,同管家对视了一眼,管家前去开了门。 “什么事?” 外面人说了几句,管家面色有异,立即折回房间。 崔清远眼皮子跳了跳,“怎么了?” “回相爷,门房的人来禀,说是门口突然被人放了一个大麻袋,贴着纸条,说是给相爷您的礼物,底下的人不敢擅自打开,您看……” 崔清远放下笔,绕过书案,“去看看。” 院中,风不小,刮动人的衣袍猎猎翻飞,四个小厮守着一个麻袋,弯腰一脸探究的瞅着。 “相爷,好像是个人。” 崔清远蹙眉,“打开。” 管家立即蹲下身子,把麻袋口子解开,放回地上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露了出来。 纵使所有人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惊了惊,管家忙退后两步,一脸惊疑未定的盯着露出来的那张脸。 “相爷,是…是王大人。” “本相看见了。”崔清远说。 他上前两步,拧着眉梢弯下腰,在男子鼻下探了探,遂面色如常的收回了手。 管家小心翼翼的问,“还…活着吗?” 崔清远沉沉睇了他一眼,管家立即噤声。 大姑娘太可怕了,这哪是相看,分明是要人命啊。 “送他回府,顺便带两位大夫过去给他瞧瞧,将府上公中贵重些的药材也带着一起。” 管家应声,立即一挥手,让那四个小厮将麻袋接着抬走。 只要人没死就成,没死就成。 崔清远没有回屋,他站在院中,双手背于身后,冷风吹动他的衣袍,似乎都不觉得冷。 他似浅浅笑了一声,长长叹息。 “相爷,相爷。” 刚要转身回去,身后又有小厮追上来。 “相爷,出事了。” # 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下,崔云初拿着梅花枝就要跳下马车,沈暇白一把抓住了她手腕,将人扯回了怀里,“阿初,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崔云初侧头,盯着他红通通的耳朵瞧,“还嫌耳朵不够疼?要不我干脆割下来呢,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再动歪心思。” 沈暇白耳朵火烧火燎的疼,任谁耳朵被揪了一路会不疼。 “阿初,你给我吹吹。” 崔云初将腮帮子鼓得很大,对准沈暇白的耳朵,用力吹了下去。 沈暇白耸着肩膀,搂着她说痒。 “事精。”崔云初一把推开他,“小心些,别把我梅花枝压坏了,回去还要张婆子给我插瓶呢。” 沈暇白看了眼她护了一路的梅花枝,皱眉,“没关系,你若是喜欢,我便在沈家多种几颗,每年冬季都抱着你去摘。” 这话让崔云初想起了一档子事,“我的鱼儿和花儿,你千万别忘了啊。” “……” “好。”沈暇白点头答应。 # 崔云初心情极好的哼着小曲,拿着梅花枝一蹦一跳的回了府。 穿过垂花门,上了游廊,崔云初在游廊尽头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脚步一顿。 幸儿说,“姑娘,那好像是相爷。” “我不瞎。”崔云初很不想在心情愉悦的时候看见这么晦气的人。 她调头就要折返,挑小道回去。 “姑娘,相爷看见您了。” 崔云初,“他也不瞎。” 父女二人一个从尽头走来,一个掉头回去,你追我赶,就差崔清远手中拿着一个扫帚。 “姑娘,”幸儿跟着崔云初健步如飞,“要是相爷追去初园了怎么办?” 崔云初瞪她,“废话,不会关门啊。” “那要是相爷让开门呢。” 崔云初无语,“敢情我不挨打你就不痛快是吗,让开门你就去咬死他。” 主仆二人边走边说。 崔云初没忘记当初周大人时,老东西发了多大的火,这次肯定又要如此。 “你站住。” 浑厚有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崔云初迈出去的腿犹豫再三还是收了回来。 但她没有回头,身后脚步声愈发近了,崔云初绞尽脑汁的想胡搅蛮缠的言语,该怎么和他顶嘴,对着吵,不被惩罚跪祠堂。 可她心里,终究是憋着一股气,办法没想出来,她一转身,昂着头望着崔清远,举起梅花枝给他看,“我偷情去了,沈大人给我摘的。” 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眼中满是“我气死你”这四个字。 崔清远目光只是在她手中的梅花枝掠过一眼,面色沉沉,眸光复杂的定格在崔云初身上,他的反应,让崔云初有些挫败。 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头顶蹭蹭冒火? 她为什么气不死他? “云初。”他的目光让崔云初心中发毛。 “你莫不是要掐死我?” 崔清远嘴唇蠕动了几下,抬手覆在了她的肩膀上,“张婆子,死了。” 崔云初愣愣看着他,似乎有片刻的反应不及,“你杀的?” 崔清远收回手,语气凝重,“自然不是,她出门采买,得罪了人,半路被人截杀,是街上的小贩发现了她,辗转送回了府中。” 崔云初呆呆的,似乎还不能接受此事的冲击,“怎么可能,她上街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是不是你,你不满我不听话,想要收拾我,所以杀了她?或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吓唬我?” 离开时,张婆子还高高兴兴的说,要上街买衣料,给她干儿子做衣服鞋子,怎么可能突然就被杀了。 崔云初摆着手,“你别糊弄我,张婆子威胁不了我。” 崔清远凝视她半晌,收回视线说,“我已经让人把张婆子抬回来了,也已命人去查,你不必心慌,一切,都有为父在,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不。”崔云初语气平稳,脸上却都是不可置信,“老东西,你别想骗我。” “云初。”崔清远皱紧眉。 崔云初语速很快,“她浑身上下都是缺点,我知晓,我早就不该将她留在身边了,我早该把那个蠢货送走,可…她是对我最最忠心之人,是我姨娘留给我的。” 是看护她长大,把她看的最重,最重,最重的人。 “云初,人死不能复生,若背后之人不趁机揪出来,下一回对之不利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你。” 第339章没办法 崔云初还是没办法接受,她走时高高兴兴,活蹦乱跳的人,怎么几个时辰过去,就突然死了呢。 “人呢,人在哪?”崔云初问。 “人,为父已经让人抬回来了,你只需要知晓这件事情,其余的,你都不必管。” “把人抬回初园。”崔云初语气十分坚定,“立刻,让人把她抬回去。” 她眼眶微红,呼吸急促。 “此事,你不适宜插手。” “死的是我的人。”崔云初声音加大,“我凭什么不插手。” 陪伴了她快二十年,从她有记忆就在她身边的人,和死了亲娘有什么区别。 # 初园院中,似乎是怕风吹开白布,几个婆子死死按住,又似有几分害怕,各个手臂发着抖。 崔云初走到白布前站定,垂眸定定望着。 幸儿早就被此突发状况吓昏了脑子。 好端端的,上了次街而已,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你们都出去,”崔云初吩咐。 几个婆子立即松开手,慌不择路的跑了。 风立即吹开了张婆子身上的白布,露出了躺在木架子上的人,幸儿吓的“嗷”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崔云初攥着手,一步步上前,目光死死盯着插在张婆子胸口的那把刀上。 刀插的很深,就只剩一个刀柄在外面,可见动手那人用了多大力道。 张婆子身上早就被鲜血染红,她眼睛瞪的很大,手中还死死攥着从街上买来的衣料。 另一只手上,则抓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胭脂,前些日子她还在崔云初耳边念叨,说新年快到了,各个商铺都上了新货,她要都买回来给崔云初打扮。 她的姑娘,是全京城最美的姑娘,一定能在新年艳压群芳,让那位沈大人死心塌地,深情不悔。 她说,她家姑娘就是有福气,找了沈大人这么个有钱有势的权臣,以后在崔府,看谁还敢欺负姑娘。 崔云初调侃她,“你不是日日想着让我做太子妃,做王妃吗?” 张婆子笑说,“任何名头,都不及姑娘欢喜重要,姑娘说喜欢,最是难得。” “我早该将你送回老家的。”崔云初声音很轻,轻的不及风声大。 她抬手,覆盖在张婆子眼睛上,帮她合上。 夕阳西下,到彻底日落西山,至天色黑沉,天空竟突然开始飘起了雪。 崔云初坐在张婆子尸首旁,一张脸早被风吹的青紫,却似乎感受不到冷。 她垂着头,两个食指死死拽着腰带垂落的那端,唇抿着,鼻子微抽,眼泪无声。 “相爷。”院门口的行礼声没有唤回崔云初任何反应。 她偏着头,望着合上眼睛的张婆子,泪水顺着鼻梁,滑过嘴角,有些咸苦,最后滑至下巴,落在地上。 “下雪了,”崔清远在她身后站定,“回屋去吧。” 崔云初没说话,依旧枯坐着,不发出声音,那种悲伤与萧瑟却让人心口微疼。 崔云初侧过头,看向崔清远。 印象中的他一直都十分高大威严,身为宰相,他手握大权,声名赫赫,但那份荣耀与辉煌,她这个女儿却从未因此得到任何红利。 “是谁杀的?”崔云初问。 “还在查。”崔清远回答。 崔云初蹭的一下站起身,“你是宰相,在京城发生命案,有如此胆量的屈指可数,究竟是还在查,还是你心中已有答案,只是因为张婆子是个下人,所以觉得无关紧要。” 人死三四个时辰,还是在京城,若是崔清远都查不出是谁做的,那这宰相,才真是白当了十几年。 一旁管家立即说,“大姑娘,您当真是误会相爷了,张婆子被抬回来,相爷就立即派了人去,只是如今尚不曾有消息传回。” 崔清远抬手,让管家退下,“你也说了,她只是一个下人,云初,若非看在她陪伴你从小长大的情分上,就凭她教导你的那些,早便该逐出府去了。” 崔云初鼻尖很红,“那她也是我的人,生死也是我说了算,轮不到别人定论。” “你猜到是谁了,对不对?”崔云初哼笑,“我也猜到了。” “她在报复我。” 崔清远眉头紧蹙,“此事,为父答应了,会给你一个说法,从今日起,你便待在初园中,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半步。” “我不,”崔云初气的厉害,“凭什么?崔清远,你凭什么屡屡如此待我?” 崔清远转身离开了初园。 院门口,他蹙眉沉声吩咐那几个婆子,“看好大姑娘,侍奉好了。” 崔清远离开后,管家小心翼翼的上前,“大姑娘,人已死,还是交给老奴,早日入土为安吧。” “滚。” 崔云初红着眼。 她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只是沉默坐着,雪落在她肩头,铺陈了一层薄薄的白,风也肆无忌惮吹在她身上,冷的刺骨。 夜很深,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她姨娘对她不好,可她姨娘死时,她小小世界的天,塌了。 对她好的人,少之又少,所以陪在她身边的人,也少之又少,每一个,都至关重要。 所以,她包容性很强,张婆子又笨又蠢,心眼还有些坏,但那些年的黑暗,终究只有她陪着她。 她打她骂她,说送她走,其实都是在吓唬她,上辈子为她奋不顾身赴死的人,也只有她。 何况,崔云初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从不是以外界的标准,她对外界如何,都不重要,她对自己好,那就是好。 她的衡量标准,从来都是以自己为中心。 “姑娘,小心着凉,您还是起来吧。”幸儿欲上前搀扶她。 崔云初把白布捡起来,给张婆子盖好,幸儿吓的浑身发抖,崔云初却浑然不觉,毕竟,她几岁时,就可以抱着尸体过几夜了。 “我不再是当年姨娘死时的那个小豆丁了,你等着,我会送人下去陪你和姨娘做游戏的。” # 沈府书房,烛火很亮,沈暇白一袭宽松的中衣靠在椅子中,双腿搭在小凳子上,一手托着额头,眉头紧蹙,锋锐立挺的面容上都是愁容。 余丰也直抓头,“主子,属下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继续想。” “……” 余丰;就是把他脑袋想烂,他也想不出办法怎么把鱼儿和花交出来。 毕竟,如此不道德的办法,又不是他出的。 “主子,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要不您…”还是老实跟主母交代吧。 要不主母在外面吹牛被揭穿了,您耳朵不得被割了啊。 余丰看了眼沈暇白依旧红通通的耳朵,迫于对方压迫,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书房门被推开,是白日里假扮土匪的小厮,他双手捧着锦盒,放在了书案上。 正是白日里从崔云初那骗走的东西。 沈暇白拿起来,漫不经心的打开,盯着盒子看了几息。 片刻后,他手腕一转,把盒子扔在了地上,“东西呢?” 第340章一脑门问号 “东西?不是在里面吗?”小厮上前两步捡起盒子,这才发现盒子中空空如也,哪有头儿口中的簪子。 他面色一白,噗通一声跪下。 头儿不是说,簪子就在未来主母袖子里吗?怎么变成空的了? 沈暇白笑了一声,又蹙眉微微侧头捂住了右耳。 还是有些疼,重要的是,白疼了。 他漫不经心的垂眸看着那空盒子,眼中都是郁色。 他的阿初,就是鬼点子多。 一旁余丰瞥了眼空盒子,就移开了视线。 自从有了未来主母,他家主子就尽干些丢人现眼的事,他都已经习惯了。 “主子,许是主母掉了包。” 沈暇白,“我用你说。” 哐哐哐— 敲门声突然响起,有几分急切,余丰走过去将门打开,一黑衣男子立即闯了进来,“主子,崔大姑娘那出事了。” 沈暇白面上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豁然起身。 # “姑娘,外面太冷了,您还是回屋去吧。”幸儿不停歇的规劝,却都没什么作用。 雪越下越大,崔云初腿有些发麻,她轻轻抬眼,看了眼冰冷沉寂的院子,眸光冷淡。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嗓音无温,“你还来做什么?” “阿初。”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顿住,男子声音低沉中夹杂着浓浓的心疼。 崔云初身子一僵,缓缓转头朝身后看去。 男子一袭白衣,站在风雪中,宛若雪山谪仙,俊俏的五官很是锋锐。 崔云初挺直的背突然松懈了下去,面容上的冰冷也散去的很快。 像是突然回到了那日在大街上,她被人抢了簪子,他站在街的另一头,缓步朝她走来。 此时此刻的心境,宛若将她拉出沼泽的神明。 “是你啊。”崔云初扯了扯嘴角。 她望着他解下大氅,走至她身边蹲下身子,将她身上白雪扫去,给她披上大氅。 旋即将她拦腰抱起,往屋中走去。 崔云初顺势靠在他胸口,面色很淡,声音很轻,“你怎么会来?” “我猜,你需要我。”沈暇白把她放在床榻边上,蹲下身子抚摸着她的脸。 崔云初微微闭眼,有晶莹的水珠从眼睫滑落。 幸儿端了热水进屋,沈暇白拧了热毛巾,给她擦手擦脸。 崔云初乖巧的像是一个假人,坐在那一动不动的任由沈暇白忙碌。 沈暇白又吩咐幸儿在屋中燃了火盆。 她身子才总算是有了些温度。 沈暇白在她身旁坐下,揽住她腰身靠在自己怀里,“你今天一定很累,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我知晓是谁。”崔云初闭着眼睛突然说。 沈暇白面色很沉,“嗯,我也知晓。” 崔云初伸出手臂环抱住沈暇白的腰,抱的很紧很紧,她把脑袋埋在他身上,不多时,就响起了压抑痛苦的哭声。 不同于一开始的隐忍,并非无声,而是肆无忌惮的发泄。 崔云初嗓音很哑,“你抱紧我一些,我害怕。” 沈暇白立即搂紧了她,一只手轻抚着她后背安抚她,“怕就一直抱着我,我一直护着你。” # 幸儿听着自家姑娘压抑的哭声,也泪流不止。 “你知道吗,余丰,张婆子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给姑娘买的胭脂,还有衣料,衣料上沾的都是血。” 余丰站在廊檐下,目光落在院中盖着白布的尸体上,闻言手掌紧攥,几乎要掐进掌心中。 白日里,她说要给他做衣服鞋子。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上街,不会死。 余丰眼睛通红,“放心,她不会白死的。” 有余丰陪着,幸儿不那么害怕,二人在门外守了一夜。 风雪也下了一宿。 崔云初一夜睡的都不太安稳,每当她蹙眉,有些辗转时,沈暇白都会立即抱紧她,在她耳边说话,唤她的名字,告诉她,“阿初,我就在你身旁,你别怕。” 崔云初很快就会安定下来,有时,她眼睛会睁开一条缝,看见沈暇白后再闭上继续睡过去。 天还未亮,沈暇白半坐起身,温热的手掌仔细描摹过崔云初的眉眼,最后停在她红红的眉梢处,低下头,轻柔的吻了吻。 “你要走了吗。”崔云初喃喃问。 “去上朝,很快回来。” 崔云初睁开眼睛,眼皮子很沉,有些肿。 沈暇白,“很快回来,等着我。” 崔云初点点头,“记得翻墙。” 沈暇白无奈笑了笑,起身下床,崔云初就露出一颗小脑袋,左右摇摆的跟着沈暇白的身影转。 “乖。”沈暇白给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穿戴整齐后,拉开门出去。 正倚靠着墙壁休息的余丰立即睁开眼睛,迅速起身。 便只听哐的一声,靠在他身上睡觉的幸儿因为他的动作身子往右趴去,一下撞到了墙上。 撞的不轻,人却还有几分迷糊。 余丰下意识想扶住她,腰弯了一半,却又生生止住。 沈暇白吩咐,“照看好你家姑娘。” 幸儿爬起来应声。 风雪很大,沈暇白披上大氅,走进冷风中,余丰赶紧跟上。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主子,咱们去哪?” “上朝。” 上朝?不去报仇。? 沈暇白肆无忌惮的穿行在崔府中,让余丰有几分头皮发麻,“主子,咱们不走院墙吗?” 这要是被崔相发现,那还得了。 就算两情相悦,那也是幽会,这个时辰出现在人家府中,被发现了,该如何交代。 他话音刚落,另一条小道上,提着琉璃盏的下人,身后跟着崔清远的身影,阔步走来。 余丰像是老鼠见了猫,吓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主子,主子,是崔相。” 沈暇白,“我看见了。” 他顿住脚步,淡淡的眸光看着那人走来,崔清远也看见了他。 一旁小厮吓了一跳,刚要喊刺客,就被喝止,“闭嘴。”崔清远面色很冷,话中全是威胁,“今日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杖毙。” “是,是是是。”小厮立即退去一旁,一个音节都不敢再发出。 此处是一个丁字路口,沈暇白从左侧来,崔清远从右侧来,都要走上中间那条大道出府。 崔清远走上前,沉静无温的目光定格在沈暇白面容上。 沈暇白微微拱手,唤了句“崔相。” 崔清远没有搭话,兀自抬步朝外走去,沈暇白紧跟其后。 走在最后面的余丰吓的都攥紧了刀柄,准备随时拔刀了,可却突然如此平静,让他产生了一脑门的问号。 第341章达你所愿 “她还好吗?”开口的是崔清远。 沈暇白说,“不好。” 崔清远侧眸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云初自幼不守规矩,但沈家却是百年望族,她胡闹,沈大人不该不懂礼节。” 沈暇白讥嘲一笑,“若这个时候,本官还顾着礼节,那便也不配她托付一生了。” “既是彼此托付了一生,礼不礼节,有何重要?” 崔清远眉头一皱,不悦的看了沈暇白一眼。 这张嘴,和云初愈发像了。 马车管家早已准备好了,但沈暇白来时是骑马来的,并没有马车。 崔清远上了马车,沈暇白便在车前站定,“本官没有马车,可否借坐崔相马车一程?” 崔清远见过最厚的脸皮,是他自己的女儿,第二个,是自己女儿找的夫婿。 “上来吧。” 沈暇白上了马车,在崔相对面端坐,还十分有礼的拱手,“多谢崔相。” 崔清远从喉咙中发出轻应,不满的情绪溢于言表。 “今日情况特殊,本相不予计较,但云初到底是闺阁女子,沈大人往后,还是矜持些。” “本官不懂,何为矜持。”沈暇白说的理直气壮。 崔清远眼皮子跳了跳,“你当真不怕,本相将你困于府中诛杀?” 擅闯宰相府邸,他就算杀了他,皇帝也别无他法。 “若是可以,本官求之不得。”沈暇白说。 崔清远深邃的眸子眯起,定定望着他。 沈暇白说,“我想,如今在阿初心中,我的地位应当是高于崔相的,您若是能伤了我,让阿初对崔家彻底死心,与我双宿双飞,我还要感谢崔相,说不定还要送个锦旗给您,以表谢意。” “……” “厚颜无耻。”崔清远一甩衣袖,冷哼道, “那也比崔相孤寡多年要好。” 脸皮厚有媳妇,他不觉得丢人。 “崔相还应该谢谢我,一心为你婚事着想,不然你这辈子,怕都要孑然一身。” 若说在官场上,那崔清远一定是只老狐狸,但若要打言语机锋,那他不太行。 但提及萧岚,他面色还是冷了冷,“张婆子从云初出生就陪着云初,情意非比寻常,我理解,但萧岚毕竟是公主,要一个公主给一个下人陪葬,怕是不太可能。” 沈暇白眸色淡淡,偏头看向窗外,“下人又如何,便是阿初养的一条狗,惹了她哭,也得陪葬。” 马车行驶的不快,风吹动车帘微微晃荡,马车中一时很是安静,崔清远目光落在沈暇白身上良久,才淡淡移开。 “以后,别再翻院墙了,让人撞见,不成体统,丢人现眼。” 沈暇白眸光微闪,“多谢崔相,日后再去,下官一定会去你书房,同你打个招呼的。” “倒也不必。” 崔清远面色不佳,“云初性子不比寻常姑娘,你若是铁了心要娶,便尽快筹划,莫损了她名声。” 沈暇白听懂了崔清远的提醒,便也给出了保证,“崔相放心,成婚之前,我们,绝不会越雷池一步。” “你知晓就好。” 马车在距离宫门口有一段距离时停下,崔清远看了眼纹丝不动的沈暇白蹙眉,“还不下去。” 若是让文武百官看见,被皇帝知晓,又是麻烦。 沈暇白说,“前些日子救阿初被砍伤,接连着中毒,挨罚,昨夜里又吹了冷风,身子有些扛不住,还劳崔相,将马车借给下官坐坐。” 崔清远看着他那精神抖擞的样,哪有半分的病态。 “望崔相理解,下官务必要养好身子,才能让云初开心幸福。” 崔清远一甩衣袖,冷哼说,“沈大人说的是,为了不让本相的女儿,守活寡,你确实要小心着些。” 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宫门口附近的风尤其的大,风雪直往人脸上刮,吹的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沈暇白抬手拽下了写着崔府的牌子,丢给了崔清远,“这个也带上。” 崔清远,“……” 真是得寸进尺,给了脸就忘乎所以。 马车从崔清远身旁驶过,留下他一把年纪,在风雪中徒步。 宫门口此时已经站了不少人,太子和安王的马车也在,只是今日天儿尤其冷,二人都待在各自马车中,没有斗嘴的心思。 沈暇白马车刚停下不久,车帘就被掀起,一个身影窜了进去。 沈暇白看着来人,面色不变,“太子殿下。” 太子连忙托住他行礼的手,“都是连襟,一家人,不必见外,你身子可有大碍?好些了没有?” “劳太子殿下记挂,好多了。” “那就好。”太子点点头,“那日当真是凶险,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你和云初表妹总算是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沈暇白笑了笑。 太子到底是朝堂一手培养出来的储君,懦弱但绝对不蠢。 “太子殿下,可是有话要说?”沈暇白直截了当的问。 太子一笑,撩了撩衣袍,“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他面色微肃,“你和云初表妹的情意如今虽人尽皆知,但想要修成正果,怕是极不容易,父皇多疑,怕是不会同意,更甚者,或是会对你和云初表妹不利啊。” “沈大人心中,可有良策?” 沈暇白,“太子殿下如此说,莫不是您有应对之法?” 太子眸光很深,笑意浅浅,“只要父皇一天在那个位置上,谁会有一劳永逸的应对之法呢?” 沈暇白对上太子的眸子,沉默在马车中无声蔓延。 “尤其是沈大人如今,才真是进退两难。”太子道,“进一步,父皇不允,退一步,交出手中职权,更是失去了护云初表妹的筹码。” 沈暇白面色依旧不动声色,“太子殿下,是等不及,要反了吗?” 太子轻笑,“从清婉小产后,本宫便已等不及了,只是缺一个契机,和一道能撕开的口子。” 而沈暇白,就是那个契机,和那道口子。 他忠于皇帝时,局势不利于他,后又有安王虎视眈眈,太子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但如今,只要沈暇白反,皇帝失去重臣,拉他下位,成功率提高至少三成。 便是拖住安王,依沈暇白的势力与手段也足够了。 “沈大人,追随谁,一样都是从龙之功。” 沈暇白淡笑,“赢了,是从龙之功,输了,便是乱臣贼子了。” 但有一点,太子比起安王,要可控许多。 太子道,“可大梁的江山,终究要交到下一代手中,沈大人若选皇弟,才真是与虎谋皮。” 从萧逸那个疯子手中捞好处,几乎不可能,且还有随时会被一口咬死的可能。 沈暇白,“殿下能许的,不过是臣与阿初的婚事,您又如何知晓,臣凭借一己之力,得不来呢?” 太子眼中的自信缓缓褪去。 依沈暇白手腕,要达成此愿,确实并非不可能。 “如此说,沈大人,是另有他求?不若说来,只要本宫能做到,定然达你所愿。” 第342章记仇 “达什么愿?”车帘倏然被掀开,露出了安王那张邪魅的脸,“皇兄和沈大人悄悄摸摸说什么呢,怎么不带上本王一起呢?” 他兀自上了马车,宛若自家马车一般随意。 太子拢了拢衣袍,坐直了身子,“皇弟不是在马车中补觉吗?” “本王错过了什么?”安王挑着眉梢。 沈暇白没有开口,太子也不接话,马车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安王目光懒散,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笑的漫不经心,“皇兄连沈大人想要什么都不知晓,就夸下如此海口,就不怕无法兑诺,被人赖上吗?” 太子很是自信,“本宫身为储君,东宫太子,有何事是不能践诺的?” “哦,是吗?”安王翘着二郎腿,语调疏懒,“崔云初要当女王爷,皇兄若是能做到,臣弟甘拜下风,绝不和您争。” “……” 太子僵着脸,看向了沈暇白。 沈暇白也挑了挑眉梢。 还有这档子事,他怎么不知晓。阿初说要当王妃他是知晓的,什么时候冒出个女王爷了。 安王火上浇油,“沈大人之愿,当就是崔云初之愿,是与不是,沈大人?” 沈暇白点点头。 安王笑着看向垂下头的太子,“皇兄怎么不说话了,是嗓子不舒服吗,您接着承诺啊,臣弟绝对不和您争。” 女王爷,在大梁是没有先例的。 太子敢承诺郡主,甚至公主之位,但上位第一件事若是封个女王爷,还是崔云初那对朝堂毫无建树的,文武百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她倒是真敢想啊!! 转瞬一想,倒也十分附和崔云初作风。 太子陷入了沉默。 安王戏谑的目光很是扎眼,笑的满是讥嘲。 厚重的宫门突然被拉开,太子沉默的下了沈暇白的马车,安王紧随其后,离开前,他对沈暇白说道,“太子皇兄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如此悖逆之事,他不敢,但本王敢,沈大人可以考虑考虑,归入本王麾下呢。” 沈暇白轻轻抬眼,看了眼安王,“殿下比起太子,不够厚道。” 他在牢中时的心碎神伤,可都托了这位的福,“王爷雪中送炭的那沓子书信,臣,铭记于心。” 安王闻言一声嗤笑,“你们两口子,倒是一个比一个记仇。” 崔云初那段日子不少去他府上祸祸,有云凤压着,他只能忍,要是再不寻旁人撒撒气,他岂不窝囊死。 “沈大人可以好生想想,依沈大人手腕,还怕与虎谋皮吗?” 沈暇白能在沈家落魄后走至天子跟前,自然有他的厉害之处,便是他日牵制萧逸,也并非做不到。 # 各家大臣手揣在袖子里,三两结队的往大殿而去。 “今日天怎么那么冷。” “许是因为下了大雪吧。” “也许吧,就是觉得,身后阵阵阴风。” 几位大臣交谈着,下意识转头,便见台阶之下,一白袍男子竟越过太子,安王,走在最前面,白袍被风吹动,他阔步走来。 那张本就锋利无温的面容,今日处处透着幽沉。 他身旁,跟着慎刑司的副统领,那架势宛若修罗,气场十足,便是太子与安王都驻足脚步,侧头看着他。 眼见人上了台阶,几人下意识让开了一条道,行礼,“沈大人。” 沈暇白淡淡颔首,越过众人在他的位置上站定。 今日有一百二十分不对劲。 殿中气氛因沈暇白而有几分沉寂,各家大臣交头接耳的都停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各自缩着脑袋不作声了。 也许今日,他们应该生病的。 太子脑袋跟着健步如飞的沈暇白一直转,直到转去大殿中。 安王挑着眉梢,“太子皇兄和沈大人说了什么?” 那人,好像受了什么刺激。 方才那架势,比他们俩都像是皇子。 太子瞥了眼安王,“本宫还以为皇弟把皇位许给了沈大人呢。” # 崔清远目光从沈暇白身上掠过,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呼,皇帝进入大殿,早朝正式开始。 四部开始例行禀报,皇帝听完,询问大臣是否有意见,却谁都不说话,一个两个仿佛睡着了般。 皇帝眉头一蹙,看向了崔清远。 只见他的宰相两条手臂揣在袖子里,微合着眼睛,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皇帝懒的理会,冲太监一挥手。 太监高呼,“无事退朝。” 崔清远立即睁开了眼睛,皇帝心说,“老狐狸果然是在装睡。” “皇上,老臣有本启奏。” 皇帝说,“朕还以为崔相睡着了呢。” “皇上说笑了,老臣不敢。” 皇帝暗暗嗤笑。 不敢?也不知是谁在说笑。 “皇上,老臣要状告二公主萧岚。” 皇帝闻言,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二公主萧岚,为非作歹,狂妄至极,仗势欺人,……” 皇帝听的耳朵要生茧子,“二公主怎么得罪了崔相,让崔相恨不能集所有词汇,控诉于她啊?” “回陛下,二公主昨日,于西街之上,因口舌之争,公然杀害了臣相府一名下人,公主虽尊贵,但下人命也是命,陛下宽待宫人,心怀慈悲,常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此举,往大了说,就是藐视皇威,是败坏皇族声名,若皇亲国戚都效仿之,那我大梁爱民如子四个字,岂不成了笑话。” 各家大臣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闻言只是死了一个下人,甚至松了一口气。 皇帝听崔相一口气说了一连串,眼皮子直跳。 原是死了一个下人,他还当萧岚胆大包天,动了他老子娘呢。 不过就崔清远那冠冕堂皇的一套套说辞,显然不给个说法,是要揪着不放,皇帝也不耐因一个下人与他在朝堂上掰扯。 “事出经过,由刑部去查,若当真是公主过错,动手之人赔条命就是了。” 他说的十分随意,“如此,崔爱卿可满意?” 崔清远就要张口,皇帝挥手示意他闭嘴,继续说,“公主娇纵,罚接着禁足三月,削减用度,以示惩戒。” 皇帝;你也别说了,朕听了就头疼。 崔清远只能拱手,“老臣,谢陛下英明。” 皇帝是听他说话就烦。 第343章闲得慌 太监再次高呼,“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沈暇白轻轻抬眼,同身后的一位老大人对上了一瞬视线。 “皇上,臣有本要奏。” 皇帝起来了一半的屁股再次坐了回去,看了眼那御史,确实不是崔清远的门生,“说。” “皇上,臣要参的,是顾大人。” 死了儿子,一直缩在角落神情恹恹的顾大人听见,昏昏沉沉的抬头,茫然的老眼在大殿中扫视了一圈。 方才,好像提到了顾。 皇帝闭了闭眼,心烦无语写在了脸上,“顾家又怎么着你了?” 顾家那个败家子刚死,太后才从中走出来,一个两个的,是不给他寻点事不痛快。 “回陛下,顾家,没怎么着臣。”御史头一梗,说,“但顾家,惹了众怒。” 皇帝最讨厌的就是御史那清高无比,批判所有人时劲劲的样。 皇帝,“接着说。” “顾家子虽死,但所犯之错,罄竹难书,死亦难平其过。” “……”皇帝无语至极,“怎么着,朕命人再给他挖出来,让你鞭鞭尸如何?” “……” 刘御史一噎,拱手说,“那倒是,也不用。” 顾大人摇摇晃晃从队伍中出列,跪下就开始嚎啕大哭,“臣的儿子都死了,你们都不放过他啊。” 他老来得子,就那么一个儿子,死了之后,他和老妻浑浑噩噩,度日如年的活着,好不容易伤疤慢慢结了痂,一个两个的,竟都不肯放过他们。 好歹毒的心肠啊。 皇帝听的头都大了。 顾家的事因着顾家子的死,已算是结了尾,怎么又开始闹腾了。 他蹙眉看着刘御史,“人都死那么长时间了,他又怎么得罪你了?” 刘御史,“臣前些日子得知他罪行,气的数日辗转难眠,睡不着觉。” 皇帝真想一刀砍死他啊! “皇上,顾家子死后,不少百姓状告其强占欺辱民女,那些受害者的家里人状告,也都会被顾大人以权压下,如此恶行,顾大人也当受罚,如何能继续立足朝堂,对那些百姓不公平。” 皇帝这下听懂了,总结一句话,他要彻底弄死顾家。 顾大人开口就是哭腔,“我儿都死了,你们还揪着不放,无非是欺我顾家后继无人啊!!” 刘御史噗通一声跪下,捧上两本册子,“这是顾家子欺辱害死的那两名女子卷宗,请皇上过目。” 皇帝不语,一旁太监自然也不敢上前去接。 顾家虽有大罪,但到底是太后母族,如今已是日暮西山,再行不了恶,便是看在太后面子上,皇帝也不愿赶尽杀绝。 “皇上,那两名女子原先是有夫婿的,顾家子却将其掳走,先奸后杀,其罪行,令人发指啊。” 皇帝淡淡问,“刘御史一口一个顾家子,是不是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 人死那么长时间了,刘御史确实不记得了,但不耽误他揪着不放。 典型的死了都不让安生。 “臣虽忘了顾家子叫什么名字,但那两名女子家中曾往刑部状告,顾大人包庇之行,上面写的清清楚楚。” “皇上,顾家是皇亲国戚,可正因此,您才更要秉公执法,绝不能纵容其罪啊。” 皇帝知晓顾家罪行滔滔,但碍于太后,不曾细查,如今被御史摆在了台面上,确实不该再装聋作哑。 他挥了挥手,一侧太监立即把卷宗呈了上来,跪在地上的顾大人眼睛一闭,一下子栽倒在地,但没昏过去。 一旁刘御史还拽了拽他。 卷宗上将顾家父子的罪行写的清清楚楚,刘御史继续施压,“皇上,还请您还天下一个公道。” 皇帝翻阅着卷宗,脸色愈发黑沉。 不少大臣都被此戏剧化的一幕整的云里雾里,但其中,还是藏着聪明人的。 安王目光在殿中的刘御史和顾大人身上转了一圈,旋即落在了岿然不动的沈暇白身上。 最后收回,斜撇向右侧的几位大人,伏在手臂上的手指轻点了点。 几人立即出列,下跪,“臣等附议,顾家子虽死,但顾大人所行,确实不该继续立足朝堂,皇上不杀他,便已是天大的恩德,陛下宽厚,心怀百姓,还望陛下给死去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咧着嘴,兴致盎然的看笑话的太子看着这几个突然出列的官员沉默了。 他昂头,左右环顾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安王身上。 看着看着,横插一脚是什么个意思? 他冲安王打了个询问的手势,安王只当没看见。 太子皱皱眉,有一瞬疑惑。 但到底是储君,不一会儿就看出了点门道。 论趋炎附势,无耻谄媚,他当真是自愧不如啊。 他看了眼站着又快睡着了的崔清远。 也冲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但奈何,那些大人都皱着眉,在冥思苦想安王此番行为背后的深意。 是不是又在算计太子! “噗嘶噗嘶…”太子发出暗号。 崔清远抬眸看了眼太子,继续又闭上眼睛装死。 “噗嘶噗嘶。”太子皱着眉,有些不耐烦。 一个两个的,怎么就不如皇弟的人机灵。 不等他接着喊,皇帝那边已经有了结论,他让太监把卷宗交给了刑部尚书,“此事,你去查,若卷宗所述属实,便按大梁律法严办,绝不姑息。” 顾大人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人都化成水了,死那么长时间了,不是说好过去了吗,怎么就又突然翻出来了呢? 他到昏死过去都没想通。 皇帝也是头疼的很,想到一会儿要敷衍太后就心烦不已。 他安排了人请太医给顾大人诊脉,怕他一下子真厥过去麻烦。 太监宣布退朝,皇帝离开,他皱着眉,问一旁太监,“顾家子都死那么长时间了,怎么就又突然翻出来了?” 不止顾大人想不通,他也想不通。 “御史是什么脾性,陛下您还不知晓啊。”太监弯着腰说,“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十有八九就是闲的慌,想翻腾些事出来。” 御史就是这德行。 皇帝点点头,对御史这种行为也习惯了,偏御史又打不得,杀不得。 几个大臣围上太子,“殿下方才叫老臣等了?” 太子点头,“…是啊,喊你们吃黄花菜呢。” 他烦躁的瞪了几人一眼。 第344章打个招呼 顾大人被带了下去。 安王立在沈暇白身侧,剑眉微挑着,“沈大人不说说,葫芦里卖了几两药吗?” 沈暇白,“王爷上那么快,臣还以为,王爷是臣肚子里的蛔虫,猜到了呢。” “……” 两口子都会恶心人。 安王杵了半晌,连句谢谢都没听着。 太子阴郁的面色有了几分睛,“看来皇弟的好,没送出去啊,白忙活了。” 安王面色如常,嫌弃的看了眼太子身旁的几位大臣,“那也比皇兄养的这群猪强。” 大臣们,“……” 被侮辱了,又不敢骂回去。 安王负手身后,踱步离开。 几个大臣面色难看,太子回头也扫了几人一眼,嫌弃至极,“确实是猪。” 言罢,甩袖离去。 “太子殿下。”几人皱巴着脸,一脸委屈。 # “本王以为沈大人走了呢。”偏殿门口,沈暇白负手而立在那,像是在等什么。 沈暇白睨了眼安王,“殿下总盯着臣做什么?” 太子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都没走呢。” 安王,沈暇白,“……” 太子明显感受到了不受欢迎,也不在意,“讨论什么呢,带本宫一起啊。” 安王,“沈大人说,皇兄总盯着他干什么。” 太子,“沈大人误会了,本宫总爱盯着的是皇弟。” 否则谁知晓他会出什么幺蛾子,如今局势紧张,太子是半分不敢松懈。 沈暇白说,“身为皇子,最重要的,当是子嗣绵延,二位殿下最该做的,当是如何尽快生下皇长孙才是。” 要想继承皇位,必要多子多孙,方能稳固根基,更是储君首要。 这话,太子没接,安王也没接。 总之,我没有,你也没有,谁都不眼红嫉妒谁,你我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沈暇白看着二人就心烦。 正此时,太医拎着医药箱从偏殿出来,三人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太医身上,太医身子一颤,逐一行礼。 沈暇白问,“顾大人醒了吗?” 太医,“回沈大人,已经醒了。” 沈暇白淡应,踱步要往偏殿去,太子拉住了他,“如此咄咄逼人,是不是不太好?” 人都昏死过去了,还要追着打吗? 沈暇白,“太子说什么,臣听不懂。” 安王,“沈大人站这半晌,莫不是关心顾大人身体,怕他厥过去,一命呜呼?” 太子附和点头。 顾大人毕竟痛失爱子,他觉得沈暇白此举,多少有些欺人太甚,“兔子急了咬人。” 再怎么说,顾大人也是太后的母家。 说话间,顾大人已经被一左一右搀扶着走了出来。 沈暇白拨开太子的手,淡淡说,“殿下误会了,臣是关心顾大人,想提醒几句。” 顾大人脸色白如纸,被人扶着才堪堪能走路,瞧着太子,安王,沈暇白时,眼皮子翻了翻,行了个礼,就被拖着离开。 “等等。”沈暇白开口,“本官有几句话,想和顾大人聊聊。” 两个宫人立即十分识趣的退开。 太子和安王却是没那方面觉悟。 如此不识趣,很不招人待见。 沈暇白也不理二人,顾大人有气无力的开口,“沈大人有何事要说?” 沈暇白道,“本官有几句话,想要提点提点顾大人。”他弯下腰,微微靠近顾大人,“刑部那边想来很快就会有定论,顾大人不能继续立足朝堂,便只有回本家一条路可走。” “可…顾大人的本家,山高路远,这一路风雪交加,您老又那么多仇家,还能平安回到本家吗?” 顾大人微怔,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暇白,嘴唇都微微打着哆嗦。 “你…你你…” 沈暇白不轻不重的在顾大人肩头上拍了拍,“人心难测,顾大人可一定要千万小心啊,本官的建议是,若是可以,还是留在京城比较好,安全。” “莫临了临了,落个葬身荒野啊。” 肩膀上的手分明没有用半分力,顾大人却觉得仿佛有千斤重,他双腿发软,险些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 “老夫不记得,何时得罪了沈大人。”他虽是太后母族,但皇帝对外戚专权很是忌惮,顾家可以说没什么权势,数年嚣张跋扈也不过是仗势太后。 沈暇白是手握实权的天子近臣,顾大人向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如今沈暇白如此赤裸裸的威胁,让他非常疑惑。 沈暇白面上都是淡笑,“顾大人误会了,本官是看顾大人一把年纪了,好心提醒提醒,若可以,还是留京好,为了旁人背着骂名而死,不值当。” 顾大人茫然的眸子有了些许清明,眼皮微动,抬眸注视着沈暇白良久。 “沈大人提醒,老夫知晓了。” 沈暇白一笑,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宫人立即上前搀扶着顾大人离开。 安王背着手,目光在沈暇白和顾大人身上来回穿梭。 太子一直扬着笑,眸子却微微眯起。 “沈大人当真是个好人。”太子装聋作哑的夸赞。 安王嫌弃的冷笑了一声,离开了此处。 待离开了宫门,他掀开车帘吩咐,“派人去查查,崔府死的下人是谁,以及顾家子奸杀的那两名女子底细。” 另一旁,太子也拧眉沉思,“去探探,顾大人与沈大人添了什么过节。” # 沈暇白上了马车,余丰低声询问,“主子,咱们去哪?” 沈暇白眸子微垂,“去东街果子铺。” 余丰立即明白了,今日不回府,去崔府。 沈暇白在果子铺挑了几种最甜的果子,径直去了崔府,马车直接在崔家角门停下。 如此大摇大摆,余丰多少还有些不适应,“主子,这样…好吗?” 沈暇白恍若未闻,直接进府,中途寻了一个下人吩咐,“带路去崔相书房。” 那人看了眼沈暇白身上官服,没有丝毫怀疑的带路。 崔清远已经先一步回了府,听管家来报,说是沈暇白大摇大摆的进了府时,他蹙了蹙眉,不及开口,小厮来报,“相爷,沈大人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崔清远面色如常的搁下笔,“让他进来。” 小厮立即出门去请人,片刻后却一个人回来,一脸怪异,面色为难。 崔清远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问,“人呢?” 小厮说,“沈大人说,他不进来了,就是来跟相爷打个招呼,告诉您他来了。” 崔清远,“……” “混账东西。” 管家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不是说沈大人和相爷是官场死敌,很难对付吗? 如今看着,怎么有点贱贱的呢!! 崔清远,“吩咐下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放聪明着些。” 管家很识趣的应下,去安排了。 第345章讨回利息 沈暇白提着果子一路往初园去,路上连一个丫鬟婆子都没有瞧见,畅通无阻。 院中的尸体消失了,而主屋窗棂下,一抹淡粉色身影蹲在那,正在徒手挖土,她身旁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尖。 女子衣袖绑在手臂上,她肩头铺陈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风不断吹起她青丝,那张侧脸冻的很红。 一旁幸儿撑着伞,却挡不了全部风雪。 沈暇白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把果子丢给余丰,阔步上前,将地上的姑娘抱在怀里,“阿初。” 入怀一片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崔云初手上,指甲里积满了土,黑黑的,脏脏的。 