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洪武,从逆党做起》 第890章 进军路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翟云溪来到库房,又将温靖尘、李茂才、林世昌带来。 库房大门缓缓打开, 昏黄光线从里面透出,映照在众人脸上。 里面,一个个大箱子安然存放,有不少已经敞开。 堆积如山的银子在光线下闪烁着冷冽光芒! 一瞬间,温靖尘、李茂才、林世昌三人猛地瞪大眼睛,脚步不自觉地顿住,眼神中满是震惊。 “还真给啊.” 他们本以为先前只是个说辞,来到后面要谈一些见不得光的话,双方面子过得去就行了。 但现在,见到这一库房银子,他们竟然打起了退堂鼓。 他们心中清楚,此时若拿了这笔银子, 那就是在衙门与豪族之间那微妙平衡上狠狠踩上一脚,必然会与衙门结下梁子。 虽说他们三家传承悠久,根基深厚, 可平日里也一直秉持着与官府交好的原则,不愿轻易与官府闹得太僵。 温靖尘率先回过神来,他挤出一丝笑容,对着翟云溪拱手说道: “翟大人,这银子我们万万不能收啊。 都司修路乃是关乎未来的大事,这银子理应先供衙门使用,我们那点小事,不足为虑。” 李茂才也连忙点头,附和道: “是啊,翟大人,我们虽是商贾,但也深知轻重缓急。 修路之事若成,对辽东百姓、对我们都有莫大好处, 我们岂会因小失大,为了这点银子坏了大事。” 林世昌更是满脸诚恳,向前一步说道: “翟大人,我们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讨要银子。 只是听闻衙门前出了事,心中焦急,特来查看情况,看看能否为衙门分忧。 这银子,我们绝不能拿。” 翟云溪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容。 他眼神扫过三人,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三位,如今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这银子是你们说不收就不收的? 你们今日必须收下,否则无法向城中百姓交代。 衙门虽有难处,但也不能亏待了各位, 况且,这银子放在库房也是放着,先解决你们的燃眉之急, 也算是都司衙门对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表示感谢。” 三人听闻此言,心中一紧,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温靖尘刚想再次开口推辞,却见翟云溪脸色一沉,语气愈发强硬: “怎么?三位纠众闹事,死了这么多百姓与吏员, 如今又嫌这银子烫手?你们想要干什么?” 三人再次对视一眼,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今是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就在三人纠结之时,衙门口发生的事迅速在城中传播开来。 街头巷尾,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 “听说了吗?都司衙门前闹得可凶了, 那些商贾带着人去讨要银子,还动刀了,死了不少人!” 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瞪大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衙门正为银子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旁边一个瘦瘦的男子撇了撇嘴,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嘘,小声点,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听说背后有人捣鬼。”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神色忧虑地说道。 就在城中议论纷纷之际,臧氏与刘氏两位老太爷也得到了消息。 臧老太爷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睿智。 他听到消息后,手中茶杯猛地一顿,茶水溅在衣袖上,却浑然不觉。 他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缓缓站起身来,说道: “走,去府衙看看。” 刘老太爷同样如此,听到消息后, 他对于另外三家的小辈也愈发不满。 借钱给朝廷,本是一件加深情分且一本万利之事, 非要弄成现在这样,真是丢人! “来人,去府衙。” 于是,两位老太爷带着各自家人,匆匆朝着府衙赶去。 一路上,奢华马车行在路上,见到车厢上刻印的族徽,路人纷纷侧目。 后堂衙房里,潘敬一脸愤懑地在屋中踱步。 房间内光线昏暗,几盏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人身影拉得长长的。 潘敬呼吸急促,脚步飞快,脸上带着不可抑制的愤怒: “陆大人,我看这都司上上下下,都是一群逆贼!” 潘敬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满是愤怒。 “那周鹗从一开始就与我作对,处处阻挠修路之事, 如今又闹出这等事来,分明是想把我逼走!” 陆云逸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潘敬吐槽,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这等事在北平行都司见怪不怪, 绘制鱼鳞黄册最严重时,一日居然有十三处叛乱,还出现了调兵袭杀都司大人的情况。 辽东目前的矛盾,还只是初露峥嵘。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道: “潘大人先消消气,事情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解决,莫要被人利用。” 潘敬深深地叹了口气,身体靠在椅背上,眼中透着一丝疲惫。 “陆大人,这辽东的水太深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本以为来到这里能够大展拳脚,为辽东做点实事, 可没想到,处处受阻,举步维艰啊。”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朝廷拨下来的十万两银子,本是用于修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可那些世家豪族,只盯着自己的那点钱财, 为了这点银子不惜在衙门前闹事, 平日里只有他们占衙门便宜的份,断然没有衙门占他们便宜的份。 还有那翟云溪,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竟然也跟着起哄,非要让那些世家把银子拿走。 这不是明摆着要破坏修路吗?” “我也知道不能被人利用,但眼前遍地是敌人,是谁做的也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潘敬表情苦涩。 原本以为京城已经够错综复杂了, 没想到地方更乱,乱到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陆云逸见他这般模样,微微点头: “潘大人,那些世家豪族也有他们的顾虑, 他们担心银子拿不回来,影响自家生意,这也是人之常情。” 潘敬冷笑一声,说道: “人之常情?他们家财万贯,就不能以大局为重? 修路之事若成,对他们的好处可不止一点点。 到时候,道路畅通,商贾往来更加便利,他们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可他们却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的那点利益,真是可气!” 陆云逸沉思片刻后,说道: “潘大人,今日是他们故意为之还是顺势而为已经无从考证, 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安抚好城中百姓军伍,只要这二者不乱,一些商贾翻不了天。” 潘敬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大人,如今这局面,本官无从下手啊, 那些人现在都被煽动起来了,根本不听劝。 而且,那周鹗和翟云溪在背后捣鬼, 城中现在不知多少人在骂本官,本官心神俱疲。” 说到这,潘敬脸色有些古怪,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道: “陆大人,若不是背后有保底的法子,本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云逸轻轻一笑: “说得是啊,若不是这次我们做了两手准备,恐怕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高丽那边.”潘敬面露疑惑,出声问询。 “已经答应了,具体如何还要王君平前来,他没有与我走一路。” “来这?”潘敬脸色古怪, “陆大人,辽东局势复杂,这里太危险了。” 陆云逸坦然一笑: “当然不是来这,王君平走的关外,到时候会与我在境外碰头。” 潘敬恍然地点了点头,不过很快,他就瞪大眼睛: “陆大人也要出境?” “五十万两银子,值得冒险,也顺便看看高丽军队的水平, 若那李成桂真是当世名将,训练军卒有一手, 那以后辽东的压力会大许多啊,这路更得修了。” 潘敬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国内矛盾大到不可调和之时,对外开战就是最好的办法, 尤其是像李成桂这等篡权之人,必须将军权牢牢抓在手中。 而怎么抓,对外开战! 甚至不需要打仗,只要能将人归拢在一起收买人心就行。 潘敬有些狐疑:“李成桂真敢篡权?” “应该在做准备了,否则高丽王室也不会这么慌张。” “所以说咱们也得快,去高丽的通道要尽快清出来,否则咱们人出不去,第二条路也会被堵死。” 潘敬凝重地点了点头: “定辽右卫以及镇江堡已经在准备了,到时候陆大人离开辽阳城,带兵从那里出境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好再做一些遮掩。” “再过几日吧,探亲待两三日就走,日后被人查起来,太可疑了。” “是这个理。”潘敬有些惴惴不安,挠了挠头: “就一千军卒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要不.再让定辽右卫出一些人,一并出去, 你放心,定辽右卫的指挥使是我以前的同僚,我俩情同手足!” 陆云逸坦然一笑: “去拿银子,又不是去杀敌,足够了。” “行,过几日我准备让许成去定辽右卫检查屯田、军械一事,到时候在那配合你。” “好,多谢潘大人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匆匆跑了进来,在门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大人,臧氏和刘氏两位老太爷来了,现在正在前厅等候。” 潘敬和陆云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潘敬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 “走,去看看这两位老太爷有何贵干, 不是我说啊.要是那三人能有两位太爷这么明事理,事情也不会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三人一同来到前厅, 只见臧氏和刘氏两位老太爷正坐在椅子上,神色严肃。 看到潘敬和陆云逸进来,两位老太爷缓缓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潘敬连忙还礼,说道: “不知两位老太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臧老太爷脸色凝重,再次拱了拱手: “潘大人客气了,我们今日前来,是听闻衙门出了事,特来了解情况,看看能否为衙门分忧。” 潘敬心中一喜,有些庆幸, 他知道这两位老太爷在辽东德高望重,现在没有添乱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接着,他连忙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无奈地说道: “两位老太爷,如今局面让本官头疼不已,还望两位老太爷助本官渡过难关。” 两位老太爷听后,对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刘彦辰说道: “潘大人,此事我们已大致了解,那些闹事之人,确实有些过分。 不过,他们也是担心银子拿不回来,情有可原, 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臧老太爷接着说道: “潘大人,此话有理,万万不可再激化矛盾! 事实上,林氏、李氏、温氏三家刚刚换了掌事人没两年, 他们对于自家掌控还远远不够, 一些人趁着这个机会给他们三人上眼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相信就算是他们自己,也不希望事情闹得这么僵, 就算是衙门要惩处,还请大人只惩处那些带头闹事之人,以儆效尤。” 潘敬听了,心中暗暗点头,觉得两位老太爷说得在理。 “两位老太爷所言极是,都司衙门会考虑你们的意见, 本官在这里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讲。”刘彦辰当机立断。 “衙门想请两位老太爷在其中斡旋一二, 如今闹出了人命,银子可以给他们,但要平息此次事端, 并且将一些害群之马揪出来!” 刘彦辰一愣,旋即说道: “潘大人,这路不修了? 那十万两银子可是朝廷拨付的修路钱,现在拿出来那.” 刘彦辰看向自家的孙女婿, 他知道此事是陆云逸一力推动,若 此事搁置,他这个祖父也太不得体了。 “潘大人,老夫就直言吧,路既然是朝廷国策,就不能不从, 今日将朝廷的钱平白无故地花了, 朝廷若是怪罪下来,潘大人无法解释啊。 而且,京中传来消息, 这些钱有一部分是曹国公与应天商行所出, 花了朝廷的钱还能够推诿, 但花了他们的钱.潘大人可要好好想想后果,老夫觉得,这有些不合适。” 潘敬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权贵的钱最难拿, 但危难当头,他想的只是先平息事端。 他站起身,朝着刘彦辰躬身一拜: “多谢刘老太爷指点,事到如今,不能不为啊, 若是不掏钱,衙门现在就得乱, 掏了钱.朝廷与一众大人的怪罪还能拖几月,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刘彦辰连忙站起身: “使不得使不得.潘大人既然心意已决,我等也不好说什么, 若是都司有困难,也可与我二位直言, 虽然刚开年,家中没有什么余钱, 但修路也不是一蹴而就,等一等凑一凑,也能勉强维持体面。” 臧圣杰也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潘大人,当务之急是维持局面,您与周大人.也.也不能再斗下去了。” “如今十万两银钱花出去一半,好在也剩下一些,足够花一阵了” 话音未落,一名小吏脸色大变的匆匆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城外的屯田卫又闹起来了,说是要去年的军饷!!” 在场一行人脸色陡然大变! (本章完) 第891章 十不存一,接踵而至 夜色如墨,缓缓地笼罩了辽阳城。 白日里的喧嚣与纷争渐渐隐匿黑暗,都司衙门内的压抑气氛却愈发浓重。 库房中,烛火摇曳,昏黄光线在墙壁上跳动, 映照着众人阴沉的脸色。 潘敬站在那一堆仅剩的银子前, 双手紧握成拳,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的库房管事怒吼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那些屯田卫,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关键时刻却如此不顾大局!” 管事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人,屯田卫那边说, 他们听闻衙门有钱却不肯发军饷,担心拖到最后又拿不到钱, 所以才会如此急切,甚至聚众闹事.” “一派胡言!” 潘敬气得一脚踢在一旁的箱子上,箱子摇晃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故意破坏修路之事!” 臧圣杰老太爷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安慰道: “潘大人,莫要如此动怒,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如今事情已然如此,再发怒无益。” 刘彦辰也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这十万两银子花完,都司所欠的钱财就寥寥无几了,也并非一件坏事。 眼下还有一万多两银子,初期谋划定然是够了, 等过些日子,风波过去, 再找城中大户商议商议,都司再借一些,相信他们乐意与都司改善关系。” 潘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脸上怒色依旧难以掩饰。 他看向陆云逸,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陆大人,你看到了吧,这些人就没想咱们好过!” 陆云逸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 “潘大人,今日之事,确实出乎意料。 背后之人手段高明,利用了屯田卫对军饷的担忧,煽动他们闹事。 虽然剩下的钱财不多,但并非毫无办法, 修路是一件大工程,只要上下达成共识,没有钱也能修, 不过就是多举一些债罢了。 其中的沙石、石灰,还有一应器具,这些都可以欠账,辽东有的是矿石,可以慢慢还。” 潘敬听了,眉头微微舒展, 但很快又皱了起来,发出了一声重重叹息: “陆大人啊,让你看笑话了。” “这等浩大工程向来都是争议颇多, 有赞同的,有反对的,很正常,潘大人不必气馁。 都司一众大族虽然也跟着起哄,但他们的目光并不短浅, 相反,他们会以家族利益为重。 都司只要抓住了他们切身利害,自然会向潘大人靠拢。” 此话一出,臧圣杰脸色微变,看了一眼刘彦辰,心中无声自语: “这么一个能人,怎么就被他捡着了,真是怪哉,我臧氏何时能出这么一个人。” 刘彦辰对陆云逸处事不惊、冷静分析的能力十分满意, 虽然脸上凝重,但心中已经笑开了。 对于他们这些家族来说, 利益与传承最为重要,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甚至,在刘彦辰看来,若不是三个后辈无法掌控家族,事情根本不会闹得这么大,周鹗不会有机可乘。 尽管陆云逸已经尽可能地开导安慰,潘敬的情绪还是十分低沉。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箱,唉声叹气 “上次本官的命差点丢了,这次衙门的脸也丢了, 做官做成这般模样,可谓笑话。” 恍惚间,潘敬居然生出了一丝后悔来辽东的想法, 觉得在京中做一个指挥同知也极好。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潘敬就打了个哆嗦,将其狠狠掐断! 敌人要的就是他离开都司,他偏偏不能离开! 反而要努力留在这里, 要不然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深吸了一口气,潘敬重新振作,看向在场众人: “今日之事多谢各位相助了, 天色已晚,本官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各自归去吧。” 潘敬看向门口守卫,吩咐道: “替本官送送两位太爷,再送送几位大人。” “是!” 一众大人走后,潘敬拖着疲惫身子回到衙房,又恢复了萎靡。 他刚刚在椅子坐下,就听亲卫来报: “大人,京中来的郁大人、成大人求见。” 听到这话,潘敬没有丝毫力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他双手撑住身子,发出了一声重重叹息。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亲卫领着两人走进衙房。 郁新走在前头,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严肃,眼神中透着一股历经官场磨砺的沉稳与锐利。 他身着青色官服,步伐沉稳有力, 成俊跟在郁新身后, 身为豹涛卫千户,他身姿挺拔,孔武有力, 身着黑色劲装,腰间长刀的装饰在烛火下隐隐闪烁着寒光。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与不悦。 毕竟银子出了问题,他也有护送不力之嫌。 潘敬强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郁新脸色阴沉,目光直直地盯着潘敬,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 “潘大人,我等护送十万两修路银子前来, 本是满心期待这修路大事能顺利推进,为辽东百姓谋福祉。 可如今倒好,银子才到都司没几天, 就莫名其妙地没了九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潘大人,您今日必须给本官一个解释,否则我等回京无法交代!” 潘敬被这番质问说得有些尴尬,脸上露出无奈,长叹一口气道: “郁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啊,先坐先坐。” “今日都司衙门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本官也无法预料。” 郁新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愤怒之色: “潘大人,就算有商贾闹事, 难道就能把朝廷拨付的修路银子拿去还债? 修路之事乃是朝廷钦定的国策,怎能如此儿戏! 若是因此耽误了修路进度,这责任潘大人你担得起吗?” 潘敬苦笑着摇摇头,说道: “郁大人,本官又何尝不知这其中利害关系。 可当时局面已经失控, 若不拿出银子安抚那些闹事百姓和商贾,恐怕会引发更大动荡, 到时候不仅修路无法进行,整个辽阳城都会陷入混乱。” 郁新发出一声叹息,语气放缓了一些: “潘大人,就算要安抚百姓,也不该动用修路的专项银子。 都司衙门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潘敬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郁大人,本官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啊。 如今本官也在想办法弥补,已经派人去与其他大户商议, 看看能否再借一些银子,先维持修路的初期进展。” 郁新眼神中透露出怀疑: “潘大人,依下官来看,经过今日这一闹, 他们恐怕对都司衙门产生了极大怀疑,谁还敢把钱借给都司? 万一这钱又像这十万两一样, 莫名其妙地没了,他们找谁哭去?” 潘敬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露出沮丧。 “本官也知道此事棘手,可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又能如何呢? 只希望后面能慢慢想办法,将这局面扭转过来。” 郁新看着潘敬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潘大人,如今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想办法解决银子问题,确保修路之事能够继续进行。 否则,我们回去无法向朝廷交代, 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潘大人你担待得起,我们二人也脱不了干系啊!” 潘敬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 “二位大人放心,本官既然肩负修路重任,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你们二位在都司多待一段时间,暂时不着急回京城, 等都司筹到银子,道路正常修缮后,你们再走。 到时候还望二位大人在朝廷面前,能为本官美言几句, 说明此地的艰难处境,让朝廷能再拨付一些银子下来,以做备用。” 郁新看着潘敬,微微点了点头: “潘大人,若是能尽快将这局面扭转过来,确保修路之事不受太大影响, 下官自然会在朝廷面前为你说话。 但若修路之事陷入停滞,那本官也爱莫能助了。” 潘敬连忙拱手说道: “多谢两位大人,本官一定尽快解决银子问题。” 郁新和成俊对视一眼,然后郁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辽东等一等,希望潘大人不让我们失望。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就不打扰潘大人休息了,先行告辞。” 说罢,郁新和成俊拱手告辞。 潘敬亲自将二人送到衙房门口。 看着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到屋内,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疲惫与愤恨,破口大骂: “他妈的!” “诸事不顺,什么人都能骑到本官头上拉屎!” 天色愈发漆黑,整个辽阳城一片死寂, 这里没有大宁城的欣欣向荣,也没有应天城的热闹非凡, 只是一座屹立在大地上的黑色巨物! 临近子时,周鹗处理完衙门诸事,回到府邸, 刚刚坐下,还没开始歇息,管事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 “老爷,今日作乱那些人查清楚跟脚了。” 周鹗眼睛一竖,转头看向管事: “谁的人?” “闹事的几人在前些年都是丰宁商行的人。” “什么?”周鹗眼睛一瞪,眼中闪过愕然, “没搞错?” “老爷,万万不会错,三年前丰宁商行贱卖了几家店铺,理由是经营不善, 这些商铺被温氏、李氏、林氏还有臧氏接手, 很快就扭亏为盈,开始赚钱。 在那段时间,有很多人讥讽刘氏老大不会经商,他还当众发怒过。” 周鹗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荒谬: “这么说来,小瞧他了?” 管事重重点了点头: “大人,小人还查明,闹事的几人家中与丰宁商行依旧来往密切, 一些生意都是从丰宁商行的秘密渠道送到他们手里,价格要低廉许多, 小人觉得这就是在送钱。” 周鹗面露恍然,听到这个消息, 他心中再也没有任何疑惑,这些人就是刘氏老大的棋子! 安插在其余四家中的棋子! 只是,随之而来的疑惑让周鹗想不明白。 “那他为什么要挑动今日之事? 刘氏可是旗帜鲜明地支持修路,人家姑爷都在那呢。” 不过,周鹗很快就想明白了。 “不对.现在的刘氏还是刘老太爷掌控,刘家老大说了不算 这么说来,他们父子二人意见不合?” 管事一喜,旋即露出笑容: “大人英明,您还记得前些日子送来的刘子贤吗?” “刘思镇的儿子?” “对对对,就是他,在京中犯了事,被流放到辽东,小人几经打探,发现他犯的事居然是走私,根本不是什么文书上所写的贪墨钱粮。” “走私?”周鹗眼睛瞪大: “刘思礼帮他脱的罪?” 管事想了想,说道: “从打探的消息来看,刘大人与陆大人当时都出手帮忙了,要不然他也无法安稳回到辽东。 但刘思镇应当是很不满意, 因为刘子贤落下了病根, 现在卧病在床,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还是两说,他们有些恩怨也是理所应当。” “所以刘思镇想要破坏修路一事,从而让陆云逸的目的无法达成?”周鹗若有所思。 “或许.刘思镇还可以趁机夺下家中一些权势,增加一些话语权, 毕竟刘老太爷年岁大了,其他几家都已经换了掌事人,刘氏却一直没有换。” 管家在一旁小声提醒。 “哎,有理!臧氏与刘氏两位老太爷迟迟不走, 年轻人想要上位再正常不过了. 或许,咱们可以照猫画虎,看看臧氏有没有人想要上位!” 周鹗越想越是激动,若是城中五大家族都站在他这边,再加上他的权势, 那潘敬也不足为惧,迟早要滚蛋! “这样,明日一早,你去帮我请刘宏中到府上,我要与他谈谈!” 管家莞尔一笑,微微躬身: “是,老爷。” 翌日清晨,刘思镇从睡梦中醒来,看了看窗外还黝黑的天色,迷迷糊糊发问: “什么时辰了。” “大爷,马上晨时了,要起来吗?” “嗯拿杯水。” 刘思镇被侍者扶了起来,接过了递过来的水,将其一饮而尽。 昨日子时后才睡,才睡了不过三个时辰,这让他脑袋昏沉, 不过他还是强行打起精神,起床洗漱,穿上了整齐锦袍,准备用过早饭后去商行。 这时,侍者悄悄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 “大爷,商行送来一封信件,说是周大人请您过去一叙。” 刚下毛巾的刘思镇眉头一皱: “周鹗?他找我干什么?” 他接过信件当即拆开,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难看, 信件也因为手掌用力而变得褶皱! “我知道了。” 刘思镇拿着信件,将它放在烛火上, 看着火焰渐渐将上面字迹吞没,眼中透着其中复杂。 “此事周鹗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衙门在我身边有眼线?” 正当他思绪之时, 一位身形苍老的管事慢悠悠地走进后堂,躬身一拜: “大少爷,老爷请您去膳堂用饭。” “今日不去了,商行中有事。”刘思镇头也没回地应道。 “大少爷,您还是去一趟吧,老爷有事要与您交代。” 刘思镇回头,侧着身子看向管事,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不多时,刘思镇穿戴整齐,来到了膳堂! 刘彦辰坐在桌旁,正在小口抿着一碗小米粥, 桌上放着一些小菜,看着清淡可口。 见到父亲,刘思镇脚步略有放缓, 明显感觉到屋中气氛有些不对,居然没有家中小辈 而且,侍者也不见一个,只有一个老仆默默站在旁边。 “坐啊,站着干什么?” 刘彦辰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座位。 刘思镇走过去,慢慢坐了下来, 还不等他端起碗盛粥,父亲的话就让他身子一抖。 “昨日衙门口发生了哗变,你没参与其中吧。” (本章完) 第892章 有志者事竟成! “父亲说笑了,我刘氏已经答应都司衙门并不追究欠款, 等衙门以后有钱再还,怎么会参与到这等事情中。” 刘思镇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嘴角勾起一抹强笑。 刘彦辰表情平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苍老的眸子中蕴含着智慧,再次发问: “真没有?” “没有!”刘思镇斩钉截铁地开口。 “呵” 刘彦辰嗤笑一声,继续将精力放在眼前饭菜上,淡淡道: “有些事情既然要做,就不要留下马脚,方方面面要考虑到位。 我们是商贾豪族,不是那些史书上写的圣人, 一些阴暗手段可以不用,但是却不能不会,更不能用了之后做不好。 你要牢记这一点,对你以后执掌刘氏有好处。” 刘思镇神情微妙, 他已经可以肯定,眼前父亲知道了自己所做之事,只是没有点破。 而且,似乎对于此事并不反对。 “儿子知道了。” “嗯,用饭吧。” 二人相对而坐,一锅小米粥很快就被消灭殆尽,桌上的几盘小菜也尽数光盘。 “父亲,那儿子就先走了,商行中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置。” 刘思镇站了起来,想要离开去见周鹗。 “不着急,先过来。” 刘彦辰出乎意料地出言阻拦, 而后他带着刘思镇来到了一旁茶台,静静落座。 侍者冲泡茶叶后,刘彦辰挥了挥手,对着在场的一众侍者吩咐: “你们都出去吧。” “是。” 一众侍者离开后顺便带上了里屋房门,屋子里一下就变得阴暗。 刘彦辰手指不停敲击着桌面,过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思镇,咱们刘氏在辽东之地盘踞几百年, 有叱咤风云之时,也有虎落平阳之日,但最后都挺了过来。 如今在辽东,刘氏更胜以往,说是商贾,实则是豪强。 既然刘氏已经到了这一步,可稳不可急, 一切要以保证家族传承为序,不可轻易参与朝堂斗争, 尤其是涉及到地方大员的朝堂斗争! 在这场斗争中,一旦落败,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家破人亡。” 刘思镇坐在一旁,脸色凝重, 他仔细回想这几个月来都司内的争斗, 经历之时可能觉得没什么, 但如今一回想起来,他竟然有几分后怕。 激烈!前所未有的激烈! 而这等激烈,在昨日哗变之后,到达了一个新的顶峰。 这让刘思镇有些惴惴不安,眼中惊疑不定。 “父亲,您是觉得,潘大人跟周大人的争斗.会闹得很大?” “现在还不够大吗? 里里外外没了十五万两银子,死了几百人多人,伤者不计其数, 朝廷定下的修路国策也没有按期执行,被延误被耽搁! 别忘了,京中的钦差还在呢! 这种情况下,旁人避之不及, 你还偏偏要凑上去,为父不知该说何是好。” 刘彦辰一边摇头一边说,眼中充斥着失望。 刘思镇嘴唇微抿,脸色有些难看: “父亲,事情或许没有您说得那么严重, 朝廷的态度也没有那么明确, 若是真的要修路,怎么会只给十万两银子,而且还没有派遣工匠民夫。” 刘彦辰无奈地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好啦,这些自欺欺人的理由并不能改变局面, 京中现在正在为迁都一事忙得不可开交, 河南治水一事要花几百万两银子,现在能拿出十万两银子来修路,已经表明了心意, 更何况还有北平行都司在侧, 大宁城是怎么做的?你看到了吗? 没有招募民夫,一应干活之人,尽数招募,每月给钱。 联想到朝廷给辽东的十万两银子,你还想不明白朝廷用意?” 刘思镇面露疑惑,眼中满是茫然。 刘彦辰叹息一声,轻声道: “作为权贵豪强,要远离朝堂政事,但要理解政事。 宫中的意思很明显,拿钱买安稳, 在迁都之争还未落定之前, 北平行都司,辽东都司都不能乱! 要给宫中腾出手来,压制反对迁都的南方势力。 而现在周鹗所做的,恰恰是想要辽东混乱, 而辽东一乱,朝廷就要分出更多的精力关注辽东, 那些反对势力就有机可乘!迁都就有可能失败,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刘思镇脸色猛然一变, 放在身侧的拳头紧握,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刘彦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终究是能想明白,还不算是无可救药。 “以后刘氏是你当家, 若你认为陛下与太子无法完成迁都一事, 那就尽情地支持周鹗,辽东之地越乱越好,日后的好处也不计其数。 但你若认为陛下能够完成此事, 那就老老实实地支持潘大人修路,努力维持地方秩序, 至少在这两年,辽东不能乱。 思镇,你选择哪一条路?” 刘思镇猛然惊觉,脸色愈发惨白,额头上有冷汗浸润。 凭良心话讲,他是北人,也在北方, 但从他接触的官员来看,无疑不想要去南方温润之地, 所以他认为迁都断然无法成功。 尤其是朝廷上的一些大臣官员,以及像他们这等地方豪强,必然会激烈反对。 而南方的那些地主豪强比刘氏这等土财主,强了百倍不止, 朝廷怎么能成? 不过,其中最大变数就是那位坐镇皇宫的皇帝! 乞丐出身横扫六合,将草原人打得找不着北, 每次濒临失败又力挽狂澜。 若是迁都阵营中没有这位皇帝, 那刘思镇必然会与周鹗一同干了, 辽东越乱越好,他也趁机掌权上位! 但现在,刘思镇有些含糊 屋内安静了许久,清晨的些许微光透过窗棂挤了进来, 光斑打在两人身上,让他们显得愈发深沉。 过了许久,刘思镇缓缓开口: “父亲,陛下已经老了。” 刘彦辰眼睛微眯,脸上纵横交错的褶皱更深了。 他轻笑一声,坦然回答:“为父也老了。” 刘思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是啊,父亲也老了, 但即便如此,还牢牢掌握着家中大权, 他完全无法与之抗衡,甚至做些事情也只能小偷小摸。 那宫中的皇帝 刘思镇恍然惊觉,站起身来,躬身一拜: “父亲,儿子知道了,刘氏不会再参与周大人作乱这种事情。” 刘彦辰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阴郁消散了许多,眼神中也多了些满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舒缓地说道: “都司衙门现在十分困难, 你从各地铺子调拨两万两银子出来给衙门送去, 就说是支持修路,算得上是火中送炭,潘大人会记你一个恩情。” 刘思镇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再胡思乱想,而是果断发问: “父亲,您就算不看好周大人,但潘大人也未必能够功成, 现在送银子,岂不是得罪了周大人。” 刘彦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轻叹: “若是什么事情都等到尘埃落定,那还轮得到你吗? 作为商贾,要在诸多不确定中寻找确定, 而现在,最确定的事就是路一定能修成! 这个时候不给钱,难不成等事成了之后你再去给?” “父亲,儿子觉得,此事未必能成啊, 那可是足足三十万两银子,现在缺口就有二十万!” “唉” 刘彦辰发出了一声重重叹息,语重心长地说道: “在大明,事情能否做成取决于是谁在做。 如今修路,看似是潘大人在前方冲锋陷阵, 但实则真正的主导是云逸, 此事若不是他来办,这十万两银子万万不可能送来辽东,朝廷也根本不指望路能修。” 刘思镇脸色古怪: “父亲,您未免也太看重了他了。” 刘彦辰说道: “在你年轻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看人要摒弃偏见, 看他所做的事,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话。 云逸自从登堂入室以来,经他手所做的事儿,有一件失败的吗?” 刘思镇眉头微皱,仔细思索,脸色微变。 刘彦辰继续道: “远的不说说近的,京中应天商行拔地而起,一年赚几十万两银子,一大票人被他绑在身后, 河南治水一事,那可是上千万两银子的大工程, 朝臣无一赞同,现在不也在修吗? 主持此事的,正是他以前的手下。 女真寇边一事,当时辽阳城内所有人都认为边疆之战必败无疑, 结果呢,女真人十年抬不起头。 大宁修路,唱衰之人不知多少,北平辽东到处都是等着看笑话的人, 现在不也修了快一半了,眼见大宁蒸蒸日上。 你与我说说,这等人说要做大事, 你若是朝廷,若是宫中陛下,你会认为他做不成吗?” 刘思镇脸色微变,听父亲这么一说, 他也恍然惊觉,原来.这小子居然这么厉害。 扪心自问,若他手下有这么一名得力干将,他必然会信任万分,什么事都交给他干。 “修路之事现在的确有些困难, 但我相信,一定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昨日咱们在一起用饭,十万两银子没了九成,你看云逸他着急吗?” 刘思镇茫然地摇了摇头, 想到了陆云逸那超脱物外的淡然模样,越来越觉得古怪。 衙门的潘大人已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居然如此淡然,这不对! “父亲,他还有什么办法能堵上二十万两银子的缺口, 据儿子所了解,北平行都司现在也是钱财紧缺。” 刘彦辰摇了摇头,声音淡然: “那我就不知道了。” 刘思镇紧抿嘴唇,躬身一拜: “父亲,儿子知道了。” 刘彦辰瞥了他一眼,神情冷淡: “你留下的把柄,为父会替你收拾, 最近这两日抓紧汇聚钱财,要赶在臧圣杰那个老东西前面!” 刘思镇心神一凛,对于父亲的手腕愈发畏惧, 他微微抬头,发问道: “藏氏也会参与其中?” “显而易见,我与那老东西明争暗斗几十年, 他的本领我清楚,我能看到的事,他也能看到,儿啊,不要低估天下豪杰。” “是,儿子知道了。” 到了巳时,早上九点左右,天色已经大亮。 刘思镇本欲前往周鹗府邸的脚步,终究还是停在了自家府门之前。 他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长叹一声,转身去了商行。 刘彦辰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那苍老面容。 他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本古籍, 眼神却并未真正落在书上,而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时,一名年长管家悄然走进书房,躬身行礼后,低声说道: “老爷,大少爷并未去见周大人。” 刘彦辰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放下手中的古籍,沉声道: “很好,还算明智,那几个把柄,处理干净。” 管事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 “老爷放心,小的已经安排妥当。 天黑之后,他们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刘彦辰淡然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此事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管事点头应诺,随后悄然退出了书房。 一日的时间眨眼而过,城中气氛依旧凝重。 夜色渐深,刘府后巷中,几名黑衣人悄然聚集。 他们都是刘氏所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且忠心耿耿。 此刻,他们手中都握着锋利匕首,眼中闪烁着冷酷光芒。 “牢记目标,不留活口。” 为首的黑衣人低声说道。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一行人悄然穿过后巷, 沿着阴影来到城东一个偏僻小院前。 这个小院,正是那些棋子的藏身之处,乃是周鹗安排。 黑衣人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院墙,落在院内。 他们迅速分散开来,将小院包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他们同时出手, 向那几个正在屋中养伤的棋子杀去。 屋内几人,原本正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吃吃喝喝。 他们并未察觉到危险临近,直到黑衣人们破门而入。 他们才惊恐喝道: “你们.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为首黑衣人冷笑一声, 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挥刀砍去。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出手! 虽然这些人奋力反抗, 但他们终究只是普通的伙计,身手远不如这些黑衣人。 因此,搏斗并未持续太久,就以他们的惨败而告终。 黑衣人们仔细检查补刀,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然后,他们迅速清理了现场, 将尸体和血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完成任务后,黑衣人们悄然离开了小院,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此时的刘彦辰, 正坐在书房内,静静地等待着管事回报。 不多时,管事悄然回到书房,躬身行礼后,低声说道: “老爷,事情已经办妥了,那几人已经被解决,没有留下痕迹。” 刘彦辰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重赏。” “是!” 管事点头应诺,退出了书房。 而刘彦辰则继续坐在书桌前,眼窝深邃. 后堂房舍中,陆云逸正手拿一份修建道路的计划书仔细查看, 周遭都是一些测算过的草纸。 他此刻脸色凝重,眉头紧锁。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一道人影映在房门上。 “咚咚咚,大人,是属下。” 陆云逸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进来。” 房门打开,巩先之快速窜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他走到书桌前,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件,递了过去: “大人,北边来信了。” 陆云逸眉头一皱,迅速接过信件,一股冰凉浸入手掌, 他快速将其打开阅览一遍, 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缓,嘴角露出笑容。 “好果然没让我失望啊,去告诉夫人与府中, 本官明日要离开辽阳城,去英城子铁矿看看新开采的矿石。” “是,属下这就去办。” (本章完) 第893章 南辕北辙,证明忠心的办法就是多死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辽阳城还笼罩在一层淡淡薄雾之中。 陆云逸要离开辽阳城去三万卫看英城子铁矿的消息, 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城中不胫而走。 衙门中,吏员与官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陆大人要走了,莫不是怕了这城中乱局,想找个由头躲避?” 一个身着吏员服饰的汉子,满脸怀疑地说道。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皱着眉头,摇头叹息: “如今这局面,换作是我,也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都司衙门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潘敬站在衙门大堂前,看着陆云逸,眼中满是关切: “陆大人,此去一路小心,早些回来。” 陆云逸微微一笑,拱手道: “潘大人放心,此去会尽快归来, 修路之事,还望潘大人多费心, 等到时候路修好了,北平行都司也会从辽东采买一些铁矿石。” 周鹗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心中暗自思量: “哼,走得倒是干脆,怕是知道这局势难以挽回,想躲个清净。” 但他面上却装作关切的样子,说道: “陆大人,一路保重啊, 咱们英城子铁矿的矿石,可向来都是国中之最!” 陆云逸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态度同样热烈: “多谢周大人,到时采买矿石,可要周大人多多把关。” “哈哈哈哈,一定一定!” 与潘敬、周鹗告别后, 陆云逸带着巩先之等亲卫,骑上战马,在辽阳城北与随行军卒会合。 马蹄声嘹亮,在辽阳城大街毫不吝啬地响起, 让早就蹲守在这里的人面面相觑 居然真的要走。 北城门处,刘宏中坐在靠近街道的酒楼二层,端着酒杯,静静看着他们离开城池,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旋即,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笑容,轻哼一声: “见势不妙,跑得倒是快。” 刘府,刘思镇眉头紧锁, 从商行匆匆返回,来到刘彦辰刘老太爷所在的书房。 刚一进屋,他就嚷嚷道: “父亲,这.这是弄得哪一出?怎么说走就走?” 刘彦辰将视线从书本上挪开,瞥了他一眼: “这么慌慌张张地作甚。” “爹,我昨日已经对各商行下了命令,让其汇聚钱财, 再有一日钱财就该送到了, 他现在走了?这路还修不修了.” 刘思镇眉头紧锁,昨日他回去后,自己也想了想, 觉得父亲说得对极了, 陆云逸的确是个能成事的人。 可今日一早就传出了他溜之大吉的消息, 这岂不荒谬? 刘彦辰将书本放下,眼中复杂一闪而过,轻声道: “不要着急,他是要去看看英城子铁矿的矿石,还要采买一些。” 刘思镇面露荒谬,在刘彦辰身旁坐下,试探着问道: “那那咱这钱还给吗?” “给!”刘彦辰斩钉截铁地开口。 “或许云逸只是借此机会缓解一下城中的紧张气氛,他在辽阳城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刘思镇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听信了昨日父亲所说,他点了点头: “那等银子到了,儿子就把钱财送过去。” “嗯,去忙吧。” 等到刘思镇走后,刘彦辰脸上的淡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也是狐疑,喃喃自语: “莫非,真的没有办法了?” 城外,陆云逸带着一众亲卫与千余名军卒汇合。 黝黑的铁甲密密麻麻,将近两倍的战马喷出的白雾在官道上尤为显眼, 不少来往商贾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面露震撼!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 辽东有如此装备精良的军卒了。 仔细一打探,原来是大宁的军卒,这让许多人失望。 “大人,这是人员名册,所有人都已就位。” 巩先之递过来一份文书,恭敬开口。 陆云逸翻开看了看,将其放在马袋中,轻声开口: “传令全军,十五里外卸甲收兵,全速赶往三万卫!” “这一次,要以最快速度出境!” 巩先之神情一凛,目光坚毅,掷地有声: “是!” 随着一声令下,传令兵开始挥舞令旗,整个军队阵型开始变换, 从原本的雄壮变为细长,充满锐利! 陆云逸处在队伍最前,高举拳头,发出一声大喝: “大宁军卒,出发!” “驾——” 说罢,陆云逸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身子瞬间低伏, 北骁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锐利, 发出一声嘶鸣后,四蹄飞快迈动, 顷刻之间就在铺着薄薄积雪的官道上,蹚出了一条凹陷! 掀起的雪花让他们的身形变得忽隐忽现。 随着身后军卒跟上,整个官道都充满肃杀之气,白雾似是要与天上乌云争辉! 从辽阳城到三万卫,若是一路走官道,在驿站停歇,要走将近五百里路! 就算是按骑兵急行军一日五十里,也要十日! 但新城卫一众精锐军卒,在陆云逸带领下, 七拐八拐,跋山涉水, 在五日后就抵达了三万卫之外的山林! 当一众黑甲军卒站在山坡上, 看向视线尽头那充满炊烟的三万卫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心中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一路赶来,四处不是山林就是未过半腰的积雪, 走在上面都害怕掉入深坑。 并不是他们不勇敢, 但身在自然中,茫然无措的恐惧与战场杀敌完全不同。 死在山林中,会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价值! 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们冲出了山林,来到了三万卫! 陆云逸站在他们身前,眼中布满血丝, 他摘下了挡在脸上的脖套,长舒了一口气。 此刻,他的皮肤已经开裂,死去的皮肤变成了褐色,一块一块紧凑,露出了下面鲜红的嫩肉。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沉声吩咐: “所有人原地休整,天黑后出境!” “切忌,这里离三万卫很近,可能会有斥候四处巡逻, 不得点火、不得见光!出发时穿甲!” “是!”传令兵飞速将命令下达! 一众军卒疲惫地翻身下马,看了看天上若隐若现的日头, 现在是午时,用完饭后还能睡一觉. 所以,一众军卒即便累得双手灌铅,也动作飞快。 陆云逸来到一块大石坐下, “地图!” 巩先之立刻将地图拿了上来, 与另一名亲卫一同拿着在眼前展开, 陆云逸从腰间拿出笔,在上面指指点点。 “这些都是可能存在哨所的地方, 歇息一个时辰后,斥候派出去,查清这些据点,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此次以发现哨所为目标,不要误用了以往的探敌手段,暴露自己!” 秦元芳站在身前,重重点了点头: “是,大人。” “穿过三万卫后,前面就是一马平川,边境处的几个战堡, 在经历战事后会变得森严许多, 但战堡之间距离很远,斥候探明后,我等可以从中从容穿过。 元芳啊,穿过的地点要根据你们传回来的讯息下定,看你们的了。” 秦元芳眼神凌厉,握了握手中长刀,像是找回了战场厮杀时的锋锐。 “是,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嗯,去吧.事情结束后,所有弟兄重重有赏。” “是!” 秦元芳拿着地图匆匆跑开, 直到这时,陆云逸紧绷的神经才略有放松,一股疲惫涌了上来。 不走官道的好处虽然能避开驿站,也能大概走直线,但费神费力, 若不是他来过一次辽东,探明了许多地形,他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 “大人,您先歇歇吧,属下给您准备吃的。”巩先之在一旁轻声询问。 陆云逸摇了摇头,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不用,拿万里镜过来。” “是!” 一旁的巴颂连忙从身后的多功能背包下抽出万里镜,递了上去。 陆云逸看着他,笑道: “都已经到地方了,把背包放下吧,背着多沉啊。” 巴颂摇了摇头: “大人,背着好拿东西,放下来反而不好拿。” 前年巴颂还是一副柔弱模样,皮包骨头,长了一年已经变得匀称,加之黝黑的疲惫,看着很是精悍。 只是,他身后背包比他的脑袋还要高出许多,看着倒是有些古怪。 说完之后,他还作势向后抓了抓,一些物件随手都能抓到, 这是背包的设计初衷, 一切为山林作战服务,只要在背上,就好拿。 陆云逸拿着万里镜,在周围看了看, 很快就找到了一棵平稳高大的树,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一众亲卫原本正在收拾行囊,准备饭食, 见到这一幕,都扑了过来,围成一圈,生怕他掉下来。 大树上,陆云逸透过万里镜,将远处三万卫放大到了极点, 不仅能看到坐落的房屋, 甚至还能看到其中走着的一个个小黑点。 相比于第一次到来,这次的三万卫显得冷清许多。 当然也有处在冬日的原因,但更大的原因还是上次战事, 三万卫的卫所兵死了不少,不少屯田百姓都被拉到前线去做民夫,一并死在了女真寇边中。 战争带来的损伤,不只是当时的人命, 还有日后长久的萧瑟, 想要恢复不知要何年何月。 不过好在,关外的女真三部更是凄凉,这个冬日又尤为寒冷,还要冻死一大批。 看了将近一刻钟, 陆云逸收集到了想要的讯息后,从树上爬了下来。 “去去去,都去歇着, 地上这么厚的雪,掉下来也摔不死。” 陆云逸扬了扬手,让他们都离远点, 而他自己拿过一条毛毯,靠在了树下,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不觉,天色已然全黑, 黑暗如一块巨大黑色幕布,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广袤大地上。 三万卫以北,镇北关之外五十里处, 朵颜三卫的一万骑兵在珠溪林沿河驻扎, 这片营地沿着河流蜿蜒展开,连绵数里。 篝火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各处,橙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闪烁,映照着周围忙碌的骑兵身影。 马匹不时发出低沉嘶鸣, 与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声交织,更增添了几分荒凉! 一双双幽绿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凶光, 狼群闻着空气中的香味,从山林中赶了出来。 当它们看到那绵延不绝的火光后,凶光顷刻间变得清澈, 在狼王的催促下,群狼掉头就走,没有任何犹豫! 它们深切地知道,在这东北山林中,谁能掌控火,谁就是这里的王。 营寨中央军帐! 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辽王阿扎失里与脱鲁忽察儿相对而坐。 阿扎失里年纪很大了,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深邃眼窝里,一双眼睛透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他的胡须已经花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而脱鲁忽察儿才二十一岁,正值青春年少,面容英俊, 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算算时间,再有个六七天人就来了, 我总觉得这次行动太过仓促,有些有些猝不及防。” 阿扎失里微微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脱鲁忽察儿,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莫要心急,大人既然让我们在此等待,定有他的安排。 你年纪尚轻,经历的事情还少,有些事,不必过于忧虑。” 脱鲁忽察儿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这次我们出动了整整一万骑兵,这可是我们的全部精锐。 若是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阿扎失里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脱鲁忽察儿的话: “你要明白,我们朵颜三卫能在草原上安稳立足,靠的是什么? 不仅仅是我们的勇猛,更是我们对大人的忠诚。 大人既然决定让我们来负责这次行动,必然有他的深意, 而且已经走到这了,难不成还能反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仿佛透过军帐缝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想当年,朵颜三卫在旧地占山为王,在夹缝中生存。 是投靠了大人之后,才能有几天安稳日子。 如今族人吃得饱穿得暖, 今年多攒一些银钱,明年要修族地到大宁城的路, 日子眼见越来越好,你我也要懂得感恩。 大人有令,我们岂能不从? 看看这些族人,冰天雪地出兵,也没有几个人抱怨。” 脱鲁忽察儿听着阿扎失里的话,脸上忧虑稍稍减轻了一些, 但眼神中依然带着一丝不安: “我怕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但族人们却失去了勇猛,还怕他们志得意满,匆匆落败。” 阿扎失里轻轻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脱鲁忽察儿的肩膀: “你忧虑了,这世上向来是谁吃的饭多谁厉害, 明军顿顿吃饱,将北元打得远遁, 没道理族人吃饱后,战力还不如以往。 放心吧,就算这次行动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一万人都死在外面,族中也没什么大事。” 脱鲁忽察儿瞪大眼睛: “荒谬!这一万骑兵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阿扎失里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豁达: “脱鲁忽察儿,你不懂,证明忠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死! 现在饭可劲吃,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 而只要证明了你我的忠心,还愁日子过得不好? 都司开年换新军械,大人的嫡系新城卫都没有换,先给咱们换了。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为何,现在懂了,就是因为咱们处在对敌女真的第一线。 东西给了,钱给了,吃的有了, 不死人怎么证明自己有用?” 脱鲁忽察儿沉默了, 他低着头,思索着阿扎失里的话。 他心中有些哀伤,眼见部落越来越强,但脱离明国掌控的可能却越来越少。 前年过年时他还能谋划一番,尝试一二, 今年就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他知道,自己心中计划若是说出去,就会被绑到都司衙门。 就在这时,军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军卒掀开帐帘,匆匆走了进来,说道: “报告两位王,营地外有情况。” 阿扎失里和脱鲁忽察儿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警惕。 阿扎失里沉声问道:“什么情况?说清楚。” 军卒连忙说道: “营地外发现了一些可疑踪迹,像是有人在靠近过我们的营地,而且他们不加遮掩。” 阿扎失里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荒诞: “这么快?”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快速吩咐: “快快快,全军整备,叫军中千户以上将领,随我等去迎接!” (本章完) 第894章 真正的进军路线 银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冻得坚硬的河面, 依稀还能看到其中定格的鱼儿,栩栩如生。 朵颜三卫大营外,一队人马从冰面而过,向着营寨而来。 漆黑的甲胄让他们的身形隐藏在夜色里, 只能隐隐看到一些军旗、令旗。 朵颜三卫的精锐沿河驻守,神情紧张到了极点。 毕竟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 突兀出现了千余人,如何能不让人震惊。 而且,让他们奇怪的是, 在军情上报之后,族中大人居然第一时间制止了他们的作战准备,真是怪哉。 很快,屏气凝神的军卒们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阵骚动。 微微回头一瞥,只见营寨大门敞开, 一行人匆匆走了出来, 手持火把的军卒在他们周身,将他们的面容映衬得清清楚楚。 见到他们,不少守卫军卒心中一惊, 居然是辽王与元帅! 他们怎么来了? 军卒们重新看向前方,看向那越来越近的诸多黑影,那是谁? 很快,他们心中的疑惑就被得以解答。 一杆硕大的黄旗立了起来, 周遭有一圈红色麻布编制而成的红边, 火生土,寓意着军威如火,生生不息。 更重要的是,其上有一个铁画银钩般的“陆”字。 “陆”字大旗! 大旗一经出现,在营寨边缘防守的一些草原军卒都激动起来。 他们虽然不认识这字,但认识这形状, 这是都司主官陆大人的姓氏,是让他们能够安稳过冬的姓氏。 一阵不小的骚动在军卒们中掀起, 不少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着, 好不容易维持的军纪, 似是在这一刻崩塌,重新变回了乌合之众。 脱鲁忽察儿脸色一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 为什么陆云逸平白无故就有这么大的威信。 在他身旁的龙白秋看了看四周,十分满意这等表现, 这意味着,都司施行的“远离但渗透”的方略很成功! “来了。” 走在最前方的辽王阿扎失里开口, 沙哑的声音与寒冷天气相应, 让众人心中没来由地警惕起来,看向前方。 黑暗中,一个硕大马头从黑影遍布的冰冷中挤了出来,比之正常的战马要大上一圈,也要高大不少。 其上随风而动的鬃毛闪烁着点点冰碴。 见到这一幕,不少人就屏住了呼吸, 心中发出了一声惊叹, 好大! 随着北骁从黑暗中若隐若现地现出身形, 马背上的人影也慢慢变得清晰。 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身材高大、腰杆挺拔,与战马北骁相得益彰, 虽然年轻,但一股威势自然弥漫。 与之跟随的,还有一个个黑甲骑兵,也从黑暗中钻了出来, 狭长的马朔发着寒光,如林的长枪像是下一次就要捅刺而出。 紧握的长刀虽未出鞘, 但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辽王阿扎失里等人见状,呼吸一促, 连忙迈步上前迎了上去,发出了爽朗笑声: “将军,没想到您居然来得这么快!” 一行人走上冰面,双方在此汇聚,阿扎失里等人躬身一拜: “拜见陆将军。” 陆云逸高坐战马,视线扫视一圈, 见朵颜三卫的临时营地井井有条, 军卒们虽然干瘦,但精气神不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翻身下马,同样迎了上去,声音清冷: “不必客气,入营吧。” “将军,营寨已经准备好了,军卒们尽可相进。” 阿扎失里笑着开口,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龙白秋, “是龙大人亲自安排。” 陆云逸看了过去,僵硬的脸色如冰雪般融化,露出了一丝笑容,打量了一番: “不错啊,来了朵颜卫反而壮实了。” 龙白秋忽然觉得有些局促,站在那里手不知道放在哪好,笑了笑: “将军您倒是瘦了。” “赶路辛苦,给弟兄们安排好吃食,让他们好好歇一歇,这几日觉都睡不好。” “是!”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阿扎失里笑着发问: “将军,按时间不是还有六七日才到嘛,居然这么快。” 陆云逸脸色凝重: “辽东都司内有一些差池,再不快点行动可能会横生变数, 这几日弟兄们日夜疾驰,匆匆赶来。” “变数?” 阿扎失里脸色微变,一旁的脱鲁忽察儿也有些坐不住了。 按照约定,从大宁向辽东修路, 民夫的三成要用朵颜三部的草原人,给他们赚钱的生计。 若是修路耽搁了,坏的是他们自己,他们如何能不着急。 脱鲁忽察儿匆匆说道: “将军,是什么变数?” “还能是什么,有人反对修路,并且弄出了不小动静, 现在都司衙门只剩下了一万两银子,就连朝廷给的十万两都挥霍一空啊。” 陆云逸一边走一边说,脸色严峻,神情冰冷, 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大人的心情很不好。 而此话一出,阿扎失里等一众朵颜三卫将领脸色阴沉得都要滴出水来。 脱鲁忽察儿更是破口大骂: “荒谬!这辽东都司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办不好!” 身后的一些草原将领也纷纷面露怒容, 事关己身,如何能不急! 现在族人们都能吃饱,下一步就是吃好, 若不给他们找个赚钱的伙计,迟早出乱子。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中军大帐, 这是一顶十分硕大且显眼的军帐,门口甚至有着华丽装饰, 一队守卫护在门口,一看就气势非凡。 “将军,这就是您的居所。”阿扎失里露出谄媚笑容。 陆云逸眉头紧皱,停下脚步, 在这中军大帐上来回打量,轻叹一声, 指了指不远处一顶平平无奇的帐篷, “去那里。” 说罢,他径直向前走,留下一行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不满意? 巩先之走了过来,指了指中军大帐,提醒道: “几位大人,太过显眼。” 阿扎失里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大帐,不明白这有什么显眼的。 不远处的龙白秋脸色大变, 猛地一拍后脑勺,暗骂自己愚蠢。 “快快快,快撤了,这么显眼,旁人不是一眼就能看到主将在哪!”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脱鲁忽察儿愣在当场, 他回头看向那奢侈大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在第一次对敌时,自己所在的军阵被轻而易举地找到,从而强烈猛攻! 原来问题出在了这。 陆云逸站在那普通军帐门口,等待着军卒布置, 趁这个时间,陆云逸指出了营地安放的一些不足, 让一众草原将领大为震惊。 不能说是一针见血,也能算是醍醐灌顶, 原来精心布置的营寨居然有着这么多疏漏。 阿扎失里命人去改,陆云逸挥手制止: “马上就要走了,下次记住就行。” “将军,您不歇一歇?”阿扎失里发问。 “不歇了,这次所带的粮草不多,不能耽搁,去高丽的途中还要从女真人手中抢一些。” “是!” “注意伤亡,抢一些粮草不值得死伤人手。” “是!” 不多时,军帐收拾好,一行人进入其中, 军帐外面虽然普通,但内里却大变模样, 一张拼起来的长桌摆在中央,沙盘已经规整,不远处的识字板上挂着一张地图。 进入其中,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让在场众人心神一紧。 这处军帐的布置, 应当就是眼前这位大人最喜欢的军帐模样。 果不其然,只见为首的年轻大人快步上前,站在了沙盘前,视线扫视一圈, 拿起几面代表卫所、防线的旗帜依次拨弄、调整。 很快,一个左侧满满当当, 右侧空空如也的沙盘就出现了。 左侧代表着辽东的东侧防线,在面对建州女真的过程中, 朝廷在边疆地设立了成百上千个战堡, 几个卫所分布在各个防务的中段,可以随时支援四方。 而西侧,则是建州女真所在! 只有几个大部的聚集点有代表的旗帜插上。 很快,陆云逸又拿过了一条红线, 从如今所处的三万卫以北,一直向南延伸,经过建州女真所在,抵达高丽北方边境的会宁城。 从这里入境,沿着高丽与女真的交界,向南而行,直入定州城。 如此,一条横跨千里的路线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引得所有人面面相觑。 他们发现,眼前的大人似乎绕了一个大圈, 明明从辽东南侧就能够深入高丽, 到达定州城,反而要从女真绕路。 阿扎失里也是征战多年之人,他眉头紧锁,沉声道: “将军,此去恐怕要将近一千三百里路,其间走的还都是敌人所在, 咱们万余骑是否太过扎眼了。” 脱鲁忽察儿也是行军打仗之人,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将军,建州女真在上次争端中损失惨重, 这段时间一直疑神疑鬼,对于境内山林防务,恐怕会更胜以往, 我等想要从中穿过,恐怕不是什么易事。 而且,高丽现在是惊弓之鸟,大部调动恐怕会被他们发现。” 陆云逸双手叉腰,视线在沙盘上停留,掷地有声地开口: “所以要快,在冬日大雪之时快速行军,以风雪遮盖行迹, 在这等天气,敌人的防务也会变得稀松。” “而且,我等从建州女真入境,要加以伪装, 不能再像这般,大摇大摆地进进出出, 否则到了高丽被认出来,事后会很麻烦。” “您的意思是?” 辽王阿扎失里心神一紧,只觉得眼前视线似是蒙上了一层血光。 此次南下,必然血光冲天。 陆云逸转身看了看地图,又看向沙盘, 在已知的几个建州女真大部所在点了点,沉声道: “这些隐藏在群山中的大部,若是能够将其拔除,就不要手软,里面的钱财尽数收缴,按比分配。” 此话一出,一双双火热的眸子亮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 虽然女真都是山林里的野人,但也并非没有钱货, 上次战事,他们在海西女真的族地抢了个爽, 各种草药山参一车一车往回拉。 还有许多未经冶炼的金矿石与一众毛皮,可谓是发了一笔横财。 阿扎失里感受到帐中一众将领的心思,连忙将其向后拉了拉,提醒道: “将军,不可轻敌,建州女真的部落时常变动, 如今大雪封山,他们都窝在深处不出来, 咱们想要杀进去,不是一件易事。” 陆云逸点了点头: “剿灭这些大部后,我等应当就有了足够的伪装, 到时候我们以女真的名头,进入高丽。” 见陆云逸丝毫没有因为提醒而收敛, 阿扎失里嘴巴略有张合,不知该说话是好。 “先之啊,将建州女真的地图拿来。” “是!” 不多时,巩先之从一旁的行李中掏出了折叠整齐的建州女真地图, 陆云逸接过后,对周遭一些面露震惊的将军笑道: “这世道,钱能通神, 地图是白松部同女真人做生意所得, 其上记载了建州女真几个主要大部的具体位置。” 说罢,陆云逸一边说, 一边将沙盘上代表建州女真大部的旗帜略有挪动。 “这就是准确的方位。” 脱鲁忽察儿瞳孔骤然收缩,脑袋猛地凑近, “将军,女真人虽然蠢笨, 但其族中也有聪明人,这等地图怎么会随意泄露。” 陆云逸笑着将地图铺在一边,强调: “对于小国寡民来说,有钱就能做到九成九的事, 这些方位是结合四十个商队所提供地图方位推演而来, 一个商队可能故意混淆视听, 但四十个商队同样如此,很难。 若女真人真有这等统筹能力,那也不用躲在山里了,就算攻不进大明,也能攻入高丽。 所以,建州女真大部就在这些位置!” 有理! 众人一下子就被说服,眼睛继续保持火热, 原本以为这次是纯干活,没想到,居然还有外水可挣。 陆云逸歪了歪身子, 见他们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提醒道: “剿灭这些女真大部,本将相信朵颜三卫的军卒能够完成, 但要注意,进入高丽后,就不会像在建州女真这般轻松, 若是被李成桂察觉,一个不慎就能让我们损失惨重, 所以.各部将领要宣导下去。 不骄不躁,不冒进、不贪功, 做好这三点,此事必成! 好了,成事的法子都与你们说了,说说你们自己的想法吧。” 一众将领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落在脱鲁忽察儿身上。 他也不客气,朗声开口: “将军,敢问我们此行目的是什么?” 陆云逸看了看四周,问道: “王君平呢,怎么不见他人?” “将军,王大人舟车劳顿,累垮了,此刻正在歇息有军医还有亲卫看着。”阿扎失里连忙解释。 陆云逸点了点头: “他不能出岔子,让人好好照顾, 至于此行目的是去定州见一见老朋友,拿一些东西。” 说罢,陆云逸双手叉腰,扫视一圈: “想必你们也知道大宁与辽东马上就要修路了吧。” 脱鲁忽察儿冷硬的脸庞笑了起来: “将军,族人们都等着去干活呢。” “嗯,现在有人在其中阻挠修路,还与外敌有所归结,勾结的人就是高丽李成桂! 如今高丽在边境屯兵,使得辽东都司要拿出大笔钱财与精力放在东侧防线, 迟迟不能动工,这次我们来,就是给辽东都司解围。 当然,也是给咱们自己解围!” 屋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一股凶戾之气从各个将领心中涌出, 他们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腰间长刀,眼露凶神!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都开年了,还迟迟不召我们入工地.” 阿扎失里苍老的面容十分冷峻,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对他来说生命已经时日无多, 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族人能安稳过上好日子。 而去修路做民夫,就是条大道, 而且现在三卫都指望着辽东修路去积攒一些经验, 明年好给自己修路! 如今这事居然被高丽阻拦,这怎么能行! 阿扎失里掷地有声地说道: “大人,请您放心此行都是族中勇猛军士,对敌高丽不在话下!” “将军,这次一定要给高丽一个教训,居然敢掺和此等事!”脱鲁忽察儿也表明了态度。 陆云逸很满意这两位头领的表态,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去将各部军卒的名册拿过来, 今日之后,全军人由本将一并统筹,没有意见吧。” 二人对视一眼,连连摇头。 场中一些将领眉头一挑,心中信心激增。 空降一位主将,想要服众,战功、履历、本事、威望都得有, 恰恰眼前这位大人一应俱全! (本章完) 第895章 大权旁落不如蝼蚁 高丽国,京畿道开京,乃高丽国都,位于核心腹地。 这座城池不大,最为显眼的便是位于中轴线上的皇宫。 这座皇宫在大明建立后做了一些改动,仿明制而建,然其规模却小了许多。 宫墙虽也朱红,却似少了几分威严;飞檐斗拱虽也精巧,却透着些局促之感。 宫内殿宇错落,却无大明皇宫那般气象森严,更像是精致的园林中点缀着几座华丽楼阁。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这座皇宫。 李成桂身着一袭华丽锦袍,袍上绣着精美图案,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幽光。 他迈着沉稳又略带得意的步伐, 穿过幽深回廊,来到了后宫一座寝殿。 殿内,烛火摇曳,将四周帷幔映照得如梦如幻。 一位年轻貌美的妃嫔正坐在床边,身着轻薄纱衣,身姿婀娜,面容娇艳,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惶恐与无奈。 李成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邪笑, 缓缓走到妃嫔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妃嫔身体微微一颤,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此时,高丽君主王瑶正坐在自己的书房中, 手中握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四十多岁,面容略显憔悴,眼神中透露出无奈。 他虽为一国之君,却大权旁落,朝中大小事务皆由李成桂把持。 甚至如今对于李成桂的种种越轨之举, 他心中虽愤怒不已,却也只能装作不知。 “唉” 王瑶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 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他仿佛能听到隔壁寝殿中传来的细微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一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心。 但他只能紧紧握住拳头,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动静终于渐渐平息。 王瑶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出书房,朝着那座寝殿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来到寝殿门口,王瑶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却让王瑶感到一阵恶心。 他看到那妃嫔正坐在床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 “陛下.” 妃嫔看到王瑶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王瑶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起来吧,不必多礼。” 妃嫔站起身来,低着头,不敢看王瑶的眼睛。 王瑶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妃嫔微微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只要能保陛下平安,臣妾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王瑶心中一阵刺痛,他轻轻握住妃嫔的手,说道: “放心,朕不会让你一直受委屈的。” 然而,两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句安慰的话罢了。 在这个以李成桂为首,郑道传、赵浚、尹绍宗等新兴士大夫联合的时代, 王瑶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怎能保护得了身边的人。 次日清晨,朝堂大殿之上, 金碧辉煌的装饰在晨光照耀下显得耀眼。 王瑶身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 虽努力保持着君主的威严,但眼神中却难掩疲惫。 李成桂则站在殿下,身姿挺拔,虽已五十六岁,却精神矍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陛下。” 李成桂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地说道: “臣得到消息,西北前线的明军有异动, 为防万一,臣已调动两万军卒前往边境,加强防备。” 王瑶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自恼怒。 这等调动大军之事,李成桂竟不与他商议便擅自做主,分明是不把他这个君主放在眼里。 他却不敢发作,只能强忍着怒火,说道: “李爱卿,此事是否有些仓促? 明军虽有异动,但未必就会有所行动, 如此大规模调动军卒,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若上国误会,恐不美。” 李成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但很快又恢复了恭敬神情,说道: “陛下所言极是,臣以为,小心驶得万年船。 如今我高丽与明国关系微妙,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战事, 臣此举,也是为了保我高丽江山社稷安稳。” 王瑶心中明白,李成桂这是在强词夺理,但他却无可奈何。 “既然李爱卿已做了决定,那便如此吧, 只是希望爱卿能谨慎行事,莫要惹出事端。” 李成桂微微点头,说道: “陛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接着,李成桂又话题一转,说道: “陛下,臣近日正在推行私田改革之事, 如今我国土地兼并严重,许多百姓无地可耕,生活困苦。 臣以为,应将部分私田收归国有,再重新分配给百姓, 如此一来,既能增加国家税收, 又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实乃一举两得之事。” 王瑶心中清楚,李成桂所谓的私田改革, 不过是借此机会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打压异己罢了。 但他却不敢反对,只能说道: “李爱卿所言有理,此事便由爱卿全权负责吧, 只是希望爱卿在推行改革之时,能多考虑百姓疾苦,莫要引起民怨。” 李成桂恭敬说道: “陛下圣明,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说罢,李成桂又向王瑶行了一礼,说道: “陛下,若无其他事宜,臣便告退了。” 王瑶微微点头,说道: “李爱卿辛苦,退下吧。” 李成桂缓缓转身,迈着沉稳步伐离开大殿。 看着李成桂离去的背影,王瑶心中愤怒不已。 他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但他却只能强忍着怒火,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能力与李成桂抗衡。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太监匆匆走进大殿,跪在王瑶面前,说道: “陛下,判门下府事李穑大人求见。” 王瑶心中一动,连忙说道: “快宣他进来。” 不一会儿,李穑身着一袭官服,迈着匆匆的步伐走进了大殿。 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中透露出睿智与沉稳。 “臣李穑,参见陛下。” 李穑跪在王瑶面前,行了一礼。 王瑶连忙起身,走下龙椅,亲自将李穑扶起,说道: “李爱卿不必多礼,快起来说话。” 李穑站起身来,看着王瑶,眼中满是关切与忧虑。 他深知王瑶此时的处境艰难,也明白他心中的痛苦与无奈。 “陛下,您.还好吗?” 李穑轻声问道。 王瑶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李爱卿,朕朕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李成桂越来越肆无忌惮,朕毫无办法。” 李穑沉默片刻,说道: “陛下,臣知道您心中苦闷, 但如今形势逼人,我们只能暂且隐忍,等待时机。” 王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忙问道: “李爱卿,明国可有回信?” 李穑叹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目前尚未收到明国回信, 但臣以为,明国向来注重礼义, 我们以臣服之姿求援,明国定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此事还需一些时日,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王瑶心中有些失望,但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说道: “也只能如此了,希望明国能早日伸出援手,助朕摆脱困境。” 李穑看着王瑶,坚定地说道: “陛下放心,臣等定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重振高丽江山。” 王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紧紧握住李穑的手,说道: “李爱卿,有你在,朕心中便有了依靠, 只是此事莫要声张,以免惹来李成桂的猜忌。” 李穑微微点头,说道: “陛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李穑见王瑶神色疲惫,便告辞离去。 王瑶站在大殿中央, 望着李穑离去的背影,再次发出了一声重重叹息。 他缓缓踱步回到殿后, 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竟似被千斤重担压得微微弯曲。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内心烦闷。 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陛下,益阳郡忠义伯、副相郑梦周大人求见。” 王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激动,连忙说道: “快,快宣他进来!” 不一会儿,郑梦周迈着沉稳步伐走进殿来。 他五十三岁,面容刚毅,眼神中透着沉稳, 身着一袭华丽官服,在殿中显得格外庄重。 “郑梦周,参见陛下。” 郑梦周跪在王瑶面前,行了一礼,声音洪亮。 王瑶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郑梦周面前,亲自将他扶起,眼中满是期待地说道: “郑爱卿,快起来,可是有什么消息?” 郑梦周站起身来,看着王瑶那急切的神情,沉声道: “陛下,臣此次前来,正是要向陛下禀报银子之事。” 王瑶一听,心中猛地一紧,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郑梦周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郑爱卿,可还顺利?” 郑梦周感受到王瑶手上的力度,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五十万两银子对于王室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王室最后的底蕴了。 他微微点头,神色镇定地说道: “陛下放心,银子已经顺利送到了定州。” 王瑶一听,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狂喜, 但紧接着又浮现出一抹担忧。 他松开郑梦周的胳膊,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道: “送到了就好,送到了就好. 可是,明国的人会答应吗? 这五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若是他们不答应,朕可就.” 郑梦周看着王瑶那惴惴不安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他上前一步,说道: “陛下,您不必如此担忧,臣以为,明国会答应的。” 王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郑梦周,眼中满是疑惑: “郑爱卿为何如此肯定? 明国朝廷向来心思难测,万一他们觉得这五十万两不够,或者有其他想法,那可如何是好?” 郑梦周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地说道: “陛下,我等一些举措,李成桂也有所猜测, 现在他调动两万军卒前往边境,这等举动明国必然已经得知。 明国向来注重边境安稳, 李成桂此举无疑是在挑衅明国底线,明国不会坐视不管。” 王瑶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 “郑爱卿所言有理,但即便如此, 明国也未必就会因为此事而出兵啊,五十万两银子虽多, 但若是纠结两万军卒与李成桂厮杀,朕觉得还是有些难。” 郑梦周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陛下,明国在辽东布局深远, 去年才刚刚将女真杀了个遍,断然不会让李成桂乱来。 而且我们准备的五十万两银子,乃是他们要求,现在我们的银子准备好了,他们没有道理不发动。” 王瑶听了郑梦周的话,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郑爱卿,话虽如此,万一明国变卦,我们可就.可就完了啊。” 郑梦周看着王瑶那担忧的神情,决定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他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道: “陛下,据臣所知,明国在辽东的军队已经有了动象,他们似乎在集结兵力。” 王瑶一听,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喜,他连忙问道: “郑爱卿,此话当真?明国军队真的有动?” 郑梦周点了点头,说道: “臣不敢欺瞒陛下,这是臣安排在辽东探子传来的消息,绝对可靠。” 王瑶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坐回椅子,露出了一丝久违笑容: “郑爱卿,若真如你所说,那朕就放心了, 这五十万两银子虽然让王室元气大伤, 但若是能换来明国出兵,让李成桂安稳几年,那也是值得的。” “陛下英明,若是李成桂大败, 到那时,我们便可以趁机收回一些兵权, 不说重新掌控大局,也至少要做到分理抗衡, 到了那时候.再找明国帮忙,就容易多了。” 王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郑爱卿所言极是,朕不能一直被李成桂牵着鼻子走, 此次明国出兵,便是我们翻身的机会, 朕要抓住这个机会,重振王室威严。” 郑梦周微微躬身,说道: “陛下,这段日子您要多加隐忍,切莫让李相狗急跳墙。” 王瑶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用力点了点头: “你放心吧,臣会小心行事。”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王瑶和郑梦周对视一眼,心中都涌起一股不祥预感。 王瑶连忙站起身来,说道: “郑爱卿,随朕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两人匆匆走出殿外,只见一群军卒正与宫中侍卫对峙。 王瑶心中一惊,连忙大声问道: “发生了何事?为何在此喧哗?” 一名军卒头目见王瑶出来,连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说道: “陛下,我等是奉李相之命前来巡查宫中防务,还望陛下不要阻拦。” 王瑶一听,心中顿时明白了李成桂的意图。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 “巡查宫中防务?宫中防务向来由朕亲自安排,何时轮到你们来插手? 你们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朕不客气!” 那军卒头目见王瑶发怒,脸色没有丝毫变幻: “陛下,李相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还望陛下体谅。” 王瑶气得浑身发抖,他正要再次发怒,郑梦周连忙上前一步,说道: “陛下息怒,此事不可冲动。” 王瑶听了郑梦周的话,心中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看着那军卒头目,冷冷地说道: “快一些,朕要歇息了!” “是!” 那军卒头目用力一挥手,身后军卒顿时涌了过去,向皇宫各处大殿搜查. 王瑶站在原地,紧紧地抓着郑梦周的胳膊,眼睛血红, 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颤声开口: “郑爱卿,朕可以受辱,但国不可辱” “一定要清除逆贼!!” (本章完) 第896章 从未有过之经历 进了二月,冬日的严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盛。 狂风在辽东之外的山林呼啸,将树上积雪吹得漫天飞舞,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阿奴干山,位于辽东三万卫以东不到两百里处,临近小清河,是建州女真与辽东交流最主要的几个据点之一。 胡里改部就驻扎在此地。 他们早期居住在松花江下游,后来在元末明初之时,因北方天气愈发寒冷,逐渐南迁,最后来到了小清河附近。 这一部建州女真保持着对外开放的态度, 不仅与辽东有所通商往来,还时常越过辽东去往草原,与草原人交流。 在上次的纷争中,胡里改部是进攻白松部的几个主力之一。 但当明军到来时, 他们事先得到了消息,早早逃进深山, 让陆云逸带领的军卒无法追击,只能将对敌目标放在那些消息闭塞的部落上。 此时,阿奴干山山口一处背风地,简易营寨搭建起来,并没有做太多布置,只是铺设了一些帐篷,并且做了一些斥候接应点。 因为再往里走,就会进入阿奴干山。 作为一直保持警惕的胡里改部, 即便是在冬日,也有可能会布置下诸多斥候暗哨。 中军大帐是一座普通帐篷,模样不大,此刻里面挤满了人。 陆云逸站在最中央的沙盘前,身旁围着朵颜三卫的将领,以及心腹新城卫千户王兴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秦元芳身上, 他身上积雪还未化净,正匆忙地在沙盘上摆弄, 将这一日探查到的消息尽数呈现。 不多时,秦元芳布置好沙盘,直起身来。 “将军,这就是我部目前探查到的一众哨所位置,共有六处, 分布在进山的三条道路上。 其中一条道路就是咱们前方这条,也是最快最好走的一条,分布有哨所四个。 另外两条,一条是从西边山脚绕路进去,那里地形狭窄,可能只能提供百余人进入, 而且现在那里有大风,人进去后睁不开眼,也不知道一共多长, 弟兄们深入后,发现哨所的痕迹后就果断退回。 最后一条是走山上密林中,没有发现哨所, 但发现了运送物资的小道以及车马走过的痕迹,所以属下推断山上也有一个哨所,并且还在持续使用。” 说到这,秦元芳抿了抿嘴,沉声道: “也是从这个哨所的发现,前军斥候一众参谋断定,目前发现的所有哨所都在使用。 可以推断出,胡里改部远比先前我们清扫的完颜觉罗氏部、库雅拉部、穆昆部要精锐且小心谨慎得多。” “由于无法深入阿奴干山,前军斥候也只能进行推测。 根据参谋测算,胡里改部可能有部众将近一万,分散在各个聚集点内。 考虑到这里的天气,胡里改部各个聚集点的人数不会超过三千, 更大的可能是从几十人到一千人不等。” 陆云逸听后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一千人可能都多了,五百人上下应当就是最聚集的力量。” “将军明鉴!” 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朵颜三卫的一众将领满脸茫然, 甚至就连阿扎失里与脱鲁忽察儿都有些跟不上节奏。 趁着他们停歇的工夫,阿扎失里看向秦元芳,问道: “秦将军,你刚才说的各个聚集点人数,这从何而来? 本官本官有些听不懂。” 秦元芳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却迎上了更多茫然的眼睛。 他立马反应了过来,朵颜三卫并没有进行过专业的斥候培训, 也因为一直在草原上群居,所以并不了解东北山林中的生活方式。 他看向陆云逸,看到准许地点头后,沉声道: “阿扎失里大人,聚集点的人数是我部参谋根据猎物的分布推测而来。 经过试验,一个方圆五里的山林,大型兽类如獐子、野猪,可能只有那么一两只, 小型兽类野兔、野鸡要多一些,可能要有那么十到二十只, 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地鼠等, 方圆五里的肉食只够五到十个人以打猎为生勉强过活, 再加上提前储备的粮食,这个数目可能会到三十人到五十人。 以此为样本,将这个范围扩大,方圆百里能养活的人也不过六百人到一千人, 而这只是推测,实际能养活的人更少, 因为冬季积雪深,猎人追踪、人也移动困难,范围越大捕猎成功率越低。” “所以,胡里改部将近万余人若是聚在一起,没有足够粮食储备,可能一个冬天就要减员八成。 而从先前得到的消息来看,建州女真的粮食储备向来没有齐全, 所以他们只能将人尽可能地分散在阿奴干山中, 以小聚点、多打猎、少吃粮的生存方法,尽可能地度过冬日。” 秦元芳一说完,军帐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面露震惊。 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还能这么玩? 敌人都没见到,仅凭打猎就将敌人摸了个底朝天? 脱鲁忽察儿震惊过后,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忽然觉得喉咙干涩,有些想喝水。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朵颜三卫可能不是北平行都司的对手, 但他没有想到,差距居然这么大。 从先前几个小部落的清缴中还看不出什么, 但现在,危难之际方显英雄本色,差距一瞬间拉大。 他在心中仔细想了想, 若是他朵颜三部想要探明敌人分布以及兵力分布, 可能要通过拔除哨塔,深入山林亲眼探察的方法来实现. 两种方法虽然都能达到目的,但作为领兵将领,他知道这其中差距有多么大。 “呼佩服” 阿扎失里长舒了一口气,喃喃说道, 他心中有些庆幸, 幸好幸好这是友军啊,若这是敌军,他无法想象该如何应对。 而且,面对不常作战的女真尚且如此,那面对时常作战的草原军卒, 方法必然会更多,战法也更精锐。 陆云逸扫视一圈,对于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淡淡道: “这只是斥候军中的基础培训,以后有机会朵颜三卫可以来都司学习,当然路要修好。” 阿扎失里眼睛猛地瞪大,还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先是躬身一拜: “多谢大人栽培,末将替族人们谢过大人。” 陆云逸摆了摆手: “着眼当下,对待胡里改部,参谋部的意见是什么?” 一旁,邹靖手拿文书静静站立,沉声开口: “由于敌人过于分散,参谋部不支持此次进兵。” “理由。” “从规划敌军分布的地点来看,我军要想将其一网打尽,要分为至少十部, 而朵颜三卫的军卒疏于分兵作战,各级将领兵法方略也并不出色,面对危机的应对能力不足, 贸然开战,会徒增伤亡。” 此话一出,不少将领面露不忿, 但没说什么,因为这参谋部的推演,他们见识过很多次,都大差不差。 “若是深入阿奴干山,清缴胡里改部,结果如何?”陆云逸发问。 “会胜,但伤亡人数会在五百人左右。” 邹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 脱鲁忽察儿眉头微皱,伤亡五百人.分成十队,那一队死伤不过五十人。 想到这点,他脸色变得古怪,轻声道: “将军,一队死伤不过五十人,但收获却远远大于死伤,末将认为可以一试。” 阿扎失里也反应了过来, 万人对万人,才死五百人,还能抢这么多好东西,太划算了,也连忙说道: “大人,朵颜三卫的将士不怕死,末将也觉得可以一试。” 不等陆云逸说话,邹靖淡淡开口: “按照计划,后续还会有三个同等规模的大部,那么还未到高丽就要减员至少一千。” 脱鲁忽察儿却满不在乎: “死一千又何妨,所获的钱财和粮食,顶得几万人吃喝了。” 阿扎失里要含蓄一些,轻声道: “朵颜三卫第一次在如此风雪中作战,前几战都是小部落,积攒了一些经验, 可若不与这些大部作战,恐怕战法会停滞不前。 更何况后续还有三个, 咱们不能次次躲避,否则回程路上不安全。” 阿扎失里看向军帐中的一些将领,面露问询,立刻就有人说话, 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千户,名为阿里扎。 “将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能让族人们早些适应冬日战场比什么都划算, 若是咱们赶到高丽,缺乏冬日对敌经验,那才傻眼了。” “是啊,将军,高丽人比女真人总要精锐许多, 若是现在咱们就怕了,那怎么穿过重重包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好战之心昭然若揭, 只因他们都从先前的对敌战事中获得了好处。 在他们看来, 干什么都不如抢来得快。 邹靖没有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沙盘前的陆云逸,面露期盼。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终于开口: “全军分为十部,参谋部严格按照各千户所作战习惯制定作战方略!” “今日好好休整,明日进兵!” “三日内,彻底清扫胡里改部,一应钱财尽数归整!” 声音掷地有声,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场众人面露兴奋, 一个个将领都挺直腰杆,目光锋锐。 “是!” 陆云逸点了点头: “各自准备吧,今日好吃好喝,不要吝啬吃食。” “是!” 军令下达,整个营寨安稳的气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有序, 一队队军卒顶着风雪搬运军资,制作吃食。 参谋部之人分散各方,进入各个千户所,制定详细的作战方略, 而斥候部之人更为深入地探索阿奴干山,誓要查清所有哨所。 大部分军卒都老老实实待在军帐中,保养军械,擦拭着手中长刀,准备迎接明日厮杀。 夜晚,子时已过。 狂风如一头头猛兽在山林间肆虐,发出尖锐呼啸,卷起地上积雪,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白色旋涡。 简易营寨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军帐的帘子被吹得噼里啪啦作响, 不时有一阵雪沫被卷进帐内,落在地上瞬间便消失不见。 陆云逸站在中军大帐前,任由狂风扑面而来。 他身姿挺拔如松,凝视着黑暗中那被风雪笼罩的阿奴干山。 身旁的王兴邦裹紧了身上棉衣,皱着眉头说道: “将军,这风雪如此猛烈,明日进兵怕是艰难。” 陆云逸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狂风中的一丝细微变化: “兴邦,风虽大,但雪势却有减弱趋势。 依我推测,明日风雪必然会小许多,正是进兵的绝佳机会。 传我将令,让所有军卒做好准备,今夜随时可能出兵!” 王兴邦一愣,旋即涌出一阵惊喜,连忙抱拳领命: “是,将军!” 说完,他转身匆匆走进营帐,安排传令兵通知各部。 又过了两个时辰,卯时初,也就是早上五点左右。 天还未亮,风雪果然如陆云逸所料,小了许多。 虽然依旧寒冷刺骨,但狂风不再像之前那样猛烈,雪花也只是零零散散地飘落。 整个营寨都忙碌起来,军卒们纷纷从温暖被窝中爬起,迅速穿戴好盔甲,检查武器装备。 火头军也加快了手上动作,生火做饭,为即将出征的将士准备热食。 营寨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正在所有人都在准备之时,前军斥候率先出营。 秦元芳站在队首,眼神冷峻。 他看了看身后三百余名斥候军卒,沉声道: “兄弟们,此次任务至关重要。 我们必须趁着天黑风小,在最短时间内拔除所有哨所,为大军进山扫清障碍。 现在,兵分三路,出发!” 一声令下,斥候们分成三路, 如三支离弦之箭, 向着阿奴干山的各个方向疾驰而去。 秦元芳带领的这一路, 沿着最快最好走的那条道路前进。 他们脚步轻盈,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来到了第一个哨所附近。 秦元芳躲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着哨所情况。 哨所不大,只有几间茅草屋,最外围的茅草屋中燃着一堆篝火, 几个女真军卒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取暖一边低声交谈着。 透过万里镜,能够轻松看到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懈怠。 秦元芳有些古怪地看了看四周,几经查看后, 终于确定了周围并没有别的哨塔,也没有别的人在观察。 “是不是太高估他们了?” 秦元芳小声嘀咕着,微微转头,对身后军卒们做了个手势。 “靠近!” 军卒们会意,纷纷抽出腰间的长刀,猫着腰,缓缓向哨所靠近。 当距离哨所还有十几步远时,秦元芳已经做好了发号施令的准备, 但奈何.女真人根本没有发现黑暗中有人靠近, 一直到军卒摸进了院子.也没有发现。 秦元芳眼中闪过一丝荒谬,没有犹豫,站起身发出一声大喊: “杀!” 早就落位的军卒动作飞快,如猛虎下山一般,冲进哨所。 女真军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吓得惊慌失措, 甚至有人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狠狠地掐了掐大腿。 当长刀真正落下,顷刻之间就死了三人之后, 他们才发现,真的是敌袭。 但这等思绪也只持续了一瞬间,长刀落下,鲜血溅在雪地上,瞬间染红了一片。 屋中九人,不到十息就已经全部身死。 秦元芳进入哨所,命令军卒仔细搜索,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反而弄到了一些银子。 秦元芳看着堆在地上的几两碎银子,眉头紧锁: “他妈的,这什么哨所? 费了这么大功夫小心翼翼地摸上来,就这?” 一众斥候军卒也面面相觑,觉得参谋部可能是高估了女真人, 就这等军事水平,可能死不了那么多人。 “继续前进,快速拔除其余哨所!” “是!” 就这样,秦元芳带领斥候们一路势如破竹, 在最快时间内拔除了这条道路上的四个哨所,不费吹灰之力。 其他两路斥候也传来了好消息,同样成功地拔出了各自负责的哨所。 当所有哨所都被清除的消息传回营寨时,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他大手一挥,沉声下令: “全军出击!沿最通畅的大路进山, 向着参谋部推测的聚集点而去!” (本章完) 第897章 杀人 抄家 劫财 天色微亮,万余人马如一条黑色巨龙,在雪地上蜿蜒前行。 马蹄声、脚步声交织, 打破了凌晨的寂静,很快又被风声掩盖。 陆云逸骑在高大战马上, 走在前军位置,手拿万里镜不停打量。 原本他并不打算参与这场战事,任由朵颜三卫施为即可。 但听到斥候回报, 他决定亲自来看看,建州女真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脱鲁忽察儿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同样在中军位置。 他手中紧握着长刀,脸色虽然平静,但眼中却洋溢着兴奋。 既然女真人这么弱, 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每年都来一趟,多抢一些钱财,以支持族内发展。 大军缓缓前行,当进到一处山谷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脱鲁忽察儿眼睛一亮,看向前方: “将军,前面有情况。” 陆云逸微微点头,冷静地说道: “脱鲁忽察儿,你带领一千军卒前去探查情况。” “是,将军!” 脱鲁忽察儿抱拳领命,然后一挥手,带着一千军卒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山谷。 当脱鲁忽察儿带领军卒冲进山谷时, 只见一群女真军卒正在与一小队斥候激战。 女真军卒们人数众多, 将几名斥候团团围住,形势十分危急。 脱鲁忽察儿见状,轻哼一声,一甩马缰。 他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带领军卒如猛虎般冲入敌阵。 长刀挥舞,血光四溅! 女真军卒只有百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一个女真头目见状,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大声喊道: “不要慌,稳住阵脚,杀了这些人!” 他身上甲胄有些残破,只有上半身, 但即便如此,也比其他女真人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只见他朝着脱鲁忽察儿冲了过来。 脱鲁忽察儿脸色古怪,见到这一幕.不知为何, 他想到了全副甲胄的明军向身着半甲草原人冲锋的场景。 这个时候,他能充分理解当初明军的心情, 他冷笑一声,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如闪电般冲向女真头目。 在接近女真头目的瞬间, 脱鲁忽察儿猛地挥刀,一道寒光闪过, 女真头目的脑袋瞬间搬家,鲜血喷涌而出,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将要落下的狼牙棒被腕甲轻而易举阻挡。 脱鲁忽察儿看着倒地的尸体,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太弱了。” 其他女真军卒见头目被杀,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转身逃窜。 脱鲁忽察儿哪里会放过他们。 “兄弟们,不要让一个女真崽子跑掉,杀啊!” 军卒们如潮水般追击上去,将逃跑的女真军卒一一斩杀。 不一会儿,山谷中的战斗便结束了。 脱鲁忽察儿看着满地尸体,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走到一名受伤斥候面前,关切地问道: “你们没事吧?” 斥候喘着粗气,只是有些疲惫与轻伤。 “多谢大人相救,我们没事。 这些女真军卒是胡里改部的巡逻队。 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想要将我们消灭,没想到大人您及时赶到。” 脱鲁忽察儿点了点头,说道: “你们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了。” 说完,他转身对身后的军卒们说道: “打扫战场,继续前进!” 大军继续向山谷深处进发,一路上又遇到了几股女真军卒的阻拦, 但都被脱鲁忽察儿带领的军卒轻松击退。 随着不断深入阿奴干山, 参谋部推测的聚集点也越来越近。 终于,在一个宽阔山谷中, 他们发现了第一个胡里改部的聚集点。 山谷中搭建着许多简易的木屋,看起来应该有几百间,周围有一些女真军卒在巡逻。 看到大军突然出现, 巡逻军卒呆愣当场,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恍惚。 前方那些黑影是什么? 不过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发出了一声凄厉大喊: “敌袭!” “元人,元人来了!!” 脱鲁忽察儿看着眼前女真军卒大喊大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转头对身旁副将说道: “你带领三百军卒,从左侧包抄过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我带人从正面进攻,一举将他们消灭。” 副将抱拳领命:“是,大人!” 说完,他带领三百军卒堂而皇之地向左侧冲去! 脱鲁忽察儿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道: “兄弟们,为了族人的未来,为了我们的荣耀,杀啊!” 说着,他带领军卒如猛虎下山般冲向女真军卒! 女真军卒们虽然惊恐, 但最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一些,巡逻守卫的军卒提着破旧长刀冲了上来,想要与“草原人”展开一场生死搏杀。 但,遗憾的是,他们手中的破旧长刀在明国最新的制式长刀面前,不堪一击,两两相撞,只会发出一声清脆的折断声响。 就算是长刀砍在甲胄上,也只不过是多一道白色痕迹,激怒这些朵颜三卫的军卒! 两军相撞,虽然喊杀声震天, 但三息之内就看出了高低! 冲在最前的女真人瞬间倒下一排,刀光剑影之下,血肉横飞. 脱鲁忽察儿在战场上纵横驰骋, 长刀所到之处,女真军卒纷纷倒地。 他看到一个女真军卒骑在一匹高大战马上,从营地里冲出, 挥舞着长枪,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不论是从身形还是身上装备,明显是女真精锐。 脱鲁忽察儿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女真勇士。 在接近女真勇士的瞬间,脱鲁忽察儿猛地挥刀,砍向女真人的长枪!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长枪被脱鲁忽察儿的长刀震飞。 女真军卒有些愕然地看着脱鲁忽察儿。 他在族中向来以大力著称, 而且十分勇猛,今日怎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脱鲁忽察儿又是一刀,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脑袋瞬间搬家,鲜血喷涌,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其他从营地中冲出的女真军卒见头领这么快被杀,顿时士气大减! 就在这时,军卒冲破了外围护卫阻隔的人墙,将这些女真军卒团团围住,展开绞杀! 越来越多的灯火亮起,女真人从房舍中走出, 见到外面昏天黑地的厮杀,不由得眼睛一黑,几乎要眩晕过去. 此刻,被包围的女真军卒没什么犹豫,立刻跪地求饶! 脱鲁忽察儿冷笑一声: “现在求饶,晚了!” 说着,他一挥手,大声下令: “杀,一个不留!” 军卒们得令,纷纷挥刀砍向女真军卒。 不一会儿,山谷中的女真军卒便被全部斩杀。 军卒如同狼群蜂拥而至,涌入了这个聚集点。 尽管风声很大,哀号声、哭喊声却无论如何也压盖不住! 后续的军卒一直在后方等待,待到战事结束才涌了上来, 见到眼前血腥一幕, 不少人眼睛都红了,恨不得当即冲进去砍杀一通,哄抢一番! 不过,按照既定方略, 后方军卒继续行军,向阿奴干山深处而去, 他们会在下一个路口分散,向着各自负责的聚集点而去。 只有到了分给他们的聚集点, 他们才能如此行事! 路过营地时,当见到同族大包小包地向外搬, 军卒们的呼吸愈发急促,悄然握紧了腰间长刀。 虽然建州女真穷得叮当响, 但架不住人多,有总比没有好! 脱鲁忽察儿看着满地尸体,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站在聚集点之外, 身后是凄厉的惨叫与喊杀声,前方是大队军卒走过。 他发出一声大喊: “兄弟们,这些女真人不堪一击,尽快完成任务,完成清缴!” 大军继续在阿奴干山中行进, 万余名军卒兵分十路, 一路披荆斩棘,在山里胡搅蛮缠地乱撞,将一个又一个聚集点击溃。 战事胜利得让人意外, 更让朵颜三卫的军卒们兴奋到了极点。 他们的身影在风雪中穿梭,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 不到两日,作战计划就提前完成,军卒虽然尚未回归, 但各自的斥候队伍已经将消息送了回来! 此刻,第一个聚集点所在由于在山口,已经成为大军的临时指挥所。 最中央一间硕大房舍内,虎皮地毯铺在地上,沙盘方桌放在上面, 一个又一个代表敌人旗帜的军旗被拔掉,一旁地图上有着一道道进军路线,像是天女散花。 陆云逸坐在不远处,静静地抿着茶,神情淡然。 一旁,千户王兴邦死死盯着桌下的虎皮地毯,抓耳挠腮, 当看到参谋进进出出,将虎皮地毯踩得黝黑时,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妈呀,这么好的地毯,放在应天得卖两千两,就这么铺在地上脚踩脚碾!” 陆云逸注意到了他的不安,诧异地透过目光: “你怎么了?好像自从住进了房子,你就这么闹腾呢。” 王兴邦抿了抿嘴,眼睛瞪得老大,小声问道: “将军,这毯子.能给我吗?” 啊?陆云逸神情一滞,嘴角笑容一下子敛去。 看了看地上铺的虎皮地毯,又看了看王兴邦,眉心狂跳。 “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属下啥也没说。” “我听见了。” “将军您听错了。” 陆云逸忽然觉得有些心累,重重叹了口气: “已经收缴了十三张虎皮了,为何纠结这一张呢?” 王兴邦见他没有生气,一下子变得活泛,兴冲冲地说道: “将军,虽然咱们已经拿了十三张虎皮,未来可能更多, 但将这张虎皮放在这,那就永远少了一张啊, 这一张.不说卖到应天,就算是在大宁城卖,也能卖个几百两! 这么算算,若是不拿着,可就永远少了几百两!” 陆云逸脸色一黑,瞪了他一眼: “王兴邦,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抠! 毯子铺在地上,脚踩上去软和和的,多好! 非得换成银子放在家里,不能吃不能用,只能看!” “哎呀,将军,咱们出来一趟不容易, 弟兄们看着那点俸禄都要急死了, 您可倒好,一丢就丢几百两, 要是卖到应天或者卖到江西,那就是几千两啊!! 这脚踩来脚踩去的,属下看着心疼。” “那你疼着吧。” 陆云逸将视线挪开,不打算搭理他了,不过他还提醒了句: “一个聚集点就有十多张虎皮,整个山上至少得有个七八十张, 我提醒你,东西可以带回去, 但要在秘密地点安置,不能影响行军速度, 回去后也不能一次性发卖,得慢慢来,东西越多越不值钱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王兴邦点头如啄米,目光灼灼: “将军放心吧,我已经跟阿扎失里说好了,等回去后,缴获都折算成现银! 东西都给都司,让衙门帮着处置。” 陆云逸摇了摇头: “行吧行吧,你现在也是个千户了,有点出息, 别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 上行下效,到时候弟兄们都学去了。” 王兴邦连连点头,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件事,凑近一些小声道: “大人,您不喜欢钱财就是担心我们有样学样吧。” “谁不喜欢钱财?”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 “再说了,上官不喜欢钱财耽误你们爱财如命吗?” 王兴邦嘿嘿一笑,十分憨厚: “不耽误。” 陆云逸看向不远处聚精会神听着参谋规划行军路线的巴颂,喊道: “巴颂,过来” 巴颂连忙跑了过来:“大人!” “你们暹罗几十年都不下一次雪,这次行军路线规划是根据天气而来,你怎么还在看啊。” “大人,多学一点总没错,融会贯通嘛。” 陆云逸露出满意,看向王兴邦: “看看人家,学无止境,你现在做了千户不能懈怠, 想做指挥使,凭这点本事是玩玩不够的。” “知道了,将军.” 王兴邦回答后,看向巴颂: “小子,在大明多好啊,还回暹罗作甚? 到时候大爷给你找个婆娘,生几个崽子,以后就是明人了。” 巴颂听后猛地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地说: “大人,阿惠还等着回去娶她,不能找婆娘。” “得得得,跟你说不通,去看吧去看吧。” 王兴邦扫了一圈屋中,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清点缴获文书的邹靖,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道德最低点,有点格格不入。 不过很快,脱鲁忽察儿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见到他,王兴邦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 论不做人这方面, 他还远远赶不上朵颜三卫! 脱鲁忽察儿兴冲冲地走到下首,躬身一拜: “将军,已经有三队人马返回了,死伤远低于预期, 甚至有一队人马在清理了两个六百人的聚集点后,才伤亡了不到十人。 那些女真人疏于防范,不堪一击!” 说着,脱鲁忽察儿从怀中抽出文书递了过去, “将军,这是斩获文书,这女真人看着不起眼, 但好东西却不少,弟兄们正在搬呢!” 陆云逸笑着接过文书,随意翻看了看,提醒道: “别忘了收缴粮食,这才是重中之重,这些缴获到时都放在秘密地点,等回程的时候再搬。” “是,将军,我已经宣导下去了,缴获也都在整理,另外.” 脱鲁忽察儿挠了挠头,小声道: “将军,这些女真女子真不错啊,长得高大,又俊,不少弟兄想要带回家中。” “怎么?你们这般厉害,带着女人去打仗?” 陆云逸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脱鲁忽察儿神情一紧,试探着发问: “将军,回程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带一些?” 陆云逸眉头一皱,诧异地发问: “粮食都要带走,她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还能活? 若是等咱们回来,她们还能活,那带着也无妨。” 此话一出,屋中一行人动作一顿,只觉得心中一寒。 外面冰天雪地,待半个时辰就要冻掉耳朵,没了粮食.只有死路一条。 脱鲁忽察儿对于眼前大人的冷冽早有见识, 但即便如此,再次经历也觉得寒气直冒: “将军,卑职知道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抿: “这只是开胃小菜,不要为一时的成功冲昏了头脑, 那些缴获、这些女人,都得从高丽安稳活着回来才能带回去。 “是,大人!” “传令全军,明日天黑之前必须回返,到齐不至者,军法处置。” “是!” (本章完) 第898章 种地的重要性 第二日傍晚,临近酉时, 最后一队朵颜三卫骑兵回返,带回来了最后的缴获。 与先前的大差不差, 人参、鹿茸、毛皮、银两、矿石, 各类缴获被一个又一个大包固定在马背上。 马屁股扭起来,大包也跟着扭动, 路过营地时,马匹扭动得更加厉害,像是在炫耀。 不少军卒站在营地外围,看着那些马屁股,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 如今,朵颜三卫已经开了眼界, 知道这等东西卖去应天与南方会价值千金, 再也不像是以往那般,随意处置。 甚至人参鹿茸等物件都被精心包裹,生怕弄坏了。 脱鲁忽察儿与阿扎失里站在营寨门口,笑意吟吟, 一股意气风发从他们身上涌出。 “朵颜三卫!还是勇猛的!” “这次的仗打得痛快,赢得轻松,没想到女真人这么不堪一击。 海撒男答溪还说女真人拼杀起来不要命,不好惹,依我看啊是他太怂了。” 脱鲁忽察儿双手叉腰,看着前方缴获,有些不忿地开口: “早知道这么弱,咱们还往草原打作甚,往女真打啊。” 一旁的阿扎失里瞥了他一眼, 年轻的脸上充满张狂,阿扎失里笑了笑: “不得掉以轻心,这次赢得轻松是战法方略做得好, 事先知道敌人在哪、敌人数量, 就算是让王庭的仆从军来打,都能打得下来。” 脱鲁忽察儿收起笑容,他能年纪轻轻成为朵颜元帅,自然有其真本事。 经过阿扎失里这么一说,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一次战事,我发现了咱们与明军最大的差别。” “什么?” 脱鲁忽察儿脸色凝重: “明军尤为注重战前准备,力求做到最好, 并不指望在战场上凭借军卒勇武来取得胜利, 甚至军卒差一些也无妨,只要能听令就可。 但我们,不只是我们,整个北元王庭的军队都不注重战前准备, 方略、兵法、对敌手段以及物资补给, 向来都是得过且过,差不多就行,反而对于战场勇猛尤为在意。” 阿扎失里眉头微皱,面露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上一次大军出征精于算计,还要到成吉思合罕的年代, 之后就一年不如一年,到了上次捕鱼儿海大战,几乎没有什么准备,全凭勇猛。” 脱鲁忽察儿抿了抿嘴,轻声道: “这也导致了一个问题, 我等只要打顺风仗,那是越打越勇,乘胜追击毫不含糊, 但若是战场一旦陷入逆风, 士气首先要崩溃,这仗也就无从谈起。” “就像是如今的北元朝廷,在捕鱼儿海被剿灭了全部精锐后, 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依旧在被明军按着头打。 或许,在北元朝廷里,不论是将军还是军卒,都已经觉得自己打不赢了, 而不是去真正准备战法、方略,以及对敌手段。” 阿扎失里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仔细思量一番,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那你觉得,咱们想要如明军那般精锐,应该如何?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脱鲁忽察儿摇了摇头: “我问过军中一些参谋,但他们给的答案模棱两可,还说这是性格决定的! 倒是那邹靖跟我说了几句,说这是中原大地子民种地千年养成的习惯。” “种地?” 阿扎失里面露愕然,眉头略有紧皱, “打仗跟种地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些, 族中去年种了甘薯,田地的选址、种苗播种、还要施肥、松土、除草,甚至还得每日照看。 这些事情若不预先打算,要手忙脚乱! 换在中原人身上,这些事情做不好, 那就要挨饿,关乎生机, 听说关内一些老农会轮番在地里播种不同的粮食, 有的甚至提前三年就开始准备三年后播种的东西, 这等习惯也被带到了军伍中。” “嘶” 阿扎失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这个说法恰到好处。 “而咱们草原人向来都是走到哪算哪, 哪里的草场长得好,咱们就驱赶着牛羊去那里,靠天吃饭。 虽然也有一些对牛羊的准备, 但相比于种地差了许多,这也导致了军事上的弊病, 甚至,大元不到百年就轰然崩塌, 可能就是没种过地,不知道长远规划的重要。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乱才怪。” 脱鲁忽察儿淡淡开口,越说越是流利,心中也愈发肯定。 阿扎失里是故元辽王,他六十多岁,经历了大半个故元朝廷, 对于脱鲁忽察儿这个说法,深表赞同。 只因他见过太多朝令夕改之事,一件事情根本得不到延续。 “你说得对.也算是解除了我心中疑惑.” “所以我准备回去后,也学着都司弄一个什么三年计划, 将规矩和要做的事写在纸上, 按照这个方向去做,就算是做错了也能及时拉回来。” 脱鲁忽察儿目光灼灼,像是看到了未来强盛的朵颜三卫。 “都司有三年计划了,我们还要做?跟着都司做不行吗?” “旁人的终究是旁人的,得自己合适才行, 都司有大的三年计划,那咱们就弄个小的, 修路是第一要务,一定要把朵颜三卫到大宁城的路修好,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只是可惜,山海关挡在那,咱们始终是关外.” 深吸了一口气,脱鲁忽察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继续道: “这次的缴获按照军律,我等能分至少六成, 这些钱财我打算提前花出去, 建一些水泥工坊、再去挖一些沙石, 等咱们的族人在大宁通往辽东道路上积攒够了经验,就让他们回来,操持咱们自己的路! 另外,修路的钱财咱们也要提早准备, 不能步辽东都司的后尘,得自己有钱,才能更从容。” 脱鲁忽察儿说了很多, 辽王阿扎失里就这么静静听着,嘴角抿起,露出和善笑容。 “明地有一个说法,说一个人什么时候收敛了自身锋芒,什么时候就算是长大了。 脱鲁忽察儿,你现在长大了。” 脱鲁忽察儿面露感慨,眼神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在变强,若是朵颜三卫停滞不前,那就是在变弱, 在这个世道,弱者没有生存的机会,就像那些女真人一样。” 阿扎失里笑了笑,看向不远处跑过来的军卒,面露问询。 军卒停在二人身前,快速说道: “两位大人,将军请你们去中军大帐。” “好,我们马上去。” 阿扎失里应了一声,军卒转身跑开。 他看向脱鲁忽察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我的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以后朵颜三卫就靠你了。” 说罢,阿扎失里转身向营寨走去,背影佝偻,身形萧瑟 脱鲁忽察儿站在原地,狠狠地攥紧拳头,面露坚定: “朵颜三卫.一定会再次兴盛。” 军帐中,陆云逸抬起头, 看着二人浑身积雪地走进来,笑着发问: “做什么去了,大冷天的不在军帐待着。” “将军,我等去看一看缴获, 您有所不知啊,弟兄们可是开心得很。”阿扎失里笑着回答。 陆云逸也笑了起来: “好了,现在初期战事已经告一段落, 我等明日一早就要前往下一个部落,争取在十日之后抵达高丽边境,进入其中!” “十日?” 脱鲁忽察儿眼睛一瞪,有些吃惊, “大人,现在外面是冰天雪地啊,十日太赶了” 陆云逸脸色有些凝重,轻轻点了点头: “气象小组经过对阿奴干山动植物的探查, 推测冬日再有一个半月就要转暖,这个过程中风雪会慢慢减小。 说实话,这对我们深入高丽非常不利! 万人的部队若是没有风雪遮掩, 在高丽这等小地方腾挪,别人想知道动向很简单。 所以,本将决定,收集够了伪装皮甲、大衣, 我等就快速入境,多一个大部少一个大部的无所谓, 大不了从高丽回来后,再行清缴,也是一样的。” 这么一说,原本紧张兮兮的一众将领松了口气, 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这些缴获, 这么好的香饽饽,不吃白不吃! 阿扎失里率先开口: “将军,您是前军主帅,一切由您来定, 十日之内入境高丽虽然辛苦,但我朵颜三卫军卒绝不拖沓,一定完成任务!” 脱鲁忽察儿也连连开口: “将军,若是放弃那些女真大部的话, 我等可以从上冻的河上走,速度会快很多, 十日进入高丽,足够了!” “嗯,既然如此.那尔等就下去准备吧,明早出发!” “是!” 随着军令下达,原本松弛的军营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 相比上一次,军卒们还是从容了许多, 因为有了对敌经验,也对领军将领的本事有了充分了解! 再加上刚刚换的甲胄长刀, 若是还能输,未免太荒谬了! 参谋部军帐,陆云逸身披一件雪白狐裘,走了进来, 他将衣服脱下,一股冷气顺着甲胄缝隙钻进! “咦?” 陆云逸回头看向那狐裘,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东西还真是保暖啊,一点都不透风。” 巩先之在旁附和: “将军,这狐裘是从胡里改部的头领宝库中翻找到的, 按照他们的说法,是上好的御寒之物, 可以裹着他在风雪中睡觉,都不会冻死。” “好东西,记下来, 回去后让都司工匠钻研钻研,看看是怎么弄出来的, 我在京城披的狐裘,我记得没有这么保暖。” “是!” 巩先之从怀中拿出小册子,就这么写了起来。 这时,邹靖拿着两封文书走了过来, 他还是以往那样,冷冰冰的,眼神也平静到了极点,说话没有丝毫感情。 “将军,这是后续作战方向的总结, 只要再清缴一个女真大部,我们就有足够的伪装,可以深入高丽, 但属下觉得,这等伪装无用。” “理由。” “上万人的骑兵队伍,这世上只有北元与大明能支撑, 女真三部的精骑上一次已经被杀得一干二净,这一点高丽也应当知晓。 所以,一旦我们出现在高丽地界, 只要被人看到,高丽就应该知道,不是女真人。” 陆云逸走到上首坐下,接过了侍者递来的茶水,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但有些事情是心照不宣,甚至只需要做个姿态, 只要让高丽的百姓认为,咱们是女真人就行了, 至于李成桂还有那些将领,怎么看都不重要。” “属下不解。” 邹靖眉头一皱,眼神波动,出现了一丝疑惑。 “两国交战,政治议题是比军事议题更重要的存在, 若是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穿着黑甲入境, 高丽百姓一看就知道明军来了。 到了那时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高丽朝廷就不得不管,至少也要给出个解释。 而咱们朝廷也是一样, 若是事情闹得明晃晃,朝廷不管便没有威信。 所以,咱们伪装成女真人, 不光是为了自己,还为了两国朝廷。 至于他们最后做什么样的选择,那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 总之自己的事情做好,其他人的选择由他去吧。” 邹靖听明白了,轻轻点了点头: “属下知道了。” “嗯,入境高丽后,若有敌来袭,对敌作战获胜的可能算出来了吗?” 邹靖从书架上又拿过一本文书递了过去: “将军,已经测算完成, 以朵颜三卫这一次战事表现的实力来看, 若对敌一万,我等必胜,对敌两万就有两成的可能落败。 对敌五万以上大军,我部战胜的机会才会跌到五成。” “这么高?是不是算错了?” 陆云逸翻看着文书,有些诧异。 作为军中将领,他是清楚的, 对敌一万可是与敌军数量天差地别, 若真是万余人在战场碰到,敌军人数至少也得五万甚至更多, 若是对敌五万,敌方可能有二三十万兵在侧。 在对敌纳哈出与北元王庭的战事中, 最大规模的厮杀也不过五万人,但双方出动的人马可是将近四十万。 邹靖脸色凝重,沉声道: “将军,这次朵颜三卫共死伤二百三十五人, 比参谋部预测的五百人少了五成。 这说明,参谋部对于女真战力有了明显低估,如今已经修正。 而通过修正的战力,参考以往高丽与建州女真打得难解难分来看, 高丽军队不会比女真强到哪去,参谋部给出的测算是强五成。 若是根据这个结果来推演对敌, 我军只要自己不出问题,那就没有输的可能。”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又仔细看了一遍测算文书。 “有点乐观了吧,高丽怎么说也是一个完整的政治实体, 铁岭卫成立的时候,他们还想出兵辽东, 没有点本事,他们敢?” 邹靖神情平静,语气没有波动: “将军,高丽王室敢出兵铁岭卫, 但高丽的将领不敢,他们最清楚两军差距。” 陆云逸抿了抿嘴,神情古怪, 主持对敌铁岭卫的,就是李成桂, 结果李成桂不敢去辽东,转头就带兵杀回了开京,宁愿谋反也不愿进大明。 陆云逸沉吟片刻,继续道: “太过乐观了,按照高丽兵比女真兵强三倍测算。 不要忘了,现在手下的兵可不是如臂指使的精兵, 而是不算精锐的朵颜三卫,保险一点没错。” “是,大人!” 邹靖脸色凝重,很快下达了新的测算军务, 一众参谋只觉得欲哭无泪,又开始了忙活。 (本章完) 第899章 战线比战报还要快 会宁城,这是高丽东北边境的一座小城, 在高丽众多城池中显得微不足道。 若不是北面就是女真地盘,高丽朝廷可能都不会设立这座城池。 而在会宁城以北,坐落着一个名为三河村的小村落。 说是村落,但成立之初是将其修建为对敌女真的前线哨所。 但随着这些年来,女真重心逐渐向北偏移, 两军交战的次数越来越少,商贸越来越多,前线哨所也就变成了村落。 今日风雪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飘落,将整个三河村裹得严严实实。 村里青年们拿着扫帚、铁锹,正热热闹闹地除雪。 他们费力地将泥土刨开, 而后将刚刚下的雪与泥土混合,再将坑填平,以此来让大地补充水分。 “老张,你这劲儿使得跟绣花似的,再这么磨蹭,雪都得把路埋咯!”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挥舞着手中铁锹, 对着旁边一个稍瘦些的男子喊道。 “你懂啥!我这是稳扎稳打,哪像你就知道使蛮力,小心把腰闪了!” 众人听了,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巨大的震动声传来。 众人一愣,没太在意,还以为是风雪刮得厉害。 然而,震动声越来越响,脚下地面都跟着微微颤抖。 众人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后方山林中,树木一阵摇晃, 飞鸟争先恐后地逃离,积雪在颤动,潸然落下! 怎么了? 还不等他们弄清楚状况,漫天飞雪中, 一匹高头大马从密林中冲了出来, 马蹄高高扬起,重重落在雪地上,激起一阵雪浪! “骑兵?” 顷刻之间,漫山遍野, 无穷无尽的骑兵从密林中蜂拥而出, 整个世界一下子又变得模糊起来,只因他们扬起的雪雾太大! 冲出山林,战马的嘶鸣以及马蹄落地的砰砰声响也愈发严重, 大地在颤动,三河村的村民被这场面惊得不能说话, 呆呆地看着他们冲过! 犹如一道黑色旋风,卷起的却是一条白色尾巴! 这些骑兵身着兽皮制成的衣衫,头戴毛茸茸的皮帽,脸上涂着黑色颜料, 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凶狠的眼睛。 他们的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背着长弓,箭壶里插满了箭矢。 马匹也披着厚厚的兽皮, 上面还装饰着一些彩色的布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女真人!” “是是女真人!” 一个年长村民惊恐地大喊,声音中充满颤抖。 这一声喊,如同炸雷,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村民们顿时乱作一团,不少人瘫倒在地,还有人转身就想往家里跑, 可还没跑几步,就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救命啊!女真人来了!” 一个年轻妇人牵着自己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她依稀想起不敢回想的回忆, 那时她还小,女真人也是这样从山林中冲出, 在整个村子肆虐,男子全杀了,女子与孩子被掳走! 一个有着同样记忆的老者颤抖着双腿, 想要站稳身子,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就在这时,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顾不上身上疼痛,爬起来就往会宁城的方向跑去。 “大家别慌,快去会宁城报官!”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但一想到身后的女真骑兵,又咬着牙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跑。 奇怪的是,从山林中涌出的骑兵并没有施暴, 反而飞快涌上了官道,向南疾驰而去。 路过这些村民时,只是冷冷地扫视一眼, 既没有出刀,也没有出手抢劫!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有人发出了疑惑 “是女真人吗?怎么改性子了?” “没错,一定是的!”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声嘶力竭地回答。 “他们.他们身上有野性的气息,他们不知礼义廉耻!只知道抢!” “对对对,他们的眼睛像是野兽!” 一名妇人害怕地连连点头 三河村的人很快就赶到了会宁城, 这是一座边境小城,人口稀少,城墙也不高大,城中更是显得萧瑟。 在城中位置,是会宁城县衙。 县令李大人正坐在暖阁里, 一边看着明国传来的《三国演义》,当看到精彩时,忍不住出声叫好!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帽子都歪到了一边。 李大人皱了皱眉头,不悦地说道: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慢慢说。” 衙役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人,不好了! 三河村来人报信,说.说有女真骑兵从女真之地奔袭而来,已经过了三河村,正往南走呢!” “什么?” 李大人听了,脸色大变, 手中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他也顾不上这些, 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真骑兵?”李大人声音颤抖地问道。 衙役连连点头: “大人,三河村的村民亲眼所见, 那场面可吓人了,马蹄声震得地都晃悠!” 李大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他心里清楚,女真骑兵可不是好惹的。 会宁城不过是一座小城,城墙年久失修, 守城的兵士也只有寥寥几百人,根本不是女真人的对手。 “这这可如何是好?”李大人喃喃自语道。 就在这时,师爷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他已经得知了事情。 看到李大人一脸惊恐的样子, 又看了看地上的茶杯碎片,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大人,莫要惊慌。” 师爷走到李大人身边,轻声说道。 李大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师爷的手,急切地说道: “女真骑兵突然来袭,咱们会宁城可怎么办啊?” 师爷沉吟片刻,说道: “大人,当务之急, 是赶紧派人去通知城中百姓,让他们做好防范。 同时,派人去附近军营求援,看看能不能调些兵马来支援咱们。” 李大人听了,连连点头: “师爷说得对,就这么办! 你快去安排人手,关闭城门,加强防守。 我这就写求援信,派人去附近军营。” 师爷领命而去,李大人则匆匆走到书桌前,拿起笔,手却不停地颤抖着,怎么也写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开始写求援信。 信写好后,李大人叫来一个心腹衙役,将信交给他,严肃地说道: “你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到军营,不得有误! 若是耽误了大事,本官拿你是问!” 衙役接过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信送到!” 说完,衙役转身出了县衙, 骑上一匹快马,从南城门离去,向南而去! 县令李大人则匆匆穿上衣服,来到了北城墙上,刚刚爬上城墙,得到的消息却是让他一愣。 “什么?女真人从官道走了?停都没停?” 李知县欣喜若狂,一把抓过了那守城军卒的脖领,声音猛地提高了八个声调! “大人,弟兄们那时还没有关上城门, 那些女真人看都没看,就从城门前跑过去了. 您是不知道,那阵仗.太.太吓人,恐怕有上万人。” “上万人?” 李知县欣喜若狂的脸色瞬间消失,转而变得惨白, 失魂落魄地松开脖领,喃喃道: “上万人女真人想要干什么?他们在山林里活不下去了?” 这时,还是那名守城军卒提醒: “大人啊,得快点把这事告诉朝廷, 那些女真人看着就来者不善,而且装备十分精良!” “对对对,告诉朝廷!告诉朝廷!!” 半个时辰后,驿站中最精锐的军卒一路狂奔! 一人三马,马不停蹄, 风雪拍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但他却浑然不觉!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将女真来袭的消息送到开京。 会宁城距离开京将近千里。 他日夜兼程,饿了就随便啃几口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困了就在马上眯一会儿,马背上的颠簸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第一天夜里,狂风呼啸,大雪纷飞,道路变得异常难走。 马蹄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每前进一步都要花费极大力气。 军卒紧紧地拉着缰绳,身体随着马的颠簸而摇晃,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驾!” 他大声吆喝着,催促着马匹加快速度。 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奋力地奔跑着, 溅起的雪花在身后形成了一团白色雾气。 第二天,天色刚亮,军卒已经能看到开京的城墙了。 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双腿也因为长时间的骑马而麻木不已, 但他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依然坚持着。 终于,他来到了开京驿站! 此时的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透露出死寂。 他从马上滚落下来,差点摔倒在地,幸好驿卒及时扶住了他。 “快快带我去见陛下.女真女真来袭” 军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说出了这几个字,然后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驿卒不敢耽搁,立刻将消息上报给了朝廷。 当王瑶听到女真来袭的消息时, 他的第一反应是李成桂勾结外族,想要拿下他的狗命。 他猛地站起身来,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李成桂!他竟敢如此!” 王瑶怒拍龙椅,大声吼道。 这时,匆匆前来的李穑连忙上前一步,说道: “陛下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成桂若真想对陛下不利,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依臣看,是真的有女真人来了!” 王瑶听了李穑的话,渐渐冷静了下来。 “女真人?女真人自己都要饿死了,他们哪来的本事进犯我高丽!” 李穑沉思片刻,说道: “陛下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女真人的动向和意图。 臣以为,应立刻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 “女真三部去年遭受重创,又被明国深入府邸哄抢一通,杀了不知多少人, 这个冬天他们活不下去也是理所应当。 或许这才让他们生出了进犯我高丽的心思!” 王瑶脸色微变,连忙开口: “快快快,着急大臣们前来议事。” 不一会儿,大臣们纷纷来到了朝堂。 王瑶坐在龙椅上,脸色凝重,看着下方的大臣们,说道: “女真来袭,人数过万,众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李成桂站在殿下,心中也十分震惊。 他没想到女真人会在这个时候来袭,而且规模如此之大。 他并不在乎一些百姓的死活, 主要是.如此大规模进犯,打破了他的计划。 李成桂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 “陛下,臣以为,应当立刻调兵迎敌,同时探查女真人的具体位置! 距离他们入境已经两天了, 也不知多少城池遭受了战火,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恳请陛下下旨,划拨钱财,调兵迎敌!” 这时,一直反对李成桂的郑梦周罕见地站了出来表示赞同: “陛下,李相所言极是, 这些女真人都是野蛮人,百姓落在他们手中,没有好下场, 若不能及时阻拦,国朝动荡!” 王瑶更加慌乱了,他问道: “那女真人会在何处呢?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成桂眼中精光一闪,向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 只知道女真人向南而来,目的地是哪暂且不知。 但.开京不可不防, 臣以为,应当调西京平壤、杨广道、庆尚道三地精锐兵马前来开京,以防万一!” 郑梦周一听,瞳孔骤然收缩! 如今私田改革愈演愈烈,朝廷正是凭借一些还中立的军卒才能在西京等地分力抗衡, 若是这些军卒都来了开京, 毫无疑问,私田改革将没有任何阻碍的推行,朝廷势力将遭受重大打击! 李成桂会距离篡权更进一步! 郑梦周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臣以为李相所言不对,女真人虽然入境, 但人数未知、战力未知、目的未知, 既然三不知,若是将兵马匆匆调来开京, 岂不是荒谬?朝廷颜面何在? 而且,女真人向来不堪一击, 西北道现在盘踞有军卒将近三万,可以调西北道军卒迎敌。 况且,女真人能不能抵达京畿道还是两说,朝廷不宜过分举动。” 王瑶坐在上首,瞳孔略有收缩,也明白了李成桂的意图, 他刚想开口,李成桂却打断了他的话。 “郑大人,你一介文官,难不成还懂战阵之道?” 李成桂扫视一圈,沉声道: “边疆驿卒貌似送来信件,女真骑卒兵马上万,诸位注意,会宁城并没有发现步卒跟随。 那可是一万骑兵啊,我高丽有吗? 告诉诸位,我高丽可用战马不过一万七千匹,能战骑卒不过六千, 现在诸位明白了吧, 女真人是竭尽全力地入侵我高丽! 试问目的不是京畿道又是哪? 难不成女真人脑子不好,动用一万骑兵来我高丽境内打家劫舍?” 李成桂的声音愈发高昂,引得在场朝臣一阵恐慌。 是啊,女真如此大动干戈,目的定然不会小! 这下子,就连郑梦周都有些含糊,也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有道理。 上首的王瑶更是惊慌,脸色大变。 如今,前有狼后有虎! 不管女真人高丽会生灵涂炭,皇位不稳, 管了女真人,西京三道会兵力空虚,再也无力抗衡改革,皇位还是不稳. 一时间,王瑶有些心灰意冷,瘫靠在龙椅上,面露呆滞,对朝堂中的争吵也漠不关心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叫喊从大殿外传来。 “报——” “西北道急报!!” “女真万余骑卒蜂拥过境,已经进入西北道!!” (本章完) 第900章 陛下万万不能造反 西北道? 整个高丽朝廷一片哗然,有不少人面露畏惧之色,整个人瑟瑟发抖。 女真人进了西北道,那距离开京所在的京畿道就不远了, 甚至可以说是咫尺之间, 只要一直南下即可。 而且,有不少人意识到了一件事,消息从西北道传回来还需要时间。 女真人的行进速度如此之快, 是不是现在已经进入京畿道了? 种种思绪升腾而起, 场中一众大人彷徨不安。 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投向站在最前方的李相,希望他能出来主持公道。 甚至,有不少支持皇帝的官员也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李成桂察觉到了这些注视,嘴角勾起一丝讥笑。 大敌当前,朝堂诸位大人这等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让他享受。 见火候差不多了, 李成桂上前一步,沉声道: “启禀陛下,女真人来势汹汹,臣还是秉持着刚才的观点,调西京、杨广道、庆尚道三地兵马来援,拱卫京畿。 同时,既然女真人已经到了西北道, 那臣作为门下侍中、三军都总制使, 理当带兵迎敌,还请陛下准允!” 李成桂掷地有声,声音中唯有坚定! 让在场不少朝臣心神安定了一些,面露复杂之色。 虽然李成桂为人跋扈,并且有专权之相, 但从事军伍,还是能够让人信赖。 只是以郑梦周为首的文臣们则有些顾虑, 一旦三道兵马落入李成桂手中,那局面将再无扭转可能。 上首的皇帝王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现在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这时,判门下府事李穑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臣记得在西北道有精兵三万,而入境女真不过一万, 我高丽军卒锐利勇猛,甲胄精良, 就算是骑兵不多,也未必会落入下风! 臣以为,可以命西北道三万精兵向京畿道开赴,沿途探查女真动向, 若真的发现女真人大部,那就地开战也不是一个坏的选择!” “荒谬!” 右军总制使郑道传上前一步,怒斥李穑。 “李大人,西北道三万精兵乃是制衡明国所用, 如今明军在边境积压精兵,若是我高丽不派兵守护,万一出了岔子,你担得起吗?” 李穑怒目圆瞪,转头看向郑道传: “郑大人,去年是你带队去的应天,拜见洪武皇帝, 洪武陛下直言,不干预高丽诸事! 而且,我高丽乃是明国的不征之国,朝贡位列第一! 明国聚集精兵会是对我们朝廷动手? 难道不是提防着有叛乱贼子,行独走之事?” 此话一出,朝堂上的氛围为之一肃! 中军总制使裴克廉阴恻恻开口: “李大人,是谁要行独走之事啊?” 李穑脸色猛然一变,双目圆瞪! 郑道传轻笑一声,淡淡道: “当年明国设立铁岭卫,两国本相安无事,可是辛禑君与崔莹一力要进攻辽东,这是不是独走? 若没有当年之事,辽东又为何会在边境设立精兵? 这难道不是自作自受?” 他上前一步,来到李穑身前,居高临下地讥笑道: “李大人莫非觉得,明国是善类? 若是西北道空虚,明国一定不会进攻? 别忘了…铁岭卫的争端不过三年,你心中有气,上国心中难道没有?” “郑大人,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明皇已经直言不会掺和我高丽之事,又怎么会出兵进入西北道! 我看你分明是想要调兵聚集开京,以此让后方空虚, 让你们的家人朋客更肆无忌惮的残害忠良!” 李穑破口大骂,十分不顾体面。 一众大人脸色微变,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等程度,双方就调兵一事几乎已经要撕破脸! 郑道传不再理会李穑,而是看向上首的皇帝王瑶,躬身一拜: “陛下,当时李大人拥立幼君辛昌,实乃逆贼,恳请陛下诛杀此贼,以净朝堂!” 王瑶脸色一变,看向下首一道道目光,只觉得汗毛倒竖,李穑是他为数不多的支持者,并且德高望重还做过首相, 若是这次被弹劾,他的局面会更加不堪。 抿了抿嘴,王瑶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成桂,沉声道: “郑爱卿,如今商讨的是女真来袭一事,与辛昌有何关系, 李爱卿,还是说说你的打算吧,怎么迎敌女真军卒。” 李成桂抬起头,扫视一圈,轻哼一声,沉声道: “陛下,西北道不可不防,但女真亦是强敌,我等不能松懈。 既然朝廷诸位大人众说纷纭,那就各退一步,西北道调集一万五千精兵搜寻女真大部,力争不让其进入京畿道。 而调兵则只调集西京一道兵马入开京,加之开京的两万兵马,一共兵马将近五万,足以面对女真骑卒了。” 此话一出,上首王瑶看向郑梦周与李穑,希望二人给拿个主意。 但他们还不等说话,右军总制使、中军总制使裴克廉、右军总制使赵浚便齐声开口: “恳请陛下恩准。” 郑梦周站在文臣最前,眼神一黯,轻轻叹了口气,同样拱手一拜: “恳请陛下恩准。” 王瑶一下子就知道了他的心思,便轻轻点了点头: “就按李爱卿说的办,一切要快, 女真人向来残忍,若是他在国内肆意妄为,恐生民变!” “是!”李成桂拱手, “陛下,臣等先告辞了。” “李爱卿慢些走.”王瑶站起身,在龙椅前目送。 等到一众将领离开,他才泄气一般地坐在龙椅上,挥了挥手: “散朝!” 散朝后的李成桂等人径直来到枢密院,这里是与中书省并驾齐驱的衙门,掌管整个高丽军事! 进入正堂,李成桂脸色陡然凝重起来,还不坐下就出声斥责: “女真人不是损失惨重嘛,怎么会出动大军来高丽,真是荒谬!” 一众枢密院参事站在下首紧低脑袋,不敢说话。 “说话!去年是你们口口声声跟我说,女真十年都抬不起来头,这才不到半年,又组织了一万人的大军!” “李大人息怒,此事连我等都没有预料到,又怎么能去怪他们呢。” 郑道传及时解围,挥了挥手: “你们先下去吧,吩咐各部尽快查清女真人到哪了, 既然已经做错了一次,这一次就不能做错。” 一众参事如获大释,连忙低着头离开。 等人离开后,郑道传轻笑一声: “李大人,女真人远道而来,或许不是一件坏事啊。” 中军总制使裴克廉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郑大人说得对,西京一直是顽固之地,改革迟迟无法推行, 就是那些军头不肯放下手中田亩, 现在能将他们都调走,趁着这个时间,咱们要加快步子,将西京大局定下。 只可惜,这次没能让杨广道、庆尚道的那些人动动地方,否则改革之事将大大推行啊。” 说起了此事,气氛舒缓了许多,李成桂脸色也没有那么难看。 “改革裹挟民意,迟早是会成功的,不能着急, 现在还是想想如何对付女真人吧,万人队伍, 这次女真可是下了血本,若是无法将其击溃,你我的威望会大大受损啊。” 右军总制使赵浚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李大人,女真都是一些散兵游勇,这次凑一万骑兵前来,只是看着声势浩大,实则难以成事。 等西京的人来了,将其按在开京一动不动, 我等只用西北道的一万五千军卒对敌,轻松就能将女真赶走。 甚至” 说到这,赵浚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小声道: “女真人在境内待的时间越长,我等能够调的兵马越多, 杨广道、庆尚道两地军卒,未必不能来开京。” “哎~”李成桂摆了摆手。 “我们已经掌控了大局,不要做这等自降身价之事, 女真人终究是外敌,将其快速清扫后,我等也能威望大增, 到时候那些顽固之人,也无法与咱们抗衡。” 中军总制使裴克廉点了点头: “这次对敌女真,李大人准备命谁前去? 虽说女真是乌合之众,但终究这么多人,要派一名得力干将前往啊。” 李成桂坐在中央位置,手指轻轻点着座椅扶手,过了几息他便做出了决断: “你们留守开京,盯紧李穑那群人,这次西北道之事,我亲自前去。” 裴克廉与赵浚听到决断后,眼神一愣,旋即各有心思,露出明悟。 在他们看来,这位李大人是要前去捞功勋了,顺便让自己在军中的威名更胜一筹。 李成桂瞥了他们一眼,对于他们的心思门清,解释道: “这次女真来势汹汹,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去看一看的好, 另外郑梦周最近不知在和陛下谋划什么, 他的人也去了西北道,恰好这次去看看。” 裴克廉脸色略有凝重,试探着发问:“西北真有事?” 李成桂点了点头: “宫中曾派人去往大明求援,至今还没有回信,我有些放心不下,这才调了两万人前去西北道,若是他真的搬来救兵,也好抵挡。” 一直未说话的郑道传眉头微皱: “大人,是不是多虑了,明国朝廷没有干预咱们的心思,洪武皇帝都亲口说了。” “是啊是啊。” 赵浚也连连点头,对于李成桂的反应很是奇怪。 屋中暂时安静下来,李成桂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朝廷是朝廷、军中是军中, 咱们朝廷的话,我可以不听, 明国朝廷的话,那些军头同样也可以不听, 以防万一吧,正好这次女真作乱,一并解决此事。” 说完,屋中气氛多了几分肃杀,在场众人眼神晦涩。 毕竟他们可都是“谋反”叛乱之人。 安静了许久,李成桂站起身,目光决然: “事情就这么定下,明日我就带人离京,你们要看好家,不能让陛下与那些乱臣贼子胡搅。” 郑道传等人纷纷站起身,拱手抱拳:“是!” 西北道德川,牧河乡,青唐山脚! “女真”大军的临时营地占据了整个山口避风处,营寨绵延不绝, 此刻正值黑夜,灯火像是要将整个青唐山点亮! 若是从高处向下俯视, 青唐山附近的诸多村落都显得黯淡无光,像是被欺压到了角落。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自从女真大军到来后,周围城池以及村落都惴惴不安,一些有能力逃走的大户连夜离开,恨不得立马跑到天边。 而那些没有能力离开的百姓,只能在家中祈祷着, 这些“女真”人不要兽性大发,屠戮城池。 半日过去了,“女真”大军安安稳稳地在青唐山安营扎寨,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意图。 但这并不能让一众百姓放松心中警惕, 甚至是德川官府都传出消息,说是女真人在养精蓄锐,明日就要攻城拔寨! 一股惶惶不安在德川城上空弥漫。 “女真”营寨中,一股祥和气氛笼罩, 军卒们吵吵闹闹地享用晚饭,话里话外表示着对高丽军备废弛的讥讽! 他们进入高丽后,连夜赶路已经前冲了将近四百里。 至今还没有遇到哪怕一千人的阻挡,过往城池见他们不停留, 也不会主动追击,而是放任离开! 这让许多第一次出境作战的朵颜三卫军卒放下心来, 合着高丽、女真就这? 中军大帐,气氛却没有外面那般舒缓,凝重到了极点! 陆云逸站在沙盘前,听着诸多参谋汇报这几日收集到讯息的汇总以及对高丽军队战力的推测。 阿扎失里以及脱鲁忽察儿也在旁听。 不多时,听完汇报的陆云逸坐回了上首,眉头紧锁,沉声道: “从一路遭遇来看,高丽国内的争斗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地方已经出现了自治趋势, 对于外敌,也生出了敌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思, 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很有裨益。” 阿扎失里脸色古怪: “将军,我怎么觉得这高丽还不如女真啊。” 脱鲁忽察儿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眉眼中生出一些不忿, 在他看来勇猛的朵颜三卫还在为生存挣扎。 如此弱小的高丽国居然占据了这么大一块平原, 百姓安康富足,城池坐落有序,这是哪来的道理? 他甚至觉得,朵颜三卫或许可以过来鸠占鹊巢! 而且,女真人也有些蠢, 这么好的地方不过来占,非要在山林里死磕! 正当他想着,上首的陆云逸沉声开口,打断了他的遐想连翩。 “高丽的精兵都在两京以及西北道,咱们从东北而来,一路没有阻拦也是理所应当,等进了西北道就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这里来容易,想要走.还是要费些功夫。” 阿扎失里眉头紧锁,有些不解: “将军,咱们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云逸抿了抿嘴: “拿一些东西,现在还不方便说,这样,你们先去吧,去把王君平叫过来。” 阿扎失里脸色古怪,与脱鲁忽察儿对视一眼后,站起身来,慢慢离去。 不多时,被蒙住双眼,绑着手脚的王君平就被送了过来,他在两个军卒怀中不停挣扎,“唔唔唔”个不停! “解开。” 陆云逸吩咐,这个声音一出,王君平像是定住了一般,愣在当场! 而后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 这段日子他可谓是怕极了,莫名其妙的被绑了, 从头到尾看不到日头,也不知道在哪, 如今听到熟悉的声音,王君平想要大哭一场! 当他的双手双脚被解开,嘴里的木塞子被拔下,他马上发出了一声大喊: “大人,陆大人是您吗? 救我,救我啊!!” “行了行了,别嚎了。” 陆云逸上前一把扯下了遮挡住他眼睛的黑布。 王君平重获光明,眼睛不停地眨,十几日没有见到阳光, 即便是屋中昏暗的烛火都让他眼睛刺痛。 很快,他就将军帐一众布置打量了一遍,缓过神来。 “陆大人这.这是哪?” 陆云逸笑了笑,坐回上首,淡淡道: “这是高丽。” (本章完) 第901章 梦回高丽乡,西京敌袭 “高丽?” 听到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王君平愣在当场,原本四处乱看的眼神猛地停住,像是在消化。 很快,他脸色陡然大变。 “这是高丽?陆大人!您没有在开玩笑吧!” 陆云逸表情平静,端起茶来轻轻抿了一口: “王大人,你没有听错,目前在高丽西北道的德川,距离定州不远了。” “德川?” 王君平满脸茫然,若是没记错的话,德川距离辽东边境还有很远,几乎要横穿整个西北道,而定州距离辽东边境很近。 “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是故意绕了一大圈?” 他指的是帐篷帘幕,试探着发问: “陆大人,我能去看看吗?” “看吧,本将还会骗你不成。”陆云逸笑着应允。 王君平噔噔噔地跑出军帐, 营寨外早已漆黑一片,还下着点点小雪。 可是空气中那熟悉味道,以及远处连绵不绝的高山,还有那熟悉万分的树木, 让他能够确定,这里就是高丽,是他的家乡。 他站在军帐门口,怔怔出神, 泪水不知何时打湿了眼角,一股委屈从心中油然而生。 “如此好的地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朝堂混乱,权臣当道,各地官府各有心思,整个国家都无法形成合力, 最后还需要外人来帮忙荒谬,简直荒谬!” 深吸了一口气,王君平迅速恢复了平静,转身走入军帐。 他没有去纠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遮挡感官,而是站在下首,沉思片刻后,躬身一拜: “陆大人,钱财已经在定州,只要我等赶去那里,再由我与接应之人见一面,钱财陆大人就可以拿走! 还请陆大人,为我国君上寻得一条出路!” 陆云逸看着王君平,脸色有些古怪,这人的智商忽高忽低, 如今这般郑重,倒是让他有些不适。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本将会做到,如今大军在德川停留, 就是要将我等入境的消息告诉高丽朝廷,让李成桂做出应对。” 王君平脑海中生出浓浓的疑惑,有些理不清其中利害关系,但他却直言发问: “陆大人,敢问大军要如何震慑李成桂,此贼胆大包天,不听圣命,一意孤行,若是寻常办法,恐怕无法达到效果。” 陆云逸轻轻笑了起来。 “在大宁城的时候,我等不是已经做过商量?” 王君平一愣,呼吸一下子屏住! “大人,真.真的?” 他清楚地记得,在过年都司聚会之时,他借着酒意问过,到底如何震慑李成桂。 得到的答案让他十分震惊,甚至当时以为只是玩笑话。 “当然是捉对厮杀一场,正面将其击溃,让他们看看大明天兵的厉害!” 声音如洪钟大吕在脑海中回荡! 陆云逸笑着点了点头: “本将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你在都司这么久了,难道没有发现本将是言而有信之人?” 王君平欣喜若狂,点头如啄米! “不是不是,是.是小人有些激动,而且不敢相信。” 陆云逸摆了摆手,脸色略有凝重,解释道: “本将决定与李成桂厮杀一场,也并不完全取决于你那五十万两银子,而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现在本将问你,自从李成桂篡权以来,你们高丽的精兵是否一直驻扎在两京以及西北道!” 王君平见他如此慎重,也很快将笑容收敛,郑重回答道: “大人,您说得没错,李成桂的根基就在西北道, 先前他就将许多精兵调往西北,然后打散编制,充入新军, 更有甚者,他将隶属于王室的近卫亲军调离了开京, 将其中一些军卒遣散回原籍” 陆云逸静静听着,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亲卫记录,而后他再次发问: “以李成桂为首的一行人对于大明的态度如何。” “态度?”王君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敢问大人,所问何事?” 陆云逸沉思片刻,沉声道: “一路行来,听说你们高丽在进行田亩改革, 李成桂正是因为这等办法才能大权独揽,肆无忌惮地击垮保皇党。 朝堂上的位置空出来了这么多,总有新人上位。 本将想问的是,这些新上位的官员,是否有能力裹挟民意与朝廷,迫使李成桂等人与大明作对。” “毕竟,骤登高位,总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若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恐怕对于大明,也不是那么服气呀。” 这么一说,王君平便听懂了,陆大人是担心李成桂一行人对大明不满,从而与大明作对, 所以想着提前崭露锋芒,让这些人看看,与大明为敌的下场。 接着王君平肯定地说道: “大人所说极是,先前小人在开京时就听到朝中传闻, 说是等李成桂篡权之后, 要更改国号,不再做大明的附庸之国,而是以平等地位待之。 不过此等流言蜚语,无从考究,也落不到实处, 高丽是万万不敢与大明作对。” 陆云逸神情平静,淡淡道: “本将无数次说过,不要看他怎么说,要看怎么做, 李成桂将精锐都集结在西北道边境, 对我大明来说,已经可以视作威胁。 而且,王大人想来也知道, 辽东与大宁将要合作修路,这个时候辽东身后万万不能出现差池, 若是那边热火朝天地正修着路, 高丽突然从背后向前捅一刀,那事情可就不美了。 其实,本将原本在心里觉得, 就算是李成桂掌权也断然不敢与大明为敌, 但走走停停看下来,本将发现你们高丽国的内部矛盾很大, 已经大到无法通过改革来完成修缮, 那么这个时候,对外开战似乎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王君平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事实上,他从宫内得知, 枢密院新进的几位大人的确想要通过对外作战来收拢兵权, 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达成共识。 陆云逸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轻笑一声,没有戳破他的隐瞒,而是继续说道: “明日,大军会继续进发,向定州而去, 在这过程中,本将需要李成桂手下精锐的名单、主将姓名、驻扎地点,以及用兵习惯, 你有没有办法?” 王君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到了这时, 他是真信了陆云逸的话,真的准备动兵! 深吸了一口气,王君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仔细想了想,回答道: “大人,若是能去西京平壤,小人能够弄来西北道的兵力部署。” “西京.” 陆云逸低头沉思,看向不远处的地图, 德川距离西京平壤很近,只有三百里, 而且这其中多平原,官道通畅! 只是,虽然大军走在上面速度飞快, 但高丽朝廷若是调兵,也同样速度飞快。 王君平见他面露沉思,没有出声打扰, 而是静静等在一旁,面露恭敬, 心中有些不可思议, 居然一眨眼就到了高丽,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正当他思绪之时,陆云逸沉声发问: “李成桂的性子是求稳还是勇于冒险?” 王君平一愣,怎么又扯到了李成桂身上, 但他也没有耽搁,连忙回答: “大人,李成桂做事十分求稳, 若是没有万全的把握,他几乎不可能去做。” “嗯是个稳健的性子,本将知道了, 你先下去歇息,等明日一并随军出发, 到了西京后,就看你的了。” 王君平欣喜若狂,连忙站直身体躬身一拜: “多谢大人,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两名亲卫上前将他带走,等到王君平离开, 陆云逸站起身回到简易书桌后, 打开高丽地图,仔细看着各个城池之间的山川脉络。 既然李成桂是个求稳性子, 那他就断然不会匆匆迎敌,或许只有在聚集了足够军卒,能够一举战胜的时候才会动兵。 而且,李成桂虽然大权在握,但终究不是皇帝, 朝中还有反对势力,那么开京就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失! 如此,一个两头重,中间轻的战场态势就出现在眼前, 一边是重兵防守的西北道,一边是位于府邸的开京, 而中间的西京,很大可能防务空虚。 总结出这个思路后,陆云逸迅速拿过纸笔在文书上写下方略, 一刻钟后他将方略递了出去: “交给参谋部印证,证明作战计划的可行性!” “是!” 巩先之接过文书,匆匆跑开。 做完这一切,陆云逸站起身, 踱步到一旁立着的巨大地图前,陷入沉思,久久无言。 西京平壤,位于西北道腹地,曾经是高句丽故都! 高丽王朝自诩为其继承者, 高丽成宗在位时,为抵御来自西北方向契丹以及女真的入侵, 所以将平壤定为西京,宣示其正统性,也是以此表达对北方领土的重视! 而西京也是整个西北战线的军事指挥中心,亦是后勤补给的枢纽所在。 大明建立后与高丽永结友好,双方朝贡互利互惠,所得颇丰。 而因为大明的版图扩张, 辽东的存在使得高丽再也不用担心西北方向的草原人、女真人,西京这才稍有没落。 但即便如此,也是整个高丽国少有的大城! 如今,临近二月中旬,依旧天寒地冻, 天空中飘着小雪,硕大城池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高大城墙上有着战火洗礼的痕迹, 吊桥以及护城河透露着一种厚重气息。 此刻,西京四方城门大开,往来商贾与附近百姓纷纷入城。 西京地位虽然稍有没落,但变成了西北道的商业枢纽, 在与大明的商贸往来中,也有着很重要的戏份。 东城门处,守城军卒裹着厚厚棉衣,戴着狗皮毡帽, 拿着长枪的手已经长满冻疮, 为了缓解寒冷,军卒们只能不停地跺脚、来回走动。 冷到极致时,还会用力地挥挥手, 催促商贾们快些进城,以此来换取些许暖和。 这时,有一名年轻守城军卒在检查完一个商贾后,破口大骂: “他妈的,这个天怎么这么冷, 朝廷也不发新的防寒衣裳,冻死了!” “行了,朝廷自己都打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管咱们. 没看城防军都要被调走了, 时候这么大一个城池,只有衙役和咱们这些守城的,能发衣裳才有鬼了。” 一名年老军卒摇头叹息,眼中满是失望,像是已经心灰意冷。 年轻军卒同样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也不知道朝廷怎么想的,好好的西京难道就这么不要了? 到时候明军打过来,看他们怎么办,凭你我这点功夫,趁早投降。” “别乱说话,明军离着西京十万八千里呢,怎么会打过来。” “这世道谁说得准呢?本来以为在西京能安稳过一辈子, 谁承想这才没待几年就要挨饿受冻, 依我看啊,今年的俸禄都别想了。” 年长军卒没有反驳,而是迎上了一队走上来的商贾。 “文牒、通行文书!” 商队为首之人三十余岁,长得憨厚, 连忙将文书递了过去,军卒看了一眼,问道: “什么时候走?” “回禀军爷,下午就走。” “下午,这么快?可以多留几天。”年长军卒提醒。 “不了,军爷,我等就是送货,送完货马上走”商贾笑着回答。 年长军卒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文牒上写下通行时间,提醒道: “下午快点出来,要是晚了可要罚钱。” “放心吧军爷,知道规矩.” 等到商队走后,年长军卒叹了口气,埋怨道: “看看,现在商贾都不愿意多在西京待了, 以前但凡商贾前来,可是要吃喝玩乐好几日。” “城中大人越来越少,青楼酒楼开了门也没有生意,怎么会在这逗留。” 年轻军卒有些不忿,不停地摇头: “现在城中好看的姑娘都去了开京, 留下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枣,看着就反胃。” “等开春休息了,咱们一块去开京快活快活, 朝堂上的大人斗得厉害,民间根本没人管, 到处都是好姑娘,我还听说还有一些犯官女眷呢。” 年轻军卒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好,一言为定!” 时间流逝,半日的时光眨眼而过, 到了下午,天色稍微好了一些,风雪暂停,隐隐有日头穿过乌云,投下阳光。 依旧是东城门,年长军卒一眼就看到了早上见到的那个商贾,笑道: “还真是下午走啊,这么快。” “军爷,趁着现在天气好多走一走,等下大雪了路就难走了。” 商贾将文牒以及通行文书递出。 军卒接过后,看了看,又写下了离城时辰,便将文书递回: “走吧走吧。” “多谢军爷!” 商队逃难一般离开的模样, 让年长军卒心中又多了一些不忿。 正当他心中不平之时,前方官道上传来一声惊呼, 还伴随着阵阵吵闹,年长军卒不耐烦地抬头,不假思索地喊道: “嚎什么嚎!吵死了!” 但下一刻,军卒的声音戛然而止, 怔怔地看着前方视线尽头,瞳孔剧烈摇晃。 在视线尽头,一群黑色的“蚂蚁”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像是从雪原下苏醒,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靠近! 所有人被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官道上有人反应过来,掉头就往城池的方向跑,这才开始蔓延。 年长军卒也反应过来,发出了此生最大一声呼喊: “敌袭!敌袭!!!” “关城门,关城门!!!” 年轻军卒还愣在门口,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高丽腹地能够见到敌军,见到女真人, 这是哪来的? (本章完) 第902章 我来蹭蹭,让我进去 西京城下,朵颜部千户阿里扎看着紧闭的城门以及高大城墙, 眼中满是惋惜,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哎呀!” 周遭的诸多朵颜部族人,也同样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懊悔模样。 唉声叹气顷刻间弥漫了整个队伍。 他们双目血红,死死地盯着那被抬起的吊桥以及紧闭的城门。 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能利用战马的速度冲入西京。 这么大一个城池,里面得有多少钱啊 只可惜,好死不死的风雪变小, 让他们提早暴露了身形,也让这些西京守卒有了反应时间。 西京城墙上,城防军长官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眼中带着浓浓的后怕。 差一点,就差那么十几丈,西京就完了。 周围一些军卒靠在墙垛上,大口喘着粗气, 看向城下缓缓汇聚的女真骑兵,眼中闪过浓浓的恐惧。 女真人,真的来了! 这时,又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传来。 居高临下看去,只见有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守城将领在亲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透过城垛的缝隙向下看去。 那一队骑兵要更加威武雄壮,甲胄更加精良, 尤其是那些立起来的长枪, 他竟然感觉比自己手里拿着的精兵还要坚硬。 “这这些女真人是哪来的?” 城下,陆云逸与脱鲁忽察儿等人来到城下。 还不等他开口,脱鲁忽察儿破口大骂。 “怎么回事,就差这几十丈怎么冲不进去!” 脱鲁忽察儿眼神血红,整个人杀气腾腾,咬牙切齿。 而一向好脾气的阿扎失里也一个劲地唉声叹气,不停摇头,不知该说何是好。 “大人,是卑职心急了!” 阿里扎又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对他来说,天堂地狱一瞬间。 眼前这可是高丽的西京啊,权贵无数、钱财无数, 只要能冲进去,明年修路的钱就有了, 就算是现在掉头回返也是大赚特赚。 但.偏偏没冲进去! “心急!一个心急就能解释! 怎么做的布置,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损失啊!!” 脱鲁忽察儿咬牙切齿,手掌紧握,狠狠地捶着马鞍。 周围的军卒也一个个将目光刺过去,面露惋惜。 足够几辈子花的钱就这么悄悄从眼前溜走了,没人能坐得住。 “唔唔.” 甚至,在原本冲阵的队伍中,有军卒红了眼睛,开始大哭起来。 一股怪异的氛围开始弥漫。 陆云逸眉头微皱,敏锐地察觉到了士气开始下降,便喝道: “好了,既来之则安之, 这次错过了,下次赢回来就是了, 这么一副窝囊样子,做给谁看!” “阿里扎!今日降职百户, 所有先锋军总旗以上军官降一级, 空缺官职依次递补,明日前完成名单更换!” 脱鲁忽察儿一愣,震惊地看着陆云逸,出声道: “大人,罪不至此啊。” 倒是阿扎失里,眼睛闪过一丝精光,面露佩服。 陆云逸没有理会他的求情,干脆利索地开口: “错了就是错了,军中赏罚分明,规矩不能更改, 现在调集军卒继续向西而行,执行三号预案,向预设地点进发!” “好了,别愣着了,都动起来!” 军令下达,传令兵挥舞着彩色旗帜。 随着军令传递,整个队伍又活了起来。 在西京城防军的注视下, 女真人绕过了西京,沿着官道向西而去。 城防军将领见女真人没有攻城,就这么走了, 欣喜若狂地甩开亲卫搀扶,发出大喊: “快快快女真人向西走了,将这个消息送回朝廷! 从现在起,西军所有城门封闭,在大军没有来之前,任何人不能离城!” 远离西京的“女真人”大军速度慢了下来, 堂而皇之地走在官道上, 绵延的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一眼看不到尽头。 诸多高丽商贾见到他们,目眦欲裂。 将马车丢在官道上不管不顾,人匆匆跑向两侧。 有些军卒会好奇去看看运送的是什么货物, 但翻来翻去也都是一些破旧布匹以及大白菜,让人好生失望。 脱鲁忽察儿骑着战马走在前军位置,唉声叹气就没有停过。 一方面为没有冲进西京而惋惜, 另一方面则为心腹手下降职而心痛。 阿扎失里见他这般模样,凑了上来,笑着发问: “怎么?心里过意不去?” “没有,只是有些可惜,不仅城没进去,连累的弟兄们也遭到惩处。”脱鲁忽察儿回答。 “城没进去是有些可惜,但阿里扎他们遭到惩处,可不是什么坏事。” “此话怎讲,难不成是这一路太顺风顺水,让他们得意忘形了?” 阿扎失里摇了摇头: “不是,惩处他们算得上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若是不惩处,旁人会怎么看他们? 别到时候敌人还没来,自己就先斗起来了。” 脱鲁忽察儿面露思索,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是啊,此事上官惩处了,终究是有个惩罚, 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也能维持队伍团结与士气。 他恍然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说得对,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想明白了就行,等天彻底黑了,我等安营扎寨, 你与阿里扎说清楚,让他们不要心怀怨恨,也不要有太多愧疚, 不就是一个城池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于此言,脱鲁忽察儿倒是有不同的看法,他耸了耸肩: “此事我现在想想都十分惋惜,更别说他们了, 若是能一举冲进去,将近两年咱们就不用为钱财发愁了。” “哈哈哈哈,行军打仗,切莫贪心。” 中军位置,陆云逸坐在战马上, 手中拿着的是王君平从西京获得的西北道情报。 不得不说这份情报十分详细。 最近一次记载的调动时间是三日前, 可以看得出来,王室等一行人, 一直在秘密监控着西北道的李成桂精锐。 而且,西北道的军卒远比他想象得要多。 虽然正规军只有三万余人,分布在几个边境城镇, 但地方几个城池还有庞大的地方乡兵,主要由地方农户组成, 平时务农,接受一定的军事训练。 在农闲时会执行一些治安任务,比如清剿盗匪、抓捕流寇。 现在以李成桂为首的一行人推行土地改革,在西北道尤为成功, 一众乡兵都是其潜在兵员, 甚至有的城池乡兵与地方军对半,共同组成了一地防务。 看到这,陆云逸对于这位高丽首相的手段有些佩服,也难怪能造反成功。 陆云逸停止了继续查看文书,看向身旁亲卫,吩咐道: “命前中后三军斥候向外扩散,小心提防高丽乡兵, 一旦发现异动,立刻禀告!” “是!” 传令兵匆匆跑开,陆云逸则继续翻看文书。 可还不等他翻看两页, 前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前军斥候飞快跑来。 到达阵前后,他急声道: “大人,前方五里处有人员汇聚, 大概三千余,其中一千六百余敌方军卒,剩下的则是民夫, 不过他们也有一些简易兵器,有点像是北元的仆从军。” 陆云逸脸色微变,说曹操曹操到, 刚看到有乡兵,现在居然就出现了。 “传令王兴邦与铁木腾格,率军前冲,试探敌军精锐程度,小心埋伏。” “是!” 处在最前军位置的王兴邦听到军令,眼中凶光一闪而过, 情不自禁地紧了紧腰间长刀,嘴角勾起。 “好啊,跑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人阻拦了, 这高丽也真是废物,一路行来,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周遭军卒轻轻笑了笑,心中有股战意弥漫。 很快,铁木腾格率领一千军卒跟了上来。 他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草原汉子, 长得十分粗犷,胡子拉碴,脸上肌肤寸寸干裂。 他原本是朵颜卫的副千户, 但因为阿里扎被降职,他这才递补上来。 此刻,见到王兴邦,他有些局促。 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人,他有些自惭形秽。 眼前这千余人是都司的真正精锐, 也是随陆大人走南闯北的绝对嫡系, 不论是作战经验还是战功,远远不是他能比拟。 对于如何与之相处,铁木腾格早就在心里做好了打算。 只见他来到近前,虽然坐在马背上,但拱手一拜: “王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部听从号令。” 王兴邦愣在当场,眼眉很快一挑, 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千户还十分识趣,也免得他一番功夫。 既然人已经露出了笑脸,那他自然也不会贴冷屁股。 他笑着摆了摆手: “客气了,我等作为前军,可是要并肩作战, 接下来的战事,你有什么想法尽可说来,千万别憋着, 咱们这是在打仗,不能怄气,也不能憋气,否则事情会很难处置。” 王兴邦的态度也让铁木腾格面露喜色,连忙再次一拜: “那王大人,我等快些前冲吧,与中军拉开距离。” 王兴邦点了点头: “好,传令两部,前方三里疾行,一应斥候主动接敌,应杀尽杀!” “是!” 话音落下,走在最前方的两百余名斥候没有任何犹豫地冲了出去, 呈天女散花状向外弥散,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另有百余名斥候围绕在前军左右两侧, 三人一组,一组一个万里镜, 不停地观看四周,最大程度地确保不会被伏击,埋伏! 五里外,田野坪, 顺安城守将李弘昌坐镇军中,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看了看已经将官道全部占据的军卒以及乡兵, 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阵不安,加之身旁叽叽喳喳,更让他烦闷不已。 “将军,弟兄们都觉得不应该出城迎敌, 如今天色已晚,道路漆黑,弟兄们向外探查很困难!” 副将史子炎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开口, 他看向那些惴惴不安的军卒,心急如焚! 李弘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几分不耐烦: “能在城中守,我愿意出来吗? 顺安城的城墙只有一丈半,而且年久失修, 前些日子还塌了一块,是用泥砖重新垒砌,这段城墙能挡得住什么? 女真人一下子就能攻上来, 到时候军卒都被堵死在城里,更加无法反抗。 “可可.唉.” “可大人,就算是出城迎敌,咱们也敌不过那么多女真人啊。” 史子炎欲哭无泪。 “慌什么!女真人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软骨头, 早些年我在东北也不是没有杀过女真人, 他们冲起来一团糟,只要挡住第一波攻势,就变得毫无章法, 到时候凭借咱们这三千人,未必不能胜, 就算是不能胜,也能让他们损失惨重!” 李弘昌说话时看向四周,似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同时说道: “咱们有八百骑兵,发现他们后我们率先冲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能将其重创,甚至不用重创, 只要有所杀敌,日后将军问起来,咱们也有交代!” 史子炎唉声叹气,看了看黝黑的天色以及零零散散飘落的雪花,轻轻点了点头: “大人,接下来由下官前行吧, 您在后方坐镇,您不能有事。” 李弘昌听后,有些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不亏我这么多年来的栽培, 不过弟兄们士气低落, 我这个主将若是不上前,恐怕还没打就要怯战三分。 这样,你在后方守着,本将带人冲阵。” 说完,李弘昌凑近了一些,低声道: “若是陷入劣势,快来救我, 其他人死不死的没关系,咱们能跑就行, 输赢都有的说,到时候升官发财不是什么难事。” 史子炎抿了抿嘴,喉咙有些干涩,他重重点了点头: “将军你放心吧,我在后方压阵,随时准备出击!” 刚说完,一队军卒就十分狼狈地跑了回来, 一队二十人的斥候只剩下了四人,而且人人带伤,最严重的两个,已经没了一条胳膊. 为首之人满脸血污,匆匆来到阵前,翻身下马,扑通跪地: “来了,将军,他们来了,只有二里地了!” “这么快!” 李弘昌眼睛一瞪,连忙翻身上马,看向史子炎: “你带兵缓缓压上,慢慢靠近,我带人先去!” 说罢,李弘昌发出了一声高呼: “弟兄们,今日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女真人穷困潦倒,不堪一击,只需要你们将手中的刀轻轻一划,就能将他们杀死!” “现在,随我上马,迎敌!” 李弘昌带着人向南冲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响亮,扬起的雪尘在身后弥漫开来。 他紧紧握着手中长刀,面露自信! 他部下所用长刀都是从明国弄来的绝顶好刀,比朝廷做得硬了一倍不止,这也是他的自信所在! 女真人,这种山林里的野人,就算是身穿几层皮甲,也无法与这等长刀相抗衡!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随着时间流逝,隔着很远,他就见到了那群“女真人”,然而,这一眼却让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那些“女真人”胯下的马真高,一个个昂首挺胸,在夜色中犹如黑色巨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势。 而且,他们的装备似乎也十分精良,身上的铠甲在微弱月光下闪烁着寒光,手中长枪更是笔直而锋利。 “这这和传闻中的女真人不太一样啊。” 一名军卒小声嘀咕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李弘昌也愣了愣,这些女真人虽然穿着皮甲,身上也破破烂烂, 但怎么精气神比他们还要高昂? 他心中虽然也有些慌乱,但豪言已经放出去了, 此时若是退缩,那以后可就没脸在军中立足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大声吼道: “弟兄们,别被他们吓住了! 女真人不过是一群蛮夷之辈,没什么可怕的! 今日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随我冲锋,杀光他们!” 在他的吼声中,高丽军卒们硬着头皮,跟着他继续向前冲去。 马蹄声越来越急,扬起的雪尘也越来越高! “咚咚咚——” (本章完) 第903章 真是勇猛的女真人啊 王兴邦坐在战马上,看着视线尽头的骑兵冲杀而来, 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静静地听着斥候飞速回报: “大人,前方高丽军卒人数大概七百到九百。” “先军三百,主将应当在中部位置。” “全甲人数两百余,其余半甲,长刀是十八年的制式长刀。” “其中马朔长枪不多,只有一百余。” 王兴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哼,凭借这些军械也敢主动出击,胆子真是大啊。” “传令下去,新城卫军卒,上火枪, 既然人不多,就全部将其剿灭,一个不留!”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前方军卒们迅速行动起来。 只见他们熟练地从马背上取下火枪,动作整齐划一。 这个过程中,整个战阵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战马像是自己明事理一般,小跑着跑到既定位置, 而上方的军卒则忙活着检查火枪、上火药。 不到十息,整个前军队伍就已经列阵迎敌, 其中缝隙巨大,人人手拿火枪,一股截然不同的肃杀齐整扑面而来。 “火枪队,六段击!” “第一排,准备!” 一名百户大声喊着,目光灼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高丽军卒。 第一排军卒们立刻将火枪端平, 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冲过来的高丽人。 他们神情专注冷静,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场生死之争,而是一次普通训练。 这是长久以往训练带来的平静, 这种情况在他们的记忆中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 马蹄震动,甚至引不起他们心中丝毫波澜。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百户手中令旗高高举起,重重放下。 “齐射!”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火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在官道炸开的星星。 子弹如雨点般向高丽军卒射去。 瞬间就有数十人倒下,惨叫声在战场上回荡, 战马嘶吼声高高扬起, 马背上的军卒腾空而起,重重摔落在地。 “第二排!”什长再次喊道。 第二排的军卒们迅速上前一步, 填补上第一排的空位,端平火枪,等待着命令。 “齐射!” 又是一阵枪声响起,浓烟滚滚, 刺鼻的火药味在此刻变得非常好闻,掩盖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与火枪射击的声音依次响起。 每一次射击,都会让高丽军卒的冲锋慢上一些,甚至会引发一些混乱。 因为高丽骑兵不像是北元骑兵经历过专门的惊马训练, 这些战马一听到刺耳的火药爆炸声,顿时惊了魂, 也不管是在冲锋还是在大队之中, 争先恐后地想要停下来,想要将前蹄抬起。 “咔嚓咔嚓.” 一匹匹战马将自己的马腿拗断,重重摔倒在地, 后方骑兵冲杀上前,踩到尸体与马匹,又会摔倒在地. 局面一瞬间混乱到不可收拾。 原本处于中段位置的李弘昌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一切, 几息时间,他就从队伍中段来到了最前方。 一切都是那么丝滑顺利,就像是他一直在前军冲锋一样。 他瞳孔剧烈摇晃,心神已经被吓到无法思考,他只能在冲锋中回头去看. 遍地的尸体、满山的碎肉, 甚至还能看到一名军卒胸口正在冒着白烟。 这.这是什么? 女真人怎么会这么厉害? 他心中突然间涌现出了一个想法,让李弘昌瞳孔骤然收缩, 不过很快他就主动将这个想法排除在外。 不可能! 眼前之人就是女真人! 正当他恍惚之际,又有不少高丽军卒倒下。 高丽军卒们原本就因为“女真人”的军械和气势而心生畏惧, 此时又遭到如此密集的火力攻击, 顿时乱了阵脚,哭喊声不绝于耳。 还没等冲到近前,就已经没了一大半,这如何能让人不害怕? 他们纷纷勒住缰绳,不敢再向前冲。 “将军,这.这怎么办啊?” 一名军卒带着哭腔向李弘昌喊道。 李弘昌反应过来,看着眼前惨烈的场景,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弟兄像是割麦子一般倒下。 但此时他已经骑虎难下, 而且他知道不能跑,骑兵追击时,才是杀伤最大的时候。 “别慌!他们火器厉害,但弹药有限。 再冲一次,等他们弹药用完,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李弘昌大声吼道,试图鼓舞士气。 然而,他的声音在这密集枪声和惨叫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高丽军卒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没有人在听他的话, 纷纷调转马头,向后逃去。 “别跑,别跑!!” “跑了必死无疑,只有向前冲一个选择!!” 王兴邦看着高丽军卒们狼狈逃窜的样子, 尤其是见到他们居然停顿在半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笑容。 就算是西南的麓川人,都知道一旦开始冲锋就不能停, 必须顶着火药射击快速拉近距离。 而不是傻乎乎地等在原地,等着火药重新装填。 王兴邦转头对身旁的铁木腾格说道: “你带人去追击,不放过任何一人,若是能抓到他们的将领最好!” 铁木腾格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大人放心,我部一定完成任务!” 说罢,他带着一千军卒,如猛虎下山一般向高丽军卒追去。 铁木腾格骑在战马上, 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他微微侧头,看着那亮银色的刀身,眼中闪过满意, 这是大明最巅峰工艺制作而成的长刀,一把造价三两。 比以往的制式长刀要锋锐至少四成, 而他们皮甲下的铁甲,同样是最新工艺,坚硬至少五成,寻常长刀根本破不了防。 这等军械之下,再加上朵颜卫的勇猛, 铁木腾格信心达到了顶峰。 他紧紧盯着前方逃窜的高丽军卒,大声喊道: “弟兄们,加快速度,别让他们跑了!这是证明我们的时候!” “我们要为都司,扫清一切障碍!!” 军卒们听到他的喊声, 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挥动马鞭,加快了速度。 各种各样的怪叫也同时涌现,与马蹄声交错响起,让逃窜的高丽人更加畏惧。 李弘昌带着残兵败将拼命地逃窜着,他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听到那将领喊的都司,他已经能够确定。 眼前这根本不是什么女真人, 而是明军,精锐的明军。 李弘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冲动地出来迎敌,为什么会轻敌。 心中的懊悔让他畏惧更甚,不断催促着胯下战马。 “将军,他们追上来了!” 一名军卒惊恐地喊道。 李弘昌回头一看,只见那些“女真人”已经越来越近。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凶狠,仿佛是一群饥饿野兽。 他心中一紧,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分头跑!能跑一个是一个!”李弘昌大声喊道。 军卒们听到他的话,纷纷向四周散去。 李弘昌也趁机拐进了一条小路,希望能够摆脱追兵。 然而,他还没跑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心中一喜,以为是有援军来了。 但当他看清来人时,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队“女真人”, 他们手持长枪,将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弘昌勒住缰绳,心中充满绝望,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铁木腾格带着军卒们很快就将高丽军卒们包围了起来。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高丽军卒,大声喊道: “放下武器,乖乖投降,可以饶你们一命!” 高丽军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他们心中都在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投降。 李弘昌咬了咬牙,他知道投降的下场肯定不会好过。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大声喊道: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就算死,也不能做俘虏!” 在他的号召下,一部分高丽军卒也跟着举起了武器,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而且士气低落,根本不是“女真人”的对手。 铁木腾格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女真人”们如潮水般向高丽军卒们涌去。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惨烈厮杀在小路上展开。 李弘昌挥舞着手中长刀,拼命地抵抗着。 但几次碰撞过后,他竟然发现, 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刀居然有了一个咧开一半的豁口。 他浑身染血,抬起刀看着,心中再也没有任何疑虑。 李弘昌看着一个个弟兄倒下,依然没有放弃,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去。 然而,他的努力是徒劳的。 一名女真人瞅准机会,一枪刺中了他的胸口。 胸口的铁甲像是纸糊的一般, 对那锋锐枪尖没有造成哪怕一丝阻碍。 李弘昌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手中长刀也掉落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真人,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你你们” 李弘昌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完,就倒在了地上,气绝身亡。 随着李弘昌的倒下,高丽军卒们的抵抗也彻底崩溃。 他们纷纷放下武器,跪在地上,向“女真人”投降。 铁木腾格看着这些俘虏,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轻轻一挥手,长刀落下,惨叫声再次响起。 不多时,留下一地死尸,铁木腾格回到了官道。 “大人,任务完成,所有人都已经剿灭,他们的将领也已经死了。” 铁木腾格指着地上的李弘昌说道。 王兴邦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点了点头: “做得好。” 这个时候,副将史子炎带着剩余步卒赶了过来。 他原本是按照李弘昌的吩咐,在后面缓缓压上。 可听到前方那密集的枪声和惨叫声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便急忙催促着军卒们加快脚步。 然而,当他带着人赶到战场时, 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鲜血染红了雪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血腥味和浓烈火药味。 史子炎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微微颤抖着,喃喃自语道: “战事这么快就结束了?大人呢?” 他四处张望,试图在尸体中找到李弘昌的身影,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 周围的高丽步卒们也都被眼前景象吓得呆立当场,脸上满是迷茫。 发生了什么? 人怎么突然就都死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名步卒声音颤抖地问道。 “这些女真人是人是鬼” 就在他们惊恐万分、不知所措的时候, 同样愣住的女真人们反应了过来, 他们看到还有一群高丽步卒站在那里,居然还敢上前, 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纷纷大喊着冲杀而来。 面对步卒,显然他们更加起劲。 “杀啊!别放过他们!” 铁木腾格大声吼道,挥舞着手中长刀,一马当先地冲向高丽步卒。 史子炎看着冲过来的“女真人”,脸色骤然大变,心中一下子充满绝望。 他知道,以他们这些步卒的实力, 根本无法与这些装备精良、气势汹汹的骑兵抗衡。 但他身为副将,知道此刻乱的下场。 “弟兄们,不要慌!跟他们拼了!” 高丽步卒们听到史子炎的话,虽然心中害怕, 但也知道此时已经没有退路, 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手中的兵器,准备迎敌。 然而,没有骑兵在侧护卫的步卒是脆弱的, 尤其是在全副甲胄、兵器精良的“女真”军卒面前。 眼前这不算整齐的方阵脆弱得像是豆腐。 “女真人”们骑着高头大马,如洪流一般冲入高丽步卒阵营中。 借着冲势,长刀只需要放在身侧,牢牢固定, 轻轻一划,就能让人皮开肉绽,带走一连串的性命。 高丽步卒根本无法抵挡这等攻击,纷纷被砍倒在地。 “啊!” 一名高丽步卒惨叫一声,被一名“女真人”的长枪刺穿了胸膛,被顶着窜出去好远。 鲜血喷涌,染红了周围雪地。 “救命,救命啊!!” 另一名步卒惊恐地大喊着,转身想要逃跑, 却被一箭射穿了脑袋,箭头穿过头骨,带出了显现血红的白色脑浆。 史子炎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拼命地抵抗着。 他身上已经多处受伤,坚硬的甲胄根本抵挡不了来袭的长刀。 他心中越来越害怕,手中长刀也越来越沉,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 一名“女真人”瞅准机会,一枪刺向他的胸口。 史子炎心中一惊,连忙侧身躲避, 但另一枪随之而来,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肩膀,疼得他差点昏过去。 “啊!” 史子炎惨叫一声,长刀也掉落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真人猛地一愣,当看到那灵动的眸子以及粗犷的面容时,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大喊: “明军,是明军!!” 这名朵颜卫的军卒一愣,又将长枪狠狠向里一扎。 史子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史子炎,喝道: “速速投降,或许还能饶你们一命。” 史子炎咬了咬牙,说道: “休想!我们高丽人宁死不屈!” 军卒摇了摇头,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罢,他再次举起长枪,准备刺向史子炎。 就在这时,铁木腾格见到了史子炎身上的装扮,破口大骂: “你个傻xx,没看他身上的甲吗,这是将领,抓起来!!” 年轻军卒一愣,听到铁木腾格的话,停下了手中动作,将长枪从史子炎的肩膀上拔了出来。 史子炎疼得浑身一颤,差点摔倒在地。 铁木腾格骑着战马来到史子炎面前,低头看着他,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将领?” 史子炎抬起头,看着铁木腾格,眼中充满了仇恨,说道: “我叫史子炎,是顺安城副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铁木腾格笑了笑,说道: “我们不会杀你的,只要你乖乖回答问题,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史子炎冷哼一声,说道: “你们别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消息!” 铁木腾格脸色一沉,说道: “敬酒不吃罚酒!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好好审问审问。” 两名军卒走上前来,将史子炎押了下去。 铁木腾格看着剩下的高丽步卒,大声喊道: “你们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了,放下武器,乖乖投降, 否则,你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高丽步卒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无奈。 两名上官一个失踪一个被抓, 他们知道,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只能投降。 很快,战场上就安静了下来。 铁木腾格看着这些俘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容。 胜利,这是他一直渴望的胜利。 他让人将这些俘虏捆绑起来,然后带着他们回到了王兴邦的身边。 “大人,这些高丽步卒已经被我们全部俘虏,那个副将也被我们抓了起来。”铁木腾格说道。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冬日的阳光洒在战场上,照亮了那一片狼藉景象。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染红了雪地。 王兴邦看着眼前场景,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在这乱世之中,战争是最常见的事,并不奇怪。 王兴邦点了点头,说道: “做得好,这些俘虏先带回去,等陆大人发落。” (本章完) 第904章 大明北元狼狈为奸 史子炎被带回了后方大军, 在被押解的过程中,他看到了缓缓移动的军队, 也看到了整齐有序、从容不迫的队形。 他心中忽然有一种释然。 若是明军的话,那还好至少不是输在女真人手上。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在心里想,为什么明军会出现在这。 史子炎不敢深思, 很快,他被军卒带着进入了这周密严谨的队伍。 他很快就陷入了狐疑, 因为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明军, 尤其是身上那股难闻味道,倒像是草原人。 这让他面露茫然, 眼前的军队到底是谁? 史子炎被带到了中军位置, 一眼就看到了那正站在地上,手拿地图的年轻男子。 仅仅是一眼,史子炎的呼吸就猛地屏住。 见到此人,他能够肯定,这人是明人! 尤其是眼神中那一抹淡淡的漠视, 以及居高临下、看待蝼蚁的眼神,他不会感觉错。 “跪下。” 一名军卒朝着他的腿部关节处狠狠来了一下,史子炎应声倒地。 直到这个时候,他心中才冒出了一些恐惧,回过神来。 “听得懂官话吧。” 年轻将军的声音十分平静,似是漫不经心,但让史子炎心中一寒。 因为他没有做什么掩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史子炎艰难地点了点头: “懂。” “本将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可以吗?” 史子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在作出这个决定后, 他整个人都萎靡下来,像是失去了精气神。 陆云逸知道,这是心中坚持被击碎后的样子, “说一说顺安城的防务吧,除了你们这些乌合之众外,还有其他军卒吗?” 听闻此言,史子炎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不过很快就销声匿迹,摇了摇头。 “顺安城城防军只有一千八,此次对敌全部出动,还出动了一些乡兵。” “也就是说,现在顺安城防务空虚, 你们最近有接到过什么来自开京的军令吗? 比如调兵遣将、运送粮草之类的。” “有,开京送来消息,说是女真人入境, 让我等西北道守军严加防守,一旦发现立刻禀报。 还说边境三地的兵马已经在调动,让我等不要惊慌,而且而且” 史子炎面露犹豫,说话支支吾吾。 巩先之没有与他客气,手中长刀猛地拔了出来,喝道: “把手按在地上。” 军卒们立刻将史子炎的手向下压, 他连忙摇头,面露恐惧: “不不不,我说我说, 开京传来消息,说是李相要亲自督军来西北道剿灭.剿灭女真人!” 此话一出,混乱的声音有了一丝平静, 陆云逸脸色古怪地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李成桂要来西北?” 这等轻蔑的声音以及毫不在乎的态度, 让史子炎更加确定,眼前这些军卒虽然是草原人,但将领却是明人! “是,三日前来的军令文书,让我等做好迎接,一些老旧军械进行更换,以免让李相不满。” 史子炎絮絮叨叨地说着,详细无比。 陆云逸一边听一边看着地图,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算算时间,那李成桂应该已经离开了京畿道,至于有没有到达西京还是两说。 想到这,陆云逸心中涌出一阵可惜, 若是能进入西京,说不得还能与李成桂提早在西京相会, 思绪片刻,陆云逸挥了挥手,吩咐道: “将人带上,我等进顺安城。” 史子炎脸色猛地大变,一下子抬起头来, 看着眼前的年轻将领,久久说不出话来。 慢慢地,他觉得周围军卒的眼睛都红了,一股杀气开始弥漫! “你能带我们进城吧。” 陆云逸居高临下地开口。 史子炎久久无言,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带你们进城。” “那我们就自己打进去,无外乎一个小城, 进入之后,凡攻城损伤者,十倍奉还, 死一个人,本将就杀你们十人,好像有点少,百人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史子炎身体抖若筛糠, 他知道女真人的残忍,也知道明人对于这些小国满不在乎。 他对于这话,前所未有地相信。 “你若是带我们进去,本将可以承诺,交出钱财就能保命, 毕竟我们建州女真是来发财的,也不是来害命的。” “好,我带你们进去。” 轰隆隆—— 不算高大的顺安城门缓缓打开, 发出的动静在黑暗中尤为明显,惊走了不少飞鸟。 史子炎看着打开的城门, 整个人萎靡到了极点,像是丢了魂魄。 陆云逸笑着看向前方城门,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们建州女真可是有军制、军令, 弟兄们只想夺一些钱财,只要交了钱,就能够活命。” “好了,进城后将剩余军卒汇聚起来,现在由我建州女真来接管城防。” 史子炎听了这番话,忽然有些佩服, 如此睁着眼说瞎话,不愧是上国之人。 他平定思绪,嘴角扯了扯: “希望将军能够善待城中百姓。” “哈哈哈哈,进城。” 陆云逸发出了一阵大笑,用力一挥手。 浩浩荡荡的军队开始进入城池, 顺安城本就不大,算得上是西京的卫城, 此刻突兀进入万余名军卒,一下子就将军营挤得满满当当! 吵闹声在夜晚惊醒了不少人, 他们茫然地坐起身,听着屋外甲胄碰撞的走动声,满眼全是疑惑。 随着时间流逝,夜晚的黑渐渐褪去, 深蓝色的幕布挂在天空,光亮重新汇聚在顺安城。 不少早早起床准备早食的百姓惊奇地发现, 街上多了一些不认识的巡逻军伍。 他们有着坚硬甲胄、笔直的长枪,还有那骑在身下的高头大马。 “是开京的精锐来了?” 不少人心里这样想着,并没有太在意。 但一些城中大户并不像百姓那般茫然无知, 当他们看到门口守着的军卒时,脸色猛然大变,想要关上房门,但被长枪阻拦. “开门,不开门就杀无赦。” 简单的一句话在城中各处同时响起,让不少大户脸色僵硬。 顺安城县衙,天色有些灰暗, 房间内烛火摇曳,将阿扎失里与脱鲁忽察儿的身影拉得修长, 映在斑驳墙壁上,显得阴森可怖。 屋内,一众顺安城官员惴惴不安地坐着。 他们的脸上满是惊恐,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恐惧! 怎么一觉睡醒,女真人就进城了。 不一会儿,一队军卒押着城中大户走了进来。 这些大户们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时见过这般阵仗, 此刻都被吓得双腿发软, 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倒在地,被军卒拖着前行。 他们身上的锦衣华服此刻也凌乱不堪,狼狈至极。 脱鲁忽察儿坐在主位上, 一脸不屑地看着这些大户,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笑容。 他操着一口清晰汉话,大声说道: “你们这些家伙,想必也清楚我们为何而来。 把你们藏着的钱财都交出来, 若是乖乖听话,就留你们一条性命,若是不交.”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光,猛地一拍桌子, “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明抢了!” 这些大户们听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其中一个大户,看起来年纪稍大一些。 他声音颤抖地说道: “大人,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多少钱啊, 这些年收成不好,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脱鲁忽察儿有些茫然地将眸子投了过去,忽然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那大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 “哦?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还是不交?” 那大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大人,我们我们真的拿不出钱啊。” 脱鲁忽察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挥了挥手,冷冷地说道: “砍了。” 话音刚落,两名军卒立刻上前。 一把将那大户按在地上,其中一名军卒抽出长刀,高高举起。 在烛火的映照下,刀身闪烁着寒光。 那大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大声呼喊道: “大人饶命啊!我交,我交!” 脱鲁忽察儿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笑容,摆了摆手,示意军卒停下。 那大户吓得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连忙说道: “大人,我.我家里还有一些银子,我这就让人去取。” 脱鲁忽察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才对嘛,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吃这苦头。” 说完,他又看向其他大户,大声说道: “你们呢?都听清楚了吧,别逼我动手。” 其他大户们见此情景, 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之心,纷纷表示愿意交出钱财。 脱鲁忽察儿见目的达到,便安排人手,带着这些大户回家去取银子。 阿里扎领命后,带着一队军卒,押着这些大户们出了县衙。 一路上,大户们哭丧着脸,心中暗暗叫苦,却又不敢反抗。 他们回到家中,打开隐藏的地窖, 将一箱箱的银子、珠宝等财物搬了出来。 军卒们看着这些闪闪发光的财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但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军律, 将财物登记造册,然后运回县衙。 当一箱箱的财物被抬进县衙大院时, 阿扎失里和脱鲁忽察儿都惊呆了, 大院里,银两堆积如山,升起的太阳投下光芒, 将它们照得闪闪发光,让人眼花缭乱。 脱鲁忽察儿围着这堆财物转了好几圈,只觉得嘴唇发干。 “这些高丽人这么有钱?” 阿扎失里深吸了一口气,相对比较冷静,他看着这些财物,感慨地说道: “没想到这小小的顺安城,竟然藏着这么多钱财, 看来这些高丽人与明地大户一样啊, 平日里装得可怜兮兮,暗地里都是些肥羊。” 就在这时,听闻消息的陆云逸走了进来, 他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财物,脸上也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看来这次的收获不小啊。” 阿扎失里连忙上前,笑着说道: “将军,这都是您的功劳啊,要不是您英明决策,我们哪能得到这么多钱财。” 陆云逸微微一笑,说道: “好了,这些财物登记造册, 这些大件的该舍弃的舍弃,一切要以行军速度为本。” 脱鲁忽察儿和阿扎失里连忙点头称是。 脱鲁忽察儿仔细想了想,发问: “大人,敢问我等何时继续出发?” 陆云逸又看了看四周,说道: “现在顺安城已经在我们掌控之中, 在这里停歇两日,等等看,弟兄们好好休息,之后还会有一场恶仗。” 二人神情警惕,立刻挺直腰杆, 知道所谓的恶仗是李成桂所带的精兵! 若是参谋部没有推测错误,李成桂此刻可能已经在往西京赶了。 西京方向,李成桂身穿厚重甲胄, 骑在一匹高大战马上,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 他们一路急行军,马蹄声如雷鸣般在官道上回荡,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李成桂脸色阴沉,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担忧, 他看着前方,祈祷着西京不要出事。 当他赶到西京城下时,看到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军严阵以待,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勒住缰绳,大声喊道: “开城门!” 不一会儿,城门缓缓打开, 西京城防军将领带着一众军卒迎了出来。 那将领见到李成桂,连忙上前,单膝跪地,说道: “参见李相,幸亏您及时赶到, 女真人已经来过了,不过好在西京城高水深, 他们没有攻城,转而向西北方向去了。” 接着,西城门一老一少两名军卒详细说了那日的遭遇。 李成桂听了,心中涌出一阵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就被人将京畿道与西北道隔开! “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那将领回答道: “据探子回报,大概有一万余人,装备精良。” “军制怎么样?” “看样子是分为前中后三军,外围有斥候策应,两翼还有骑兵拱卫,而且” 那守城将领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李相,卑职并非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但卑职觉得,那些女真人要比西京的常驻军队要精锐。” 李成桂脸色微变,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说道: “传令下去,立刻追击! 绝不能让这些人在我们高丽土地上肆意妄为!” 军令下达,大军立刻调转方向,绕城向西北方向追去! 李成桂骑在战马上,心中思绪万千,眼窝深邃。 一万人、骑兵、军制领先、层次分明, 这是女真人? 他心中怀疑更甚,但迟迟不敢下那个肯定。 深吸了一口气,李成桂看向不远处的李之兰,沉声发问: “你觉得如何?” 李之兰,本名古伦豆兰帖木儿, 女真首领阿罗不花的儿子,始祖是咸镜道一带女真人,恭愍王时率部叛国加入高丽! 他如今已经年至六十,身形苍老,脸上褶皱纵横, 但眼眸依旧很清澈,神态也十分健康。 此刻他脸色凝重,听到询问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李相,这一万人绝不可能是建州女真。” 李成桂紧握拳头,眼中寒光毕露。 “那海西女真?听闻四部精锐能与北元骑兵抗衡而不落下风。” “李相,海西四部精锐都已经被明军杀了个干净,几部首领也被斩杀,现在他们正乱呢。” 李成桂陷入沉默,既然不可能是海西女真,那就更不可能是野人女真, 那么,真相似乎只有一个。 “我知道了。” 李之兰面露担忧,轻轻抿了抿嘴唇,将声音压到最低。 “李相,时局紧迫,不可与之为敌啊。” “都已经打到家里了,还要忍?”李成桂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肃杀。 “李相,他们一路从东北入境,一路疾驰将近五百里,烧杀抢掠之事少之又少,想来他们也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李之兰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还请李相返回开京,接下来的战事交给属下吧, 无论如何,李相您不能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之内。” 李成桂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王室搬来的救兵,目的是我?” 李之兰没有再说话,但意思明显。 李成桂想了许久,终于作出决定。 “继续前进,一万精骑入境, 本相要去看看到底是谁,他们又是什么目的。” 话已至此,李之兰并不多说,而是拱了拱手。 “属下定拼死护卫李相周全。” (本章完) 第905章 树上长出了强弩劲弓 高丽大军继续向西北进发,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卷起的雪尘在队伍后方弥漫成一条长长的灰色尾巴。 西北风呼啸着刮过,吹在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军卒们裹紧棉衣,将头尽量缩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由于和顺安的距离很近,只有不到百里, 高丽大军在刚刚出发一日后,便进入了地势稍显复杂的丘陵地带。 这里山峦起伏,沟壑纵横,道路蜿蜒曲折。 两旁树木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时不时有几只寒鸦被惊起,嘎嘎叫着飞向远方, 突然,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一名高丽斥候疯了一般朝着中军狂奔而来。 他的战马浑身是汗,向外冒着白色蒸汽。 斥候在距离李成桂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猛地从马背上跃下, 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成桂面前,单膝跪地,声音颤抖且急促地喊道: “报报李相!前方发现女真人斥候队伍,人数约有两百余人!” 李成桂眼神一凛,紧握缰绳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斥候来的方向。 沉思片刻后,果断下令: “传我军令,所有前军斥候尽数压上,将其缠住,探清他们的虚实和动向! “大军停驻,就地安排军略!” 随着军令传达,高丽阵中迅速涌出数百名斥候。 他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女真人斥候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些斥候个个身手矫健,穿着最新采买的甲胄,拿着最好的长刀,眼中透露出坚定。 他们是整个高丽京畿最精锐的斥候, 此次出击,一定要做出成绩! 山林中,一个个女真人斥候队伍似乎早已察觉到了高丽斥候的逼近。 他们并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分散开来,在山林中形成了一个松散阵型。 三人一组,三组一旗, 这些女真人斥候身着破旧皮甲,脸上涂着黑色油彩,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在外围,有一名斥候手拿万里镜,仔细地看着前方密林, 一旦有所动作,立马会打手势向后汇报, 再由斥候队伍归纳汇总,推测出敌人真正所在。 在靠近左侧山林的一处战场,飞鸟被不知什么东西惊起。 前线的情报也飞速传来,高丽人来了! “弓弩!” 随着一声令下,女真人斥候们纷纷抽出箭矢,搭在强弓之上。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有一种经过了无数次演练的娴熟。 这个动作保持了没有十五息,他们就得到了射击命令。 “嗖嗖嗖!” 一阵密集箭雨呼啸着划破长空,朝着前方白色山林射去。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轨迹, 带着尖锐破空声,狠狠地扎进密林, 很快,一声声惨叫响起。 小心翼翼前进的高丽斥候面露惊恐, 他们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而且眼前的这些女真人箭术居然如此精湛,让他们措手不及。 斥候队伍中,许多人在马上摇晃起来, 有的被箭矢射中肩膀、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棉衣。 有的则被射中战马,战马受惊后狂奔乱跳,将骑卒甩下马来。 但高丽斥候们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他们迅速稳住阵脚,抽出腰间长刀,准备与女真人展开近身搏斗。 一名高丽斥候小队长挥舞着长刀,大声呼喊着: “弟兄们,不要怕! 他们人不多,跟我冲上去,砍了这些狗日的!” 在他的带领下,高丽斥候们如潮水般朝着女真人所在涌去。 然而,当他们冲出山林后,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一把把连弩平静地架在远处。 当看到那些连弩后,他们瞳孔骤然收缩, 正当他们惊魂未定之时,远处雪地中忽然传来了破风声。 密集的箭矢从侧面射来, 锋锐的箭头狠狠 扎进了高丽斥候的甲胄,带来一声声惨叫。 有人仓皇倒地!茫然地看着眼前雪地,不知道是哪来射来的箭矢。 这个时候,正前方的箭矢才开始激射, 又一阵齐射,冲出来的三十余人很快就倒在血泊里,没有了动静。 “换位!” 小旗官挥了挥手,十名斥候带着连弩离开。 不多时,密林中又出现了一队十五人的斥候队伍, 他们看到同僚倒在血泊中,脸色大变。 可还不等他们做出反应, 又是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齐射,十几人如麦子般倒地。 箭矢穿过喉咙,露出了鲜红的箭头, 一名年轻军卒倒在地上,眼中满是茫然。 敌人在哪? 就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眼前一阵恍惚, 居然有十几道人影从雪地上爬起, 他们身上穿着雪白色的衣裳,与雪地完全融为一体。 “原来.原来在这。” 不远处,一处林间空地上, 二十几个人打成一团,刀枪碰撞的当当声惊走了不知多少飞鸟、走兽。 高丽斥候渐渐发现,眼前这些女真人根本不像是传闻中那般甲胄残破、兵甲脆弱, 反而比他们更加坚硬、精锐,甚至是勇猛。 在察觉到这一点后, 他们的士气越来越低,信心也愈发崩溃,很快就被全数斩杀。 随着时间的推移,高丽斥候的伤亡越来越大。 原本气势汹汹地冲上去的数百人, 如今已经被“女真人”斥候分割包围,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境。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撞击声在各个地方响起。 此行带队将领满头大汗, 他发现,这些女真人就像是此地百姓一样,对地形比他们还要熟悉。 而且,但凡有军事布置, 很快就会被他们知晓,整个军队像是透明一般。 这让他怀疑,自己身边是不是有奸细。 李成桂在大军停驻的地方,焦急地等待着斥候消息。 他在帐篷中来回踱步,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不安。 周围将领们也都静静地站立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李成桂的思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转眼间半日的时间过去,但前方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李成桂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军帐内的气氛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一名浑身是血的高丽斥候狼狈不堪地逃回大军阵营。 他踉跄着跑到李成桂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地说道: “李李相,大败!大败! 我们我们十不存一啊, 那些女真人太厉害了,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李成桂听到这个消息,身体猛地一震,脸上复杂一闪而过。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当李成桂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心中已经可以确定,这些所谓的“女真人”,就是明军。 只有明军,才拥有如此精良装备和战力。 只有明军,才能在异域作战时占据明显优势。 只是他想不明白, 这是明军哪一支军队? 一万骑兵! 难不成是辽东都司倾巢出动了? 对于这些人他并不害怕, 但这背后蕴含的政治意味却让他不得不多想。 打仗打输了无妨, 更可怕的是明国决心干预高丽之事,这会让他无力再进行计划。 若是王室得到了大明支持,那他自己的时间就很有限了。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起, 李成桂面露不甘,大明太远又太近! 震慑着周边所有人, 即便是内政,也不能不考虑大明的想法。 不过很快,李成桂就振作起来,坚定地看着前方。 他知道,此次面对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李成桂对着身旁的将领们大声说道: “传我军令,全军戒备,就地安营扎寨,召集所有将领,商讨应对之策!” 传令兵纷纷领命而去,李成桂则静静地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军帐内,烛火摇曳,将沙盘和地图映照得影影绰绰。 一众将领围在沙盘旁,眉头紧锁, 手指在沙盘上的山川、道路、城池间来回比画,嘴里不时低声嘟囔着,讨论声在帐内嗡嗡作响。 李成桂坐在一旁的案几后, 铺开信纸,拿起毛笔,饱蘸墨汁,神情专注。 他眼神闪过一丝决然,笔下字迹刚劲有力。 “吾等乃高丽守土之臣,闻有不明之师入境,心怀忧惧。 然战端一启,生灵涂炭,非吾等所愿。 望贵军暂息兵戈,说明来意,吾等自当以礼相待,共商和平之策” 李成桂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斟酌着每一个字句。 既要表达出自己的强硬态度, 又要留有余地,避免激怒对方。 最后,他又加上了一句想要与对方将领见面的句子。 写完后,李成桂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密封妥当。 他叫来一名亲信侍卫,严肃地说道: “此信至关重要,务必送到女真将领手中,不得有误!” 侍卫单膝跪地,接过信封,郑重地说道: “李相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帐内一众将领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震惊。 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相,为何要给那些女真人写信?” 李成桂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视着众人,沉声说道: “女真人此次来势汹汹,装备精良,战力非凡,贸然与之决战,恐我军伤亡惨重。 且我们尚不知他们此行目的, 若能以信止战,先探明虚实,再做打算,岂不更好?” 将领们听了,虽心有不甘, 但也觉得李成桂所言有理,纷纷陷入沉思。 李成桂看着沙盘,继续说道: “如今将近两万大军塞在这官道上,行动极为不便。 而前方那小小的顺安城,看似不起眼,却挡在我们面前, 一万精兵驻扎其中, 若我军强行攻城,必然损失惨重,且未必能一举拿下。” 众人心思一沉,尤其是在见识到这些女真人的精锐后,更加心里打鼓。 “李相所言极是,但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停滞不前,还请李相尽快做出决断?” 一名年长将领脸色凝重地开口。 李成桂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动,说道: “先绕道而行,与顺安城后的一众城池取得联系,共同夹击顺安城。 如此一来,我军可从多个方向发起攻击, 让女真人首尾不能相顾,胜算便大了几分。” 将领们听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我们便能掌握战场主动权,让女真人陷入被动局面。”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 “是啊,而且与其他城池联合,我们兵力也能得到补充,实力大增。” 李成桂微微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按此计划行事。 传我军令,各部派人传信,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信件送去后方城池!” “是!” 将领们齐声领命,纷纷散去,各自准备去了。 待众将领走后,帐内只剩下李成桂和李之兰。 李成桂看着沙盘,久久不语,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李之兰走上前去,轻声说道: “李相,您在担忧与明军起冲突之事?” 李成桂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李之兰,长叹一声道: “确定了?” 李之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送回来的尸体上都没有留下箭头, 但从伤口来看,箭头冲势极大,可以撞碎最坚硬的头骨。 这等力大的弓弩与坚硬弓箭, 莫说是女真,就算是北元都没有,整个天下.别无二家。” “唉” 李成桂长长地叹息一声,轻声道: “大明势大,周边诸国无不敬畏, 我们若与之起冲突,赢了不好对明国交代, 输了不好对朝廷交代,让人头痛。” 李之兰微微皱眉: “属下还是觉得,先弄明白他们来干什么,而不是盲目与之交战。” 李成桂点了点头,说道: “我写那封信,也是为了试探, 若他们真是明军,看到信后,或许会有所回应,实在不行就见一面。 明军一路行来行事拘谨,想来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 “大人.会不会是辽东都司擅自而为?行独走之事?所以他们才如此小心翼翼。” 李之兰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有可能,去年辽东出了大事,一些将领的钱财断了, 弄一些动静出来,重新建立联系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我目前还想不明白, 辽东怎么能有这么多骑兵? 难不成是实力大损后,明国朝廷给了补充? 可这一没战乱、二不受信,明国朝廷会如此大方?” 李成桂眼中露出浓浓的疑惑,继续道: “若这些明军是与王室合流,那这场仗我们不打也得打, 这个时候怂了,以后在朝廷上休想抬起头, 你带人做一份作战计划, 西北道还有三万兵,若是真要开战,做好将所有兵都压上的准备,力争必胜。” 李之兰脸色凝重,长吁了一口气: “是!” 顺安城中,陆云逸正坐在县衙正堂。 王兴邦拿着文书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有结果了,大获全胜!” 陆云逸接过文书,微微一笑, “干得好,确认来人是李成桂吗?” “确定了,弟兄们在山上向下看,看到了李字大旗, 今夜弟兄们会有人摸上去,再仔细探查。” “嗯小心行事,没有必要在这损伤人命。” “放心吧大人,弟兄们都小心着呢,哪能栽到这高丽人手上。” “还有什么别的动静吗?” 王兴邦脸色凝重,沉声道: “他们派了不少人打算绕过顺安城, 想来是要和西北道的其他城池通气,弟兄们没有阻拦。” 陆云逸微微一笑: “这位李首相果然谨慎啊,随他们去, 弟兄们要紧盯身后,不能托大,千万不能被包围。” “是!” 这时,斥候头领秦元芳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大人,李成桂送来了一封信。” (本章完) 第906章 在对抗中合作 军帐内,陆云逸坐在书桌后, 静静看着桌面摆放信件,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着古怪。 信是李成桂送来,上面言辞凿凿,而且十分真诚。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止戈维和的意思。 而且,从最后要见面的话来看, 李成桂的确是个聪明人,知道了眼前敌人是谁,并且可以沟通。 思绪片刻后,陆云逸做出了决定,看向巩先之: “帮我叫邹靖过来。” 巩先之匆匆离去, 不多时,一身黑衣的邹靖踱步走了进来,脸色平静,手中还拿着几封文书。 陆云逸朝他抬了抬下巴,发问: “什么文书?” “关于顺安城防务以及粮草告急的文书。” “粮草告急?” 陆云逸眼中闪过疑惑: “不够吗?” “够,足够在高丽作战之用,但若是回程路途遥远,那就不够。” 邹靖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一个木头人。 陆云逸听后恍然地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意思?” “属下想知道回程的路线, 参谋部收到了三条路线,两条是向西而行进入辽东,如此便不用过多准备粮草。 若是大部决定走女真人领地回返, 那就需要准备至少一倍的粮草才能够勉力支撑。” 对此,陆云逸陷入沉默, 如今局势未定,事情也没办完, 他无法给出具体方略,只能给出可能的方向, 虽然这样能够做好万全准备,但也可能导致下属模糊不定。 顿了顿,陆云逸开口说道: “此事再等等,等事情处理完后再行讨论。” “还请将军尽快,若是到了三月, 女真之地的积雪也应该有些融化,到时山路难走,我等还要做准备。” 陆云逸点了点头: “知道了,到时候提前通知你, 叫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份文书,你觉得,应不应该与李成桂见面。” 说着,他将桌上一封信件递了过去。 邹靖接过后,将其打开,展在手中查看,脸色略有凝重,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开口道: “将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见为好。 李成桂此人老谋深算,这封信或许是分散我等注意之用,为的是给后续调兵争取时间。” “你认为李成桂敢与我们动手?” 邹靖点了点头: “几年前或许不敢,但他已经事实上谋反,想必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事了, 将军,您不能再用以往的目光看他。 大权独揽几年,足够改变人的性格, 尤其是这等小国,骄傲自大、吹嘘自满想必已经充斥了他的身边, 李成桂还能不能保持冷静,还是两说。” 陆云逸听后脸色略有凝重,轻轻点了点头: “说得对,身边都是好人的时候,总是会让人志得意满。” 邹靖听闻此言,眼中精光一闪,刚要开口, 但陆云逸却猛地抬头: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里是军中,不是衙门,不开批斗大会。” 邹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重新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希望将军能不忘初心,行军打仗要小心谨慎, 在这次战事中,至少有十五处不谨慎的地方, 其中有三处会给队伍带来巨大损失。” “好了好了.我准备见见李成桂,你觉得呢?” 邹靖脸色一黑:“这是第十六次不谨慎的地方。” “你不同意?”陆云逸发问。 “不同意,双方不见面对双方都好, 咱们继续做女真人,他继续做高丽的明臣能将。” “这是掩耳盗铃。” “有些事就是掩耳盗铃。” 陆云逸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成桂安稳不了多少日子, 对于北平、北平行都司、辽东、高丽四地相连的事, 不与李成桂谈,还能跟谁谈? 所以必须要见面,至少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合作。” 邹靖抿了抿嘴,沉声道: “李成桂年纪大了,将军可以静等,等李成桂死, 根据军医的钻研,军中将领暴毙的可能是寻常官员的三倍, 位置越高身体越差,李成桂如今掌军又掌控朝政,心力必定交瘁, 若是他没有过人身躯,可能用不了几年就死了。” 陆云逸脸色古怪起来, 若是没记错,李成桂活到了七十三,那么距离他死还有十七年. 陆云逸发现,对于像宫中陛下、外邦权臣这等掌权之人, 所有人对其都没有办法,只能盼着他们早点死, 事实上,这等人凭借心中一口气,病痒痒地挺,都能挺很长时间。 眼中灵光闪动,陆云逸沉声道: “此事我已经作出决定,与李成桂试探着见一面,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将军可要想好,见面之后李成桂可就掌握了将军命脉,若是他将此事告知朝廷,不好收场。” 邹靖冷静提醒。 陆云逸摆了摆手: “没那么玄乎,本将任职关外,朝臣本就不放心,犯一些错也好, 而且朝廷并非对高丽不管不顾,只是被其他事牵扯了精力, 本将来平一平高丽的风波, 虽然他们嘴上会破口大骂,但心里,乐见其成。” 邹靖面露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纵使朝堂将军认为您做得对, 但他们依旧会上疏弹劾,甚至对您展开攻讦。” “随他们去吧,朝堂上自有大将军与太子殿下为我遮风挡雨。” “将军,您这是恃宠而骄。” “好了,朝廷上是一笔糊涂账, 到时候乱起来,高丽这点事都不算事, 你命人准备准备,与李成桂接洽,商量商量在哪里见面。 另外,参谋部要小心提防东北方来敌,李成桂很大可能会和谈动兵两手抓。” 邹靖见劝不动,长叹一口气: “将军,此事属下给您记着,回去后您要好好看看。” “放心!” 陆云逸大手一挥,尽显豪爽。 两刻钟后,邹靖与参谋部众人围坐在案前,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们凝重的脸庞。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行行字迹工整地浮现,很快一封回信便撰写完成。 邹靖拿着信,来到陆云逸面前,恭敬地说道: “将军,回信已拟好,请您过目。” 陆云逸接过信,仔细起来, 信中言辞得体,既表明了愿意与李成桂见面商谈的诚意, 又巧妙地试探着高丽方面的意图,还有着一些警告。 陆云逸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送去吧。” 很快,信件被送到了身后高丽大军中,交到了李成桂手中。 李成桂坐在营帐内,缓缓展开信件, 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明人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真的愿意与他见面。 李成桂放下信件,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李之兰轻声问道: “李相,明人此举何意?” 李成桂微微眯起眼睛,说道: “他们既敢应约,想必有所依仗, 不过,这也正是我们摸清他们底细的好机会,你觉得如何?” 李之兰微微皱眉,说道: “李相,如今敌我未明,见面虽可探听虚实,但也有风险。 若能借此机会拖延一些时间, 让西北的军队有更多时间调动,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李成桂点了点头,说道: “传我军令,回复明人,两日后在月华原见面。” “是。” 两日后,天色依旧阴沉, 厚重的云层仿佛一块巨大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压抑万分。 凛冽的西北风呼啸着刮过,吹得人脸上生疼, 扬起的雪尘在空中弥漫,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双方在月华原两侧各自搭建了帐篷, 帐篷四周插着随风飘动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陆云逸带着巩先之、脱鲁忽察儿等十人,骑着战马,缓缓朝着约定地点走去。 亲卫们脸上带着警惕,死死盯着前方。 另一边,李成桂也带着李之兰等十人,朝着约定地点而来。 李成桂骑在高大战马上,身姿挺拔,眼神深邃。 很快,双方在月华原中央相遇,来到了事先搭建好的帐篷前。 陆云逸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对面众人, 最后落在了为首的李之兰身上,微微一愣,怎么不见李成桂? 而此时,李成桂也正打量着陆云逸。 他看到陆云逸年轻的面庞,心中不禁有些惊讶, 没想到明军将领竟如此年轻。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装作一个普通将领,默默地跟在李之兰身后。 陆云逸缓缓摇头坐下,目光在对面众人身上扫视一圈后,突然笑了,开口说道: “李相,何必如此藏头露尾,难道见不得人?” 此言一出,李成桂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一丝震惊, 他没想到陆云逸竟然一眼就点破了他的身份。 李之兰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强装镇定地说道: “阁下怕是认错人了,这位是我高丽将领,并非李相。” 陆云逸哈哈大笑着说道: “李之兰,你就莫要再掩饰了, 本将曾在宫中见过你们的画像, 虽只是匆匆一瞥,但李相这般人物,本将又怎会认错?” 李成桂见身份已被识破,也不再隐瞒, 他驾马缓缓走上前来,代替了李之兰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陆云逸,说道: “阁下好眼力,如何称呼?” 陆云逸微微一笑,说道: “本将陆云逸,此行前来高丽,有些事务,想与李相商谈。” 一听这个名字,李成桂等人瞬间震惊不已,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所有人身体都紧绷起来,瞳孔骤然收缩, 看向陆云逸的眼中带着浓浓的忌惮。 那眼神中,有恐惧,更有敬畏。 陆云逸这个名字, 在周边诸国可谓是鼎鼎大名,声名远扬。 尤其是去年,他率军击破女真三部, 可谓是让不少高丽人都暗暗感谢他, 朝廷更是松了口气,尤其是李成桂,这能让他更专注地操持改革一事。 而今日,居然会在这里见到本人, 而且如此年轻 联想到这些日子传过来的种种传闻,众人心中更是不敢相信。 大明最年轻的都指挥使,怎么会在这? 李成桂目光紧紧地盯着陆云逸,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但眼前之人始终平静,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波澜。 他在心中赞叹了一声: “名不虚传!” 深吸了一口气,李成桂压下心中震惊,朝着帐篷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将军,请进。” 陆云逸翻身下马,带领众人率先进入。 帐篷内简单到了极点,脚下是雪地,两旁是一个个简陋木椅。 陆云逸与李成桂相继坐落,帐篷内的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狂风依旧在外面呼啸着,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李成桂还是忍不住出言询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你你当真是陆云逸?” 陆云逸微微一笑,笑容中透露出从容,仿佛像是在自己家一般, 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如假包换,李相,久仰大名了。” 李成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若是明军来了,他还真不怎么担心, 高丽终究是不征之国, 一些小摩擦也放在水下,不敢大动干戈。 但这位.可向来都是不按常理出牌之人。 旁人不敢大动干戈,但眼前之人一定敢, 而且李成桂可以确定,事后还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因为他现在也掌控着高丽大权,知道上位者的想法, 更知道眼前这么一个人有多么招人喜欢。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陆云逸,说道: “陆将军大名,如雷贯耳,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不知陆将军此番前来高丽,所为何事?” 陆云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神色轻松地说道: “李相,明人不说暗话,高丽局势动荡,又在边境增兵,对辽东有威逼之势, 我大明作为宗主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协助高丽稳定局势, 二是来看看,这高丽到底怎么了,还能不能够安稳。” 此话一出,军帐中气氛为之一变。 李成桂眼睛眯起,他从这番话里, 听到了眼前之人对他的不满,两个原因都与他掌权有关。 “陆大人,既然明国是宗主国,为何还要杀戮我高丽军卒?” “什么?”陆云逸面露茫然。 “顺安城守军。”李成桂压着火气,声音低沉。 “昂,是他们啊,好狗不挡道。” 陆云逸摆了摆手,像是根本不在乎那几千条人命。 李之兰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须发皆张,怒视着陆云逸,大声呵斥道: “陆云逸!你虽为明将, 却如此轻视人命,视我高丽军卒如草芥,这便是你们大明的做派吗? 今日你若不给个合理说法,休想轻易离开!” 陆云逸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端坐在椅子上,眼神平静如水,仿佛李之兰的愤怒无关紧要。 他静静地看着李之兰,直到帐篷内再次安静,才缓缓开口说道: “既然不想谈,那就此别过吧,战场上见真章。” 说罢,他站起身来,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准备带着众人离开。 李成桂脸色一变,他没想到陆云逸竟然如此果决, 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他心中清楚,一旦陆云逸离开,再想见面可就难了,双方必将陷入战争, 面对陆云逸这样强敌,他能否挡住还是个未知数。 李成桂起身来,急切地说道: “陆将军且慢!” 陆云逸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说道: “李相还有何事?” 李成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陆将军,方才之兰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高丽局势复杂,我等也是心急如焚,才会如此失态。” “李相,本将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只是高丽边境增兵,对辽东形成威逼之势, 我大明不得不做出反应, 若高丽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战争自然可以避免。” 李成桂连忙说道: “陆将军放心,我高丽绝无与大明为敌之意, 边境增兵之事,实乃不得已为之,还望将军明察。” 陆云逸笑了笑,重新回到椅子坐下,淡淡道: “既然其中有误会,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本将知道你有不臣之心,而且也在步步紧逼, 高丽作为大明的不征之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室没落,你说是不?” (本章完) 第907章 我只想当县长夫人,至于谁是县长嘛 李成桂被点破心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但他毕竟久经官场,深知此刻不是发火的时候,强行压制住内心火气,努力维持着表面体面。 他微微躬身,拱手说道: “陆将军此言差矣,我李成桂一心只为高丽社稷, 对大明更是敬畏有加,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呐。” 陆云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中透着锐利,缓缓说道: “李相,明人不说暗话, 你这些年所做之事,能瞒得过高丽百姓,瞒得过大明吗? 不过,本将今日前来,并非是为了与你争论这些。” 李成桂听出陆云逸话里有话,似乎并非兴师问罪而来。 “那不知陆将军今日前来,还望明示。” 陆云逸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帐篷内缓缓踱步, 目光扫视着帐篷内的布置,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开口。 众人随着他的脚步转动视线,心神一紧, “李相,你可知道,日后大宁与辽东要修建道路,关外两个都司要进行商贸往来、互通有无?” 李成桂微微皱眉,点了点头: “不瞒陆大人,高丽与辽东有一些商贸往来,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高丽有没有兴趣加入其中?与北平行、辽东更进一步合作?”陆云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成桂瞳孔骤然收缩, 一旁的李之兰也猛地瞪大眼睛,拳头紧握! “陆大人,高丽如今已经与辽东有所商贸往来,我.听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呵呵.” 陆云逸挥了挥手,身旁的巩先之就从怀中拿出地图。 李成桂一众亲卫身体猛然紧张起来,手掌握住了刀柄。 陆云逸笑着说道: “不必紧张,若是想要你们的命,你们早死了。” 陆云逸指向地图,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线路,说道: “新的道路修好后,从辽东去北平,时间会缩短一半,这意味着什么想必李相知道。” 李成桂呼吸猛地急促,眼中有红光闪烁: “陆大人,那路真有这般快?” “哈哈哈哈哈,李相有时间可以去看看,或者命商贾去北平行看看, 那等道路多么平坦, 马车走在上面,不要命赶路,一日五十里不在话下。” 李成桂呼吸愈发急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辽东的货物能够更快地进入关内, 而关内的货物也会尽快地进入辽东。 而一旦进了辽东,高丽有了,就已经相当于他们高丽有了。 陆云逸继续道: “丝绸、茶叶,还是瓷器、铁器, 都将在这条商贸之路上流通,带来的财富不可估量啊, 高丽不想加入其中?” 李成桂听着陆云逸的描述,心中不禁一动。 他深知高丽地处偏远,物资相对匮乏, 若真能开通这样一条商路,对高丽无疑是一个巨大推动。 而且只要将这条商路掌控在手里, 那他的权势将一时无两!再也没有人能够抵抗。 “陆将军所言当真?这等好事,为何会落到我高丽头上?” “本将一直以来都秉持着互利互惠的本心, 所有人都赚钱,生意才能做得大, 商路一旦打通,对双方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李成桂沉默片刻,心中思绪万千。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直视着陆云逸的眼睛: “陆将军,既然是来谈生意,为何弄这么大的阵仗?” “若是阵仗不大,你我能安稳坐下来谈吗?” 陆云逸笑了笑: “本将听闻,你们枢密院里有一些小将, 整日叫嚣着对明国开战, 你们既不支持也不制止,那就只有本将亲自来制止了。” 此话一出,在场高丽将领脸色微变, 尤其是其中两个年轻人, 他们有些震惊为何眼前之人消息如此灵通。 李之兰努力将声音平复,淡淡道: “陆大人不怕高丽将此事禀明上国?” “哎~陛下与太子向来都是帮亲不帮理, 入境高丽的是女真人,与我大明有何关系? 若是不信就四处张扬一二, 看看朝廷是信你的,还是信我的。” 屋中气氛沉闷久久无言。 陆云逸回到座位上坐下,拿起水囊轻轻抿了一口: “李相,本将说过,关外两都司只想要做生意,至于跟谁做不重要。 如今高丽在你的掌控之下,只要你能保证商贸畅通, 保证我明商在高丽的安全和利益, 你的大业自然能做得红红火火。” 李成桂心中再次怦怦直跳, 他听明白了陆云逸话中的意思。 这是在暗示他, 只要他配合明军,保证商贸往来的顺利进行, 明军就不会干涉他在高丽的行动, 甚至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他。 这对于李成桂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诱惑! 但他仍谨慎地问道: “陆将军,此话当真?” “本将从不说谎。” 这时,一旁的李之兰知道自己该说话了,他小心翼翼问道: “陆大人,我们如何能相信你所说的话? 万一这只是你们的缓兵之计, 待我等放松警惕后,再对我高丽下手,如何是好?” 陆云逸哈哈一笑,笑容中有几分不屑。 “你们多虑了,我大明乃礼仪之邦,说话向来算数。 而且要对高丽下手, 也不用等你们放松警惕,本将这不就轻易进来了? 实话说,若是本将真的要下定决心展开攻伐, 那这一路行来砍杀一通, 那可就是生灵涂炭、天下大乱啊。 再者,本将今日亲自前来与你们商谈, 已经展示了诚意,又为何不信呢?” 李成桂沉思良久,心中权衡着利弊。 他知道,这是一个改变高丽命运的机会。 如果能够抓住这个机会, 与大明建立紧密的商贸关系,高丽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 但如果这其中有什么陷阱, 他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帐篷内气氛异常紧张, 狂风依旧在外面呼啸着,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双方将领都紧紧盯着李成桂和陆云逸,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终于,李成桂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说道: “陆将军,我李成桂虽不敢说有多大的本事,但也知道这其中利害关系。 若真如你所说,这商贸往来能给我高丽带来如此巨大好处, 我愿意一试,但我有几个条件。” 陆云逸微微抬手: “先听本将的条件,莫非李相认为,互通有无是白来的?” 李成桂脸色微变: “您说。” “高丽边境到辽东内地的道路,需要你们拿钱修缮, 本将不想看到货物在九成路上能够狂奔,却在最后一成缓慢蠕动。” “敢问陆将军,多少银两?” “五十万两。” “好!” 屋中所有人还没有从“五十万两”的震撼中抽身, 就被下一声“好”震得七荤八素。 甚至,就连陆云逸的脸色都僵了僵,怀疑自己听错了。 旋即,他心中就涌现出一阵后悔, 大意了! 眼前的李成桂已经癫狂, 只要明国不干预他篡权,他什么代价都能出, 五十万两对一个国家的政权来说, 太便宜了! 陆云逸收起心中可惜,扯了扯嘴角,笑道: “李相啊,真乃当世豪杰,说说你的条件吧。” 李成桂眼中闪过决然,他认清了形势! 明军能在风雪天从山林冲出, 那他就不用再做什么幻想了,因为高丽军队做不到。 深吸一口气,李成桂开口: “第一,在商贸往来中,我等要拥有平等地位,不能有不公平的对待。 第二,明商在高丽必须遵守我高丽律法,不得肆意妄为。 第三,若在商贸往来中出现纠纷,需双方共同协商解决,不能偏袒任何一方。” 陆云逸听后,微微一笑,说道: “李相所提条件合情合理,本将答应。 我大明向来倡导公平贸易, 只要双方都能遵守约定,商贸往来定能顺利进行。” 李成桂心中一喜,但脸上并未表露出来,继续说道: “陆将军,口说无凭,我们需立下字据,以表诚意。” “字据就不立了,日后说不清,入夏之前将银子送到北平行都司,路会在三年内修好, 对了,入夏之后,会有北平行以及北平的商行来跟你们洽谈合作,到时候李相别忘了找人接待。” 陆云逸站起身,笑容畅快,带着十人离开军帐。 风雪吹开了忽闪的帘幕, 他们的身形在一片雪白中渐渐隐去 李成桂望着陆云逸等人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狂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未觉。 身旁将领们面面相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之兰率先打破沉默,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 “李相,陆云逸提出的条件看似诱人,其中变数太多, 五十万两银子若真能换来商贸往来,自然是大赚。 可.真如他所言那般顺利? 万一他背后使诈,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成桂缓缓转过身,眼神中闪过一抹狠辣,他冷冷道: “本相岂会不知这其中风险?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明军实力强大,若不顺着他们的意, 高丽可要遭灾了,对我们的威望也是一个重大打击。 可这咱们的钱,也不是这么好拿的!” 说罢,他大步走向一旁的桌案,拿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军令,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威严。 写完后,他将笔重重一放,对身旁的亲信侍卫喝道: “传我军令,即刻起,再调西北兵马五千,共计两万兵, 务必在三日内赶到顺安城三十里处,与大军合围!” 侍卫单膝跪地,大声应道: “是!” 随后转身匆匆离去。 一名年轻将领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李相,如今我们已调了一万五千兵马,再调五千,岂不是将西北防线空虚? 若眼前的陆云逸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的大军在辽东, 若是趁着防线空虚,乘虚而入,那我们?” 李成桂冷哼一声,目光如炬,扫视众人,大声道: “明军能有多少骑兵? 辽东刚打了大仗,若是他们能自己办了这事,还用找陆云逸来吗? 我就不信了,陆云逸这么堂而皇之地越过辽东,来到高丽, 辽东的那些大人不知道!” “大人的意思是,辽东不会动手?”李之兰试探着发问。 “辽东自顾不暇,就算是要动手,也不会在冬日, 所以.我们目前的敌人只有眼前这万余人。 我等不需要胜,只需要将他们打疼,就能获得安稳, 至于以后的商路,多从辽东打探打探, 若真有此事,这钱花了也就花了, 若没有此事.银子在我们手中,他还能再来一次抢走不成?” 众将领听了,纷纷点头, 虽心中仍有疑虑, 但见李成桂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言。 这时,一直在枢密院主战的水乐安面露犹豫,惴惴不安地开口: “李相,属下觉得,还是不能轻易与明军起冲突,将他们安安稳稳送走就行了。” “理由。” 李成桂目光刺了过去, 水乐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解释道: “李相,那陆云逸声名远播,号称辗转疆域万里,未有败绩, 北元、麓川、女真都输在了他手上。 咱们咱们若是与之对上, 赢了还好,若是输了, 那也会被人加进去议论纷纷啊,到时候有损国体。” 李成桂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在水永安脸上停驻。 “你怕了?” 水永安心里咯噔一声,呼吸猛地屏住, “没,没有!还望李相明察,属下不怕。” “那你在说什么糊涂话,战场上打不赢,随便说两句就能算数? 别这么单纯,你部前军要做好战斗准备,不能怯战!” “是!” 水永安站直身体,虽然声音铿锵有力,但眼中慌乱已经暴露无遗。 李成桂看着众人,目光坚定,继续说道: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做好准备。 陆云逸威名赫赫, 但我高丽大军也不是吃素的。 高丽的钱,要有本事才能拿走, 若他敢耍诈,本相定让他有来无回!” 说罢,他猛地一甩衣袖,大步走出帐篷,迎着狂风,朝着军营中走去。 狂风呼啸,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身姿挺拔,犹如一座巍峨山峰,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没来由地感受到一种安心。 回到中军大帐,李成桂坐在案前,陷入沉思。 他深知此次与明军合作充满变数, 但为了未来以及手中权势,他愿意冒险一试。 毕竟,放眼天下, 除了身边能找到几个支持他篡权的人也不容易。 此时,李之兰走进帐篷,看着李成桂专注的神情,轻声说道: “李相,作战会议已经召开, 但不少年轻小将一听对手是陆云逸,他们都有些胆怯。” 李成桂抬起头,看着李之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叹息一声: “人之常情,若是让本将去与中山王以及开平王捉对厮杀,我也怕, 但怕也没办法, 若不迈过这一步,永远也无法成长。 他们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年轻将领, 只在国内平叛,见不到真正精锐, 你我如何能将大军放心地交给他们?” 李之兰微微点头,但脸上仍有一丝担忧: “希望他们能战胜心魔,独当一面。” 李成桂淡淡道: “本相知道明军强大,但我们也不是毫无胜算。 高丽地处险要,地形复杂, 明军远道而来,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 我们可利用地形优势,与他们周旋,消耗他们的实力。 而且,我们还有两万援兵, 只要指挥得当,未必不能与他们一战。” “李相,说句不该说的,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在高丽厮杀,不论输赢.其实都已经输了, 而且战争残酷,死的都是咱们的嫡系啊。” 李成桂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道: “本相何尝不知战争残酷? 但如今已无退路, 若不展现出我们的实力和决心,明军岂会轻易与我们平等合作? 只有让他们知道, 我们高丽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他们才会认真对待我们的条件。 而一旦合作达成,那咱们的大事也就成了一大半了.” 李之兰听后,恍然大悟,点头道: “如此一来,我们既能争取到商贸往来的主动权, 又能让明军不敢小觑我们,对我们日后之事袖手旁观。” “嗯这就是本相的打算。” 李成桂抿了抿嘴,轻轻挥手: “去传令吧,让将士们加紧休息,提高警惕,西北大军到来后,立刻开战!” (本章完) 第908章 四面合围破局东北 陆云逸带着众人返回顺安城, 回到县衙正堂,他坐在椅上,微微闭目,似在思索要事。 脱鲁忽察儿与王兴邦对视一眼, 脱鲁忽察儿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将军,我们与李成桂不是已然谈妥? 为何还要继续部署方略?难道您担心他会反悔?” 陆云逸缓缓睁开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 “有些人,向来不见棺材不落泪。 李成桂虽答应了条件,但本将看得出来,他心中仍有不甘。” 王兴邦听后,眉头骤然一皱: “将军,若李成桂真的反悔,与我们开战, 那咱们.要打到什么程度? 万一万一将他的嫡系精锐全灭了, 他在朝廷无法立足,那这笔钱.谁来给啊?” 脱鲁忽察儿听闻王兴邦的话, 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满是愕然,嘴巴微微张开。 半晌才回过神来,惊声说道: “对啊!要是把李成桂的嫡系精锐都灭了, 他没了独揽大权的本钱,那五十万两银子谁来付?” 陆云逸原本靠在椅背上, 听到这话,也猛地皱起眉头,形成一个“川”字。 正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怪异, 原本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 陆云逸沉声道: “此事确实棘手, 但咱们也不能因担心收不到钱就畏首畏尾。 李成桂此人野心勃勃, 若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他不会真心与我们合作。” 脱鲁忽察儿挠了挠头: “将军,既不能把他打得太惨, 又得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这尺度可不好把握啊。” “咱们此次出兵,目的本就不是与高丽决裂, 而是为了促成商贸往来, 同时震慑那些不安分的人,将他们打疼就行。” “打疼?”脱鲁忽察儿眉头一挑,脸上满是不解。 陆云逸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打疼, 咱们不必与他们展开大规模会战,也不必追求全歼。 只要他们败了,就随他们去, 这样一来,既能让他们吃点苦头,又不会伤及其根本。 五十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啊, 为了这笔钱,咱们多费些心思也是应当的。” 王兴邦当即点头称是: “将军此计甚妙!这样一来,这笔钱他无论如何都得给了。” 陆云逸收起笑容,沉声说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 传令下去, 让将士们做好准备,密切关注高丽大军的动向。 一旦发现敌踪,立即汇报,参谋部做好战前准备。” “是!” 两日后,天色阴沉得可怕, 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顺安城上空。 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吹得城中旗帜猎猎作响,街边杂物也被卷得四处飞舞。 前军斥候统领秦元芳行色匆匆, 一路快马加鞭,径直冲进顺安城县衙,大步流星地踏入正堂。 陆云逸原本坐在案前, 正悠然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着杯口的热气, 茶香在屋内缓缓弥漫。 不得不说,高丽的清茶确实不错。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陆云逸抬起头,见是秦元芳,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何事?” 秦元芳高声禀报: “将军!在顺安城的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都发现了敌军踪迹! 三部兵力总计将近两万, 从斥候探查的情况来看,全是精兵,前军甚至是全副甲胄的军卒!” 陆云逸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详细情况如何?是哪支部队?” “将军,从旗帜和装备判断,应该是西北道的边军。 西北方向的敌军行动较慢,似乎准备扎营休整, 其中以步卒为主, 看样子是想堵住我军向西北回返的道路。 正北方向的敌军沿着官道行进,队列整齐, 还携带了一些攻城器械,不过规模不算大。 而东北方向的敌军,行进速度极快, 且不断有斥候向四周散开, 我部与他们纠缠了几次, 能看出这些人骑术精湛,而且其中有不少女真人。” 陆云逸微微眯起眼睛,屋内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周围的亲卫们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静静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陆云逸。 片刻后,陆云逸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道: “传我军令,立刻召开军事会议,所有将领到县衙正堂议事!” “是!” 亲卫们齐声应道,随后迅速转身,小跑着去传达命令。 不一会儿,脱鲁忽察儿、阿扎失里、王兴邦等一众将领匆匆赶到正堂。 他们个个神色凝重,刚一进门,就纷纷开口询问: “将军,发生何事了?” “可是高丽军有了异动?” 陆云逸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说道: “刚收到消息,在顺安城的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 都发现了李成桂的部队, 兵力将近两万,且全是精兵。 现在叫大家来,就是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他还真敢来” 脱鲁忽察儿喃喃自语,顷刻间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众人听后,纷纷围到沙盘旁。 沙盘上,顺安城的地形地貌清晰可见, 周围山川、道路、河流都标注得十分详细。 陆云逸手指轻轻划过沙盘上的线条,缓缓说道: “从目前情况来看,李成桂这是想把我们围起来。 西北方向的敌军正在扎营休整, 应该是在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正北方向的敌军沿官道行进,大概率是想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 而东北方向的敌军行动迅速,还不断散开斥候, 这很可能是他们的主力,想要直接对我们发动进攻。” 脱鲁忽察儿皱着眉头,盯着沙盘说道: “将军,还有东南方的李成桂大军没算进来,这要是被四面合围,我们可就危险了。” 王兴邦也点头附和: “将军,咱们得主动出击,至少先打垮其中一路敌军。” 陆云逸轻轻点头:“先打东北方向的敌军!” “先打东北方向的敌军?” 众人听后,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阿扎失里抓了抓胡子,忍不住问道: “将军,那一路看起来可是三路敌军中最强的啊。” 陆云逸手指着沙盘的东北方向,解释道: “东北方向的敌军行动迅速,还不断散开斥候,这说明他们急于求成,想尽快与我们决战。 而且,他们作为主力,必然携带了大量粮草物资。 如果我们能先击溃他们,不仅能打击李成桂部的士气, 还能缴获大批物资,解决补给问题。 再者,西北方向的敌军正在扎营休整,短时间内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正北方向的敌军沿官道行进, 还带着攻城器械,速度较慢,我们也有足够时间应对。 而且我们也未必要一直待在顺安城,只要我们离开,就能让他们自废大半武功。 而东北方向的敌军一旦被击溃, 其他两路必然心生畏惧,不敢轻易进攻, 这样我们就能更容易的掌握战场主动权。”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 陆云逸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身后的李成桂部同样值得警惕, 所以本将决定,分兵两路。 一路由本将率领,出城迎击东北方向的敌军, 另一路由脱鲁忽察儿率领,在城中坚守,紧盯身后的李成桂部。” 脱鲁忽察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腮帮的肌肉微微鼓起,有些不甘。 他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低头领命。 陆云逸的军令下达后,整个顺安城瞬间忙碌起来。 将士们迅速整理装备、检查兵器、喂马备鞍; 城中的工匠们也纷纷行动,为战马钉马蹄铁,修理损坏的军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陆云逸身着一套崭新的黑甲, 在光线下泛着深邃的乌光, 外层再披上皮甲,更添了几分悍勇。 他手持长枪,枪杆笔直粗壮,枪头闪烁着凛冽寒光; 背上还背着一张大弓,弓弦紧绷,散发着强大的力量感。 陆云逸缓缓走到阵前, 目光坚定地扫视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将士。 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眼神中满是渴望,还有对接下来战事的信心。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从马袋中取出喇叭,大声说道: “兄弟们!此次出征,意义重大! 大败敌人,我们就有钱修路了。 到时候,路修好了, 你们的家人都有活干,都能赚到都司的银两,都能过上好日子!” 朵颜三卫的军卒们听后,眼中瞬间闪烁起兴奋的光。 他们早就羡慕大宁城中百姓的生活了! 这时,陆云逸高举双手,发出一声呐喊: “为家人而战!为胜利而战!” 紧接着,整个队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为家人而战!为胜利而战!” 士气瞬间攀升到顶峰,仿佛能冲破这冰冷的天气。 不远处,王君平怔怔地看着广场上集结的军卒, 只觉得一股凶悍气息扑面而来,让他难以承受。 尤其是当将士们呐喊时, 王君平甚至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都在发抖。 他不禁暗自思索, 若高丽王室有这样的军卒, 那李成桂这般叛军,还会是心腹大患吗? 不等他想明白, 陆云逸大手一挥,高声下令: “出城迎敌!”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门缓缓打开, 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 陆云逸一马当先,率领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城门。 顺安城外,多亏新城卫千余军卒的清扫, 城外二十里内的高丽斥候已被尽数清除。 此刻,顺安城对高丽而言,就像一个黑暗牢笼, 既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笼中的猛兽何时会冲出来。 顺安城东北方向,三十里外,马蹄村。 西北道宿州守将卢启东坐在马背上, 遥遥望着西南方向,目光深邃。 他是位年轻将领,面容英俊,眼神中透着一股锐利。 卢启东十分崇拜大明的年轻将领, 尤其是近几年陆云逸异军突起后, 边境时常能听到他获胜的消息,心中早已对陆云逸充满敬意。 此次得知要与陆云逸对阵, 他既兴奋又紧张。 他麾下有八千人,其中将近四千是骑兵, 是整个西北道边镇的绝对精锐。 此刻他们刚抵达马蹄村,出于稳妥,也为了不暴露行踪, 卢启东没打算继续前进,而是命令各部安营扎寨, 随后写信给李相,询问下一步计划,同时等待另外两路军卒汇合。 可他刚安排好安营事宜,正想歇口气时, 一名斥候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将军,西南方的斥候接连折损,推测有敌军正从西南方向赶来!” 话音刚落,又一名斥候奔来,再次禀报: “将军,西南方向确有大军前来!” 卢启东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惊疑,他迅速对身旁的亲卫喝道: “快,召集众将到中军大帐!” 亲卫领命,如飞一般奔向各处营帐。 不一会儿,众将纷纷赶到中军大帐,个个风尘仆仆。 卢启东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 “斥候来报,西南方向有大军前来。 我们竟没发现任何探查的斥候!”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 “将军,这怎么可能? 我们一路行军极为小心,还特意绕了远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 另一名将领皱着眉头说道: “将军,会不会是军中有细作,把我们的行踪泄露给了陆云逸?” 卢启东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地说道: “此时追究这些已无意义, 如今敌军已至,我们必须迎战。 传我军令,全军集合,准备迎敌!” 众将领命离去,卢启东也走出大帐,翻身上马,来到营地中央。 此时,营地中一片忙碌, 军卒们迅速整理装备、牵马备鞍,气氛紧张又压抑。 天色愈发阴沉,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 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吹得营地中的旗帜猎猎作响。 扬起的雪尘在空中弥漫, 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更加凝重。 卢启东骑在高大战马上,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他 扫视着眼前忙碌的军卒,大声喊道: “兄弟们,女真人的军队来了! 这是一场硬仗, 但我们身为西北道边镇的精锐,绝不能退缩! 都打起精神来, 让女真人见识见识我们高丽军队的厉害!” 卢启东没敢透露敌军是明军, 他清楚,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士气必将崩溃。 毕竟,大明那支军队的战绩太过辉煌,没人能无视。 果然,营中军卒的士气瞬间高涨,呐喊声在狂风中回荡: “愿随将军杀敌!愿随将军杀敌!” 这时,一名斥候匆匆跑到卢启东面前,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说: “将军,敌军距离我们已不足十里,且行军速度极快!” 卢启东眼神一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来得正好! 传我军令,骑兵在前,步卒在后, 脱离马蹄村,主动出击! 趁着敌军奔袭疲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声令下,营地中的骑兵迅速集结。 他们身着厚重铁甲,手持锋利长刀,脸上透着坚定, 骑卒们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倨傲, 他们相信,凭着身上的精良甲胄,无论如何也不会输给女真人。 步卒们紧跟其后,队列整齐,步伐坚定, 颇有几分大明军卒的模样。 卢启东看着眼前严阵以待的军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大手一挥,高声喊道: “出发!” 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 缓缓离开马蹄村,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但军卒们没有丝毫退缩,心中只有战斗的渴望。 行军途中,卢启东不断派出斥候,密切关注敌军动向。 不一会儿,一名斥候回报: “将军,敌军距离我们已不足五里, 他们似乎也发现了我们,正在加速前进!” 卢启东眼中闪过一丝忐忑,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大声说道: “好!全军加速,准备迎敌!”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双方军队的身影逐渐清晰。 卢启东远远望去, 只见敌军旗帜飘扬,队伍整齐,不禁暗暗赞叹, “不愧是明军啊,果然精锐!” 但他没有畏惧,反而更加坚定了战斗的决心。 他知道,这一仗只要打赢, 自己就能在高丽朝堂上一飞冲天,日后手握大权。 卢启东转头对身旁的将领们说道: “今日一战,关乎我高丽的荣誉,大家务必全力以赴!” 将领们纷纷点头,眼神中透着决然。 当双方军队距离不足三里时,卢启东大手一挥,高声喊道: “停!” (本章完) 第909章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正当卢启东勒住缰绳,准备部署一番战术,再上前提振一番士气时, 不远处的“女真人”大队忽然有了异动。 原本整齐如一、气势如虹的军队, 在刹那间分散成了五份, 犹如五把锋利钢刀,从不同的方向朝着高丽军队迅猛冲来! 五支队伍,每一支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军卒们身姿矫健,步伐坚定, 在雪地上踏出沉闷声响, 他们眼神中透露出嗜杀的狠厉,没有丝毫畏惧, 仿佛面前的高丽军队不过是待宰羔羊。 冲在最中央的一队人马,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中充斥着意气风发。 一头黑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更添几分豪迈, 他身着皮甲,手中紧握着一柄长枪, 在他的带领下,中央这队人马如同一股旋风,朝着高丽军队席卷而来。 所过之处,雪尘飞扬,遮天蔽日, 军卒们口中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杀——” 其他四支队伍也毫不逊色。 左侧的两支队伍,如同两条巨龙,在雪地中穿梭前行, 军卒们手持利刃,眼神凶狠; 右侧的两支队伍,直插高丽军队后方防线! 卢启东见状,心中大惊。 他没想到敌军会如此果断地发动攻击,而且战术如此怪异! 他大声喊道: “全军听令,以五部各自击敌!不要慌乱,稳住阵脚!” 然而,局势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左右两侧的军卒刚刚撞在一起, 高丽军队就显现出了劣势, 原本还激烈的喊杀声一下子戛然而止! 而那些女真人则像是一根坚针一般,狠狠刺进了高丽军阵, 没了喊杀声,反而多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中央那队军卒更是骇人, 卢启东的前锋还未靠近敌军,就已经折损了不少人马! 原来,敌军阵中有百余杆火枪, 每一次发射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和耀眼火花, 喷出的子弹无情地收割着高丽军卒的性命! 在卢启东的视线中, 一名嫡系亲兵正挥舞着长刀, 满脸兴奋地朝着敌军冲去,口中还大喊着: “杀啊!让这些女真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可还没等他靠近, 一颗子弹就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脖颈, 完好无损的血肉瞬间崩裂, 脖子被轰掉一半, 飞溅的血雾如同爆开的雪雾,遮挡了周围几人的视线。 亲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没有畏惧也没有害怕,反而多了几分茫然, 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他像是被重拳击中,没有任何征兆地扑在地上,姿势诡异, 鲜血很快就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雪。 “小虎!” 周围军卒见状,心中大怒, 他再次加快速度,朝着前方敌军冲去,口中嘶吼: “我杀了你们!狗娘养的女真人!” “杀我弟弟!!” 可还没等跑出几步,又有几团弹花呼啸而来,分别击中了他的手臂和大腿, “扑通!” 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再也使不上力气。 费了半天劲刚刚抬起头, 后方冲过来的人马便顷刻将他淹没. “不要慌!稳住! 他们火枪发射有间隔, 等他们停歇的时候,我们再冲上去!” 一名高丽将领大声喊道,试图稳定军心。 可还没等军卒们反应过来, 敌军的火枪又再次发射了! 这一次,火力更加猛烈,无数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高丽军队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最前方顷刻绽放出了上百朵血花. 直到这个时候,高丽军距离敌军还有几百步的距离! 但回头看去,尸体已经绵延了一地, 火枪、长弓、弩箭, 高丽军完全处于被单方面屠杀的境地。 一些军卒开始慌乱,互相推搡, 原本整齐有序的队形瞬间土崩瓦解,变得如同散兵游勇! 这时,卢启东冲了上来, 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心中又急又怒。 他大声吼道:“不要乱!骑兵出击,冲散他们的阵型!” 然而,他的军令刚刚下达,敌军的反应也十分迅速! 中央那队人马中的年轻人看到高丽骑兵出击,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他高举长枪,大声喊道: “兄弟们,跟我冲! 让这些高丽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跟上, 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朝着高丽骑兵迅猛奔去。 百步的距离眨眼而逝,两队骑兵狠狠地撞在一起。 陆云逸的长枪如电,在人群中穿梭自如, 每一次刺出,那股巨力都令人愕然,必有一名高丽骑兵落马, 要么便是横扫而过,凡被击中之人纷纷吐血倒地, 周遭的亲兵立刻上前补刀,杀伤效率惊人! 陆云逸眼中充满了张狂,整个人浑身浴血, 一双精光灼灼的眸子闪着刺目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哈哈!痛快!这才叫打仗!” 他的笑声在战场上回荡, 洪亮且带着几分癫狂,让不少想要靠近的高丽军心生畏惧。 一名高丽骑兵看到他如此勇猛,心中又惊又怕, 但还是鼓起勇气,向后挥了挥手: “弟兄们,斩将!” 说罢,便带着十几名弟兄冲了过来, 为首骑兵挥舞着长刀朝着年轻人砍去,口中还喊道: “你这个狂妄的家伙,受死吧!” 陆云逸见状,身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兴奋! 他没有去躲避来袭的长刀, 而是选择以攻对攻,手中动作飞快,反手便是一枪, “扑哧!” 声音清脆悦耳, 银白色的枪头直直刺进了那名高丽骑兵的喉咙, 对方瞪大双眼,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缓缓地从马上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挥得不够快,一定是平日里没有苦练!” 陆云逸发出一声大笑,声音愈发张狂, 他挥舞着长枪,势如破竹地狠狠刺入高丽骑兵的阵型。 身旁的巩先之,对这样的场面应对得还不够从容, 他茫然地看着那个在战场中癫狂的身影,心中满是疑惑, 平日里那个沉稳如山的大人,去哪了? 一旁的王兴邦则十分娴熟地大喊: “别愣着,发号施令! 前军斥候部军卒跟随冲锋,破阵!” 直到这个时候,巩先之才反应过来, 连忙拿出令旗不停挥舞着,口中喊道: “破阵!破阵!” 明军骑兵势如破竹, 高丽骑兵根本无法形成任何阻挠, 就这样被轻易冲散, 战场上到处都是人仰马翻,到处都是厮杀叫喊的声音。 骑兵部队几进几出, 直到一些跟随的骑兵都觉得有些疲惫了, 自家大人却还在那里激情满满, 冲锋的速度丝毫未减! 这让巩先之一阵无言,原来大人真的这般勇猛! 军中都传闻,蓝玉大将军之所以看重陆云逸, 除了他的作战方略领先之外, 率军冲阵的风采也有几分开平王的影子。 原本巩先之还不相信,现在他彻底信了. “大人,小心一些!” 陆云逸听到了这句提醒,却当作没听见一般, 依旧在奋力地挥舞着长枪, 似乎是要将这段日子积压的愤懑全都发泄出来! 不远处,卢启东怔怔地看着战场, 左右两侧的战场已经陷入劣势,正在被明军一点点压回。 而正前方的战场,已经算得上是溃败! 千余名高丽骑兵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只能三五成群地汇聚在战场各个角落, 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战力! “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军卒浑身染血地跑了过来, 话还没说完,又匆匆跑了回去,重新加入厮杀。 这让卢启东刚刚要骂出口的话瞬间戛然而止! 卢启东呼吸急促,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仗若是输了, 那自己的一切就都完了,再也不会有翻身之地!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向身后的两千余名嫡系精锐,发出一声大喊: “弟兄们,跟我上,挡住敌军!” “保卫家园!” 卢启东带着那两千余名嫡系精锐, 直直地朝着前方那千余明军冲去。 地上掀起的雪尘如同一层薄纱, 弥漫在战场上,让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此刻,双方将士的眼中都只有敌人,哪还顾得上这恶劣的环境。 女真人们看到卢启东带着精锐冲来, 非但没有丝毫后退之意, 反而纷纷发出一声怒吼,奋力迎了上来。 他们仿佛一群饿狼,终于看到了猎物, 一时间,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闪烁不停, 双方瞬间陷入了激烈的厮杀之中,难解难分! 卢启东身先士卒,他挥舞着长刀, 每一次劈砍都带着一股千钧之力,将挡在他面前的明军纷纷逼退。 不一会儿,他的脸上便沾满了鲜血, 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但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一个念头: 将眼前的敌军打回去! “弟兄们,给我杀!让他们知道我们高丽男儿的厉害!” 卢启东大声吼道,声音在狂风中回荡。 在他的带领下,高丽精锐们的士气大振, 他们紧紧地跟在卢启东身后,朝着明军的战阵冲去! 而“女真人”们也不甘示弱,迅速做出应对! 战场上,鲜血不断地流淌,染红了脚下的白雪。 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有高丽人的,也有“女真人”的, 但战斗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双方都在不断地投入兵力,试图将对方彻底击败。 卢启东在混乱的战场中,四处寻找着陆云逸的身影, 他早听闻过陆云逸的威名, 知道对方是大明最年轻的都指挥使,勇猛无比。 而他自己号称高丽西北第一勇士,自然不能在气势上弱了半分! “陆云逸!可敢与我一战!” 卢启东大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挑衅。 然而,战场上一片混乱,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漫天的厮杀声里。 卢启东并不气馁,他带着数十名亲卫, 在人群中四处穿梭, 眼睛紧紧地盯着每一个可能是陆云逸的身影。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交锋中, 卢启东看到了一个身姿挺拔、勇猛异常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上的皮甲已经脱落,露出了下方暗红色的黑甲, 他手持双枪,在人群中纵横驰骋, 所过之处,高丽勇士们非死即伤! 卢启东心中一动,他觉得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陆云逸! “弟兄们,跟我上!” 卢启东带着亲卫,朝着那年轻人冲了过去。 陆云逸此时正杀得兴起, 他手中的长枪如同一条灵动的毒蛇,不断地刺向敌人。 他发现,对待这类甲胄不够坚硬的敌人, 长枪出奇好用, 只需要轻轻一捅,就能让敌军失去战力。 “将军,敌将来了!” 随军参谋兼斥候飞速上前禀报, 同时不停比对手中染血文书,终于确认了对方身份: “是卢启东,高丽西北道第一勇士,李成桂的心腹,原本是宿州城守将!” 陆云逸抬头一看, 只见一位三十余岁的中年人带着亲卫,正朝着自己狂奔而来。 那坚定的眼神,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般。 陆云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来得好!正愁没个像样的对手!” 陆云逸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胯下的战马“北骁”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卢启东冲了过去。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卢启东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长刀,眼神中透露出明显的紧张! “陆云逸!今日我就要让你知道,我高丽勇士不是好惹的!”卢启东大声吼道。 陆云逸哈哈一笑,说道: “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见他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卢启东心神更加紧张,同时也感到惊骇异常, 陆云逸居然真的这般年轻. 容不得他有过多的思绪,转瞬之间, 两人已经冲到了彼此面前! 陆云逸率先出手, 手中长枪如同一道闪电,朝着卢启东的胸口刺去。 卢启东心中一惊,他没想到陆云逸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但他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反应十分迅速, 他连忙侧身一闪,同时手中的长刀朝着陆云逸的手臂砍去。 陆云逸见状,手腕轻轻一抖, 长枪瞬间改变了方向,挡住了卢启东的长刀,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 两人的兵器猛烈碰撞在一起,溅起一片耀眼的火花。 “好力气!” 卢启东瞳孔放大,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长刀上传来,震得他的手臂有些发麻。 陆云逸毫不在意,再次发力, 长枪如同蛟龙出海一般,朝着卢启东的咽喉刺去。 卢启东连忙向后仰身, 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才勉强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哼,有点本事,不过也就这样了!” 陆云逸冷笑一声,长枪再次横扫,其间还穿插着迅猛的突刺, 卢启东只能拼命地抵挡, 一时间完全陷入了被动。 卢启东心中有些焦急, 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败下阵来, 他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搏, 他看准一个空隙,突然松开手中的长刀, 身体向前一扑,朝着陆云逸的战马扑去。 他想要先将陆云逸拖下战马,再寻找机会反击。 陆云逸没想到卢启东会来这一招, 他心中一惊,不过很快就大笑了起来: “有趣!!” 陆云逸狠狠一勒马缰,“北骁”两只大眼睛瞬间瞪圆,高高抬起前蹄,躲开了这一扑。 同时,陆云逸没有任何犹豫, 手掌紧紧抓着马缰,整个人腾空而起, 侧身朝着卢启东的胸口重重踹出一脚! 直接将卢启东踢飞了出去! 卢启东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浑身无力, 他看着站在马上的陆云逸,眼中充满了不甘。 败了,自己居然在几个回合之内就败了. “你你是陆云逸?” 卢启东虚弱地问道, 他到现在还不确定眼前之人就是陆云逸。 陆云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 而是扯了扯马缰, 看向不远处仍在厮杀的战场,面露兴奋! 随后,他继续一往无前地冲了过去,投入到下一轮战斗中! 卢启东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这时,两名明军军卒上前, 一人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另一人开始给他五花大绑! 卢启东呆呆地愣在那里,没有任何反抗。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个时辰眨眼而逝, 此时,战场上的厮杀也已经逐渐平息, 大地被染得一片鲜红, 积雪被鲜血浸透,变成了黏稠血泥, 无数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肉模糊。 空中的风雪腥味与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整个战场上弥漫着一种难闻怪味! 不少投降的高丽军卒跪在地上,忍不住哇哇大吐。 不远处,还有一小伙高丽军在顽强冲杀, 只是除了最前方的那名将领之外, 其他人都显得有气无力,如同病恹恹一般。 终于,最后一伙抵抗之人被明军尽数斩于马下, 陆云逸手中长枪猛地一甩, 无数血花在地上划出了一条直线, 他神清气爽地看着眼前这片血腥的战场,大喊一声: “爽!” 只是,周围的明军将士看他的眼神中, 多了几分古怪,更多的却是深深地畏惧。 (本章完) 第910章 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 东北侧的战场清扫一直持续到深夜, 凌乱的声响与求救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 但朵颜三卫的人绝不会顶着风雪前去相救, 他们最多只会将目之所及的人绑起来带在身边,充作俘虏换取军功。 至于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随他们去吧, 一夜过后,便再也不会有声音了。 马蹄村! 高丽东北军的临时营地白日才刚刚安置妥当, 入夜就变得一片死寂。 民夫们缩在帐篷里,忧心忡忡地望着西南方向。 说是去迎敌,怎么到了晚上还没回来? 他们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可理智却在告诫自己,别多想,安静等着就好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到了子时。 月亮罕见地从云层中钻了出来, 洒下银白色的光芒,将整个大地照得一片雪白。 营地外,突兀响起一阵马蹄声。 看守营寨的军卒并未睡熟,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睛,瞬间浑身紧绷! “谁!” “谁来了!” 一众军卒手持兵器,紧张地站了起来, 他们心中无比畏惧,生怕来者是女真人。 这时,外面传来的熟悉腔调让守军们松了口气,是自己人。 他们连忙冲了出去: “有人!有人!” 枢密院右承宣水永安骑在战马上, 目光扫视着前方营寨,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人呢? 很快,他就看到十几名军卒匆匆跑了过来。 水永安不等他们站稳,便厉声喝道: “你们卢将军呢?” “敢问将军,您是?” 水永安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右承宣水永安,奉李相之命前来接应。” 一听对方是枢密院的人, 十几名军卒连忙跪伏在地,为首者哀号道: “大人,我家将军今日上午带兵前去迎敌,至今还未归来啊!” “什么?” 水永安手掌猛地攥紧马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去了哪里?你们就没有消息?” “将军,大军往西南方向去了, 小人曾听大人们议论, 说敌军来得太快,不得不去迎击。 至于消息自大军离开后,就再没传回过半点。” 守军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着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水永安的脸色愈发难看,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慌乱, 甚至忍不住暗暗祈祷, 一定是去追击敌军了。 他看向那些军卒,又喝问道: “没人去探查过消息?” “回禀大人,营寨里除了民夫, 就只剩我们百余人,根本抽不出人手去探查啊!” “废物!” 水永安脸色铁青,猛地调转马头,挥手喝道: “走,向西南进发!一路上都给我小心!” “是!” 随行的军卒连忙跟上水永安,策马冲了出去。 黑夜里,他们走得格外谨慎, 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心里怕极了,生怕女真人真的杀过来围堵他们。 水永安越往前走,心情就越是沉重。 他很清楚,这次的对手是明军, 而且还是陆云逸率领的精锐。 凭卢启东的本事,恐怕凶多吉少。 “大人,有情况!” 一行人小心翼翼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为首的一名军卒忽然低呼出声。 “妈的,小点声!” 水永安破口大骂,催马赶了上去, “什么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用军卒细说,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郁到令人作呕! “是战场,离战场不远了!” 水永安在心中做出判断,同时也暗暗吃惊, 敌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这里距离顺安城足有三十多里,他们是怎么知道这边有动静的? 难不成明军的斥候能探查到三十多里外的情况? 压下心中的疑惑,水永安压低声音吩咐: “四散开来,去找战场的位置! 记住务必小心行事,发现任何情况都不许妄动!” “是!” 临近丑时,天空重新被深黑色的云彩覆盖, 月亮被挡得严严实实,大地上的银白色也彻底消失。 军卒们小心翼翼地散开,呈扇形向前面缓慢推进。 水永安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没走多远,一名军卒就被脚下的异物绊倒,发出一声惊呼: “哎哟!” 水永安立刻将目光投了过去: “怎么了?” “大人,天太黑了,看不清路.” 水永安能听到声音,却找不到那名军卒的位置, 心中莫名升起一阵烦躁,怒骂道: “妈的,点火把!不管了!” 听到命令的军卒如获大赦,连忙点燃了火把。 橙红色的火光以水永安为中心亮起,照亮了黝黑的大地。 下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笼罩了整个身躯。 目之所及,大地既不是银白色,也不是漆黑一片,而是透着鲜亮的血红色。 血浆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 像一道道蛛网,不断向外蔓延。 一阵微风吹过,火把的光芒轻轻晃动,血浆凝固的痕迹也随之向外延展. “啊——” 最前方的一名军卒突然发出尖叫, 身体不停后退,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火把掉在一旁,火光映出他满是恐惧的眸子, 还有因极度害怕而扭曲的脸庞! 水永安顺着火光看去, 瞳孔也瞬间收缩,只觉得浑身冰凉. 这时,天空中厚重的云层被微风轻轻吹开,月光重新洒向大地, 像是一块黑色幕布被缓缓拉开。 尸体!全是尸体! 黑色幕布不断移动, 更多的尸体暴露出来,无穷无尽,没有尽头. 直到黑色幕布彻底移开,眼前的旷野才完全显露出来。 目之所及,全是尸体! 有只剩半截身子的军卒,有马头扭曲的战马, 有随意丢弃的军械,还有被冻得发白的手脚. 甚至,水永安还看到一名腹部被刨开大口子的军卒, 他半趴在地上,手掌向前高举,像是在无声地求救 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 水永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一个无法接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败了,败得这么干脆利落! 大军才刚到,居然就败了! 这才停留了不过一天啊! “大人,这.这.该怎么办啊?” 一名亲卫连忙上前扶住水永安,眼中满是恐惧,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不安。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水永安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水永安一个激灵,猛地转头看了过去: “谁!” 战场边缘,一双双幽绿色的眸子亮了起来。 那些眸子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肉, 张开的嘴巴里弥漫着恶臭,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 “走,快走!回去禀报李相!” 水永安声音急促,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转头就向身后策马狂奔。 四散开来的亲卫见大人跑了, 也纷纷撒腿跟上,仿佛身后真的有恶鬼在追赶。 “他们是谁啊,怎么胆子这么小?” 黑暗中的丛林里,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满是疑惑。 “不清楚,这黑灯瞎火的,只能看到那人穿的将官甲胄,应该是留守的人吧。” 另一个声音回应道。 “嗯,追上去看看!胆子这么小还当将领,真是奇怪。” 窸窸窣窣的声响再次响起, 几道人影从树上跃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顺安城北大门敞开着,回程的军卒蜂拥而入。 血腥味随着微风一同飘进城里, 守城军卒抽了抽鼻子,眼睛顿时亮了, 从这血腥味来看,想必是大获全胜了。 刚一进城,脱鲁忽察儿与阿扎失里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两人脸上满是惴惴不安。 自从陆云逸带兵出城后,他们就一直悬着心。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敌国境内, 就这么经过粗略探查便匆匆出击, 万一败了,那之前的大好局面就全毁了。 不过,当他们看到神清气爽、目光灼灼的陆云逸时,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了地,暗暗松了口气。 看这模样,想来是没出什么事。 “拜见将军!” 两人躬身行礼。 陆云逸笑着翻身下马: “怎么样,其他两路敌军有什么动静吗?” 脱鲁忽察儿脸色有些古怪, 早晨出城,深夜才回来, 满打满算也就一天多时间,敌军哪会有什么动静。 但他还是恭敬地回道: “大人,西北方的敌军还在安营扎寨, 并且派了斥候往顺安城方向探查,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至于北路敌军依旧在缓慢前进,似乎打算把驻扎地点定在二十里外。” 脱鲁忽察儿脸色凝重了些,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属下觉得,说不定是北侧敌军带了军械,想离城近一点, 等日后真的四路齐攻时, 他们也能跟上进度,不至于落后。” 陆云逸站在原地,取下头上的甲胄递给身旁的亲兵, 让他帮忙甩去上面的积雪,随后凝重地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若是按二十里处驻扎来算,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脱鲁忽察儿看向不远处的邹靖,脸上露出问询的神色。 邹靖上前一步,淡淡开口: “回禀将军,参谋部推测,敌军会在明日午时之前抵达驻扎地点。 北侧二十里外有个地方叫黄土池, 那里夏天是个小水潭,到了冬天就会干涸, 那里地势低洼,藏在里面能有效躲避风雪,正好适合大军驻扎。” 陆云逸听后点了点头,又问道: “要是他们不驻扎在黄土池,继续往前推进呢?还有其他能驻扎的地方吗?” “将军,除了黄土池,能容纳大型工程器械和军队驻扎的地方只有两处, 一处是顺安城以北六里外的华岩村, 另一处是十里外的鹰谷。 不过这两个地方离顺安城太近, 以高丽人谨慎的性子,想必不会继续往前推进。” “也就是说,他们大概率会驻扎在黄土池, 他们明日午时能到,算算时间,现在出发也还来得及。” 陆云逸喃喃自语着,周围的将领们瞬间瞪大了眼睛, 争先恐后地看向他,希望能得到准确的指令。 唯独邹靖依旧沉稳,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大人,我部军卒刚经历过厮杀,早已人困马乏,应当先休整一番。 若是现在去出击黄土池, 奔袭二十里后,天恐怕就要亮了; 而且参谋部预测的午时只是大概时间, 敌军说不定会更早到,也可能会派斥候提前探路。 此刻出兵并非良策, 卑职认为,将军可以先歇息一日,等后日再商议后续的计划。” 邹靖的话让不少将领冷静了下来。 的确,今日已经打了大胜仗, 若是急着贸然出兵, 万一出了岔子,那今日的胜利光芒也会黯淡不少。 陆云逸在城门口慢慢踱步,双手叉腰,仔细思索着对策。 城门洞的穿堂风很大, 他的头发散落在外面,却丝毫未动,早已被血浆凝固住了。 “哒哒哒” 脚步声轻轻落下,众人的心绪也随着他的脚步起伏, 行军打仗本就有无数需要抉择的时刻,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而作为主将,要从这些声音里选出最正确的那条路,绝非易事。 城门口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在等陆云逸的决断, 只有军卒入城的整齐脚步声不断响起。 过了半刻钟,陆云逸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沉声道: “朵颜卫、新城卫停止入城!” “后勤部门立刻更换军械,补充粮草、箭矢、火药! 半个时辰后向北进发,不惜一切代价,天亮前务必赶到黄土池设伏。”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脱鲁忽察儿与阿扎失里还是被陆云逸的大胆深深震撼。 阿扎失里上前一步,轻声劝道: “大人,要不还是缓一缓吧? 若是真出了岔子,我等实在无法应对眼前的局面啊!” 陆云逸摆手打断了他: “打仗就得乘胜追击,一刻也不能停! 士气正盛的时候不趁势穷追猛打, 难道要等士气低落了再强行出击吗? 事情就这么定了, 明日你们出城向东南方向移动,去刺激李成桂, 让他把精力都放在顺安城,不敢轻易调动兵力!” 脱鲁忽察儿与阿扎失里对视一眼,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两人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是!” 一旁的邹靖也收起手中的文书,挺直身体,恭敬地回道: “是!” “好了,都抓紧时间准备!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成桂大军营寨就渐渐苏醒。 火头军忙着生火做饭, 军卒们起床活动身子,驱散夜晚寒意。 整个营寨堵在官道上, 将方圆数里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从西京出发的商队马车被堵在军队后面,却没人敢抱怨, 只能盼着战事早点结束,好让他们安心赶路做生意。 李成桂一夜没睡, 一直在军帐里盯着顺安城、西京到定州一带的地图。 此刻他眼窝深陷,面色油腻,头发也因为熬夜而粘连在一起。 “李相,您洗漱一下吧。” 亲卫端着热水走进来,轻声说道。 李成桂听到声音,才将视线从地图上挪开, 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感慨,轻声问道: “西北道那三路军卒有消息传回来吗?” “回禀李相,暂时还没有, 前军大人说,午时或许会有东北路的消息传来。 您还是先歇一会儿吧, 要是您累坏了,大军可就群龙无首了。” 李成桂站起身,走到亲卫面前, 接过他递来的温热毛巾敷在脸上,淡淡道: “睡不着啊,大敌当前,哪敢睡。 而且这次的对手不是普通人, 我看过他的战绩,最擅长长途奔袭、辗转腾挪。 现在我们四路大军把顺安城围了起来, 可中间的空档却有将近三十里,不能不防。” 亲卫脸色有些古怪,放下热水盆,轻声劝道: “李相,四路大军合围,就算他是神仙也跑不了啊。” “希望如此吧。”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冲进帐来,急急忙忙地说道: “李相,水大人回来了!” “什么?” 李成桂发出一声惊呼,动作利索地扯下脸上的毛巾,眼中瞬间凶光毕露, “他怎么回来了?他人在哪?” 话音刚落,军帐外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号: “李相!李相!大事不好了!” (本章完) 第911章 嘬嘬嘬,嘬嘬嘬 水永安踉踉跄跄冲进李成桂的军帐, 身上甲胄歪歪扭扭,头发散乱如草, 脸上满是彻夜赶路的疲惫与风尘。 他一进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嘶吼: “李相,李相,大事不好了!” 李成桂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绷到极致,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皱着眉头呵斥: “起来!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 水永安依旧趴在地上,不肯起身。 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水永安搀扶起来。 李成桂眼中满是不满,语气严厉: “到底出了何事?慢慢说!” “身为将领,怎能这般软弱? 你都成了这副模样,让其他军卒看见该如何? 难不成也要跟着哭哭啼啼?” 水永安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颤抖的声音,沉声道: “李相,东北路大军.全军覆没了! 只剩民夫侥幸生还,卢启东不知所踪!” 李成桂虽早有心理准备, 可听到这话时,还是如遭雷击。 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扑通”一声重重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久久说不出话。 怎么会? 东北路大军距离顺安城三十多里,距离此地更是有五十多里, 怎么会突然全军覆没? 过了许久,李成桂才缓缓回过神,脸色苍白如纸,喃喃自语: “卢启东麾下有八千人,将近四千骑兵,那是整个西北边镇的绝对精锐啊! 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全军覆没” 水永安再次瘫坐在地,头垂得极低,声音低沉得像蚊子哼: “李相,我们赶到马蹄村时, 那里那里就是一片炼狱啊! 遍地都是尸体,九成九都是咱们自己人。” 李成桂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战场的惨烈画面, 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可是他真正倚重的精锐, 如今却死在了境内! 他还曾指望,若是大明真的大军压境, 这支队伍能与明军纠缠一番,为自己争取时间. 李成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沉声道: “敌军呢?敌军在何处?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水永安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没见到敌军主力, 只在回程路上碰到了一些零散的斥候。 他们似乎不想与我们正面交锋,只是远远地盯着我们。 李相,从战场的痕迹来看,敌军人数应该不多!” 就在这时,军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众将领纷纷涌了进来。 他们个个行色匆匆,脸上满是焦急,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一进帐,众人便看到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的李成桂,以及瘫在地上的水永安, 心中顿时一沉,知道定然出了大事。 “李相,发生何事了?” 李之兰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急切。 李成桂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众将领,眼中满是无奈,缓缓说道: “东北路大军全军覆没了.” “什么?” 众将领听到这话,纷纷发出一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愣在了原地,没人敢相信这个消息。 过了许久,一名年轻将领才勉强回过神,看向水永安追问: “水大人,你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将军常年坐镇边疆,麾下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败了?” 水永安抬头看着众将领, 将之前对李成桂说的话,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众将领听后,纷纷沉默不语, 军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陆云逸,真有这么神?” 一名年轻将领喃喃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当然知道,军中对外宣传时常会夸大其词, 可即便如此, 他们对陆云逸的战绩也早已心生佩服。 但没想到,第一次交手,连准备都没做好,就传来了如此惨烈大败, 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敌军是从哪来的?顺安城吗? 他们的斥候向外延伸三十里?” 李之兰皱紧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从水大人的描述来看,敌军装备精良,战术诡异,只能是顺安城的明军。”另一名将领皱着眉分析,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 东北路大军昨日才刚抵达马蹄村, 居然这么快就遭遇了敌军,他们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说到这里,李之兰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若有所思地扫过帐中的几名将领,眼窝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心思。 “你看什么?” 一名老将被他审视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沉声反问。 “会不会是军中有细作,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了明军?” 李之兰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怀疑! 这话一出,众将领纷纷将目光投向彼此,眼神中瞬间充满警惕, 军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成桂看着眼前的乱象,心中一阵烦躁。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内部绝不能出矛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领,沉声道: “好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收拢军队,齐心协力应对眼前危机。” 众将领听后,纷纷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他们也知道,李成桂说得对, 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猜忌的时候,而是要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明军。 “传我军令!”李成桂的声音陡然拔高, “立刻加强营寨防御,加固栅栏、深挖壕沟,严防敌军偷袭, 同时,派出精锐斥候,密切监视顺安城的动向, 一旦发现敌踪,即刻回报!” “是!” 众将领齐声应道,转身就要退下执行命令。 可就在这时,军帐外狂风呼啸, 卷起的沙石打在帐壁上噼啪作响,军旗被吹得猎猎翻飞。 天空中乌云密布,阴沉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一名斥候浑身是汗, 跌跌撞撞冲进帐内,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李相!顺安城有异动! 有一队两千人的骑兵出城,正朝着咱们营地方向冲过来了!” 李成桂猛地站起身,原本的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 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更多的却是震惊! 他扫视一圈帐中将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诸位,敌军已经杀上门了, 现在再讨论东北路大军的过失,已经毫无意义。 眼下最要紧的,是重整旗鼓,把这两千明军击溃! 其他方向出了问题, 我们中军绝不能再出乱子! 一旦中军垮了,整个西北道都会大乱, 我们这些人,也再也没有在朝廷立足的余地!” “现在,来人!传我将令,召集所有将领,准备迎敌!” 李成桂的话, 让帐中不少失魂落魄的将领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重新挺直脊背,脸上露出慎重,掷地有声地回应: “是!” 李成桂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顺安城的方向,对李之兰说道: “李之兰,你立刻派一队嫡系人马, 火速前往西北路和北路军营,告知他们,让他们立刻加强防御, 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一旦有异,先往后退, 敌军斥候的探查范围,很可能超过了三十里! 记住,一定要提醒他们,密切关注敌军动向, 只守不攻,绝不能擅自出兵迎敌!” “是!” 李之兰领命,转身快步出帐。 李成桂又看向其他将领,语气铿锵: “其余人等,随我出征,去会会这所谓的女真精锐! 诸位不必害怕,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点风波,还掀不翻咱们的船!” 众将领齐声应和: “是!” 很快,李成桂点齐五千精锐骑兵, 浩浩荡荡开出营寨,准备迎击来自顺安城的明军。 临近巳时,上午九点左右, 天色依旧阴沉,清晨的太阳被厚重的云层完全遮蔽,压得人喘不过气。 狂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军卒们铠甲上的铁片在风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李成桂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坚定如铁, 这一次,他必须给明军一个沉重打击, 否则军心只会更加涣散。 当大军行进到一处开阔地带时, 远远地,终于看到了明军的骑兵队伍。 李成桂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敌军整齐的军阵, 以及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势,心中不由得一紧。 他发现,这支明军骑兵的素养, 已经和自己的嫡系精锐相差无几,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 眼前这队骑兵的军械和甲胄,比他们的装备要好上不少。 他们唯一的优势,或许就只有人数了。 李成桂扫视着四周的丘陵与山林,脸色愈发凝重, 周围会不会有埋伏?他心里也没底。 他挥了挥手,招来一名亲卫,吩咐道: “去,到阵前问问,敌方主将是谁,本相不斩无名之辈。” 另一边,脱鲁忽察儿身着铁甲,外面还套了一层抗寒皮甲, 手中紧握着长刀,骑在一匹高大战马上。 他的身后,是两千名精神抖擞的朵颜卫骑兵, 军阵严整,气势如虹! 脱鲁忽察儿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高丽军队,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 在他看来,这几千人的骑兵队伍, 既没有规整军制,也没有像样章法,阵型散乱得像一盘散沙。 这时,他看到一队骑兵从高丽阵中冲出,大约有十人左右。 身旁的军卒见状,立刻抬手搭弓,想要瞄准射击。 脱鲁忽察儿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让他们过来,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等那队高丽骑兵靠近,为首者便扯着嗓子喊道: “敌主将何人!” 声音不算太大, 却让整个朵颜卫骑兵阵瞬间安静下来。 最前方的军卒们手持长弓与弩箭,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股茫然渐渐从军阵中扩散开来, 这是搞什么名堂? 脱鲁忽察儿嘴角的冷笑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 心中对高丽军卒的战力更是不屑。 正经两军交战, 哪有主动告知主将是谁的? 脱鲁忽察儿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 “射杀!废什么话!” 军令下达的瞬间,前方百余名军卒手中的长弓瞬间拉满, 弓弦绷得“嗡嗡”作响。 “嗖——” 百余支闪烁着银光的箭矢冲天而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而后如暴雨般狠狠坠落, 瞬间将那队高丽骑兵扎成了刺猬! 这一举动,瞬间刺激到了不远处的高丽骑兵。 原本还算安稳的战阵, 一下子变得躁动起来, 数千人的队伍开始分流,从不同方向朝着明军冲来。 脱鲁忽察儿玩味地看着冲过来的高丽骑兵, 仔细观察着他们冲锋的姿态, 以及行进间的协同能力,轻声下令: “传令全军,后撤三百步! 