她昂头,对上了沈暇白微红的眸,一笑,“青天白日的,你怎么又来了?翻墙吗?有没有遇上人?” 沈暇白没有回答,垂眸看向了她挖的坑,眉头皱的很紧。 崔云初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说,“别怕,张婆子尸首被抬出府了,没有葬在这,我挖着解闷的。” 她挣脱开他,继续挖土,“我没疯,不会把尸体埋在窗户底下的。” 那是失心疯才能干出来的事,她不是。 沈暇白没有拉她离开,而是侧着身子蹲在身子,替她挡去大部分风雪,“那你挖土做什么?” “解闷啊。”崔云初说,“我待在屋子里无聊,不知晓干什么,就寻个事情打发时间。” 她低着头,挖的十分认真且用力,就像再完成某种任务,全身心的投入。 “阿初。”他抓住她冰冰凉凉的手腕,塞进自己袖子里取暖,“我陪着你打发时间,好不好?” 崔云初眼梢依旧很红,但唇始终是上扬着的,“我以为你白日不会来的。” 她笑着,“以前我总喜欢躺床上,可今日躺着太难受了。” 以往每一次遇到难过的事,她就会躺尸般歪在床上,睡个昏天黑地,连续躺几日就能恢复过来,再次生龙活虎。 可这次,她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心口揪揪的,甚至有些想吐。 她以为,他今日不会来了, 崔云初看着那个大大的黑坑,“等我挖的再深一些,等天黑,等明日天亮,没准我就又好了。” 沈暇白没有言语,无声从幸儿手中接过油纸伞,撑在崔云初身旁,“好,我陪着你,你想挖多深,我帮你。” 崔云初,“脏脏的,别弄脏了你的白衣服。” 沈暇白握住她的手,在他袖口印下了一个黑手印,小小的。 崔云初盯着那个小手印,他袖子略微撩起,露出了他虎口上的牙印,崔云初定定看着,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始挖土,只是伴随土被挖出,落下的不止是雪,还有晶莹的水珠。 崔云初穿的不多,沈暇白倚靠在她身侧,尽量将温暖传递给她,在一旁帮着她挖。 崔云初突然停住了动作,说,“我不想挖了,我们进屋吧。” 沈暇白说了声“好”,把油纸伞递给幸儿,他伸出手臂穿过崔云初膝盖与后腰,直接将人抱起。 崔云初倚靠在他胸口,眉梢眼角都很红很红。 “我以为,你今日不会回来。” 这句话,她在他耳边说了好多遍,像是欢喜,像是稀奇,像是委屈,也像是不舍。 幸儿端来了热水,沈暇白握住她的小手放入水盆里,拿帕子仔细的给她擦洗。 “幸好我来了,可以陪你打发时间,没让你挖一日的土。” 崔云初笑起来。 “你说得对,早知晓你来,我就等着你,便不去挖土了。” 给她披上大氅,沈暇白将她抱坐在腿上,仔细帮她剔去指甲缝隙中的尘土。 两个人都低着头,盯着崔云初的手指瞧。 “沈暇白,我想过生辰。” 沈暇白微怔。 云初说,“大雪纷飞的季节过生辰,能记忆深刻,来年应会有不少人记得。” “好,”沈暇白答应。 “我想邀请京中所有贵女,还有郡主,公主,过一个盛大些的生辰。” 沈暇白动作一顿,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声线温柔,“要不等年后过可好,春暖花开,你想邀请谁都可以。” “不。”云初皱着眉,“我就要下着雪的时候,越快越好。” 沈暇白抬眼望着她,突然托起她脖颈,吻了上去。 他的吻比起以往每次都要轻柔,唇舌细细摸索着云初唇的轮廓,与她舌尖相抵。 “阿初,”他手掌放在她心口的位置上,轻轻的揉,“交给我,我替你缓解疼痛。” 崔云初笑着,眼中却弥漫着水雾,“我嘴里有些苦。” “我给你买了甜果子。”沈暇白将一旁小案上的油纸包打开,捏起一颗果子,喂入崔云初口中。 崔云初嚼巴嚼巴吞下,沈暇白立即又拿起一颗,接着喂她。 二人相互依偎着,一个吃,一个喂,一直不曾间断。 “很甜。”崔云初弯了弯眼睛,手臂搂住沈暇白脖颈,头搁在他肩头上。 “谢谢你。” 崔云初声音很小,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云凤的话。 有人疼你入骨,视你如命,陪你身侧,风雨兼程,如何舍得放弃。 终有人替她缓解疼痛,在她口中发苦时喂她果子,揽着她,度过低谷。 不用痛的辗转反侧,将自己一层层鲜血淋漓的剥开,再重新缝合。 “我与沈大人不曾相识之前,崔云初也活的很好。”她伏在他耳侧,轻声细语的说道。 欺负她的人一直都很多,不论手段如何,她都从不曾让那些人好过过,就像顾家那个畜生,纵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休想从她崔云初手中讨得半分便宜!! 她声音很软,很轻,却透着无尽生命力,与不服输的执拗。 沈暇白扬起唇角,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好,那本官便来做阿初的后盾,你只管往前冲,不必再瞻前顾后,因考虑后果而受掣肘,你放开了做,不论是谁,你的沈大人都可担着。” 崔云初扯唇笑了起来。 他说的对,过往的她,瞻前顾后,考虑后果。 比如,若那时,有沈大人,那一脚就不会踹在顾家子的子孙根上,出鞘的,就是她藏在袖中的刀,用力划破那畜生的咽喉。 比如,若有沈大人,她便不会在犯了错,要跪祠堂时,一次次在老东西面前揭露伤疤,提及过往去装可怜,以逃脱责罚,怕他真让她冻死。 沈大人这三个字,滋生了她无尽胆量与勇气。 往后,她便也敢于孤注一掷,毕竟,有人给她撑腰。 崔云初红着眼,她歪在他肩头上,抬起一只手捧着沈暇白的下巴,让其对着自己,“沈大人,我愈发喜欢你了。” 她微微倾身,主动凑上红唇。 二人吻的忘乎所以,余丰进来又急忙捂住眼退出去,禀报道,“主子,刑部那边递来消息,答应了主子的要求。” 沈暇白从云初软软的唇上移开,替她将额前碎发拨至脑后,“白与红最是相衬,我带阿初先去讨回些利息。” 也不知温热的血,能否化开冬季的雪。 第346章判其死刑 白雪皑皑,朔风凛冽。 幸儿拿来了一件淡粉色大氅,沈暇白对其颜色并不满意,亲自去衣柜旁挑选,崔云初抱着他腰不肯松开。 沈暇白嘴上说着她粘人,嘴角的笑却晃人眼睛,幸儿第一次深刻认识到春风得意四个字的含义。 “我抱着阿初一起。” 崔云初脑袋埋在他肩头不说话,沈暇白一手托着她腰,抱着她,去了衣柜旁挑选。 可衣柜打开,他目光却瞬间被某一个角落吸引过去。 “原来,阿初那么喜欢寒梅。” 崔云初微微偏头,顺着他目光看去,那绣着梅花枝的淡粉色肚兜却已被某人眼疾手快的揣进了袖子里。 “……” 崔云初眼中浮上震惊,“你…你拿我那个干什么?你要穿啊?” “回去欣赏。” 崔云初脸红的滴血,“你是不是有病。” 沈暇白托着她往上颠了颠,将她后背抵在了衣柜上,“我是谁?” “你是奸夫,是贱人。” 沈暇白勾唇,侧脸在她胸口上蹭了蹭,“不对,我是阿初的沈大人,是阿初的夫。” “那你也有病。”谁家的夫会藏他家夫人的肚兜啊,不是有病是什么。 “我都不藏你裤衩。” “……”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这句话打破,硬生生有了几分下流。 沈暇白咬牙,偏头在她锁骨处用力咬了咬,“不解风情的小东西。” 崔云初撇撇嘴,“还给我。” 沈暇白不接话,目光在那些各式各样花色的薄小布料上一一划过,又有了往下观望的趋势。 崔云初脸烧的都要炸开了,抬手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不许再看了。” 沈暇白手一松,崔云初整个人就倒在了衣柜里,他的身子也压了上去,衣柜中空间狭小,近的彼此呼吸都清晰无比。 “你,你又干什么?”崔云初问。 “被你打晕了,让我缓缓。” “……” 你咋不往地上摔,往地上晕,倒是会挑地方。 崔云初再次撇嘴。 沈大人愈发没脸没皮了。 # 沈暇白给她选了件白色大氅,和他身上的颜色交相辉映,二人站在一起,宛若金童玉女般,十分相称。 他亲自弯腰给她系上大氅,软软的狐狸毛贴着云初脖颈间,只露出一张艳丽的小脸,便被沈暇白牵着手出门去了。 二人刚离开,便有小厮去崔清远书房中禀报,“相爷,沈大人带着大姑娘出门去了。” 崔清远淡淡抬眼,应了一声,继续垂头批阅文书。 管家挥手让小厮退了出去。 如今相爷的态度,是愈发让人琢磨不透了。 崔云初手自始至终都被他牵着,就连在马车上,都是坐在他怀里,始终不曾松开,“你要带我去哪?” 沈暇白,“公主府。” 崔云初面上的柔软顷刻间化为了冷沉,眉头紧锁。 沈暇白抬手,将她锁着的眉头一点点展平,“为夫说了,带夫人去讨利息。” 崔云初,“八字还没一撇呢,就为夫,夫人的叫上了,你也不嫌臊得慌。” 沈暇白闻言,眉梢一挑,“怎么,莫非京城中还有人敢撬本官的墙角?” “……” 崔云初不理会他,沈暇白捏住她小脸,与自己对视,“若谁敢,本官就敲断了他的棍。” “……” 崔云初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的打了一巴掌。 马车在公主府停下,不及下车,响亮的行礼声便传进了车厢,崔云初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转眸看向了沈暇白。 沈暇白一笑,率先兀自下了马车,余丰把车帘掀起,沈暇白骨节有力的手掌朝着崔云初伸进去。 沈暇白的身后,穿着慎刑司统一服饰的士兵列成几队,将公主府团团围住,每人手中执着一把尖刀,气势骇人。 此时,那些人弯腰拱手,正对沈暇白行礼。 崔云初心狠狠悸动了一下。 她俗,肤浅,虚荣,此时此刻,只觉无比威风!! 她抿着唇,把纤纤玉指放在沈暇白掌心,被他牵着下了马车。 二人站在最中央的位置,白色大氅在风中微扬,无比的相得益彰,男子锋利的五官只有在望向身旁女子时,才会露出丝丝温柔。 而那成百上千的士兵,则成了二人的陪衬,将此情此景衬托出无与伦比的气场。 余丰,“二公主就在府中。” 沈暇白握紧了崔云初的手,低喝,“开府门。” 不及公主府看门小厮阻拦,余丰已经带着几个人将大门强硬撞开,有人慌慌张张往府中跑,余丰手中尖刀脱手飞出,直直钉在那人前方。 “谁敢动,死。”余丰话一出,准备离开的小厮都抱着头蹲在了墙角,吓的瑟瑟发抖。 公主府大门敞开,余丰等人靠两侧站定,沈暇白牵着云初的手,阔步往府中走去。 崔云初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男子,白雪将天地都照的很亮,他侧脸尤其的清隽锋锐,发冠高束,衣袍摆动间,气场十足,露出他劲瘦挺阔的腰背。 带着杀伐果断的冷沉与狠厉。 崔云初又一次感受到了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仿佛不属于她一般。 “放肆,这可是御赐的公主府,岂容尔等乱闯。”尖锐的声音一听就是个太监,他身材瘦小,挡在主院门口,看着乌泱泱的慎刑司士兵,脸皮都在发抖,明显是在硬撑。 主屋门窗紧闭,静的悄无声息。 但所有人都知晓,萧岚一定在。 余丰拔刀的声音又响又脆,“昨日西街上的老妇,是你杀的?” 小太监双腿发软,“不,不是我,老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余丰手中的刀偏离了他的脖颈,抬起一脚踹在小太监腹部,一个抛物线径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台阶上。 小太监哀嚎了好半晌,都没能爬起来。 没有人阻拦,众人畅通无阻的进入了公主院中。 小太监捂着肚子,艰难开口,“此乃公主闺房,公主身子不适,你们不能擅闯。” 萧岚再怎么样,那也是皇家公主,代表着萧皇室的颜面,莫说是为了一个下人,就算她本人犯了滔天大错,那也是体面赴死,非普通士兵可以折辱。 何况,沈暇白并没有缉拿萧岚的圣旨,若是硬闯,那便是以下犯上。 萧岚背后,还有太后,崔云初蹙了蹙眉,看着紧闭的房门,冲沈暇白微微摇了摇头。 沈暇白,“皇上有旨,二公主萧岚,纵下人行凶,罚禁足三月,行凶之人,判其死刑。” 他声音不大,在沉寂的院中铿锵有力,一语落,院中依旧静寂无声,房门紧闭。 宛若里面真的空无一人。 沈暇白给了余丰一个眼神。 第347章耳疾 余丰立即道,“将士们都跟着我读。” “皇上有旨,二公主萧岚,纵下人行凶,罚禁足三月,行凶之人,判其死刑。” 成百上千的声音整齐划一的在院中响起,震人耳膜,源源不断的重复,整条街宅院应都能听得见,只是没有人敢伸头来看这个热闹。 …… 屋中铜镜前,萧岚正对镜梳妆,一点点画着眉尾,看似轻松,握东西的手却攥的很紧,微微发着抖。 地上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为首之人瑟瑟发抖,“公主,现在该怎么办啊?” 萧岚一把扔掉手中画笔,连带梳妆台上所有东西都扫落在地,“慌什么,我是公主,他还敢闯进来杀了我不成。” 他是不敢,但他敢逼迫她至此。 萧岚紧紧攥着桌角,“他果然如他所说那般,不易拿捏。” 慎刑司堵着门口,高呼着让她交人。 “为了一个下人。”萧岚冷笑着。 一旁婆子说,“公主,会不会沈大人知晓了那日大殿上发生的事,也是您做的,借题发挥呢?” 萧岚抬起一脚踹在了婆子身上,“还不是你无用。” 今日起,她二公主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成为史上第一个被士兵堵上门逼迫的萧氏公主。 在京城,她会更加举步维艰。 萧岚很在意自己的脸面,身为皇族,简直是耻辱。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方才那婆子却突然抱住了她的腿,“公主,您要将老奴交出去吗?” 婆子吓的失色,脸色煞白。 萧岚面色扭曲,“你要慎刑司一直堵在本宫门外,让全京城官员百姓都来看本官笑话吗?” 明日,她萧岚就会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谈,在大街小巷流传。 她以为,她闭门不出,沈暇白不敢硬闯,能拖一日,就能让母后寻皇兄求情。 她堂堂公主,若是因为杀一个贱民就让心腹去赔命,那她公主的颜面何存。 尤其,是给崔云初的婆子赔命!! “不要,公主。”婆子涕泪横流,“慎刑司手段残忍,他们会折磨死老奴的,求公主,救救老奴吧。” 萧岚想将她踢开,奈何力气不够。 高喝声依旧不曾停止,萧岚脑袋都快要炸开。 “慎刑司的人就堵在门外,母后那迟迟没有消息,你要本宫如何保你?” 萧岚很是暴躁。 此事不该是刑部料理吗,为何来的会是慎刑司的人。 院外的声音突然静止,连带萧岚和那婆子也没再发出声音,沈暇白低沉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此阵势公主都听不见,想来是生了大病,以免公主横死府中无人得知,臣只能僭越了。” 横死那两个字,沈暇白咬的极重,从他口中说出来,仿佛自地狱传来。 萧岚身子一僵,用力挣脱开那婆子,“你放心,今日耻辱,本宫定会讨回来。” 沈暇白已然下了命令,“来人,撞门。” 余丰执刀上前,三两下便划开了门,士兵鱼贯而入,萧岚花容失色的站在屋中看着冲进来的人。 脚步声很沉,士兵让开的小道中,白色的身影缓缓出现,颀长的身姿一出现就满是压迫感,让人心慌。 只是他身旁还有一人,女子容貌艳丽,抬眸望过来的目光平静中透着一股冷嘲,宛若在看一个濒死之人。 萧岚不曾想到,沈暇白会带上崔云初一起,如此的正大光明,耀武扬威。 “看来,公主还活的好好的,莫非是有了耳疾,余丰,去请大夫,给公主瞧瞧。” 萧岚面色冷肃,“沈暇白,你怎么敢?” 沈暇白面色不变,也不答话,只道,“奉皇上命,请公主交出罪魁祸首。” 萧岚死死咬着下唇,盯着沈暇白,“你莫忘了,你手中的权,也是来自我萧家皇族,你竟敢带着崔家女,如此招摇过市,就不怕我皇兄杀了你吗?” 用她萧家的权,为了皇兄最最忌惮,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臣子的女儿,行如此嚣张之举。 这个京城,简直是疯了。 “皇上说,要公主交出罪魁祸首,公主却一直答非所问,看来当真是耳朵出了问题。” 沈暇白冲身后看了一眼,“大夫呢,还没来吗?” 余丰立即将一个白胡子老头拽了进来,“回主子,人来了。” 沈暇白牵着崔云初坐下,淡淡吩咐,“给公主殿下瞧瞧耳疾。” 余丰带着大夫走近,萧岚不可置信的连连后退,盯向沈暇白,“你当真是疯了,你想干什么?” 屋中下人想要上前护住萧岚,却被士兵直接拖了出去,只余萧岚和她的两个心腹。 余丰招呼了两个人,将萧岚摁住,大夫提着医药箱上前。 沈暇白随手拿起桌案上果子,剥开,递至崔云初唇边,说道,“公主别怕,陈太医医术高超,定可以治好公主的耳疾。” “本宫没病。”萧岚疯了似的挣扎。 “本官说有,公主便有,否则慎刑司那么多士兵高喊,公主怎么会听不见呢,本官以为,公主不当是,想要抗旨吧?” 萧岚看着立在崔云初身后,面色冷然的沈暇白,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了此人的可怕,不再是道听途说。 他对崔云初,当真上头至此。 萧岚咬着牙,“你要人,我交给你就是。” 沈暇白轻笑,慢慢踱步上前,在她身前站定,压低声音说,“公主的耳疾,不是一日两日了,否则怎么会不记得前些日子臣在宫门口给您的提醒呢。” 言罢,他直起腰,“既是生了病,切莫讳疾忌医,否则,下回还要再犯,臣以为,还是一劳永逸,彻底根治才好。” 陈太医从医药箱中取出银针,银针很粗,很长,锋锐的尖端闪着寒芒,仿佛能贯穿人的咽喉。 萧岚看沈暇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同数年前,那两个人看她的眼神别无二致。 “公主配合一些,陈太医手法很快,不会很疼的。”余丰攥住她胳膊,一个用力,将人压在了墙上,陈太医的银针已经逼近,萧岚想疯狂摇头,可又怕那阵扎在她头上,直接要了她的命。 她瞪大眼睛,看着陈太医愈发逼近。 陈太医动作确实很快,银针探入萧岚耳中,倏然往下一压,旋即拔出,银针尾端上沾着血。 他擦拭干净,收入医药箱,禀报,“沈大人,二公主确实患有耳疾,臣已经帮公主治好了。” 沈暇白,“有劳陈太医,余丰,送陈太医离开。” 萧岚随着那银针压下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之后,便一直捂着右耳缩跪在墙角,浑身痉挛。 崔云初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她看着沈暇白挺阔冰冷的背影踱步缓缓蹲下,靠近萧岚。 外界对他狠厉的言辞描述,原来一直与她所接触的他,都是不同的。 或者说,上辈子对她的杀伐决断,都是对她的宽容。 他的狠戾,从不是一刀结果了你,那么简单。 沈暇白,“本官今日替公主治好了耳疾,想来下一次本官的话,公主一定能听的真切,绝不再犯。” 萧岚疼的面部扭曲,抬起看着沈暇白,眉头微微蹙起。 “听不清?”沈暇白笑笑,对着她左耳,将方才的话又说一遍,末了提醒道,“公主可要当心了自己的左耳,莫再犯了耳疾。” 言罢,他站起身,背手而立,微微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缩在地上的萧岚,散发着俾睨一切的从容,“公主耳疾治好了,该下一步了。” 第348章恐惧 “杀人凶手是谁?”沈暇白问。 萧岚抬起一双充血的眼,定定盯着沈暇白,不言语,也不动。 沈暇白说,“莫非,公主另一只耳朵也有疾?可要臣连太医找回来,再给公主瞧瞧?” 他踱步走近一步,萧岚眸子立即瑟缩了一下,身子也往后躲,“人在…人在外面。” 沈暇白一笑,“这就对了嘛,公主可要好生护住那唯一耳朵,若是再失了灵,可就真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转身,去牵上崔云初的手。 “沈暇白。”萧岚咬牙道,“你竟敢如此对我,就不怕母后和皇兄问罪于你吗?” 她好歹是公主,伤及公主玉体,乃是死罪。 沈暇白只是微微侧了下头,“公主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臣早便说过,臣能将公主从寺庙带回来,也能将公主送回去,甚至是,永远安稳的停在京城。” 安稳那两个字,包含了无限威胁与警告。 “公主明辨是非,愿意交出罪魁祸首的心腹,余丰,带公主去外面指认,然后就地格杀。” 余丰应是,一言不发的上前将地上的萧岚捞起来,往外带去,她右侧衣领上沾了不少血迹,看起来颇为狼狈。 崔云初,“沈暇白,你如此,当真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吗?” 沈暇白弯下腰,笑,“你亲我一口,就什么麻烦都没了。” 崔云初一拳捶在了他的胸口,眉头微微蹙着,沈暇白抬手帮她一点点展平,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公主而已,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毫无实权的虚名。” 公主,而已? 崔云初微叹,在权臣眼中,公主这个头衔,竟也不值一提。 二人站在台阶之上,俯视着院中的一切,沈暇白侧眸,问崔云初,“阿初,这个高度,你喜欢吗?” 崔云初看眼沈暇白,旋即看向院中,同底下萧岚的目光不期然对上,那里面有仇恨,有不甘,却也有忌惮。 像极了以往敢怒不敢言,隐忍克制得她自己。 “喜欢。”她点点头。 谁会不喜欢高处,谁会不喜欢权势。 她紧了紧手,对沈暇白说,“做梦都想要,做梦都喜欢。” 沈暇白抬手,垂头,温柔的在她手背落下一个吻,“为夫来教阿初,权势该如何用,日后为夫不在时,阿初便可以仗势欺人了。” 崔云初,“……” 一院子人呢,说话都不带遮掩一二的。 瞧萧岚的眼神,几乎要瞪开,充血。 虽说她一直想要钱权,但被沈暇白一说,怎么多少有点无耻的意思了呢。 沈暇白松她手,该揽着她腰,“余丰,将人提出来。” “让公主殿下瞧清了,以免下回再识人不清,给旁人带来祸事。” 余丰从地上提起一瑟瑟发抖的婆子衣领,直接将人丢在了萧岚跟前,萧岚吓的猛往后退,却被慎刑司的士兵围住,不让她躲开。 余丰,“公主殿下,我家大人说,让公主殿下瞧清楚,以免再犯。” “公主,救救老奴,您就救救老奴吧。”婆子跪趴在地上,吓的抖如筛糠。 萧岚挥开她伸过来的手,抬眸再次看向了沈暇白与崔云初。 “沈暇白,你当真是个疯子,你们无媒无聘,就敢如此招摇过市,举止亲密,简直是无耻至极,恶心!!” 崔云初被骂了十几年了,面上根本就没什么反应。 沈暇白说,“疯子两个字,不是几年前,陛下对您的评价吗?” “说起来,公主的喜好就是独特,放着大家族中的子弟不要,便专挑人定了亲,两情相悦的男子不放,怎么,莫不是抢来的格外好使?” 萧岚张口无言,面色发紫。 沈暇白继续道,“公主的评价,臣甚为喜欢,也望公主铭记于心臣的疯癫,日后行事时,必三思而行。” 不疯,怎么让你个疯子忌惮,害怕呢。 余丰一把拽起那婆子衣领,就像是拎着一只鸡一样,“公主看好了。” 崔云初下意识后退一步。 余丰的刀在手中转了个弯,在白雪的映照下,散发出锋锐的冷芒,朝着那婆子咽喉而去, 崔云初的眼突然被一股温热遮挡住,她转头扭向沈暇白所在的位置。 院中响起了萧岚尖锐的叫声,以及粗粗的呜呜声,像极了被割了脖子,痛苦翻滚的鸡。 崔云初抬手覆上沈暇白的手,将其掰下来,定定望着院中的景象。 余丰手执尖刀站在那,刀尖往下滴着血,他脚边,是倒在地上的婆子,血染红了她身下那一小片的白雪,变成了暗红色,有些扎眼。 她手臂似乎还几不可查的动了动,须臾,便彻底沦为死寂。 萧岚蹲在地上,她的角度,将方才那婆子被割破咽喉的过程尽收眼底,如今那婆子躺的位置,也正对着她。 她微微瞪着眼,面色逐渐发青发紫,咽喉上的伤深可见骨。 萧岚偏开头,手撑着地面,突然干呕起来。 两双挨的很近的鞋在她面前顿住脚步,她狼狈抬眸,对上了沈暇白沉郁的目光。 “公主不是很喜欢杀人吗,怎么不继续看了呢,是那婆子的死法,你不喜欢吗?” 萧岚瞪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若说以前,她对这个男人有非分之想,而今日之后,就全部化为了泡影,如今在她的眼中,沈暇白这个有权有势,容貌出众的男子,无异于地狱的恶鬼。 简直是魔鬼!! 崔云初蹙眉看着萧岚痛苦的面部都微微扭曲。 淡声问,“那日,你为何要杀她?” 萧岚目光又转向崔云初,狠狠瞪着她。 崔云初蹙眉,语气冰冷,“公主迟早会说的。” 萧岚嗤笑。 崔云初目光落在那死透了的婆子身上,说,“红与白,的确相称,公主在府中,可以尽情欣赏。” “对了,”崔云初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对萧岚说,“过几日我生辰,公主可一定记得要来。” 言罢,她又道,“或许,我该改口,唤公主一声继母了呢。” “滚开。”萧岚被恶心的皱紧了眉。 沈暇白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嗓音冷如冬日寒冰,“当年公主和顾家子联手所做之事,公主可还记得?” 萧岚面色一白,嘴唇都微微发抖。 沈暇白勾了勾嘴角,没什么温度的说,“公主可千万不要忘了,当日日回忆,方能一直被恐惧与不安折磨着。” 萧岚面部阴狠,“两个贱民而已,本宫要杀便杀了,怎会恐惧。” 第349章我要进宫 她的话,让在场之人面色都很是不虞。 在她眼中,人命便如此轻贱,放眼大梁,是否除去她萧氏皇族,其余所有人,都是她口中的贱民。 离开的时候,余丰将那婆子尸体拽起来,扔在了萧岚腿上,“公主府中的贱民,劳公主殿下给她收尸了。” # 待人都离开,萧岚发了疯似的尖锐的嘶吼了几声,显然是快要气疯了。 一旁的丫鬟忍着害怕叫来了两个太监,将那婆子尸体抬走埋了。 又去搀扶萧岚,“公主,您没事吧?” 萧岚看着她口张合,落在耳中的声音却小的可怜。 “进宫,立即备车,我要进宫。” 她仓惶起身,踉踉跄跄的往屋中走去,“更衣,本宫要去寻母后,本宫便不信,他一个臣子,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而太后宫中,却热闹的很,顾大人站在殿中,面色沉郁。 太后说,“你先别急,容哀家先去问了皇帝,再做定夺。” “臣已经没有时间了。”顾大人道,“朝臣步步紧逼,臣哪有时间容太后娘娘,再等下去,臣就唯剩一死了。” 太后蹙眉,头疼不已。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命短的侄子死都死了,竟然还会留下如此祸事。 “哀家早就警告过哥哥,让你们收敛着些,你们就是不听,如今出了如此祸事,让哀家又能怎么办?” 她到底是后宫之人,如何能妄议前朝。 “太后娘娘,我儿如此,那也是听从了岚公主之言啊,您怎能将过错都怪顾家头上!!” 顾大人本身就对太后放过沈暇白之事不满,如今要顾家再为萧岚承担罪名,甚至是全族覆灭,他怎么肯。 “哥哥,哀家也是顾家人,怎会不管顾家死活,只是此事发生的委实蹊跷,平白无故的,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莫不是你在朝堂得罪了什么人?” 顾大人冤枉死了。 从儿子死后,他整日昏昏沉沉,上朝也多是应付,连朝会说了什么都不知,能得罪什么人。 顾大人老泪纵横,“若是太后娘娘不能帮臣,那臣,可就只能将事情缘由和盘托出了。” 太后一急,“那怎么行?” 岚儿刚回来,若是此时公布开来,便是万民所指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文武百官也绝不会允许她继续留在京城。 皇帝要颜面,赐死她都有可能。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哥哥,太后被困在中间,也是焦头烂额,甚是难做。 顾大人,“太后娘娘只顾女儿,就不顾母家了吗,您的侄儿已经没了,若如此下去,您的母族都要不保了。” 太后急的攥紧了椅子扶手。 身为出嫁女,还是一国太后,她怎么能连娘家都护不住。 “你等着,哀家这就去寻皇帝。” 太后急急忙忙去了御书房,皇帝听了太监的禀报没有丝毫意外,亲自下了御阶,前迎了几步。 太后,“皇帝,你……” “若母后是为了顾家而来,便沈家都不必说了。”皇帝语气很轻,但十分坚定,毋庸置疑。 太后,“那到底是哀家的母族,皇帝便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正因为是母后的母族,顾家才能存活至今,否则朕早就诛其九族了。” 太后身子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 皇帝说,“前朝之事,母后不该妄议,不论为子为父还是为夫,朕,都先是大梁国君,而后才有私情。” 太后身子剧烈晃了晃。 身为帝王,都是一样的不念情分。 正如皇帝而言,为了皇权,他连亲子都能杀,一个母家舅舅,算得了什么。 太后握住皇帝的手,“皇帝,便最后一次看在哀家的面子上,放顾家一条生路,不行吗?” 如此顾家已是日暮西山,秋后的蚂蚱了,后继无人,又何必非要此时斩尽杀绝呢。 “你要母后死后,如此面对顾家的列祖列宗啊。” # 顾大人在太后宫中等的着急,屡屡张望,一旁宫女奉上茶点,“大人别着急,想来太后娘娘就该回来了。” 外面终于有了动静,顾大人一把推开那宫女,走向殿门口。 太后被身旁宫女扶着,狼狈神伤的回来,顾大人一看,一颗心瞬间就沉入了谷底。 “太后娘娘。” 太后被搀扶着坐下,微微摇了摇头,顾大人双腿一软,险些跪坐在地上。 “哥哥别急,哀家会另想办法的。” 顾大人根本就没听进去。 太后也不过是后宫中一个没有实权的女子,她唯一可用的,就是与皇帝的母子之情,若此情都行不通,那就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顾大人耳边,回响了沈暇白的话。 仇人太多,恐是埋尸荒野的结局。 太后,“哥哥不必怕,皇帝虽不肯松口,但到底是看在哀家面子上,不会要顾氏一门的命,哥哥也年岁大了,不若就自请回本家去,颐养天年吧。” 后继无人,留在京城也是无用。 顾大人倏然抬眸,死死盯着太后。 离京,回本家? “哥哥。” 顾大人,“太后娘娘不必再说了,臣心中,已有计较。” 临了临了,他怎能带着老妻落一个葬身荒野的结局。 他儿没了,怕是连一个收尸的都没有,要落个被野兽分食的下场。 太后已经用他儿的公平,换了萧岚的自由。 如何,能再因萧岚,而搭进去整个顾家。 “太后好生歇息,臣告退。”顾大人一拱手,转手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太后宫殿。 “哥哥。”太后不安的唤了一声。 顾大人没有回头。 宫门口,顾大人刚要上马车,公主府的马车也在此时停下,萧岚迫不及待的钻出马车要进宫,却被侍卫拦住。 “公主殿下,皇帝有旨,没有宣召,您不能进宫。” “滚开。”萧岚急的发疯,“本宫要见母后。” 顾大人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皇家的人,都是疯子,若非有萧岚挑唆,他儿也不会做下那等事。 萧岚也发现了他,“舅舅,您也在这。” 顾大人微微颔首,转身就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离开。 萧岚望着顾大人离去的马车,狠狠蹙了蹙眉,却没怎么放在心上,继续为难守门的侍卫。 第350章禁足 碍于圣旨,最后侍卫也没敢放萧岚入宫。 另一边,顾大人刚回了府,府上管家便匆匆忙忙来报,“大人,方才崔府的人来了一趟,说是有礼物送给大人。” 顾大人眉头紧蹙,“什么人送来的?” “崔相爷身旁的心腹小厮。” 顾大人让管家将礼物拿了进来,是一个长方锦盒,盒子包装的很是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个时候,崔相送他东西做什么,顾家如今日暮西山的局势谁不清楚? 顾大人存着疑惑打开,却更疑惑了。 锦盒中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普普通通的册子,看封面上的字都像是刚写的。 正巧给顾大人送汤的顾夫人也在,便也凑过去看,“大人,崔相送您一本册子干什么?” 顾大人没有开口,兀自打开。 字迹很新,迥劲有力。 “先,吏部尚书徐大人,告老还乡,于半途病死,享年四十一。” “先,礼部侍郎,周大人,贪污受贿,致仕还乡,于半途无故横死,享年三十六。” 等等等等…… 顾大人一页页翻下去,额头开始冒出冷汗,手直发抖。 顾夫人心惊胆战,“大人,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这是再告诉他们,若是他们离开,就一定会派人整死他们吗? 他是在为数年前,他的女儿报仇? 这些年,崔相都不曾提及过往,顾夫人以为他忘了,或是看着太后的面子上揭过去,不予计较了。 顾大人手微颤,“不,他是威胁,也是警告。” 册子很厚,记录了许许多多告老还乡,最后葬身荒野的官员,那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心中十分清楚,一旦离开京城,那他便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生死由天。 顾夫人,“老爷,怎么办?崔相爷一定会报当年的仇,还有这些年,您和儿子仗着太后,也不少得罪人,那些人一定不会放咱们安稳离开的,此时若是离开,同赴死何异?” 顾大人紧紧攥着册子,安慰顾夫人,“放心,咱们不走。” 沈暇白,崔清远,已经十分清楚的亮出了手中的利刃,他怎么能洗干净脖子送上去。 “可是不走,皇上会答应吗?”顾夫人问。 顾大人没有说话,凝眉沉思着。 沈暇白同崔清远步伐过于一致,二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搭上的? 皇上知晓吗? 碍于沈崔两家的恩怨,朝堂中谁都不会把两者联系在一起,所以顾大人才觉得震惊。 甚至如今,还觉得会不会此事只是偶然。 # 崔府,管家推开门又合上,轻步来到书案前,“老爷,东西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去顾府了。” 崔清远一手撩着衣袖,一手执笔,正专注于笔下未完成的画作,闻言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管家,“顾大人那边暂时还没什么动静。” 崔清远缓缓抬头,“大姑娘回来了吗?” “回了,”管家蹙着眉,“大姑娘好好的,但沈大人身旁的小厮离开时,身上带着血。” “他们去公主府了?”崔清远缓声问,继续作画。 管家瞟了一眼他的画,点点头,“沈大人命人杀了杀害张婆子的罪魁祸首,还让太医给二公主治了治耳疾。” “耳疾?”崔清远再次抬眼。 管家便将知晓的都说了一遍,“慎刑司士兵堵住二公主院中高呼,二公主都闭门不出,最后是沈大人命人强行撞开了门。” “沈大人说,二公主听不见,想来是生了病。” 崔清远短促笑了下,“是治伤还是制伤啊?” 管家愣了一下,崔清远最后一笔完成,放下了手中的笔。 “如此手腕,她能行吗?” 此话带着几分愁绪与担忧。 “你去一趟初园。”崔清远吩咐,“大姑娘妄自出府,不从本相命令,即日起,关祠堂紧闭,无事不得出。” “啊?”管家愣住。 “让你去就去,告诉看守祠堂的人,天冷,该备的东西都备下,小心着侍奉。” 管家应声下去,没过多久,又有小厮来敲门,“相爷,宫中来人了,太后娘娘想请大姑娘去宫中坐坐。” 崔清远放下笔,整理了下衣袖,踱步出门,太后身旁的大太监就候在院中。 “老奴参见相爷,太后娘娘有旨,召崔大姑娘进宫问话。” 崔清远说,“小女顽劣,本相让她在祠堂跪着呢。” 太监,“那就劳相爷派人去唤一声,太后娘娘等着呢。” 崔清远,“这几日怕是不行,本相让小女给崔氏列祖列宗诵经祈福,如今经书刚抄写一半,此时停止,对崔家不宜,劳禀报太后娘娘一声,待小女诵经结束,一定让她入宫陪伴太后娘娘。” 小太监不可置信,“相爷,这可是太后娘娘的命令,您敢不从?” 小太监搬出了太后,崔清远眸光骤冷,冰冷威严的气场让小太监有些怯怯。 他弯腰一礼,“臣,惶恐,劳公公替本相向太后娘娘表达敬意。” “……” 小太监;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崔清远脸上有任何惶恐的意思。 “以前倒是不曾听说,崔相您还如此信奉鬼神之说。” 小太监步步紧逼,崔清远弯着的腰慢慢抬起,眸光冰冷不耐,“公公今日知晓了,回宫复命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了小太监一人在院中,“来人,送公公离开。” 他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低沉与威势。 小太监看着他背影,心中不自觉升起惧怕,退后一步,没敢再言语,只能跟着小厮离开。 离开崔府,上了马车,他才长喘了一口气,掀开车帘看着巍峨的崔府宅邸,“到底是崔家啊!!” 百年世家,权倾半朝的威名,可不是空穴来风。 # 在马车上时,沈暇白搂着崔云初不少安慰。 从小到大,崔云初遭遇的不公平之事十有八九,无一不是默默吞下。 张婆子的死让她难过至极,而今某人的行为,又让她心中升起丝丝动容,一时不知该难过,还是庆幸与欢喜。 她站在屋中,只觉得如今的初园很是冷清,再没有人在她耳边念念叨叨,催着她嫁人生子,给她出那些乱七八糟的馊主意。 哄她开心时跪在地上,高呼,“给王妃请安。” 不会再有人三句不离她的姨娘。 她虽笨,但盼着她好,盼着她此生圆满,盼着她福禄双全,有钱有权。 崔云初知晓,她是不想她再过回以前的日子,不止她过怕了,张婆子也怕了。 只是,她命不好,熬过了疾苦,没能等来柳暗花明。 第351章有鬼? 幸儿,“姑娘,管家来禀,说是相爷说你擅自出府,不服管教,让您去跪祠堂。” 崔云初回眸看了眼幸儿。 沈暇白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又畅通无阻的带她离开,没有他的命令,看门的小厮怎么敢放行。 怎么?纵人犯错,再秋后算账? “他如今要罚我,都要费这么大功夫了吗?” 幸儿没说话,崔云初睨她,“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你想明日的今日成为我被冻死的祭日吗?” 幸儿“啊”了一声,“姑娘,您不去寻相爷要个说法吗?” 就这么跪了? 相爷没有理由,姑娘没有疑问,和谐的让幸儿脑子有些宕机。 “你想要?”崔云初说,“那你去吧,我在院中等你。” “……” 幸儿沉默的去收拾东西。 崔云初再次穿上了她那堪比被褥一样厚实的大氅,里面挂满了东西,幸儿也是大包小包。 主仆二人出了屋子,管家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只是眼皮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论是崔云初还是幸儿身上,带的几乎都是用的到的东西,论跪祠堂的经验,怕是全京城的人都比不上他家大姑娘。 管家把崔云初主仆带到祠堂门口,“里面都按照相爷吩咐收拾好了,大姑娘请吧。” 崔云初皱皱眉,“我有事,想见崔相。” 管家听见崔相这两个字,眼皮子又跳了跳。 不记得大姑娘有多久不曾唤相爷一句父亲了。 相爷的确偏疼二姑娘,包括待表姑娘都十分疼宠,但其实对大姑娘,也没有那么坏。 崔云初把东西交给幸儿,“你先去,我一会儿就回。” 幸儿,“……” 不用说,奴婢也知晓您会回来的。 但您说的好像回自己院子一样,有些好笑。 管家有些迟疑,崔云初说,“怎么, 他让我跪祠堂,还将我扫地出门了。” “那倒是没有。”管家侧了侧身,“如此,大姑娘请吧。” 崔云初来到崔清远的书房。 “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跪祠堂吗?” 崔云初开门见山说,“我想过生辰。” 崔清远怔了一下。 崔云初继续道,“我只在祠堂跪三日,第五日,是我自己定的生辰,我要发帖子请全京城的贵女来府上做客。” 崔清远盯着她,没有言语。 崔云初蹙眉,“从小到大,不论是表姐还是云凤,每一年的生辰都会举办生辰宴,我没有,今年我也想办。” 崔清远放下手中文书,双手搭在膝盖上,“为什么?” 崔云初,“我虚荣,我自私,我是个姑娘,我也想风光。” “云初,你一定要如此与为父说话吗?” “云凤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你也会问她为什么吗?”崔云初唇角含着讥嘲,“一个生辰宴而已,我毕竟是宰相之女,想办就办了,有什么为什么?” 或者说,在他眼中,她和她姨娘,不就是她说出来的那个模样吗。 “怕我丢人啊?” 毕竟,她在京城的名声捂都捂不及,莫说会广而告之了,崔相爷也许恨不能抹去她这个耻辱的存在。 崔清远重重呼出一口气,“你想办就办吧,需要什么寻管家去取,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莫生什么是非。” 崔云初一弯腰,“谢谢相爷。” 崔清远继续垂头批阅文书,崔云初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之际,她突然回头看着崔清远。 声音很淡,“你亏欠了我十八年,我不会感激你的。” 她已经不是,他下朝回来给她带颗糖,再抱抱她,就能哄好的年纪了。 虽然,他也不曾哄过她,虽然,糖和拥抱,都是属于崔云凤的。 但小时候,真得可以哄好她。 # 崔云初回了祠堂,幸儿正坐在暖炉旁吃果子喝茶。 祠堂很大,但放置了不少火炉,被褥枕头也是应有尽有,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冷意。 崔云初愣了一会儿,幸儿赶紧跑到她跟前说,“是看门的那两个人准备的,姑娘,咱们今晚上不用受冻了。” 崔云初撇嘴,“那我也不会感激他。” 她在牌位前的软垫上坐下。 幸儿在一旁陪着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天黑后,外面的人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菜色尚可,只是都是素的,崔云初不怎么满意。 送饭的小厮说,“大姑娘您将就一下,这里毕竟是祠堂。” 崔云初撇嘴,“逢年过年你们不都煮肉供奉,凭什么我就不能吃。” 人都死了,还怪讲究。 崔云初扒拉了几口饭菜,就继续窝在被褥里看书。 还是那本话本子,天色彻底黑沉,崔云初正看的入迷,突然觉得堂中起了阵阵阴风。 祠堂门也吱哇响动。 崔云初抓紧了被褥,将自己盖住,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警惕的左右环顾。 她踹了踹幸儿, 没反应。 她又接着踹了踹。 依旧没反应,睡的死猪一样,崔云初有些气,也不知晓养这玩意有什么用。 “谁,什么人?”崔云初开口询问, 她胆子大是一回事,真遇上诡异的事,那也是想抱住娘喊救命的。 “说话。” 没人回话,只是紧闭的窗户突然颤动了一下。 崔云初立即蒙住了脑袋。 窗户又接连发出了些微声音。 崔云初脑子中已经开始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各种各样的场景慢慢闪现,这辈子看过的鬼怪画本子此时都派上了吓她自己的用场。 …… “主子,”余丰一指手指勾着门窗,关上推开,关上再推开。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确定一会儿进去收获的是崔大姑娘颤颤巍巍的拥抱。不是一个大耳光子? 沈暇白睇了余丰一眼,没有说话。 余丰立即闭上嘴巴,听话的继续摇晃窗子。 其实吧,他觉得谁向谁投怀送抱都是一样的,主子进去给崔大姑娘来个拥抱,达到的效果也是一样的。 但人的心理,都是贱贱的。 崔大姑娘那样的炮仗脾气,主子难免想看到她小鸟依人的另一面。 余丰脑海中自动浮现的是崔云初在马车上,和自家主子掐着脖子的激烈斗争。 “……” 仿佛能稍稍理解了主子的心理。 主仆二人站在寒风中,便听堂中突然发出一声爆喝。 “哪个鬼东西,给姑奶奶站出来!”崔云初身上披着被子,指着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幸儿都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问,“姑娘,您当谁姑奶奶呢?” 