牢记军令,只要牵制住他们的注意力就行,等他们冲过来,咱们就跑!” “是!” 军令很快传遍全军。 等到高丽骑兵逼近到一定距离, 两千朵颜卫骑兵齐齐调转马头,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震撼的美感。 而后,在高丽军卒惊愕地注视下,明军骑兵扬长而去! 高丽骑兵完全没料到明军会突然逃跑, 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催马扬鞭,继续追击。 脱鲁忽察儿带着明军骑兵在前面跑, 时不时回头观察身后的高丽追兵。 他故意放慢速度,引诱高丽骑兵靠近; 当高丽骑兵距离他们还有百步之遥时,脱鲁忽察儿突然大喊一声: “弓弩齐射!” 后方的朵颜卫骑兵听到命令,马速丝毫未减, 身体却猛地向后倾倒,稳稳坐在马背上,手中长弓再次拉满! 箭矢朝着天空齐射, 这样能让羽箭飞得更远,精准落入追击的人群中, 反正后方追兵人山人海,根本不用瞄准。 与此同时,手持长弩、连弩的军卒也纷纷扣下扳机。 “嗖嗖嗖——” 无数银白色的箭雨冲天而起, 顺着风势,狠狠扎进高丽的追击阵中! “扑哧、扑哧”的入肉声不绝于耳, 锋利的鱼骨箭头轻易穿透了高丽军卒的甲胄,深深刺入血肉之中。 惨叫声瞬间响彻战场! 脱鲁忽察儿看着后方追兵成片倒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大声下令: “加速!甩开他们!” 军令下达,刚刚还与高丽军卒保持着微妙距离的朵颜卫骑兵,瞬间提速。 原本只有几个身位的差距,顷刻间被拉得越来越大。 高丽骑卒见状,气得咬牙切齿, 狠狠挥舞着马鞭,用力拽动马缰,想要加快速度。 可战马的差距摆在那里, 他们始终无法追上前方的明军, 只能被动承受着不断射来的弓弩,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 “慢!都给我慢下来!拉开距离,左右两部包抄!” 高丽军阵中,李成桂不停地大声发号施令。 正在追击的高丽军卒渐渐放慢速度, 等待左右两侧的骑兵赶来,准备一同合围。 脱鲁忽察儿见高丽军放慢了脚步,立刻再次发号施令: “前方迂回调头,冲杀而过!记住,不得恋战!” 令旗挥舞,军中的大喇叭立刻响起,将命令传遍整个军阵。 片刻之后,两千人的明军骑兵在前方一片平地上绕了一个大圈, 调转马头,朝着高丽军卒狠狠冲来! 此刻,天空中的乌云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透过缝隙洒下, 点点金光落在明军骑兵的刀身上,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口中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杀——” 高丽骑兵没料到明军会突然回头,一时间阵脚大乱。 但他们毕竟是精锐,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李成桂站在马镫上,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大声鼓舞士气: “将士们!证明我们的时候到了!杀!” 高丽军卒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纷纷握紧手中的长刀,准备与明军硬碰硬。 可他们终究还是失望了, 明军骑兵冲到高丽阵前, 并未停下厮杀,反而再次在阵前绕了一个大大的圆弧, 与此同时,无数羽箭再次冲天而起,狠狠扎入高丽军阵中。 又是一阵惨叫声响起,地面上瞬间多了上百具尸体。 而后,明军骑兵在高丽军卒怒火中烧的目光里, 再次扬长而去,拉开了距离。 饶是李成桂这般沉稳的人物, 也忍不住狠狠拍向马缰,破口大骂: “王八蛋!” 他很清楚,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明军这是在故意消耗他们的体力, 而且战马的差距,不是靠士气就能弥补的。 他们现在是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着, 空有一身力气,却全像打在了棉花上。 “轮换追击!保持距离,消耗他们的体力!”李成桂咬牙下令。 就这样,双方在战场上展开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明军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射箭挑衅, 高丽骑兵则被气得怒火中烧, 只能分成三部轮流追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生怕明军突然回头冲杀,造成更大损失。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斜, 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耗在了追逐上。 李成桂看着身边疲惫不堪的军卒, 以及那些气喘吁吁的战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在马上作战这方面, 他们与明军的差距,确实还很大。 “停!” 李成桂终于下定决心,大声喊道。 高丽骑兵听到命令,纷纷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 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疲惫与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将军,为什么停啊?就这么让他们跑了吗?”一名将领不甘心地问道。 李成桂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 “不能再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了。暂时撤军,回营重新调整部署!” “明日,我们整军前移,一点点逼近顺安城, 等他们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我看他们还怎么跑!” (本章完) 第912章 计划哪有变化快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高丽营地上。 风比白日更烈,卷着细碎雪粒子,砸在帐篷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火把的光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橙红色的光晕里,到处是疲惫不堪的军卒。 他们卸下甲胄,碰撞的脆响没了白日的利落,只剩拖沓。 有人直接坐在结冰地面上,怀里紧抱着长刀, 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连身上的积雪都忘了拍掉。 呼出的白气被寒风扯成细碎白雾,消散在黑夜里。 火头军的灶膛早已熄了火, 只剩一点余温在铁锅里苟延残喘,连飘出的米香都淡得抓不住。 李成桂勒住马缰,靴底踩在积雪里,发出闷响。 他甲胄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擦拭,鬓角的碎发早已冻成白霜。 亲卫快步上前,想帮他解下沉重的铠甲,却被他抬手拦住。 “不用。” 他声音有些沙哑,被明军牵着跑了大半天,喉咙又干又疼, “去把李之兰和几位老将军叫来, 其余人.分头去各营看看军卒情况。” 亲卫刚要转身,就见李之兰快步走来, 身后跟着几位鬓发斑白的老将。 李之兰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倦色, 但眼神还算清明,手里还攥着一卷军报: “李相,军卒们士气太低落了, 再这么下去,明日怕是连阵都难列齐” “我知道。” 李成桂打断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一群缩在帐篷角落的军卒, 他们连甲胄都懒得收,任由冰冷的铁甲贴在雪地上,像一群丢了魂的木偶。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弯腰捡起一具掉在地上的护心甲。 铁甲上还留着被箭矢划开的浅痕,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蹿,刺得人发麻。 “都坐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让周围几个打盹的军卒猛地惊醒。 有人抬头见是李成桂,慌忙要起身,却被他伸手按住肩膀。 “累,我知道。” 李成桂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手背,还有眼下浓得化不开的乌青,语气软了些, “我也累,白天被人耍得团团转,谁心里不窝火?” 军卒们低着头,没人说话。 一个年轻些的军卒攥着衣角,嗫嚅着开口: “李相,那女真人的马跑得太快了, 咱们根本追不上,连刀都没碰着,倒折了不少弟兄.” “追不上,是因为咱们还没把阵脚扎稳。” 李成桂将护心甲递还给那名军卒,指了指营外顺安城的方向, “他们就那么点人,靠的不过是马快耍小聪明, 可顺安城就那么大,明日咱们整军前移, 一点点把他们的腾挪地儿挤没了, 到时候,他们还能往哪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你们跟着我李成桂,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立功受赏,让家里老小过上好日子? 等把顺安城围紧了,女真人插翅难飞,到时候功劳簿上,人人有份!” 另一边,李之兰正站在西北道军卒的营地前。 这些军卒大多是卢启东的旧部, 白天听说东北路大军全军覆没,本就心不在焉, 此刻更是垂头丧气,连兵器都懒得碰。 李之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一根断箭,抬手高声道: “都起来,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 “当年在宿州,咱们面对纳哈出的北元大军,不也打赢了?” “女真人再厉害,能比得过纳哈出的精锐?” “而且他们人少!卢将军的仇,得你们亲手报! 明日咱们就整军前推, 让那些女真人知道,西北道的儿郎,不是好欺负的!” 几位老将也没闲着,分头奔走在各营之间安抚士气。 慢慢地,营寨里的死气消散了些, 火光在军卒们脸上跳动,麻木的眼神渐渐有了光亮。 有军卒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积雪, 有人开始整理甲胄,甲片碰撞声从零星到密集,渐渐有了往日的模样。 最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报仇!”,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了起来, 声音从细碎到洪亮,最后竟盖过了呼啸风声,在营地上空久久回荡。 李成桂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回到军帐,李成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白日的疲惫、东北军覆灭的震惊,还有被明军戏耍的窝火, 种种思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压得他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深入敌境作战的是他,而不是那个行踪诡秘的陆云逸。 这时,脚步声自军帐外响起。 李之兰慢慢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同样疲惫万分,眼中布满血丝,连步伐都有些虚浮。 李成桂微微睁开眼睛,见是他,也没起身,只是有气无力地开口: “是之兰啊,军中士气怎么样了?” “李相,已经有回升了,弟兄们都铆着劲,想明日报仇呢。” “嗯” 李成桂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的空椅子: “坐吧,今日也累坏了。” 李之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倦意: “李相,行军打仗哪有不累的?您比我们更辛苦。” 李成桂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本相今日是前所未有的累, 本军三十年,上次这么累,还是当年决定从铁岭卫回师那一日。 事实证明,那日我一意孤行回师,是对的. 明军,太强了,咱们高丽军卒,不是对手。 没承想,洪武二十一年的败仗, 居然挪到了今日,迟来了三年.终究还是躲不过。” 李之兰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上前一步轻声劝道: “李相,局势还没定,万万不可这般长他人志气, 咱们还有两万多兵力,未必没有赢的机会。” 李成桂睁开眼睛,眼神空洞麻木,像丢了魂魄: “敌军的成分,探明白了吗?” 李之兰沉声道: “李相,今日与我们对战的,应该是草原人。” “草原人?” 李成桂眉头猛地皱起,眼神终于凝实了些,忽然想到了什么: “辽王所部?” 李之兰重重地点了点头: “应当就是朵颜三卫,今日前军冲锋时, 有人听到敌军中喊脱鲁忽察儿这个名字, 此人是前朵颜元帅,如今的朵颜卫指挥使。” 李成桂猛地直起身子,脸色愈发失魂落魄: “草原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智谋了?陆云逸的嫡系没露面?” 一股沉重的压抑感在军帐中弥漫。 李成桂很清楚,辽王故地就是陆云逸带人打下来的, 还生擒了辽王、朵颜元帅等人。 现在告诉他,一支曾被俘虏的军队, 能这么轻松地打败他的精锐,这让他实在无法接受。 李之兰这时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肯定: “李相,从卢启东的溃兵里我们问出, 在东北部作战的明军里,有不少明人,大概一千多, 尤其是斥候队伍,几乎全是明人。 而且溃兵说,敌军阵中有个年轻人格外勇猛, 从头冲杀到尾,不少军阵都是被他冲破的, 他身边还聚集了不少明人精锐。 所以属下推测,东北道的战事, 或许就是陆云逸亲自指挥的,他的嫡系也跟着在身边。” 李成桂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何,虽然东北路覆灭的事实依旧刺眼, 但他心中竟莫名松了口气, 若是全被这些俘兵击败,那他高丽的军卒,也未免太过不堪了。 “他今日出现了吗?” 李成桂追问。 “没有,属下让溃兵辨认过, 今日出战的两千骑兵都是草原人。 想来陆云逸率领的大军刚回城,正在休整。 等明日咱们军阵前移,把顺安城团团围住,将他们堵死在里面! 骑兵没了腾挪空间,战力远不如咱们的步卒。” 李成桂眼神又恢复了空洞,淡淡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吧。” 天还没亮透,东方只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寒霜像一层细密的薄雪,严严实实地覆盖了整个营地。 帐篷上、甲胄上,甚至马鬃上, 都结着亮晶晶的白霜,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高丽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 军卒们捧着热汤饼, 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往嘴里塞,动作比昨日利落了不少, 将领们骑着马,在各营间穿梭, 大声吆喝着整队,甲胄碰撞声、马蹄声、口令声混在一起, 竟有了几分战前的肃杀之气。 李成桂披着重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扫过整齐排列的军卒。 他们一个个挺直腰板,手里的长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昨日的疲惫淡了不少,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显然,昨晚的鼓动起了作用。 他满意地点点头,对身旁的李之兰说: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全军出发,向顺安城逼近!” 李之兰刚要应声,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杂乱无章,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急切,打破了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匹战马疯了似的从北方奔来, 马背上的人歪歪扭扭,像随时会摔下来。 最前面那匹马跑着跑着,突然前腿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老远, 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才挣扎着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 “那是.去北方报信的人!” 李之兰脸色骤然一变,失声喊道。 李成桂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催马快步上前,亲卫们连忙跟上, 挡在他身前,以防有诈。 只见那摔在地上的军卒挣扎着爬起来, 身上的甲胄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伤口渗着血,血已经冻成了紫黑色,糊在冰冷的衣服上。 他看到李成桂,眼睛一下子红了,踉跄着扑过来,声音嘶哑: “李相!李相!不好了!北路.北路大军败了!” “你说什么?” 李成桂的声音瞬间拔高,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那军卒面前,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北路大军怎么了?” 那军卒被揪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拼命喊着: “黄土池!我们到黄土池附近,就见女真人设了埋伏! 他们藏在林子里,等北路军开始扎营的时候,突然冲了出来! 火枪!好多火枪! 还有骑兵,冲得太快了,咱们根本来不及防备” 他说着,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刚涌出眼眶就冻在了脸上, “北路军没防备,一下子就乱了! 大部大部都没了! 只有千余人逃了出来,将领们将领们生死不知啊!” “哐当”一声,李成桂手里的马鞭掉在雪地上,在积雪里滚了几圈,停在脚边。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直响, 风的呼啸声、军卒的哭喊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像隔了一层厚厚棉花。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亲卫连忙上前扶住他,才没让他摔倒在雪地里。 “黄土池” 他喃喃自语,呼吸急促得像要喘不过气, “北路军有五千人,还有攻城器械.怎么会.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这时,又有几个报信军卒跑了过来,同样狼狈 其中一个军卒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补充道: “李相,女真人太狠了! 他们不追逃兵,就盯着咱们的主营打! 粮草被烧了,攻城器械也全毁了 咱们的人死在乱箭下,要么被火枪打穿了甲胄 黄土池的雪,都被血染红了啊!” 周围的将领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木头人, 惊愕地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李之兰呼吸急促,听着他们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他妈的,女真人要是真有这么厉害,早就不用窝在山林里了。 他努力平复呼吸,上前一步,抓住那军卒的胳膊发问: “你说清楚,有多少人?是谁带的兵?” “不知道” 那军卒摇着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们来得太快了,没看到旗帜, 而且他们身上都带着血,像是刚刚打完一场仗,杀气重得吓人。” “刚刚打过仗?” 李之兰愣在当场,心脏猛地一跳,急忙追问: “有没有一个年轻将领,特别擅长冲阵?手里用的是什么兵器?” “有!有!” 那军卒连忙点头,声音带着颤抖, “那人浑身浴血,手里拿着两杆长枪,耍得飞快! 孙将军想擒贼先擒王,冲上去拦他, 却被那年轻小将两枪就挑飞了起来! 落地的时候,脑袋被马蹄踩得粉碎啊太惨了,太惨了.” 军卒的哭嚎声在营寨里蔓延开来,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浑身浴血、持枪冲阵的年轻身影。 李之兰的呼吸愈发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没错,一定是陆云逸! 只是,他怎么会跑到北路的黄土池设伏? 一日之内辗转百里,接连打了两场大战? 他难道是铁做的,不用歇息吗? 听到军卒描述,李成桂眼前发黑的眩晕感还没散去, 心口又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沉得喘不过气。 东北路八千人没了,北路五千人又没了大半, 这可是他手里最精锐的两部兵力! 他昨晚还想着,明日逼近顺安城,将陆云逸困死在城里,然后好好谈。 可现在,手里的兵一下子少了一半, 四方大军折了两个,别说围城,能不能稳住眼下阵脚都难说。 更让他心凉的是, 营地里的军卒们已经听到了报信的声音。 刚才还整齐的队伍,此刻变得乱哄哄的,声音越来越大。 “北路军也败了?” “连攻城器械都毁了?那还怎么打顺安城?” “女真人怎么这么厉害咱们打得过吗?” 质疑声、恐惧声混在一起, 刚才好不容易提振起来的士气, 像被寒风刮过的火星,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 一个年轻的军卒手里的长刀掉在地上, 他盯着地上的刀,喃喃道: “东北路没了,北路也没了,咱们还打什么?不如撤吧”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军卒们心底的恐惧。 “安静!” 李成桂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扶着亲卫的胳膊,勉强站直身体, 目光扫过混乱的军卒,试图稳住局面: “不过是一场小败!北路军还有千余人逃回来,咱们还有两万大军!怕什么?” 可没人听他的。 一个老军卒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李相,女真非同凡响啊, 他们能一天之内灭了东北路和北路,咱们这点人,够不够他们打的?” 这话一出,更多人附和起来, “是啊,李相,要不.咱们先撤吧?” “等朝廷派援军来,再打也不迟啊!” “撤吧!再待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 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整齐的军阵彻底乱了. 李成桂看着眼前的混乱,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他昨晚费了那么大劲,才让军卒们重新燃起斗志, 一句败讯,所有努力都毁了。 风又大了起来,卷着寒霜,打在脸上生疼。 营地里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随时会熄灭。 李成桂身体晃了晃,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下了命令: “全军按兵不动。” “众将来中军大帐议事。” (本章完) 第913章 落花门外春将尽 顺安城的晨光来得迟暮, 雪后初晴,淡金色的光刚把城头积雪染成半透明,就被城楼下传来的马蹄声撞碎。 声音不是零散的踏雪轻响, 是上千匹战马踩着冻硬泥地,踏出的沉闷轰鸣! 城楼上的守军先看见了旗帜,接着是队伍轮廓, 黑压压一片沿着官道涌来,明明是刚打完仗的人,却不见半分疲惫。 军卒们肩并肩走得齐整,手里长枪斜指地面, 枪头的血冻成冰碴,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骑兵们勒着马,马鼻里喷着浓密的白气, 马蹄踩过积雪融化的黑泥, 溅起的泥点落在甲胄上,却没人伸手擦拭。 最前头的是陆云逸,他身上的黑甲早看不出原本光泽, 胸前、手臂上全是干涸血渍,有的凝成了硬块,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已被鲜血凝固,冻得硬邦邦的, 来到城墙下,随着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咔嗒响了一声,像是晒干的锅巴被掰碎! 他身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 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抬头扫过城头时,守军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将军!” 城门打开,脱鲁忽察儿、阿扎失里等人从城门洞里快步迎出来, 刚走没两步,他们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目光在前方军卒身上来回打量。 以往,朵颜卫的骑兵总爱歪戴头盔,走路也松松散散,浑身上下都透着杂乱无序,跟都司的精锐根本没得比。 可如今,眼前这些人, 动作虽没太大变化,气质却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劲! 肩膀绷得直,眼神坚定,连呼吸都比以前沉! 脱鲁忽察儿上前拉住一个朵颜卫军卒, 那小子脸上添了道新伤疤,从眉骨划到脸颊,却咧着嘴笑: “大人,这仗打得过瘾! 跟着将军冲阵,比在草原打猎还痛快!” 脱鲁忽察儿没接话,转头看向陆云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将军,这队伍.才走了三天,怎么跟换了个模样似的?” 陆云逸拍了拍他的胳膊: “打两场硬仗,骨头就硬了,行军打仗就是这样,越赢越强!” 他抬头望了眼顺安城的城楼,雪还在从檐角往下掉, “你那边怎么样?李成桂没闹出别的花样吧?” “没有!” 脱鲁忽察儿立刻来了精神,跟在陆云逸身后缓缓入城, “按您的吩咐,我带着两千人去撩拨他, 那李成桂带人追了我们一天, 连我们的衣角都没摸着,反倒他们损伤惨重,最后他实在追不动了,就收兵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咱们折损不多,就伤了百十来个,还捡了几十匹他们跑丢的战马。” 陆云逸笑了笑: “不错。” 他看向阿扎失里,语气轻松: “你来安排弟兄们入城,接连两场大仗,弟兄们都累了,好酒好菜尽管弄出来,别吝啬!” 一旁的阿扎失里笑声连连: “是,将军!” 不多时,陆云逸带人返回县衙, 正堂内生着一盆炭火,柴火把空气烘得暖融融的, 一进入这里,身上的血腥味便浓郁了许多。 阿扎失里、邹靖及其他几位将领早已在堂内等候, 见陆云逸进来,都起身行礼, 陆云逸摆了摆手: “坐坐坐,都坐,这次的军报你们先看,本将去洗漱一番。” 说着,他看向跟随而来的秦元芳, 他的模样更狼狈,浑身甲胄虽完好,缝隙里却夹杂着冰雪、杂草和泥污, 年轻的脸上写满疲惫,眼窝深陷到了极点, 众人见他这模样,顿时吓了一跳。 “元芳啊,你也去洗洗,这趟作战辛苦,别熬坏了身子。” 陆云逸一边说一边摆手,转身去了后堂, 秦元芳将文书递给几位大人后,也一溜烟跑了, 刚走出正堂,他站在门口狠狠跺了跺脚,靴底的积雪融化,点点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跑去洗漱。 正堂内,脱鲁忽察儿拉了把椅子坐下, 翻看着文书,眼睛猛地瞪大,念道: “此战粗略统计,斩杀高丽军卒三千二百四十七人,其中将领八人, 俘虏一千五百二十六人,包括北路副将金承佑, 缴获战马一千二百一十三匹,粮草三万石,攻城器械二十二具, 其中撞车五辆、云梯十七架,甲胄一千八百六十副,弓箭五千三百余支, 火枪三十余杆,另有白银七千两,是从高丽将领营帐中搜出的。” 铁木腾格眼睛猛地瞪大,脸色古怪: “这这高丽军怎么这么穷?” “已经算不错了。” 一旁的阿里扎感慨道: “以往都司没给咱们配军械甲胄时,咱们还不如他们呢,铁甲都没几件。” 脱鲁忽察儿点了点头: “这么多军械,已经算得上是高丽边军精锐了。” 阿扎失里面露兴奋: “这兵,还真是越打越精了!比离开都司时,精锐了至少五成!” 这次出征收获颇丰,不仅有了全套军械和甲胄,军卒还精进了这么多! 以后捕鱼儿海有部落作乱, 他们不用等都司的兵,自己去就能平了! 脱鲁忽察儿十分感慨地点了点头: “还是打仗好啊,比在军营里整日操练管用多了。” 一旁的龙白秋笑着说道: “将军曾说过无数次,若是没有日复一日的操练打基础, 就算有再精良的军械,拿在手里也发挥不出作用, 这次缴获的军资里, 高丽也有火铳,可造成的杀伤却寥寥无几。” “嗯兵器是一样的,谁来用才关键。” 阿扎失里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换上一身常服的陆云逸从后堂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一行人见他过来,纷纷站起身。 “坐坐坐,这么客气作甚。”陆云逸在上首坐下,继续道: “说说吧,你们对后续部署有什么看法?” 众人虽对这紧凑节奏有些不适应,却也很快进入状态, 阿扎失里抿了抿嘴,沉声道: “将军,李成桂这人心思极重,对付他就得牵着他的鼻子走, 既省力气,又能磨他的士气, 属下觉得,应当继续威逼李成桂大营,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等有机会,再向西北方的高丽军进发,一举扫清前路。” 这时,邹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形图: “将军,根据今早斥候回报, 西北路的高丽军还在原地扎营,没敢动。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东北路的败讯, 营里炊烟比昨天少了一半,想来是军心动摇了。 相信北路战败的消息也很快会传到他们耳中, 到时候.他们可能会回撤。” 陆云逸点点头,拿过清点文书仔细看了看, “邹靖,下一步,你觉得该怎么动?” 邹靖上前一步,指着地形图上的西北路营地: “西北路现在是惊弓之鸟, 咱们若是出兵,他们十有八九会逃,但卑职觉得,不必急于一时, 军卒们刚打了两场硬仗, 虽说士气高,可体力也耗得厉害,需要休整一日。 明日派斥候再探,摸清他们的粮草和兵力部署, 后日一早出兵,逼他们退走即可。 至于李成桂的中军, 经此两场大败,短时间内不敢再动, 咱们可以先稳住西北路,再跟他谈条件。” 阿扎失里也附和道: “邹大人说得对,咱们现在不缺粮草,也不缺士气, 稳一点好,万一西北路有埋伏,得不偿失。” 陆云逸将身子靠在椅背上, 看向地图上李成桂中军的位置,摇了摇头: “接连两场大败,李成桂的中军想必已然士气尽失, 若这个时候奋勇一击,他们定然挡不住。” 脱鲁忽察儿眼睛猛地瞪大,急忙道: “将军!不能再打了! 若是把李成桂打得名声扫地, 咱们之前谈的银子可就可就没着落了啊!” 一旁的阿扎失里也猛然醒悟,连连点头: “是啊,将军! 李成桂的两万中军还算整编, 若是咱们把他惹毛了,他不肯合作,反倒不美。” 两人话一出口,在场将领皆是脸色古怪,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种需要控制战果的仗,他们还是第一次打。 陆云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也记起了之前的约定,轻咳一声,淡淡道: “本将是在教你们正确的击敌顺序与思路, 以后再遇这种情况,要牢记,先打士气低迷之敌!” 众人见他这模样,分明是忘了, 却也不敢点破,连忙低下头应道: “是,将军!” 只是心里都憋着笑,肩膀微微耸动。 正当陆云逸准备继续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亲卫的声音: “将军,城外有高丽使者求见,说是李成桂派来送信的!” 正堂里的人都愣了。 王兴邦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服软了?我还以为他能再撑两天。” 脱鲁忽察儿也有些意外: “昨日还派人来城外叫阵,怎么今日就变了?” “带进来。” 陆云逸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高丽人被带了进来。 他的官服皱巴巴的,沾着泥和雪,帽子也歪了,露出的头发乱糟糟的,双手紧紧攥着一封用丝绸裹着的信。 一进正堂,他强装镇定,声音带着颤音: “敢问哪位是陆大人?李相命小人送信前来。” 亲卫接过信件,仔细检查后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抬了抬下巴: “先带他下去吧,好生安置,给点热汤暖身子,一会儿给他带回信回去。” “是!” 亲卫将人带走,陆云逸拆开信封, 里面的信纸是高丽产的宣纸,摸起来很粗糙。 上面的字迹也很潦草,笔画婉转处能看出明显颤抖,远没有第一封信件工整。 他将信件递给巩先之: “念念吧。” 巩先之接过信纸,缓缓念道: “陆将军台鉴,自顺安交兵以来, 某麾下东北、北路精锐尽丧,军卒溃散,民夫逃亡,粮草无继,已无再战之力。 西北道乃高丽故土, 百姓流离失所,某不忍再遭兵祸。 此前约定之五十万两白银,某愿如数奉上, 另补粮草五万石、战马两千匹,只求将军撤兵,不再追击。 若将军应允,某即刻派人筹备,入夏送至北平行都司。 若将军仍要再战,某虽不敌, 亦当率残部死战,唯恐两国百姓遭殃,徒增伤亡耳。” 巩先之的声音刚落,正堂里就像投了颗火星子,瞬间炸开了锅。 脱鲁忽察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刺耳响动: “这李成桂是真怕了!连粮草战马都肯!” 阿扎失里也捋着胡子笑, 手指轻轻敲着桌案上的斩获账册: “李成桂这种人,能强硬能服软,算是个英雄人物,就是运气差了点,遇上了将军。” 连一向沉稳的邹靖,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 他拿起李成桂的信,看着潦草字迹: “不忍再遭兵祸都是托词, 他真正怕的,是咱们再打下去,他连西北道的控制权都保不住,无法在朝廷立足。” 陆云逸看着众人兴奋的模样,也露出几分笑意: “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信是不是李成桂亲笔写的,还得确认。 万一是他耍的花招, 用假信拖延时间等援军,咱们可就被动了。” 他看向邹靖, “去把上一封信找出来对比,看看这字是不是他的手笔。 另外,让参谋部的人也看看, 从字迹轻重、潦草程度,推测他现在的心理动向。” “是!” 陆云逸继续道: “高丽军现在军心动摇,精锐尽失,根本不敢再跟咱们耗。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收整军备, 朵颜卫、新城卫将领负责分配缴获的粮草、战马,优先补给损耗大的队伍, 后勤所部将甲胄、弓箭分发下去,补齐各队损耗, 明日一早,全军向西北而行,前往定州。”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好了,都去忙吧,务必在明日天亮前做好准备,不可延误。” “是!” 将领们齐声应道,转身离去。正堂里只剩下陆云逸和巩先之。 巩先之看着桌上的斩获账册,忍不住道: “将军,这次咱们不仅打赢了仗,还拿到这么多好处, 粮草、战马、军械样样不缺,还有五十万两白银,这趟真是赚大了!” “这是三赢。” 陆云逸笑了笑,拿起账册: “走,咱们去见见王君平。 他不是一直盼着咱们打压李成桂吗? 现在该让他知道,咱们已经做到了。” 两人走出县衙,顺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军卒们忙着搬运粮草军械,脸上都带着胜仗后的笑意, 临时民夫们也在收拾营地,准备明日出发。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残留的积雪上,让整个城池都多了几分暖意。 王君平的住处就在县衙旁边的小院里, 他此刻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自从得知开战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既盼着明军打赢,又怕打得太狠,让高丽元气大伤。 听到院门外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见是陆云逸,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急切: “陆将军,可是有消息了?顺安这边打赢了吗?” 陆云逸走进院子,将斩获账册递给他: “王大人,你自己看, 李成桂的东北路、北路大军已经全军覆没, 他现在已经派人来求和了。” 王君平接过账册,双手都有些颤抖。 他先翻开斩获那一页,看到上面的账目时, 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都变得急促: “真的.真的打赢了!李成桂真的服软了!” “不仅如此。” 陆云逸在石凳上坐下,看着王君平激动的模样,缓缓道, “李成桂的精锐损失惨重,他在西北道的威望已经大不如前。 现在高丽王室想拿回权力,正是最好的时机。 本将之前答应帮王室打压李成桂,现在已经做到了, 你们,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王君平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 “是!是!陆将军放心! 王室之前就答应过,只要能打压李成桂,五十万两白银绝不含糊!” 陆云逸笑了笑: “王大人明白就好,本将做事,一向说到做到。 明日大部出发定州, 到了定州,本将要看到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大人您放心!到了定州,我立刻让人把银子筹备好,亲自送到您面前,一分不少!”王君平说得铿锵有力。 “那就好,你先歇着吧,明日跟我们一同出发。” (本章完) 第914章 芝麻开门 暮色将至,高丽大军的营寨,像是被寒风抽走了魂魄。 本该飘着浓郁米香的营地,此刻只有几缕微弱炊烟从灶膛里钻出,风一吹就散。 火头军老周蹲在结冰的灶边, 手里攥着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湿冷柴火, 火星子刚冒出来,就被帐篷灌进的风掐灭。 他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军卒, 平日里一到做饭就凑过来的军卒们,此刻要么靠在帐篷杆上发呆,要么蹲在雪地里搓手,连甲胄都懒得披,任凭铁甲在雪地里冻得泛出冷白。 如今就连火头军都清楚军中境况, 接二连三的战败,抽干了所有人的精气神,连他自己都打不起劲,营寨里安静得可怕。 中军大帐内, 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晃了晃, 映得李成桂的影子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他手里捏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边缘已被攥得发毛。 这是昨日从开京送来的信! 上面字迹工整,却透着刺骨的冷硬: “西北道乃国之屏障,今本四路大军合围顺安。” “若不能擒杀女真人、收复失地,恐朝廷内外非议四起。” “君既掌西北兵权,当以国事为重,若败,朕唯汝是问。” “李穑代笔,呈李相。” “代笔?” 李成桂低声冷笑,指尖摩挲着信纸,能清晰触到墨迹的厚重。 “又怕本相拥兵自重, 又要靠本相对敌,也不嫌窝囊。” 他将信按在桌案上,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地图, 顺安城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原本标注东北路、北路的红色箭头已被重重划去,像两块巨石压得他心口发沉。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卫踩在雪上的声响。 李成桂抬头,见亲卫进来,问道: “回信还没来?” “回李相,派去顺安城的使者还没回来。” 李成桂点点头,未再言语,只是起身在帐内踱步。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营地里的火把多半已熄,只剩几支顽强燃着,橙红色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大人,您还是歇会儿吧。”亲卫递过一件披风。 “已经快丑时了。” “歇?” 李成桂接过披风, 却没往身上披,只搭在胳膊上。 “现在能歇吗? 朝廷催着要胜仗,军卒们等着要活路,敌军那边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这些重担都压在本相身上, 如何能歇?” 时间一点点过去, 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 帐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 李成桂眼里布满红血丝, 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趴在桌案上眯一会儿时,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相!使者回来了!” 亲卫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李成桂猛地直起身,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只见使者浑身是雪,脸色冻得发紫, 手里紧紧攥着封牛皮纸裹着的信,见了李成桂,急声道: “李相,陆将军.顺安城回信了!” 李成桂一把抓过信,快步回帐,撕开牛皮纸,里面是张洁白宣纸,字迹遒劲有力: “李相台鉴:两军交战,皆为家国,然生灵涂炭,非吾所愿。” “今汝东北、北路精锐已失,再战无益。” “若愿休战,可于三日内亲至顺安城一晤,共商停战之策。” “去顺安城?” 李成桂愣了愣,随即皱紧眉头。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李之兰匆匆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李相,使者回来了?陆云逸怎么说?” 李成桂把信递给李之兰,沉声道: “他让我三日内去顺安城见面,商议停战。” 李之兰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瞬间变了: “不可!李相!” 他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东北路、北路都是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他让您亲自去顺安城, 万一他在城里设了埋伏, 您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我知道。” 李成桂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 “可你看看现在的营里,军卒们还有心思打仗吗?” “昨日北路败讯传来,已经有人偷偷跑了,再拖下去, 不用明军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那也不能去!” 李之兰急得直跺脚, “咱们还有两万大军,就算打不过,也能退守西京! 只要守住西京, 朝廷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交代?” 李成桂拿起那封保皇党送来的信, “你看看这个,朝廷要的是胜仗,不是退守!” “我若是退了,这些人立刻就会参我拥兵自重、作战不力, 到时候我就算回了开京,威望也要大损!” 李之兰沉默了, 接过信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成桂续道: “而且,陆云逸若是真想设伏,大可不必费这许多工夫。” “我不去,他正好有理由继续打, 我去了,他若是动手,反而落个言而无信的名声。” “他刚打了胜仗,正是威望最高的时候,不会这么傻, 况且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可万一万一他就是赌您会这么想呢?” 李之兰还是不放心, “您是大军主帅,不能冒这个险!” 李成桂走到帐边,再次掀开帘子。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营中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白光。 军卒们依旧没什么精神,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低声议论,不安像寒气般裹住了整个营寨。 “不能不去啊, 既然技不如人,就不能再打下去了,去吧。” “李相!” 李之兰急声道。 “之兰!” 李成桂打断他,语气坚定,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纠众拔寨吧,对弟兄们说,咱们去顺安城与女真人决一死战,把他们赶出西北道。” 李之兰望着李成桂的眼神,知道他已下定决心,再劝无用。 他叹了口气,躬身道: “属下遵命,属下会布置防御阵型,让军卒分段前行, 若前方有伏,或许还能留些有生力量。” 李成桂点了点头: “好,你去传令, 全军今日休整,明日一早出发,向顺安城进军!” “是!” 第二天一早,高丽大军拔营起寨。 军卒们背着甲胄,牵着战马,慢悠悠往前走,没有往日出征的激昂,只剩一片死气沉沉。 李成桂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前方, 甲胄上的积雪还没化,冷得他肩膀发僵。 他回头望去,大军像条长蛇在官道上缓慢蠕动,军卒们脚步拖沓,队伍时不时就乱上一阵。 甚至,李成桂还能听见几名军卒的小声嘀咕: “咱们真要去顺安城打女真人?” “当然!李相说了,这次要把女真人一网打尽, 为东北路、北路的弟兄报仇!” 可军卒们显然不信, 有人低下头,小声嘀咕: “报仇.咱们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到,还报仇呢.” 李成桂听到了,却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都是自欺欺人,可他别无它法。 若是让军卒们知道他们是去议和的,恐怕当场崩溃。 大军走得极慢, 原本半天能到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天。 到了傍晚,才行至距顺安城还有十里之处。 李成桂下令扎营,军卒们像是松了口气,纷纷放下行李,有人直接坐在雪地上,连帐篷都懒得搭。 李之兰走到李成桂身边,低声道: “李相,斥候探过了, 顺安城方向没有动静,也没见着明军斥候。” 李成桂点了点头: “知道了,明日一早,继续出发。” 这一夜,李成桂又是一夜未眠。 他坐在帐中,手里捏着陆云逸的信反复翻看,不知等待自己的是议和,还是陷阱。 天刚亮,大军继续向顺安城进发。 越靠近顺安城,军卒们就越紧张,生怕突然冲出一队女真人将他们斩了。 可直到走到顺安城门口,都没见着一个人影。 顺安城城门大开,像是在迎候他们。 城楼上没有守军, 只有几面残破旗帜在风里飘着。 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未有踩踏痕迹,只有几只乌鸦落在房檐上“呱呱”叫着,声音在寂静的城里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人呢?” 李之兰皱紧眉头,翻身下马,拔出长刀, “斥候!去城里探查!” 几名斥候小心翼翼进城, 片刻后匆匆跑回,脸色煞白: “李相,李大人,城里城里没人!大营是空的,粮草、军械都不见了, 只留下些破旧帐篷和武器!” “百姓们都被锁在家里,不能出来,据说已经有两日了。” “什么?” 李成桂猛地勒住马缰,瞳孔骤然收缩,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城里。 街道两旁房屋门窗紧闭,有的窗户纸破了,能看见里面露出的一双双畏惧的眼睛, 大营里帐篷倒了一片,地上散落着破旧盔甲与兵器,还有几个未燃尽的火堆,灰烬早已变冷。 “明军走了?” 李成桂站在空营里,喃喃自语。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场艰难谈判,甚至是陷阱, 他连多拿些银子息事宁人的打算都做好了。 可没想到,陆云逸居然已经走了。 李之兰走到李成桂身边,语气凝重: “李相,当务之急是探明他们去了哪里咱们还有一支大军在西北方。” 李成桂面露思索,神情复杂,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阳光洒下来,落在空荡营地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陆云逸走了,停战的目的虽达,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东北路、北路精锐尽失,自己威望大损,朝廷压力仍在,路很难走。 军卒们站在营寨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军营,议论纷纷: “怎么没人啊?女真人呢?” “难道女真人跑了?” “那咱们还打什么仗啊?” 李成桂转过身看向李之兰,沉声下令: “将斥候都散出去,东北、北、西北方向都要探,把残兵败将收拢回来,路上务必小心。” “是!” 李之兰目光凝重。 接着,李成桂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军卒们大声喊道: “弟兄们!女真人已经被咱们吓跑了!顺安城,咱们收复了!” 军卒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微弱欢呼。 欢呼里没有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赢了吗?好像赢了,但好像又输了。 定州城外十里处的山坳里, 明军大营藏得隐蔽。 四周松林积着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正好掩去营中动静。 陆云逸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手里捏着张粗糙地图,望着远处的定州城, 这座西北边镇可比顺安城大上不少,城墙上的炊烟看得真切,依旧维持着平日的规整。 “将军,王大人带着车队出发快两个时辰了。” 亲卫捧着件狐裘过来,轻声提醒, “风越来越大,您还是披件衣裳,别冻着。” 陆云逸接过狐裘搭在肩上,目光没离开定州城: “知道了,让斥候再去探探,看看西北路那支高丽军有无动静。”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让邹靖把定州城的布防图再核对一遍,别出岔子。” “是!” 亲卫应了声,转身快步离去。 脱鲁忽察儿蹲在篝火旁,手里拿着块烤得喷香的马肉, 见陆云逸下来,连忙递过去: “将军,尝尝这个,刚烤好的,热乎着呢。” 陆云逸接过,咬了一口,肉香混着烟火气在嘴里散开,驱散了不少寒意。 “李成桂那边有消息吗?” 他一边嚼肉,一边问道。 “还没有。” 脱鲁忽察儿抹了把嘴, “不过斥候说,他昨天就带着大军去了顺安城,现在怕是已经看到空营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李成桂此刻自顾不暇,短时间内绝不会来招惹定州这边。 眼下最要紧的, 是拿到高丽王室承诺的五十万两白银, 这不仅是军费,更是忙活这么久的报酬,容不得半点差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君平带着几名随从,脸色煞白地从官道上奔来,马车空荡荡的,显然没拿到银子。 “陆大人!” 王君平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跑到陆云逸跟前,额上满是冷汗, “出事了!王室那边.不肯给银子!” 陆云逸手里的马肉瞬间没了滋味,眼中凶光一闪,杀机顷刻间从周身扩散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湿冷了几分。 “怎么回事?” 他声音平静无波,王君平打了个哆嗦,连忙低下头。 “他们.他们说东北路、北路虽然败了,但西北路的大军还在,李成桂的中军也没伤筋动骨,算不上打压。” 王君平喘着粗气,声音带着急切, “他们还说,只要将军能再击败西北路的高丽军,让李成桂威名扫地,五十万两白银立刻送到,绝不拖延!” “昂” 陆云逸听后恍然点头,神情却没有太多变化,而是笑着说道: “还要打败西北军啊,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王君平见状,察觉周遭气氛怪异,连忙劝道: “大人,大人您息怒啊! 王室也是没办法,李成桂在西北道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不彻底除掉他的势力,王室也坐不安稳。” “您再帮他们一次,等击败了西北路的大军,他们肯定不敢再赖账!” “先下去歇息吧。” 陆云逸随意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两名亲卫上前架住王君平,将他拖了下去。 “大人,大人您莫要动怒啊!” 王君平的声音渐渐远去。 看着王君平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陆云逸脸上才渐渐有了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 他转身看向邹靖和脱鲁忽察儿,沉声道: “你们觉得,高丽王室会在咱们击败西北路大军后,乖乖交出银子吗?” 二人连连摇头。 “嗯” 陆云逸点了点头: “整军吧,摸清定州城的布防,尤其是守军换岗的时间和人数。” “脱鲁忽察儿,挑选一百名精锐,伪装成高丽军卒,等天黑后混入城中,控制城门。” 说罢,陆云逸发出一声冷笑: “贵客临门居然还不出来迎接,那我等便亲自拜访了。” (本章完) 第915章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缓缓笼罩大地。 定州城的城门缓缓闭合,城墙上守军开始换岗, 火把光芒在墙砖上摇曳,如一条橙红色长龙蜿蜒。 山坳里的明军大营也沉寂下来, 只剩零星篝火仍在燃烧,映着军卒们一张张紧绷的脸。 脱鲁忽察儿带着一百名朵颜卫骑兵, 已换上缴获的高丽军甲胄, 手握高丽军长刀,正毫不掩饰地朝着定州城摸去。 暮色将定州城的青砖染成深灰, 西城门的吊桥尚未完全收起,铁链在寒风中晃动。 脱鲁忽察儿勒住马缰, 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裹着细雪飘散! 他身后跟着同样披高丽甲胄的朵颜卫军卒, 马蹄声浩浩荡荡,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城楼上的守军早注意到他们,火把的光扫过来, “城下何人!” 城楼上的守军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发飘, “深夜来此,可有令牌?” 脱鲁忽察儿没抬头,故意让声音透着几分不耐,模仿着高丽将领的腔调: “瞎眼的东西!李相麾下信使,奉令传讯!”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拍了拍马背上的布包, “里面是李相亲书的军令,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 城楼上的守军顿了顿,显然有些犹豫。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卒凑过来,小声道: “头儿,这几日局势紧, 李相那边确实常派信使来,要不放他们进来?” 守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姓朴,早年跟着李成桂打过纳哈出,此刻正眯着眼打量城下的人。 他总觉得这些信使的身形比寻常高丽军卒更壮实, 尤其是领头那个,肩宽背厚,倒像草原上的牧民。 “慢着!” 朴守将突然开口,声音粗哑, “令牌亮出来,验过了就放你们进城。” 脱鲁忽察儿轻哼一声,猛地拔高声音,故意让城楼上所有人都听见: “放肆!军情紧急,东北路、北路两军都没了,哪有工夫给你们看什么令牌!” 城楼上瞬间静了! 朴守将的脸色猛地一变,探出身子急声问: “你说什么?败了?” 脱鲁忽察儿见他上钩,沉声道: “我等不进城了,听到军令立刻执行,拒不执行者,李相饶不了你们!” “前日午时,北路军在黄土池遇伏, 五千人只剩千余逃兵,东北路卢将军麾下八千人,活口只剩六百! 那些女真人军械精良,甲胄坚硬,李相传讯西北道各城,守住城门,别主动出城!”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城楼上的动静。 透过火光,只见那些守军脸色个个发白, 有人手里的长枪晃了晃, 显然是被战败的消息吓住了。 朴守将只觉得一阵冰凉,追问: “那女真人现在在哪?李相怎么样了?” 脱鲁忽察儿故意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扯了扯马缰: “李相还在收拢残兵,女真人行踪不定,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摸到定州来? 我还得去其他城门传讯,没工夫跟你耗!” 说完,他作势要调转马头。 “等等!” 朴守将连忙喊住他,声音都带着颤, “兄弟兄弟,你.你进来细说! 定州城守军被抽走了七成,现在城内只有不到千人, 万一女真人来了,也好有个准备!” 脱鲁忽察儿心里暗笑,脸上却依旧绷着: “我等忙着呢,你们守好城池,城池丢了,按军令论处!走!” “别别别!兄弟兄弟,我大哥就在李相身边,你先别走,我有事想要问你。” 朴守将急了,连忙对身边的军卒喊, “快!放下吊桥,开城门!准备热汤,我还有要事问他!” 吊桥嘎吱嘎吱地放了下来,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昏黄的火光。 脱鲁忽察儿朝朵颜卫递了个眼色,几人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刀刃虽短,却更适合近身厮杀。 “大人,快请进!” 朴守将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可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城里刚煮了姜汤,您喝一碗暖暖身子,再跟我说说前线的事。” 脱鲁忽察儿没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必了,我还得去宿州、义州传讯, 牢记李相命令,要是丢了定州城,你提头去见他!” 朴守将连忙点头,又凑上来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实不相瞒,城里这几日人心惶惶,有些商队带来了流言蜚语, 您跟我透个底,那女真人真有这么厉害?” “好,那我就跟你说说。” 脱鲁忽察儿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阵风。 朴守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揪住衣领。 “厉害不厉害” 脱鲁忽察儿冷笑一声,声音瞬间变了调, 不再是模仿的高丽腔调,而是带着草原口音的汉语, “你马上就能见识到了!” 话音刚落,他另一只手抽出短刀,寒光一闪,直接抹了朴守将的脖子。 鲜血“噗”地喷出来,溅在脱鲁忽察儿的甲胄上,瞬间冻成冰粒。 朴守将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嗬嗬”作响, 却发不出声音,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 城门口的几个守军都傻了, 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尖叫着要去拿兵器。 可脱鲁忽察儿带来的朵颜卫早就冲了上去,短刀翻飞,没一会儿就解决了门口守军。 有个军卒想往城里跑,刚迈出两步, 就被脱鲁忽察儿甩出的短刀扎中后背, 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快!控制城门!” 不远处,陆云逸站在一处山坡上,手中握着万里镜,望着不远处的定州城。 夜色已深,风势渐猛,卷起地上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将军,脱鲁忽察儿大人发出信号了!” 亲卫突然喊道,指向西城门的方向。 只见一道微弱的火光在夜色里闪了三下,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代表西城门已被控制。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大声下令: “全军出发!目标,定州城!” 早已整装待发的明军将士们,立刻翻身上马, 火把被一一点燃,橙红色的光芒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如一条奔腾的火龙,朝着定州城疾驰而去。 马蹄声打破了寂静,却无半分杂乱,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整齐。 定州城西城门处,脱鲁忽察儿正站在城门楼上,手里举着火把, 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明军大军,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对身边的军卒道: “快到了,大军进入后关闭城门。” 城门下,被俘虏的高丽守军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 看着眼前这支气势如虹的女真军卒,眼里满是恐惧。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友军为何会突然动手, 为何会有这么多女真人出现在这里。 很快,陆云逸率领的大军就抵达了西城门, 他翻身下马,走到脱鲁忽察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 “将军过奖了。” 陆云逸目光扫过城内, “控制住粮仓、军械库和四方城门,至于王室的人,先晒着他们,不着急。” 说完,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明军将士们大声道: “弟兄们,今日咱们入定州城,只为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 记住,严格执行军律,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将士们齐声应道,声音震得空中积雪都簌簌掉落。 随后,明军将士们分成数队,井然有序地进入定州城。 一队去控制粮仓和军械库,三队去往其他城门, 还有一队在城内巡逻,维持秩序。 半个时辰后,城北的高丽军营被围得水泄不通。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军卒铁甲上,溅起细碎冰碴,甲片碰撞的脆响在凌晨格外刺耳。 营门紧闭,墙头插着的高丽军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兵器投降,可保性命!” 营墙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吼: “休想!我们是西北道的儿郎,宁死不降!” 紧接着,箭矢如雨般射了出来! 脱鲁忽察儿勒着马,眉头紧皱: “将军,这些人倒是有几分精锐样子,怕是劝降不成。” 陆云逸站在队伍前方,拿着万里镜扫过营墙, 墙头的高丽军卒个个脸色通红,握着兵器的手冻得发紫, 却依旧死死盯着外面,眼里满是决绝。 从县衙缴获的名单来看, 这些人大多是李成桂旧部,或是西北道的本地军卒,对李成桂忠心耿耿。 此刻被逼到绝境,反倒铁了心抵抗。 “没必要再耗了。” 陆云逸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破门,无须留手。” “是!” 亲卫高声应道,令旗挥舞间,明军阵列迅速变动。 上百道身影从前军脱离,将手中火药贴在营墙上,点火后迅速后退! “三、二、一!” 十息过后,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瞬间炸醒了定州城内所有沉睡之人! 烟雾缭绕间,营墙消失不见,一个个大洞赫然出现。 “杀!” 降为百户的阿里扎率军蜂拥而入,营地里瞬间乱成一团! 双方狠狠地战在一起! 高丽军卒虽勇猛,却架不住明军装备精良、人数占优, 而且经过两场大战,朵颜卫军卒早已练出默契配合,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高丽军卒挥舞长刀冲上来,刚靠近就被明军长枪刺穿胸膛, 有的向往营后逃,却被弩箭扎成刺猬,倒在雪地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高丽老卒,手里握着一把断刀,死死护着身后几个年轻军卒,嘶吼着: “跟他们拼了!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冲上前,一刀砍向明军军卒,却被对方用盾牌挡住。 紧接着,一支长枪从侧面刺来,穿透了他的小腹。 老兵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 “西北道不能丢.” 陆云逸站在营门口,看着里面的厮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一个时辰后,营地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高丽军卒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大片积雪,雪水混着血在地面上结成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明军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小心翼翼地搜查军寨、检查活口。 不多时,亲卫走过来,低声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将军,千余高丽军卒全部斩杀。” 陆云逸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营地里的尸体,沉声道: “尸体不用处置,就丢在这,到时让王室的人来看看。” 说完,他转身走出军营。 此刻,天已经亮了,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定州城屋顶上, 给积雪覆盖的瓦片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夜之间,定州城变了天。 街道上,女真三卫正在巡逻, 他们步伐整齐,神情严肃, 原本该热闹的早市,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几家店铺的门板上,还留着昨晚匆忙关闭的痕迹。 陆云逸回到县衙时,天已大亮。 县衙里的炭火还在燃着,只是火势弱了些,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脱下甲胄,换上一身干净常服, 刚坐下喝了一口热茶,亲卫就进来汇报: “将军,王君平大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让他进来。” 王君平走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纸,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 一见到陆云逸,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颤音: “陆陆大人。” 陆云逸抬了抬眼皮,看着他这副模样,淡淡道: “昨晚睡得不好?” “没没有。” 王君平连忙摇头,双手攥在一起。 陆云逸放下茶杯,站起身: “既然醒着,就带我去见王室的人。” 王君平的身子猛地一颤,抬头看向陆云逸,眼神里满是惊恐: “大大人,现在就去吗?” “怎么?有问题?”陆云逸的目光冷了下来。 “没有!没有!” 王君平连忙摆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小人这就带大人去!王室的人现在住在城西的国公府里,是当今陛下宠妃的母亲,金夫人。” 陆云逸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带路。” 王君平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踉跄。 一路上,他偷偷观察着陆云逸的神情, 见他脸色平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扪心自问, 他对这金夫人也有几分怨气, 答应的银子早给了不就结了,弄成现在这般模样! 他拼死拼活求得一线生机,后方却有人不停扯后腿 “唉” 城西的国公府果然气派,朱红大门,高墙耸立,门口还挂着两盏红色灯笼。 门口的明军军卒见陆云逸过来,连忙行礼: “将军!” 陆云逸点了点头,对王君平说: “叫门。” 王君平咽了口唾沫,走上前,轻轻敲了敲大门: “金夫人,开门,是我王君平。” 门内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侍女颤抖的声音: “谁谁啊?现在不能开门,夫人说了不见任何人!” 陆云逸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亲卫道: “破门。” 亲卫上前,一脚踹在门上, “哐当”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门内的侍女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院子里跑,嘴里喊着: “夫人!夫人!不好了!他们进来了!” 陆云逸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 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 两侧种着几棵松树,树枝上积着雪,显得有些冷清。 正屋的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显然里面的人不敢出来。 “金夫人,出来吧。” 陆云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正屋里。 过了一会儿,正屋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华丽锦裙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余岁,皮肤白皙,眉眼间尚存几分风韵, 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底满是惊惧。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也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陆云逸。 “你你就是陆大人?久仰大名了” 金夫人的声音发颤,努力想保持镇定, 可迎上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云逸没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淡淡道: “银子在哪?” 金夫人愣了愣,显然没料到陆云逸会这么直接, 她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陆将军,您先别急,银子银子我们正在筹备,只是数量太大,需要些时间” “是吗?” 陆云逸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金夫人吓得连忙后退,差点摔倒,幸好身后的侍女扶住了她。 “我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珍惜。”陆云逸的语气冷了下来, “搜!” 军卒立刻涌进院子! 金夫人急了,上前一步想拦,却被亲卫挡住。 “陆大人!你不能这样! 这是国公府,是王室的地方!你这样搜查,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愤怒。 陆云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强盗?是你先赖账,本将还没跟你算账呢, 五十万两白银,一分都不能少, 若是没有,本将就把你们丢到军营里!” 金夫人被他的话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多说一句。 军卒的搜查很仔细,很快就有了发现。 “将军!这里有银子!” 紧接着,偏房里也传来喊声: “将军!这里也有!藏在衣柜后面的暗格里!” “还有这里!地窖里有好几个大箱子!” 金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军卒们把一箱箱白银搬出来,堆在院子里,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这些银子虽不是她的, 可此刻被搜出来,却比剐她的肉还让人心疼。 陆云逸走到银子堆前,亲卫正在清点数量。 “将军,初步清点,约有三十万两,还有一些金银首饰,折算下来大概五万两。” “继续搜。” 陆云逸的目光扫过院子。 军卒们继续搜查,终于在书房书架后面找到了一个隐秘暗格, 里面藏着十几个小箱子,打开一看,全是白银。 “将军!找到了!这里有三十万两!” 陆云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他转身看向金夫人,带了些笑意: “金夫人还多准备了这么多银子,本将多谢了。” 金夫人看着眼前的银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陆云逸没再看她,对亲卫道: “银子全部装车,送到军营保管,看着她,不许离开国公府一步, 对了等晚些时间带她们去看那些尸体,让她们看看不守承诺的代价。” “是!” (本章完) 第916章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等到一众军卒离开,金夫人还倒在地上暗暗垂泪, 她现在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么多的银子,一朝尽失。 庭院中,王君平走了进来, 当他踏入庭院后,又慢慢将步子慢下,看着金夫人,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踱步走到金夫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中有着一些讥讽,神情有些古怪,似是不值,还有一些恼怒。 过了许久,王君平终于开口,声音冷冽: “金夫人,本官早就劝过你,明人不是善茬,不会接受你这等要挟, 在坚城中又如何? 本官亲眼见到,明人轻而易举地进来 想要不给钱,万万不行啊。” 金夫人一边抽泣,一边抬起头,看向王君平,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你怎么不早说,也不劝劝他们,任由他们将府中的银子都拿走了,我怎么跟王上交代。” 王君平听闻此言,脸色古怪,他打量着这座府邸,淡淡道: “金夫人准备与君上说给了多少银子?五十万两还是六十万两?” 金夫人脸色微变,神情有些不自然: “自然是有多少说多少。” 王君平摇了摇头,看向地上那一层层薄薄积雪,嗤笑一声: “金夫人,君上在开京已经步履维艰,身旁可信之人没有几个。 到了这个时候,你作为君上的自家人,居然还诓骗君上, 真是本官不知该说何是好。 怪不得我等斗不过李成桂, 原来有这么多人在后面争着抢着拖后腿.” “你,你乱说什么,我何时诓骗君上!”金夫人梗着脖子嘴硬。 “夫人,国公府已经没落多年了。 金夫人您去年还在开京借了不少钱来维持体面, 最后怕传出去不好,是君上拿出了自己内帑的钱给您还了。 怎么才不过一年,国公府里就有十万两白银,还有那么多的金银首饰? 难不成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王君平越说,声音越是低沉,拳头狠狠紧攥。 自己作为使臣出使大明,手中钱财也不过两千两, 这在后方的金夫人,一张口就能多要十几万两, 轻轻松松就将王室掏空,这就是自家人! 王君平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金夫人神情十分不自然, 一旁几名侍者也悄悄将头低下,不敢去看王君平。 几人就这么在庭院中,感受着淡淡落雪,以及府邸中弥漫的一丝哀愁。 过了许久,金夫人在侍者的搀扶下起身, 她耸了耸鼻子,擦掉眼泪,重新恢复了体面,淡淡道: “王大人,国公府如何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出使明国为国解围,就好好做这些事,其他事不用你管。” 王君平抿了抿嘴,眼神愈发空洞: “夫人,您自求多福吧。” 说罢,王君平叹息一声,默默转身离去,步子轻缓,却带着沉重。 金夫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发问: “明人什么时候走?那些多拿的钱能不能还回来.他们不能言而无信啊。” 王君平步子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没有再说话,径直迈步离开。 走出国公府,他看向守卫的一队军卒,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你们了,我的事已经办完了。” “关门!” 百户点了点头,一挥手,两名军卒上前,将房门紧闭! 感受着身后寂静,王君平眼神空洞地走在大街上,脚下积雪带来了一些冰凉,微微吹过的冷风吹动着他的发梢。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现在就如被困在宫中的王上一般, 茫然无措,不知要做什么。 走了没多远,王君平来到了定州府衙, 这里已经改天换日,变成了明军看守。 他看着匾额,心中茫然愈发浓重, 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呢? 留在高丽? 扪心自问,去了明国一趟,又在军中待了一些时日, 他已经能够断定, 高丽没救了。 朝廷臃肿,军队腐化, 大人都在忙着捞钱,榨干王室身上最后一点油水。 也难怪出使明国这么一个肥差,能落到他一个旁系身上, 合着旁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正当他迷茫之际,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王大人。” 王君平茫然地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常服的年轻人,带着几名侍卫走了过来。 见到此人,王君平神情凛然,收紧了思绪,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知道邹靖是军中的军纪官。 军中的军卒都怕他,就算是将领见到他也十分忌惮。 “邹将军,您您这是?” 邹靖走上前来,声音平淡: “王大人可有空?我有些事情想要拜托王大人帮忙。” “有空,你.你说你说。” 不知为何,王君平忽然觉得心中有些紧张,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虽然有些心灰意冷,但还是很怕这些明人将他杀人灭口。 “请跟我来。” 邹靖将他的神情收于眼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带着他来到府衙后堂一处清净衙房。 二人邻桌而坐,邹靖给他倒了一杯茶,淡淡道: “王大人,您怎么有些心不在焉?” 王君平勉强笑了笑:“事情进行得太顺利,我有些意外..” 邹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冷: “都司做事就是要快,事缓则圆,一些大事万万不能拖。” “在下佩服,不知今日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王大人想来知道,大宁城与辽东都司要连通商路,以此来让关外钱财流动。” “知道,在下对于陆大人,五体投地。” 邹靖没有理会他的奉承,继续道: “未来,辽东都司可能也会与高丽连通, 修建一样的水泥路,完成道路通畅。 到时候也会互通有无,关外的钱财、市场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说上一句塞外江南也不为过。” 王君平猛地瞪大眼睛,旋即涌出一阵惊喜: “邹大人,您您是说.辽东也要与高丽相连?” “有这个计划,但其中阻碍很多。” 王君平高兴了一些,心舒缓了一些,点了点头: “的确啊,修路的钱财就是一笔大开支, 而且朝廷现在自顾不暇, 恐怕没有精力与大明合作,完成这等事。” 他看得很明白,以王室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吃下这张大饼, 甚至贸然行动很快还会伤及自身, 还会出一个“金夫人”中饱私囊、虚报瞒报。 可没承想,邹靖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王大人放心,修路的钱财以及后续的诸多事务已经有了些眉目,这点大可不必担心。” 王君平一愣,瞳孔骤然收缩,放在桌下的拳头猛地紧握。 他虽然不聪明,但对于这等事情还是有几分认识, 这个眉目不可能是王室带来的, 更不可能是辽东与大宁。 因为此事按理说应该是高丽求着大明来办。 既然如此,答案显而易见,李成桂! “那您.” 王君平结结巴巴,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 他很清楚,整个北平行都司都在为修路一事忙活, 劝人家不修?明显不可能. 邹靖没有纠结他的反应,继续道: “后续大宁、辽东以及高丽会展开不少商贸往来与合作。 对于我等来说,国境之内的事自然可以全盘掌控, 大宁不会出问题,辽东有潘大人再也不会出问题。 关键在于,高丽能不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与我等互利共赢。” 王君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邹靖也不见外,解释道: “是这样的,我想让王大人在高丽成立一个商行, 以这个商行来完成与北平行都司、辽东商行的商贸往来。 换句话说,以后两个都司想要买什么,就从你成立的商行买, 你们想要从大明买什么,也可以通过这个商行来买。 当然,都司不可能将生意全放在这一个商行,但大头是一定的。 王大人有没有兴趣?” 王君平愣在当场,他不是傻子,知道这其中蕴含着多少财富。 可以说,这个商行一旦与明国两个都司达成合作, 比高丽国最赚钱的开矿生意还要赚钱。 只是,他心中涌出一个疑惑: “邹大人,怎么,怎么会是我?” “王大人与我们相熟,知根知底,而且王大人是个厚道人。 都司展开合作,必然要求稳, 而王大人本就是求稳之人,不知大人意向如何?” “这这.”王君平没有犹豫,果断答应: “开办商行自然没问题, 但.王室现在式微,想要做这些事,恐怕李成桂等一众朝臣不会答应。” “哎~”邹靖摆了摆手: “李成桂那边自有我等处置, 不瞒你说,后续可能也会与李成桂合作,毕竟两条腿走路更稳当。 至于王室,这次我等已经仁至义尽, 后续你们王室如何,与我们无关。 但王大人放心,就算李成桂真的篡位谋反, 凭借这个商行掌柜的身份,你也能保家人安然无恙, 毕竟,在李成桂看来,你是我们大宁的人。” 王君平听后,身体发紧久久无言。 半个时辰后,邹靖来到府衙正堂。 陆云逸正在上首静坐,手中拿着一杯热茶,看着定州城的诸多统计。 见邹靖来了,他微微抬头: “怎么样?” 邹靖来到下首静静站立,恭敬一拜: “将军,王君平已经答应了, 缴获的钱粮也在计算,参谋部正在钻研如何将银子运回去。” “银子的事我自有安排,王君平怎么说?”陆云逸笑着发问。 “他他表现得有些犹豫,大概是猜到我等已经与李成桂合作。 不过属下告诉他这个身份的重要性后,他就答应了。” 邹靖想了想,补充道: “从这段日子的接触来看,王君平是个忠于王室的人, 或许他想凭借这个身份帮助王室, 甚至在最后山河颠倒之际,保下一些火种。” 陆云逸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此事不用管,忠义之人才可信, 将此事记录在册,回都司后交给李贤,让他负责, 正好他闲着没事,给他找些事做。” 邹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还是点头应道: “是。” “商行的事先放一边,还要几年才能见到成效,参谋部准备如何将这些银子送回去?” 邹靖眼中闪过一丝难色,犹豫着说: “将军,缴获的东西太多了, 参谋部推演,只能走高丽与辽东的边境, 若是原路返回,这些东西会拖累行军进度六成,无法快速离开高丽。 但.从边境回返,放在女真地界的物资钱财,可能要通过朵颜三卫绕路去拿, 而且,从边境回返,恐怕不好对朝廷交代。” 陆云逸点了点头: “缴获是弟兄们拼了命换来的,绝不能放弃, 我们的人也不能从边境走,这会让潘大人难做, 这样,人和钱分开走。” 说着,陆云逸转身从一旁拿过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拿着,现在有三支商队等在义州,他们是以通商名义进入高丽。 到时候将银子交给他们,由他们运送, 我等则沿边境回返女真,去拿另一部分缴获。” 邹靖猛地愣住,瞳孔略有收缩。 他上前一步,接过文书打开一看,眼中更是惊讶: “将军,这是这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开年就安排好了。” 邹靖呼吸猛地屏住,发问道: “将军,货物从高丽入境辽东,都要经过最严密的审查, 这些银子恐怕不好运进去啊。” “不用担心,许成早就等在镇江堡, 原本他是送咱们出来,现在接银子进去也一样。” 邹靖彻底放下心来,躬身一拜: “将军神机妙算,属下佩服。” 陆云逸笑着摆了摆手: “想要完成收尾,还要一番功夫, 现在以定州府衙的名义给义州送一封求援文书, 就说定州被围了,请他们来援, 把他们的守军引出来,到时候咱们鸠占鹊巢。 具体细节,你们参谋部操持, 临到最后了,可别出岔子。” “是!”邹靖脸色凝重,拱了拱手。 镇江堡,辽东都指挥佥事许成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左顾右盼,始终不见来人,心中十分烦闷。 尤其是如今都司形势愈发严峻,修路之事已有中道崩阻之势,更让他坐不住。 此刻,他正坐在简易衙房里唉声叹气: “陆大人啊,您这是去哪了?” 虽然都司的文书中直言,陆云逸在三万卫的英城子铁矿挑选精铁, 但潘大人的文书却说, 陆大人带人消失在辽阳城外三十里处,自此没了踪迹, 怀疑是从别的渠道进入了高丽地界,让他在这里安稳等着,随时接应。 可许成在镇江堡左等右等, 眼看一个多月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实在古怪!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衙房外响起, 一道人影匆匆闯了进来,脸色严峻到了极点: “许大人,高丽有变!” 许成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然收缩: “何事?” 军卒快步上前,将文书递过来,沉声道: “从义州商队传来消息,女真一万大部入境高丽, 已经深入京畿道腹地,正在西京附近!” “什么?一万大部?” 许成眼中满是震惊,忽然有些怀疑, 真的是女真入境了吗? 陆大人走的时候才带了一千军卒,哪来的万人? “大人,千真万确,有一商队刚从高丽回来, 说西北道几个边镇都已经调兵了, 义州、宿州、定州的守军已经离城,准备围剿入境的女真!” 军卒语气铿锵。 “坏了.”许成浑身冰冷, “人在哪?带我去!本官要亲自问他。” “是!” (本章完) 第917章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镇江堡的风比往日更烈, 卷着地上积雪,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许成跟着军卒往驿站走, 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透着焦躁。 他满脑子都是女真入境的消息。 驿站在堡子西头,是间简陋的土坯房。 房檐下挂着的冰凌,足有半尺长。 军卒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煤烟与汗味的热气涌了出来。 许成弯腰进去,见角落里缩着个穿厚棉袄的汉子, 脸膛黢黑,下巴沾着没刮净的胡茬,手上裹着破布,露出的指节冻得通红, 正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着热汤。 “张掌柜,我们大人来了。”军卒上前喊了一声。 那汉子噌地站起来,手里的碗差点脱手,热汤洒了些在棉袄上。 他顾不上擦,连忙躬身行礼: “小人张老三,见过许大人!” 许成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 目光扫过张老三,见他这模样,显然是赶了远路,许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别拘谨,我问你,有什么消息?” 张老三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 “大人,小人是上月从义州入的高丽,本来想收些人参,没承想刚到就听说打仗了。 一开始说是女真犯境, 后来才知是从东北那边过来的,一路打到顺安城。 最近更是惊世骇俗,听说听说把李成桂的兵打惨了!” “什么?具体点!” 许成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多少人?怎么打的?李成桂的兵怎么样了?” 张老三咽了口唾沫,慢慢说: “小人在义州城外的客栈躲了两天, 听路过军卒说,原本在宿州的卢将军败了,八千人全没了, 后来义州的张将军也败了,粮草、攻城器械全丢了,只剩千把人逃回来。 现在义州城人心惶惶,不少大户都准备往咱这边跑呢。” “什么?” 许成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疙瘩, “八千人五千人.女真到底有多少人?” “说是有好几万,不过小人觉得是吹牛,最开始说的一万人还稍可信些。” 张老三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听逃出来的高丽兵说,那些女真人跑得飞快,兵甲也厉害,还带着火器。 李成桂正纠众反击,说要跟那些女真人决一死战, 照小的看啊,这都是吹牛。 西北道两座大城的精锐都败了,就剩定州城的守军没消息,想来也快了。” 许成的眉头拧得更紧,心里咯噔一下, 骑快马、有火枪、能以少胜多, 这哪是女真? 分明是陆大人的路数! 可他想不明白,明明只带了一千人进去,怎么会变成一万人? 难不成是高丽人在虚报军情? 不对就算高丽人再弱,一千人也打不出这等战绩。 “那女真的主将,你有没有听说是什么名号?” 许成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没听说具体名号,只知道带头的是个年轻将军。”张老三想了想,摇了摇头。 “是了!”许成心里一块石头猛地落地,总算确定了。 虽然不知陆大人从哪凑了一万人, 不过,若是真有一万人,全身而退该是没问题的。 他松了口气,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才发觉铁甲硌得慌。 之前的焦虑散去大半,只剩下震惊, 这等辗转腾挪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吓人,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大人?您怎么了?” 张老三见许成半天没说话, 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许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你接着说,现在高丽那边怎么样了?李成桂准备反击?” 张老三连忙道: “怎么可能,高丽人都这德行,一打败仗就往后缩, 义州那边的人都要跑了, 李成桂麾下又都是些老爷兵,这回没跑已经算好的了。” 许成点点头,心里彻底踏实了。 只要还能稳住局面,剩下的就好办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辛苦你了,银子你拿着,算是路上的补偿, 往后再有高丽的消息,还往我这报。” “谢大人!谢大人! 小人要是再听到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来告诉您!” 张老三眼睛一亮,连忙起身道谢。 许成让军卒送张老三出去,自己留在驿站里,盯着桌上的粗瓷碗,琢磨这事该怎么收尾。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往外走, 刚掀开门帘,冷风就灌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雪也停了。 许成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轻快了不少, 知道人在哪就好办了,他也能做些布置。 回到临时办公的衙房, 许成刚卸下铁甲,就见亲卫匆匆跑进来: “大人!外面有个自称踏雪商行的人求见,名叫石白枫, 说有要事找您,还带了信物!” “踏雪商行?石白枫?”许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深蓝色锦缎棉袍的年轻人跟着亲卫走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间透着几分沉稳, 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子,脚步轻缓。 “在下石白枫,见过许大人。” 年轻人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没有丝毫局促。 许成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你是踏雪商行的人?石煜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石白枫坐下,将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开, “大人,这是家父给您的信物,还有陆大人的手令,您请看。” 许成凑过去看,见盒子里放着一块象牙令牌,上面刻着“踏雪通商”四字, 还有一枚小巧印章,正是北平行都司的印信。 没错,是自己人。 “你今日前来,有什么事?”许成放下信物,问道。 “回大人,商行管事已从定州传来消息, 陆将军那边一切顺利,高丽王室已交出五十万两白银,还有粮草战马。 按计划,银子会分三批,由商队护送,十日之内抵达镇江堡。 此次前来,是想请大人开个方便之门, 让商队顺利入关,免了不必要的查验。”石白枫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起来。 “十日之内?”许成眼睛一瞪, “这么快?” 旋即,他高兴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顺利就好” “银子数量这么大,路上安全吗?商队有多少人?” 石白枫道:“大人放心。” “踏雪商行的商队有五十人,都是商行护卫, 一路上都已经打点好了,只要镇江堡不阻拦,就不会出问题。” 许成点点头,又问: “入关的时候,需要我这边做什么?比如通关文牒,或者派人接应?” “通关文牒商行已备好,上面盖了高丽义州府的印信。 大人只需吩咐守军,见到踏雪商行的商队便直接放行,到时由商行车队送回大宁城即可。” “这个好办。”许成一口答应, “我会让亲信提前准备,保证商队安全入城。” “另外,其他两个商队是谁小人暂且不知,想来会有人来与您联络。”石白枫顿了顿,又道。 许成一愣,旋即露出几分佩服: “准备得这么周全,那本官就在这等着!陆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这次回来的只有银子,陆大人会带兵从高丽境内走,不走大明边境。” “不走边境?” “说是怕给都司惹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如今在高丽境内作乱的,对外说是女真人。” “奥~”许成面露恍然,而后连连点头, “对对对,瞧本官这脑子! 女真人就该回女真人的地盘,不能来我大明!” 许成笑着站起身,拍了拍石白枫的肩膀: “辛苦你了,路上奔波,先去歇会儿,后续的事,咱们再慢慢商量。” “多谢大人。”石白枫也站起身,躬身行礼, “在下还有一事想跟大人确认, 此次运送银两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务必慎重,万万不可走漏消息。” “放心,最近这些日子我会让亲卫代替守卫军卒,确保不出疏漏。”许成脸色凝重起来。 “那就劳烦大人了,小人告退。” 许成笑了笑,没再多说,让亲卫带石白枫去驿站歇息。 他自己留在衙房里,盯着墙上挂的地图,手指落在高丽义州的位置, 从这里到镇江堡,若是走得快,十日便能到。 到时候银子一到,修路的钱就有了着落,潘大人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衙房里暖融融的。 许成的心情也由阴转晴,连日来的焦虑全烟消云散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本想把这个好消息传回都司潘大人手中, 可临到下笔,又犹豫了: “算了.事以密成,言以泄败,都司四处漏风,不能让他们知道。” 五日后,镇江堡的午后依旧冷得刺骨, 西北风卷着碎雪,打在木栅栏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百户赵武裹紧身上的棉甲,手里长枪杆结着一层薄冰。 他沿着关口土墙巡逻,目光扫过往来商队, 赵武在镇江堡待了五年,算是老资历,平日里最是细心, 这几日他总觉得不对劲, 自打许成大人见了那个从高丽商人后,整个人像换了副模样。 之前整日皱着眉、唉声叹气, 可这几天,不仅脸上有了笑,还常去关口转悠,眼神总往商队那边瞟, 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百户,你看许大人那边。” 身旁的小卒捅了捅赵武的胳膊,指向不远处的关口。 赵武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许大人的亲卫队长李达正带着十几个亲卫,替换关口的值守军卒。 那些被换下的军卒一脸茫然,嘴里嘟囔着“怎么突然换岗”, 却被李达瞪了一眼,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赵武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许大人这几日不对劲,换亲卫更不对劲!走,跟我去见千户大人。” 千户孙德昌的军帐在堡子中央,比寻常军帐宽敞些。 帐里生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 孙德昌正坐在桌前,见赵武进来,头也没抬: “什么事?没看见我正忙吗?” 孙德昌年近五十,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 他在镇江堡待了十年,一直想往上爬, 可总没机会,心里头一直憋着火。 “千户大人,许成大人那边有异动。” “异动?” 孙德昌终于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名册, “许大人来是巡查边境,能有什么异动?” 赵武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刚才我巡逻时,见他的亲卫把关口值守军卒全换了,换成了他自己的亲卫。” 孙德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往前倾了倾: “什么?换亲卫?” “是!”赵武点头。 孙德昌手指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许成是辽东都指挥佥事,比他官大,按说他不该多管, 可对方突然要换守卫,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孙德昌问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 “小人不敢妄猜,但.高丽那边好东西不少,会不会是想.走私?”赵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走私?”孙德昌拍了下桌子,眼睛更亮了, “有道理!之前汝南侯在的时候就整日走私,这钱谁不眼馋? 如今换了大人,这生意按理说也不该停!” 孙德昌越想越觉得对,他早就看许成不顺眼了。 许成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又得了潘大人的信任,前途无量! 而他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迟迟升不上去, 这次要是能抓住许成走私的把柄,告到周大人那里, 到时候他说不定就能升一级。 他可是知道的,都司里现在斗得厉害, 有人曾若有若无地提醒过他,要及早站队,像他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能被提拔才怪。 深吸了一口气,孙德昌沉声道: “你先别声张,派两个心腹,悄悄盯着关口,看看许大人到底在干什么。 记住,别被发现了,有消息立刻报给我!” “是!” 赵武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开。 孙德昌看着赵武的背影,神情意味深长。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着关口方向,寒风打在脸上,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或许,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能让他晋升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赵武派去的人一直盯着关口。 这两天进出的商队比往常多了些, 大多是从高丽过来的,说是要逃难,还拉着不少皮毛、人参和布匹。 “千户大人,没错!” 这日晚上,赵武连夜赶到孙德昌的军帐,脸上带着兴奋, “踏雪商行的商队昨天下午进的关, 许大人的亲卫根本没仔细查,直接就放行了! 而且那商队的马车特别重,走在雪地上压的车辙,比拉粮食的车还深,里面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 孙德昌听了这话,啪地放下茶杯,站起身: “好!果然是走私,有证据吗?” 赵武肯定道:“小人的两个心腹都看见了,还有几个被换下的军卒,也能做证!” 孙德昌点点头,当即开始写文书。 油灯的光晃在纸上,他的笔走得飞快,把许成的事一一写清, 还特意强调“许大人行为反常,恐有损朝廷利益”, 最后落款写上自己的名字,又让赵武也签了字。 孙德昌把文书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上: “你立刻派个可靠的人,快马把这封文书送到辽阳,交给周大人! 告诉送信的人,一定要亲手交给周大人,不能经过其他人的手!” “是!” 赵武接过信封,转身就要走。 “等等!”孙德昌叫住他,眼神严肃, “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走漏了消息,咱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小人明白!”赵武郑重地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孙德昌站在帐里,看着油灯的火苗跳动,眼中闪过熊熊野心 (本章完) 第918章 好像又骂错了 辽阳城,辽东都司府衙。 天空灰蒙蒙的,带着沉闷的压抑气息, 微风轻拂而过,让不少上衙的大人裹紧了衣裳,将双手插到对面的袖子里。 当他们走进衙门后, 扑面而来的压抑又让他们心情烦闷了一些。 斗争还在继续,虽然表面平静,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在这临近开春之际,斗争的激烈程度远超以往! 辽东都指挥使潘敬姗姗来迟。 他走下马车,步子有些蹒跚,相比于以往,他身形消瘦了许多, 但目光还是那般炯炯有神,透露着锐利, 只是眼底隐藏着一丝丝疲惫。 “大人.” 不少吏员官员见状,纷纷行礼。 潘敬点了点头,快步进入衙门,回到衙房,似是不想多待。 一众吏员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甚至还有人小声嘀咕着: “周大人的确有些过分了。” “是啊,潘大人终究是朝廷任命的主官,怎么能这样对待呢,至少也得给人找个事情做。” 两名吏员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如今都司衙门,事关军事的事潘敬还能插上一些手,凭借的是以往的同僚以及旧部, 但关于民生的,那是一丝一毫也插不进去手,凡事都要经过同知衙门。 甚至,被不少人期待的修路一事,也有了要暂停的趋势。 这等情况下,都司不少人对周大人有些不满, 谁都能看得出来,修路对都司百利而无一害, 可现在,偏偏因为政治斗争而搁置,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不少人行走在都司庭院中,心中浮想联翩。 忽然,整个都司衙门安静了下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都司同知周鹗踱步走了进来。 他与潘敬一般无二,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里面布满血丝。 “周大人” 吏员、官员们纷纷行礼。 周鹗点头示意,说道: “早些回衙房吧,现在还没开春,外面冷。” “是” 见两位大人都来了,一众吏员以及官员也不多待,匆匆离开庭院,回到衙房准备一日的忙活。 周鹗回到衙房,这是一间不大的房舍,装饰简朴,但内藏奢华, 尤其是悬挂的名家字画,皆出自两宋大家之手, 还有那安放在中间的火炉,乃是汉代的大鼎, 经过烈火焚烧,多了一些锋锐! 对于这些,周鹗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思,而是快步来到衙房坐下, 看着桌上那一摞摞的文书,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权力的确是所有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但同样,权力也会带来无休无止的文书。 正当周鹗准备翻看文书时,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心腹白文昭匆匆冲了进来,神情有些焦急! “大人,大事不好了!” 周鹗抬头看去,眉头微皱: “你好歹也是一卫指挥使,慌慌张张作甚!” 对于这等训斥,白文昭却没有理会,而是匆匆将房门关上, 然后一个箭步冲到近前,神情紧张,面露震惊: “大人,出大事了!” “什么事?” 见他这般模样,周鹗也觉得事情不小,脸色凝重起来。 白文昭神色慌张,掷地有声地匆匆开口: “前些日子高丽传来消息女真人入境, 现在查明,那不是女真人!是陆云逸!他带兵去了高丽!” “什么?” 周鹗的身体猛地僵住,表情凝固,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哪来的消息?” “镇江堡传来的消息,许成带着人亲自在那里守关卡,放进来了不少人, 那里的守将怀疑是有人故意走私,就调查了一番。 最后抓到了给许成报信之人, 一番拷打后才知道,高丽李成桂大败,被那女真人打的屁滚尿流。” “怎么可能?” 周鹗眼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白文昭继续道: “那些女真人全身铁甲、战马跑的飞快, 并且军制是非常明显的三三制,这可是陆云逸的拿手好戏,都督府都在大力钻研,目前还没人能玩得转。” “我操!” 周鹗听后忍不住破口大骂,手掌猛地拍在桌上: “妈的,我还以为他是无法应对如今局面偷偷溜了,没想到是去了高丽? 他.他无令调兵!这算什么事?还冒充女真人?” 周鹗心中思绪翻腾, 一连串的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让他有些措不及防。 白文昭这时上前一步,小声提醒: “大人,您忘了.上次对敌女真旁人也说他是无令调兵, 最后还是太子出面,说是有密令,那现在.” 周鹗神情一紧,很快就反应过来, 是啊,旁人无令调兵那就是大罪, 但这陆云逸还真有可能有密令,就算是现在没有密令,日后也能补上密令。 谁还能去质问太子? 人与人,就是不一样。 深吸了一口气,周鹗摒弃了心中杂念,问道: “能够确定这些女真人就是陆云逸的军队?” “属下已经做过粗浅的推演,从得到消息来看, 一日之内辗转百里,接连破李成桂两路大军, 这等手笔,女真人就算是学一百年也学不会,一定是陆云逸!就是不知道他从哪调的兵。” 周鹗恍然地点了点头,莫说是女真人,他自己都做不到, “此事高丽朝廷知道吗?李成桂知道吗?” 白文昭摇了摇头: “暂时还无法确定,咱们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 周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眉头紧皱:“你说.这件事咱们该不该管?” 白文昭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陆云逸备受皇恩,本事也大,咱们终究都是关外都司,互相帮扶, 若是咱们贸然插手此事,会不会引得两个都司交恶? 若是这样,那就太不划算了。” 白文昭一下子就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想管但又有所顾忌, 至于原因他也猜的出来, 陆云逸是旗帜鲜明的支持潘大人,总归是政敌。 这么大一个破绽露出来, 若是不趁机捅上一刀,未免也太可惜了。 衙房内陡然安静了下来,二人都在低头沉思, 自从陆云逸莫名其妙从官道消失后, 二人就时常派人打探他们的消息,甚至北平行都司也派去了人。 只是没想到,人居然莫名其妙出现在高丽,真是荒谬! 过了许久,白文昭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轻声道: “大人,此事咱们可不能参与啊, 虽然现在修路暂停了,但日后大人您执掌大权之后,路还是要修的,不能与陆云逸交恶。” “嗯” 周鹗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两都司终究是要互为依靠, 若是自己斗起来,岂不是让关内的都司看了笑话。” 白文昭抿嘴笑了笑,继续道: “大人,此事都司不掺和,不代表旁人不掺和” “说不要卖关子。” “朝廷的钦差不是还在嘛,他们二人整日怨天载道,怒气冲冲, 正好让他们来看看, 而且,此事高丽朝廷还未必知晓,那咱们也不介意帮一个忙。 如此,让高丽、陆云逸、朝廷钦差三方都斗起来, 咱们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白文昭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寒,一股狠辣悄然涌出。 反之周鹗,听到这番话后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有预料。 过了许久,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轻轻点了点头: “此事你去办,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最详细的战况,不能拖,许成已经到了镇江堡,陆云逸随时都能回来。” “是!” 白文昭面色凝重,直起身来缓缓退了出去,他走后顺便将门带上。 周鹗看着紧闭的大门,眼窝深邃,眉头紧锁: “好好地关外不待,居然又跑去了境外,真是能折腾啊。” 周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只是,他去干什么呢?” 北平部郎中郁新作为朝廷“钦差”, 已经在辽东都司逗留了将近两月之久, 但他的心绪却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下沉。 此刻,他正坐在房间里,端着一盏热茶唉声叹气。 最初银子刚到,本以为马上就能开工,一切顺利的话,他开春就能离开辽东。 但现在,眼见马上就要开春了, 动工的事还遥遥无期,更重要的是银子也没有了, 这让他心情烦闷,无法对朝廷交代。 甚至,最近都司恶劣的斗争环境,让他有一种不敢回到朝廷的冲动, 这等人物的争斗必然要牵扯朝廷上的大人物, 他一个五品小官,虽然前途光明,但那终究是前途,还不是本事。 现在,若是他回京乱说话, 随便一人出手都能将他按死,更何况,他的活还没干好。 不远处,千户成俊同样郁郁寡欢,手里的茶都冷了,却不知道喝。 一路小心谨慎,银子终于安稳送到都司, 本以为活已经结束了,没承想,银子却在最安全的地方“丢了”, 这等荒谬事,成俊还是第一次见到。 若是就这么回到京城,必然是要被责罚, 一想到这,他就唉声叹气: “唉,这都什么事啊.” 听到他的抱怨,郁新呆滞的眼神一点点凝实,转头看了过去,露出一丝苦笑。 朝堂上文武纷争不绝,整日吵的不可开交, 但他们这文武二臣却前所未有地和谐,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中午吃什么?” 郁新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发问。 “郁大人,现在还有心思吃饭?” 成俊有些绷不住,反问道:“不吃饭难道饿死?” “说的也是.城东一家面馆极好,去尝尝吧。” “走” 郁新转身去拿挂在门口的衣衫,研究吃喝是二人一日中为数不多的趣事。 当郁新穿上衣服,拉开房门,啪嗒一声轻响, 一枚古朴信件掉了下来,正正好好落在门槛上。 郁新低头看去,一旁的成俊也凑了过来: “怎么了,走啊。” 很快,他也看到了信件, 不同的是,成俊速度飞快地蹲下身将信件一把抓在手里,猛地关上房门! 一刻钟之后,二人呆呆的躲在屋中圆桌旁,身前摆放着信件, 时间似乎在此刻凝固,屋中落针可闻。 慢慢的,二人眼中都带着难掩的震惊,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忽然有一种错觉, 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 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 可当视线下移,看到那摆放整齐的信件时, 现实的恐怖又将他们从茫然中拉了出来。 郁新喃喃开口:“你说.这信上所写是真的吗?” “我是武人,但不是神人,我怎么知道。”成俊喃喃回答。 “那你觉得是真的吗?”郁新又问。 成俊眼睛略有睁大,犹豫了许久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真的。” “为什么?” 郁新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一地大员擅自离开属地也就算了, 现在还擅自带兵入敌境,这简直无法无天! 成俊像是陷入了回忆,喃喃道: “都督府曾经在武院给我等中层军官讲过一些战事案例,最近一次就是陆大人奇袭女真。 都督府的老将说,陆大人最擅长的就是在真正目的未达到之前制造噪音,让所有人摸不清他的目的。 当时陆大人离开北平行都司时,谁也不知道, 甚至当时流言蜚语满天飞,说他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用军队走私。 但事后,结果你也看到了, 大军悄无声息的去了女真,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战事就已经结束了。 这次,陆大人忽然来辽东,弄出了这么大的修路声势, 我现在怎么看怎么像声东击西. 当然,是看了这封信之后才后知后觉,先前我也想不到。” “呼” 郁新长舒了一口气,试探着发问: “你是说修路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入境高丽?” “我没说,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成俊连忙否认,不过他转而又开口道: “不过,现在想想 若修路真的这么重要,为什么突然要离开辽阳城去看什么铁矿, 当时所有人都说陆大人逃了, 这与当时的流言蜚语有什么区别? 那时骂的是陆大人为了赚钱不知廉耻,现在是为了逃离纷争慌不择路” 郁新忽然觉得嘴唇干涩,喉咙发紧。 他忽然觉得,若这封信是真的, 那他们这修路没修成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相比于擅自调兵入境高丽来说,十万两银子都是小事。 “这信是谁送来的?他又怎么知道陆大人在高丽?”郁新发问。 成俊摇了摇头: “我怎么知道,但我觉得,咱们要装作看不见,对其置之不理。” “为什么?” “事情太大了,随便一个小风小浪,就能让咱们万劫不复。” 郁新却没有他这么乐观,轻轻摇了摇头: “此事若是装作不知道,事情更大, 到时若是朝廷追究起来,咱们说不知道,岂不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成俊一时间没有想明白其中关键,面露疑惑。 郁新解释道: “咱们虽然是运银官,但还要做一些钦差之事, 对于修路多多监督,辽东的一众情况也要向朝廷禀告。 现在修路的主使莫名其妙不见了,还跑去了高丽, 咱们说不知道,朝廷信吗? 就算是朝廷信,一个失察之罪总要扣下来。” 成俊这时听明白了,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那那咱们怎么办?” “将事情告知朝廷,不!告诉都司,让他们告诉朝廷!”郁新声音肯定! (本章完) 第919章 我分不清啊,我真的分不清啊 辽阳城的雪又下了起来, 雪粒子打在都司府衙的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 郁新揣着那封信,脚步踉跄地往潘敬的衙房赶, 棉袍的下摆沾了雪,冻得硬邦邦的,可他却没有丝毫理会。 潘敬的衙房比往日更显冷清,门口只有两个亲卫值守, 见郁新过来,亲卫微微侧身放行。 郁新掀开门帘, 一股带着炭火味的暖意涌出来,却没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潘敬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铁矿文书,眉头皱得紧紧的,桌角的茶早就凉了。 郁新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潘大人,出大事了!” 潘敬抬起头,见他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一张纸,不由得放下文书: “郁大人何事惊慌?” 郁新将匿名信递过去,手指都在抖:“您看这个!有人把信塞在我房门口。” 说着,他凑近了一些,极力压低声音: “上面说陆大人扮成女真人去高丽了!” 潘敬瞳孔骤然收缩,马上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上的字迹潦草,句句清晰。 他越看,手指攥得越紧,信纸都被捏得发皱。 “怎么会.” 潘敬的声音有些发哑。 不是震惊陆云逸去了高丽,而是震惊消息居然露了。 他早就猜到陆云逸是隐匿身形,去了高丽取五十万两白银, 那是修路的救命钱。 可这事做得极为隐秘, 他自己也不确定,都司内更是没几个人知道。 怎么会有人写成信送到郁新手上? “潘大人!”郁新沉声道: “这可不是小事! 陆大人是北平行都司的将领, 无令擅自出境,还扮作女真入高丽, 这是擅离汛地、私动刀兵,往重了说,就是欺君罔上!” 郁新的胸口剧烈起伏,棉袍下摆扫过桌角,带倒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茶水洒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 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潘敬: “潘大人,下官奉旨监督修路事宜, 如今修路的主心骨跑去高丽打仗,下官却半点风声没收到! 若是朝廷追责,下官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潘大人您还坐得住?” 潘敬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缓缓放下手里的信。 起身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拨了拨里面的青柴。 火星噼啪一声窜起,映得他脸上皱纹忽明忽暗,语气却依旧平淡: “郁大人,先别激动,信上的话,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郁新愣了愣,随即更怒: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甚至打了哪几仗都写清楚了!怎么就当不得真?” “高丽那边乱得很,李成桂与王室斗得不可开交,女真人又时常作乱,流言本就多。” 潘敬拿起铁钳,将一块烧得半红的木炭夹到一边,声音依旧平稳: “前几日还有商队说李成桂要反, 昨日又传王室要迁都, 今日就变成我明人将领假扮女真。 这些话若是都信,都司不用办别的事了。” 他转过身,从桌案里取出一份文书,递到郁新面前: “郁大人请看,这是三日前三万卫送来的禀帖。 上面写得清楚,陆大人正在英城子铁矿查验精铁, 还对铁矿的冶炼法子提了三条建议,难不成陆大人是精怪,能分身不成?” 郁新接过文书,展开一看。 只见上面字迹工整,盖着三万卫的朱红大印,落款日期正是三日前。 里面确实详细写了陆云逸在铁矿的行踪。 郁新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闪过疑惑: “信上说,许大人在镇江堡,据说也在等什么人” “许成去镇江堡,是巡查边境,顺带督查高丽商队的入境事宜,与陆将军无关。” 潘敬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郁大人,您是京官,不懂边疆诸事。 将领的行踪本就需要保密, 尤其是涉及军械、铁矿这些要紧事。 若是到处声张,岂不是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他走到郁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陆将军是陛下信任的边将,绝不会做无令擅权的事。 这封信,十有八九是高丽乱党编出来的,想挑拨咱们的关系。” 这话郁新自然不信,他心中早已笃定,高丽境内作乱的女真定是明军。 但他还是表现出一丝不安,皱着眉说: “那那这封信怎么办?若是流出去,恐生事端。” 潘敬接过信,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瞬间将信纸吞噬,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气飘起,很快化为乌有。 “郁大人只需安心等着修路开工便是, 其他的事,有我和都司同僚盯着,不会出岔子。” 窗外的雪还在落,风却似乎小了些。 郁新看着炭盆里渐渐燃尽的信纸, 心里的不安虽未完全消散,却也没了之前的激动。 该做的事他已经做了,至于后续如何就由不得他了。 郁新躬身一拜: “那就有劳潘大人了,若是有陆将军的消息,还请及时告知我一声。” “自然。” 潘敬笑了笑,转身重新坐回桌前。 拿起那份铁矿禀帖,像是又开始忙碌起来。 郁新拱了拱手,转身退出衙房。 刚掀开门帘,一股冷风就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衙房门,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潘大人表现得太过从容,像是早知道陆大人在高丽一样.” 衙房内,潘敬看着郁新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也变得深邃。 他拿起那份三万卫的禀帖,禀帖是真的, 可陆云逸在铁矿的行踪,却是伪造的。 在今日之前.他也不知道陆云逸去了哪。 潘敬站起身,走到炭盆边, 看着里面跳动的火苗,轻轻叹了口气。 陆云逸啊陆云逸,你在高丽可一定要顺利。 若是银子拿不回来,这辽东的局面,可就真的稳不住了。 接下来的三天,辽东都司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潘敬派去的人日夜兼程赶到镇江堡, 许成接到命令后,立刻调了三百亲卫守在关口。 连孙德昌派去盯梢的人都被拦在了外围。 周鹗那边果然派人去镇江堡打探,却被许成以边境巡查为由挡了回去,连关口都没靠近。 而远在定州城的李成桂,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定州城中军大帐里,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帐内的沉闷。 李成桂坐在桌前,面露阴郁, 虽然定州城被收复了,他却高兴不起来。 此刻,他手里拿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之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也犯嘀咕。 这封信是今早斥候从城外雪地里捡到的。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里面的内容却让他们触目惊心。 “入境女真,实为明将陆云逸所扮。” “李相,这信是谁送的?”李之兰忍不住问道。 “还能是谁?”李成桂转过身,眼神深邃: “要么是辽东都司的人,要么是明国朝廷的人。 他们不想让陆云逸好过,也不想彻底撕破脸,所以才把消息透过来,搅乱局势。” 李之兰皱紧眉头: “那咱们要不要把这事捅出去?让他们狗咬狗。” “捅出去?”李成桂反问: “朝廷现在连对付咱们的力气都没有,还能跟明人翻脸? 陆云逸现在还在义州,要是逼急了他,再打一场,咱们这点残兵能挡得住?” “可就这么算了?”李之兰有些不甘心: “东北路、北路的弟兄,不能白死!” 李成桂冷笑一声:“在乱世里,当兵哪有不死的? 陆云逸也没赶尽杀绝,定州城、顺安城说走就走,没烧没抢,已经算给咱们留面子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墨。 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递给李之兰: “把这封信送到陆云逸手上。” “送给他?”李之兰愣住: “您要告诉他,有人要对他不利?” “是。”李成桂点头: “咱们知道了,却没捅出去,也没派兵拦他,这是卖他一个人情。 陆云逸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还这个人情, 而且,我也想看看,他怎么面对背后的刀子。” 李之兰接过信,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万一他以为咱们在威胁他,反而对咱们动手怎么办?” “他不会。”李成桂很笃定: “咱们送这封信过去,只是告诉他,咱们不是傻子,不想跟他为敌。” “是,属下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一名高丽斥候打扮的人,骑着快马,朝着义州的方向奔去。 此时的陆云逸,正带着大军缓缓撤出义州城。 银子已经分三批送往镇江堡, 他这边收拾完最后一批物资, 准备沿着边境返回女真地界,再从那里回辽东。 义州城外的官道上,明军将士排成整齐队伍,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动,一股轻松气氛弥漫开来。 陆云逸骑在马上,身上黑甲沾了些雪,却依旧挺拔。 他目光扫过队伍,经过这几场仗,朵颜卫的军卒眼神更亮了。 甲胄虽有些破旧,却透着一股精气神。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将军,有个高丽人要见您,说是李成桂派来的信使!”亲卫策马过来汇报。 陆云逸愣了愣:“又有信?” 很快,那名高丽斥候被带到陆云逸面前。 他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封封好的信,躬身行礼: “见过陆将军,这是我家大人让小人交给您的信。” 陆云逸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打量着那斥候: “你们李相,还有什么话要带?” “李相说,定州城的事,他记下了。” 斥候低着头,声音有些紧张。 陆云逸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让亲卫把斥候带下去休息。 他拆开信,里面有两张纸, 一张是李成桂所写,另一张.正是那封匿名信。 陆云逸看到匿名信,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眼中杀机毕露。 行踪泄露了? 哪出了岔子? 脱鲁忽察儿这时凑了上来,见他脸色凝重,试探着发问: “大人,出事了?” “嗯” 陆云逸将信件递过去,视线在队伍中扫过,很快看到了王兴邦,喊道: “兴邦,你过来一下。” 脱鲁忽察儿看完信件,脸色猛地凝重,浑身泛起杀气: “这李成桂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不必多此一举,李成桂是个聪明人,这封信若是不出所料,该是从后方传过来的。” 王兴邦赶了过来:“将军!” “你派亲信去镇江堡,告知许大人,消息可能走漏了,让他严查镇江堡守军。 另外,告诉他妥善安置商队, 若是事情不对,可让商队重新入境高丽。” 王兴邦眼睛一瞪,眼中凶光毕露,却没有犹豫: “是,将军!我这就去办,晚上消息就能送到。” “去吧。” 王兴邦匆匆离开,脱鲁忽察儿也反应过来, 不是李成桂威胁,而是后方有人捅刀子。 这下他更愤怒了: “将军,要不咱们兵分两路,直接从镇江堡入境吧! 钱太多了,不能有失!” 脱鲁忽察儿眼睛都红了,那里面不仅有高丽王室的钱,还有朵颜卫的缴获,足够族人们过好几年舒服日子。 若是被人拿了去,他怕是要疯! 陆云逸陷入沉思,过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按原计划行事,银子和人分开走, 既然东西已经交给了许成,就要相信队友。” “将军!” 这时,一直在不远处静静听着的阿扎失里也坐不住了。 他年纪已大,对钱财本无太多垂涎, 可这钱太多了,足够族人们过上好日子,他也不能不发声: “将军,要不让脱鲁忽察儿带些人从边境悄悄摸进去吧? 银子仍由许成护送,可离开镇江堡后,就由他们接应, 这样一来,就算有闪失,也能护卫一二。” 脱鲁忽察儿眼睛一亮,高丽与辽东边境漫长,寻常百姓横穿极难, 可他们是精锐,并不算难事。 陆云逸没有说话,依旧沉思。 一道道目光投过来,满是期盼。 但显然,这点风浪还不足以让他改变主意。 陆云逸沉声道: “一切军政要务都要主次分明,相比于钱财,更重要的是隐藏身份。 银子既然已经进了辽东,就丢不了,按计划行事。” “若是银子有差池,本将可以保证,旁人拿多少就要还多少,一分钱都不会少。” 此话一出,周遭将领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早该料到,眼前的将军从不是轻易改主意的人。 “行了,按计划,急速向北行进,离开高丽,去取女真境内的钱财。” “是!” 镇江堡,许成正站在关口, 看着第一支踏雪商行的商队缓缓入关。 马车上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痕迹。 他身后的亲卫神情严肃,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四周。 都司的命令已经传到,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商队。 “大人,商队安全入关了!”亲卫过来汇报。 许成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把他们带去粮仓,派重兵看守,等另外两支商队到了,一起送回去。” “是!” 雪还在下,落在镇江堡的城墙上, 落在明军的甲胄上,也落在高丽雪原上。 许成望着商队远去的背影,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当他回到衙房,准备歇息片刻时,亲卫急匆匆冲了进来,脸色严肃: “大人,都司潘大人来信,走得八百里加急!” “嗯?” 许成眉头一皱,立马坐直身体,接过信件打开一看,脸色大变。 “镇江堡有目窥伺,高丽之谋已泄矣。 慎防周遭,银车万不可失,当竭力护之,不吝万死!” (本章完) 第920章 好人难做,通通杀了 “出事了?” 镇江堡一间普通的客栈内,石白枫看着眼前的许大人,猛地站了起来,眉头紧锁,眼神凝重。 “敢问大人?是哪里泄露了消息?” 许成坐在对面,眉心也凝着一抹阴郁,久久无言后,他轻声道: “应当是前些日子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这才被人发现了马脚,回禀了都司。” 石白枫想起入关时的轻松,又念及镇江堡边镇的层层检查,脸色愈发古怪。 他忽然生出一种感觉, 若是像往常一样正常入关,或许反倒不会出这般岔子。 可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 顿了顿,石白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眼下我等该怎么做?就算小人这条命丢了,银子万万不能出问题!” 许成眼中阴霾一闪而过,轻轻点头: “我自然知道银子不能出事,你们先别出发,等明日再走。” 说到这儿,他眼中掠过一丝狠辣,掷地有声: “我的人正在查哪里出了纰漏,很快就有结果。 今夜先把那些不安分的人都拿下,明日你们悄悄离开,本官留在这里替你们拖延。” “悄悄地走?” 石白枫眉头一皱,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轻轻点头: “就按大人说的办。” “嗯,离开后,你自己派人换些马车,务必隐蔽。 不是本官不给你们换,是我怕身边人也出了问题。” 石白枫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许大人,事情已经这般严重了?” 许成点头: “运送银两的事,我压根没跟都司潘大人提过,可他现在却知道了,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都司里有人动了,引来了潘大人的察觉。 现在我们已经落了一步,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若是银子丢了,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客栈房间内骤然多了股冷冽气息,石白枫想起那日接货时见到的草原人, 他们看银子的眼神满是火热,浑身透着肃杀。 若是银子真丢了,不用大人惩处,那些人就能要了他的命。 深吸一口气,石白枫缓缓道: “许大人放心,我等早有备选方案,定会安稳把银子送回去。” “嗯,那我先走了。 等人清理干净,我会派人来通知你,到时候你们再动身。” 说着,许成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眼中涌过一丝肃杀。 许成离开后,石白枫望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最后发出一声长叹: “多事之秋啊。” 许成乘马车回到镇江堡衙房,刚进门,就见亲卫统领李达候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本文书,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见他进来,李达一个箭步冲上前,压低声音急声道: “大人,有眉目了!” 许成眼睛一眯,顺势关上房门: “哪里出了纰漏?” 李达递过文书,同时说道: “大人,给咱们传消息的张老三,不见了。” “张老三?” 许成瞳孔微缩,女真人在高丽肆虐的详细情报,正是此人带回来的。 他现在不见了 许成瞬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能猜到高丽境内的女真人是陆大人,旁人自然也能! 只是他没料到,纰漏竟出在这里, 那岂不是说,敌人手里掌控的讯息,比他想得还多? 过了许久,许成才压下心中思绪,翻开文书。 上面记载着张老三最后的行踪, 因镇江堡不大,记录得格外详细。 当看到张老三最后消失在军营时,许成眉头皱起: “消息准吗?他怎么会去军营?” 李达压低声音: “张老三是去军营送货,跟他同行的人能做证。 据他们说,张老三每次送货一个时辰就回来, 可这次去了之后,就再也没露面。 属下也派人在军营里打听了,确实有张老三的踪迹,却没人见他出营。 所以属下推断,张老三是被自己人绑了,不知藏到了哪里。” “自己人?” 许成脸色一冷,轻哼一声: “孙德昌号称铁面,谁的面子都不给,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李达若有所思: “大人,孙德昌一直没升官,就是因为他从不掺和都司的争斗,背后也没过硬的靠山。真会是他吗?” 许成冷笑,眼神里带着丝复杂: “你也是三万卫的老人了,怎么想不明白这个理? 但凡入了官场,谁当初不是一腔热血、两袖清风? 可十几年都升不了官,心里的想法就会慢慢变,变到连自己都认不出。 在京城时,都察院的人说过,贪腐之事,大多出在这种久不升迁的人身上。 那些真正有前途的大人,不屑于这点小钱, 为这点钱赔上前途,不值当。 孙德昌有本事却升不了官,就是因为背后没人撑着。 这么多年下来,他怕是也撑不住了。” 李达听出大人语气里的淡淡怅然, 当年在三万卫,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要在那儿待一辈子,再也没有升迁的可能。 没承想峰回路转,大人转眼就抱上了靠山,跨过了指挥使到都司佥事这道最难的坎。 若是没跨过去,或许他们此刻还在三万卫黯然神伤。 回过神,李达躬身问: “大人,那我们.?” 许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狠辣: “他做初一,我做十五。 既然事已经做了,就得担后果。 传令下去,让孙德昌还有镇江堡所有总旗官以上的将领,都来衙房议事。” “是!” 李达应声,又试探着问: “您是想?” 许成双手叉腰,在屋里踱步: “既然现在不确定谁是敌人,那就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等他们到了,统统抓起来,分开关押! 另外,咱们带来的人,立刻接管镇江堡防务,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李达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惊声道: “大人.这.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危险了。这事要是传回都司,大人恐怕会被责罚。” “怕什么!好人难做,就是因为做事总像坏人那样有顾虑。 见了那么多坏人,私通外敌、出卖将领的事都见过,这点事算得了什么?抓!” 李达神色一肃,想起许大人曾被卖到女真的经历,瞬间明白了他的决绝: “是,大人!” 临近傍晚,镇江堡的雪格外冷,西北风卷着碎雪灌进军营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许成坐在衙房正堂,手里攥着潘敬送来的急信。 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李达带着亲卫在布防。 按计划,三百亲卫已分成十队,悄悄围住了将领们的住处,只等一声令下。 “大人,孙千户他们到了。” 亲卫轻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许成抬眼,目光扫过堂外, 孙德昌走在最前面,身上穿着甲胄,身后跟着赵武和另外七名百户,还有一众总旗官。 他们个个面带疑惑,显然不知道突然召集议事是为了什么。 “许大人召我等前来,可是边境有异动?” 孙德昌刚踏入堂内,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他眼角余光扫过两侧站着的亲卫, 见他们手按刀柄、神色严肃,心里咯噔一下,却依旧强装镇定。 许成没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孙德昌面前,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脸: “孙千户,你可知罪?” “知罪?” 孙德昌愣了愣,随即拔高声音: “许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末将镇守镇江堡十年,从未有过半分差池,何来知罪一说?” “没有差池?” 许成冷笑一声,转身从桌案上拿起那份记录张老三行踪的文书,扔到孙德昌面前: “张老三去哪了?” 孙德昌脸色微变,弯腰捡起文书: “大人,张老三是何人?末将怎么会知道他的去向? 许大人可别听了旁人的谣言,冤枉了好人!” “冤枉好人?” 许成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叮当响: “本官宣你等前来,不是跟你辩白的!李达!” “在!” 李达大步上前,躬身听令。 “全部拿下!分开关押!” 许成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亲卫们立刻冲上来,长刀出鞘的脆响在堂内回荡。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浑身发紧! 赵武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两名亲卫架着胳膊提了起来; 另外几名百户还在茫然中,就被亲卫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只有孙德昌还在挣扎,嘴里大喊: “许大人!我是朝廷任命的千户,你这是擅权!” 许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讥讽: “擅权?本官是辽东都指挥佥事,巡查边防,抓你还需要擅权? 等查出你的通敌罪证,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罪名了!拖下去!” 孙德昌被亲卫架着往外拖,嘴里的咒骂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堂内只剩许成、李达,还有地上散落的文书,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人,现在就去搜他们的家吗?” 李达问道。 “立刻去!” 许成点头,眼神坚定: “重点搜孙德昌和赵武的住处,仔细查,任何纸片、信件都不能放过!” 李达领命而去,亲卫们分头赶往将领们的家。 孙德昌的家在堡子东头,是座不算小的院落,院墙很高,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里格外扎眼。 亲卫们翻入院墙时,孙德昌的家人还在熟睡, 被惊醒后,女眷的哭声、孩子的哭闹声瞬间填满了院落。 “都不许动!奉命搜查!” 亲卫厉声喝止,军卒们立刻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地查找。 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抽出来,衣柜里的衣服扔了满地,连床底都被撬了开来。 “大人!这里有个暗格!” 一名亲卫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惊喜。 他正对着书架摸索,无意间碰到最上层一本《孙子兵法》,书架侧板“咔嗒”一声弹开,露出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信件。 亲卫队长见状,眼中闪过喜色,连忙拿着信件赶回衙房。 许成正坐在桌前等候,见他回来,立刻接过信件。 最上面一封没有署名,却盖着个小小的火漆印, 许成一眼就认出,那是都司府衙的印记! 他拆开信,里面的字迹潦草却锋利,虽看不出是谁写的,可上面的内容,已经足够威胁到他了: “许成私放商队,恐有走私之嫌,可密切监视,若抓到实据,速报于我!” 就在这时,另一队亲卫押着赵武回来了。 许成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是时候审问了,便让亲卫把他带到堂内。 “赵百户,张老三在哪?” 许成坐在上首,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你说实话,本官能饶你一命, 若是撒谎,后果你该清楚。” 赵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大大人,我说!我都说!” “好,很好.他在哪?” “回回大人,张老三张老三已经死了!” “死了?” 许成瞳孔骤然收缩: “谁杀的?埋在哪了?” “是是孙千户让人杀的!” 赵武哭着说道: “孙千户说张老三知道太多事,留着是隐患,就让人把他骗到堡外野地里,用绳子勒死了.尸体丢进了林子里” 许成听到这话,眼神更冷了: “李达,带几个人去查,把张老三的尸体找回来,验明正身!” 李达领命而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后半夜,他才满身风雪地回来: “大人,在堡外山林里找到了半截尸体,脖子上有勒痕,应该就是张老三。” “把孙德昌提上来!” 许成沉声道。 孙德昌被押进堂内时,依旧嘴硬: “许成,你无故抓我,我要上告都司,告你擅权枉法!” 许成表情没丝毫变化,淡淡道: “你以为投靠了周大人,他就能护得住你?” 这话一出,孙德昌脸色微变! 许成捕捉到他的神情,嗤笑一声: “果然是周大人啊。 孙德昌.你真是蠢,连站队都不会。” “许大人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许成见他还在抵赖,摇了摇头,把那封都司的信扔到他面前: “信件都找出来了,你还嘴硬? 你勾结都司之人,监视本官,还杀了张老三灭口, 想阻拦本官巡查边镇,还是想借此表现,求得上官赏识?” 孙德昌看到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事到如今,再抵赖也没用了。 “把他们都关起来,派专人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触!” 许成又道: “从现在起,镇江堡的防务全由定辽右卫接管,关口、军营、粮仓,一处都不能出岔子!” 李达躬身应道: “是!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一夜折腾,天快亮时才总算平静下来。 镇江堡的雪停了,东方泛起一丝白光,淡淡的晨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许成站在衙房门口,望着远处的关口,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隐患已除,接下来就是确保商队安全离开。 他让人去通知石白枫,说可以按计划出发了。 不多时,石白枫就带着商队赶来。 马车已经换成了普通货运马车,油布也换成了灰色,看起来和寻常运送皮毛的商队没两样。 “许大人,多谢您连夜处置,不然我等还真难脱身。” 石白枫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 许成摆了摆手: “都是为了差事,不必多礼。你们走北门, 那里已经换成我的人看守,不会有人阻拦。 出了堡子后,先沿官道走,过了三岔口再换一次路线,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大人放心,小人都记好了。” 许成又叮嘱: “路上小心,若是遇到盘问,就说去大宁贩卖皮毛,通关文牒都带好了?” “带好了!盖了义州府的印信,北平、大宁的印信也有,您放心!” 许成这才点头: “行了,出发吧。” “是!” 石白枫转身对商队护卫喊道: “都准备好了吗?出发!” 护卫们齐声应和,赶着马车缓缓向北门走去。 许成站在关口,望着商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衙房走。 李达跟在他身后,小声问: “大人,孙德昌他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许成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雪山,眼中闪过一丝冷色: “杀了吧。” 李达脚步猛地一顿,满脸不可置信,急声道: “大人!” 许成长舒一口气: “不能让陆大人和潘大人为难。 想让上官看重,就得先做坏人。 如今都司里已经争到这份上,此人留着就是祸害,杀了!” 李达深吸一口气,眼中也涌过狠辣: “是!” (本章完) 第921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进入三月,天气已渐渐回暖。 雪后初晴的官道上,车轮碾过残雪,留下两道深辙。 石白枫坐在头辆马车的车辕上,身上裹着件加厚的深蓝色棉袍, 领口与袖口都缝了狐毛, 可凛冽的寒风还是一个劲往衣缝里钻。 商队离开镇江堡已整整三日。 按许成叮嘱,他们出堡后先沿官道走了半日,到三岔口便换了条鲜有人行的驿路,避开了寻常商队常经的驿站。 这一路,石白枫不敢有半分停歇, 白日里亲自赶车,夜里只在废弃驿馆或山神庙里凑合一宿, 亲卫们轮流守夜, 谁都清楚,马车上的东西容不得半点差池。 “管事,前面就是凤凰城了!” 打头的护卫勒住马,回头对石白枫喊道。 石白枫抬眼望去,远处地平线上, 一座灰黑色的城池正渐渐清晰。 凤凰城是定辽右卫的屯兵之地, 城墙不算高,却修得格外厚实, 城门口飘着明黄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门口的守卫比寻常边堡多了不少, 个个身着铁甲,长枪斜指地面,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支进出的队伍。 “放慢些速度,按之前说的来。” 石白枫低声吩咐,手指悄悄攥紧了怀里的通关文牒。 为了这次运银,踏雪商行做足了准备,甚至求得了一封盖有燕王府印信的文书。 商队缓缓靠近城门,守城军卒挥了挥手: “靠边停,靠边停!通关文牒和相关文书都拿出来!” 石白枫跳下车,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和气的笑: “军爷辛苦!小的要去大宁送些皮毛,这是通关文牒。” 守卫队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 接过文牒却没看,只是斜眼打量着马车: “车上拉的都是皮毛?” “是是是!都是从高丽收来的狐皮、貂皮,不值什么钱,就是占地方。” “打开看看。” 守卫队长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石白枫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瞬间皱紧。 按规矩,持有都司与府衙的通关文牒,本不需开箱查验, 只有普通商队才会被这般盘查, 毕竟各衙门从高丽带些东西赚外快,本是心照不宣的事。 他敏锐察觉到这守卫的态度不对劲,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是转头对护卫说: “把油布掀开,让军爷看看。” 护卫们慢吞吞地掀开油布,露出里面堆叠的皮毛, 最上面一层确实是鞣制好的狐皮, 毛色光亮,看着和普通商队没两样。 守卫队长走上前,用长枪拨了拨皮毛,目光却落在马车的轮轴上: “这马车看着不轻啊,皮毛能有这么重?” 石白枫连忙解释: “军爷说笑了!这马车是新做的,木料扎实,自然重些。 再说皮毛虽轻,架不住数量多,十几车堆下来,重量也就上去了。” 守卫队长没说话,只是吹了声口哨。 立刻有十几个守卫围了过来,手里的长枪齐刷刷对准了商队护卫。 石白枫脸色一变: “军爷,这是何意?我们有通关文牒,合规经商,没犯什么错吧?” “错不错,不是你说了算。”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从城门内侧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衙役, “奉县令大人之命,全城盘查可疑商队, 你们这队,跟我回府衙一趟。” 石白枫看清来人的官服,是凤凰城衙的典史, 品级不高,架子却不小,脸上带着盛气凌人。 他心里更沉了: “典史大人,我们是正经商行,有凭有据,为何要去府衙?” “少废话!” 典史不耐烦地挥手, “县令大人有令,凡是从镇江堡方向来的商队,都要严查! 再敢阻拦,就以抗拒盘查论罪!” 石白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语气带着提醒: “事先提醒大人,我们是来自北平的踏雪商行,为北平行都司办事,一应文书俱全,还有都司衙门刻的大印!” “废什么话!走!” 典史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石白枫脸色凝重,沉吟片刻: “好,我们跟你去, 到了衙门,还请大人给我们一个说法。” 典史没再说话,转身带路。 商队被守卫护送着往府衙走,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好奇地看着这支被包围的商队,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随着寒风飘进石白枫耳朵里: “又是被盘查的?这几日凤凰城查得可严了.” “听说上头有令,要抓走私的.” 石白枫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看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安排。 “都司的手已经伸到这里了?定辽右卫也不可靠?” 府衙在凤凰城中心,是一座四进院落, 门口匾额的漆皮有些剥落,却依旧透着威严。 商队被带到后院的空地上, 典史让人把护卫们隔开,只留石白枫一人站在马车旁。 “等着,县令大人马上就到。” 典史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内堂。 后院的积雪没来得及清扫, 石白枫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四周,院墙很高, 周围有衙役巡逻,想硬闯出去根本不可能。 不多时,脚步声从内堂传来。 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人走了出来, 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黑色幞头, 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即便寒冬腊月,也端着架子,正是凤凰城令温雪松。 温雪松是辽阳城温氏族人,根基深厚,在都司、府衙都有族人任职。 “你就是商队管事?” 温雪松走到石白枫面前,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审视。 “是,小人石白枫,见过温大人。” 石白枫躬身行礼,双手递上通关文牒, “大人,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牒, 从高丽到辽东,再到北平行都司,手续齐全,还请大人查验。” 温雪松接过文牒,随意翻了翻,目光落在印信上却没细看,只是抬头看向马车: “车上到底拉的是什么?” “回大人,是皮毛,方才在城门已经让军爷看过了。”石白枫回答。 “看过了?” 温雪松冷笑一声,转头对衙役说: “把油布都掀开,仔细查!” 衙役们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掀开所有马车的油布,又用长枪拨开上面的皮毛。 当拨到第三辆马车时,一个衙役“咦”了一声, 用长枪挑起一块皮毛,露出下面的木箱, 木箱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银白色的反光。 “大人,不是皮毛!”衙役大喊道。 温雪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步走过去,示意衙役打开木箱。 衙役们找来撬棍,咔嚓一声撬开木箱的锁,掀开盖子,满箱的银锭赫然出现在眼前! 阳光透过院墙上的缺口照进来, 落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每一块银锭都有巴掌大小, 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足足装了半箱。 在场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温雪松,没人见过这么多银子! 衙役们又撬开其他几辆马车的木箱, 结果一模一样,全是银锭! 到了这一步,石白枫反而冷静下来, 身为贵公子的倨傲反倒翻涌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场众人。 温雪松却瞬间紧张起来, 他原本以为只是族里交代的小事, 帮都司查走私,顺便捞点好处。 可他万万没料到,车上居然是银子!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十几辆马车, 每辆至少装了上千个银锭,加起来足有十万两! 这银子是谁的? 温雪松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走私,而是牵扯到大人物的大事, 他一个小小的凤凰城县令,根本没资格掺和! “这些银子是谁的?” 石白枫静静站在那里,扫了眼周围的衙役,眼神带着示意: “县令大人,人多耳杂。” “你们离远点!” 温雪松挥了挥手,衙役们盯着车上的银子,恋恋不舍地往后退。 石白枫从怀中掏出燕王府的文书递过去,神情倨傲: “县令大人看看吧。” 温雪松接过文书的手猛地一颤,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那印信上清晰刻着“燕王府”三字,笔画遒劲,边缘还留着细微的朱砂沁痕,绝非仿造之物。 关外之人谁都知道,燕王朱棣是陛下嫡子,镇守北平手握重兵, 连北平行都司与辽东都司都要看他脸色。 踏雪商行居然能拿出燕王府的文书, 车上的银子,是燕王的? 温雪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衬布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原以为此事最多牵扯辽东都司的争斗,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是捅了马蜂窝, 别说他一个凤凰城县令,就是整个温氏,也得罪不起燕王! “这这文书.” 温雪松的声音发颤, 反复摩挲着印信确认了三遍,才敢抬头看向石白枫。 他语气里的倨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小心翼翼地试探: “石管事,这些皮毛,是燕王府的?” 石白枫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温大人明鉴,文书上的印信做不了假。 我们商行是北平行都司的合作商号, 这次运送的东西,也是为都司办事,顺便替燕王府采买些高丽特产。 若不是怕路上惹麻烦,也不会用皮毛遮掩。”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温雪松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石白枫拱了拱手: “石管事,方才是本官鲁莽了,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说着,他转头对衙役们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油布盖好!小心点,别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又对典史吩咐: “去驿馆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 让厨房备些热菜热酒,好好招待石管事和商行的弟兄们!” 典史连忙应着,跑出去安排。 石白枫看着温雪松忙前忙后的样子, 心里暗暗冷笑,却没再追究,只是淡淡道: “温大人客气了,咱们都是为了公事,误会解开就好。 只是希望大人日后盘查时,能先看看文书,免得再闹这种笑话。” “是是是,石管事说得是。” 温雪松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赔罪的笑,亲自引着石白枫往驿馆走。 一路上嘘寒问暖,活像个伺候上官的小吏,半点没有之前的县令架子。 到了驿馆,最好的院子果然已经收拾妥当, 屋里生着炭火,桌上摆着热菜,还有一壶烫好的米酒。 温雪松亲自给石白枫倒了杯酒, 又叮嘱驿丞好生伺候,才带着满肚子心事,匆匆离开驿馆。 他没回府衙,而是直接往城西街的一座宅院去, 那是温氏在凤凰城的别院, 也是这次从辽阳城来的二爷温明远的住处。 温明远是温氏旁支二爷, 这次来凤凰城,明面上是巡查族中产业, 实则是受周鹗之托,盯着镇江堡方向的动静,顺便拉拢定辽右卫的将领。 这座别院比温雪松的县令府还要奢华, 院墙高两丈,门口挂着两盏描金灯笼, 守卫都是温家的家丁,穿着黑色劲装,眼神锐利。 温雪松到了门口, 守卫通报后,很快有人引他进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正厅, 温明远正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拿着一卷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热茶。 他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着老谋深算。 “出什么事了?” 温明远放下书,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 温雪松快步走到厅中,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焦急: “二爷,出大事了!咱们抓错人了!” “抓错人?” 温明远皱了皱眉, “你说的是那支从镇江堡来的商队?” “是!” 温雪松点头,走到温明远身边,压低声音, “那商队根本不是走私的,车上拉的是银子,足足有十几万两! 而且而且他们拿出了燕王府的文书印信!” “什么?” 温明远猛地坐直身体,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燕王府?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温雪松肯定道, “那印信是真的,绝非仿造。 那商队管事说,他们是为北平行都司办事, 还替燕王府采买东西,这次是从高丽回来的。” 温明远沉默了,手指轻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这支商队是许成私放的走私队伍, 抓起来交给周鹗,正好能卖个人情。 可没承想,商队居然和燕王府有关. “二爷,我已经先将人稳住了,现在怎么办?” 温雪松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慌了, “要不.要不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人放了? 就说之前是误会,查清楚了就放他们走, 这样既不得罪燕王府,也不会让周大人那边难做。” 可他没想到,温明远听完,却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放了?” 温明远冷笑一声, “雪松,你还是太年轻了。 十几万两银子,还有燕王府的文书,你以为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 温雪松愣了愣: “二爷的意思是?” 温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 “陆云逸前些日子消失了,周大人那边查到他可能去了高丽,还扮成女真人打了李成桂。 这支商队从高丽回来,带着这么多银子,又有燕王府的文书, 你觉得,这银子和陆云逸有没有关系?” 温雪松浑身一震,瞳孔微缩! 这么一想,这银子十有八九是陆云逸从高丽弄的, 用燕王府的文书做掩护,就是怕路上出岔子! “可可那是燕王府的印信啊” 温雪松还是有些犹豫, “要是得罪了燕王,咱们.” “得罪燕王?” 温明远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屑, “燕王知不知道此事还是两说, 他远在北平,辽东的事,还轮不到他插手。 再说,咱们抓的是走私商队,又不是燕王府的人。 把银子扣下,人控制住, 再把消息告诉周大人,让周大人去应付,燕王就算知道了,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温明远坐回太师椅,拍了拍他的肩膀: “雪松,你在凤凰城待得太久了,忘了族里的规矩。 咱们能在辽东立足,靠的不是小心翼翼,而是选对山头。 现在都司里,潘敬和周大人斗得厉害, 咱们既然已经押了周大人这边,就不能回头! 这十几万两银子,就是陆云逸私自带兵去高丽的证据,是送给周大人的大礼! 只要周大人高兴了,你这个县令, 说不定就能再升一级,调到辽阳城去!” 温雪松的眼睛亮了亮, 他在凤凰城当了三年县令,早就想调回辽阳城了。 那里不仅是都司所在,也是温家的根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有更大的发展。 可他还是有些担心: “可那商队的人怎么办? 他们有燕王府的文书,要是闹起来.” “闹不起来。” 温明远打断他,语气笃定, “把他们软禁在驿馆,好吃好喝伺候着,等周大人那边有了指示,再做处置。”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墨,写了一封短信,折好后递给温雪松: “立刻派人,快马把这封信送到辽阳,交给周大人。 一定要快,不能耽误!” 