崔云初,“……” 死的最晚的,是她的嫡母,最早的,估计叫声好太爷都是她爬辈分了。 “闭嘴。”崔云初瞪眼幸儿,继续指着那些牌位。 毕竟是她祖宗,崔云初改了口,但依旧恶声恶气,“本姑娘要睡觉,你们谁要是再敢发出声音,本姑娘就掰断了你们的牌位,把你们挖出来。” 她随手拽起一个木棍,重重摔在了供奉牌位的桌子上。 幸儿被吓的蹭的一下站起来, 崔云初却是裹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放心睡吧,他们不敢再作妖了。” 门外的余丰,沈暇白,“……” 主仆二人齐齐沉默半晌,余丰看眼自家主子,问,“主子,还晃吗?” 第352章讲故事 幸儿心惊胆战的在崔云初身旁坐下,“姑娘,这样真的管用吗?鬼能会被人给威胁住吗?” 崔云初,“…我给你一巴掌行吗。” 她缩着脑袋,闭着眼睛。 幸儿也不说话了,主仆二人缩在一处,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祠堂门突然被推开,幸儿和崔云初十分一致的发出尖叫。 “阿初,是我,”沈暇白一袭白袍,脚步很快的来到了崔云初身前,“怎么了吗,老远就听见你声音。” 幸儿被推到一旁,心有余悸的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崔云初睁着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沈暇白。 “是不是吓着了?”他抬手轻抚着她的脑袋,“没关系,我在,我陪着你,阿初不怕。” 崔云初倏然扑进他怀里,脑袋在他胸口用力蹭了蹭,“你怎么来了?” 沈暇白淡笑,“来偷情,去了初园你不在,便想着你应该在此。” 崔云初闷闷的应了一声,“老东西把我关在了这。” 沈暇白目光在祠堂中一应物件上扫过,微微点头,“可曾受了委屈?” 崔云初摇头,“那倒是没有,他不敢让我受委屈,不然我就撒泼打滚的闹,让他也不得安生。” “阿初真乖。”沈暇白捧着她的脸,微微倾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崔云初笑起来。 原来当混人也可以被夸赞,原来只要是喜欢的人,做什么都可以是对的。 崔云初知晓,他是特意来陪她的。 “沈大人,这两日多亏了你。” “阿初的谢意,有些敷衍。” 崔云初掀开了自己的被窝,对他发出诚挚的邀请,“来,今晚奖励你和我一起睡。” 沈暇白自幼金堆玉砌,便是床都是上好的木料所致,这会儿却盯着那十分敷衍的两床被子铺就的地铺心潮澎湃,恨不能将此地圈起来,占为己有。 更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躺进去。 “阿初邀请我?”他倾身靠近,搂住崔云初的腰。 崔云初颔首。 她手一指桌案上牌位,旋即又一指幸儿,“崔家列祖列宗都在,有死的,还有活的,都睁着眼睛看着呢,我怕什么?” 沈暇白僵硬转头看了眼那密密麻麻的牌位,激荡的心慢慢沉下。 他当平心静气,不能冲动,否则造成的后果很有可能是功亏一篑。 崔清远多半会与他不死不休的。 况且若在此处,那便当真是奸情了,且是罪大恶极那种。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是不想和我一起睡吗?”崔云初问。 沈暇白睨了她一眼,揽着她腰半躺下,拿被子给她盖好,“别说话,读静心咒给我听。” “……” 崔云初,“读那个做什么?”良辰美景的,煞风景。 “你要是闲着无聊,就去给我崔家列祖列宗诵诵经吧。” 沈暇白笑容沉了沉,好半晌没有出声。 崔云初想起了他的父兄,眉头蹙了蹙,突然有几分自责,“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先回去吧,我不用陪的,我已经好了。” 沈暇白紧了紧手臂,“别说话,我讲故事给你听。” 昏黄烛火下,二人相互依偎靠在柱子上,男子声音浅浅,温柔的给女子讲着故事,女子弯着满足的眸子,靠在男子身上。 很是般配,很是养眼。 “姑娘,”一道木木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宁静,崔云初转眸看过去。 幸儿趴在窗户上,手指着外面站在寒风中手臂交叉抱着自己,搓着手臂瑟瑟发抖的余丰问,“他快要被雪埋了,看起来很快就要被冻死的样子。” 幸儿不敢回头看你侬我侬的二人,只梗着脖子说。 几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半夜钻被窝,被张婆子骂的那日。 主要吧,幸儿也怕余丰又乱窜。 或是说,心地善良,挺同情他。 崔云初从沈暇白怀里起身。 沈暇白说,“我以为他跟着进来了。” 幸儿,“……” 那么大个人,有没有跟着您,您心里不清楚吗。 看见姑娘跟老鼠见了米一样,谁能跟的上您。 崔云初说,“外面冷,让他也进来吧。” 幸儿立即趴在窗户上冲余丰招手。 余丰顶着一身的雪进去,冲崔云初拱手称谢。 崔云初和沈暇白继续你侬我侬的讲故事。 幸儿和余丰离的远远的,坐在另一端火炉旁说话。 幸儿,“今日起,我可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余丰睨她一眼,言简意赅的说了两个字,“谢谢。” 幸儿,“救命之恩,便如此敷衍?” “不然呢?也认你当干娘。” 幸儿气的扭过身子不说话了。 崔云初听故事听的昏昏欲睡,她翻了个身,低声埋怨,“地板太硬了,睡着不舒服。” 沈暇白将她身子往自己身上靠了靠,“很难受吗?” 崔云初点头。 “那不然,你睡我身上。” 说完,他面色微红,轻咳了一声。 崔云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蹭的一下爬了起来,“好主意。” 沈暇白身子僵硬的看着她爬他身上,以平躺的姿势,面朝房梁,背靠着他,舒服的闭上眼睛,“好多了。” “……” 你的睡,我的睡,好像不一样。 她窝在他怀里,盖着被褥只露出一颗脑袋,温顺的闭上眼睛。 “继续讲故事。” 沈暇白声音变的幽沉,继续给她讲,只是讲着讲着,总会跑偏,崔云初慢慢皱起眉头,“你确定你讲的是故事,不是青楼女子编写的小传?” 沈暇白耳朵红的滴血,“……你别乱动,闭上眼睛睡觉。” “你讲那么刺激 谁能睡的着?”崔云初一双眼睛睁的很大。 “……” 他也不是有意的。 “不讲了,赶紧睡吧。”沈暇白说。 崔云初,“你腰带咯着我腰了。” “……我让你睡觉。” “你明天还来吗?” “你还要在祠堂待多久?” 崔云初想了想,“不好说,这回估计是两天,也可能出去一天就又被关进来了。” “嗯。”沈暇白抚摸着她的脑袋,“快睡吧。” “真有点硌,你能不能把腰带解下来。” “睡觉。”沈暇白的声音明显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半梦半醒间,崔云初似乎察觉到有什么动静,她不悦的皱了皱眉,沈暇白柔和的声音立即在她耳畔轻哄,“睡吧,我在呢。” 崔云初立即舒展眉头,继续睡过去。 这两日,若非有身旁人的陪伴,她都不知该如何挨下去。 第353章过生辰 崔云初翻了个身,手在底下拍了拍,却摸了个空。 人呢? 她蹭一下坐起身,看着眼前的景象短暂怔愣了一会儿。 幸儿,“姑娘,您醒了。” 崔云初抛出了一连串问题,“沈暇白呢,床是哪里来的,我怎么睡在床上?” 幸儿回忆了一下昨晚。 更加觉得余丰十分可怜,又能干。 “是余丰用轻功一根根木头扛回来,给您堆的床,至于沈大人,天刚亮就走了,还让奴婢给姑娘带句话,说他今日有事,晚上就不来陪姑娘了。” “哦。”崔云初蹙着眉。 心想,大晚上的,他能有什么要事。 床十分简陋,但在祠堂中,不用睡地上也是十分不错的了,她伸了个懒腰,重新躺了下去,用被子把自己裹的密不透风。 幸儿,“姑娘,昨夜里沈大人好像一晚上都没睡。” “嗯?”崔云初挑眉,“为什么,他害怕啊?” “姑娘您躺他身上一直动,谁能睡得着啊。” 余丰呲牙咧嘴了一晚上,每每看向那边时,就皱巴着脸,眼神复杂又无语。 崔云初正要说话,祠堂门却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了。 崔清远的到来带来了一阵透骨的冷气。 他穿着朝服,习惯的蹙着眉,威严沉肃。 崔云初吓了一跳,噌的一下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怎么会来? 以前她跪祠堂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来看她一眼的。 崔清远目光被堂中央的那张大床吸引去目光,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崔云初似乎看见了他头顶噌蹭燃烧的小火苗。 她下意识有点腿软,但身旁不曾散去的温度,让她底气十足的站稳身形。 “您怎么来了?” 崔清远死盯着那张床几眼,片刻后目光移动至崔云初身上。 崔云初知晓,这一刻,他应该挺想掐死她的。 崔清远气极,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混账。” “……” 崔云初;早知晓战斗力这么弱,她也不用怕了他十几年,口才上比起她真是菜的很。 不过崔云初没说话,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支了张床,和男子相拥而眠,确实挺混账。 沈暇白也不知怎么想的,混账玩意。 崔云初垂着头,接受来自崔清远沉默无声的重大压迫。 她小声说,“不行,你抬走就是了嘛,气成那样,一下厥过去了可不怨我。” 崔清远,“……” 这个女儿,生下来就是克他的。 崔云初一脸的无所谓。 她又不是崔云凤那死心眼,挨罚就挨罚,还争气的很,不吃不喝,跪的笔直,深夜里衣服都不披一件。 或者说,那不是挨罚,而是在跟老东西赌气。 敢有所赌,那就是拿捏了对方弱处,故意如此,拿自己身子,赌他会心疼。 但崔云初从来不会。 若是她如此,估计尸体凉了都没人知晓,魂魄早就归西多少年了。 她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只要不挨打,其他都无所谓。 崔清远压了又压,忍了又忍,怒喝道,“滚回你的初园去。” “好。”崔云初立即应下,马不停蹄的收拾了几件东西,招呼着幸儿快步离开了祠堂。 崔清远站在祠堂中,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好一会儿沉默,然后鞠躬行礼。 管家小心翼翼询问,“相爷,要不要奴才吩咐几个人把床丢出去。” 崔清远短暂沉默过后,说,“搬去隔壁厢房吧。” 一夜之间凑一张床出来,那小子也是混账。 当晚,沈暇白确实没有去,崔云初睡的还算安稳。 第二日,管家来到了初园,询问明日的生辰宴具体事宜,当如何准备。 虽有所图,但到底是第一个属于她的生辰,崔云初心里不可抑制的生出期盼。 将自己的要求,见识过的,能想起来的,都交代给了管家。 管家听着自家姑娘滔滔不绝的话,那张红唇一张一合,脑子都要炸开了。 “姑娘,是不是…”有些过于铺张了。 但是直接说出来吧,对上自家大姑娘那清凌凌的眸子,他又不怎么敢。 旁的不说,就那什么奇花异草,一日时间,让他去哪找来。 再者说,如此规格,便是太子,王爷生辰,也不当如此奢靡。 崔云初托着腮,问,“库房中还有多少银子啊?” 这一句话问的管家是冷汗直冒。 “姑娘,松鹤园太夫人那日日还要看大夫吃药,太夫人怕冷,碳火更是一次大的支出,还有相爷,官场上人情来往,还有快到年关了,这送节礼……” “我问你库房还有多少银子,你呜呜啦啦一大堆干什么。”崔云初不悦的皱眉。 管家,“……” 他不敢说,怕明日过后,全府被饿死。 崔云初不高兴的瞪了管家一眼。 一个个的,都把她崔云初当什么人了,她名声就是这么被败坏光的吧。 “姑娘,时间赶得急,您的要求,奴才当真做不到。” “那没关系。”崔云初大手一挥,十分好说话,“你折了银子给我就是,我自己来。” 管家,“……” 最终,崔云初所要求的花花草草,铺张奢靡的物件都换算成了银子,由她来准备。 府中吃食一类,由管家准备。 管家肉疼的厉害,但想起相爷的交代,大姑娘是第一次过生辰,便也只能忍下,提醒,“姑娘要的东西,集市上怕是难买,不若从别家官宦上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买来。” 崔云初瞥他一眼,“都说了是不易得,人家会那么好说话的卖给我吗。” “……”啥意思啊? “总之银子给了我,你就别操心了,赶紧回去吧。” 管家离开,崔云初拿着银票在手中一直抖,笑的眉眼弯弯。 幸儿,“姑娘,咱们去哪买啊?” “买?”崔云初挑眉,“买什么?” “明日把沈大人送我的那扇屏风搬出去,至于花草鱼,去沈府要去啊。” 到她手的银子花出去,怎么想的。 她的嘴也不是白亲的,沈府的,就是她崔云初的,“搬来充充场面,等宴席结束,再给搬回去。” 幸儿,“搬来搬去,怪麻烦的。” 崔云初瞪她一眼,“懂什么,缺心眼。” 搬来是充她场面,自然还要搬走,毕竟在崔家,那是崔云离的,沈家的,以后才是她的。 第354章受贿 幸儿看了眼自家姑娘手中那厚厚一沓银票,知晓,姑娘又贪污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姑娘已经攒下了一笔不小的嫁妆了。”幸儿说。 崔云初笑弯了眼,“那指定不能比她们两个差,届时我都带沈家去。” 别管她嫁妆怎么来的吧,只要够排面就是了。 沈家。 余丰推门进了书房,冲书案后批阅公文的男子拱手行了一礼,“主子,顾大人来了,要见您。” “让他进来。”沈暇白搁下笔,把文书合上。 不一会儿,余丰带着浑身寒霜的顾大人进了书房。 沈暇白,“天寒地冻,顾大人怎么来了?” 余丰搬来了凳子,上了热茶,顾大人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动,反是将手中礼盒递给了余丰,“给沈大人的一点心意,望沈大人收下,莫嫌弃。” 搁以前,沈暇白是不要的,余丰下意识回绝,沈暇白说,“天寒地冻的,既是顾大人辛苦带来,本官就不驳大人好意了。” 余丰递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忘了,要娶主母了,主母是个贪财的,不受贿不行。 “顾大人 请坐,”收了礼,沈暇白明显和气了些许,顾大人心中直呼,果然还是礼多人不怪。 什么沈大人不为黄白之物动容,铁面无私,没有突破点,都是谣言,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顾大人坐下,面上挂着忐忑的笑,“沈大人要不要打开看看,若是喜欢,老夫府上还有很多,再给沈大人送来。” 沈暇白,“如此说,倒还真有一事,顾大人深受太后娘娘恩宠,府中应该有不少宫中赏赐下来的花花草草吧?” 顾大人一愣,“原先倒是不少,只是近些日子雪大,冻死不少,如今恐怕就只有几株了。” “那就多谢顾大人慷慨了,余丰,一会儿随顾大人去取。”沈暇白轻轻抬眼交代。 余丰都有些臊得慌,低低应下。 顾大人缄默几息, 沈暇白竟然还有这爱好,头确是连连点着答应。 沈暇白示意顾大人喝茶,二人沉默对饮着,一人闲适散漫,一人不安忐忑。 沈暇白不开口,最终还是顾大人扛不住,先说道,“前些日子,还要多谢沈大人提醒。”虽然知晓你是在威胁。 “好说。” 顾大人,“……” 他看了沈暇白好几眼,突然起身弯腰作揖。 “顾大人这是干什么吗,都一把年纪了,小心自己的腰啊,快起来。”他嘴上如此说,身子却是一动不动。 “沈大人。”顾大人姿态摆的很低,“请沈大人相助,只要能让老夫留在京城,你要老夫做什么,力所能及之内,老夫绝对不推辞。” 沈暇白轻轻转动着茶盏,并未言语。 顾大人心中不安,“沈大人,我儿纵使曾得罪过崔大姑娘,可后来,也死于你手,也算恩怨相抵了。” 对沈暇白有怨气,但人终归是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沈暇白,“大人要留京,为何不去寻太后娘娘给大人求情呢。” 顾大人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哥哥,终归是又远一步,怎及子女亲厚。” 沈暇白也笑了笑,倾身往前,幽沉的眸子盯着顾大人,“原来如此,那敢问顾大人,能为你和老妻的性命,付出多少呢?” 顾大人心中一松,急忙询问,“沈大人若有要求,不妨说来,老夫可以在朝堂公然指认二公主,不知可够?” “顾大人莫不是以为,你被发配出京,此事本官就查不到萧岚头上了?” 一根藤上的瓜,只要顺着这颗,就一定可以摸到那颗。 但这样,还要不了萧岚的命。 顾大人心中一沉,“那沈大人还要如何?” 沈暇白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顾大人身后,微微弯下腰轻声说,“顾大人是公主亲舅舅,太后娘娘的亲大哥,便没有可以一劳永逸的法子吗。” 顾大人巨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暇白。 一劳永逸,连太后都在他屏除之列? “沈大人到底要做什么?” 沈暇白,“顾大人别怕,本官只是有自己的心愿,日夜难寐,想要达成,绝不敢伤及太后娘娘的。” 顾大人也不是傻子,三两句就明白了重点,“沈大人,想要一个能威胁得了太后的事件?” 或者说,可以威胁整个萧家皇室。 沈暇白没说话,淡笑不语。 “顾大人为太后娘娘操劳半生,如今太后娘娘安乐无忧,顾大人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顾大人,是先皇在世时的老臣了,当今皇帝登基也是有功劳的,对皇室颇有几分了解。 顾大人面上都是犹豫。 沈暇白,“不急,顾大人可以先回去,仔细想想。” “比如,当年先皇恶疾…甚为凶猛。” 顾大人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沈暇白让余丰将他送出了府门。 余丰,“顾大人慢走,我家大人随时恭候大人再来府上喝茶。” 顾大人上了马车,浑浑噩噩的离开。 他呆坐在那,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去望月楼,给夫人带碟子糕点。” 越是老了,他和老妻的感情就愈发要好,若是儿子还活着,他们一家三口该有多么幸福,纵使门庭冷落,也比如今要强上百辈。 就皇帝对崔家,唐家的态度,顾大人早就看清了朝堂,没有了争权夺利的心思。 马车在望月楼门口停下,顾大人刚下马车,就遇上了几位结伴也准备入望月楼的同僚。 几人关系一直不错,顾大人心情低落,下意识同几人打招呼,“张大人,赵大人,你们也……” 话没说完,几人便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仿佛并没有瞧见他。 他儿走后,便有一群落井下石的,而这几人却和他关系一直不错。 顾大人面色一僵,难堪的涨红起来。 先前寻他,想要升官让他去太后那说说情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顾大人跟着进去,要了一碟子糕点。 就见几人看着他的方向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旋即其中一人朝他走来,“顾大人,你也来了。” “嗯。”顾大人淡淡应下。 那张大人看了眼小二递上来的糕点,说,“顾大人是给顾夫人买糕点的吗?” 顾大人神情缓和了几分,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张大人继续说,“既是买好了,那就赶紧回去吧,别让顾夫人等着急了。” 他叹口气道,“令郎不幸,如今就剩你们老夫妻互相扶持,当要在家多陪陪顾夫人。” “张起淮,你什么意思?” 顾大人瞪着眼。 第355章摘花 “我只是安慰安慰顾大人,没什么意思啊。”他无辜的看向了其余几位大人。 那几人便也走了过来,“顾大人,张兄也是好心。” 几人七嘴八舌,说出口的话却没有一句中听的,说是安慰,倒不如说是伤口上撒盐。 一人说道,“顾大人,你也别怪我们,如今朝堂上都针对你,刑部与慎刑司更是在彻查你,能不能保住命都一说,我们也有夫人孩子,你体谅体谅。” 说完,就拉着其余几人走了, 其实那人所言,顾大人可以理解,趋利避害是所有人的本能,尤其是官场上,很有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被连累,毁了官途。 可顾大人心里气的是其余几人的冷嘲热讽,落井下石。 他们就是笃定了他一定会被遣出京。 就像其中一人说的,他年岁大了,山高路远,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未知数,有什么好厉害的。 顾大人扭头把油纸包递给小厮,快步上了马车,“调头,还去沈府。” 顾大人离开后,余丰禀报说,“都按大人说的安排好了,想来顾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大人,顾大人也是半截身子入土得人了,能因此就下定决心吗?” 沈暇白,“他已经答应了,只是需要一个台阶而已。” 正在说话,有小厮来报,“大人,门外来了一个丫鬟,说是奉崔大姑娘之命,来搬东西的。” 余丰僵硬着脖子,看向自家主子。 沈暇白,“……” 余丰,“主子,怎么…” “你去一趟,先把人打发回去。” 余丰,“……” 他要怎么说,怎么把人打发走。 沈暇白蹙着眉,追问,“管家那边究竟好了没有?找几条鱼而已,怎么如此慢?” 余丰;找几条鱼很容易,可要在鱼里挑长相不同寻常的谈何容易。 就比如,我可以轻轻松松找来几十个正常人,可你要我在正常人里找不正常的,那就困难多了。 但余丰不敢说,“属下去问问。” 他急忙出去,先是去打发了幸儿,“东西贵重,管家正在准备,稍后会亲自送去崔府,让大姑娘不用着急,等着就是。” 幸儿蹙眉,“你催催,可要快一些,我家姑娘就等着那些东西充门面呢。” 余丰,“……” 倒是一点都不遮掩,什么都说,也不背人。 “行行行。”打发走幸儿,余丰又赶紧去寻管家。 管家从屋子里出来,两只手上都是颜料,余丰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主子要的鱼准备好了吗?” 管家说,“就快了,马上就好。” 余丰,“主子不说了,让你去集市上买吗,这要是送去崔府,掉色了怎么办?” “……” 管家歪着头撇了撇嘴,“那不行你去买?” 余丰沉默。 管家说,“集市上,官宦府邸,我都打听了,根本就没有五彩斑斓的鱼儿,主子还非要一模一样的,之前的鱼它就是染的,不染我去哪弄。” “……”余丰无从反驳,但…“掉颜色了怎么办?” 管家道,“那不是更厉害了,鱼儿游过的地方,五颜六色的,说明这鱼更不简单。” 鼻子下面就是嘴,还不是随你怎么说。 余丰,“……” 他没再吭声,怕管家丢给他,让他想办法。 顾大人又回来了。 具体谈了什么,不为人知,但顾大人很大方,之前说好的花草都送去了沈府。 沈暇白盯着那鱼看了一会儿,吩咐人洗了又洗,等颜色淡的差不多的时候,吩咐余丰一起送去崔府。 余丰,“主子,您不去吗?” 沈暇白手中拿着一本倒了得书,“我就不去了,不少文书要看,有些忙,你同她说一声就是。” “……” 忙吗?余丰嘴角抽了抽,他只看出了主子强作镇定的心虚。 他很想问,要是崔大姑娘看出来,扇他耳光怎么办? 那不是白挨的? 毕竟吹牛逼的又不是他! 但,主子那模样,是绝对不可能去的,他是最忠诚的余丰,挨巴掌的事,当然由他来。 转回身,他就开始双手合十的祈祷,“一定不要看出来,最好等成了亲再发现。” 那时挨打的就不是他了。 想起这些,余丰就头疼,还有老夫人那扇屏风… 将来主母进了府,才是真塌了天。 好在崔云初一心都扑在明日的生辰宴上,东西直接交给了幸儿,幸儿只是看一眼,就吩咐下人小心再小心的抬回府了,余丰调头跑的飞快。 幸儿张口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慌里慌张的,急着投胎呢。” 下人把鱼儿小心翼翼的从筐中捞出来,放入池塘中,那人看着筐子里的水,蹙眉有些奇怪,“这水颜色怎么有些不对?” 一旁小厮丫鬟也凑过去脑袋一起看,“哪里不对?” 那人晃了晃水。 几人;确实不一样。 其中一人说,“你没听幸儿姑娘说吗,这几条鱼价值千金,是御赐下来的,说不定养法也不同于寻常的鱼儿。” 其余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算了,别管了,这东西比咱们命都金贵。” 几人围着那水和鱼看了一会儿,就各自散开了。 崔府一整日都忙忙碌碌的,总算是按照崔云初要求将一切都准备就绪。 吃过晚饭,崔云初带着幸儿,提着琉璃盏,在整个院子溜达,看看花,瞅瞅鱼,欣赏欣赏布置的院落。 她背着手,昂望着天,唇角噙着笑。 幸儿冻得瑟瑟发抖,“姑娘,这么大的风,您不冷吗?” 崔云初不答,只目光在院落中来回扫视,仿佛舍不得移开。 虽带着别的目的,但她崔云初,也总算有了这一日。 “你说,明天会不会有很多人来给我送生辰礼。” 像云凤和表姐那样,被围在中间,一个个锦盒往她手中塞。 没有挤兑,嘲讽,看不起,会对她友善的笑。 “一定会的。” 记得小时候,唐清婉并不喜欢这些场合,崔云初还撇嘴,不少在背后说她装。 但其实,是她参与的太多,才会厌烦,她觉得欢喜,想要,不过是因为从不曾得到。 —— 第二日,崔云初让幸儿给她梳了时下最兴起的发髻,衣裙首饰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她本就容貌艳丽,如今一装扮,便更加明媚清绝。 下人来禀,说是太子妃和安王妃到了,她立即起身去迎。 崔府门口两侧花团锦簇,各类不合时节的花草都有,且开的正好。 唐清婉与崔云凤从一左一右下车。 崔云凤目光在盆栽上多停留了几息,称赞,“这腊月寒天的,大姐姐哪找来的如此娇艳的花。” 安王温声问,“你喜欢,我摘一朵给你。” 崔云凤欢喜的拿着安王折来的花,笑的很甜,“谢谢夫君。” 一旁太子也要给唐清婉折,唐清婉看了眼安王和崔云凤,就打算阻止太子,耳边突然响起了崔云初尖锐的叫声。 “我的花儿。” 第356章痛心疾首 崔云初痛心疾首的看着安王手中那朵娇艳的花儿,比自己被打一巴掌都要疼。 崔云凤笑着上前,“大姐姐,我好想你。” “你先别说话,”崔云初说完,愤怒的盯着安王。 “谁让你动我的花儿的?” “……” 安王看看崔云初,又低头看看手中的花,知晓崔云初小气,不曾想如此小气。 崔云初,“你知晓那是什么花吗,那可是御赐之物,岂容你损毁。” “???” 安王将花拿近了,在眼皮底下仔细观看,反复观看,最后嗤笑一声,“崔云初,是你骗我,还是你被奸商骗了?” 这就是牡丹中较为珍贵些的花种而已,怎么会是御赐之物。 崔云初一把将他手中花夺回来,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你少看不起人,这就是正儿八经御赐之物,我的东西我清楚还是你清楚?” 安王,“…我爹的东西,应该是我比较清楚吧。” 崔云初手指着他,气的直说,“你…你你你” “你是不是想赖账?” 安王无语,“一朵花而已,我赖什么账?莫非崔大姑娘连盆花都要我赔给你?” 崔云初心疼死了,那可是沈家的,一会儿还要抬回去的,怎么能让沈家吃亏呢。 “不然呢,你不打算赔?” 一旁太子伸出去的手立即收了回去,背在身后,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崔云凤说,“算了吧,你就赔给我大姐姐吧。” 也许是大姐姐重金买来的呢。 安王气笑了,“崔大姑娘,你的生辰宴,莫不是靠的讹人钱办起来的吧?” “你说什么呢。”安王的话,让云初有些伤自尊,当既就要理论。 如今有了沈大人,她胆子很大,没什么怕的。 “王爷就可以不讲理吗,毁坏御赐之物可是要杀头的,你赔我银子都是轻的。” 崔云凤拽住暴躁的云初,“赔赔赔,大姐姐,我们赔。” 安王,“……” 皇宫也算是他家了,他爹有什么东西,赏赐了什么人,他不比谁清楚。 “贯以御赐之物的名头骗人钱财,也是死罪。” “我没说谎,”崔云初气的鼓着腮帮子,恶狠狠的瞪着安王。 安王再次沉默, 和崔云初接触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此时她生气了,辩驳也是真的,说明她真把此花当成御赐之物。 安王目光在那株稀有牡丹上淡淡扫过。 最有可能得御赐之物,且有胆子说谎,说谎不会被人怀疑,同崔云初关系最不一般的… 名字呼吁而出,安王眼皮子抽了抽,看看花,看看崔云初,眼中情绪也不知是怜悯,还是无语。 “你们两口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无比。” 一个真敢骗,一个真敢信!! 崔云初才不管他说什么,“赔钱。” 崔云凤,“赔,大姐姐说,你要多少。” 崔云初看了眼花,想张嘴,但又生生止住,心里有些纠结,毕竟只是一朵花,若把心里的价格说出来,是不是真成讹钱的了。 多少有些丢人,她如今也是多少要点脸面的人了,不能和以前一样。 但往低了眼,毕竟是御赐之物。 银子最终还是战胜了脸面,崔云初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崔云凤当既沉默了。 安王阴郁的看着崔云初,半晌说,“买你一院子全部的话吗?” 还要包括它的九族,哦,不对,十八族都绰绰有余。 崔云初再次瞪眼,“想什么呢,就这一朵,如此都是看在亲戚的份上,给你要少了。” 安王讥诮的笑起来,“那我还要谢谢崔大姑娘,没让我爹带着国库来相府赎我。” “……” 崔云初,崔云凤,包括太子和唐清婉,都沉默了一会儿。 安王道,“本王想,世上应该没几个人想和崔大姑娘与沈大人成为亲戚。” 谁能想到,带着礼来参加生辰宴,饭都没吃上,就先赔了一万两,普通人家谁来的起。 太子低低说,“还好,本宫没摘。” 真他娘的贵啊。 唐清婉莞尔一笑,“云初的东西,向来金贵。” 堪比…金子都比不上,毕竟就算用金子打一朵花,也花不了一万两。 但一个敢要,一个敢给,崔云凤大手一挥,“大姐姐放心,等回去,我就让人把一万两给你送来。” 崔云初,“看着你是我妹妹的份上,便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崔云初拿着那朵花,还是很不开心。 安王,“既是赔了银子,那朵花可以给本王了吗?” 崔云初不想给,但不能不讲理,只能忍痛递给他。 安王看着崔云初痛心疾首的表情就手痒痒,“本王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珍贵的进贡花。” 一万两银子一朵。 此话一出,太子眉梢挑了挑, 进贡?那些小国气候连颗草都难为种出来,还种花? “给本宫也瞧瞧,本宫也第一次见。” 安王这回很大方,递给他看,等太子看完才说,“高价所得,一眼一百两。” 太子立即移开视线,说,“皇家已经有了皇弟这一个傻子,若是皇兄也傻,岂不让人笑话咱们皇室无人。” “……” 一个比一个会阴阳怪气。 崔云初不高兴,“那是王爷没见识,关我的花什么事?” 安王瞥她一眼,自我安慰,算了,别和傻子一般计较,但凡脑子动一动,也不能相信那话。 “本王便当那一万两给傻子看脑子了。” “你…” “哎,大姐姐,大姐姐,快走吧,客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宴会开始了,你这个小寿星没到怎么成。” 崔云凤哄着她,“我还,给大姐姐带了礼物。” 闻言,崔云初脸色才好了一些。 姐妹三人一起离开,留安王与太子兄弟二人站在原处,太子看一眼安王手里的花,就忍不住笑一下。 安王瞥了他几眼,太子,“不好意思,皇弟,皇兄并非故意嘲笑,只是有些忍不住罢了。” “……” 安王随手又拽了一朵,塞进了太子手里,慢悠悠说,“皇兄继续站在这里慢慢笑。” 太子,“……” 一旁管家大眼瞪小眼,就盯着那朵花,旋即冲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一溜烟跑没了,去寻崔云初报信了。 太子,“。” 第357章隔阂 沈暇白一下车,就碰上了立在府门口不远的安王和太子。 他目光从二人手中拿着的花上扫过,眼皮子跳了跳,阔步上前行了一礼,“太子殿下,安王殿下。” 安王皮笑肉不笑,“沈大人来了。” 沈暇白再次扫了眼二人手中的话,微微颔首,“二位殿下不进去吗?” 太子瞪了眼安王,拿着花率先走了。 沈暇白,“那臣也先行了,王爷站在这慢慢欣赏。” 他转身,胳膊却被一把抓住,安王阴恻恻说,“沈大人急什么,如此珍贵的花,不留下一起欣赏欣赏吗?” “不了,臣还赶着给阿初送生辰礼。” 安王一笑,“沈大人送了崔大姑娘什么生辰礼,不知有没有本王的昂贵?” 沈暇白蹙眉睇他,安王用那朵花挡住了沈暇白视线。 “一朵花,一万两。” 言罢,他把花拿开,侧头望着沈暇白,“沈大人觉得,值吗?” 沈暇白缄默,半晌才说,“值不值臣不知,但王爷对安王妃的疼宠,臣知晓了,一万两一朵花,博王妃一笑,王爷果然是位好丈夫。” “你装什么装。”安王阴阳怪气一收,手肘打在沈暇白胸口,“崔云初说,这话是御赐的,一朵让本王赔一万两。” 沈暇白“哦”了一声,掉头就要走。 “你走什么?”安王拦住他,“本王怎么不知,小国能种出来牡丹花,还进贡之物,真是你敢说,她敢信啊。” 二人身侧有几位官宦姑娘经过,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二人,沈暇白当既捂住了安王的嘴,将人拉去了一边。 安王挑着眉梢,沈暇白说,“王爷的一万两,臣出了就是。” 安王笑起来,“有封口费吗?太子那还有一朵呢?” 沈暇白蹙眉,“王爷,臣近日来,有些拮据。” 安王蹙眉,“沈大人掌管着慎刑司,怎能说出拮据二字来。” 多少官员巴结慎刑司,削尖了脑袋想送礼。 沈暇白,“臣正在贪,才刚刚初有成效。” “……” 安王笑容一僵。 他敢说,他都有点不敢听。 “怎么,父皇下一步,是要铲平了本王的安王府吗?” —— 唐清婉和崔云凤围着崔云初,送出了自己的礼物。 唐清婉的是一套玉石头面,质地清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崔云凤的也是一套头面,翡翠红宝石头面,是崔云初以前最喜欢的款式,高调又艳丽。 而唐清婉的,就和她这个人一样,温婉雅致,透着贵气。 崔云初看完唐清婉的那套,又看崔云凤的那套,笑的眉眼弯弯。 她拿起宝石步摇,便看见了被压在下面,一个叠的厚厚的纸张,她愣了一下,抬眸看向崔云凤。 崔云凤冲她眨了眨,崔云初立即把步摇放了回去,让幸儿都收好。 到底是亲妹妹啊,就是知晓她喜欢什么。 崔云凤,“大姐姐第一次过生辰,希望能把以往错过的都补给你。” 崔云初眼圈一红。 唐清婉握住二人的手,“往后的今日,我和云凤都陪你过。” 姐妹三人都笑起来,崔云凤不着痕迹的挖了挖崔云初的手掌心。 等大姐姐成婚那日,她一定会再送上厚礼。 姐妹几人聊了一会儿,崔云凤问起了唐清婉的身体情况。 唐清婉只说“都好。” 崔云凤,“子嗣缘强求不得,你别放在心上,总会有的。” 唐清婉微微颔首,崔云初在一旁听着,并不接话,目光却也是关心的。 终归,有些事在她心里有了疙瘩,生了隔阂。 唐清婉又问起了崔云初关于张婆子的事情,崔云初垂头喝了盏茶,什么都没说。 崔云凤,“今日萧岚来不来,咱们绝对不能放过她。” 崔云初,“放心吧,我早有计较,你就别参与了,你如今毕竟是皇家人,莫让人抓住小辫子,寻你麻烦。” 崔云凤蹙眉,“谁敢寻我麻烦,宫中有母妃,宫外有萧逸,我谁都不怕,一个公主而已,竟敢如此嚣张狂妄。” 不论之前还是现在,崔家女儿都有底气可以如此说,“不过,是个公主而已。” 只是崔云初,例外。 她的底气,同崔这个姓氏无关。 唐清婉蹙眉说,“萧岚如此针对你,多半是也因为沈大人,云初,你和沈大人之间…” 崔云初看了眼唐清婉,清楚她想说什么,但并没有多说。 她的底气同崔姓无关,她和沈大人在一起,也同崔姓无关。 崔云凤想的就简单的多,“大姐姐,只要你喜欢沈大人,就勇敢争取,公主又怎样,咱们不怕她。” 崔云初摸了摸崔云凤的脑袋,“云凤啊。” “大姐姐。”崔云凤像是个依赖人的小狗,蹭了蹭崔云初的掌心,眸子晶亮。 崔云初说,“你能在安王府安稳活至今日,便足以证明了安王对你的一片痴心。” 崔云凤一巴掌挥开她手,“别以为我听不懂好赖话,你嘲笑我。” “我没有。” “你有。” 姐妹二人打闹着,唐清婉在一旁淡笑着看,垂眸抿着清茶,似有淡淡失落一闪而过。 “姑娘,姑娘。”幸儿着急忙慌的跑进屋子,手指着外面,“二公主,二公主真来了。” 崔云初没有任何意外,受了如此羞辱,她若是不来,才是稀奇。 她缓缓起身,崔云凤一把抓住她手腕,“我陪你一起。” “表姐,你就留下来招待旁家夫人闺秀吧。” 唐清婉点点头,“你们小心,若有需要,派人知会我。” 言罢,她望着崔云初说,“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不论如何,都绝不会害彼此。” 崔云初眼睫动了动,被崔云凤拉着离开,并没有接话。 今日来的人不算少,但多数是三两结群的站在院中闲聊,派人将带来的生辰礼登记造册,极少有闺秀同崔云离热络。 如今一说唐清婉代为接待,倒是不少闺秀前仆后继。 “大姐姐,你别介意,等将来你嫁入沈府,做了沈夫人,那些人肯定就是另一副嘴脸了。”崔云凤安慰她。 崔云初瞥她一眼,“你要是不说,我根本就不拿她们当回事。” 反正受冷遇习惯了,若是一个个热情似火,她反倒会有几分怀疑。 还有崔云凤,从小到大总安慰些有的没的,“若非知晓你没脑子,我估计要以为你在我伤口上撒盐,嘲讽我。” 崔云凤跺脚,“你能不能不要老说我蠢,我都被你说蠢了。” 崔云初急忙拉她手继续往前走,“不说,不说了。” 崔云凤,“大姐姐你等着瞧,看我怎么收拾她。” 她昂首挺胸,扛了扛肚子。 第358章肚子疼 崔云初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一刻,怪异的收回了视线。 二人来到了花厅,萧岚就坐在主位上喝茶,十分闲适的模样,仿佛在自家后院,崔云初盯了她一瞬,眸光冷凝。 二人上前,微微福身行礼。 萧岚是个傲气的,当日被崔云初与沈暇白如此羞辱,她若是不来,岂不是显的自己怕了她。 “崔大姑娘诚心相邀,”她放下茶盏,淡淡道,“本宫来了,不知崔大姑娘有何指教呢?” “指教不敢,您是公主,再过不久更是云初的继母,”崔云初笑容无懈可击,“云初巴结公主还来不及呢,若是公主不介意,云初可以直接唤您一声继母的。” 崔云凤,“……” 她拽了拽崔云初衣袖,不说好了来找茬的吗,怎么认起娘来了。 萧岚的脸色比二人更沉,“谁是你继母,崔云初,你莫给本宫胡说八道。” 崔云初眨眼,“不是全京城官员都知晓吗,怎是胡说八道,莫非继母不想嫁给我爹?” “别叫我继母。”萧岚低吼。 崔云初面色淡淡的,“不让叫就不叫,继母吼什么,换做旁人让我叫我还不叫呢。” 萧岚手指着崔云初,眼中都是寒光,“崔云初,你想知晓,你的婆子是怎么死的吗?” “不想知道。”崔云初说。 她看过了她的尸体,并不想听罪魁祸首口中再说出事情经过。 “为何不想?”萧岚欣赏着自己的指甲,口吻讥诮,“听说,崔大姑娘姨娘早亡,从小到大都与那个婆子相依为命,你就不想知晓,她频死挣扎的过程吗?” “本宫可以好心,讲给崔大姑娘听。” 崔云初目光淡冷,“她怎么死的我不知晓,公主的婆子怎么死的,我却是亲眼所见。” 公主笑容僵硬片刻,旋即再次笑开,“一条贱命,于本宫而言,不值一提。” 崔云凤蹙眉,挡在了崔云初身前,“公主今日来参加我大姐姐生辰宴,莫不是空着手来的?” 萧岚皱皱眉,“安王妃,该唤本宫句姑姑。” 崔云凤,“萧逸说,公主到底只是公主,如何相处,我喜欢就好。” 名分上,是姑姑,可说到底,就是个公主,比起皇子之权,她什么都不是。 萧岚面色骤冷,但并没有对崔云凤说什么重话。 因为良妃母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缓缓抬眸,盯着云初,说,“那日在集市上遇上,她二话不说的扑上来,质问本宫的婆子,为何要利用她害你。” “她对你很忠心,所以,我才让人杀了她,她临死前,都想要拉着本宫同归于尽,一个下人,当真是可笑。” 萧岚笑的很开心,仿佛是在讲什么笑话一样,“她杀不了本宫,临死都在诅咒本宫,也算是为了你尽心尽力了,可惜区区一个奴才,翻不出大的浪花。” “原本,我是想要拔了她的舌头,剁了她的尸身的,谁让她临死都念着你,手中那盒胭脂上沾了血,她是拿袖子擦了又擦,可是啊,怎么都擦不干净,本宫瞧着都动了恻隐之心呢。” “本宫还听她念叨,她刚认了一个干儿子。” 崔云初盯着萧岚那张猖狂至极的脸,微微攥着的手掌在发抖。 萧岚歪头看着她,“崔大姑娘,听了以后,心里是不是欣慰多了,不用谢本宫。” 崔云初咬牙,“我的确不比公主心硬,侍奉数年的婆子血溅当场,都毫不在意。” 她说完,倏然蹙了蹙眉,靠近几分,“我声音小,公主能听清吗?要不要我靠近些说?” 萧岚倏然起身,崔云凤吓了一跳,立即扯住崔云初手腕后退几步。 萧岚,“当日之辱,本宫,定会还之。” 她勾起唇角,成功从崔云初眼中看到了心痛。 她又说了很多张婆子死时的场景,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崔云凤死死拽住崔云初手腕,低声说,“大姐姐,她就是要激怒你,你一定不要上她的当。” 崔云初面色不变,指甲却死死掐着掌心。 崔云凤能感受到崔云初的情绪变化,对萧岚低吼,“二公主,别再说了。” 可越是如此,萧岚越是开怀,说的越发起劲,她告诉崔云初,张婆子是怎么质问她的,是如何替她打抱不平的,刀刃插入她腹部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一刀刀下去,她的血,有多么温热。 崔云凤咬牙,一手牵着崔云初,另一手狠狠甩在了萧岚脸上,“我让你别说了,你没听见吗?” 从小一起长大,她很清楚张婆子对大姐姐的意义。 莫说萧岚,就是崔云初都愣了愣,看向崔云凤。 崔云凤手都疼了,木着脸说,“我方才都说了,让你别说了。” 她提醒她了。 萧岚不可置信,“崔云凤,你敢打我。” 崔云凤腰背挺直,“有何不敢,区区一个公主,你还敢打回来不成?” 是斗得过她婆母良妃,还是斗得过她夫君,萧逸。 “我让你闭嘴,再敢说,我一样抽你。” 她嘴上十分厉害,轻抚崔云初背部的手却很是温柔。 萧岚如何能忍。 她虽初回京城没有根基,可到底是公主,是崔云凤的姑姑,被一个晚辈给扇了耳光,她如何能忍。 萧岚抬手,崔云初立即就要阻止,崔云凤急忙拽住她手,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说了收拾她,大姐姐等着瞧就是了。 萧岚那巴掌带着十足的怒火,不计后果的挥在了崔云凤脸上。 崔云凤不躲不避,顺着她力道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萧岚,“莫以为你是安王妃,就能如此张狂,本宫虽无权,也与皇兄平辈。” 她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崔云凤。 崔云初赶紧去扶崔云凤。 “你没事吧?” 崔云凤摇摇头,崔云初无语的很,“你眼睛眨的闪电一样,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呢。” 崔云凤不服气的瞪了眼崔云初。 替你出气,你还嘲笑我? 崔云凤一把推开她的手,“你给我看好了,我如今也不是省油的灯。” 崔云初蹙眉,不及说话,崔云凤就捂着肚子靠在了崔云初肩上。 “大姐姐,我…我肚子疼,快传大夫。” 崔云初呆了一下,急忙吩咐下人,守在门外的崔云凤的丫鬟,也一溜烟往外跑去。 第359章会杀了你 萧岚,“你少装腔作势,本宫打的是你的脸,可没打你的肚子。” 崔云凤蜷缩在崔云初怀里,演的不像是装的。 萧岚扔下一句“莫名其妙,”转身就欲离开。 守在门口的丫鬟却拦住了她的去路,是安王府的人,“公主殿下,我家王爷没来之前,您不能走,我家王妃还躺着呢,要是有个万一,谁能担这个责任。” 万一?哪来的万一? 一个巴掌而已,还能把她脑袋扇掉了不成。 萧岚,“本宫打的是她脸,没打她肚子。” 她看着捂着肚子说疼的崔云凤,又看了看崔云初,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让开,本宫要回府。” “王爷没来之前,殿下不能离开。”丫鬟也十分强硬。 “放肆,”萧岚面色阴沉无比,“本宫是他姑姑,他来了又如何。” “那公主便等他来好了。”