温雪松接过信,指尖有些发颤。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若是成了,他能升官能发财, 若是败了,不仅他自己要完,连温家都可能受到牵连。 “二爷,这.这太冒险了。” 温雪松还是有些犹豫, “万一陆云逸那边有反应,或者潘大人插手” 温明远冷笑一声, “潘大人现在自身难保, 至于陆云逸,他现在还在高丽没回来, 等他回来,咱们早就把事情办妥了!” 温雪松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的仕途,终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好,二爷,我听您的!” “这才对。” 温明远满意地笑了笑, “你现在就去驿馆,派人盯着那支商队,不许任何人进出。 另外,把撬开的木箱重新锁好,派亲卫看守, 不许任何人碰,那可是咱们的底气,不能出半点差池!” “是!” 温雪松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开。 (本章完) 第922章 钱能通神 驿馆院落里的雪又落了起来。 石白枫坐在屋中,手里捏着温热米酒,眼神冷得像冰。 方才他想让护卫去驿站外买些伤药,却被门口的衙役拦了回来。 “温大人有令,为保安全,商行诸位暂不可外出。”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就是软禁。 石白枫放下酒盏, 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两个衙役, 手里握着腰刀,眼神警惕地盯着院内。 院墙拐角处,还藏着两个暗哨。 显然是温雪松派来盯着他们的。 “少爷,现在怎么办?” 一个护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再耗下去,要是他们把都司的人引来,咱们就麻烦了。” 石白枫没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 他知道,现在硬闯肯定不行。 驿馆外的衙役虽不多,但凤凰城守军就在城外。 一旦惊动了他们,商队和银子都保不住。 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最快的办法就是联系镇江堡的许成。 他目光扫过院门口的衙役,落在左边那个身材矮胖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约莫四十岁,脸上带着油光。 方才送饭菜时,眼神一直往桌上的银酒壶上瞟,显然是个贪财的。 石白枫心里有了主意。 转身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足有五十两。 “去,把门口那个矮胖的衙役叫进来,就说我有东西要给他。” 石白枫对护卫吩咐道。 护卫愣了愣,还是依言走到门口,对那衙役说了几句。 矮胖衙役眼中闪过疑惑,连忙跟着进来,脸上堆着笑容。 “石掌柜,您找小的有事?” 石白枫没绕弯子, 直接把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银锭在烛火下泛着光,晃得衙役眼睛都直了。 “兄弟,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但我这趟差事关系重大,要是误了时辰,别说你,就是温大人也担待不起。” 石白枫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衙役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在银子上,一刻也不曾挪开。 “石掌柜,您您有什么吩咐? 小的只是个衙役,做不了主啊。” 石白枫又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第一锭旁边。 “我不要你做主,你帮我送一封信去镇江堡,交给辽东都指挥佥事许成大人。 这一百两银子,是给你的辛苦费,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百两。” “两百两!” 衙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当衙役, 一年俸禄也不过一两半。 两百两银子他一辈子也挣不到! 若是有这钱,足够他去辽阳城买几亩地,再给儿子娶个媳妇了。 只是 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在衙役心中展开。 左思右想,他的目光还是投在那银锭上。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 “石掌柜,小人的亲弟弟是马夫,经常往返镇江堡,我让他去送,一定能送到!” “需要多久?” “三天!” “两天。” 石白枫淡淡开口。 “时间紧急,今日就要出发, 否则我完了,你的银子也没了。” 衙役眼中的贪婪尽数化为狠辣,狠狠咬了咬牙。 “大人,再给十两,我给我弟弟做报酬!” 石白枫一愣,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果然够贪啊,好再给你十两, 事情办得好,事后还有赏钱。” 说着,石白枫拿起桌上的一百两银锭,塞了过去。 “这是先期的报酬, 等信送到了,剩下的我再给你,如何?” “好好好好!!” 衙役连忙点头。 石白枫拿出纸笔,写了一封求援信递过去。 “尽快送到,好处少不了你的。” 衙役接过纸条和银子,紧紧揣在怀里,像揣着烫手的宝贝。 “石掌柜放心!今晚就走, 一定把信送到许大人手上!” 说完,他躬了躬身,脚步轻快地退出去。 出门时还特意给护卫使了个眼色,示意放心。 石白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对护卫说。 “把兄弟们都叫过来,守住马车,不管外面出什么事,都不能让任何人靠近银子。” “是!” 护卫们齐声应道,握紧了腰间的刀。 与此同时,温雪松正在县令府的书房里,手里握着毛笔,却迟迟没下笔。 桌上摊着一张信纸,旁边放着温明远写的信稿。 “商队通燕王府,私运高丽赃银,已扣押,候大人示下”。 他看着信件内容,心里还是发虚。 燕王印信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万一真惹恼了燕王, 温家能不能保住他还是个问题。 就算此事不牵扯燕王, 北平行都司的大人要找他麻烦也轻轻松松。 可一想到温明远说的升调辽阳, 他又忍不住心动。 虽然他是温氏的子弟,但能取得的支持很有限, 在没有真正登堂入室之前,家中不会给太多有力支持。 “若我错过了这次机会,会不会一辈子被困在凤凰城?” 温雪松心中想着,眼神愈发深邃. 这时,亲信在一旁小声提醒。 “大人,该送信了,再晚就赶不上今晚的快马了。” 温雪松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拿起毛笔,照着信稿抄了一遍。 他的手有些抖,字迹比平时潦草许多。 写完后,他用火漆封了口,递给小厮。 “亲手交给周大人,路上不许停留,也不许让任何人看信! 要是出了差错,你知道后果。” “小的明白!” 小厮接过信,揣进怀里,快步跑了出去,消失在风雪里。 驿馆的雪下得绵密,细碎雪粒落在青瓦上,积起薄薄一层,风裹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窗外轻轻踱步。 石白枫正坐在桌前擦拭腰间短刀,刀刃泛着冷光。 是他从北平带来的防身之物,此刻握在手里,倒多了几分安心。 “石管事,忙着呢?” 院门口传来温雪松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笑意。 石白枫抬眼, 只见温雪松披着件玄色狐裘, 手里提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正缓步走进来。 雪落在他的狐裘领子上,很快就化了,留下点点水渍,倒让他多了几分狼狈。 石白枫放下短刀,没起身,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 “温大人怎么来了?” 话里的刺,温雪松自然听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化开,走到桌前,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碟热菜,一碟酱肉,一碟炒菌菇,还有一壶烫好的米酒,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 温雪松亲自给石白枫倒了杯酒。 “今日又下雪了,特意让厨房做了些热菜,送来给您暖暖身子。” 石白枫没碰那杯酒,目光落在温雪松身后的衙役身上。 那两人站在门口,手按在腰刀上,眼神却不住往院内的马车方向瞟,显然是在盯着银子。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温大人有心了,只是我等是商行的人,讲究的是时效,耽误了交货日期,损失可不是小数目,不知我们何时能走?” 温雪松拿起酒杯的手顿了顿, 避开石白枫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雪。 “石管事别急啊, 不是我不让您走,实在是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 石白枫挑眉,声音冷了几分。 “我等有都司的通关文牒,还有燕王府文书,沿途驿站都有守军,哪里不太平了?” 温雪松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石管事,前些日子镇江堡那边出了岔子,抓了几个私通高丽的奸细。 据说他们与山匪有些关联, 我这也是怕您路上遇到麻烦,才想让您多待几日, 等我确认沿途安全了,再送您走。” “多待几日?” 温雪松压着声音。 “五日,五日之后本官一定给石掌柜一个交代,如何?” 石白枫沉声道。 “五日?温大人,石某虽然年纪尚浅,但跟随着家父也学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温大人有难处,石某看得出来, 但我不管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只知道,银子必须尽快送到北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的衙役,又落回温雪松身上,眼神里满是倨傲。 “辽阳城发生的事温大人知道吧,朝廷送来的十万两银子不见了, 路修不了,朝廷必然要派人来查, 到时候.辽阳城还能不能这么安稳还是两说。 此事涉及到一些大人物,旁人躲都躲不及,温大人居然还要掺和进来, 石某不知该说您勇气可嘉好,还是无知无畏好。” 说罢,石白枫声音绵长,带着狠辣。 “市井小贼为了两钱银子就能打家劫舍,十五万两银子能让六部尚书为之眼红, 这钱若是在凤凰城丢了,您扛得住吗?” 温雪松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愈发惨白, 他知道石白枫说的是实话。 平日里都司为了几千两银子, 一众大人都争得不可开交,更何况是十五万两了。 可温明远的话还在耳边, 周鹗的指示更不敢违抗。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温雪松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 “石管事,再等三日,三日后,我给您一个结果。” 石白枫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温大人回去好好想想吧。” 温雪松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一定,一定。” 他不敢再多待,提起食盒,就带着衙役快步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石白枫放下短刀,眼神冷了下来。 他对门口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立刻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三日后的清晨, 镇江堡的风雪比往日更烈。 许成刚查完关口防务,回到衙房,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军卒就捧着一封沾着雪的信跑进来。 “大人!凤凰城来的急信,说是踏雪商行的人送的!” 许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牛皮纸,上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个小小的雪花。 那是他和石白枫约定的暗号, 只有出了紧急情况才会用。 他拆开信,里面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 “银车被扣凤凰城驿馆,温雪松软禁我等,速援!” “啪!” 许成猛地把信拍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妈的,温氏在搞什么鬼!!!” “李达!” 许成厉声喊道。 “在!” 李达快步进来,躬身听令。 “立刻点一千军卒,带足干粮军械,半个时辰后在堡外集合,随我去凤凰城!” 许成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辣。 “告诉弟兄们,此行是去接重要物资,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是!” 李达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半个时辰后,镇江堡外的空地上,一千军卒已经整队完毕。 军卒们穿着厚重棉甲,手里握着长枪,马鞍旁挂着长刀和火铳。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许成骑在马上,身上披着黑色披风,披风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出发!” 许成一声令下,马鞭一扬,率先冲了出去。 一千军卒紧随其后,像一股黑色洪流,朝着凤凰城的方向奔去! 不到两日,许成就赶到凤凰城外围。 远远望去,城墙在暮色中显得肃穆,城门口的守军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 来到城门前,许成勒住马,就见一个穿着铁甲的将领快步走了出来,是定辽右卫的指挥使赵承业。 “下官赵承业拜见许大人,您这是?” 赵承业的语气带着警惕, 身后守军也悄无声息地握紧了腰间长刀。 许成翻身下马,走到赵承业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 “赵承业,我来接一支商队,他们从高丽来,带着北平的物资,被你们凤凰城扣了。” “商队?” 赵承业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温雪松扣的该是这支队伍。 “许大人,温县令是奉了.上面的令,说是要查走私, 您这样带兵过来,怕是不妥吧?” 他没敢提周鹗,怕把事情闹大。 “不妥?” 许成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盯着赵承业。 “赵大人,你可知那商队带的是什么?又是什么人的东西?” 赵承业皱了皱眉。 “不就是些皮毛药材吗?还能是什么?” “是燕王府的东西!” 许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商队有燕王府的文书印信,温雪松扣的不是走私犯,是燕王的人! 而且,此事是北平行的陆大人亲自办的, 你觉得.人在你定辽右卫出了事,你这个指挥使,还坐得住吗?” 赵承业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怕温雪松,也不怕周鹗, 可燕王与陆大人,他却不敢得罪。 赵承业面露恍然,想到都司前些日子送来的信件,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对凤凰城严加看管,对温县令也多多帮衬。 合着是在这? 深吸一口气,赵承业轻声发问。 “许大人,这是真的?” “我许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赵承业脸色微变,他作为指挥使,做梦都想更进一步,自然知道许成是靠什么官升一级! 眼前这人,可是与北平行的陆大人关系匪浅. 赵承业陷入沉思,过了许久,他沉声道。 “许大人,都司的争斗下官无意参与其中,这其中发生的事下官也不清楚, 我这就派人去驿馆通知温雪松, 让他让他把人放了。” 许成摇了摇头,语气强硬。 “不用通知,我亲自去驿馆,我怕温县令听不懂人话,误了大事, 至于你.放心吧, 诸位大人还不至于难为你。” 赵承业松了口气,侧身让开。 “许成翻身上马,对身后的军卒喊道。 “跟我来!” (本章完) 第923章 总有人不择手段 一千军卒紧随其后, 浩浩荡荡开进凤凰城。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驿馆里,石白枫正坐在屋中,心中暗暗焦急。 他猜得没错,温雪松的“三日”只是说辞, 三日之后又三日。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还有衙役的呵斥声,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怎么回事?” 石白枫站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院门口的衙役被军卒们按在地上。 许成穿着黑色披风,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达和一众军卒。 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却挡不住他眼中的锐利。 “石掌柜,久等了。” 许成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石白枫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松了口气: “许大人,您可算来了!” 就在这时,温雪松也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 他看到许成的军卒,脸色瞬间惨白,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喊道: “许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擅自带兵闯驿馆,是想造反吗?” 许成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讥讽: “造反?温雪松,你好大的胆子!都司的商队你也敢拦,高丽来的物资你也敢拦, 你是活腻了,还是觉得有人能保得住你?” 温雪松浑身一震,后退了一步: “许许大人, 那商队明明是是走私的!” “走私?” 许成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软禁商队,是想把事情闹到大人面前,还是想给周鹗当枪使?” 温雪松被吓得浑身发抖,嘴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是家中让我.让我扣下的.” “谁?温明远?” “对对.” 许成冷笑一声,松开手,将他摔在地上: “温明远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了? 凭你们这些衙役,就能将货物留下? 我告诉你,银子和人,今日我必须带走! 你要是敢拦,我现在就把你押回辽阳, 算了,太麻烦! 现在就斩了你!” 温雪松趴在地上,看着许成眼中的狠辣,知道自己惹不起,只能颤抖着说: “许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怎么敢拦!” 许成没再理他,对李达吩咐: “把温雪松扣起来,派人看守,等咱们走了,再把他交给赵承业处置。” “是!” 军卒们上前,将温雪松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许成转身对石白枫说: “石掌柜,收拾一下,咱们现在就走,免得夜长梦多。” “好!” 石白枫点头,立刻让护卫们准备。 半个时辰后,商队重新出发。 许成亲自带队,一千军卒护在商队两侧,马蹄踩在积雪上,朝着北平行都司的方向奔去。 风雪依旧,却挡不住商队前行的脚步。 许成靠近石白枫,发问: “另外两个商队没问题吧。” “他们没问题,是踏雪商行树大招风,被人盯上了。” 许成点了点头: “镇江堡有人私通外敌泄露消息,我已经处置了,之后我会送你们到北平行都司的边境, 到了那.应该就顺利了。” 石白枫长长地松了口气,看了看一旁军卒,觉得有军卒护卫真是太安心了。 “多谢许大人!” 许成握紧腰间刀柄,眼神坚定: “加快速度!十日内抵达北平行都司!” “是!” 商队出了凤凰城,一路向北行去。 此时已近三月中旬,辽东的残雪虽未全消,却已没了先前那般刺骨寒意, 只是朔风依旧,吹在人脸上,仍带着几分凛冽。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残雪,发出积雪不堪重负的轻响,道旁枯树上挂着雪沫,被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落在商队马车上,积起薄薄一层。 石白枫坐在头辆马车的车辕上,裹紧了身上的深蓝棉袍,眼角余光扫过两侧军卒,心里总算踏实了大半。 这几日赶路顺利,沿途虽也遇过几处关卡。 可许成一亮出都司佥事的令牌。 守军便都恭恭敬敬放行,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 “许大人,照这速度,再有三日便能到锦州卫,过了锦州,就是北平行都司的地界了。” 石白枫转头对身侧骑马的许成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 这些日子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些下来。 许成勒着马缰绳,目光扫过前方的官道,见路面平整,两侧山林虽密,却无异常动静,便微微点头: “嗯,这几日辛苦弟兄们了,等过了锦州,找个驿站歇一日,再接着走。”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李达忽然抬手示意: “大人,左侧山林里有动静!” 许成立刻绷紧了神经,顺着李达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山林的阴影里,隐约有黑影闪动。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长空,马蹄声骤然如雷,数百骑蒙面人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个个穿着黑色棉袍,手里握着雪亮长刀,腰间还挂着弓箭,直扑商队的两翼,显然是冲着马车来的。 “是马匪!” 石白枫脸色一变,连忙喊道: “守住马车!” 许成却没慌,眼神一凛,拔出腰间的长刀,高声下令: “列阵!左翼三百人护着商队,其余人随我迎敌! 李达,你带一队人绕后,断他们退路!” “是!” 李达高声应和,立刻点了五十名军卒,策马往山林另一侧奔去。 其余军卒也不含糊,纷纷举起长枪,结成一道枪阵,挡在商队前方。 那些蒙面人来得极快,转眼间就到了近前。 为首一人挥刀就向最前排的军卒砍去。 刀刃带着风声,狠厉异常。 “铛!” 军卒的长枪及时架住,火星瞬间溅起。 可那蒙面人的力气极大,竟压得军卒胳膊微微发颤。 许成见状,策马冲上前,长刀一扬,直劈那蒙面人的后颈: “找死!” 蒙面人察觉身后风劲,连忙侧身躲避,可还是慢了一步,肩上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转头看向许成,眼神里满是狠戾。 却不敢再恋战,策马就往侧方退去。 许成哪里肯放,催马追了上去,长刀再次劈出。 这一次,蒙面人没能躲开,被刀砍中肩胛,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许成勒住马,低头看向地上的蒙面人,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还有甲? 他看了看四周,军卒已经与这些马匪混战一团,到处都是砍杀声。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什么马匪敢抢军队? 许成长刀一挑。 扯掉蒙面人的面罩,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他再看那人的双手,指节处有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手腕上还戴着半块军制护腕,但上面出处却被划刻! 但这已经足够了。 许成发出一声高呼: “所有人小心,马匪是军卒假扮的,护好车队!” 这话一出,军卒们都是一惊, 连石白枫都变了脸色。 他先前还在想这辽东的马匪就是生猛,冰天雪地出来干活, 现在被一点醒,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 军卒假扮马匪劫道, 他妈的胆大包天! 就在这时,又有上百名蒙面人冲了过来。 他们的刀法比刚才那些人更狠,且配合默契。 一名军卒没防备,被长刀砍中胳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许成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深处那道旧伤疤忽然被揭开。 当年在三万卫,他就是这样,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自己却无力回天,最后兵败被俘,被送到女真为俘! 这种屈辱,即便时隔许久,依旧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老子当年在三万卫栽过一次,今天绝不能再让弟兄们跟着我当败军之将!” 许成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杆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一股狠劲,翻身上马,高声喊道: “李达!堵住他们的后路! 谁要是敢退,军法处置!” 李达此时已经绕到了山林另一侧,听到许成的喊声,立刻下令: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箭矢如雨般射向蒙面人,有几人躲闪不及,中箭落马。 可剩下的蒙面人依旧凶悍。 他们见退路被断,反而红了眼,疯了似的往商队冲去。 许成策马冲在最前面, 长枪直指一名蒙面人心口。 那蒙面人挥刀想挡,却被许成的长枪挑飞了兵器,紧接着,枪尖就刺穿了他的胸膛。 许成手腕一拧,将人从马背上挑下来,厉声喝道: “什么时候辽东的人爱在背后捅刀子了!” 一名蒙面人从侧面偷袭,长刀直劈许成的后背。 许成听得身后风劲,侧身躲开。 同时回手一枪,刺穿了那人的小腹。 他抽回长枪,鲜血溅在他的黑色披风上,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李达也冲了过来,他挥刀砍倒一名蒙面人,对许成喊道: “大人,这些人好像是广宁卫的人!” “广宁卫?” 许成眼神更冷,他咬牙道: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都给我拿下,留几个活口,我要问问清楚!” 军卒们被许成的气势感染,也都红了眼,个个奋勇向前。 石白枫在后面指挥护卫们将银子马车围成一个圈,手里也握了一把短刀,紧张地盯着战场。 他虽不懂武,却也知道。 一旦商队被冲散,他这条命也保不住。 一名蒙面人突破了军卒防线,冲到了马车旁,挥刀就想砍向马夫。 石白枫眼疾手快, 举起短刀就挡了过去。 当的一声,短刀被震得脱手,石白枫的虎口顷刻崩裂,鲜血直流。 就在那蒙面人想再砍一刀时。 一名军卒及时冲过来,长枪刺穿了蒙面人的后背。 “石掌柜,您往后退!” 军卒喊道。 石白枫连忙退到马车后面, 看着战场上厮杀的身影,心里紧张极了! 若不是军卒亲自护送, 这一次,他怕真栽了。 战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蒙面人渐渐落了下风。 他们见伤亡越来越多,退路又被堵死。 有几人想策马往山林里逃,却被李达带人拦住,一刀一个,砍落马下。 最后,只剩下三名蒙面人被军卒们围在中间,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降不降?” 许成策马走到他们面前,长枪指着为首一人的胸口。 “降了,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再顽抗,别怪老子心狠!” 为首的蒙面人看了看身边的同伴,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军卒,终于扔了刀,跪倒在地: “我们降!我们降!” 其余两人见首领降了,也纷纷扔了刀,跪倒在地。 许成示意军卒把他们绑起来,然后走到那为首的蒙面人面前,蹲下身,冷冷地问: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是哪个卫所的?” 那蒙面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不说: “是是广宁卫的刘大人他让我们假扮马匪,劫了这支商队.说.说只要劫成了,每人赏五十两银子.” “刘大人?” 许成冷笑一声: “你们的胆子倒是大啊,几百人就敢冲本官带的兵?” 那人欲哭无泪: “大人,我们也不知道商队有您带兵护卫啊,饶命饶命啊。” 许成摇了摇头,站起身,对李达说: “把这三个人看好了,等办完事再好好审! 清点一下伤亡,受伤的弟兄紧急医治,牺牲的弟兄记下来, 回去之后,我亲自向都司申请抚恤。” “是!” 李达躬身应道。 军卒们开始清理战场,有的抬着受伤的弟兄往马车旁走,有的则在收拾尸体。 石白枫走过来,看着许成,脸上满是感激: “许大人,这次真是多谢您了,若不是您,这银子还有我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您放心,踏雪商行绝对不会忘记大人的恩情, 这样,负伤的弟兄每人五十两银子,身死的弟兄每人一百两, 这是踏雪商行的一点心意!” 许成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林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 “想要拿银子,得先活下来,广宁卫有人掺和其中,咱们不能走锦州了。 绕道而行,不停驿站,先进入北平行都司再说。” “是,就按大人说的办!” 许成转过身,对众人说道: “休息半个时辰,继续赶路!任务完成,重重有赏!” 军卒们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官道上回荡,带着一股决心。 辽中最北端,镇北关,左侧十里外的山林中,一道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冲过,越过辽东与女真的边境! 在冲过山林,脱离了镇北关的检测范围之后,那些黑影突兀地快了起来,咚咚咚的沉闷马蹄声响起。 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两日后,三万卫! 因为更向北的缘故, 这里的雪比高丽境内的更显凛冽。 陆云逸勒住马缰,黑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凝结的冰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身后千余名朵颜卫军卒列成整齐队列,马蹄踏过积雪压出的深痕。 在营门外延伸出长长的轨迹。 虽历经多日奔袭,却依旧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精气神。 三万卫指挥使早就得到了消息,等在门口,见他们前来,连忙迎了上来。 “末将史家奴,恭迎陆大人!” 陆云逸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上前拍了拍史家奴的肩膀: “史大人不必多礼,此番回来叨扰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 史家奴连忙躬身,语气里满是恭敬: “快,正堂已经备好热茶,您先进屋暖暖身子。” 说着,史家奴引着陆云逸往营中心的指挥使正堂走。 沿途军卒们纷纷驻足行礼,目光里满是热络。 正堂内,炭火盆里的青柴燃得正旺,火星偶尔噼啪爆起,将屋内烘得暖融融的。 案几上摆着酒菜, 都是边境卫所里难得的吃食。 “大人,一些薄酒淡菜,还请大人不要介意。” 陆云逸挥了挥手,在上首坐下,沉声发问: “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回禀大人,一切都安排妥当,英城子铁矿中末将也安排了一些人以假乱真。” “嗯” 陆云逸点了点头: “没有人怀疑吧。” “大人放心,一行人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不会有人怀疑, 倒是都司,来过三次文书,都是问您的踪迹。” 陆云逸抬眼看向史家奴,眼神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淡淡道: “哦?你如何回答的?” “如实回答,您带着弟兄在铁矿中查看精铁,还给出了一些改良建议。” 说着,史家奴从怀中掏出文书,递了过去: “大人,建议都写在上面了,是卫所铁匠长久以来摸索出来的窍门。” 陆云逸接过文书,轻轻点了点头,面带笑容: “做得不错,辛苦了。” (本章完) 第924章 回返辽阳城 时间流逝,到了三月下旬, 天地间的冷气骤然消散大半,飘零的风雪已几乎不见踪影, 阳光从厚重云层后钻了出来,向大地洒下暖意。 辽阳城以北的官道上, 积雪消融,雪水与泥土混在一起,让道路变得格外泥泞。 马车走在上面,会压出一道深陷的车辙, 就算是人踩上去,也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这破路,真是难走!” 有商贾小声嘀咕,不满地瞥了眼城门处摸鱼的军卒与吏员, 他们手里拿着扫帚、铁锹, 却站在那儿有说有笑,一动不动。 显然,这些人是衙门派来清扫积雪的,却根本没尽到职责。 商贾叹了口气,望向身后高大巍峨的辽阳城, 心中无声自语,总算能走了。 这段日子,辽阳城内的气氛几乎凝固, 所有人都觉得心口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呼吸都不顺畅。 一切的根源,是都司两位大人从最初的默契相安,渐渐演变成互相调兵震慑, 甚至坊间传言,两位大人的府邸及上衙路上, 都有军卒护卫,生怕有人暗中下黑手! 这般争斗影响极大,不少商贾见天气转好, 立刻选择离开,远离这是非之地。 所以此刻,无论是城北还是城南,浩浩荡荡的出城队伍排成长龙,缓缓蠕动。 “咚咚咚——” 城北,原本排队的商贾们猛地抬头,望向北方官道。 沉闷的声响传来,他们眼中闪过慌乱, 这声音太过熟悉,是城中夜间战马奔过的动静, 只是此刻更沉闷,数量也多了数倍! 不少人做好了往回跑的姿势,暗自发誓, 一旦情况不对,货物马车都可以不要,必须立刻冲回城里! 而原本懒洋洋的军卒听到声音, 感受到大地震动,瞬间紧张起来,握紧手中长刀,慌不择路地将拒马、鹿寨拉到路中,随后望向远方。 官道尽头,转过一个大弯后, 十几匹高头大马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骑士们身穿黑甲、头戴红盔, 一手紧握马缰,一手攥着长刀。 虽只有十几骑,一股战场沉淀的肃杀之气却陡然迸发! 紧接着,十几匹战马过后,大部队出现了! 起初只是个黑点,转瞬就化作一条黑色巨龙, 盘踞在官道尽头,不断向前延伸。 队伍里的军卒全是黑甲红盔, 战争的惨烈气息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马蹄不停撞击地面,“咚咚咚”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 整个城北的军卒、吏员、商贾与百姓都愣在原地,呆呆望着他们疾驰而过。 待队伍临近,不少人才回过神来,瞳孔骤然收缩,面露震撼, 不一样! 眼前这些军卒,与最近在城中见到的截然不同, 不仅身材高大,战马也更为壮硕,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那股气势,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百战精锐! “站住!站住!!” “你们.你们是何部?” 这时,城门守将终于反应过来, 手掌微微颤抖,提着长刀冲到拒马与鹿寨中间,对着前方挥舞黄旗。 最先冲锋的十几骑没有丝毫减速,始终保持着冲势。 守将能看清他们锐利的眸子与坚定眼神,脸色猛地一变, 坏了,要冲城! 他转身想跑,双腿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就在他暗恨自己软弱时,十几骑的速度终于稍缓, 马蹄翻飞溅起的泥点,仿佛都要落在守将脸上。 最终,在距离鹿寨一丈远的地方, 十几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随后重重落地, 发出一声沉闷而整齐的“咚!” “我乃北平行都指挥使随行护卫曾文杰,这是我们的通行文书。” 军卒声音洪亮, “还请禀报都司,陆大人回返!” 城门守将呆呆看着递过来的文书,瞬间反应过来, 陆大人! 是前些日子离城的陆大人回来了! 他连忙上前接过文书: “还请等候片刻,我等这就前去通报!” 半个时辰后, 陆云逸带领一众军卒进驻城北大营。 如今的城北大营有些拥挤,大半地方已被卫所军占据。 刚一进入军营,陆云逸就察觉营寨内气氛压抑,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身旁的巩先之,吩咐道: “你派人去打听打听,这么多卫所军挤在城里是为何。” “是!” 巩先之点头,立刻安排两名亲卫去打探。 陆云逸安顿好军卒后,返回中军大帐。 还未靠近,就看到潘敬、刘宏中等人等候在帐门口。 “哈哈哈,陆大人,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英城子铁矿还需你多指点啊。” 潘敬大笑着迎上来,此刻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头发也乱糟糟的, 但见陆云逸安全返回,身上总算透出几分轻松。 陆云逸笑着上前,拱手道: “潘大人,英城子铁矿不愧是辽东顶尖矿区, 那些铁矿石个个精纯,稍加提炼便能成铁, 当地工匠也足够娴熟,锻刀、打枪样样精通,这次真是长了见识!” “哈哈哈,快请进!” 潘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以后辽东要多与大宁合作,若是大宁想采买军械,尽管开口, 价格公道,想必朝廷也不会反对。” 陆云逸没有客套,笑着走进军帐。 等他入内后,潘敬看向帐外等候的一众将领: “好了,你们有公务便去忙吧,我与陆大人小聚片刻。” 一众将领离开后,潘敬才急匆匆走进军帐。 此刻帐内没有外人, 巩先之在泡茶,几名亲卫正铺着被褥、整理文书。 潘敬快步上前,急声问道: “陆大人,你可把我急坏了!事情办得顺利吗?” 陆云逸坐在上首,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先坐,我既然能回来,事情自然无比顺利。” “李成桂没围剿你?” 陆云逸摇头,笑道: “有人给李成桂透了消息,点明了我的身份, 可那封信,李成桂转头就送到了我的军帐里, 这般情况下,他怎会围剿我?” “什么?” 潘敬又惊又怒, “一定是周鹗那个老东西!居然吃里爬外,勾结外邦!” 陆云逸抬手按住他: “潘大人,这等小事不必在意,事情顺利就好,最近城中可有什么变故?” 帐内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潘敬叹息着摇头: “还是老样子,双方明争暗斗,政令混乱, 若不是修路的准备工作繁多、耗时长, 恐怕现在连修路都要停了,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朝廷派了个佥都御史来,应该快到了。” “是谁?” “张构,这是文书。” 潘敬从怀中掏出几份文书,抽出一封递过去。 陆云逸接过文书,眉头微蹙, 张构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素来有博学多才之名, 曾奉命侍班备顾问、参与朝政规谏,在朝堂上颇有贤名,且年纪不大。 他曾见过张构一两次,印象里是个古板之人。 见陆云逸面露思索,潘敬有些不安: “陆大人,是不是修路钱财之事惹怒了朝廷,这才派人来查?” “朝廷知道钱财被挪用了?”陆云逸反问。 潘敬露出苦笑,挠了挠头: “虽说都司没人禀报,但辽东这么多衙门,总有与朝廷关系近的,想必是知道了。” “不用担心。” 陆云逸语气肯定, “一个佥都御史掀不起什么风浪, 若是真要查,至少也得是詹大人或袁大人来。 依我看,都察院派人来,不过是表个态度, 只要修路能顺利推进,便无妨。” 潘敬暗暗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这么想,一个正四品的佥都御史来辽东, 震慑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就算真要生事,也轮不到对方挑头。 他搓了搓手,话锋一转: “陆大人,钱到手了吗?”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陆云逸点头: “到手了,一共六十万两,按规矩,辽东得二十万,过些日子应该就能送来。” “嘶——” 潘敬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期盼瞬间燃成火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六十万?怎么会这么多” 陆云逸脸色古怪,把金夫人两头牟利的行径说了一遍。 潘敬听得暗暗发笑: “好!好好好!有这等人在,对咱们反倒是好事,最后便宜的还不是咱们!” 说着,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手掌拍着肚皮,喃喃道: “现在都司衙门没多少外债, 银子一到就能立刻修路,我看谁还敢横加阻拦!” 陆云逸笑了笑,接过巩先之递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问道: “最近没有关于银两的文书送来吧?” “没有。” 潘敬忽然想起一事, “不过最开始出了点岔子,许成觉得自己目标太大,没派人护卫商队,就是踏雪商行那一支。 结果到了凤凰城,被温氏的人扣了下来,许成这才带兵亲自护送。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离开辽东了。” “温氏?” 陆云逸眉头微皱,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他们为何要扣银子?” “还能为何,听令办事罢了。” 潘敬哼了一声,眼神冷冽: “最近温氏与周鹗走得很近,看样子是要沆瀣一气,出手阻拦也在情理之中。” 陆云逸摇头: “辽东太复杂,这些大户的能量太大, 稍有动作就可能坏了咱们的事,迟早要收拾他们!” “嗯!” 潘敬频频点头,眼中也露出血光, “若是他们安分守己,我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既然助纣为虐,以后就不必跟他们客气! 家里藏着那么多钱,也不肯给都司用,真是岂有此理!” “对了,陆大人,高丽的军队怎么样?听说你跟李成桂交手了?” 陆云逸神态放松,轻笑一声: “没跟李成桂直接交手,只跟他的几个心腹部将打过。 总体来说,高丽军可堪大用,算得上精兵, 至少对付女真人和他们国内势力,绰绰有余。” “这么厉害?” 潘敬心中一惊,辽东曾在女真人手上吃过亏,虽说有内外勾结的因素,但终究是战场失利。 “李成桂确实是高丽猛将,至少在军制上有可取之处。” 陆云逸缓缓道, “而且他最近在高丽推行土地改革, 把一些大户的田亩收缴上来,优先分给军卒。 这让他威望大涨,不少军卒打仗时都格外拼命,我部也是靠军械碾压才打赢的。” 听陆云逸这么说,潘敬频频点头: “军队这么忠心可不是好事啊, 万一李成桂压不住他们,这些人怕是要对外动心思了。” 作为从大头兵拼上来的边镇将领,他最懂军卒的心思, 本就是烂命一条,只要能立功,不在乎敌人是谁,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 活着是赚,死了也认了。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潘敬沉思许久,又好奇地问道: “陆大人,我听说此次入境的有一万军卒,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是朵颜三卫。” 陆云逸笑道,“他们走草原绕道女真,在镇南关外跟我会合的。” “草原人?” 潘敬眼中闪过荒谬, “草原人啥时候这么厉害了?能千里奔袭,还敢入境作战?” 在他印象里,自从北元王庭溃败后, 草原部族就羸弱不堪,军纪涣散, 而入境作战最讲究军纪与战阵,稍有差池就会溃败。 “开年时都司给他们换了新甲新刀, 况且朵颜三卫也要修路,正缺银子。 这个时候打仗,他们必然会拼命,所以我才把他们调过来。” “哦陆大人,在下真是服了。” 潘敬频频点头,面露佩服,这般辗转腾挪还能悄无声息,果然是当世猛将。 “那他们人呢?回朵颜三卫了?” “还没。” 陆云逸道,“女真还有几个大部没清缴,加上还有些缴获,走得会慢些。 我是提前带人冲回来的,不然离开太久,容易引人怀疑。” 潘敬点头:“已经有人在怀疑了。” “无妨,理由能搪塞过去就行, 谁想找麻烦,就让他们找去,本官没工夫跟他们掰扯。” 陆云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仿佛对可能的攻讦毫不在意。 这让潘敬暗暗羡慕,根基深厚就是有底气,这么大的事都能从容不迫,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这份从容? 正想着,帐门口值守的亲卫探进头来: “两位大人,府衙来信,京城来的大人到了。” “到了?” 潘敬猛地直起身,声音拔高,眼中满是震惊: “怎么这么快?” 陆云逸笑了笑,站起身: “走吧,人既然来了,总得去接一接, 更何况,我还算得上是他的上官。” 潘敬一愣,随即脸色变得古怪至极, 他才想起,眼前这人还挂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官职. “这走走走!” (本章完) 第925章 朝廷钦差来了 辽阳城西城门的泥泞尚未干透, 三月下旬的日头虽暖,却晒不透积了一冬的寒气。 城门口早已清场,定辽中卫的军卒列成两队, 甲胄上沾了层潮气,手里的长枪斜指地面, 枪尖映着日头,泛着冷光。 潘敬站在最前头,一袭武将官袍,玉带束得紧实,脸上透着几分焦躁。 陆云逸立在他身侧,黑甲未卸,甲缝里还沾着雪粒, 却比潘敬沉稳得多,目光落在远处官道的弯道上,似在琢磨着什么。 周鹗站在稍侧,身上的同知袍衬得他脸色愈发灰败。 郁新和成俊守在最后,郁新手里攥着本账册, 时不时抬头往官道尽头望, 他们被这场都司争斗困在此地, 如今见钦差到来,倒盼着能借这机会脱身。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官道弯道后,先冒出两面杏黄旗,旗面绣着“都察院”三字, 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辆青幔盖顶的马车驶了出来, 车轮碾过泥泞,溅起的泥水被车旁木板挡住,倒没脏了车辕。 马车后跟着二十来个骑卒,都是都察院的护卫, 身穿黑衫,腰挎长刀,骑术精湛。 军卒们唰地挺直身子,长枪顿地,发出整齐声响。 潘敬理了理官帽,快步上前, 陆云逸和周鹗紧随其后,郁新和成俊也连忙跟上。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夫上前掀开轿帘, 先下来个小吏,捧着印盒,而后张构才弯腰走出。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短须, 身穿绯色佥都御史袍,腰系墨玉带, 脚下皂靴虽沾了些泥,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抬手理了理袍角,目光扫过迎上来的众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潘大人,久违了。” 张构先对着潘敬拱手,语气客气。 潘敬连忙回礼,脸上堆着笑: “张大人一路辛苦,辽阳上下,可都盼着您呢!” 张构又转向陆云逸,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陆云逸虽属北平行都司,却挂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职衔,论都察院辈分,还是他的上官。 “陆大人,又见面了。” 陆云逸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张大人客气,一路劳顿,先入城歇息吧。” 轮到周鹗时,张构只是淡淡拱了拱手: “周大人。” 周鹗脸上挤出笑容,回礼道: “张大人一路风尘,下官已在驿馆备了薄宴。” 最后是郁新和成俊,两人上前躬身: “下官郁新、成俊,见过张大人。” 张构认得他们,点了点头:“二位不必多礼,上次送银之事,辛苦你们了。” 寒暄过后,潘敬正要请张构入城, 张构却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大人,本官能劳烦诸位,先随我看看修路的工地吗?”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此次奉旨来辽东,主要是看看都司修路近况,陛下惦记着关外的路,怕耽误了春耕。” “修路近况?” 周鹗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他下意识看向潘敬,见潘敬正低头理官袍,似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又转头看陆云逸,对方却望着城门口的军卒,眼神平淡。 周鹗只觉心口一沉, 他这段日子明里暗里阻拦修路,又是扣押物料,又是调兵震慑, 就是怕路修好了,潘敬和陆云逸的势力更稳, 如今钦差一来就提修路,这不是往他枪口上撞吗? 潘敬倒松了口气,连忙接话: “张大人体恤民情,下官这就带您去! 城西的工地离这儿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陆云逸也点头:“也好,正好看看工地的铁器够不够用,英城子铁矿那边打造了不少。” 郁新和成俊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出了周鹗的窘迫。 张构没留意周鹗的脸色, 或者说,他留意到了,却没点破。 他抬手示意众人: “那就有劳潘大人带路了。” 一行人往城西工地走,路上百姓见是钦差仪仗,都远远躲开,只敢在街角探头探脑。 周鹗跟在队中,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飞速盘算, 若是张构问起修路延误的原因,他该怎么说? 如今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钦差, 回去后要禀明陛下与朝廷六部, 若是处置不好,可就要在朝廷上挂名了。 城西的工地果然不远,远远就看到一片围挡, 里面有十几个民夫正用铁锹铲泥,旁边堆着些木料铁器。 潘敬指着工地,对张构说: “张大人您看,前些日子雪大,工地停了些日子,如今雪化了,正抓紧赶工。” 张构走上前,弯腰摸了摸堆在一旁的铁器, 手感冰凉,还带着点锈迹: “这些铁器,够用吗?” 潘敬接口道: “暂时够用,英城子铁矿那边炼了一批新的凿子和铲子,开春就能送来, 等到工地真正动工,足够用。” 张构眼神一凝,点了点前方不算大的工地,发问: “这还没有真正动工吗?” 场中气氛顿时有些古怪,周鹗更是心中暗骂, 从关内到辽东必经北平行都司, 那里的工地是什么模样,他怎会没见过? 事实上,张构心中一直记着那数万人的工地,甚至时常感慨人定胜天。 而眼前这所谓的工地,倒不像是修路,更像是在平整院子。 见没人说话,张构看了看在场的几位大人,继续笑着发问: “几位大人,下官问错了吗?” 潘敬笑了笑,解释道: “这只是先期的准备工作,城中的水泥工坊还没修好,所需沙子也尚未运到, 距离真正开工,可能还需要些日子。 不过,按照北平行都司的进度, 一旦开工,速度就快了。” 张构点了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向旁边的民夫: “你们工钱给得及时吗?” 民夫见是钦差问话,连忙放下铁锹,躬身道: “回大人,工钱都是按月给,没拖欠过。” 张构的神情放松了些, 就算是事先叮嘱过也无妨, 他身为钦差,旁人总要给些薄面,不会再拖欠工钱。 他好奇地看向四周,问道: “潘大人,下官想问问,都司这次准备雇佣多少人修路? 我看北平行都司的工地上,恐怕有数万人吧。” 潘敬笑容一僵,心中悄悄叹气, 若是钱财充裕,他自然想多雇百姓, 如此百姓手中有钱,才能促进商贸往来,这是从应天商行学来的道理, 但现在. 他沉吟片刻,没有撒谎,直言道: “都司准备雇佣万人,剩下的缺口,会征召民夫。” “哦?”张构诧异地看过去, “若是没记错,都司送呈朝廷的文书上写着,修路要尽数雇佣,怎么现在?” “都司近来出了些变故,暂时凑不出那么多银两。” “昂”张构面露恍然,笑着点头: “理解理解,一地衙门总有繁杂事务,出些突发情况也正常。” 潘敬有些感慨,语气带着无奈: “其实现在已经省了不少钱了, 原本准备冬日开工,那时施工环境复杂,风雪弥漫,用人多,器具损耗也大, 如今快开春了,倒不用花那么多钱,也算是一得一失。” 周鹗站在一旁,插不上话, 只觉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众人兜兜转转,很快从工地返回,又去了都司衙门的议事厅。 厅中生着炭火,暖意融融,案几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潘敬和陆云逸坐在上首,周鹗坐左侧下首,张构坐右侧下首, 郁新和成俊则坐得更靠后些。 茶水刚斟上,周鹗就率先开口,想转移话题: “张大人,您这一路从北平来,可曾遇到变故? 听说近来关外不太平,有马匪作乱。” 张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道: “倒没遇到马匪,只是进入辽东后,路上雪化泥泞,走得慢了些。”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修路的事上: “潘大人,修路的银两筹备得如何了? 陛下与诸位大人虽没催,但下官听着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潘敬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容: “张大人,银两的事朝廷尽管放心,修路足够用。” 周鹗也点头: “都司有账册,张大人若是想看,本官立刻命人拿来。” 张构摆了摆手: “账册就不必看了,本信得过诸位大人。” 他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扫过屋中众人, 虽都在笑,气氛却有些古怪。 又聊了半个时辰,话题大多围绕修路, 周鹗偶尔插一两句话,都被潘敬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眼看日头偏西,张构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本官还要回驿馆整理文书,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众人起身送张构出都司衙门, 潘敬还想留他用晚膳,却被张构婉拒: “多谢潘大人美意,本官刚到,还有些文书要处理,改日再叨扰。” 送走张构,周鹗借口还有公务,匆匆离开了都司衙门。 潘敬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哼,他倒是跑得快,怕张大人追问修路的事呢!” 陆云逸摇了摇头: “张大人心里有数,不用咱们多说。” 张构带着亲信刚回到驿馆,坐下喝了口热茶, 一个穿青布衫的信使就找上门来,递给他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有人托我交给钦差大人。” 张构皱了皱眉,拆开信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信纸是普通竹纸,字迹潦草却用力: “陆云逸假托巡查三万卫铁矿之名,擅自带兵进入高丽,烧杀抢掠,作乱无数,致使万千军民死伤, 恳请钦差大人彻查,还高丽百姓一个公道!” 字数不多,张构看后却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眼中闪过一丝荒谬,还有浓浓的狐疑, 带兵进入高丽?烧杀抢掠? 张构知道陆云逸是关外猛将,多次击败女真与草原部族, 是陛下与朝廷在关外最倚重的将领之一, 此人尤其生财有道,连六部堂官都赞不绝口, 这样的人会去高丽烧杀抢掠? 张构第一反应是不信, 要钱,陆云逸有的是钱, 要权,北平行都司近六万兵马归他掌控, 要军功,他听詹大人说过,陆大人为了躲军功,都司一些小打小闹根本不上报。 那他去高丽干什么? 张构把信往案上一拍,手指敲击着案几,脸色凝重。 信的内容他自然不信,但送信的举动却让他格外慎重, 刚到辽东就有人送信,这岂不是早就盯上他了? 他沉思片刻,喊来随从: “去请郁新郁大人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相询。” “是!” 不多时,郁新就到了。 他见张构脸色难看,神情有些微妙,躬身道: “张大人,您找卑职,可是有什么事?” 张构把信推到郁新面前,沉声道: “郁大人,你看看这封信,可有耳闻?” 郁新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 他放下信,语气严肃: “张大人,下官不敢隐瞒,下官的确收到过类似的信,说陆大人擅兵入高丽。 可下官去问询潘大人时,潘大人说陆大人就在三万卫。” “哦?”张构挑眉, “可有证据?” “有!”郁新连忙点头, “三万卫送来了文书,能证明陆大人在铁矿巡查, 甚至还对冶炼之法提了些改良建议,这些都有记录。” 张构听后,眉头渐渐舒展,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信写得看似有理,实则漏洞百出,显然是有人故意构陷。 “陆大人是北平行都指挥使,三万卫的铁矿.需要他去巡视?” 郁新沉声道: “听说是大宁想采买些军械和农具,还要在辽东推广种植甘薯, 这都需要特定器具,所以陆大人才去了三万卫。” 张构频频点头,甘薯在北平行都司丰收的事, 他也有所耳闻, 连驿站的饭菜里都有甘薯,吃多了总让人胀气放屁. “陆大人无令离开属地,也是这个原因?” 郁新脑袋向后一缩,连忙道: “下官不知。” 张构笑了笑,把信折好放在案上,对郁新道: “郁大人,此事你暂且不要声张, 陆大人是朝廷的股肱之臣,若无实证,不可轻动。 你回去后多留意,若是还有人送类似的信,立刻报给本官。” “是!下官明白!” 郁新躬身应道,心里松了口气, 如今钦差来了,朝廷再怎么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 郁新走后,张构坐在案前, 看着那封匿名信,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此次来辽东,本是奉旨查看修路近况, 可路没见着几分,却先卷入了争斗, 而且今日的气氛也格外古怪, 看来,这辽东的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热茶,心里已有了计较, 不管是谁想把他这个钦差当刀使,他都绝不会轻举妄动。 毕竟,陛下最惦记的,还是关外的路,不是都司的争斗。 刘氏府邸门口, 陆云逸乘坐的马车摇摇晃晃返回,门口已有侍者等候。 他刚走下马车,府中众人顿时蜂拥上前, 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古怪, 城中的流言蜚语他们都有所耳闻,且经多方打探,的确有几分可信度, 可要把眼前这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与驰骋疆场的大将军联系起来,实在让人有些震惊。 刘婉怡笑意吟吟地上前,上下打量着他,娇笑道: “夫君,好像瘦了些啊。” “有吗?” 陆云逸张开手,示意她们细看。 “又黑了不少。”沐楚婷在一旁抿嘴偷笑,小声提醒。 “黑了?”陆云逸摸了摸脸,大笑起来: “一路奔波劳累,黑一点才正常,走进府!” 一行人乌泱泱地进入府邸。 不多时,陆云逸在正堂见到了刘老太爷,躬身一拜: “晚生见过祖父。” 刘彦辰笑呵呵地站起身: “快快快过来坐,一路奔波,可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是冬日的路太难走了。” 刘彦辰脸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 “你来得正好,我刚得到个消息,有人给新来的钦差送了封信,说你擅自带兵入境高丽。” 陆云逸听后,眉头一挑,坦然一笑: “祖父放心,是我派人送的。” (本章完) 第926章 蓟辽海东自贸区 “你送的?” 刘彦辰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呆呆地看着陆云逸,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一边笑一边点头,喃喃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老夫佩服。” 陆云逸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拿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说道: “做御史的大多是逆反性子, 让他们往东,他们偏偏往西,所以先入为主的印象很重要。 既然有人想要坏我的事,那我也不介意顺水推舟。” “万一这位张钦差偏要查呢?” 刘彦辰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是御史钦差,各地大员最为忌惮的存在, 甚至就连他这等大户也十分忌惮。 虽然他们根基深厚, 但也经不住有人在朝廷上不停地嚼舌根,事后会很麻烦。 陆云逸表情淡然,又抿了一口茶: “他想要查,那他就查吧,事情闹得越大,越不好收场。” 刘彦辰一愣,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朝廷真的对修路这般重视?” 陆云逸点了点头,有些感慨地叹息一声: “祖父啊,朝廷想要在关中修建一条到应天的路,为此正吵得不可开交。 但朝廷的钱就这么多, 辽东修了,关中就不能修,所以这很重要。” 刘彦辰眼神闪烁,心神一紧, 知道这是在为迁都而角力, 可以想象,未来的很多事都是因为迁都而掀起了风波。 “是了,既然辽东的路这么重要, 张大人的第一要务就是监督修路, 若是莫名其妙将事情扯到你身上,他自己也收不了场。” 陆云逸笑着点了点头,从张构刚到辽阳城就要看工地, 就已经能看出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 只要路能顺利完成,其他的都不重要。 刘彦辰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有些古怪: “云逸啊,都司和朝廷现在可没有多少银子, 若是都司真要修路,我们这等大户也可以出借一些银子。 这一次.要齐心协力将事情办了,不能再像先前那般虎头蛇尾。” “祖父觉得修路的事能成?” “云逸做事,老夫很放心,一定能成。” “那就借一些银子给都司吧,正好卖个人情, 以后在道路使用上也能多一些话语权,至少说出去也威风。” 刘彦辰听闻此言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既然云逸如此说了,那刘氏这次要孤注一掷了。 相信我们做出姿态之后,臧老鬼也会出钱, 如此都司的银钱就充裕了。 至于另外两家 温氏现在是坚定地站在周大人一旁, 林氏则两不得罪,各方都有支持, 其他一些小家族也跟着林氏走,摇摆不定。” 陆云逸轻轻一笑: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摇摆不定、态度暧昧就是不支持潘大人,以后有他们受的。” 屋中气氛陡然间冷了下来, 刘彦辰深知,位列朝堂的大人们严格意义来说已经不算是人了, 不能以常人的情感来定义他们。 在他看来,摇摆不定就是支持, 但在这些大人看来,摇摆不定就是不支持, 二者南辕北辙,相差甚远。 屋中安静了许久,刘彦辰才试探着发问: “云逸啊,老夫这次想要问一问,你.真的去了高丽?” “你不要误会,我是想着现在城中流言蜚语这么多,难保会对你的名声有一些影响。 若是你真的没去, 那刘氏就出面澄清一二, 至少在这辽东,刘氏说话还是有一些分量,一些百姓也愿意相信。” 陆云逸端着茶杯,透过敞开的正堂大门看向外面愈发晴朗的天气, 虽然依旧寒冷,但已经有了几分春意。 他将茶杯放下,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 “祖父啊,早就听闻高丽的风雪很大, 一到冬日景色宜人,如今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刘彦辰瞳孔骤然收缩,浑浊的眼睛中闪过震惊。 说实话,对于入境高丽这等传闻,他是不相信的, 毕竟,高丽是大明的不征之国,两国一直保持友好。 “云逸啊,此事可不能肆意宣扬, 若是传到了京城,可是要出大乱子。” “祖父不用担心,如今掌控高丽朝政的是李成桂,他亲自率军拦截女真人,还遭遇大败。 旁人问他,他也不会承认,不会有问题的。” 刘彦辰一愣,旋即也反应了过来,笑了起来: “看看我这脑袋,年纪大了就想不明白事, 李成桂为了维系威望,的确不会承认此事。 若是他承认了,那高丽王室可就能借此机会生事,趁机夺回一些权力。” “就是这个理,这个闷亏他得认,当然.也未必是闷亏。” 陆云逸仔细想了想,心中做出了决断,沉声道: “晚生这次去高丽,与李成桂达成了一项合作。” “什么合作?” 刘彦辰眉头一挑,眼中闪过惊讶, “高丽出钱修建从镇江堡到辽阳城的道路,用水泥和混凝土。” “嗯?” 刘彦辰眉头一挑,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商机。 若是这一条路能够畅通无阻, 那再加上辽东与北平行的路,整个关外就连成一片了。 到了那时候,不说共同进退,但也是利益共同体! “嘶” 刘彦辰压下心中震惊,到了现在他才有些理解, 为什么陆云逸要亲自从北平行来到辽东操持修路之事,合着背后有更大目的。 “云逸与老夫说这事,是想?” “大宁的水泥工坊很快就会在辽阳城开设分号, 一方面是给辽东提供水泥、混凝土等技术支持,另一方面也赚些银子。 晚生与祖父说此事,是想着刘氏能够参一股,共同发财。 当然,商行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等开石挖沙之事没有本地人支持,是万万无法顺利推行。 等分号建好,刘氏不论是承建镇江堡到辽阳的修路工程, 还是安安心心发展水泥工坊卖给衙门, 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祖父觉得如何?” “这这.” 刘彦辰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变得清亮,狂热升腾而起,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么重要。 不论是修路还是提供水泥、混凝土, 但凡衙门有点脑子都会一手包办,如此成本才能降下来。 没想到.居然居然还能分外人一杯羹? 刘彦辰久久不语,过了许久才有些怅然若失地开口: “云逸啊,这次你回来可是给了老夫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不瞒你说,我等几家聚在一起时,都不敢想啊。” 陆云逸笑了起来: “大家都有钱赚生意才能做得好, 一大碗肉若只是衙门自己吃,迟早要出问题。” 刘彦辰频频点头,觉得自己这个孙女婿心胸尤为大, 而且不吝啬分钱,这太少见了。 也难怪应天商行能发展成如此这般模样。 “云逸啊,不知.要拿出多少钱来参股? 这次决定支持修路之后, 刘氏打算卖两个矿给地方府衙,大概能挤出个七八万两银子。 若是水泥工坊要的钱多,那就多卖一些矿, 现在老夫也想明白了,钱留在手里不花不是钱。” 陆云逸眉心狂跳,真!家里有矿! “祖父啊,北平行都司与辽东都司要占据至少六成份子,以此来完成对水泥工坊的掌控。 剩下的四成还要留一成给高丽人,如此便只剩下三成。 这样两万两银子占一成股份,如何?” 刘彦辰眨了眨眼睛,贵了。 两万两银子一成股, 那岂不是说整个工坊要值二十万两银子? 这天下,也只有应天商行与江南江西几家大商行、钱庄值这个钱, 北方还没有这么值钱的商行。 “云逸啊,价格是不是有些贵?” 刘彦辰没有任何隐瞒,说出了心中所想。 陆云逸点了点头,笑道: “的确有些贵了,建一个水泥工坊可能只需要不到一万两银子,若简单一些几千两银子就成。 但.祖父,商行可能没有那么值钱, 但这是一次上车的机会,这个机会值这么多钱。 只要上了车,以后刘氏就与两地都司同仇敌忾。 甚至日后往高丽修路时,钱随路走, 旁人赚不了高丽的钱,刘氏可以赚。” 刘彦辰面露呆滞,有些震惊: “高丽?” 陆云逸笑着说道: “高丽要与大明展开商贸往来, 我就不信他们能看着货物在大明修建的路上狂奔,而在自己境内蠕动,这多耽搁赚钱啊。 所以,晚生推测, 以后不论是李成桂掌权,还是王室重新掌权, 都要在水泥、混凝土下功夫。 至少要从两京到边境修一条路, 如此才能更快地商贸往来,赚取钱财。 到了那时候,辽东的水泥工坊可就赚钱了。 在大明,一千斤水泥也不过几两银子, 可若是卖到高丽,翻个十倍也不过分吧” 听闻此言,刘彦辰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城中的水泥工坊他去看过, 除了石头就是沙子,他觉得这东西比开矿还赚钱! 可这东西在明地是石头沙子, 但到了高丽.那就是金子啊。 这么一想,两万两的确不贵,而且太便宜了! 他是知道的,能赚一万两银子的商行至少能值五万两! 而水泥工坊若值二十万两, 从高丽身上赚个四万两还是轻轻松松! “好!云逸!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刘氏就参一股。 钱什么时候要?若是着急.可以拿家里地窖里的存银。” “不急不急.”陆云逸连连摆手: “高丽的人还没来,等来之后再商议商议。 另外到时晚生还要给您介绍一个人,名为王君平,是高丽王室的旁支。 以后北平行都司采买高丽的物件, 就要通过他来完成,刘氏也可以与之合作。” “他是你的人?” 刘彦辰一下子就懂了,小声发问。 “算是吧,不过他最大的作用还是用来制衡李成桂, 不能让他这么顺风顺水下去,与大明无益。” 到了这个时候,刘彦辰脑子里也算是后知后觉, 彻底知道了眼前这个小子想要干什么。 一方面完成对关外道路的铺设,其中各个节点都是他亲自联系, 再就是完成对高丽压制, 让高丽国内的王室不至于落败得那么快。 毕竟两虎相争,对明国才有利。 “呼” 想明白了这点,刘彦辰长舒了一口气,眼睛又重新恢复了清明: “云逸啊,婉仪能嫁给你,是她的福分啊。 咱们这关外狼烟之地,能有你操持,也是关外的福分。” “祖父过奖了,在其位谋其职,晚生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能在位上不添乱,就已经难能可贵了,云逸莫要自谦。 你看看这辽东 两位大人打得不可开交,这辽阳城不是战场但胜似战场啊。 前些日子城外又有几个村落叛乱, 依我看.也是两位大人在交锋。” “大乱才能大治,这场争端很快就要结束了。”陆云逸笑了笑,眼窝深邃。 北平行都司,营州右屯卫! 前北元工部尚书,现任北平行都指挥佥事李贤已经在营州右屯卫等了好些日子。 今日他照常站在高台上,手拿万里镜, 遥遥地看着东方通往辽东的方向,希望能见到商队前来! 可从早晨看到中午,东方一直白雪皑皑, 官道上只有一些零散的小商队, 根本看不到押送银两的商队,这让他心中一沉。 距离约定的日子已经过去三日了,银子还没有来, 这让他不得不浮想联翩, 难道是出了岔子? 可从最近打探的消息来看,大军行进一切顺利, 陆大人已经安稳地撤回了辽阳城, 按理说事情应该进展顺利啊 可银子怎么没来? “唉” 李贤叹了口气,当初刚刚来到营州右屯卫的激动已经被消磨大半。 从他知道这个消息开始,就震惊于都司的胆大包天, 居然真的敢无令调兵,还入高丽作战! 当他得知是为了一些银子后, 更是震惊不已,有一种窥探到了隐秘的兴奋。 而现在,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兴奋逐渐变成了担心. 李贤歪头看了看不远处静静坐着的伍素安,诧异地发问: “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你就不担心?” 伍素安正在端详着手中茶杯,听闻此言,抬起头来,笑着说道: “李大人,您放心吧,大人做事从来不会出差池, 银子一定会来的,不用太担心。” “从高丽到北平行,一路辗转腾挪,路途千里,万一遇到了马匪,那可就糟了.” 李贤叹了口气,拿着万里镜回到军帐坐下, 端起茶来一看,不知何时,茶都已经凉了。 “李大人,钱只要入了辽东,那就丢不了,无论如何都能送回来。 咱们才来这几日,不着急,您看下官都不着急。” 李贤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样,摇了摇头, 即便已经入职半年了,但他依旧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都司官员都像是族中的老大爷, 一副不紧不慢、胸有成竹的模样, 李贤都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这么从容。 李贤将凉茶一饮而尽,拿起万里镜,想要再去看看。 但就在这时,一名披甲军卒急匆匆地冲上高台,声音急促: “大人,人来了,在军寨北门!” “北门?” 李贤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一直淡然的伍素安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站了起来。 “快快快带我们去!”李贤连忙催促。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营州右屯卫的北门,放眼望去,李贤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前方车队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 人都蓬头垢面,车都沾满血污,甚至马匹身上都有伤痕。 “这这是咋了?” 而且,怎么还有军队护卫? “您是.许大人?” 伍素安认出了站在最前方的披甲将领,试探着发问。 许成见到了熟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 “本将辽东都指挥佥事许成,哪位是李大人?” “我!我是!”李贤连忙上前。 许成从怀中掏出文书递了过去,又指了指身后的诸多马车: “踏雪商行运送的货物都在这了, 剩下的两队在后面,半个时辰就能到。” 李贤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试探着发问: “许大人,货没事吧。” 许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货是没事,但本将的属下可有大事了。 劳烦召集军医,帮他们医治一番, 一路行来,遭受阻挠无数啊,入境北平行之后,才算是安稳了一些。” 李贤踮脚看去,只见银车中掺杂着一些马车,被风一吹,车帘掀开,露出了里面躺的横七竖八的军卒. 伍素安也看到了,连忙朝着身后挥手: “快快快,军医!!” (本章完) 第927章 辽东都司蛇鼠一窝 翌日清晨,一队将近五百人的人马悍然冲进了营州右屯卫! 刘黑鹰翻身下马,整个人比年前消瘦了许多,肤色却依旧黝黑。 他此刻目光炯炯,步伐急促,面对迎上来的营州右屯卫指挥使,直接发问: “人在哪?” “大人,人在后营。” “情况如何?” “许大人和货都没有大碍,只是有些军卒受了伤,还有些人伤势过重,没撑过昨晚。” “嗯” 刘黑鹰步伐匆匆来到后帐, 刚一进屋,就看到了已两年未见的三万卫指挥使许成! 相比于以往,许成身上多了几分不怒自威, 更添了些许身为都司掌管者的从容! 许成见到他,先是一愣,很快便想起这人是当初跟随陆大人前往三万卫的副将,连忙站起身,快步上前,躬身一拜: “敢问可是刘黑鹰刘大人当面?” 刘黑鹰上下打量着他,爽朗的笑声随之响起: “哈哈哈哈哈,许大人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这时,听到消息的李贤也匆匆赶来, 见到刘黑鹰,不知为何,自己竟松了口气: “刘大人,您来了。” 刘黑鹰转头看向李贤与伍素安,脸色瞬间凝重,沉声道: “情况都如此紧急了,本官如何能不来?货都到了吧。” “到了,分文不少,甚至还有多余的。” 伍素安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一边递上一边说道。 “多余的?” 刘黑鹰脸色有些古怪,翻开文书, 当看到上面六十万两的数字时,他眉头一挑,嘴角不自觉挂上笑意: “这这高丽人还真是有钱,六十多万两说拿就拿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皆有些古怪,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毫不避人。 “大人,还是小心些,隔墙有耳啊。”李贤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刘黑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北平行都司上下一心,不像辽东这般龙争虎斗。 许大人,辽东都司的争斗如何了?可有结果?” 许成露出几分尴尬,虽对都司争斗满心厌烦,却也不愿被外人点破,只得叹了口气,如实说道: “刘大人,不瞒您说.这争斗,恐怕要等银子到位才能结束。” 刘黑鹰轻轻一笑: “放心,既然潘大人费心为咱们遮掩,那答应他的定然一分不少。 现在就分装,等许大人回去时正好一并带回,也省得来回搬运麻烦。” 许成愣在当场,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心中骤然涌起一阵狂喜: “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答应的事绝无反悔之理。 虽说二十万两不是小数, 但比起你我两都司合力,不算什么。 若是二十万两不够,尽管让潘大人写文书来, 都司如今有了些余钱,出借一些也不耽误正事,但丑话说在前头,得给利钱。” “哈哈哈哈哈。” 军帐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许成连连点头,对刘黑鹰的慷慨满心佩服: “刘大人,北平行都司有您和陆大人共同操持,定然差不了。 只可惜辽东的周大人,不像您这般明事理,整日陷在内斗里,置都司发展于不顾。” “哎,争斗本就难免,到手的权力哪有白白拱手让人的道理。 不过辽东乱象想必很快就能结束, 等许大人把银子带回去,都司便再无理由乱花钱了。” 刘黑鹰忽然想起一事,提醒道: “若许大人没别的事,还是尽快启程吧。 前些日子朝廷钦差路过大宁,特意查看了修路进程,如今该已到辽阳城了。” “什么?钦差?” 许成眼睛猛地瞪大,心头骤然涌上一股紧迫感。 从信件中他清楚,修路只完成了部分测算,真正的大工程还远未开始。 钦差这时候到了,若是交代不过去,潘大人恐怕要吃些苦头。 “这次的钦差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张构, 京城来信说.此人十分古板,不好打交道,在都察院人缘也差, 但却是个能干的能吏,所以陛下与朝廷才派他来。” 听完这话,许成愈发紧张,连忙说道: “刘大人,劳烦您帮下官准备些快马与马车, 我今日就带人带货离开,争取五日内赶回辽阳城, 若是因银子不到位误了动工,被钦差知晓,可就糟了。” 刘黑鹰笑了笑: “放心,这些我会替你安排妥当, 至于那些伤员,就留在这儿好生医治,等痊愈了再送回辽东。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何事?还请刘大人指教!”许成拱手一拜,面容严肃。 刘黑鹰神秘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钦差已到辽阳城,辽东都司没钱,未必是坏事, 许大人不必急着赶路,正常走便是。” “正常走?那可要走十多日啊。” 许成有些震惊,却也不算愚笨, 很快反应过来,瞳孔微缩,试探着问道: “您的意思是,潘大人可借没钱的由头,借机发难?” “你们都司的银子,没乱花吧?” “没有!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 就连朝廷给的十万两,大多也用来补充军械、发放军饷了, 两位大人都盯着,半分贪腐都没有。” 许成脸色有些古怪,这十万两恐怕是辽东设都司以来,花得最实在的一笔钱。 “那就好,修路的事拖了几个月也不差这几天, 让钦差在辽阳城好好查查,看看朝廷的修路钱,到底是怎么莫名其妙消失的。” 一旁的李贤眉头一挑,瞬间想通其中关键, 无论北元还是大明,许多难题到最后,都能归结为一句话: “钱从哪来?” “潘大人!钱呢!” “朝廷东拼西凑,才凑够十万两银子送来了辽东!” “如今府库只剩三千两,钱去哪了!” 张构抵达辽东都司已过十日, 辽东的窘迫终于再也瞒不住了! 都司正堂内,张构手持文书,站在中央,声音铿锵有力。 上首,陆云逸与潘敬相邻而坐, 下首,周鹗及辽东几位指挥佥事依次落座,屋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一众官员或多或少都不敢直视张构,眼神飘忽不定。 就连潘敬也有些坐立难安,虽十万两银子花出去并非他的过错, 但他终究是都司长官,难逃监管不力之责。 许久无人应声,张构呼吸愈发急促,眼中也泛起血丝。 他看向潘敬与陆云逸,声音带着几分凄厉: “潘大人,修路乃是国策! 除了治水修渠,朝廷还是头一次给地方划拨这么多钱, 如今钱说没就没了?岂不可笑? 陆大人,您在京城待得久,该知朝廷的难处。 国库里能动用的存银,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万两,朝堂大臣为此争执不休,打生打死。 如今朝廷给了这么大的支持, 换来的.居然只是一句钱没了?” 张构不等二人开口,猛地转头, 看向坐在下首的郁新与成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是运银官,现在钱没了?打算怎么向朝廷交代?” 二人猛地站起身,低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潘敬才轻叹了一声,沉声道: “张大人,这笔钱花出去也是无奈之举,还请您多担待。” “担待?” 张构猛地抬头,面露怒色: “潘大人,朝廷命我来查看修路进程, 下官不求在辽东看到大宁那般热火朝天的景象, 至少也想见到民夫们在尽力修路, 慢些无妨,只要肯投入,总能修好。 可现在呢? 修路的银子全没了踪影, 想要开工,恐怕要等到猴年马月! 潘大人就没想过,该怎么向朝廷交代吗?” 潘敬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脸色沉了下来: “朝廷那边,本官自会交代,张大人若是不放心,尽管在此等候便是。” “大人,修路的钱,到底从哪来?” 张构声音陡然拔高,死死盯着潘敬,眼中满是荒谬, “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就算辽东占地千里、赋税充足,想要攒够也得好几年! 难不成这条路,要修上几年?” 他顿了顿,又追问道: “还有,潘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 朝廷给的十万两银子,到底花在了哪? 是什么事如此紧急,连朝廷专款都敢动?” 潘敬一听这话,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梗着脖子说道: “这是我都司内部事务,张大人不必知晓!” 此话一出,一旁的周鹗脸色瞬间黑了, 若是直说银子用来平叛、发军饷,或许还能解释, 可潘敬这话,以张构的执拗性子,必然要刨根问底。 果不其然,张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潘大人,您今日不跟下官说,总有一日要对朝廷说! 修路之事事关重大,朝廷上下都盯着, 再不能像以往那些糊涂账一样,拖一拖就过去了!必须面对! 您现在说了,下官回朝后会如实禀报, 若是等朝廷派人来查, 到时候潘大人就算有三张嘴,也说不清了!” 可他没料到,潘敬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 只见潘敬眉头一竖,厉声呵斥: “张构!本官给你几分薄面,是看在陛下与朝廷的面子! 你一个四品小官,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大放厥词! 来人,把他拖出去! 日后他再想进都司衙门,必须事先通禀, 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准放行!” 话音未落,门口的亲卫瞬间冲了进来, 二话不说就架住了张构,往外拖去。 场中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张构即便被架着,脸上也满是茫然, 他怎么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对钦差如此强硬! 一旁的周鹗见状,脸色骤变,心中暗骂潘敬王八蛋,连忙站起身,急声说道: “快快快,放开!张大人是钦差,岂能如此对待!” 潘敬却全然不顾,挥了挥手,示意亲卫继续。 亲卫哪里会听周鹗的, 不过三息就将张构拖出了衙门。 大概是受不住外面的寒气,张构猛然反应过来,凄厉的喊声从屋外传了进来: “本官要上禀!上禀朝廷!! 辽东都司贪墨钱粮,蛇鼠一窝!蛇鼠一窝!!!” 声音渐渐远去,周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甩袖袍,冷哼一声,快步离去。 见状,郁新与成俊也连忙起身,躬身一拜后,缓缓退了出去。 不多时,正堂内就只剩陆云逸与潘敬二人。 陆云逸端着茶杯,淡淡开口: “方才言辞,是不是有些过激了?” “呵呵.” 潘敬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与方才的怒容判若两人, “若不这样,怎么能勾得他查案的心思? 现在他恨得越深,日后查案就越用心,希望他能快点明白过来.” 说到这里,潘敬忽然若有所思: “你说.郁新与成俊这两人,怎么不跟张构说实话呢? 他们在辽东待了快两个月,难道不知道都司内斗有多激烈?” 陆云逸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潘大人,您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两个五品小官,哪敢掺和二品大员的争斗?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说得也是。” 潘敬脸色有些古怪,抓耳挠腮地咂了咂嘴, “可他们不说,难不成咱们要给张构安排个人?可他未必会信啊。” “不急,若只是想让他知道,倒也简单,难的是让他信。 御史这等官职向来不听人言,只信自己查到的事,让他查便是。 最近他已经找了郁新好几次,估摸着郁新也该跟他交底了。” 一听这话,潘敬松了口气, 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露笑容: “好啊好啊.等这事了了, 就让周鹗这老王八蛋滚远点,咱们做事也不用再束手束脚了。” 陆云逸笑了笑,问道: “潘大人,银子到哪了?” “快了,离辽阳城不到百里,要是快马加鞭,三天就能到。 不过许成也是聪明了,一路上慢悠悠的,紧赶慢赶也得五六天。 放心,时间足够。” “那就好,等银子到了,可就真不得闲了,路一旦开工就不能停, 现在还有十万两银子的缺口,潘大人打算找大户出借?” 潘敬脸色凝重了许多,轻轻点了点头: “刘氏与臧氏那边已经说定了, 路一开工,钱财立刻到位,甚至还会调不少庄户人来帮忙。 这次本官真要多谢他们, 若是没有他们支持,这缺的钱还真不好凑。” “有所求必有所得,大户出钱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容易被他们裹挟。 但如今局面,也只能这么办,潘大人记得掌控好尺度。” 潘敬眼中闪过几分忌惮: “我听说江南有些地方,东西极贵,卫所和衙门发的俸禄都不够吃饭。 一些大户就打着接济的名头, 一点点把衙门卫所都裹挟了,让他们为自己办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实在没办法。 希望日后辽东,别落到这般境地。” 对于此事,陆云逸也有所耳闻,他郑重说道: “等路修好,通商开通.都司就不会缺银子了。 日后商路把高丽也囊括进来, 能赚的钱更多,也不用再这般束手束脚。” 潘敬面露憧憬,不缺钱的衙门,他还真没待过。 若真有那么一天,不知自己能不能亲眼见到. 辽阳城驿馆内,张构坐在房舍中,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望着桌椅上堆放的诸多文书, 猛然惊觉这些日子竟全是无用功! 修路的阻碍,从不是天气或技术,只是单纯地没钱。 “呼” 张构长舒一口气,似是要将心中烦闷尽数吐出。 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郁新的声音传了进来: “张大人,您找我?” (本章完) 第928章 林冲误入白虎堂 郁新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上、脸色阴沉到极点的张大人,心里咯噔一下, 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怕是躲不过去了。 “坐。” 张构点了点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待到郁新坐下,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翻看着手中文书,眼神凝重。 房舍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这让郁新愈发惴惴不安,只觉心中满是苦涩。 这等押运银两的差事,他本以为是美差,回去后定能为升官添些本钱, 可现在若是处置不当,回去后能不能保住官职都难说。 郁新正暗自思索, 不知何时,张构已放下文书,淡淡地看着他。 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张构若有所思。 “郁大人,您在想什么?” “啊!” 郁新一个激灵,连忙从思绪中回神,慌忙道: “没,没想什么。” 张构笑了笑,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缓缓发问: “郁大人,今日衙房中的场景你也看到了,辽东都司的大人们对钱财消失之事含糊其词。 你在辽东待了这么久,就没听到些风言风语?” “来了.” 郁新心思一沉,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躲不过。 还没等他开口,张构便继续说道: “这些日子我也收到不少文书,内容天马行空,看得人眼花缭乱。 所以我想从郁大人嘴里,听听事情的真相,你亲眼所见的真相。 否则,辽东这事, 你我就算回了朝廷,也没法交代。” “张大人,您还没看懂吗?” 郁新声音低沉,满是无奈: “这辽东都司就是个战场,所有人都是几位大人手中的棋子。 下官来到这里后,变成了冲锋陷阵的小卒,您既来了辽阳,那您也.” 张构脸色微变。 他身为佥都御史,在京城受人尊敬,连大员都对他礼遇有加,更别提去到地方。 但来了这辽东之后,他觉得处处受制,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如今郁新这般直白地挑破此事,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可他来这十日,也隐约察觉到,身后像是有双大手,在悄无声息地拨弄着他,引着他往既定的方向走。 而现在,这条路快走到头了,即将抵达所谓的“真相”。 深吸一口气,张构沉声道: “郁大人,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张大人,都司的文书您看了吧?” “看了!全是假的!” 张构语气斩钉截铁: “什么发放军资、饷银,这等骗人的鬼话,也就他们自己信。” 见张构说得如此肯定,郁新嘴唇轻轻动了动,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张大人,您看的文书都是真的,只是被隐瞒了一部分。” 张构瞳孔骤然收缩,放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整个人瞬间绷紧。 “真的?这笔钱真的发下去了?不是他们贪墨了?” “大人.” 郁新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修路专款,都司大人怎会蠢到贪墨这笔钱,还做得这么干脆粗暴? 这笔钱确实发了军饷、采买了物资,甚至还置办了些过冬的用具。” 说到这儿,郁新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接着道: “可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很复杂,甚至下官自己都觉得,把钱花出去没什么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 张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狐疑,本以为离真相更近了,没想到反而愈发扑朔迷离。 “张大人,军中哗变了。” 轻柔的声音在房舍内响起,张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哗变了?为何没人提?文书上怎么没记录?” 但张构很快反应过来, 哗变、叛乱这等事,地方向来是能压就压、能瞒就瞒, 绝不会轻易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落在纸上。 郁新叹了口气: “那段日子,护卫辽阳的指挥所哗变,屯田卫哗变,连百姓都起了乱子,甚至还出了射杀潘大人之事! 整个辽阳城乱作一团,人人自危。 都司为了平息事端,把刚到手的钱财全散了出去。 之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此事。 参与作乱的军卒巴不得没人记得,都司、府衙的官员也一样, 至于百姓,他们本就知道得不多,几句流言蜚语,没多久也就散了。” “为什么会哗变!” 张构眉头紧锁,心中竟松了些, 若是因哗变花了银子,他回朝也有个交代,无论何时,安稳都是头等大事。 郁新听了这话,心里直骂娘, 这张大人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都要他点破。 叹了口气,郁新也没了顾忌,淡淡道: “这牵扯到都司两位大人的明争暗斗。 潘大人没来之前,周大人掌着整个都司,再加上他在都司待了近十年,根基深厚,对潘大人这个外来的都指挥使本就不服, 两人一见面就斗上了,一直到现在。 张大人若想知道更多内幕,不妨找都司里品级高些的大人问问, 他们比下官清楚得多。” 张构沉默着,只觉浑身发冷。 他一个御史钦差,竟卷入了这等地方纷争。 都司的两位主官可都是二品大员,朝堂上都有根基,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郁新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书,站起身递过去: “大人,这是最近几日下官所见所闻,都司各位大人都有站队, 能做到不偏不倚、不依附任何人的,没几个,您看看。” 张构接过文书,迟迟没打开。 他清楚,一旦真的看清了辽东都司的权力争斗, 无论他做什么,都会沦为双方的棋子,倒不如现在这般懵懵懂懂,反而安全些。 可郁新没停嘴, 他已经想通了,这事风险太大, 不如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他一个五品运银官,总不至于第一个被追究。 “大人,事到如今,修路之事已经成了两位大人争斗的焦点, 有人想修,有人却百般阻挠。” 话都说到这份上,张构脸色一僵,也没了犹豫,直接翻开文书,默默看了起来。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气氛沉重得仿佛能凝固时间。 过了许久,张构缓缓合上文书,眉心狂跳,眼中隐隐冒火! 骇人听闻!简直是骇人听闻! 为了争权夺势不择手段,罔顾朝廷法度! 尤其是鼓动军民哗变这事, 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杀头的大罪! 又过了许久,张构吐出胸中浊气,问道: “现在是周大人占据上风?” 郁新脸色微变,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是这般。” “什么叫看着是这般?都司的路不是已经修不了了吗?” 郁新面露古怪,轻声道: “张大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我都在局中,看不透全貌。 但有人提醒下官,现在落入下风的,其实是周大人。” “为什么?” “因为陆大人站在了潘大人那边,而且他在都司里,一直没什么动作。” “陆大人?” 张构眼神一凝,想起了这几日见过的陆大人, 每次见他,都沉稳得不像话,像老神在在的佛陀,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 郁新继续道: “大人,想必您也见过北平行都司的工地吧?” “嗯,如今大明,比那更壮观的,恐怕只有河南治水的场面了。” “陆大人本就一力主张修路,可自从他来了都司,就算银子花光了,他也没什么反应,只去三万卫看了看铁矿。 下官总觉得,陆大人是胸有成竹,笃定这事一定能成。 相反,看着占了上风的周大人, 最近却越来越急,尤其是您来了之后,动作不断。 潘大人和陆大人反倒像在看戏。” “你是说两位大人想借着路修不了的由头,用本官的力量扳倒周大人?” 张构面露狐疑,却很快摇了摇头: “未免也太高看本官了。” 这时,郁新面露纠结,狠狠一咬牙,轻声道: “张大人,就算没有银两,也未必修不成路。” “什么意思?” 张构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郁新。 郁新在心里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辽东都司没钱,不代表北平行都司没钱。 潘大人是穷困潦倒,可陆大人却是富得流油。 只要陆大人肯出手相助,路一定能修成。” 张构眯起眼睛,在郁新身上打量片刻: “你想说什么?” 郁新抿了抿嘴,站起身凑近了些,努力压低声音: “张大人,帮助潘大人搬倒周大人,对您来说,也未必是件坏事。” “你,你是来当说客的?” 郁新不管不顾,接着说: “张大人,既然路是一定要修的,现在两位大人摆明了要借您钦差的身份做文章。 您若是不肯,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况且,张大人您本就支持修路,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实不相瞒,这地方争斗比朝堂上更露骨, 下官在这儿待了两个月, 辽阳城到处都是纷争,动刀之事几乎三天一见,早就心力交瘁。 现在就想赶紧回京城,好好歇一歇,希望大人能成全。 路早些动工,我等也能早些离开。” “你的意思是,若本官不帮他们搬倒周大人,这路就动不了工?” 张构心中一阵荒唐, 他明明一直小心谨慎,不打听不探查,竟还是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郁新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位大人在朝堂根基深,就算路修不成,也伤不到他们分毫。 可像你我这样的芝麻官,路修不了,朝堂上大人的怒火,可就全撒在咱们身上了。 张大人,还望您高抬贵手,救下官一命。” 张构愣在当场,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有些诧异地看向郁新: “你这两个月,就只想着这事?” 郁新点了点头: “下官人微言轻,在都司说不上话,只能想自保的法子。 想来想去,只能选一边站, 若是两头都不沾, 第一个倒霉的准是下官。” 张构心神一凛, 郁新这话,也是在点他。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最近我总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信件,话里话外都提陆大人擅自出兵高丽的事,你知道这事吗?” 郁新心思一沉,眼中却漫过一丝茫然,过了会儿才作恍然状: “下官也收到过那些信,还呈给了都司。 后来潘大人说那是无稽之谈,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本官怎么觉得,那些信件写得有理有据。” 张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接着问: “你在辽东待了这么久,就没查到些真东西?” 郁新面露愧色,轻轻摇了摇头: “张大人,陆大人是都司指挥使,下官哪敢去查他? 对了,都司倒有些传闻,说陆大人没奉命就离开属地,有人想把这事告到朝廷。 若是张大人想做些文章,也可以从这儿入手。” “呵呵.” 张构嗤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这等事放在旁人身上是天大的罪,可放在陆大人身上,就是轻如鸿毛。 他在大宁干的哪件事不比这严重? 朝廷的大人也没说什么,你我就别自取其辱了。” “是是是,张大人说得对。” 郁新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他还真怕这张大人犯轴。 可张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色骤变。 “陆大人不会无缘无故来辽东,我看那些信件也不是捕风捉影,这事得查。 擅自入境高丽,性质太恶劣了。 去年高丽派人来朝贡,陛下亲口说过,不干涉高丽内政。 这样,你以辽东钦差的名义写封信给高丽朝廷,问问他们有没有这事。” “啊?” 郁新猛地抬起头: “我?” 张构瞥了他一眼,默默整理着身前的文书: “难不成是我?接下来,我这个钦差就是两位大人手中的刀, 刀哪能砍向握刀的人? 那样岂不是两边都得罪?” 郁新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大人,是打定主意要掺和这事了。 这样一来,他确实不适合再做这种“背刺”的事。 可郁新还是有些不安,这可是杀头的大罪,难保陆大人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但此刻,张构头也没抬,淡淡道: “凡事都有利弊,不想担风险,就别想有好处。 你想保住官职,总得为本官做些事? 不然,本官凭什么为你担这风险? 别忘了,扳倒周大人,救的是你我两个人的命。” 郁新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却化为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 “大人,下官知道了。 下官今日就写信送去高丽,询问此事。” “嗯,小心些,别被人察觉。” 张构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两本文书站起身,眼神坚定,竟有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我要去都司了,趁着诸位大人都在,你把事情办好。” “是!” 临近傍晚,辽阳城外十里处,许成狼狈地翻身下马,远眺前方。 今日倒是难得的晴天,虽依旧寒冷,还飘着淡淡的白雾,却能看见矗立在视线尽头的辽阳城。 他回头望了望长长的车队,心头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喜悦, 辗转千里,总算回来了! 可就在这时,一队军卒快马加鞭冲了过来。 为首那人许成认识,是潘大人的一名亲卫。 亲卫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拜见许大人!” “是潘大人让你来接我等?” “许大人,潘大人命您就近找驿站歇息,暂时不得入城。 后续何时入城,潘大人会来信通禀。” “什么?” 许成一愣,却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 “都司出变故了?” 亲卫神情警惕,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下午,钦差张大人弹劾周大人枉顾国法、煽动叛乱、阻挠朝廷国策,现在整个都司都乱了。” (本章完) 第929章 擒贼先擒王 辽阳城,傍晚的雾气裹着丝丝寒气在街道上弥漫,将青石板路浸得发滑。 往日这个时辰,街角面摊还冒着热气,货郎会穿巷而过, 可今日却只剩空荡荡的街道, 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的百姓匆匆走过。 见了街角站岗的军卒, 他们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自下午钦差在都司衙门怒斥周鹗枉顾国法后, 整个辽阳城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 北城门处,定辽中卫的军卒正借着暮色换防。 本该是例行交接,今日却透着不同寻常的紧张。 白文昭一身黑甲,腰挎长刀,亲自站在城门楼上,目光像鹰隼般扫过城下的每一个人。 他身后的军卒,手里的长枪握得比往日更紧,腰间还额外挂了长刀与短弩,这是往日只有战时才会配备的家伙。 “白大人,换防的弟兄都到齐了。” 一名百户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白文昭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告诉弟兄们,从今日起,北、东两门所有进出的车辆、行人,都要仔细盘查,尤其是往都司衙门、驿馆去的。 哪怕是只苍蝇,也得看清楚翅膀上的花纹!” “是!” 百户应道,转身下去传令。 不多时,一辆载着柴火的马车想进城,刚到城门口,就被两名军卒拦了下来。 “停下!打开车厢检查!” 车夫哆哆嗦嗦地掀开油布,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柴火。 军卒却没罢休,用长枪拨弄着柴火,连车底都用刀鞘敲了敲,确认没藏人才放行。 车夫赶着车,嘴里小声嘀咕: “这是咋了?往日也没这么严啊.” 守在一旁的小旗官听见了,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奉命行事,再叨叨把你抓去衙房问话!” 车夫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赶着车进了城。 白文昭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眉头紧皱。 他是周鹗一手提拔的,从百户到指挥使,全靠周鹗扶持,可谓一损俱损。 如今周鹗被张构发难,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北、东两门是辽阳城通往外界的要道,控制住这两门, 既能防备潘敬那边调兵,也能盯着驿馆, 万一有事,还能护送周鹗出城。 “潘敬、陆云逸.还有那个姓张的钦差,真以为能扳倒周大人?” 白文昭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满是狠戾, “等周大人筹到银子,看你们怎么收场!” 与此同时,西城门的气氛却缓和些。 定辽左卫指挥使刘宏中穿着常服,站在城门旁的茶摊边, 看似在喝茶,实则目光一直盯着往来的人流。 他身后的军卒,虽也在盘查, 却没北城门那般剑拔弩张, 只是对过往军卒模样的人,查得格外仔细。 “刘大人,弟兄们已经在南城门就位了,过往的商队都要查过文书才放行。” 一名亲卫凑过来,小声禀报。 刘宏中呷了口热茶,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别太张扬,咱们是护城,不是封城,别让百姓看出破绽。” “明白。” 亲卫刚走,一个穿着青色绸缎的老者走了过来,是刘氏的管家刘忠。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走到刘宏中身边,笑着说: “大少爷,老太爷让小的送些点心过来,您垫垫肚子。” 刘宏中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 “老太爷有心了,温氏那边,有消息吗?” 刘忠压低声音: “还没动静,不过老太爷说了, 潘大人今晚要见温家的掌事人温靖尘,到时候看温靖尘怎么说。” “好。” 刘宏中点了点头,眼神沉了沉, “周鹗让白文昭控制了北、东两门,咱们得把西、南两门守紧了,别让他有机会调兵进来。 万一谈崩了,咱们也有底气。” “是!” 驿馆内,烛火摇曳,将张构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周鹗送来的信,眉头紧锁。 信里说,只要自己不再追究罪责, 周鹗愿意出面,让温氏、林氏等大族凑出二十万两银子,保证修路顺利开工。 若是他执意生事,潘敬一个外来的都指挥使,根本镇不住辽东大族, 到时候别说二十万两,就是两万两也凑不出来, 修路之事只能搁置,他回朝也没法向陛下交代。 “大人,周大人到了。”随从轻声禀报。 张构收起信,沉声道: “让他进来。” 周鹗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没顾上寒暄,直接走到张构面前,语气急切: “张大人,本官知道,今日在都司衙门是本官态度不好,可本官也是为了辽东安稳啊!” 张构抬了抬眼,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周鹗叹了口气,在张构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更低: “张大人,您是京城来的,不知道辽东底细。 潘敬虽是都指挥使, 可他刚来不到一年,根基尚浅! 那些大族,表面上对他恭敬,背地里谁不看本官脸色? 要是本官倒了,潘敬拿什么去跟那些大族要银子? 到时候修路的事黄了,陛下怪罪下来, 您觉得,潘敬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您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另外,张大人 本官年长你一些,得提醒你, 千万不要做了旁人手中利刃,被人白白利用。” 张构眼中阴霾一闪而过, 手指敲击着桌案,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他知道周鹗的话有几分道理, 辽东大族势力盘根错节,没有周鹗这层关系,潘敬想筹到二十万两银子,确实不容易. “周大人,你说你能筹到银子,可有凭据?” 张构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周鹗眼睛一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温氏、林氏的初步答复, 只要本官在位,他们愿意各出五万两, 剩下的十万两,本官再从卫所的结余里凑一凑, 不出两月,定能凑齐!” 张构接过纸,上面果然有温氏、林氏的印章, 虽不是正式的借据,却也算是个凭证。 他皱了皱眉,沉默片刻: “若是你筹不到呢?” “本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周鹗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急切, “张大人,您就信本官一次! 只要修路能顺利开工,您回朝复命,也是大功一件! 若是因为本官失势,耽误了修路,您觉得,陛下会只怪罪潘敬吗?” 这句话戳中了张构的要害。 他此次来辽东,是为了监督修路, 若是修路不成,就算扳倒了周鹗,他回朝也没法交代。 更何况,周鹗在都司经营多年, 真要动他,说不定还会牵扯出更多麻烦, 到时候把自己也卷进去,就得不偿失了。 “容我想想。” 张构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周鹗见他松口,心里松了口气,却不敢逼得太紧: “好!张大人慢慢想,本官就不打扰了。 若是您想通了,随时派人去佥事府找本官。” 说完,周鹗转身离开了驿馆。 看着周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张构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可眼下,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选择。 与此同时,刘氏府邸偏厅里,烛火通明。 潘敬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杯, 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温靖尘。 温靖尘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 手里捏着个玉扳指,指尖不停转动,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偏厅外,刘氏家丁守在门口,防止有人偷听。 厅内的炭火盆里,青柴燃得正旺,却没让气氛暖和多少。 “温员外,咱明人不说暗话。”潘敬放下茶杯,语气直接, “周鹗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张大人已经盯上了他,都司里的人,也都在看风向。 你温氏跟着他,能有什么好处?” 温靖尘抬了抬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 “潘大人,温氏与周大人合作多年,若是贸然倒戈,怕是” “怕是会得罪周鹗?”潘敬冷笑一声, “温员外,你比谁都清楚, 周鹗现在自身都难保,他还能报复你温氏? 相反,若是你继续跟着他, 等他倒台,到时候清算起来,你温氏能脱得了干系?” 温靖尘的手指顿了顿,玉扳指在指间停住。 他知道潘敬的话是实话,周鹗鼓动哗变、阻挠修路, 这些事若是被查实,就是重罪, 跟着他的人,没一个能好下场。 可温氏在辽东经营多年,与周鹗牵扯太深, 若是贸然倒戈,不仅会被其他大族笑话,还得考虑潘敬会不会真的给温氏好处。 “潘大人,温氏能得到什么?” 温靖尘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潘敬笑了笑,淡淡道: “第一,本官事后不会追究尔等的所作所为,你们依旧是辽东大族。 二,修路的工程温氏可以承包一部分,甚至做些原料供应也可以。 三,只要温氏安分守己,日后都司有什么好处,绝不会少了温氏的份。”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戳中了温靖尘的心思。 修路工程能让温氏赚不少银子,田里的庄户人家也有活干, 更重要的是.能保留地位。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 “潘大人,周大人那边” “周鹗那边,你不用管。”潘敬语气笃定, “本官会处理好,你只要表个态,从今往后温氏跟着本官走, 之前的事,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温靖尘心里快速盘算着,跟着周鹗,可能会被清算, 跟着潘敬,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温氏家族庞大,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 若是出了差错,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潘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回去跟族里的人商量一下,明日给您答复,如何?” 温靖尘终于松口。 潘敬点了点头,没有逼他: “可以,但温老爷,你要想清楚,机会只有一次。 若是错过了,日后再想跟本官合作,可就没这么好的条件了。” “是,我明白。” 温靖尘躬身应道,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送走温靖尘,刘彦辰从内堂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暖炉递给潘敬: “怎么样?温靖尘动心了?” “动心了。” 潘敬接过暖炉揣在怀里, “他个生瓜蛋子,只看利益,只要好处给到位,他肯定会倒戈。” “那就好。” 刘彦辰松了口气, “周鹗让白文昭控制了北、东两门,咱们得小心些。 今晚让宏中加派人手,盯着那两门的动静,别让周鹗搞出什么花样。” “放心吧。” 潘敬眼神沉了沉, “张构那边,周鹗肯定去游说过了。 不过张构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被周鹗蒙骗。 等温氏倒戈,周鹗就成了孤家寡人, 到时候就算张构想保他,也没理由了。” 夜色渐深,雾气更浓了, 整个辽阳城就像一张紧绷的弓弦。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最后那一声弦响! 要么周鹗倒台,要么潘敬失势, 没有第三种可能!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 温靖尘就派人给潘敬送来了消息, 即日起,不再与周鹗合作,全力支持潘敬修路。 潘敬收到消息时,正在都司衙门处理公务。 他看完信,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对身边的随从说: “去告诉刘宏中,让他加强西、南两门的戒备, 再派人去驿馆,给张大人送份文书, 就说温氏愿意出资五万两,支持修路。” “是!” 随从应道,转身快步离开。 而在同知衙房,周鹗收到温氏倒戈的消息时,正在跟白文昭商量调兵的事。 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温靖尘这个狗东西!居然敢临阵倒戈!” 周鹗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门外, “白文昭,你立刻带人去温氏府邸,把温靖尘给我抓来! 我要让他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白文昭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大人,现在抓温靖尘,会不会太冒险了? 张大人还在驿馆盯着,若是闹起来,怕是” “怕什么!” 周鹗怒吼道, “温靖尘倒戈,咱们就少了五万两银子! 没有银子,张构肯定会对我动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白文昭看着周鹗疯狂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却还是躬身应道: “是,下官这就去办。” 可白文昭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名亲卫拦住了: “大人,不好了!北城门外来了一队军卒,说是许成大人回来了,要进城!” “许成?” 周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回来了?没拦住?” 白文昭也皱起了眉: “大人,他回来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周鹗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若许成真带着银子回来了,潘敬就有了修路银子,张构就再也没有理由犹豫了。 他踉跄了一步,又扶住桌案: “快去拦着许成,不让他进城!” “是!” 亲卫应道,转身就跑。 可已经晚了。 此时,许成已经带着一队军卒赶到了西城门,从这里入城!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许成带着军卒和银子马车,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许成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面,眼神坚定, 只要银子进了城,周鹗就再也没有翻身机会了。 不多时,驿馆内,张构收到潘敬送来的消息,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他哪来的银子?” 张构怔怔地看着手中文书, 二十万两银子,就算在应天都不是小数目,潘敬一个外来户从哪弄的? 他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那个沉稳、淡然的身影! “陆云逸?” 张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将这狐疑压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周鹗擅动哗变,阻挠修路,证据确凿,恳请朝廷严惩!” 写完后,他用火漆封了口,递给随从: “立刻快马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给都察院詹大人!” “是!” 随从接过信,快步跑了出去。 佥事府内,周鹗听到驿站有人快马离开的消息,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输了。 白文昭站在一旁,面露狠辣: “大人,拼死一搏吧! 城中还有将近两千弟兄,若是能将人都扫清,还有挽回的机会!” 周鹗像是陡然苍老了几岁,整个人都带着萧瑟。 “大人!!” 白文昭在一旁愈发着急,大声喊道。 周鹗深吸一口气,呼吸愈发急促,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面露狠辣,猛地坐直身体: “披甲!” 白文昭长舒一口气,连忙跑去拿甲胄。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一下子踹开! 潘敬带着一队军卒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张文书,看向匆忙站起的周鹗,发出一声冷笑: “周大人,你煽动哗变,阻挠修路,证据确凿。 现在,本官以辽东都指挥使潘敬、都察院佥都御史张构的名义,将你拿下!” 周鹗猛地愣在当场,身体晃了晃, 看着文书上的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倒在椅子上。 军卒们立刻上前,将周鹗捆了起来! 潘敬看着被捆住的周鹗,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 “周鹗,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自找的。 若是当初好好配合修路,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本章完) 第930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衙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潘敬没给周鹗更多生机,当即下令: “定辽中卫全体军卒,即刻出城,驻进城外西大营, 没有都司命令,不得擅自入城!” 命令传到北城门时,佥事俞元初正站在城楼上,手里还攥着周鹗给他的调兵令牌。 街道命令,他的手指猛地一紧,令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身旁的百户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咱们真要出城?” 俞元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狠戾已经散了,只剩下无奈: “周大人都被抓了,咱们还能抗命不成?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半个时辰后出城。” 定辽中卫的军卒们收拾得格外快,却也格外沉默。 军卒们背着甲胄、长枪,脚步拖沓地往城外走, 路过都司衙门前时,他们瞥见潘敬正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们。 军卒们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没人敢与潘敬对视, 他们知道,周大人倒了, 定辽中卫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与此同时,都司和府衙的大抓捕也悄然展开。 潘敬让人拿着周鹗以及温氏的供词, 挨个去查那些参与哗变的官员将领。 先是卫所里的几个千户, 再是府衙的通判、经历, 凡是供词上提到的人,一个都没跑。 都司衙的后堂里,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被抓来的官员们有的哭喊着冤枉,有的则哆哆嗦嗦地交代了实情。 “是周大人让我们故意拖延修路物料的。” “哗变那天,是周大人的亲卫给我们送的消息。”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求潘大人饶命啊!” 各种供词堆满了桌案, 潘敬坐在一旁,脸色越来越沉。 陆云逸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偶尔回头问一句: “周鹗有没有联系过高丽的人?” 负责审问的指挥佥事连忙回答: “问过了,周大人倒是想联系,可高丽那边没敢回应。” 陆云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高丽朝廷自顾不暇,不会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 这场大抓捕整整持续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傍晚, 最后一个参与哗变的卫所指挥被押进都司衙时, 潘敬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总算清净了。” 陆云逸递给他一杯热茶: “还有些尾巴要清,温氏和那些大族做的窝囊事,得敲打敲打。” 潘敬接过茶,喝了一口: “放心,温明远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了, 他答应把之前帮周鹗藏的物料、军械都交出来,还愿意再出两万两银子赔罪。” 说罢,潘敬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这次抄家.可谓是掘地三尺啊,找出来的银子.修路都快够了。” 陆云逸也是脸色古怪,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大户,真是富可敌国啊,且看吧。” 四月初的辽阳城,天气彻底放晴。 积雪融尽,官道上的泥泞也干得差不多, 阳光洒在城墙上,连砖缝里的青苔都透着股生机。 都司衙门的空地上,许成运来的银子马车一字排开,足足有十几辆,路过的吏员频频驻足,小声惊叹: “这么多银子,怕有几十万两吧?” 潘敬、陆云逸、张构,还有几个都司核心官员,都站在马车旁。 许成亲自上前,打开了最前面一辆马车的木箱, 里面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泛着冷白的光, 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潘大人,这里一共是二十万两银子,分两批运来的,都在这儿了。” 许成躬身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这一路艰险,总算没白费。 张构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银锭。 冰凉的触感传来,还带着一丝潮湿的铜锈味。 他抬起头,看向潘敬,眼神里满是震惊: “潘大人,这银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潘敬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许成的肩膀: “多亏了许大人,还有陆大人的帮忙。” 张构皱了皱眉,追问道: “陆大人?他们哪来这么多银子? 就算是北平行都司富庶,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二十万两吧?” 潘敬还是没明说,只是含糊道: “张大人,您只需知道这银子来路正当,足够修路用,这就够了。” 张构见潘敬不肯说,脸色沉了沉, 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的陆云逸身上。 陆云逸正站在马车旁,手里把玩着一块小银锭,神情淡然,仿佛眼前这几十万两银子跟他没半点关系。 可张构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了之前收到的匿名信, 信里说陆云逸擅自带兵入高丽,烧杀抢掠。 当时他觉得是诬告,可现在看着这满车的银子, 再联想到陆云逸之前在三万卫巡查铁矿的借口,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这银子,会不会是从高丽弄来的? 张构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陆云逸身边,语气平淡地问: “陆大人,您之前去三万卫巡查铁矿,可有什么收获?” 陆云逸抬了抬头,将手里的银锭放回木箱,笑着说: “收获不小,英城子铁矿的矿石质量很好,还能炼出些黄铜,以后做大炮能用上。” 张构盯着他的眼睛,又问: “那您在三万卫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高丽那边的动静?比如有明军去那边?” 陆云逸的笑容不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张大人,你若是想知道高丽的动静,就去看都司的文书,问本官作甚?” 张构被噎了一下,却没放弃: “可这二十万两银子,北平行都司就算再有钱,也拿不出来这么多吧? 陆大人是指挥使,总该知道些内情。” “张大人,北平行都司的财政有专门官员负责, 我只管军务,不管银子的事。” 这话张构自然是不信, 不过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张构也知道再问下去没用。 他看着陆云逸那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疑云越来越重: “难道那封信上说的是真的?” 张构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还是太天真了, 辽东的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陆云逸这个人,也比他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这时,潘敬走了过来,拍了拍张构的肩膀: “张大人,别愣着了,咱们去都司衙商议一下修路的事吧。 银子有了,得尽快定下开工日期,也好给朝廷一个交代。” 张构回过神,点了点头,却没立刻挪动脚步,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银锭上, 心里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找不到答案。 都司衙门议事厅里,官员们讨论激烈,叫骂声不止! 有人说要先修辽阳到镇江堡的路段,以此拿来练手, 有人说要先修辽阳到锦州卫的,既练手又节省时间, 正堂内一片热闹,潘敬坐在上首,时不时点头附和, 而陆云逸则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却都切中要害。 张构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些银子。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让郁新送出的信, 询问是否有明军入境的事, 信已经送出去了,可到现在还没回信。 是高丽那边故意拖延,还是根本就没有这事? 如果真有这事,李成桂为什么不声张? “张大人,您觉得先修哪段路好?”潘敬的声音打断了张构的思绪。 张构抬起头,定了定神,说道: “先修辽阳到锦州的吧,朝廷定下是修建辽阳到大宁的路, 如今已经耽搁了一些时日,还是要抓紧啊,如此才好向朝廷交差。” 潘敬点了点头: “张大人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议事结束后,官员们陆续离开,张构却特意留了下来。 他走到潘敬面前,沉声道: “潘大人,下官还是想知道,那些银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下官多管闲事,是二十万两银子太多了, 若是来路不正,朝廷问起来,下官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潘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张大人,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你就放心吧,银子不会有任何人来查。 你们好好监督修路,等路彻底开工就回朝复命,其他的事不用管。” 张构看着潘敬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议事厅。 走出都司衙时, 夕阳正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了看辽阳城的天空,暗暗决定, 等有了回信,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查清楚这银子的来历,看看陆云逸到底有没有去高丽! 高丽与大明向来友好,若是肆意动兵,太大胆了! 此时的陆云逸,正站在刘氏府邸的花园里, 看着刘婉怡和沐楚婷在院子里放风筝。 刘老太爷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整个人看着年轻了许多,他递给陆云逸一杯茶: “听说张构一直在追问银子的来历?” 陆云逸接过茶,点了点头: “他是御史,多疑应该的,不用担心他查不出什么。” 刘彦辰笑了笑: “你心里有数就行,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王君平什么时候来辽阳?” 陆云逸放下茶杯,看向远处的风筝: “快了,他已经从高丽出发了,大概十日后能到,到时候,商贸之事再商议。” 刘彦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花园里,风筝飞得很高,在天空中变成了一个小点, 陆云逸看着风筝,心里无限感慨, 一旦道路通畅,北平、大宁、辽东、高丽四地紧密相连, 那整个北方也就有了经济支柱! 在与南方一些行省对抗时,也能多几分余力, 至少不会像先前那般一败涂地,什么好事都轮不着北方。 又过了五日,辽阳城的风终于褪尽了残冬凛冽,街面露出青黑的石板路。 往来的百姓多了起来, 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春日的鲜活。 驿馆内的张构,却半点没心思沾染这份生机, 他已经等了五日,高丽那边的回信,总算有了消息。 “大人,高丽信使到了。” 随从轻手轻脚地进门禀报, 见张构正对着桌案上的文书出神,语气放得极缓。 张构猛地抬起头,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急切,沉声道: “让他进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拘谨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高丽青色圆领袍的男子走了进来,腰间系着黑色革带,头上戴着顶小帽,面色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紧张。 他双手捧着一封叠得整齐的桑皮纸信, 快步上前,躬身将信递到张构面前: “高丽门下省奉国主之命,特将回函呈予明国钦差大人。” 张构接过信,先仔细验看了封口的朱印, 纹路清晰,条纹凹凸有致,不像伪造。 他缓缓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信件。 目光扫过开头几句客套话, 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 高丽边境近来确有劫掠之事,却并非明军所为,而是建州女真因冬日无粮,不得已南下骚扰。 至于明军入境的传闻,纯属无稽之谈! 高丽与大明世代友好,断不会有此等破坏邦交之事。 信末还特意提了一句,若钦差不信,可派人前来高丽查验,还高丽一个清白。 “建州女真?” 张构将信笺往桌案上一摔,纸页碰撞木案的声响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倒是会找替罪羊!” 他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随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带他下去,把郁新请来,就说本官有要事与他商议。” 郁新来得很快,见张构脸色难看,案上还放着信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躬身行礼: “张大人唤下官前来,可是高丽那边有了回信?” “你自己看。” 张构指了指桌案上的信,语气冷淡。 郁新小心翼翼地拿起信纸,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越读,他脸色越复杂, 在辽东待了两个多月,虽没亲眼见过明军入境高丽的证据, 但之前收到的匿名信、衙门中的流言以及现成的银两, 已经让他相信了,陆云逸真的入境高丽!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高丽会帮着遮掩 他偷眼瞥了瞥张构的神色,又想起自己不过是个五品官,心中有了定计: “这既是高丽国主亲书,想来是真的吧? 或许真的是建州女真劫掠? 毕竟冬日里女真缺粮,南下骚扰也寻常。” 张构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 “郁大人,你来辽东将近三月,难道没有听闻女真习性? 他们劫掠向来是抢了就跑,哪次不是把村落洗劫一空,连粮食带牲畜都搜刮干净, 更何况,女真就算是要劫掠,也是入冬之前劫掠, 哪有下着大雪南下的道理,路上就不知道要死多少。” 郁新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喏喏道: “下官.下官只是随口猜测,具体情形,还是要以高丽那边的说法为准。” 张构见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也懒得再与他多说,转头对随从道: “去把高丽信使带来,本官有话要问他。” 信使很快被带了进来,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连忙躬身行礼: “钦差大人还有何吩咐? 若是没有别的事,下官下官想尽快回高丽复命。” “复命?” 张构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官还没问清楚,你就想走?” 信使身子一僵,连忙道: “大人有什么想问的,下官知无不言。” “本官问你,女真人大肆劫掠你真的亲眼看见了?” 张构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 信使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连忙道: “下官虽没亲眼见,但都是门下省派专人查明的实情,绝不会有假。 边境守军也说了,确实看到过女真的马蹄印,还有他们留下的箭支。” “箭支?马蹄印?” 张构猛地一拍桌案,烛火被震得晃了晃,火星溅起几点, “撒谎!” (本章完) 第931章 道与术 “大人明鉴!我等怎敢撒谎? 若是真有明军入境,国主陛下怎会不奏报大明朝廷?” 信使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张构站起身,走到信使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狠戾: “你可知隐瞒实情的后果? 本官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辽东督查修路的钦差, 如今辽东与高丽接壤, 若是你们藏着掖着,耽误了朝廷大事, 别说你一个小小的信使,就是你们高丽国主,也担待不起!” 信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袍下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喉结滚动着,满是慌乱。 张构见状,眼中一喜,声音猛地拔高,喝道: “边境的劫掠到底是谁干的?那些所谓的女真,到底是什么人!” “若是你老实交代,本官可以既往不咎,放你回高丽, 若是你还敢嘴硬,本官现在就把你押回京城,交由刑部审问!” 信使一个哆嗦,扑通一声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饶命!小人说实话!小人不敢隐瞒!” 张构见他终于松口,转身回到椅上坐下,冷声道: “说!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官无情。” 信使咽了口唾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颤声道: “其实.其实小人也觉得这事不对劲。 门下省说查的是女真劫掠, 可下官出发前,偷偷问过西京一个老守军, 他说,那些女真来得蹊跷,军械根本不是女真能用的, 而且他们也没大肆劫掠,到了西京围着几个村落转了转,就突然消失了,连一点踪迹都没留下。” “还有.” 信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地上: “李相对此事格外上心,不仅不让下面的人多问, 还把几个敢在朝堂上提女真入境的官员都贬到了最南头。” 张构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眼神越来越耐人寻味。 他心中再无疑虑, 那些所谓的女真,根本就是陆云逸带的兵! 而许成运来的那二十万两银子,十有八九就是从高丽弄来的! 可他转念一想,陆云逸是北平行都司指挥使,手握重兵,又被太子殿下庇护 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发难, 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引火烧身。 更何况,修路之事刚有眉目, 若是此事闹大耽误了工期,朝廷怪罪下来,他这个钦差也脱不了干系。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郁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高丽这些人这么不靠谱,这么轻易就将实情说了出来 张构终于开口,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你说的这些,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回去之后,也不准向你们国主透露,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若是你敢走漏风声,本官自有办法收拾你。” 信使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谢大人饶命!小人绝不敢外传半个字! 小人这就回高丽复命, 就说就说钦差大人已相信是女真劫掠,让国主陛下放心。” “嗯。” 张构点了点头,对随从道: “把他带下去,给些盘缠,尽快离开辽阳。” 随从应了一声,带着信使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张构和郁新两人,气氛依旧压抑。 郁新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道: “张大人,这事.不能听信此人一面之词啊?” “嗯,本官知道轻重,而且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奏报,只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陆云逸此人,深得陛下信任,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能招惹!” 郁新连忙躬身: “下官明白,下官绝不会向外人提起此事。” “你明白就好。” 张构看着案上的信笺,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 “你先回去吧,日后若是有什么关于高丽或者陆云逸的消息,立刻禀报本官。” “是,下官告退。” 郁新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张构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了进来,带着几分冬日未尽的凉意. 陆云逸在高丽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 这等事情做了,他就不怕朝廷追查? 高丽被抢了二十多万两银子,为什么密而不发? 我到底该不该挑明此事?蹚这一蹚浑水?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 洒在都司衙门的青石板上,泛着暖光。 张构踩着石板路往衙门走, 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往日里肃穆的都司府衙,今日竟透着股少见热闹,像是办喜事一样! 门口的吏员正凑在一起说话, 手里捏着张写满字的文书,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听说了吗?刘氏和臧氏要出银子修路,连石料和庄户都包了,这下银子和人手都齐了!” 另一个吏员接话: “可不是嘛!潘大人今早刚和臧老太爷谈完, 说要把城西的采石场划给他们,往后修路的石料都从那出,臧家能赚不少呢!” 张构听得眉头一皱,脚步顿在原地。 他走近几步,冷着脸问道: “朝廷的修路工程,怎么能让地方大户掺和进来?” 那几个吏员见是钦差大人,连忙收了笑意,躬身行礼: “张大人。” 先前说话的吏员小心翼翼地解释: “回大人,都司府库空虚,单靠朝廷拨的银子不够,让大户参与进来,也是为了能尽快开工.” “胡闹!” 张构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怒意: “修路是朝廷国策,岂能让商贾插手?这成何体统!” 吏员们不敢再应声,低着头往后退了退,看着张构怒气冲冲地进了衙门。 张构径直往潘敬的衙房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推开门,只见潘敬正坐在桌前, 对面坐着个穿锦袍的老者,正是臧圣杰! 二人中间桌上摊着本账册, 潘敬手里拿着支笔,正指着账册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潘大人!” 张构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谈话。 潘敬抬头见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起身,只是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张大人来了?坐。” “下官有事与潘大人商议!” 臧圣杰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站起身对着张构拱了拱手,识趣地说: “二位大人有事谈,老夫先告辞了。” 说着便拿着账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臧圣杰走后,张构才坐下,开门见山道: “潘大人,修路是朝廷的事,为何要让刘氏、臧氏这些大户掺和? 您就不怕传出去,被人参一本与民争利?” 潘敬端起茶杯喝了口,慢悠悠地说: “张大人,话不能这么说, 辽东都司钱没多少,朝廷拨的十万两早花在平叛上了,若是不让大户出银子,这路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修?”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的账册: “臧家愿意出五万两,还出两百个工匠,一千个庄户, 刘家更干脆,直接把城外铁矿划出一部分,说是给修路铸器具用。 有他们帮忙,路能早些修完, 这对朝廷、对辽东百姓,都是好事,张大人不必太过拘泥。” “好事?”张构冷笑一声: “大户哪有这么好心?他们是为了赚钱! 修路的石料、运输,甚至日后商路,他们都想插一手, 到时候朝廷大路,倒成了他们谋私利的工具!” 潘敬语气沉了些: “张大人,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路修好, 至于大户赚不赚钱,只要不耽误工期、不贪墨朝廷银子,又有什么关系? 您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本官还要核对修路图纸。” 张构见潘敬根本不搭理自己,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没法发作, 潘敬是辽东都指挥使,手握兵权, 他一个四品御史,还真管不了他。 他站起身,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 “下官先行一步,潘大人好自为之!” 离开衙房,张构又往陆云逸所在走去。 刚走到衙房门口,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张大人,陆大人正在里面忙,不见客。” “忙?他在忙什么?”张构皱着眉问。 “不便告知。” 张构听得更气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衙房, 终究是没敢硬闯,只能带着一肚子火气,回了驿馆。 接下来的三日,张构几乎没出过驿馆。 他坐在房里,看着窗外日头升起又落下,心里火气却一点没消。 偶尔有随从进来禀报, 说都司衙门的人天天和大户聚在一起, 一会儿谈石料运输,一会儿谈庄户工钱, 甚至还有北平来的商贾, 说要运丝绸来辽东,等着路修好后卖到高丽去。 每听一句,张构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他总觉得,辽东的事正朝着他看不懂的方向走, 而他这个钦差,却像个局外人,什么也管不了。 第五日上午,驿馆的随从突然来报: “大人,高丽那边来了人,说是王室的旁支,叫王君平, 潘大人和陆大人正在都司后厅见他,还让人来请您过去旁听。” 王君平?王室的人?他怎么会来辽东? 张构压下心里的疑惑,整理了下官服,跟着随从往都司去。 都司后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淡淡茶香。 陆云逸和潘敬坐在上首,对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高丽制式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黝黑,胡子很长,看着有几分凶悍, 只是此刻脸上挂着谄媚,十分格格不入。 厅里还坐着几个官员,还有刘彦辰和臧圣杰等一众大户, 一个个都面带笑意,气氛十分融洽。 见张构进来,陆云逸抬了抬手,笑着说: “张大人来了?坐。” 潘敬也点了点头,示意他在一旁的空位坐下。 张构坐下后,目光落在王君平身上,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这时,王君平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陆大人,潘大人, 此次下官来辽阳,是受王室所托,商议三地互通商贸之事。 高丽有上好的人参、皮毛和麻布, 若是能运到大明,定能卖个好价钱, 而大明的丝绸、瓷器和盐铁,在高丽也十分抢手,只要商路通畅,两边都能得利。” 潘敬点了点头,看向刘彦辰: “刘老,刘氏在辽阳有不少商队,日后大明的货物要运去高丽,还得靠你们帮忙。” 刘彦辰笑着应道: “潘大人放心,只要两国互通有无,商队随时能出发。 不过,高丽那边的货物进来,还得靠王大人多费心,毕竟是王室的人,办事方便。” 王君平连忙道: “刘老客气了,本官在高丽开了家商行, 日后大明的货物进高丽,高丽的货物进大明,都可以通过我的商行周转。 我已经和陛下谈过,他答应给商行免税三年,就是为了让两边商贸能尽快做起来。” 张构坐在一旁,越听心里越惊。 他算了算,大明的丝绸运到高丽,至少能翻三倍价钱, 高丽的人参运到大明,也是供不应求。 若是这些货物都通过王君平的商行周转, 那王君平得赚多少? 而陆云逸和潘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他突然想起之前高丽信使说的话, 李成桂极力压制女真劫掠的消息,还贬了敢提此事的官员。 原来如此! 不是高丽怕将事情挑明,得罪了大明, 而是三地早就达成了共识! 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在用未来的钱财,换现在的银子! 接下来,众人又谈了一些细节。 很快到了中午,潘敬让人摆了酒宴, 桌上的菜很丰盛,有辽东的炖鹿肉、高丽泡菜,还有江南运来的鱼鲞。 众人举杯饮酒,气氛越发热闹! 刘彦辰和臧圣杰频频向王君平敬酒, 说着日后合作之事,脸上红光满面,像是年轻了十多岁! 张构坐在角落,没怎么喝酒,只偶尔夹一筷子菜,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火气却越积越旺! 大明官员、地方大户、高丽王室子弟, 围着一张桌子,谈的全是利益, 把朝廷国策、两国邦交,都当成了牟利工具!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些醉意。 张构猛地直起身,端着酒杯,声音带着几分酒气,却格外响亮: “陆大人,潘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云逸抬眼看他,眼神清明,似乎没怎么醉: “张大人但说无妨。” 潘敬也放下酒杯,皱了皱眉,眼中带着告诫。 张构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摔在桌上,沉声道: “两位大人,你们和高丽人狼狈为奸, 用大明商路换银子,还让大户插手朝廷工程,这分明是通敌卖国! 你们就不怕朝廷知道后,治你们的罪吗?” 这话一出,厅里的笑声瞬间停了! 刘彦辰和臧圣杰对视一眼,脸上笑意瞬间收敛, 其他一些大户也眉头微皱,看向张构的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王君平的脸色白了白,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一旁的许成连忙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在场官员也不敢说话, 只偷偷看着陆云逸和潘敬的反应。 潘敬脸色一沉,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张大人,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通敌卖国?” 他指了指王君平,继续道: “王大人是高丽王室,此次来辽阳,是为了两国商贸。 大明货物能卖到高丽,高丽货物能卖到大明,两边百姓都能得利,这叫互利共赢。” 他又指了指刘彦辰和臧圣杰: “刘氏和臧氏出银子、出人手,是为了帮朝廷修路。 路修好了,他们能赚些钱,这是应得的报酬。 张大人,您是御史,讲究的是证据, 可不能凭一己之见,就给人扣帽子。” 张构被说得一愣,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潘敬说的是实话,商贸互利是真,大户报酬也是真,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你们和高丽的协议,没上报朝廷!” 张构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话。 潘敬笑了笑: “路还没修好,商贸也没开始,等一切走上正轨,自然会上报朝廷。 张大人,您是钦差,职责是监督修路。 如今银子齐了,人手齐了,路很快就能开工,连高丽都愿意配合,这难道不是您想看到的结果吗?” 张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陆云逸面色淡然,刘彦辰和臧圣杰一脸坦然,王君平也恢复了镇定, 只有他自己,像个小丑, 在这热闹局里,显得格格不入。 (本章完) 第932章 咬定青山不放松 张构摔门返回驿馆时,门外夕阳刚落, 最后一缕余晖顺着门缝溜进来, 却照不亮满室的沉闷。 他扯下官帽,重重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心中烦闷至极。 “大人,要传晚食吗?” 随从在门外探了探头,见张构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 “滚出去!” 张构低吼一声,随从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退了出去,连门都没敢关严。 张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辽阳城的淡薄寒气灌进来,吹得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本该监督修路、整肃吏治! 如今却连问句话都没人搭理,甚至被人指着鼻子反驳, 连通敌卖国这么重的罪名,都没能让对方有半分忌惮,这让他感觉到一种窝囊。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构喃喃自语,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想起那王君平,一个高丽王室旁支, 凭什么能当大明、辽东、高丽三地贸易枢纽?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构就让人把那高丽信使从驿馆偏院带了过来。 信使昨晚本就吓得没睡好, 此刻见张构坐在桌前,脸色阴沉,手里还攥着一支笔,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钦、钦差大人,您找小的还有事?” “坐。” 张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官问你,王君平在高丽,到底是什么身份?” 信使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袍下摆: “王大人是王室旁支啊,小的之前说过的。” “旁支?” 张构冷笑一声,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什么样的旁支,能让高丽国王派来和大明谈商贸?能开商行垄断三国货物周转? 你说实话,他在高丽王室里,到底有没有实权?” 信使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敢出声。 张构见状,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忘了昨日在这屋里说的话了? 若是隐瞒实情,本官不仅能把你押回京城, 还能让人去高丽,告诉你们国王, 是你泄露了边境消息,破坏两国友好!” 这话戳中了信使的软肋。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慌: “大人饶命!小的说实话! 王君平.他就是个破落旁支, 在高丽都城连块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上次出使大明,是门下省没人愿意来, 那时辽东刚和女真打完仗,谁都怕惹麻烦,才推了他来!” “破落旁支?” 张构瞳孔骤然收缩,心里的疑团瞬间扩大, “那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商行掌柜?” “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啊。” “你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张构转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蘸好墨汁,推到信使面前, “写上王君平的底细,签字画押。” 信使看着眼前的纸笔,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纸一写,要是被高丽那边知道,他全家都得遭殃。 可他更怕张构,这位钦差大人看着文弱, 下起手来却不留情面,昨日的威胁还在耳边绕。 “大人.小的小的不敢写。” 信使的声音带着哀求。 “不敢写?” 张构拿起笔,塞进他手里, “要么写,要么现在就跟本官去刑部大牢待着,你选一个。” 信使咬了咬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握着笔,墨汁顺着笔尖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他一笔一画地写着,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字迹歪歪扭扭, 却把王君平的底细写得明明白白。 写完后,张构让他按了手印,又让随从找了个匣子,把纸锁了进去。 “这事要是传出去,你知道后果。” 张构把匣子收好,冷冷地看着信使, “在本官没让你走之前,不准出驿馆半步。” 信使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几乎是逃着离开了房间。 张构拿着匣子,坐在桌前沉思, 王君平的事查清了,可银子的来路还没明。 那二十万两银子,到底是不是从高丽弄来的? 午后,张构让人把郁新叫了过来。 郁新刚进门,就见张构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个匣子,脸色严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张大人,您找下官.有事?” “你跟本官去一趟大牢。” 张构站起身,拿起匣子, “去见白文昭。” 郁新脸色古怪了许多, “白文昭?他是周大人的心腹,肯定不会说实话的,咱们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有没有用,去了才知道。” 张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你是运银官,银子的事你也有份, 若是查不清,回朝后你也脱不了干系。” 郁新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张构去了大牢。 辽阳城的大牢在城北,阴暗潮湿,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霉味和血腥味。 狱卒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 火光摇曳,照得墙上青苔忽明忽暗。 白文昭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 见有人来,他缓缓抬起头,头发散乱,囚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 脸上却没半分惧色,反而带着几分笑意。 “哟,这不是张钦差吗?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看我?” 白文昭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浓浓的讥讽, “是来问周大人的罪? 你们还是省省吧,此事你们不想惹麻烦就躲远一点。” 张构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走到牢房门口,沉声道: “白文昭,本官问你, 许成从北平行都司接回来的二十万两银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白文昭听后一愣,而后嗤笑一声,靠在墙上,面露讥讽: “张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那银子哪来的您该去问陆云逸,问潘敬,问我做什么? 我不过是个阶下囚,哪配知道这么大的事?” “你少装蒜!”张构攥紧拳头, “周鹗鼓动哗变,就是为了花光银子, 现在潘敬从别处地方弄来了银子,你们怎么可能不查?” 白文昭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满是不屑: “我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你们这些京官,就只会拿些虚头巴脑的罪名吓人。 周大人是倒了,可你们以为陆云逸、潘敬就是好人? 他们拿高丽的银子修路,你敢说个不字?” “高丽的银子?” 张构瞳孔一缩,连忙追问, “你怎么知道是高丽的银子?银子是怎么运进辽东的?” 白文昭看着张构急切的模样,笑得更欢了: “你这个钦差倒是真的不怕死,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跟你说说。 银子是从镇江堡入境,踏雪商行运送,当时接应的是许成。 在凤凰城的时候车队被温氏的人扣了, 温明远那老狐狸太贪了,居然还不告诉周大人,想要将银子独吞, 不过幸好周大人手眼通天,知道了此事。 只可惜啊,后面派人去堵截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后面也有过几次堵截, 只可惜都失败了.可惜可惜啊。” 张构脸色有些惨白,手脚都有些发凉。 他想起自己刚到辽东时,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信里说陆云逸擅自带兵入高丽,烧杀抢掠,还说银子是从高丽抢来的。 当时他只当是诬告,觉得陆云逸是朝廷重臣,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现在白文昭的话,和信使的供词, 还有那二十万两银子的来历,都串在了一起! “你你怎么不早说?” 张构的声音都在发颤,心里满是懊悔, 若是当时重视那封匿名信,早点查下去,也不至于现在被蒙在鼓里。 白文昭收了笑,眼神里满是讥讽: “早说?说了你们会信吗? 