崔云凤淡淡说。 萧岚回头盯着崔云凤,目光中都是怀疑,“你们姐妹俩,到底又在算计什么?” 崔云初,“……” 我和你知晓一样多。 她一想开口,崔云凤就冲她使眼色,让她闭嘴。 崔云初也只能沉默。 “王爷,”游廊上传来行礼声,先来的是萧逸。 崔云凤立即拿起崔云初手,放在自己腰上,歪着头有力无气的靠在崔云初怀里,蜷缩着身子,捂着肚子。 萧逸如一阵风般快步进了花厅,径直走向崔云凤的位置。 “夫君,你来了。”崔云凤一说话,就委屈的掉泪,她伸出手臂,勾住萧逸的脖子,“我肚子好痛。” 萧逸心疼坏了,“哪里疼,大夫吗,还不快去请大夫。” 他声音很大,吼的崔云初都一个激灵,“已经让人去了。” 她看一眼缩在萧逸怀里的崔云凤,头皮有些麻麻的。 这小丫头,数日不见,演技手段都见长啊。 萧逸抱着她起身,往去了隔壁厢房,经过萧岚时,他目光冷寂如冰。 萧岚说,“我没打她肚子。” 崔云凤,“姑姑打的我脸,她力气很大,一下就把我扇到了地上,还嚣张的紧,我让她别说了,我肚子疼,她还一直说,一直说。” 萧岚,“……” 状告的没一句假话,就是顺序错了。 崔云初嘴角都抽了抽,当着萧岚的面,冲崔云凤竖了个大拇指,崔云凤扬了扬眉,继续歪在萧逸怀里。 气的萧岚面色铁青, 萧逸声音沉得厉害,“姑姑最好祈祷,云凤无事,否则…” 他哼了一声,阔步去了厢房。 萧岚离不开,就只能站在游廊上等。 崔云初也站在那。 “你们姐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萧岚沉声问。 崔云初手一摊,“我不知道啊。” 她没说慌,当真是和她知晓的一样多。 萧岚阴恻恻盯着她,“你也就这点能耐,撇开崔家,你什么都不是。” 崔云初笑,“我就是崔家人,为何要撇开崔家。” 第一次,她也享受了崔家这个姓带来的利益,但是来源于云凤,是她们的姐妹之情。 萧岚看了眼厢房,转而说,“我的婆子已经死了,也算是以命换命,你我之间,扯平了。” 崔云初挑眉, “公主怕了?” 萧岚嗤笑,却没说话。 崔云初侧头看着她,“公主的耳朵呢,也愿意扯平了?” 是真的扯平,还是要再趁她不注意,狠狠反击? 萧岚怎么可能算了呢,她盯着崔云初的时候,眼中都是冷嘲。 崔云初说,“张婆子予我而言,重如亲母,怎是一个公主不在意的婆子之命,可以抹平的。” 萧岚嗤笑,高高在上,“一个下人而已,你还想让本宫赔命不成?” 不及崔云初开口,厢房中有了动静,厢房门被打开,大夫和安王先后走了出来。 二人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大夫弯腰拱手,“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有了身孕了。” 一语落下,此处都静寂无声。 安王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大夫又重复了一遍,说道,“只是安王妃有孕时间不长,前三个月尤其重要,今日一摔,又受了惊吓,胎像不稳,有小产的征兆,还需要好生休养,切记劳累,小人先开几副方子,予安王妃保胎之用。” 安王凌厉的目光扫过萧岚,里面仿佛侵着寒冰。 旋即让大夫赶紧去抓药。 崔云初倒是没有很意外,萧岚却是愣在了那。 崔云凤,有孕了? 怀着孕和她硬碰硬? 在宫里待的久了,她第一反应是,莫不是腹中孩子不是萧逸的,要寻她当替死鬼。 萧岚,“逸儿,她是故意的。” 安王声音冷的结冰,“姑姑的意思是,云凤陷害你?今日之前,她根本就不知自己有孕,如何能提前陷害你!” 萧岚张口无言。 “便是不论身孕,云凤脸上的伤,是不是姑姑打的?” 萧岚立即侧过脸让萧逸看,“那也是她先动的手。” 安王瞥了一眼,五个手指头印子十分明显。 他收回目光,沉声说,“云凤怀着的,是本王第一个孩儿,是萧家皇室第一位皇孙,若因姑姑有个不测,姑姑担得起责任?” 他眼中都是狂虐的狠厉,萧岚丝毫不怀疑,若是崔云凤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萧逸一定会当既拔刀杀了她。 萧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对上皇子,她要避其锋芒,尤其是对上萧逸这个疯子。 “我…我不知她有孕。” 正此时,云凤呼痛的声音传出来,萧逸眼中的神色立即化为了无尽的幽沉,仿佛失去了理智。 他阔步上前,抬手竟攥住了萧岚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萧岚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空气被慢慢掠夺,“萧,萧逸,我是你姑姑,你放开。” 良久,就在萧岚快昏过去时,萧逸才倏然松手,将她扔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倾身靠近她,低声说,“方才的滋味,姑姑可要记清楚了,定要铭记于心,下次才能不再犯。” “本王,不是太子,不论谁对谁错,若是危及了云凤和本王的孩子,姑姑,也得死。” 萧岚眼中都是恐惧,“不是我,我不知她有孕。” 她脖子上是青紫的指痕。 萧逸说,“让她算计你,便是说姑姑触犯了她的逆鳞,便是她拿孩子算计你,为了她和孩子的安全,姑姑也不能活,这,便是本王的宗旨。” 他站起身,眸光冰冷,“姑姑记清楚了,日后遇上云凤,远着一些。” 言罢,他冲萧岚行了一个晚辈礼,若是没有方才掐着萧岚脖子的一幕,看起来倒是十分孝顺。 一旁的崔云初都吓了一跳。 方才刹那,他是当真从萧逸眼中读懂了杀意,就在大夫说,崔云凤可能会小产的时候。 萧逸进厢房之前,看眼萧岚说,“侄儿不说谎,是真的会杀了你。” 崔云初长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没被掐,全靠和崔云凤的这点血缘关系。 萧岚被下人从地上扶起来,沉沉的看着崔云初。 “……” “你看我也没用,你家的疯狗,只有我妹妹拴的住。” 这一变故,完全在崔云初意料之外。 第360章中毒。 唐清婉和太子收到消息都赶了过来。 沈暇白第一时间把崔云初揽在怀里询问,“你没事吧?” 崔云初摇了摇头。 太子侧眸朝厢房中看了一眼,又看了眼萧岚,淡笑,“姑姑也没事吧,可要寻个大夫瞧瞧。” 萧岚冷着脸回了一句“没事。” “安王妃既是有孕,便好生歇着吧。” 她言罢睨了眼唐清婉与太子,转身离去。 唐清婉闻言面色顿了一瞬,旋即眉梢扬起笑来,“云凤有身孕了?” 崔云初看了眼太子。 太子依旧笑着,眼中却透出凉意,崔云初点了点头,没敢多说。 唐清婉是真的替崔云凤开心的,“既是有了身孕,确实要好生将养着。” 说话间,安王拦腰抱着崔云凤从厢房中出来,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目光掠过太子,二人短暂的对视了片刻,他缓缓移开,落在了沈暇白和崔云初身上,“劳沈大人看好内子,未来几个月,本王不希望她出现。” 无缘无故,他不相信萧岚会对云凤动手。 崔云凤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安王道,“乖,养胎要紧。” 和崔云初在一起,谁知晓他孩子还能不能完好无损的生下来。 崔云初也很有觉悟,第一次没有犟嘴,很赞同的点点头。 沈暇白不悦,但到底理亏,“王爷放心,只要安王妃不找阿初,阿初绝对不会乱跑。” 安王抱着崔云凤离开,脚步很慢,很缓,稳稳的。 崔云凤噘着嘴,冲崔云初挥手。 崔云初回她,“谢谢你的生辰礼。” 她最喜欢的就是铺子了。 崔云初的笑容真情实意。 唐清婉侧眸看了眼太子,太子冲她笑了笑,唐清婉也笑了笑,只是笑容很淡,远不如崔云初一半欢喜。 子嗣,便意味着如今的时局,就要被打破了。 —— “公主殿下,”垂花拱门处,萧岚被人拦住了去路。 “我家相爷请公主去趟书房,有几句话要同公主聊。” 萧岚闻言蹙了蹙眉,脑海中翻出崔清远的那张老脸,冷冷说,“本宫和崔相无话可说。” 她脸上,脖子上,如今都火烧火燎着,疼的厉害。 此次回京,她屡屡碰壁,且都是因崔家女,如今她对崔这个姓氏厌恶至极。 小厮弯了下腰,道,“相爷说了,公主若是不想嫁,便只能听他的。” 萧岚闻言眉头紧皱。 崔清远也不想娶? 她嗤笑一声,老成那样,谁给他的脸。 不过她不是傻子,若是可以用她牵制崔清远,换回一二职权,她皇兄定会毫不犹豫的把她丢出去。 “带路吧。” 小厮立即让开了一条路,引着萧岚往东走。 路上遇上了几个忙碌的下人,那小厮还冲几人打招呼。 等走的远了,那几名下人中的其中一人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萧岚一行人,问,“方才那小厮,你们认识吗?” 其余几人纷纷摇头,“不认识,不过瞧他身后跟着的那位应该身份不简单,估计是其他府上的小厮吧。” 议论了几句,几人就丢去了脑后,继续忙碌去了。 — 崔云初也算是当了回寿星,不论其余闺秀怎么想,到底是看在崔家,以及太子妃,安王妃的面子上,虚以逶迤的结束了这场生辰宴。 崔云初看着被幸儿收下去的一个个礼盒,笑的合不拢嘴。 宴会结束后,闺秀们相继离开,唐清婉也告辞要走。 崔云初将她往外送了送,说,“表姐有一句话说的很快,我们终归是一家人,绝对不会害彼此,对不对?” 唐清婉面色一顿,看眼崔云初,倏然淡笑了一下,“怎么,你怕我对云凤不利?” 崔云初道,“云凤没什么心思,对表姐都是真心的。” 崔云凤是真心盼着唐清婉好的,虽然当初她嫁给萧逸事,碍了唐清婉的局势。 唐清婉眸光清淡,“放心吧。” 她没有生气,没有发怒,崔云初的怀疑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在皇族,为了权势杀父杀子的都不足为奇,何况是她和云凤呢。 唐清婉笑容很失落,缓步离开了崔府。 太子就在府门口等着她。 唐清婉站定脚步,回头望着巍峨的崔府大门,时光荏苒,转眼间,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她觉得,她还是她,可在妹妹们心里,早就无声无息的筑起了高墙,但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初心。 起初,她是为了崔唐两族,时至今日,依旧不改。 只是局势的推移,立场的不同,终是让她们有了嫌隙。 不可否认的是,得知云凤有孕时,她的心慌胜过了欢喜,但只是一瞬,心慌便被理智压制。 “清婉,你没事吧?”太子关心询问,唐清婉回神,淡淡摇头,“没事,回府吧。” 客人都走后,崔云初立即回了初园,幸儿正在规整今日收到的生辰礼。 崔云初一个个打开,顺带问了句幸儿,“相爷呢?” 幸儿说,“这个时辰该是在书房批阅公文吧。” 崔云初手顿了顿,应了一声。 礼盒一个个打开,崔云初有些失望。 她托着腮,看着那些盒子,不怎么开心。 幸儿说,“她们委实欺人太甚,以前太子妃和安王妃生辰时,她们送的可不是这些东西,她们分明就是瞧不起姑娘。” 崔云初目光扫视了一圈。 值钱的一个没有,比破铜烂铁好不了多少, 京都就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 崔云初的心情有些差,转瞬又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花多少银子,不是还赚了安王和太子一人一万两。” 幸儿依旧满脸愤怒。 崔云初将崔云凤的那份扒拉了出来打开,从步摇下面把纸张抽出来,是两间商铺的地契。 “到底还是亲妹妹啊,”崔云初笑起来,眉眼弯弯。 想起今日崔云凤为她出气所做之事,她心中很暖很暖。 同时又有几分发愁。 也不知她那脑子,能不能护好腹中的孩子,但除了东宫,应该也没人去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崔云初皱紧了眉。 她觉得唐清婉不会如此,可皇权驱使之下,又难免心慌。 幸儿在她耳边小声说,“姑娘,沈大人来了。” 崔云初把东西一推,扭头看向了踏入门口的人,冲他柔柔一笑,沈暇白的心仿佛都化了。 他走上前,揽住她后腰,“今日你都没顾上理我。” 崔云初朝他伸出手,“我的生辰礼呢?” 沈暇白握住她手腕,慢慢摩挲,“同我亲密亲密,我再给你。” 崔云初反搂住他腰,昂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可以给我了吗?” “敷衍。” 沈暇白无奈,命余丰将东西搬了上来,竟是一个株珊瑚树。 崔云初眼睛一眨不眨,都要看呆了,她趴在珊瑚树让仔细观看,小心翼翼的摸了又摸,第一句话是,“它能卖多少银子?” 沈暇白,“……” 崔云初笑呵呵的,“上次去沈家库房我为何不曾见过?” 如此漂亮金贵的东西,她要是见过,肯定有印象。 余丰心说,您肯定不曾见过,毕竟是新贪的。 崔云初一手勾住沈暇白脖子,送上唇,亲一下子就想离开,沈暇白不满,一手勾住她腰,拉进了自己怀里钳制住。 余丰,幸儿,“……” 是真不把他们当人啊。 二人赶紧低下头退了出去。 余丰舔了舔嘴唇,看眼幸儿问,“你说,亲嘴是什么滋味?” 幸儿脸红的滴血,“我怎么知道。” 她跺跺脚,转身离开。 余丰摸摸鼻子,“我不就问问吗。” 屋中二人难舍难分,崔云初被吻的呼吸困难,抽出空挡问了一句,“老东西怎么样了?” “死不了。” “砰砰砰—”房门突然被敲响。 崔云初赶紧抵着他胸口把人推开,喘匀了气开口,“何事?” “大姑娘,不好了,相爷中毒了,人昏过去了。” 沈暇白挑眉,捏着崔云初下巴,再次堵住她的嘴,“说了死不了,不用理会。” 崔云初勾住他脖子回应。 “砰砰砰—” “大姑娘,您快去看看吧。” “唔—”崔云初勉强推开沈暇白,对门外的管家说,“中毒了就赶紧去请大夫啊。” 管家,“已经派人去了。” 崔云初“哦”了一声,就又没声了。 管家在外面急的直跺脚,“大姑娘。” “要不我还是去看看吧。”崔云初说。 沈暇白揽住她就是不松手,低头吻在她脖颈上,“阿初信我,我有分寸。” 崔云初痒的侧了侧身躲开,“我怎么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沈暇白道,“无奈之举,只能暂且牺牲崔相了,难不成阿初舍得崔太夫人受苦?” “那还是让老东西忍忍吧。”崔云初立即说,若是全府上下受罪她最不心疼的,那就是崔清远了。 为了大局,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暇白说,“事后他还要谢谢你,帮他解决了与萧岚的婚事才对。” 崔云初赞同点头。 第361章谁能解毒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我还是去看看吧。”崔云初使力,要从沈暇白腿上下来,却被沈暇白按了回去。 “你去了也没用,他这会儿疼的厉害,怕是没有功夫和你说话,况且你家老狐狸精的很,若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你不怕?” 崔云初立即躺好老实了,天寒地冻的,不论跪祠堂还是挨鞭子,她都不喜欢,“你确定不打紧?” 沈暇白,“确定,若是有个万一,阿初拿我命给他陪葬如何?” “那还是算了吧,”崔云初嘴一撇,“他不配。” 二人依偎着腻歪了好一会儿,崔云初说,“明日早朝上,可就都交给你了。” 沈暇白抚摸着她脑袋,“放心。” 天色黑沉,二人躺在了床上,崔云初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觉,“你今晚又不走吗?” 她睁着眼睛,看着身侧躺着的人,沈暇白应一声,手臂一勾,将人揽在了怀里。 崔云初定定看着他,“你觉不觉得,我很不孝啊?” 沈暇白在她身上拍了拍,“放心吧,崔相一定可以扛住的,快睡吧。” 崔云初,“今天我敢给亲生父亲下毒,你就不怕我哪天也给你下?” 沈暇白闭着眼睛,“只要不是红杏出墙,谋杀亲夫,其他原因下毒,我都可以接受。” 果然,男人的底线,就是青青草原。 崔云初叹口气,躺平昂望着天花板。 沈暇白靠近她,吻贴在她脖子上,一寸寸移动,“阿初若是不想睡,为夫陪阿初解解闷。” 崔云初抬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一边去,我在倾尽脑海,回忆他对我所有的坏。” 只有如此,她才能狠下心肠。 沈暇白摸了摸脸,下巴搁在她肩头,突然说,“你可还记得先前说过什么?” “什么?”崔云初有气无力。 “咱们不是说好了,去他面前偷情吗?今日可就是最好的机会。” 崔云初木着脸转头看着沈暇白,在她出手之际,沈暇白立即攥住了她的手腕。 “为夫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他低头,在她手背亲了亲。 崔云初骂他,“你真不是个东西。” 给老东西下了毒,还要去老东西面前偷情,生怕人死不了啊。 不过想想,确实挺刺激的,气死那老东西也该。 崔云初突然皱了皱眉,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思考了一会儿,她突然翻身下床,在桌子上扒拉了起来。 沈暇白半坐起身,单手托头望着她背影问,“你在找什么?” “书。” 书?沈暇白挑了挑眉,她竟还看书。 “找到了。”崔云初抓了一本不知名的书籍,踢着鞋跑回了床上。 沈暇白立即展开手臂让她躺在他怀里,崔云初把手中的书给他瞧。 沈暇白扫了两眼,眉头就狠狠蹙了起来,“哪来的污秽之物?” “什么污秽之物,这是话本子。”崔云初翻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了那个章节,指给沈暇白看。 沈暇白扫了几眼,除了颜色,其他什么都看懂,崔云初和他解说,“男女主是哥哥和弟妹,他们的感情是不被世俗所允许的,他们偷情,有了一个孩子,男主就以过继为名抱在了自己膝下养,就之前我给你说的那个办法,就是受他们启发。” “……” 崔云初翻了一页,又指给他,“这里,是男女主联手毒死女主夫君的节点,女主夫君是个烂人…” “还有比大伯哥弟妹乱#更烂的吗?”沈暇白慢悠悠说。 崔云初瞪他,“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也是女主夫君先对不起女主,女主才和他哥哥好上的。” 沈暇白侧眸幽幽看着她,“阿初想对我表达什么?” 崔云初摇摇头,“书中的男主手段狠辣,为了可女主在一起害死了不少人,我就是突然觉得,我们俩方才和他们有些像。” “其实我觉得,我们就按照他们的办法挺好的。” 这不,崔清远就是第一个。 生个孩子以别的名义过继,再慢慢把那些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的除掉。 书中的男女主,只要在一起,就会商量着怎么除去下一个,挺刺激的。 崔云初说了半天,身旁人都没什么动静,她侧头睇过去一眼,本以为他是睡着了,却不曾想他睁着幽沉的眸子,直勾勾望着房梁,仿佛在极力思考什么。 崔云初撞了撞他胳膊,“想什么呢?” 沈暇白说,“我在想,应该把沈子蓝调去什么地方,才能让他这辈子都回不来。” 哥哥和弟妹。 侄子和婶婶。 阿初说挺刺激! 沈暇白脸部表情有些苦,牙疼的很。 崔云初,“……” —— 崔清远院子里,灯火通明,管家急的抓耳挠腮,在屋中直转圈。 床上崔清远冷汗涔涔,蜷缩着身子,声音嘶哑。 好几位大夫忙前忙后。 崔清远问大夫,“如何?” 他弓着身子,实在是疼的很。 大夫脸色发白,“小人能确定的是,相爷中了毒。” “那赶紧解毒啊。”管家催促。 大夫摇了摇头,“此毒十分复杂,小人解不了,不过相爷放心,此毒只会让人疼痛难忍,一时半刻要不了人的性命,还有时间另寻名医。” 崔清远,“……” 管家目光投向其余大夫,几人都纷纷摇头。 “都出去,出去。”他不耐烦的将人赶走。 “相爷,这可如何是好?” 崔清远抹了把头上的汗,问,“ 太夫人和云初可有碍?” “不曾。”管家提及崔云初就直皱眉头,都通知半天了,相爷要是中的剧毒,恐怕尸体都凉透了,大姑娘连看都不来看一眼,着实让人闹心。 崔清远目光往窗外眺望,“可通知了大姑娘?” “……”管家呐呐说,“大姑娘很紧张相爷,” 崔清远面色缓和了几分,就听管家接着说,“让老奴赶紧去请大夫给您。” “……”崔清远脸上的欣慰消失无踪,沉沉瞥了眼管家。 管家立即说,“相爷您再忍忍,派去宫里请太医的人就快回来了。” 崔清远撑着身子起来,在管家的侍奉下饮了半盏茶。 有多少年,他都不曾遭过如此罪了。 “今日,都有谁进了本相的院子和书房?” 管家,“除去了老奴,与打扫院子的,也没别人啊,今日大姑娘举办生辰,人都在前院呢。” 闻言,崔清远蹙了蹙眉,“再仔细想想,云初来过没有?” 管家吓了一跳,“相爷是怀疑…大姑娘?” 崔清远没说话。 与他有仇的,恨不能要了他命,没仇的,没有给他下毒的理由。 而此毒只让人疼痛,要不了人命,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管家在心里这么一分析,也怀疑崔云初了。 说话间,一名小厮引着一位太医快步进了屋子,管家赶紧给他让开位置。 太医见了礼,手迅速搭上崔清远脉搏。 “如何?”管家着急询问。 太医收了手,似松了口气,“相爷别慌,此毒看似凶险,让人疼痛难忍,却无伤性命,只要解了毒,就没事了。” 管家松口气,“那你赶紧解毒吧。” 太医“啊”了一声。 管家,“解毒啊,你啊什么?” 太医冲崔清远拱手,“相爷,恕下官无能,解不了此毒。” 崔清远狠狠蹙眉,冷汗早就湿透了中衣。 管家急了,“解不了,怎么会解不了呢?” 太医道,“毒药一类,多是陈太医涉猎,下官观此毒,同宫中教训不听话的太监宫女有几分相似之处,相爷可以派人去请一请陈太医,他应该有办法。” 崔清远对管家挥了挥手,管家立即吩咐人去请陈太医。 忙活了半晚上,崔清远也疼了半晚上。 那一阵阵钻心的疼,让人想撞墙的心思都有,折磨的崔清远头发散乱,面色苍白。 第362章你走吧 第一次鸡鸣时,派去请陈太医的小厮才匆忙赶回,管家立即往他身后瞧,却空无一人。 “陈太医呢?” 小厮满头是汗,“陈太医找不着了,府上人说他晚间与人饮酒,至今未归,小人找遍了酒馆,都没寻到踪迹。” 能解毒的人,丢了,真是巧到家了,若说背后没有人操作,傻子都不信。 管家看向了崔清远。 崔清远白着脸吩咐,“接着找,找不到陈太医,就寻其他会解毒的大夫。” 崔清远让人告了假,不曾参加今日的早朝。 …… 崔云初睡着睡着,突然一骨碌爬了起来,彼时,沈暇白正在穿衣,看着她迷迷糊糊的模样,柔柔的勾了勾唇,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怎么突然醒了?” “崔清远没死吧?” 沈暇白笑了笑,“放心,老东西告了假,理由是病了。” “哦。”崔云初长呼出一口气,坐在那发了会儿呆。 沈暇白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单膝跪上床榻边缘,“劳夫人帮为夫系上腰带。” 崔云初皱眉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他松松垮垮的腰带,“你什么时候解开的?” 二人虽同床共枕,但除去亲亲,偶尔摸#,并不曾有其他举动,衣服都是穿的很整齐的。 “你睡着之后。”沈暇白理直气壮。 “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沈暇白挑眉,“那阿初可就冤枉我了,为夫脸皮薄的很,是阿初贴着为夫,非说为夫腰带硌得很,让为夫解开的。” “……” 好像是有点印象。 崔云初脸有些发烫,“你就不会别穿此类的衣服,腰带那么硬,不硌才怪呢。” 沈暇白倏然笑了起来,笑的低沉,压抑, “你笑什么?”崔云初昂头看着他,怪有些吓人的。 沈暇白说,“硬不硬,莫非阿初摸过?” 崔云初抬手拽了拽他腰带,“摸过了,就是挺石更的。” 沈暇白握住她两只手,放在自己腰上,“等成了婚,腰带就不硌了。” 崔云初以为他说成了婚睡觉就不用系腰带了,红着脸瞪他,“你不要脸的很。” 沈暇白笑的意气风发,“劳夫人帮为夫系上。” 崔云初故意用很大力气勒他,腰带收的很紧,将他下腹的轮廓都显现了出来。 崔云初突然盯着他某处仔细的瞧。 有些鼓鼓的。 沈暇白面色一变,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敲了敲,“看什么呢?” 崔云初撇嘴,“我还以为你会立即捂住呢。” “……” 沈暇白迅速收拾妥当,就怕再待下去,会彻底道心破碎。 崔云初拉着他衣袍,殷殷叮嘱,“一定要成功啊。” 沈暇白将自己脸凑过去,“夫人口才了得,若是不放心,劳夫人传授给我。” 崔云初嗔他一眼,跪在床上,勾住他脖子,狠狠亲了一口。 “乖徒儿,为师等你好消息。” 沈暇白在她臀上拍了一下,“辈分呢。” 崔云初用目光送他去上朝。 沈府的马车早就在角门等着了,沈暇白心情愉悦的上车,去上朝了。 宫门口,已经等了不少官员,沈暇白负手而立,站在一侧,面色冷峻非常, 其他官员自觉退后。 因为通常这个时候,慎刑司就是又要出幺蛾子了。 “方才本王马车就在沈大人后面,”身后突然响起安王的声音,“本王瞧着,沈大人可不像是从沈府的方向出来的。” 沈暇白侧眸看了眼安王,没有接话。 安王蹙蹙眉,在他身旁站定,幽幽说,“沈大人眼角眉梢的愉悦,有些扎眼。” 沈暇白淡淡道,“太子应也觉得王爷今日的笑,有些扎眼。” 那不,以往最喜欢往上凑的太子今日站的远远的。 安王回头看了眼太子所站的位置,兄弟二人敷衍的相视一笑。 安王背着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嘛,羡慕嫉妒乃是人之常情。” 沈暇白瞥他一眼,“既是如此,王爷才更该低调收敛一些。” “言之有理,不过本王寻沈大人,是有要事说。” “王爷请说。” 安王道,“我孩子快出生了,本王养孩子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沈大人什么时候能将银子还给本王。” “……” 宫门打开,沈暇白跟着百官往宫中行去。 安王慢吞吞跟上,“也罢,肉包子打狗,向来都是有去无回的。” “王爷才是狗。”沈暇白慢悠悠回, “……”萧逸挑眉,“本王好歹是皇子,沈暇白,你胆子未免太大了。” “臣是在帮您。”沈暇白道,“若是让王妃知晓,您骂崔氏一门都是狗,怕是又要露宿街头。” “……” 安王,“本王的意思是,为了本王孩子的平安降世,未来几个月,希望沈大人看好自家的夫人,切勿出现在本王王妃面前。” 他很清楚昨日和萧岚的冲突是怎么回事,云凤那虎大胆,为了崔云初什么都敢做,让他如何不害怕担忧。 夫人二字取悦了沈暇白,他很有礼貌的拱手,“王爷放心,臣会的。” 安王应一声,又道,“你走路拽那么厉害,今日是打算收拾谁啊。” 沈暇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服。 “没谁,王爷的岳父昨天晚上中毒了,王爷不知晓吗?” 安王脚步一顿,愣了一下,沈暇白已经入了大殿,在自己位置上站定。 —— 除却来上早朝的官员,还有一人天刚亮就进了宫。 太后的宫中,萧岚跪在太后身侧,委屈诉说着自己这几日受到的苦楚,“母后,我可是公主啊,他们怎敢如此狂妄,这分明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您一定要替女儿做主啊。” 太后脸色冷淡,冲身旁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将萧岚请到椅子旁坐好。 萧岚还要说话,宫女率先打断了她,“公主,得罪了。” 话音落下,一个重重的耳光挥在了萧岚脸上,她歪着头,嘴里都有了血腥气。 她愣住,半晌才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太后。 太后闭着眼睛,飞快的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可以与手握大权的重臣交恶?” “母后,”萧岚从椅子里起身,噗通一声跪下。 太后缓缓睁开眼睛,淡淡盯着她,“哀家唯一的侄儿死于他手,都尚且不能讨回公道,是什么让你觉得,你顶着一个公主的虚衔,就能赢过他?谁给你的勇气?” “是你的愚蠢吗?”太后提高音调,萧岚吓的厉害,微微发抖。 “沈暇白,是皇上一手扶持的新贵,在与崔唐家,太子,安王几股势力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位置,便是皇上,这个节骨眼上,都对其礼让三分,你倒是大胆?” “你以为是哀家饶恕他,换你回来,可实则是,就算没有这桩交易,哀家也动不了他一根手指头。” “岚儿,你是哀家的女儿,哀家自然疼你,可皇上更是哀家的儿子,大梁的江山,比什么都重要,任何动摇社稷的人,都没有活路,哀家早就警告过你,做好你锦衣玉食的公主,你莫非以为那沈暇白与你先前的两任驸马一样,可以任由你搓圆捏扁不成?” 萧岚宛若被当头打了一闷棍,身子摇摇欲坠。 公主,放在战乱之时,也不过是和亲换取休养生息的筹码。 而沈暇白的权势,寥寥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公主是否和亲的去留。 太后眸光很冷,对萧岚很失望。 她以为她可以拿下沈暇白,不曾想却被收拾成这个样子,还一点看不清局势。 萧岚从头到脚,身子都凉透了,“母后,此事是儿臣错了,可崔家那几个,不过是臣女,竟敢如此算计我,让儿臣如何能甘心?” 太后摇了摇头,对她失望至极,“晚些哀家会告知皇上,你走吧,还回安山寺去,许能保你一命。” “母后。”萧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第363章冤枉你的人 “母后,寺中日子清苦,儿臣好不容易回来,不想回去。” 太后蹙了蹙眉,“不想?当年你都教唆他都做过什么,你不记得了吗?” 萧岚面色微白。 她知晓,太后口中的他,是谁。 “母后,此事不都过去了吗,为何突然提及。” 太后冷哼,“如今此事被翻出来,文武百官都等着寻你舅舅要个说法呢,你既不想走,那就留下来等死吧。” 萧岚瘫软在地上,不住的摇头,“怎么可能,当初与此事有关的人,都杀尽了啊。” 太后用力闭了闭眼,“都是哀家的不是,才养就了你如此毒辣的心肠。” “良妃到—” 尖锐的声音殿外传进来,太后眉头一皱,“这个时辰,良妃来做什么?” 来禀报的宫女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萧岚,“好像是为着公主来的。” 太后蹙眉看了眼萧岚, 萧岚心中愤怒非常。 本就是那崔云凤算计,萧逸已经差点掐死她,良妃又来寻晦气,都认定了她萧岚好欺负不成。 一个个没完没了。 良妃缓步走进宫殿,给太后行了一礼,“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萧岚拜见良妃娘娘。” 良妃冷淡的掠她一眼,缓缓站起身,“太后娘娘,臣妾今日来,是来要说法的。” 太后一般不管皇帝后宫嫔妃之事,闻言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良妃,“臣妾的儿媳,云凤有身孕了。” “真的?”太后一喜,从太子妃小产后,皇家便一直没有好消息,如今安王妃肚子里怀的,可就是皇家的第一位龙孙了,何其珍贵。 “如此,你这个做母妃的可要好生上心,切勿在出现太子妃那事,让逸儿家的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便是大功一件。” “是。”良妃福了福身,又说,“正因此,臣妾才来寻太后。” “是她先打我的。”萧岚抢话说。 良妃目光冰冷,“云凤年龄小,冲撞了公主,可她到底怀着身孕,公主身为长辈,怎可打她,以至于她差点小产!!” 萧岚气的险些要昏死过去。 简直是颠倒黑白,蛮不讲理。 崔云凤那是冲撞,她是结结实实的给了她一耳光,挑衅在先。 她打的是她脸,更没有动她肚子。 良妃却已经噗通一声跪下,对太后说,“太后娘娘,臣妾就逸儿一个孩子,就在昨日,臣妾的孙儿险些丧命公主之手,还请太后娘娘替臣妾做主,替逸儿做主啊。” 就大局与继承而言,萧逸如何都是胜过一个公主的。 太后气的胸口生疼,怒目瞪着萧岚, 一桩桩,一件件,她是半点都不消停啊。 “母后,不是那样的,是崔云凤先动的手。” 良妃厉声道,“云凤年岁小,冲撞了你,公主训斥就是,为何要动手?” 训斥?她给她一耳光,她跟她讲道理? 她有病还是良妃有病。 萧岚瞪了眼良妃,立即向太后解释, 太后冲身侧宫女抬了抬手指,那宫女来到萧岚身侧,又是两个耳光狠狠甩了下去。 萧岚趴在地上,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母后,”她声音很沉,满是委屈与不甘,还有淡淡的恨意。 太后指着她,“你当真是无可救药!” 崔云凤一个晚辈,教训就教训了,可她肚子里怀着皇嗣,岂容她动手。 “你给哀家滚,即日就给哀家滚。” 事已至此,对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多方打压之下,萧岚想继续留下,只剩一死。 良妃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依旧觉得还是便宜了萧岚,身为后宫中人,她很清楚萧岚是什么货色。 她死不足惜!! “母后,您再饶儿臣一次,儿臣一定安分守己,不会再惹事了。” 太后,“此话,你回来第一天,哀家就告诉你了。” “公主,请吧。”宫女要带萧岚下去, 正在这时,一个手持拂尘的小太监匆匆忙忙进了大殿,跪地行礼,“太后娘娘,良妃娘娘,陛下请公主去趟大殿。” 太后蹙眉,“百官上朝的地方,让她去做什么?” 小太监沉沉睨了眼萧岚,弓着身子说,“有人控诉,公主于昨日崔府中,给崔相投毒。” 太后眼皮子一翻,气撅了过去。 —— 大殿中,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皇帝端坐在龙椅中,目光冷凝。 沈暇白站在下侧,面无表情,太子与安王目光扫来扫去,多少定格在垂头敛目的沈暇白身上。 偶尔二人目光对上,又会很快移开,互不搭理。 皇帝,“你确定,崔相之毒,是公主下的?” 站在大殿中央之人,正是崔清远门下官员,他语气十分坚定,铿锵有力,“回陛下,臣确定。” “今日一早,崔相就派人将公主罪证都交于了臣的手中,望臣能够禀明陛下,给他一个公道。” “昨日崔家大姑娘生辰,公主曾趁人不注意,偷偷潜入崔相书房,晚间,崔相就中了毒,想来是因为先前议婚一事不满,公主才想要毒死崔相,好结束这场婚约。” 皇帝没有丝毫怀疑,对萧岚手腕,十分清楚,“崔相死了吗?” “……” 那官员看了眼皇帝,回话,“禀陛下,没有。” “哦,”皇帝应了一声,眸底有失望一闪而过。 把自己折腾了进去,还没把人毒死,当真是没用, 那官员继续道,“崔相没死,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一夜间,崔府请了不少大夫看诊,崔相疼的死去活来,才算是堪堪保住了一条命。” 皇帝;狗东西,命是真大! “崔相乃是一朝宰辅,公主毒杀重臣,实属罪大恶极,已是动摇国本,还望陛下严惩。” “望陛下严惩。” 一半的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 太子和安王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沈暇白身上,看了几息,又看了看一地的官员,最后收回目光,调整了下姿势,盯着靴尖瞧。 很快,萧岚被带了上来,皇帝看了她一眼,懒怠开口。 人证物证都举出来了,他还能说什么。 “皇兄。”萧岚要辩解,都不知晓进行到哪一步了。 全程都由那官员主持,他先是带上来了一个小厮,“公主可认得此人?” 不等萧岚开口,他自己说,“此人,亲眼目睹公主在崔相茶水中投毒,行凶时,他就守在门外,乃是帮凶。” “胡说。”萧岚瞪大眼睛,“他分明是崔府的下人。” 那官员不接话,又一挥手,几个人证又被带了上来, “这几人,才是崔府下人,都有登记在册。”言罢他问几人,“这个小厮,你们可认得?” 几人一看,立即点头,“那日他们往我们家相爷的书房去了,路上还和我们打招呼来着,昨日客人多,我们也就没放心上。” 萧岚,“陷害,你们陷害本宫。” 跪在她身旁,她的“帮凶小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声不吭。 越是如此,就愈发证明了问题。 那官员一挥手,几人都被带了下去,“陛下,人证物证都在,还请陛下定夺。” 案子审的相当快,几乎没有萧岚开口说话的机会。 皇帝也是相当沉默。 “先派太医去崔府给崔相瞧瞧,一定要将人给朕救回来。” “是,”身旁太监立即安排。 萧岚是皇家人,她动手难免让人猜疑到皇帝头上去,所以此事不仅不能偏向萧岚,为了悠悠众口,还要重罚才是。 “你好大的胆子,朕的宰相你都敢毒杀?”皇帝重重一拍桌案,定了萧岚的罪行。 “你不情愿婚事,直说就是,为何要行如此恶毒之事。” “臣妹没有。”萧岚声嘶力竭,今日接二连三的事,她被打击的太狠了,根本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皇兄,臣妹没有,是崔家,是崔家那两个姑娘陷害。” “来人,将她给朕带下去,收回她的府邸仆从,贬去安山寺,剃发修行。” 皇帝到底,是念着兄妹情分的,又一次将她赶去了安山寺。 只是剃发,比杀了萧岚都要难受,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她反应不及,解释不及。 安王背着手低声喃喃说,“不止冤枉你的人知晓你的冤枉,被经常冤枉的人,也知晓。” 比如他,背锅背习惯了的。 “皇上等等,臣,也有话要说。”顾大人出列,跪在地上禀报。 “舅舅。”萧岚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第364章留她一命 顾大人垂着头,由始至终并不曾抬起看萧岚一眼。 皇帝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眸子微微眯了眯,“你的事,一会儿再说。” “皇上。”顾大人的磕头声在大殿中尤为沉闷清晰,“臣有罪啊,臣这两日,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臣对不起陛下,对不起黎民百姓,更对不起死去的那两名姑娘啊。” “臣备受折磨,只有说出来,才能减缓心中的愧疚。” 顾大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皇帝面色沉沉。 萧岚,“舅舅,别再说了,皇兄,臣妹认罚,臣妹认罚。” “等等。”一直看戏的安王开了口,“姑姑怎如此着急,莫不是顾大人所认之罪,与姑姑也有关?” 萧岚声嘶力竭,“本宫说了,是崔云凤先打的本宫,你们母子为何揪着不放。” 安王,“朝堂之上,不论私事。” 不论私事,不论私事他处处为难。 萧岚很着急,噗通一声给皇帝跪下,“请皇兄即刻发落臣妹,臣妹认罚。” 顾大人,“皇上——” 能在大殿中参加朝会的可没有一个笨蛋,谁都看出了顾大人与二公主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会儿,应是一个想要明哲保身,另一个,怕了。 皇帝很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文武百官看着,他另一只眼睛,必须睁开,“顾大人,你先说。” “谢皇上。”顾大人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前些日子,刑部对我儿的指控,臣认!”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中讨伐声不绝于耳。 但其实,不过是虎落平阳,当初顾家风光时,谁又不知晓顾家子所行所为呢? 只是当时,谁都不敢吭声,装聋作哑而已, 皇帝,“包庇了?” “是。”顾大人微微闭上眼睛,“臣认,随陛下处置,但我儿也是受人挑唆蒙蔽,还望皇上饶恕顾氏一门啊。” 皇帝一甩衣袖,睨向萧岚的目光已然是在看一个死人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顾大人,“死的那两名女子,乃是二公主前后两任未婚夫的心上人,一位定了亲,另一位已然成亲,怀了孩子。” 群臣立即炸开了锅,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公主那两任未婚夫不是都死了吗?” “不是被二公主克死的吗?” “这个是重点吗,重点是,他们哪来的未婚妻子,还怀了孕?” 众人目光重新投向顾大人,皇帝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撑着脑袋淡淡开口,“继续说。” 顾大人,“公主那两任未婚夫,其实并非是意外,而是自戕。”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萧岚声嘶力竭。 顾大人根本不看她,“当年,那二人实则都有妻室,却不幸被公主瞧中,第一人不肯,公主就抓了他未婚妻,哄骗我儿,他二人本就是表亲,我儿顽劣,不辩是非,这才在公主的指使下,奸杀了那女子。” “第二人也是如此,只是那人聪明,为了家人安全,答应了公主,可公主嫉妒心重,还是不曾放过那人发妻,用同样的方式伤人性命,事后老臣收尸时才知,后来那名女子,已然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皇上,臣包庇行凶,臣罪该万死,臣的儿子更是罪该万死,但人,却是二公主送至臣儿的榻上的。” 整个大殿中,就只有顾大人的声音,苍老带着哭腔,让人动容,且气的咬牙切齿。 文武百官目光厌恶又嫌弃,时至今日,众人才知,原来二公主克夫的名头是这么来的,也不怪当年太后如此爽快的答应将其送走,原来是另有缘由。 皇帝坐直了身子,目光冰冷淡漠,“来人,去前两任驸马家中查查,可有此事?” “回皇上,此二人,家中连只鸡都不剩了,没得问了。”顾大人说。 文武百官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二公主一个姑娘家,竟有如此狠辣的心肠。 贵为公主,什么样的男子没有,竟以如此极端得方式,当真是有辱皇家。 “皇上,若顾大人所言属实,公主之恶行,罄竹难书。” 有人站了出来,有一就有二,接二连三的人出列,求陛下赐死萧岚。 “刑部的人呢?”皇帝询问,“站出来说说,顾大人所言,可属实?” 刑部侍郎出列,弯腰行礼,“回皇上,顾大人所言,与刑部得到的消息,都对得上。” 那就是确凿无疑了。 皇帝摆了摆手,“赐三尺白绫吧。” 到底是公主,皇帝给她留了一丝体面,几罪并罚,她必死无疑,顾大人最后所言,便是要她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杀手锏。 “不,皇兄。”萧岚瞪大眼睛,拼命挣扎,“此罪,臣妹几年前就已经服过了。” 安山寺几年,她已经付出了代价。 安王低吼,“可崔相至今还躺在床上,生死不知。” “那不是我做的。”萧岚恨不能一口咬下安王的脖子,目眦欲裂。 安王讥嘲,“若非顾大人所言铁证如山,姑姑也不会承认罪行。” 萧岚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气的头阵阵发晕。 有了安王领头,更有不少官员站出来,皇帝再次挥手,示意宫人将萧岚带下去。 “太后到——” 尖锐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进来,文武百官都侧头往殿门口看去, 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踱步进来。 皇帝眸光中有不悦,但还是第一时间快步下了御阶,冲太后行礼,“母后,您怎么来了?” 太后目光在大殿中扫视一圈,声音苍老,“前朝之事,哀家本不该参与,可萧岚,毕竟是哀家的亲生女儿。” 她退后一步,从皇帝手中抽回手臂,竟在宫人的搀扶下跪了下去。 朝臣吓了一跳,皇帝更是面色发沉,忙蹲下身子,“母后,您这是做什么?” “哀家,替被萧岚所害的那些人,赔不是,”她深深低着头,皇帝连忙把她搀扶起来。 “母后仁慈,心怀万民,此事与您无关。” 太后摇头,“不,是哀家教导不善,萧岚是哀家最小的孩子,当年,先皇薨世时,她不过孩童,哀家要扶持陛下登基,要料理后宫,操劳之事众多,没有多余的精力教养她,这才养成了她如今的毒辣性子,是哀家,没有尽到为母的责任。” 皇帝搀扶她的手一松,眸光淡了不少,“那些年,母后确实辛苦。” 太后看着皇帝,心中微凉,“皇帝,既是哀家的错,那一切罪责,便当由哀家承担。” 皇帝没说话,文武百官更不敢言语。 谁都听得出来,太后这是要搬出自己对大梁的功德,来换取二公主的性命。 “太后娘娘的确劳苦功高。”一直沉默的沈暇白突然开口。 “可能位列朝堂的大人,有开国功臣,有两朝元老,也有家中子弟皆死于战场的将门,哪一个,不劳苦功高,若今日开了先例,往后群臣争先效仿,以功抵过,那陛下,不知得多少块免死金牌才够啊。” 太后,“你——” “正是,”一位御史出列,“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所有人都倚仗功劳肆意妄为,那大梁的江山怎会鼎盛。” 太后沉沉的目光落在那御史身上, 御史短暂的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挺直了脊背。 御史之职,很难立功,所求不过是身前名誉,青史留名。 文武百官敢站出来的人不多,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皇帝低声说,“母后,莫让朕难做。” 太后面色微白,手覆在皇帝手臂上,很是用力,“皇帝,她到底是你亲妹妹啊,算哀家求你,看在哀家的份上,留她一条命吧。” “若朕不看母后的面子,几年前,她就该死了,毒杀丞相,又该她死上一回,朕,已经饶恕了她两回。” 第365章想造反? 太后嘴唇发抖,看看地上的萧岚,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帝,“顾家除去顾大人,其余人都不牵连,这已经是朕给母后,最大的让步了。” 太后闭了闭眼,微微点头,“好好好,皇帝如今已经不是当年的皇帝了,哀家之功,换不回她之过,既如此,还请皇帝答应哀家最后一个请求,宽宥她十日,十日后再行刑,让哀家好生同她亲近亲近,毕竟她才回来没多久。” “我们母女分开数年,还不曾好好说说话。” 皇帝短暂的沉默,旋即退后一步,冲太后一拱手,“母后识大体,朕定也成全母后一片慈母之心。” 文武百官中有不服气的,但却无人开口。 毕竟是太后,皇帝都允诺了,这个面子,还是要有的,反正早晚都是死,谁会傻到去同时得罪太后和皇帝呢。 沈暇白沉沉的目光看着太后与皇帝,最后落在了萧岚身上,又缓缓敛回。 他眸光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注视一个死人,没有人看清他表皮下的情绪。 太后痛心疾首的看着萧岚,“是哀家的错,哀家不该让你回来的。” 京城,是拨乱反正,严明律法的地方,她狠辣有余,手段不足,根本就不适合待在这里。 能在朝堂待的人,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无比精明的眼,她分明就是送死啊。 萧岚抱住太后的腿,哭的肝肠寸断。 沈暇白视线随着萧岚被带离慢慢转动,最后淡漠冷沉的收回目光。 安王低低说,“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啊。” 沈暇白道,“到底只是公主,可长可短。” 安王眼皮子跳了跳,眯眼盯着沈暇白背影,“沈大人口气如今,是不是太狂妄了,你想做什么?” 沈暇白侧头,面色淡淡的看眼安王,“前一句是安王妃说的,说是王爷教的。” 安王,“……” 在沈暇白的转圜下,顾大人和萧岚一样,暂时留在了京城,关押在慎刑司的牢房中。 离开前,他略略看了沈暇白一眼,才低下头离殿。 朝会结束,沈暇白第一个转身离去,他步子不快不慢,但就是比朝臣快上不少。 衣袍被寒风吹的飞起,连背影仿佛都透着冷,阴沉,冷凝。 安王和太子凝视着他背影看了片刻,才慢吞吞跟上。 太子,“皇弟觉得,沈大人干什么去了?” 安王,“皇兄为何不猜?” 太子,“本宫猜,是去杀姑姑了。” 安王倏然止住脚步,偏头对上了太子那张温润笑呵呵的脸,哼笑了一声,“臣弟猜,不是。” 太子挑眉,“他费尽心思整这一出,难道不是为了致姑姑于死地吗?” “是。”安王点头,“但臣弟与皇兄是敌对关系,所以要与皇兄站在对立面,皇兄说是,那臣弟定猜不是。” “哦。”太子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皇弟现在是不是很想谋权夺位啊?” 二人同时顿住脚步,望着彼此。 走在兄弟二人身旁的官员恨不能捅聋了耳朵,脚下长轮子跑。 二人对视良久,太子豁然一笑,“开个玩笑,皇弟别放心上。” 安王笑笑,“一点都不好笑。” “可皇弟不是笑了吗。” 有毛病! 安王加快步子与太子拉开距离,往宫门而去。 太子凝视着他的背影,对一旁官员说,“你猜,皇弟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去了?” 官员,“可能是忙公务去了吧。” 太子睇他一眼,那人赶紧低头拱手退后一步。 太子道,“这你都不知道,他回去陪安王妃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去了啊。” 说及此,他眼中有淡淡怅然,若是他和清婉的孩子还在,如今都该快生了吧。 他是太子,一定普天同庆他的降生,衣食住行都是顶顶好的,请大梁最有名的夫子教导他。 一旁官员吓的大气都不敢喘,深深低着头。 太子继续道,“本宫知晓皇弟如今在想什么。” 他淡淡盯着安王离开的方向,口气阴冷。 “想…什么?”官员怯怯问。 太子说,“想谋反,想如何能将本宫从太子的位置上拉下来,想让他孩子一出世,就是太平盛世,想尽快尘埃落定,让她们母子平安,想……让他的儿子一出生,就是太子。” 那官员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太子无所谓的笑了笑,在他肩头拍了拍,“无妨,本宫曾经…也短暂的做过父亲,懂他的心思。” 父子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谁不想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地位尊崇。 以前,崔云凤是他的软肋,如今加上未出世的孩子,就是他的死穴,他不会继续耗下去了。 —— 沈暇白离开宫,就去了慎刑司。 潮湿阴暗的地牢里,顾大人穿着囚衣,手脚都拷着铁链,一动就哗啦啦作响,他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暇白在牢房门口站定,开锁的声音让顾大人稍稍回神。 “今日,多谢沈大人出手相救。” 沈暇白走进去,在顾大人身前站定,“你我早就谈好的交易,本官说话,向来算数。” 顾大人点了点头,便不说话了。 沈暇白目光却一直不曾离开他,“太后让皇上十日后处死萧岚,顾大人以为,是何用意?” 顾大人,“也许…就如太后娘娘所言,想与公主亲近亲近,一尽母女之情。” “是吗?”沈暇白反问了一句,一瞬不瞬的盯着顾大人,“顾大人当真如此以为?” 顾大人手掌攥了攥,说,“老夫已经按照沈大人的要求都说了,至于别的,老夫不知。” 换句话说,他做到了自己答应的,别的,和他无关。 沈暇白笑了笑,慢慢踱步在牢房中仅有的那处窗棂旁站定,“可顾大人答应本官的,还有一件事。” 顾大人面色微变,“先皇的的确确是死于疾病,你就是使任何手段,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先皇临终前,皇上在吗?”沈暇白淡淡问。 他对着光的方向,淡黄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身上,却只给人无尽寒意,无半丝暖意。 顾大人噗通一声坐在地上,面色难看至极,“沈大人,你究竟要做什么?” “本官问,顾大人答就是了。” 顾大人死死咬着嘴,一言不发。 沈暇白侧眸看着他,“那就是在了。” 他回过神,逆着光,“太后暂缓十日,顾大人以为,太后会以什么方式助公主脱身呢?” 他踱着步,在看当中慢慢行走,“太后对二公主这个女儿,可不是一般的疼宠。” 顾大人眼皮子狠狠跳了跳,抬眸注视着沈暇白。 “据说,二公主是先皇的老来女,有二公主时,先皇就已缠绵病榻多年。” 顾大人声音发颤,“沈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萧岚,是先皇的孩子吗,前日本官翻看了太医院记录,怎么觉得时间上,对不上呢。” “不可能。”顾大人瞪大眼睛反驳,“沈暇白,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沈暇白淡笑不语,唇角都是讥诮。 “你…你莫不是连皇上的血脉也怀疑?”顾大人惊恐道。 沈暇白摇头,“顾大人莫信口雌黄,本官可什么都没说。” 顾大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望着沈暇白的目光愈发诡异惊怕。 若是平常人知晓,先皇之死与皇上有关,怕是早就因为得知此事而吓的魂飞魄散,沈暇白的反应,着实让人沉思。 顾大人,“你莫不是…想造反?” 沈暇白居高临下的睨着他,“顾大人又错了,本官说过,本官只是有所求,不得已为之。” 若都高高兴兴的给他和阿初赐了婚,哪还来此事。 顾大人,“若是沈大人不倒,老夫是不是要一辈子都,留在此处?” “顾大人觉得呢?” 第366章谁的主意 若是他,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顾大人狠狠闭了闭眼,“我夫人呢?” “放心,顾夫人好的很,不会有事的。” 沈暇白踱步离开牢房,上锁之际,他倏然回头问顾大人,“萧岚的身世,皇上知晓吗?” 应该是知晓的,否则也不会急匆匆杀了先皇, 顾大人咬的很死,“二公主,就是先皇血脉,沈大人莫胡言乱语。” “哦。”沈暇白拖长调子点了点头,负手而立,“不重要,她必须是私生女。” 顾大人抓着牢房门说,“照看好我夫人,你答应我的,不要忘记。” 离开慎刑司,沈暇白吩咐余丰,“派人盯着萧岚,若有人私下见她,立即禀报我知晓。” 十日时间,希望能让他有意外收获。 余丰,“主子,如今皇上稳坐空位,您这时候查先皇之死,不太好吧?” 沈暇白未语。 余丰接着道,“您当真要同陛下撕破脸吗?” 沈暇白昂头注视着被云彩遮住的太阳,它只露出小小一角,就散发着刺眼的阳光。 “那日偏殿中,他对阿初,动了杀心。” —— 崔清远派人找了一晚一个上午的陈太医,在早朝结束后不久突然送上门来了。 搭脉,施针一气呵成,就连药方都是事先写好的,直接递给了管家让去抓药。 看的管家一愣一愣又一愣。 崔清远缓解了疼痛,整个人如脱了力般,已经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他盯着陈太医,嘴唇蠕动了几下。 管家问出了自己的疑问,“陈太医昨日去哪了,派出去许多人都寻不到您踪迹。” 陈太医边收拾医药箱,边毫不遮掩的说,“被请去沈府喝茶了,喝好几壶,撑死我了。” “……” 管家扭头看向崔清远的目光,无语中掺杂着无奈,一副早就知晓的模样,皱着眉,拉着唇角。 “送陈太医。”崔清远说。 将人送走,喝了药,崔清远刚睡下不久,又有小厮来禀,宫中来人了。 崔清远只能再次打起精神应对, 管家说,“相爷,你说此事大姑娘参与了没有?” 想起昨夜里大姑娘答应,管家连连叹气,“您到底是大姑娘的父亲,大姑娘怎么下得去手。” 想起相爷疼的翻腾了一夜,他都不忍心。 崔清远闭着眼睛,靠在软枕上,一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沉郁,管家只能闭嘴。 就怕相爷气的再给厥过去。 皇帝的贴身公公很快带着太医来了,瞧见崔清远那死气沉沉的病殃殃模样都吓了一跳。 竟当真如此严重,崔相倒真是命大,这都能捡回一条命。 说来也是,搭上了一条命,还没将人毒死,这叫什么事啊。 “公公来了。”崔清远有气无力的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呦,相爷您躺好,皇上得知了事情经过,可是发了好大的火,特意让老奴带了太医院最最厉害的太医和补药来探望崔相。” 他一挥手,立即有几名小太监捧着锦盒进来,都是各种各样的名贵药材。 崔清远,“多谢皇上厚爱。” 公公摇头叹气,“相爷这是说的什么话,说到底也是公主教导不善,这才酿成此祸,让相爷您遭罪了。” 闻言,崔清远蹙了蹙眉,飞快的看了眼管家,管家也是一脸懵。 崔清远混迹官场多年,就是只老狐狸,他问道,“皇上派人来探望,老臣感激不尽,只不知公主……” 老太监十分有眼色的接话,“相爷指派了官员,呈殿举证,皇上得知,立即就发落了公主,相爷放心,皇上已经赐了二公主三尺白绫,是日后执行,还相爷一个公道。” 他指派的? 崔清远短暂怔了一下,就回了神,点点头,应了一声。 原来他毒是二公主萧岚下的啊。 挺好,挺好。 搭上他老子半条命,也算是手刃了人,没白忙活。 “相爷怎么了,您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崔清远,“没什么,心里宽慰。” 宽慰得很。 一旁管家深深低着头,头皮都有些发麻。 “既如此,那相爷您安心养着,这几个太医就留下给您调养身子了,老奴先回宫复旨了。” 崔清远点点头。 待那公公离开,太医都退出去,管家才说,“相爷,给您下药的,是二公主?” 崔清远沉沉递了他一眼,微微阖上眼睛,“闭嘴吧你。” 蠢货。 管家当然不蠢,但又不敢直接说,只能弯着腰道,“需要奴才把大姑娘请过来吗?” “先不用,”崔清远闭着眼睛养精蓄锐,“让我缓缓。” 到底是一把年纪了,经不住折腾,若是这个时候把崔云初叫来,他真怕自己被那个孽女气死。 他闭上眼睛想要睡觉,却怎么都咽不下胸口那股浊气,半晌突然又睁开眼睛,“你去,把那小子叫来,本相倒要看看,是谁的主意。” 不发泄出来,他实在气愤难当。 云初那丫头,以前没这胆子,从与那小子两情相悦之后,却是愈发大胆起来。 毒手伸到了他的身上。 管家离开,崔清远望着房梁,突然又短促一笑,“若是她,倒是…有几分脑子。” 笑完,身上有有些疼了,他蹙了蹙眉,又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 初园,崔云初让幸儿一直密切注意着崔清远院中的情况,得知陈太医来了又走了,宫中也来了人又走了,她小嘴一抿,立即吩咐幸儿收拾东西。 “姑娘,去哪啊?”幸儿一脸蒙圈。 崔云初着急忙慌的穿衣服,“去哪都行,避避风头。” 幸儿看着自家姑娘火烧屁股一样,满屋子乱窜,“姑娘,您捅蜂窝了?” “比那还要严重些。” “……” 幸儿也不问了,毕竟从小跟着崔云初,逃难逃习惯了,将值钱的东西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毕,让崔云初都看傻了眼。 “快走吧,姑娘。”她提着大包小包,冲崔云初摆手。 —— 沈暇白提着一个油纸包,就进了崔清远的寝屋,“听说崔相身子不适,本官特意买了些滋补身子的糖糕前来探望。” 崔清远皱着眉头,在他扔在桌上的油纸包上看了一眼,“最近慎刑司突然开始严查贪腐之风,官员们一个个如履薄冰,慎刑司该是收了不少贿赂才是,沈大人怎竟如此寒酸。” “本官劳动所得,用在崔相身上,浪费。”沈暇白在桌子旁坐下,轻甩了甩袖子,注视着崔相。 “旁人送贿崔相都知,本官怎么不见崔相您的贿赂呢,莫非是崔相高风亮节,两袖清风的很。” 崔清远短促的笑了笑,冷哼,“揽权怙势。” 沈暇白很赞同他对自己的评价,“往后此类风气,本官定会常常严查的。” 一年来个两三回,就足够阿初挥霍了。 崔相蹙了蹙眉,“瑕瑜互见,方为此道,你敛财莫太明显。” 沈暇白浑不在意,“阿初喜欢。” “那些芝麻官员,一年俸禄与贪污加一起也多少银子,你且给人口喘息之机。” 沈暇白轻轻抬眼,道,“所以是一年两三回,而不是一月一回,本官给足了他们贪污的机会。” 然后尽数缴纳给他,就图个刺激的战战兢兢,一年到头白忙活。 崔清远闭了闭眼,有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无力。 沈暇白脸皮也厚,没有半丝半毫的羞愧。 “主意是你出的?”崔清远声音又沉又低,突然问。 沈暇白也不弯腰抹角,相当直白,“主意是我出的,毒,不是我下的。” 崔清远眉头一皱。 沈暇白道,“若是我,药效绝不会如此温和,崔相多半也不能坐在这,同我谈心。” 第367章脸皮厚 “。” 崔清远半晌没有说话,沈暇白懒散坐在椅子上,眸中都是漫不经心。 崔清远,“沈大人厉害。” 中了毒,一觉醒来,人就被摁死了。 沈暇白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多谢相爷夸赞。” “……” 脸皮厚的百年一见。 崔清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崔清远蹙眉,“你日日在云初院子里,难不成不打算成亲?” 沈暇白说,“阿初说,不成亲,只偷情,将来有了孩子以养子的名义让本官带回沈家养。” “咳咳咳——”崔清远捂着心口,咳嗽的满脸通红,那病恹恹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要气厥过去。 “崔相当心些,可莫要讹人。”沈暇白嘴里如此说,身子却是半丝不动,“莫本官来了一趟,您就又病情加重,或是气死过去,本官在阿初那不好交代。” “……” 崔清远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冷哼一声。 是不好交代吗,他看是邀功差不多。 “云初到底是闺阁姑娘,你若是有心,就尽快给一个说法,莫让她日后被人诟病,她从小到大名声不好,性子敏感些。” 沈暇白笑中透着冷,“本官以为,崔相什么都不知晓呢,原来是什么都清楚,却视若不见啊。” 阿初从小到大被人诟病的还少吗,若非如此,她怎会如此难以接近。 崔清远说,“正是因为知晓,所以才劝你,若是你不能给她一个结果,就莫在同她纠缠。” 沈暇白没有开口,同崔清远淡淡对视着,眸中却无半丝退让之意。 崔清远,“本相虽老了,但混迹官场多年,拔除不易,玉石俱焚,还是可以的。” 沈暇白默然片刻,倏然笑了。 一个不顾阿初幸福,满心满眼都是嫡女的父亲,如今对他说,为了阿初,要同他玉石俱焚,何其可笑? “崔相舍得吗,安王妃有孕了,你舍得她没有崔相作为靠山,而为了阿初玉石俱焚吗?” 崔清远眸子动了动,抿紧唇不曾言语。 沈暇白垂眸,笑起来,“本官可以。” “所以,该被威胁的不是我,而是崔相你,阿初还要在相府住上些日子,本官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否则,谁都别想过太平日子。” 言罢,他站起身,还在他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踹了一脚,简直是嚣张至极。 崔清远面色极其难看。 沈暇白在他面前,简直是半点礼教都无。 “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打算怎么对云初。” 沈暇白背着光,偏头看着崔清远,“崔相以为,本官当如何做?” 崔清远沉默几息,说道,“当今陛下当年夺位时,先皇并不十分看中他,若非先皇缠绵病榻,突然暴毙,他也没那么容易登上九五之尊之位。” 后来能坐稳皇位,则是唐崔家的鼎力支持。 沈暇白眸子眯了眯,定定看着他,突然说,“本官也很好奇,崔相在官场多年,你的底牌是什么呢?” 崔清远说,“善待云初,本相不希望有朝一日,用在你的身上。” 沈暇白嗤笑,“猫哭耗子假慈。” 说完,便一撩衣袍,抬步离开。 崔相的心腹,管家立即上前,给他抚摸着后背,端茶倒水,让他缓缓,就怕方才相爷一口气上不来,被气死过去。 崔清远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管家,“相爷,容老奴说一句,您和沈大人在官场上一直不对付,把大姑娘嫁给他,能行吗?” 崔清远放下茶盏,淡淡说,“没什么深仇大恨,云初嫁给他,挺好的。” “对了,安王府那边又递消息来没有,云凤怎么样了?” 管家谨慎的四处看看,确定没人,微微弯下腰,附耳说道,“说是二姑娘吐的厉害,食欲不振,安王爷亲自送来的消息,想与相爷您见一面。” 崔清远面色顿了顿,淡应了一声,没有言语。 沈暇白从崔清远书房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身,望着崔清远所在的屋子,眸中情绪万千,令人辨不清他的想法。 “主子,您怎么了?”余丰问。 沈暇白默然片刻,说,“今日事,以及与崔清远的所有交谈内容,都别让阿初知晓。” 余丰点头,“是,属下绝不会在崔大姑娘面前提及。” 沈暇白踱步就要往初园去,如今这条路上早就被管家控制,几乎遇不上什么人,即便是遇上,也多是低着头,装聋作哑。 “等等。”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沈暇白停下回头,便见一个婆子快步而来。 “是沈大人吧,” 沈暇白眯眼,上下打量了那婆子一眼,旋即颔首,“正是。” 李婆子不着痕迹的打量了眼面前的男子,说,“太夫人有请。” “烦请带路。” 沈暇白在脑海中将崔云初对崔太夫人所有的评价都收集了一下。 来到松鹤园时,门帘已经被挑开,崔太夫人就坐在主位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这应是老身与沈大人第一次见面。” 沈暇白拱手行礼,“晚辈拜见太夫人。” 崔太夫人摆了摆手,“往后就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坐吧。” 冬季冷的很,在崔太夫人右侧的位置上,却已单独铺上了毛绒绒的垫子,茶水也是热气腾腾的。 沈暇白扫过一眼,坐下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如何?” 沈暇白点头,“后味醇香,很不错。” 崔太夫人笑开,“这是老身最喜欢的,旁人来,可都喝不上的。” 她先是询问了沈老夫人的身体状况,沈暇白皆一一作答,倒是颇有做晚辈的觉悟,和在崔清远院中里踹凳子摔碗天壤之别。 崔太夫人咳嗽一声,他都立即慰问,“晚辈知晓太医院中有位太医治沉疾颇有拿手,不若改日带来给太夫人瞧瞧。” “不必了,陈年旧疾,咳几声就没事了。”崔太夫人摆了摆手,“人老了,就是容易生些乱七八糟的病,这个冬天老身就没出过松鹤园的门,除了云初那丫头三天两头的来陪老身说说话。” 临走还要搜刮她点东西。 提及崔云初,崔太夫人眼中都是笑,“不论崔清远说了什么,你都不必放在心上,云初也不如外界所说那般,她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很孝顺,日后也不会对你母亲差了的。” “只要你们情投意合,老身只要活着,就可以做主。” 沈暇白起身,再次弯腰拱手,“晚辈多谢太夫人。” 崔太夫人点点头,又说,“云初看起来混,但实则最心善不过,只要你对她好一分,她便能还你十分。” 李婆子递了盏茶给崔太夫人润润嗓子,又给她顺着后背,“太夫人您慢些说,沈大人就在这呢。” 崔太夫人笑了笑,才接着道,“当年之事…” 她叹了口气说,“都是上一辈的事,同阿初无关。” 沈暇白颔首,“晚辈知晓,从不曾迁怒于她。” 崔太夫人点点头,“你对云初如何,云初都告诉老身了,老身的意思是,若是你当真可以做到对云初毫无芥蒂,老身祝福你们,若是不能……” “便各自安好,云初混,老身不是担心她,而是担心你。” “……” 崔太夫人对他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崔太夫人,“毕竟你上有母亲,下还有个侄儿,沈家子嗣单薄。” 回头再被云初灭了族,她真是愧对自己的良心。 “……”沈暇白短暂的失语了片刻。 崔太夫人招待的十分妥帖,便是对待贵人也最多是如此待遇了,沈暇白从松鹤园离开时,也是李婆子亲自将人送去门口。 第368章做客 余丰有些不解,“主子,崔太夫人那是什么意思啊,一开始说支持主子和大姑娘,后来又说那话?” 沈暇白道,“她担心我对阿初心怀芥蒂,对她不好,被阿初一碗毒药灭了门。” 余丰,“……” “别说,属下觉得,崔大姑娘真能干出来那事。” “主子,您当真…没有芥蒂吗?”他担心主母也给他一起送走了。 “。”沈暇白侧头睇他一眼,“你是不是脑子生锈?” 主仆二人来到初园时,里面安安静静的,沈暇白在院中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扑出来迎接他。 余丰,“主子,您不进去站着干什么呢?”等着崔大姑娘还请啊? 沈暇白瞪了余丰一眼,“下次你不用跟着来了。” 余丰,“…主子,属下错了。” 他想娶媳妇,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告诉他,未来主母身旁的丫鬟之一,按照常理来说,就是他的夫人。 主母身旁的丫鬟就幸儿一个,他若是不来,怎么培养感情。 主仆二人上了台阶,动静很大,依旧没人出来。 “不应该啊,”余丰挠了挠头,“幸儿呢,也不见了?” 沈暇白直接推开门进去,屋中却早已是人去楼空。 余丰愣了一下,“主子,崔大姑娘跑了还是被绑架了?” “该不是不想对主子负责,直接跑路了吧。” 沈暇白抬起一脚踹在他身上,“还不去找。” 他站在屋中扫视屋子,将崔云初最宝贝的地方都搜了一遍,最后发现,话本子没了,他提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去。 自己跑的。 同时,余丰那句话便又开始在他脑海中打转。 “主子…” “滚。” 余丰吓的一个激灵,双腿发软,头发都要竖起来,踉跄后退了几步。 沈暇白面色冷峻,脑海中已经乱七八糟的猜测皆浮上脑海。 前日崔云初问的那句话也突然出现,莫非是真红杏出墙? “主,主子。”余丰硬着头皮小声开口,“方才府上递来消息,崔大姑娘去了府上陪老夫人说话。” “……” 沈暇白慌乱的心立即平稳,冷峻的面容缓和了几分,淡淡“嗯”了一声。 余丰快速瞥了他一眼,又立即垂下头,缩着身子。 “不早说。”沈暇白瞪他。 余丰嘴角抽了抽。 主子方才的那声滚,让他倏然想起来了恶狗反扑。 —— 沈府,幸儿大包小包的站在崔云初身后,崔云初看着沈老夫人,笑的宛若一朵花,“前些日子就说来探望您的,但又怕打扰您,才一直耽搁。” 沈老夫人也是眉开眼笑,“人来就行,还拿那么多东西干什么,真是见外。” “去,将东西拿下来,一直扛着多累得慌。” 崔云初,“……” “不用不用,不累的。”她抓紧了身上的包袱。 那婆子也笑,十分实在,若非她笑容真挚,崔云初要把她和宫里的恶嬷嬷联系到一起,“崔大姑娘别客气,我家老夫人常念叨姑娘,喜欢您的紧。” 崔云初唇角拉直,笑的有些勉强,忍着痛把包袱取下来,递过去。 “那…” “呦,怪沉的,也不知崔大姑娘给老夫人带了什么好东西。” 崔云初后面的话立即咽回了肚子里,笑的假模假样,再没有一开始花朵一般的娇艳。 沈老夫人笑说,“这孩子,就是懂礼节,识大体,我瞧着就是喜欢。” 崔云初咬着牙说,“应该的,应该的,您喜欢就好。” 呜呜呜呜…… “幸儿姑娘也把东西交给老奴吧,背那么多东西,别累着。” 幸儿看了眼自家姑娘,死死攥着手中包袱,那婆子拽了两下没拽动,所有人目光都投来。 幸儿才撇开脸,忍痛松手。 婆子拿着东西回到了沈老夫人身后。 沈老夫人笑吟吟的看去,却愣了一下。 那婆子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与沈老夫人对视了一眼。 送人东西,不该是包装精美的锦盒,再不济,也是画卷,瓷器一类。 这怎么弄几个大包袱啊,看着不像是带的礼,有几分像是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逃难来的。 沈老夫人意识到了自己的自作多情,再看崔云初,笑的花一样好看,没有丝毫破绽。 莫非是她想差了,这姑娘性子跳脱,也许行事也别具一格呢。 “既然来了,就留下用饭,陪我好生说说话,子蓝和暇白平日忙,我这院子也是清净的厉害。” “正是。”一旁婆子笑着接口,“老夫人就盼着二爷可以尽快成亲,娶个儿媳妇回来陪着她呢。” 沈老夫人嗔了那婆子一眼,笑了笑。 崔云初心都在滴血啊。 早知晓她就不来了,她就去…… 算了,云凤有孕,萧逸那厮估计不会让她进府门。 唐清婉那……她不想去。 “我祖母时常嫌我吵得慌,若是沈老夫人不嫌弃,小女愿意陪你说说话。” 沈老夫人一听,更是欢喜,“你祖母就是身旁孙女多,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问了几句崔太夫人身体状况,崔云初一一作答。 “你祖母是个好人,希望她可以长命百岁。” 崔云初惊讶,“您与我祖母是旧识吗?” 沈老夫人神色似乎有片刻的恍惚,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以前在宴会上遇到,说过几句话。” “哦。”崔云初点点头。 两家有杀人之仇,就算沈老夫人开明识大体,不迁怒祖母,可也不该会是如此态度,崔云初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沈老夫人接待她很是热情,茶水瓜果应有尽有,会不经意提及沈暇白小时候的事情,崔云初听的津津有味。 越是如此,沈老夫人就越发高兴,那说明崔云初对她儿子是真的喜欢。 “原来他小时候就如此古板啊。”崔云初说。 “可不是吗。”沈老夫人笑道,“他小时候古板又不爱说话,还不喜欢人跟着他,跟个老夫子一样,一点都不可爱。” 崔云初托着腮听沈老夫人说,脑海中自动出现了沈暇白的那张脸,现在的脑袋配上小小的身子,一板一眼的模样。 “……” 大头娃娃。 崔云初打了个哆嗦,立时坐直了身子,被自己吓了一跳。 沈老夫人说,“我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曾想后来遇上了你。” 那日在宫里,她就看出了自己的儿子的慌乱心思。 第一次有姑娘可以引出他如此多的情绪,生气又烦闷,想发怒又忍不住张望的模样,就是一个十足十的愣头青。 崔云初有些羞涩的低下头,没有做声。 沈老夫人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她坐自己身边去。 崔云初屁颠屁颠就过去了,一旁幸儿看的直咧嘴。 好歹没下聘呢,姑娘您也矜持矜持啊。 但回头一想,没什么比拎着东西上门避难更不矜持的了。 幸儿挖空心思的琢磨怎么把东西不着痕迹的要回来,再看自家姑娘羞涩难当,已经快被忽悠傻了。 自从和沈大人互明心意之后, 她家姑娘的聪明脑子也退化了。 沈老夫人说,“我和你讲了他小时候,你也跟我讲讲,他和你在一起时什么样?” 崔云初羞怯说,“不要脸,贱贱的。” “啊?” 崔云初猛然回神,笑容尴尬的连连摆手,“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说,他……” 半夜翻她墙,总说骚话? 崔云初皱巴着脸,沈老夫人掩唇笑起来,“不方便说就不说,你放心,回头我教训教训他。” “……” 沈老夫人冲身旁婆子招了招手,那人立即上前,呈上了一个锦盒,沈老夫人示意崔云初收下,“这是见面礼,你拿着玩,别嫌弃。” “谢谢沈老夫人。”崔云初收的很干脆,一点客气话都没说,看的幸儿恨不能捂住双眼。 崔云初接过锦盒,目光从一旁她的那几个包袱上掠过,高兴又一扫而空。 “那扇屏风,你用的还喜欢吗?” “啊?”崔云初拉回思绪,愣了一下。 一旁婆子笑说,“二爷送姑娘那扇屏风,还是从老夫人院子里搬走的。” 沈老夫人也道,“你若是喜欢,我这还有些与那屏风相衬的摆件,晚些时候一起带走。” “……那不是,库房的东西吗?”崔云初脑子有些宕机。 沈老夫人;原来那小子是这么说的啊。 “啊…对,确实是库房的,你喜欢就好。” “挺喜欢的。” 崔云初很尴尬。 沈老夫人竟然知晓,会不会觉得她没出息啊。 第369委屈 崔云初和沈老夫人聊的十分投机,沈老夫人非要把与那屏风相衬的摆件送给崔云初,她想接又不能接,毕竟她是来打秋风的。 崔云初目光在那些摆件和自己的包袱上来回穿梭。 “小公子。”外面突然响起了行礼声,崔云初正打算抬眼,手腕就被拉住,拽到了沈老夫人身边去。 “……” 一身淡青色锦袍的沈子蓝阔步走了进来,目光立即定格在她身上,“祖母。” “你来干什么?”沈老夫人嗓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欢迎。 沈子蓝说,“听说您这里有客人,孙儿特来看看。” “崔大姑娘好。” 崔云初正打算回礼,却又被沈老夫人拽住,“不必管他,他一个晚辈,给你行礼也是应当。” “……” 崔云初;她什么时候成长辈了? 但沈老夫人这会儿对这个疼宠至极的孙子显然不怎么欢喜,“你还有别的事吗?” 沈子蓝目光从崔云初身上转移至沈老夫人身上,蹙眉,摇了摇头。 “那就回你院子去吧。” 沈子蓝,“……” 祖母防他防的十分明显。 “祖母…” “赶紧去吧。”沈老夫人冲他摆了摆手。 沈子蓝默然几息,弯腰行礼后失望的走了。 他是那种混账的人吗?至于祖母防贼一般? 出了院子,身旁小厮安慰他,“小公子别放心上,老夫人一直都是最疼爱您的。” 沈子蓝点点头,“走,去找那小泼妇喝几杯。” —— 崔云初坐在沈老夫人身旁,垂眸抠着衣裙膝盖处上的土,沈老夫人笑说,“下次来,直接走正门就行。” “……” 崔云初;行了,我记住了,您就别再提醒我是钻狗洞进来的了。 想起那想死的瞬间,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就那么巧,沈老夫人从那经过,她从狗洞里钻出来,被人拿棍子抵着脑袋,抓了个正着。 天时地利人和,真是缺一不可。 她“呵呵”笑了两声,笑容僵硬又尴尬。 又聊了一小会儿,下人进来附耳沈老夫人说了些什么,下人离开不久,沈老夫人就推说累了,吩咐人带云初去院子里随意转转。 崔云初盯着“她给沈老夫人带的礼物,”心都痛的滴血了,面上还只能故作轻松。 “那好,老夫人您好好休息。” 崔云初一步三回头跟着管家离开,沈老夫人看的更加开怀。 “看来,崔大姑娘和老夫人您十分投缘,依依不舍的都不肯走。” 沈老夫人笑起来,“确实投缘,若非那小子回来了,我也是不舍得将人放走的。” 说话间,沈老夫人忽然想起了崔云初给她带来的礼物,忙让婆子拿过来打开。 “崔大姑娘当真是懂礼貌,识大体,瞧瞧给老夫人您带多少东西。” 沈老夫人乐不可支,随口询问,“子蓝呢,回院子了吗?” “好像是没有,据说是去寻陈家姑娘喝酒去了。” 沈老夫人蹙了蹙眉,应了一声。 “老奴瞧着,小公子是身在局中不自知,他和陈家姑娘处的那样好,怎么会一点都不喜欢人家呢。” 沈老夫人,“喜欢最好,尽快成亲生子,也省了在他身上费这些心思,处处防着他。” 那婆子抿唇,偷觑了眼沈老夫人,“老夫人,若…” 沈老夫人语气平淡,“若他对崔家大姑娘还有那心思,最近些日子,便让他少回来。” 那婆子把包袱一个个打开。 沈老夫人继续道,“实在不行,就寻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直接成了亲,断了他念想。” 提及沈子蓝婚事,沈老夫人眼底竟难以克制的流露出几分厌恶来。 直到目光被包袱中的东西吸引,才化为柔柔的笑。 “崔大姑娘好生有意思,竟送老夫人些首饰银票。” 那一沓银票可不少,旁边还有一抓一大把的簪子,步摇,连个锦盒都没有,就那么七零八乱的放在一起。 甚至还有几颗夜明珠。 主仆二人盯着包袱,笑容慢慢消失,婆子说,“老夫人,您瞧这夜明珠熟不熟悉?还有那簪子,怎么和您的嫁妆那么像?” 沈老夫人,“出了家贼了。” 她的嫁妆都囤放在库房,如今也不知还剩下多少。 估计十之八九都被那小子用来讨媳妇了。 沈老夫人察觉出了不对,看向另外几个包袱。 其中一个是绫罗绸缎,显然是女子衣物,那婆子抖开,竟从里面掉出来几张地契。 她立即捡起来给沈老夫人,沈老夫人看都没看,赶紧重新揣进衣裙里。 另一个包袱里,是灰不拉几的破碟子破碗,破尿壶,唯一一个共同点就是,都镶嵌着金边和宝石。 沈老夫人微微张着嘴,瞠目结舌的看着。 “老夫人,咱们是不是会错意了?”那婆子小心翼翼的说。 带这些东西,哪是送礼,分明是逃难带的家当啊。 沈老夫人,“要是还回去,该怎么说?” 真是丢人现眼,自作多情啊。 如今再回忆崔云初的眼神,她有些顿悟了。 —— 崔云初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骨,垂着脑袋弯着腰,有气无力的走在沈府的小道上。 她此刻的心情,就好像你辛辛苦苦挣了一年的银子要带回家,路上却被土匪给洗劫一空了。 穷的叮里当啷的,扔大街上几日她都要和狗抢食吃。 早知如此,她在崔府被打一顿都不能逃出来,反正崔清远不敢打死她。 “早知和他谈情那么贵,我和狗谈都不和他谈。” 倾家荡产了啊。 幸儿也皱巴着一张脸,“姑娘,接下来怎么办啊?” 出师不利啊,“要不咱们回府吧。” 崔云初摇头,“那更不行了,岂不亏大发了,等等吧,实在不行晚上偷回来。” “姑娘,那可是你未来婆母。” “也可以是我的苦主。” 干啥都行,唯独要她银子,不行。 “……你不喜欢沈大人了?沈老夫人要是不让你进门怎么办?” 崔云初,“我的银子啊,我辛辛苦苦攒的全部家当。” 幸儿,“……” 什么沈大人,进不进门,她家姑娘这会儿就压根不在乎,全抛诸了脑后。 走在前面的管家不时回头看向嘀嘀咕咕的主仆二人,总觉得有些像是神婆子,神神叨叨的,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带着崔云初在沈家府邸转了一圈,让她认识认识路, 崔云初,“这些我都来过了,你带我去你家池塘看看五彩斑斓的鱼吧。” “!!…” 管家觉得头顶有石头倏然压了下来,天塌地陷。 他都给忘了,这姑奶奶怎么还记着呢。 “回姑娘,天气冷,湖面都结了冰了,瞧不见鱼了,恐怕要等来年才行。” 幸儿对云初说,“御赐鱼就是金贵,还冬眠。” 崔云初眉头一皱,“你是不是傻。” 幸儿立即抿唇不作声了,也是,没听说过鱼冬眠的。 走在前面的管家直滴冷汗。 崔云初,“但湖面结冰是不可避免的,那你带我去后花园吧,我看看那些花。” 上次她摸摸都吓的又给花吹了吹,就怕赔银子,如今想起来就觉得丢面子。 境况不同了,那些往后都是她的了,别说摸摸,她拽一个花瓣都没关系。 崔云初挺了挺脊梁。 管家弯腰赔着笑,“姑娘见谅,天冷,这……” 幸儿抢话,“花儿也冬眠了?” “那倒不是。”管家心一横,“冬天冷,挪来挪去的,都给冻死了。” “……”崔云初瞪眼,“那就是说什么都没了?” 管家吓的心都要跳出来,就怕崔云初说出,“我不跟你家主子过了,我要和他恩断义绝的话。” 他深知,这位主母来之不易,急忙说,“有库房,有库房,老奴带您去库房转转。” 崔云初还是觉得心疼,只能勉为其难的答应,跟着管家去了库房。 沈暇白着急忙慌的回府,甚至用上了轻功,听下人禀报说人在库房,立即赶了过去。 管家小声说,“老奴来不及染色了,就凑了凑库房,人在库房里呢。” 沈暇白点头,抬步进了库房。 在角落里,一箱珠宝前找到了崔云初的身影,她没什么形象的坐在地上,身子趴在箱子上,两只手抓着珠宝,拿起来,丢进去,凑过去耳朵听珠宝落地的哗啦声。 百无聊赖的有些可怜。 沈暇白踱步到她身后,询问,“喜欢吗?我让人搬出去,每日扔给你听。” 崔云初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更加委屈可怜。 “你怎么才回来?” 这句话,让沈暇白心尖狠狠一跳,“让夫人久等了,都是为夫的不是。” 他弯下腰捧着她的脸抬起,难以抑制的吻上去,和她纠缠。 这一刻,仿佛二人已然成婚,他心中一角被填的满满当当,心悸与欢喜难以描述。 崔云初推开他,满脸的不高兴,沈暇白赶紧解释,“我以为你在崔府,怕老东西为难你,一下朝就匆匆赶去了崔府,不知晓你来了我这里。” 崔云初有些微喘,“我逃难而来,不是给你送亲亲的。” 她撇着嘴,委屈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我逃难带的嫁妆没了。” 第370章骗你的 沈暇白蹲下身子揽着她腰,听她说完事情经过,忍不住唇畔的笑意。 他垂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你那么混的人,还会有所顾忌啊,为何不直接说,要回来呢。” 崔云初的脾气,可不会管你会不会尴尬,合不合时宜,都是张口就来的。 崔云初歪在他胸口,“那不是你母亲吗,我不要给她留几分面子啊。” 沈暇白被她哄的心都要化成水了,捧着她脸,亲的难舍难分。 “原来我在阿初心里,那么重要,比金银珠宝还要重要。” 崔云初有多喜欢钱,他最是清楚不过了。 “那倒不是。”崔云初一把将他推开,“东西还是得还我的。” “。”沈暇白屈指在她脑袋上敲了敲,崔云初抱着他腰开始蹭,“你想想办法,那可是我所有值钱的东西了。” “好好好,我来想办法,晚些时候我就去给你要回来。”他忍着笑,又亲了亲她。 “阿初,我好喜欢你。” “老夫人说,要送我和那扇屏风相衬的摆件,你记得也帮我要回来。” “……”沈暇白不悦,“我们谈情说爱的时候,能不能暂时不提钱?” 他说喜欢,她不该也抱着他腰说喜欢吗。 崔云初瞪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还忘本呢,要不是当初你出手大方,拿金银珠宝诱惑我,我怎么会和你谈情说爱。” 如今勾搭到手了,倒是嫌弃那些黄白之物粗俗了。 “……”沈暇白无言以对。 沈暇白院子的确如他所说一般大,崔云初来过一次他的书房,这次一进院子,也是直奔他书房而去。 书桌和书柜中间的第二个暗格抽屉里,崔云初直接拉开,打开了里面的锦盒。 夜明珠还在。 她眯着眼睛数了数,然后开始一把抓起,往自己袖子里塞。 沈暇白深深闭了闭眼,无奈的站在屋中看着她的背影,“等吃完饭,你把盒子也一起拿走。” 崔云初一听,立即哗啦啦又倒了出来,连珠子带盒子一起拿出来,揣在了衣袖里。 她转身盯着沈暇白,清凌凌的眸子眯着,“我怎么觉得珠子少了呢,你是不是送给别的姑娘了?” “……” “阿初,做人不能信口雌黄,信口开河的污蔑人。” “就是少了,”崔云初十分笃定的模样,“上次来的时候我偷偷数了,就是少了三颗。” “为夫没有。”沈暇白走上前揽着她,“夫人如此凶悍扣搜,为夫怎么敢送给别人,养你一个为夫都怕养不起。” “时辰不早了,快去吃饭吧,别饿着了肚子。” 崔云初扒拉开他的手,眼眶发红,“你少来这套,沈暇白,今日你不交代清楚,咱们没完,你说,究竟送给了谁,是不是那破烂公主。” 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阿初把他当安王整。 “没有,夫人就是打死我,我也没有。” 崔云初盯着他,眼里仿佛会落下泪来。 沈暇白那叫一个揪心,“是不是你数错了?” “我没有。” “……” 沈暇白无措的看着她,崔云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抽了抽鼻子,问,“你真没有啊?” “没有。”沈暇白斩钉截铁的答。 “哦,那就好,”崔云初可怜巴巴的表情一收,“我诈你的。” 言罢,她兀自往正厅走去,留下沈暇白站在原地心有余悸, 好险,他差点就承认了。 厨房今日做的菜比平时多了几道,管家说,是奉老夫人的命令,不知晓崔云初喜欢什么。 沈暇白院子里侍奉的下人不多,就两三个,丫鬟更是一个都没有,二人用饭的时候,余丰等人都守在外面。 “幸儿,我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了几个糖果子。” 幸儿怪异的看了眼余丰,“我喜欢什么,关你什么事。” 余丰,“……” 怎么和屋里的情景不一样?? 屋子里,沈暇白体贴的给崔云初夹菜,给她挑鱼刺。 崔云初的姨娘没有如此精细的养过她,就是自己养自己,都是随随便便,活着就行。 崔云初盯着沈暇白面容,十分享受的眯着眼睛。 她都有些不想回崔家了,要是能带着祖母一起出嫁该有多好啊。 时过境迁,春季时,她应该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会是今日景象,更不曾想,避之不及的人,会是后来,最最爱她之人。 他的出现和对她得好,都刚刚合时宜,崔云初很清楚,她最初就是沦陷于他的好,若有旁人视她如命,也许,一切又有所不同。 