张大人,你以为你是钦差,就能查清楚辽东的事? 周大人派人去镇江堡查,结果刚到地方, 就发现镇江堡的守将千户死了, 他们才是真正的胆大包天啊, 至于你,不过是他们手里之刀,用完了就会被扔掉!” “你胡说!” 张构低吼道,可心里却没了底气。 他看着白文昭,又想起酒宴上陆云逸的淡然,潘敬的敷衍,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 白文昭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你们查吧,查来查去也没用。 银子已经花了,路要修了,所有人都能得到好处, 就只有你这个钦差,还在这儿较真。 若再查下去,回到京城就要被扣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官场了。 你们这些御史太幼稚了。” 张构站在牢房门口,浑身冰凉,手里的灯笼晃了晃, 火光映在白文昭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咱们走吧。” 郁新拉了拉张构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 “再待下去也没用,他不会再说了。” 张构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郁新离开了大牢。 走出大牢时,天已经黑了,辽阳城的街道上挂起了灯笼, 昏黄光线下,行人匆匆,一派安宁景象。 可张构却知道,这安宁背后是无数阴谋与算计,让他不寒而栗。 回到驿馆,郁新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张大人,这事.咱们别查了吧。 现在银子有了,路要修了,周鹗也倒了,算是皆大欢喜。 若是再查下去,会惹祸上身啊, 白文昭说的对,陆云逸和潘大人都不是好惹的。” “皆大欢喜?” 张构看着郁新,眼神里满是失望, “他们拿高丽的银子,勾结地方大户, 甚至可能擅自带兵入高丽,这叫皆大欢喜? 郁大人,你忘了自己是大明的官了吗? 忘了朝廷派咱们来辽东是为了什么吗?” 郁新低下头,轻轻叹息一声: “下官没忘,可下官只是个五品官,担不起这么大的事。 张大人,您根基深厚, 可下官不一样,若是出了差错,下官全家都得完。 下官耗尽家财才考中进士,全家都指望着下官啊,您就别查了。” 张构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郁新的顾虑,他不是不懂, 可他是都察院御史,查贪官、纠弊政,是他的职责。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不能退。 “你不用担心,有事本官一人承担,你只是运银。” 郁新愈发无奈,不停唉声叹气,还摇着头。 张构却没有理会他,迅速开始整理文书,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陆云逸若是带兵入高丽,兵是哪来的? 能击败李成桂的兵,怎么也不能是寻常军卒, 你去查一下最近半年的辽东军队调度,有没有异常。” 郁新的脸瞬间苦了下来: “大人,查军队调度?这.这得有理由啊。 若是无缘无故查,潘大人和陆大人肯定会起疑的。” “理由?” 张构想了想,沉声道: “就说查周鹗鼓动哗变时,有没有调动军队! 周鹗能让指挥所、屯田卫哗变,肯定和某些将领有勾结, 查军队调度,是为了揪出那些勾结周鹗的人,这理由合情合理。” 郁新没办法,只能点头: “下官知道了,明日就去查。” 接下来的三天,郁新天天往都司衙门跑,翻遍了近半年的军队调度记录。 可查来查去,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辽东都司的每一支军队,调动时间、人数、去向, 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没有一支军队有过异常调动,更没有军队去过高丽边境。 倒是查出了不少吃空饷的卫所。 “张大人,真的没异常。” 郁新拿着记录,站在张构面前,一脸无奈, “定辽中、左、前、后卫,以及辽阳城的各个屯田卫,最近半年都未曾动弹, 要么在守城,要么在操练, 一些边军的调动也在情理之中, 是为了提防高丽在西北道聚兵, 此事是周大人准允,与潘大人没什么关系。” 张构接过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着。 纸上字迹工整,透着严谨,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他坐在椅上,眉头紧锁,心里满是困惑, 既然辽东的兵没动,那陆云逸带的是什么兵? 难不成是北平行都司的兵? 可北平行都司的兵,调动也得上报朝廷,他怎么敢擅自调动? “会不会会不会是陆大人从大宁带过来的兵?”郁新小声猜测。 张构摇了摇头: “大宁的兵也是边军,调动更严, 若是动了,周鹗不可能不知道,也瞒不过去。” 郁新叹了口气: “那总不能是陆大人凭空变出来的兵吧? 又或者.是凭借他身边的一千军卒?” 郁新说出此话后自己都觉得荒谬, 高丽的兵再差,也不至于一千军卒就能击败他们,他又补充道: “大人,是不是白文昭见自己罪名已定,在肆意攀咬?” 张构沉默了,他不愿意相信白文昭在骗他, 可眼下的证据,却让他不得不怀疑。 他看着桌上的记录,又想起信使的供词、王君平的底细,心里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再查!” 张构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 “就算查遍辽东的每一支军队,也要找出真相!” 郁新看着张构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钦差大人,怕是要疯魔了 他只能点了点头,继续去查那些还没来得及翻的旧档案。 驿馆的烛火,又亮了一夜。 张构坐在桌前,翻着那些军队调度记录,眼神里满是疑惑、不解与荒谬。 “动机、过程、结果都有了,但证据在哪?他是怎么做到的?” (本章完) 第933章 财源滚滚来 又过了三日,辽阳城的风里终于掺了些春日暖意, 残雪在墙角融成细流,顺着青石板缝蜿蜒而下,带出几分鲜活气。 清晨,都司吏员们扛着卷好的告示,踩着露水往大街小巷去,四处张贴! “快让让!让我看看!” 街角茶摊旁,一个穿着朴素的庄户人挤开人群,伸着脖子往告示上瞅。 旁边戴毡帽的老丈识字,眯着眼慢悠悠念道: “朝廷有旨,奉旨修辽阳至大宁官道,春耕后开工。 招募民夫,每日管两餐,月发铜钱一百五十文,若能出力搬运石料,再加五十文!” “啥?二钱?” 那粗糙汉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拽住老丈的袖子, “你没念错吧?啥时候有这好事?” 老丈捋着胡子笑: “错不了!你看这印泥,是都司大印! 瞧你这模样,出息! 去年北平行都司修路,听说就是这么办的,庄户人去干活,家里都能攒些余钱呢!” 这话一出口,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妇人凑过来问:“我能去不?我家汉子去年冻坏了腿,去洗衣做饭成不?” 众人都看向前方吏员,吏员连忙招呼! “都要!都要!” “只要肯出力,男女老少都能寻着活计,管饭!” 一时间,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有人往家里跑,要叫上邻里一起去报名, 有人围着吏员问开工的具体日子, 还有些之前因哗变丢了生计的军卒家眷,眼里也泛起了光, 寒冬里冻僵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这股火热模样,连驿馆里的张构都能感受到。 他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喧闹,手里捏着的文书几乎要被攥皱。 百姓盼着修路,大户忙着分利,都司忙着筹备, 他这个钦差,倒像个局外人,一肚子疑问无处安放。 随从进来禀报,说报名地方已经排起长队, 连城外屯田的农户都来凑热闹, “知道了” 张构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身又坐回桌前,翻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与此同时,刘氏府邸的暖亭里,却是另一番悠闲景象。 暖亭建在花园一角,四周挂着厚厚棉帘, 里面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陆云逸斜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闭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块通透的和田玉。 邓灵韵站在他身后,纤细的手指轻轻按着他的肩颈, 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揉开连日来的疲惫。 秋荷则蹲在软榻旁,给陆云逸捏着腿,时不时抬头问一句: “少爷,力道够不够?” “嗯,就这样。” 陆云逸眯着眼睛,看向亭外。 残雪已经尽数融化,柳枝上已经冒出了点点嫩绿芽尖, 几只麻雀落在栏杆上,叽叽喳喳地啄食,已经有了几分春意。 他端起小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醇厚的香味在舌尖散开,连日来的紧绷总算松了些。 “夫君,这几日潘大人那边倒是安静,没派人来传话,您也落个清闲。” 邓灵韵一边按揉,一边轻声说。 陆云逸笑了笑: “路一旦开修,那就是数不尽的忙活啊,哪有空找我?” 话音刚落,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家刘忠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躬身道: “大人,潘大人派人送文书来了,说是急事。”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说曹操曹操到。” 秋荷连忙蹦了起来,接过文书,笑嘻嘻的递了过来, 陆云逸接过文书,展开信件, 墨迹还带着些湿润,显然是刚写不久。 信里说,张构最近还在查那二十万两银子的来历, 不仅去驿馆问过郁新,还托人去镇江堡查踏雪商行的底细, 语气里满是烦闷,问陆云逸要不要想个法子,让张构早些回京城。 陆云逸看完,随手将信放在小几上,脸上没什么波澜。 邓灵韵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问: “夫君,潘大人都急了,您怎么还不慌?” “慌什么?” “张构查不出什么,镇江堡的商行早撤了,高丽又不敢说实话,他折腾不出花样。”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起身道: “不过也该去都司一趟,省得潘大人坐立不安。” 秋荷连忙上前,给陆云逸递上外袍。 邓灵韵帮他系好腰带,轻声叮嘱: “路上小心,外面风还凉。” 陆云逸点了点头,跟着刘忠出了暖亭,往都司去。 都司衙房里,潘敬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青砖被磨得发亮。 桌上放着一杯凉茶,旁边堆着几卷修路图纸,却没心思看。 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连忙转身,见是陆云逸,脸上才露出几分松快: “你可算来了!” 陆云逸走进来,随手将潘敬的信放在桌上: “潘大人,为何如此着急。” “怎么不急?” 潘敬拉着他坐下,亲自给倒了杯热茶, “张构是都察院的人,心比天高! 要是让他查出银子和高丽有关,咱们都得麻烦!” 陆云逸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放心吧,王君平那边守口如瓶,就连李成桂都认了哑巴亏,他拿什么查?” “可他总是在查啊!” 潘敬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焦虑, “昨日他还去大牢见了周鹗, 虽说周鹗没松口,可谁知道那老狐狸会不会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陆云逸抬了抬眼: “周鹗不会,他现在说得越多,死得更快。” 顿了顿,他又道: “实在不行,你我联合给朝廷递个折子, 说修路的事需要钦差回朝复命,让张构早些回去,他一个四品御史,总不能一直待在辽东。” 潘敬眼睛一亮: “成,我这就让人写折子!” 说着就要叫随从,却被陆云逸拦住了。 “别急。” 陆云逸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我过几日也要回大宁, 我走了,张构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自然会回去。” “你要回大宁?” 潘敬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也好,眼不见为净,你走了,我这边也能少些牵挂。” 陆云逸笑了笑,没接话。 潘敬想起桌上信件,拿了过来: “来了一封京城来的文书,是太子殿下那边递来的,你看看?” 陆云逸眉头一挑,立刻伸手接过,打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纸是关中产的麻纸,带着些粗糙纹理,上面字迹工整有力。 内容说的是太子在关中的事, 绘测关中地图进展顺利, 已经标出了几条可能的官道线路, 只是关中遭了两年大旱, 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百姓逃荒不少, 若不是去年从应天送过去甘薯试种, 让百姓在山地里种出了些粮食,不知还要饿死多少人。 最后还提了一句, 朝中关于迁都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说该迁去关中,有人说该迁去北平,更多的人说应该留在应天,总之争论不休。 陆云逸看完,将信拿在手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映得字迹有些模糊,他却高兴不起来。 潘敬见他神色轻重,忍不住问: “你说,太子殿下想迁都,能成吗?” 陆云逸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沉默了片刻: “不知啊。” “你也不知?”潘敬愣了一下, 陆云逸眼神里带着几分微妙: “迁都不是小事,牵扯太多。 朝中老臣根基大多都在南方,谁愿意来北方啊。 地方大族也各有盘算,关中旱了两年,民生凋敝, 重建都城得花多少钱? 朝廷虽然现在有些余钱,但新建一个都城还是太难了,少不了要吃大户,而这些大户都不是好对付的主。 内部阻力重重,外面的北元也不会坐视不理, 此事想要成.很难。” 潘敬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叹了口气: “可我盼着能成,若是迁去关中,好歹也是北方, 咱们辽东要是能和京城连起来,那就太好了,以后钱财滚滚啊。” 陆云逸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迁都若是成了,辽东或许能好起来, 可若是不成,天下还得大乱。 “别想那么多了。” 陆云逸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把路修好,其他的看天意吧。” 潘敬点了点头,也拿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叶浮沉。 衙房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喧闹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是百姓报名的吆喝声,热热闹闹的,透着股生机,但却衬得衙房内愈发沉重。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起身: “折子的事,你看着办就行,我回府了,明日再过来跟你敲定细节。” 潘敬送他到门口,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身回了衙房。 桌上的信纸还摊着,他见到后撇了撇嘴, “南人向来富庶,什么好东西都在南方, 若是京城来了北方,那辽东的日子也要好过许多。” 陆云逸回到刘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刚一进门,就见管事刘忠等在门口,见他前来连忙迎了过来: “姑爷,老爷在正堂等着您呢,大爷与二爷也在。” 陆云逸神色平静: “有什么事吗?” 刘忠若有所思,脸上沟壑纵横,轻轻一笑: “好像是一些开矿的事,等着您拿主意呢。” “好,走吧。” “是。” 走进正堂时,暖意先裹了过来, 堂中烧着一盆银丝炭,火光明明灭灭,将紫檀木桌椅映得愈发沉润。 正首坐着刘老太爷, 穿着酱色锦袍,手里捏着个暖手炉, 左侧是老大刘思镇,青布长衫衬,手里拿着茶盏。 右侧的老三刘思瑞则显得豪爽一些,见陆云逸进来,连忙起身,笑着招手。 “云逸来了,快坐。” 老太爷笑着招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马上要开春了,虽然暖和了,但也要多穿些衣裳。” 陆云逸躬身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刘忠递来的米酒: “劳烦祖父挂心,路上有暖炉,不冷。” “方才听刘忠说,你从都司回来?潘大人那边,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大事,商议一些修路开工的细节。” 陆云逸浅酌了口米酒,语气平淡, “眼下报名的民夫多, 得先把石料、工具的事敲定,免得误了春耕后的工期。” “是该早些定,昨日我去城西采石场看了, 工人们都在磨凿子,就等着开工的信了。” 刘老太爷目光落在陆云逸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赞叹: “周鹗那般难缠的人,被你和潘大人处置得干干净净, 连温家都乖乖倒戈, 这份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陆云逸放下酒盏,脸上没什么波澜: “不过是顺理成章罢了,周鹗逆势而为,本就站不住脚。” 这话听得刘思镇心里一紧, 他可是亲眼见过周鹗在辽东的势力, 府衙、卫所里到处都是他的人, 可陆云逸和潘敬来了没几个月,就把这盘死局盘活了, 连带着高丽那边都能悄无声息谈妥商贸, 这份心思和手腕, 让他这个在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都觉得心惊。 刘思镇清了清嗓子,朝刘思瑞递了个眼色。 刘思瑞会意,连忙从怀里掏出两个叠得整齐的牛皮纸包,放在桌上,推到陆云逸面前: “云逸,你看看这个。” 陆云逸挑眉,伸手拿起一个纸包, 拆开一看,里面是两本地契, 纸页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地契上的字迹是老宋体, 写着“桥东镇南坡铁矿”“碱厂沟铜矿”,落款处盖着刘思礼的印章。 “这是.?”陆云逸拿起地契,有些疑惑。 刘老太爷叹了口气,解释道: “这两座矿山,是老夫十年前在辽东置办给思礼的, 后来他去京城做官,山高路远没法打理,就托付给了思镇和思瑞。” 刘思镇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思礼在京城也常来信,说让找个可靠的人打理矿山,免得浪费。 如今你来了,我想着不如把这两座矿山交给你, 怎么处置,全凭你做主,是开是卖,都好。” 陆云逸拿着地契,神情有些微妙, 实话说,有了高丽与女真的缴获之后, 他都忘了有矿这回事了。 不过他心里清楚,刘家兄弟俩这么痛快交出矿山, 绝不是因为没法打理这么简单。 他们是怕了,也是想借此示好,把关系绑得更紧。 刘思瑞见陆云逸不说话,心里更慌了,连忙补充: “云逸你放心,这两座矿山都清清爽爽,没有纠纷。 之前找人估过价,若是好好开,每年能赚不少,就算按最低价出卖,也值几万两银子,就是时间得久一些。” 陆云逸抬眼,看了过去, 刘思镇避开他的目光,端着茶盏掩饰紧张, 刘思瑞则搓着手,有些怪异。 陆云逸终于开口,将地契轻轻放在桌上: “祖父和两位伯伯费心了, 不过,这是岳父的产业,我若是贸然接手,倒显得不妥,不如等岳父回乡省亲,再商议?” 刘老太爷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 “思礼那边,我已经写信告诉他了, 眼下修路正需要铜铁,开了这两座矿山, 既能供应修路工具,又能添些进项,一举两得,有什么不妥?” 刘思镇也连忙点头: “老太爷说得是,云逸啊,你就别推辞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的本事,咱们信得过。 再说,这矿山在你手里,比在我们手里荒着强。” 陆云逸看着眼前的三人,轻笑一身, 他拿起地契,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地界描述,又问道: “矿山里如今还有人看守吗?” “有,每座矿山都雇了三十个庄户看守, 住在山脚下的院子里,平日里除了巡逻,也没别的事, 云逸若是想开工,随时能让他们过来回话。” “好。” 陆云逸将地契叠好,继续道: “既然祖父和两位伯伯信得过我,那我就暂且收下, 稍后我将这地契给婉仪, 这些年用了她不少嫁妆,到头来还是要借花献佛来还啊。” 刘老太爷闻言一愣,旋即露出了笑容: “都是一家人,婉仪的就是你的,矿山交到你手里,你随意处置便是。” 刘老太爷也看着陆云逸,眼神里满是欣慰。 他当初同意把婉仪嫁给陆云逸, 看中的是他的军功和前途,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情谊。 却没想到,年轻人不仅能打仗,还一飞冲天了, 现在看来,刘家能搭上陆云逸,真是捡到了宝。 正堂里的炭火盆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暖融融的。 “对了,云逸。” 刘老太爷突然想起一事, “思礼在京城来信说,最近朝中关于迁都的议论很多,你觉得,迁都的事能成吗?” 陆云逸眉头一挑,脸色凝重, 居然连辽东大户也在关心此事,看来如今的平静风波只是假象。 陆云逸想了想,回答道: “迁都不是小事,朝堂现在斗的很激烈,至于迁都有几分可能。” 刘思镇眼睛一亮: “若是迁来北平,那咱们辽东可就沾光了,到时候商路通畅,生意也能做大。” 陆云逸笑了笑: “若是真能迁都,对辽东是好事, 不过,太子殿下中意的是关中,不过也说不准,看天意吧。” (本章完) 第934章 薪火相传 四月中旬,辽东彻底褪去了冬日寒气,日头变得暖洋洋的。 先前整日裹着的貂皮、狐裘总算能卸下,换上了轻便写意的衣裳。 十几日来,辽东都司的修路进程推进得极快, 银子一到位,制造铁器的工坊飞速扩建,水泥工坊也拔地而起。 十几根粗壮的黑烟筒矗立在辽阳城以西,整日浓烟滚滚,连天空的云彩都似多了几分灰蒙。 百姓们见了,非但不觉得是破坏环境, 反倒视作都司发展的象征,脸上满是欣慰! 毕竟吃饱饭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城西工地上,数千顶帐篷早已搭好,还建了些简易水泥房,场面颇为壮观。 近三千人在工地上忙碌,紧锣密鼓筹备着开工事宜。 工地最前方的地面铺着红毯, 十几张案几依次排开,上面摆满酒菜肉食,案头还放着上好的铜炉,插着三根笔直的香。 “快快快吉时快到了,诸位大人马上就来,所有人都退到外围!” 一名管事高声吆喝,挥手示意民夫们撤出布置好的场地,去外围观礼。 民夫们匆忙撤退时,还顺手捡走了地上的杂物, 虽脚步急切,脸上却满是笑意。 这是辽东的关键时刻! 这般隆重的开工仪式, 好些年长民夫只在重建辽阳城时见过, 那是大明刚扫平北元残部、赶走女真人,彻底掌控辽东的年月。 不少人面露感慨,眼神唏嘘, 光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十几年过去, 当年参与建城的人多已入土,新来的百姓早忘了往日盛况。 如今,还有一些人活着, 他们拉着孙儿子侄来观礼,就是想让后辈记住这一刻。 多年以后,孙儿子侄成为如他们一般的老朽,也可以重走一遭。 待所有人退出仪式现场,日头洒在通红红毯上,映得案几上的铜炉泛着亮。 离吉时还差一刻,工地外围已挤满了人, 穿短褐的民夫、戴方巾的吏员、披锦袍的大户, 连梳着总角的孩童,都踮着脚往里瞧。 刘老太爷由刘思镇搀扶着,站在靠前的位置, 臧圣杰跟在一旁,手里攥着折扇却没心思扇,只紧盯着案几上的三炷香。 “来了!潘大人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喧闹瞬间静了几分。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潘敬一身二品武将官袍,腰系玉带, 由几个指挥佥事陪着,缓步走来。 他身旁是陆云逸,同样身着二品官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再往后是张构,依旧是那身四品御史服, 只是脸色比往日沉了几分,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潘敬走到案几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辽阳至大宁官道开工的吉日。 承蒙朝廷信任,得诸位鼎力相助,才有今日之景。 稍后祭天仪式,还望诸位诚心敬祷,盼此路早成,惠及辽东百姓!”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响起一阵喧闹, 所有人都踮起脚尖,望向仪式台前。 烛火燃起,青烟袅袅升起, 被风一吹,飘向工地深处。 潘敬拿起三炷香,对着天空躬身三次,动作庄重。 插香时,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在辽东待了近一年,从周鹗作乱到如今开工, 这一路艰难,唯有他自己清楚。 潘敬深吸一口气,运足力气,让声音传遍整个工地: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 今辽东都司奉旨修建辽阳至大宁官道, 为通南北、利民生、固边防。 愿苍天庇佑,工期顺遂,无灾无难! 愿此路成后,辽东百姓能踏坦途、谋生计、享太平!” 说罢,他端起案几上的酒盏,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水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湿润。 敲锣打鼓声轰然响起,场面瞬间热闹非凡,各色彩带随风飞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台前。 陆云逸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踮脚张望的百姓, 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 这条路不仅是朝廷国策,更是这些百姓的生计盼头! 祭天仪式过后,潘敬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待众人安静下来才继续说: “诸位乡亲,诸位同僚! 我潘敬是个粗人,不会说文绉绉的话,但有几句心里话,想跟大家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民夫身上: “去年冬天,辽东闹哗变,多少人没饭吃、没衣穿? 多少军卒家眷,连过冬的炭火都买不起? 我知道大家苦!可你们知道吗? 西边的大宁城,现在是什么模样?”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一个去过大宁的商贾高声喊: “大宁城的路都是石板铺的,城里还有学堂,孩童都能读书!” “没错!” 潘敬提高声音, “大宁的百姓,顿顿能吃饱饭,女子能去工坊纺纱,男子能去工地、跑商队! 老人们冬天还有炭火补贴! 为啥? 就因为大宁通了路,能跟北平往来,能做买卖,能赚银子!” 他指着工地深处: “咱修的这条路,不是简单的泥巴路,是能通马车、走成百上千商队的大道! 以往辽东道路泥泞,稍大一些的商行都不愿意来, 以后等路修好了,他们都会来! 北平的丝绸、瓷器能运到辽东,辽东的皮毛、人参也能卖到北平去! 到时候,工坊会多起来,学堂会建起来, 女子不用再只围着灶台转, 男子不用再担心没活干, 孩童也能像大宁的孩子一样,识文断字、通晓道理!” 人群中一片哗然,百姓民夫眼中多是茫然, 他们不敢相信,这般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我们也能过上大宁人的日子?”一个半大孩子胆子大,脆生生发问。 “能!”潘敬斩钉截铁地说,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把路修好,咱辽东不仅能赶上大宁,还能比大宁更好! 朝廷不会忘了我们,都司也不会忘了我们! 今日开工,每月工钱一文都不会少! 每日饭食管够! 要让所有人知道,辽东人靠自己的双手,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番话听得众人热血沸腾。 老者擦了擦眼角的泪,年轻人们攥紧拳头, 连大户们都频频点头,路通了, 他们的生意也能做大,这是所有人的盼头。 “修通大路!过好日子!” 叫喊声此起彼伏,震得头顶日头都更亮了些。 仪式结束后,众人围着潘敬和陆云逸,说着开工后的打算。 刘老太爷拉着陆云逸的手,感慨道: “云逸啊,多亏了你和潘大人咱辽东才有今日,这条路成了,辽东就活了。” 陆云逸笑了笑: “老太爷客气了,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路修好了,辽东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说着,潘敬走了过来,面露关切: “你真要今日就走?不再多留几日看看开工后的进展?” 陆云逸摇了摇头: “大宁那边还有事,不能再多待了。” 潘敬心里有些不舍: “你这一走,我这边倒少了个能商量的人,张构那边,不说几句?” 陆云逸看向不远处的张构, 后者独自站在高台下,望着工地出神。 “该说的,之前都跟他说过了。 他是个聪明人,只是太较真,日后或许会想明白。” 众人送着陆云逸到工地门口, 他的随从早已备好马车,千余名军卒站在一旁,透着股肃杀之气。 陆云逸对着众人摆了摆手: “诸位告辞,路成之日再相聚。” 潘敬等一众官员躬身回礼, 看着陆云逸翻身上马,亲卫们紧随其后,朝着大宁方向走去。 百姓们自发让开一条路,站在路边挥手, “陆大人一路平安!” 声音伴着马车轱辘声,传了很远。 陆云逸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望, 众人还站在原地,朝着他的方向挥手。 辽东此行虽有波折,终究没白费。 路通了,商贸活了,离他心中计划又近了一步!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离辽阳城五里外的驿站。 刚停下,就见驿站门口站着个人,正是张构! 他依旧穿着那身御史服,头发有些乱,眼窝深陷, 下巴上冒出些胡茬,比往日憔悴了不少。 “大人,是张大人” 他的亲卫巩先之凑近,低声道。 陆云逸眉头微皱:“他怎么会在这儿?” “没见他的随从,应当不是离开辽阳,是特意来见您的” 巩先之说着,脸色有些古怪。 陆云逸翻身下马,走到张构身前: “张大人在此等我,是有话要说?” 张构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愣了片刻,随即躬身一拜: “下官见过陆大人,下官的确有话要与您说。” 陆云逸无奈摇头: “走吧,进去说。” 二人走进驿站,伙计见是两位大人, 连忙收拾出一间雅间,端上热茶就退了出去。 雅间里,张构看着陆云逸,沉默半天,才缓缓开口: “陆大人,我查了这么久, 镇江堡的商行撤了,高丽那边咬死说是女真劫掠,军队调度记录也没异常。 可下官知道,那二十万两银子,还有您去高丽的事,不是假的。” 陆云逸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说话。 张构继续道: “下官是都察院御史,查贪官、纠弊政,是本分职责。 您擅自带兵入高丽,取了高丽的银子,又让地方大户掺和朝廷工程, 这些事若上报朝廷,皆是重罪。” 陆云逸抬了抬眼,看向他: “那你还等什么?” 张构苦笑道: “不敢欺瞒大人,下官没有确凿证据, 我想不明白,那一万军卒是从哪调来的。 而且,您是地方大员,太子殿下信任您,手里还有兵权。 下官一个四品御史,就算上疏也无能为力,反倒会引火上身。”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 “潘大人说的没错,路通了,辽东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若是因为下官上报朝廷,耽误了修路,那些百姓的盼头就没了。 下官虽是御史,却也不能不顾百姓死活。” 陆云逸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你倒是个实在人,不过张大人读书是为了明事理,不是钻牛角尖。 朝廷派你来辽东,是为了监督修路,让辽东百姓的日子好一点。 如今路开工了,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所谓的真相,说出来只会引发朝堂纷争。 像你我这般官员,就算罢官回家,还能饿着吗?照样锦衣玉食。 苦的却是因纷争没饭吃的百姓。” 张构沉默了,他的坐师曾说过, 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比起规矩,实质更重要。 “下官.”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陆云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 “你之前查我,我不怪你,你是在尽职责,但往后,别再查了。 有些事,不知道,对你、对朝廷、对百姓,都好。” 他走到门口,又道: “本官该走了,回了京城,若是有人问起辽东的事, 你就说路已开工,一切顺利, 至于其他的.随你便。” 张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他站起身,面露坚定,对着陆云逸的背影躬身一礼,铿锵说道: “下官是御史,不能不查,此次之事,下官不会放弃。” 陆云逸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推开门,翻身上马。 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大宁方向驶去。 张构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长长叹了口气: “人无信不立,朝廷官员若是没了规矩.迟早会坏了大事。” 车队一路平稳前行, 半月后进入北平行都司地界,抵达营州右屯卫。 右屯卫外五里处,卫指挥使丁朗领着一众军官前来迎接。 隔着老远,就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领头数百军卒的黑甲格外醒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绵延的高头大马昂首阔步,比一旁商队多了几分雄浑气势。 “来了!” 丁朗身旁的亲卫有些激动。 丁朗脸上也露出笑意: “走,上前迎接!” 一行人翻身上马,迎了上去。 不到半刻钟,两队人在官道上相遇。 丁朗一眼就瞧见了队伍前列的陆云逸,格外扎眼。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一拜: “营州右屯卫指挥使丁朗,见过大人!” 亲卫队伍缓缓分开,陆云逸骑着战马走了出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丁朗, 又扫了眼他身后将士的精气神,满意点头: “丁朗,有些日子没见,好像瘦了。” 说罢,他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丁朗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大人,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都司给了不少任务,愁得属下焦头烂额。”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佥事、千户们也连连点头,显然深有同感。 “哦?黑鹰又给你们出了什么难题?”陆云逸笑着发问, “大人,刘大人让我们配合营州前后屯卫, 把不远处轻风川、土抱关、小石池还有松岭山的地都垦出来。 还说之后都司会派农学先生来改良土壤,等两年后播种甘薯。” 丁朗面露愁容,叹了口气: “大人您是不知道,刘大人要求八月前开垦完。 为了赶进度,大冬天的属下都带人去挖地, 那土冻得邦硬,一榔头下去,手都震得疼。” “哈哈哈哈,黑鹰还真会给你们找事做!” 陆云逸大笑起来,双手叉腰,看向官道两旁规整的田亩, “开垦得怎么样了?” 丁朗瞬间收敛神色,语气严肃: “大人,既是军令,属下必不惜一切代价完成! 如今轻风川、土抱关的可用田已经垦完,剩下的两地,接下来几个月内也能收尾!” “好!” 陆云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屯田是都司头等大事,有你在这边盯着,本官也放心, 等回去后,都司给你们发赏钱。” “多谢大人!” 丁朗和身后的军官们齐声应道。 “对了,辽东开始修路的事,你知道吧?” “开始修了?” 丁朗眼睛一亮,面露惊喜, 营州屯卫在北平行都司最东边,离辽东不过百里, 路一旦修通,他们是第一个受益的! “已经开工了,春耕后会加快进度。 算算时间,明年这个时候,路就能修到你这儿, 你可得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别出岔子。” “是!” 丁朗激动不已,连忙站直身体,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尽忠职守,把修路的筹备工作做好!” “嗯。”陆云逸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咱们进城。” 丁朗脸色一凝,连忙从怀里掏出两封信件递过去: “大人,这两封信件, 一封是朵颜三卫寄来的,另一封是都司昨日送来的, 都司那边特意交代,要第一时间交给您,万分紧急!” (本章完) 第935章 祝融之祸扰及储居 一日后,剧烈的马蹄声自大宁城以东响起! 官道上骑兵密密麻麻,裹挟着扬起的尘土冲入大宁城。 两刻钟前,大宁城东城门官道已被清空, 专门为回返的陆云逸腾出道路。 停在道路两侧的商贾们看着蜂拥而过的骑兵, 非但没有不满,反倒面露欣慰, 好! 咱们大宁的骑兵,就该是这般模样, 如此才能护住商路,免受劫掠。 到了如今,谁都明白,武力可以不用,但绝不能没有。 思绪间,五百名军卒入城, 其中四百五十人径直前往城北大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剩下的五十名亲卫则紧随陆云逸,直奔都司衙门。 到了衙门口,陆云逸翻身下马,袖袍一甩, 急匆匆往里走,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一旁,都司一众佥事及主要官员连忙跟上, 刘黑鹰清瘦了不少,此刻亦面色凝重,跟在陆云逸身旁,马不停蹄地汇报: “朵颜三卫半月前已回返,所有作战任务均已完成,缴获物资已送抵都司,分配事宜也已敲定,云儿哥稍后核查,若无误便可下发。” 陆云逸步伐匆匆,轻轻点头: “此事你自行处置,信是怎么回事?” 刘黑鹰脸色又沉了几分,刻意压低声音: “燕王殿下来信,他从秦王府得到密信, 太子下榻的行辕突发大火,烧死了十多名护卫,幸好太子无事,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从怀中又递过一封信,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 “这封走的是秘密渠道,燕王说他也拿不准,太子殿下在山西究竟有没有出事。” 陆云逸急匆匆的步伐骤然停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声音压不住怒意: “早就说了不该去!偏偏要去! 现在好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要牵扯出多少麻烦!” 这话一出,身后跟随的官员们脸色瞬间严峻,步伐也愈发规整。 进入都司正堂,陆云逸当即在上首落座,正堂内的气氛也愈发凝重诡异!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几位官员更是面露无奈, 辽东到大宁的路已开工,大宁到北平的路也修了近半, 本是双喜临门的日子, 偏偏被千里之外的消息搅得鸡犬不宁,实在荒谬! “踏雪商行的人去打探消息了吗?他们不是有商队通往关中?” 下首的段正则身子一哆嗦,连忙回道: “大人,踏雪商行已派人去查, 但.奇怪的是,整个西安都没人知道这消息,一切风平浪静, 踏雪商行的人还问属下,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消息?” 陆云逸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压下郁气: “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消息,事情定然不简单。 让他们继续查,一旦有消息,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回,不惜一切代价!” “是!”段正则连忙坐直身体。 陆云逸的目光转向左侧下首的李贤,沉声道: “李大人,你先前在北元为官,鞑靼部中应当有相熟之人,可否从鞑靼那边曲线打探消息?” 李贤面露难色,刚要开口,就被陆云逸抬手制止: “鞑靼、瓦剌在边境设有内应,这是世人皆知的事,你不用解释, 本官只问你,能做到吗?” 李贤嘴唇嗫嚅两下,神色逐渐坚定,斩钉截铁地说: “大人,下官回去就安排,力争一月内有消息, 不过能不能打探到实情,下官不敢保证。” “尽力就好,要钱给钱,要条件给条件,都司全力支持!”陆云逸的答复同样干脆。 他又看向后方的伍素安,问道: “最近北平与大宁的商贸往来有没有异常?来往银钱是增是减?商行车队多了还是少了?” 伍素安坐直身体,瞥了眼手中文书,朗声道: “回禀大人,近一月因开春之故,商贸往来明显增加, 与冬日相比,交易额多了四成,车队也多了至少三成,均在都司预测范围内。 至于银钱,因多了一批上好皮草,银钱往来翻了一倍,也符合经历司预估。 总的来说,两地商贸未受影响。” 陆云逸脸上的凝重稍稍舒缓,轻轻点头。 这世上最敏感的便是商贾, 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定会第一时间缩起头来,且会体现在各项布置与操作中。 至少眼下看来,事情影响还未扩散。 “近几日多从北平采买关中的茶叶、粮食,密切关注供应是否及时,所有相关文书都要加急汇报!” “是,属下马上去办。”伍素安提笔飞快记下。 陆云逸又看向府尹洪忆山: “朝廷关于北平行都司设行省、立三司之事,可有下文?” 洪忆山神色微妙,直言道: “回禀大人,下官五个月内上疏十二封, 朝廷从最初的留中不发,到如今的含糊其辞,态度已有明显转变。 下官推测若继续坚持,两年内朝廷或许会同意。” “态度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洪忆山稍加思索,沉声道: “两个月前。” 这话一出,在场官员们纷纷皱眉, 算算时间,竟与关中出事的日子相差无几。 洪忆山见众人神色异样,轻声问道: “大人,朝廷的态度转变,难道与关中之事有关?这会不会太牵强了?” 陆云逸未开口,刘黑鹰先扫视一圈,解释道: “战场上,要从敌人布置猜出其心思, 朝堂上也一样.大臣们态度的变化,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局势变动。 若是一连串变化集中在一起,形成明显差异,就说明有大事发生,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而已。” 众人面露思索,陆云逸却没让话题继续延伸。 他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沉声道: “从即日起,西城门防务加倍,商路检查务必严密细致, 任何管制物品都不可流出北平, 尤其是糖、铁、水泥等战略物资。 不管关中之事如何发展,这个时候绝不能露半点锋芒。 若是被抓住把柄,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听明白了吗!” 官员们齐齐起身,面容严肃:“是,大人!” “好了,都去忙吧,这段日子各衙门的文书都直接呈上来!” “是!” 官员们陆续退下,陆云逸长舒一口气,将身子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心中思绪翻涌,神色复杂。 一旁的刘黑鹰见他这般模样, 没有立刻说话,先让他缓了片刻。 待陆云逸的呼吸渐渐平稳,刘黑鹰才缓缓开口: “云儿哥,事情或许没想象中那么糟,不用太担心。” 陆云逸眼眸微闭,轻轻摇头: “犟啊.太子殿下跟陛下一样,都太犟了。 韩国公刚倒台,他就马不停蹄谋划迁都,这不是逼着人狗急跳墙吗? 谁知道迁都之后还会有什么? 会不会是摊丁入亩?会不会是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会不会取消举人的优待?谁敢赌? 这个时候不出手制止,难道要等迁都后大局已定才后悔? 唉.” 刘黑鹰只觉得嘴唇发干。 他仔细回想,近五年朝廷就没停过, 平定纳哈出、绘制鱼鳞黄册、严查贪腐,连韩国公这个开国第一公都被关进大狱。 若是自己是地方豪绅,恐怕也会怕得要命! 朝廷步步紧逼, 再不反击,生存空间只会越来越小。 “云儿哥,这或许只是个警告, 只要太子殿下收敛些,回了应天,应该就没事了。” 陆云逸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又长叹一声: “太子那么犟,会轻易退缩吗? 去年朝廷六部、都督府的大臣都劝他别去关中,他不还是去了!” 这话让刘黑鹰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心底生出一丝恐惧。 他凑近几步,将声音压到最低,像小时候说悄悄话似的: “云儿哥,万一太子真有个好歹,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凉拌!” 陆云逸重新靠回椅背,身体的疲惫尚能忍受,心底的累却无处遮掩: “若是太子真出事,最危险的就是大将军,到时候,咱们免不了要受牵连。” “这这.” 刘黑鹰瞬间想通了关键, 对蓝玉而言,若太子殿下出事, 无论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脸色难看到极点,眼中罕见地露出慌乱: “云儿哥,若是大将军出事,会不会连累到咱们?” “你说呢?” 陆云逸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若是我起兵谋反,你觉得你能好过?” 刘黑鹰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萎靡地瘫坐在椅子上,面容呆滞: “云儿哥若是你谋反,我肯定得被夷三族 不过,还好啊家里人少” 他甩了甩脑袋,总算回过神,眼睛重新有了神采: “不对不对.大将军怎么会谋反?” 陆云逸没多解释,只喃喃道: “世事无常,谁也预料不到后事啊。” “算了,先不想这些烦心事,家里孩子怎么样了?” 刘黑鹰又萎靡下来,满脸疲惫: “一天就三件事,吃饭、睡觉、哇哇大哭, 不知怎么的,他一见我就哭,真气人。” 说到轻松事,陆云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轻笑: “孩子还小,不认人,你又总不在家,自然跟你生疏。” 刘黑鹰眉头一挑,贱兮兮地凑近:“云儿哥,那要不要让我歇阵子,改进改进关系?”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想歇着?早着呢。 高丽的商贸已经谈妥,李成桂短期内不会对王室动手,边境会有段安稳日子。 若不趁这个时候加大力度打通商路,等乱起来就晚了。 我打算近期去一趟北平,跟燕王殿下商议。 不然光靠咱们在关外吆喝,关内不配合,也是白搭。” “啊” 刘黑鹰瞬间变成苦瓜脸,黝黑的皮肤仿佛又深了几分: “又要出远门啊.我.我还想跟娃娃多亲近亲近呢。” “咳咳.” 陆云逸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正色道: “都司里还是要培养可靠的后备力量, 杨士奇与解缙不是在帮着处理文书吗? 给他们安排个具体官职,让他们多历练,这么两个大才子放着不用,太可惜了。 对了,京中来的学子里有个叫夏元吉的, 算账很厉害,让他去经历司,或是去李贤手下帮商行管账都行。” 刘黑鹰一愣,挑眉道: “云儿哥,你也看出夏元吉不一般了?” “还不错,做事有章法,学东西也快,就是身子骨太弱, 我第一次见他,还是在医馆里,怎么了?” “他已经在经历司上工了,管的就是账目, 伍素安夸了他好几次,看那意思,是想把人留在这,不让他回去考科举了。” “已经去了?” 陆云逸一愣,不禁感慨,果然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 “考不考科举看他自己的意愿,不科举虽也能当官,但上限会低很多啊。” “内我回头让伍素安问问他。” 刘黑鹰点头记下,又道: “云儿哥,能不能通过京城那边谋些消息?比如.锦衣卫?” “木静荷?” 陆云逸眉头微皱。 刘黑鹰点头: “孙思安传来消息,木静荷通过了两次考验,基本能断定没背叛。 她现在跟锦衣卫联系紧密, 若能从她那得些蛛丝马迹,也算是物有所值。” “嗯” 陆云逸点头: “最近她送过来的信多吗?” “多,十天一封。” 刘黑鹰招呼亲卫取来信件, “云儿哥你看,这些都没拆过。” 陆云逸接过信件,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到时旁敲侧击问问,花解语那边呢?有消息吗?” 刘黑鹰脸色凝重地摇头: “自从上次陶轩与月瑶死后,锦衣卫就没再传消息来,家里的眼线也没动静,就好像.锦衣卫突然放弃大宁了。” “不会。” 陆云逸否定道: “毛骧与我有深仇大恨,不会轻易放弃, 定是其他事牵扯了他的精力,让他无暇顾及这边, 继续盯着就好。 对了,雅蓉那边怎么样?有没有身孕?” 刘黑鹰挠了挠头: “应该有了,最近她身子总不舒服。” “有了?” 陆云逸眼睛一亮,随即笑起来: “行啊黑鹰,老刘家就靠你传宗接代了,伯父知道了肯定高兴, 既然我回来了,你就不用在这守着了。 这段日子多在家陪陪两位弟妹,都司的事由我处理, 不过先说好了,过阵子我去北平,你可不能偷懒。” 刘黑鹰欣喜若狂的表情瞬间收敛,转而萎靡不振,声音低沉: “哦知道了。” (本章完) 第936章 春风若有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眨眼间过去了三日, 三日里,陆云逸已翻阅完修路、军械、军屯及屯田的各类重要文书, 即便如此,衙房桌案上仍整整齐齐摞着两大堆文书,堆得老高, 一眼望去便透着压迫感。 此时,他正看着一封关于甘薯种植与加大推广的文书, 在这件事上,都司与府衙分歧极大。 都司各部屯田卫的指挥使联名上疏, 直言若明年不种甘薯, 麾下军卒恐要饿死,都司几位指挥使也一致认同此议。 可事情到了府衙,却遭到激烈反对。 农政院的孙菱反对得尤为坚决, 他直言甘薯在关外冰天雪地中的种植特性尚未完全摸清, 轻易大面积推广,一旦遭遇虫灾或病害, 整个北平行都司都可能面临大规模减产,风险太大! 为稳妥起见,先期设立的十个试验点至少需试种两年,才能考虑在其他地区推广。 为此,都司衙门已争论近两个月。 如今春耕的最后期限将至,相关文书也越积越多。 陆云逸歪了歪头,望着面前至少二十本文书,面露愁容。 对他而言,外部强敌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内部分歧, 处置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大乱! 其间的分寸与尺度,实在难以拿捏。 “就不知道给省点心!”陆云逸低声嘀咕一句。 一旁静静侍立的巩先之立刻倒了杯热茶,端上前: “大人,您消消气,先喝杯茶, 这是北平商贾从杭州运来的绿茶,都司大人都说品相极好。” “放那吧。” 陆云逸目光仍落在文书上,眉头紧锁,指了指一旁的桌案。 茶杯放下后,他却改了主意,将文书一丢, 拿起茶杯小口抿着,陷入思索。 一旁的巩先之见状,虽觉古怪,却也不敢多问。 约莫一刻钟后,陆云逸放下茶杯,问道: “先之,你是哪里人?” 巩先之咧嘴一笑:“回禀大人,小人是北平府遵化人,北征时被选入大人麾下,一直跟随至今。” “在你们家乡,种地是件辛苦事吧?” “那可不!一年到头忙活,也收不了多少粮食, 有时候赶上河南发大水,调来的种子都要出问题。” “你们还会从河南调种子?”陆云逸有些疑惑。 “是官府统一调的,我们自己种的麦子,颗粒小、种出的粮食少,远不如河南的种子。 所以每年冬天,官府都会从河南买些种子,混着自家种子种。” 巩先之挠了挠头, “听说这是南方传过来的法子,说一起种之后不好的种子能变好,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陆云逸哑然失笑,笑了起来: “种出来的粮食够吃吗?” “一般是够的,除非遇上大旱。 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 只要能种出粮食,大多能糊口,无非是吃多吃少的区别。 小人记得小时候,北边还在打仗,连着三年没吃过饱饭。 后来我爹跟着元军投降了徐达大将军,领了军饷,才算一年能吃上半年饱饭。” “果然够苦。”陆云逸若有所思地点头: “咱们都司的情况,或许比北平更糟, 各地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还要靠都司接济,每年得从北平买不少粮。 关于甘薯,你怎么看?” 一提到甘薯,巩先之眼睛瞬间亮了, 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声音也变得急切: “大人,这甘薯可是救命稻草啊! 虽说吃多了爱放屁,但架不住能吃饱! 都司现在有了甘薯种,种出来的粮食怎么也不会比北平少,到时候各地弟兄们就能都吃饱饭了!” 陆云逸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模样,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得益于父亲举人的身份,他从小没挨过饿, 即便不算顿顿有肉,也从未缺过吃食,根本不懂挨饿的滋味。 都司的一众官员也大多非富即贵, 要么是前朝权贵,要么是当地大族, 就连农政院的孙老,凭借种地手艺,在故元时更是金贵,同样没尝过饥饿的苦。 可没挨过饿的人, 能体会到长久挨饿者看到甘薯时的心情吗? 如今各地屯田卫百姓看着都司攥着甘薯种子不放, 放着亩产五六石的作物不种, 偏要种亩产仅一石的稻米,心急可想而知。 “先之,都司试种甘薯很成功, 但为了排除大规模种植的风险,打算等两年再推广, 若是你是屯田卫的军卒,你会怎么想?” 巩先之眉头一挑,面露讪讪,不停抓耳挠腮: “这这.大人,小人也不知道其他弟兄怎么想啊。” “别含糊,本官没种过地,想听听你这个种过地的人的实话。” 巩先之见他神色严肃, 收起嬉皮笑脸,眉头紧锁,五官几乎挤在一起: “大人,有能吃饱的东西不种,偏去种吃不饱的,这不是缺心眼吗?” 说完,他小心翼翼瞥了陆云逸一眼,补充道: “大人,屯田卫的弟兄们虽说叫军卒,其实大多是农户,连刀都拿不利索。 都司的那些谋划,他们根本不懂,您别往心里去。” 陆云逸抬手制止他,神色凝重: “你说得有道理,是本官五谷不分了。 你去叫段正则过来,让他带上甘薯试种及后续规划的所有文书,就说我要看。” “是!” 巩先之松了口气,匆匆跑了出去。 不到半刻钟,抱着一摞文书的段正则就急匆匆走进来: “大人,您找我?” 陆云逸一抬头,脸色顿时一黑,没看到段正则的脑袋,只看到高高的文书堆挡住了他的上半身,仅从侧面露出一只眼睛。 “你这是做甚?” “大人,这些都是有关屯田种植甘薯的文书, 下官不知道您要哪份,就都带来了。” 陆云逸摇了摇头,指了指巩先之,示意他帮忙把文书放下,而后说道: “找经历司测算,按十个试种点的甘薯产量算, 需要在多少个屯田卫种植,才能满足都司的粮食需求?” 段正则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封,递了过去: “大人,经历司已经算过了, 只需让大宁周边、开平左屯卫、开平前屯卫全部种植甘薯,就能满足整个都司的粮食需求。” 陆云逸翻看着文书,脸色愈发凝重: “若是本官想把这些甘薯种植面积,平均分到都司每一个屯田卫,每个卫能种多少亩?这个算过吗?” 段正则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陆云逸进一步解释: “各地屯田卫都想种甘薯, 本官琢磨着,虽说大规模种植有风险,但也不能浇灭军民热情。 所以想让每个屯田卫都种一点,让他们亲眼看看甘薯的产量,早些练手也好。 到时候做好田亩隔离,别让甘薯影响了稻米种植。” 段正则一愣,瞬间明白过来,眼中闪过狂喜,声音都有些结巴: “大大.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你这么高兴做什么?”陆云逸面露疑惑。 段正则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人,您有所不知! 现在各地屯田卫都派人在都司常驻,下官现在连家都不敢回, 这会儿下官家门口都堵着人呢! 他们求的,就是种甘薯的事! 现在好了,若是每个卫都能种一点,好歹能给他们个交代,至少解解眼馋。” 陆云逸脸色一沉: “屯田卫的人都快打上门了,怎么不早点重视?” 段正则刚想解释,陆云逸便抬手制止: “别多说,赶紧找人测算!”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尽快给您结果!” 两刻钟后,都指挥使衙房内, 夏元吉从硕大的算盘中抬起头,眉头微蹙,面容严肃: “大人,算好了,将开平前屯卫、开平左屯卫及大宁城附近六个屯卫的种植均分, 每个屯卫只需种植一百七十三亩即可。 以都司田产最少的全宁卫为例, 一百七十三亩地,仅占其总田亩的不到一分。” 陆云逸瞥了眼一旁暗自激动的段正则,沉声道: “那还等什么?去请孙老,还有都司、府衙负责此事的官员过来,加急研判可行性。 天黑之前必须出结果! 若是可行,明天一早就把种子和种植方法发下去, 让他们赶紧回去安抚军民! 现在都司局势正好,无灾无难,反倒弄得人心惶惶,像什么样子!”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安排!” 段正则喜不自胜,此事若成, 虽每个卫种得不多,但好歹有了交代,各方都能有盼头,他也能松口气了。 说罢,他匆匆离开。 测算完毕的夏元吉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收起文书与算盘,尽量不发出声响, 桌案上那堆文书,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正当他准备退下时,身后传来陆云逸的声音: “等一下。” 夏元吉转过身,站在下首,面露恭敬: “大人,可是还有吩咐?” 陆云逸看了眼手中的文书,随手丢在一旁,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衙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尴尬, “咳咳.在关外待得还习惯吗?” 憋了半晌,陆云逸只能从家常聊起。 夏元吉心思缜密,若有若无地瞥了眼桌案上的文书,恭敬回道: “回禀大人,刚来时觉得关外苦寒,现在已经习惯了。” “与京城相比,关外之地更苍茫,人口也少。 你们这些京城来的才子,到这儿来,算是委屈了。” “大人言重了,学生自从来到大宁,所见所闻皆是实用之学。 也是在这里,学生才恍然明白, 要维系一地安稳,竟有这么多繁琐事要做。” 说到这,夏元吉脸色有些古怪, 他曾在户部帮忙,虽也忙碌, 却从未像在都司这般琐碎磨人。 陆云逸点了点头,看向夏元吉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你能学到东西,本官很欣慰, 经历司的伍素安说你在算学上天赋异禀,想不想留在大宁为官?” 夏元吉猛地抬头,面露震惊: “我?学生.学生还是未入仕的白身,做不得官。” “哎,做官和你现在做的事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多了个名头罢了。” 陆云逸摆了摆手, “若是你想留,都司可以给你安排差事, 若是不喜欢军伍相关的, 等大宁设立三司后,去布政使司任职也可以,本官绝不阻拦。 当然,若是你不想留在关外,想回京城考下次科举, 本官也会全力支持,绝不拖你后腿。” 夏元吉愣在当场,一位二品大员如此推心置腹, 他竟生出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还没等他开口回应,陆云逸又道: “算了,你还是去考科举吧, 以后的朝廷,若是没经历过科举这一关,怕是很难得到重用。” “大人,何出此言? 如今朝廷上,未经过科举的官员也不在少数啊。” 陆云逸笑了笑,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口,话也多了些: “那时朝廷虽没大规模举行科举,但官员大多读过国子监,太学, 受的是大明正统教育,学的是礼义廉耻, 不是故元那些蛮夷可比。 如今朝廷官员越来越多,像你这样没背景的学子, 即便进了国子监,若没有特别出众的长处,也很难出头, 做官怎么会抢过那些官宦子弟。 朝廷不会任由这种情况发展, 到时候,科举就成了关键, 给你们这些寒门子弟,留一条入仕的路。 你现在不去考,以后怕是要吃亏。” 夏元吉脸色凝重,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躬身一拜: “多谢大人提点,学生感激不尽。” 陆云逸笑了笑: “若是考不中也无妨,随时给本官来信, 不管是应天、关内还是关外,本官都能给你找个差事, 以你的本事,足够胜任。” 见夏元吉脸色古怪,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陆云逸笑着解释: “你别误会,本官不是怀疑你的才能, 只是你在都司见了这么多事,怕是写不出那些单纯的策论文章了。” “大人,学生不解。” “解缙的太平十策你读过吧?觉得怎么样?” 夏元吉面露尴尬,沉声道: “在京城时读,只觉惊为天人,可现在再看,却觉得有些虚浮缥缈。” “就是这个理。” 陆云逸很满意他的悟性, “现在让解缙再写太平十策,他肯定写不出来了。 那时候他没见过官场黑暗,没经历过现世残酷,才能凭着一腔热血,写出锦绣文章。 等见得多了、懂得多了, 就知道事情根本不是书上说的那样,也就没了那份心气。 你在都司算过生产总值,在经历司处理过实务,听过见过的琐事不少, 再让你写策论,文风会变得务实, 可科举场上,这种务实可不吃香啊。” “大人,前两次科举,考的就是实用之学啊。” “可阅卷的大学士们,用的不是实用之学。” 陆云逸一句话,就让夏元吉脸色发白,他继续道: “就像刚才测算甘薯推广的事, 本官一开始也犯了和那些大学士一样的错, 没吃过他人的苦,就不懂他人的急。 本官处处想着从大局出发, 却忽略了军民想种甘薯的热情,直到现在才幡然醒悟。 那些阅卷的大学士,久浸书海,看的都是书本上的大道理,哪里懂治理地方的难? 当然,若是这次考官是六部尚书,你还有些机会, 他们时知道做事有多难的。” 夏元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旋即他露出释然: “大人,若是在京城读书时,学生定有千言万语反驳您, 可现在.学生想来想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哈哈哈哈,解缙也是你这幅模样,在京时整日与本官对着干,现在干了两年活也不说这些了。” 陆云逸很是畅快的拍了拍肚子,感慨道: “现实会磨平所有人的棱角,浇灭心里锐气,让你觉得蹉跎、无助,甚至茫然。 但没关系,牢记初心,一直往前走就好。 可以走得慢,但不能停。” “多谢大人,学生受教了。” “好了,下去吧。本官还要看文书。” “是。” 夏元吉躬身行礼,轻轻退了出去。 (本章完) 第937章 静夜思凉月,暗潮生海底 深夜,大宁城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城中大街小巷的路口都有灯火放置, 让大宁城看着不那么黑暗。 城北、城南各自有一条街灯火通明,各色的灯笼依次闪烁,那是青楼妓馆以及酒楼所在。 得益于大宁城与北平城来往愈发密切, 大宁城中的走商也越来越多,这等烟花柳巷更是热闹非凡! 而在城中,都司衙门后堂依旧亮着烛火。 在都司内巡夜的军卒见到那昏黄光芒,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大人刚刚回来,也不歇息居然就办公到深夜。” 屋中,陆云逸身前的文书已经减少了一小半, 其中“重要文书”中的“极重要文书”已经被他看完了, 并且都做出了批示,只等明日下发各个衙门。 陆云逸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活动身子。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身体各处响起,像是早就年久失修的军械。 “先之啊衙门还有吃的吗?” 巩先之打开门,探了一个脑袋进来。 “大人,给您留着吃的,属下给您热热端上来?” “嗯,端过来吧。” 陆云逸点了点头,离开让他万分烦躁的宽大书桌,走到一旁方几前坐下,身体慢慢向下滑,眼神空洞, 心中没有任何所想之事,一股难得的惬意弥漫。 过了一会儿, 一阵风声将他从这等空洞情绪中拉了回来。 他看向不远处放置的《大宁城杂记》, 有些想看,但懒得起来。 这是年后都司刊印的小册子, 一方面是消耗一些多余物料,让更多的人有事做, 另外就是都司考虑扩大识字范围,增强都司百姓的素质。 得益于都司告示的火热, 事实证明,这个法子非常有用, 都司内现在会写自己名字的人多了将近四成。 按照故元的标准来看, 这些人都已经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了! 不多时,巩先之推开房门,拿着餐盘走了进来,见大人整个人都已经快掉下椅子,不由得微微发愣。 “大人,您这是?” “来得正好,把那个什么杂记给我拿过来看看。” 陆云逸坐直身体,没有起身的意思,尽管距离那本杂记只有两步路。 巩先之安顿好饭食,立马跑去将杂记拿了过来,还笑着说道: “大人,听衙门中人说 杂记在大宁城很受欢迎啊,主要是卖得便宜,才一文钱,有不少百姓买回去给家中孩子当识字本用。” “是嘛.倒是聪明。” 陆云逸接过杂记,这本小册子触手粗糙湿润,还有些薄, 可能只有十几页,一看就是用最差的纸张刊印。 不过陆云逸并没有在意, 这等东西有了比没有更重要,能看清楚字就行。 拿起杂记随便翻了翻,前头写的都是一些都司大事, 还有一些都司准备施行的政策、方略, 实则就是将门口的告示挪到了册子里。 陆云逸将其看了一遍, 对都司最近要做的事又多了一些了解。 他继续向后翻,之后便是一些趣闻, 无非是城中各地的流言蜚语, 多是男欢女爱之事,看得陆云逸大为震撼! 这其中,他能辨出几分真假,不禁有些感慨, 古人只是思想保守,行动上可一点不保守! 最后则是一则名为“卫所烧饼”的小故事,短短几行字却让陆云逸眼睛一亮。 [说是开年之时,御史李大人微服私访大宁城。 他走到西街的烧饼摊前,指着刚出炉的烧饼问: “掌柜的,你这烧饼够秤吗?” 摊主王老汉笑着拿起一个: “大人您放心,咱这是卫所烧饼,按军器监的规制做的,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李大人皱皱眉: “我看这烧饼比别家的小一圈,怎么会够秤?” 王老汉拿起旁边的小秤,把烧饼放上去: “您看,刚好二两!这叫外紧内松,就像咱们大宁卫的军卒,看着瘦但吃得饱,打起仗来力气大着呢!” 李大人又问: “那为什么叫卫所烧饼?” 王老汉指着烧饼上的芝麻: “您数数,这芝麻不多不少正好五十粒,对应五十个百户。 这褶子十四道,代表着十四种军械! 您要是咬一口,还能尝到里面的奶酥馅。 那是草原兄弟教的法子,象征军民一家亲。” 李大人听了哈哈大笑,买了十个烧饼。 后来他在奏折里写:“大宁卫民风淳朴,连烧饼都透着兵法智慧。” 王老汉的烧饼摊也因此出了名,每天都有军卒来买卫所烧饼,说吃了能打胜仗。] 看完之后,陆云逸笑了起来,喃喃自语: “还挺能掰扯” “先之啊,城中有卫所烧饼这东西吗?” “烧饼?” 巩先之茫然地直起腰,挠了挠头。 “大人,城中最出名的烧饼是衙门街东边老陈头的,芝麻和糖放得多,每日去晚了就卖完了。” “故事不错,若是再有实物就更好了,凭借这故事,就能大卖特卖。” 陆云逸有些可惜,看向巩先之,将杂记递了过去: “看看,家中若是有人无事可做,不妨卖烧饼 别看不起这等小本买卖,踏实肯干的话能发财。” 说罢,陆云逸直起身,看着桌上饭食, 很简单的三菜一汤,还有两根甘薯、一个面饼。 虽然都是大锅饭, 但陆云逸却吃得很快很香。 在辽东时因为是客人,顿顿都是大鱼大肉,早就腻了。 一旁,巩先之看完了卫所烧饼的小故事,眼中精光闪烁。 “大人,要是开这烧饼铺,真的能赚钱?” “能,做任何事只要名声打出去了,知道的人越多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当然,用料要足,不能偷奸耍滑。 百姓们都很现实,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坑了他们一次,或许当时不说,但以后想再让他们光顾,可就难了。” “怎么,你有想法了?不想从军了?” “不不不,大人.属下什么都不懂,离了军伍还真不知道咋活。 是我一个妹夫,最近来大宁城做工,在城外搬石料,挣得不少但太累, 我那妹妹在家自己拉扯三个娃娃,整日不得闲。” “属下想着,若是妹夫能在城内开个烧饼铺, 晚上总能见一面,也是一桩好事。 您觉得.是让他继续搬石料好,还是回来弄个烧饼铺?” 陆云逸想了想,一边吃一边说: “若让我选,肯定是开烧饼铺,我自有法子让生意红火。 但做生意这事儿,赚得多风险也大,得看你那妹夫是什么人。 若是机灵些,做生意无妨, 若是木讷那工地的活计正适合他,不用操心,就是累点。” “昂” 巩先之面露恍然。 “那大人明日我去问问,看看他想不想做生意。” “嗯,要是开烧饼铺,就离衙门远点。 老陈头在街头卖得好好的,别扎堆,到时候弄出仇怨,两家生意都受影响。” “是,大人您放心,小人明白! 想要把事做成,就得让更多人满意,得让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才行。” 陆云逸抬起头看着他,笑道: “行啊你,长进不少。” 巩先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跟着大人走南闯北,也偷偷学了些。” “多看、多学、多问,本官不是藏私的人, 过些日子把高丽战事的文书整理出来, 等各地年轻将领汇聚时,给他们详细讲讲。 现在打仗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就只能多看军报长长经验!” “是,属下明日就去办。” “嗯,行了.饭吃完了,回家。” “是,属下去备马。” “坐马车回去吧。” “是,大人。”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大宁城的宽敞街道上。 得益于水泥工坊的快速发展, 城中一些土路和十字路口都尽数铺上了水泥、混凝土, 马车走在上面,不再有以往的颠簸, 反而异常平稳,连声响都舒缓了许多。 陆云逸靠坐在马车中,视线透过窗帘缝隙透出去, 能看到一个个商铺大门紧闭, 门口各式推车就安然放在那里,没有任何管制措施。 这让陆云逸很是欣慰,各种手推车经过将近两年的推广,变得愈发重要,价格也愈发便宜。 尤其是大宁与白松部合作开矿后,精铁价格暴跌, 手推车的成本也跟着下降,不再是以前的金贵物件, 随意摆在门口也不用担心被人拿走。 而大宁城的诸多房舍,也不像以往那般破破烂烂,转而变得整齐有序,透着股奢华内敛的劲儿。 这得益于城中工匠的增多, 以往找专业工匠修修补补要花不少钱, 现在只需一钱银子,就能把墙面修补得整齐美观,可谓物美价廉。 今日的文书里,府衙还曾直言, 要学习应天、杭州、扬州等城池, 将城里的老旧房屋通通推倒重建, 以此规整道路、美化城池。 对此,陆云逸没有反对意见, 每年冬天,都有百姓因房屋年久失修垮塌而丧命,重新修建也好。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到了大宁城三宝街。 这里是城中权贵聚居之地,陆府也在此处,位于街道中间位置。 来到这里,能明显感觉道路宽敞平坦,连亮度都多了些许, 只因各个府邸门口都挂着硕大的灯笼。 “大人,快要到家了。” “继续走,去城北,看看那些新修的房子。” “是。” 驾车的巩先之应了一声, 扯了扯马缰,向着城北而去。 刚到大宁时,四方城墙下满是窝棚,用“脏乱差”形容都算抬举, 经过两年治理,至少西城墙、南城墙下已恢复干净。 其中大半人被安排去城外工地做工, 好吃懒做者则直接送去军营,以军纪约束。 而城北和城东,因居住的多是草原人, 前些年一直混乱,所以整改迟迟未动。 直到去年年底,都司修建的一批简易房舍终于交付, 符合条件的人可进驻其中, 最主要的条件便是,勤奋肯干却无法养活家人者。 至于好吃懒做之辈,不在此列,同样送去军营。 马车摇摇晃晃, 很快来到了保障住房所在的七里街. 马车一进入街区,陆云逸就坐直了身体,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了上来。 这条街十分宽敞,两侧是整齐有序的银白色房屋, 方方正正,没有过多装饰, 屋顶的红瓦错落排列,透着种别样的美感 “像太像了.” 陆云逸喃喃自语,若是给这条街装上整齐的路灯 那与他记忆中的镇子街道几乎没什么差别。 陆云逸跳下马车,站在道路中间向前望去 黝黑的天空压着穹顶,朦胧的灯光向远处黑暗蔓延, 微风轻轻吹过,一股安静平和油然而生。 陆云逸定定地站在街道中央, 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模糊,藏在心底的模糊记忆一点点涌了上来。 眼前街道在他眼中不知不觉变了模样, 行人走在两旁,自行车快要骑到马路中央,车子急促的滴滴声在耳边环绕,还夹杂着几声叫骂。 不知不觉中,陆云逸的嘴角勾起,发出一声轻笑. 站在后面的巩先之与一众亲卫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这气氛格外诡异,甚至有些吓人。 过了不知多久, 陆云逸才从空洞的回忆中抽身而出。 他摇了摇脑袋,打量着两侧房舍, 觉得水泥混凝土的灰色太过单调,还是整齐的古风建筑更得体。 不过仔细一想,他还是把装饰房屋的念头压了下去, 虽然都司现在有不少余钱,但得用在实处,装饰这种事还得往后排。 “工坊还在开工吗?” “回禀大人,城中工坊的火炉十二个时辰一刻不停,还在开工。” “去看看。” “是!” 两刻钟后,马车来到了城北的细沙街。 这里是城北工坊的聚集区, 都司所属的工坊也有一部分在此, 而制造军械的工坊在细沙街最深处,离北城门很近, 这样既能方便原料运输,也能方便成品运出。 来到这里,能明显感觉到气温升高, 街道两旁树木的枝叶也比别处长得快些, 嫩芽已长成了幼苗 道路两侧,整整二十个院子紧密相连,互相打通, 每隔几十丈就有披坚执锐的军卒守卫。 马车刚停稳,门口就有军卒上前。 还不等问话,军卒一眼就看到了马车上的都司府衙标识,还有那格外醒目的“陆”字铭牌! 顿时眼睛瞪大,看向最前方的亲卫,发问: “敢问是都司哪位大人?若无手令,不得进入工坊。” “是陆大人。” 亲卫将声音压得很低。 守将顿时明白,给了亲卫一个感激的眼神, 而后越过亲卫走向马车,在车前站定: “大宁左卫百户石鸿宇见过陆大人。” 帘幕掀开,陆云逸走了出来。 石鸿宇见到这张年轻的脸庞,呼吸瞬间屏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只见陆云逸打量他片刻,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此严寒还要守卫工坊,辛苦了。” 石鸿宇脸色一下子涨红,一股激动从心底涌上来。 “大人,不辛苦!” 陆云逸笑了笑,指了指工坊大门: “走吧,进去看看,现在工坊有多少人上工?” “回禀大人,三百四十一人, 上工、散工时,我等都会仔细勘验,防止他们带东西进来或出去。” “嗯,军械工坊是都司重中之重,你们要万分谨慎, 若是被敌国偷师学艺, 以后在战场上,咱们免不了要多费一番功夫。” “是,大人!” (本章完) 第938章 火月火日火时着大火 十日时光转瞬即逝,转眼到了四月下旬。 自三月下旬土地解冻开始的春耕,持续了近一个月,终于临近尾声。 大宁城外的田亩间一片平整,整齐的垄沟纵横交错, 不少民夫百姓站在田埂或路边,静静眺望着远方, 无论何时,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总能让人心情舒展。 尤其是甘薯播种后, 百姓们更盼着下半年的丰收能如期而至。 大宁城以西,绵延的工地上, 陆云逸带着百余人骑在战马上,缓缓前行, 宽敞的水泥路正试运行,十几辆马车并排行驶其上, 整齐有序的模样让所有人面露震撼。 他们回头望向大宁城的西城门。 通常,城池建成时,城门外会留有一片开阔空地, 无论是入城时的临时停留,还是调兵遣将时的集结,都能派上用场。 这类广场的面积往往远大于官道, 如同小溪汇入水潭般开阔。 可如今,眼前的水泥路竟与西城门广场差不多宽,没了小溪汇入汪洋的开阔感, 反倒多了种道路与城门齐宽的怪异对比。 见此情景,不少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城门好像窄了些。 即便大宁城西的正门、侧门、偏门尽数敞开,能同时容纳十二辆马车入城, 可面对浩浩荡荡的商贾车流,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离城门越近,这种拥挤感就越强烈。 巩先之跟在一旁,挠了挠头,小声问: “大人,以后路真通了,会不会在城门这儿堵上啊?” 陆云逸回头看了眼城门处的拥挤景象,神色略显古怪,深有同感地说: “城门的确窄了点,这事以后再想办法整改。”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笑了: “北平的城门也跟咱们这儿差不了多少, 真等路通了,他们只会比咱们更头疼。” 这话一出,随行的亲卫们都笑了起来, 这次去北平,倒要好好看看那边的热闹。 陆云逸坐在马背上,望向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工地帐篷,心中感慨万千, 从最初的不被看好,到如今所有人都确信此事能成, 不过一年半光景, 这一年半载,道路从大宁城起步,已向外延伸了四百里。 若非日夜赶工、逢年过节也不停歇,断不会有如今的盛况。 当初预估的两万人参与,最后也增至近三万人, 唯有如此,才能勉强维持工地运转、保住施工进度。 毕竟,离大宁城越远,补给难度越大,工程推进也越慢。 好在大宁到辽东的道路是两头开工、相向而行, 这般施工不仅更高效,速度也能快上一倍。 若一切顺利, 两边的道路或许能在明年先后竣工。 三年时间,就能让一地彻底改头换面, 其中辛苦,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陆云逸轻轻扯了扯马缰, 回头看向精神抖擞的亲卫们,笑着开口: “走吧,全速前进,五日之内抵达北平!” “是!” 话音落,陆云逸一马当先,驾着战马北骁冲了出去。 他俯身贴在马背上, 感受着风从耳畔掠过,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剧烈的马蹄声在身旁响起, 却丝毫没能打断他凝重的思绪, 此次北平之行,前途未卜,却不得不去。 商贸往来的细节、关中之事的真相、朝廷局势的变动,唯有到北平才能探知大概。 大宁虽好,地处关外却也远离朝堂, 虽能安心发展, 却也被隔绝在权力中心之外。 许多事传到大宁时,往往已近尾声,只能被动承受, 连选择的余地都少得可怜。 想到这儿,陆云逸眼中的锐利化为坚定, 手掌握紧马缰, 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吱”轻响。 周遭军卒猛然察觉异样, 纷纷看向队伍前方的身影, 他们能清晰感觉到,大人似乎变了, 不再是往日在衙门里的沉稳从容, 反倒像即将上战场的将士。 可.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分明还是平坦的官道,哪有战场的影子? 应天京城! 与关外相比,这里春暖花开,气温宜人,蓝天白云相映。 可城中却没了往日春日的轻松, 反倒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四方城门的守军比往日多了不止一倍, 任何进出城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盘问, 商贾的马车更是要彻底卸货、仔细查验。 就连出城春耕的百姓,也逃不过检查。 所有人都人心惶惶,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京中百姓离朝堂最近,总能敏锐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 应天府河北岸的浦子口城, 永定侯张铨已半月未曾离城,整日披甲在城中整顿军务。 本应夏日发放的新军械,也提前下发、尽数列装。 军中上下都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紧张, 宛如大战将至前的死寂。 只是,这般反常让不少将领摸不着头脑, 到底出了什么事? 浦子口城公廨内,坐营武官谭威坐在椅上, 手中捏着一封信件,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信是从大宁寄来的, 问的是京中是否有异常变动。 谭威盯着信件久久未语,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信, 京中最近的变化太大, 大到所有人都能察觉异样, 可即便他是浦子口城的坐营武官、从二品的镇国将军,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犹豫许久,谭威将信件收好, 端起桌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而后起身,径直走向永定侯张铨的衙房。 不多时,他在衙房内见到了坐在桌后的张铨,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将依旧身着甲胄,桌案上堆满了军中文书。 “侯爷,末将有一事不解,想向您请教。” 张铨抬起头,见是谭威,脸上的凝重稍缓: “先坐,等本侯处理完这份文书。” “是。” 谭威在一旁落座,目光扫过衙房内的陈设, 与过年时相比,变化极大, 所有喜庆装饰已尽数撤下, 连墙上挂的两幅名家字画也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长刀与一张大弓,透着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 这般变化,让他更摸不着头脑,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近半刻钟后,张铨才处理完文书, 骂骂咧咧地坐到谭威身旁的椅子上: “工部这些人,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说好的军械月底交付,现在又要拖半个月,简直荒谬! 秦逵这老东西,迟早得参他一本!” “侯爷,这般紧急催要军械,工部一时赶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张铨摇了摇头,面露无奈: “不是情况紧急,谁耐烦催他? 你今日来有什么事?快说,一会儿本侯还要去巡营。” 谭威神色一正,试探着问: “侯爷,军中弟兄近来人心惶惶。 昨日有几位领兵将领找到末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末将不知该如何应答。 今日实在忍不住,想来问问侯爷, 若真有大事,末将也好提前准备, 免得届时手忙脚乱,误了正事。” 张铨眉头一皱,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声音也冷了几分: “京中将领素来沉稳,不会这么急躁,是谁让你来问的?” 谭威表情一僵,有些惭愧地挠了挠头: “什么都瞒不过侯爷, 末将刚到京城不久,还是头一次见这阵仗,心里难免发慌, 这几日连个整觉都没睡好, 今日实在按捺不住,才斗胆来问。” 这话一出,公廨内瞬间陷入寂静,气氛一点点变得凝重。 过了许久,张铨才长叹一声: “你的心思,本侯能理解, 只是这次的事太大,牵扯太广,都督府严令不得向外透露” 谭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连忙起身躬身: “是末将僭越了。” 可张铨话锋一转,淡淡道: “你要想知道,也不是不行, 但切记,绝不能向不相干的人透露,知道的人越多,事就越容易闹大。” 谭威一听,心头骤然一紧,连忙道: “请侯爷放心,末将绝不会向外泄露半个字。” “嗯坐吧。” 张铨指了指身旁的座位,神情复杂, “前些日子应天商行仓库失火的事,你知道吧?” 这话一出,谭威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轻轻点头: “末将知道,工部和户部刚修的仓库,还没完工就被烧了。 好在没伤人,也没损失货物,只是白费了些工夫, 这事竟能牵扯这么广?” “呵呵.”张铨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东西烧了就烧了,不值当这么大动干戈。关键不在火,在放火的人。” “人?” 谭威面露疑惑, “敢问侯爷,放火的是谁?” 张铨表情严肃,手指在桌沿轻轻摩挲,淡淡道: “是宫里的人。” “什么?” 谭威先是一愣,随即失声惊呼: “宫中人?” 张铨点头: “身份还不一般,是御马监的八品监丞。 人被锦衣卫当场抓住,审了快半个月,才终于交代, 说是应天商行抢了他家的生意, 才趁出宫的机会放火烧仓库, 本想烧完就回皇宫,神不知鬼不觉, 却没料到,锦衣卫的人一直盯着商行,当场就把他抓了个现行。” 张铨的声音带着几分古怪,甚至隐约有丝轻松, 可谭威的脸色却严峻到了极点, 他瞬间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宫中小太监出宫放火?还审了半个月才招供? 这般荒谬的说辞,怎么可能服众? “侯爷,此事此事有蹊跷啊!” “嗯谁都知道有蹊跷,那太监招供后,没过多久就在锦衣卫牢房里莫名其妙死了。” “死了?” 谭威的声音陡然拔高,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头顶,汗毛都竖了起来 “死了.到现在毛骧都没查出是谁下的。”张铨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死在锦衣卫大狱里.这手段,真是够狠啊。” 谭威也久久无言,拼命消化着这些消息,他瞬间想通了关键, 宫中人敢在宫外放火,就敢在宫内动手。 人死在锦衣卫狱里,问题更严重, 锦衣卫作为上直十二卫之一, 向来是宫中掌控最严的衙门, 勋贵想安插人手都难如登天, 如今却成了筛子,光天化日之下就能让人死在牢里。 背后之人的能量,让他不敢深想。 更让他心惊的是, 这一连串事里藏着一条暗线,全都与宫中有牵连, 太监、应天商行、锦衣卫,本都是宫中的得力力量,如今却自相残杀 这怎能不让人胆寒? “这这.” 过了许久,谭威才压下心中的震惊,声音发颤: “侯爷.末将末将有些后悔问了。” “听都听了,后悔也没用。” 张铨语气平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军中不乱,京城就没人能掀起大浪. 可其他地方.就不好说了。” “其他地方?” 谭威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 只觉得嘴唇干涩、喉咙发紧,他想到了一件事,却没敢说出口。 张铨却没打算放过他,瞥了他一眼,扯出一抹冷笑: “怎么不继续问了?” 谭威结结巴巴地开口: “末将.末将是武人,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向来愚钝,不.不想知道太多。” 张铨轻笑一声,自顾自说道: “做事向来有内有外。 太子殿下的銮驾前些日子遭了火,烧死了十几个护卫, 这事,与应天商行仓库失火是同一天, 而且钦天监说,那天是火月火日火时,时辰分毫不差。” “咔嚓。” 谭威身子一软,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冷汗直流, 这已不是简单的图谋不轨! 而是明晃晃、赤裸裸,连掩饰都懒得做的谋反! “侯爷,此事此事太荒谬了!” “是荒谬,可世事无常,很多事本就这么荒谬。” 张铨眼神深邃地看着谭威, “此事绝不能向外人透露,京中及山西三司这些日子都在查幕后黑手, 所以必须严防死守,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旦宫中有军令传来, 我等要立刻出动,半分都不能延误。 最近南城门守将伊启宏告假回家,城门暂时无人主事。 既然你来了.就由你暂代城守,看好南城门。 可疑之人可以放进来,但绝不能放出去!” 谭威脸色骤变,他昨日还见过伊启宏, 怎么今日就突然告假了? 但他没敢细想,立刻躬身应道: “是!侯爷,末将现在就去南城门,往后吃住都在城楼上!” “嗯,关键时期,辛苦些也是应该的, 咱们年纪都大了,得多担待些, 军中那些年轻人见惯了花花世界,靠不住。” 张铨的话意有所指。 谭威想到军中那些新提拔的年轻将领,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点头: “末将明白。” “嗯去吧,好好做事。” “是!” 谭威离开后,门口的亲卫才神色严肃地走进来: “侯爷。” 张铨头也没抬,问道: “昨日那封问京中动静的信,查清楚是哪来的了吗?” “回禀侯爷,信件是从大宁城寄来的。” “大宁?” 张铨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意外大宁能与京城有联系, 意外的是,大宁城竟能这么快察觉京中异动,还专门写信来问。 亲卫见他陷入沉思,又走近几步,低声道: “侯爷,属下只查到信件来自大宁,却查不到具体走的是什么渠道。” “不是走的驿站?” “回禀大人,驿站近期没有大宁城府衙寄来的信件。 另外属下也查过应天商行的各路渠道, 也没发现这封信的踪迹, 就像就像这封信是凭空出现在京城的一样。” 张铨脸色凝重起来,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亲卫离开后,张铨放下手中的文书,陷入沉思, 以陆云逸的本事,暗中开辟几条无人察觉的送信渠道,并非难事, 这一点他不怀疑。 可大宁城远在关外,与京城相距近万里,消息却能这么灵通. “古怪.真是古怪啊。” (本章完) 第939章 是谁杀了谁,是我杀了我! “滚!都滚!” “连他妈一个太监的生平都查不出来,朝廷养你们有什么用!” 妙音坊下,锦衣卫地下衙门内, 毛骧粗暴地将桌上的文书尽数扫落在地, 愤怒的咆哮声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眼前的千户、百户们, 这些都是锦衣卫的核心骨干, 甚至有从外地调来的百战精锐, 可事情过去半个月,京城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 “卫华,你是不是叛徒!”毛骧死死盯着千户卫华。 卫华身子一僵,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着没有回话。 “王通,你是不是内鬼!!” 新晋千户王通也垂着头叹气, 这些日子,指挥使大人早已失了往日沉稳,近乎疯魔, 见谁都要查,见谁都要怀疑。 这时,一直静坐在不远处的杜萍萍缓缓起身, 他前些日子刚从云南昆明赶回, 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这等关乎朝野的大事,他必须到场。 “毛大人,下官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内鬼的事不妨先放一放,日后有的是机会彻查, 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查清那太监的底细, 他受了谁的指使,背后的帮凶又是谁” “查?怎么查!” 毛骧勉强冷静了片刻,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揉着眉心,闭上眼: “京城已经严加搜查半个月了,什么都没查到!” 杜萍萍沉吟片刻,轻声道: “那太监纵火的时辰是火月火日火时, 下官不信一个深宫太监能通晓这般择时之术。 而懂这法子的人,在京城中本就不多, 寺庙、道馆,民间的算命先生,还有礼部与钦天监。 与其像无头苍蝇般乱闯, 不如从这些人入手,找出其中形迹异常者。” 毛骧眼睛骤然一亮,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就按这个法子查! 京中的和尚、道士,一个都别放过,尽数勘察!” 杜萍萍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大人,还需注意方式方法,莫要引起轩然大波。 若是那些僧道胡言乱语, 传出去,朝廷保不齐会怪罪到锦衣卫头上。” “嗯” 毛骧点头应下: “好,先这么查,你们都下去吧!” 等一众锦衣卫尽数退去, 毛骧单手撑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听兰啊,若不是你回来帮我,这烂摊子,我一个人还真收拾不了。” 杜萍萍微微一笑,有些肥硕的身子重新挤回椅子里: “大人,您是关心则乱, 凭锦衣卫的能耐,查一个人的底细本不难,只是近来诸事扎堆,才忙得焦头烂额。” 毛骧无奈点头: “最近的事太多了,面对这等乱局,实在有些无从下手, 加之陛下近来心情极差,我每次入宫,都要被责骂一番。” 杜萍萍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道: “大人,下官还有一个法子,或许能查清那太监的跟脚。” “哦?快说!” 毛骧猛地睁开眼,面露惊喜, 他瞬间反应过来,方才杜萍萍当着众人说查僧道,不过是声东击西! 杜萍萍压低声音: “下官看过那太监的卷宗, 他当日是告假两时辰出宫,这说明他放完火后,本打算回宫。 这也与他纵火后折返的方向吻合 那么,他做了这么大的事,为何还要冒险回宫?” 毛骧眉头微皱,斩钉截铁地说: “汇报。” “大人英明。” 杜萍萍点头: “他回宫定然是要向主事人汇报,告知事情成败,同时躲进大树下寻求庇护。 咱们只需查这太监纵火后的排班, 看看他日常能接触到谁,便能大致划定嫌疑范围, 到时候把这些名单交给神宫监, 让他们去查,咱们也算有个交代, 至少陛下问起来,也能将担子推出去,让咱们松口气。” 毛骧瞬间来了精神,坐直身子: “好!温诚那老东西这几日总对我冷嘲热讽, 这回也该让他尝尝棘手的滋味!” 见毛骧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杜萍萍松了口气,又道: “大人,如今内外都有了着手点, 咱们得趁这个机会,抓紧把内部的内鬼揪出来。 否则,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根本没法做事。” 毛骧一愣,随即挑眉轻笑: “合着你方才说的话,是故意骗他们?” “正是。”杜萍萍点头: “身旁藏着内鬼,一切动向都会被人摸得一清二楚,这才是当务之急。” 毛骧深以为然地点头,他太清楚内鬼的重要, 去年查抄逆党时, 若不是靠着安插的眼线,根本不会那般顺利。 可如今,竟有人将这手段用在了锦衣卫身上,这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你觉得这事是谁做的?” 杜萍萍眉头紧锁,沉声道: “下官不知。” “不知?还有你查不到的事?” 毛骧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位常年在外的指挥佥事,手下藏着多少暗探,连他都不清楚,论情报网,杜萍萍远比他灵通。 杜萍萍面露无奈: “能做到此事的人太多,有动机的人更多, 多到朝野上下,遍地皆是嫌疑。 下官斗胆说句实话, 当今朝廷的六部九卿、五位都督, 六位国公、二十多位侯爷,个个都有嫌疑。 甚至,深宫内院的诸多皇子、妃嫔,也都有动机。 想要查出幕后黑手难如登天。” 说到这儿,他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声音更低: “那太监不过入宫十年,却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一应文书全被销毁。 下官敢断定,他的计划本不可能天衣无缝,定是被有心人发现后,不仅默许了,甚至还出手帮他擦了屁股。 这等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根本没法查.” “呼” 毛骧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能把事情做得这般干净, 绝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而是一群人默契配合的结果。 无论是事前的筹备,还是锦衣卫查案时的处处阻碍, 这些人都是帮凶, 可偏偏没有证据,也无从查起。 “你说.陛下当初怎么就非要迁都呢?”毛骧喃喃自语。 坐在下首的杜萍萍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毛骧,瞳孔骤然收缩, 声东击西的伎俩,毛骧怎会不懂? 他做了这么多年暗探,即便一时慌乱,也该清楚查案的脉络, 怎会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 难不成.他也是帮凶?也是旁观者? 杜萍萍只觉得嘴唇发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回京就锋芒毕露, 不仅抢了上官的风头,还想查出真凶。 这岂不是与整个朝野为敌? “我得谨慎些,不能再这般出风头。” 杜萍萍喃喃自语,下一刻,他瞳孔再次放大,浑身冰凉: “我我也是帮凶?” 四月的应天皇宫,本该杨柳依依、花香绕梁, 此刻却被一层肃杀之气笼罩! 午门的侍卫比往日多了三倍, 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军卒们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每一个进出宫门的人。 武英殿前的御道上, 青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却见不到半个闲杂人影。 神宫监少卿温诚提着袍角,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从神宫监到武英殿不过半炷香的路程, 他却走得额头沁出了冷汗。 武英殿外,值守的武定侯郭英见了温诚,微微点头,侧身推开殿门。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微凉空气扑面而来, 殿内只点了两盏烛火, 昏黄的光晕映着满案文书,遮住了案后那人的身影。 朱元璋身着一身红色常服, 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上,手中朱笔却迟迟未动。 他头发已有些花白,鬓角垂着几缕银丝, 平日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深潭,看不出半分情绪。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抬头,只淡淡道: “进来。” 温诚躬身行礼,膝盖几乎贴到地面: “臣温诚,叩见陛下。” “查清了?”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禀陛下,还在查” 温诚连忙起身,双手捧着文书递上前: “毛骧大人说,关于御马监太监纵火一案,锦衣卫已查到些头绪,特请陛下示下,是否由神宫监协助查勘。” 朱元璋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文书上, 却没立刻去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锦衣卫查了半个月毫无进展,反倒把担子推给神宫监,这分明是想避嫌。 “念。” 朱元璋吐出一个字,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奏折, 只是那奏折分明还是刚才那一页,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温诚定了定神,展开文书,声音放得平缓: “锦衣卫查得,御马监八品监丞陈忠,纵火当日告假两时辰,事后本打算回宫复命。 推测其纵火后需向人禀报, 故请神宫监协助查勘陈忠近十日排班, 厘清其日常接触之人,划定嫌疑范围,再行细查。 另,陈忠入宫十年, 一应文书皆无存底,疑为他人销毁,需神宫监核查宫内文书库,寻其踪迹。”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寂。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缓慢,却让温诚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太清楚,陛下这是在压抑怒火。 朱元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神宫监本是打理宫务的衙门,何时成了他们锦衣卫的差役?” 温诚连忙躬身: “陛下息怒!毛骧大人说,宫内之事,神宫监比锦衣卫更熟稔,查起来更方便。 也是为了避嫌,免得外人说锦衣卫擅闯宫禁,坏了规矩。” 朱元璋嗤笑一声,没再追究这话里的虚情假意。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毛骧不是不能查,是不敢查。 宫内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查着查着,说不定就查到他的儿子、他的妃子头上。 反对迁都的人遍布朝野, 深宫之中,怎会没有? “准了。” 朱元璋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些: “去查吧,不管牵涉到谁,只要沾了边,一个都不许放过。” 温诚心里一紧,连忙应道: “是!臣遵旨! 陛下,敢问查勘范围是只查御马监,还是遍及各宫?” 朱元璋陷入沉默,他靠在椅背上, 目光扫过殿内悬挂的大明堪舆图,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都查。” 温诚心中暗暗叫苦,却还是躬身: “臣明白!臣定当尽心查勘,绝不徇私!” 朱元璋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下去吧,查的时候小心些,宫里人多口杂,别闹得人心惶惶。” “是。” 温诚躬身行礼,慢慢后退,直到退出殿门,才敢直起腰。 陛下虽没明说,但其反应已经说明案子牵扯到的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神宫监这一查,怕是要得罪半个皇宫的人, 弄不好,连他自己都要把命搭进去。 “唉多事之秋啊。” 武英殿内,朱元璋看着温诚离开的背影, 拿起桌上一块白玉,摩挲着玉上的纹路。 殿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他想起温诚的话,想起被销毁的文书,想起锦衣卫查不出的内鬼, 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却只能强行压着, 他是大明的皇帝,不能慌,不能乱, 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得撑着。 “来人。” 朱元璋喊道。 武定侯郭英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 “太子那边,今日可有奏折送来?” 朱元璋问道,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太子朱标在山西,虽在行辕失火时幸免于难,但他心里始终放不下。 “回陛下,太子殿下命山西都司一早便送了奏折来, 说山西春耕诸事顺利,甘薯种植已过一成。 还提了一句,近日山西境内有不明身份之人活动,已令当地卫所加强戒备。” 郭英恭敬地回答。 朱元璋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郭英见陛下没再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陛下,神宫监与锦衣卫在宫中办事,是否需要臣派人盯着?” “不用。” 朱元璋摇头: “温诚虽谨慎,却也有分寸,让他去查,你们在一旁看着就好。” “是” “郭英啊,你说这事,是谁干的?” 朱元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郭英忍不住眯起眼睛,沉声道:“回禀陛下,定是逆党所为。” 朱元璋反问:“还有逆党?” “不听皇令,皆为逆党。” “若天下文武百官都不听朕的号令,又当如何?” “那天下文武百官,便都是逆党。”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 “郭三啊,这回你说错了, 朕当年起兵时便知,天下大势不可违,顺势而为方能事半功倍。 若天下文武百官都不听朕的号令,都反对朕, 那朕与故元昏君,又有何区别?” 郭英只觉得脊背发凉,与君相伴三十年, 他太清楚,眼前陛下早已愤怒到了极点,只是身为皇帝,不得不强行压制。 “陛下,世人多愚昧,且凡事以己为先,他们的反对当不得真。 迁都一事,是为大明绵延万年的根基,绝不可放弃。” 朱元璋眯起眼睛,两道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脸上的褶皱纵横交错,却像一头隐忍的老龙。 “郭三啊,商周鼎盛也不过千年,大明又何来万年基业” 朱元璋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声音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朕知道,若偏安应天,大明迟早会失了北方根基,百年而亡。 辛辛苦苦打下的北方江山,迟早会拱手让人, 这都城,不能不迁啊。” (本章完) 第940章 我本心将向明月 京中的沉郁又持续了两日, 很快便到了四月下旬。 不论是锦衣卫还是神宫监,依旧没能查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反而将皇宫搅得人心惶惶。 对于这两处衙门的弹劾奏疏,更是如纸片般纷至沓来,没过多久便堆满了御案。 今日,明太祖朱元璋静静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桌上的一封封文书, 眼神颇为微妙,嘴角时而轻勾,时而露出讥讽。 但他对这些奏疏始终未曾批注, 每看一封,便随手丢在一旁。 一旁的几位太监见此情景,个个心怀畏惧地垂下脑袋,再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过了许久,朱元璋将所有弹劾两处衙门的奏疏尽数看完, 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而后便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 “去,传赵勉过来。” “是。” 太监如释重负,连忙快步奔出武英殿。 皇城之内,六部衙门中的户部衙门里。 户部尚书赵勉正坐在公房内, 一脸凝重地看着今年江浙地区的赋税账目,不住地摇头,神情意味深长。 这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便响起吏员慌张的声音: “部堂大人,陛下传您即刻前往武英殿。” 赵勉捏着文书的手掌微微一顿,双眼缓缓眯起,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知道了。” 话虽如此,赵勉却依旧低头翻看文书,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一幕让门外的吏员与传旨太监急得满头大汗。 “赵大人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还不出来?” “公公见谅,赵大人近来忙着处置赋税事宜,许是在整理文书,准备一并呈禀陛下。 您再等等,再等等。” 奇怪的是,户部的一众吏员与官员路过时, 见二人这般僵持,竟没有丝毫意外。 甚至连那老太监都能察觉到衙门内的微妙气氛, 似乎所有人都不欢迎他。 更有甚者,几名年轻官员从他身旁路过时, 还故意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声音清脆,毫不掩饰。 对此,老太监只能将脑袋垂得更低,摆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很快,两刻钟过去了, 赵勉才姗姗起身。 他并未携带任何文书,双手空空,淡淡看了眼门外的老太监与吏员: “走吧。” 老太监听他声音清冷,不由得身子一紧,小声提醒道: “赵大人,是不是忘了带奏疏? 咱家已在此等候许久了。” 赵勉眼中毫无波澜,淡淡扫了他一眼: “没有奏疏,走吧。” 说罢,他便率先迈步向衙门外走去。 老太监抿了抿嘴唇,眼中的惧意终于转为阴寒, 但待他走出衙门后,脸上又立刻堆起了灿烂的笑容。 武英殿内,赵勉身着正二品尚书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步伐轻缓,可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坐在上首,并未再看文书,而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走近,神情平静,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臣赵勉,拜见陛下。” “起来。” 赵勉直起身,目光平视,不再言语。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二人一上一下,就这般淡淡僵持着,让一旁的太监与侍者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过了十几息, 上首的朱元璋才缓缓开口: “赵爱卿,去年各地赋税的账目,可清算好了?” “回禀陛下,户部仍在测算, 目前仅完成了湖广、江浙、福建、江西四地。” 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放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攥紧,淡淡问道: “北方呢?北方各省的赋税,可有测算?” 赵勉躬身一拜,神情依旧如常,声音平淡: “回禀陛下,北方诸多行省乃久战之地,民生凋敝。 朝廷为让百姓沐浴皇恩,已多次豁免赋税, 如今北方赋税本就寥寥无几,因此衙门打算最后测算。” “呼”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看向赵勉的目光多了几分莫名,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愈发凝重, 甚至落针可闻。 “赵爱卿,既然南方诸多行省已测算得差不多,也该算算北方了。 至少,要先算出北平、关中,以及河南、山东的赋税。” “回禀陛下,户部各司人手紧缺,实在无法兼顾。” 朱元璋嘴唇紧抿,又道: “既然人手短缺,那朕也不强求。 但测算一番直隶的赋税,总不过分吧?” “回禀陛下,测算赋税本就是户部的职责,何来过不过分之说。” “好,那何时开始测算?” “陛下,直隶的测算或许要等到与北方一并进行。 并非臣不愿,而是这些日子京中风波不断,衙门内人心惶惶,众人无心做事。” “户部衙门在皇城里, 外面的风波又如何能牵扯到户部?” 朱元璋的声音冷了许多,挤在一起的皱纹也渐渐舒展,目光淡淡锁着赵勉。 “回禀陛下,户部衙门虽在皇城,但各级官员皆在皇城外居住。 再者,锦衣卫近日在皇城中动作频频,还时常来户部抓人,弄得衙门内人心惶惶,吏员与官员都无法专心办事。 而且,对于那些被抓走又放回来的人,其他人难免心存防备, 如此一来,更难成事。” 说罢,赵勉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还微微提高了几分。 只见他上前一步,沉声道: “启禀陛下,臣弹劾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罔顾国法、扰乱朝纲,恳请陛下将其下三司大狱,秋后问斩!” 朱元璋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嘴角扯了扯,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 “毛骧做事确是没有分寸,但秋后问斩未免过重。 朕会处罚他,户部的诸事,还望赵爱卿多担待,尽快将各地赋税测算出来。” “陛下,户部各级官员已在尽力赶工,没日没夜地忙碌, 但要将各地赋税尽数测算完毕,仍需些时日,还望陛下恕罪。” “多少时间?” “两月之内。” 朱元璋听到这个期限,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又快速收敛,轻轻点了点头: “尽量快些,一月之内,户部须将各地赋税测算完成。” “陛下,若要优先测算各地赋税, 那臣便只能暂停测算商税的人手,全力投入赋税测算,力争一月内将折子呈给陛下。” “呼呼.” 朱元璋的呼吸愈发粗重,心中的怒火几乎要按捺不住。 “户部衙门还缺多少人?朕给你调拨。” “回禀陛下,户部衙门已超员三百一十三人。 臣所说的无人可用,是因衙门内的吏员大多被锦衣卫折腾得没了心气,每日战战兢兢, 这般状态,如何能办好差事?” “呵呵.” 朱元璋嗤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赵爱卿啊,你倒是个有趣之人。” “臣不敢,户部衙门乃威严肃穆之地,臣不敢有半分轻慢。” “不敢.朕看你的胆子,是大得很啊。” 朱元璋话锋一转,又问: “为何事先不测算直隶赋税?” “回禀陛下,在户部的名册中,直隶隶属于北方范畴,因此需暂缓测算。” “放肆!直隶乃都城所在,是京畿重地,如何能放在最后测算?” 朱元璋的声音骤然拔高,语气严厉,可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首。 赵勉躬身叩拜: “陛下恕罪,直隶乃天子脚下,诸多朝臣皆居于此,放眼望去尽是吏治清明,蝇营狗苟之事少之又少。 因此户部众同僚认为,直隶赋税最易测算,也最不易出问题,故而才先行测算其他地方。” 话音落下,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二人皆不再言语,殿中的沉闷气氛,几乎要将人压垮。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赵勉躬身一拜,声音铿锵: “臣告退。” 待赵勉离开武英殿后, 没过多久,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便走了进来。 他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带着沉闷声响。 “陛下。”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要将心中烦闷尽数排遣。 他看着毛骧,沉声道: “六部衙门近日的情况如何?” 毛骧眼窝深邃,眼中透着危险的气息,沉声道: “回禀陛下,六部衙门如今都在阳奉阴违,明里暗里反对迁都。 甚至还有人在衙门内说些大不敬的话。” “都说了些什么?” “陛下,臣不敢说。” “说!” “有人说说您年老昏聩,放着好好的应天不待,非要迁去那冰天雪地的山西” “呵呵.” 奇怪的是,朱元璋听后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笑了起来。 毛骧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陛下这般模样,在他伴君的二十年里寥寥无几, 而每一次,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当即躬身,沉声道: “陛下,臣今日散衙后,便将那些人抓回锦衣卫大狱,审问他们的贪腐之事!” “罢了.抓人容易,改变人心却难。 抓的人越多,朝臣们的反对就越彻底。 把最近抓的人都放了吧。” “什么?” 毛骧猛地抬头,满脸愕然地看向朱元璋。 待他目光对上上首时,却忽然愣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陛下的胡子与眉毛都已变得花白,年老让他的双眼深深凹陷,就连身形都消瘦了许多。 毛骧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沉声道: “陛下,如今朝中逆党仍未肃清,绝不能放人啊! 若是将人放了,没了震慑,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朱元璋淡淡地看着毛骧,声音沙哑: “锦衣卫中的内鬼,找到了吗?” 毛骧脸色一僵,重重低下头: “回禀陛下,尚未找到。” “呵呵.” 朱元璋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中满是嘲讽: “京城锦衣卫就这么些人,连个内鬼都查不出来,又如何能在朝堂上找出逆党? 都放了吧,多关着也无益。” 毛骧忽然察觉到, 一股浓烈的危险气息笼罩了自己。 一滴冷汗从脸颊滑落,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若是锦衣卫都无法坚定地站在陛下这边,那他这个指挥使,恐怕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毛骧只觉得满心冤枉, 如今整个朝堂都是这般局面, 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又如何招惹得起那些重臣? 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求您再给臣三日时间! 三日之内,臣必定找出锦衣卫的内鬼!” “呵呵.别再折腾了。 把人放了,内鬼的事,你自己慢慢找吧。” 毛骧满头大汗,重重低下头: “是!” 毛骧离开后,武英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身影从偏殿中缓缓走出。 此人四十余岁年纪,相貌粗犷,皮肤黝黑,一眼望去便知是北元人。 “陛下.” 他的声音沉重,在武英殿内嗡嗡作响。 殿外的武定侯郭英听到声音,连忙快步走进来, 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下首的高大身影,眼中满是疑惑, 这是谁?为何会在殿中? 这时,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侧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郭英。 武定侯郭英看清他的模样后,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你没死?” “见过武定侯爷,下官这几年只是抱病在家,一直在静养。 近日大病初愈,便即刻进京面圣。” “你” 武定侯郭英怔怔地看着他,又猛地看向朱元璋,见陛下仍在老神在在地静坐,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怪不得.怪不得锦衣卫从不设同知,也不多设指挥佥事, 原来陛下根本不担心锦衣卫后继无人! 前面没人,便从过去找。 正思索间,那道人影转回头,对着上首的朱元璋行草原五体投地之礼,沉声道: “臣答儿麻失里赍,叩见陛下。” 直到此时,上首的朱元璋才扯出一丝轻笑: “答儿麻,回锦衣卫任职吧,暂任指挥同知。 你的心腹杜萍萍,朕也叫回京城了,这次你们好好聚聚” “陛下!” 答儿麻失里赍出声打断了他,沉声道: “陛下,如今敌在暗,我在明。 若是臣此时露面, 不仅不便办事,还会被人刻意针对。” 朱元璋没有生气,反而问道: “你想怎么做?” “陛下,既然杜萍萍已到京城,以他的本事,自然能查出内鬼。 等他查出内鬼后,臣再与他暗中会面。 若是连他都查不出来, 那他便是不忠。” 答儿麻失里赍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肃杀与狂傲。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怎么做,你自己定。 你曾担任过锦衣卫指挥使,知道该如何行事, 朕只有一个要求, 找出锦衣卫的内鬼,以及宫中与之勾连之人。” 答儿麻失里赍起身跪拜: “臣定不负皇恩!” “好”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对他的答复十分满意。 一旁的郭英仍处于震惊之中,怔怔地看着答儿麻失里赍。 既然朝中的南人都不愿迁都,那就找北人来办事。 而这位答儿麻失里赍,曾是亲军都尉府的指挥使,那可是锦衣卫的前身! 自从锦衣卫设立后,他便淡出了朝堂。 洪武二十一年时,因为是北元人,他还曾以锦衣卫指挥的身份, 带人接收了故元国公老撒、知院捏怯来、副枢以剌哈、尚书答不歹的投降。 可在那之后,这人便莫名其妙地死了 他居然还活着! 郭英一时间竟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赵勉离开武英殿后,并未返回六部衙门,而是径直去了翰林院,寻找他的岳父,翰林学士刘三吾。 来到翰林院,一众翰林见到赵勉,纷纷上前行礼,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羡慕。 这位赵大人在洪武十八年三月考中进士,位列二甲第七十一名,近进士只能算是优秀。 可就是因为有个好的岳父,短短四年便登上了尚书之位。 这般升官速度,当世罕见! 见赵勉走向内堂,众人更是纷纷投去目光,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在翰林院好好表现! 若是能入得了坦坦翁的法眼,他们也能一步登天! 内堂之中,赵勉看着坐在桌案后的岳父,躬身一拜: “岳父大人。” “嗯何事?” 刘三吾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中的《大诰》,眉头紧锁。 “岳父大人,陛下今日召见了臣,要户部测算北方及直隶的赋税。” “哦?你如何应对的?” 刘三吾的动作微微一顿,略带诧异地问道。 “我没有答应,想来陛下也该知道我的心思。” 刘三吾笑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陛下聪慧过人,怎会不知其中的猫腻。 如今的京城啊所有人都在装糊涂。” “岳父,不如我们再加一把火?” 刘三吾的动作骤然停顿,过了许久后,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既然陛下执迷不悟,那便加一把火吧。” (本章完) 第941章 六元及第 翌日清晨, 应天的晨光还带着几分凉意。 皇城外,青石铺就的御道两侧已站满了人。 今日是极为特殊的日子,殿试! 皇城禁军身穿银白色甲胄,腰佩长刀,目光如炬地看着每一个往来者。 即便是参加殿试的考生,也需经过三次查验腰牌、核对名册,才许踏入宫门。 往日因宫禁紧张而弥漫的肃杀之气,今日被一层庄重取代。 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页气息。 考生们身着青色儒衫,背着小小的书箱,鱼贯而入。 多数人面带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唯有走在中间的一人,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与周遭的躁动格格不入。 许观! 从童生、秀才、举人,到会试的会元,他已连夺五元。 今日若能在殿试拔得头筹,便是有史以来头一个连中六元的奇才。 “那就是许观吧? 听说他一路考过来,就没输过!” “去年会试,刘学士亲自判的卷,说他的策论有经世之才,非腐儒可比!” “嘘!小声点,进了奉天殿,可别乱说话!” 细碎的议论声在考生中蔓延,目光纷纷落在许观身上。 他却似未闻未见,只稳步向前,目光掠过奉天殿的鸱吻飞檐。 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明黄光泽。 殿门前的铜狮威严矗立,让人心生敬畏。 辰时整,钟声自钟楼响起,浑厚的声响传遍皇城。 考生们连忙在丹陛下站定,躬身等候。 不多时,明黄的仪仗从殿后而来, 朱元璋身着衮龙袍,头戴翼善冠,在一众公侯大臣的簇拥下,缓步走上奉天殿月台。 他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沉郁, 但眼底的疲惫淡了些, 今日是殿试,关乎大明选材,容不得半分懈怠。 “陛下驾到!” 太监拉长了声音,殿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朱元璋走上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的考生,缓缓开口: “今日殿试,不问诗赋,只论实务。 朕自开国以来,北境未宁,鞑靼、瓦剌窥伺,高丽时有异动。 尔等皆是天下英才,当为朕谋, 如何守好大明疆土,让百姓安居乐业,使边境无虞?” 话音落下,礼部官员上前引着诸位考生进入大殿,依次落座。 许观走在最前方, 他的座位在靠前位置,还不等坐下,他就看到了桌上一张透着书香的宣纸。 想必这就是今日的考题了。 许观没有如其他考生一般毛毛躁躁地去翻看文书, 而是正襟危坐,缓缓调节呼吸。 马上要到五月了,应天也变得尤为暖和,从住所走到奉天殿,还是有些疲惫。 一众考生准备之际, 明太祖朱元璋踱步走上龙椅,慢慢坐下,轻轻挥手。 这时,一旁早已等候的大太监上前一步,努力将声音变得轻缓: “诸位文曲星,可以开始了。” 直到这时,许观才抬起双手,将宣纸打开,看向考题。 [昔列圣之相继,大一统而驭宇,立纲陈纪,礼乐昭明,当垂衣以治,何自弗宁? 少壮尽行,内骚华夏,外戍八荒。 牝马胎驹于行伍,旌旗连岁于边陲,此果好杀而有此欤? 抑蛮貊欲窥而若是欤! 观之往事,亦甚艰矣! 今欲罢,乘机绝远戍,垂衣以治,又恐蛮貊生齿之繁,不数十年后为中国患! 当此之际,似乎失今可乘之机,岂不为限。 今兴止未判,其于乘机绝,孰可孰不可? 尔诸文士论之以妥内外,朕将亲览焉。] 许观只是扫过一遍,就明白了上首陛下的心思,题目也极为简单。 说的是为何明朝已然大一统,且建立了相应制度,却不能如历代先贤那般垂衣而治。 反而因边疆战事,要将国内青壮年尽数征调, 对内扰乱了中原百姓的生活, 对外还要驻守四方边疆。 且题目表明,这并非朝廷好战所致,而是边疆异族入侵,才不得不如此。 如今朝廷想停止征战,趁机断绝长期的边疆驻守,实现垂衣而治, 却又担心边疆异族人口繁衍, 用不了几十年便会成为中原祸患。 眼下这个时候,若错过可能停止戍边的机会,恐怕将来会追悔莫及。 可若现在真的停止戍边,又怕留下后患。 如今“继续戍边”还是“停止戍边”的决策尚未确定。 关于“趁机断绝远戍”这件事,到底可行还是不可行? 要让他们这些学子兼顾内外安定来论述,提出妥善对策。 此刻,殿内一众学子对这个题目有些意外。 因为,边境的敌人已被明军清扫干净,像样的对手没剩几个。 而且边境几个都司正在锐意进取,形势一片大好。 可从题目来看, 陛下对边境局势仍有诸多担忧。 这让许多学子眉头紧皱,他们此前猜测的题目, 大多是关于国内休养生息之事, 如今涉及军伍,并非他们的强项。 但即便如此,奉天殿内也很快响起了研墨的沙沙声, 笔尖划过纸页的簌簌声渐渐填满了奉天殿。 许观握着笔,没有急着下笔, 而是闭目沉思片刻。 他要写的,不是空泛的修城筑堡,而是“屯兵塞上,且耕且守”的具体方略。 在大宁、辽东设卫所,军卒半戍边半垦田。 招流民入塞,给予田亩农具,使其成为边地屏障,再修官道通商路,让军饷有来源,军民能相安。 待思路清晰,许观提笔疾书。 他字如其人,方正有力,却不失流畅。 “夫北境之患,非独在敌,亦在粮饷不继、军民相离。 若只靠内地转运,千里馈粮,士有饥色。 若只靠军卒戍边,久则力竭。 臣以为,当屯兵塞上,且耕且守,大宁扼辽蒙之冲,可增筑堡垒,令军卒垦荒。 辽东多沃野,可招流民安居,教其耕作。 来则军卒拒之,凭堡垒为障。 去则军民耕之,以粮谷为备。 如此,中国无扰,边境无虞,陛下可安枕矣。” 奉天殿内静得出奇, 连朱元璋起身踱步的脚步声都有意放缓。 他走到考生案前, 偶尔驻足翻看考卷,眉头一直紧锁。 当走到许观案前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纸上,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待看完许观写的‘引种甘薯、修通官道’的内容, 他微微点头,却未说话,转身继续踱步。 时间缓缓流逝,考生们在奉天殿内答卷。 六部诸位大人在偏殿等候,等待阅卷。 这段时间,是这些学子们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员争相露面,与他们和蔼交谈,甚至一同饮酒用饭。 这让许多学子产生了一种错觉, 朝廷大员也就这么回事。 不过,今日之后,科举结束,一切都将回到原本的轨迹。 朝廷大员们依旧待在皇城,久不露面。 而学子们也将离开一直被保护的温床, 真正走进厮杀遍地的大明官场。 偏殿内,翰林学士刘三吾老神在在。 其他几位大学士也同样笑意吟吟。 六部尚书以及诸位侍郎脸色沉重,不知在想什么。 轻松与沉重的气氛同时存在, 就如现在的京城一般。 时间流逝,眨眼间就到了酉时。 考生们陆续交卷,礼部官员将考卷整理好。 先呈给主考官刘三吾、礼部尚书李原名审阅。 确定答卷与答题无误后, 再分别发放给六部诸位尚书以及大学士, 按“优、良、中、差”给答卷打分,用“○”“△”“□”“×”来标记。 而后所有大臣集中讨论,汇总打分,按总分高低排出初步名次。 后殿,酉时的余晖透过偏殿窗棂,在堆积如山的考卷上投下斑驳光影。 礼部尚书李原名将最后一叠考卷分到案上,长长叹了口气: “年纪大了,才等了一日就有些受不住。” 说完,他看向在场的一众大人,沉声道: “诸位,今日须将这二百余份考卷评出,明日一早还要呈给陛下,咱们得快一些了。” 偏殿内分设了四张长案。 刘三吾与何子诚、钱悠谨三位大学士共坐一案,专看策论的立论与文采。 李原名与詹徽坐一案,查核典故与格式。 秦逵、沈溍两位尚书看实务细节,尤其是涉及军务的表述。 赵勉则单独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北方舆图,显然要与卷子相互对比。 烛火渐次点亮,噼啪声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一众太监侍者慢慢退了出去,并且给房舍上了一把大锁,守卫的禁军千户郭镇也站在门前。 屋内,刘三吾拿起最顶上一份考卷,刚看两行便皱起眉: “通篇引经据典,却说不出一句边防实务,这等腐儒之论,怎能入甲?” 他随手将考卷推到中等一堆里, 又拿起下一份,正是许观的卷子。 才看几行,刘三吾的手指顿住了。 一旁的何子诚凑过来,随意一瞥便点了点头: “这立论倒实在,不似旁人空谈垂衣而治。” 钱悠谨也探过头,目光落在“大宁扼辽蒙之冲,可增筑堡垒,令军卒垦荒”一句上,轻声道: “大宁都司的事,他倒查得仔细,连军卒垦荒的事都知道。” 刘三吾没说话,继续往下看,直到看到“引种甘薯、修通官道”,才抚着胡须轻笑: “太子在山西推种甘薯,陆云逸在大宁修官道, 他竟能将这两件事串进策论,可见不是死读书的人。” 他将考卷放在身前,特意压了块镇纸,显然是归入上佳之列。 另一边,秦逵也拿起了这份唯一归入上佳之列的考卷,仔细看着。 他最近因军械交付拖延十分闹心,对实务尤为敏感,便说道: “这人倒懂些工程,知道堡垒要跟垦田结合,不然光修堡垒,军卒吃什么?” 沈溍凑过来,看罢也点头: “来则拒之,去则耕之,这法子比单纯增兵省粮,也稳妥,算是个懂军务的。” 唯独赵勉拿起许观的考卷时,脸色沉了沉。 他看着“辽东多沃野,可招流民安居”,手指在舆图上的辽东位置敲了敲,冷声道: “流民安置哪有这么容易? 粮草、农具、户籍,哪一样不要银子?说得倒是轻巧。” 詹徽闻言抬头,放下手中的笔: “赵大人这话偏颇了,策论是论方略,不是写细则, 这个学子能想到流民实边,已是比旁人强出不少。” 赵勉瞥了他一眼,没再反驳,却还是将考卷放回案上,迟迟没归入“优”等。 夜色渐深,烛泪堆了厚厚一层,殿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墨香。 李原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案上分成“优、良、中、差”的四堆考卷,沉声道: “优等卷子约莫有二十份,得从这里面选出一甲三份、二甲头七份,诸位说说,哪几份最拔尖?” “屯变这份定然要算一份。” 刘三吾率先开口,将压着镇纸的考卷推到中间: “立论实、对策细,还懂北方实务,比旁人强太多。” 沈溍立刻附和: “没去过边疆能写成这样,已经是不容易。” 秦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勉却慢悠悠开口: “诸位不觉得,他这策论太偏向北方了? 如今朝廷争论迁都,他却一个劲说大宁、辽东的事,怕是别有用心。” 何子诚皱起眉: “赵大人,策论是论边防,又不是论迁都,何来别有用心?难道提北方就是错?” 詹徽也道: “正是,考生只论题目中的‘妥内外’, 许观的对策既能守边,又能安民,正合题意。 若因他提了北方就否定,未免太牵强。” 赵勉见众人都反对,便不再说话,只是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依旧冷淡。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大臣们围着“优”等的考卷反复讨论。 直到寅时,窗外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定出结果。 一甲三人,许观居首,其次是论“吏治澄清”的吴伯宗、论“农桑水利”的周衡。 二甲前七人,则多是在实务或文采上有亮点,但不如前三者。 刘三吾将定好的十份考卷整理成册,用黄绫包了封面,递给一旁的吏员: “好生收着,明日一早呈给陛下。” 吏员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捧着册子退了出去。 门口,有几位大太监正在等候,见状连忙迎了上去,接过试卷离开。 而殿内的诸位大人则各自起身, 一夜未眠,众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翌日清晨,武英殿的烛火还未熄灭,朱元璋已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那册十份考卷。 他穿着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神色比昨日殿试时缓和了些,却依旧透着威严。 刘三吾侍立在侧,手里捧着茶盏,等着陛下问话。 朱元璋先拿起最顶上的一份考卷,封面上写着“许观”二字。 他挑了挑眉,看向刘三吾: “这就是那个连中五元的许观?” 刘三吾躬身道: “回陛下,正是。他从童生到会试,一路皆是第一,此次策论也拔得头筹。” 朱元璋没说话,翻开考卷仔细看。 他看得很慢,殿内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刘三吾站在一旁,神色淡然。 直到看完最后一页,朱元璋才放下考卷,靠在椅背上,看着刘三吾轻笑: “坦坦翁,你是不是想推他一把,让他成个连中六元的千古奇才?” 刘三吾连忙躬身,语气却很坚定: “陛下,臣不敢徇私, 许观的策论,确实担得起第一。 他不说空话,论边防,知道军卒要垦田才无粮忧。 论安民,知道流民要实边才无内患。 连大宁、辽东的实情都查得清楚,不是纸上谈兵之辈。”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拿起许观的考卷,来回翻动: “既然你们都看过了,就这般定下吧,许观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让他明日就入宫,朕要见见他。” 刘三吾躬身应道: “臣遵旨!” 不多时,吏员来取考卷,要去礼部誊写,公示天下。 朱元璋看着吏员捧着考卷离开的背影,又拿起许观的考卷,轻轻摩挲着封面,嘴角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连中六元.也算是桩喜庆事了!” 刘三吾看着陛下的神情,也跟着笑了。 (本章完) 第942章 状元郎说了,不能迁都 殿试之后,大多情况都是三日之后才开传胪大典,开始传胪唱名, 以此将整个殿试的一甲、二甲尽数通禀天下, 之后便是民间广为流传的发金榜,也就是黄榜。 大多会在京城最热闹、人流最汇聚的几个地方张贴,供京中人察看 但这次的科举,有些非同寻常! 即便传胪大典尚未开始,整个京城已对此浮想联翩, 一些逗留京城的学子更是焦急万分, 在各类驿站、酒肆中来回踱步,仿佛自己亲临殿试。 这等紧张情绪迅速蔓延至整个京城。 一切的缘由,只因这次殿试中有一名连中五元者, 只要他能在殿试中夺魁, 那便是连中六元,乃是大明立国以来头一遭! 这等盛事,即便各地秀才,也都翘首以盼。 临近午时,一则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快速在京城蔓延, 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全城! 大明朝乃至有史以来, 县、府、院、乡、会、殿六试均为头名的六元及第, 出现了! 此人名为许观,直隶贵池清溪人, 自应天赶考,一路扶摇直上! 顷刻之间,整个应天城都弥漫着一股“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奇特氛围。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许观,要一步登天了! 仅凭六元及第这一个名头,便能让他顺顺利利地成为一部堂官。 可以说,今日的许观, 在一日之内赢得了整个京畿之地的关注,天下读书人都要为此振奋。 皇宫,武英殿! 朱元璋没有批阅奏疏,只是静静看着桌上堆积的奏疏,神情平静,看不到一丝波澜。 神宫监的温诚站在下首,静静禀报: “陛下,与御马监八品太监陈忠接触之人已尽数控制,正在审问。 其中有几人透露,陈忠在宫中素来有些贤名, 平日喜好读书,也不欺压那些未入品的小太监, 更有甚者.他还帮过一些无背景的宫女、太监,让他们在冬日不至于冻死。”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眸子才微微转动,恢复了些许灵动: “哦?这么说来,他还是个忠义之士?” “陛下,逆党便是逆党,即便平日看似忠义,但若为君不忠,那也枉称忠义。” “他的书,是从何处读的?” “回禀陛下,是在内监所学。 几位司礼监的老太监会在宫中教授刚入宫的小太监礼节,也教他们读书识字,陈忠便是从那里识的字。” 温诚脸色严肃,心中却有些沉重。 他虽在尽力探查,却已查到了查无可查的地步。 那几位老太监身后,要么牵扯宫中妃嫔,要么是皇子大伴, 他即便想查,也不敢下手, 而且,未必能有结果。 朱元璋听懂了他话中的隐情,轻轻点了点头: “内监.他们没有问题吧?” “回禀陛下,臣尚未查出问题。” “嗯,那就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继续发问: “宫中的消息,是从何处走漏的?” 温诚心神一凛,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外面沸沸扬扬的六元及第之事。 他抿了抿嘴,叹了口气,沉声道: “回禀陛下,翰林院、都察院、礼部、吏部、工部都有人在您定下名次后离开皇宫,且行踪诡异。” 朱元璋的嘴角扯了扯,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淡淡道: “其他衙门口,怕也有吧?” “陛下,其他人的行踪不算诡异。” “呵呵.” 朱元璋嗤笑一声,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四处漏风啊。” 温诚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人心不古,皇城中人多眼杂,想把消息送出去,太容易了。 即便朕的忠心之臣,也免不了人情世故。 起来吧,陈忠的事继续查,查到人后不必声张。” 不知为何,温诚突然觉得, 陛下说话时带着几分悲凉,还有几分孤寂。 “是,陛下.” 等温诚走后,大殿内重归寂静。 站在一旁的大太监小心翼翼上前,躬身轻语: “陛下,状元郎已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朱元璋目光平视前方,久久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大太监腰酸背痛之际,沉稳低沉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传。” “是!” 大太监匆匆退下,不多时,门口的诸多小太监便开始传声: “传,状元郎进殿——” 门口的侍卫也发出沉闷的喊声, 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直视前方! 候在大殿门口、略显急躁不安的许观终于松了口气,轻轻擦去额头薄汗,袖袍一拂,身着新制朝服,步伐沉稳地走向武英殿大门。 虽说今日的仪式有些简陋, 但许观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满,重新摆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随着不断走近, 看清武英殿的全貌后,他心中还是不免失望, 太小了. 武英殿比起奉天殿,实在太小了。 而上一科的状元,陛下是在奉天殿接见的, 在场的文官武将至少三十人,皆是显赫之辈。 许观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侍卫便是太监,文武百官一个也没有。 这让他生出一种错觉, 难道六元及第,还不如普通状元? 怀揣着这等复杂思绪,许观慢慢来到武英殿门口,见到了站在门前、披坚执锐的武定侯郭英。 郭英年纪不小,却精神抖擞,立在那里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许观在殿前站定,躬身一拜,朗声道: “下官拜见武定侯爷。” 郭英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进去吧。” 那语气中的疏远与平淡, 即便许观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也能清晰察觉。 这让许观愈发疑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众人态度这般冷淡? 许观压下心中思绪,缓步走入殿内。 刚一进殿,一股淡淡的檀香便扑面而来, 让他烦乱的心绪平复了少许 再加之殿内古色古香、不显奢靡的陈设, 许观的心绪渐渐恢复如常,同时又涌起几分激动! 洪武皇帝啊! 十六年一统天下,二十年收复云贵、驱逐北元,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大明正是天下鼎盛, 而这等鼎盛还在日日攀升,看不到尽头!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深宫中的陛下英明神武! 很快,许观见到了那位须发皆白的洪武皇帝。 二人目光相对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自上而下袭来, 许观的汗毛瞬间竖起, 只觉像是被一头凶兽死死盯上,竟愣在了当场。 还是一旁的大太监轻咳一声, 许观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一拜: “学生许观,拜见洪武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首的朱元璋打量着他, 年轻有为,相貌英俊,崭新朝服穿在身上十分得体,唇边的胡须虽少,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确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郎。 “起来吧。” 许观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 却不敢再抬头看向御座,只是低头盯着桌角。 “抬起头来,少年成名,当有锐气。 解缙不过是三甲第十名,比起你差得远, 他当初见朕时,却是胆大包天,没你这般拘谨。” 许观听后,心中略感古怪, 却还是依言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坚定。 可即便如此,二人目光再一交汇, 许观还是察觉到了那股让他自惭形秽的威势与从容,那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予取予求的从容! 他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 朱元璋见状,轻笑一声,开口发问: “你是直隶人?” “回禀陛下,臣是直隶池州府贵池县人,此次自应天赶考。” “嗯,难得直隶出一个状元郎, 朕问你,国朝一年赋税千万两,拿多少钱投入北方战事才算合理?” 许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冒出冷汗。 他沉思片刻,沉声道: “回禀陛下,若仍是往日北元盘踞之时,五百万两便足矣。 但如今北元已龟缩草原深处,边境安稳,只需二百万两便可。” 朱元璋点了点头: “若一年赋税只剩八百万两,该拿多少钱投入北方防务?” “陛下,防务乃国之重器,不可削减,依旧当拨二百万两。” “若大明赋税逐年减少,最后只剩四百万两,又该如何?” 沉稳的声音让许观身体一紧,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但他还是强作从容地躬身一拜: “陛下,如今国朝鼎盛,赋税年年攀升,无论如何也不会只剩四百万两。” “朕问什么,你便什么。” 许观浑身汗毛倒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陛下,即便如此,依旧当拨二百万两!边境防务,不容有失!”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发问: “如此一来,用于民生的款项便从八百万两减至二百万两。 大明朝的子民,将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又有何解?” 许观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只思索了一息,便明白了皇帝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土地兼并,该如何解决! 这个问题,他早已深思过, 因为作为南直隶的学子, 他自然清楚家乡诸多学子的行径, 一旦考中举人,便恨不得将半个村子的土地都归到自己名下,以此来逃避赋税, 朝廷虽也在查,却只能查到冰山一角。 只因地方的大地主往往都是官,地方的大商贾也是官,哪有自己查自己的道理。 深吸一口气,许观想通了其中关键,躬身一拜,沉声道: “陛下,学生愚钝,斗胆妄言,还望陛下赎罪。” “今日不论君臣,大可畅所欲言。”朱元璋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许观沉声道: “学生斗胆妄言,今日京中多有传闻朝廷有移都北方之意, 学生以为,此举固然能对边镇起到震慑作用, 可整个南方的土地兼并将会彻底失控,甚至会愈发严峻! 如此一来,朝廷的赋税会逐年减少。 若是朝廷稳固应天,北方来敌固然难缠, 但我大明乃是大一统的中央王朝,万国来朝,只要内部稳固,外邦断然无法掀起风浪! 学生认为,只要国都在应天,土地兼并之事就能够得到抑制。” 话音落下,许观便低下头,不再与上首的皇帝对视! 他反对迁都!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和其他同窗一样,是为了在这江南富庶之地苟安才反对! 他是真心实意为朝廷着想! 上首的朱元璋眼神平淡, 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似有讥讽,又似有嘲笑,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露出和煦之色: “你这位状元郎,在朝野士林之中名声极大,日后行事当安稳些。” 许观身体一僵,瞬间明白了话中的深意,心中却有些不服,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没有言语,只是将拱手的姿势放得更低了些。 “好了,下去吧。 后日的传胪大典,你要给天下士林做个典范。” “是,陛下!学生告退!” 许观松了口气,缓缓退出武英殿。 虽说此次觐见并未提及殿试答卷的内容, 但幸好他此前做了不少准备,总算是应对了过去。 等许观退出大殿,朱元璋眼中瞬间杀机毕露,浑身凶煞之气几乎要溢散出来。 就在这时,武定侯郭英步伐匆匆地走了进来, 甲胄碰撞之声中带着难掩的急促, 身后还跟着开国公常升, 常升此刻神情呆滞,双目无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见到二人,朱元璋眼中的杀机顷刻间收敛,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说话。 二人来到下首,常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沉重而沙哑: “陛下,吾兄吾兄亡了!” “什么?” 朱元璋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愕然与震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可下一刻,他的五官骤然变得狰狞,目光凌厉如刀: “谁干的!!!” 常升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陛下,广西龙州土官送来书信,说吾兄是因疾而亡! 陛下,吾兄能开二百石弓,天生神力,体格与先父无异,怎么会突然因病逝世啊! 还请陛下查明真凶,为吾兄报仇!” 一旁的武定侯郭英神情严峻到了极点,也沉声开口: “陛下,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此事发生得太过蹊跷,恳请陛下下令,让都督府严查!”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脸上凌厉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哀痛,竖起的眼角也慢慢垂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枯燥的死寂: “常茂啊常茂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与太子从小同吃同住, 朕还记得,太子第一次打架,就是常茂带着去的, 那时他比太子高一头,他.他怎么就.就这么没了?” “查查!传朕旨意,令三司、都督府、锦衣卫、宗人府联合严查!!!” “给朕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去年他还哭着喊着求朕,说要回京城,这才过了几个月,就说因疾而亡?” “荒谬!!” 大殿内的太监宫女们齐齐跪倒在地,将脑袋死死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大殿之内,弥漫着无比肃杀的气息! 当日傍晚,秦淮河畔,醉仙楼! 这座重新翻修过的酒楼,早已稳稳占据了秦淮河畔酒楼的头把交椅, 每日宾客盈门,不少商贾甚至需要提前数日预订座位,却依旧一位难求。 只因这里时常有朝廷勋贵、朝中大员前来宴饮。 今日的醉仙楼,更是热闹非凡, 上下三层都挂满了喜庆的大红花。 但与往日的鱼龙混杂不同! 今日的醉仙楼,在座的大多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以及诸多金榜题名的未来官员! 甚至,连“六元及第”的许观也在最后赶来,彻底点燃了整个醉仙楼的气氛! 此次宴饮由礼部右侍郎张智主持,作为朝中最清贵的部堂官员之一, 他要促成此事,自然是轻轻松松。 醉仙楼的掌柜方翰恒忙活了两个时辰,终于得以歇口气。 此刻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他站在一层大殿中央,随意扯了块布巾擦了擦手上油污, 今日来的客人太多、太尊贵, 连他这个掌柜都要亲自帮忙端菜,陪着笑脸。 听着周围热热闹闹的哄笑声,方翰恒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因为随着学子们渐渐醉酒,口中的话也愈发豪放大胆起来。 在他不远处,一名身穿黑衣的学子眼眶通红,眼神迷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显然已是醉得不轻。 他端着酒杯看向桌上众人,嘿嘿一笑,声音结结巴巴: “诸位,多看看外面的秦淮河,看看这醉仙楼,再看看应天繁盛这应天多好啊! 若是迁去关中,哪还能看到这般美景?” 此话一出,桌上十几人立刻纷纷附和, 一个个醉眼朦胧,却又义愤填膺, 争着抢着夸赞应天的好而提及北方关中, 评价无外乎天寒地冻、人迹罕至、蛮夷遍地。 方翰恒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学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段日子,朝廷诸位大人莫说是在秦淮河畔宴饮,就算是在家中也不敢多喝, 怕的就是喝醉了胡言乱语、妄议国策. 可现在,这些学子却毫无顾忌。 就在这时,一层的气氛突然变得更加热烈,原来是许观端着酒杯走了下来。 他满脸通红,走路摇摇晃晃,显然也喝多了 许观一到,场中百余名学子立刻纷纷站起身,各自端起酒杯,喧闹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 许观站定,脑袋微微摇晃了两下,举起酒杯: “诸君,我等共饮此杯!” “哗。” 场中瞬间又变得喧闹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许兄!朝廷有意迁都,您觉得应天如何?” 这话如同往蚁穴中丢了一块蜜糖,无数道声音立刻蜂拥而至 大多都是询问许观对迁都的看法。 许观晃了晃身子,笑着说道: “应天很好,不能迁都” “轰!” 场中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淹没了许观后面的话, 只有少数人隐约听到他还在低声说着: “迁都的话.会对朝廷有大隐患。” (本章完) 第943章 胆大包天,妄议朝政 五月初的深夜,仍带着丝丝凉意。 秦淮河上的画船刚刚启航,七彩灯笼次第点亮。 醉仙楼里的喧闹尚未消散, 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掠过青石板路,越过京城四方城墙,钻进了京城各座府邸! 兵部尚书沈溍刚回到府邸, 手里还攥着两封文书,尚未落座,就见老仆捧着密报匆匆进来: “大人,醉仙楼那边的消息。” 沈溍眉头微皱,接过密报展开,上面只寥寥几字: “许观在醉仙楼醉酒,直言应天很好,不能迁都。” “啪!” 沈溍当即将密报拍在桌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黄毛小儿,尚未登堂入室就敢妄议国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与此同时,工部衙门内,秦逵正对着河南治水的文书唉声叹气, 近来治水虽进展突飞猛进, 可先期拨付的钱粮已所剩无几,若不再筹措钱粮送过去,再过两个月怕是就要停工。 “上哪去弄钱呢?” 这时,工部虞部郎中王国用步伐匆匆地走进衙房,神色慌张: “大人,大人不好了!” 秦逵抬眸扫去,眉头一皱: “怎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哎呀,大人啊,出大事了! 那许观在秦淮河大放厥词, 直言朝廷不能迁都,在场的学子恐怕有近两百人!” “什么?” 秦逵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荒谬, 这么蠢的人,怎么能考中状元? “大人,下官来的时候,见不少人匆匆往皇城去,直奔六部衙门,想来此刻.诸位大人该都知道了。” 王国用脸色愈发严峻。 工部本就因局势紧张过得艰难, 如今又出了这等事, 不用想,局势紧张后,工部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秦逵摇了摇头: “知道了,别声张。 迁都之事,本就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左右都是难。” 话虽如此,他却将文书推到一旁,目光投向窗外。 他实在想不明白,陛下为何放着春暖花开的应天不待,偏要去那天寒地冻的关中。 刘府内堂,赵勉正与刘三吾对坐煮茶。 茶烟袅袅间,刘三吾的门生捧着消息进来,轻声道: “老爷,赵大人,醉仙楼那边有信了。 许状元说应天很好,不能迁都,还说迁都有大隐患。” 赵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抬眼看向刘三吾。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容里没有半分意外,反倒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刘三吾抚着胡须,慢悠悠道: “这许观,倒是个敢说的,不枉老夫悉心栽培一场。” 赵勉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连中六元,本就占尽士林目光, 他这话一出口,怕是整个应天的读书人,都要跟着附和了。” 刘三吾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想迁都,可天下读书人,大多念着应天的好。 许观这话,算是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赵勉轻笑一声,又给自己斟了杯茶: “岳父说得是,这位新科状元,倒先替他们把话说出口了。”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品茶。 屋内的烛火映着他们的脸,看不清太多情绪, 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中所想. 妙音坊地下衙门。 毛骧刚从神宫监核对完陈忠的卷宗,就见千户卫华匆匆进来,递上密报: “大人,醉仙楼的眼线传回来的。 许观在宴上公开反对迁都,说应天不能迁,此刻消息该已在京中传开了。” 毛骧瞳孔一缩,接过密报匆匆扫过,拳头猛地攥紧,破口大骂: “他妈的,这又是谁在搞鬼?” 毛骧很清楚,状元都非愚笨之辈。 如今出了这档事,必然是有人在背后谋划,耍阴招。 况且,醉仙楼在秦淮河,本是城外之地, 消息却传得这么快, 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备马!进宫!” 毛骧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令牌就往外走。 卫华连忙跟上: “大人,现在进宫? 陛下怕是已经歇下了, 而且这时候去,怕是要挨骂啊。” “挨骂也要去!” 毛骧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这事耽误不得! 要是等明日传遍京城,咱们都得担责!” 夜色渐浓,毛骧骑着马,一路疾驰穿过应天的街道。 街边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脸,满是焦急。 到了午门,侍卫见是他,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毛骧翻身下马,几乎是小跑着往武英殿去。 殿内的烛火还亮着, 他知道,陛下还没歇。 武英殿外,值守太监见毛骧匆匆赶来,连忙迎上去: “毛大人,陛下还在看奏折呢,您这时候来” “有急事禀报陛下!” 毛骧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太监不敢多问,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太监出来招手: “陛下让您进去。” 毛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服,快步走进殿内。 殿内只点了三盏烛火, 昏黄的光映着满案奏折。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也没抬,手里还握着朱笔: “什么事,这么晚了还来?” 毛骧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新科状元许观今日在醉仙楼的宴会上,公开反对迁都。” 朱元璋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毛骧身上,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毛骧能清晰感受到, 陛下的眼神起初还算平静, 而后一点点聚起怒火,那怒火似要烧透人的骨头。 “他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毛骧连忙重复: “许观说,应天很好,不能迁都,迁都有大隐患。” “啪!” 朱元璋猛地将朱笔摔在案上,墨汁溅在奏折上,晕开一片黑渍。 “竖子敢尔!他一个刚中榜的状元,也敢妄议朝政!” 毛骧站在下首,头埋得更低。 他能听到陛下粗重的呼吸声,更能切身体会到殿内几乎要燃起来的怒火 “查!” 朱元璋停下踱步的脚步,看向毛骧,眼神锐利如刀: “给朕查清楚,是谁在背后传话! 查清楚许观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他一个书生,没人撑腰,敢妄议国策?!” “是!臣立刻去查!” 毛骧连忙应道,额头的冷汗已顺着脸颊流下。 朱元璋的目光移向墙上的舆图,声音带着狰狞的坚定: “朕迁都,是为了大明的根基!是为了守住北方的江山! 这些人只看到应天的繁华, 看不到北方的狼烟,看不到鞑靼还在窥伺,更看不到南北人心各异。 许观连中六元,可他眼里只有江南,没有大明的万里疆土!”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毛骧: “查清楚醉仙楼的宴是谁办的,那些学子里有没有朝臣的门生故吏。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借着新科状元的名头, 煽动人心,反对迁都!” “臣遵旨!” 毛骧再次应道,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一查,怕是又要牵动不少人, 京城的水,只会更浑。 朱元璋挥了挥手: “去吧,尽快查出来,别让这股歪风蔓延。” 毛骧躬身行礼,慢慢退出殿外。 他刚走出殿门,就听到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毛骧叹了口气,快步走向锦衣卫衙门, 殿内,朱元璋看着地上的瓷片,脸色铁青。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许观的策论,屯兵塞上,且耕且守的字迹还清晰可见。 “都是些短视之辈!” 朱元璋喃喃自语,目光又落在墙上的舆图,定格在北平之地, “朕要是不迁都,再过几十年,北方江山丢了,你们这些人,还能守着江南繁华吗?” 夜色更浓了,烛火摇曳,映着他孤独的身影。 过了不知多久,他淡淡开口: “将张构弹劾陆云逸的奏折拿来。” “是” 一旁的大太监听到声音,呼吸猛地一松, 只觉得屋中几乎凝固的氛围,终于稍稍舒缓了些。 不多时,大太监从偏殿捧着三本奏折快步走来: “陛下,这是张大人上呈的奏折。” “嗯” 朱元璋翻开奏折,逐字逐句看着,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无踪。 “蓝玉在四川的城,建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前些日子都督府来报,说是已经修好四座了。” 朱元璋轻轻点了点头,将奏折丢在御案上,吩咐道: “翰林院拟旨,命陆云逸回京听勘。” 大太监眉头微挑,躬身应道: “是,陛下。 北平行都司,北平城! 虽已入春,夜风却仍带着几分寒意。 燕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墙舆图愈发清晰。 那是一张北平行都司全域图, 从北平府到辽东都司,从大宁卫到草原部族,密密麻麻的红圈与墨线,标注着近一年来的军情动向。 朱棣身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 正俯身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一条从大宁通往辽东的虚线缓缓滑动。 他眉头微蹙,目光专注: “陆云逸借道草原,最险的不是与女真部周旋,而是冬日里穿越雪原。 风雪最烈时,连向导都辨不清方向, 他是怎么做到七日急行三百里的?” 站在左侧的燕山左护卫指挥使张玉,戎装未卸,甲胄上的铜扣泛着冷光: “殿下,依末将看, 陆大人定是提前联络了草原上的白松部。 去年大宁与白松部合作开矿,交情不浅,有他们引路,能避过风雪最烈的地段。” “粮草呢?” 右侧的燕山中护卫指挥佥事丘福瓮声开口。 他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显得格外悍勇: “冬日里草原寸草不生,就算有白松部帮忙,粮草也难携带。 末将琢磨着,怕是用了轻装简行的法子,只带三日干粮,靠沿途劫掠补充补给?” 朱棣面露疑惑,摇了摇头: “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草原部落,也不是一件易事啊。” 书房角落,两个半大孩子正凑在另一张小幅地图前,小声议论着。 年长些的朱高炽,身形微胖,却坐得端正, 手指轻轻点着地图上的大宁,对身旁的弟弟朱高煦道: “二弟你看,陆将军从这里出发,绕开正面战场,直插辽东腹地,这叫避实击虚,兵法里写过的。” 朱高煦才十二岁,性子跳脱,闻言摆了摆手,眼里满是兴奋: “什么避实击虚,这分明是不想跟辽东的孬种一块儿,准备自己主动击敌!” 说着,他还拔出腰间的小木剑,用力向前一砍, 惹得朱高炽无奈地摇了摇头。 朱棣听到两个儿子的对话,脸上的凝重稍缓,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高炽啊,正面击溃女真,自然是最简单的办法。 但辽东情况复杂, 多拖一日,军民就多一分危险。 用兵之道,不光要勇,更要快与准,这一点,你们都要好好学学。” 朱高煦吐了吐舌头,收起木剑,神情郑重: “爹,等我长大了,也要带兵千里奔袭!” 朱棣正要开口,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与兴奋,在门外响起: “殿下!殿下! 北平行都指挥使陆云逸陆大人,此刻正在府门外求见!” “什么?” 朱棣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 “陆云逸?他不是在辽东吗?怎么会突然来北平?” 张玉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甲胄上的铜扣碰撞出清脆的叮咚声。 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陆大人来了?前些日子还说他在辽东修路,怎么今日就到北平了?莫不是认错人了?” 朱棣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 “你看清楚了?真是陆云逸?他带了多少人来?” “回殿下,小的看得清清楚楚,正是陆大人,他只带了两个亲卫。” 朱棣随即吩咐: “快!开中门,摆仪仗,本王要亲自去迎!” “殿下,让末将去请大人进来便是。” 丘福连忙劝阻, “按照礼制,殿下是亲王,陆云逸是都指挥使,按规矩该是他来见您。” 朱棣摆了摆手,语气坚定: “都是相熟好友,哪还顾得上这些规矩。” 