许是因为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爱她之人。 “在看什么?”沈暇白抬眸笑着询问。 崔云初也笑,“听说,你曾陪公主在池塘边欣赏美景,看五彩斑斓的鱼了。” “……”沈暇白挑刺得手一顿,倏然觉得,崔云初比鱼还要刺。 崔云初笑眯眯的,“沈大人那几条死鱼,都炫耀给了多少女子看啊?” 有了前车之鉴,沈暇白咬死不认,“没有,阿初不要总冤枉我。” 崔云初一拍桌子,声音一沉,“你还敢说谎,我都听见下人议论了。” 她将哪月哪日,在哪站着都说的清清楚楚。 沈暇白愣住了。 这回真不是诈他啊,重要的是,仿佛真有这么回事儿。 那不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吗。 “阿初,我先送你回崔府吧,这么晚不回去,太夫人该担心你了。” “你是不是把珠子送给破烂公主了?” “二…二爷。”门口突然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崔云初的施法。 她立即敛了凶相,笑眯眯起来。 那婆子可不敢再像白日里那般肆无忌惮,心都快吓的不会跳了,二爷什么人物,竟是在崔大姑娘面前一声不敢吱。 婆子腰都快弯断了,“二爷,崔大姑娘,老夫人派老奴给崔大姑娘送了见面礼来。” 她一挥手,立即有人抬上来了一个箱子,“老夫人一点心意,希望崔大姑娘喜欢。” 说完就招呼人一溜烟的跑没了。 怪不得说女子善变,当真是一点错没有,白日里在老夫人面前猫儿一样,谁想私底下会如此骇人。 崔云初看着那婆子逃跑的背影,后悔的想撞墙。 人丢干丢净了。 沈暇白说,“要不…先看看母亲送你的礼物?” 崔云初瞪他一眼,还是上前打开了箱子。 里面装的东西十分熟悉,都是白日里她包袱里的,只是都又另外加了一些,衣裙首饰,簪子步摇数量都增多了,银票崔云初正在数。 好巧不巧的,那婆子又折了回来,同正在数票子的云初正正对上。 婆子赶紧低头,佯装什么都没看见,“老夫人说,今日晚了,留崔大姑娘住上一晚,姑娘您放心住,她会派人去崔府告知崔太夫人的。” 崔云初尴尬的脸火烧火燎的,“替我多谢老夫人。” 她连忙把票子藏在了身后。 等人走后,沈暇白很有眼色的关上了门,示意崔云初继续数, 崔云初剜了他一眼,又继续数,银票也确实多了不少。 她心情好了不少,笑的眉眼弯弯。 沈暇白长松了一口气,“时辰不早了,阿初早些休息吧。” 二人守着最后一道防线,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枕头。 沈暇白的床比她初园的舒服很多,毕竟是陌生的环境,崔云初精神格外的好,她侧着身,盯着沈暇白的侧脸。 骨相锋锐,线条流畅,鼻梁高挺。 “你那日都和破烂公主聊了什么?” “……” 沈暇白睫毛颤了颤,闭着眼睛不动也不说话,仿佛睡着了一般。 直到崔云初在他腿上用力踹了一脚,“问你话呢。” 沈暇白觉得,他明日很有必要寻陈太医要些安神香。 夜深人静,窗棂外风声呼啸作响,门框突然被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主子,有消息。” 沈暇白披上衣服下床,轻手轻脚的离开屋子去了书房。 余丰满脸严肃,“太后微服出宫,去刑部探望了二公主,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第371章吃醋 翌日一早,沈暇白闭着眼睛正在休息,肩膀被人重重砸了一下,“我问你,昨天晚上你出门干什么去了?” 沈暇白睁开眼睛对上身侧崔云初审视的眼睛,“我没出去啊。” “你少狡辩。” 从娃娃起,她就是一个人,身旁有个一丝半毫的动静她都清清楚楚,只是她困的很,不想搭理他。 崔云初坐起身,盘腿盯着他,“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府里有什么通房小妾的东西?” “。” “阿初,你若是想打我,可以直接说的。” 崔云初一巴掌挥了过去,“昨日和破烂公主聊天的事接着说。” “……”他就知晓。 崔云初正不依不饶,余丰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主子,崔府来人了,要见崔大姑娘。” 沈暇白立即说,“把人请去花厅。” “回来再收拾你。”崔云初翻身下床去了屏风后更衣梳洗。 腰带还未系上,身后就有人贴了上来,沈暇白语气幽幽,“你昨日刚来,这么快就要走吗?” “你应该挺希望我赶紧走吧。”崔云初暗暗翻了个白眼。 “胡说。”沈暇白贴着她侧脸,声音很轻,“我想你一直在。” 崔云初抬手将他头推到一边去,“当奸夫要有当奸夫的觉悟,我们是偷情,没有名分。” 沈暇白揽着她腰的手臂收紧,眉梢沉暗,“名分我正在争,很快就有了。” 崔云初侧头看了他一眼,蹙了蹙眉,“名分不名分,不那么重要,你的安危最重要,大不了我搬着东西直接住进来就是,谁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她崔云初从小到大就混,也不差多一件少一件了。 脸面,名声,一直都在她利益之外,可有可无的东西。 沈暇白说,“我不行,我要当你夫君,明媒正娶的那种,而不是奸夫。” 崔云初瞪他,“事还挺多你。” “待会儿我要出府去忙,来人若是唤你回崔府,你愿回就回,不愿就等我回来,府中上下你想怎样都成,可以尽情吩咐管家。” 崔云初眼睛微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在沈府称王称霸?” “称老天爷都成。”沈暇白笑说, 崔云初喜上眉梢。 花厅里,来的人是崔家的管家,一见着崔云初,脸色就有些不好,他家大姑娘昨晚竟然就宿在沈大人院里,还是姑娘自己拎着行李来的,成何体统。 要是让相爷知晓了,还不塌了天。 “大姑娘。” “你来干什么?”崔云初往主位上一坐,下人立即恭恭敬敬的奉上茶水,俨然一副主母的架势。 崔云初十分享受,乐不可支的挥挥手,“你们都退下。” “是,崔姑娘。” 管家看着自家大姑娘吆五喝六,威风凛凛的样子头上直冒汗,“大姑娘,老奴是奉相爷的命令,接您回府的。” 崔云初装腔作势的喝着茶,“不回。” “大姑娘,如今沈家并未下聘,您住在这不合规矩,会被外界议论的。”老管家苦心婆心,崔云初直当他放屁。 “我又不怕丢人,谁怕丢人谁捂住脸,关我什么事啊。” 管家被噎的一梗。 崔云初抬腿翘到一旁椅子上,另一条腿也搭了上去,身子往后一靠,俨然一副混账二世祖的模样。 “回去跪祠堂,和在这当老大,本姑娘还是分的清的。” “……” 管家心说,大姑娘所作所为,莫说跪祠堂,就是抽几鞭子,也不为过。 “大姑娘,相爷说了,您必须回去。”管家蹙眉说。 崔云初不乐意了,“你命令谁呢。” 还当她崔云初是以前那个孤孤零零的可怜虫?不敢犟嘴,识时务的连一个管家都讨好贿赂。 “来人。”崔云初不轻不重的喊了一声,立即冲进来了三四名小厮。 崔云初手懒散一指,“给我将他赶出去,告诉门房,从今以后,崔府管家和狗,不得入内。” “是。”几人立即上前架住管家往外拖。 “大姑娘。”管家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他家的姑娘,哪里是大家闺秀,分明是一朝龙在天,翻脸不认人啊。 那嚣张至极的姿态,看的人着实牙痒痒。 崔云初居高临下俾睨着管家被拖走,心里那叫一个爽快。 她不想走了,她想留在沈家当天王老子。 心中欢愉无人分享,她再度想起了怀着身孕的崔云凤。 可惜了,不能和她一起碎碎叨叨。 慎刑司,沈暇白垂头正奋笔疾书的批阅文书,一旁余丰讲述着崔云初在府中一日的动向。 “崔大姑娘赶走了崔府的管家,还让门房立了块牌子,崔府管家与狗不得入内。” 沈暇白闻言轻笑一声。 余丰,“主子,您还笑,主母这样不太好吧,那管家是崔相的心腹,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主母哪是冲一个下人,分明是打崔相的脸。” “再者说,您如今和主母还没下聘成亲呢,此时惹怒崔相,非明智之举。” 沈暇白,“她是沈家主母,何需顾虑如此多了,随她喜欢就是。” 余丰;随主母喜欢,主母能把房顶掀翻。 沈暇白放下手中文书,接着拿起另一个,继续说道,“她在崔家压抑的太久了,让她痛快痛快,缓解缓解心情。” 余丰点头,又接着禀报,“午时,主母要了一大桌子的饭菜,没吃完,赏赐给了下人。” “下午,主母将您院子里的人都召集了起来,也没什么交代,就托着腮看着他们点数。” “一个半时辰前,小公子回来了,二人在花园遇上,据说结伴去池塘看鱼了。” 沈暇白笔一顿,漆黑的墨染湿了一大片文书。 他蓦地起身,“回府。” 余丰抿唇扬了扬眉,应了一声。 他觉得主子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要给自己自信,瞧瞧,一个小公子都慌成什么样子了, “主子,属下觉得若是主母知晓有姑娘围着您转,肯定不会是你这种态度。” 沈暇白脚步一顿,回身就要踹他,“你懂什么?” 昨夜里,阿初吃醋可是质问了他好久,他们这分明是深深情悦着彼此。 余丰挨了一脚,不吭声了。 他觉得自己说的没错,若是有姑娘喜欢主子,拿银子跟主母买,只要价钱开的主母满意,主母一准愿意卖。 第372章娶谁不是娶 如此岂不就跟卖猪一个道理? 不太妥,不太妥,不能说,会被主子踹死的。 “大人。”刚走出门,一个小兵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宫中来了旨意,让您去一趟,皇上在御书房等您。” “知道了。”沈暇白沉声说,一旁余丰也皱紧了眉。 “主子,皇上会不会知晓您最近和主母…” “去了再说。”沈暇白理了理衣袍,坐上马车进宫去了。 御书房中,皇帝手中拎着一本书,正倚在龙椅中翻看,屋中火炉烧的噼里啪啦作响。 沈暇白站在大殿中央,根本就看不见皇帝的脸,“臣,参见皇上。” 皇帝的书缓缓移开,才露出了他的脸,“沈爱卿来了,快坐快坐。” “谢皇上。”沈暇白在皇帝右手下侧的位置坐下。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沈暇白也喝,边问,“这两日,慎刑司很忙吗?都不见沈爱卿来宫中陪朕说话。” “尚可。”沈暇白回话一直都字很少。 皇帝点点头应了一声,“听说,慎刑司最近在严查朝中贪腐之风?” 沈暇白颔首,“有段日子不曾查办,一些官员愈发有恃无恐起来,臣既受陛下看重,定然要替陛下,替大梁铲除蛀虫,还社稷清明。” “嗯,”皇帝颔首,“说的是,朝廷的银子,是大梁万民的,而不是让他们中饱私囊,查的如何,可有实效?” “贪污银两过多的几位大人,已下狱严查,其余的,念在对社稷有功的份上,也已小惩大诫。” “嗯,你做的很好。”皇帝放下书,看着沈暇白,“只是能贪污过多的,职位必定不低,多是官官遮掩,官官相护,朕也知晓,朝堂里暗地的党派不少。” 沈暇白没有说话。 皇帝盯着他,继续道,“爱卿这个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拉拢爱卿之人想必更不少,就没有人,给爱卿送礼,寻求庇护吗?” 御书房中安静异常,一旁太监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沈暇白缓缓抬眼,看向皇帝,皇帝也正看着他。 半晌,倏然一笑,“朕只是随口一说,爱卿不必紧张在意,朕既然将你放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沈暇白拱手淡笑道,“陛下抬举了,臣遇上喜爱的物什,也会昧下,但收并不耽搁臣查办他们。” 皇帝“哈哈”一笑,“朕就喜欢你的直率。” “都说御史最是高风亮节,两袖清风,你这些日子可在他们身上查出些什么来啊?” 沈暇白眸子一眯,眼尾锋锐更加明显,“陛下,话里有话。” 皇帝站起身子,踱步走下御阶,沈暇白也跟着起身。 皇帝拍拍他肩膀,让他坐下,“昨日朝堂上那几个御史,是受了你的指使吧。” 皇帝双手揣着,望着房梁,“朕思来想去,能威胁御史的人,满朝文武中不多,怕也只有爱卿你了。” 他偏头,盯着沈暇白,“你非要致萧岚于死地,为什么?” 沈暇白面不改色,袖中手指微微收紧,说,“公主所罪,该死,臣既管着慎刑司,便有严明律法之责。” 皇帝,“可她毕竟姓萧,是公主,朕的妹妹,是太后的女儿,皇亲国戚,朕,还是念着亲情的。” “是陛下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所要忠诚的,忌惮的,唯独陛下一人。” “可你真是如此做的吗?”皇帝声音发沉。 “沈爱卿忠诚的,还是朕吗。” “一直都是。”沈暇白说。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倏然笑了,“朕也不问你非要杀她的原因了。” 他踱步重新上了御阶,“太后做主,给了她十日喘息之机,你觉得,你还能如愿吗?” 沈暇白眸底都是寒光,拱手说,“还要全凭陛下的意思。” 皇帝点点头,说,“朕可以让你如愿。” “兵部尚书的位置一直空缺,崔云离和老二的人争的你死我活,爱卿以为,谁能更胜一筹?” 沈暇白心中微沉,“大梁都是陛下的,如此小事,依旧要凭陛下的意思。” “朕希望,谁都不是。”皇帝道,“吏部有位周侍郎周大人,朕瞧着不错,可胜任兵部尚书之职。” 沈暇白蹙了蹙眉。 吏部的,去接手兵部,还是尚书之职,是不符合要求的,但皇帝下令,自然另当别论。 而皇帝此为,分明是再另外培养心腹,势力,这是,对他起了疑,生了戒备隔阂。 “能得陛下看重,想来那位周大人颇有几分能力。” 皇帝点点头,“他也算是老臣,数年在侍郎之位上不得升迁,郁郁不得志。” “对了,朕还记得,那位周大人有一个女儿,和爱卿年龄相仿,前些日子宫宴,朕曾远远见过一次,也是如花似玉,端方大气,朕以为,配爱卿刚刚好,爱卿以为呢?” 沈暇白豁然抬眼,对上皇帝淡淡笑着的面容。 “臣的意思,早前便与陛下说过了。” 皇帝说,“爱卿,做官,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变通,朕说到这份上,你还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你就不怕,”皇帝抬手指向他,“尽头,是射入你胸口的利箭吗?” “那便是,臣命数该尽,该死。”沈暇白垂眸,声音清淡。 皇帝怔了一下,旋即哼笑,“好,你下去吧。” 沈暇白起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皇帝负手而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朕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能逼得朕给你赐婚。”他冷哼一声,砸了手边的茶盏。 一旁公公弓着腰随着沈暇白退了出去。 “皇上一次次给大人机会,大人何必如此执拗呢,周大人的女儿,老奴见过,也是不错的。” 沈暇白侧头看了眼那太监,“当年若有得选,你愿意当太监吗?” “……” “这…”太监一哽,“能陪在陛下身边,就是老奴毕生的福气了。” “那是你不敢说实话,没得选。” 言罢,他阔步离了宫。 那太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叹了口气,“有的选,谁愿意当个废人。” 言罢又倏然回过味来,他一个奴才没得选,沈大人不一样,他有的选,那自然,是要博上一博的。 他摇了摇头,“有那必要吗,娶谁不是娶。” 第373章拉拢 出了宫门,正遇上一大人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进宫去。 “沈大人。” 沈暇白顿住脚步,目光在那小太监与那大人身上扫过,“这位是…” “是周大人,”那小太监答,“奉陛下命,去御书房见驾的。” “嗯,去吧。” 那周大人临走前,冲沈暇白拱手行了个礼。 沈暇白看着二人身影消失在宫道上,才抬步上了马车。 余丰,“这个时辰,皇上唤周大人进宫干什么,不是小公子犯了什么错吧?” 沈暇白不答,微微合上眸子,“去慎刑司。” 余丰昂头看了眼天色,都快傍晚了,主母还在府上呢,不回府吗? 慎刑司中,余丰奉上茶盏,在一旁站着,他能明显察觉到自家主子心情不好,藏着事。 “主子,可是皇上说了什么?” 沈暇白靠着椅子,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他要给我赐婚。” “什么?”余丰吓了一跳,又赶紧捂住嘴,“这可不能让主母知晓,不然天还不被捅个窟窿。” 沈暇白没有言语,身子微微后昂,望着房梁。 “大人,安王爷来了。”门外传来禀报声,沈暇白微微坐直了些身子。 不一会儿,萧逸阔步进了书房,沈暇白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沈大人不必客气,本王只是路过,来坐坐。” 沈暇白面色清淡,“陛下有令,皇家子弟不得靠近或参与慎刑司,王爷忘了?” 安王浑不在意,“来与沈大人说几句话而已,不涉及慎刑司案件,没那么严重。” 他兀自在沈暇白身旁的位置坐下,“沈大人坐,说说话而已,别那么一板一眼的。” 沈暇白挥了挥手,余丰立即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合上。 沈暇白坐着不动,安王也看着他,气氛有几分凝滞,他挑挑眉,兀自拿起茶壶,给二人满上。 递给沈暇白一盏,“有劳王爷。” 安王抿了一口,开口说,“其实有件事,本王一直耿耿于怀,当初你拿给本王品尝的糕点,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 沈暇白,“臣不知。” “你自己为什么不吃,拿来给本王吃?” 沈暇白说,“臣吃了,比王爷和太子殿下吃的都多。” “那么难吃你怎么下的去口的。” 沈暇白,“安王妃喂王爷屎,王爷也会吃的。” 安王,“……”他应该,没那么贱吧。 “沈大人刚从宫里回来?”安王垂眸抿着茶,漫不经心的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沈暇白端坐着,不言不语的看着安王。 “沈大人不必紧张,本王只是问问。” “紧张的不是臣。”沈暇白说。 他刚从宫中回来,他就慌慌张张的赶来了,谁紧张,不言而喻。 安王面色一顿,片刻后淡淡一笑,“云凤怀着身孕,等姐夫做父亲的时候,应该就能理解本王的心情了。” 沈暇白面色缓和了几分,将手边一碟糕点推给安王,“殿下用些点心。” 安王;早知晓刚才叫声姐夫,茶水也不用他自己倒了。 “陛下今日给了姐夫两个选择,”安王道,“娶了周家女,把持慎刑司,兵部,做权臣,拒绝周家女,陛下扶持周大人,分权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安王转动着茶盏,语气冷幽,“姐夫拒绝了赐婚,前路堪忧啊。” 沈暇白喝茶的动作微顿,抬眸注视着安王,“王爷当真是有魄力,如此话,也敢当着臣的面说。” 安王,“一家人,不打紧。” “臣在猜,陛下身边的谁,是王爷的人。” 从他出宫到安王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安王竟然就已收到了消息,且连谈话内容都事无巨细。 安王一笑,“姐夫还用猜吗,若不是姐夫放水,本王也不能将人安插去御书房不是。” 在以前,这些事都是慎刑司在做的,皇帝身旁的每一个宫女太监,都会经过严查,以及后期的监视。 过去那几年,皇帝身旁可以说是铁桶一般,而从那次偏殿之后,一切,就明显不同了。 说是安王有能耐,不若说,是沈暇白的刻意纵容。 安王说,“事已至此,姐夫何必再纠结呢,你我联手,岂不是唾手可得。” “王爷不够厚道。”沈暇白幽幽说。 “……” 安王继续劝说,“让那位周大人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不若你我携手一回,至于旁的,咱们再论就是。” 沈暇白闻言,缄默了几息。 “两相得利之事,姐夫何乐而不为呢?” 沈暇白,“就算周大人坐不上那个位置,兵部中,还有一个崔云离,崔相定会用尽人脉物力助他。” “所以,本王才更需要沈大人帮忙,崔云初对崔相这个父亲没几分敬重,与崔云离这个哥哥,也没几分情份。” 而崔云凤不同,为了夫妻和睦,该避讳的,他得避讳。 沈暇白扯唇笑了一声,“王爷好算计。” “本王不怕给姐夫透个底,兵部尚书的位置,本王势在必得,必须把控在手中。” 而下一步,便是谋位,二人都清楚,但并没有言明。 “臣的好处呢?” 安王想了想说,“若本王君临天下,便封崔云初个异姓王如何。” “臣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安王豁然一笑,“开个玩笑而已,”他懒散的靠在椅子中,眉梢眼角都透着锋锐的精光。 “姐夫要查皇家的事,当然是从皇家入手,最为迅速不是吗?” 沈暇白眸光一暗。 安王,远要比太子心思深沉的多。 二人眸光相视,气氛无声凝滞。 “主子,太子殿下来了。”余丰声音传进来,安王蹙了蹙眉。 不一会儿,太子撩着袍子进来,“聊什么呢,也不带上本宫。” 安王淡淡道,“皇兄不是顺着味来了吗。” 太子仿佛没听出嘲讽,在二人身旁的位置上坐下,“这么晚了,不回去睡觉,凑这讨论什么大事呢。” “就回呢。”安王兀自站起身。 “这么快,本宫才刚来。” 安王瞥他一眼,“本王着急回去陪王妃。” “那好,皇弟慢走。”太子笑呵呵的。 安王瞥他一眼,又对沈暇白说,“下次我再让姐夫半子,我们接着聊。” 沈暇白,“王爷慢走。” 太子在屋中扫来扫去,问,“你们下棋了,棋盘呢?本宫怎么没看着。” 安王无声启唇说了两个字,转身离开。 太子,“他方才说什么?为什么不出声?” “他说不送。”沈暇白解释道。 “哦。”太子微微颔首,“本宫瞧着口型,还以为他骂本宫蠢货。” 沈暇白,“……” 第374章赶出去 太子挑眉看着沈暇白,“沈大人匆匆忙忙派人将本宫叫来,所为何事?” “喝茶。”沈暇白端起茶盏,冲太子示意后抿了一口。 太子也端起来抿一口,喝完之后放下问,“喝了,然后呢?” “喝茶。” 太子指着茶盏,“不是喝过了吗?” “臣寻太子来,便是喝茶的。”沈暇白面色沉静的说。 太子沉默了几息,旋即起身就往外走。 大晚上的,不再府中陪清婉陪他在这喝冷茶,也不知是他有毛病还是沈暇白有毛病。 待人都离开,书房才安静下来,余丰合上了门,隔断了冷风吹进屋中,“主子,您让属下把太子来叫来,是要赶安王爷走,阻断他的拉拢吧?” 沈暇白兀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说,“确实不如回府抱着阿初舒服。” 余丰,“……” “主子,属下想不明白,您为何不答应安王殿下啊,至少在不让周大人坐上兵部尚书位置这件事情上,您和安王爷是一个目的,二人联手,不应该事半功倍吗?” 沈暇白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谁坐那个位置,其实,都与我们无关。” “可那周大人…” “你日后就知晓了,先回府。” 马车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沈暇白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回院子。 “二爷,您可算是回来了。”院门口,管家快步迎上前,满脸急切,“崔姑娘突然收拾东西,气呼呼的要离开,老奴拦都拦不住啊。” “人呢?”沈暇白皱眉。 “就在屋子里呢。”管家说。 沈暇白三两步跨上台阶。 正坐在桌子旁生闷气的崔云初听见声音,赶忙招呼幸儿收拾东西。 于是,沈暇白就听见了崔云初催促幸儿赶紧走的声音。 他推开门进去,主仆二人正围着箱子往里面塞东西,幸儿动作慢吞吞的,有气无力的模样仿佛身上绑了千斤重。 “阿初。” 崔云初抬眸瞪了沈暇白一眼,箱子一合起身就走。 “你怎么了?”沈暇白急忙拦住她,“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了?” “让开,你个骗子。”崔云初瞪着眼睛,“我就知你不是个好东西,就会拿假的虚的诓骗我,我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幸儿;姑娘,在和沈大人认识之前,您最不在意的就是脸面了。 沈暇白扫了一眼幸儿,“你先出去。” 幸儿福了福身子,忙不迭的走了,还不忘合上了房门。 余丰立即凑了上前问,“主母怎么了?” 幸儿瞪了他一眼,“骗子,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 屋子里,沈暇白从崔云初手里夺回箱子,搂着她询问缘由,崔云初比猪都难摁,奋力挣扎。 “我什么都知道了。”崔云初说,“池塘里的鱼,花园里的花根本就不存在,全是假的,都是你用来骗我的伎俩。” “……”沈暇白理亏,心虚沉默了几息, 崔云初撇着嘴,“你骗我没什么,可怜我相信你,还搬去了我的生辰宴炫耀,这下好了,我成全京城的笑话了,她们私底下不知要怎么议论我呢。” 沈暇白觉得,今天他要是承认了,没个十巴掌八巴掌的过不去。 他咬死说,“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会骗你呢,那些东西真的是御赐之物,不信等别国再进贡时,我再向陛下求来一些。” 崔云初盯着他,不说话。 沈暇白继续诱哄,“阿初,我怎么会骗你呢。” 崔云初转身在一旁桌子旁坐下,皱巴着一张小脸,蹙眉说,“那怎么办,我再信你一次?” 沈暇白立即点头,“只是如今局势紧张,等局势稳定下来,我肯定再给你带回些让你解闷。” 崔云初勉为其难的答应,“那好吧。” 她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沈暇白暗自松了口气的模样,唇角轻轻扬了扬。 沈暇白把她抱到自己腿上,轻柔的吻她,“阿初,是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的?” “那不能说,不是出卖人吗。”崔云初很讲道义。 “哦。”沈暇白点点头,眯着眼睛,也没有追问。 “今日在府上玩得开心吗,习不习惯?” 崔云初点头,笑弯了眼,“挺好的,所有人都听我的。” “崔相派了管家来接你回去?” 崔云初撇嘴,“他想得美。” 回崔府当可怜兮兮的小虾米,和在沈家当大哥大,她还是分的清楚的。 “沈大人。”崔云初突然盯着他,“你要快一些啊,我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的住在这里啊。” 沈暇白怔了怔,旋即欢喜,抬起她的下巴,不轻不重的亲了上去,“阿初是在催婚吗?” 崔云初瞪他,搂着他腰的手臂收紧,“又给你脸了是不是?” 沈暇白笑开,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放心,就快了,很快,我们就能成婚了。” 沈暇白陪崔云初用了晚膳,就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幸儿侍奉崔云初更衣梳洗时忍不住询问,“姑娘既然明知沈大人是骗您的,为何如此轻易就妥协了?” 陪着姑娘演了半晚上戏,东西拿出来放进去,拿出来放进去,给她都累够呛。 崔云初哼了哼,“他答应了我会再次让皇帝陛下,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琢磨出什么花样来。” 言罢,她轻笑起来。 屋中烧着的火炉噼里啪啦作响,门窗紧闭着,一丝风都吹不进来,崔云初趴在浴桶边缘,青丝散乱在肩头,眯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眸底仿佛铺陈着细碎的星光,笑的柔和清亮。 幸儿喃喃说,“姑娘如今对沈大人愈发好了。” 崔云初瞥她一眼,“不对他好难不成对你好,小叛徒。” 幸儿,“姑娘为什么老是骂奴婢是叛徒,奴婢什么时候背叛姑娘了。” “上辈子。” “姑娘您又胡说。” —— 书房里,沈暇白倚靠着椅子揉着眉心,“沈子蓝呢?” 余丰眼皮子跳了跳,“小公子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 “把人叫来。” 不一会儿,沈子蓝裹着厚厚的大氅,满面心虚的来了,“小叔,您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用饭了没有,身体重要,可别累垮了身子。” 沈暇白皮笑肉不笑,“我看最盼着我赶紧垮掉的人就是你了。” 沈子蓝连连摆手,“小叔,我怎么会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第375章尽快成家 “你没有吗?”沈暇白问。 一旁余丰叹口气,全府里就这么几个人,虽然主母不说,但主子就是不用脑瓜子,也能猜出来话是谁透露出去的。 沈子蓝摸摸鼻子,有些讪讪,“小叔,我要是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今日遇上当真是碰巧,她问了,他随口一答,况且管家又没有事先和他知会,他哪知晓,自家小叔为了哄骗人姑娘,什么招数都用。 等知晓的时候,就已经说露嘴了,他在院子里缩着都没敢出来。 “你觉得我信吗?” 如今在沈暇白的眼中,沈子蓝不是他侄子,而是阿初口中红杏出墙十分刺激的对象。 沈子蓝冤枉死了,“小叔,我承认过去对崔姑娘确实有那心思,可如今……你们都无名无分…同床共枕了,我就是再不要脸,也不能抢自己婶婶啊。” 一语双关。 沈子蓝要脸,无名无分同床共枕的他才最不要脸。 沈暇白眉头一皱,“你含沙射影谁呢?” “……” 沈子蓝,“我没有啊,我就是再跟您解释。” 很普通的话,为何总能被小叔解读出旁的意思。 “给我滚。” “好嘞。”沈子蓝调头就推开了书房门准备离开,却瞧见了拎的大包小包的自己小厮。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可置信回头,“小叔,你要把我扫地出门啊?” “找不到心仪的姑娘前,你都暂且住在官署,不必回府了。” 末了又加了一句,“我也是为了你好。” 沈子蓝,“……” “小叔,这话你自己信吗?” 究竟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他自己好。 “小叔,崔姑娘很不喜欢你吗?莫非人是被你掳回来的?” 沈暇白抄起一本书就朝他扔了过去,沈子蓝一个侧身躲开,将书接住。 “不然你为何如此胆怯?若你们两情相悦,你又怕什么?” 余丰都头皮发麻,主子最忌讳的,就是说主母不喜欢他了,小公子当真是专往心窝子上捅啊。 “小公子,东西都让人收拾好了,您赶紧走吧。” 沈子蓝站着不动。 沈暇白凉薄的眸光盯着他,“你不喜欢陈家姑娘,是吗?” 沈子蓝一哽,眸光有几分躲闪,小声嘟囔,“说您呢,说我做什么?” “回答我,你喜欢她吗?” 沈子蓝故作镇定,挺了挺脊梁,…“不喜欢,我们只是朋友。” 沈暇白脑中倏然浮现出二人在望月楼刷碟子洗碗时,沈子蓝对那姑娘的维护,他笑了笑,颔首说了个“好。” 沈子蓝;??? 就这样? 沈暇白,“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这是我家,我凭什么走,我去寻祖母。”沈子蓝气冲冲的离开院子,去了沈老夫人那。 沈老夫人听他说完了事情经过,并没有什么表示。 沈子蓝,“祖母,小叔要把孙儿赶出去。” 沈老夫人说,“只是让你出去住段日子,等他和崔姑娘成了婚,你再回来。” 沈子蓝愣住,“祖母,您也要赶我走,你们就如此不信任我,我是那种人吗。” 沈老夫人沉默了几息,才说,“可他二人确实因为你生了嫌隙,子蓝听话,只是去官署住上些日子,过段时日就可以回来了。” “我不要。”沈子蓝有些生气,“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在沈老夫人身侧坐下,没看见沈老夫人微微蹙起的眉。 “祖母听说,你近些时日和陈家姑娘处的不错?” 沈子蓝有些吞吐,“我们只是朋友。” “你若想留在府中也可以,和陈家姑娘成亲。” 沈子蓝正在喝茶,闻言直接愣住,怔怔的看着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不去看他的眼睛,说道,“子蓝,从小到大,祖母什么事情都宠着你,如今你小叔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你就别搅合了。” “那陈家姑娘不错,你和她相处那么久,应该有几分情意才是,尽快成了婚也是了了祖母的一桩心愿。” “祖母,”沈子蓝呆呆唤了沈老夫人一声,“在您心里,孙儿就是那种人吗?他是我亲小叔,事已至此,我怎么会还对自己的婶婶动心思,为何连您也如此说,为何不相信我?” 沈老夫人垂着眼睫,“若是没有,那就和陈家姑娘成婚。” …“那不一样,”沈子蓝有些恼火,“她是个不错的姑娘,我要对人家负责,不能不明不白的娶了人家。” 他品行很差吗? 他是小叔,祖母亲手教导出来的,为何如今一个个都在质疑他的品行? 所以小叔成了婚,他要继续住在家里,就也要成婚,来让他们放心。 沈老夫人蹙眉,“你自己不也说,陈姑娘是个不错的姑娘,既是如此,成婚有何不可?” 沈子蓝推了茶盏,豁然起身,“不劳祖母费心了,你们要我走,我走就是。” 他气冲冲的离开了沈老夫人的院子。 一旁婆子追了几步,又无奈的折了回来,“老夫人,是不是有些过了?”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到底是一手养大的,我也心疼,可暇白好不容易才有了喜欢之人……我如今唯一盼着的,就是他能开花结果,圆满一生。” “是我欠了他们叔侄二人……”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手背终归也是有差别的。 她已经弥补了子蓝十几年,暇白这些年没有什么所求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唯独这个姑娘,是他心头所好。 婆子叹息一声,宽慰沈老夫人,“老夫人别难过,等二爷成了婚,再把小公子叫回来就是。” 沈老夫人点点头,“他若是也能成了婚,我才真算是死也瞑目了。” “老夫人别如此说,不吉利。” …… 沈子蓝带着小厮气愤又难过的离了府。 官署设有专门供给官员居住的场所,就是多少有些简陋。 沈子蓝第一次在官署留宿,很不适应,竟突然有种被抛弃和孤寡一人的错觉。 他躺在床上,面对墙沉默,一旁小厮边收拾东西,边安慰他,“公子别气,二爷也是一时生气,说不定明日就该派人来将公子叫回去了。” 沈子蓝翻了个身,凝眸看着小厮,“你有没有觉得,其实祖母,好像并没有外界说的对我那么好。” 不论是京城上下,还是府上,所有人都说老夫人最是疼他,胜过小叔许多许多。 可祖母疼宠他是真的,却从不让夫子教授他学问,还是还后来小叔给他请的夫子。 因为有祖父的前车,小叔一开始步入朝堂很困难,是祖母花费了沈府所有的人脉物力,才让小叔进入朝堂,却从不曾如此为他铺路。 祖母说,希望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心快乐就好,做沈家的小公子,受小叔庇护。 小叔又说,他不该如此,他是男子,该挑起大梁,撑一方天地。 他不说,但他知晓,吏部的一帆风顺,都是小叔在背后扶持。 他们是他唯二的亲人,都疼他爱他,可方式,又南辕北辙。 谁,才是对的。 “小公子别胡思乱想了,从小到大老夫人待您多好,您心里还不清楚吗,这回也是牵扯了二爷终身大事,老夫人看重,一方面,也是想让您尽快成家。” 沈子蓝重新躺了回去,望着房梁,“你说得对,祖母那么疼我,我怎么能有那种想法呢。” 说着说着,他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376章无尽欢喜 崔云初听说沈暇白将沈子蓝赶出府了,心里小小的愧疚了一会儿。 她更衣梳洗完毕,在屋子里左等右等,沈暇白却一直没有回来。 幸儿取笑她说,“姑娘如今是不是离了沈大人,就睡不着觉了。” “是啊。”崔云初承认的十分坦荡,盘腿坐在床上,“你说,沈老夫人不是很疼沈子蓝吗,为什么会因为如此小事就将人给赶出府去了呢。” 幸儿,“据说是老夫人想让他尽快成婚,娶了陈家姑娘,沈小公子不乐意。” 陈妙和,的确是个不错的姑娘。 崔云初托着腮,盯着门口的方向瞧。 沈暇白一回房,对上的就是她期盼晶亮的眸子,水灵灵的盯着他,透着无尽欢喜。 “你回来了?”崔云初跪在床上,往前膝行了两步。 沈暇白只觉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血气直冲头顶,呼吸不畅,他应了一声,三两步上前迎上她张开的手臂。 “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啊,”崔云初柔柔说。 一旁幸儿看着二人,笑红了脸,衣袖却被人狠狠拽了拽,余丰小声说,“还看,快走吧。” 幸儿被直接硬拽了出去。 崔云初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满心思都盯着沈暇白,他在书房沐浴更了衣,中衣微微敞开着,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浑身都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崔云初跪在床上,昂头看着他的脸,有些痴。 上辈子她瞧中的,就是他这张脸,清隽惊艳,让人沉醉。 沈暇白很享受她的目光,“为夫俊俏吗?” 崔云初点点头,一手摁住他肩膀,直接将人给压在了床上。 二人的动作带飞了床帐,将里面情景完全遮掩住,沈暇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怔怔望着压在身上的姑娘。 她青丝垂落,在他微敞开的胸口轻抚,很痒,热气上涌, “阿初。” 他胸膛健硕,骨相锋锐,崔云初控制不住的咽了咽口水,伸手就去拽他中衣的腰带, “阿初。”沈暇白急忙摁住她的手,“别乱动。” 崔云初,“……” 她使劲拽了拽,没拽动,有几分不高兴,“松手。” 沈暇白脸很红,一手揽住她肩膀,压在自己胸膛上,“再等等,我们还没成亲。” “。” 她都不介意,他倒是古板的很。 “你不说快了吗?”崔云初蹙眉。 “确实快了,阿初别急。” “我不,”崔云初皱着眉头,再次往他腰带上抓去,沈暇白一个翻身,将其压在身下,捉住了她的手腕,有些无奈。 崔云初是看上就敢给其下药的人,莫说是两情相悦了,无名无分也根本不再怕的。 “沈大人怂了?” 她唇很红,很润,一张一合的时候尤其惹人心动,沈暇白倏然垂头,堵住了她的红唇。 崔云初借机就攀附上了他的腰。 沈暇白开始只想堵住她唇,可身下人却像是藤蔓一样,缠着不放,让他愈发想要深入,慢慢探索,了解。 不知不觉,二人便只差薄薄的衣料之隔。 崔云初手臂纤细又白皙,搂着他脖颈的手十分用力,沈暇白呼吸不畅,“阿初,为何突然如此?” “色心上来了。”崔云初理直气壮,“反正都同床共枕了,何必委屈我自己呢。” “还是说,你不确定能不能娶我?” 沈暇白眼睛微闭,“你等着,明日我就杀了萧岚。” 他手掌抵着她后腰,将人摁在自己怀里,屋中火炉烧的噼里啪啦作响,二人后背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崔云初累的没力气,手臂探出了床帐,又被男子骨节有力的手掌抓住,五指相扣,拽回了床帐里。 滚烫的胸膛贴着崔云初后背……晃的她脑壳子疼。 他强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穿过她肩膀,紧紧禁锢着,让她动弹不得,崔云初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有些后悔一时的色心上头。 “我…脑子快要晃成浆糊了。” 她几次三番抗议,都被身后人尽数吞噬。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崔云初透过窗棂,盯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浑身无力的想头一歪,昏过去。 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上辈子怎么没发现,他如此身体强健。 她疲惫的手指头都懒的动一下,靠在他怀里微微闭着眼睛,脑中是不曾彻底散去的欢愉。 纵容之后,沈暇白心中难免有些自责,“为夫辛辛苦苦守了那么久,今夜皆前功尽弃。” 崔云初踹他一脚,“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一个姑娘家都没说什么呢。” “天亮了,你该起来上朝了。” “再等一会儿。”沈暇白揽着她,“阿初,你方才引诱为夫时好像颇有几分技巧。” 他抓着她方才犯错的小手,放在唇前,崔云初一夜睡得浑浑噩噩的,哪听他说了什么。 “哪学来的?” “经验。”崔云初嘟囔说。 “一回生二回熟,”作为上辈子折腾了他几个时辰的人,怎会不知他的弱点在哪。 这句话让沈暇白蹭的一下半坐起身,盖好的被子也因为他的动作而窜进去了风,崔云初不满的回眸,在他胸膛上狠狠推了推,“你干什么,打扰我休息。” “一回生是在哪生的?” “什么什么生的,”崔云初瞪他一眼。 沈暇白拖住崔云初后脑勺,让她起来,崔云初不肯起,一个劲儿的往被窝里钻,“哎呀,你别碰我,” “……” 沈暇白气道,“你昨天晚上不是这么说的。” 她搂着他脖子,只恨不能和他长成一个人。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人不能老活在过去。” “……你起来给我说清楚。”沈暇白执拗的拽她起来,不让她睡。 崔云初迷迷糊糊的瞪着他,“自己菜怪我技巧好,什么道理。” 沈暇白脸蓦地的黑了,故作生气的掐住崔云初纤细的脖子。 崔云初一把将被子掀开,把身子裸露了出来,沈暇白立即松了手,呼吸乱了。 “那点能耐。”她抓住被子重新盖好,躺下就呼呼大睡。 沈暇白,“……” “主子,该上早朝了。”余丰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沈暇白盯着崔云初恬静的睡颜看了一会儿,气的掀开被子下床。 “把被子给我盖好,门合上,火炉再加点炭,有些冷。” 崔云初喃喃交代,沈暇白人都走到门口了,又黑着脸回来,一一照做。 余丰以为,自家主子今日应该会很开怀,他呲着牙在外面等着,却瞧见自家主子沉着脸出来。 ???? 莫非是出师不利? 不对啊,昨天晚上他明明听见动静了。 该不会是,主子身子骨… 余丰给他递上大氅,安慰,“主子别难过,太医院陈太医在此道上颇为拿手,下朝之后不若让他给瞧瞧。” 沈暇白从余丰眼中看出了惋惜和怜悯。 沈府距离皇宫不远不近,可要是靠双腿,却着实有些累人,余丰顶着风,追着马车跑到宫门口时,只觉得脸和耳朵都要被风吹的烂掉了。 第377章坐收渔翁之利? 沈暇白马车刚在宫门口停下,车厢便随即一沉,车中多了一人。 沈暇白轻轻抬眼,看着安王,“王爷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安王笑笑,“前日本王的提议,沈大人再考虑考虑呢。” —— 沈府,沈暇白离开不久,崔云初的眼睛便缓缓睁开,里面全无半丝混沌,清明无比。 她慢慢吞吞起来,唤了幸儿进来更衣梳洗。 “姑娘,这会儿天还没亮呢,您怎么起这么早?”幸儿进屋,瞧见床上狼藉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装瞎。 心中惊涛骇浪,姑娘当真是,胆子愈发大了, 崔云初面色清淡,“回府。” 她掀开床帐,毫不避违身上的痕迹,任由幸儿给她更衣。 幸儿看着姑娘瓷白的肌肤上青紫的痕迹,忍不住问,“姑娘,您不疼吗?” 崔云初侧眸瞥了她一眼,“不疼,很快活,你要试试吗,把你许配给余丰怎么样?” 幸儿脸腾的一下红透了,“奴婢不要。” “那就闭嘴,快些。” “哦—” 待收拾妥当出门时,天端刚浮现出一丝鱼肚白,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冷,管家得知消息着急忙慌的赶来,“崔姑娘,如今天色还早的很,您是要出门吗?” “回崔府。” 闻言,管家道,“这么着急,不等二爷回来吗?” 崔云初睇他一眼,“我只是来借住,又没嫁进来,回府还要挑时辰。” “今日时间匆忙,替我和老夫人道个别。” 管家愣愣的点头,将崔云初送出了府门就忙不迭去禀报沈老夫人了。 幸儿冷的直哆嗦,盯着崔云初面色瞧。 崔云初蹙眉,“你总盯着我干什么?” 幸儿,“姑娘,您突然回府,是要干什么大事吗?” 崔云初没搭理她,马车在府门口停下,她扫了眼一侧停着的另一辆马车,崔府管家就在那侯着。 瞧见崔云初,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行礼,“大姑娘,您回来了。” “他还在府里吗?” “大姑娘是说相爷吗?”管家道,“还在府里,就去上早朝呢。” 崔云初抬步入府,直奔崔清远院子。 屋中,崔清远穿上官服收拾妥当,正打算出门,院中却突然传来行礼声,门也被从外面推开,崔云初迈步进屋,带着一身寒气,冲他行礼。 “相爷。” 崔清远定定看着她,“你还知道回来?” 崔云初,“您说的哪里话,崔府毕竟是我的家,您也说了,无媒无聘的,我总不好一直在男方家住着,不成体统。” 崔清远冷哼,“给自己父亲下毒,你还知晓什么是体统。” 能在沈府门口立那样的牌子,她还当她自己是崔家人吗。 崔云初笑笑,“您如今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呢吗。” 崔清远,“为父还赶着上朝,等回来再和你算账。” 崔云初无所谓的撇撇嘴,冲身后的幸儿使了个眼色。 幸儿,“……”她不敢动。 崔云初瞪着她。 幸儿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不见, 崔清远不耐,“有话说话,你们主仆俩打什么眉眼官司呢。” 崔云初气的不轻。 没用的幸儿,就会刹她威风,幻想中的牛气冲冲一点都装不成。 崔云初三两步走到门口,抬起一脚把幸儿踹了出去,旋即自己动手咣当一声合上了房门,自己则堵在房门口。 崔清远看着她一系列动作,眉头紧锁。 崔云初站直了身子,倏然说,“我知晓你为什么突然答应我嫁给沈暇白。” 她盯着崔清远的眼睛,“不答应是为了云凤,答应,也是为了云凤,你着急我和他成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云凤肚子里的孩子。” 她没有反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相爷,事已至此,我所想要的公平,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你身上得到,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以前如何。” 既是算计,既是有私心,既是互助互利,那他怎么可以高坐钓鱼台,什么都不做呢。 崔清远从崔云初眼中只看出了平静,很平静,仿佛不曾激起她任何情绪。 没有了以往的愤慨,质问,难过。 “你想干什么?” 崔云初笑笑,“不做什么,只是想告诉您,您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不可能。” 崔云初移开目光,不愿意看那张她期盼了十数年的脸,没有质问,只有冷静的对局势的分析与谈判,仿佛二人只是陌生人一般。 “您疼您的嫡女,刚好,我们姐妹也有几分情分,她毕竟是我妹妹,他日需要,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崔清远面色有几分缓和,“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她待你,也是掏心掏肺。” “我知晓,”崔云初微微侧了侧头,盯着崔清远的后脑勺,突然说,“我和他睡了。” 她成功看到那后脑勺剧烈转动,对上了崔清远不可思议的眼。 “您很意外吗?难道不是您默许的吗?”崔云初轻笑。 她又不是傻子,看不懂他背后的深意。 崔清远气的脸皮都在发抖,指着崔云初,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崔云初上前一步,握住他手指折回去,轻声说,“如果是要骂我和我那死去的姨娘一样没脸没皮的话,就省省口舌别说了,我记忆深刻,你说那么多次,我早就铭记于心了。” 崔清远用力抽出手,甩开崔云初,“你毕竟是个姑娘家。” “所以就该成为你手中的棋子,由你心思,为你的嫡女铺路吗。” 他说不同意就不同意,他说同意便同意。 崔清远狠狠闭了闭眼睛,管家匆匆赶回来,忙不迭解释,“大姑娘,您误会相爷了,他只是心疼您。” 崔云初眼睛只盯着崔清远,满脸都是无所谓,“反正木已成舟,嫁不嫁的,我是无所谓,就端看相爷您丢不丢起这个人了。” “说那么多,你究竟想干什么?”崔清远捂住胸口,面色发青。 崔云初斜睨着他,“我要你出手,我要和他成亲,我不想继续等下去了,他是孤臣,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所行每一步,都定是举步维艰。” “您既然想从中获利,就别想坐收渔翁之利。” 崔清远盯着她看了良久,随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往外走去, 崔云初追上两步说,“我名义上到底是你女儿,就算为了云凤,唐清婉,你也必须如此做,我不在意脸面,她们身为王妃可是不能丢脸!!” 夜很静,没有回声,崔云初气喘吁吁的看着崔清远离开的背影,眼中有畅快,有愤怒,有水雾。 “凭什么,凭什么你拿我当棋子一样随意摆放。” 他不在意她,那她便只在意在意她的人。 想什么都不做就获利,让她的夫君在前面冲锋陷阵,为他心心念念的嫡女做后盾,休想。 崔云初很清楚,他日若有变故,她不可能丢下云凤不管,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愿放过崔清远这个老东西。 第378章死了 路上,管家偷觑着崔清远脸色,不敢言语。 崔清远闭着眼睛,面容威严沉肃,马车晃晃悠悠在宫门口停下,此时不少官员已经入了宫门,往大殿而去。 “你去趟刑部。”他低语交代了管家几句,待管家驾着马车离开,才抬步往宫中行去。 早朝依旧是那老几样,待流程走完,皇帝才微微坐直了身子,“兵部尚书一职空闲已久,众爱卿可有中意举荐之人啊?”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负责官员升迁的吏部官员,“回皇上,兵部两位侍郎,崔云离少年有为,刘章兢兢业业,二人都为良选,如今,还未有定论。” “崔云离才入兵部多久,怎么就年少有为了,兵部尚书一职何其重要,怎能交给一个毛头小子。” “兢兢业业是什么意思,在朝为官的,哪个不兢兢业业,难不成兢兢业业就能升迁吗,做官要的是才能。” 吏部官员话音一落,两个派系得人就争了起来。 俩派都抓着吏部官员话中的漏洞不放,太子一党力举崔云离,安王一党力举张章。 皇帝也不开口,就看着两派争的面红耳赤。 太子和安王微微侧眸,对视了眼彼此,旋即移开,稳稳当当站着,任由手底下争论。 吏部那位官员被挤在中间,左右为难。 皇帝听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的摆手,“都闭嘴吧。” 都是为了一己私利,没一个忠君的。 “崔爱卿。”皇帝目光投向最前面,闭着眼睛的崔清远。 老货,装的倒是人模人样。 “近些日子爱卿总在朝堂上小憩,可是年纪大了,身体不济。” 崔清远一个激灵,拱了拱手说,“皇上说笑了,老臣和您一个年龄,老当益壮着呢,老臣眼睛闭着,但耳朵没闭,只是事关犬子,老臣,不适合参与。” 皇帝嗤笑,“你倒是挺懂得避嫌。” “若朕非要问你呢?你觉得他们两个,谁更有资格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 崔清远目光在崔云离和张章身上转了个来回,说,“大梁是陛下的,都由陛下说了算。” 皇帝一边唇瓣微微挑起,“你不敢说,那就找个敢说的。” 他目光游离一圈,开口,“沈爱卿,你觉得谁合适。”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定格在沈暇白身上,他的身份特殊,若是他指定,那就是十拿九稳了。 另一人即便要争,慎刑司也有一沓又一沓的卷宗将人拉下来。 安王,太子,都望向他。 唯独崔清远,像是没听见一样,揣着袖子,盯着眼前的地面。 安王冲沈暇白挤了挤眼。 沈暇白轻轻抬眸,看了眼皇帝,缓缓开口,“回陛下,臣以为,两人都不合适。” “吏部官员已然有了评判,一人资历不够,一人才能不足,我大梁杰出之辈如过江之鲫,何必非矮子里面挑将军呢。” 此话一出,满堂沉寂。 太子皱了皱眉,安王盯着沈暇白看了良久,有些愣神。 皇帝满意的笑了笑,“那爱卿可有举荐之人啊?” “周余,周大人,有资历,才能尚可,臣以为,很合适。” 安王看沈暇白的目光,同看一个傻子无异。 他是疯了吗? 安王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不妥,周大人乃是吏部官员,怎能去兵部当职,还是兵部尚书的位置。” 皇帝眉头一挑,“这件事,没有你和太子说话的余地。” 一旁准备开口的太子干脆又闭上了嘴。 “此事,就按沈大人所言。” 其余官员也看出了点门道,那周大人,恐是皇上和沈大人早就内定好了的。 便纷纷跪地称是。 崔清远最后,也只是深深扫了眼沈暇白,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稳稳当当站着, 太子和安王皆垂头敛目,虽说没拿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但对方也没得到,也算是持平。 皇帝肉眼可见的愉悦,正此时,一个小太监迈着碎步,走的飞快上了御阶,附耳禀报了什么,皇帝含笑的面容立即僵住,目光陡然阴沉。 他瞥了沈暇白一眼,宣布退朝。 文武百官相离离去,安王跟在沈暇白身后,“沈大人是疯了吗?” “王爷疯,臣也不会疯。” “本王看你就是疯了。”安王直接挡住了沈暇白的去路,“你举荐周余坐那个位置,简直是自寻死路。” “王爷是错失兵部尚书的位置,恼羞成怒吧。” “你——”安王指着他,咬牙切齿。 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唯独不曾想,他会亲手把周余推上去。 他深冷的眉眼倏然冷却下来,“沈大人怕了,是吗?” “臣又不夺位,有什么好怕的。” “你怕了父皇。”安王压低声音说。 “王爷不怕,”沈暇白眉梢一挑。 二人对立着,皇帝身旁的公公小步而来,行了一礼后说道,“沈大人,皇上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沈暇白颔首,附耳对萧逸说,“王爷不怕,臣带路,您去杀了陛下,自己称帝如何。” “疯子。”安王一把推开沈暇白,转身离开了大殿。 两口子就没有一个按套路出牌的,全是失心疯。 “走吧。”沈暇白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皇帝背对门口的方向,站在御阶之上,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怒气。 沈暇白蹙了蹙眉,行了个礼。 “你可知朕寻你来所为何事?”皇帝回身,一双龙目沉沉盯着沈暇白。 “回陛下,臣不知。” 皇帝哼笑,“半个时辰前,萧岚死在牢狱中。” 沈暇白闻言倏然抬起了头,眼底快速划过一抹震惊。 皇帝,“朕是答应过你,待周余领了兵部尚书之位,便如你所愿,却不是让你自己动手,她到底是公主,是朕的妹妹,代表着皇室颜面,却被人一剑封喉杀死在牢狱中。” “沈暇白,你委实猖狂,什么时候,朕的刑部也成你的天下了,由得你为所欲为。” 沈暇白眉头紧锁,“陛下,此事,不是臣做的。” 皇帝不信,“满朝文武,有此权利又盼着她死的,除了你还有谁!!!” “皇上,”一太监迈着小碎步进,“崔相爷求见。” 皇帝眉头一皱,“让他等着。” “崔相说,有很重要的事禀报陛下。” 皇帝沉默了几息,挥了挥手,让崔清远进来。 第379章圣旨 沈暇白站起身,退去了一旁,崔清远踱步进来,目不斜视的跪地行礼。 皇上缓和了几分语气,脸色依旧发沉,“爱卿有何事非要此时见朕?” 崔清远目光瞟了眼一旁的沈暇白。 皇帝说,“直说无妨。” “是。”崔清远拱了拱手,“陛下可还记得,数年前,被陛下贬黜回封地的陈阳王吗。” 提及此,皇帝面色倏然有些古怪,黑沉无比。 “突然提及他做什么。”皇帝语气里都是对此人的厌恶。 “就在前几日,老臣的人突然在京中发现了与此人有关的踪迹。” 皇帝闻言腾的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他回京了?” 崔清远面色沉静,“只是怀疑,臣派人暗查,竟发现,此人日夜盯着刑部,同狱中的公主有来往。” 皇帝怔怔几息,注视着崔清远,重新坐下,“沈爱卿,你先退下。” “是。”沈暇白目光在崔清远身上掠过,率先离开。 御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皇帝才再次开口,“所以,萧岚,是怎么死的?” 崔清远脊背很直,面色如常,“许是对方察觉到臣追查,恐露出破绽,才杀了二公主,逃之夭夭。” 皇帝沉默,看着崔清远,手紧紧攥着扶手,青筋暴起,“所以,人死了,陈阳王跑了,死无对证?” “是。”崔清远语气沉静。 皇帝倏然笑起来,“好好好,好的很,崔清远,你不愧当了那么多年的宰相。” 他真恨不能,掐断了他的脖子。 …… 崔清远从御书房离开,皇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吩咐身旁太监,“去将陈阳王近些日子的折子找来。” 太监忙不迭去寻, 皇帝对此人讳忌颇深,凡是有关此人的,都被封锁了起来。 他费了好大功夫,将近期的折子取回来,皇帝翻阅了几本,怒的狠狠掷在地上,“陈阳王久病将死,如何回的京城?” “崔清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朕!!” “太后到—” 随着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太后被宫女扶着,踉踉跄跄的进了御书房。 “岚儿,岚儿她…” 皇帝双目狠厉,“萧岚于牢中畏罪自尽,此事就此决断,母后休要再提。” ·“不,不可能。”太后满脸是泪,“岚儿怎么可能自杀,皇帝,她可是你的妹妹,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歹人所害吗?” “她死不足惜。”皇帝怒喝。 太后惊了惊。 皇帝盯着太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崔相说,萧岚于牢狱中和陈阳王来往甚密,人是被陈阳王杀的。” “不可能,他的人如今尚不曾入京,况且他怎么会杀岚儿,他就是拼上自己性命,也断不会伤害岚儿。” 说完,太后对上皇帝阴沉沉的眸光,心中一顿,“岚儿,岚儿是崔清远杀的?” 皇帝咬牙切齿,眸中全是杀意,“此事,到此为止!!!” “来人,拟旨。” —— 崔清远来到宫门口时,沈暇白还没走,他觑了他一眼,抬步准备上车。 “崔相。” 崔清远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他,语气冷幽,“不回去准备婚事,杵这干什么。” “二公主,是你杀得。” “不是,”崔清远负着手,“是陈阳王的人。” 对陈阳王这个人,沈暇白也只是有所耳闻,但具体内情,只有崔清远这类的股骨之臣才知晓。 所以,他料想的没错。 崔清远说,“云初有句话说的没错,你是孤臣,有些事,不适合你去做。” 此事由他去做,举步维艰,而他在朝堂十几年,树大根深,皇帝想除去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在乎多一桩少一桩。 但崔清远心中,多少有几分不悦,“沈大人手腕了得,竟能让我那性子的女儿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言罢,崔清远一甩衣袖,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沈暇白说,“今日人情,我会记在安王妃头上。” 崔清远掀开车帘与沈暇白对视了片刻,才又合上。 沈暇白回府之后,就得知崔云初一早就离开了。 床榻上还有二人昨夜荒唐留下得痕迹,属于她的那一侧,还散发着淡淡香气。 沈暇白指尖慢慢划过,“余丰,让人清点库房。” —— 崔清远走后,崔云初就回了初园,也不进屋,就坐在台阶上望着门口的方向。 幸儿几次相劝都无果,只能陪她一起坐着。 “姑娘,您在等什么呢。” 崔云初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别说话。” 时间慢慢过去,院外突然响起了骚动,崔云初立即仰起头,院门口,高大威严的人影迈步进来,是崔清远。 崔云初眼中划过一抹失望,“你来干什么?” 崔清远注视着她,半晌才说,“宫中来宣旨,我亲自来叫你。” 崔云初蹭一下就站起身,往外走去。 崔清远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模样,还是有几分不喜,“矜持些,你毕竟是姑娘家。” 崔云初望着他,“虽然是交易,但崔相爷的权势,我也总算是获利了一回。” 正厅,崔家人都在,崔云初跪在崔清远身旁,听太监宣读那些冠冕堂皇,对她不符合实际的赞美之词,咧开了嘴角。 尤其是最后赐婚二字,她声音比那太监还要响亮几分,“臣女接旨。” 崔清远瞥她一眼,忍住想要给她一巴掌的冲动。 太监将圣旨交给崔云初,违心的说着恭喜。 崔云初压根就不放心上他人的欢喜,拿着圣旨就离开了正厅,朝松鹤园奔去, 崔太夫人身子不适,起不来床,并不曾来接旨。 太监压低声音对崔清远道,“陛下说,既是二公主死不足惜,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再继续查下去了。” “本相明白。”崔清远微微点头,“一切,都但凭陛下意思。” 太监嘴角抽了抽,躬身行了一礼,离开了崔府。 崔清远负手而立,站在正厅中良久。 对管家说,“派人去沈家问问,什么时候下聘。” 管家应下,刚要离开,就有下人来禀,“相爷,相爷,沈家敲锣打鼓的,抬着大红花的箱子朝咱们府上来了。” 崔清远闻言默了几息,吩咐管家,“让府里也准备起来吧。” 圣旨是半个时辰前到的,半个时辰后,崔府就已经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了。 京中百姓官宦,无人不赞叹两家行事的迅速。 崔云凤正在院子里养胎,得到今日大姐姐要下聘的消息,托着肚子就着急忙慌的往府中赶。 唐清婉也收到了消息,她怔了一下,立即笑着吩咐人备车。 由始至终,崔云初都不曾问一句,崔清远是如何做到的,她只关心结果。 第380章下聘 崔云初几次三番往外面张望,崔太夫人嘲笑她说,“沈府距离崔府还有一段距离,莫急。” “谁急了。”崔云初撇撇嘴,“明明是他更着急些,都等不及明日再来。” 得了圣旨就巴巴往这冲,她都来不及准备准备。 崔太夫人笑了笑,“今日成双,大吉,过了今日,就得再等上三五日。” “那还是今日吧。”崔云初笑呵呵的。 崔太夫人嗔了她一眼,假意斥责她了句“不知羞。” 崔云初也无所谓,反正睡都睡了,她一贯就不是什么矜持规矩守礼节的大家闺秀。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的说着话,府中门房接连跑来报信。 崔云初愈发坐不住,“祖母,我想去瞧瞧,” 崔太夫人不许,“今日下聘,多少人看着呢,你乖一些,装过今日。” 崔云初再次撇嘴,“我又不跟他跑。” “那也不行,一切要依礼节行事。” 崔云初“哦”了一声,突然询问,“祖母,您都给我留了什么嫁妆啊。” 崔太夫人笑她,“整日就惦记那点银子,祖母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那些也不没什么用,我让底下人收拾收拾,都给你带走。” “云凤和清婉呢?” “她们不用我操心,我那点东西于她们而言,算不得什么。”崔太夫人牵着崔云初的手,殷殷叮嘱,“云初,祖母盼着你能安稳一生,幸福快活,遇上知心人不容易,你的性子要收一收,真诚都是相互的。” 崔云初做出十分认真的模样,“祖母,您就放心吧,只要他不辜负我,我也一定会对他好的。” 她心疼他,都算计她儿子了,恐怕祖母还不知晓。 崔太夫人,“祖母怎么都不曾料到,你的缘分会是沈家那小子,世事无常啊。” 崔云初,“云初知晓祖母担忧什么,您放心吧,上一辈的事,绝不会碍到我和他,若是他敢,我就扇他。” 崔太夫人蹙眉,“刚才交代了你,怎么又给忘了。” “云初,”崔太夫人握住崔云初的手,“沈府虽人口简单,但你一样不能懈怠,沈老夫人她……” 在崔云初清澈眸光的注视下,崔太夫人良久没有将完整的话说出来。 “祖母,沈老夫人是个很不错的人,不嫌弃我,对我极好。” “嗯,她对你好,你对她也要敬着,但你们毕竟是婆媳,都说婆媳是天敌,还是要远着一些才和睦。” 崔云初仔细盯着崔太夫人,“祖母,我怎么觉得,您提及沈老夫人时,好像话里有话啊。” “你们不是朋友吗,前日她还向我询问您的身体状况。” 崔太夫人微微颔首,眸中似有追忆,“我和她,确实算得上朋友,祖母曾经欠她一个人情,后来还给了她,就很少来往了。” “她,是个命苦之人,但幸在干脆利落,敢爱敢恨,这一生虽苦,却当是不悔的。” 有下人进来禀报,沈家已经入了府门,如今人就在花厅。 崔太夫人推了推崔云初,“好了,别在我这磨蹭了,不是早就迫不及待了吗,快去吧。” 崔云初站起身,忍不住询问,“祖母,等我成婚那日,您可以养好身体看我出嫁吗?” 崔太夫人笑着点点头,“当然,祖母撑了又撑,就是盼着你能有个归宿。” “我成了亲,还有崔云离呢?” “不管他,他父亲自会为他筹划,唯独云初你,是我最记挂的,好在你争气。” 崔云初扑进崔太夫人怀里撒娇,“祖母,崔府中,你是云初唯一记挂之人。” 崔太夫人抚摸着她脑袋,“那就好,只要你不觉得你是一个人,就好。” “云初,你是顶顶好的姑娘,别不自信,别瞻前顾后,别害怕,只管大胆的往前走,你和云凤,清婉她们都一样,是祖母疼宠的宝贝,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祖母。”崔云初声音略微有些哽咽。 “去吧。”崔太夫人将她再次推开。 崔云初眼眶湿润,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祖母,您等我一会儿回来寻您。” 崔云初离开,崔太夫人忍不住的低咳,一旁婆子连忙给她端茶递水,顺着后背,“太夫人,奴婢去寻大夫来给您瞧瞧吧。” “瞧什么,大喜的日子叫大夫,莫染了晦气。”崔太夫人侧身瞧着崔云初离去的身影。 崔云初特意回初园打扮了一下。 “张婆子,你瞧我穿这套好不好看。” “姑娘,”幸儿给她簪发的手顿住,崔云初面上的欢喜也僵了一下。 “你继续,我没忘她已经不在了,只是今日我大喜日子,定然要知会她一声。” 幸儿;可方才,姑娘那般欢喜的神情,明明数十年下意识的询问,忘却了张婆子的离世。 “姑娘很美,张婆子常说,您是全京城最美的姑娘。” “那是当然。”崔云初哼笑,“否则我那清高的爹怎么会看上我娘的。” 其实她也不该那么恨崔清远,毕竟一个贪财,一个好色,她作为他们欲望驱使下的产物,不被喜欢也是情有可原。 “幸儿,若是我有了孩子,一定让沈暇白倾尽所有给他。” “那为什么姑娘你自己不给?” 崔云初托着腮,“我没当过娘的孩子,也不知晓怎么当孩子的娘,怕会不合格。” “你知道吗,有段日子,我差点想掘了我姨娘的坟,让她死了也不得安生。” 恨到极致时,也想把崔清远送进坟墓中。 “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如此说。” …… 崔府院中,被大红箱子堆满,沈暇白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眉梢眼角都是春色,冲崔清远第一次,恭恭敬敬的行礼,“岳父大人。” 崔清远,“…起来吧。” 多少带了点情绪和不情不愿。 毕竟放谁身上被算计那么多次,也很难平心静气吧。 “岳父大人近来身子可好?” “挺好。”别管私下如何,大庭广众之下,二人还是十分体面的。 “挺好就好,当初下药时,阿初说您辛苦,想让您多睡些日子,晚辈记挂着今日,怕无人操持,让阿初手下留情了些。” “……”他想立即把人赶出去。 说话间,崔云初在下人的搀扶下,款款走进花厅,沈暇白从不曾见过她如此端坐婉约的清姿。 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上前两步,将身旁的崔清远都撞了个踉跄。 “阿初,”他眼中侵着她身影,挪移不开。 崔云初拉着他衣袖低声斥责,“谁让你下那么多聘礼的?” 院子里琳琅满目,崔云初目不暇接的同时,只余心疼。 崔云初,“下聘而已,意思意思就行了,以后日子不过了。” “聘礼虽然是让我带回的,但你少拿一些,府中就要多出一些给我的嫁妆,好歹老东西是宰相,排面还是要有的。” “如今你出那么多,指不定给老东西省了多少银子呢。” 第381章婚期 “……” “是为夫不会过日子,下次绝不再犯。” 崔云初看他认错态度良好,勉强的点了点头。 崔清远看着二人叽里咕噜的抵着脑袋嘀咕,眉头皱了又皱,二人却都一个眼神都不曾看来,无奈轻咳了一声。 崔云初侧身扫了他一眼,撇撇嘴。 “……”惯用的表情了,崔清远移开目光,心里不快还要端着笑脸给一同前来下聘的媒人。 是沈暇白寻得一皇室子弟。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两家说些客套话,商议婚期。 崔云初依照规矩,先行回了初园。 “大姐姐,大姐姐。”崔云凤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初园。 “狗在后面追你啊,”崔云初吓的跳起来,“你会不会慢点,你是不是想让萧逸追杀我。” 崔云凤小腹微微有一点点隆起,身子却十分灵活,抱着崔云初一个劲儿的说话。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怎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下聘就下聘了。” 崔云初要是告诉她,是她威胁她们的爹,还下药换来的,不知她会是什么表情。 算了,毕竟你的爹,我的爹,不怎么一样。 “皇上突然下旨,择日不如撞日嘛。” 崔云凤颔首,“你去过沈家吗,和沈家老夫人聊过吗,她对你怎么样。” “都还不错。” 崔云凤扯着她,低声说,“回头受了委屈欺负可不能憋着,你得告诉我,我穿着王妃朝服去给你出气啊,千万别忘了。” 崔云初嗤笑,“你瞅我是那软柿子脾气吗。” 崔云凤说,“正因为不是,我才如此说,你和沈大人是要过日子的,你动手不利于夫妻和睦,交给我来收拾。” 唐清婉一进门就听见了崔云凤的谬论,无可奈何的一笑。 她扯着崔云初叮嘱了好久。 唐清婉,“来的路上听说,婚期定在了十日后,会不会有点赶?” 崔云初闻言几乎掩不住欢喜。 崔云凤瞪她一眼,“你矜持矜持好不好。” 崔云初“啧”了一声,“那也比你哭着喊着不让嫁就不活了强。” “大姐姐。”崔云凤撇着嘴,“我抱着肚子,一路着急忙慌的来,你怎么还嘲笑我呢。” 唐清婉目光在崔云凤肚子上划过,笑中藏着深深的羡慕与苦涩。 崔云初在桌子底下踢了崔云凤一脚。 崔云凤回过神来,立即抿唇结束了这个话题。 像崔云凤和唐清婉成亲时一样,二人陪着崔云初说话,姐妹三人热热闹闹,一直到花厅那边宴席结束。 沈暇白拿着锦盒来到初园,二人才识趣的离开。 “云凤。”崔云初蹙眉叮嘱她,“这几个月,你无事不要出府了,腹中的孩子是头等大事。” 这个节骨眼上,不知晓有多少人盯着她的肚子。 “你放心吧,萧逸派人十二个时辰的守着,我安全的很。” 崔云初听她如此说,依旧觉得不怎么踏实。 萧逸亲自将人接走的。 崔云初折回去时,沈暇白正倚靠着床榻,手中拿着一个沾满灰的书本,暗红色的锦袍衬的他皮肤白皙,无比清隽雅致。 “看什么呢?”崔云初靠近,才看清了书本上的字。 三十六计。 “还给我。”崔云初扑上去,拼了命的抢,沈暇白站起身,将书本举高了看。 “夫人好手段啊。” “你哪找着的。” 沈暇白指了指她的床底,他愈看,脸色愈沉,“所以当初夫人与为夫相处,都是受了这本书的教导。” 崔云初心虚坏了,“不是,我早就把它给扔了。” 沈暇白眯了眯眼,“是吗,装可怜,撒娇,嘤嘤怪,为夫怎么觉得,那么熟悉呢。”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心疼她的。 那日安王府后院的亭子处,她掀开衣袖给他看伤, 他呼吸倏然凝滞,顿顿的疼。 她喜欢哭,让他屡屡束手无策。 崔云初昂头望着他,“所以呢,你要反悔吗?” 沈暇白沉默盯着他,倏然扣住她腰往后推。 “你要干什么。”崔云初下意识勾住他脖子,小腿抵上了床榻旁。 沈暇白将书随意丢在地上,另一手扶住她脖子,“学此术的应该很多,但为夫觉得,唯独我的阿初最出色。” 他偏头亲吻她红唇,抽空不忘询问,“你在太子和安王身上,也用过?” 崔云初,“这招对他们没用,你是顺带的。” 沈暇白掐她腰的力道微微加重,崔云初“嘶”了一声,“你干什么。” 沈暇白阴恻恻盯着她,说,“我没出息。” … 幸儿守在门口,紧张兮兮,左右张望的模样仿佛光天化日之下,偷情的人是她一般。 一旁余丰笑她,“你不要表现那么明显,旁人会看出来的。” “是吗?”幸儿立即转回头,心中哀嚎不止,她的姑娘啊,怎么就不知晓克制一下呢, 这可是自家府邸,让人知晓不天塌了吗。 还好,没人来打扰。 傍晚时分,崔云初有气无力的趴在床头,被子滑落,露出她半截光洁细腻的后背肌肤,沈暇白手臂搭在她后背上,无意识的摩挲。 “阿初,” “…” “我终于,确认了你的心意。” —— 崔云初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身旁人什么时候走的,她有点记不清了。 她累的厉害,睡的昏沉。 “姑娘,大公子来了。”幸儿来报, 崔云初穿衣起床,梳洗时发现头上不知何时簪了一个玉簪。 幸儿说,“下聘时,男方都会送女方一根发簪做定情信物,想来是沈大人给姑娘戴上的。” 崔云初晃了晃脑袋,“瞧着玉质地不错,应该值不少银子。” “姑娘。” “开个玩笑。” 收拾妥当来到花厅时,崔云离正坐在那喝茶。 崔云初与其并不算熟悉。即便他回来后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是鲜少见面,突然来寻自己,崔云初还有几分好奇。 “大哥。” 崔云离回了个礼,“恭喜妹妹。” 崔云初目光扫视一圈,挑眉,“就用嘴恭喜啊?” 崔云离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盒,递给崔云初,“这是大哥给你挑的新婚礼,不知你喜好,你莫嫌弃,” 崔云初接过来,笑弯了眼,“其实也不那么着急,等成婚那日再送也可以的。” “兵部有事,需要我离京数日,”崔云离道,“依照礼节,我是哥哥,要背你出嫁的,我会尽快回来,赶在你成亲之前。” 崔云初闻言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崔云离再次拱手,抬步离开了崔云初的院子, 有礼有节的像是一个陌生人,崔云初盯着他背影直到他消失才收回视线,微微攥紧了手中锦盒。 第382章幸运 崔云离离京的事崔云初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毕竟都没哥没爹那么多年了,也不差一个大婚。 十日婚期有些赶,沈家和崔家都忙碌的不可开交,崔太夫人特意交代,成亲之前一对新人不能见面,不吉利。 崔云初就不肯让沈暇白再翻墙进门了,真假不论,得图个好意头。 况且她这几日也没心思同沈暇白腻歪,一门心思都在府中中馈上。 京城不知多少人都盯着这桩婚事,越是如此,崔云初越是要办的风光。 沈家带来的聘礼都添做了嫁妆,让她全部带回沈府,崔云初此时看着管家递上来的嫁妆单子,依旧不怎么满意。 “大姑娘,按照份例,您的已经比二姑娘还要多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比不上二姑娘呗?” “老奴不是那个意思,”管家连忙低下头。 可嫡庶,终究有别不是吗,且二姑娘嫁妆厚,那也是夫人留下的。 崔云初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积攒了不少嫁妆,可如今看着单子才发现,她那就是小打小闹,连人家的一个角都比不上。 她知晓,人各有命,不能攀比,不能嫉妒,但……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可不是要到谁手里是谁的吗。 在银子面前,理,也是可以不讲的,面子,要不要都无所谓。 她拎着单子就去了崔清远书房。 “你说过要补偿我,会给我多一份的嫁妆。” 崔清远从公文中昂起头,蹙眉看了眼闯进来的崔云初,“不是安排了管家了吗。” “管家添进嫁妆单子里的不够。” “相爷。”一旁管家赶紧解释,“老奴已经在大姑娘基础嫁妆上添置了的,只是…大姑娘不满意。” “添置了和云凤一样多,答应我多的那一份呢。” 管家无奈,小声解释,“大姑娘您毕竟…是庶女,和嫡女的规格不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祖母说了。”崔云初掐着腰大喊,“府上没有嫡庶之别!!!!就你能耐,你干什么叫我大姑娘,干脆叫我庶姑娘算了。” 管家吓了一大跳,被骂的连连后退。 崔清远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训斥管家,“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把她那份给添上。” “是。”管家轻应。 崔云初转头盯着崔清远,“你少做好人,是不是你暗中下的命令,否则他一个下人,怎么敢做如此决策。” 管家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大姑娘明鉴,此事相爷绝不知晓,全是老奴擅作主张。” 崔清远静静看着她,“胡闹完了吗,闹完了就回去准备你的大婚。” “闹完了。”崔云初说,“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的嫁妆,我想进库房自己挑选。” 管家一怔,“这…委实不成体统啊大姑娘,历来就没有这样的规矩。” “厉来更没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份,怎么,崔相爷不娶妻子,府中事宜由你管辖,你莫不是就拿自己当崔家主母了。”崔云初居高临下的看着管家,“谁给你的资格置喙崔家的事?” “崔相爷吗。”她转移目光,盯着崔清远,“你不肯成亲,你们两主,配合倒是十分“默契。” 最后两个字被崔云初咬重了些,无端有几分别的意味。 崔清远气的脸色发青,“你都在胡说八道什么?” “把库房钥匙给她,”他命令管家, 旋即对崔云初说,“拿到钥匙就给我赶紧滚,别没事来发疯。” 崔云初一把从管家手中夺过钥匙,“放心,您请我来,我都不会再来。” 目的达成,崔云初哼着小曲带着幸儿直奔库房而去。 管家觑了眼崔清远面色,小心翼翼说,“相爷,真让大姑娘随意拿,怕是明日府上就要拮据,靠您的俸禄银子度日了。” “随她。”崔清远继续垂头处理公文,沈家和崔家的联姻太过突兀,引起了不少人的虎视眈眈,上奏的文书更是数不胜数,他要一一处理妥当,让几日后的大婚顺利举行。 “相爷。”一小厮匆匆进屋禀报,“沈府递来消息,说是又有人去了宫中弹劾,意图阻止大婚,沈大人让您去宫中一趟,处理干净。” 崔清远手边文书还堆的很高,闻言有些火气,“他自己怎么不去?” 谁成亲啊。 “沈大人说,他这些日子都忙着大婚,没工夫管那闲事。” 崔清远挥了挥手,让那小厮退下。 管家立即起身侍奉他更衣,备上准备进宫的马车。 崔清远这些日子很忙很忙,忙着公文,忙着应付朝中大臣,忙着给自己与崔家谋一条后路。 有了上次的事情,皇帝怕是一日都不想再容他,定是恨的咬牙切齿,他要为崔家,留一保命之法。 崔云初在库房中转了一圈,大失所望,她以为府上好歹是宰相府,应该很有钱才是,不曾想,比起沈家都差了一截。 “姑娘,沈家的财富是积攒下来的,咱们府上虽然也有,但有您和二姑娘,表姑娘三位姑娘,相爷又怕您们受委屈,嫁妆都是旁家的几倍,所以底蕴自然就薄了点。” 崔云初站在一个大木箱子前,低着头看。 幸儿大喜,“姑娘,这不是姨娘留给您的那箱子书吗,后来被相爷收走原来是放在了库房里。” 崔云初,“我那姨娘也是有造化了,怕是到死都不敢想自己的话本子会变成崔家收入库中的财富。” 她话中都是讥嘲,“幸儿,让人把这箱子搬出去,添置到我嫁妆中。” “姑娘,这…不太好吧,毕竟是您的大婚,到时候万一被沈家亲朋好友发现了,岂不贻笑大方。” 崔云初偏头注视着幸儿,“可它毕竟,是我姨娘留给我唯一的嫁妆。” 幸儿立即招呼人搬回初园。 崔云初在库房转了个圈。 幸儿问,“姑娘,您还相中了什么,奴婢这就吩咐人搬。” 崔云初没做声,突然想起了昨日崔云离给她送去的那个锦盒。 半晌,她说,“算了吧,崔云离年纪那么大了,留点给他娶妻吧,还有祖母身子,也需要银子养着。” “……” 幸儿;姑娘急冲冲寻相爷吵一架,最后除了一箱子话本子,什么都不要? “姑娘,”幸儿盯着她,“您真善良。” “你还是第一个如此夸我的。”崔云初讥笑。 “那是旁人不了解姑娘,像是沈大人,只要一了解姑娘就会不可自拔的爱上姑娘。” 崔云初笑起来。 库房门口的太阳很刺眼,她拿手挡了挡,光芒还是渗透她的指缝照在了她的脸上。 “是啊,我的不幸与幸运都是他,也许,真是命中注定呢。” 第383章看孩子 “你说,唐清婉有唐府,老东西还给她准备那么多嫁妆,还有祖母,那她底蕴得多丰厚啊。” “她爹为什么不给我和云凤准备嫁妆呢。” 幸儿,“唐太傅是文人,相比较,有些清贫。” “是吗,比我还贫吗。” 幸儿,“那…应该不会。” 崔云初,“我觉得不公平。” …… 大婚的衣物,婚服,都是沈家准备的,时间紧张,也来不及新娘自己绣盖头。 离婚期只有两三的时候,崔云初自己待在屋子里,每日都会将衣服试上一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期间,沈暇白来过好几回,只是她都没见,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见不着人,思人心切的某人便每日一封书信,诉说思念之情,崔云初每每看时,都会嫌弃的直皱眉。 写的如此露骨,哪是思念她,分明是思念温香软玉,初尝就被阻断,心里发痒。 “狗东西。”崔云初骂了一句,继续忙碌着婚事,后来的书信干脆连看都不看了。 某人的书信皆石沉大海,很是不满,让人上门,非要崔云初给他回信,否则就不走,崔云初气极反笑,终是给他回了一封。 “沈府管家养有一条金毛狗,母的,可暂且舒缓你发痒的病情。” 沈暇白看着那封死乞白赖要来的书信,沉默了良久,剩余几日总算是安生了,专心致志的准备大婚,不再去打扰崔云初。 十日在崔云初掰着手指头中很慢的过去了。 大婚前夜,崔云初最后一次试婚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姨娘,张婆子我是不是很好看?” “我没有如你们所愿当王妃,但我夫君比王爷还要厉害。”她脸上都是骄傲,一旁幸儿见怪不怪,这几日就已经对崔云初如此行径习惯了。 “明天就要出阁了,也不知今晚能不能梦到你,”崔云初小声说,“如果没有,那你的诰命就别想了,毕竟你对我也没多大恩情。” “我如此冰雪聪明,美艳动人,你怎么舍得那么对我。” 你们,怎么舍得。 “碎碎叨叨说什么呢。”门口突然响起苍老的声音,崔太夫人拄着拐杖,在李婆子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 “祖母。”崔云初赶忙要扑上去, “别动,别弄皱了婚服,”崔太夫人指着她,“站好了,让老身瞧瞧。” 崔云初立即端正站好。 “好,美的很,”崔太夫人笑起来,“旁的不说,我家云初的美貌,那当真是万里挑一。” 崔云初故作害羞,“祖母~” “你别装,老身瘆得慌。” 崔云初笑起来,让幸儿侍奉她脱了婚服,连忙蹭去了崔太夫人身边,“祖母,您身子不好,天又那么冷,怎么不直接派人唤我过去呢,还一个人跑过来,见了风怎么办。” “你的大喜日子,祖母自然要亲自看上一眼才放心。崔太夫人握着她的手,“府上没有主母,老身身子又不好,没人替你操持,受委屈了。” 崔云初满不在意,“那有什么,我们姐妹三人不都没娘吗。” 唯一不同的是,她们有爹,一个默默守护,一个疼宠至极。 崔太夫人叹了口气,转身从身后婆子手中接过一个盒子递给了崔云初,“拿着。” “这是什么?”崔云初打开,里面竟是厚厚的一沓地契。 崔太夫人说道,“这些都是祖母的私产,连云凤和清婉都不知晓,你拿着,都带沈家去。” 崔云初心中的酸涩压过了欢喜,有些怔愣,“祖母…” 崔太夫人,“收着,日后在沈家,多一份保障,祖母不担心她们两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崔云初歪在崔太夫人怀里,眼中都是水雾。 崔太夫人不放心的殷殷叮嘱,“到了沈家,就别如此任性了,要孝顺长辈,体贴丈夫,做事之前务必三思而后行,不要鲁莽。” 她抚摸着崔云初的发丝,崔云初红着眼点点头。 “云初,没有人给你兜底,你更要步步谨慎,若实在觉得委屈,便拿着银子,另寻出路。” “我明白。”崔云初笑中带泪,“祖母您就放心好了,云初踉踉跄跄走至今日,往后的路,也一定会愈来愈好。” 唐清婉和崔云凤身后有家族做靠山,她没有,或者说祖母不确定崔家会不会为了她去义无反顾。 但确定崔清远会为了云凤那样做,所以,她拖着年迈的身子,只能竭尽所能的在别的地方给崔云初底气与倚靠,以及退路。 “祖母,您若是觉得累,明日就不用起身了,我去松鹤园拜别。” “祖母还没那么弱,”崔太夫人将她扶起来,“不许哭,大喜的日子,哭多晦气。” 崔云初立即擦了擦眼泪,“都听祖母的。” 崔府中张灯结彩,看似喜庆,却总有几分不经意的冷清,崔云初没什么朋友,来添妆的几乎没有,就算有几个,那也是多半看在沈家的面子上, 否则没几个心高气傲的嫡女愿意她一个庶女打交道。 崔云初也不在意,毕竟比起上一批世,她名声经过顾家子的事,已经好上太多了。 崔云初也不喜欢应付她们,虚伪的笑的人脸疼。 崔云凤来的有些晚,估计是和萧逸争斗了一番才得以出门。 崔云初像是照顾小婴儿一样,谨慎又谨慎,连一口吃的都让幸儿用银针插一插。 崔云凤,“自家府上,别那么紧张。” 崔云初瞥她一眼,“我是紧张自己的小命,怕你出了不测,你家夫君嘎嘎乱杀。” 崔云凤哼她,“你就是关心我,总是口是心非。” 姐妹二人斗了会儿嘴,崔云凤朝窗外看了一眼,招呼身旁丫鬟奉上了一个大盒子。 “我特意给你准备的,趁表姐没来,快收起来,不然显的我厚此薄彼。” 崔云初,“知晓厚此薄彼你还送?” “咱们毕竟是亲姐妹嘛。”崔云凤趴在盒子上,纠结半晌说,“那次事情,我对表姐…总有几分芥蒂,大姐姐,我知晓不应该,但她那么对你,我不怎么舒服。” 崔云初摸摸她脑袋,崔云凤十分享受的蹭了蹭她手掌。 “属狗的啊你。” 崔云初拍了她一巴掌,将那盒子打开。 “……” 大盒子里面包裹着小盒子,小盒子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 崔云初不耐烦得瞪着崔云凤,“你搁这忽悠谁呢。” 崔云凤笑起来,“别生气嘛,你在打开一个。” 崔云初,“最后一次了啊。” 她扒开那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纸。 依旧是一张地契。 崔云初看着崔云凤,“你堂堂安王妃,怎如此抠搜?” “……” 两姐妹就没有不呛呛两句的时候,崔云凤气道,“你能不能仔细看看,那可是我手底下最最值钱的首饰铺子,送给表姐的头面就是这个铺子里的,如今我将整个铺子都给你了,里面的头面珠宝可是价值连城!!!” 崔云初眼睛立即弯了起来,连忙把地契收入怀中,拍了拍崔云凤的脸,“误会你了,误会你了,小云凤,你最可爱。” “哼。”崔云凤挥开崔云初的手生着闷气,“你就是狼心狗肺。” 