说着,他已迈步向门外走去, 张玉和丘福连忙跟上, 朱高炽和朱高煦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生怕错过了见陆云逸的机会。 燕王府的中门缓缓打开,朱棣站在台阶上,目光投向府门外。 夜色中,三匹骏马停在门口,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 他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带着几分风霜,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添了几分英气。 靴子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 正是陆云逸。 他看到站在台阶上的朱棣,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 “末将陆云逸,参见燕王殿下! 未经通传,贸然来访,还望殿下恕罪。” 朱棣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笑道: “客气什么!你能来北平,本王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恕罪之说?” 一旁的几位将领躬身行礼,张玉显得尤为激动: “拜见陆大人!” 陆云逸看着张玉,笑了起来: “张玉,别来无恙啊。” 丘福也走上前,哈哈一笑: “陆大人,末将丘福,今日得见,真是幸事!” “丘福?” 陆云逸打量着眼前之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虎背熊腰,模样虽显凶煞,眼神却很真诚。 “丘将军客气了。” 这时,朱高煦拉着朱高炽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看着陆云逸,眼里满是欣喜: “陆大人,好久不见!” 朱高炽也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学生朱高炽,见过陆将军。” 陆云逸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 “一年不见,居然长这么高了,看来你们二人很是贪吃啊。” “哈哈哈哈哈” 众人开怀大笑,朱棣笑着摇了摇头: “云逸啊,一路辛苦,咱们进书房说话。” “是,殿下。” 陆云逸应道,跟着朱棣向书房走去。 (本章完) 第944章 四方枢纽 商贸之城 一个时辰后,书房内一众将领都退了出去。 世子朱高炽与二弟朱高煦还想留在书房, 但被燕王朱棣撵走,整个书房内就只剩下了二人。 燕王朱棣坐在上首,微亮的烛火照亮了他黝黑的脸庞以及修长胡须,让他半张脸都隐藏在黑暗中。 下首,陆云逸则整个人都藏在阴影中, 若不是青花瓷的茶杯明亮,或许都无法发现他。 屋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二人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端着茶水,静静思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刻钟过去。 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是燕王府的侍卫统领, 他沉闷的声音传了进来,说道: “殿下,已经都搜查了一遍,可以放心。” 直到这个时候,燕王才将手中茶盏放下,视线挪到陆云逸身上,露出了几分感慨: “辽东的路可还顺利?” 陆云逸同样放下手中茶盏,淡淡道: “殿下,从高丽筹得五十万两银子,目前还算顺利。 都指挥同知周鹗已被都司关押, 他的一众党羽也尽数清缴。 若是不出意外,道路应当能在两年内修好。 另外,高丽通向辽阳城的道路也要修缮, 李成桂来信了,这笔银两由他来出。” 先前,燕王朱棣表情一直保持平静, 但一听到李成桂要出钱,才终于露出些许诧异: “他这么干脆?” 陆云逸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殿下,外邦人向来不见棺材不落泪。 下官与李成桂在高丽西北道交手,连破他两路大军,这才止戈休战。” “哦?” 燕王朱棣眼中涌出一阵兴奋,黝黑的拳头紧握,像是恨不得亲临战场! “高丽军卒的战力如何?” “甲胄兵器尚可,寻常边军用的大多是洪武初年的冶铁工艺,对付不了咱们,但镇压国内、对付女真人足够了。 李成桂的亲军用的是洪武十年左右的制式军械, 军纪也严明许多,与乌萨尔汗亲军差不到哪去, 只是久疏战阵,兵法方略跟不上,警惕性也不足。” 燕王朱棣暗暗将这些话记下,有些诧异: “这李成桂还真是有两把刷子,能掌控朝政,还能整饬军备, 只可惜生错了地方,高丽容不下这等人大施拳脚。” 对此,陆云逸并未反对, 这世上强人不少,但即便个人能力再强,没有相应的土壤成长,也只能偏安一隅。 李成桂、纳哈出、思伦法便是如此, 若是他们生在大明,坐镇一方不在话下。 “这次匆匆前来,是为了什么?”朱棣发问。 “回禀殿下,一是为了北方商贸。 北平行都司、辽东都司、高丽、草原已尽数打通,现在只差北平。 一旦五地完成商贸互换,未必会比江南差。” “嗯这段日子我也在想这件事。 北方草原人口众多,他们要吃喝用度,若是能与之通商,养活一地人马很轻松。 此事我会命三司速办,山海关那边本王也会打招呼。 不过,本王觉得你还是亲自去拜访一下周兴。” “殿下,下官已去信周大人,否则也无法如此顺利通过山海关。” “嗯” 朱棣见他将事情安排得这般妥当,眼中闪过赞赏: “云逸啊,北方就缺一个你这样用心做实事的人。 若是你早生二十年, 如今北方至少能与南方分庭抗礼,不至于处处被掣肘。 前些日子科举,北方进士六人, 山西一人、山东两人、北平两人、河南一人,南方则遍地开花,足足南方二十五人,看的人羡慕啊。” 陆云逸对这个名单并不意外,继续道: “殿下,莫要着急,得慢慢来。 一旦完成迁都,整个朝廷迁至北方,那便不存在什么南人、北人之分了。” “迁都.难。” “殿下,这也是下官此行的第二件事。 敢问殿下山西到底发生了什么?殿下怎么又去了那?太子殿下可还安稳?” 说话间,陆云逸故意压低音量,让整个书房都变得愈发阴森。 朱棣眼睛微微眯起,表情莫名,淡淡道: “太子殿下清查北方鱼鳞黄册,发现其中大半作假, 尤其是太原、西安、大同等重镇。 还查出不少人与关外鞑靼勾结,倒卖军资,甚至连最新的火铳都有流出,这才逼得一些人狗急跳墙。” “什么?” 陆云逸表情错愕,浑身杀气腾腾: “谁这么大胆,如此肆意妄为? 都督府不是准许边境售卖十年前的军械了吗,为何还要卖最新的?难道这些钱还不够赚?”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草原人若真像高丽人那般好糊弄便罢了, 鞑靼那些首领在上次战事中见过最新的军械与火器, 又怎会买十年前的老物件? 有人愿买,价格又高,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根据本王的消息,操持此事的人,是永平侯谢成。” 此话一出,陆云逸瞳孔骤然收缩,放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是当地世家大族,或是一些权贵,或是反对迁都的官员, 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这位永平侯。 永平侯谢成是开国勋贵, 自洪武五年起便任太原都卫指挥使,也就是如今的山西都指挥使。 任职十九年,一直掌控山西都司的军政大权, 尤其他的长女嫁给了晋王朱棡, 堪称勋贵与藩王联手的典范, 整个山西被经营得密不透风,势力庞大。 而地方大员一旦在一处盘根错节久了,必然滋生贪腐。 即便谢成本人不愿,也拦不住手下人。 更让陆云逸不安的是,太子遇袭,与晋王有关吗?那送来的消息准不准? 他清楚地记得,燕王府的消息是通过晋王传来的。 燕王朱棣坐在上首,见他脸色难看,沉声道: “太子如今无恙,上次走水之事, 应当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想挑起两方争斗。” “殿下,这般推测虽有道理,但不能抱有侥幸。 永平侯根基深厚,太子殿下突然前往西安, 他说不准会狗急跳墙出手震慑,这也在情理之中。” 朱棣摆了摆手,面露无奈: “没有证据的话,不可乱说。 只要永平侯在位一日,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掀起事端,这会让父皇难做。” 陆云逸陷入沉默。 一边是大儿子,一边是三儿子, 若有可能,和谐共处才是最优解。 对当今陛下而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二人起争端。 想到这,陆云逸叹了口气: “殿下,得知太子殿下平安无事,下官便放心了。” 话音落下,陆云逸面露迟疑,犹豫片刻后沉声道: “燕王殿下,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陆云逸坐直身子,神情郑重: “殿下,如今迁都之事未定,您千万不能放弃。 若是有迁都北平的机会,一定要牢牢抓住!” 此话一出,燕王朱棣身子一紧, 这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本是边境藩王, 在这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苦苦支撑。 若是朝廷能迁至北平,整座城将焕然一新, 他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地位也会大幅提升。 只是长久以来, 迁都的念头他从不敢与旁人提及。 此事牵扯太大,即便他是藩王,也得罪不起南方的读书人。 深吸一口气,朱棣见陆云逸面容坚定,问道: “你是说,利用这次机会?” “殿下,时不我待啊。 迁都绝非一年两年能成的事, 即便现在定下,真正完成迁都,恐怕也要二十年。 若此时不抓紧机会,下一次未必会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顿了顿,陆云逸平复心绪,继续道: “殿下,如今北平有一个关中比不了的优势, 一旦定都北平,这个优势会迅速放大,彻底让北方活过来。” “什么优势?”朱棣被他说得心绪激荡,脸色涨红,连忙追问。 “北平居中央,可通四方商贸。 殿下,自古以来,商贸中转之地皆富庶万分。 而北平坐镇北方防线中心, 东起高丽、西至陕西、北抵捕鱼儿海,南线更不必说 一旦成为四方经贸枢纽, 即便朝廷要迁都,也绝不会选关中! 如今,北平已打通东线与南线,北线唾手可得, 只要再打通西线,修筑一条从北平到陕西边境的官道,北平便能成为事实上的商贸都城!” 朱棣被这番话激得心头滚烫, 大步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平全域堪舆图前。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得摇曳,光影在舆图上明明灭灭, 将图中纵横的山脉、河流、驿道衬得愈发清晰!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支狼毫笔,笔尖蘸墨,却未立刻落下,只是紧盯着图中北平府的位置。 “商贸中转.四方枢纽” 朱棣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渐渐燃起光亮: “你且细说,这东线、北线如何与北平勾连?” 陆云逸也起身走到舆图旁, 手指点在辽东都司与高丽交界的鸭绿江上: “辽东至大宁的官道已动工,从辽阳再往东延伸百里,便能接入高丽驿路。 一切顺利的话,后年开春便可通商。 到那时,高丽的人参、布匹,辽东的皮毛、药材,顺着这条道运到北平, 再从北平转往南方,这东线的利差,便足够供养北平都司五万人马。” “没错!当年元大都,就是靠这条道转运东北物资。” “北线更简单。” 陆云逸指着图中北平以北的居庸关、古北口两处隘口: “白松部已答应开放部落领地内的商道。 从北平出居庸关,经草原驿路可直达捕鱼儿海周边。 草原缺盐、缺铁器、缺茶叶,咱们缺战马、牛羊。 只要在居庸关设一处互市, 既能防备部落异动,又能监管商队往来,一举两得。” 朱棣眼睛越发明亮,笔锋一转,在居庸关往北画了一条弧线, 连接到草原深处的哈拉和林旧地, 那曾是蒙古国都城,如今虽荒废,却是草原各部往来的要冲。 随后,他手腕翻飞,又在北平往南的通州、天津卫画了两道横线: “南线更不用愁。 通州是漕运码头,南方的丝绸、瓷器走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运至北平, 往东北、西北分送,中转的银子都能堆成山!” 不多时,一幅以北平为中心, 东接高丽、西连陕西、北通草原、南达运河的商贸网络, 已用墨线清晰勾勒在舆图上。 朱棣放下笔,后退两步仔细端详,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烛火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连鬓角发丝都似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好好一个四方枢纽!” 朱棣拍了拍舆图,声音满是振奋: “当年父皇定都应天,是因江南富庶能支撑开国战事。 可如今大明要将北方牢牢抓在手中,北平这位置,比应天不知强多少!” 陆云逸见他动了心,趁热打铁道: “殿下,这还只是商贸。 若论军事防御,北平更是天生雄城,您看舆图,” 他手指沿着北平周边的山脉画了个圈: “西有西山,北有军都山,东有燕山,三龙拱卫一珠,唯有南面是平原。 只要守住居庸关、古北口、山海关这三处隘口, 即便北元恢复鼎盛,也攻不进北平城。” 朱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渐渐舒展: “你这么一说,倒真是如此。 当年中山王驻守北平,就是靠这几处关口挡住了北元反扑。 若是定都北平,咱们把九边的军饷、军械都从北平转运,比从应天千里迢迢往北送,至少能省一半时间。” “不止军饷军械。” 陆云逸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郑重: “殿下,北平是元大都旧址。 元人统治百年,这里便是他们的文化中心。 城中官署、庙宇、驿馆,大多是元时遗留,稍作修缮便能使用。 更重要的是,北方百姓、士子对北平的认同感,远比对关中强。 关中虽曾是汉唐故都,可历经战乱早已破败, 百姓多是从南方迁过去的,根基不稳。” 朱棣猛地转头看向陆云逸,眼中闪过顿悟: “是上次你在信中提到的文化认同?” “正是。” 陆云逸点头: “陛下若迁都关中去西安,需重新建城、聚拢人心,至少要三十年,甚至五十年才能稳定,去太原就更长了。 可迁北平,现成的都城框架摆在那里。 北方士子愿意来做官,草原部落也认北平这个大朝都城。 咱们占了北平,便等于占了道义先机, 再招抚草原部落,就容易多了, 这与乌萨尔汗执意要去捕鱼儿海占据正统,是一个道理。” 朱棣看着图中元大都的旧址标记,眼中满是感慨。 他在北平驻守多年,早已对这座城有了感情,可此前从未想过,这座城竟藏着这么多优势。 烛火跳动间,他仿佛看到了北平未来的模样: 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队从四面八方涌来, 驿站里满是各地官员、士子,城墙上的军卒精神抖擞 远处的草原部落使者牵着战马,恭敬等候觐见。 “是啊.元大都.明大都.”朱棣喃喃道: “当年我跟着大将军进北平城时,就觉得这城大气,比应天开阔。 只是那时年纪小,只觉城大,却没多想其他。 如今经你这么一说,才明白这城的分量。” 陆云逸见他心绪激荡,便放缓语气: “殿下,迁都不是小事,牵扯朝堂上下的利益。 南方的官员、士子念着应天的繁华,不愿北迁。 关中的勋贵想着借迁都捞好处,也会反对北平。 咱们光说没用,得抓紧行动, 做出成绩让朝廷看到,如此才能扭转一些局面。” 朱棣点了点头: “你说的西线官道,从北平修到陕西边境,要多少银子?多少时间?” “银子方面,由高丽、草原、大宁、辽东、北平五地共同拼凑, 缺的钱绝不能向朝廷要,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至于如何解决车到山前必有路。 时间上,只要原料充足、山西与陕西不从中阻挠, 到时候调用北平、大宁、宣府三地卫所军卒轮流修建,三年之内必能贯通。” “三年.” 朱棣沉吟着,手指在西线位置画了一道虚线: “若是能在三年内打通西线,再理顺东线、北线的商路,即便北平不是都城,也能成为北方中心。 说了这么多,你想做什么?” (本章完) 第945章 传召陆大人进京 衙房中气氛沉静,二人站在堪舆图前久久不语, 过了不知多久,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殿下,下官只想给天下朝臣一个备选。 若北平成了,真要迁都, 谁会放着一个富庶、稳固的北平不用,去重建一个破败关中? 若论私心,下官大宁人, 若定都北平,北平行都司也能沾光。 国都若真去了关中,那大宁可就要就此没落了。” 朱棣缓缓转过身,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盯着陆云逸看了半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云逸,你我相识多年,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大宁于你而言,不过是抬手便能稳住的地方, 犯不着为了它费这般心思,连高丽、草原的商路都要一一打通。” 陆云逸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窗外的夜风卷着沙尘,轻轻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声响,衬得书房内愈发安静。 朱棣走到案前,拿起茶壶给陆云逸续了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神情: “能建立这么大一个应天商行,要稳住一个大宁,对你来说难吗?” 他将茶杯推到陆云逸面前,目光锐利如刀: “说吧,你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本王若是能帮上忙,自然相助。” 陆云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沉默了片刻。 脸上的从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殿下,下官真正担心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 朱棣眉头一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方才不是说了,太子在关中无恙,只是在西安有人搅局。” “殿下,您觉得永平侯真的只是倒卖军资那么简单吗?” 陆云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 “他在山西经营十九年,与晋王殿下联姻,势力盘根错节。 太子殿下在那里,就像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何其危险!” 朱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山西危险,可太子是父皇钦点的储君, 父皇让太子来北方,自有他的用意, 他一个藩王,根本插不上手。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陆云逸见他神色凝重,继续说道, “殿下怕触怒陛下,怕被人扣上干涉储君的罪名。 可殿下您想一想,若太子真出了什么事,朝廷会变成什么样? 到时候朝堂之上,必然是血雨腥风,大明的根基都会动摇!” 朱棣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你想让本王怎么做? 父皇对太子的安危比谁都上心, 若是本王贸然上书,说太子在北方危险,父皇只会觉得本王在挑拨离间。”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下官不是让殿下直接上书说太子危险。” “殿下可以上疏,请陛下准许太子殿下回京,或是来北平转转。 就说北平的商路刚通,想请太子殿下过来看看,为北方民生出出主意。 去了关中,又去了山西,来北平一趟似乎也不过分, 这样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把太子殿下从那个是非之地拉出来。” 朱棣盯着舆图,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陆云逸的话有道理,可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殿下,时不我待啊。” 陆云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太子殿下在山西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谢成那些人,既然敢倒卖军资,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 就算这件事不是谢成做的, 山西地界的豪族以及朝中反对迁都的诸多大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一旦他们狗急跳墙,就算太子殿下有侍卫保护,也未必能防得住暗箭!” 朱棣抬起头,看向陆云逸,眼中满是复杂: “本王想不明白,为何你这般担心太子安危? 虽说谢成势大,但大哥毕竟是储君,行走边疆自然有军队拱卫,不会有什么岔子。” 陆云逸叹息一声,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不成说太子从北方回来后就莫名其妙死了吗?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朱棣摇了摇头,沉声道: “这样吧,明日本王上疏一封,请太子殿下来北平巡查。” “多谢殿下!” 陆云逸站起身来,躬身一拜。 朱棣摆了摆手: “不必客气,北平修路的事, 本王没帮上忙,全靠你自己,是本王的不是。 如今也算是出一份力, 这样,今晚你住府中,本王命人给你安排客房。” “殿下,王府重地,还是少让外人留宿的好,这也是为了安全。 下官已经命属下定好了房舍,就不叨扰了。” “好,随你的便,明日来府中吃酒,我命厨子做一桌好菜。” “多谢燕王殿下。” 陆云逸辞别朱棣,走出燕王府大门时,夜色已深。 夜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卷着府内漏出的暖光,扑在脸上竟有几分清爽,连日赶路的疲惫吹去了大半。 陆云逸抬眼望向北平城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在月色下像一条沉睡巨龙, 从东到西绵延数十里,墙头上的雉堞高低错落。 每隔三丈便悬着一盏灯, 橘黄色的光团顺着城墙铺展开,将巍峨的城郭勾勒得愈发厚重。 “果然是元大都的底子。”陆云逸轻声感叹。 比起应天的精巧秀丽, 北平城处处透着一股雄浑大气。 因为是军镇,街道比应天宽出近一倍,青石板铺得平整坚实。 沿街铺子早已歇业,门板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 边角虽已褪色,却透着几分烟火气。 偶有几家客栈窗棂里漏出昏黄光芒,映得门前迎客牌子轻轻晃动。 踏雪商行安排的别院在城西胭脂胡同深处。 虽处闹市边缘,却格外清幽。 推开两扇乌木大门,院内铺着青石板, 两侧种着几株老槐树,枝丫在月光下投下斑驳影子,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正屋的窗纸亮着灯, 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显然是有人在等。 “陆大人!您来了!” 刚进院,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的老者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络笑容,正是踏雪商行北平分号的三掌柜石煜! 他约莫五十多岁,留着两撇山羊胡,眼神精明却不市侩。 “快进屋暖暖,小人备了热茶,还有刚温好的羊肉汤, 您一路辛苦,垫垫肚子。” 陆云逸跟着他走进正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侧是四把太师椅, 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旁边的炭盆里燃着银丝炭,火苗不大,屋子却很暖。 他刚坐下,石煜便亲自斟了杯热茶,又要喊人端汤,陆云逸却摆了摆手: “先不急着吃东西。” 石煜连忙应下,却忽然拍了拍手,从屏风后走出十个女子。 个个身着浅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梅花,头发挽成双环髻,插着小巧银簪, 手里捧着琵琶,端着果盘,站在一旁,模样清秀可人。 “陆大人,您一路从辽东赶来,怕是没好好歇息, 这些姑娘都是小的特意找的, 会弹曲儿,也会伺候人, 今晚您就好好放松放松,旁的事都不用管。” 陆云逸目光扫过那些女子,转而看向石煜,笑道: “石掌柜有心了,本将此次来北平是为公务,不是来享乐的, 让她们下去吧,有事要与你说。” 石煜连连点头,挥手让女子退下,又讪讪地给陆云逸添了杯茶: “是小人考虑不周,陆大人莫怪。” “无妨。” 陆云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散开他才缓缓开口, “此次从高丽运出银子,多亏了踏雪商行的商队。 若不是你们熟悉高丽驿道, 银子怕是没这么容易到辽东。” 这话一出,石煜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陆大人您太客气了!能为您效力,是踏雪商行的福气!” 陆云逸继续道: “若是后续北平到辽东的商路通了,还需要你们多费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石煜连忙应下,像是鼓足了勇气,压低声音道: “陆大人,小的今日等您,还有一事想跟您商议。” “什么事?” “咱们商行想跟大宁城做笔更深入的生意。” “什么生意?”陆云逸不动声色。 石煜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大人,您有所不知,大宁产出的水泥,其他地方可是眼馋得紧,不知能不能多给咱们商行一些份额?” “水泥?” 陆云逸挑眉。 “正是!您可不知道, 如今北平、山西、陕西乃至河南,都缺水泥缺得厉害。 京中产出的水泥本就价格高昂,自己都不够用, 再运到北边,更是贵得没边。 但大宁城的水泥价格低廉,运送也快。 北平如今正在平整道路, 有人找到小人,说若能弄到水泥,一斤愿意出十五文!”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还有草原上的一些人,上个月几个行走草原的大商行找到小人, 说想修固定居所和仓库,怕雨水冲垮,愿意出三十文一斤买水泥!” “据小人所知,大宁本地一斤才卖两文钱,运到山西、北平就是将近十倍,运到草原更是二十多倍!” 说到这,石煜眼中的火热已经接近癫狂, 他还没有见过这么一本万利的生意, “大人,您在应天经手的名贵皮草,可谓供不应求, 一件便能卖到近三千两,这事刺激了不少人。 但小人知道,那等生意费心费力,远不如卖水泥来得滋润。 虽说水泥单价便宜, 可一次采买就是几万斤,这才是真正的好生意! 若是大宁的水泥能交由咱们发卖, 小人保证,一年纯利至少三万两, 大人您拿大头,踏雪商行只取点零头覆盖本钱便够。” 陆云逸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踏雪商行做生意的确有一套, 一旦水泥打开销路,与各地商行展开合作, 就算水泥本身不赚钱,商行也能靠其他环节大赚特赚。 “你想要多少份额?”陆云逸抬眼看向石煜,目光锐利。 石煜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小的想每月从大宁运走二十万斤, 若是销路好,再慢慢加量。 您放心,运费商行自己出,关税也按规矩交,绝不给您添麻烦!” “二十万斤倒是不多。”陆云逸沉吟片刻,缓缓道: “两个条件。” 石煜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连忙点头: “您说!” “后续都司会在北平建立水泥分行,也会修建工坊,由北平都司与北平行都司共同出资。 以后你们若要采购水泥,可直接从这里拿货。” “第二,往草原上卖水泥风险太大, 你要让本官与燕王殿下看到这么做的好处,否则休想。” 石煜心里一动,顿时明白过来: “大人您放心,价格绝对让您与燕王满意。” 陆云逸摇了摇头: “钱财是你们商贾看重的事,对于我等不重要。 本官的意思是,若是能通过水泥,来获取一些草原情报,乃至拉拢一些人,那么此事才值得做。” 石煜一愣,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大人,是小人财迷心窍了! 小人懂,小人会竭尽全力拉拢那些草原权贵。” 见石煜答应得干脆,陆云逸才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既然如此,明日你派人去大宁吧,等北平的工坊修好,再从北平采买。” 石煜闻言,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腰弯得更低了: “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您这份恩情,踏雪商行记在心里了! 日后您有任何差遣,小的万死不辞!” 陆云逸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谢我,都是互利互惠, 你们赚了银子,大宁也多了条财路,一举两得。” 石煜连连称是,又忙着让人端上羊肉汤, 他最喜欢与眼前这位陆大人做生意了,处处都为双方着想,不像其他大人,恨不得吃干抹净再拿点。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汤碗端上来,撒着葱花和胡椒,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陆云逸确实饿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鲜而不腻,羊肉炖得软烂,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陆大人,您慢用, 这别院您尽管住,小的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所有用度都是新的,若是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喊人。 那些女子也留在府中,大人若是有意,尽管享用。” 陆云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夜色深沉,很快就到了三更。 广宁门的守军刚换完岗, 就见两匹浑身是汗的驿马飞奔而来! 蹄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马上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驿服,腰间悬着驿符,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下巴上沾着些尘土。 “开门!五军都督府加急公务!” 李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栽倒, 他从应天到北平,三天只歇了两个时辰, 脚腕早被马镫磨得红肿,此刻全靠一股劲撑着。 守门卫卒见他腰间驿符泛着银光, 又瞅见马背上插着的加急令牌, 不敢耽搁,连忙将半掩的城门再推开些,让出路来: “快进!驿站就在前头!” 李三牵着马往城里走,夜风卷着城墙根的寒气往脖子里钻, 他裹了裹驿服,加快了脚步。 驿馆挨着城门,专做公差生意,门口挂着两盏马灯,昏黄的光把“驿”字照得清清楚楚。 伙计正趴在柜台打盹,听到马蹄声猛地抬起头,揉着眼睛迎上来: “快进快进,里面有热炕, 还有刚温的小米粥,就着咸菜吃,顶饱!” “马喂精料,明早辰时准点叫我!” 李三从怀里摸出印信,“误了公务,仔细你的皮!” 伙计见他神色不善,点头如捣蒜: “您放心!这就给您拾掇房间,热水这就端去!” “对了,敢问官爷,您是要去哪?小人要登记一二。” 李三沉声道: “去北平行都司传召陆大人进京。” 伙计一笔一画地将此事记录,轻轻点了点头: “客人请,明日辰时小人叫您。” (本章完) 第946章 天下大乱,局势正好 北平驿站的消息很快被伙计层层上报, 不到一个时辰,便送到了燕王府的值班衙房。 这里灯火灰暗,一名身穿黑衣的老者默默坐在桌案之后, 借着微弱烛火,翻看手中经书。 他五十多岁,光头之上顶着几处戒疤,呼吸绵长, 半隐在黑暗中,透着几分阴沉。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侍卫快步走入。 “姚师傅,这里有一封驿站来的加急信件,说是十万火急,还请您阅览。” “好,放那吧。” 老者声音平淡,目光未从经书上挪开,只是翻阅的速度快了些。 半刻钟后,一页经文看完,他才放下经书,拿起信件。 仔细检查过火漆,确认无误后,方才将其拆开。 信上内容简短, 可老者看完,双眼却微微眯起,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京中信使抵达驿站,急召北平行都司都指挥使陆云逸入京。” 老者过了许久才将文书放下, 转而看向不远处悬挂的堪舆图, 目光落在辽东、高丽一带,面露沉思。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 “不对,修路之事关乎民生,更关乎朝廷对关外的掌控。 即便陛下知晓银子来路不正,也不会过多追究, 那些御史弹劾,不过是笑柄。” “既然如此,召他入京,定是另有缘由。” 老者眼帘低垂,陷入沉思。 又过了许久,他才若有所思地抬头,面露诧异。 “难不成是陛下无人可用了?这才召这位力挺迁都的人回京?” “只是,回京要做什么?” “杀人?不.太浪费了,那是.震慑?也不对” 老者久久不语,整个衙房安静到了极点,唯有因思绪沉淀而透出的沉重。 “应天商行.” “市易司” “难不成是想通过这两个衙门拉拢人心? 若是如此朝廷能出让什么利?” 他很清楚,要让旁人放弃应天这般富庶之地,迁往北方冰天雪地, 绝不是简单许诺就能成事。 朝廷想拉拢,必须给出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这时,门外又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仍是先前那名二十多岁的侍卫。 这一次,他脸色格外凝重。 “姚师傅,这是京中眼线送回的文书,同样十万火急,需即刻禀报燕王殿下。” 老者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这是怎么了? 京中竟接二连三送来急信。 “知道了,你去叫醒燕王,我即刻就到。” “是!” 年轻侍卫快步离去,老者随即拆开新送来的信件。 映入眼帘的文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危险的气息从心底蔓延开来,直让他脊背发凉。 出大事了! “郑国公常茂亡于龙州,京中出六元及第许观者,此人当日反对迁都,引得士林朝野震动。” 老者又将信件反复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才舒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 信中每一件事,都堪称重中之重,甚至惊天动地。 他看向一旁召陆云逸入京的信件,心中顿时有了头绪。 原来发生了这般大事. 想到这里,老者拿起两封信件,又取过早已整理好的一份文书, 快步离开值班衙房,直奔王府后堂而去。 刚步入后院,年轻侍卫便迎了上来,轻声道: “姚师傅,燕王殿下已经醒了,此刻正在书房。” “好。” 老者走进书房,一眼便看到桌前单手扶额、闭目养神的燕王殿下。 他快步上前,轻声唤道: “殿下。” 燕王朱棣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么晚了,何事如此紧急?” “殿下,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一刻也耽搁不得! 您快看,这是京中送来的文书,这是驿馆传来的消息。” 朱棣接过两封信件,仅仅扫了一眼,动 作便猛地顿住,整个人陷入呆滞。 思绪飞速流转,几乎是一刹那,信件上的文字便将他拉回二十年前。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张狂的年轻人, 手持长枪,从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四,刀虽快,却不如枪好用,若想与我冲阵,先把枪练好!” 画面骤然破碎,朱棣的视线重新落回纸上。 他有了片刻的迟疑,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 朱棣的呼吸开始急促,胡须的颤动根本无法掩饰他内心的波澜。 从小到大的孩子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一旁的老者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 “殿下,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直到这时,朱棣才慢慢稳住心神。 他踉跄着坐回太师椅,手掌微微颤抖,继续向下. 有了先前的消息铺垫, 即便后面的内容再惊天动地,也难以牵动他太多思绪。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儿时跟着“茂太爷”厮混的场景 老者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对侍卫吩咐: “去取一碗安神汤来。” “是。” 侍卫离开后,老者抬眼望向天空,看着漫天星辰,一时间只觉心神空洞。 “广孝啊,你说.是谁害了茂太爷?” 站在门口的姚广孝回过头来,表情严肃,极细微地摇了摇头: “殿下,慎言,郑国公乃当朝国公,虽遭流放,却也绝非寻常人能动得了。” “可他就是死了!” 朱棣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一拍桌子,破口大骂。 黄花梨木的桌子被他拍得轻轻摇晃, 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下,息怒,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臣相信,只要理清京中诸事,郑国公的事也会水落石出。” 姚广孝的声音中正平和,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让朱棣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朱棣靠坐在太师椅上, 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眼中满是迷茫。 姚广孝面露无奈,上前拿过信件,缓缓开口: “殿下,京中纵火之人迟迟未能抓获,已让朝廷威信大减。 如今这许观又大放厥词,不难预料,朝野士林定会将他推为出头鸟, 借着他的名头大肆鼓动,明里暗里反对迁都。” “这个时候,陛下正是孤立无援之际, 您应当上一封奏疏,请求回京陪伴陛下左右,顺便.表明支持迁都的态度。” “若是有可能,也将迁都北平的提议一并提及, 至于理由,郑国公的亡故,是再好不过的由头。” “再者,陆大人被急召入京, 足以证明陛下面对满朝文武,已无人可用,这才召边将入京。 这个时候,陆大人的态度至关重要。” “一旦他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并且拉拢一批人站到迁都这边,局势便会有所好转。 陛下就能借郑国公的死讯做文章,以此震慑某些人。” “您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此事告知陆大人, 让他在陛下面前多为您美言几句。 还有先前商议的商贸枢纽之事,也务必让他提及, 有枣没枣,先打一棒子。” 姚广孝自顾自地说着, 朱棣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双目无神地坐着。 直到姚广孝说完,见殿下依旧这般模样,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门口的侍卫吩咐: “去将王妃请来。” “是。” 不多时,淡淡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王妃徐氏带着两名侍女走来, 她二十多岁,容貌温婉,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的大家风范。 她轻轻挥手,让两名侍女候在门口,独自走进书房。 “姚师傅。” 王妃对着姚广孝轻轻点头。 “王妃,京城送来消息,郑国公亡故了。 殿下心绪不佳,但事情紧急,不得不叨扰王妃。” “什么?” 徐氏面露震惊,眼中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问道: “怎么死的?” “尚且不知,但恐怕不是什么体面死法。” 听到这里,徐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些年来,不少勋贵莫名其妙地离世,朝廷对外虽都称是病逝, 但其中的猫腻,或许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清楚。 “给常升去一封信,让他多加小心,出门务必带上护卫,无故不得四处走动。”徐氏语气平淡地吩咐。 姚广孝闻言,瞳孔微微收缩,轻声问道: “王妃的意思是,有人要对太子不利?” “不然呢?山西大火是白烧的吗? 郑国公去世,常遇春大将军一脉便只剩常升,他若再有不测,太子便少了一臂。” “是,王妃。” 姚广孝深吸一口气,心中对王妃多了几分佩服。 不愧是魏国公府的长女, 对这类事的敏感度,远胜旁人。 王妃徐氏走到朱棣身旁坐下,握住他的大手,声音轻柔: “殿下,此事固然蹊跷,但眼下并非伤心之时。 您得振作起来,无论京城如何混乱,北平都不能乱。 陛下安排藩王镇边, 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 “若是京城乱了,边疆也跟着乱, 那才是真正的内外交困,陛下也会失望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慢慢压下心中的悲伤,沉声道: “明日起,北平全城戒严,四方城门严加盘查, 对内抓捕地痞、流寇,凡有犯事者,一律从重判罚!” 姚广孝躬身行礼: “是,殿下。” “每日巡街的甲士也需增加, 不论白天黑夜,都要加强巡逻,以此表明王府态度, 告诉城中各个大户,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生事,就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是,稍后贫僧便草拟文书。” 说完这些,朱棣又陷入了萎靡。 他靠在椅背上,握着王妃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茂太爷还这么年轻,上次见他,已是四年前了。 没想到,当日一别,竟成永别,本王.无法接受。” 王妃徐氏眼中也闪过一丝哀伤: “殿下,节哀。” 翌日清晨,驿卒李三匆匆离开北平城,朝着北平行都司的大宁城赶去。 经过一夜休整,他已精神抖擞,有把握在两日内抵达大宁城。 而在城西别院中,陆云逸缓缓醒来, 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觉得眼前一片明亮。 “大人!” 这时,门口传来巴颂的声音。 他当初那古怪腔调已渐渐变得正常, 只是还带着些许家乡口音,格外明显。 “大人,您醒了吗?燕王殿下派人送来一封信。” 陆云逸原本还想再睡片刻, 听到这话,猛地坐起身,眼中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他很清楚,昨日才刚与燕王见面, 今日一早就火急火燎送来信,必定是出了大事。 “拿进来!” 房门推开,巴颂捧着信件,小跑着进了屋。 陆云逸接过信件,拆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信上写着近来京城发生的大事,最后还提醒他, 来自京城的驿卒已于今早出发前往大宁,要召他入京。 “进京?” 陆云逸心中满是疑惑。 为何要召他入京?去做什么? 难道是要问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否决。 如今朝廷局势混乱,像他这样坚定不移支持迁都的人,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陛下即便有不满,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问罪。 既然不是问罪,那便是要他去办事. 可办什么事呢? 陆云逸满脑子困惑。 朝堂之上鱼龙混杂,既有六部九卿,又有诸多勋贵, 他一个二品都指挥使,能办成什么事? 在迁都这种非左即右、没有中间派的大事上,他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送信的人走了吗?” “回禀大人,已经走了。” “嗯准备早食,吃完饭后,去燕王府。” “是!” 陆云逸赶到燕王府时,刚过辰时。 晨露还凝结在府门前石狮子的鬃毛上,折射着淡金色的晨光。 守门侍卫见他到来,无须通传便侧身让开。 昨夜王府连夜戒严, 上下都知道这位陆大人是殿下的要紧客人。 穿过前院,便见朱棣的贴身侍卫候在书房门口,对方见他来,立刻躬身引路: “殿下在里面等您,三司的大人也已经到了。” 陆云逸点点头,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内,朱棣坐在上首,手中捏着那卷关于商贸的文书。 旁边还坐着北平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周焕、按察使司的按察使吴谦,以及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同知王英。 三人面前都放着茶杯,神色却都透着凝重。 “云逸来了。” 朱棣转过身,将文书递给他。 “昨夜京中的消息你应该也看了, 常茂之事蹊跷,许观又搅乱了士林, 父皇此刻召你入京,定然是想借你的力量打破局面。” “这卷文书你带上,北平要做北方商贸枢纽的事,得让父皇看到实打实的章程。” 陆云逸接过文书,指尖触到桑皮纸粗糙的纹理。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北平连通东、北、西三线商路的细则,还有互市设点、税银分配的条目,墨迹尚带着几分湿润。 朱棣看向周焕三人: “昨日云逸提出的商贸规划,你们都看过了,可有异议?” 周焕率先开口,他年近五十,鬓角已有些斑白,手指在文书上轻轻一点: “陆大人的规划十分周密,尤其是通州漕运与居庸关互市的衔接,定能盘活北平的商流。” “只是这税银要分三成给卫所养兵,布政使司这边.怕是要承受些压力。” 朱棣摆了摆手: “好了.此事日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拿出方案,具体细节后续再完善。”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取出各自的印信,上前在文书末尾空白处稳稳盖下。 鲜红的印鉴清晰分明,与燕王宝印错落相映。 “这文书你收好。” 朱棣将文书卷好,用红绸带系紧,递到陆云逸手中。 “进京后若有人质疑北平规划,就把这文书摔在他们面前。” “父皇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空谈的书生。” 陆云逸接过文书,沉声道: “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只是末将走后,大宁的水泥工坊和辽东商路,还需殿下多费心。” “你尽管去。”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 “北平这边,本王会盯着, 你的百名护卫,本王已经让人备好马匹和干粮,此刻正在府外候着。” 陆云逸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 出了燕王府,陆云逸翻身上马,轻轻夹了夹马腹,对身后的护卫们沉声道: “走!” (本章完) 第947章 八百里河堤 五月中旬的河南,骄阳已褪去春时的温和,带着灼人热浪席卷大地。 黄河渡口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来的泥沙拍向堤岸, 溅起的水花落在新修河堤上,转瞬就被晒干。 只留下几道浅浅水痕,很快又被往来民夫的脚印覆盖。 这河堤与往日大不相同。 不再是夯土混着碎石的斑驳模样,而是通体泛着冷白的银亮色! 正是用最新的混凝土填充而成。 表面被工匠们抹得平整光滑, 远远望去,像一条银白色长带, 顺着黄河蜿蜒向远方,将河水牢牢挡在堤内。 成千上万的民夫在河堤上忙活,景象热闹。 河南参政李至刚就站在河堤中段, 身上的绯袍下摆被风撩起,袖口蹭了些水泥粉末。 他年方三十三,此刻却瞧着像四十余岁, 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短须,肤色黝黑得如同黑炭! 此刻正皱着眉听属下汇报。 “参政大人,这半个月用了三千二百袋水泥,比上个月省了近六百袋。” “多亏了大宁那边派来的老工匠,教咱们改了分层浇筑的法子。” “只是.” 汇报的是河南布政使司的吏目周勤,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粮仓里的糙米只剩一千八百石了,车夫的工钱也欠了快一个月。” “昨儿个有几个车夫来找下官,说再拿不到钱,家里的娃就要断粮了” 李至刚叹了口气,用文书敲了敲掌心。 “本官知道了,已让人快马去应天催拨粮草,再等等.”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小厮从渡口方向匆匆跑来,跑得满脸通红,连气都喘不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大人!大人!陆大人来了!” “从北平来的陆大人,这会儿就在渡口茶棚里等着您呢!” “陆大人?” 李至刚猛地抬头,眼里的疲惫瞬间被惊喜冲散,手里的文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捡,快步上前抓住小厮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陆云逸陆大人?” “正是!” 小厮用力点头,指着渡口方向。 “陆大人说要进京,路过这儿,特意来看看河堤!” 李至刚哪还顾得上听周勤说后续, 抬脚就往渡口跑,绯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很快,李至刚就到了渡口茶棚。 茶棚是临时搭建的, 竹竿做架,芦席当顶,棚下摆着四张粗木桌。 桌腿都陷在泥里半截, 桌面坑坑洼洼,还沾着些茶渍。 陆云逸就坐在靠里的一张桌旁, 身上还穿着那套黑色劲装,领口和袖口沾了些尘土,裤脚也溅了泥点,显然是赶路久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凉茶,碗沿还沾着几片茶叶。 他却没动,正望着远处的黄河出神。 护卫们都站在棚外,牵着马,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陆大人!” 李至刚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棚子,声音都有些发颤,对着陆云逸躬身一拜。 “下官李至刚,参见大人!” “没想到大人会路过河南,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陆云逸正望着黄河的水浪, 听见声音,连忙回过神,起身扶住他的胳膊,笑道: “仲坚啊,不必多礼!都是老熟人了,这么见外做什么?” “我也是临时决定绕路来渡口看看,没提前通知你,哪能怪你?” 李至刚直起身,看着陆云逸风尘仆仆的模样,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问道。 “大人这是.要进京?” “嗯,陛下有旨,召我回京听勘。” 陆云逸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笑了起来。 “坐,刚赶了半天路,正好跟你聊聊河南的事。” “这河堤,我在路上就看见了,修得不错啊。” 李至刚连忙坐下,茶棚的伙计提着铜壶过来添茶, 他挥手让伙计退下,才凑近了些,兴奋地说: “大人,这水泥可真是好东西! “往年修河堤,光夯土就要十几道工序,还总怕下雨冲垮。” “前年汛期,下游河堤就塌了三里,淹了十几个村子。” “如今这水泥浇筑的,上个月下了场暴雨,连个裂缝都没有!” 他指着不远处的河堤,不停比划, “您看,从这里到下游的陈桥镇,已经修了足足五里。” “按这个速度,秋收前就能把这段二十里的河堤都修完! 到时候两岸百姓,就不用再怕黄河决堤了!” 陆云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银白色的河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确实规整。 他点了点头,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能有这效果就好,看你这模样在这里做官很是自在啊。” 李至刚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就隐了下去,发出一声轻叹。 “大人.别提了。” “衙门里的逆党都被朝廷收拾了,无人掣肘,但谁承想.银子和粮草实在紧缺。” “去年北边遭了蝗灾,秋收减了三成。” “这次修河堤,朝廷拨的两百三十多万两银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不过幸好修出了九座水库,将近四百里的河堤。” 陆云逸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眉心猛地一跳。 “花得这么快?” 李至刚面露无奈,苦笑一声。 “大人,原本计划着二百三十万两银子要花将近三年, 但谁承想两岸百姓见混凝土修筑的河堤稳固万分,便争着抢着来做民夫。” “原本只征召一万四千人,现在生生变成了六万人, 一些村子自备干粮,不要工钱也要在工地干活,下官不能不允啊。” “人一多.活干得就快,水泥工坊已经新修了四个还是不够,附近的沙子都快挖完了,花钱自然也是如流水一年花了三年的钱。” “现在下官一到堤上,他们就催着要银子继续往下修,恨不得将两岸千里都修上” 李至刚神情复杂,心绪更是纠结, 他现在也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陆云逸脸色古怪到了极点,嘴角微微抽搐, “河南两岸百姓受黄河水患千年,如今刚有了盼头,自然争相参与。” “至于钱粮.朝廷怎么说?” 李至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下官上个月初就递了第一封文书,后来又催了两次,都石沉大海。” “工部那边派来的人说,朝廷正因为迁都吵得火热,日子很不好过。 要钱的折子递到户部,那是绝无可能批的, 更别说治水这动辄百万两的开销了。” “大人啊,您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 若不趁着这个时候抓紧修, 一旦到了汛期,又有不少百姓要遭殃,到时候朝廷和下官可都要挨骂啊。” 陆云逸沉默片刻,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 “这样,我进京后,会在陛下面前提一提河南的事,看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匀些银子过来。” 你这边也别等,跟当地富商好好谈谈,钱该用就用,别让河堤停了。” 李至刚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多谢大人!有您这句话,下官心里就有底了!” 陆云逸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对了,我一路从北平过来, 听说河南最近不太平,可有此事?” 李至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 “确实出了些事。” “上个月,开封卫的右千户所因为粮饷被克扣,哗变了。” “他们两个月没拿到粮,千户还逼着他们去给自家种地。 军卒们忍不了,就闹了起来,砸了千户衙门,还跑了十几个兵。” “后来按察司派了人去,才把哗变镇压下去。 那个千户也被抓了,关在大牢里等着朝廷发落。” “还有南阳府的唐县,上个月闹了乱民。 说是因为赋税太重,朝廷虽然免了今年的正税,可唐县的知县私加了杂役税。 逼着百姓交粮食,不交就抓人。” “有个叫王二的农户,家里的粮被抢了,老娘还被衙役打了。 他就聚了几百个百姓,占了城外黑风寨,跟官府对着干。 后来南阳卫派了兵去剿,打了两次才把山寨攻下来, 可王二和几个领头的跑了,至今没抓到。” “下官觉得.这些事都很不寻常啊。” 陆云逸眉头一皱:“怎么不寻常?” “下官来这儿也将近一年了,百姓向来安稳, 一心只想着种地防水,哗变叛乱之事少之又少。” “毕竟.河南地处中原,无论怎么着都有口饭吃。” “但这最近两月有些不对,大事小事都挤在了一起, 整个三司衙门都闹哄哄的,像是像是” 李至刚将声音压到最低: “像是有人在故意捣乱,就像下官兴建应天商行时, 越是临近开业,流言蜚语越多,场面越乱。” 陆云逸沉默了,眼底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凝。 他抬眼看向茶棚外,黄河水浪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远处民夫们扛着工具往来,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 明明是热闹景象,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紧绷。 “仲坚,你心里清楚就好。” 陆云逸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京中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明白。” “迁都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有人想成,有人想败,越是这个时候,地方上越不能乱。 他们盼着出乱子,好借题发挥,说什么迁都动摇国本, 你要是撑不住,才真合了他们的意。” 李至刚身子一僵,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 他先前只觉得诸事扎堆蹊跷, 经陆云逸一点破,才彻底确定其中缘由。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轻重。” “就算粮草再紧,这河堤也绝不会停,地方上下官也会盯紧了,绝不让人钻了空子。” “这就对了。” 陆云逸拿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压下了赶路的燥热。 “如今这局面,谁能稳住,谁就是陛下眼里能做事的人。” “你把河堤修好了,再把百姓安顿好了,比在朝堂上吵一百句都管用。”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劲装,腰间佩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行了,我得抓紧赶路,进京的日子不能耽搁。 饭就不吃了,等我从应天回来,再跟你好好喝一杯。” 李至刚也连忙起身,还想再劝留片刻,却见陆云逸已经迈步向棚外走去。 护卫们纷纷牵马跟上,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追到渡口边,看着陆云逸翻身上马。 “大人!路上小心!” 陆云逸勒住缰绳,回头对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放心!” 话音落下,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坐骑扬起前蹄,顺着渡口的土路疾驰而去, 护卫们紧随其后,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李至刚站在渡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手里还攥着方才没来得及递出的水囊, 那是他特意让人装的凉茶水。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河堤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些,心里却多了几分底气。 接下来的三日,陆云逸一行几乎是昼夜兼程。 白天顶着大太阳赶路,马蹄踏在滚烫土路上,扬起尘土沾得满身都是。 夜里借着月光继续走, 只有在驿站换马时才歇上半个时辰。 护卫们的眼窝都陷了下去, 连最精神的巴颂,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沙哑。 进入京畿直隶,沿途的景象渐渐变了, 从河南的黄土平原,到直隶的水乡圩田,再到应天周边的富庶,一派太平景象。 第四日清晨,天边刚泛白,应天城的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 青灰色的城墙比北平更显精巧,却也更高大。 城头上的守军比往日多了一倍,个个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盯着往来行人。 连进城的商队都要开箱仔细查验,气氛透着几分紧张。 “大人,到了!” 巴颂指着前方,声音里多了几分振奋。 陆云逸勒住马,抬头望去,城门敞开着,门口却站着一队身着甲胄的军卒。 为首一人穿着常服,腰束玉带, 正踮着脚往远处张望,不是别人,正是全宁侯孙恪。 孙恪也很快看见了陆云逸一行,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身后侍卫们也连忙跟上。 他走到陆云逸马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云逸!你可算到了!” 陆云逸翻身下马,动作略显踉跄。 “见过全宁侯,路上没敢耽搁,日夜兼程赶来的。”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啊!” “侯爷,京中什么情况?我在河南时,听了一些传闻,心里总不踏实。” 孙恪指了指一旁的茶摊: “去那里说。” 不多时,二人在茶摊坐下,孙恪将声音压得很低: “京中现在很乱,尤其是常茂出事后,更是人心惶惶。 常升最近很是癫狂,非要去广西龙州查个明白,陛下拦了几次才拦住。” 陆云逸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此时离京不是个好时机,也不安全。” “可不是嘛!” 孙恪叹了口气,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前天又出事了,常茂的人跟一伙不知从哪来的人,在城西瓦子巷动了兵。” “动兵?”陆云逸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对,子时左右。” “在应天城里动兵?他们疯了不成?” “谁说不是呢!”孙恪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那天常升带着几个家仆去喝酒,刚坐下没多久, 就有几人故意找事,还说常茂死得好,开平王府早晚要完。” “常升哪忍得住这个,当场就跟他们打了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谁承想那些人身上藏着甲胄,手里拿着刀,一看就是军中人。” “最后还是暗中保护的锦衣卫叫来了巡城军卒,这才没出大事。 荒谬!真是荒谬啊!” 陆云逸眉头紧锁,继续问道。 “侯爷,开国公现在怎么样了?” “被陛下禁足在府里了,还派了金吾左卫去看着,算是保护。” 陆云逸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站起身道: “多谢侯爷告知,咱们进城吧。” 孙恪也忙着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先去府中换身干净衣裳,再一同进宫。” (本章完) 第948章 市易司司正 陆云逸进京的消息飞速传播, 还不等他换洗完干净衣物, 整个京城的六部九卿及诸位都督,便都知道他回来了。 不知为何,一众大人心中突兀生出一阵警惕。 这年轻人最擅长的便是折腾, 如今宫中将他召回,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陆云逸在府邸中清洗身子,换上崭新朝服。 除却黝黑干裂的脸颊与深陷的眼窝, 他倒不像是领兵打仗的将领,反倒像刚参加完科举的学子。 莲花楼的管事苏晚蘅正帮他系着腰带,整个人兴奋异常,脸颊红扑扑的,眼中满是喜悦。 “大人,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让奴家都没个准备,也没好好打扮。” 陆云逸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京中有急事,没来得及通传,你在莲花楼做得如何?可还轻松?” 苏晚蘅连连点头。 “大人,奴家清闲得很。” “那就好,别累着。去吩咐备马吧,我要进宫。” “是,大人.” 不多时,十几匹战马离开了西安门三条巷。 这里距皇城仅一条街之遥, 陆云逸以最快速度赶到宫门口, 一眼便望见身穿银甲、在门口等候的郭镇及他身边的军卒。 陆云逸粗略一打量,脸色凝重, 相较于以往,皇城门口的守卫至少增加了一倍。 而且,不远处的哨塔上,也有军卒手持万里镜观察。 事关朝廷威严,这在以往是绝不允许的, 毕竟宫中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需要顾及隐私。 显然,如今这局面,已无需再顾忌这些。 “陆大人,跟我来吧。” 郭镇在前方引路,正要带他进入皇宫, 可到了门口,陆云逸却看了看左右侍卫,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不需要检查一二吗?” 郭镇一愣,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个问题,完全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陆大人,您是二品大员,无须搜查。” 陆云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跟着郭镇走进皇城,他却始终在沉思。 行至御道中,望着两侧朱红宫墙与远处巍峨大殿,陆云逸终究还是开口了。 “皇城乃机要重地,即便是朝廷大员,也该仔细搜查, 杜绝携带对朝堂不利之物入内,尤其是在这等关键时候。 散衙之后,你去趟太子府,我曾给太子呈过一本关于府邸防务的书册,你们取回来看看。 至少方才的宫门处,便有诸多疏漏。” 郭镇眼中闪过疑惑, 没想到眼前这人竟还为太子府谋划过防务。 “多谢陆大人,敢问门口有哪些疏漏? 若是可以卑职稍后便派人整改。” “哨塔与瞭望台修得太过明显,不过也无需改动, 只需在其他地方增设几个隐秘观测点即可。 正南方向要设一个易被察觉的观测点,用作诱饵, 那里最为显眼,稍懂军镇防务的人都能找到。 真正的观测点设在西侧钟楼上, 那里距离远,且人流稀少,而且能看到整个门口大街。 再者,城门守卫这般森严有何用? 难不成真有人敢攻打皇城? 有这等兵力,不如分散到皇城各个角落, 让所有人无论走到哪,都能看到禁军身影。 既能震慑宵小,也能营造紧张氛围, 即便有人心存谋划,也需收敛几分。 最重要的是,为何不对朝中大臣搜身? 如今都已这般局面,还需顾及什么体面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郭镇哑口无言。 即便皇城防务是他亲自参与、苦心经营的, 可也不得不承认,身旁这位陆大人说得极对! 尤其是宫门处那许多禁军, 仔细一想,似乎真没什么实际用处。 “陆大人,我这就将此事上禀!” 陆云逸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 只觉这宫墙格外压抑,甚至处处透着危险。 “敌人在内不在外,事情难办是必然的,但再难办,也得办。” “明白了。” 武英殿内,朱元璋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桌上摊开的文书足有十几本,皆是未批阅的棘手公文。 身旁的大太监大气都不敢出,默默站在不远处,眼神警示着殿内宫女、太监, 让他们安分些,莫要触了龙颜。 这时,淡淡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名小太监快步走入。 大太监连忙迎了上去。 “公公,陆大人已到殿外。” “好,知道了。” 大太监返回上首,见陛下仍双眸紧闭, 正犹豫该不该叫醒他, 朱元璋沉稳沙哑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谁来了?” 大太监一个哆嗦,连忙躬身回话。 “回禀陛下,是北平行都司的陆大人到了,如今就在殿外。”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眸中锐利一闪而过。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身穿朝服的陆云逸快步走进武英殿。 他行进间步子规整,不大不小, 浑身透着一股刻板劲儿,与他年轻的年纪颇为不符。 “臣陆云逸,拜见陛下!” 朱元璋坐在上首,静静打量着他, 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长途奔袭的疲惫,以及一丝沉重。 “辽东的事进展如何?” “回禀陛下,辽东与大宁的道路已开始修缮, 大宁城也在积极筹备,如今已然动工。 双方相向施工,若工程顺利,明年年底便能修通!” 朱元璋眼中赞赏一闪而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构弹劾你擅自在边境动兵,还与潘敬一同向高丽索要钱财,可有此事?” “回禀陛下,并无此事, 修路所用银钱,乃是朝廷调拨、地方大户筹措,再加上向外拆借而来。 臣曾测算过,这条道路需白银二十七万两, 除却朝廷调拨的十万两, 两地都司只需筹措十七万两,便能确保工程顺利。 且北平行都司、辽东都司向来是百姓安居之地,赋税充足,完全能从容应对这笔开支。” 话音落下,朱元璋身旁的大太监连忙低下头, 心中暗自佩服这位陆大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若是大宁、辽东都算安稳,那这天下岂不是早就太平盛世了? “呵呵.” 朱元璋嗤笑一声,语气平淡。 “年纪轻轻,倒学会了满嘴胡言,等过些日子张构回来了,你与他当面对质吧。” “是,陛下。” 陆云逸躬身一拜,与他预想的相差不大, 作为坚定的迁都支持者, 只要他不犯谋逆大罪,其他事情皆有转圜余地。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局势下, 这份立场,更显可贵。 “给他搬个座,等韩宜可来了,你在旁旁听。”朱元璋淡淡开口。 陆云逸正疑惑间, 一旁的大太监已动身,端着一个软座走了过来。 陆云逸也不客套,直接坐下。 他本想与陛下说说边疆防务, 可见朱元璋又开始批阅文书,便也不再多言。 沉闷的气氛在武英殿内弥漫,时间转眼过了两刻钟。 就在陆云逸渐生困意时, 韩宜可手持几本文书,步伐匆匆地走进来。 陆云逸循声望去,眼睛顿时瞪大, 这人是谁? 只见眼前的老者须发皆白, 身形干瘦如枯骨,走路摇摇晃晃。 若不是身上那件绯色官袍, 陆云逸几乎要以为是田间劳作的老农。 去年他离京时,韩宜可还是意气风发、精神饱满的模样,如今怎会变成这般光景! 韩宜可也看到了坐在软椅上的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旋即他像是看到救星一般,瞬间激动起来,步子又重新加快! “臣韩宜可,拜见陛下!” 朱元璋放下朱笔,从一旁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身前,头也没抬地说道: “起来吧,把最近京城发生的事说说。” “是!” 韩宜可神情郑重,打开手中文书。 陆云逸也站起身来, 他知道.韩宜可接下来的话,是说给他听的。 深吸一口气,韩宜可沉声道: “陛下,自太子离京后,整个应天的田亩价格应声下跌。 京城附近的田亩,跌幅已超四成。 京畿八县的田亩.情况严重的,跌幅甚至过了七成! 民间百姓怨声四起!” “而且,根据市易司统筹,整个应天城的房舍价格也同步下跌。 最为靠近皇城的几条巷子,房价已跌破三成。 其他区域更甚,跌幅已超五成。 如今整个京城的商贾都人心惶惶, 还有些近期购房的百姓,跑到京府讨公道,直言要退房。” 陆云逸眉头紧皱,不过此事也在意料之中。 迁都的风声一传出来,最先受影响的,便是田产、房舍。 韩宜可继续说道,这一次,他双眸闪烁,浑身透着一股危险气息。 “陛下,京中最近还出了些怪事。 整个京府衙门,整整三日没有一笔房舍买卖的登记造册。 田亩交易,更是已中断五日! 臣觉得,即便城中人心惶惶, 可坐拥百万人的应天城,也不至于连一例登记都没有!” “所以臣断定,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臣已拜托京府及三司,严查其中蹊跷,但目前尚未查到任何线索。” “倒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给臣透了个消息, 城中各家牙行附近,多了些陌生面孔。 但凡有人去牙行问询,都会被阻拦! 甚至有些村落,百姓都不能出村。 有人去京府报官,却无人理会!” “臣恳请陛下严令三司彻查! 此事背后,必然有人串联勾结、暗中操控,目的就是制造恐慌。 据臣所知,已有不少百姓准备将手中田亩贱卖给地方大户。” 上首的朱元璋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眉毛微微一挑,眼中已满是戾气! 陆云逸全程听完,脸色愈发凝重。 这等情况,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其中有鬼! 可即便如此,对方能有这般能量与手腕,还是让他十分震惊, 也更理解了陛下与太子想要迁都的心思, 在别人的地盘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相比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大户, 大明朝廷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若是换个软弱皇帝,恐怕政令都出不了京城。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躬身一拜。 “陛下,此等有组织、有预谋的作乱, 朝廷绝不能容忍其放肆,必须严加惩办!” 上首的朱元璋依旧没有说话, 但一旁站立的韩宜可已读懂了陛下的意思,沉声开口: “陆大人,本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让京城的田亩、房舍市场恢复正常。 如今这般光景,整个京城的百姓、商贾都人心惶惶,就像.就像” 韩宜可瞥了一眼上首的皇帝,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就像是京城要跑了一般。” 陆云逸明白了,这是要恢复京城百姓的信心, 至少不能让迁都与朝堂争斗,扰乱人心。 若是百姓与商贾都觉得迁都是坏事, 那这都城,恐怕真就迁不成了。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沉声道: “韩大人所言极是,的确该先恢复京城臣民的信心。 再这般萎靡下去,即便百官原本支持朝廷,也会变得犹豫,不敢再做出头鸟。” 直到此时,上首的朱元璋才缓缓开口。 “张构上疏弹劾你,都察院的差事便先放一放吧。 市易司成立近一年,至今没有主官,你去做司正,把这差事担起来。” 瞬间! 韩宜可呆愣当场,眼中满是兴奋与激动! 终于!终于有上官了! 这段日子,他以市易司副司正的身份, 干的全是冲锋陷阵的苦活。 在京中,他的名声早已臭不可闻, 走到哪都有人避之不及,这让他憋闷不已。 尤其是市易司的差事本就难办, 要将赚钱的买卖收归司中,凭他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 他日夜盼着,衙门能来个真正的主官! 如今,主官不仅来了, 还是个在商贾之道上颇有本事的人,韩宜可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一旁的陆云逸见他笑得合不拢嘴,神情有些怪异。 “臣遵旨!” “臣斗胆发问,陛下希望京中的田亩、房舍市场,变成什么样子?” 朱元璋眼睛微微眯起,在陆云逸身上打量片刻,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沉声说道: “京中商贸萎靡,想要根治非一日之功,先恢复原样即可。” “臣遵旨!” 陆云逸再次躬身一拜,又接着说道: “臣斗胆求一道旨意,若是市易司的钱财不够用,还请陛下予以支援。 臣可以保证,钱财最终会分文不少地归还!” “内帑钱财,随意取用。” 朱元璋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钱, “多谢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恢复京畿田亩、房舍的正常交易。” 这时,一旁的韩宜可反应过来,替陛下问出了心中疑惑, “陆大人,敢问多久能见效?又打算用何种办法?” 陆云逸沉声道: “若是只想恢复原样,半月时间便可做到。 但此事.必然有逆党在背后浑水摸鱼, 若是想让他们损失惨重, 还需慢慢谋划,恐怕要一个月到两个月。 至于具体方法,且等臣看过市易司与京府的各类文书后,再做定夺。” 韩宜可愣在当场,竟忘了顾及体面,语气满是震惊。 “还能反攻?” “韩大人,你我皆是朝廷官员,怎能说这般丧气话? 朝廷办事从没有办不成的,只看有没有决心。” “好!好一个只看决心!” 朱元璋凝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淡淡的笑容浮了上来。 “陆云逸,把事情办好,朕重重有赏!” “多谢陛下,若无其他要事,臣先行告退。” 朱元璋挥了挥手。 韩宜可也连忙躬身行礼。 “臣告退” 二人快步走出武英殿。 朱元璋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窝深邃,嘴唇微抿,浑身散发出浓烈杀气! (本章完) 第949章 大撒币 从武英殿出来,日头已爬至半空。 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在御道上,投下斑驳光影。 陆云逸与韩宜可并肩走着, 脚下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带着几分燥热。 沿途的禁军比往日多了数倍, 个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之人。 偶尔有太监或宫女匆匆走过,也都是低头疾行,不敢多言。 京中这段日子的紧张氛围,弥漫得连宫墙内都满溢! “陆大人,您刚才在殿里说半月就能让田亩、房舍恢复,到底是怎么个法子?” 韩宜可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搓着双手,脸上满是急切,白须都跟着颤了颤。 “市易司现在就是个烂摊子,我上个月想查几个虚报的账目,连账本都找不到,您可得给支个主意!” 陆云逸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承天门。 门楼朱漆有些褪色,檐角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却没什么声响。 “韩大人,急不得,先去市易司看看,瞧了账目再说。” 韩宜可还想追问,却见陆云逸神色沉凝,不似玩笑。 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脚步又快了几分。 市易司衙门也在皇城,与六部衙门及五军都督府离得很近,是几间偏房改建而成。 门口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在门柱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市易司三个字,漆皮已剥落了大半。 陆云逸见状,轻轻摇了摇头: “韩大人,人靠衣裳马靠鞍,衙门靠的就是威严。 这等木牌 旁人见了,还以为是来了街边茶摊。” 韩宜可有些尴尬: “市易司钱财紧张,所以就没有换。” “哎~许多事情需要解释,就已经落了下乘。 先将匾额换了,大门也重新修整, 这般萎靡模样,衙门的精气神怎么能好!” “好” 进入衙门,只有庭院上铺着青石板,其余地方都是青砖。 砖缝里长着些杂草,正屋门窗紧闭。 只有东侧偏房开着扇窗,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这是市易司?” 陆云逸停下脚步,眉头微挑。 他原以为就算不及六部衙门气派,也该有几分官署规整,却没想到这般破败,与寻常县衙不分高下。 韩宜可脸上有些发烫,连忙解释: “原本朝廷批了银子要修缮, 可后来迁都的事一闹,户部就把银子扣下了,说是非急务暂缓。 各部衙门还将抽调的吏员都交了回去,如今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说着,他走上前推开正屋的门。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六张旧木桌, 桌面上堆满了文书,满满当当。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个空瓷瓶, 唯一干净些的,是靠窗边的一张桌子, 上面摆着本摊开的账册,旁边还放着块砚台, 另有两件衣服挂在侧旁,看样子是韩宜可平日里办公的地方。 陆云逸嘴角略有抽搐,有些无奈: “韩大人啊,市易司是与钱财打交道的地方,您怎么把做御史那套搬来这了。” “这我想着,能省则省,也免得朝廷乱花银子。” 陆云逸摇了摇头: “市易司成立的初衷是掌控天下商贸, 自己衙门都这般模样,六部怎么放心将商贸赚钱的事交出来。” “六部所属的商行,规整得如何了?” 韩宜可脸色一僵,唉声叹气: “的确规整了一些,但六部的那些大人太精了, 交给市易司的都是些濒临关门的工坊。 市易司接手后,不仅要理一堆烂账,还要管那些工匠. 如今有些难以为继。” 陆云逸嘴唇紧抿,有些无奈: “韩大人,具体是多少家?” “一共四十一家,其中赚钱的只有四家,且赚得不多,一年也就几百两银子。 其他亏损的.那就多了, 亏损最严重的是工部钻研农具的工坊, 一年就亏了两千三百两银子。 本官是东拼西凑,这才将窟窿补上。” “补上?”陆云逸露出几分茫然。 “对,这工坊欠了不少账,许多进货的原料都没结清钱财.” “韩大人啊,做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有欠账是好事。” 即便韩宜可面露疑惑,陆云逸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韩大人,先看看账目吧。” 韩宜可弯腰从桌下拖出两个木箱子, 打开来,里面全是一沓沓的文书: “您瞧,这就是所有账目了, 从去年市易司成立到现在,都在这儿。” “桌上的都是从牙行及京府弄来的备案、登记,还有些契约副本,就是乱了些,没来得及整理。” 陆云逸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来看: “韩大人,京中能完成房屋、田亩买卖的牙行,共有多少家?” “按理说该有三十二家,可实际登记在案的只有十七家。 剩下十五家都是私下开设的,跟京府的人勾连着,根本管不了。” 韩宜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上个月让人去查,结果去的人第二天就告病了, 说是吃坏了肚子,后来才知道,是故意推脱不想查。” 陆云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而是走到那两个木箱子前,蹲下身翻看着里面的文书。 韩宜可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若是连陆云逸都没办法,那这市易司,怕是真要散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陆云逸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韩宜可道: “去把剩下的吏员都叫过来。” 韩宜可愣了一下,连忙应道: “好!” 不多时,十几个吏员就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带着几分麻木,显然是对新来的上官没什么期待。 陆云逸站在桌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严: “本官北平行都指挥使陆云逸,今日起兼任市易司司正。 知道你们这半年来辛苦了,也知道市易司的难处。 从今日起,市易司全体吏员,回家休沐,为期一月。 休沐期间,俸禄照发,一文不少, 一月之后,再回衙门听令。”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麻木被震惊取代。 连韩宜可都瞪大了眼睛,快步上前,拉了拉陆云逸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陆大人!咱们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啊!” 陆云逸摆了摆手,看向面前众人,沉声道: “就这么定了,你们今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明日起就不用来了。 一月之后,准时回衙门。 若是不来,就按旷职处置,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冷意。 “现在,都散了吧。” 吏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说话。 他们能感觉到,这位新上司的脾气,怕是比之前的韩大人难对付得多。 只好纷纷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正屋。 不多时,院里就传来了收拾东西的动静,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陆大人!您这.您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韩宜可急得直跺脚,额角都冒出了汗。 “您要是觉得这些吏员没用,咱们可以换一批, 现在把人都遣走了,市易司不就空了吗?” 陆云逸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风带着些燥热吹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霉味。 “韩大人,你觉得这些吏员,有几个是真心为朝廷办事的?” 陆云逸转过身,看向韩宜可, “登记账目错漏百出,甚至还有跟牙行勾连的。 这些人留在衙门里,是帮朝廷办事,还是帮着外人拆台?” 韩宜可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吏员有问题, 可他没想到陆云逸会这么干脆,直接把人都遣走。 “分清敌我,比急着做事更重要。”陆云逸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牙行备案的账册,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这些吏员里,已经有不少不可信了。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恢复交易,而是先把这些内鬼找出来。 若是不把他们清出去,咱们做什么事,都会被人盯着,甚至反过来给咱们下绊子。” “可可把人都遣走了,怎么做事啊。” 韩宜可还是没明白。 陆云逸话锋一转: “韩大人,你现在去趟皇宫, 请陛下调拨一些可靠的太监过来,越年轻越好。 让他们来帮着整理市易司的账目。” “找太监?” 韩宜可又愣住了,脸色猛地一变: “陆大人,市易司是朝廷衙门,如何能让太监参与进来?” 陆云逸摇了摇头: “朝廷满目皆敌,除了太监还有谁能信? 本官倒是想用军卒,可他们不懂账目、不识字,怎么做事?” “可这有违祖制啊!” 韩宜可作为读书人,太清楚天下朝臣对太监的忌惮了, 这些人虽是真正忠于宫中皇帝之人,却素来被外廷排斥。 陆云逸沉吟片刻,看了看四处落灰的衙房,沉声道: “叫太监来打扫房舍,可行?” “这这.” “行了,吏员信不过,外廷的人又容易被牵扯进来。 只有内监直接归陛下管,跟外廷的牙行、大户没什么牵扯,相对可靠。 快去吧,想要做事就不能被规矩束缚。” 韩宜可虽然还有些犹豫,但见陆云逸神色坚定,便点了点头: “好!下官这就去!” 陆云逸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低头翻看起桌上的账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还有他翻动文书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陆云逸抬起头,就见韩宜可领着一群太监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是神宫监少卿温诚。 温诚穿着一身绯袍,腰间系着块羊脂玉,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赤金簪子固定着。 他四十岁年纪,脸上没什么皱纹,皮肤白皙,眼神精明,嘴角带着笑意,看起来十分和善,可周身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 个个穿着青色太监服,手里都提着个小包袱。 “陆大人,别来无恙啊!” 温诚刚走进正屋,就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穿透力。 陆云逸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温大人,怎么是你来?” 温诚无奈地摇了摇头: “锦衣卫最近将宫中搅得一团糟,旁人都有活,唯有神宫监清闲一些。 这不,就过来帮着陆大人打扫衙门了。” “那就多谢温大人了,这次是谁带头?” 温诚抬了抬下巴,点向不远处的侯显: “侯显,出身西番十八族,做事认真,会经算、测算,诗词歌赋也懂些。” 见是老熟人,陆云逸的情绪没什么波动,只是笑了笑: “侯公公,时不我待,现在开始做事吧吗,先将这衙门规整一二。” 陆云逸看向韩宜可,发问: “韩大人,衙门现在有多少银子?” “只有不到五百两。” “本官再拿五千两出来,算是借给衙门了。 这五千五百两都要花光, 本官不怕花钱多,只有一个要求,衙门要阔气! 侯公公,能不能做到?” 侯显见到熟人,心中也十分激动, 但他外表不显,只是声音多了几分颤音: “陆大人,花钱之事.咱家正擅长。” 温诚解释道: “侯显现在管着神宫监的钱财用度,做这事正好。” 陆云逸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从现在开始吧,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扫过在场一众年纪轻轻的小太监,沉声道: “你们来市易司干活也不白干,一月俸银十五两,若是做得好,还有赏钱。”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不止一人快速眨眼,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十五两,不是十五钱! 即便是侯显,如今已经升官, 一月俸禄也不过月米两石、五钱银子,一年才六两。 而身后的小太监,月米仅一石,俸禄也就两钱银子左右。 十五两? 许多太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虽说吃住都在宫里, 但身为太监,若是不能向上孝敬,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寻常普通太监在宫中待上几十年,可能也就攒十几两银子。 “怎么都不说话了?” 陆云逸看着他们,有些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月俸十五两,嫌少啊?那就二十两,用心做事,还有赏钱。” 一众太监只觉得腾的一下,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脑门,一个个白皙的脸颊都涨红了起来! 就连温诚都十分震惊地看着他: “陆大人,您您.您不愧是懂商贾之道的人。” 他很清楚,在这二十两银子的诱惑面前, 一众小太监若是不拼命干活,自己都得心中有愧。 “哈哈哈哈哈。” 陆云逸笑了起来,挥了挥手: “好了,都去干活,别闲着!” 一行人动作利索地快步离开,马上就开始大干特干! 陆云逸看向温诚: “此事多谢温大人了,市易司积弊已久,不得不大刀阔斧, 还让温大人亲自跑一趟,倒是叨扰了。” “哎!大人这话就见外了!” 温诚摆了摆手,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陛下既然让大人管市易司,就是信得过大人的本事。 咱们这些做内监的,本就是为陛下和朝廷办事。 大人有需求,咱们自然要全力配合。 这些小太监,都是宫里管过文书房的,识得字, 也懂些账目的门道,大人尽管差遣。” 韩宜可站在一旁,见两人寒暄完,连忙上前道: “陆大人,太监已经调来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是不是该开始整理账目了?” 陆云逸却看向韩宜可,沉声道: “韩大人,你也回家休沐吧。” “什么?” 韩宜可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陆云逸。 “陆大人!我我也休沐?” 温诚也愣了一下,脸上笑容微微一滞, 看向陆云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原以为陆云逸会让韩宜可留下帮忙, 却没想到连韩宜可也要遣走,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韩大人,你现在不能留在衙门里。 接下来的争斗会很严峻, 若是韩大人被牵连,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那才是真正的不妙。” 陆云逸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韩宜可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见陆云逸眼神坚定,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 “下官.遵令, 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去下官家里传信,下官随叫随到!” “好。” 陆云逸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吧,多留意身边的人。” 韩宜可又看了一眼温诚和那些小太监,才转身走出了正屋,脚步有些沉重。 正屋里只剩下陆云逸和温诚。 温诚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压低声音道: “陆大人这一手,可是把市易司的人都清空了啊。 怎么,是觉得外廷的人都信不过,只信得过咱们内监?” 陆云逸看着温诚,嘴角微扬: “温少卿说笑了,外廷有外廷的难处,内监有内监的方便。 现在市易司要做的,是整理账目、规整秩序。 用内监来做这些事,既能避开外廷牵扯, 也能让那些暗中操控的人摸不透市易司的底细,两全其美。” 温诚眼底闪过一丝慎重: “那就拜托陆大人了。” “放心吧,不是难事。” (本章完) 第950章 正面对抗!! 趁着市易司衙门还在收拾, 陆云逸也没有歇息,踱步去了都督府以及六部衙门, 见一见许久未见的朋友,顺便打探一番消息。 一直到太阳落山,他才回到了市易司衙门,脸色略有凝重, 今日走动一番的结果很不好, 所有人都对迁都之事态度暧昧, 并且在听闻他成了市易司的司正后,表情古怪, 陆云逸还能看得出来,他们眼神中带着警惕! 当初市易司横空出世, 可谓是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以为宫中下一步的动作在财权, 但没成想,事情峰回路转, 宫中的全部注意力都挪到了迁都一事上, 这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市易司非但没有成为桎梏他们的枷锁, 反而成了一些人用来反击宫中的工具! 市易司名下如此多的垃圾工坊就是例子, 只要这些工坊相继关门,就会有风声在民间流传, 市易司经营不善,好好的工坊给弄关门了,工匠无处可去之类的流言蜚语 原本以为市易司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要被丢到角落, 但没成想陆云逸突然来袭京城,让他们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韩宜可操持市易司愈发萎靡, 但一众大臣可不会认为陆云逸也是如此, 从应天商行以及大宁的繁盛就可见一斑。 临近戌时,天色已经彻底漆黑,月光笼罩下的应天城,弥漫着一股诡异气氛,似乎连夜莺都悄无声息地止住了啼鸣 陆云逸坐在收拾好的衙门上首, 静静翻看着最近京中发生的大事,尤其是与商贸有关之事, 这能让他找出是谁在背后默契地打压田亩、房舍。 事实上,就算京城真的迁去北方, 应天城依旧是南方富庶之地, 四季分明,水网密布、粮食充足,田亩、房舍的价格都不会太便宜。 如今,太便宜了! 虽然没有什么成交,但恐慌的情绪已经形成, 一旦最后形成合力,可能要比“甘薯之变”的影响还要大! 上次甘薯之变将地价压到只剩三成, 而后迅速回转,甚至还慢慢悠悠地涨了价, 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京城附近的地里种什么粮食跟地价没关系, 只要京城在,就算是荒地也值钱。 这一次,若是有足够的恐慌情绪, 地价可能会落到一成, 毕竟京城若是不在了, 那些动辄比寻常场地高千倍万倍的地,一下子就分文不值。 想到这,陆云逸摸了摸下巴, 端起一旁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疑惑, 恐慌的情绪已经积累得够多了, 怎么还不挤兑呢? 陆云逸虽然不解,但也轻松了许多, 对手的动作没有他想象的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这便说明,敌人不强,只是够大,大到动作缓慢, 这样一来.他就有很多时间在其中穿插。 这时,淡淡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一道人影浮现, “咚咚咚。” “陆大人,下官有事禀报。” 年轻的声音响起,陆云逸将手中茶杯放下, “进来。” 房门打开,侯显的身形露了出来,依旧是那般年轻,只是眼中多了一些沉稳。 他将房门匆匆关上,而后快步来到下首,躬身一拜: “一别多日,大人可还好?” “我有什么不好的?坐自己倒茶,不用客气。” 侯显直起腰来,露出笑脸,在下首坐了下来,轻声道: “今日下官前来,是想要拜谢陆大人,那些.” 陆云逸抬手制止,眼露警惕,侯显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心隔墙有耳。” 陆云逸将声音压低到了极点, 虽然里里外外都已经站满了侍卫, 但敌人的力量还是太强了,不能不防。 侯显面露恍然,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拱手抱拳,无声无息地说了一句“多谢陆大人”。 陆云逸笑了笑,淡淡道: “侯公公,市易司衙门要几日才能规整好?” 说到正事,侯显脸色凝重,沉声道: “下官今日去请了应天商行的人前来, 若是顺利,三日就能完成整备, 下官可以保证,衙门一定焕然一新,还请陆大人放心。” “嗯” 陆云逸点了点头,笑着发问: “侯公公,最近在宫中过得可还安稳?” 侯显神情凛然,作为神宫监的太监, 自然能听出其中深意,便轻轻摇了摇头: “应天商行仓库大火一事牵连了很多人,现在锦衣卫还在抓人,但.收获甚微。” 犹豫了片刻,侯显继续说道: “锦衣卫中也有内鬼,最近从云南回返的指挥佥事杜萍萍没有什么动静,应当是在查此事。” “杜萍萍?”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侯显解释道: “前些年云南天罚一事,就是他负责调查,听说是个能干之人。” “哦” 陆云逸面露恍然,心中思绪翻腾,还是曾经的对手 “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杜大人一直在外奔波,若说特殊之处 自然是遍布天下的暗线了, 温大人都曾说过,若论天下谁认识的人最多,必然是杜大人。” 陆云逸点了点头,这个时间节点将此人调回来,足以证明情况危急, “人可信吗?我说的是最近他做事认真吗?” 侯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发问: “杜大人做事一直很认真,要不然也无法成为都指挥佥事。” “不不不,我说的是,他在查锦衣卫内鬼之事上,做事认真吗? 若是没记错,此事已经发生快二十日了,还没找到内鬼?” 侯显摇了摇头: “并没有,杜大人是最近几日才接手此事,先前这事一直是毛大人负责。” 此话一出,陆云逸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危险气息, 京中锦衣卫一共也不过三千人, 就算一个一个查,二十日也够了,居然还没有找到? “陛下对于毛骧的态度有变化吗?” 陆云逸直接发问,但很快觉得这样问不妥,又改了说法: “本官不是询问陛下隐秘,而是想要确定毛骧是敌是友。” 什么意思? 侯显满脸茫然,虽然这话他听得懂,但其中的深意却没明白, 毛大人贵为锦衣卫指挥使,乃是陛下手中利刃, 怎么会是敌人? 见他这副模样,陆云逸有些无奈,解释道: “侯公公,在这等风波中,非左即右,没有中间派,坐视不理的都是敌人。 一个内鬼查了二十天都没有结果, 本官很难不怀疑毛骧的心思, 他.是不是在有意放纵,或者默许内鬼存在。” 此话一出,侯显瞳孔骤然收缩, 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也明白为什么陛下最近对锦衣卫这么冷淡, 许多事都交到了神宫监, 甚至今日听闻市易司要借调太监,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原来局面已经危险到了这般地步? “大人.大人莫要吓唬下官,毛大人毛大人.” 说到这,侯显有些泄气,老实回答: “陛下最近对毛大人很冷淡,已经三日没有召见了。” “昂” 陆云逸点了点头: “作为暗探统领,却想明哲保身,毛骧的胆子倒是很大。 本官知道了,以后你们离锦衣卫远点, 若是他们来市易司查案、调查,统统拒绝,没得商量。” “是,下官知晓了” 侯显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世间所有人都在说锦衣卫是陛下的忠犬, 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 锦衣卫也可能是敌人,这等冲击让他一时间无法反应。 “本官再多问一句,陛下近些日子对于勋贵的态度如何? 比如全宁侯、永定侯这些位高权重的侯爷。” 不知为何,侯显觉得有些冷,可明明现在是炎炎夏日, 屋中安静了许久,侯显才轻声开口: “大人,并没有什么变化,陛下也没有斥责他们, 倒是与户部尚书赵大人有过一些争吵,是关于赋税测算一事。” “仔细说说。” 陆云逸眼睛微眯, 一下子就想起了赵勉身后的刘三吾, 这位师祖的能量.可不是官职所能体现的! 侯显将测算赋税之事仔细说了一遍, 重点提了户部不打算在近期测算北方赋税的事, 陆云逸听得都十分震惊! 背地里搞些阴暗手段尚且能够理解, 在明面上居然这么直白,这有些出乎意料, 就算上次查抄逆党,敌我双方打得你死我活, 可面上依旧客客气气,像没事人一般,跟现在截然不同。 “陛下还对哪些大人不满?” “回禀大人,几乎都不满。 今日陛下多有斥责六部九卿, 就连鸿胪寺卿刘大人都被斥责了,说是城内修路进度缓慢。” 说完,侯显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城中修路有阻碍吗?” “有。” “城中现在都在传言,朝廷要迁都, 不少人说朝廷既然要迁都,那修路也就没有必要了, 所以.工部、户部以及兵部都想把修路之事停了,拿银子去办其他事,” “但刘大人一直死扛着,既不答应也不反对。” 陆云逸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他长叹了一口气: “处处漏风啊,行了,今日就先到这,本官要回府了。 衙门中缺什么就去采买,不要吝啬钱财,明日五千两银子会送来。” 侯显站了起来,躬身一拜: “大人慢走。” 离开市易司衙门,陆云逸打量着眼前的皇城, 目之所及的地方有十一名披坚执锐的禁军,分布在各个角落, 转角、墙下、宫灯旁,总之到处都是。 陆云逸眉头一挑,对禁军的调整能力很是佩服, 早上刚有风声,下午就改了部署。 来到皇城门口,果不其然, 守军已经大幅减少,恢复了原本模样, 但守军的精气神明显好了许多,是典型的外松内紧。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靠在皇城路边, 身旁有将近二十名护卫,各个身穿黑色劲装,腰挎长刀! 巩先之率先迎了上来, “大人,从皇城到府邸,沿途都布置了弟兄隐蔽, 若是有情况,马上就能发现。” 陆云逸点了点头,面露赞叹, 这等危险日子,小心才是正道, 一切宏伟计划的前提,都是要先活着。 “回府吧。” 巩先之跟在他身旁,一边走一边说: “大人,今日府邸送来了三十多封拜帖, 都是都督府及六部的一众大人, 还有一些侯爷也送了文书,说是想请您去秦淮河吃酒。” “嗯,放着吧,不用理会,木静荷在府中吗?” “回禀大人,木掌柜傍晚就来府中等候了,还带了一个包裹,里面应该是文书。” 巩先之将声音压到最低,表情带着几分震惊。 陆云逸也有些诧异,对这女子的大胆十分佩服, “府邸附近的眼线清了吗?” “回禀大人,已经在清了,今日已经找出二十一人, 其中有七人不是专门盯着咱陆府,而是盯着西安门三条巷。” “为什么?” “他们说,有些大人为了避人耳目,不会走大道,会走西安门三条巷绕路。” “呵呵.” 陆云逸嗤笑一声,抬腿上了马车, “真是周密啊。” 巩先之指了指马车,轻声道: “大人,马车是宫中送来的,说是夹层里都有精铁,就算是重弩都打不穿,坐着安全。” 陆云逸点了点头: “走吧。” 马车刚停在陆府门前, 巩先之就率先跳下车,抬手掀开轿帘。 朱红色的府门打理得干干净净,门两侧的石狮子依旧威严, 这处府邸是蓝玉大将军所赠,院落规整且紧邻皇城, 乃是京中绝佳的住所, 这般房舍若是在外发卖,根本无人敢买。 陆云逸刚弯腰踏出马车, 就听见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裙摆摩擦的轻响。 抬头望去,一道淡紫色身影从正屋方向快步奔来,正是木静荷。 她跑得急了,鬓边斜插的银簪微微晃动, 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却不显凌乱。 走近了才看清,她今日穿的是件暗纹襦裙, 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莲纹,在昏光里若隐若现。 木静荷生得极为明艳,却又不是那种张扬的艳。 她今年二十多岁,正是女子最盛的年纪,身姿窈窕, 走得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 “大人,您回来了!” 木静荷跑到陆云逸面前,脚步还没稳住,就伸手想去扶他, 手指刚碰到他的袖口,又想起旁边还有护卫, 悄悄收了回去,只眼底的激动藏不住。 陆云逸走下马车,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只觉一片温热。 “木掌柜,许久不见,宫里议事耽搁了些,让你久等了。” 木静荷脸颊微微发烫,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道路: “大人,先进府吧。” 正屋内已经点了灯,羊角灯挂在梁上,把屋子照得亮堂。 刚一进屋,木静荷就扑进了陆云逸怀里,藕臂紧紧搂住他的腰,抬着头看着他, “大人,妾身日夜想念,终于又见到您了。” 陆云逸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她身后的圆润, “好了,先让我坐下歇歇,这几日赶路都没睡好。” 木静荷脸颊一红,不知想到了什么,悄然松开手, 等陆云逸坐下后,她又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大人,先喝些茶垫垫,府中做了些吃食。” 陆云逸接过茶杯,示意她在身旁椅子坐下, 木静荷温婉一笑,手掌轻扶身后襦裙,丝织布料紧紧箍着身躯,显得圆润饱满。 “大人,您看什么.” 木静荷白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哈,木掌柜的身材是越来越好了,看得人食欲大动。” 陆云逸大笑起来,丝毫不顾及她羞红的脸庞, “大人.” “最近商行没什么麻烦吧?现在时局紧张,要多注意安全。” 木静荷心中一暖,贝齿轻咬红唇: “放心吧大人,有您护着,谁敢来找商行的麻烦。” 说着,木静荷从一旁包裹中抽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大人您看,这是商行最近的账目。 冬日那一批貂皮大衣卖得极好, 一百件衣裳还没到京就卖完了, 听说京中的一些贵夫人还在互相攀比,争着抢着要买靠前的名次,” “其他一些珍贵物件卖得也极好,供不应求, 现在商行里整日都空空如也,各家的管事时常来问,有没有新货到。” 说着,她十分俏皮地凑近,笑意吟吟: “按您的吩咐,一些货就算到了也暂时不卖,就让那些贵夫人们去争抢。” 陆云逸翻看着手中账目,脸色愈发古怪, 对京中贵妇的财力十分震惊! 这才不到半年,就已经赚了将近一万两银子,这才是稳赚不赔的好生意啊。 “木掌柜,过犹不及,与诸多贵妇间拉扯的尺度要注意, 不能让她们反感,也不能让她们忘却。 不过我相信你能做好。” 木静荷听到夸奖,整个人都酥了,乐开了花。 她又将一旁的包裹拿过来,小声道: “大人,这些都是我从她们那打探到的京中秘闻,您来看看看看有没有用。” (本章完) 第951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陆云逸捏着那叠文书,却没急着展开,只抬眼看向木静荷。 昏黄烛火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尾红晕衬得愈发明显, 碎发还贴在颊边,平添几分娇憨。 他伸手将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耳廓,惹得她身子微微一颤,眼波流转间满是羞怯。 “先不急着看这个。” 陆云逸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沙哑,连日赶路的疲惫还没散尽, “你这一路从商行过来,又在府里等了半日,怕是也累了。” 木静荷闻言,脸颊更红,却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妾身能见到大人,怎么会累呢。” 话虽这么说,她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攥住了陆云逸的衣袖, 身子微微往他身边靠了靠,显然是听进了他的话。 陆云逸见状,嘴角微扬,索性放下文书,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木静荷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肩头,能清晰地闻到淡淡的尘土味,混着几分冷冽铁腥味,但这等味道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大人.” 木静荷刚想说话,就被陆云逸的目光打断。 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脚步稳健地往内堂走去,声音压得很低: “内堂有软榻,先歇会儿。” 内堂比外间更显幽静,只点了一盏小灯,悬在软榻上方, 光线昏昏沉沉,却正好衬得屋内暖融融的。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 旁边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 陆云逸将木静荷轻轻放在软榻上, 刚想直起身,却被她拉住了衣袖。 她眼底带着几分春意,声音细若蚊蚋: “大人.您去哪?” “吹灯。” 木静荷松开了手, 不多时.烛火熄灭, 软榻不算宽大,木静荷能清晰感觉到他的靠近,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的体温交织在一起。 木静荷往他身边挪了挪,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发丝落在他的衣襟上,带着淡淡熏香,与他身上的气息缠缠绵绵,格外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鼓声,低沉的咚咚声顺着窗缝飘进来,在夜里格外清晰。 烛火重新燃起时,内堂被光影漫得满溢。 银白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积成一小滩,像凝固的月光。 软榻上的锦被半拢着,边角沾了些散落发丝,黑得发亮,缠在米白锦缎上,格外惹眼。 香炉里的荷香还在飘,只是混了些微热气息, 变得软绵缠人,漫过鼻尖时,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旖旎。 木静荷趴在软榻上, 脸颊贴着微凉锦垫,眼睫上还沾着层薄湿。 方才的劲儿还没缓过来, 浑身像是卸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她鬓发散乱,几缕贴在泛红的脸颊上,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 后背露出雪白肌肤,上面还留着几分浅淡红痕。 她眯着眼,看着陆云逸起身。 “大人.” 木静荷的声线还软着,带着糯意,尾音拖得微微发颤。 她想抬眼,却只能勉强睁条缝, 看着陆云逸的身影在烛火里晃动。 他弯腰捡起身旁外袍,搭在臂弯里, “再歇会儿,我去看看你带来的文书,一会儿用饭。” 木静荷眨了眨眼,眼波里还蒙着层雾,看不清东西,只知道跟着他的身影动。 见他要走,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堪堪抓住他的衣摆,力道很轻,像片羽毛落在上面: “大人.别走太远” “不远,就在这儿。” 陆云逸指了指内堂角落的方桌, 木静荷这才松了手,她趴在榻上,侧过脸,眼神依旧混乱无神. 陆云逸坐在不远处,逐一打开文书, 眉头从最初的舒展,一点点变得紧皱! 有些事情,他本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争斗中的余波, 但在田亩、房舍的记载里, 他发现事情远非想象中简单,甚至有外地藩王参与其中! 比如刚回到河南的周王, 他麾下的商行以近乎强买强卖的手段,拿下了城东两家种桑商行。 这两家商行本是应天城数一数二的蚕丝供应商, 更关键的是,他们手中的蚕丝值钱,名下土地更值钱, 这些地分布在整个京畿八县,近千名百姓靠这些地谋生! 可如今迁都之事还在争斗,尚未有明确结果, 就已经要停了种桑 想到这,陆云逸满脸茫然, 这等釜底抽薪之事,怎么会是自家人干的? 周王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视线停在东宁商行几个字上, 难不成这个商行只是借周王的名头,实际掌控者是别人? 陆云逸继续往下看,很快翻完一本, 大事小事记载得事无巨细, 但很多都是偶发事件,与迁都无关, 最值得关注的还是退桑种粮一事, 此外还有些商贾想将应天商行从市易司剥离,认为市易司是累赘, 还有人在暗中整合人手, 准备在北方开一家分行! 此事目前只在应天商行的上下游供应链中传播, 尚未闹得沸沸扬扬, 但陆云逸清楚,这个消息若爆出来,冲击力绝不亚于退桑种粮! 应天商行如今已与京畿民生高度绑定, 上下游十几万人靠它吃饭, 一旦有变动,很可能引发天下大乱! 而应天商行若在北方开分行,无疑是坐实了城中迁都流言,整个京畿的恐慌情绪会愈发浓烈! 这样一来,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引燃这座火药桶。 “难难啊。” 陆云逸心中无声自语, 如今才是真正的满目皆敌, 这无关对错,无关个人,只论立场! 时间一点点流逝,眨眼就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左右。 一直迷迷糊糊的木静荷朦胧睁眼, 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年轻男子,嘴角露出痴笑: “大人.何时了?” 陆云逸被这声音从沉思中唤醒, 眼神恢复焦距,看了眼桌上的刻度钟,轻声道: “已经亥时了,起来吃饭吧,再不吃就要到半夜了。” 木静荷没有起身,只将手掌耷拉在床沿,问道: “大人,妾身带来的文书,您都看了吗?可有帮助?” 说话间,她嘴角微微勾起,像在邀功。 “看完了,对我很有帮助,多谢。” 陆云逸笑着起身,来到床边坐下,手掌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游走。 木静荷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北方商路已经打通, 等高丽和大宁的路修好,会有更多外邦珍玩运到应天。 你好好操持商行,既能帮你在京中稳固地位,也是对你自身的保护。 等京中女子都知道妙音坊和红丰楼的掌柜是你, 寻常人根本动不了你,你就能安心赚钱了。” 木静荷感受着背上的酥麻,喃喃道: “大人,有您在背后,哪有人敢找妾身的麻烦。” “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都指挥使,在地方上还能有些能耐, 到了京中与蝼蚁无异。 任何时候都要有敬畏之心,切不可自满。” “妾身知道了大不了商行不开了,妾身也去大宁城, 到时候.妾身就住您隔壁,晚上大人您翻墙过来。” 木静荷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笑了起来。 陆云逸脸色一黑,拍了拍她的屁股: “好了.起来吧,吃完饭早些休息,我已经三日没合眼了。” 木静荷利索地爬起来, 也不顾自己未着片缕,先伸手给陆云逸整理衣裳. 京中城南,一条陋巷里,一间不起眼的柴门紧紧关闭。 门楣上连块木牌都没有,墙根爬满青苔,与左右低矮民宅混在一起, 任谁路过,都只会当是寻常百姓家。 可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立着汉白玉栏杆, 尽头是座五开间的正堂,檐下挂着铜铃, 此刻铃舌被棉絮裹住,风吹过也发不出声响。 堂内只点了一盏羊脂灯,烛火低垂, 光团拢在桌面上方,连坐椅上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雨前龙井的茶香, 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 “咳” 一声轻咳打破寂静,声音来自主位方向。 那人手肘撑在紫檀木桌案上,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声音苍老却沉稳: “都到齐了?” 话音刚落,东侧阴影里传来茶碗碰撞的轻响,有人问道: “今日着急相聚,是为了陆云逸回京的事?” “不然呢?” 上首之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他刚到京,就把市易司的吏员全遣回家了,换了一群宫里阉人当差. 韩宜可守了半年的烂摊子, 他刚回来就敢动刀,这是要一扫积弊啊!” 堂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摇晃。 角落那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说道: “傍晚时户部的人去市易司递文书, 想问问钱粮拨付的事,被阉人直接挡了回来。 还说什么非陛下旨意,一概不接.” 上首之人冷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要攥权,无非是想稳住京中商贸, 太子离京后,田价房价比去年跌了四成,咱们好不容易搅得人心惶惶, 他要是把市易司盘活了,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那怎么办?” 左侧那人追问,“总不能看着他把局面稳住吧。” “急什么。” 上首之人的声音沉了沉, “他刚回京,根基未稳,市易司的账册乱得像一团麻, 那些阉人就算识得字,想理清楚也得半个月, 咱们趁这半个月,再点一把火。” 屋中人都默默看向上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明日起,大肆发卖田亩,把价格再压三成. 派人传播流言,就说都城北迁已定,应天日后只是陪都,田亩房舍皆无用处。” “再压三成?” 有人吃了一惊, “现在城西田价已经跌到每亩五两了, 再压三成,就只剩三两五,我们的压力也很大, 这要是逼急了百姓,恐怕会闹起来啊,” “闹起来才好。” 上首之人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百姓要闹、商贾要闹、读书人要闹、权贵也要闹! 民间怨言一多. 无论如何都能绊住陆云逸的脚,让他没心思与咱们作对。” 上首之人补充道, “等田亩、房舍价格只剩去年三成、甚至两成的时候, 命商行带头退房,引得其他商户跟着退,逼得那些房主降价。” “我们什么时候出手?”有人发问。 堂内的烛火晃了晃,将主位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着急,要让这京畿的田产房舍,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无人敢碰, 等它跌到一成,咱们再出手,那时候是最为恐慌的时候,就算是要买也好买!” “一成?!” 西侧阴影里猛地传出一声低呼, 那人身子往前倾了倾,腰间玉带硌得椅面轻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京城附近的地,一两银子一亩!故元时也没有这般便宜。” “再过些日子就有了。” “跌到一成,凭我们手里的地根本不够,要再拿出多少银子? 京畿八县的田亩,就算一两银子一亩,也得数百万两,哪来这么多现银?” “银子不是问题。”上首之人放下茶碗, “江南盐商、苏杭茶商、福建海商、江西瓷商,哪个不想在京中占地? 他们有的是钱,让他们出银子,咱们出法子。” 上首之人话锋一转,继续道: “诸位不用担心,前些日子曹国公那些人,就是用这法子赚得盆满钵满。 从消息来看,陆云逸当时应该提前跟他们通了气, 因为北平行都司的很多人,也在那段时间赚了不少钱。” “呵呵.那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好了,事就这么定了。” 上首之人站起身,衣袍扫过椅面,发出轻响, “都散了吧,分批走。” 众人纷纷起身,动作轻盈. 翌日,晨雾还没散透,巷子里飘着早点摊的热气, 油条在油锅里炸得滋滋响,豆浆香气弥漫, 本该是寻常的晨间景象,今日却大不寻常! 近些日子格外冷清的裕兴牙行门前,天刚亮就挤了半条巷子的人。 老的少的,穿短打的农户、裹着粗布头巾的妇人, 手里都攥着卷得皱巴巴的地契, 有的还揣在怀里,时不时掏出来摸一把,像是怕丢了。 晨光落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眉头紧锁,面容焦虑。 “王老哥,你这地在城南, 昨天还说能卖四两,今早听人说顶多三两了! 再等下去,怕是连二两都保不住!” “可不是嘛!我家那二亩水田, 前儿牙行还说能匀给大户,今儿就没人接话了! 这牙行怎么还不开门?再不开,我就亏惨了!” “听说了吗?昨儿城西老李把地贱卖给了东宁商行,才卖了三两五! 再跌下去,怕是真要跌到一两一亩!” 议论声嗡嗡作响. 对面茶楼,周颂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里端着盏凉茶,杯壁凝着水珠。 他目光死死盯着牙行门口的人群,眉头紧皱, 这等前一日门可罗雀、后一日蜂拥而至的场景,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像极了上次众人抢着卖地、他大赚特赚的时候, 那时手持京城附近田亩的大户, 也是这般争着抢着要出手! “掌柜,您都盯半个时辰了,还没吃呢。” 伙计端着一碟包子上来,见周颂盯着楼下出神,小声提醒。 周颂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哑: “放着吧。” 他指了指楼下, “你看,昨儿还没几个人,今儿怎么就挤成这样了?” 伙计凑到窗边看了眼,缩了缩脖子: “方才在楼下听人说,昨儿在城外码头和菜场有传言, 说迁都的事已经定下了,应天的地以后就是废地,所以大家都急着来卖。” 周颂眉头皱得更紧,他能确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像炸开了的菜市场: “开了开了,门开了!” “我们要卖地,卖地!!” (本章完) 第952章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临近晨时,应天所有牙行一开门, 见门口乌泱乌泱的人群,无不愣在当场。 不过百姓们没给伙计、掌柜反应的机会, 一股脑冲了进去,大声嚷嚷: “掌柜的!我这二亩地,二两卖了!快给我写契!” “凭什么先给他写?我这地在城南,比他的好!我也卖二两!” “不行!我家小子等着钱治病,我一两八就卖!” 牙行里的吵嚷声,盖过了外头大街的繁忙。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声闷响,两个汉子为了谁先递地契打了起来。 一人被推倒在地,地契撒了满院。 另一人踩着地契就要往前冲, 周围的人要么跟着起哄, 要么趁机往柜台挤,没人去扶地上的人。 “别打了!都别打了!” 巷口传来衙役的喊声,他带着两个手下跑过来。 可刚挤到牙行门口,就被一个激动的农户推了个趔趄。 那农户红着眼吼道: “官爷别管!再晚我这地就成废纸了!你赔我钱?” 衙役被噎得说不出话,望着牙行里的乱象, 有人抢账本,有人撕地契,还有人抱着掌柜的腿哭。 他往后退了退,对身边的手下低声道: “这阵仗咱们管不了,上报大人!” 不止裕兴牙行,城东的泰和牙行、城北的同福牙行, 此刻全是这样的景象。 这混乱,比去年甘薯丰收时还要猛烈。 上次是城中大户争着卖地,还顾着几分体面。 这次是百姓攥着地契,只求赶紧出手, 哪怕贱卖,也怕晚了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到。 消息开始在京中迅速传播。 不到巳时,整个应天城都知道,田亩房舍跌得不成样子。 再不卖,就真的分文不值了。 皇城中,市易司门口, 陆云逸身着便服刚到便愣了愣, 原先漆皮剥落的木牌没了,换成了块新的实木匾额。 “市易司”三个大字鎏金镶边,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大门刷了朱红广漆,门板上还钉了铜钉,看着格外气派。 院子里的青砖扫得干干净净,杂草没了踪影, 廊下摆着两盆兰草,叶片青翠,透着几分生机。 十几个穿青色太监服的小太监, 正蹲在地上用力刷地砖缝隙,还有人在屋顶清扫积尘。 走进正堂,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理账, 手里的账本是新换的宣纸,毛笔也是上好的狼毫。 见陆云逸进来,领头的小太监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 陆云逸点了点头,扫视一圈,旧木桌换成了梨花木桌,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幅京畿地图,用红、蓝两色笔标注着各处田亩房舍的跌幅, 红色是跌幅超七成,蓝色是跌幅五成, 城西、城南一片红,看着触目惊心。 侯显已经在屋里等了,他穿一身稍显华贵的青色太监服,腰间系着块玉牌,正是市易司管事的腰牌。 见陆云逸进来,侯显连忙迎上去: “大人,您可来了!乱了,京中彻底乱了!” 陆云逸走到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别急,慢慢说,先喝口茶。” 侯显端起茶杯,一口喝干,才定了定神,展开文书: “大人您看,今早卯时到辰时, 城西田亩从五两跌到二两,城南桑地从四两跌到一两五, 皇城的房舍更惨,四合院从百两跌到三十两,平房从五十两跌到十五两!” “还有三个村子的百姓全涌去牙行,” “李家村、王家营、张家堡,这三个村的地都是好地,之前种稻种桑,现在百姓扛着锄头去卖地!” “东宁商行呢?” 陆云逸表情平静,手指在地图上的三个村子点了点。 侯显脸色更沉了: “东宁商行的人穿便服在牙行外蹲点, 只要有人愿意买,当场给现银,比牙行还低!” “刚才锦衣卫的人来报,东宁商行调了二十万两银子,都是从江南盐商那边来的,就是要打压地价! 王家营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伤了三个人, 京兆府的衙役不敢管,怕被百姓围了!” 陆云逸拿起地图,仔细看了看, 三个村子正好围着京畿官道,的确是好地方。 他沉默片刻,拿过纸笔写了封信,递给侯显: “找你最信得过的人,悄悄送到新沉商行,亲手交给周颂,别让人看见。” 侯显接过文书: “大人放心,咱家这就去办,保证没人发现,只是局势会不会失控?” 陆云逸笑了笑,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失控才好,乱中才能看出谁在背后捣鬼。 送完文书,让小太监们把账目理清楚, 凡事都不要着急,尤其是做生意,等待.有时候能解决很多麻烦。” “是,大人!” 侯显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了。 陆云逸看着侯显的背影,又看向地图,眼神锐利起来。 东宁商行背后是周王, 周王背后是那些反对迁都的大臣。 他们想要京畿大乱, 以民心裹挟朝廷,暂缓迁都,顺便再赚些钱. 既然有所图,那就好办。 临近午时,陆云逸换了身青色长衫,坐马车到了大工坊的晚晴楼。 这是京中有名的雅致去处,琴棋书画样样皆有。 陆云逸走到订好的雅间,看向店小二: “上菜吧。” “是,公子。” 不多时,店小二推着餐车走进来。 水晶虾饺、松鼠鳜鱼、蟹粉豆腐、清蒸鲈鱼, 都是精致的江南菜,茶是新沏的碧螺春。 陆云逸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轻轻点了点头,的确是新茶。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店小二带着周颂走了进来。 周颂穿深蓝色绸缎长衫, 比平时整齐些,手里拿着个布包。 见陆云逸早到了,周颂连忙作揖,腰弯得很低: “陆大人,您这般早。” 陆云逸挥了挥手,让店小二下去关上门: “坐吧,先吃饭,边吃边说, 听宫里人说楼里的松鼠鳜鱼不错,你尝尝。” 周颂没敢动筷子,把布包放在脚边,又往里面踢了踢,才坐下: “大人,小的今早让人查了您要的消息, 卖地的百姓确实集中在李家村、王家营、张家堡。 东宁商行在这三个村外设了点,用粮食换地,比牙行黑多了! 另外,小人还打探到, 城中几个大粮商正在囤积粮食,说是准备涨价。” 陆云逸夹了块松鼠鳜鱼慢慢吃着, 味道鲜甜,肉细嫩。 他看了看周颂,见他坐立不安,手指攥着袖口,便知周颂在怕什么。 陆云逸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掌柜,新沉商行也做些粮米生意吧, “东宁商行收了粮源地,囤了粮,下一步会干什么?你知道吗?” 周颂身子一僵,脸色变了: “大人,这些人心怀不轨啊,小人可万万没胆子参与其中。” 陆云逸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市易司的批文, 上面写着“市易司京畿粮米周转,优先与新沉商行合作,许其平价收购官粮,免税半年”。 周颂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想去拿,又缩了回来: “大人,这是这是作甚?” 陆云逸点了点头,把批文推到他面前: “本官做事从不放空话,这单子你拿着,算是找你办事的报酬。” “大人.想要做什么?” “你帮我盯着以东宁商行为首的那些商行的动静, 他们收了多少地,粮囤在哪个仓库,每天有多少银子进出,我要详细的账。” 作为回报,市易司不仅会跟你合作,还能保你新沉商行在京中立足, 就算迁都,你的商行也能跟着去北方,继续做生意。” 周颂抬头看向陆云逸, 对方眼神锐利,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 周颂突然想起今早牙行的混乱, 那些权贵他惹不起,但眼前的大人更惹不起。 他猛地站起来,躬身作揖: “大人,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陆云逸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递给周颂: “好,先吃饭,菜要凉了,后续本官与一些大人可能会在你的牙行交易,你做好准备。” 周颂面露疑惑: “朝廷是想.将地价、房价抬起来?” 陆云逸神秘一笑,淡淡道: “放心,例钱一分都不少你的, 听说你上次赚了许多,这次本官让你赚得更多。” 周颂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拿起虾饺塞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又端起茶杯敬陆云逸: “大人放心!” 午时刚过,陆云逸的马车停在开平王府门前。 车帘掀开,最先入目的是门楼上悬挂的白幡,素色布料在风里飘着。 门两侧的石狮子缠了白绫,台阶上落着薄薄一层纸钱灰, 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来。 穿素衣的仆人迎上来, 见是陆云逸,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还是躬身引路: “陆大人,国公在正屋守灵,小的这就带您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没有。 只有几个仆妇蹲在墙角叠纸钱, 见陆云逸走过,连忙低下头,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正屋门口挂着麻布帘,掀开时,淡淡的香烛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 正中摆着常茂的灵位,灵前供着瓜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 烟丝袅袅往上飘,模糊了墙上挂着的常茂画像。 常升坐在灵前的蒲团上, 穿一身粗麻布孝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眼下是青黑的印子。 他手里攥着根马鞭,鞭梢磨得发亮。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眼神空洞, 直到看清是陆云逸,才慢慢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陆大人” 陆云逸走到灵前,对着灵位拱手行了一礼,才转过身看向常升: “听闻郑国公病逝,特来拜祭。” 常升苦笑一声,颓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大人坐吧,府里乱,没什么好招待的。” 仆人端来一杯凉茶,杯沿还沾着点灰。 常升盯着杯子,沉默片刻,突然抬头,眼神里爆发出一丝急切: “陆兄,你觉得.吾兄真是病逝吗?” 陆云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国公,龙州那边锦衣卫已经在查,但.恐怕查不出什么。” 常升猛地攥紧马鞭: “为什么?难道就这么算了?” “凶手不在龙州。” 常升愣住了,眼窝更深了,而后嗤笑一声: “是啊.凶手在京城。” 陆云逸点了点头: “国公您知道就好,如今局势下,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既然敌人已经出招,您打算怎么办?” “我?” 常升萎靡下来,手掌紧紧攥着孝衣的衣角, 他一个没领过兵的国公,就算能做事,也有限。 更何况,京中现在处处都是敌人,他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信不过。 “我还能怎么办?人找不到,也去不了龙州,更不能拿着刀砍了他们!” “下官有一个办法,若事成,会让那些人损失惨重。” “什么办法?” “京中有些逆党最近正在打压地价、田价, 他们不择手段,官商勾结,吓唬那些不知情的百姓,若是开国公心有火气,可以拿他们开刀。” “怎么弄?!” 常升没有任何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准备银子,越多越好, 下官可以保证,这笔钱不仅一分不少, 最后还能让你赚一大笔,会比上次甘薯之时赚得更多。” 常升盯着陆云逸的眼睛, 见他眼神坚定、底气十足,突然站起身,对着陆云逸躬身一拜: “陆大人,有你这句话,本公就放心了,一定要让那些人狠狠地付出代价!” 陆云逸也站起身: “国公切莫如此,下官是为朝廷办事, 这些逆党若不清缴,京畿没有清明。” 离开开平王府,日头已经偏西,马车驶往曹国公府。 曹国公李景隆在陕西练兵,府里由他弟弟李增枝和夫人打理。 府门敞开,却透着几分冷清, 门口仆人见是陆云逸,连忙进去通报。 李增枝迎出来时,穿一身宝蓝色长衫,他比李景隆矮些,眉眼间多了几分谨慎: “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云逸笑着拱手: “打扰李大人了,今日来,是有要事与曹国公府相商。” 进了正屋,李景隆的夫人袁氏也在。 她穿一身淡紫色襦裙,发髻上只插了支银簪, 见陆云逸进来,便让丫鬟端上茶。 李增枝才开门见山: “大人,兄长在陕西,府里的事暂由嫂嫂打理,您有什么事,尽管说。” 陆云逸喝了口茶,放下茶杯: “想必李大人也知道京中最近的纷争吧。” “知道。” “我今日来,是想请曹国公府出些银子,跟市易司一起抢收田地, 一来能稳住京中商贸,二来,这也是个赚钱的机会。” 李增枝皱了皱眉: “陆大人,不是我推脱,府里的银子大多都投入了南北商贸,存银不多。” 袁氏在旁边对陆云逸笑道: “陆大人,府里虽不富裕,但也知道这是为了朝廷大局。 九江临走前说过,若是大人有差遣, 曹国公府一定配合,不知陆大人要多少银子?” “越多越好!” 袁氏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果断,沉声道: “府里各处还有将近二十万现银, 明日我再命人去各地的庄子、商行里取,凑够四十万两,您看够吗?” 李增枝愣了一下,见大嫂如此决然,对着陆云逸拱手: “王府中还有十万两现银,可以凑够五十万两。” 陆云逸笑着点头: “多谢夫人、李大人,等九江从陕西回来,我请你们喝酒, 这一次.保证让曹国公府赚得盆满钵满。” 袁氏笑着应下,她是知道的, 若是没有上次赚的钱,府里万万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那陆某就先告辞了,等后续有动作之时,我会派人前来通传。” “好!” (本章完) 第953章 万事俱备 夕阳把应天城的宫墙染成了赭红色, 傍晚的风裹着尘土吹过大街,也未能消散一丝暑意。 皇城中,五军都督府的衙门前,禁军比往日多了两倍, 手按刀柄的模样比街上的百姓还紧张。 陆云逸刚来到这,门房就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陆大人,魏国公在中军都督府的书房等您。” “带路。” 中军都督府的院落里, 几棵老槐树下落满了枯叶,没人来得及扫。 书房的窗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的军报, 徐辉祖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支朱笔,却没往文书上落, 桌角放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日京中发生的大事。 “魏国公。” 陆云逸踱步走了进来,声音轻却清晰。 徐辉祖抬头,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刚收到消息,城南桑地已经跌到一两四, 各方打斗不绝,京府的人根本不敢管。” 陆云逸坐下,接过徐辉祖递来的凉茶,抿了一口,脸色凝重: “魏国公,正是因为这样,才来求魏国公帮忙。 下官已经跟开平王府、曹国公府说好, 他们出银子,市易司牵头,将这些扰乱京城的人通通收拾了。” “哦?”徐辉祖面露诧异: “怎么做?” 陆云逸笑了笑,没有直言: “见招拆招,目前还没有定下, 但不论怎么反击,都需要海量的银子。” 徐辉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目光锐利: “你要跟他们抢地?他们手里有江南大户支持,可不是好对付的。” “魏国公放心,下官不会拿银子打水漂。” “你有数就行,想要本公做什么?” 陆云逸表情凝重,沉声道: “殿下,如今京中四处都是敌人,做事很不方便,能不能请中军都督府帮着遮掩一二。” 徐辉祖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行,我派人去市易司待命,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吩咐他,但事先说好,只能调一千军卒给你。” “足够了。”陆云逸笑了起来,问道: “魏国公有没有兴趣掺一手?若是能成,必然大赚特赚。” 这话戳中了徐辉祖的心思, 上次陆云逸他们趁地价低时入手,后来地价回升,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中军都督府当时没参与,徐辉祖还后悔了好一阵。 如今局势混乱,能稳赚一笔,还能帮朝廷稳局势,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点头: “好!魏国公府出三十万两银子, 中军都督府也可调拨一些银子,不过若非危难关头,不可动用。” 陆云逸起身拱手: “多谢魏国公,这段日子, 若是有其他都督府的人问起禁军调动,还请魏国公多遮掩。” 徐辉祖挥挥手: “放心,只要你能成事,动静大一些也无妨。” “多谢魏国公,下官告退。” 准备离开都督府的陆云逸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喊声, “陆大人留步!” 回头一看,是左军都督府的佥事萧琦,穿着常服,快步走过来。 “萧佥事有事?”陆云逸停下脚步。 萧琦嘴唇嗫嚅,将声音压低,说道: “陆大人,左军都督府的几位大人都在府里等着呢,想请您过去坐坐。” 陆云逸挑眉,他沉吟片刻,点头: “好。” 左军都督府的正屋灯火通明,屋里摆着一张大圆桌, 舳舻侯朱寿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眉头皱着。 李新坐在旁边,手里翻着本账册,脸色不太好看, 都督佥事陈春拿着一本文书,纹丝不动, 在不远处,东平侯韩勋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一眼就看到了迈步走近的陆云逸,笑着迎了上来: “云逸啊,快坐,刚泡的好茶。” 陆云逸扫视一圈,见左军都督府众人齐聚一堂,有些诧异, 他坐了下来,茶杯端起却没有喝,淡淡道: “几位大人找下官何事?” 朱寿叹了口气,把玉扳指往桌上一放: “云逸啊,这次找你来,的确是有事相商。” 说罢,他叹了口气,问道: “京中这般萎靡景象,市易司准备如何应对? 不瞒你说左军都督府在城外有一些屯田, 如今地价已经跌没了七成, 都督府账面的浮财一下子没了一大半,这可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就算是看不惯陆云逸的李新也叹息一声: “可不是嘛,我府里有三百亩地在城西, 前儿还能卖六十两一亩,今儿就跌到十两,再跌下去,就得白送了! 陆大人,陛下召你进京, 又给你安了个司正的官职,你总该有些办法吧。” 陆云逸一听,顿时面露了然,原来是被误伤了。 同时,他也有所了然, 有人在其中谋划,有人则被动参与其中, 更多的.则是如眼前几位大人一样,不争不抢但却被波及的人。 这时,掌管账目的萧琦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陆大人,您要是有所谋划,能不能跟我们透露一二, 现在整个衙门都人心惶惶, 若是这地真要一跌到底,那都督府就要抓紧出手了,要不然以后砸在手里,更无法交代。” 陆云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京中地价与房价市易司并不准备掺和, 而下官对于田亩、房舍一道并未有所涉猎,也不懂。 陛下召下官回京的目的,主要是整顿商贸, 再者.京中现在这等局面, 就算是下官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挽回啊。” 众人对视一眼,知道他是在胡咧咧, 去年甘薯一事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些好地一落千丈,又冲天而起, 在这等茫然中,有人劫后余生,有人懵懵懂懂,还有一些人赚的盆满钵满。 现在,像他们这等大人物几乎都知道是哪波人赚了, 轻而易举的就能猜到谁是核心。 烛火燃得很旺,光线把众人的神色照得分明, 朱寿的玉扳指转得飞快,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云逸,你这话就见外了! 去年甘薯那事,谁不知道是你在背后赚钱? 若不是你提点,李景隆他能赚那么多? 你也是咱左军都督府的人, 这等赚钱的机会也不带着咱们自己人! 现在这事,你要是没辙,陛下也不会千里迢迢把你从关外召回来。” 李新也放下账册,眉头皱得更紧: “就是!实话告诉你吧, 你要是有法子,尽管开口,只要稳住地价,都督府绝不含糊!” 陈春也跟着点头: “陆大人,京中乱成这样, 咱们都是朝廷的人,总不能看着逆党搅局。 你要人手,左军都督府能调,要文书,府里的机密账册都能给你看, 如今只求一条明路,也不是都督府损失不起, 就现在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让人心里难受。” 萧琦更是直接,把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放: “大人,实不相瞒, 今早已有千户来问,要不要把自家的地提前卖了, 再这么跌下去,别说都督府,连底下军卒的心思都要散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口干舌燥, 陆云逸却只是端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没再开口。 直到这时,韩勋才缓缓开口: “云逸啊,我知道你有顾虑,京中局势复杂,旁人都不想掺和进来, 可我韩勋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我儿子还在你军中,他来信说你待他如亲兄弟, 就冲这份情,我信你! 你要是有计划,尽管说, 左军都督府这边,我帮你撑着!” 这话一出,正屋瞬间静了。 韩勋是蓝玉的心腹,性子最是耿直, 如今儿子又在大宁,这份信任比任何说辞都管用。 陆云逸抬眼看向韩勋, 见他眼神坦诚,没有半分虚情,终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侯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 京中地价暴跌,是逆党故意为之,想搅乱民心,逼陛下暂缓迁都, 市易司作为掌管商贸的衙门,自然要反击, 但这事风险大,需得有足够的银子做支撑, 信朝廷的,就把手里的地攥紧,别跟着瞎起哄,自然无恙。 想赚钱的,就拿出真金白银,跟着市易司一起干。” 朱寿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要多少银子?咱们左军都督府凑个万两出来,应该没问题。” 李新也跟着点头: “我府里能出八千两,再凑凑,万两也成。” 萧琦扒拉着算盘: “都督府的公银,能挪出一万五千两,加起来差不多四万两,应该够了吧?” 陆云逸眨了眨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万两太少,不够看,左军都督府想要参与,至少拿二十万两银子出来。” “二十万两?!” 朱寿猛地等大眼睛! 李新刚端起的茶杯差点脱手,萧琦陈春二人变了脸色。 朱寿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云逸,你没开玩笑吧? 二十万两!就算是户部也得凑一阵子, 咱们这些人,哪拿得出这么多现银?” “侯爷,市易司的对手都是盘踞地方数百年的豪族,他们能轻松拿出这些钱。 市易司与之相比,只多了一个朝廷撑腰的主场优势, 若是没有足够多的钱,参与其中风险反而会大很多, 田亩、房产拿着也无妨,不会跌到哪去。” 这时,韩勋铿锵有力的开口: “拿!” 众人面露震惊,纷纷看向韩勋,他解释道: “不蒸馒头争口气,这些王八蛋肆意妄为,净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 我等难不成还要忍着? 迁都的事暂且不谈,就说这田亩、房舍, 他们都打到家门口了,若不反击,岂不是被人看扁?” 此话一出,左军都督府衙房内一下子就多了许多不忿, 一众侯爷大人频频点头,迁都之事他们乐意观望, 但这等纠纷居然闹到了他们头上,的确不能忍。 朱寿抬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陆云逸, 想到他的赚钱本事,狠狠咬了咬牙: “都督府内还有十三万两更换军械银子, 若是云逸你要用,可以随时划拨, 但时间不能太久,本督只能帮你拖两个月!” 此话一出,掌管都督府钱财的萧琦猛地瞪大眼睛, 觉得侯爷大抵是疯了, 这等钱财怎么能挪用呢,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想到这,萧琦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识到,就算被陛下知道了,也无妨! 若是能花十三万两银子让这些反对迁都的人偃旗息鼓,陛下想来很乐意。 见他不说话,李新也想明白了其中关键,重重点了点头: “干了!事先说好,能赚不能亏, 若是钱没了,事还没办好,咱们都得吃瓜捞。” 见他们这么快就达成了一致, 陆云逸点了点头: “放心吧,此事若办得好,毕竟大赚。” 他看向上首的朱寿: “敢问大人,钱财什么时候到?” “三天之内!” 陆云逸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成,三日之内运送到市易司衙门,钱财都到了,那事情也要开始了。” 这时,韩勋有些好气的发问: “云逸啊,你到底打算用什么法子来治这些人?” 陆云逸十分神秘的一笑: “侯爷,此事暂时保密,还望诸位大人见谅, 毕竟隔墙有耳,小心一点总没错。” “应该的应该的。” 朱寿频频点头,在决定砸钱进去后, 他是最不希望这钱打水漂的人, 甚至他心思隐隐有一些期待,或许这次真能赚笔大的。 虽然陆云逸此人有些倨傲,平日里也不与旁人走动, 但对于他赚钱的本事,朱寿还是不怀疑的。 陆云逸轻声开口: “诸位大人,都察院的张构在辽东搅局,并且弹劾了下官, 下官觉得既然路已经开始修了,其他细枝末节就无需在意, 不知几位大人可有什么法子应对这等弹劾?” 几人对视一眼,舳舻侯朱寿斩钉截铁的开口: “明日我就去都察院,告诉袁泰让他的人老实点,别在后面拖后腿! 云逸你放心,若是陛下责怪起来, 左军都督府一力担之,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多谢侯爷了,还有一件赚钱的事,不知都督府有没有兴趣?” “嗯?”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眼睛一亮,纷纷抬起头来,面露期待, 这是好事啊! 陆云逸摸了摸胸口,发现文书没带,便直言道: “在来之前,下官在北平见到了燕王殿下, 其中有一项涉及北方商贸的谋划下官觉得很有意思, 若是能够完成,对于左军都督府大有裨益。” “说说!” 陆云逸便将整个北方连通, 以北平为核心构建商贸网络的事说了出来, 听得在场众人惊骇不已! 在场众人都不是傻子, 很轻易的就联想到大宁与辽东最近折腾的事, 也明白了为什么陆云逸要这么火急火燎的修路, 原来如今展现的,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过,通过新修道路连通四方的构想, 的确是让人震惊,也有利可图! 从应天商行的例子来看, 商行一旦够大,形成合力且有相应统筹, 爆发出来的力量丝毫不亚于朝廷衙门, 至少,在应天商行商路蔓延的京畿之地村落中, 县衙的人说话远没有商行的人说话好使。 “云逸啊,你想都督府怎么支持?”朱寿发问。 “等这次风波过后,下官会将此事上禀陛下,希望都督府能声援一二。” 朱寿点了点头: “这对朝廷、对都督府都是好事,没有问题! 只是从北平修路到陕西,花费众多,朝廷可能不会同意, 就算是同意.也要在朝廷上纠缠许久,少了三年根本不可能。” 陆云逸松了口气,笑道: “还请侯爷放心,钱财的事下官自由安排, 朝廷没钱,但这天底下有钱的人比比皆是,从他们身上取用即可。” “慎言啊,国不可与民争利。” 陆云逸轻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讥讽: “既然他们在京城已经架好了台子,就不要怪输得屁滚尿流。” (本章完) 第954章 别人恐惧我贪婪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京城依旧是人声鼎沸。 卖地卖房者不计其数, 但很快他们发现,又如上一次那般, 有人卖却没有人买,以至于价格一日比一日低! 而越是下跌,若无人敢买, 就算是参与了上次甘薯之事的大户想要将卖出的地买回来, 也十分犹豫,准备再等等。 奇怪的是,在价格狠狠下跌之后, 一些百姓以及大户,反而安稳了下来, 每日该吃吃该喝喝,相比于以往还更加从容。 甚至还能与熟人打趣, 比一比谁亏的钱少,牙行里充斥着轻松氛围 新沉商行中,周颂站在二楼, 看着一层前来卖地的大户与百姓,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以往毫无交集的两个群体, 今日居然能在这里好好说话,甚至谈天说地, 这等怪异景象,他从未见过。 就算上次甘薯之事中的大户,也没有这般和谐。 周颂还发现了一件事, 相比于行情下跌,处在暴涨中的人才更加不安分,心中的烦躁都来自于赚少了! 他清楚记得,城北的陈员外若是不胡乱换地,几乎可以说没什么损失, 但就是因为暴跌时狠狠出手,暴涨时又狠狠买回, 一来一回亏了不少钱,听说现在都卧在病榻上。 想到这,周颂神情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能在京城立足,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无一例外都是因贪心二字。 他叹了口气,说实话,这等房价、地价暴跌之事, 经历一次就够了,这一次本不想参与其中。 但奈何,新沉商行作为京中最出名的几家牙行之一, 他无法拒绝那些大户要在这里卖房卖地的要求, 而且,还有遥不可及的大人参与其中。 这时,脚步声从背后响起,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了上来, 手拿一本文书,停在周颂身后,轻声道: “东家,这是今日城中诸多牙行的情况, 相比于昨日已经安稳了许多,价格虽在下跌,但也没有跌太多。” 周颂回过头,拿过文书,随意翻看几下,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送出去吧,小心一点,不要经过旁人的手。” “是。” 管事点了点头,拿着文书悄悄离开二楼, 走后面隐蔽的楼梯进入后院一间靠近院墙的房间。 原本这是堆放杂物的储物间, 此刻虽仍堆着杂物,却多了三个人! 他们分立在各个角落,虽身穿常服, 但身上的军伍气息,以及手中拿着的万里镜,毫不疑问印证着他们身份不简单。 “这是今早的情况,几位大人看看。” 其中一人放下万里镜,接过文书,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了,你先走吧。” “是” 管事离开后,那人拿着文书仔细包裹,塞到怀里。 他推门走出去,来到一旁高墙下, 一个扑腾就翻了上去,整个人瞬间消失在院中。 文书几经流转,历经各种隐秘渠道, 才在午时通过后宫采买瓜果的马车进入皇城,送到市易司。 市易司衙门已焕然一新,不仅匾额、大门换了新的, 就连地上都铺上了青石板,边边角角都打磨得平整。 在一些雅致之地,还摆上了名贵花朵与绿植, 让市易司衙门透着一股富贵之气。 衙房中,能换的东西全换了, 墙皮重新粉刷,桌椅板凳换成了黄花梨木,墙上也挂上了名家画作,唯一的缺点是衙房有些狭小。 不过无妨,陆云逸对此已十分满意, 市易司作为掌管商贾的衙门,就得有暴发户的气质, 让人一见就知道有钱! 他坐在书桌后,拆开油纸包,拿出里面的文书。 打开一看,其中记录着城中牙行门口的人数、进店交易的人数,还有从京府获得的钱财数量。 结合前几日的文书一对比,趋势清晰可见, 卖的人越来越多,买的人越来越少! “时候到了。”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沉声道: “先之啊。” “大人!” 门口的巩先之急匆匆跑了进来。 “去叫侯显过来。” 不多时,年轻公公侯显拿着两封文书,匆匆走了进来, 脸色凝重,步伐飞快。 这些日子的接触,让他最感慨的是陆大人及其身边人的效率, 一件事若是放在神宫监做,可能要五六日, 但在这里,几个时辰就能办好。 这让他十分舒坦,刚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 “陆大人,小人来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 “吩咐下去,城南、城北的地开始买吧, 用外面的银子,衙房的银子不动, 今日能收多少收多少,不要吝啬钱财, 记住,要隐秘行事。” “是,大人!” 侯显面露郑重,心脏怦怦直跳。 他想到了堆在衙门后堂那满满当当的大箱子, 即便他是神宫监的太监,知道不少隐秘,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现银! 多到多到让他眼花缭乱! 侯显领了命令,转身快步往后堂走, 很快便出宫,来到城南安放银两的一座普通三进房舍。 后院门锁着三道铜锁, 守院的军卒见他来,连忙上前开锁。 门一推开,满院的木箱泛着冷光,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封条, 撬开一个角,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大人有令,可以行动!” 侯显压低声音,给领头的几个长相粗糙的军卒分令牌, “这是你们的身份,按之前分好的队,每队十人, 分散去城南、城北的牙行。 记住,只买地契,不问价格,只要有人卖,当场付现银。 但要注意,别让人看出是一伙的, 买完就走,去下一家牙行,天黑前必须回来交账。” 领头的军卒们攥着令牌,眼神发亮,齐声应道: “放心吧公公,保证办妥!” 不多时,百余人分成十队, 从偏院侧门悄悄出去,混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他们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看着跟寻常赶路的商户没两样。 城南裕兴牙行! 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闹了几天,牙行里的人不少,却没做成几桩生意。 众人要么攥着地契蹲在门口,体面些的坐在屋里, 一股萧条感弥漫在牙行中。 就在所有人都昏昏欲睡时, 突然,一个穿青布汗衫的汉子走进来,声音洪亮: “掌柜的,有地卖吗?城南李家村、王家营的地。” 门口频频点头的伙计猛地惊醒,以为听错了: “客官,您说啥?您要买地? 那两处的地,现在还要一两五银子一亩啊!” 伙计怕这人被骗,又小声提醒了一句。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啪地拍在柜上: “少废话,现在就写契,银子管够。” 门口的老农们听见动静,一下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这位爷,您真收?我这二亩地,一两五卖给您成不成?” 汉子点头,看向伙计: “成,都拿来,一一写契。” 这时,站在柜台后的掌柜也激动地冲了出来, 赶紧拿出笔墨纸砚,一边写一边琢磨, 这怕是哪家大户想趁低价抄底,倒也寻常。 与此同时,城北的泰和牙行也来了几个粮商, 一进门就说要收地,银子堆在门口,满满一车,亮得晃眼。 周围的百姓围过来看热闹, 纷纷猜测是哪家财主,敢在这个时候买地。 城中突然多了一群身份不明却出手阔绰的人, 很快就引起了各个衙门的注意。 户部尚书府里,赵勉正坐在书房看账册,下属匆匆进来禀报: “大人,今日牙行里,有大户在大量收地,听说一下子收了几千亩,都是现银交易。” 赵勉头也没抬,手指在账册上划了划: “不过是些想抄底的商贾罢了,成不了气候。 京中地价跌成这样,就算他们收了,也翻不了天,多加注意便是。” 下属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赵勉放下笔,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倒要看看,朝廷还能撑多久。 等迁都的流言再传一阵,地价跌到一成,看他们怎么哭! 魏国公府的书房里,徐辉祖正看着军报, 手下突然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大人,牙行那边有动静了! 有人在大量收城南、城北的地,看那行事风格,像是陆大人的人!” 徐辉祖猛地放下军报,眼神一亮: “哦?动手了?买了多少?” “暂时还不知,但几家牙行的地都被买空了。” “空了?” 徐辉祖眉头微皱,这等大张旗鼓且不加掩饰的动作,倒不像是陆云逸的手笔。 “再探!盯紧城中那些大户,他们一有动静,马上记录。” “是!” 手下应声而去。 徐辉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神情多了几分莫名, 若是就这么粗暴地不停买进, 虽能解一时之渴,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曹国公府里,袁氏正坐在正屋,管家匆匆进来: “夫人,有人在牙行大量收地,城南的地已经涨到一两八了!” 袁氏眼睛一亮:“是陆大人动手了?” “肯定是!咱们投的五十万两,总算没白放着。” 袁氏笑着端起茶杯: “既然有了动作就好办了,继续盯着。” 左军都督府里,韩勋、朱寿几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刚从牙行传来的消息。 朱寿拍了下桌子: “好!终于动了!我就说陆云逸有法子,这才一天,地价就涨了两成!” 韩勋也笑着点头: “看来咱们投的十万两,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本,甚至还能大赚一笔!” 李新摸着下巴: “就是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要不要跟着再收点地?” 韩勋摇头: “别瞎掺和,按陆云逸说的做,等着就行。” 临近亥时,天色彻底漆黑,去 牙行买地的人都回到了市易司, 把收来的地契和剩下的银子交给侯显。 侯显拿着账目,匆匆赶回。 正堂里,羊角灯燃得明亮,陆云逸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大人,您看!” 侯显把账目递过去,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今日一共收了六千五百亩地,花费银两一万四千两。 城南李家村、王家营,城北张家堡的地都收了不少, 地价从一两五涨到了一两八,整整两成! 好多百姓都后悔没卖,说明日要是再涨就卖。” 陆云逸接过账目,翻了几页,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放下账目,淡淡道: “知道了,吩咐下去,明日所有动作暂停。” 侯显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大人?暂停? 这刚涨起来,要是暂停,地价不又得跌回去?” 陆云逸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 “听令行事,不得走露风声。” 侯显见他神色严肃,不敢再问,连忙躬身应道: “是,大人,小人这就去吩咐。” 侯显走后,陆云逸看着手中文书, 今日这点钱砸进去,只是为了试探。 看看城中百姓及大户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看看对手的应对。 宫中,朱元璋正坐在武英殿批阅奏折,神宫监少卿温诚悄悄走进来,躬身禀报: “陛下,市易司今日动用了一万四千两银子, 在城南、城北的牙行收地,把地价拉高了两成。 只是刚收了一天,就下令暂停了。” 朱元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平静: “哦?倒是敢花钱,没说为什么暂停?” 温诚摇头: “没有,侯显那边也不知道,只说是陆大人的命令。” 朱元璋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 “既然他没说,就不用管,他这么办,自有他的道理。” 温诚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裕兴牙行的门口就挤满了人。 有昨天没卖地的百姓,有想跟着抄底的小商户, 还有一些大户派来的探子,大家都等着昨日的大户再来收地。 他们已经打探清楚了,那人是北边来的土财主,做粮食和卖煤生意, 做事没什么章法,手里有的是钱! 可他们左等右等, 等了一上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一些小商贾等不及了,匆匆买了些地拿在手里,准备再涨涨就卖。 “怎么回事?昨天那爷怎么没来?” 一个老农攥着地契,急得直跺脚。 旁边的商户也皱着眉: “是啊,我还以为今天能涨到二两, 特意把地契带来了,这怎么就没人收了?” 牙行掌柜也急了,派人去其他牙行打听,回来的人说: “其他牙行也没人收地,听说昨天的大户不知去了哪里。” 消息一传开,牙行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刚刚买地的商贾开始慌了: “不会是骗人的吧?故意拉高价格,让咱们上当?” “早知道昨天就卖了,现在好了,又得跌回去!” 果然,到了午时,就有人开始降价卖地: “一两六!谁要?一两六就卖!” “我一两五!比他便宜!” 地价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一下子从一两八跌回了一两六,还在往下跌。 大户们悄无声息地把消息报回去。 赵勉坐在府中,轻哼一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是个土财主,继续压,把地价压到一两!” 左军都督府里,朱寿看着刚传来的消息,急得直转圈: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了? 