崔云初一巴掌呼她脑袋上,“看在你怀着孕的份上才哄哄你,你差不多得了啊,嘤嘤什么。” 崔云凤把身子又重新转了回来,“好吧,看在明日是你大喜日子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了。” 唐清婉也来了一趟,但没有留太久,说了吉祥话,添了妆之后不久就离开了。 她行色匆匆,看起来仿佛很忙。 崔云初和崔云凤关心了几句,她并没说有什么不妥。 夜深人静,两姐妹依偎在床上,一同望着房梁看。 “你今晚不用回去吗?” 崔云凤,“我提前找理由和他吵了一架,今晚不回去也没事。” “哦。” “大姐姐,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躺在一个床上睡觉了,转眼我们都嫁人了。” 崔云初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鼓鼓的。” “以后会更鼓。” 崔云凤抱住崔云凤胳膊,“大姐姐,我希望当日在安山寺所求,可以如愿。” 崔云初偏头看着她,“求得什么?” 崔云凤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你忘了,当日我在安山寺帮你向佛祖得求得。” “你都求了什么?” 崔云凤仔细想了想,“求了好多好多,记不太清了。” “。” “大姐姐,其实我有些怕。” “怕什么?” “怕肚子里的孩子啊,”崔云凤道,“我又不傻,如今不知多少人都盯着我的肚子呢,我怕我护不住他,每次睡觉前,我都辗转反侧,就怕一觉醒来,肚子就平了,他就被不知不觉给害了。” “我如今,连表姐都下意识提防着,大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快疯魔了?” 崔云初轻轻揉了揉她的肚子,“权利会吞噬人的血肉,立场不同,你提防她是对的。” 崔云凤有些丧气,“可我们是姐妹,不该如此的。” 可自从表姐利用大姐姐婚事之后,她就控制不住的会对她警惕戒备。 “我总算是明白了,当初爹爹和祖母的忌惮。”崔云凤叹口气。 崔云初,“你怀着孕,切莫忧思过重,孩子有萧逸护着呢。” 崔云凤说,“大姐姐,我如今最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他最近突然变得很忙,表姐也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别多想。”崔云初安慰她,她却一个激灵起身,吓了崔云初一跳。 “大姐姐,若有那一日,你有能力的话,可一定要护住我的孩子啊,她是我生命的延续。” 若有一日,夫君和太子姐夫你死我活,她可以随君生死,惟愿孩子平安。 “我把所有一切给你当辛苦钱。” 崔云初瞪她一眼,“就我们这点姐妹情,可没深厚到替你看孩子的地步。” “大姐姐,”崔云凤扯着崔云初晃。 崔云初拨开她手,“你是我妹妹,我自会护着你,但你肚子里怀着的姓萧,和我没什么关系,你还是自己看着吧。” 崔云凤顶着肚子和崔云初闹,“我不管,你发誓,你必须要护着他。” “我不,我就不。” …… 第384章大婚。 二人闹腾了好一会儿,崔云凤才总算是睡着了,崔云初轻手轻脚的下床,拉开房门出去。 幸儿,“姑娘,都这个时辰了,您怎么还没睡呢。” “崔云离回来了吗?” “好像…还没有。” 崔云初淡淡应了一声,重新回了房间,将门关上,上床闭上眼睛。 她很不喜欢自己,总是对旁人抱有期待。 …… “相爷。”管家匆匆忙忙进入书房。 崔清远没有批公文,也没有看书,只是倚靠在椅子中,睁着眼睛注视着书案上的某个地方出神。 “什么事?”他微微抬眼, “有人往门房送来了这个。”管家将两样东西急慌慌递过去。 一个沾了血的玉佩,和一封书信。 崔清远豁然起身,抓起那块玉佩,立即打开了书信。 “相爷,上面说了什么?” 崔清远目光黑沉,“云离出事了,对方让本相去赎人。” “图财?老奴立即就去准备。” “不用。”崔清远摆了摆手,“对方想要的,是以命换命。” 用他的命,换回云离的。 “那怎么成,”管家大惊,“相爷,您不寻太子和安王爷借些人手,还有大姑爷,他手中的慎刑司最为厉害。” 崔清远重新在椅子里坐下,一时没有言语。 他早就有所感,皇帝会忍不住对他出手,他在京城中万般防备,却不曾料到,他会对云离下手。 “那位对本相的忌惮,已经到不择手段也要将本相除去的地步了!!” “更衣备马。” 管家立即上前侍奉,边说道,“老奴马上就去召集人手。” 崔清远应了一声,展开双臂迅速穿衣收拾,管家倏然迟疑说,“可是相爷,明日是大姑娘出门的日子。” 太夫人身体不适,若是连相爷都走了,那大姑娘怎么办?那么多宾客都在了,岂不寒酸。 况且,大姑娘与相爷本就有隔阂,如今经此一事,只怕更加生分了。 “如今距离天明,也就三个时辰了。” 崔清远默了几息,道,“人命关天,你留在府上操持。” 半个时辰后,崔清远穿着黑色大氅出了崔府大门,夜很深,整齐划一的士兵排成队,立在门外,为首的余丰高坐马背上,冲崔清远拱手行礼。 “相爷,崔大公子的事,我家主子都听说了,特吩咐属下前去救人,相爷放心,属下一定会降崔大公子全须全尾得带回来。” “他们要的是本相的命,只有本相去,才能保证我儿的安全。” 余丰蹙了蹙眉,“明日是崔姑娘最重要的日子,属下知晓相爷爱子心切,但有属下和慎刑司的兄弟在,必定不会让崔大公子有失。” “相爷,不过两个多时辰,您送了崔姑娘出阁,崔大公子的安全,我家主子说了,可用沈府作为担保,保他平安无事。” “……” 崔云初翻来覆去了大半夜才睡着,刚眯了没一会儿,打鼓声响起,幸儿便带着十数丫鬟鱼贯而入,屋中所有火烛都被点亮,有些刺眼。 崔云初拽了被子蒙住眼睛,踢了踢一旁的崔云凤,“你先起来,我在躺一会儿,” “哦。”崔云凤迷迷糊糊的坐起身,看到了丫鬟手中的婚服,蹙眉去推崔云初。 “你成亲又不是我成亲,我先起来有什么用。” 崔云凤又重新躺了回去,催促崔云初,“你快一些,耽误了吉时有碍夫妻感情和财路。” 崔云初蹭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虽然是第一次成婚,但流程早就见过两回了,也算是烂熟于心,她闭着眼睛打瞌睡,任由幸儿使唤人手给她更衣梳妆。 婚服是沈家准备的,合身的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大红的绸缎上都是亮闪闪的宝石,金线在烛火的闪动下熠熠生辉,奢华大气。 崔云初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袖子突然被拉了一下,偏头就瞧见崔云凤正在拽她衣袖上的珠子。 “你干什么。”她声音都放大了不少,满是惊惶。 崔云凤,“你那时候不也拽我的了吗。” 崔云初捂住袖子,“我想拽你头发,踢你几脚。” 她恶狠狠的,崔云凤撇嘴,“小气鬼,” “我是今日才小气的吗。”崔云初理直气壮,接下来的梳妆过程,她像是盯贼一样盯着崔云凤。 二人打打闹闹的,唐清婉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她面容似乎很疲惫,对崔云初说了几句祝福话,就坐在一旁笑看着姐妹二人玩笑。 越往后,府中越是嘈杂热闹,前院应该来了不少宾客,就等着新郎来迎,一旁媒婆的吉祥话听的人耳朵都要起茧子。 第一次,她崔云初成为焦点,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在崔家,除却那场带着目的生辰宴,应该就只有今日的大婚了。 “姑娘,姑娘。”幸儿急匆匆跑进了屋子,冲穿着婚服,凤冠遮面,言笑晏晏的女子禀报,“宾客都到了……” “到了招待就是了。” “可…”幸儿吞吞吐吐,急道,“相爷两个时辰前突然离了府。” 大公子不在,相爷也不在,来的不止有官宦,也有皇室子弟,管家的身份怎么能上台面。 崔云初怔了怔,“离府了是什么意思,他人呢?” 幸儿垂着头,“据说是大公子被匪徒劫持,相爷去救大公子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劫持了呢?”崔云凤问。 “奴婢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人命要紧,”崔云初眸底一片沉寂,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淡淡交代,“让管家引着宾客直接入座吧。” 幸儿抿着唇,只能应下。 人家来恭贺,是礼节,府上却无主家招待,像什么样子。 崔云凤这会儿一心沉浸在爹和大哥的安危中,也有些魂不守舍。 唐清婉站起身说,“我去吧,你专心待在房中。” 崔云初对她笑了笑,“谢谢表姐。” 说完,她继续对着铜镜来回的照。 前院一定乱糟糟的,但只要顺顺利利的结束就成。 毕竟,人命关天,希望,崔云离能平安回来。 幸儿,“可是姑娘,大公子和相爷都不在,谁背您出嫁啊?” “我自己走。”她淡淡扫了扫眉尾,说。 第385章为了你 好在有唐清婉和太子出面,前院也算是井然有序,只是主家不在,难免会让人心生揣测。 幸儿禀报,说沈大人带着花轿来了,如今人就被堵在门口。 崔云初偏头,朝窗棂处看了一眼,拿着棍子的陈妙和左顾右盼,以一当十的立在那等着为难新郎官。 崔云初笑了笑。 一旁崔云凤魂不守舍的厉害,满心担忧,崔云初反过来安慰她,“他是官场上十几年的老狐狸了,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崔云凤,“真的吗,大姐姐。” 崔云初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让你家夫君去帮帮忙。” “对对对。”崔云凤急忙起身往外冲去,崔云初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口,缓缓收回了视线, 继续欣赏自己的妆容,屋中清净的除却丫鬟媒婆,就剩她一个人,萧瑟的不像大婚应有得热闹。 幸儿来回往返,“姑娘,安王爷被二姑娘叫走了,垂花门没人堵,沈大人已经畅通无阻的进来了,就到初园了。” 崔云初点点头。 人来的很快,她托着腮,看着孤立无援的陈妙和掐着腰,舌战群儒。 跟沈暇白一起来接亲的人不少,都是男人,自然不会对一个姑娘推搡。 陈妙和难题一个接一个的往外抛,都被迎刃而解,愁的小姑娘抓耳挠腮。 沈暇白一身喜服,在阳光下的照耀下,配上他意气风发的笑容,尤为的扎眼。 “陈姑娘,待大婚结束,本官定会去府上陪令尊坐坐,喝一杯茶的。” “……” 陈妙和小脸一垮,愧疚无比的转身冲崔云初撇了撇嘴,“崔姐姐,我只能对不起你了。” 她侧身让开了路,沈暇白被人簇拥着鱼贯而入。 崔云初笑起来,她笑容很柔,很美,只是落在沈暇白眼中,似少了几分明媚。 幸儿眼眶很酸,“姑娘,奴婢心疼您。” 崔云初,“心疼什么,所有人,都是情有可原,毕竟,人命关天。” 不能闹,不能不高兴,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怨怼,否则,她就是最冷血无情的那个。 沈暇白进门后,幸儿给崔云初盖上了盖头,媒婆在一旁吉祥话成箩筐的往外拉。 比起沈暇白身后的公子哥,孤零零的崔云初,多少显的有些萧瑟。 他踱步,慢慢走上前,声音中夹杂着不可抑制的激动,有些颤抖,“阿初,我们回家吧。” 崔云初,“不说些山盟海誓吗,真是木头。” “回去。” 他附耳说,“等夜深人静时,夫人想听多少,为夫都悄悄说给你听。” 崔云初想起他在床上的骚言骚语,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说话小心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谨遵夫人吩咐,为夫记得,夫人曾说,为夫体力不行,今日为夫给夫人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沈暇白说,“为夫一只手,就能抱着夫人离开,送上花轿。” 崔云初偷偷掀开盖头一角,“赌约呢?” 沈暇白凝视着她露出的半张侧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说,“若为夫可以,晚上,为夫想躺着。” “……” “好,成交。”崔云初主动伸出手臂揽住了沈暇白的脖子。 沈暇白轻笑,“那夫人今日可要好好保存体力,莫晚上三两下就累的起不了床。” “你不骚能死啊。” 沈暇白右手穿过崔云初腿弯,竟直接将人抱了起来,一旁媒婆都呆了,正想说这样不合规矩,被同行来接亲的公子哥以眼神制止。 “沈大人威武,沈大人厉害。”一群人簇拥着二人,不断调侃着。 一路上,沈暇白连呼吸都没有加重,依旧十分平稳,那强健有力的身姿让不少前来观礼的姑娘看直了眼,暗暗尖叫。 后来京中不少人大婚,都会被新娘要求效仿之,当然也有不少姑娘被新郎拿来与崔云初身姿做比较。 毕竟不是谁都有沈大人那样的体力,也不是哪个姑娘,都如崔大姑娘一般如此窈窕纤细。 “沈暇白。”崔云初小声开口,附在他耳侧,“辛苦了,晚上妾身一定尽心侍奉,不让夫君费一丁点力气。” 沈暇白稳稳当当突然一颤,呼吸有些不稳。 花厅中,崔太夫人端庄大气的稳坐在主位上,与来恭贺的宾客寒暄说话,眉眼间都是笑意。 崔云初看不见,但却能听见。 想着祖母那么大岁数,要强撑着身子给她撑场面,心中温暖的同时,又顿顿的疼。 媒婆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爹娘位置上都没人,便也省去了不少环节,只让崔云初拜别崔太夫人。 一旁沈暇白跟着崔云初,行拜别礼。 崔太夫人拄着拐杖起身,扶住了崔云初手臂,攥着手心里紧了又紧,声音哽咽,“云初,委屈你了。” “今日之后,便都是坦途了,柳暗花明,一定要好好的,祖母盼你此生都无忧明媚。” “好了,莫耽搁了吉时,快抱上她走吧。” 沈暇白微微颔首。 崔云初倚靠在沈暇白怀里,冲崔太夫人说,“你等我回来。” 花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沈暇白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路上屡屡回头,挑着唇畔笑看着花轿,引了不少人调侃,他也不在意,愈发的肆无忌惮。 安王提前离开,太子十分安稳,今日大婚,十分顺利。 花轿尽头,陈妙和一把抓住了沈子蓝,“你要干什么?”她眼中都是戒备,“如今她可是你正儿八经的婶婶,你可别胡来啊。” 沈子蓝瞪她一眼,“陈妙和,你是不是缺点什么?” “缺什么?” “心眼。” 他小叔成亲,他作为沈家唯一的孙子辈,怎么能不旁观呢,他小叔还交代给他的有任务呢。 沈家的宾客不少,嘈杂的厉害,沈暇白单手抱着崔云初下花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进入喜堂。 沈老夫人笑的眼眶含泪,她的一侧,是抱着崔老爷牌位的沈子蓝。 在媒婆的高唱下,二人拜堂成亲, 所有人都面带欢喜,就连宫中皇后和良妃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只是沈暇白那般受陛下恩宠,宫中竟不曾有什么赏赐,让不少宾客颇有揣测。 按理说,就皇帝对沈暇白的看重,亲临观礼都是有可能的。 都知晓皇帝对崔相忌惮,可忌惮,却又为何要赐婚,让人十分不解。 崔云初被送入了喜房,她也已经对屋中陈设都轻车熟路了。 沈暇白怕她闷,在不少人起哄下提前给她掀开了盖头。 “阿初。”他喉结滚动了下,手悄摸摸伸入崔云初衣袖,摩挲她腕间细腻的肌肤,“我想洞房。” 崔云初踹他一脚,“快去招待宾客吧,多喝一些,莫那么早回来。” “你想耍赖。”沈暇白掐了掐她的脸,“休想,我有帮手,很快就能回,你等着。” …… 沈府上下早就提前知晓了这个主母的厉害,马首是瞻了。 沈暇白等人一离开,崔云初就撒了欢一般,让人取了凤冠,换下婚服。 “夫人,太子妃来了。”丫鬟前来禀报。 唐清婉进门,瞧见崔云初正坐在桌前吃东西,怔愣过后有些无奈,“新郎还不曾回来,你怎能把婚服都给换下了?” 崔云初,“我和他早就跨越了规矩礼节,这点小事算什么。” 桌上都是她惯常喜欢的,一看就知是沈暇白提前吩咐人给她准备的。 唐清婉在她对面坐下,笑说,“太子被妹夫抓去挡酒了,估计今晚也要抬着回去了。” 崔云初喝完了杯中茶,抬眸看着唐清婉说,“云凤和安王去救人了,表姐不去吗。” “安王不会去的。” 崔云初闻言眉头紧皱。 唐清婉说,“是皇帝下的手,这个时候谁若去了,便是皇帝下一个眼中钉肉中刺,绝对无缘皇位。” “是因为我的大婚?”崔云初问。 唐清婉,“差不多吧,舅舅为了你的大婚,杀了萧岚,以皇家密事威胁皇帝,触碰了他的逆鳞。” 崔云初沉默了几息,才缓缓说道,“崔清远一直支持你和太子,你既知晓安王不会去救,你就丝毫不担心吗?” 若崔清远为了自己付出那么多,她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唐清婉默了默,好一会儿没说话。 崔云初,“表姐究竟想说什么,你我姐妹,就别拐弯抹角了。” “今日早间,沈大人已经派出了慎刑司前去协助了,舅舅和云离应该不会有事。” 若是连慎刑司都做不到的事情,那太子和安王也束手无策。 崔云初蹭的一下站起身,一瞬不瞬的盯着唐清婉,“你说什么?” 皇帝动的手,太子和安王皆避之不及,恐惹祸上身,沈暇白,他的夫君,派人去了? “今日是你大婚,他应是为了你。” 崔云初脑子有些沉,死死攥着桌子一角。 不论人有没有救回来,接下来沈暇白在朝堂会如何,可想而知。 皇帝一定不会再容他。 他…为什么不提前和她商量,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 第386章洞房花烛夜 崔云初心不可抑制的顿顿疼。 “表姐和我说这些,”她慢慢坐下来,沉稳又冷静,“是想告诉我,如今沈家想置身事外已然不可能了,若不站队,便只能消亡,是吗?” “局势而言,确实如此。” “可我只是一个后宅女子。”崔云初说,“我对前朝一窍不通,不比表姐聪慧,时局如何,我想他应自有思量。” 唐清婉注视着云初,一时没有说话。 崔云初继续低着头吃喝。 唐清婉突然开口,“云初,我知晓你心中所想。” 不是不能做主,而是在她和云凤之间,她不想抉择。 或者说,更偏向于云凤,“姐妹是姐妹,时局是时局,我和云凤都不会置对方于死地,不论谁输谁赢,我们,只要不殉情,就都不会死。” 崔云初抿茶的手微顿,淡淡说,“我也希望如此。” 不论谁,她都不希望有失。 唐清婉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期间陈妙和来叽叽喳喳了一会儿,怕崔云初无聊。 沈暇白回来的时候,她还围着崔云初叭叭个不停,“一开始我就觉得,崔姐姐你和沈大人最为般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是,崔姐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如果没有沈大人,你会喜欢沈子蓝吗?”陈妙和很紧张的看着崔云初,“这对他很重要,我想安慰安慰他。” “……” 崔云初望着陈妙和身后,慢慢开口,“他知晓你如此问吗?” “不知道啊。” “那他肯定要谢谢你对他那么好。”崔云初忍着笑。 陈妙和茫然抬眸,在崔云初眸底瞧见了一个颀长的身姿。 她像猴子一样窜了起来,“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 她调头,腰几乎弯到地上,头垂的很低很低,嘴里碎碎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沈暇白眼皮下垂,沉着嘴角,盯着往外溜的陈妙和,“陈姑娘不如展开说说,本官是怎么如果没得?” “……” “沈子蓝!”陈妙和吆喝了一声就往外冲,衣领子却被余丰眼疾手快的拉住。 “放开我,我就是来陪崔姐姐说几句话。” 她一个姑娘家,向来是十分端庄守礼的,却屡屡在沈子蓝小叔上碰壁,莫不是克她。 怎么就给听着了呢。 “陈姑娘还没回答本官的问题,本官是怎么如果没的?” “我就是做一个假设,”陈妙和心虚说,“我想安慰安慰子蓝,没有别的意思,您是子蓝的小叔,子蓝的爹是长子,您是次子,假如没有您不是也…说得通吗。” 沈暇白面上笑着,却冷嗖嗖,阴恻恻的。 沈子蓝听见陈妙和的呼救着急忙慌的赶过来,便很巧的听见了陈妙和的这番谬论。 他几不可查的缓缓往门口退去。 为了这个傻子,搭上自己,不值当。 陈妙和却已经看见他了,“沈子蓝——” “……” 沈子蓝硬着头皮上前,“小叔,您别误会,那话绝对不是我让问的,都是她自作主张。” “沈子蓝,我可都是为了你,你竟然把我推出去,你是不是个男人。”陈妙和瞠目结舌。 沈暇白阴恻恻的目光盯着二人。 “本官大喜之日,在本官夫人面前把本官假如没了,陈姑娘,这就是陈大人,陈夫人教你的规矩礼节吗?” 陈妙和心虚的很,小声嘟囔,“我一人所为,你别带上我爹我娘一起骂啊。” 沈子蓝很无奈的瞟了她一眼,头疼得很。 这辈子他想搬回府里住,怕是无望了。 崔云初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妙和和沈子蓝笑的眉眼弯弯。 沈暇白说,“既是陈大人不会教育女儿,那就由本大人代劳,余丰,派人将陈姑娘所作所为告知陈家夫妇,然后将人关去柴房三日,给个教训,三日不许吃喝,看她还敢不敢再来生事。” 陈妙和仿佛晴天霹雳。 沈子蓝也大惊,“小叔,万万不可,她一个姑娘家,本就怕黑,还三日不让吃喝,那么冷的天,她怎么会受得住。” “小叔,你高抬贵手一回,我一定看好她,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沈暇白油盐不进,“她在你婶婶面前,咒我死,你让我高抬贵手?” 沈子蓝,“……” 其罪行,抹了她脖子都不亏。 人家新婚啊,她怎么想的。 可是…“小叔,她脑子不好使,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关在柴房,她会被吓死的。” “那你和她一起去。 ” “……” 余丰推着二人离开了新房,只剩沈子蓝喊的小叔,在屋中回荡。 崔云初笑起来,“你不觉得他们很般配吗,明明对对方都有意思,却不自知。” “所以,我是在帮他们。” “可大婚之日,我刚进门就把沈子蓝给关进了柴房,老夫人会不会不高兴啊。” 沈暇白捉住她手腕,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拽进自己怀里,“不会,” 他擒着她手腕,放在唇边细碎的吻。 “别闹,还没沐浴呢。” 沈暇白手臂横在她腰上,“夫人想什么呢,合衾酒都还没喝呢,就迫不及待要沐浴更衣了,几日不见,看来夫人也很想念为夫啊。” 崔云初端起桌子上的酒杯,对着沈暇白嘴就给灌了下去。 沈暇白不满,“合衾酒不是这么喝的。” “那怎么喝。” “我教夫人。” 他弯腰拖起她臀,将人抱坐在了桌子上,兀自将另一杯酒含在嘴里,压上崔云初的红唇,一点点给渡进去。 崔云初,“你怪恶心人的。” 沈暇白一把扶住她后脑勺,用力压在自己唇上,不给崔云初说话的机会。 他手抚上她腰带,将人摁在桌子上…… 衣衫堆至腰际,烛火将她光洁细腻的肌肤映照的尤为动人,纤细美艳的人热气上涌。 崔云初手抵在他肩膀上,用力推他,“不,不成,你放开。” 沈暇白手掌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滚烫的崔云初身子发颤,“我要沐浴,你……” 未出口的话再次被堵上,崔云初的反抗很快在某人强烈的攻势下化为无形。 他托抱着她,将她腰抵在桌上,崔云初两条腿死死圈着他腰,就怕摔在地上。 崔云初衣衫散开,她腰带一端攥在沈暇白手中,另一端垂落在地,她腰身灵活的后仰,肌肤上是细细的薄汗,线条分明,青丝铺陈在桌面上。 他手臂穿过她青丝,揽着她肩膀,护着她奇异的姿势不伤到腰。 崔云初双眼迷离的盯着房梁,红唇微张,沉浮其中,不受控制。 “阿初——” 第387章局势 崔云初双手反撑在桌面上。 窗棂外月色高悬,屋中烛火摇曳,桌上碗碟茶壶摔了一地,吱呀作响。 崔云初抓住他手臂,攀上他脖颈用力环抱住时还在赞叹,这桌子是真结实。 他抱着她去了屏风后,放入了早就准备好的浴桶中。 崔云初抬手在他清隽的面容上挥了一巴掌,“我腰都快断了。” 沈暇白亲吻她手背,“那下次再换个别的地方。” “……” 她的洞房花烛和别人的洞房花烛哪哪都不一样。 没有媒婆的条条框框,没有规规矩矩的流程礼节,不是那大红喜被的拔步床。 崔云初嗔他一眼,布满水珠的手臂伸出来,环住他脖颈亲了一下,声音很柔,“我很喜欢,我的沈大人,沈夫君。” 这样的洞房花烛,十分符合崔云初。 沈暇白一手捧着她脸回吻,“夫人莫忘了,今日的赌约,后半夜为夫还等着夫人的侍奉。” 崔云初立即推开他胸膛,“我吃饱了,我要睡觉。” 沈暇白不许下人进屋侍奉。 屋中满地的狼藉,二人似乎看不见一般,沈暇白横抱着崔云初从那些碎片上跨过,将人放在床榻上。 崔云初侧身躺着,手搭在他健硕的胸膛上,上面还有着晶莹的水珠。 她不期然的想到了上一世,恍恍惚惚中,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结实有力的胸膛,让她热血上涌。 “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沈暇白手穿进她衣袖中,摩挲着她的腕骨,另一只手揽着她肩膀,“识得你之后,我愿意相信有。” 崔云初昂头看着他,他微微垂眸,眼中映着她容颜,“阿初,我盼着与你有无数个来生。” …… 崔云初想,也许她应该彻底忘却那一剑,她回忆起的,应该是他的好。 她不该,耿耿于怀。 若是上天如今问她,“你想要现在的沈暇白,就必须要接受上一世死于他手的厄运,你还愿意要他吗?” 她一定毫不犹豫的点头。 她愿意!!… 若起初的不幸,都是为了后来和他的相遇相知相爱,她定是愿意的。 毕竟,她此一声,独独沈暇白,视她如命。 她想,也许每一件事的发生与出现都是既定事实的命运使然,就像,她和她的沈大人。 …… 柴房里,陈妙和缩在角落倚靠着沈子蓝,无声流泪,“我想回家。” 沈子蓝,“我也想……” 陈妙和,“你小叔不会真把我们关三天不给吃喝吧。” 沈子蓝,“你爹娘收到消息会来救你吗。” “应该不会。”毕竟就她说那话,放她自己身上也没脸来。 “……睡觉吧,睡着就不饿了。” …… 新婚,二人一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 就是苦了第二日前来收拾房间的幸儿。 “姑娘,这这这…您和沈大人是打架了吗?” 屋中简直堪比灾难现场,床榻上的被子一半堆在地上,床单也滑落在地,床帐被撕扯了一小半下来。 新郎的婚服,腰带,中衣,扔的到处都是。 桌子上的桌布也没了,碗碟,茶杯,茶壶,地上碎了一地,走路都要跳着走。 就只有房梁是完好无损的。 崔云初抬一下腿都疼,她含泪窝在被子里,嗔了幸儿一眼,“还不赶紧扶我起来,我还要去敬茶呢。” 幸儿挑拣出一条路,服侍崔云初更衣。 主仆二人搬着她腿,一点点挪到床下,幸儿皱巴着一张脸,“姑娘,奴婢这辈子都不要成亲,太可怕了。” 崔云初瞪她一眼,“没见过世面的呆子,你懂什么。” “等将来把你许配给余丰,你就知晓什么是人间妙事了。” “……” “姑娘,您好歹是女子,。”幸儿脸都红透了。 “他呢?” “姑爷一早就去了书房,匆匆忙忙的,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崔云初蹙眉应了一声,待收拾妥当,便率先去了沈暇白的书房。 沈暇白正在听余丰禀报什么,神色十分肃穆,瞧见崔云初进来立即缓和了几分,说,“怎么起这么早。” 他起身上前,扶着她坐自己的位置上去。 崔云初看了眼余丰,“是不是崔清远有消息了?” 余丰偷觑了沈暇白一眼,没有说话。 崔云初心中一沉,觑向沈暇白,“死了?” “不是。”沈暇白抚着她发丝,“我的人将崔云离救了出来,但崔相…中了对方的埋伏,往西北方向去了,如今…下落不明。” 崔云初似乎舒了一口气,“派人去找了吗?” “找了,如今就端看谁先一步找到了。” 崔相失踪,是皇帝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不止沈暇白,皇帝的人手也在找。 如今,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绑架崔云离的是谁的人,皇帝吗?” 沈暇白微微点了点头,“是刚上任的兵部尚书,周余。” 如今追杀崔清远的,也是他。 “那你怎么办?”崔云初有些着急,她紧张的抓着沈暇白的手,“你公然与皇上作对,救出崔云离,皇上一定会对你发难的。” “别担心,他如今,没有功夫同我周旋。” 沈暇白揽着崔云初,“阿初安心,我不会有事的。” 崔云初说,“你为我做了很多很多,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和崔家再遇难处。” 她是一个自私的人,如今只盼她的夫君和祖母,安乐无忧。 “放心吧,朝局如此,早晚都会被打破的。”他既要了她,就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局势似乎突然十分紧张起来,沈暇白忙的厉害,崔云初一个人去给沈老夫人请安。 沈老夫人目光在崔云初走路的奇怪姿势上停留了几息,就笑弯了眼睛,简单喝了茶,给了见面礼,就让崔云初赶紧回去歇着了。 沈老夫人十分好相处,让崔云初心里松快了不少,她心里也惦记着事,在沈老夫人那坐了一会儿就回了院子。 她回去时,沈暇白已经不在书房了,幸儿说,“姑爷留了话,有要事需要去趟慎刑司,晚些时候回来,让夫人您不必挂念。” 今日天气尚可,成婚第一日,崔云初也有不少事情要忙,管家送来了府中账册,对牌,全府上下的下人都来了院中拜见主母。 崔云初需要一一熟悉,慢慢接手沈家中馈。 忙起来时,心中的不安才能慢慢消失。 第388章自尽 慎刑司,余丰同前来一小太监寒暄了几句,快步推开门进了书房,“主子,皇上让您立即进宫一趟。” 沈暇白放下手中文书,朝窗棂外看了一眼,慢慢起身,离开屋子。 院中,小太监冲沈暇白再次行礼,“沈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您呢。” 按理说,朝臣大婚,该是有三日假期的。 沈暇白也没有多问,跟着那小太监入了宫门。 御书房外,沉寂肃穆,宫女太监们守在门外,出气都不敢大声,宫殿门口,太子一身朝服跪在地上。 沈暇白被那太监引着进入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中,看起来心情大好,“沈爱卿来了。” “陛下。”沈暇白行礼,被皇帝挥手制止,他手中执着笔,笔尖的尾端还在往下滴着墨。 “你来看看,朕的这幅字如何?” 小太监立即举到沈暇白眼前,大大的宣纸上,写着“吏治清明”四个字。 “龙飞凤舞,迥进有力。” 皇帝“哈哈”大笑了两声。 “朕听说,你的人在找寻崔清远的踪迹?” 沈暇白垂着眸,让人辨不清他眸底的神情,“是,崔相毕竟是内子的父亲。” 皇帝一笑,“你倒是疼媳妇。” 说完这句,他俯身继续写字,每写完一笔,就会站直身子欣赏一番。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沈暇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若是没有尸体呢。”皇帝抬眸盯着沈暇白说,“周余送回的消息,他被逼至悬崖,跳下去自尽了,悬崖深不见底,没有生还可能。” 沈暇白面色肉眼可见的僵硬。 “周余,可是爱卿你推荐上去得人。”皇帝说,“你妻子,知晓截杀她父亲的人是谁吗?” “会不会以为是你要报你父兄之仇,”皇帝放下笔,满脸担忧,“可别让她误会了,有碍了你们夫妻感情才好,毕竟新婚。” 沈暇白垂眸,没有言语,皇帝继续道,“当初朕不答应,就是怕你难做。” 他似叹息一声。 “谢皇上记挂,她是她,崔家是崔家,臣从不曾混为一谈。” “那就好。”皇帝笑了笑,“朕知晓爱卿心中抱负,崔相的死,于你也算是好事,往后你便可以同你妻子恩爱相守,不必再有隔阂缝隙,耿耿于怀了。” “陛下说的是。” “此次诛杀崔清远,爱卿也立了大功,若非你的人暗中使力,周余也不能如此顺利。”皇帝说。 “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的本分。” 皇帝点了点头,“不枉朕,看重你多年。” 他抖了抖肩膀,将笔搁在了桌案上,“那老东西一死,朕这心里,甚是松快,崔家一个崔云离,料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至于那几个女儿……” “也罢,毕竟都是女儿身,嫁为了人妇,朕,还是很仁慈的。” 一个小太监急冲冲进了御书房禀报,“皇上,太子殿下还在外面跪着呢。” “让他接着跪,”皇帝语气一冷,“身为储君,做到他那份上,还活着有什么劲儿。” 他声音不小,可供外面的太子听的清楚。 皇帝踱步下了台阶,同沈暇白站在一处,看着门口那倒映出的太子身影。 “朕要公布崔清远的死讯,太子不肯,非说那老东西还活着。”皇帝双手互相插在袖中,“身为储君,竟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臣子身上,朕若是把江山给了他,那岂不成了崔家的天下。” 皇帝指着门口,“你瞧瞧他,离了那老东西,像是没了主心骨一般,简直是废物一个。” 说完,皇帝又重新回到了龙椅中。 “朕这两个皇子,一个窝囊,一个弑杀,可如何是好啊。” 沈暇白沉默,不曾接这话,身为臣子,此话也不是他该接的。 “行了,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周余这两日也要回京了,待他回来,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皇帝面色松缓,压了他数年的大石终于挪开,他心中十分愉悦。 “此事,还要多亏了爱卿。” “都是臣的本分。”沈暇白退了出去御书房,此时,太子也被太监扶着,颤颤巍巍的起来,往外走去。 “交给本官吧。”沈暇白上前扶住太子。 “有劳沈大人了。” 二人一同往宫门口去,小太监等二人身影消失,回去复命。 “沈大人以为,崔相死了吗?”太子问。 “皇上说死了,便是死了。” “可本宫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可他百般试探,父皇的反应,又不似作假。 “太子殿下如今该担心的,应该是自己。”崔清远是他最为有力的倚仗,如今崔清远一死,太子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尤其皇帝今日对他的态度,恐怕废太子就在眼前。 而安王近些日子,也因为崔云凤有孕的事虎视眈眈,明显坐不住了。 宫门口,夕阳正缓缓坠入太平线,太子站在那,蹙眉盯着那最后一抹余晖,“父与子,终究还是要走到那一步吗。” 沈暇白说,“这两日,周余正在回京的路上。” 太子深深看了眼沈暇白,“沈大人会帮本宫吗。” “臣,新婚,要陪着妻子。” —— 除却位高权重的几个人,其余人都不知晓京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崔云初处理了沈家的事宜之后,就坐在门口等沈暇白回来。 傍晚时分,沈暇白才裹挟着一身寒气进院子,瞧见崔云初,他冷肃的眉眼立时变得温软,“你怎么坐在这,为何不待在屋里。” “等你。”崔云初跳起来,圈住他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沈暇白托着她回了房,抵着她后背靠在门上,就开始亲吻。 “人都不背了。”余丰嘀咕了一句,招呼幸儿一起退了出去。 崔云初还是要点脸的,被他亲的脸色火红,“你怎么跟狗一样,回来就咬人。” 沈暇白在她颈窝蹭了蹭,“阿初,我想让你安定,让你幸福,让你无忧,每日都开心快活。” 崔云初笑了笑,“沈大人已经做的很好了,崔云初很知足。” 二人亲着,说着情话,不知不觉倒在了榻上,好一番纠缠。 崔云初细腻的肌肤上都是薄汗,趴在沈暇白结实挺阔的胸膛上,抬手帮他抚平眉宇的褶皱。 “你便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沈暇白说。 “没有,”崔云初道,“我信我的沈大人。” 她知晓局势紧张,不想再给他什么压力。 沈暇白手慢慢摩挲着她的后背,无意识的轻抚,“阿初,等不了多久,局势便可以彻底安定下来,届时,你想做什么,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我哪都不去。”崔云初说,“好不容易嫁给了你这么个权贵,我还不待在京城中横着走啊,我又不是看话本子看傻了,去相信那什么归隐山林的傻瓜说的话。” 沈暇白捉住她的手,翻身压上去,“好,那就留在京城,让我的阿初当霸王。” 第389章要么赢,要么死 沈暇白很忙,但晚上都会回来陪着崔云初切磋武艺,崔云初体力不济,屡屡败北求饶。 幸儿如今听门缝都听出了厚脸皮,余丰再说什么,她都丝毫不会脸红,甚至还能再反过来羞他几句。 沈老夫人也很安静,说是喜欢安静,不让崔云初日日去请安,崔云初也乐的清净,府中事宜有管家,她当真如余丰当初所说,起到了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姑娘,姑娘,”幸儿三两步跑进屋子,满脸紧张,“这两日外面好多传言,都说…说皇上有废太子的想法,这两日御书房都有不少官员在,就是在商议此事。” 皇帝对太子不满不是一日两日了,崔清远一出事,太子被废只是迟早之事。 崔云初并不意外,只是事情发酵的有些过于快了。 “安王府那可有什么动静?” 幸儿摇头,“那倒是没有,安王府安静异常,没有任何不对。” 崔云初点点头,“你让余丰派人注意着安王妃,她怀着身孕,若是有什么不妥,立即禀报我知晓。” 废太子的传言愈演愈烈,第三日,是崔云初回门的日子。 沈暇白早朝走的时候就嘱咐管家准备好了回门事宜,等他回来。 崔云初迷迷糊糊的坐起身,“你若是实在忙,我自己一个人回去也是一样的。” 她心里记挂的就只有她的祖母。 “我陪你一起。”沈暇白十分坚持。 崔云初只能应下,待沈暇白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她突然开口询问,“那…什么,这两日,崔清远有消息了吗?” 沈暇白注视着她,没有言语。 崔云初,“我就随口问问,怕祖母问起伤心。” “还在找,只要没寻到尸体,就有希望。” 崔云初应了一声,“皇上派周余对他下手,你事先知情吗?” 这句话问出口,她又突然有些后悔了。 有时候,有些事,过于明白不太好,最好是迷迷糊糊,才算安妥。 崔清远曾害了他的父兄,即便他曾顺手推舟,那也是应该的, 沈暇白调头回来,捧住崔云初的脸,用力吻在她额头,“阿初,你忘了,你说要相信我的。” 崔云初点点头。 待沈暇白身影消失,她才小声说,“其实是也没关系,情有可原的。” 的确情有可原。 崔清远连续两日不曾上朝,结合皇帝要废太子,朝臣已经对此有了猜测,宫门口,朝臣们三两成群的站在一起交头接耳。 太子一党士气低迷,安王一派倒也十分低调。 太子与安王站在一处,已经没有了以往的轻松,各自沉默着,也不互相扎刀子斗嘴了。 “皇弟这两日,应该高兴的都要睡不着觉了吧。”太子道。 安王瞥了他一眼,“太子皇兄连这都知晓,莫不是长了千里眼?” 太子笑笑,没说话。 自己如履薄冰,安王应该也不是那么轻松,毕竟,崔清远是崔云凤的父亲,他瞒的估计也是十分辛苦,毕竟崔云凤怀着身孕。 但纸总归是包不住火的。 随着沉闷的宫门打开,众位大臣相继进宫,往大殿行去。 太子脚步顿了顿,与最后面的沈暇白同行,“本宫觉得那日沈大人提醒的没错,本宫不该,让周余回来。” “太子殿下说笑了,臣,什么都没说。” “妹夫在本宫面前,就不必掩饰了。” 朝堂上,皇帝宣布了崔清远不幸坠崖的消息,“朕已经派周余全力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会将崔爱卿带回来。” 朝臣们皆跪地称颂,不论心里怎么想,面上却都十分配合。 简单哀悼过后,有礼部的官员出列,说起了不久后的新年,“陛下,年关将至,依照礼节,您当前往一趟安山寺,告祭先祖,今年安乐,以求明年风调雨顺。” “算算日子,是该去的时候了,你们礼部着手准备吧。”皇帝答应的十分爽快,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情十分不错。 每年年关的安山寺之行,对朝廷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一项,届时不少官员都会随行。 皇帝目光落在前面的太子身上,说,“今次行程,便全权交给太子安排诸般事宜吧。” 太子眉头皱了皱,抬眸看了眼皇帝,拱手应下。 众位大臣心中都有些诧异,但没人敢表现出来。 负责所有事宜,也包括了帝王安危,皇上当真如此信任太子吗。 早朝结束,皇帝将太子叫去了御书房。 沈暇白只是看了一眼,就调头准备离开,安王快走两步,跟上他,“姐夫不想知晓,父皇唤太子所为何事吗?” “今日是臣妻回门的日子,王爷有空操心这个,还是赶紧回去守着安王妃吧,以免听说了什么不该听说的,动了胎气。” “……”他竟然给忘了。 安王也不再停留,同沈暇白一起离宫。 “姐夫,岳丈大人,他真的死了吗?”上马车之前,安王突然询问。 “太子先前,也曾问过臣这个问题,臣与两位殿下都一样,知晓的一般多。”说完,沈暇白上了马车。 宫中御书房,皇帝第一次对太子算得上和颜悦色,“最近传言,你都听说了?” 太子跪地,“回父皇,儿臣日夜忙于朝政,并不曾听说什么传言。” “是吗。”皇帝睨着他,“辰儿,你出自中宫,生下来就是东宫太子,朕对你,曾是寄予厚望的。” 太子蹙了蹙眉,“是儿臣无能,让父皇失望了。” “你的确让朕失望!身为储君,毫无血性,你还当什么储君。” “此次安山寺之行,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办的好,朕可以让你继续坐在太子的位置上,若是办的不好,你便回你的封地去,也能保住一条性命。” “滚吧。” 太子昂头,看了眼皇帝,拱手退出了御书房。 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去探望皇后了。 皇后的寝宫中,萧瑟沉寂,侍奉的下人寥寥无几,身为中宫,殿中却萧瑟至此,便可观皇后有多么的不受宠。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你母后的寝宫。” “母后,”太子拱了拱手,“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皇后站起身,围着太子转了一圈,“我以为,我等来的会是陛下的废黜旨意,或是安王母子的毒酒与三尺白绫。” 太子噗通一声跪下,“是儿臣无能,让母后跟着担惊受怕。” “本宫不怕。”皇后说,“早晚都会有这么一日,要么赢,要么死。” 她背对着太子,望着自己的凤椅,“你今日来,该是有什么做不了决定的难事吧。” “所有人都说,崔相死了。” “你觉得呢?”皇后微微侧头。 “局势急迫,没有时间给儿臣去确认,仔细推摩了。” 皇后回头看着太子,“既是时间如此急迫,你还在犹豫什么?” “可是父皇说,他会再儿臣一次机会。” “所以你心里,还念着父子情分,”皇后弯腰盯着他,“但你心中也很清楚,你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需要本宫帮你下决定,让你心中少些愧疚,是吗。” 太子垂下头,手紧紧扣着掌心。 皇后说,“他若是愿意给你机会,京城就不会传出他有废太子的打算,他所谓的机会,焉知不是要你命的尖刀啊。” 太子身子僵硬。 他并不愚蠢,甚至说猜到了父皇的打算,若他想废了他,就必然会让他在告祭时出错,给他与天下一个废他的正当理由。 皇后冷笑一声,“那日,你为了那个孩子如此决绝,本宫还以为,你终于悔悟了呢,如今看来,依旧是那般的软弱。” 太子缓缓站起身,“儿臣,明白了。” 他离开时,皇后声音缓慢幽沉的传出去,“本宫早就准备好了毒酒与三尺白绫,这样的日子,本宫也早就活够了,即便输了,本宫也不怕。” 太子深深看了眼皇后的寝宫,抬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