这地价又跌回去了,里外里就亏了两成啊!” 李新也皱着眉: “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韩勋却拦住他们: “别急,别急.上次甘薯那事, 他也有过让人看不懂的动作,最后不还是赚了?再等等。” (本章完) 第955章 润物细无声 三日后的清晨,京中飘着细密冷雨, 打在牙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裕兴牙行门口,挤满了撑着油纸伞的人,人人脸上都带着愁容。 昨日还停在一两六的地价,一夜之间又跌了两钱,如今只剩一两四。 “这日子没法过了!” 身穿粗布短衫的老王头攥着地契,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哭腔, “我这三亩水田,前儿还能换五两银子,现在连四两都卖不上! 再跌下去,真要白送了!” 旁边一个穿绸缎的商贾也叹了口气,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可不是嘛!我上月收的十亩地, 现在抛出去都得亏一半,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往火坑里扔钱!” 牙行里,掌柜的趴在柜台上, 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待售字样,愁得直叹气。 伙计匆匆跑进来,雨水打湿了半边衣裳: “掌柜的,城西的泰和牙行那边, 地价也跌到一两四了,有不少人说不卖了,宁可自己种粮。” 掌柜地揉了揉眉心: “不卖?那就等着继续跌吧 十两银子一亩的地最后跌到一两、一钱,想卖都卖不出去啊。” 就在京中一片哀嚎时,巳时刚过, 城东的同福牙行突然闯进一群汉子,身后跟着马车,进门就喊: “掌柜的,待售所有的地,我们都要! 不管多少亩,一两四,现银结账!” 掌柜的以为听错了,抬头一看, 只见门外停着三辆马车,车帘掀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你们.你们要多少?” 领头汉子拍了拍桌子: “有多少要多少!赶紧拿地契来,我们赶时间,还要去下一家牙行。” 周围的百姓和商贾都看呆了,有人小声议论: “这又是哪来的财主?” 有人反应快,赶紧掏出地契: “我这有五亩地,一两四,现在就卖!” 不到一个时辰,城东五家牙行的地全被扫空。 紧接着,城西牙行也来了同样的队伍, 手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等到天黑,侯显拿着账目去见陆云逸时,声音还带着几分激动: “大人,今日一共收了两万两千亩地,花了四万两银子! 城东城西的牙行,现在连一张地契都没有了!” 陆云逸正在看京畿地图,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在城东城西的位置画了个圈: “知道了,让兄弟们歇着,明日去城外县城看看。” 侯显愣了愣:“县城?大人,那些地方怕是卖的人不多啊。 现在城中这些卖地的人都是小有家资,不用担心挨饿, 而县城.大多是穷苦百姓, 那几亩地是他们立身之本,不太会卖。” 陆云逸抬头看他: “无妨,有多少买多少,按市价收,越快越好。” 侯显应下,退了出去,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大人这是要把京畿的地都收了吗? 第二日一早,昨日听到消息的百姓和商贾都等着地价上涨, 一股脑地将地卖出去止损。 可等来的却是更坏的消息, 城东城西的地价不仅没涨,反而跌到了一两三。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有人收地吗?怎么还跌?” 老王头站在牙行门口,急得直跺脚。 穿绸缎的商贾也皱着眉: “莫不是那些财主后悔了,又要抛地?” 这时,牙行的伙计给了他们答案: “上一次那些人来得快去得快, 客人们都想着把地抓紧卖了,不奢求涨,维持现状就行, 结果就是 卖得人多,没人买,价格又下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又翘首以盼, 等着那些大户,心里琢磨着怎么还不来!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 午后,城外各县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有人在县城的牙行里大量收地,一两三的价格, 一口气收了六千亩,花了近万两银子。 “县城的地都收?” 裕兴牙行的掌柜看着传来的消息,喃喃自语, “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收了城里收城外,难不成想把整个京畿的地都包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此事! 到了第三日,京中的地价终于开始反弹, 从一两三涨到一两六,又涨到一两八,最后突破了二两。 “涨了!终于涨了!” 老王头拿着地契,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笑容, “我就说嘛,这么多财主收地,地价肯定能涨!” 不少商贾也动了心思,纷纷拿出银子抄底,生怕地价变回原来的十两。 牙行里又热闹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地价没跌的时候。 可热闹只持续了一天,接下来的五日,京中又恢复了死寂, 收地的大户不见了,地价停在二两,不上不下。 一开始,百姓和商贾还抱着期待, 天天去牙行打听消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动静,不安又开始蔓延,地价应声下跌! “坏了坏了,我二两五买的啊,现在怎么一两八了.” 有商贾欲哭无泪,手里的地契攥得紧紧的。 而那些没有卖地的百姓也暗暗拍着大腿,后悔不已: “就应该在二两多的时候卖!” 恐慌的情绪又开始弥漫。 第五日傍晚,就在所有人快要绝望的时候, 牙行里突然又出现了一些大户, 还是精壮汉子,还是装满银子的马车。 只不过这次,他们不再只盯着城东城西, 而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动手, 只要牙行里有地契,不管是一亩还是十亩,通通收下,价格直接开到二两五! “我的天!又收地了!” 裕兴牙行的掌柜惊呼一声,赶紧拿出压在柜底的地契, “我这还有二十亩地,二两五,买不买?” 领头的汉子点头: “买!写契!” 周围的人都疯了,有人挤着递地契, “等等我,我这还有地”, 牙行里乱成一团,连外面的冷雨都没人在意了。 等到天黑,京中所有牙行的地又被扫空, 这一次,地价直接飞到了三两,恢复到了原先的三成。 “涨了!涨到三两了!” 老王头拿着刚到手的银子,手都在抖, “我就说能涨!没白等!” 商贾们也松了口气,有人笑着说: “看来这些财主是真的打算买地,以后地价说不定还能涨! 不说恢复如初,一半也行啊。” 京中信心一下子恢复了不少, 街上的议论声也从抱怨变成了期待。 一些抄底的商贾更是兴奋不已,觉得捡了大便宜, 他们可是抄底啊,抄底! 此时,赵府! 赵勉坐在主位上,下面站着几个身穿锦袍的江南丝绸商人,个个脸色凝重。 “大人,地价涨到三两,再涨下去,我们之前收的地就没优势了!” 一个瘦高个商人急声道, “那些人不知来头,要是一直收下去,地价疯涨, 咱们费了这么多钱和工夫把地价砸下去, 那些地,咱们可都是实打实的卖了! 要是那些百姓不将手里的地丢出来,咱们就亏死了!” 赵勉手指在桌案上敲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慌什么!不过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贾罢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狠戾: “明日起,继续压价,能卖多少卖多少! 一两五也好,一两三也罢,总之,不能让地价再涨上去!” 瘦高个商人愣了:“大人,这么抛出去,我们会亏很多!” 赵勉冷笑一声: “亏?现在不亏,等那些人把地价买到五两,我们亏得更多! 把地价压下去,让他们知道,京中谁说了算! 只有百姓害怕,你们才有机会去买那一两银子的地!” 几人互相看了看,虽然不情愿, 但也知道赵勉说的是实话,纷纷躬身应道: “是,大人,我们明日就抛!” 其中一名老者站起身来, 他名为严翰,六十多岁,在江南从事丝绸生意百年,家中世世代代都做这行, “大人,这些人在城中肆意妄为,衙门可不能由着他们胡来啊。” 赵勉脸色阴沉了几分,沉声道: “本官现在冲在前面,你们怕什么? 人已经在查了,都是一些北方商贾, 他们来与应天商行合作,正好赶上地价便宜,这才不要命地买。 但你们放心,他们的银子有限, 应天商行那边,本官也会去施压!” 严翰面露恍然: “原来如此,有迹可循那就好办了,还望大人快快制止。 否则我等先前投进去的钱损失惨重啊。 十两银子买,一两银子卖, 若是被旁人捡了便宜,那就太荒谬了。” “放心吧,此等不正之风,很快就会消弭!” 严翰点了点头:“那大人,我等先告辞了。” 等到他们走后,赵勉看向走进来的管家,问道: “市易司最近有动作吗?” 管家沉声道: “回禀大人,没有动作,市易司后堂的钱财分文未动,陆云逸也整日深居简出。” “知道了。” 赵勉面露思索,眼中闪过狠辣, “备马,去刘思礼府上。” “是。” 第二日一早,京中的百姓和商贾刚打开门, 就被牙行里的景象吓住了, 无数身穿锦袍的人涌进牙行,手里拿着厚厚的地契, 大声喊着“一两五卖地”“一两三卖地”“一两也卖”, 价格一降再降,像不要钱一样。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卖地?” 老王头刚走到裕兴牙行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旁的商贾也慌了,手里的地契瞬间变得烫手: “完了!又被骗了!!” 牙行里顿时乱成一团,地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跌, 从三两跌到二两五,再跌到二两, 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到了一两五。 “我的银子!我的地!” 一个刚抄底的小商贾瘫坐在地上, 手里的地契飘落在雨水中,被浸湿的字迹模糊不清。 老王头也傻了,手里的银子攥得紧紧的, 心里庆幸自己昨天把地卖了,不然现在也得亏得底朝天。 京中的氛围又从期待变回了绝望,冷雨还在下, 打在人身上,凉的刺骨。 冷雨淅淅沥沥下到傍晚, 中军都督府的书房里,烛火被穿堂风晃得微微发颤。 徐辉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张刚送来的文书。 “大哥,军报都整理完了。” 门帘被轻轻掀开,徐增寿走进来, 身上还沾着雨丝,刚进门就打了个轻颤。 他见徐辉祖盯着文书出神,便放轻脚步,凑过去瞥了眼,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今日各个牙行发生的事, 末尾还画了个朱红的“急”字。 徐辉祖转过身,将文书递给他,声音沉得像浸了雨的铁: “看看,赵勉那边动手了。” 徐增寿接过文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人疯了?已经到三两了,现在直接往一两抛?他们有多少钱这么嚯嚯?” “不是疯,是怕了。” 徐辉祖走到桌前,端起冷透的茶抿了口,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陆云逸前几日断断续续收地, 看似没章法,实则是在磨他们的性子。 现在这些商贾沉不住气,急着抛地压价,倒省了不少工夫。” 他顿了顿,看向徐增寿,语气变得郑重: “你现在就去市易司,把这消息告诉陆云逸,就说,他等的人动了。” 徐增寿愣了愣,随即挺直脊背: “大哥放心,我这就去!” 说着便转身要走,刚到门口又被徐辉祖叫住。 徐增寿来到市易司衙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口禁军见是徐增寿,立刻放行。 侯显正站在门内的廊下等着,手里撑着柄油纸伞,见他来便快步迎上去: “徐公子,陆大人在正堂等着呢。” “陆大人知道我要来?”徐增寿有些诧异。 侯显笑了笑,引着他往里走: “大人下午看文书时就说,中军都督府那边,今夜该有消息了。 您跟我来,这雨大,小心脚下的青石板滑。” 两人一路走到正堂。 刚掀开门帘,就见陆云逸坐在梨花木桌后, 手里摊着一幅京畿地图,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 “允恭来了?快坐。” 陆云逸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对侯显道, “给他倒杯热姜茶,驱驱寒。” 徐增寿嘿嘿一笑,毫不见外地上前,掏出怀中文书: “大人,大哥让我来报信,说是那些人动了。” 陆云逸拿起文书,逐字逐句看过去,轻笑一声,将文书放在地图旁: “终于忍不住了。” 徐增寿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的不安也消了大半: “那陆大人打算怎么办?明日就动手收地?” “不仅要收,还要敞开了收,有人上赶子送钱,怎么能不要。” 陆云逸抬眼,语气斩钉截铁, “你回去告诉魏国公,明日起市易司会动用存银,有多少收多少,一直将价格买到五两!” 这话一出,连侯显都愣了,他站在一旁,忍不住插话: “大人,用后堂的现银?若是被发现” “就是让他们发现。” 陆云逸打断他,眼神笃定, “明日要浩浩荡荡,让所有人都知道,市易司要收地了! 今夜就将银子送到牙行门口,大大方方的,别遮掩。” 侯显心里一震,连忙躬身应道: “是!下官这就去办,保证明日天亮前,银子都运到各牙行!” 侯显应着,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徐增寿看着侯显的背影,又看向陆云逸,忍不住问: “大人,这下子可是花钱如流水啊。” “哎~相比于地,钱才不值钱,放心吧,这次一定赚得盆满钵满。” 陆云逸拿起茶杯,抿了口热茶,嘴角勾出一抹浅笑, “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见我们敢接,只会更慌, 要么继续抛地压价,要么就不敢再动。 若是前者,我们就把地都收了,让他们亏个大的, 若是后者,京中地价自然稳住,目的也就达成一半了。”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地图: “接下来,就是让他们血本无归了。” 徐增寿满脸茫然,不知大人要如何操作,不过他心里却很有信心。 (本章完) 第956章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 第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雨终于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淡淡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京中青瓦镀上了一层薄金。 城南裕兴牙行的门刚开,就见几辆马车停在门口, 马车上插着面小小的黑旗,旗上绣着个“市”字。 几个吏员从车上跳下来,走进牙行, 领头的吏员声音洪亮: “掌柜的,今日所售之地,我们全要了,有多少来多少!” 掌柜的刚揉了揉眼睛, 还以为没睡醒,等看清银子,顿时清醒了: “官爷,您.您是哪个衙门的? 您说真的?店里还有上万亩田没人卖呢.” 吏员将腰牌抬了起来: “市易司吏目,将地契拿上来,现钱结算!都要!银子管够!” “好好好,小人这就去拿!” 周围的百姓和商贾早就围了过来, 见有衙门收地,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喊着大人英明之类的话。 牙行里瞬间热闹起来, 一众吏员拿出账册, 一边登记地契,一边付银子,动作麻利。 与此同时,城东的泰和牙行、城西的同福牙行、城北的顺昌牙行,也都出现了插着“市”字旗的马车。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牙行里, 吏员们大声喊着“有多少收多少”, 还有不少人在一旁帮腔, 整个京中都喧闹起来,处处都是收地的动静。 消息传到赵府时,赵勉正在用早膳, 听到消息,赵勉眼睛猛地瞪大,闪过惊喜: “市易司用银子收地了?” “千真万确!” “好,速速传信各家,既然市易司有银子收, 那就一起买,价格往高了抬, 等耗空了市易司的钱,这地还不是想多少是多少!” “是!” 管家匆匆离开! 赵勉看着碗里清粥,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市易司后堂的银子有多少他是门清, 一旦这些银子花完了,看他还怎么折腾! 临近午时,各地的牙行中又出现了不少雍容华贵的富家掌柜,与市易司的吏员一同收地! 眼见地价从二两二,直冲四两! 一下子,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四两银子虽然只有原本的四成, 但比一成要好太多了! 市易司正堂,侯显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沉声道: “大人,有人与咱们一起收地, 并且他们还在抬价,如今地价已经到了四两五钱。” 陆云逸一愣,面露茫然: “是谁?” “魏国公来信,是两淮的盐商。”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荒谬,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他手里的地大多是一两八左右收的, 而那些人手里的地都是真金白银的原价, 往下砸了快两个月,加上坊间大肆宣传才到了两成, 在两成的时候不买,现在却在四两五钱的时候大肆抢地, 莫非是他们昏了头? 不过这不重要,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沉声道: “传令下去,市易司衙门的吏员继续买, 要控制力度,买自己的地,左手倒右手, 不能让银子没了,但要造成抢不过他们的假象。 再让各个据点的人下午开始卖,就卖五两,既然他们要收,就都倒给他们!” 侯显愣住了,眼睛猛地瞪大,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左手倒右手,不亏不赚, 但先前一两八钱买的地,五两卖 不过半月,轻轻松松翻了三番! 这.这.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人刚刚那般表情,原来敌人昏招频出! “快去!” 见他愣在当场,陆云逸出声催促。 “是!” 侯显的声音格外大,带着浓浓的激动! 时间流逝,眨眼间太阳落山,暮色慢悠悠罩住应天城。 市易司衙门正堂里,烛火燃得正旺,透过薄纱灯罩,把满桌账册染成了暖黄色。 侯显揣着刚从最后一个据点拿来的账页,脚步都有些飘, 从城南旧粮仓到城西当铺后院,再到城北的杂货铺地窖, 八个隐秘据点的银箱他都亲手点过, 每打开一箱,白花花的银锭晃得他眼晕,心也跟着跳得厉害。 “大人,据点的账都清了!” 他掀开门帘,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 陆云逸抬起头来,接过账目, 目光扫过“七万三千亩”几个字, 指尖顿了顿,又看向下面的成本一两八钱,嘴角才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算清楚了?赚了多少?” 他把账页放在桌上,拿起茶杯抿了口, 茶已经凉了,却不妨碍他的平静。 侯显连忙把算盘拉到跟前,手指飞快地拨着珠子,噼啪声在衙房里格外清晰。 他算得极快,却还是怕错, 算完一遍又倒回去重算,指尖都有些发颤: “大人,除却自己收回的,今日净卖七万三千亩地,每亩赚三两二钱, 总共是.二十万零两千六百两! 除去给牙行的例钱,以及给京府交的契税,净赚二十万两!” 最后一个字出口,侯显猛地抬起头, 眼睛瞪得溜圆,喉结动了动, 他在神宫监待了这么多年, 见过的银子不算少,可从没见过这么容易赚的钱! 前几日收地时,他还担心银子砸进去收不回来, 如今倒好,一天工夫,翻了近三倍! 陆云逸嗯了一声,拿起笔在账册上签了个字,递还给侯显: “剩下的地还有多少?” “还有十六万亩。” “都是之前一两五到一两八收的地,大多是李家村、王家营那边,挨着官道。” 侯显赶紧回道,手捏着账册,指腹都有些发烫, 若是今日把这些地都卖了,那半个月就能赚五十万两, 天哪 “明日继续去买,不要停,一直到将衙门的现银花光为止,价格随他们去。” “是!” 侯显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但痛快地答应下来,有了先前的例子,他是彻底服了。 “对了,今日辛苦大家了,不管是抄账的小太监,还是去牙行收地的吏员, 每人赏银一百两,你去安排, 今晚就发下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一百两?!” 侯显这下是真的惊住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大人,这.这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有人给赏钱,咱们就接着。” 陆云逸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些笑意: “他们忙前忙后,既要防着眼线,又要跟人周旋,这点赏银算什么?” “大人英明!下官这就去办!” 不多时,整个办事的吏员、太监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整个衙门都热闹无比。 同一时刻,赵府的堂屋里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八仙桌上摆着鸡鸭鱼肉,酒壶倒得满溢,酒液顺着壶嘴往下滴,落在描金桌布上,没人在意。 赵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玉酒杯,脸上满是笑意, 旁边坐着几个江南盐商,还有几个丝绸商人,个个都红光满面。 “赵大人,您真是神算!” 一个胖脸盐商举起酒杯,对着赵勉遥遥一敬: “今日市易司跟咱们抢地,花了近三十万两! 他们东拼西凑的存银,如今怕是只剩一半了!” 赵勉哈哈大笑,喝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暖得他心里舒坦: “本就料到他们撑不了多久, 陆云逸以为凭着几个国公府的银子就能跟咱们斗?太嫩了!” 他放下酒杯,指尖敲了敲桌面: “明日你们再加把劲,把他们的银子都耗空!” 东宁商行的管事盛文宇连忙点头: “大人放心,商行里还有十万两银子,明日继续抬价,” “只是.只是市易司要是明日不跟咱们抢了,怎么办?” “他敢不抢?”赵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傲慢: “如今地价稳住五两,百姓、商贾、朝廷都看着呢, 他要是不接着收,地价一跌,就是他办事不力, 而且这么多银子花出去了, 地价要是跌了,亏死他, 他这个市易司司正,怕是坐不稳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盐商也附和道: “大人说得对!咱们今日虽然花了不少钱, 可只要耗光市易司的银子,剩下的地就全在咱们手里。 到时候咱们再把地价一砸,从五两跌到一两, 百姓一慌,天下一乱, 这地咱们还不是想买多少买多少,到时候把钱一把赚回来!” 这话正好说到赵勉心坎里,他又端起酒杯,跟众人碰了碰: “好!明日晨时,各牙行准时动手,务必把剩下的地全收了! 等市易司没钱了,咱们再慢慢收拾残局!” 众人纷纷应和,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 把堂屋气氛推到了顶点。 赵勉喝得兴起,又说起了往后的打算: “等地价砸下去,京中一乱,迁都之事暂缓, 再让都察院的人参陆云逸一本, 说他滥用职权、搅乱商贸,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让天下朝臣看看,跟咱们作对的下场!” “大人英明!” “还是大人想得长远!” 奉承声此起彼伏,赵勉笑得眼睛都眯了, 在他看来,这场争斗,已经赢了。 夜色深沉,武英殿的烛火却依旧亮着, 明黄的光晕裹着案上堆积的奏折,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朱笔,看着奏折,眉头微蹙。 这时,殿外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温诚踱步走了进来: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说。”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 “陛下,这是市易司今日的详账, 还有侯显从各据点传回的密报,下官已经一一核过,绝无错漏。”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上前, 双手接过匣子,轻轻放在朱元璋面前的案上。 朱元璋打开匣子,先拿出密报,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市易司今日的动作。 他看得极慢,眉头渐渐舒展: “银子都点验过了?” “回陛下,侯显亲自去了八个隐秘据点, 每个银箱都撬开验过,银子堆得满院都是,连重量都称过,分文不差。” 朱元璋嗯了一声,将账册放在案上, 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殿内只剩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先前朕还担心,他拿着朕的银子乱花, 现在看.这小子是生财有道啊, 那些铁公鸡,朝廷都收不上他们的税, 今日一天就弄了他们二十万两,好!” 朱元璋有些激动,伸手端过一旁的凉茶,抿了一口: “赵勉那边,可有动静?” “回陛下,暗探来报,赵府今夜摆了酒,一些大户都在。” “他们说,明日要再加三十万两, 跟市易司抢地,耗空市易司的银钱, 等陆云逸没钱了,就把地价砸回一两, 让京中乱起来,好逼陛下暂缓迁都。”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奏折上: “痴心妄想,朕倒要看看, 他们手里那些高价买的地,能经得起几番折腾。”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温诚,语气缓和了些: “你明日一早去趟市易司,给陆云逸带句话,银子不够,就跟朕说,内帑里还能匀出些。” “臣遵旨!” 温诚连忙磕头。 接下来三日,应天城的日头格外烈, 毒热的光晒得青石板发烫,却挡不住牙行里的热闹。 头一日清晨,牙行刚开门,江南商贾的伙计就挤在门口喊价: “六两!京城十里内的地,六两一亩,有多少要多少!” 话音刚落,市易司的吏员就跟着嚷嚷: “六两五!” 两边你来我往,不到半个时辰,地价就从五两冲到了六两五。 百姓们看得眼热,手里攥着地契的老农们互相递着眼色,有人咬咬牙喊: “我这三亩桑地,六两八卖!” 立刻就有穿锦袍的商人接话: “我要了!现银!” 牙行里挤得水泄不通, 掌柜的拿着笔墨纸砚跑前跑后,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却笑得合不拢嘴,这几日的佣金,比他三年赚的还多。 第二日,地价又涨了。 城西泰和牙行里, 一个两淮盐商的管事直接抬了两千两银子在地上: “七两!京畿官道附近的地,有多少要多少!” 市易司的吏员站在一旁,眉头皱着,似乎在犹豫 这等犹豫让不少人看在眼里,消息飞一般报回赵府。 赵勉正在书房里看账册,闻言猛地抬起头,面露喜色: “你说什么?市易司银库空了?” “千真万确!” 探子跪在地上,语气肯定: “今日市易司只买了不到五百亩地!” 赵勉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眼睛越来越亮,突然一拍桌案: “好!终于撑不住了! 传令,明日一早,把手里的地契全抛出去! 价格往死里压,七两跌到五两,五两跌到三两,三两跌到一两! 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市易司没钱了, 看看这地,是谁说了算! 再让人散播消息,迁都之事就在明年!” 旁边的管家犹豫了一下: “大人,若是市易司还有后手.?” “后手?” 赵勉冷笑一声,拿起账册翻了翻: “他们前前后后花了近一百一十万两, 曹国公府、开平王府的银子早就空了,还能有什么后手? 明日就抛,不准犹豫!” 管家不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 赵勉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浑身舒畅,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京中的牙行就炸了锅。 城南裕兴牙行门口, 十几个穿锦袍的商贾伙计抱着厚厚的地契冲进来,一进门就喊: “五两!五两一亩!谁要?” 掌柜的刚打开门,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诸位爷,昨日还是七两.怎么突然降这么多?” “少废话!” 一个伙计把地契往柜台上一摔: “明年就要迁都了,五两不卖,等会儿就成三两了!”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牙行里炸开。 刚进来的百姓商贾瞬间慌了,有人攥着地契发抖: “怎么会.衙门不是还在收地吗。” “收个屁!” 另一个商贾伙计嗤笑:“他们人呢,在哪呢?” 恐慌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急着止损,立刻喊: “我卖!五两就五两!” 有人还想等,可看着越来越多抛地的商贾,也忍不住慌了神: “我也卖!四两五!比他便宜!” 不到一个时辰,地价就从七两跌到了四两。 牙行里乱成一团,地契散落一地,有人抢着递地契, 有人哭着喊着又被骗了! 衙役来了两次,都被混乱的人群挤了出去,只能在门口叹气。 街头巷尾的流言也跟着起来了。 第五日,地价跌得更狠了。 城东同福牙行里,商贾们直接喊出了三两的价,还是没人敢买。 一个穿绸缎的小商贾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地契被汗水浸湿,字迹模糊: “我我五两八买的,现在三两卖都没人要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老农抱着地契哭: “我这地是祖传的,七两没卖,现在三两我对不起祖宗啊!” 牙行掌柜的趴在柜台上又多愁善感起来: “别卖了再卖就真成一两了!” 可没人听他的,有人甚至喊出了二两五,只求能把地出手。 赵勉坐在府里,听着探子汇报地价,笑得合不拢嘴。 他端着玉酒杯,对江南盐商们说: “怎么样?本官说得没错吧?市易司一没钱,地价就垮了! 明日再抛,把价格压到二两,我要让陆云逸知道,跟我斗,他还嫩了点!” 盐商们也松了口气,纷纷附和: “大人英明!等地价跌到一两, 咱们再把地收回来,到时候就能大赚一笔!” (本章完) 第957章 冲高回落再拉升,乖乖来接盘 市易司的正堂静了十日, 这十日里,京中的雨停了又下, 青石板路被浇得发亮,却洗不去街头巷尾的惶惶。 牙行门口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从最初攥着地契不肯松的老农,到后来哭着喊着一两五就卖的商贾, 地价像断了线的秤砣,直直往下坠, 从七两跌破五两,滑过三两, 最后在第十日清晨,停在了一两三, 离原本地价十两的一成,只剩三钱的距离。 正堂里,陆云逸坐在梨木桌后,指尖划过一沓厚厚信纸。 最上面一封是开平王府送来的,字迹潦草, 常升的焦虑几乎要透纸而出: “云逸兄,地价已至一两三,府中老臣皆劝抛地止损,兄若有计,速回信!” 下面是曹国公府李增枝的信,语气稍缓却也藏着急: “陆大人,府中存银已空,若再无动作,恐难支撑。” 左军都督府的信更直接,朱寿的笔迹遒劲却带着乱: “云逸啊!再不动手,咱们的钱就打水漂了!” 侯显站在一旁,看着陆云逸翻信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这十日里,他每天都来正堂问, 得到的始终是“再等等”三个字。 可外面的流言已经传疯了, 说市易司银库空了,说陆大人没了法子,甚至有人说,陛下要撤他的职。 “大人.” 侯显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 “左军都督府的人今早又来了,萧佥事在门口守了半个时辰,说您再不回信,他就要闯进来了。” “要不.将咱们中间曾经卖过地的事告诉他们?” 陆云逸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他将信纸拢在一起,放在桌角,拿起茶杯抿了口, 茶是新沏的碧螺春,热气袅袅。 “慌什么?若是所有人都能看懂局势,还要市易司作甚?” 侯显愣了愣,还想再劝, 却见陆云逸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官袍: “今日有朝会,你守着衙门,若有人来,就说我去宫里了。” 武英殿外的广场上,朝会还没开始, 官员们已经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格外嘈杂。 反对迁都的官员脸色得意,支持迁都的则皱着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听说了吗?城西的地已经跌到一两三了!再跌下去,真要成废纸了!” “还不是市易司无能?陆云逸拿了这么多银子,连个地价都稳不住!” “依我看,迁都本就是错的! 你看这京中乱成这样! 百姓不安,商贾恐慌,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事!” 陆云逸走过来时,议论声突然停了, 官员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嘲讽,有同情,有探究。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殿门,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宋麟,宋大学士的长子, 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眉眼间满是倨傲。 宋麟皮笑肉不笑,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 “陆大人,听说市易司最近连牙行都不敢去了? 也是,一两三的地价,再去也是扔钱。 依我看,不如趁早放弃, 应天是读书人的应天, 不是你这等只会弄些商贾伎俩的人能折腾的。”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有人跟着附和: “宋大人说得对,陆大人还是回你的大宁城去吧!” 陆云逸看着宋麟,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丝微妙: “宋大人,局势未明,何谈放弃? 再者,应天是天下人的应天,不是哪一家的。” 宋麟脸色一沉,还想再说,殿内传来太监的唱喏: “陛下驾到!” 他只能狠狠瞪了陆云逸一眼,转身走进殿内。 朝会上的争吵比预想中更激烈。 都察院十三位御史联名上疏: “陛下!如今京中地价暴跌至一两三, 百姓怨声载道,商贾纷纷闭市, 再这么下去,京畿民生就要崩了! 臣恳请陛下,暂缓迁都之事,先稳住商贸!” 立刻有十几个官员跟着跪下:“臣等恳请陛下暂缓迁都!” 徐辉祖站出来驳斥: “陛下!地价暴跌是有人故意为之,并非迁都之过! 只需再给些时日,朝廷必能稳住局势!” “时日?” 户部尚书赵勉上前一步,沉声道: “现在京中已经乱了,百姓每日人心惶惶,牙行的人比应天商行的人还多, 如今局面.只有朝廷出面澄清才能挽回。”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朝会最终与往常一样,不欢而散,没有定论。 官员们走出武英殿时, 看着陆云逸的背影,眼神各异。 赵勉走在最后,路过陆云逸时,停下脚步,声音和煦,带着可惜: “云逸,有空来岳父府中坐坐,他老人家可是很想你啊。” 陆云逸笑着点头: “好。” “云逸啊,何苦掺和到这等事情中呢?惹得一身骚。” 陆云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赵大人,笑到最后,才是真的笑。” 一众朝臣还不等走到宫门口, 就听侍卫急匆匆禀报,地价又跌了,已经是一两一! “哗!” 外面的喧闹蔓延进了皇宫,所有官员脸色大变, 地价跌到一成,多少人的心血平白消失,稍有不慎就是天下大乱。 这场争端,该有个结果了! 市易司衙门,陆云逸走进衙房,侯显等在一旁,面露焦急。 陆云逸坐回上首,神情平静得如同平湖,淡淡道: “是时候,动手吧。” 他快步走进正堂,拿起了早在十日前就写好的文书,递给侯显: “第一,京中、京外三十一个据点的人动手收地,二两以下的地,有多少收多少!” “第二,地价二两之后,人分两组,一组收地,一组卖地,收来的地以高两成的价格卖给自己人,抬价!” “第三,派人去应天商行和水泥商行,放消息!” 侯显接过命令,手指都在抖,却不敢耽误,转身就跑: “是!大人!我这就去办!” 不到一个时辰,京中的牙行就变了天。 城南裕兴牙行里,几个市易司吏员突然出现,一进门就喊: “所有待售的地,我们全收!” 正在哭丧着脸的商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递上地契: “我这有三百亩!一两二!” “我这七百亩!快写契!” 这其中,有不少商贾是在前些日子价格涨上去时买入, 当时想着能够回到十两银子,也算是大赚一笔, 但现在. 即便是忍痛割肉,也要将地卖出去, 一旦迁都的事定了,这地说不定要两钱银子一亩啊。 这一幕,在城东城西城北以及城外的牙行里同时上演! 一两一的价格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在卖出了几十万亩地后,就变成了一两五, 所有人都知道,市易司又出手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钱, 但无妨.都卖给他们,避免损失! 户部衙门,同样有一封封信件递到赵勉桌上, 他依次打开查看,发现是一些商贾坐不住了,地价又升到了一两八。 赵勉轻笑一声,对着送信的吏员淡淡道: “让他们安心,这是市易司最后的蹦跶了。” 接下来的三日,地价从一两八慢慢攀升到了二两, 不少早卖的人捶胸顿足, 但更多的人还是蜂拥而入牙行, 市易司的银子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抓紧卖!卖完了就砸手里了! 同时,不少人暗暗吃惊, 市易司真是底蕴深厚,不少牙行掌柜粗略估计, 这三日花出去的钱就超过了两百万两! 第四日,局势突变! 有不少商贾突然出现,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收地,同样财大气粗! 就在众人猜着这是哪家土财主的时候, 地价已经从二两二、二两四、二两八、..一上午就突破了三两! 买地的人多,但卖地的同样多! 一副热闹景象! 不到半日,地价就从二两冲到了三两八。 更让人兴奋的消息还在后面! 翌日清晨,应天商行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应天商行奉市易司令,翻修城北道路,预计投入十万两,一月内开工!” 紧接着,应天建筑商行也贴出告示: “应天建筑商行奉市易司令,翻修京城全部破旧房屋,预计投入三十万两,即刻开工!” 应天水泥商行也贴出了告示: “应天水泥商行奉市易司令,出厂水泥降价三成, 凡城外村落翻修村庄所用水泥,降价五成,以支持各村落翻修,以安民生,预计投入四十万两。” 没有人怀疑三家商行的话! 若说了不做,他们的损失远比这些银子要大! 还不到晨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应天城。 “城北要修路了!还要修房子!” “朝廷投了四十万两!这是要稳住应天啊!” “我就说嘛,迁都都是谣言!” “要是真迁都,朝廷怎么会花钱修路修房子?” 百姓们沸腾了,商贾们也动了心。 第二日一早,牙行里的人比往日多了十倍! 但牙行门前同样贴了告示, 市易司直言,近日京中地价波动较大,非家财万贯者慎入! 简单直白,但无人在意! 一些商贾开始主动买地, 地价一路飙升,从四两涨到五两,再到六两。 到第七日时,地价已经回到了七两, 不仅收复了之前失地,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其中! 曹国公府里,袁氏拿着刚传来的消息,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七日,就把地价拉回来了!” 李增枝也松了口气: “看来咱们投的五十万两,不仅没亏,还要大赚了!” 左军都督府里,朱寿拍着桌子大笑: “我就说陆云逸有法子! 之前是我急了!现在七两,咱们投的十万两,至少能赚两倍!” 韩勋也点头:“再涨涨就能回本了。” 只有陆云逸,在市易司的正堂里,看着账册,脸色依旧平静。 侯显进来报喜: “大人!现在地价已经七两了! 开平王府和曹国公府的人都来问,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陆云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再等等。” 赵府,气氛没有原先那般轻松,反而多了几分烦躁: “这市易司到底有多少钱?地价怎么还在往上冲!” “要不,咱们再往下砸一砸?” “现在京中商贾不要命地往里冲,等市易司不买了,看他们怎么办!” 赵勉坐在上首,看着议论纷纷的诸多商贾,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在他看来,这些商贾都是一无是处的大老粗, 只是先辈让他们能掌控这么多银钱, 如今遇到一点小事就惴惴不安! 他沉声道:“放心吧,市易司的人已经没在买地了,现在是京中商贾在买,他们没有多少钱。” 但事与愿违,接下来的五日,地价节节攀升! 从七两很快就突破了十两,再然后是十三两, 这下子.就连一些对地价不管不问的商贾都察觉到了! 莫名其妙手中银子多了三成,怎么能不关注! 可还没等他们想着怎么在其中赚一笔,三日就冲到了十五两! 所有人都震惊了! 直呼赚大了!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又过了三日,地价冲到了二十两!! 赵府里,气氛已经从得意变成了恐慌。 江南盐商们围着赵勉,脸色发白: “大人,这.这地怎么还在涨? 都二十两了! 咱们之前抛出去的地,现在买回来要多花二十倍的钱!” 瘦高个的严翰也急了: “大人,先前打压地价,一亩地都要亏九成, 现在涨到二十两,就算是把手里所有地都卖了,之前亏的钱也赚不回来了! 要不咱们现在把地买回来?说不定还能涨!” 赵勉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看着账册上将近两百万两的亏损,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他原本以为市易司撑不了多久, 可现在,市易司不仅没倒,还把地价抬到了二十两。 更让他心慌的是,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朝廷不会迁都, 要是迁都,怎么会花这么多钱修房子? “不能买!” 赵勉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赌徒的疯狂: “现在买了就上当了!! 一两银子的时候不买,买二十两银子的,你们是傻吗?” 众人纷纷应下,但已经有人在明里暗里买地,希望能挽回一些损失, 就算钱亏了,手中有地也行,可更多的人还在观望。 市易司正堂内,侯显拿着新的账册,脸色凝重: “大人,那些人不上当啊, 二十两银子的地还是太高了,要不往下压压. 现在外面卖地买地都是咱们自己人,完全能做到。” 陆云逸淡淡道:“继续买到四十两。” 侯显瞳孔骤然收缩,面露震惊,但也听话地去办。 三日后,地价冲到了四十两! 所有人都疯狂了! 京中的一众商贾觉得这是赚钱的好机会,打算跑步买入! 但一众江南的丝绸商人、福建的海商、江西的瓷商懊悔不已, 他妈的二十两的时候怎么不买! 现在价格这么高,买了才是冤大头! 不过,还是有人陆续买入。 市易司正堂里,侯显拿着新账册,眼睛都亮了: “大人!他们动手了!咱们在外流通的地少了将近一万五千亩!” 侯显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是知道的.市易司先期投入的本钱早就在地价五两的时候就回本了。 现在这这一万五千亩,一亩地能赚三十九两,与纯赚没什么区别。 陆云逸表情平静,端着茶杯,淡淡道: “不够,将地价压到十五两,再抬到二十两。” “是!” 翌日清晨,各地牙行的地价开始缓慢下跌, 卖地的人越来越多,买的人却不见了, 察觉到下跌,观望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也有人趁着跌价积极买入! 又过了十日,地价慢慢悠悠到了十五两, 接着又晃晃悠悠冲上了二十一两, 越来越多的人眼睛都亮了, 四十两时太贵不敢买,十五两时又怕下跌同样不敢买, 现在涨到二十两.恰好到处! 同时,京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消息, 什么各地大商贾纷纷看好应天, 带着银子赶到京城,再不买就没机会了! 买地的人越来越多,价格也稳步回涨, 这下子,赵勉手下的人彻底坐不住了! “二十两买!再不买就来不及了!!” “先前亏了不少,这次要多投入,一把赚回来! 只要再涨回四十两,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正堂内,赵勉看着他们癫狂的模样, 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几次劝阻,让他们不要买, 但他们嘴上说着不买,暗地里却一天买得比一天多! 市易司衙门的文书也半日一换, 手里的地几乎半日就减少三万多亩, 银钱滚滚而来! 侯显等一众太监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这等赚钱的速度,比抢钱还快! (本章完) 第958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涨了涨了,又涨了!” 三日间,这句话已经在城中各处牙行重复了无数次, 无数商贾为之激动, 甚至就连一些百姓也翘首以盼! 地价从二十天前的一两二,已经又冲上了二十三两! 握在手里不动都是赚,更何况一些在便宜时买入的人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无人再关心是否迁都, 但凡有点余钱的人都在关心, 今日地价能不能冲上二十四两! 市易司衙门内,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一众太监走路时小心翼翼,不再有当初的喜气洋洋。 无他,赚得太多了,赚得他们都怕了。 这三日,市易司一亩地都没有买,一直在向外卖. 可即便如此,市易司衙门手中的地还有几十万亩, 都是二两银子左右买进的, 至于赚了多少钱,就连操持买卖田亩的人都不清楚。 只知道存银的据点已经扩大到了三十一个, 所有能放银子的角落都塞满了银锭、宝钞。 就这样还不够! 今日还要扩大十个存放银两的据点! 衙房侧厅,侯显拿着文书仔细看着, 只觉得嘴唇干涩,喉咙发痒,他不清楚赚了多少。 但知道最开始动用了多少银两,二百万两。 而现在,仅仅是昨日新开设的五个存银据点,就已经存放有二百万两。 虽然有很多据点他不能去,都是由中军都督府的人负责,但想来也不会比这五个存银少。 那么其他的. 侯显眼睛都有些红了。 大明朝一年赋税结余才八百万两,而且还在逐年缩减。 短短两月,弄出了一年的赋税 侯显百思不得其解,京城原来这么有钱? 用了好久才平复心绪, 侯显拿起文书,踱步走向衙门正堂。 来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屋中的大人,心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些害怕。 “咚咚咚”缓了许久,他才敲开房门。 “大人,是我。” “进来。” 平静的声音传来,侯显踱步走了进去。 屋中十分安静,与京城、皇城躁动的气氛格格不入, 而造成这一切的大人,身穿常服,静静坐在桌后,看着京中杂记。 侯显眼中闪过一丝佩服,面对这等钱财还能波澜不惊, 京中传闻陆大人不喜钱财, 先前他还将信将疑,现在他是真信了。 “大人,这是下官整理出来的文书, 上面有剩余的田亩以及新存银据点的安放,还有后续发卖的计划。” “放下吧。” 陆云逸头也没抬,视线一直汇聚在杂记上,看得津津有味。 见状,侯显沉声道: “大人,要不要趁着价高,多卖一些。” 陆云逸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 “现在什么价了。” “用新沉商行送来的账目测算,均价在二十二两三钱。” “嗯,那些盐商还在买吗?” “在。” “那就按照计划继续卖,卖到剩三十万亩地为止。” “是!”侯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大人,他们还在买,为何不都卖给他们?” 陆云逸笑着摇了摇头: “过犹不及,他们虽然有钱,但也不是什么傻子,还是留一些地应对后续吧。” “是!” 侯显又想到了一事,轻声道: “大人,锦衣卫的内鬼抓到了,是杜大人抓到的。” “知道了。” “下官告退。” 赵勉府的正堂里,烛火燃得旺,把满室的银锭映得发亮。 八仙桌上摊着地契与算盘,盐商周通扒拉着算珠,满脸横肉都跟着颤: “这三日又涨了三两!算下来竟回本还赚了几万两啊!” 旁边的丝绸商严翰捋着山羊胡, 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袖角,带着几分悔意: “早知道月初就该多收些, 那时才十五两,现在都二十三两了,少赚了近十万两啊!”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有人拍着胸脯说下月准能到三十两, 有人惋惜要是当初一两的时候买就好了. 但偏厅里却静得压抑。 赵勉背着手踱来踱去,玉扳指被摩挲得发亮, 桌上的热茶早已凉透,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却尝不出半点茶香。 市易司这几日太静了,静得反常, 先前还跟他们抢着地抬价, 这几日竟连个吏员的影子都没见着,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喃喃自语,脚步停在窗边。 看着院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大人!刘大人急信!” 随从撞开偏厅门,跑得满头大汗,手里的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应天卫消失的一千军卒找到了! 那些前些日子买地的北方商贾,全是他们扮的! 而且,他们.他们这十多天,前前后后卖了快四十万亩地!都是之前低价收的!” “什么?!” 赵勉猛地回头,手里的茶杯哐当砸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他一把抓过信纸,手指抖得厉害, “四十万亩.” 作为户部尚书,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怪不得市面上的地买不完,原来都是他们在卖 他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好个陆云逸!好个市易司!” 他跌跌撞撞往正堂走,掀门帘时力气太大, 把帘上的银流苏都扯掉了,珠子滚了一地。 正堂里还在喧闹,周通正拍着桌子喊调银子的事。 见赵勉进来,都停下话头,笑着起身: “赵大人来得正好,咱们正算着” “算个屁!” 赵勉吼出声,唾沫星子溅在周通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满室的笑声瞬间僵住,所 有人都愣住了,看着赵勉铁青的脸,心里莫名一慌。 “你们还笑!都醒醒!” 赵勉扶着桌子,指节泛白, “咱们上当了!前些日子那些大肆收地的北方商贾,全是市易司的人! 现在他们高价卖了四十万亩地,全让咱们接了!” “接咱们接了?” 周通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市易司不是没钱了吗?前几日还跟咱们抢地呢!” 严翰脸色瞬间惨白, 手里的算盘哗啦掉在地上,木珠滚得满桌都是。 他却没心思捡,颤声道: “四十万亩.那得是多少银子?咱们手里的地,全是他们的?” “不然呢?” 赵勉喘着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里满是狠厉: “陆云逸这是早就布好了局! 先低价收地,再借着咱们的手抬价,最后把地全倒给咱们! 现在唯一弄不明白的,是他哪来的钱!” 正堂里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瘫倒在地,喊着完了完了, 有人哭着说百年积蓄付诸东流,还有人想冲出去卖地,却被赵勉喝住: “现在卖?谁会买? 现在的价全是咱们撑起来的, 你们一不买,地价立马跌回去,到时候连本都回不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眼神齐刷刷看向赵勉,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严翰上前一步,躬身道: “赵大人,您足智多谋,一定有办法的!” “求您想想辙,别让咱们的家底全赔进去!” 赵勉盯着桌上的地契,牙齿咬得咯咯响,片刻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有办法!明日一早,咱们把手里的地全抬价! 往四十两、五十两抬!” 京里那些小商贾不是眼馋地价涨吗?引他们来接! 要是他们不买,抬到五十两,再砸到三十两,不信他们不买!”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周通红着眼睛,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市易司先前就是用这等法子来诱骗他们去买. 从四十两到十五两时,他们还在庆幸没有买,但从十五两又涨到二十两时,他们就坐不住了 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法子。 他们没得选,只能把自己挖的坑,再挖得深些,让别人跳进来。 次日天还没亮,京中的牙行就热闹起来。 江南商贾的伙计们抱着地契,扯着嗓子喊价: “三十两!京畿官道附近的地,三十两一亩!” “三十五两!城南桑地,三十五两!” 小商贾们果然动了心,围在牙行门口议论纷纷。 有人攥着银子犹豫:“会不会太贵了?” “贵什么?反正又不迁都了, 昨日还二十三两,今日就三十两,明日指不定到六十两!再不买,就没机会了!” “再等等,再等等价格稳住了再说。” 市易司正堂,陆云逸刚翻完侯显送来的新账册。 侯显就掀帘而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大人,赵府那边有动静了! 他们的人一早就在牙行抬价,现在城南的地已经喊到三十五两了!” 陆云逸放下账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学得倒是快。” 他抬头看向侯显,语气斩钉截铁: “传令,让应天商行立刻贴出告示, 就说为筹备北方分行,近期要抽调人手前往北方。” “让锦衣卫的人散消息,就说陛下已经敲定迁都章程,开春后就动工。” “所有人准备抛地,五日之内,把地价砸下来!” “啊?”侯显愣住了: “大人,这.这不是逆党之前用的法子吗?咱们现在也这么干?” “他能用,咱们为何不能用?” 陆云逸拿起笔,在纸上快速画了个圈: “他们想让旁人接盘,咱们就先断了其他人的念想, 迁都的消息一放,地价暴跌,谁还敢买地? 既然上了牌桌,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打算,想走就走,哪那么容易?” 侯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 “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比往常快了三分! 不到一个时辰,府东街应天商行门口就围满了人。 红底黑字的告示贴在最显眼处, 筹备北方分行的消息像重锤,砸得围观商贾头晕目眩。 他们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摆明了要迁都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牙行。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买地的小商贾, 一听迁都二字,顿时慌了神, 浑身热血退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行,这地不能买!万一迁都了,地就不是这个价了!” 有人转身就走,有人赶紧去找之前喊价的伙计,想把刚定下的地契退了。 可伙计哪里肯退: “三十五两都定好了,怎么能退?你们不买,有的是人买!”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发虚。 刚才还围着问价的人, 这会儿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观望的老农。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十几辆插着各处商行旗帜的马车停在牙行门口,伙计们跳下车,抱着厚厚的地契,声音洪亮: “卖地!二十五两一亩!谁要!” “二十五两?” 牙行里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喊三十五两的伙计,脸色唰地白了, “这地我不买了!” 有人跑到伙计跟前说。 “三十五两太贵了,二十两还差不多!”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只能降价: “三十两!三十两就卖!” 可没人理他,二十五两的地就在眼前,谁还会买三十两的? 但即便如此,二十五两的地也没人买! 地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往下坠。 辰时刚过,就从三十五两跌到了二十五两。 午时不到,又跌到了二十两。 等到未时,有人喊出了十五两的价。 这下子,连凑热闹的商贾都开始慌了,有人攥着地契哭: “我昨天买的三十两,今天怎么就十五两了?” 赵府里,探子一趟接一趟地跑,报来的地价一次比一次低。 “大人,市易司抛地了!现在已经十五两了!” “大人,应天商行贴了告示,要去北平开分行!” “大人,京里都在传迁都的事,百姓们都不敢买地了!” 赵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玉扳指掉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痕。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茶碗碎了一地: “陆云逸!你好大的胆子!” 严翰哆哆嗦嗦地走进来,手里的地契都快攥烂了: “赵大人,现在怎么办? 市易司还在卖地压价,咱们手里的地现在连十五两都卖不出去了!” “要不.要不咱们把他们卖的地接过来?”有人提议。 “没钱了!我手里就剩三万两银子,这够干什么?”严翰怒目而斥。 赵勉红着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抛!跟他一起抛,把手里的地全抛出去,能卖多少是多少! 就算跌到十两,也比砸在手里强!” 可已经晚了。 申时刚过,地价如流水,已经到了十二两。 而且这次抛的地更多,光城南裕兴牙行一家,就有两万亩地等着卖。 周通站在门口,看着牙行大门, 看着手里厚厚的地契,呼吸急促,脸色涨红. “三十两收的地,现在十二两..怎么办.怎么办.” 与他一样的人不在少数, 大多是一些想要趁乱赚一笔的大小商贾, 他们同样失魂落魄 京中的哀嚎声,从牙行蔓延到了街头巷尾。 一个刚买了一百亩地的小商贾,瘫坐在裕兴牙行门口, 手里地契被风吹得翻卷,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自语: “我怎么就信了他们的话.我的银子啊.” 老王头也挤在人群里, 看着牙行里十二两的木牌,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他上次三两的时候就把地卖了, 不然现在也得跟着哭,不 过现在少赚了这么多,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看着遍地哀嚎的人,他心里暗爽!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老农的肩膀: “兄弟,别等了,能卖就赶紧卖吧,再等下去,说不定就跌到一两了!” 市易司正堂里,侯显拿着新送来的账册,脸上满是复杂: “大人,今日一共抛了八万多亩地, 咱们接回了七万多亩,地价已经稳定在十二两了。 京里的商贾.哭的哭,闹的闹, 还有人去京府告状,说有人故意搅乱商贸。” 陆云逸抬眼,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静: “撤一半人回来,明日不用抛地了。” “是!” 侯显应了声,却没立刻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大人,要是能再往下压价,能让不少人将地都吐出来,咱们低价买.” “好了!” 陆云逸抬手制止, “贪多嚼不烂,赚钱的办法多的是,没必要用这种法子, 那些大商贾扛得住折腾,京中百姓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就将地价维持在十两银子。” “是!” 这时,一名红衣大太监匆匆走了进来, 一见到陆云逸,就匆忙说道: “陆大人,陛下召见,您快来吧。” (本章完) 第959章 年轻的财神爷 申时二刻,大约下午三点半左右, 夏日的炎热还未散去,光芒从炽白色变成了暖色,洋洋洒洒铺在皇城御道上。 遥望两边墙壁,空气都有几分扭曲。 陆云逸跟着大太监走入皇宫, 地上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整个皇宫都弥漫着一种沉重氛围。 与上次前来不同,这次的禁军更多了, 就算是广场上,也有军卒身披甲胄,静静站立。 不多时,二人来到了武英殿,门口值守的武定侯郭英同样身披甲胄。 他手中拿着一把大蒲扇,正在用力扇着, 但也挡不住额间缓缓流下的热汗。 见到陆云逸来了, 郭英马上停住手中动作,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仿佛见了鬼。 陆云逸神情古怪,拱了拱手: “侯爷,为何这般看下官?” 郭英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洪亮: “头回见到这么年轻的财神爷,多看两眼。” 陆云逸哑然失笑,跟着大太监进入武英殿。 扑面而来的凉气让人心情愉悦, 殿中弥漫的淡淡檀香清目提神,自有一股舒适感萦绕。 他发现,殿中的气氛相较以往多了几分轻松, 就连宫女太监的神情都放松了许多。 果不其然,走到下首, 陆云逸一眼就看到了上首笑吟吟的朱元璋,虽然笑意很浅, 但比起往日嘴角下压的凝重,已经好了太多。 “臣陆云逸拜见陛下。” 听到动静,朱元璋将视线从文书上抬起来,看向下方, 嘴角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只是转瞬即逝。 但身旁的大太监敢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陛下这是打心底里高兴了。 “左军都督府上了封奏疏,说是要以北平为核心重修官道,你怎么看?” 陆云逸一愣,随即释然。 都督府的诸位大人对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正琢磨着何时上奏提及此事,竟有人已代为操劳。 沉吟片刻,陆云逸快速在脑海中组织语言,沉声道: “回禀陛下,臣以为,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为何?” “臣以为,朝廷钱财但凡用在军事与民生上,即便花费再多也划算。 而重修官道,无论对北方经济民生,还是对军事部署,都大有裨益。”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文书,淡淡道: “铺设这样的道路,花费颇多, 单是从北平修到河南、山西,就要耗费将近百万两。” “陛下,臣在大宁修建通往山海关的道路,共八百里长,总计花费不过三十万两。 从北平修到陕西、河南,用不了百万两。” “呵呵.” 朱元璋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修路,与在关中富庶之地修路,花费的银子能一样吗? 沿途上下各级官府何止上百,牵扯官员数千、百姓万万, 若是喂不饱他们,你这路能修得成?” 陆云逸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躬身: “臣愚钝,经陛下点醒才恍然惊觉,关内与关外不可同日而语。” 见他这般模样,朱元璋突然没了兴致,摆了摆手: “行了,在朕这里还要装模作样,假惺惺的给谁看!” “臣知罪。” “北方要修路,但朝廷没钱,你来想办法。” 陆云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就,就这么答应了? 在他的设想中,即便要打造以北平为核心的商贸中心, 单是修路这件事,各方扯皮少说也要一两年, 真正动工恐怕要等到两三年后。 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 他甚至还没做足准备,也未拉拢足够多的人推动此事。 “回禀陛下,市易司掌管天下商贸, 如今国朝财用紧缺,市易司当仁不让, 北方修路的一应花费,市易司会尽力抽调。” 此话一出,在场的宫女太监与上首大太监, 都觉得一股土财主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 上百万两银子说拿就拿,实在让人惊叹。 朱元璋对陆云逸的回应很是满意,轻轻点头,声音沉了些: “既然北方官道要修,那就痛快点,索性将南北连通的道路一起修了。” 说罢,他将手中文书递给身旁的大太监: “给他看看。” “是。” 大太监捧着文书走到下首,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文书,心中不禁感慨, 这位陛下真是毫不吝啬,深谙钱留在手里便是废纸的道理, 刚赚了钱,不攥在手里,反倒要尽快花出去。 他打开文书,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简单却缩小了无数倍的堪舆图。 图中以应天为中心,向四方延伸, 北至北平,西北到西安,南抵江西吉安府,西南达云南昆明府。 这样的道路修下来,总长恐怕要超过万里, 即便各地征调民夫无需付工钱, 单是原料费用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若是在两个月前, 朝廷即便有这般打算,也绝不敢拿出来商议, 无他,没钱。 对朝廷而言,没钱寸步难行, 想让各地官府老实掏钱更是万万不能。 但如今,朝廷有钱了,而且有很多钱。 “能不能修?” 见他许久未说话,朱元璋心中有些急切,开口问道。 陆云逸合上文书,躬身一拜,声音铿锵有力: “回禀陛下,自然能修! 此等道路铺设利国利民,市易司必鼎力支持!”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瞳孔骤然收缩, 就连朱元璋都有些震惊,市易司竟这般有钱? 他只觉得自己苍老的心脏跳动速度都快了几分,深吸一口气后,挥了挥手: “都下去。” 大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可惜,却也连忙催促宫女太监退下。 不多时,武英殿内便只剩下上首的朱元璋与下首的陆云逸,气氛有些微妙。 过了半晌,朱元璋沉声道: “市易司的结余有多少?” 来了! 陆云逸眼神凝重,挺直腰杆,沉声道: “回禀陛下,此事仍在进行中,手中田亩尚有流转,最终账目尚未核定。 不过,今日晨时之前, 市易司四十一个分号,扣除应还银两后,剩余存银九百四十万两,另有存地四十三万亩。” 话音落下,朱元璋放在桌下的手狠狠攥住衣袍,干枯的手掌上青筋毕露,就连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 他拿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平复许久才开口: “后续田亩打算如何处置?” “回禀陛下,后续田亩会由市易司封存,不再发卖,以此稳定京畿田价。 若日后再有人散播流言、用此等手段打压田价, 市易司手中也有应对之策, 不会因无地在手而眼睁睁看着地价下跌。” 朱元璋很快想通其中道理, 这就如同朝廷发行宝钞,府库里必须有存银作为支撑。 但他还是有些可惜,若是在三十两时把地全卖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朝廷能过上多久的富裕日子。 “你做得很对,皇庄与各部衙门的田产不可随意动,市易司握着这些地,恰到好处。” 这时,陆云逸神情凝重,在下首躬身一拜: “陛下,臣心中有一事,不吐不快。” “说!” “陛下,此次风波中,市易司虽大获全胜、赚取海量钱财, 却也开了个先例,让许多人看到了可从价格波动中牟利的法门。 尤其是那些大户, 他们在京畿搅动风浪,尚且有朝廷能应对, 可若是到了地方,官商勾结, 用这等手段打压田亩、房价,甚至是盐价、米价,最终受苦的还是各地百姓。 据臣所知,参与此次风波的几个大户,百年积蓄毁于一旦, 臣不信他们会就此罢休,必然会从别处找补。 京中有市易司坐镇, 但大明行省众多,各地衙门未曾经历过此事,难免疏于防范。 若是让这些人将百姓手中的田亩一扫而空, 各地恐会叛乱四起,还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眉头紧锁, 心中的喜悦一扫而空,转而被担忧取代。 这世上最不缺聪明人, 有人靠此法赚钱,必定会有人跟风效仿,而且很快! 先前应天商行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一年时间,各地州府便兴起了大同小异的商行,规模虽小,品类却也琳琅满目。 如今有了更快的牟利手段,他们怎会不学? “你说得有理,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定会有样学样。” “臣以为,各地三司衙门除官田、军屯之外,应预留一些可交易的田亩与钱财,以防此类情况发生。” 朱元璋陷入沉思。 按朝廷律法,官田与军屯皆属不可交易之物, 即便有地方官府私自将这些地交给旁人耕种、中饱私囊, 账册上也仍属衙门所有,做不得假。 可若让地方三司手握可交易的田亩, 难免会滋生贪腐、内外勾结之事, 甚至可能出现地方官府与商贾串通,联手打压田价、中饱私囊的情况。 思索良久,朱元璋觉得此事非短时可定,淡淡道: “此事朕知道了,朕会命六部、翰林院商议。” 陆云逸躬身一拜: “陛下圣明,臣还有一事想要禀报。” “说。” “臣来时途经河南, 见治水堤坝进展顺利,黄河已被束缚在河道之内。 但因百姓太过热情,争相涌入工地做工, 甚至不要工钱、自带干粮,导致工程进度远超预期。 负责此事的李至刚对臣说, 原本计划三年的工期,如今仅一年半有余便已近完工, 可百姓热情依旧,朝廷却迟迟未下发后续工程的银两,这让他颇为苦恼。 臣以为,约束黄河水道比修路更为紧要, 恳请陛下调拨银两,继续维持河南治水工地的运转。” 朱元璋眉头微蹙,也想起了此事。 他直起身,在桌上翻找片刻, 很快找到河南参政李至刚呈上的文书, 打开一看,工程进度确实飞快,可银子已然见底。 沉吟片刻,朱元璋看着文书上的数目,沉声道: “李至刚要二百万两,你曾做过工部侍郎,这些钱够用多久?” “回禀陛下,如今河南治水工地上有民夫六万余人, 若是全力修河,这些银两足够支撑到明年雨季来临之前。” “准了,明日便调拨银两,从市易司走,不走户部、工部。” 陆云逸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继续道: “启禀陛下,银钱数目庞大, 若是不走六部衙门,恐日后对账时多有不便。” “市易司亦是朝廷衙门,与六部同级,只要市易司封存账目留存,有何不便?” 顿了顿,朱元璋有些感慨: “士农工商,虽说商贾地位最卑,但力量却极大。 朝廷先前一直未曾重视此事, 今后要多加梳理,不可再像往日那般无序发展。” “遵陛下圣命,臣回衙门后便调拨银两。” 说完,陆云逸压低声音: “陛下,先前从内帑调出的银子,臣打算今夜就送回。 这些银子安放在外,即便有禁军看守,终究还是不安稳。” 朱元璋眉头一挑:“嗯。” “臣告退。” 陆云逸走出武英殿,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一排宫女太监,以及垂手而立的红衣大太监。 他眼珠转了转,走近几步,轻声道: “公公,借一步说话。” 所有人都被他这举动惊到了, 刚要上前的武定侯郭英瞪大眼睛, 这是唱的哪一出? 外廷官员竟要与内廷太监私下谈话? 大太监也吓得不轻,犹豫许久,还是跟着陆云逸走到一旁。 陆云逸压低声音: “劳烦公公告知陛下,今夜送回的银子,会多二百万两。” 大太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惊骇! 当初将银子送出宫是他一手操持, 就连数目都是亲自清点, 既怕出岔子,也怕这银子是最后一次见。 可没承想,才过两个月,竟多了二百万两! 一百万变三百万,就算是抢钱也没这么快! “这这.陆大人,您说的是银子?”大太监结结巴巴。 他曾在故元皇宫待过,又在大明宫中任职二十年, 自认为见多识广、知晓无数隐秘, 可今日之事,还是让他生出了是不是在做梦的错觉。 “公公,自然是银子,其中宝钞,市易司会用来稳定京中地价。” 大太监长舒一口气,眼中震惊未消: “陆大人,送银子的人手可得选好,别到了最后一步出岔子。” “还请公公放心,此事由徐增寿负责运送,随行军卒皆是禁军。” “那就好那就好.”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公公应允。” 陆云逸话锋一转。 大太监瞬间警惕起来,心中的喜悦消散大半。 以往就算是勋贵找他办事,他都能坦然拒绝, 可眼前这位财神爷,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绝, 尤其是对方刚为宫中赚了这么多钱,说是衣食父母也不为过。 “陆大人请讲。” “是这样,神宫监的一些小太监这两个月忙前忙后,十分辛苦, 本官向来不亏待办事之人,准备给他们发一笔赏钱。 但本官听闻,宫中有许多.身不由己的规矩,想请公公多照拂一二,别让有心之人把他们的辛苦所得克扣了。” 大太监愣了愣,眼中泛起几分动容。 他也是从小太监一步步熬上来的, 往日每月俸禄都要上供大半,深知宫中生计的艰难。 神宫监虽特殊,却也逃不过那些规矩, 银子到了小太监手里,难免会被层层盘剥。 想到这里,大太监点了点头: “陆大人放心,此事咱家会与温少卿说。” “多谢公公,那我便告辞了。” “大人慢走。” 大太监送走陆云逸,便招呼宫女太监回殿内待命。 他自己走在最前面,快步跑向上首,脸色涨红,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朱元璋抬头一看,眉头皱起: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大太监努力压低声音: “方才陆大人说了,今夜送回的银子,会多二百万两!!” 朱元璋愣在当场,握着朱笔的手猛地攥紧,也有些难以置信。 凭他二十年做皇帝的经验, 内帑的银子一旦到了六部、都督府手中, 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他身为皇帝也不好开口讨要。 如今市易司主动提出送回银子,他已然十分满意, 没承想.还有意外之喜! “好好啊” 朱元璋靠坐在椅上,只觉得一日的烦闷都消散大半,就算是贵为皇帝,手中有钱也格外安心。 “晚上皇城戒严,万万不能出纰漏。” “是,陛下。” “宁妃前些日子说要买红丰楼的东西,是什么来着?” “陛下,是红丰楼新进的仙人乘鹤金簪,听闻是用高丽珠宝与真金打造,要三千两银子呢。” 朱元璋皱了皱眉: “什么狗屁东西这么贵?” “陛下,家和万事兴啊,近来宫中事情繁多,宁妃娘娘都憔悴了不少。” 朱元璋摆了摆手,无奈道: “罢了罢了,去买回来吧。” (本章完) 第960章 从未有过之经历 当夜,三千禁军从皇城蜂拥而出, 将整个西安门外大街尽数封锁。 整齐有序的军卒依次站立在道路两侧, 火把光芒在阴森夜里如长龙绵延。 暑日的燥热还未消退, 但这等怪异场景却给京城徒增了一抹阴森。 从西安门外到上城、中城的几条主干道都被封锁, 更夫被勒令在家不得走动,让人不知发生了什么。 寻常百姓透过门缝看到外面整齐的禁军跑过, 吓得连忙缩了回去, 上次这般阵仗,还是捉拿逆党之时。 府东街,一队大约五百人的黑甲军卒护送着十五辆马车缓缓行进。 徐增寿坐在最前方战马上,昂首挺胸,手掌紧紧握着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黑暗,很快就看到了道路尽头绵延的火把。 一道年轻人影同样手持长刀,站在最前方,是驸马都尉郭镇! 徐增寿见到他,松了口气,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郭镇也同样迎了上来,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投到了后方的马车上,面露疑惑。 “东西交给你,我们就可以撤了。” 徐增寿接过亲卫递过来的文书,递给郭镇,尽量压得平和。 郭镇拿过文书轻轻翻开,上面没有写具体的物件,只是有市易司的大印。 “允恭啊,这里面是什么?怎么这般阵仗?” 徐增寿眉头一挑,忽然笑了起来,整齐的小白牙在黑暗中尤为显眼。 “这可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所有人都趋之若鹜。” 郭镇眼中疑惑更甚,眉头一挑,走近了一些,将声音压到最低: “是新研制的火器?” 徐增寿脸色一黑: “郭大哥,火器只有咱们从军的人喜欢,哪能人人都喜欢。” “也是。” 郭镇点了点头,决定回去后找自己的爹问问: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早回去歇着。” “嗯” 徐增寿点了点头,轻轻挥手,身穿黑甲的军卒便拉着马车上前。 沉重的车轮碾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让接收的军卒十分诧异。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重?” 与此同时,开平王府中门大开,五辆黑色马车被军卒们推着入府。 开国公常升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有些恍惚, 头顶的灯笼微微摇晃,映得他忽明忽暗。 “老爷,快进府吧,外面人多眼杂。” 直到身旁管事提醒, 常升才猛然惊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庭院中摆放的马车,以及随从正在费力地搬下其中的大箱子, 有些震惊,也有些害怕。 “这么个赚法,真的没有问题吗?” 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几十万两银子翻倍. 五十万两变一百万两, 这等速度让他害怕。 尤其他是赚过钱的,知道钱越来越多,翻倍的难度就越来越大。 从一万两变成两万两不算太难,他自己就能做到。 但从五十万两变成一百万两, 他扪心自问,凭借自己的本事, 二十年能够干成就已经殊为不易,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亏损,说不定还完不成。 一切思绪收敛,最后只有一个疑问出现在他的脑海: “陆云逸这次到底赚了多少钱?” 曹国公府,李增枝、李芳英、后军都督府佥事袁洪及袁氏都站在后堂的一间库房里,怔怔地看着前方整齐打开的箱子。 烛火闪动间,银白色的光芒毫不掩饰地映入他们眼底。 “多,太多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现银, 这与钱庄的票据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即便袁氏经历过上次甘薯大赚, 这一次,她理解了为何自己的夫婿会坐立不安, 甚至变着法地向外撒钱, 修桥铺路,甚至拿钱给外地行省花。 无他,钱来得太快,让人害怕。 四十万两银子在短短七十天内翻倍,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迅速之事。 “市易司到底赚了多少钱?” 同样参与此事的李增枝声音发颤,心中有些慌, 若是没猜错,这些银子都是那些世家豪族所有。 今日京中已经有了不少消息, 许多人亏得屁滚尿流,有些商贾甚至连家底都输光了。 而那些钱,现在就放在眼前。 不知为何,眼前的银子明明亮得刺眼,他却看到了上面的鲜血淋淋。 一旁的李芳英更是发蒙, 他只是拿了一些钱给大嫂、二哥用, 也没说什么时候还,只是说赚钱有他一份。 本想着能赚个几千两银子当零花就行,没承想,居然翻倍了。 李芳英现在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最年长的袁洪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行了,市易司赚的钱肯定要比这多得多,但这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 都将各家的银子拿回去, 这段日子小心点,不得惹事,也不得声张。” 李增枝点头如啄米: “是是是,说得对说得对。” 皇城之中,左军都督府几位大人也接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银子。 看着整齐摆放的大箱, 负责钱粮的萧琦招呼吏员们上前清点。 当箱子打开,里面闪闪发亮的银锭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舳舻侯朱寿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胆子太小了,就应该在两个月前将全部身家都押上去,那才是赚大了! 想到这,朱寿上前一步,对着萧琦说: “萧大人啊,这银子这么快就不用了?若是放在市易司会不会再赚一些?” 萧琦拿着账本直起腰来,面露无奈,淡淡道: “大人,市易司已经赚了足够多的钱,已经不需要咱们的银子了。 现在提前清偿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两个半月翻一倍, 这个速度就算是在外放黑钱都做不到,大人切莫贪心啊。” “是是是!!” 崇山侯李新对这话十分赞同,不停点头。 他也算是颇有家资, 但这些年投的钱要么被骗,要么输得屁滚尿流,从未有过如此成功之事。 两月就翻一倍,李新是彻底服了。 其他人也纷纷劝阻,贪多嚼不烂, 左军都督府有了这么大一笔银子, 今年一年都能很从容地度过。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丝淡淡的可惜, 没有将自己的银子一并砸进去,要不然现在可赚大发了。 市易司衙门,侯显拿着文书走进正堂。 “大人,各家的银子已经送回去了。 应天商行以及建筑商行的钱要等到明日宵禁结束后再行运送。” 上首,陆云逸正在桌后看着文书。 虽然市易司如今掌控的商行大多废拉不堪,在关门的边缘徘徊, 但其中有一些也不是不能救。 有些工坊活与不活只差一个订单,再坚持坚持就能有转机, 若是没等到,那只能关门大吉。 听到侯显的话,他抬起头来: “没出什么岔子吧?” “回禀大人,银子一事一切顺利, 但暗中观察的人不少,甚至还有使用万里镜在远处观察之人。 弟兄们冲过去后,人已经走得一干二净。” 说话间,侯显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万里镜这等军中绝对机密, 能出现在这里,已经很说明问题, 有军中人支持了逆党。 但陆云逸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年来他愈发体会到了一个道理, 享受了一件事带来的好处,必然要承担其所带来的麻烦, 任何事任何物,都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就如现在利用掌控价格波动来赚取银两, 可以预见的是,这等事以后会层出不穷。 万里镜被军中视为破敌神器,但同样也被有心人利用。 想到这,陆云逸摇了摇头: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只要地价维持在十两左右,就不用去管。” “可是大人,那些逆党亏了这么大一笔,难道就这么算了?若是他们再往下砸” “不会,他们的成本在二十两到三十两之间, 再跌下去他们手中的地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所以,只有往上抬价这一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市易司要留地的原因。 除非他们再凑个几百万两, 将咱们手中的地都买了,否则价格就拉不起来。” 侯显被这话绕得晕头转向,有些不明白, 但这段日子接触下来, 这位大人是不吝赐教之人,他便直接发问: “大人,若是地价再涨起来,对咱们也是好事啊。” 陆云逸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好事,就这样吧。” 说罢,陆云逸见他还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便说道: “本官执掌市易司衙门,赚了钱能修桥铺路、研发军械、翻修房屋。 若是换了旁人呢? 手里握着数百万两银子,拿一点就衣食无忧,谁会不动心? 又有谁能保证,以后的主官不动歪心思? 当然,本官也不是不喜欢赚钱,而是不喜欢赚这种竭泽而渔的快钱。 因为本官有无数法子赚更多的钱。 同样的道理,其他人能忍住不赚这种快钱?你能吗?” 侯显眼睛瞪得老大,脸色一下子涨红, 即便是太监. 谁又能挡得住手握数百万钱财的诱惑呢? 怕是连六部九卿诸位大人都挡不住。 就算是宫里人也不行, 他不止一次亲眼见过,两名管事为了一个不过千两的活而争抢打斗, 这笔钱就算是从中克扣,落在手里的也不过几十两。 而现在,几百万两! 动动手指就是几万两银子. 这等诱惑,无法言说。 “大人,下官明白了。” “嗯,这次弟兄们忙前忙后,你做个册子,分发赏钱。 凡是来帮忙的宫中人,一人百两, 但有个前提,管住手、闭上嘴,市易司衙门的消息不得向外透露。 至于这笔银子的安全,你们也放心, 我已经与宫中的李公公说了,他们会护你们周全。” 侯显一愣,刚刚的激动渐渐消退,有一种重回普通人的空虚,他躬身一拜: “多谢大人!” “嗯,行了,账目早些整理出来,本官回府了。” 说罢,陆云逸合上文书,吹灭烛台上的蜡烛,走出衙房。 侯显跟在旁边,轻声道: “大人,现在您是他们的眼中钉,可要万事小心啊。” “放心吧。” 陆云逸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出市易司衙门。 门口值守的巴颂连忙迎了上来: “大人,要回府吗?” “走吧。” 一行十余人从市易司衙门口离开,向着皇城午门而去。 走到殿前广场之时,陆云逸看向六部衙门所在的地方, 那里灯火通明,能看到禁军立在各处, 目光冷冽,扫过所有人! 走到午门,还不等亮出腰牌, 陆云逸一行人的步子就一点点变慢 在视线尽头,一个体格肥硕的胖子静静等在那里, 背负双手,身旁有着两名护卫。 而他所穿的衣服,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官袍! 只是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显得威风凛凛,反而有一些滑稽, 像是京城中的土财主骤然登高。 “大人,来者不善啊。” 巴颂神情警惕,抽出了腰间长刀,像是只要一声令下,他就要冲上去。 陆云逸面露无奈,摇了摇头: “收起来,这是皇城,能出什么事。” 巴颂有些茫然,将长刀收了起来。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在那三人身前停下。 陆云逸上下打量着他,笑道: “你是?” 杜萍萍一挥袖袍,露出笑容,躬身一拜: “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见过陆大人。” “你就是杜萍萍?” “正是下官,下官曾在云南任职,早在两年前就见过陆大人, 那时您还是领兵将领, 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掌管商贸的市易司司正,这让下官不禁感慨” “感慨什么?”陆云逸反问。 杜萍萍笑容一僵,继续道: “陆大人进步飞快,但下官这几年却停滞不前。” 陆云逸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一股既从容又压迫的感觉随之而来。 杜萍萍的脸色更加僵硬了, 面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有一种面对勋贵的无力,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根本没有将锦衣卫放在眼里。 气氛愈发紧张,巴颂又将手握在了刀柄上,眼帘低垂, 已经做好了进攻打算! 在他看来,眼前这人真是古怪,拦路又不说事,搞得神神秘秘。 这等紧张氛围之下,杜萍萍叹了口气,躬身一拜: “陆大人,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 杜萍萍看了看四周: “要不.借一步说话?” 陆云逸没有理他,迈步就往前走。 “等等,大人且听我一言,事关朝廷大事!” 陆云逸回过神来,看他的眼中多了几分不满,皱着眉头说道: “在外的锦衣卫不应该杀伐果断吗?什么时候学会了婆婆妈妈!” “大人,事关重大,下官不得不谨慎对待。” “有事就说。” “下官接到消息,不少银子在这段日子进了京城,各地的钱庄都人满为患,路上运银的车马、镖局络绎不绝,下官觉得.还有人想要生事。” 陆云逸眉头微皱: “那些逆党,还在调拨银子?” 杜萍萍点了点头: “今日入城的银子一部分还给了钱庄,还有一部分不知去向, 下官怀疑,他们在地价上折戟,转而想要在粮食上动手。” “消息准确吗?” “五成把握。”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荒谬,这些人的胆子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有胆子做这等杀头大事, 而是如今京畿各地试种甘薯,在这等情况下还将主意打到粮食上, 不得不承认.勇气可嘉。 不过他很快就平静下来,淡淡道: “锦衣卫号称知道天下事,只有五成把握?” “大人,锦衣卫也不能通天遁地,尤其是这等商贸之事,我等也是一知半解。” 陆云逸皱着眉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昆明城荣源当铺是你的生意吧?做得不错啊,怎么能说一知半解呢?” 杜萍萍愣在当场,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凉意从脚底涌出。 “他是怎么知道的?” (本章完) 第961章 毛骧是逆党 皇城之外,一间靠近皇城的雅苑中, 陆云逸带着杜萍萍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是应天商行去年购置的房舍,今年才装扮好,如何?” 杜萍萍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若说刚刚是手握权势的司正, 那么现在的陆云逸. 给他的感觉像是京中富少,在炫耀自己的好物件。 “大人,这等房舍不便宜吧。” “不贵,是有家商行关门,付不起账款,这才拿房子抵的, 商行的人也是黑心,只算了原本三成,倒是后面这些装饰不便宜。” 陆云逸带着他走向偏厅,继续道: “稍后本官命人给你拿个牌子,以后有些话在宫里不方便说,可以来这。” “多谢陆大人。” 走进偏厅,映入眼帘的一幅巨画就让杜萍萍愣在当场! 如今云南的镇地之宝! 大理国梵像卷! 长长的画卷几乎包裹了三面墙壁,看着恢宏 同样给屋中添了几分肃杀! 陆云逸在上首坐下,见他愣在原地,笑道: “云南送来的仿品,不过也是请大家临摹, 只是一些细节上无法还原, 放到千百年后啊,同样是无价之宝。” 杜萍萍在下首坐了下来, 有些惊魂未定,眼前这位大人的底蕴与能量未免太大了些. 连这等东西都能从云南弄来做装饰。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 “陆大人,今日冒昧前来相见,还有一件事, 锦衣卫衙门有些懵懵懂懂,所以想着找大人了解一番。” “说。” “是这段日子京中地价上下波动之事, 整个衙门都对这等变化猝不及防,所以想着找专业的人了解一番。” 陆云逸接过侍者端来的茶杯,轻轻笑了笑: “是毛骧让你来的?” 杜萍萍眼中古怪一闪而过,斩钉截铁: “还请大人莫怪,毛大人的确想知道市易司在这次风波中赚了多少钱财。” “本官为什么要告诉你们锦衣卫?” 陆云逸抬起头来,眼中锐利一闪而过, 和煦的富家公子又不见了,转而变成了战场厮杀的将军。 杜萍萍脸色一僵,也知道这个要求很强人所难, 但既然两位上官都下了命令,就算是硬着头皮,也要做。 “陆大人,是这样的. 这次风波中流通钱财不计其数, 其中一丝就能让人几辈子衣食无忧, 所以锦衣卫才想着了解一番,提前杜绝其中贪腐。” 杜萍萍见陆云逸脸色难看,连忙解释: “大人莫怪,实在是这次的钱太多了, 动用禁军送银子这等事,下官为官三十年也前所未见, 三司一些大人也想要了解其中根究, 甚至六部中也有人来询问锦衣卫,毛大人这才派下官前来。” 陆云逸面露恍然,明白了。 他有些古怪地看着杜萍萍,声音中略有诧异: “不出工不出力,事后还想分钱?这是哪的道理? 锦衣卫要查贪腐,应该去六部衙门中查, 据本官所知,这次可是有不少朝堂大人的钱都砸在里面了, 怎么?买地赚不回来,想要从市易司直接拿?” 杜萍萍脸色一僵,心中破口大骂! 不是骂眼前之人, 而是骂掇锦衣卫来干这等事的诸位大人。 “陆大人,此话何讲!朝廷大人都是心系国民,怎么会掺和进这等事来。” “好了好了,那些大族的话事人就在赵勉府上, 你们锦衣卫不去那抓人来找本官作甚,是没有证据?” “本官可以把他们银钱调动的文书给你,从头到尾一个不落。 对了六部衙门中一些大人也通过钱庄调了不少银子来霍乱市场,用不用本官将这些证据也给你? 本官与锦衣卫都是老朋友了,不用客气。” “不不不不.大人说笑了.” 杜萍萍冷汗都流下来了,连连摆手, 如今之事但凡上了台面的大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哪两拨人在厮杀争夺也是门清, 但知道归知道,去抓人是万万不能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好就是天下大乱,朝廷也不想见到这等场面。 同时,他暗暗心惊, 这等证据锦衣卫都没有尽数掌握,市易司是怎么知道的? 见他这般模样,陆云逸更加狐疑了: “你们锦衣卫不敢得罪他们,敢得罪本官?难不成是我太善良了?” 杜萍萍听着这阴恻恻的口气,打了一个哆嗦, 眼前之人哪里是善良,分明是杀人不见血! 不知多少商贾在这一场风波中被洗得一干二净, 这几日京中死的人都多了不少。 “陆大人莫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杜萍萍结结巴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最后他叹了口气: “大人,实话跟您说吧,下官也是没有办法, 如今毛大人闭门不出,各部衙门怕了您不敢去市易司, 但锦衣卫他们可不怕, 一日送来数张文书,让我们探查真相, 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陆云逸没有与他再说此事,转而问道: “你们锦衣卫的内鬼的是谁?” 杜萍萍想了想,老实交代: “回禀大人,是锦衣卫百户夏炎陌以及他的几个亲信。” “百户?百户能做出这等事?” 陆云逸声音拔高了一个声调,继续道: “应天商行的仓库建起来可是要几万两银子啊,你们锦衣卫推一个百户出来就算完了?” 杜萍萍脸色一黑,这是什么话, 一个破仓库撑死了一千两,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几万两! “大人,查来查去,到处都是小虾米,最大的一条鱼就是他了。” 陆云逸端起茶杯面露沉思,抿了一口茶后眉头一挑,眼中精光一闪: “杜大人,本官倒是有个怀疑的人,你想不想听听?” 杜萍萍将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但他还没等拒绝,陆云逸就已经将话说了出来, “毛骧做指挥使做了这么多年,无功无过,一直在浑水摸鱼, 这次风波让他查个百户查了快一个月都没查出来, 这里面没有猫腻,你信吗?” 陆云逸没给杜萍萍说话的机会,继续道: “杜大人,你想不想当这个指挥使啊。” 话音落下,整个雅厅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摇摇晃晃的烛火变得更加阴沉, 将杜萍萍那张肥硕且带着油脂的脸衬的更加莫名。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逸一声嗤笑, “开个玩笑,杜大人不要当真。” 直到这时,杜萍萍才回过神来, 只觉得嘴唇干涩,喉咙发痒, 因为他发现.真的可以借这个机会生事! “陆大人真是真是幽默啊。” “呵呵.玩笑归玩笑,但毛骧一定有问题!若是你想上位,就多查查。” 陆云逸似笑非笑,像是在开玩笑: “当然,你要是查不到也可来问本官要, 毛骧这些年干的窝囊事,本官可知道不少。” 声音中带着唏嘘调侃,但杜萍萍却不能不当真, 以应天商行的影响力. 想要查到一些隐秘之事,说不定比锦衣卫还要简单。 “陆陆大人说笑了。” “还有什么事吗?若是没事,本官就回府了。” 陆云逸笑着看向杜萍萍,眼窝深邃,声音起起伏伏: “放心,这里四面八方都有人盯着,隔墙无耳, 杜大人想要知道什么,可以在这里一并说。” 杜萍萍呼吸有些急促, 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满脑子都是日后成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风光。 犹豫了许久,见陆云逸要放下茶杯,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沉声道: “陆大人,就算是毛大人辞官回家,这指挥使也轮不到下官来做, 之前毛大人最相中的是蒋大人,后来他死了, 再然后是邓大人,他后来也死了。” “哦?一共就三个指挥佥事,死了两个,不就剩你自己了?” 杜萍萍不停地摇头,似是有难言之隐, 陆云逸见状一笑,淡淡道: “你是在顾虑答儿麻?” “轰!” 杜萍萍只觉得头皮猛然炸开, 浑身上下从头到尾每一处都感觉酥麻, 他怎么知道? 整个锦衣卫衙门都不知! 陆云逸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安慰道: “答儿麻是早就死了的人,怎么会出来跟你抢指挥使? 你要顾虑的不是他, 而是其他一些什么犄角旮旯突然冒出来的人, 毕竟,保不齐就有什么人突然得到了陛下信任,执掌锦衣卫。” 说完,陆云逸放下茶杯,就要往外走, 走到杜萍萍所在时停住脚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 “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 明日将这段日子参与风波的人列个名单出来,送到府上,要详细的。 对了,毛骧在这段日子的懒政也可以列个清单, 你不方便动手,本官可以。” 陆云逸回到府中时,已近亥时。 院中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树影, 廊下羊角灯燃得明亮,将青石板路照得通透。 刚跨过门槛,进入正堂, 就见木静荷端着一碗莲子羹迎上来,眉眼间满是笑意: “回来了?快尝尝这碗羹,炖了两个时辰,清热解乏。” 陆云逸接过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抿了一口,莲子的清甜在口中散开,连日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自己做的?” 他一边问,一边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堆放的账本。 木静荷挨着他坐下,笑吟吟: “刚刚学的,如何?” “好!手里的地卖了吗?” 说到正事,木静荷拿起一本账册递过去,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都卖了,价位在二十七两左右, 大人您真厉害,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抵得上妾身一辈子赚的钱。” 陆云逸翻着账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顺势而为罢了,这些钱你先打理着, 一部分留着家用,一部分拿去商行,听说宫中从你那买了个簪子。” 木静荷连连点头,眼睛发亮: “三千两银子,是宫内的老太监来买的, 虽然他没说身份,但妾身看得出来, 一把年纪了还没有胡子,不是太监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陛下赚了钱总要花一些,你也一样. 想买什么就买,钱花没了还能再挣。” “大人放心吧,我让人从江南弄来了最好的金蚕丝, 准备请最好的裁缝给您做件衣裳,到时候穿在甲胄里面,冬暖夏凉,省的您整日穿着软甲,怪热怪热” 陆云逸轻轻一笑:“有心了。” 木静荷又想起一事, “大人,今日有不少衙门大人来送文书,都放在书房中,说是.有要事想要请教之类的话。” 陆云逸点头,起身走向书房,推开门就见案上堆着厚厚一沓文书, 最上面的是左军都督府送来的, 朱寿的笔迹遒劲有力,字里行间满是急切, 大意是想再投些银子到市易司,让他帮忙生钱, 下面是工部送来的,询问地价何时能稳定, 还有几封是各部衙门送来, 有询问经商之法的,有想请他去讲学的, 甚至国子监都有来信,让他去讲授工匠之法。 陆云逸随手翻了几封,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是想攀附求利的心思。 陆云逸将文书摞好,看向一旁静静站立的木静荷,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 第二日一早,陆云逸刚洗漱完毕,管家就匆匆进来禀报: “大人,送菜的张老汉说有您的文书,是早晨一个汉子托他转交的。” 陆云逸眉头一挑,嘴角露出笑容,示意管家将文书拿来。 他接过文书,只见牛皮纸封面上没有署名, 他指尖捏着文书,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确认没有夹层和机关,才用小刀轻轻挑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折叠整齐的宣纸,展开来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住址以及在此次地价风波中动用的银钱数目。 “户部尚书赵勉,动用银钱三百二十万两,关联江南盐商、江西瓷商十七家。” “礼部侍郎李嵩,动用银钱一百一十万百万两,关联漕运商户九家。” “兵部侍郎王焕,动用银钱九十万两,关联边地粮商四家。” “工部侍郎计煜辰,动用银钱五十万两,关联营造作坊十三家。” “东宁商行东家周霖,裕丰号商行东家共动用银钱一百四十万两,关联钱庄三家。” 陆云逸继续往下看,之后就是一些勋贵了, 虽然不是本人,但也与东宁商行、裕丰号商行一般, 明面看着是商行,但背地里都是权贵 甚至还有一些早早退出朝廷,回家颐养天年的故元官员. 钱财大到几十万两,小到几万两,错综复杂,遍布天下各地, 也难怪锦衣卫与三司衙门不敢去差, 陆云逸相信,若真是百密不疏的查,朝堂上八成的官员要牵扯其中,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他将名单折好,放进怀中,对着门外喊道: “巴颂!” 巴颂很快进来,躬身听令: “大人!” “备马,去衙门。” 陆府门外,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静静等在街口, 车夫见陆府大门敞开, 一名年轻男子带着侍卫走出来,眼睛一下子瞪大,连忙拍向后方车厢: “小姐,陆大人出来了!” 车厢内,宋婉儿一直盯着陆府门口,早就见到了他出来, 但不知为何,临门一脚她却有些不敢上前. “小姐,小姐! 您快上去啊,要不一会儿陆大人走了。” 车夫老仆很是着急,自家老爷脑袋迷糊,得罪了大人物, 如今风向一转,在都察院可谓是步履维艰, 又到了滚蛋回家的边缘 能救老爷的,也只有眼前的大人了。 宋婉儿轻轻咬了咬嘴唇, 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 她知道爷爷在临死前向人求了一道人情, 但.自己父亲所做之事,在她看来简直是活该! “唉罢了,回府!” “啊?小姐!不能回啊,老爷要被撵回家了。” “回家就回家,官场纷乱复杂,父亲没了爷爷庇护,他做不长, 这次能逃过一劫,下次也不行!” 老仆嘴唇嗫嚅,不得不说. 这句话说得很对,老爷考中进士才几年,上下左右的同僚都快得罪了个遍, 连带着他们也跟着心力交瘁。 这时,老仆眼睛瞪大, “小姐小姐!!陆大人过来了!!” (本章完) 第962章 宁王殿下 陆云逸脚步一顿,顺着老仆的目光看向马车。 青布帷幔的马车静静停靠,车轮边缘还沾着些尘土, 帷幔被轻轻掀开一角, 露出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正是许久不见的宋婉儿。 她攥紧了素色手帕,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微颤,眼神里有些紧张。 见陆云逸望过来,连忙又将帷幔拉了拉,像是怕被人看见。 巴颂在身后低声道: “大人,要不要属下.” “不必。” 陆云逸抬手打断,迈步走向马车。 刚走到车旁,帷幔就被宋婉儿亲手掀开, 她扶着车辕想下来, 却因为紧张,脚下一滑,幸好陆云逸伸手扶了她一把。 “陆大人许久不见。” 宋婉儿的声音发颤,指尖触到他的衣袖,又飞快缩了回去,脸颊泛起红晕, “叨扰您了。” 陆云逸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笑了起来: “宋姑娘,好久不见,你长得愈发貌美了。” “多多谢陆大人夸赞。” “今日所来何事?若是没有什么要事,可以等本官散衙再聚。” 宋婉儿身子一僵,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 “陆大人,小女子是来认错的。” “认错?” 陆云逸一愣,眼中涌出茫然: “婉儿姑娘做错了何事?” “是父亲,他听信了谗言,跟着旁人掺和了地价的事.” 陆云逸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位宋御史的事。 昨日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 大概是目标太小,出的钱太少,没有被锦衣卫注意。 不过,这并不代表能够幸免于难。 若朝廷真的发难,抓几个朝廷大员,必然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宋婉儿见他没有说话,继续道: “小女子还听闻父亲曾在散朝后出言讥讽,此事是父亲的不对,还请陆大人原谅。” 陆云逸眨了眨眼睛,心中又有些茫然,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想了一会儿,他才确定,真的有宋麟。 他随即笑了笑: “婉儿姑娘,若不是你提醒,此事我都忘了。” 宋婉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可随即的下一句话,又让她眼中的希冀很快黯淡下来: “这些日子出言讥讽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宋大人的话,没什么特别的,我哪能记住。” 宋婉儿咬着唇,小声道: “父亲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错了, 这几日在家坐立不安,连朝都不敢上 陆大人,我知道您是好人, 求您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从轻处置。” 陆云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还有那副强撑着镇定却难掩慌乱的模样,心中了然。 宋大学士去世后,宋氏可谓是一落千丈, 连带着做事都没有了章法,居然会参与到这等大事中。 “婉儿姑娘放心吧,宋大人只是跟风掺和,算不上大错。” 宋婉儿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直到陆云逸转身要走,才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陆大人!多谢您!” 陆云逸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眼眶亮闪闪的,像是含着泪,却又带着笑意,便点了点头: “回去吧,让宋大人明日正常上朝,别再躲着了。” 说完,他便带着巴颂转身离开,留下宋婉儿站在马车旁,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老仆凑过来笑道: “小姐,成了!这下老爷有救了!” 宋婉儿点了点头,轻声道: “回府吧,跟父亲说,让他明日好好上朝,以后别再乱说话了。” “对了,回家后把爷爷对于经学钻研的手稿给大人送去,也给那个孙思安一份。” “小姐,那可是咱们的家学啊.” 宋婉儿摇了摇头: “家都要散了,还谈什么家学。 陆大人慷慨,但我们不能心安理得, 这份手稿是如今宋氏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马车缓缓驶离,而陆云逸已经来到了府东街的应天商行。 刚到门口,就见伙计们拉着推车穿梭, 车上堆着打包好的货物,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门口管事见到陆云逸,连忙迎上来: “陆大人!您怎么来了?大掌柜在上面呢。” 陆云逸点头:“带路。” 跟着掌柜上了五层,就见走廊两侧的房间都开着门, 里面的伙计要么在整理账册,要么在核对货品, 还有一些账房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井然有序的热闹。 走到最里面的房间,管事敲了敲门: “大掌柜,陆大人来了。” “进来。” 房间里传来刘思礼的声音。 陆云逸推开门,就见刘思礼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头发用玉簪束着,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见陆云逸进来,他放下账册: “来了?坐。” 刘思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管事道: “倒茶。” “拜见岳父大人。” 恭敬一拜后,陆云逸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商行收支。 “你倒是沉得住气。” 刘思礼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京中地价闹成这样,应天商行还要张贴告示筹备分行,就不怕赵勉他们找商行麻烦?” 陆云逸端起刚送来的茶,抿了一口,笑道: “怕也没用,他们要是想找事, 就算我不贴告示,也会找别的由头。 更何况,筹备北方分行是正事, 既能稳定人心,也能为日后迁都做准备,没什么好怕的。” 刘思礼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真要迁了?” “早迁与晚迁的区别,但凡宫中想要励精图治,就不能将国都放在南方。 看看现在的应天,身处敌阵,群狼环视, 整个京城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等情况让宫中怎么能心安。” 刘思礼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南方诸多大族的势力还是太大了, 在咱们辽东,想要做到这种程度,难之又难。” 陆云逸笑了起来: “岳父大人,北方战乱不绝,打了千年仗, 每次胜败都会倒下不知多少豪族,他们没有南方豪族的底蕴。” “是啊.南直隶还是太安稳了, 北人能打到这,就已经成了定局,也就没有必要打了。” “是这个道理,这次参与的诸多商行背后都是那些豪族,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 说到这,陆云逸摇了摇头,满脸感慨: “在辽东十万两银子就能难倒不少人,但在这不值一提。 不敢欺瞒岳父大人,小婿也是第一次知道,大明居然这么有钱。” “哈哈哈哈哈,朝廷藏富于民。” 刘思礼大笑着开口,对于此事没有太过深入,转而说起了辽东之事: “家中来的信件我看了,那两个铁矿你怎么不收着,还非要给婉怡?” 陆云逸老实回答: “那两个都是富矿, 一旦开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放在婉怡手中稳妥一些。 小婿总是在风波之中, 万一被无端波及,那才是悔不当初。” 刘思礼刚想劝劝,但一听他这话,也不再说话了。 以往他可能对这些并不在意, 但做了应天商行大掌柜之后,他深知处在权力核心的危险。 平静无比的水面下往往蕴含着惊涛暗流, 应天商行在中心边缘, 但这个女婿.可谓是彻头彻尾地处在风暴中心。 “你考虑得很周全,许多事我都没有想到。” 陆云逸笑着摇了摇头,问道: “岳父大人,最近有不少人来给你施压吧。” 刘思礼脸色一黑,面露凝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的确有不少,而且许多人出乎意料,你绝对想不到。” “哦?有谁?” “礼部李大人。” “什么?” 陆云逸眉头刹那紧锁,这个人他的确没有想到。 一方面是李原名地位尊贵,乃群臣首官, 另一方面是他年纪大了, 若不是陛下强留着,去年就回家颐养天年了。 而且李原名还是四川人, 若迁都到西安,那可比从四川到应天近多了。 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参与到这等事情中来。 刘思礼叹了口气,沉声道: “他前日召我去礼部衙门,对我说了不少, 但我听着话里话外都是不想京中大乱,让双方都安稳的意思。 我也没法对他承诺什么,含糊两句就过去了,李大人也没有继续发难。” 陆云逸的眉头却皱得更甚了。 这等态度明明就是不想掺和却不得不掺和, 是什么力量在背后推动? “赵勉前几日还找过我, 说你手握重权,搅乱京中商贸,让我劝你收敛些, 还说还说你要是再这么折腾,迟早会连累刘家,我没搭理他。” 陆云逸点了点头,对于赵勉的动向倒是不那么意外, 现在双方冲到最前的就是自己与他了。 “岳父大人,迁都之事不可更改, 即便是他们苦心孤诣地搅局,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刘思礼点了点头: “我也不希望待在应天,这里离辽东太远了, 政令传到那都要十天,有什么好事都吃不上口热乎的。 只是若是到西安,也不太好,也够远, 不过好在也是北方,比南方好多了。” 说到这,陆云逸面露思索,沉声道: “小婿一直都赞同迁都北方, 但最近时局变化,又出现了甘薯、水泥这等好东西, 所以心中一些想法也有所改变。 相比于北平,西安还是太过破旧,而且交通不便。” “北平?你觉得应该迁都北平?” 刘思礼面露震惊,不过很快他就笑了起来, 也是北平行都指挥使怎么会希望迁都西安。 陆云逸继续道: “过些日子朝廷会拿一份对于北平的规划, 以北平为核心打造商贸网,文书左军都督府已经上了, 就等着朝廷讨论,陛下决议。 所以小婿今日来,是希望商行做两手准备, 既然要修分行,北平也不能忘,要列为备选。” 刘思礼听了有些茫然, 什么商贸网,他怎么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不过,对于消息的真实性他从不怀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怪不得发出的文书上要写成立北方商行,不写具体地点,合着你看中了北平。 北平也好,至少离辽东近,以后有什么好事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陆云逸没接话,转而问道: “岳父,商行最近生意怎么样?筹备分行的事,有没有遇到困难?” 提到商行,刘思礼的脸色缓和了些: “生意很好啊,朝廷最近大兴土木, 到处修桥铺路翻修房舍,百姓们赚了不少钱。 不过商行卖的都是一些日常所用,丝绸、瓷器,以及一些文艺装饰倒是少了许多。 大概是不少商贾都把银子投到地里去了, 总体来说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 今年的股东大会可以应付过去,足够交差。 至于分行一事,已经有了几个地点, 西安、太原、开封、北平。 至于最后定到哪,还得等过些日子再决定。 不过钱和工匠已经准备好了。 对了,这次股东分红,你来不来?” 陆云逸想了想,轻轻点头: “要来,若是没有市易司的官职,我就不来了,太过扎眼,现在不来不行啊。” “算了吧,如今风头正盛,还是隐忍低调一些好。” “也是,昨日还打生打死, 后日就要坐在一个屋里分银子,还真是有些古怪。” 两人又聊了些商行琐事,以及京中最近动向,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半个时辰。 陆云逸看了看窗外天色,见太阳已经升了起来,便起身道: “岳父,我还有事要去市易司,就先告辞了。” 刘思礼也起身送他: “好,路上小心,要是遇到什么事,随时派人来商行找我。” 陆云逸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陆云逸踏入市易司正堂时, 辰时的日头已爬过檐角,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将堆叠的账册映得透亮。 侯显正弓着腰在桌前核对数目,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见他进来,连忙停了手,捧着一本蓝皮账册迎上前: “大人,这是昨日各牙行的账目明细。” 陆云逸接过账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淡淡点头。 他走到主位坐下,刚要翻开另一本关于北平分行筹备的文书,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跟着是小吏略显慌张的禀报: “大人,宫中来人了,说是说是宁王殿下驾临!” “宁王?” 陆云逸手一顿,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侯显也愣了愣,忙道: “大人,要不要下官先去迎一迎?” “不必,我亲自去。” 陆云逸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门口。 刚到廊下,就见庭院里站着一队侍卫,簇拥着一个少年。 少年十三四岁,身着宝蓝色锦袍,领口绣着云鹤,腰间系着白玉带,挂着双鱼玉佩,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身形尚显单薄,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 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正好奇地打量着市易司院落。 见陆云逸出来,连忙停下脚步,略显拘谨地站定。 “臣陆云逸,见过宁王殿下。”陆云逸躬身行礼。 朱权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扶, 又想起礼仪,手在半空顿了顿,才轻声道: “陆大人不必多礼,我我今日来,是私下求见, 不算正式驾临,不必拘礼。” 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说话间眼神不自觉瞟向陆云逸,带着几分好奇。 早在宫中,他就听过不少关于这位陆大人的传闻,是个有本事的大人。 陆云逸直起身,看着眼前这年龄不大却故作成熟的孩子,笑道: “殿下既来,便是贵客,快请进厅中坐, 侯显,沏壶上好的茶来。” 宁王朱权撇了撇嘴,眼中有些失望。 陆云逸察觉到了这一目光,笑道: “再拿一壶可乐来,红茶也拿一壶。” 朱权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朱权满怀期待地跟着陆云逸走进正堂,目光在厅中扫过。 只见墙上挂着一幅大明疆域图, 还有一张小一些的南直隶地图,图上红笔勾勾画画 桌案上堆着账册,处处透着务实气息, 与宫中那些精致却虚浮的摆设截然不同。 他在客座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小声道: “陆大人,今日前来.我.我是想问问大宁的事。” 陆云逸接过侯显递过来的可乐与红茶,问道: “喝哪个?” “可乐!” “殿” 身后跟着的太监刚想开口, 但陆云逸一个眼神就撇了过去,他立马偃旗息鼓 如今宫中都纳闷,宁妃娘娘不知为何对这位陆大人赞不绝口,作为小太监他可不敢得罪。 陆云逸将可乐递了过去,笑道: “殿下怎么想起问大宁之事了?” 朱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握着可乐的手指紧了紧: “父皇说,过些日子就要册封我去大宁了。” (本章完) 第96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听人说大宁冬天很冷, 还说那边有蛮人时常来犯,心里心里有些慌。”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忐忑, 之前在宫中听太监们说大宁的种种, 有说草原壮阔的,也有说边地苦寒的,越听越没底, 便特意求了母妃,想来问问实情。 陆云逸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笑道: “殿下不必慌,大宁是个好地方, 虽比不得京中富庶,却有京中没有的壮阔。 冬天是冷,雪能没过膝盖, 但百姓家里都有暖炕,烧着松木,屋里暖和。 至于蛮人他们不敢来犯,殿下放心即可。” “真的?” 朱权眼中的忐忑消了几分,又追问道, “那大宁的百姓怎么样?好相处吗?” “百姓都很淳朴。” 陆云逸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早些年城中有一些乱,但现在都司拿出了大笔银子投入修路、建房子、开工坊, 百姓们都有了活,也就慢慢安稳了下来。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人吃饱了饭,自然好相处。” 朱权听得眼睛发亮,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 “那那大宁的官署好吗?我去了之后,该做些什么才好?” 按照宫中的传闻来看,他是要去做边境塞外,御敌守边, 可他想破脑袋也不知该如何入手,心里没底。 陆云逸沉吟片刻,道: “大宁的官署是前几年新修的,虽不奢华,却也齐整。 到时候若真的定下殿下受封大宁, 那都司会给殿下修一座王府,到时候殿下就住在里面。 您到了之后,不必急着办大事,先各处走走, 看看百姓的日子,听听官吏的想法。 毕竟那是关外,军卒很多, 若是殿下没有一些功勋,恐怕还不能服众。” 声音落下,陆云逸又问: “殿下的弓马骑射如何?” 宁王抿了抿嘴,轻轻点头: “父皇夸我身子骨结实,有些天分,这才将我封到关外” 说到这,宁王朱权还是忍不住地声音低沉, 若是能在关内,谁会去关外呢? 虽然塞王手握权势,但他现在还考虑不了那么多。 陆云逸见状,笑了起来: “殿下若是不想去关外,想去哪? 这里没有外人,可以与下官说说。” “江西!” 宁王眼睛亮亮的, “宫里很多花花绿绿的瓷器,都是江西做的,好漂亮,听说那里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 陆云逸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恍然地点了点头: “江西的确是个好地方啊, 但殿下身为陛下亲子,应当为国戍边, 以后来了元人,殿下要上马杀敌,扬我国威。” 宁王脸上的高兴一点点敛去,重新回到了现实, “陆大人,有你在大宁,北边的草原人还敢来吗?” “当然不敢,现在那些人都靠着大宁吃饭, 若是一打仗,他们不知要饿死、冻死多少, 但殿下,时局变化人事无常,谁也不能保证以后如何。 现在草原人不敢来,那以后可未必了。” 宁王点了点头: “陆大人,我知道了,父皇与我说过很多遍, 自己家的江山要靠自己来守,旁人靠不住。” 大概是觉得此话在外人面前说不好,他猛地捂住嘴,连忙摇头: “不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哈哈哈。” 陆云逸并没有见怪,转而大笑起来: “陛下说得对,这段日子下官还会在京中, 若殿下有什么不解或者想要知道的事, 尽管派人来询问,下官知无不言。 朱权闻言,脸上露出感激,起身对着陆云逸深深一揖: “多谢陆大人!今日听你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这时,朱权的侍卫轻轻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权这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连忙起身: “陆大人,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宫了,不然母妃该担心了。” 陆云逸也起身相送: “殿下慢走,路上小心。” 看着朱权的车马渐渐远去,侯显才凑上前来,笑道: “大人,宁王殿下是个实诚孩子,在宫中颇有贤名。” 酉时的日头渐渐沉了下去, 将市易司衙门染成一片橙红。 庭院里的老槐树投下细碎阴影,蝉鸣声弱了许多, 只剩吏员们收拾算盘的噼啪声,透着忙碌后的松弛。 陆云逸刚将北平分行的筹备文书理出眉目, 就见一个身穿青布吏服的小伙子跌跌撞撞冲进正堂,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匀。 “大大人!不好了!京中粮价.粮价涨了!” 小吏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说话都带着颤音, “方才去西街买米,原本十五文一斗的糙米,现在要十八文,精米从二十二文涨到了二十五文, 而且是很多粮铺同时涨, 而且,各地眼线回报,好些粮铺都关了门, 说.说要等明日再卖!” 陆云逸握着笔的手一顿, 他抬眼看向小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倒真是佩服这些人的胆子, 地价上刚栽了跟头,转头就敢在粮食上动手脚。 侯显在一旁听得真切,脸色也沉了下来: “竟有此事?京中粮仓充盈,怎么会突然涨价?” “是那些粮商!” 小吏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 “我听粮铺伙计说,是几个大粮商连夜聚了头, 还请了京中几个大粮行的掌柜, 说.说要随行就市,明日还要涨!” 侯显顿时有些着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粮食可和地不一样, 真正的百姓是不会卖地的,卖地的都是小有家资的富裕人家, 即便是上下波动极大,至多有一些恐慌。 但粮食可不同 京中百万人,普通百姓占据了九成九,粮价涨个一成就要引起波澜, 若是像地价那般波动,可就真的要乱了。 陆云逸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街巷。 陆云逸脸色凝重,他想起昨日杜萍萍说的粮商异动, 本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他们还真的敢啊 看来,那些人是铁了心要从别处把亏掉的银子找补回来, 只是粮食关乎民生,连这等底线都敢碰。 “侯显。” 陆云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草拟文书,晓谕京中所有粮商, 三日之内,粮价必须回调至原价, 每斗糙米不得超过十五文,精米不得超过二十二文。 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 以扰乱民生论罪,市易司将联合京府衙门查抄粮仓!” “是!” 侯显连忙应下,转身就要去账房拟文,却被陆云逸叫住: “等等。” “再添一句,凡主动开仓售粮、按原价供应者,市易司将予以嘉奖,绝不让其吃亏!” 侯显心中了然,这是既要震慑奸商,又要安抚本分粮商,免得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派快马,把文书送遍京中大小粮商,包括那些在城外开粮仓的。” 陆云逸叮嘱道, “再让人去京府衙门知会一声, 让他们派衙役盯着些粮铺,别让百姓真买不到米。” 小吏和侯显连忙分头去办, 正堂里只剩陆云逸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逆党名单,眼神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 这些人在地价上亏了血本, 竟还敢染指粮食,当真是利欲熏心。 这一夜,京中粮铺格外安静。 不少百姓听闻粮价要涨,赶着宵禁提着米袋去粮铺敲门,却只得到“明日再来”的答复。 城南裕丰粮行后院,周通正与几个粮商围着圆桌坐着, 桌上摆着酒菜,却没人有心思动。 “市易司的文书都收到了?” 周通端着酒杯,手指却在杯沿摩挲, “刚开始涨就被他发现了,看来这位陆大人真不简单啊。” 旁边一个瘦脸粮商冷笑一声: “他在地价上赢了咱们,还想在粮食上压着咱们? 京中粮仓虽多,一小半都在咱们手里握着, 他想让咱们降价,没那么容易! 明日咱们再涨,我倒要看看他能奈我何! 总不能他拿着市易司的钱到处买粮低价售卖吧, 天底下有这种傻子吗?” 众人纷纷附和,先前在地价上的憋屈,此刻都化作了对粮价的执念! 他们笃定陆云逸不敢动手, 粮商牵扯甚广, 一旦有大的波动,所有人都会慌乱! 次日天刚亮,京中的粮价又涨了。 糙米二十文,精米二十五文。 消息传到市易司时, 陆云逸正在看京府衙门送来的粮仓巡查文书。 他将文书往桌上一放,眼神冷得像冰: “妈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侯显,去中军都督府找徐增寿,让他调五百军卒, 再去京府衙门,让他派衙役配合。 今日之内,把京中所有哄抬粮价、囤积粮食的粮商全都抓起来,查抄他们的粮仓!” 侯显心中一凛, “大人.要.要抓人?这.这.会不会闹大啊。” “人家都打上门了,还顾虑什么? 地价上玩玩也就算了,吃了亏还不赶紧跑,还在粮价生事,是觉得本官的刀不够快吗? 将此事告诉锦衣卫,让毛骧也派人过来,就说抓逆党, 他要是不派人来,就等着被弹劾吧!” 侯显见大人如此凶悍, 不由得脖子一缩,连忙应声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中军都督府的军卒就堂而皇之地进了皇城! 徐增寿一身铠甲,腰佩长刀,大步走进市易司: “大人,要抓谁!弟兄们都等着呢。” 徐增寿相比三年前,要成熟了太多, 整个人锋锐无比,已经有了一些领兵将领的威严。 陆云逸递过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二十多个粮商的名字和地址: “这些人都是昨日聚头的,也是这次涨价主谋。 重点查裕丰粮行、东盛粮铺, 还有城外的三个大粮仓,我怀疑他们囤积了不少粮食。” 京府尹高守也很快赶到, 他穿着官袍,手里拿着印信: “陆大人,京府的衙役都已备好,随时可以行动。 只是这些粮商牵扯甚广,有些还与六部官员沾亲带故, 一旦抓人,怕是会引来非议。” 陆云逸看向高守,语气坚定: “高大人,粮食是百姓的命。 若是任由他们涨价,不出三日,京中就会有人怨天载道, 到时候引发的动荡,比抓人可要严重得多, 至于非议你放心,我担着。” 高守看着陆云逸眼中的决绝,心中一叹,不再多言: “大人,在京府地界内出了事,哪能让您担着,此事京府也有责任!” “好,那就抓紧行动!” 陆云逸扫视一圈,看着衙门口,问道: “锦衣卫没派人吗?” 侯显连忙窜了过来,回答道: “大人,锦衣卫的毛大人不在,留守的千户不敢擅作主张。” “哼狗曰的毛骧,跑得倒是快!” 陆云逸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行动!” “是!” 五百禁军以及二百衙役兵分二十路, 朝着京中各处粮铺和粮仓而去! 徐增寿亲自带一队人去了裕丰粮行, 刚到门口,就见粮铺大门紧闭, 伙计们正忙着往马车上搬粮袋,涨价的牌子还挂在一旁, “住手!” 徐增寿大喝一声,军卒们立刻围了上去,将粮行的人控制住。 粮铺掌柜从里面冲出来,看到一众军卒冲上来,脸色瞬间变了: “军爷,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裕丰粮行可是合法经营,没犯什么错!” “合法经营?” 徐增寿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陆云逸拟的文书, “陆大人昨日就下了文书,让你们回调粮价, 你倒好,今日还涨了价! 来人,把门打开,查粮仓账目!” 军卒们一脚踹开粮行大门, 后院粮仓里堆满了粮袋,墙角还藏着几个地窖,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新收的糙米,足有三千石之多。 掌柜见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还在喃喃: “你们不能抓我.我认识户部的王大人.” 可没人理会,军卒们将他架起来,戴上镣铐,押着往京府衙门而去! 街上的百姓见粮商被抓,纷纷拍手叫好, 还有人提着米袋跟在后面,想看看后续会不会降价。 与此同时,其他几路也十分顺利, 一应账目与存米都被查抄! 短短一个上午,京中二十多个粮商被抓, 其他粮商见状也熄了狠赚一把的心思,纷纷将粮价调了回去! 这等行径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六部三司五军都督府更是在动手时就知道了禁军的行径, 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市易司.还真敢动手? 午时刚过,弹劾的奏疏就像雪片一样送进宫! 户部主事王晨的奏疏里, 指责陆云逸滥用职权,肆意抓捕商贾,惊扰京中秩序,与民争利! 几个御史联名上奏,弹劾陆云逸不顾民生,只知用强, 恐引发商贾恐慌,影响朝廷赋税! 甚至连礼部的几个官员也递了奏疏, 说市易司行事鲁莽,有失朝廷体面。 武英殿内,朱元璋看着堆成小山的奏疏,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旁边的大太监大气不敢喘,他偷偷瞥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见朱元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目光落在奏疏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些奏疏,你怎么看?”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大太监连忙躬身: “臣臣才不敢妄议朝政, 只是昨日听宫中人说,今日陆大人抓人后,粮价就降了,百姓们都在拍手叫好。” 朱元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疏,是王晨写的, 里面字字句句都在为粮商辩解,甚至还提到粮商不易,应从轻发落。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奏疏扔回桌上, “一群乱臣贼子!” “将这些弹劾奏疏都丢出去!” 大太监心中一震,如此明显的态度,这几年来还是头一遭,他连忙应道: “臣遵旨!” “毛骧呢?他死哪去了?让他滚过来见朕!” 朱元璋脸色阴沉,眼神冷冽,声音像是寒冰,让大太监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陛下,臣这就去命人找。” (本章完) 第964章 涸辙之鲋,得雨而活 夏日烈阳洒下灼热光辉, 将整座应天城笼罩在酷暑之中。 前几日降雨残留的水汽消散无踪, 整座城池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热。 下城,是应天城相对贫穷的区域,多为寻常百姓与小商贩的居所。 一遇烈日暴晒,各处垃圾便散发着热烘烘的腐臭,苍蝇在其间嗡嗡乱飞。 百宝街十二号,是一家以售卖旧布为生的商行。 掌柜是位五十多岁的老者, 此刻面色阴沉地坐在柜台后,一板一眼地裁剪着旧布,神情格外专注。 时间缓缓流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二十余岁的小伙子猛地冲了进来,神情满是焦急。 听到动静,掌柜仅微微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毫无波澜。 那小伙子快步上前,将声音压至极低: “大人在不在?” “什么大人?” 掌柜的声音沙哑,苍老的语调里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小伙子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狠狠一跺脚,似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哎呀,都到什么时候了!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要见大人,可现在大人不见了!” “小老儿不知你在说什么。” 掌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重新落回粗布上, 手中剪刀急促起落,不愿再理会。 “唉,” 小伙子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店铺的破旧陈设,转头便走,步伐依旧急促。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被屋外的蝉鸣彻底掩盖,年老掌柜才缓缓抬头。 他将针线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朝后堂走去。 后堂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唯有一间四四方方的银灰色隔间, 那是去年建筑商行翻修城中破旧房屋时新修的。 屋内,破旧家具与平整墙面格格不入。 掌柜走到摇摇晃晃的衣柜前, 将其拉开,一道通往地下的幽深通道赫然显现,他俯身钻了进去。 通道狭窄逼仄,人在其中只能勉强直起腰。 燃烧的烛火不足以照亮全部空间, 仅能映出坑坑洼洼、坎坷不平的墙壁, 显然是新掘不久之物。 行至通道尽头,空间骤然开阔, 一个昏暗潮湿的巨大地窖映入眼帘。 十几名身穿锦衣卫吏员服饰的年轻人在其间走动, 简易的书桌随意摆放,桌面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书。 视线尽头,靠墙处, 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正默默坐在椅上。 他借着微弱烛火翻看手中文书,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烛火将他的身影映得格外高大,却又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此人,正是近日在京中销声匿迹的毛骧! 年老掌柜见此情景,眼帘低垂,浑浊的眼眸中满是惋惜。 他缓缓走上前,躬身低头道: “大人,宫中陛下传召您入宫,如今外面四处都在找您。” 毛骧眼眸微抬,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沙哑沉重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 老掌柜躬身一拜,慢慢退了出去。 整个地下据点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烛台上的蜡烛渐渐燃尽,黑暗彻底笼罩了毛骧的脸庞, “纪纲。” 正在翻动书册的纪纲浑身一激灵, 连忙抬头望向大人所在的方向。 下一刻,他被眼前景象吓得心头一跳, 大人的头颅被黑暗完全吞没, 从他的角度望去,竟像一具无头尸体坐在椅上。 纪纲的冷汗瞬间浸湿衣襟,只觉这一幕渗人至极。 还未等他起身,黑暗中又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在等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丝疑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纪纲猛地反应过来,拿起文书起身,快步走到桌前,微微躬身: “大人。” “文书整理好了吗?” “回禀大人,已然全部整理妥当。” “拿来。” “是!” 纪纲匆匆折返,从桌上取过三本厚厚的文书,最上方还压着一封略显郑重的奏折。 “大人,” 他将文书放在桌上,缓缓后退,神色满是拘谨。 毛骧淡淡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来锦衣卫已有一年,怎么还这般胆小?” “大,大人,小人,小人自幼胆子就小, 本只想安稳读书谋个差事,没.没想到居然.居然” 纪纲的声音骤然带上委屈,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 他本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 因盘缠耗尽,莫名其妙成了锦衣卫,还错过了科举。 这一年来,即便他竭力想要融入, 却始终觉得格格不入,越想越觉委屈。 毛骧轻笑一声,眼底的阴冷渐渐消融,淡淡望着他: “没想到会成锦衣卫?” 纪纲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垂下头, 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毛骧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 他靠坐在椅背上,拳抵着额头,眼窝深邃,似是想起了往事: “当年我与你一样,没什么远大抱负,也无过多念想, 只想着好好从军,不辱没父亲威名。 事实证明,本官确有打仗的本事。 浙江平叛时,本官杀得那些逆贼片甲不留。 说是倭寇来犯,真是把本官当傻子! 倭寇的个子比我中原男儿矮了近一半, 手中无刀无枪,凭什么来犯? 凭那只能载三个人渔船?还是锈烂的铁片?” 纪纲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不明白今日大人为何会说起这些旧事。 “当年我大破叛军后,上疏直言 东南无外敌,唯有逆党,陛下却只淡淡一笑。 后来,我便升官成了都督佥事,那时我还不到三十岁啊! 若是能一直待在五军都督府, 如今我少说也是一部都督,说不定还能封个侯爷。 你,想过考中进士后的日子吗?” 毛骧看向纪纲,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温和。 纪纲瞪大眼睛,呼吸骤然一滞,连连点头: “想过!小人要为国治民,要安抚四方, 要,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要,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瞬间变得萧瑟黯淡,眼底的光芒也彻底熄灭。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成了锦衣卫,这辈子算是完了, 毛骧见他这般模样,彻底笑出声来: “我当年也与你一样。 正当我意气风发,准备大展拳脚之时, 却莫名其妙被革职,扔进了检校,后来又调入锦衣卫。 不能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厮杀破敌,只能在这阴暗角落里算计人心。” 他指了指眼前逼仄的空间,语气满是自嘲: “纪纲啊,我一见到你,就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还有一个人与你很像,名叫蒋瓛。 说来可笑,你想读书做官,还算有志气, 他却只想开家酒铺,整日惦记着那三两小酒, 甚至还在衙门里酿酒,真是荒唐。” 纪纲忽然想起妙音坊地下库房里, 那几口沾着蛛网的大酒缸, 顿时面露恍然,原来是这位蒋大人留下的。 “大人,蒋大人如今在何处?” “死了,被人杀了。” “被人杀了?是谁干的?” 纪纲万分震惊,竟有人敢杀锦衣卫的人? “你不用知道,你惹不起。” 毛骧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瑟, “我也惹不起。” 纪纲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冰冷, 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他原本还想着,即便不能考科举做官, 在锦衣卫好好待着也能旱涝保收,安安稳稳。 如今看来,锦衣卫也有惹不起的人,连自己人被杀了都不敢声张。 毛骧直起身,脸庞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胡茬遍布,眼中布满血丝。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文书,递给纪纲: “今日之后,你便是锦衣卫百户了, 月俸二两,年底还有赏钱。 虽说锦衣卫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但总归比外面安全。 别再想科举了, 入了锦衣卫,终身不得脱身,好好待着吧。” 说完,在纪纲的震惊目光中,毛骧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书与奏折,作势要走。 可刚走两步,他又停下脚步,淡淡道: “若是这次我没能回来,你就跟着杜萍萍好好干,他这人待人不错,心也软。” “大,大人!” 纪纲上前一步,想追问究竟, 可毛骧已扯过披风,快步离去,只留下一道渐渐隐入黑暗的背影。 皇宫,武英殿内。 檀香混合着燥热的空气,缠在每个人的衣袍上。 午时刚过,殿外蝉鸣便聒噪起来, 透过窗棂钻进来,却压不住殿内凝滞气氛。 朱元璋坐在上首龙椅上, 目光扫过阶下大臣,脸色算不上好看。 六部九卿正为城中动兵之事争论不休, 不少人吵着要释放被抓的粮商,以平民愤。 这让他心中愈发恼怒。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急促的通报: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 阶下众人皆是一愣。 这些日子毛骧踪迹全无, 连锦衣卫衙门都不去,今日怎会突然进宫? “让他进来。” 朱元璋眼睛微眯,眼底凶光一闪而逝, 声音却依旧平淡,可殿内的空气却愈发沉重。 不多时,一道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毛骧神情沉稳,步伐稳健,丝毫未受殿内的燥热与风波影响。 他怀中抱着几本文书,目光在众大臣脸上扫过一圈后, 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沉重: “臣毛骧,有要事启奏!” 在场大臣的目光尽数投向他,眼中满是不安, 这般架势,显然是来者不善。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满,淡淡道: “说。” 毛骧额头叩地,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臣今日冒死进言,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凝视着阶下的毛骧: “你要奏什么?” 毛骧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账册,双手高高举起: “陛下!臣弹劾户部尚书赵勉!” “哗!” 殿内瞬间掀起一阵骚动,所有人瞳孔骤然收缩,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疯了吗? 民间的风波尚未平息,朝堂下的暗流还在涌动, 他竟要将争斗摆到明面上? 这对朝廷有何益处? 就在众人百思不解之际,毛骧继续开口,声音铿锵有力: “其夫人刘氏,借着赵大人的权势, 收受两淮盐商贿赂,累计已达十余万两! 盐商们为少缴盐税, 每逢开春便往赵府输送金银、田契。 刘氏来者不拒,还替他们在赵大人面前说情,致使朝廷每年损失盐税近五万两!”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他们瞬间明白了毛骧的用意。 他并非要激化当前的争斗, 而是想借一个小罪将赵勉拉下马。 “你胡说!” 赵勉脸色骤变,指着毛骧的手不住颤抖: “毛骧!你血口喷人!我夫人向来安分守己,怎会收受贿赂? 陛下,毛骧此人居心叵测,信口胡言!臣恳请陛下将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毛骧冷哼一声,将账册又往前递了递: “赵大人莫要作贼心虚,陛下,臣有证据! 这本账册,是赵府管家偷偷抄录的, 上面详细记载了每年赵府与盐商的往来明细。 去年八月,扬州盐商王临送白银三千两、云锦三十匹, 同月,杭州盐商李四道送城郊田亩一百三十亩, 去年冬天,苏州盐商张宗开送赤金佛像一尊,重二十斤! 这些都有赵府仆役的证词, 臣已将人关押在锦衣卫大牢,随时可提审对质!” 赵勉的脸瞬间失去血色,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也变得急促。 殿内再次掀起哗然。 常升挑了挑眉,看向赵勉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淡淡道: “赵大人,往日里你总说自己清廉, 自诩出身书香门第,不屑于钱财,还常指责我们武人贪腐。 如今看来,也难怪赵大人不屑于钱财,原来是有人替你贪。 赵大人真是生财有道啊。” 左军都督朱寿也毫不犹豫地补了一脚,冷笑一声: “赵大人任户部尚书不过一年,便弄了十多万两银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京中商贾怕是要羡慕不已了。” 朱元璋脸色平静,看了毛骧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随后,他脸色一沉,望向赵勉,沉声道: “赵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臣对此事一无所知!臣冤枉啊!” “不知?” 毛骧冷哼一声,又掏出一份文书: “陛下,去年江南盐税短缺, 赵大人还上疏称盐商经营困难,请求朝廷减免赋税, 实则是为那些行贿的盐商谋利! 这份上疏草稿,臣在赵府书房中找到了, 上面还有刘氏的批注,让他把减免数额再提高些!” 这下,连詹徽都坐不住了。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赵勉, 怎会有如此愚蠢之人? 詹徽起身走到殿中, 接过毛骧手中的账册与文书,仔细翻看了几页。 账册字迹工整,记录得一清二楚,还有仆役的画押。 他眉头越皱越紧,抬头对着朱元璋躬身道: “陛下,毛大人所呈证据详实,臣请陛下彻查赵勉!”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毛骧,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 毛骧心中清楚,他已经踏入死局, 若不放手一搏,待事情结束,便是他的死期! 他眼中闪过一丝癫狂与决然, 又掏出一份黄皮文书,声音提高了几分: “陛下!臣还要弹劾兵部尚书沈溍、工部尚书秦逵!” “什么?” 这下,连原本神色淡然的几位大臣也猛地睁大眼睛, 看向跪地的毛骧,他真疯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 先是出了个蠢笨的赵勉, 又冒出来个不要命的毛骧? 毛骧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二人擅自挪用军中机密军械,万里镜、燧发枪! 臣查到,沈大人以京中巡查为由, 从兵部军械库领走十具万里镜, 却未送往京军,反而给了些亲信,让他们监视市易司的动向,以及禁军出宫后的行进路线! 秦大人则帮着沈大人伪造领用记录,掩盖此事!” (本章完) 第965章 陆大人遇刺了 “什么?” 徐辉祖的声音猛地响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目光狠狠扫向沈溍: “沈大人!万里镜是军中重器,你想要干什么?” 沈溍素来以老好人著称, 此刻却神情平静,语气毫无波澜: “魏国公,此事尚未真正查明,何必如此激动?” 徐辉祖压下怒火,转向跪地的毛骧,怒目而视,等着他继续开口。 这时,开国公常升面露茫然,出声发问: “燧发枪是什么?” 他扫了眼四周,发现大半官员都与自己一样满脸困惑, 唯有徐辉祖与朱寿神色凝重,透着一丝紧张。 朱寿见状,上前一步解释: “是军中最新研制的军械,尚未大规模生产,但已初见成效。” “什么?” 常升满脸茫然,神情一点点变得古怪, 连他这个国公都不知道的军械,居然流出去了! 见他这般反应, 在场大臣瞬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万里镜是六部九卿都知晓的远视利器, 可这燧发枪.众人竟全不知情。 沈溍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却依旧双手合十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工部尚书秦逵嘴唇紧抿,目光冷冽如冰,同样保持沉默。 毛骧抬头瞥了眼龙椅上的朱元璋, 见陛下未作声,便打开文书,从中取出几张宣纸: “陛下!这是军械库库吏的证词, 上面写明沈大人领走万里镜时,未开具任何公文,仅以口头吩咐为由。 至于燧发枪. 臣从工部隐秘工坊查实, 秦大人取走了两支,如今臣只追回一支,另一支下落不明!” 秦逵脸色微变,转头看向毛骧,语气带着质疑: “工坊位置,朝中仅有工部三位主官知晓。 毛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若臣没记错,朝廷律法规定, 锦衣卫不得在六部衙门、四品以上官员家中安插暗探,毛大人这是知法犯法!” 赵勉猛地抬起头,瞬间抓住反驳的机会,连声附和: “对对对!毛骧,你在本官府中安插暗探,究竟是何居心! 陛下,请将此贼捉拿下狱,秋后问斩,以正国法!” 面对这般指责,毛骧没有辩解,反而狠狠将额头磕在青砖上: “陛下,京中逆党盘根错节, 恐危及朝廷安危,臣是不得已而为之! 没想到竟真探查到这等隐秘,堂堂六部尚书,竟行此勾当! 臣愿以死明志,换朝廷清明,彻底清除朝中逆党!”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乱作一团的大臣,发出一声冷哼。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响在殿内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六个尚书,一下子就坏了三个! 好好好. 一个贪赃枉法,一个挪用军械,还有一个帮着掩盖! 你们把朝廷律法当废纸?把朕当摆设?” 殿内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陛下息怒!” 詹徽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毛骧所呈证据尚未核验详实, 臣恳请陛下下旨,将一应文书、证据交由都察院查阅, 彻查此事,既还朝廷一个清明,也还三位大人一个清白。” 原本默默充当小透明的袁泰,一听这话脸色骤变, 都察院不过是监察衙门, 怎容得下这等牵涉六部尚书的大案! 一下子还是三个! 他迅速抬头瞥了眼龙椅, 见陛下并未面露不悦,瞬间明白詹徽的用意, 这是在为激烈的局势降温,避免朝廷因此事丢尽脸面。 深吸一口气,袁泰也上前一步,声音铿锵: “臣附议!请陛下将此案交由都察院审讯, 莫让锦衣卫肆意攀咬,更不能让贪赃枉法之风横行!” 常升见状,狠狠瞪了詹徽、袁泰一眼,心中暗骂, 你们是哪边的?同为太子属官,怎会帮着外人! 他强压怒火,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此事关乎朝廷机密,更涉及军中绝密军械! 若消息泄露,被敌国利用,必害我大明将士! 臣恳请陛下将这三人交由五军都督府看押, 涉事人员尽数抓捕,以防机密外流!” 左军都督朱寿脸色一黑, 这等烫手的麻烦事,向来都是能推则推,怎会有人主动往身上揽? 他连忙上前补充: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锦衣卫确有越权之举,三位大人也难辨清白。 臣以为,可将涉事之人一并关入刑部大牢, 待都察院调查清楚后再作定论!” 刑部尚书杨靖原本老神在在, 听闻这话瞳孔骤然收缩,反应极快地上前一步: “陛下,臣曾任户部尚书,与户部一众官员相熟, 此案交由刑部审理恐有偏颇,臣理应回避!”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大臣, 最后落在毛骧身上,语气冰冷: “毛骧,你今日所奏,若有半句虚言,朕定诛你九族。” 毛骧再次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渗出血迹,声音却异常坚定: “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若有虚言,臣甘受凌迟之刑!” 朱元璋盯着毛骧额上的血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传旨,赵勉、沈溍、秦逵三人即刻禁足,不得与外人接触,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联合查案, 詹徽负责监督审讯,不得有任何徇私舞弊,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詹徽躬身一拜,沉声道: “请陛下放心,臣定当恪尽职守,查明此案。” 朱元璋话锋一转,看向毛骧,眼神愈发冰冷: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越权行事,罔顾律法,即刻下狱,打入天牢!” 跪在地上的毛骧满脸是血, 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竟微微放松,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他随即高声呼喊: “臣枉顾皇恩,罪该万死!臣有罪!” 朱元璋不再看他,转向徐辉祖: “你即刻带人追回万里镜与燧发枪,涉事人员尽数捉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 徐辉祖脸色严峻,躬身领命。 赵勉、沈溍、秦逵被禁军架起时,神情依旧平静,缓缓走出武英殿。 毛骧则有些狼狈,走时仍高声呼喊: “枉顾皇恩,请求一死!” 殿内大臣看着这一幕,脸色都十分复杂, 一场寻常议事,竟演变成这般模样, 一下子倒了三个尚书、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这般阵仗,唯有去年捉拿逆党时才有过。 殿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武英殿内的气氛却莫名轻松了几分。 詹徽望着毛骧的背影,眼神沉了沉,又让他躲过一劫。 若非今日这场风波, 凭毛骧这两个月的所作所为,早已被陛下弃用。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渐渐散去的大臣,手指轻轻敲打座椅扶手, 神情莫测,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毛骧走出武英殿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摸了摸额上的伤口,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今日虽险,总算逃过一劫, 至于手中权势,有命在,才能再做计较。 市易司衙门,武英殿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衙门, 陆云逸坐在桌后,静静听着侯显回报,神情平静到了极点, 到了最后.他才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侯显站在一旁,脸上有些可惜: “这个毛骧,又让他躲过一劫。” 陆云逸神情有些莫名,开始着手整理桌上文书,淡淡道: “未必。” 翌日辰时,日头刚爬过府东街的屋檐, 便把应天商行的大门晒得发烫。 街面的青石板还留着晨露的湿痕, 已被往来的马蹄、车轮碾出细碎泥印。 今日是应天商行的股东大会,也是每年最受瞩目的分红日! 京中稍有头脸的官员、商贾,几乎尽数到齐。 商行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旁,围了不少人。 户部郎中向少华穿着藏青官袍, 正与工部虞部郎中王国用低声交谈,语气带着几分艳羡: “去年商行赚了近七十万两,今年应该更多吧?” 王国用笑着点头,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街口,语气带着担忧: “也不知今年商行准备分多少钱, 如今这局势,怕是要避避锋芒才好。” 不远处,几个衣着朴素的商贾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更低: “也不知陆大人今日来不来? 去年他来的时候,那威风劲儿,真是让人羡慕。” “陆大人要是能来就好了! 今年市易司不知赚了多少,要是能跟他搭上线,咱们这日子可就好过了!” 一名胖胖的商贾满脸憧憬地开口。 另一人却笑着摇头,泼了盆冷水: “得了吧,先拿镜子照照自己! 应天商行份子,陆大人说不要就不要, 咱们这点家底,他看得上?” “也是,先前还以为陆大人是顶不住朝廷压力,才退出商行, 现在看,人家是根本瞧不上这点钱! 想要赚钱,随时都能赚。 哪像咱们,整日累死累活,还得担惊受怕,赚的钱却寥寥无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掌柜们,今日却格外低调,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一辆辆马车缓缓驶来,规格愈发尊贵。 礼部尚书李原名、通政使茹瑺、吏部侍郎高昌、户部侍郎傅友文、兵部侍郎邵永善、工部侍郎严震直、应天府尹高守相继抵达。 他们没有过多逗留,匆匆上了楼,场面安静得落针可闻。 很快,一队战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是武定侯郭英,身旁跟着开国公常升、舳舻侯朱寿等一众都督府官员。 他们也迅速上楼,在场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是素色的,门帘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青竹,旁边还绣着一个“市”字。 马车停在商行门口, 巴颂先跳下车,扶着车门。 陆云逸弯腰走出,身着一身黑色常服,腰系玉带,领口绣着暗金云纹, 阳光落在他身上,更显年轻挺拔。 “陆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变得喧闹。 不少商贾停下交谈,直直望着陆云逸, 这位可是京中公认的财神爷, 手段迭出,没人不服。 或许是陆云逸年纪轻、没架子, 不少人壮着胆子上前打招呼, 连之前躲在角落的小商贾都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 陆云逸笑着点头回应,走到台阶下, 抬头看向等候在此的刘思礼,拱手道: “岳父,抱歉来晚了,市易司刚处理完粮商的后续事宜,耽搁了些时辰。” 刘思礼松了口气,连忙走下台阶,拍了拍他的胳膊: “来了就好,快进去,里面的人都等着呢。” “不急。” 陆云逸笑了笑,目光扫过周围的人,声音清亮: “诸位久等了,今日的分红大会, 咱们先把账目核对清楚,再谈北方分行的事。 北平那边的规划,左军都督府已经递了文书, 过些日子朝廷就要商议,商行得提前做准备。”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早就盼着这个商机了! 一名商贾壮着胆子发问: “大人,开了分行之后,南北往来会更频繁吗?” “那是自然,应天建筑商行已经开始筹备北平到应天的道路修缮,到时候商队在上面随便跑,畅通无阻!” 陆云逸点头,刚要再说,突然, “嘭!”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刺耳得让人耳膜生疼。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四处张望。 下一刻,众人瞳孔骤缩,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只见上首,应天商行门前,陆大人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黑色常服上渐渐渗开一片暗红,鲜血顺着衣料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敌袭!” 巴颂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前, 将陆云逸护在身后,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冷得像冰: “敌袭敌袭!!” “封锁现场,任何人都不能走!” 亲卫也反应过来,立刻开始行动! 刘思礼慌慌张张地冲过来,眼睛瞪得极大。 他双手抓住陆云逸的胳膊,却摸到满手的血,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在发抖: “血!怎么会有血!云逸,你怎么样?” 陆云逸的眼神还有些错愕,想抬手摸一摸胸口,却浑身无力。 胳膊晃了晃,身体便往旁倒去。 刘思礼连忙抱住他,将他扶坐在台阶上,只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沉。 “那里!去追!” 巴颂突然发出一声大喊,指着街角,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马车飞快驶过, 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隐约能看到里面藏着的黑色枪管。 “快!快进宫叫太医!” 刘思礼嘶吼起来,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恐惧。 应天商行五层的议事厅里, 鎏金铜灯的光晕还笼罩着满桌账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武定侯郭英刚端起茶杯,指尖还没碰到杯沿,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枪响, 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郭英猛地放下茶杯,大步冲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往下看。 日头正盛,阳光晃得人眼晕, 可他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下的乱象, 陆云逸穿着黑色常服,正往旁倒去,深色衣料上晕开一片血红, 刘思礼抱着他,脸色惨白如纸,嘴里不知在喊些什么。 “我愺!!” 郭英瞳孔骤然收缩,破口大骂。 他迅速转头,对着站在门口的郭镇大吼: “郭镇!立刻让金吾左卫封锁京城九门,任何人都不能离城! 再让徐增寿带兵过来,把中城围了,抓凶手!” 凶手? 郭镇虽不知发生了什么, 却也察觉事情严重,转头就往楼下跑。 厅里的其他官员,本还围着账册低声议论, 被郭英这一吼和外面的动静闹得发懵。 礼部尚书李原名扶着桌沿站起身,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怎么了?楼下出什么事了?” 吏部侍郎高昌连忙凑到另一扇窗边, 往下一看,正好瞧见刘思礼抱着陆云逸往马车上送,一地鲜血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他倒抽一口冷气,扶着窗框才站稳,声音发颤: “是是陆大人!陆大人遇刺了!” 这话像颗炸雷,在厅里炸开。 常升噌地站起来,腰间的长刀带起一阵风。 他几步冲到窗边,看清楼下的场面后,破口大骂: “他妈的,反了天了!来人!” 通政使茹瑺手指紧紧捏着袖口,脸色白得像纸,喃喃道: “坏了.这下可彻底坏了.” 傅友文反应极快,转头直直看向工部侍郎严震直,语气急促: “昨日毛骧说还有一把燧发枪下落不明! 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火器?能不能百步杀敌!”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严震直身上。 严震直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这这是军中机密不能说.” 在场皆是聪明人,他这话与明说已无区别。 李原名站在原地, 看着楼下混乱的场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 当朝二品大员在众目睽睽之下遇刺, 用的还是军中机密军械! 大明立国二十四年,就算是朝堂争斗最激烈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当街刺杀朝廷大员的事。 他甚至觉得,就算逆党纠集大军来攻京城,都没有此事严重。 李原名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沉声下令: “立刻派人将此事禀报陛下! 传令皇城所有衙门,任何人不得离开,凡擅自离衙者,皆以逆党论处!”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往楼下涌。 楼梯间狭窄,官员们平日里的体面早已顾不上, 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与楼下的惊呼声混杂,让人心烦意乱。 所有人都清楚, 乱了,京城要乱了。 (本章完) 第966章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陡然的肃杀从天而降,让整个京城都变得凝固。 应天几道城门尽数封锁,即便是商队满营也不会放行。 以府东街为中心的中城,密密麻麻的禁军站在每一处建筑的门口, 长刀已经拔出,眼神愈发锐利! 发生了什么? 这是所有人的疑惑。 不过很快,就有消息开始在城中流传, 说是市易司的司正在应天商行遇刺了。 随之而来的一个疑惑又填满了京中百姓的心绪。 市易司的司正是谁? 是何方神圣? 很快,当陆云逸的名字流传开时,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个名字可谓是家喻户晓! 年纪轻轻征战四方,战功赫赫, 是整个大明最年轻的都指挥使,也是整个军中年轻将领的领头人! 还创立了应天商行! 可谓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等人.居然遇刺了? 谁干的? 消息迅速传播,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拍手叫好, 还有人面露胆寒,准备等城门开了,马上就离开应天。 这等是非之地,不能久留! 府东街,应天商行门口, 武定侯郭英换上了甲胄,手持长刀立在门前。 郭镇匆匆跑来,声音沉重: “父亲,中城已经尽数封锁,随时可以搜查!” “搜!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房舍、每一个人都要搜查,要将凶手找出来!” “是!” 郭镇快速跑开,一边跑一边喊: “武定侯有令,搜!” 郭英扫视一圈,看到的是一张张面露凝重的脸庞,还有一些人面露慌乱。 军中将领被刺杀,还是用的军中绝密军械, 这等事情若是传出去,整个五军都督府都抬不起头来。 真是荒谬! 此刻,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地上那点点血迹上,神情莫名。 礼部尚书李原名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在门口台阶上, 花白的胡子随着沉重的呼吸来回抖动,眼中是不可压制的火气。 一旁,户部侍郎傅友文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声音压低: “李大人,此事严重,您不进宫吗?” “进宫?” 李原名瞥了他一眼: “老夫一介文官,一个将要回家的老头子,进宫有什么用?” 傅友文叹了口气: “陛下这次定要勃然大怒了, 若是不劝劝,怕是要再掀起血腥清洗啊。 如今京中刚乱,三部主官都被禁足, 若这个时候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还不乱吗? 当街刺杀朝廷正二品大员,这是干什么? 这是谋反! 既然是谋反,就要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乱吧乱吧,本官是看明白了,乱世当用重典,杀一些人也好。” 此话被周围不少人听到, 一个个脸色凝重,面露震惊。 这位礼部尚书一直支持休养生息,不大动干戈, 如今态度改弦易辙,想来是被此事气得不轻。 李原名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淡淡开口: “你们中的一些人或多或少都牵扯到了风波之中, 先前做的事本官可以当作没看到, 但在今日之后,本官提醒你们! 这等手段一旦用了,就没有缓和余地, 你们出门多带一些侍卫吧。” 场中气氛为之一凝,众人更是神情莫名。 傅友文更是嘴唇紧抿, 因为兄长是颍国公的缘故,他知道不少军中机密。 尤其是这燧发枪,是谁提出来的设想、哪部精进的工艺,他心里门清。 这等刺杀手段,旁人能用,陆云逸也照样能用, 而且他相信,这等火器在大宁应当更为领先。 皇城、皇宫,武英殿内静得只剩文书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左军都督府上呈的北方商贸中心规划图上。 红笔圈出的官道脉络清晰, 朱元璋看着其中一道道官道,面露沉思。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只见大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袍角都被门槛勾破了,声音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不好了! 陆大人.陆大人在应天商行遇刺了!” 朱元璋一愣,手中朱笔被他狠狠一攥,应声断裂,墨汁溅开一大片。 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沉如寒冰,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太监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是真的! 应天商行今日要开股东大会, 陆大人刚到门口,就被火器击中胸口, 现在已经送回府中,太医正往那边赶. 武定侯爷说,那火器很可能就是工部工坊丢的燧发枪!” “枪?”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脚踹翻了面前案几,文书散落一地,茶杯摔在地上碎成瓷片。 他在殿内快步踱步,粗气直喘,花白的胡须都在发抖。 陆云逸是他一手提拔的年轻干将。 市易司、北方修路、河南治水,哪一件都没少了他的身影。 如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遇刺, 用的还是朝廷秘藏军械! 这是把朝廷律法当摆设,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吗? “传旨!”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 “传令,让毛骧、温诚、徐辉祖、张铨来见朕!” “是!” “臣遵旨!” 不到半个时辰,毛骧、温诚、徐辉祖、张铨就齐聚在殿外。 毛骧刚从诏狱出来,囚服还没换, 只在外面套了件锦衣卫短袍, 脸上还带着牢里的灰气,眼神却亮得惊人, 陆云逸遇刺了! 好!好!太好了! 温诚攥着神宫监令牌,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徐辉祖一身铠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尘土,刚从应天商行赶回来,眉宇间满是怒气。 永定侯张铨更是手掌紧握长刀,从浦子口城匆匆赶来, 殿门吱呀打开,大太监过来通传: “几位大人进来吧。” 四人鱼贯而入,刚要跪拜,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免了!朕问你们,那支燧发枪,你们知道多少?” 毛骧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 “回陛下,臣在狱中已查过工部工坊的记录。 秦大人在开年领走两支燧发枪, 只归还一支,另一支说是试验时损毁。 但工坊没有销毁记录,这是假话,他定是藏起来了!” 徐辉祖上前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此枪今流到京中,还用来行刺,此乃谋逆!” 温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补充: “陛下,神宫监已经在昨日查遍了内监所属工坊,并未发现燧发枪流失。 臣请旨,即刻提审秦逵、沈溍!” 朱元璋盯着阶下四人,呼吸渐渐平缓: “毛骧!即刻去沈溍、秦逵府中,把人锁拿至天牢提审!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毛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 “臣遵旨!定将二人绳之以法!” “温诚!”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神宫监少卿: “带神宫监随堂太监,全程协查,记录供词,不得有半分疏漏!” 温诚躬身领命,手中令牌攥得更紧: “臣遵旨,绝不敢误事!” “徐辉祖!” 朱元璋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调三千禁军,守卫应天商行、建筑商行、水泥商行、市易司、陆府!” “臣遵旨!定护得陆大人家眷周全,不让逆党再逞凶!” 最后,朱元璋看向永定侯张铨,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 “张铨,即刻回浦子口, 调一万京军入城,进驻城北大营! 京中局势未稳,严防有人趁机作乱,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永定侯张铨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京军又要入城了. 上一次还是在捉拿逆党之时。 “臣遵旨!一个时辰之内,京军必到城北大营!” 四人领命,转身快步出殿。 刚走到殿门,就听朱元璋在身后补了一句: “三日!朕只给你们三日! 若查不出枪的去向,查不出幕后主使,你们都别来见朕!” 四人脚步一顿,齐声应道: “臣遵旨!” 待殿内只剩朱元璋一人, 他走到案前,看着散落的北平规划图,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他抬手召来大太监,声音压得极低: “告诉答儿麻,让他暗中查沈溍、秦逵的往来之人,再盯着毛骧。” 大太监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臣遵旨!” 此时的沈府,正一片死寂! 沈溍坐在书房,面前摆着一壶冷茶,手中捏着一封未拆的信, 他刚拆开一角,就听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锦衣卫的呼喝: “锦衣卫办案!让开!” 沈溍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口, 就见毛骧带着锦衣卫,温诚领着神宫监太监, 身后还跟着禁军,密密麻麻围了半个院子: “毛大人、温公公,这是何意? 本官已被禁足,并未踏出府门半步。” 毛骧冷笑一声,掏出锦衣卫令牌: “陛下有旨,沈溍涉嫌私藏军械、勾结逆党,即刻押往天牢!拿下!” 锦衣卫上前,刚要动手,沈溍猛地后退: “你们敢!本官是兵部尚书,没有陛下亲笔圣旨,谁敢动我!” “圣旨?” 徐辉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圣旨,掷在沈溍面前: “陛下口谕,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沈溍看到上面文字,手指微微颤抖,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发生了什么?” 他很清楚,按照先前之事, 被禁足已经是双方都妥协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大事。 而现在,怎么局势突变? 毛骧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带走!” 不多时,被禁足在家的秦逵同样被带走 半个时辰后,沈溍、秦逵被押进皇城天牢! 昭狱深处,潮湿的气息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昏暗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铁镣声丁零当啷,听得人头皮发麻。 毛骧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工部工坊的记录、军械库的签字簿。 温诚坐在一旁,手中握着笔。 徐辉祖则站在角落,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们。 “带秦逵!”毛骧沉声道。 秦逵被押进来时,一见到这等场面,眉头紧皱,声音狐疑: “发生了什么?” 温诚没有隐瞒,淡淡道: “秦大人,市易司陆大人在应天商行门口遭遇刺杀,凶手所用火器就是工部丢失的那一支燧发枪。” “什么?” 秦逵满脸荒谬,眉头紧锁: “这怎么可能?” 毛骧敲了敲桌案: “说清楚,丢失的那支燧发枪,你藏在哪了?又给了谁?” 秦逵被锦衣卫按在了椅子上, 他见眼前三人脸色严肃不像是在造假,便没有隐瞒,沉声道: “开年的时候,沈大人找到我, 说要两支燧发枪用来做兵部留存文书,顺便测试射程以及威力,好方便登记造册,也好为后续研发调动钱粮。 我就命人从工坊领了两支。 后来他只还了一支,说另一支在测试时炸膛了” 温诚抬眼,语气冷淡: “工坊记录上写着,燧发枪的枪管用的是百锻熟铁, 是工坊特制之物,能装更多火药,根本不可能炸,秦大人还是老实交代吧。” 秦逵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工部与兵部向来颇多合作, 一些军械工坊需要依托于兵部、都督府调拨银钱, 沈大人既然不想还,难不成本官还为了一支枪去追着要吗?” 昭狱烛火忽明忽暗,将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 秦逵被押下去后,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毛骧指尖敲了敲桌案上的工坊记录,声音沙哑: “带沈溍。” 锦衣卫押着沈溍进来时,他比在府中时多了几分慌乱, 官袍上沾了些尘土,镣铐拖在地上, 但他仍强撑着站直,目光扫过桌案上的文书: “毛骧,审我可以, 但若拿不出实证,休要污蔑朝廷命官。” “实证?” 毛骧将工坊记录推到他面前, “秦大人说,你借走的枪炸膛了, 可从工坊的记录来看,这枪就是为了避免像火铳一样炸膛所造, 用的最好的料,根本炸不了, 你来说说,怎么个炸法?” 沈溍的额头瞬间冒了汗,他伸手想擦,却被镣铐扯得一顿。 他强装镇定,沉声道: “毛骧,军械测试本就有风险! 那枪是在试装新火药时炸的, 因为是机密,所以碎片都埋在兵部后院的树下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挖!” “兵部后院?” 徐辉祖眉头一皱,摆了摆手,亲卫顿时蹿了出去, 不到两刻钟,亲卫又重新回返: “大人,没有,别说枪的碎片,连半点火药残渣都没有!” 沈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眼中也露出荒唐,声音里带了些急切: “本官没撒谎!真的炸了! 当时负责测试的是兵部主事齐德,他全程操持,你们可以去问他!” 毛骧与温诚对视一眼, 沈溍此刻的慌乱不似作假,倒像是真的炸了。 温诚放下笔,指尖捻着念珠: “沈大人,齐德在哪?若他能作证,或许还能还你清白。” “应该在兵部值房!昨日陛下禁我足后,他还来府中探望。” 毛骧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领命出去。 徐辉祖盯着沈溍,语气冷得像冰: “若齐德说的与你不一样,你知道后果。” 沈溍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只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抓着头发, 他实在想不通,好好的枪怎么会扯出刺杀, 更想不通这事怎么又与自己扯上了关系。 一刻钟,锦衣卫押着齐德进来。 齐德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从六品主事的青袍,脸白得像纸, “你们想要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没有贪腐!” 毛骧没有与他废话,毛骧拿起桌上的记录,扔在他面前, “沈大人说,年初燧发枪是你负责测试的,还说枪炸了,说说,怎么炸的?” 齐德一愣,马上想到了传的沸沸扬扬的刺杀之事,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没有隐藏,颤声道: “是是炸了! 那日在兵部后院,装了新火药后, 枪膛突然裂了,碎片溅了一地,下官还让人埋在柳树下了.” “埋在柳树下?” 徐辉祖冷笑一声, “树下没有,你再敢撒谎,就别怪锦衣卫的刑具不认人!” 这话一出,齐德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袍。 “怎么会没有?我亲自埋的!” (本章完) 第967章 锦衣卫的刀 “枪炸了为什么要埋?既然是机密,应当归还兵部工坊!” 天牢内,毛骧直指要害。 到了这时候,齐德也不知该怎么隐瞒了,老实交代: “毛大人,当时炸死了兵部一名吏员, 事关仕途,此事传出去那可是没好啊,所以兵部这才隐瞒下来。” 这个理由说得通,但毛骧他们脸色阴沉了几分, 越是合情合理,案件侦破就越难。 温诚抬起头来,淡淡发问: “当日测试还有谁在?” “只有下官的两名属下,负责测试的吏员叫冯豪,就是他被炸死了, 工部给了他家人三十两银子,算是将事平了。 另一名负责记录的吏员叫江风,是现在右侍郎王大人的远房表亲” “王焕?”温诚眉头一挑,出声发问。 “对!” 温诚眼中凶光一闪,沉声道: “抓人,抓这个江风!” 两名太监匆匆跑开,温诚解释道: “这次地价风波中,王焕调用银钱九十万两,还与一些粮商有所勾结, 现在地价上他们亏了一大笔, 而在粮食上的动作又被陆大人摁下, 一里一外,必然损失惨重,完全有动机做此事!” 徐辉祖眉头紧皱, “你是说这江风将炸了的枪藏起来了?” 温诚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军中的绝密军械,怎么会没有人觊觎呢? 就算是残片也有价值, 只可惜.枪炸了,还将其埋了,这等不合规矩之事居然发生在兵部!” 徐辉祖脸色陡然一变,就连坐着的毛骧也瞳孔紧缩, 丢一支枪还好,找到就行, 若是整个燧发枪的工艺流失,被那些逆党造了出来,那就糟了。 临近深夜,江风被两名锦衣卫押进来时,还在挣扎, 瘦小的身子裹在皱巴巴的青袍里,脸涨得通红: “你们凭什么抓我!” 毛骧坐在刑讯桌后,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锦衣卫令牌,眼神冷得像冰: “本官问你,年初时炸膛的燧发枪去哪了?” “燧发枪?”江风一愣,脸色猛地一变: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不知道?齐德已经交代了,当日测试枪时,你负责记录。 枪炸了,吏员死了,你复杂掩埋。” 此话一出,江风心里的一丝侥幸彻底没了踪影,整个人都变得灰败 毛骧陈胜追击: “现在本官问你,枪去哪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枪埋了,册子在值房的柜子里,你们可以去查!” “查过了。” 温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扔在江风面前, “册子上连半个炸字都没有,江风,你还想撒谎?” 江风的身子猛地一僵, 盯着册子上自己的名字,冷汗瞬间从额头滑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 “不说?” 毛骧挥了挥手,锦衣卫立刻上前, 将江风按在刑架上,夹棍咔嗒一声套在他的手指上。 “再不说,这夹棍可就要收紧了, 十指连心的滋味,你想尝尝?” 江风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夹棍上的木纹, 想起以前听人说过锦衣卫刑讯的狠辣,牙齿开始打颤: “我说!我说!那记录是王大人让我改的! 他说人死了的事不能传出去,不然兵部要担责任。” “死一个罢了,京中这么多工坊,哪天不死人?为什么要隐瞒!说!” 徐辉祖上前一步,甲片碰撞声刺耳, “为什么要隐瞒!说!” 江风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人,身上的国公甲胄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不就是炸个枪嘛,至于国公亲自来审? 江风哆哆嗦嗦开口: “当时王大人刚刚调任兵部,他不想让此事传出去影响仕途。” “他还让你做了什么?那支枪的碎片,是不是被他拿走了?” 江风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 “我我不知道碎片的事,王大人只让我改记录,别的我什么都没管。” “不知道?” 毛骧冷笑一声,对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锦衣卫立刻收紧夹棍, 江风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手指被夹得发紫,冷汗湿透了衣袍: “我说!我说!碎片被王侍郎拿走了! 他说要拿去工坊研究,看看为什么会炸.” 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跑了进来, 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来到温诚身旁,沉声道: “公公,这人不是江风,也不是王大人的远房亲戚, 他的真名是陈默,是前兵部右侍郎陈广松的儿子” 陈广松? 这话像颗炸雷,在刑讯室里炸开! 毛骧、温诚、徐辉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陈广松当年因为军械造假之事被抄家灭族, 此事还是陆云逸要去云南之时发现的,这么说来.还是仇人? “你是陈广松的儿子?” 温诚上前一步,声音发沉, “王焕为什么救你?还让你改名叫江风,进兵部当差?是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暗害陆大人?” 江风瞳孔骤然收缩,连忙摇头: “不我不是,我是江风。”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上刑!砍他一只手!” 毛骧没有与他废话,狠狠的一挥手, 下一刻,鬼哭狼嚎在牢房中响起,江风很快就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说,我说.” “当年抄家时,王大人与我父亲有旧,偷偷把我藏在他府里。 后来他怕我被人认出来,就给我改了名,安排我进兵部当吏员 他说让我跟着他,以后能帮他做事.” “帮他做事?” 毛骧眼神锐利,“帮他做什么?藏枪?” 江风摇着头,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将那枪挖出来交给了他” “大人啊,我想活着,我只想活着, 陆大人是二品大员,我一个吏员怎么敢报复,饶命饶命啊.” 毛骧抬手让锦衣卫停下刑,对温诚道: “立刻让人去查陈广松旧案,还有王焕这些年的往来账目, 他救陈默,绝不是念及情谊那么简单,说不定当年的军械案也有王焕参与。” 温诚点头,立刻让人去调档案。 徐辉祖盯着江风,语气冷得像冰: “你最好没撒谎,若是让我们查出你还有隐瞒,下次就把你做成人彘!” 江风瘫在刑架上, 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地哭, “大人饶命.饶命啊.” 约莫两个时辰后, 锦衣卫拿着档案回来,同时押着王焕走进刑讯室。 王焕穿着正三品的绯袍,依旧挺着腰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到地上的江风,眼神猛地一缩,却很快恢复镇定: “毛大人,老夫是朝廷命官, 你们无凭无据抓我,就不怕陛下怪罪?” “无凭无据?” 毛骧将江风的供词扔在他面前, “陈默已经招了,你救了他,让他改名叫江风,还让他改兵部的测试记录,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焕拿起供词,手指微微颤抖,却依旧嘴硬: “陈默胡说!江风只是老夫远房表亲的儿子,进兵部当差也是按规矩来的!” “按规矩?” 温诚拿出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你去年的账目,上面有一笔给江风置产的银子,足足五百两, 一个从九品吏员,用得着你给他置五百两的产?” 王焕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猛地后退,却被锦衣卫按住肩膀。 “那五百两是老夫给表亲的补贴!你们别血口喷人!” 徐辉祖冷笑一声, “那支燧发枪,江风说你拿了碎片,你到底用来干什么了?” 王焕的身子晃了晃,他看着刑讯室里的刑具, 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江风,终于颓然地垂下头: “我没刺杀陆云逸!” “没刺杀?” 毛骧盯着他,声音猛地拔高:“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整个大明工坊都查遍了,只有一支燧发枪不见了,你说不是你干的?” 徐辉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那支燧发枪,去哪了?你交给谁了?” 王焕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三个月前.丢了。” “丢了?” 三人同时一惊,徐辉祖上前一步,抓住王焕的衣领: “是丢了枪还是丢了碎片,怎么会丢?” 王焕声音中带着无奈: “枪已经修好了,是一整支,本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敢把枪放在家里,而是放在了三元当铺中, 还安排了几个远方表亲看着,就是怕出事。 但.这些人在三个月前, 这些人都被杀了,在当铺里被杀了!枪也不见了!” “我知道那只枪是绝密,就没敢说.也没敢报官! 但我真的不知道枪会落到刺客手里, 更不知道会用来刺杀陆大人! 这事情不是我做的! 我一介文官,还是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徐辉祖松开手,王焕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温诚拿起笔,记录下王焕的话,指尖却有些发颤, 人被杀,枪丢了。 这说明背后有一股势力浑水摸鱼, 不仅敢动兵部的人,还敢拿绝密军械。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徐辉祖沉声发问: “三元当铺在哪,具体地址,死的人埋在哪了!” “当铺在城北开明街十三号,人埋在后院了。” “什么?”毛骧身子一紧,瞳孔微缩,手掌猛地紧握, 若是没记错,合兴染坊在城北开明街十二号,是锦衣卫千户钱兴怀的经营之地! 上直被陆云逸发现后, 钱兴怀就撤离了,回到了锦衣卫衙门当差。 后来又被俞通渊的人在莲花楼杀了. 不知为何,毛骧只觉得其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像是有一只大手在背后拨弄,将一股股势力尽数穿在一起. 温诚看到了毛骧的异样,发问: “毛大人,怎么了?” “没没什么.” “毛大人现在是戴罪之身,若有什么事不说会罪加一等。”温诚似是笃定了毛骧在隐瞒,淡淡道。 徐辉祖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毛骧察觉到二人的视线,无奈的叹了口气,将钱兴怀一事说了出来, 二人听后神情荒谬,脸色凝重! 此事弯弯绕绕的居然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温诚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毛骧,眼睛微咪,而后又看向王焕,问道: “三元当铺是什么时候开的?” “十九年,我入京后,俸禄不够开支,家中就出钱开了间当铺,用来补贴府中用度。” 温诚喃喃自语,而后看向毛骧: “十九年也有五年了。 五年了,钱兴怀身为锦衣卫千户, 就没有发现身旁店铺有鬼?还是说.有什么别的隐情? 毛骧一下子就明白了温诚的意思,猛地站起身,怒目而视: “温诚,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杀人夺枪?” 温诚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轻哼一声: “毛大人与陆大人积怨已久,这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 浑水摸鱼来杀人.毛大人这种事可干了不少啊,有动机、有能力、还有人,咱家有理由怀疑是锦衣卫将枪拿走了。” “荒谬!!” 毛骧声音猛地拔高,眼中血丝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温诚,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与陆云逸有积怨不假,但也不至于当街杀人,更不会用这等幼稚手段,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哦?看来毛大人真的谋算过?”温诚声音调侃。 “你放屁!你个死太监别整日阴阳怪气! 锦衣卫能压神宫监一头, 就是有你这等没有证据却无端猜测的害群之马!” 徐辉祖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居然先内讧了? “好了!先查三元当铺,将尸体找出来!” 毛骧冷哼一声,瞪了温诚一眼,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我亲自去查验尸体,让你们好好看看,锦衣卫是怎么办事的!” 但他还不等走到门口,徐辉祖就侧身将他拦住,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 “毛大人,现在锦衣卫也牵扯其中,你理当回避,温大人你带人去查。” “魏国公!” 毛骧只觉得浑身冰凉,事情怎么突然急转直下,又将他筐在了里面, 他牙关紧锁,喝问道: “魏国公,我毛骧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想要杀人还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徐辉祖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锦衣卫现在有夺枪的嫌疑,就要离案子远一点。 你跟我吼没有用,来人,看好他,不能让他离开天牢一步!” “是!” 门口的两名亲卫发出一声大喊。 温诚轻笑一声,有些挑衅的看了一眼毛骧: “毛大人,我现在就去勘验尸体,若是与锦衣卫没关系,你再出来。” 说罢,温诚转身就走,毛骧喊着跳着上前: “混蛋!!” 深夜的城北开明街,寂静无声,寥无人烟。 三元当铺后院的泥土被月光浸得发乌,几支火把插在墙角, 将禁军甲士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挖开的土坑边,看着竟有些狰狞。 温诚裹紧了身上的锦袍,站在坑边。 两名禁军正挥着铁锹往下挖,铁铲碰到泥土的哐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大人,挖到了!” 一名禁军突然停下动作,铁锹尖碰到了硬东西。 众人瞬间围拢过去,火把的光齐刷刷照向坑底。 只见土下露出一角破烂青布, 禁军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周围的泥土, 一具蜷缩的尸体渐渐露了出来。 “还有!”又一名禁军喊道。 接下来半个时辰,三具尸体陆续被挖出来,并排摆在后院的空地上。 尸体早已腐烂,衣服被泥土浸得发黑,胸口处都有一个狰狞的伤口, “仵作,过来验!” 温诚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早已候在一旁的老仵作连忙上前, 手里提着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银针、小刀、白布一应俱全。 他先蹲下身,用布擦去最左边那具尸体胸口的泥土, 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副薄木手套戴上,指尖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大人,伤口在左胸第三根肋骨处,深约三寸,刀刃是薄刃,入刀角度偏下,应该是从正面刺进去的,一刀就戳中了心脏,没多余的挣扎痕迹。” 老仵作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验尸的冷硬, “另外两具也是一样的伤,都是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得很。” 温诚眉头皱得更紧,往前走了两步,弯腰盯着伤口: “能看出是什么刀吗?柴刀?菜刀?还是军刀?” 老仵作摇了摇头,从匣子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银尺,量了量伤口的宽度: “伤口宽约一寸二,边缘齐整,没有卷边,说明刀刃很锋利。 但寻常菜刀刃口太宽,军刀又偏厚,不太对得上.” 他顿了顿,突然抬头看向旁边的锦衣卫, “大人,能不能借锦衣卫的腰刀一用?” 这话一出,旁边的锦衣卫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鞘: “这这不合适吧? 咱们锦衣卫的刀都是制式的,怎么会.” “让你拿就拿!” 温诚眼神一冷,念珠在指间顿住, “是真是假,比对了便知,难不成你心虚?” 锦衣卫脸色发白,不敢再反驳,只能慢吞吞地解下腰刀,递了过去。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缠着暗红色绑带,拔刀时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刀刃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 确实是锦衣卫常用的薄刃腰刀。 老仵作接过刀,没有立刻比对, 而是先看了看刀刃的宽度,又用指尖碰了碰刃口,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将刀刃轻轻贴在伤口边缘,调整了一下角度。 “对得上!” 老仵作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刀刃的宽度、入刀的方向跟伤口完全吻合! 尤其是刃尖处的小缺口,正好对应伤口左下角的划痕!” 众人瞬间哗然。 锦衣卫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一定是有人仿造了咱们锦衣卫的刀,嫁祸我们!” (本章完) 第968章 邻里有难,不援反倾 西安门三条巷,陆府。 日头沉到了西墙根,给青灰院墙镀了一层暗金,却压不住其中肃杀! 禁军甲士沿着院墙根排开,银色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手中长刀、长枪斜指地面,映着残阳,晃得人眼晕。 带队千户背着手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巷口每一个往来身影,喉结时不时滚动。 方才魏国公亲自下令, 陆府周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鸟都不能飞进去。 若是出了半分差错,他们这些人都得提着脑袋谢罪。 府门紧闭,朱红门板上的铜环被夕阳照得发亮, 两个禁军甲士守在门侧, 肩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巷子里静得厉害,只有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 还有远处传来的零星马蹄声,却很快被这凝重的氛围压了下去。 路过百姓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只敢交头接耳地议论,眼神里满是担忧。 毕竟陆云逸的名字, 在应天城里没人不知道。 若是这位年轻的大人出了意外,京中局势怕是要更乱。 推开府门,院内景象比外面更显紧张。 正屋门窗大开,烛火从里面透出来。 廊下站着不少人,应天府尹高守穿着官袍,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抬头看向正屋门帘,眉头皱得紧紧的。 市易司的侯显捧着账册,却没心思看。 巴颂站在廊柱旁,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死死盯着在场众人。 最急的是刘思礼, 他穿着常服,头发都有些乱了, 在廊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还没好?都快两天了,到底人有没有事!” 说着,又要往正屋冲,却被旁边的管家拦住: “大人,太医正在诊治,您进去会打扰的。” 刘思礼猛地停下脚步,手在袖中攥得发白,眼眶都红了。 这么一个金贵女婿,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刺杀, 若是真出了意外,他怎么交代! “来了来了!宫里来人了!”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大太监李忠捧着拂尘,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 额上冒着汗却不敢擦,一进院就急着问: “陆大人怎么样了?太医呢?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消息!” 高守连忙上前,声音压得低: “李公公,太医还在里面诊治,已经快两天了,还没出来。” 李忠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走到正屋门口,刚要掀帘,却又停住了。 他知道太医诊治时不能打扰, 可陛下那边催得紧,若是陆大人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传信的太监也讨不了好。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正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穿着青色医袍的小吏走出来,对着众人躬身道: “诸位大人,李院判请几位进去说话。” 刘思礼第一个冲进去,紧接着是李忠、高守、侯显和巴颂。 正屋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陆云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胸口盖着白色纱布,气息虽弱却还算平稳。 院首路景辰正在窗边号脉, 李院判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沾了血的布巾。 见众人进来,便放下布巾,对着李忠道: “诸位大人,陆大人暂无性命之忧。” “无性命之忧?” 刘思礼一下子冲过去,抓住李院判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你说清楚,云逸他到底怎么样了?” 李院判拍了拍刘思礼的手, 示意他冷静,然后指着床边的一个铜盆道: “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铜盆里放着三块黑褐色的火石, 上面还沾着血丝,大小都有红豆粒那么大。 李院判继续道: “陆大人胸口的伤,看着吓人,实则万幸。 他贴身穿着一件玄铁编缀的软甲,将近四十块火石打在软甲上,有十五块穿透了两层软甲,入肉不过半寸,并没有伤着内脏。 只有这三块,深入血肉, 我与几位同僚找了三日才找到, 有一块距离心口只有不到一寸,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此话一出,刘思礼的腿都软了,向后倒了下去。 一寸!差一点就死了 “软甲?” 大太监也长舒了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人没死就好. 人若是死了,才是真正大乱的开始。 他看向陆云逸的床头,那里挂着一件鎏金色软甲, 玄铁丝细密地编缀在一起, 胸口的位置已经一片漆黑,密密麻麻的孔洞,上面还镶嵌着一些火石. 周围还沾着暗红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这时,在外值守的徐增寿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场中情形。 侍卫对他说了情况,徐增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冷汗, 走到软甲旁,伸手轻轻摸了摸凹陷的地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大将军给陆大人的软甲,幸好穿了” 刘思礼看着软甲上的凹陷,又看了看床上的陆云逸,抹了把脸,声音里满是庆幸: “万幸,万幸穿了软甲,不然.” 大太监也松了口气,他走到李院判身边,急切地问: “李太医,陆大人什么时候能醒?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消息呢。” 李院判沉吟片刻,道: “方才已经给陆大人施了针, 又喂了止血汤药,估摸着今夜就能醒。 只是伤口还需好生调养, 三月内不能动气,也不能劳累,否则容易留疤,溃脓。” “好好好!” 大太监连忙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小太监道: “你快回宫,把太医的话告诉陛下, 就说陆大人暂无大碍,今夜就能醒,让陛下放心。” 小太监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大太监又看向刘思礼,语气缓和了些: “刘大人,陆大人醒了之后, 若是有什么情况,还得劳烦你立刻派人进宫禀报。 陛下对陆大人的伤势很是上心, 若是有半点差池,咱们都担待不起。” 刘思礼连忙应道: “公公放心,只要云逸一醒, 我立刻让人去宫里报信,绝不敢耽误。” 高守走到床边,看着陆云逸苍白的脸,叹了口气: “陆大人这次是福大命大,幸好有软甲护着。 只是那刺客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还敢用军械,看来京中逆党是真的急了。” 高守有些后怕、脊背发凉, 若眼前之人真的死了,那他这个京府尹也不用干了 刘思礼点头附和: “等人醒了,得好好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 之前粮商的事还没彻底解决, 现在又出了刺杀,这些人是真的不想让京中太平。” 徐增寿握着拳,眼神冷了下来: “不管是谁,只要查出来,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敢伤大人,我饶不了他!” 李院判见众人情绪激动,便开口劝道: “诸位大人,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陆大人好好休养,查案的事有宫中三司负责。 眼下还是先安排人守着, 别让无关人等进来打扰,也别让陆大人再受惊吓。” 刘思礼连忙点头: “对对对,都走都走. 管家,你去安排人,在正屋门口守着, 除了太医和伺候的人,其他人一律不许进来。 还有,厨房那边, 让他们炖点补气血的汤,等云逸醒了好喝。” 管家领命,快步走了出去。 众人又在屋内待了一会儿, 见陆云逸呼吸平稳,没有异样,便陆续退了出去, 只留下两个贴身丫鬟在屋内伺候。 走出正屋,夜色正浓, 庭院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映得众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大太监看着陆府的守卫,对高守道: “高大人,陆府周边的守卫还得劳烦你多费心,千万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高守连忙躬身: “公公放心,我已经让人加派了人手,在西安门大街各处把守, 任何进入三条巷的人都要经过严加盘问。” 说罢,他看向李公公,轻声问道: “公公,敢问凶手找到了吗?” “咱家也正要与你说此事。” 大太监脸色凝重,沉声道: “人和枪都没有找到。” “没找到?” 高守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凶手一日找不到,京中就一日不能恢复安稳。 就说这封锁九门不让进出,就已经给京府带来了很大麻烦。 大太监压了压手: “您别着急,虽然凶手没有找到,但案子的侦破已有一些进展。 枪是工部工坊弄出来的,最后几经流转,到了兵部王大人手中。” “可是右侍郎王大人?” “正是,但枪在王大人手中遗失了,或者说是被人抢走了。” 高守眼中闪过疑惑,满脸茫然: “还请公公明示。” “枪被安放在城北合兴染坊旁的三元当铺。” 一听这个地址,高守脸色猛地凝重,发出一声低呼: “怎么会在那?” 大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位京府尹也知道合兴染坊的猫腻。 不过他没有诧异,京府若是连这点掌控都没有,那京城早就变成筛子了。 “公公是想本官做什么?”高守沉声发问。 大太监淡淡道: “陛下的意思是,京府衙门也要配合查案, 将此事弄清楚,尤其是找到那支枪。 三元当铺的尸首已经都被挖出来了, 京府可以派仵作去验尸,与锦衣卫共同查案。” 说罢,大太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宫中、锦衣卫的验尸结果, 京府仵作经验深厚,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一些没有发现的端倪。” 高守拿着文书翻了翻,脸色猛地一变,眼中充斥着荒唐, “锦衣卫的刀伤?” 大太监轻轻点了点头:“正因为如此,需要京府的仵作一并探案。” 高守一下子明白过来,有人不相信这个结果,也有人想要确定这个结果, 所以才拉京府衙门进来。 他点了点头: “公公放心,本官回去就组织京府八县最好的仵作来勘验尸首,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 “什么?” “合兴染坊若是没记错,是锦衣卫的商行, 此事就出现在旁边,用的还是锦衣卫的刀。 如今种种线索已经表明,锦衣卫与此事有所牵扯, 这样的话,再让锦衣卫来查案,岂不是有些贼喊捉贼的意味?” 说到这,高守眉头紧锁,意味深长地开口: “毛大人可是与陆大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啊” 大太监神情平静,知道他暗有所指,便说道: “高大人放心,毛大人已经重归天牢, 现在负责此事的是杜大人,您尽管放心。” “杜萍萍?” “正是。” 高守面露恍然,点了点头: “本官知道了,请公公禀报陛下,京府衙门必定竭尽全力,侦破此案。” “天色不早了,咱家先回宫禀报, 这段日子若是再有人生事,高大人可别忘了要让陛下省心。” 高守脸色凝重: “还请宫中放心。” 大太监踱步离开陆府,高守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在先前风波中,京府两不相帮,可谓是躲过一劫。 如今宫中已经有所不满,现在陆大人躺下了, 再有生事的,就要京府亲自动手了. “唉” 想到这,高守叹了口气。 京府尹这个官职,上头全是官老爷,可谓是处处受气。 这时,刘思礼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他说什么?” 高守语重心长地说道: “刘兄啊,此事牵扯甚广,不似寻常案件啊。” 接下来,他告诉了刘思礼合兴染坊与三元当铺之事,还说了宫中的态度。 他并非没有私心,若说在京城谁打探消息的能耐最大, 不是锦衣卫,也不是京府,而是脉络遍布京畿的应天商行。 一声令下,上万个村落都能帮着找人。 刘思礼听后勃然大怒, 一拳砸向一旁立柱,低声大骂: “一定是锦衣卫干的!一下子杀这么多人,毛骧他脱得了干系?” “息怒息怒,刘兄息怒。” 尽管高守也有这等猜测,但他还是小声提醒: “合兴染坊的掌柜,就是那个钱兴怀, 去年死在了莲花楼,那一次动静就闹得很大。 在那之后,合兴染坊还在不在锦衣卫的掌控之中,这还要调查。” “调查?还调查什么? 这两个月锦衣卫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帮着逆党。 高大人你看不出来? 现在市易司大获全胜,锦衣卫又出来杀人,这分明是正面打不过来阴的。 若此事与锦衣卫没有关系,我断然不会相信!” 刘思礼面露怒容: “明日,明日我就上疏弹劾毛骧,你与我一起弹劾! 管他是不是凶手,先将人抓起来查查再说!” “这这不合规矩啊。” 高守面露难色,声音结结巴巴。 他没想到这刘大掌柜居然这般刚烈,上来就要弹劾锦衣卫。 偏偏他还不好拒绝,应天商行主动缴纳商税, 给京府衙门弄来了不知多少钱财, 可谓是正儿八经的财神爷,得罪不起啊. “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讲规矩,这不是荒谬? 那枪一日找不到,你我就都有危险。 今日那些逆党敢杀正二品, 明日要杀你我怎么办? 那东西的威力你也看了,百步杀人,中之必死, 除非咱们也整日穿着那软甲,要不根本不敢出门啊。” 高守脸色一僵,这也是他有所顾虑的。 这么绝密的军械居然流传在外,还能这么远杀人, 毫无疑问,这对所有大人都是一股震慑。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你若是不上疏弹劾也罢,我自己来!” 刘思礼挥了挥手,转头就往屋里走。 “哎哎哎” 高守连忙上前拉住他,语重心长: “刘兄息怒啊,我没说不弹劾。 锦衣卫这三个月放任逆党作乱,早该整治了, 但.咱们两个人力不从心啊,要多拉一些人! 就算此事不是毛骧做的,也要将他彻底弄死,要是再让他翻身,麻烦的是咱们自己。” “成!” 刘思礼点了点头: “劳烦高大人去联络六部大人,本官去找都督府以及一众侯爷。” (本章完) 第969章 太子殿下回来了 第三日, 应天城被一层灰蒙蒙的晨光裹着,连风都透着股压抑。 青石板路上不见往日热闹, 只有禁军甲士踩着整齐步伐来回巡逻, 长刀斜挎在腰间,红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却晃不散空气中的紧张。 城门依旧紧闭,吊桥高高拉起, 城楼上的守军眼神锐利如鹰,盯着远处官道。 城根下,绵延不绝的商队整齐排列,等待入城,满脸焦急。 不少人从京畿运来的瓜果、青菜已经腐烂,急得直跺脚! “这都封了三天了,再不开门,菜都要烂完了!” 一个农户忍不住嘟囔。 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同伴拉了拉胳膊,示意他别多嘴。 中城更是严阵以待,府东街、大工坊这些往日繁华地段, 如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禁军。 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粮铺开了小窗, 门口排着长队,粮商拿着小秤,小心翼翼地给百姓称米。 三司衙门和锦衣卫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官差们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查,几乎要掘地三尺, 可查了三天,别说刺客, 连燧发枪的影子都没找到。 京府尹高守亲自去了城北的三元当铺, 后院里的几具尸体已经被仵作验过, 身上的伤口都是刀伤,与三司查验的没什么区别。 温诚带着神宫监的人查了工部工坊,也没发现新的线索。 杜萍萍领着锦衣卫的人,把合兴染坊的来往翻了个底朝天,并没有什么与案件相关的线索。 查到晌午,依旧一无所获。 消息传到皇宫,武英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 都是近些日子一些大臣的胡言乱语。 他没看,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案沿, 目光静静扫视下方,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殿内站着一众大臣,鸿胪寺卿刘思礼穿着绯色官袍,脸色铁青。 京府尹高守跟在他身后,神情凝重。 刑部右侍郎凌汉捧着卷宗,眉头紧锁。 都督府几位大人站在另一边,脸色也十分不好看。 锦衣卫佥事杜萍萍站在最角落,头埋得低低的, 这等大场面,他还是头一次见,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 刘思礼率先上前一步,双手将奏疏举过头顶,声音铿锵有力。 “臣刘思礼,弹劾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朱元璋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 “说。” “毛骧知法犯法,私自在六部安插暗探,此其一。” “合兴染坊乃锦衣卫据点, 此处与三元当铺相邻,锦衣卫却未有任何发现,致使燧发枪遗失, 此乃包藏罪犯、玩忽职守,此其二!” “陆云逸遇刺,所用燧发枪与工部遗失之枪有关, 毛骧此前查案,却刻意隐瞒合兴染坊与当铺的关联, 此乃欺君罔上,此其三!” 刘思礼一口气说完,声音都有些发颤。 “臣恳请陛下,将毛骧处死,以正国法!” “臣附议!” 鸿胪少卿常悦立刻上前,捧着一份卷宗。 “陛下,臣这里有锦衣卫内部记录, 去年钱兴怀死后,毛骧曾下令销毁合兴染坊的所有往来账目。 当时臣就觉得可疑, 如今想来,他定是怕账目泄露,牵扯出更多秘密!” 凌汉也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刑部查过毛骧在天牢的供词。 他对合兴染坊的事避而不谈,只说不知情。 可据锦衣卫的人透露,毛骧去年曾多次去过合兴染坊,绝非不知情! 此等欺瞒,若不严惩,恐难服众!” 叶旺是后军都督府佥事,说话直接: “陛下,燧发枪乃军中绝密, 如今遗失在外,还用来行刺朝廷大员, 毛骧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难辞其咎! 臣请陛下,斩毛骧以儆效尤!” “臣附议!” 孙恪、朱寿等几位侯爷齐声开口。 朱寿上前一步,语气沉重: “陛下,毛骧在锦衣卫多年,根基深厚,眼线遍布京城, 这些日子京中乱象他充耳不闻,此乃玩忽职守。 若不一扫积尘,日后怕是会生出更多事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朱元璋。 杜萍萍站在角落,心跳得飞快,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毛骧一死,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大概率会落在他手里! 殿内安静了许久,久久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沉声开口: “杜萍萍,枪和行刺的凶手找到了吗?” 角落里的杜萍萍一个激灵,连忙侧身走到中央,躬身一拜: “回禀陛下,还未找到.” “哼” 朱元璋眼神冷了一些,扫视着在场众人,淡淡道: “一辆马车、一个人、一把枪, 搜了整整三日都找不到,该让朕说什么好?” 杜萍萍声音铿锵,连忙跪地: “臣有罪,臣推测是有朝廷大人内外勾结,将凶手与枪藏起来了!” “藏在哪?” “回禀陛下,锦衣卫还需仔细调查,目前还没有眉目。” “没有眉目的事情也能乱说?” 朱元璋的声音猛地拔高! 这时,开国公常升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臣请旨,搜查锦衣卫所有聚所、衙门。 毛骧对先前京城乱象充耳不闻,已然能看出其反心。 偏偏刺杀陆云逸的凶器就在锦衣卫聚所旁。 若有人能不惊动锦衣卫,将人杀了,将枪拿走,那臣心服口服。 但臣觉得,此事是锦衣卫监守自盗, 而刺杀之事,也是毛骧故意放纵! 只因陆司正压制了京中乱象,让一些人损失惨重!”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瞳孔骤然收缩! 疯了疯了,又疯了一个! 这等事情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大肆宣扬! 不过很快,他们就有了几分理解, 郑国公常升莫名其妙死在龙州,换做谁,恐怕也得疯。 这时,礼部尚书李原名上前,声音沉稳: “陛下,毛大人虽有错,可此案尚未查清, 此时杀他,万一有遗漏,事后也说不清。” 刘思礼一听急了,往前又走了一步: “陛下!毛骧的罪证已经确凿! 安插暗探、隐瞒案情、玩忽职守,哪一条都够砍头! 此案查了三天,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找到。 若不是锦衣卫玩忽职守,案子何至于此?” 高守也上前,躬身道: “陛下,刘大人所言极是。 如今京中百姓惶惶不安,城门封了三天,商铺不开门, 粮价虽稳,可百姓买粮不易,再这么下去,怕是会生出民变。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严惩毛骧以安民心。” 杜萍萍一下子急了: “刘大人,凶手还没找到,若是此时开门,凶手跑了怎么办?” 刘思礼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上首: “陛下,臣以为,凶手如此神通广大, 三天找不到,十天也未必找得到。 如今城门封得严,扰乱的只是寻常百姓的日子。 不如恢复通行,让百姓正常生活。 同时加大城内巡查力度。 凶手见城门开了,只要他敢出来,反而容易抓! 再者,中城封锁,影响的不仅是百姓,还有商队、衙门。 再这么下去,整个京畿都要因京城停滞而受影响!” 凌汉也附和: “陛下,刘大人说得对,民生乃根本, 若是民生乱了,比凶手更可怕。 臣请旨,恢复九门通行,撤除中城封锁。 同时让三司和锦衣卫加大巡查,务必早日抓到凶手。” 叶旺也点头: “陛下,都督府可调一部分兵力,协助巡查,保证百姓安全。” 朱元璋沉默了,他看着殿内的大臣,又看了看案几上的奏疏。 再封下去的确不是办法。 他手指停了下来,看向下首: “杜萍萍,你是锦衣卫佥事, 如今毛骧被关,锦衣卫由你暂管。 恢复通行之后,务必找到凶手!” 杜萍萍猛地抬头,眼中狂喜一闪而过,连忙躬身: “臣定当调配锦衣卫所有人手, 配合三司和禁军,加大巡查力度,绝不让凶手逃脱!” 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终于缓和了些: “传旨,恢复京城九门通行,撤除中城封锁。 但巡查不能松,三司、锦衣卫、禁军各司其职, 务必早日抓到凶手,找到那把枪! 各部官员也需小心谨慎, 此物百步穿杨,威力胜过重弩。 陆云逸身穿软甲都差点殒命,尔等要更加小心。” 不知为何,在场众人觉得陛下声音中带着几分调侃, 但他们却笑不出来, 对于锦衣卫以及那些逆党,心中又多了几分怨恨, 这等能随意取他们性命的东西, 怎么能轻易遗失! “臣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朱元璋又看向刘思礼: “毛骧的事,再查三日, 若三日后果真没有遗漏,再议处置。” 刘思礼虽有些不满,但陛下已经松口,也不好再坚持,只得躬身: “臣遵旨。” 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大臣们陆续退下。 刘思礼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牢的方向,眼神坚定, 无论如何, 此事最有可能的幕后黑手毛骧,一定要死! 高守跟在他身边,轻声道: “刘兄,别急,陛下已经松口。 三日之内,咱们再找些证据,定能让毛骧伏法。” 刘思礼点了点头,看向殿外, 晨光已经亮了些,风里少了些滞涩。 杜萍萍走在最后,他看着大臣们的背影,松了口气, 这些大人是真的难缠, 抓住一个错处就往死里踩,不整死人不罢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惊得檐角麻雀扑棱棱飞起。 只见一名内侍跑得衣袍歪斜,发髻都散了半边,脸上满是汗,连拂尘都甩在了身后。 一边跑一边高声喊: “陛下!陛下!太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回来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刚放松下来的大臣们瞬间僵住。 刘思礼猛地停下脚步, 脸上凝重一下子变成了紧张,下意识地摸了摸官袍领口。 太子朱标虽有贤名, 可性子最是刚正严苛,杀人从不眨眼。 高守的脸色也变了,有些惴惴不安: “怎么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坏了坏了,事情还没理顺,这下子要大乱了。” 常升刚走到宫道拐角,听到这话也顿住了, 他皱着眉,腰间的长刀晃了晃: “太子都回来了,咱们连凶手都没抓到,这脸可丢大了!” 李原名捋着花白的胡子,眼神沉了沉: “此事不能善了,诸位好自为之。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抓紧回衙门整理头绪,别到时候太子询问答不上来。” 大臣们的议论声不大,却透着一股慌乱。 如今陛下年纪大了,做事愈发温和, 若不是太过分,轻易不会惩处。 可太子不一样,风华正茂,锐意进取,办起案来铁面无私。 去年逆党作乱一事, 就是太子主张一网打尽,抄家灭族! 如今 杜萍萍心里一紧,他刚暂管锦衣卫,还没摸清门道, 太子一回来,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他. 锦衣卫内鬼、坐视动乱、如今又身负嫌疑,哪一条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悄悄往后退了退,忽然想念起在外漂泊的日子。 虽然辛苦,却没有这般惊心动魄。 这时,武英殿的方向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陛下有旨,文武百官,即刻出城,迎接太子殿下!” 大臣们不敢耽搁,连忙整了整官袍,也不回衙门了,而按照品级列队,准备出城。 一刻钟后,京中的禁军也动了起来,开始肃清街道,打开城门! 半个时辰后,一众大人到达城外五里处,远处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先是一面绣着龙纹的明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一队骑兵,铠甲锃亮,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李原名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亮了些。 身旁吏员低声道: “大人,太子殿下的仪仗到了。” 大臣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人马。 骑兵过后,是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 车帘是素色的,门帘角绣着一朵小小龙纹,这是太子车架。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跳下车, 刚要掀帘,就见车帘自己掀开了, 一个身着蓝色常服的男子走了下来。 男子三十多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太子朱标。 他刚下车,目光扫过在场大臣, 最后落在快步上前的李原名身上。 “臣李原名携一众文武百官,迎见太子殿下!” 朱标肤色有些黝黑,他没有接话, 而是看向官道分支上那些滞留的商队,眉头紧紧皱起: “这怎么回事?孤不过是回城,为何要将人赶到那里去!” 完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觉得眼前一黑,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见他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朱标眉头皱得更紧,扫了一眼李原名,又看向不远处的高大城墙, 显然察觉到了场中诡异氛围,便沉声道: “李大人,发生何事?” 李原名叹了口气,将这些日子京中发生的事缓缓道来: “殿下,此前有逆党调取大量银钱操纵京城地价, 陆大人以市易司司正之职将其击溃。” “哦?”朱标扫了一圈在场众人,脸色舒缓了些许。 “他人呢?” “这这.” 李原名为礼部尚书,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觉得话如此难讲。 这时,一旁的常升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殿下,陆云逸被逆党当街刺杀,险些身死,如今还在府中养伤呢!” 朱标原本舒缓的脸色一下子僵住, 下一刻,所有人都觉得有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扫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荒唐,进城!” (本章完) 第970章 人怎么能这么有种 太子回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应天城, 其中的凝重氛围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很快,太子回京还不到一个时辰, 更加严酷的政令随之而来! 京府吏员脸色凝重地拿着告示四处张贴, 上面的话不多,却字字清晰! “凡有可疑者,入京府衙门举报, 若查实其人乃作奸犯科者,赏银一两, 若寻到凶手,赏银千两!” 在告示下方,还画着一个十分古怪狭长的物件, 看起来像是一根光秃秃的木棍加了个扫把头! “此物乃精铁打造,凶手之利器, 凡寻到此物者,赏银千两,入衙门为吏!” 张贴告示的吏员们看到这一行行字,眼神火热! 京城的吏员可不是寻常州府、县衙的吏员, 在京中为吏要读书识字,通晓道理, 还要有门路,方可为吏! 尤其是像府衙仵作、牢头、刀斧手、衙役这等吏员, 向来是父传子,子传孙, 是世世代代旱涝保收的营生! 每年京府各衙门召吏员时,都是人山人海、各显神通。 如今,只需要找到这个怪异东西, 就能拿千两银子,还能得一个营生, 张贴告示的吏员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家, 发动亲族抓紧上街找人! 与此同时,京中禁军在京府衙役的带领下, 直接进入了京城各个帮派的核心老巢, 二话不说就开始下命令找人! 户部街三号的兴源茶室! 三贤帮的掌事人沈正心正坐在大堂, 提着茶杯,面容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三十余岁模样,长得端正,一番打扮后,倒是显得丰神俊朗。(此句无误) 但路过的茶客见到他,都不由得脖子一缩。 这人掌控着京中最大的棋牌室, 还与应天商行做了不少生意,听说有军中背景, 在大工坊户部街这一块,势力最大。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一队十余人的披甲军卒在衙役的带领下来到兴源茶室。 衙役一眼就见到了沈正心,连忙窜了过来: “沈爷,您.您.您快来,军中有命令!” 带队的小旗官打量了一眼沈正心,神情没有倨傲,而是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沈掌柜,久仰大名。” “何事?” 沈正心头也没抬,只是静静看着杯中茶水,不知在想什么。 此等场景让在场不少茶客面露震惊, 都传沈正心有军中背景,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那小旗官也不含糊,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递了过去: “沈掌柜,都督府严令, 京中所有帮派各自发动帮众,寻找此物以及携带此物的人, 违令者尽数抓捕,还请沈掌柜多多配合!” 说罢,他上前一步,将声音压低: “此事与陆大人遇刺有关,徐将军正在陆府值守,沈掌柜要快点动起来。” 听到此言,沈正心眉头紧锁,猛地站起身,对着身后伙计吩咐: “告诉所有弟兄,户部街方圆五里所有房舍挨个找,找到凶手与凶器,我再加一千两!” “是,掌柜。” 伙计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沈正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同样压低声音,发问: “陆大人无事吧。” 小旗官古怪一笑,有些难为情: “沈掌柜,这等事情,我这等小人物怎么会知道。” 沈正心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一旁站着的壮汉便上前一步, 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塞进了那小旗官的手掌。 “弟兄们最近忙坏了,找到凶手后我请大家喝茶,还请诸位多多用心。” 沈正心朝着他们拱了拱手。 小旗官呼吸一促,果然大方! “沈掌柜放心,这等命令我们怎么能不用心,那我们先走了。” “不送!” 不多时,军卒急匆匆离开,去往下一个帮派通禀。 沈正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重重一叹, 大人来京中已经快四个月了, 他还没来得及见一面,居然就遇刺了,真是荒谬! 皇城天牢在皇城最南侧,靠近北安门, 这里是羽林左衙、右衙的驻地, 天牢设在此处,十分安全。 天牢中并没有多少犯人,因为大多数犯官都被看押在都察院大牢与刑部大牢。 以往,这里的守卫不那么森严, 但此刻,因为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与两位尚书被关在这里, 羽林左卫派出了百余名军卒守候,日夜不离! 这时,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手拿文书匆匆走来, 在验明正身后,他进入天牢,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这里是关押毛骧的地方, 除却有些潮湿外,与寻常衙房没有什么区别, 桌椅板凳样样皆有,十分体面。 杜萍萍一眼就见到了坐在床上的毛骧, 他身穿囚服,披头散发,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军卒将牢房大门敞开, 杜萍萍走了进去,朝着留守军卒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多谢。 听到动静的毛骧猛地抬起头, 见是杜萍萍,干枯的眼睛中猛地迸发出精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急促: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杜萍萍走上前去,摇了摇头: “大人,人没有找到,凶器也没有找到,但京城已经不再封锁。” 毛骧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若是人跑了,他怎么办? 他十分清楚,只要一日找不到凶手与凶器, 他的嫌疑就无法洗清, 加上之前的前科,陛下必然会放弃他, 到时候自己的下场就只有天知道了。 杜萍萍见他脸色来回变换,又靠近了一些,低声提醒: “大人,太子回来了。” “什么?” 毛骧心中咯噔一下,拳头猛地紧攥,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出来, “太子怎么说?” “太子.太子说,要是三日内找不到凶手, 就把大人您斩了,给陆大人一个交代。” 毛骧身子一个摇晃,猛地后退两步, 一屁股坐在床上,呼吸急促,心中慌乱难以自控。 “陛下.陛下怎么说?” 杜萍萍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轻叹了口气: “大人,这么多年来,凡是太子殿下说的话,陛下向来都是听之任之啊。 这次想来也一样。”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毛骧彻底放下了心中所有幻想, 相比于陛下,他更害怕太子。 他猛地看向杜萍萍,声音有些着急: “那你还在这愣着干什么? 快去抓人啊!这次要是抓不到人,本官就彻底栽了!” 杜萍萍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慌张, 心中虽然暗喜,但脸上却不为所动: “大人,您先别着急,抓这等人急不得。” “怎么能不着急!” 杜萍萍压了压手,说出了来意: “大人,这次下官来,是想问问您, 既然凶手与凶器找不到,能不能从源头入手, 看看谁有能力、有动机刺杀陆大人。” 察觉到杜萍萍的目光有些不对, 毛骧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一下子变得激烈: “你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也认为是我做的?” “不不不,大人误会了。 大人虽然与陆大人有仇,但还不至于做这等越界之事。 只是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六部以及都督府都一口咬定是大人所做, 刘思礼更是一日三封奏疏,请求陛下将您斩了, 属下这才着急来问您, 若是再没有突破,太子殿下那边可真要用雷霆手段了。” 毛骧呼吸急促,但也慢慢冷静下来, 他知道杜萍萍说得对, 不管真相如何,只要能将他扳倒,朝臣都会不遗余力! 现在出了这等事,先前的逆贼反而有些失宠, 就连丢了军械的秦逵与沈溍都无人问津,矛头全指向了他。 “我想想,让我想想.” 不多时,毛骧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眼睛都急得湿润: “不行.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他得罪了那么多人,各个神通广大,我哪知道是谁!” “大人您别着急,事关重大,就算是有个范围也行。” 杜萍萍心中暗爽,但面露急切。 毛骧想了想,面露激动: “有了!那些不支持迁都的人! 陆云逸是如今朝廷中少有的坚定支持迁都者, 他必然被所有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杜萍萍脸色一黑,这怎么查? 如今朝廷不支持迁都的人几乎占到了九成,陛下都要避其锋芒, 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怎么敢从这方面查? 一旦查,下一个倒在街头的就是他了。 毛骧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詹徽!这老小子掌控着吏部与都察院,又是中都人, 他一直没有表态,想来就是反对迁都! 李原名!他也不支持迁都! 还有还有杨靖! 他以前是户部尚书,与陆云逸有过冲突, 他是江苏人,必然也不支持迁都” 毛骧还想继续说,却被杜萍萍开口打断: “大人,这些大人就算真的做了, 下官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查,两日时间根本不够。” “是啊.时间不够了。” 毛骧踉踉跄跄地又坐了下来,显得失魂落魄。 难不成我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下一刻,毛骧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看向杜萍萍,问道: “陆云逸死了吗?” “没有,四十多枚火石,只打进身体十余枚,现在人已经醒了。” “没死?” 毛骧眉头紧锁:“这都没死?” “陆大人当时穿了软甲,是大将军所赠, 现在那软甲也不成样子了, 若是没有这软甲,必然无法幸免。” “运气这么好?这都不死.”毛骧喃喃自语, 忽然,一道雷电划过脑海, 他猛地瞪大眼睛,想到了一个可能, “你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陆云逸自己干的?” “啊?” 尽管杜萍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被毛骧这句话吓得不轻, 这位一向稳重的毛大人是不是昏了头?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那日的密谈。 陆大人当时的神态神情, 分明十分笃定能将眼前的毛大人扳倒。 他回去后也仔细想过,只要毛大人依旧受陛下信任, 就算整个六部九卿以及都督府共同施压, 反而会让陛下更加信任毛大人。 当时他以为只是随口说说, 但现在. 杜萍萍上下打量着毛骧,对方身处天牢,已到濒死边缘, 陛下虽然念及旧情,却也没有以往那般庇护, 一切都是因为锦衣卫与逆党扯上关系,还涉及绝密军械流失。 这.这. 想到这,杜萍萍心中也无法抑制地生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聚集整个朝廷的力量都找不到凶手? 这段日子,就算是那些逆党都在发动人手, 朝廷、军中、文臣武将、豪族权贵已经将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 甚至国子监、太学、军中大营都搜查过了,却还是找不到人。 现在京中没搜查的地方, 也就只有公侯府邸、皇宫,以及陆府了。 凶手是受害者本人?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 杜萍萍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脑门。 这怎么可能? 很快,杜萍萍看向毛骧,发问: “毛大人,工部研发燧发枪,是从何而来的工艺? 属下的意思是,是军中给出的想法,还是工部自己想出来的?” 毛骧也冷静下来,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轻蔑地笑了一声: “是陆云逸从云南回来后, 在都督府的最高军事会试上提出的设想, 要钻研一种不炸膛、不会伤及自身的火器。 颍国公力排众议,调拨了四万两银子,工部拿了一万两,钻研了两年,终于有了些门路。” “什么?”杜萍萍陷入震惊, 那时他也在云南,亲自见过火器的杀伤威力, 也见了不少人因炸膛而死, 没想到.燧发枪这等东西,居然也是在那个时候提出的。 这样一来,陆云逸作为军中善用火器者, 掌握燧发枪的工艺也不是没有可能。 “呼” 杜萍萍深吸一口气, 这样一来,动机有了、凶器有了、行凶的本事也有了, 只是他无法想明白,人怎么能这么狠? 这等东西也敢往自己身上打? “毛大人,您在陆府有暗探吗? 下官想问问,陆大人的软甲是每日都穿,还是只有那一日穿?” 见杜萍萍动摇,毛骧又看到一丝脱身的希望,沉声道: “每日都穿,他十分谨慎,最近进出乘坐的都是宫中特制的马车,连重弩都打不穿。” 杜萍萍眉头一挑,陆府里居然也有暗探? 他上前一步,轻声道: “大人,能不能让暗探查一查陆府? 若是能找出些证据,您也好脱身。” 毛骧脸色阴沉,摇了摇头: “没用的,那人不算是暗探,本官的命令她从来不听。 但你可以查查陆云逸身边的人, 我记得他来京时有个侍卫统领叫巩先之,这段日子却不见了。” 杜萍萍瞳孔一缩,想到前日去陆府见到的侍卫, 领头的据说是个暹罗人,说话腔调十分古怪。 “下官知道了,这就去查!” 毛骧叹了口气,忽然有些心灰意冷, 他站起身,上前一步,轻声道: “妙音坊的木静荷是锦衣卫的金主之一, 她与陆云逸走得近,被本官强行拉入了锦衣卫, 若是实在没有方向,去问问她吧” 杜萍萍眼睛猛地瞪大: “木掌柜与陆大人有纠缠?” 毛骧叹了口气,瞥了他一眼: “做事要认真,多注意身旁之人。 自从陆云逸回京后,木静荷恨不得一日跑三次陆府,你都没发现?” 杜萍萍有些茫然: “下官一直在查衙门中的内鬼,并没有关注木掌柜, 既然她是咱们的人,那下官就去问问。” “小心一些,木静荷现在站在哪一头,还说不准。” “是,那下官告退。” “去吧.” 看着杜萍萍的背影, 毛骧走到牢房前,双手抓着牢房栏杆,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将生的希望寄托与旁人,这种感觉太不好了。 (本章完) 第971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杜萍萍从皇城出来时,日头已过正午,京中风裹着几分肃杀。 青石板路上的禁军依旧三步一岗, 街角处张贴告示的地方围满了人, 百姓踮着脚看着上面的悬赏,也有商贾凑在一起议论, 不少人幸灾乐祸,暗骂陆云逸怎么还不死, 这些人大多都是在先前风波中受了损的商贾。 杜萍萍攥紧了手中文书, 这是特意求来的手谕,能够让他前去陆府探望。 锦衣卫的马车载着他往西安门三条巷去, 路过应天商行时,门口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 依旧是人山人海,但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萧瑟。 杜萍萍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反复想着毛骧的话, 还有自己那荒唐的猜测, 自导自演?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哪有人会拿燧发枪往自己胸口打? 除非是疯了。 马车在陆府外停下时,府门紧闭, 朱红门板上的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院墙根下的禁军甲士比昨日更多了, 银色甲胄映着日头,透着威严。 徐增寿手持长刀上前,见到是他,眉头一皱: “杜大人,太子政令,无关人等不得探望。” “见过徐将军” 杜萍萍掏出了陛下手谕递了过去, 徐增寿仔细核对,又让两名禁军上前搜身,确认无误后才侧身让开: “进去吧,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徐将军放心。” 刚进府门,就见一个年轻身影立在廊下,长刀抽出来提在手上。 外乡人巴颂! 见到他,杜萍萍面露古怪, 好像最开始那个侍卫统领的确不见了。 在展示出文书后, 杜萍萍跟着他往里走,庭院里静得厉害。 路过的丫鬟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大气都不敢喘。 走进正屋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巴颂停下脚步,掀开门帘: “大人,锦衣卫的杜大人来了。” 杜萍萍走进去,先抬眼打量, 正屋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床, 陆云逸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盖着白色纱布, 身上穿着宽松的素色常服, 头发用玉簪束着,比想象中精神些。 床前的矮凳上坐着一个女子, 穿着水绿色襦裙,挽着简单发髻,正是木静荷。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用小勺轻轻吹着,眼角红红的, 见杜萍萍进来,动作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陆云逸抬眼看向他,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杜大人倒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来?” 杜萍萍连忙躬身行礼: “陆大人,下官奉陛下口谕,来探望您的伤势。” 他的目光在木静荷身上扫了一圈, 见她放下药碗,起身站到一旁,显然是不想离开,却也不敢多言。 “伤势无碍,多亏了软甲。” 陆云逸指了指床头挂着的玄铁软甲, 上面的孔洞还清晰可见,暗红色的血迹虽已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 “李院判说,再养三个月就能痊愈。” 木静荷这时轻声开口: “大人刚醒不久,还不能多说话, 杜大人若是问完了,还请早些离开,免得扰了大人休息。”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神里满是担忧, 看向杜萍萍的目光也多了些敌意, 从最近的风言风语来看,毫无疑问是锦衣卫所做! 杜萍萍没理会她,只是看向陆云逸: “陆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问, 刺杀您的凶手,至今未找到, 您当日可有看清凶手的模样?或是听到什么动静?” 陆云逸沉默了片刻,眼神沉了沉: “当日人多嘈杂,只看到有一辆马车从街角跑了,别的就没看清了。” 他顿了顿,看向杜萍萍, “怎么,还没查到线索?” “是。” 杜萍萍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羞愧, “三元当铺的尸体验过了, 伤口与锦衣卫的腰刀吻合,可查遍了钱兴怀的旧部,也没找到可疑之人。 王焕那边也审了,只说枪丢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毛大人还在天牢,属下暂管锦衣卫,迟迟没有进展。” “毛骧.” 陆云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觉得,是毛骧做的吗?” 杜萍萍猛地抬头,对上陆云逸的目光,眼神平静却锐利, 他犹豫了片刻,如实道: “属下觉得,应该不是,毛大人与您有积怨不假, 以毛大人的心思,不会这么蠢。” 这话刚说完,就见陆云逸笑了,带着几分了然,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靠在床头,语气放缓了些, “你觉得,毛骧这次,还能活吗?” 杜萍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不管是不是毛骧做的,他都脱不了干系, 锦衣卫的腰刀、地价的旧账,还有他之前隐瞒案情的罪证, 桩桩件件都能置他于死地, 更何况太子刚回来,正是要立威拉拢的时候,毛骧就是最好的靶子。 “下官.不知。” 他低下头,不敢多说。 陆云逸却没打算绕弯子,直接道: “毛骧死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太子回京,要的是尽快平息京中乱象, 而杀了毛骧、拿下三部尚书,就是最好的立威之举。 陛下就算念及旧情,也不会保他, 毕竟,燧发枪流失、二品大员遇刺,总得有人担责。” 杜萍萍的心跳猛地加快,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云逸的目光,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暗示。 “陆大人的意思是 毛骧若是倒了,你的机会就来了。” 杜萍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连后背都有些发凉, 这话是在试探? 一旁的木静荷听到这话,也有些惊讶,看向杜萍萍的眼神多了些探究。 她知道大人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陆云逸见他愣住,又道: “三日之内,你只要做一件事,找到那支凶器,不用找到凶手,这就够了。” 杜萍萍皱起眉:“可枪在哪?” 陆云逸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 “京中这么大,人口百万,燧发枪什么样谁知道? 陛下与太子殿下只需要一个交代,至于是不是真的燧发枪,不重要。” 杜萍萍猛地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关键是要给京中百姓与朝廷百官一个交代! 杜萍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大人,下官有一事想单独向您禀报。” 陆云逸挑了挑眉,淡声道: “你们先出去吧,守在门外,任何人不许进来。” 木静荷猛地回头,眼中满是不解,刚要开口劝阻, 却对上陆云逸平静的眼神,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 “是。” 她深深看了杜萍萍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才转身快步走出屋门。 巴颂也对着陆云逸躬身行礼,脚步沉稳地跟了出去, 屋中只剩两人,杜萍萍走到床前,又往门口望了望,确认无人偷听,才转过身,脸上露出几分复杂, “陆大人,您可知方才那位木掌柜,她的真实身份?” 陆云逸半靠在床头,神色依旧平静: “说说看。” “她是锦衣卫的千户!” 杜萍萍声音压得更低, “毛大人刚刚与我说的,他说木掌柜曾是锦衣卫的金主, 后来与您相识之后,毛大人就将她拉进了锦衣卫,想来是要通过她.留意您的动向。” 他话没说完,却见陆云逸忽然笑了, 带着了然,像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知道了。” 杜萍萍愣在当场,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事自己都不知道,他却知道? “您?” 杜萍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云逸没再接话茬,而是说起了别的事: “别的不用多想,把事情办好,送毛骧上路, 以后你我少来往毕竟你是锦衣卫啊。” “是是!” 杜萍萍连忙躬身,此刻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只想着赶紧完成此事,让京中恢复平静! 他又行了一礼, “下官这就去办,不打扰大人休息。”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出屋门,连头都不敢回。 刚到廊下,就见木静荷与巴颂正站在不远处, 木静荷见他出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巴颂则依旧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 杜萍萍没有与他们对视,匆匆行了一礼,就快步走出陆府。 坐进马车时,杜萍萍的手还在发抖, 他定了定神,立刻让人驱车前往锦衣卫的秘密工坊。 那里有专门打造军械的工匠, 要拼凑一把像模像样的燧发枪,并不难。 一日后,杜萍萍带着一把“燧发枪”离开工坊, 枪管是旧火铳改的,锈迹斑斑, 枪托是硬木削的,边缘粗糙,扳机是铜制的,还带着未打磨的毛刺,怎么看都是一个假货。 杜萍萍坐在车里,手里攥着包裹枪的黑布, 他不知道进宫后会遇到什么, 更不知道陛下与太子殿下会怎么处置此事 到了午门外,杜萍萍下了马车, 提着包裹,快步走进宫城。 此时武英殿内正议事, 皇帝不在,太子朱标拿着一本文书在上首踱步,脸色凝重。 刘思礼、李原名等大臣也在殿内。 杜萍萍刚到殿门口,就被太监通传进去。 “臣杜萍萍,参见太子殿下!” 杜萍萍跪倒在地,将包裹举过头顶, “臣幸不辱命,已找到刺杀陆大人的凶器!” 殿内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中包裹上。 刘思礼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上前一步道: “快打开给太子殿下看看。” 杜萍萍刚要起身,却见太子朱标摆了摆手,语气冷淡: “不必了。 东西既然找到了,就好好放着,凶手呢?” 杜萍萍眼中满是愕然,他没有想到殿下居然连看都不看, “回禀殿下,凶手还未找到。” 朱标脸色阴沉,冷哼一声: “无能!燧发枪流失,官员遇刺,此乃叛逆之事! 来人,拟旨!” 哗啦啦. 场中一众大人纷纷跪下,对这突如其来的处置有些意外, 上首,朱标沉声开口: “工部尚书秦逵、兵部尚书沈溍罔顾国法,视朝廷政令为无物, 念其为国有功,勒令致仕,即刻离京!” “毛骧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玩忽职守,罔顾凶器, 户部尚书赵勉,任人唯亲,贪腐成风,二人秋后斩首,以正国法!” 杜萍萍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连枪都没看,就直接下令斩了二人? 或许宫中要的从来不是真的凶器,而是一个斩草除根的理由。 刘思礼听到旨意,脸上露出满意笑容,连忙躬身道: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英明! 此举定能震慑逆党,让京中恢复太平!” 李原名站在一旁,捋着花白的胡子,眼神复杂,却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死人是必然的结果,区别只是谁死, 毛骧撞到了枪口上,他死也是能让风波快速平息的方法。 朱标袖袍一挥,神情冷峻: “都退下吧。” 一众大人缓缓起身,离开武英殿. 杜萍萍也站起身,手里还提着那个包裹,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看着殿内的大臣,看着太子威严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京中风波,是朝廷与逆党争锋的角力, 在这场风波中,六部尚书都能随时倒下, 而他不过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小角色,无足轻重。 刚刚回京时的意气风发, 已经在这几个月内被折腾得一干二净 走出武英殿时,夕阳西斜,金色余晖洒在宫墙上,却透着几分冰冷。 杜萍萍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殿,握紧了手中的包裹, 毛骧要死了,赵勉也要死了, 若是顺利,他很快就能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忽然想起陆云逸平静的神情,想起木静荷的身份, 想起那些找不到的凶手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这场刺杀案,或许真的是陆云逸自导自演, 而他,不过是帮着陆云逸, 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了毛大人的棺材里。 马车驶出宫城,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去。 杜萍萍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以后离陆云逸远一点,这人,太可怕了。 杜萍萍离开皇城,乘坐马车去了下城的翠石街, 这里已经靠近城门位置,处处显得喧闹, 刚来到这里,杜萍萍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不该乘坐马车前来,太显眼了。 在这下城的诸多小巷中, 就算是手推车与板车都十分罕见,更不用说马车了。 “走,离开这里。” 杜萍萍下令,车夫带着他离开下城,进入了聚宝门大街, 到了这里,杜萍萍才跳下车,独自拐进了一个小巷子, 不多时,又来到了翠石街,身上打扮已经变得朴素, 他走进一处朴素民房,将大门紧紧关闭。 小院与寻常小院一般无二, 但进入屋中却别有乾坤, 三间屋子被打通,将近十张桌子依次摆放, 十几名吏员正在房中穿梭,纸香味不停弥漫, 而答儿麻失里赍就坐在正中央的桌后,脸色凝重地翻阅着一叠文书, 杜萍萍走上前去,沉声道: “大人,宫里有结果了。” “哦?谁干的?” 答儿麻头也没抬,他隐于暗处,做的是寻找逆党之事, 对于陆云逸遇刺,他了解不多。 “不知.” “不知?没查到?那有什么结果?” 答儿麻抬起头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属下将凶器交上去后,太子殿下干脆利落地处置了三位尚书大人, 还处置了毛大人,毛大人.毛大人要被秋后问斩。” “什么?” 答儿麻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手中动作猛地停下, “问斩?就凭他可能刺杀陆云逸?” 杜萍萍点了点头: “属下觉得,毛大人已经失去了殿下的信任。” 答儿麻面露沉思,过了许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叹息一声: “伴君如伴虎,毛大人叱咤风云这么多年,有些飘飘然了。 在这等风波中居然想着独善其身,殊不知他变成了逆党的帮凶。 此事就这样吧,不必在意,锦衣卫没了毛大人,倒不了。 刺杀陆云逸的凶手,有怀疑对象吗?” 杜萍萍知道他这么问的目的, 许多事就算是知道了是谁做的,他们也不能动, 但要知道,甚至有一个大概的范围也可。 杜萍萍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将心中猜测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面露无奈: “太多了,陆大人得罪的人太多了。” (本章完) 第972章 分红八十万 十日的时间眨眼而过,京中的压抑氛围渐渐消散, 驻守各处的禁军也一点点撤离, 终于在今日下午彻底撤回了京中大营。 城北大营的一万京军,也陆陆续续返回浦子口城, 沉闷肃杀的气息仿佛一扫而空。 街上重新出现了商队与百姓, 大工坊、府东街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只是,对于前些日子的风波, 无论百姓、吏员还是官员,都讳莫如深。 一下子倒了三位尚书, 就连一向臭名昭著的锦衣卫主官都要被斩首, 事情的严重性可想而知。 而朝廷局势的变化莫测,更让人不敢轻易议论, 通政使茹瑺迁任兵部尚书、 傅友文升任户部左侍郎并督办户部诸事、 北平部郎中郁新超迁户部右侍郎、 工部左侍郎严震直升任工部尚书, 另有消息传来,文官之首的礼部尚书李原名,已在准备辞官归乡。 京中局势,一时风起云涌! 今日,应天商行的股东大会再次召开。 这一次,府东街东侧已被尽数封锁, 京府衙门口只允许参会官员通行, 两侧站满了衙役与军卒, 即便顶着烈日,他们的目光也没有丝毫松动,警惕地盯着四周。 一辆辆厚重马车驶过府东街,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单看模样便知十分沉重。 自从刺杀之事发生后, 品级足够高的官员都向宫中要了四面夹层、内嵌精铁的防护马车, 寻常官员与权贵们,则争相涌向制作马车的工坊, 不吝钱财定制, 以至于这段日子铁匠铺与马车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京府通判孔瑞站在府衙门前, 看着一辆辆马车驶过,轻声叹息。 应天商行开业后,府东街便禁止马车通行以防拥堵, 如今出了刺杀案,这禁令虽仍在执行,却已多了几分缓和空间, 就比如此刻,若是不让这些官员乘坐特制马车直接进入商行, 万一再出一次刺杀,京府上下恐怕都要被抓进大狱。 应天商行侧门,马车一辆接一辆停下, 身穿常服的官员们快速下车,匆匆进入商行,不敢多作停留, 一辆马车驶离,另一辆便立刻上前,循环往复。 应天商行五层的硕大会议厅内,气氛有些沉闷。 武定侯郭英身穿甲胄走进房间, 一眼就看到了愁眉苦脸的众人,朗声道: “都拉着脸作甚?家里死人了?” 李原名脸色一黑,厉声喝道: “侯爷,注意言谈!” 郭英却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今日可是分红的大好日子,逢喜事就得高兴, 你们一个个阴沉着脸,本侯看着心烦。” 新任工部尚书严震直看向他身上厚重的甲胄,无奈摇头: “武定侯爷,这大热天穿甲胄来,不热吗?” 兵部尚书茹瑺笑着接话: “以后咱们出门也穿上甲胄,还得劳烦武定侯爷批个条子,到时候咱们再一起跟您说风凉话。” “哈哈哈哈哈!” 郭英大笑起来,目光扫过全场, 发现都督府的官员们都穿着甲胄, 文官们的衣襟也鼓鼓囊囊,想来是穿了软甲。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 吏部尚书詹徽见他笑得开怀,无奈开口: “武定侯,禁军找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那把枪?” 武定侯收敛笑容,带着几分诧异反问: “杜萍萍不是已经找到了吗?你们还担心什么?” 詹徽脸色一沉: “说正事!” 这时,左军都督朱寿向后靠在椅背上,骂道: “妈的,这狗东西不知道藏哪去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此话一出,在场官员们都露出失望之色,随即又变得提心吊胆, 这等凶器流落在外,实在太过危险。 郭英知道他们的心思,淡淡道: “放心吧,说不定人跟东西早就逃出京城了。 你们也不用整日躲躲藏藏不敢出门, 他们敢刺杀云逸,是狗急跳墙, 你们又没得罪逆党,谁会闲着没事来杀你们?” 说到这里,郭英面露调侃,挑眉道: “再说了,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的道理?” “郭英!” 李原名猛地直起身,啪地一拍桌子, “如今风波未消,再说这些话岂不是破坏朝堂安稳?” 在场官员面面相觑,但都出奇的没有说话, 太子回京后,原本被掩盖的迁都争端再次掀起, 文武之争也愈发激烈,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本来就已经烂成这般模样,还不让人说?你这个礼部尚书可不称职。” 郭英依旧满不在乎,一边摇头一边调侃, “资善啊,你都快七十了, 抓紧回家休养生息吧,这等风波你受不住。” 李原名沉默了,苍老的手指慢慢绞在一起。 原本两年前他就该致仕归乡,只因逆党作乱之事突发,才留了下来。 如今逆党再出,他早已心生去意, 奈何陛下一直不愿放行,六部不少官员也不希望他走, 毕竟他资历深厚,在朝野士林颇有号召力, 还能与迁都派、武将们掰一掰手腕。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死寂, 无人再说话。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鸿胪寺卿刘思礼手持两本大红文书匆匆走进来, 身后跟着应天商行的十几位掌柜, 他们手中也都捧着文书。 刚进屋子,刘思礼便察觉到了沉闷的气氛,脚步不由放慢了些。 他走到最前方坐下,将文书摊在桌上, 等众人都坐定后,扫视全场沉声道: “今日是应天商行第二次股东会议,亦是分红会议。 诸位大人、都督前来,令应天商行蓬荜生辉, 诸位大人、侯爷时间宝贵,应天商行便不耽搁诸位时间,咱们快些进入正题, 接下来,便由市易司副司正韩宜可, 为诸位大人总结去年一年应天商行的经营实绩, 以及今年的规划,请诸位斧正。” 韩宜可捧着一本厚重的账册,从侧门走进来。 他走到厅中,将账册放在红木长案上, 向上首的几位重臣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诸位大人,今日下官代市易司, 向应天商行各参股衙门呈报应天商行去年全年的经营实绩与今年规划,还请诸位斧正。” 李原名坐在最左侧,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 手指轻轻敲着桌沿,目光落在账册上,带着几分好奇。 即便已决定致仕,他对商行的成绩依旧十分期待, 无他,商行给大明朝廷赚来了足够多的钱。 “韩大人,直接说重点。” 武定侯郭英靠在椅背上,甲胄的金属部件与木椅碰撞发出轻响, “咱们都是粗人,不爱听那些文绉绉的话,只看实打实的账目。” 韩宜可点头,翻开账册,指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去年全年,应天商行总营业额为四百二十三万六千两。 其中,工坊产销占二百一十六万两, 村落帮扶转卖占一百零八万两, 车马运输与商铺零售占九十四万三千六百两。”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见无人插话,继续道: “按年初定下的三成盈余折算, 去年净利润为一百二十六万一千零八十两。 股东分红为八十一万六千两,较去年的六十九万两,增长两成。 上缴户部商税二十一万三千四百三十二两, 上缴应天府商税十八万五千一百八十四两, 两项税款较去年均增长两成,与营业额增速持平。” 此话一出,在场官员们纷纷微微直起身,面露郑重, 这么多? “八十一万两?” 左军都督朱寿猛地直起身,指节敲着桌面,语气满是惊喜, “去年才六十九万,今年竟多了十二万多? 左军都督府占两成股, 去年分了十三万,今年岂不是能分十六万?” 韩宜可笑着点头,挥了挥手, 商行的伙计们便将一份份写有分红数额的红笺,推到各位官员面前: “左军都督府今年应得分红十六万五千六百两, 工部占股一成八,应得十四万六千八百八十两, 武定侯府占七分股,应得五万七千一百二十两 其余各部衙门的份额都写得明明白白, 诸位大人可自行查验。” 严震直刚接任工部尚书, 接过红笺时手指微微一顿,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去年他刚迁任工部侍郎时, 便知应天商行盈利丰厚, 却没想到仅是分红便有如此规模! 他低头看着笺上的账目,眼睛都红了, 这么多钱! 也难怪工部上上下下都竭力维护陆云逸, 这般大金主,得当宝贝护着! 他抬眼看向韩宜可: “韩大人,去年工坊仅有八十座,今年增至九十六座, 新增的十二座工坊都是何种类型? 工部这边还未收到详细报备。” 韩宜可早有准备,从账册旁抽出一卷图纸,在案上展开: “新增的十二座工坊中,八座是棉纺工坊, 分布在应天周边的江宁、句容两县, 采用了新改良的脚踏纺纱机与缝纫机, 一台机子的日产能较旧机提升三成。 另外四座是瓷器工坊,设在城外的振兴村, 专门烧制民用瓷具,去年试产三个月便盈利一千两,今年打算扩大规模。” 严震直俯身细看工坊分布图与各类图纸,眼中露出赞许: “好啊,好!应天商行是真正办了实事! 缝纫机来自北平,那纺织机是哪处工坊改良的? 若是能将此工艺推广,倒能解百姓穿衣之困。” “是应天商行招募的一位民间工匠,姓陈,此前在苏州织造局做过匠人。” 韩宜可答道: “此人已被商行聘为工坊总技师, 严尚书若是有意推广,商行可派他去工部工坊传授技艺。” “好,此事过后,本官便让人与商行接洽。” 严震直收起红笺,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他刚上任,正需要实打实的政绩, 推广纺纱机之事,倒是个不错的由头。 厅中气氛渐渐活络,先前的沉闷消散了不少。 刘思礼见众人对数据无异议,上前一步补充道: “除了已呈报的实绩,商行今年还计划新增三项投入,合计四十五万两白银,需诸位股东商议定夺。” “四十五万?” 后军都督、全宁侯孙恪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去年赚了一百二十六万, 一下子投出去近四成,会不会影响后续分红与税款?” 刘思礼从怀中掏出另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 “侯爷放心,这四十五万并非全部动用去年盈余。 其中二十万来自商行今年的预收货款,二十五万来自利润留存。 而且这三项投入均为必须, “第一项,投入二十万两, 在应天、开封、北平三地各建一座大型仓库, 用于囤积粮棉,既能平抑物价,又能应对突发灾情。 第二项,投入十万两, 重新翻修应天城城北道路,拓宽路面、平整小巷地面,并铺设水泥路面。 第三项,投入十五万两,在市易司下设商贷署。 向中小商户与村落发放低息贷款,扶持其发展,同时也能扩大商行的经营范围。” 户部左侍郎傅友文眉头微皱,前两项皆是利国利民之举, 他相信商行能顺利完成,但第三项商贷署,却让他有些顾虑。 “商贷署是要将钱财借给商户与村民?利钱几何?” 刘思礼看向韩宜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作答。 韩宜可点头,拿起另一本文书沉声道: “商贷署乃是司正陆大人刚到京时提出的设想,初衷是帮扶各地村落。 在应天商行两年的帮扶过程中我们发现, 许多村落即便有商行帮扶,依旧步履维艰,无法发展新营生, 只因村民本是庄稼汉,别说钱财, 家中连粮食都未必充足,更缺第一批启动钱财。 更有甚者,不少村落得了商行的钱粮帮扶后, 反倒偷奸耍滑,没了当初的干劲。 结合这些情况,市易司决定从应天商行、应天建筑商行、应天水泥商行共抽调五十万两, 帮扶符合条件、有意锐意进取的村落与商户! 初始利钱定为年利两分。 诸位大人放心,商贷署发放的每一笔贷款, 其用途、还款期限都需登记在册, 按月上报户部、应天府与市易司,接受三方监管。 若是发现违规放款之事,轻则革职,重则问罪!”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韩宜可,脸色古怪。 自韩宜可任副司正以来,费尽心机从三家商行筹措银两, 忙活了快一年,也只弄了一两万多两, 如今陆云逸一回来,就轻而易举、毫无风波地抽调了五十万两! 这般差距,让人感慨不已。 尤其是前来旁听却无股份的衙门官员,更是红了眼, 眼见工部、兵部、都督府分了这么多钱, 自己却分文没有,怎能不眼红? 而且,年利两分的利率, 与市面上动辄两成、三成的利钱相比, 简直如同送钱,即便想反对,也找不到理由。 左军都督朱寿对商贷之事无异议,转而问起其他: “刘大人,仓储中心囤积粮棉, 若是遇到粮价暴涨,商行是按市价出售,还是按平价? 若是平价,岂不是要亏本?” “侯爷,商行虽以盈利为目的,却也需承担社会责任。” 刘思礼笑着解释, “去年河南水灾,商行便是以平价售粮,才稳住了京中粮价。 日后再遇灾情,仓储中心的粮棉必须按平价出售, 这不仅是为了百姓,更是为了朝廷稳定。 至于盈利,诸位大人放心, 仓储中心平日可正常收储转卖,仅在灾情时平价售粮,总体依旧盈利, 更何况,这般有关民生的大工程,只要不亏钱,便是大赚。” 朱寿听罢放下心来,点头道: “成,做生意你们是专业的,本侯啊,就等着分钱就行了。” 郭英这时拍了拍手,爽朗一笑: “像我们这等粗人,就别过多参与商行经营,也别指手画脚,免得把好事弄成坏事。 这三项投入,本侯赞成,也代宁妃娘娘赞成。” 官员们纷纷附和,无人反对。 李原名看着厅中众人,又看了看账册上的数字,轻轻叹息, 他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这世道变化了。 商行这两年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做的都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偏偏这等事还能赚大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而那些偷奸耍滑、对伙计百般压榨的商贾,忙活一年也就赚那么点小钱, 还背负了骂名,被人戳脊梁骨,不知图什么。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既然诸位都无异议,礼部也不反对。 只是这商贷署需严加监管,不可让奸商钻了空子,也不可让市易司借此敛财。” “李大人放心。”韩宜可连忙应道, “后续监管方案会上报陛下, 若是朝廷不放心,可让三司派人监督钱粮用度。” 李原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刘思礼见众人都已认可,拿起案上的朱砂印, 在实绩册的落款处盖上应天商行的大红印章: “既然诸位大人无异议, 那今年的经营实绩与新增投入便就此定案。 接下来,请诸位大人核对红笺, 签字画押后,便可去四层库房领取分红。 今年的分红依旧是现银与宝钞, 商行已提前装箱,方便诸位搬运。” 话音刚落,侍者便端着笔墨上前。 官员们依次在红笺上签字,朱砂印泥按在纸上,让笺上的账目愈发醒目。 朱寿签完字,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走,去领银子! 今年可得多派些人手来搬,十六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郭英也笑着起身,拍了拍严震直的肩膀: “严尚书,领完银子可得好好干活,禁军的军械抓紧造。 东西造好了,本侯请你喝酒,庆祝你上任!” 严震直笑着应下,厅中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先前因刺杀案与迁都争端带来的阴霾, 终于在此刻消散了几分。 韩宜可看着官员们陆续走出会议厅, 又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实绩册,眼中露出几分感慨。 他将账册与红笺整理好,对身旁的刘思礼道: “刘大人,今日之事也算圆满。 陆大人还在休养,这些账目与投入方案,还需送去陆府。” 刘思礼点头: “放心,稍晚一些就派人送去。” (本章完) 第973章 龙颜大悦啊 应天商行的分红大会一直到下午才彻底结束, 离场的马车比来时多了不少, 其中夹杂着一辆辆装满银箱的板车,银箱整整齐齐码放着, 箱体铜钉在日光下闪烁精光, 生怕旁人看不出里面装的是银子! 这些银子,对有份子的衙门而言,是实力的象征。 尤以工部、兵部为最, 其他四部的官员见此情景,牙都快咬碎了, 暗自痛恨自家上官当初没能提早下手,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捡钱。 都督府这边,左军都督府的队伍最为惹眼, 一辆辆板车满载银两,都督朱寿骑在战马上, 身披甲胄,畅快大笑, 引得其他都督府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财帛动人心,这钱谁不想要? 莫说一成份子,就算是一分,也有近万两, 足够一部衙门一年的开销, 怎能不让人动心! 不少人暗自打定主意, 回去后定要撺掇上官,想办法弄些应天商行的份子! 去年分六十九万,今年分八十一万,明年说不定就是一百万啊. 刑部侍郎凌汉是故元旧臣,家中也算富裕, 他扪心自问,对钱财本不那般追逐,够花便好。 可今日见了这阵仗,他也坐不住了。 他乘上马车,急匆匆返回皇城, 又快步赶往刑部衙门,径直找到了刑部尚书杨靖。 “杨大人!” 还不等进门,凌汉的声音就传进了衙房。 杨靖此刻正坐在桌案后,皱着眉查看刑部吏员搜查京城的结果, 他想查缺补漏, 看看能否找到燧发枪的踪迹。 听到声音,他猛地抬头, 见是凌汉回来,脸色舒缓了些: “是凌大人啊,股东大会开完了?” 凌汉急匆匆走到下首坐下, 接过吏员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重重叹了口气。 杨靖见他不答,有些诧异的放下笔: “凌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 凌汉语气满是不爽,抬眼看向杨靖,沉声道: “杨大人,您知道今日应天商行分了多少钱吗?” “多少?” “八十一万两!仅仅工部,就分了十四万两啊!” 凌汉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呼吸都有些急促。 杨靖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跳,浓浓的惋惜随之涌上心头, 刑部并没有应天商行的份子, 甚至在商行开设之初,刑部还当了回绊脚石, 让商行的人记了仇,连些好东西都不会送到刑部来。 “有这么多?兵部呢?” “将近七万两!” 凌汉又报出一个数字,接着说道: “杨大人,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啊! 刑部本就姥姥不亲舅舅不爱, 要人没人,要钱没钱。 吏部掌天下官员、礼部掌天下礼乐, 户部掌天下钱财,这些都是不缺钱的主, 现在连缺钱的兵部、工部都翻身了,就剩咱们刑部还在原地打转。 再这么耗着,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迟早有一日,连鸿胪寺都能压咱们一头!” 杨靖脸色一黑,一提起这事他就来气。 他本是户部尚书,权势正盛,却被调去刑部,本就是暗贬。 如今刑部钱少事多,干的还都是费力不讨好的活, 单是刺杀一案,陛下与太子就已多次斥责他办事不利,当真是受尽委屈。 “凌大人,刑部向来如此,您辗转六部多年,应当清楚才是。” “正因为清楚,才不能再这么下去!” 凌汉急得狠狠一拍大腿: “工部占的份子太多了,每年十多万两银子,他们花得完吗? 杨大人,咱们一起去找陛下, 求陛下从工部的份子里划拨一些给刑部! 六部本该共同进退,怎能只有兵部、工部赚钱? 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找陆大人说说情, 请他把外面流通的份子匀些给咱们, 旁人吃肉,咱们喝口汤也行啊!” 杨靖闻言,眉头一挑,眼中闪过若有所思。 这事,好像也不是不行。 尤其是眼下这关键时候, 刺杀风波本就暴露了兵部与工部的问题, 如今应天商行又归市易司统筹。 从两部衙门手中掏钱,这事若是换韩宜可来办,定然办不成, 但若是陆云逸来办,或许就有转机。 可转念一想,杨靖又摇了摇头: “本官与陆云逸有过节, 他不可能把应天商行的份子给刑部。” “杨大人,成不成总得试试啊! 陛下与太子殿下发话,他还敢不听令吗?” 凌汉愈发着急,急忙劝道。 杨靖脸色有些古怪,虽不完全赞同这话,却也动了试一试的心思, 毕竟,这么多银子,冒多大的险都值得! “成,等散衙后,叫上张大人,咱们一同去。” 凌汉见他松口,终于松了口气: “好!” 武英殿内,铜炉中的冰块散发着阵阵寒气,稍稍驱散了酷暑的燥热, 可即便如此,殿内依旧透着几分闷热与潮湿。 朱元璋坐在上首,正皱着眉翻看龙州御史送来的奏疏, 其上直言,龙州有流言称郑国公常茂并未身死,就藏在当地土官的行营中。 这封奏疏他看了许久, 最后才提起朱笔,在上面轻轻写下几行字: “着令杨文与韩观调兵讨伐逆贼宗寿,令其交出乱臣常茂。” 写完后,朱元璋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大太监: “速送去都督府。” “是!” 大太监李忠快步退出大殿,将文书交给小太监后又匆匆返回,躬身禀报道: “陛下,武定侯爷还未回来,看来今日是十分隆重了。” 朱元璋没有接话,转而问道: “上次那支簪子,宁妃还满意吗?” 大太监立刻笑了起来,凑近了些低声道: “陛下,宁妃娘娘说,簪子贵重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有这份心意。”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嘴角却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个宁妃,净会说些漂亮话,早些年连皇后都被她哄得五迷三道。” 说到这里,朱元璋手中的朱笔顿了顿,脸色沉了几分: “皇后的忌日,快到了吧?” “陛下,还有不到半月,如今宫中有了余钱,要不要操办一番?” 朱元璋直起身,沉默许久才道: “还是按以往的规矩来,不用大肆操办, 内帑的钱,终究要花在朝廷正事上,不能太过奢靡。” “是!”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还伴随着郭英爽朗的大笑: “陛下,陛下!” 朱元璋眼帘微抬,见郭英急匆匆闯进来,忍不住骂道: “嚎什么嚎?天塌了不成?” 郭英在下首站定,手中捧着个大盒子,笑着说道: “陛下,应天商行的分红发了! 宁妃娘娘特意交代,让臣给您买件礼物,臣给您带回来了!” 朱元璋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冷哼道: “净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顿了顿,他又装作不在意地问道: “是什么?抱着个大箱子进宫,你就不怕被人弹劾?” 郭英哈哈一笑,将箱子放在地上, 从中取出一件毛色鲜亮柔顺的修长貂皮大衣, 朱元璋见了此物,手指下意识地搓动起来,目光紧紧锁在皮草上。 郭英解释道: “陛下,这是红丰楼从辽东弄来的上等貂皮, 用的是最好的料子、最精湛的工艺,出自顶尖匠人之手。 这件没有标号,在红丰楼要卖将近三千两! 还是臣亮明身份,拿出宁妃娘娘的手令,红丰楼才肯把最后一件存货拿出来。”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的脸色愈发柔和。 自从年纪大了,每到冬日他就越发难熬, 有这么一件大衣,定能暖和不少。 这么多年来一直以冷硬示人,若是突然添件贵重皮草, 难免会让朝臣察觉他身体不如从前, 所以一直硬撑着,即便冷也不肯说。 一旁的大太监悄悄瞄了眼陛下的神情,心中顿时了然,陛下这是十分满意。 他凑近了些,低声笑道: “陛下,想来是您上次跟宁妃提过冬日寒冷的事,娘娘记在心上了。” “嗯有心了。” 朱元璋淡淡应了声,吩咐道: “拿过来,回头挂起来, 等冬日到了,看看这东西是不是真像红丰楼吹的那么保暖。” 下首的郭英见状,立刻笑着上前,将貂皮大衣展开: “陛下您瞧,这毛多柔顺,看着就暖和!” 朱元璋伸手摸了摸,只觉皮毛无比顺滑, 比宫中许多棉衣都要暖和,忍不住赞叹: “贵的东西,的确有贵的道理。” “哈哈哈哈哈!陛下,寻常皮草也就几两银子,穿起来远不如这个,这可是世上最好的貂皮!”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问: “听说这红丰楼,是与大宁合办的?” 郭英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陛下,臣这回是真服了, 陆云逸这小子,真是生财有道啊! 那红丰楼装修得太气派了,一个大房间只放一件物件,看着就金贵。 听说,有些极为珍贵的物件,还需要什么积分,有钱都买不到。” “什么意思?” 朱元璋来了兴致,追问道。 “好像是一千两银子算一分,像这般貂皮大衣,得三十分才能买,分不够就不卖。” 此话一出,朱元璋与大太监都眉心狂跳, 看向貂皮大衣的目光多了几分考究, 东西卖得贵也就罢了,居然还有条件? 京中人都是傻子不成,谁会去买这个? 可二人都是历经风雨之人,深知京中权贵的心思, 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数字, 越是稀有、越是昂贵的东西,他们越趋之若鹜。 大太监抿了抿嘴,问出了朱元璋心中的疑问: “武定侯爷,红丰楼先前说要卖一百件这等大衣,难道都要三十分?” “那是自然。” “那都卖完了?” “卖完了,不过听红丰楼的管事说, 今年只做了二十多件,除去送去各个国公府的,也就卖出了不到十件。 再想买,就得等明年了。” 朱元璋心中飞快盘算, 一件三万两,十件便是三十万两!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应天商行这么大的摊子,一年也才卖三百多万, 一个小小的红丰楼,单是卖貂皮就能赚三十万两 郭英此刻回想起来,也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便提议道: “陛下,文武不分家,户部尚书的位置还空着,不如让陆云逸来当? 让他多弄点钱,也省得朝廷现在紧紧巴巴。” 朱元璋一听,顿时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骂道: “真让他当了户部尚书,朝廷六部都要被他掀翻天!滚一边去。” 郭英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如今户部左侍郎是傅友文, 若是再添个武将出身的尚书,都督府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 就在这时,殿外的侍卫匆匆走进来,躬身禀报道: “陛下,刑部尚书杨靖、左侍郎凌汉、右侍郎张思道求见。”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三人一同前来,难道是刺杀案有了进展? “宣,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杨靖、凌汉、张思道三人走进殿内。 “臣杨靖、凌汉、张思道,参见陛下!”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朱元璋没有让他们起身,开门见山地问道: “可是刺杀案有了进展?凶手找到了?还是燧发枪有了下落?” 殿内瞬间陷入寂静。 杨靖攥着官袍的手紧了紧,偷偷瞥了眼上首的朱元璋, 见他眼神锐利如刀,心中顿时暗道不妙: “回陛下,刺杀案尚未有新的线索。” “那你们来干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骤然变冷,语气中满是怒火: “朕还以为你们破了案,兴师动众跑过来,就为了说句没进展?” 凌汉见状,连忙抬头,语气急切地说道: “陛下息怒!臣等今日前来,是为应天商行的事!” “商行?” 朱元璋眉头一皱,显然有些意外。 凌汉连连点头,将方才在刑部衙门与杨靖商议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朱元璋越听越愣,反应过来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你们放着刺杀大案不管,跑到朕面前来要商行份子?! 刑部是干什么的?掌天下刑狱、缉捕奸邪! 现在逆党拿着军械刺杀朝廷大员, 案子查了这么久,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们倒好,心思全放在银子上了!” 杨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再次躬身: “陛下息怒!臣等并非不务正业,只是.刑部历年经费短缺。 如今兵部、工部靠着商行份子补足了衙门用度,连都督府都有盈余, 唯有刑部连吏员的冬衣都快置办不起了。 应天商行今年分红八十一万两, 臣等只求能分一杯羹,也好让刑部能安心查案,不至于因经费掣肘。” 张思道也连忙附和: “陛下,臣等并非贪图钱财。 只是刑部办案需四处奔走,勘验现场、提审人犯都要花钱, 如今府库空虚,实在难以为继。 若是能有些额外补贴, 臣等定能全力追查刺杀案,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 朱元璋看着三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却也清楚刑部的难处,这些年朝廷财政紧张, 六部之中,刑部向来最穷,连点油水都没有。 他压下怒火,冷声道: “应天商行的份子,当初是各部衙门自愿参股。 刑部当初不仅不参股,还处处阻挠, 现在见人家分红了,又想来要?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杨靖脸色一白,急忙说道: “陛下,臣等知错! 只是如今刑部实在艰难, 还请陛下开恩,从兵部、工部的份子中匀出一些给刑部。 哪怕只有半成,臣等也感激不尽!” 朱元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又瞥了眼一旁憋着笑的郭英, 显然,郭英觉得刑部这副模样有些滑稽。 朱元璋轻哼一声: “朕凭什么让兵部、工部匀份子给你们? 他们当初冒着风险出钱出力,现在拿分红是应得的!”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想要份子也可以,朕不给你们开这个口。 你们自己去找兵部、工部,还有都督府商量。 若是他们愿意把份子让给你们,朕就准, 若是不愿意,你们也别再来朕面前聒噪!” 杨靖三人愣住了,面面相觑, 去找兵部、工部要份子? 那些部门得了好处,怎么可能轻易让出来? “陛下.这.” 凌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朱元璋一眼瞪了回去。 朱元璋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要么自己去商量,要么就滚回刑部好好查案!别整天想着钻营钱财! 杨靖,你好歹也做过户部尚书, 不说生财有道,总能想办法弄些银子补足衙门用度,如今怎么这般落魄!” “臣臣遵旨!” 三人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朱元璋冷哼一声,拿起案上的貂皮大衣, 手指摩挲着柔顺的皮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一个个都盯着那点银子,正事倒没见办多少!” (本章完) 第974章 控海贸 开工商 三日的时间眨眼而过, 一件件大事相继结束, 陆府所在的西安门三条巷,数百禁军已经在缓慢撤退,一点点地离开街道。 随着他们离开,一股难言的轻松开始弥漫, 就算是居住在这里的权贵,也抵不住禁军整日守在门前的压迫感。 陆府内,陆云逸恢复得极快, 伤口已尽数结痂,人也能站起来走动。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中, 手里拿着应天商行去年的账目仔细查看, 若不是知道他曾遭遇刺杀,根本看不出他是个伤者。 这时,脚步声响起, 木静荷端着餐盘走进来,盘上放着一碗参汤。 见到陆云逸聚精会神的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大人,太医不是让您好好卧床休息嘛,您怎么又起来了?” 陆云逸抬起头,笑了笑: “你不说我不说,太医又怎么会知道?” 木静荷眼中无奈更甚,却也没辙,上前将参汤放在桌上: “大人,就算不卧床休息,也得把参汤喝了吧?” “放着吧,一会儿喝。” 陆云逸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手中文书。 木静荷撇了撇嘴, 这话一出,九成九是不打算喝了。 正当她想开口劝说,陆云逸忽然发问: “最近有什么拜帖值得注意吗?” 见说到正事,木静荷沉吟片刻,轻声道: “刑部、户部、吏部的大人都送了拜帖,没说具体事, 但刘大人说.他们好像在打商行份子的主意,大概是见应天商行分红太多,心里眼馋。” “呵” 陆云逸忽然笑了,淡淡道: “财帛动人心,这世上还没有不喜欢钱的人。” “大人就不喜欢。” “那是我不缺,若是我也整日为一日三餐奔波,怎么会不喜欢钱?” 木静荷笑了: “以大人的本事,怎么会为一日三餐奔波。” 陆云逸抬起头,认真想了想,而后重重点头: “说得也是。” “那把这参汤喝了?” “不急,一会儿再说。” 木静荷还想继续劝阻,站在门口的巴颂却传声道: “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陆云逸刚低下的头猛地抬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快速站起身,伤口牵动的阵痛让他微微皱眉。 一旁的木静荷见状,惊呼出声: “啊大人小心些,别牵动了伤口!” “无妨,我去迎接。” 陆云逸快步离开书桌,拿过一旁的衣裳,潇洒一甩便穿在身上,没有半点滞涩! 陆府中门大开! 陆云逸匆匆走出,一眼就见到明黄色的马车缓缓驶来, 还看到一个小脑袋从窗帘后探出来,是朱允熥! 朱允熥见到陆云逸,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出来不停摆动: “陆大人!” 他的声音已不再稚嫩,多了几分中气。 年过十三,寻常人家的孩子早已开始下地干活,有些地方甚至已在物色亲事,作为宫中的殿下,自然也要成熟得多。 陆云逸也挥了挥手,露出灿烂笑容: “二殿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朱允熥笑着将脑袋缩回去,看向身旁的父亲,语气惊喜: “父亲,陆大人没事!” 朱标也对陆云逸这生龙活虎的模样有些震惊, 难道伤势没有那么重? 可等他走下马车,一眼就看到陆云逸前胸口渗出的血, 已将浅蓝色长袍染成了深蓝色,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你怎么起来了?伤好了?” “回禀太子殿下,还没好,但这点疼痛,臣还能忍受。” 陆云逸笑了笑,目光扫过朱标, 相比于去年相见时, 太子肤色黑了些,皮肤也有些干裂,最大的变化是眼睛, 从原本的深沉威严,变得炯炯有神,像是找回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今日孤来见你,是怕你卧病不起, 早知道你这么生龙活虎,孤就在府中等你上门了。” 朱标摇了摇头,也不见外,径直往府里走。 “殿下,这是因为太医不在,家中没人敢管臣,臣才敢胡乱走动。” “呵”朱标轻笑一声: “多活动活动也好,孤的岳父养伤时,总爱打骂大夫,嫌弃大夫不让他乱动。 父皇若是不在,军中也没人敢管他。 那时孤还小,常看见岳父浑身上下绑着麻布,在军营里四处走动。 孤劝过他,他却说到处走走好得快,还能把坏血挤出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朱标一边走,一边看着庭院,面露感慨, 这座宅子他再熟悉不过,当初正是他把宅子赐给蓝玉。 今日重游,见院中装饰大多没换,思绪渐渐飘远。 陆云逸跟在一旁,没有说话, 只对常遇春大将军的生猛多了几分佩服。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正堂。 太子朱标当仁不让坐上首, 二殿下朱允熥坐在他身旁,陆云逸坐在左侧下首。 两个太监拿出自带的茶叶与茶具,慢悠悠地泡茶, 虽看着慢,动作却不拖沓,不多时便端上两杯热茶。 陆云逸见朱允熥直着腰张望,笑道: “二殿下想喝什么?” 朱允熥眼睛一亮,却又小心翼翼瞥了眼父亲,一本正经地回答: “不用了,陆大人,我不渴。” 陆云逸见状笑了,对一旁侍者吩咐: “去,给二殿下拿一壶冰红茶。” 朱允熥故作成熟的脸颊瞬间绽开笑容,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不等太子开口,就殷勤道: “多谢陆大人!” 太子朱标无奈摇头,对太监吩咐: “带着允熥去府里逛逛,看看有什么新奇物件。” “是,殿下。” 待太监带着朱允熥离开, 太子才将目光转向陆云逸,脸色变得凝重: “京中地价的事,孤听闻了,多亏市易司力挽狂澜,否则京城就要大乱了。” “殿下过奖了,市易司乃朝廷衙门, 维持商贸稳定、地方安稳,本就是职责所在,下官不敢居功。” 太子摆了摆手: “这次不一样,若是换旁人执掌市易司, 就算有能力力挽狂澜,也只会把地价恢复到原本水平, 不会像你这般撕破脸皮、真刀真枪地拼,你的胆子,孤很佩服。” 陆云逸坦然一笑: “殿下,许多人记吃不记打。 若做错事没有代价,不不一次打痛他们, 下次风波再起,他们还会兴风作浪,朝廷又要分精力应对。 与其被贼惦记,不如趁着大乱,把贼寇都斩了。 这一次之后,他们损失惨重,必然不敢再与朝廷阳奉阴违。” 太子朱标眼中闪过赞同,他也是这般想法, 许多事要么不做,要么干脆做绝,犹犹豫豫只会让敌人看出软弱。 想到这里,朱标抿了口茶润喉,轻声道: “今日孤来找你,是想商议迁都之事。” 陆云逸脸色一正,挺直腰杆: “殿下请讲。” “孤先问你,你是支持迁都的吧?” “殿下,自两年前起,臣就支持迁都。 只是那时人不在京城,没法与朝臣争辩,所以没什么风头。” “嗯” 朱标点了点头,沉声道: “你觉得,西安比北平如何?” 陆云逸神色凛然,面露慎重,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斗胆直言,如今甘薯推广之后,西安比北平差远了。” “理由。” “殿下,北平乃是故元大都” “好了,说些孤不知道的。” 朱标抬手打断,继续道: “左军都督府上的文书,孤看了。 以北平为核心打造商路的想法很好, 而且北平的地理位置特殊,对连接北方、东北大有裨益,比西安更有优势。 但仅凭这些还不够。 朝廷要安稳,百姓要认大明,最关键的是能吃饱饭。 定都西安,能牢牢掌控关中平原,压下所有地主豪绅。 日后种上甘薯,大明百姓永远不会挨饿。 可若朝廷不在西安,关中这等千里好地,迟早要被大户瓜分。” 陆云逸对于太子的超前的思绪很是佩服, 事实上的确如此,当中央朝廷衰弱时,地方势力就会兴起, 官商勾结横行,只需要几十年就能将这千里好地尽数抓在手里。 顿了顿,他沉声道: “殿下,朝廷目前绘制鱼鳞黄册进展顺利。 就算朝廷不在西安,臣认为关中平原日后也必将受朝廷掌控。” 见他说得铿锵有力,朱标忽然笑了, 笑容带着几分坦诚,语气却有些空洞: “始皇帝定下秦律,想让大秦绵延万世,可大秦还不是二世而亡? 他在世时,一切都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可他死后,政令得不到延续,甚至有奸臣篡权、把持朝政。 如今的鱼鳞黄册,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就算全画完了,朝廷知道大明有多少田、多少河、多少人,又能如何? 百年之后,政令自弱。 朝廷若不在关中,地方大户、士绅豪族迟早卷土重来, 到那时,朝廷自顾不暇,又能奈他们何?” 陆云逸沉默了,手掌攥紧茶杯,一言不发。 朱标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继续道: “在关中,鱼鳞黄册绘制得还算顺利, 可即便如此,仍有地方乡里的豪族与吏目勾结, 丈地缩绳、改头换面。 孤就在西安,他们都敢在城外堂而皇之兼并田亩。 若是孤不在,秦王府也不在,他们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陆云逸再次沉默, 人亡政息从来都是古往今来帝王需忧心的事。 即便事前做再多准备与谋算, 最终结果往往也不尽如人意。 正堂内安静异常,没有一丝声响。 陆云逸眉头紧锁,胸口的疼痛此刻已被他完全抛在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朱允熥欢快的笑声,陆云逸才轻轻开口: “殿下,自古王朝以农业为重, 但臣觉得,工商亦是天下基石, 若日后朝廷只靠种地,就算人人能吃饱, 其他发展跟不上人心所想,依旧会遍地动乱。 饱暖思淫欲,吃饱之后,人想要的就更多了。 这一点,在北平行都司已有体现, 不少匠人在修路前线赚了钱, 第一时间就去享受以往只敢看,甚至终生没机会试的事,比如去青楼。 吃好喝好、享受够了, 又觉得家里瓦房不好,便埋头苦干换新房子。 大宁城去年仅新修建的房舍就有近千所,还全卖空了。 若是没有甘薯,百姓饥一顿饱一顿,有动乱但好解决,要么弹压,要么让其吃饱,自然安稳。 反倒是吃饱喝足之后,动乱会更频繁, 这种动乱并不是他们会揭竿而起,而是思绪纷飞,这种动乱反而难以解决。 所以,臣以为, 定都关中,固然能解一时之困, 但思想风潮的变化,往往几年就焕然一新。 到那时,朝廷仅凭让百姓吃饱,已满足不了日益高涨的人心。” 朱标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沉思。 若是换旁人说这话, 他只会当是谬论,甚至觉得对方有私心。 可陆云逸这个年轻人,在北平行都司做的事,已走在所有行省前面, 人人吃饱就算在南直隶都做不到,北平行都司却做到了, 甚至有不少人过上了吃穿住行随心所欲的日子。 这一点,从大宁城在北平采买的物件就能看出, 那里的百姓愈发挑剔,买的东西越来越好,可见手里的钱也越来越多。 想了许久,朱标沉声道: “所以.你觉得该定都北平,靠经商立足?” 陆云逸神情复杂,轻轻点头: “算是吧,朝廷开设工坊,能让更多人吃饱饭、有钱花。 花钱的人越多,朝廷越有钱,就越能开工坊,这是个正向循环。 而且殿下,北平比西安还有一个极大的优势。” “什么?” “离海近。” 陆云逸轻声开口,这话却狠狠扎进朱标心里。 这正是他一直顾虑的事。 想抓种地,就只能去关中, 想抓海贸,就只能留在应天,二者几乎不可兼得。 如今大明大拆大建二十年,花的钱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垄断海贸, 这是天底下最赚钱的生意,也是不知多少人盯着的生意。 一个瓷盘在南洋诸岛,能换十斤黄金,在大明,只值三文钱。 在大明百姓眼里,瓷器就是泥做的,不值钱, 可在海外之人眼里,却是无价之宝。 一副治风寒的药,在南洋能掏空一个部落小半钱财, 非但没人声讨,还被当仙药 这等钱,不赚才是傻子。 深吸一口气,朱标对迁都之事,第一次露出纠结神色, 一旦国都迁去北方,东南海贸必生乱, 走私、海盗会愈发猖獗, 山高皇帝远,不知多少人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朝廷想从中赚钱就难多了。 见他这副模样,陆云逸沉声道: “殿下,就算北平离东南五千里, 但北平、大宁,甚至高丽都靠海, 要做海贸,总比西安三面环山、常年干旱要好得多。 而且北平与杭州之间有运河,交通便利,本就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太子朱标面色深沉,仔细权衡利弊, 他知道,迁都之事不能只看利弊得失,因为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谋划。 朱标沉声开口: “朝臣们对北平会更反对,日后草原复兴、兵临城下之类的话,孤听得多了, 迁都北平要面对的阻力,比迁西安大得多。” 陆云逸也凝重起来,在大一统王朝面前, 外敌从不是大问题,就算耗也能把敌人耗死。 但朝臣担心的不是草原复兴,而是国朝衰败, 只有内部问题足够大,草原才有机可乘。 若是往后几百年都有如今这般武功,根本不用担心草原复兴, 稍有苗头,一棒子下去就能打服,但不现实。 “殿下,迁都是一定要迁的, 在南直隶,群狼环伺,朝廷对地方甚至京畿的掌控会越来越弱。 只有去久经战乱、没有豪族盘踞的地方,朝廷才能大展拳脚。” “孤知道,但想做到,太难了。” 仔细想了想,陆云逸站起身,对朱标躬身一拜: “殿下,臣斗胆妄言。” “说。” “臣刚经历过刺杀,被燧发枪打中的那一刻, 臣心里没有丝毫害怕,只有浓浓的惋惜, 臣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若是就这么死了,一切抱负都成空谈。 这几日臣想明白了,只要人活着,再难的事都有成功的可能, 可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云逸面露沉重,直直看着太子朱标, 即便见对方脸色越来越难看,依旧没有停口: “臣恳请殿下,严防逆党行大不敬之事,务必保全自身!” 朱标眉头紧锁,狠狠一拍桌子: “放肆!!” (本章完) 第975章 事关己利,正误可抛 太子车驾缓缓离开陆府,禁军将马车包裹得严丝合缝, 所有人都警惕地盯着四周,生怕再有人冲出来拿燧发枪行刺。 车厢内,太子朱标手拿折扇,不停扇着,显得十分烦躁, 甚至连衣扣都解开了两个,嘴里还在不停嘟囔: “好好的马车非要弄上这么多铁片,热死了。” 一旁,朱允熥正抱着一个小水壶, 一边喝一边观察, 父亲这是怎么了? 想了许久,朱允熥识趣地没有说话,继续喝着冰红茶,心里美滋滋的。 可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却找上了门。 太子朱标见他如此乐呵,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硬邦邦地发问: “好喝吗?” 朱允熥动作一僵,轻轻点了点头: “回禀父亲,好喝。”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吗?” “完成了。” 朱允熥十分聪明,见父亲又要开口,连忙打断,问道: “父亲,您是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果不其然,朱标脸色舒缓了些, 给儿子加课业的心思慢慢消散,转而长叹一声: “烦心事何其多?说也说不完。” “父亲,皇爷爷说了, 有心事憋在心里,迟早要出毛病,说出来就好多了。” 朱允熥将水壶盖子盖上,乖巧地凑过去,轻轻给太子捶着腿, “孩儿听闻京中逆党繁多,父亲是在为此事发愁?” “听谁说的?” 朱标眉头一皱,眼神发冷。 “是允炆哥哥与姨娘说话时,孩儿听到的。” 朱标脸色舒缓了些,叹了口气: “儿啊,为父与你爷爷要面对的,远远不止逆党这么简单。 你看,能站在朝堂上的大人, 九成九都是人中龙凤,也都是忠臣, 事情做得好,当差也当得好, 但他们现在要站出来反对为父,反对你爷爷,你觉得为父该怎么做?” 朱允熥才十三岁,有些理解不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却还是认真思索,脆生生回答: “前年陆将军让我多看看《左传》,孩儿看了,其中有句话孩儿记得很清楚, 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 孩儿以为,既然当今朝廷诸公皆为忠臣,必以社稷为念,非有二心, 若是有了二心,那就不是忠臣。” 太子车驾内,朱允熥的小手还搭在朱标腿上,捶打的力度轻了些,却依旧认真。 他见父亲脸色缓和,又小声补充: “孩儿还听陆大人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些大人若是真为百姓着想, 就算与父亲意见不同,也该好好说,不该背地里搞小动作。” 朱标握着折扇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允熥长大了,懂得分辨是非了。” 他将折扇放在膝上,声音放柔, “其实朝中那些大人,大多不是坏心。 反对迁都的,有些是不认可关中能养活大明百姓, 还有些是家业都在东南,舍不得祖业,这都是人之常情。 但孤作为大明储君,看的是大明天下,不能因为一乡一县改变主意。” 朱允熥似懂非懂地点头,小眉头皱着: “那父亲就跟他们好好说呀,像陆大人跟孩儿讲兵法那样,把道理说清楚。” “哪有那么容易。” 朱标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人心最为复杂,事关家族利益, 就算明白道理,也不会松口。 不过你说得对,只要一心为百姓,就算有分歧,也能慢慢商量。” 车驾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 朱标掀开车帘一角,见已经到了太子府街口: “到了。” 他扶着朱允熥起身,又替他理了理衣领, “一会儿见了你姨娘,不许提方才说的朝堂事,免得她又给你允炆哥哥加课业。” 朱允熥用力点头: “孩儿知道!” 车驾停稳,侍从连忙上前掀开车帘。 朱标牵着朱允熥走下来, 太子府的管家已经带着一众侍女躬身等候: “殿下,小殿下,您回来了。” “嗯。” 朱标颔首,目光扫过庭院, 石榴树的叶子被暮色染得发暗,树下石桌上还摆着下午的茶盏。 他脚步没停,径直往正屋走, 朱允熥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路过侍女时还不忘朝她们笑了笑。 正屋内,吕氏正坐在窗边刺绣, 见朱标进来,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迎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发髻上只插了支珍珠簪,显得素雅。 “殿下回来了,累不累?” 她伸手想接朱标手中的折扇,却被朱标侧身避开。 朱标走到桌边坐下,侍女连忙奉上刚温好的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 “还好。” 吕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大人无事吧。” “无事。” 吕氏在他对面坐下,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允熥今日在陆府玩得开心吗?” “开心!陆大人给我喝了冰红茶,还让巴颂教我耍刀!” 朱允熥嘴里塞着糕点,含糊地回答。 吕氏笑了笑,又看向朱标,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殿下,今日我听府里的人说, 京中那些逆党,大多是前些日子炒地价的商贾。 听说他们亏了不少钱,有的连祖宅都卖了, 还有人说说市易司最近不停打压地价, 这是与民争利,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了。” 朱标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眼神冷了些: “与民争利?你知道那些炒地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吕氏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我我就是听府里的嬷嬷说的,说是有不少小商户也受了牵连。” “小商户?” 朱标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真正的小商户,哪有闲钱炒地价? 那些亏了钱的,要么是豪绅,要么是权贵, 市易司压地价,是为了稳定朝局,怎么就成了与民争利?” 吕氏脸色发白,连忙起身躬身: “臣妾糊涂,听了旁人的闲话,乱说了不该说的话。” 朱标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你在府里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事也正常。 以后别再听那些嬷嬷嚼舌根, 她们知道什么? 多半是拿了旁人的好处,故意传这些闲话。” 朱允熥见气氛不对,悄悄放下手中的糕点,小声道: “父亲,姨娘也是担心您,不是故意的。” 朱标看了儿子一眼, 没再责备吕氏,只是端起茶盏重新喝了口茶。 屋内安静了片刻,吕氏见朱标脸色稍缓,又状似无意地提起: “对了殿下,最近京中还有些别的闲话, 说是说是陛下有意迁都。 臣妾娘家那边也问过, 说是若是迁都,家里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朱标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吕氏,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娘家问这个做什么? 迁都乃是朝廷大事,还没定下来,轮不到他们操心。” 吕氏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解释: “臣妾就是随口一提,娘家那边也是担心生意,没有别的意思。 毕竟臣妾兄长在江南开了几家绸缎庄, 若是迁都,货运怕是不方便。” “不方便?” 朱标语气冷了下来, “大明的运河通南北,就算到草原上,货物也能运过去,怎么就不方便了? 你那兄长若是真担心生意, 该好好琢磨怎么把绸缎做得更好,而不是打听迁都的消息。”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朱标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 “你现在是太子妃,不是吕家的女儿了。 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东宫。 娘家的事,能少掺和就少掺和, 尤其是朝堂上的事,别让他们来问你,你也别去打听。” 吕氏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又白了下去。 她连忙跪下,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响: “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让娘家掺和朝堂事,以后再也不会了!” 朱标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起来吧,我不是怪你,是提醒你。 你身在东宫,若是他们借着你的名义搞些小动作, 最后倒霉的不仅是吕家,还有东宫。” 他走到吕氏身边,伸手将她扶起, “以后离你娘家那些亲族远些, 尤其是你兄长,他心思太多,少跟他来往。” 吕氏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臣妾记住了,多谢殿下提醒。” 朱允熥见姨娘没事,又拿起一块糕点, 却被朱标瞪了一眼,连忙又放下。 朱标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 “今日累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允熥,明日还有课业,别玩太晚。” “知道了父亲!” 朱允熥连忙应道。 吕氏擦干眼角的湿意,上前帮朱标解下外袍,叠放在衣架上: “殿下要不要用些晚膳?厨房炖了您爱吃的鸽子汤,还温着。” “不了,在陆府喝了参汤,不饿。” 夜色深沉,夕阳刚沉到皇城角楼的檐角,青石板路就被月光笼罩。 陆府庭院里,最后一盏廊灯被侍女吹灭, 只剩下几株老槐树在风里摇晃, 影子投在地上,密密麻麻。 过了不知多久, 一道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人影,悄悄从角门离开 西角门外是条窄巷, 两侧的院墙遮蔽了月光,只有几缕银辉从砖缝里漏下来。 黑衣人贴着墙根走,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巷口外就是西安门大街, 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梆子声的间隙, 猛地穿过大街,向城北而去。 半个时辰后,黑影来到了北城的开明街, 合兴染坊的木招牌在风里晃了晃, 一旁是贴着封条的三元当铺。 神策街在开明街以北,是片作坊区, 黑衣人走到街尾,就看见木质牌子上刻着“万寿”二字, 下面还挂着个小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响。 万寿制糖坊是京中最大的糖坊, 负责宫中用度以及京城将近四成的白糖、黑糖、蜂蜜等甜品制作。 糖坊极大,占据了半个神策街。 黑衣人来到最破旧的后门, 门板上裂着几道缝,缝隙里透出些微光亮。 他抬手敲了敲门板,按约定的节奏: 三下轻,两下重。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沉稳的声音,压得极低: “谁?” “我。” 木门被拉开,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正是孙思安,他连忙侧身: “大人快进来,先之在里面等着呢。” 孙思安指了指作坊的小门, “大人,咱们快过去,这几日查得紧。” 黑衣人点头,跟着他走进作坊。 作坊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房梁上,昏黄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发花。 巩先之就站在磨盘旁,穿着件黑色劲装,头发束得紧实,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见黑衣人进来,他连忙上前躬身: “大人。” 黑衣人一把扯下头罩,露出一张年轻脸庞,正是陆云逸。 他上前拍了拍巩先之的肩膀: “辛苦了,好像瘦了?没出纰漏吧?” “没有。” 巩先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 “一切顺利,没人发现。” 孙思安在一旁补充: “大人放心,这几日京府、都督府的人来查过两次,没有发现端倪。” 陆云逸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作坊里的设备, 巨大的石磨盘、靠墙的货架上堆着粗陶碗, 还有几口熬糖浆的大铁锅,比人还高,大概要五六人才能环抱。 “东西在哪?” “在最里面的糖浆罐里。” 孙思安引着他往作坊深处走, “那罐子大,能藏东西,想要弄出来都有些费事。” 走到作坊尽头,陆云逸就看见那口糖浆罐, 罐口蒙着块巨大油布,油布边缘沾着些凝固的糖浆,硬邦邦的。 孙思安走上高台,伸手掀开油布,一股温热的甜香扑面而来, 罐里浓稠的深褐色糖浆泛着微光,一看就十分黏腻。 “大人,糖浆是前日刚熬的,还没凉透,正好能把枪埋在里面。” 孙思安取来一根长木钩,木钩顶端缠着圈铁丝, 将木钩顺着罐壁探下去,手腕轻轻一转, 木钩勾住了什么硬物,慢慢往上提。 先是枪托露出糖浆,带着黏腻的糖丝,在油灯下亮晶晶的; 接着是枪管,金属表面沾着深色糖浆,泛着冷光; 最后是扳机,上面还缠着些碎布. 陆云逸上前一步,抓住燧发枪,枪身比他想象中轻些, 木质枪托打磨得光滑,只是此刻沾了糖浆,握在手里黏糊糊的。 他抬手检查枪机,手指抚过枪管上的凹痕: “还能用吗?” “能,就是要清理一下。” 孙思安一边说一边接过燧发枪,兴冲冲地说道: “大人,这东西好啊,比火铳准多了,还不容易坏! 要是上次打仗有一千杆这东西,弟兄们一个都不会死。” 陆云逸笑了笑,看着他清理枪管: “这一把枪要三百两银子,十几个匠人做坏将近三十把,才能成一把,太贵了。” “贵也值得!等工匠技艺精湛些,军中都用这个.” 孙思安一阵忙活,很快就将长枪清理干净,递了回来, “大人,给。” 陆云逸接过长枪,仔细打量片刻,递给一旁的巩先之,沉声道: “东宁商行的人都查仔细了吧?” 巩先之重重点头: “大人,周霖的真正身份是福建泉州周氏的偏房子弟。 这次东宁商行的钱,一小部分来自周王府,大头是周氏所出,剩下的才是那些大户。” “这么说来,这人是实打实的逆党了。” 陆云逸面露恍然,眼中闪过森严杀机。 “回禀大人,此人是逆党无误。 属下在调查时还发现,东宁商行的人与太子妃的兄长走得很近,二者一同做了不少生意。”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天下事就坏在这上面。” 陆云逸语气冰冷, “明日按计划行动吧,继续打草惊蛇,京城不能就这么安静下来。” “是!” (本章完) 第976章 平地惊雷响 东宁商行位于城南海德街,是当地一处大型商行, 平日里主营牙行中介、货物运送及布匹丝绸生意。 商行门头阔气,占据了海德街近三成的地界。 此刻,东宁商行门口坐了不少人, 大多是衣衫褴褛、肤色黝黑的庄稼汉,干瘦的脸上写满苦涩。 他们死死盯着商行大门, 当有人从门内出来时,死寂般的眼神才会泛起一丝波动。 这些人都是西城外李家村的农户。 前些日子,东宁商行上门收地,给出的价格还不到市价两成。 起初他们并未在意,只当东宁商行傻帽。 可随着地价不断下跌,流言蜚语越来越多, 收地的管事又故意透露了些“京中秘闻”,恐慌情绪渐渐蔓延。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把地一股脑卖给了东宁商行, 只求落袋为安,不至于最后亏得一文不值。 起初,看着地价持续下跌,他们还暗自庆幸卖得早, 可半个月前,市易司力挽狂澜, 将地价硬生生托回十两,甚至一度涨到四十两。 这个消息让他们既震惊又懊悔, 当初怎么就糊涂了,听信了东宁商行的谣言! 如今,不少人聚集在东宁商行,想把地再买回来。 可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多天, 别说掌柜周霖,就连当初信誓旦旦说地价只会跌不会涨的王管事,都不见了踪影。 沉闷的气氛早在几日前就降到了冰点, 十几名农户像行尸走肉般坐在墙角阴凉处,静静望着商行大门。 他们不知道这样等有没有用, 或许只是想给自己找个盼头, 或许只是出于不甘,总之,他们还在等。 商行二楼,东家周霖站在窗边, 看着楼下的农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骂道: “一群刁民!地是他们自己卖的,现在来找老子闹什么!” 一旁的东宁商行掌柜乔卫华面露难色,悄悄叹了口气: “东家,最近京府已经来了好几道文书,让咱们给这些农户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周霖脸色瞬间变得狰狞,破口大骂: “商行亏了这么多银子,我都没法跟那些老爷交代,还要我给他们交代? 谁来给我交代!我的钱谁来赔!” 周霖的声音越来越大, 引起了楼下一些人的注意,他们纷纷抬起头来。 周霖见状,连忙后退一步,厉声吩咐: “赶紧找人,把这些人赶走!” “是。” 乔卫华站在一旁,试探着开口: “东家,要不就把地退给他们吧?左右不过几百亩地,也不算多。” “退?退什么!” 周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杯,眼中满是怒火: “给他们退了,要是其他人都来要地怎么办?商行现在哪还有钱退!” 东宁商行经此一事早已元气大伤, 不仅没了余钱,还成了各方盯着的目标, 就连京兆府,最近来巡查的次数都多了不少。 换作以往商行风头正盛时, 就算是府尹,都得跟他客客气气说话。 想到这里,周霖的眼神愈发阴霾。 更要命的是亏掉的那些钱,虽说那些员外嘴上说着不用还, 可下手却毫不客气, 各地生意都被他们巧取豪夺,损失越来越大。 周霖上下打量着乔卫华,问道: “你想个办法,把现在的颓势扭转过来。” “啊” 乔卫华愣在当场,满脸茫然,随即苦着脸道: “东家,小人哪有这个本事啊! 小人能把商行日常生意操持好、稳住局面,就已经殊为不易了。” 周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 “行了行了! 这么多年我也没亏待过你,这个摊子你必须撑住,别想半道撂挑子! 等熬过这阵就好了。” 说到这里,周霖懊恼地捶了捶腿: “那些刺客也真是废物! 怎么就不能一枪把陆云逸打死! 要是他死了,事情也不至于这么难办!” 一旁的乔卫华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提醒: “东家,慎言啊! 陆大人可是宫中红人,应天商行又刚发了分红,不少大人都念着他的好。”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霖更生气了: “应天商行把咱们的货压得那么低,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根本不管咱们这些商行的死活! 全肥了他陆云逸一个人!” 对于这话,乔卫华不知该如何附和。 在他看来,商行要想长久, 一个稳定给钱的大客户比什么都重要, 就算少赚点,甚至略亏,也得维持住关系。 而应天商行,早已是他们这些商行最青睐的大客户,甚至比官府还靠谱。 屋内气氛愈发沉闷,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商行管事急匆匆闯了进来: “东家、掌柜的,大事不好了! 应天商行的陈管事来了,说要取消明后三年的订单,还要咱们赔钱!” “什么?” 周霖脸色骤变,瞬间沉了下来。 乔卫华也猛地站起身,脸色同样大变,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陈管事人呢?” “在偏厅,小人已经把他请上去了。” 周霖猛地站起身,怒声道: “走,去看看!”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往外走,乔卫华连忙跟在后面。 很快,周霖见到了应天商行的陈管事。 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绣有应天商行标识的黑色长衫, 正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看着两封文书。 “你就是陈管事?” 周霖一进屋,就怒气冲冲地喝问。 陈管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又转向相熟的乔卫华,疑惑地问: “乔掌柜,这位是?” “这是我们东家,周霖。” 陈管事面露恍然,站起身拱手行礼,连连点头: “原来是周东家,久仰久仰。” 周霖根本不领情,冷冷地盯着他: “应天商行为什么要撤东宁商行的订单?” 陈管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严肃,沉声道: “根据京府的文书,应天商行需配合府衙, 对前些日子扰乱地价的商行加以惩处,东宁商行就在名单之上。” 说罢,他将手中一封文书递了过去,继续道: “这是应天商行撤销后续订单的处置文书,周东家可以看一看。 另外,由于东宁商行违反朝廷律令,给应天商行造成了不少损失, 东宁商行还需向应天商行赔偿, 共计三千一百二十六两银子。” 周霖怔怔地看着陈管事,忽然笑了起来,双手叉腰: “应天商行要撤单,还要我赔你们钱?” 陈管事温和一笑: “当初签订的文书里写得很清楚, 周东家若是觉得不妥,可以找讼师来核对。 事实上,应天商行索要的赔偿金额,已经按最低一成计算了。”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 周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不可思议。 “按照当初签订的文书来看,确实该谢。” “放肆!混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周霖勃然大怒,指着陈管事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时,乔卫华连忙上前拉架,对着周霖小声说: “东家,当初咱们确实签过这么一份文书,只是没料到.会出这种事。” 陈管事的耳朵很尖,听清了这话,轻轻点头: “乔掌柜、周东家,白纸黑字的文书双方都有留存。 还请在七日之内,将赔偿银两送到应天商行。 否则,应天商行会向京府诉讼东宁商行,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赔偿金额就不是三千两了,而是足额三万两。” 周霖听后更加愤怒,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打陈管事,却被乔卫华死死抱住: “东家,东家!您冷静点!” “你个王八蛋!你知道东宁商行是谁的生意吗? 应天商行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好胆!” 周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嘶吼。 陈管事手持文书,脸色依旧平静: “应天商行是与东宁商行做生意,此前一直是与乔掌柜对接, 在今日之前,应天商行并不知道您是东家。 至于东宁商行背后是谁, 应天商行没必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当然,就算知道了,应天商行也不会怕。” 说罢,他看向乔卫华,笑着提醒: “乔掌柜,文书我已经送到,先告辞了。 七日之内把银子送过去,否则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乔卫华心中叫苦不迭, 这位陈管事平日里看着和善,今日怎么净说些火上浇油的话! “来人!给我抓住他,往死里打!” “打死这个混蛋!” 一旁蓄势待发的伙计正要冲上来,却被乔卫华用眼神制止, 他狠狠瞪了伙计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添乱! 走到门口的陈管事停下脚步,转过身,指了指楼下,沉声道: “乔掌柜,听说下面那些农户,都是被东宁商行骗了地。 念在你我相熟的份上,我给你提个醒, 能退就赶紧退了,不然等京府衙门找上门来,可就不是退地这么简单了。” 此话一出,乔卫华猛地一愣,连忙让伙计拉住周霖, 自己则快步窜到陈管事身前,急切地问: “陈管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能不能透个底?” 陈管事也不藏着,笑了笑: “商行昨日分红,给京府送了十八万两商税。 府尹高大人乐得合不拢嘴,嘴里一直念叨应天商行的好, 而且他对那些赚了大钱却不缴商税的商行,很是不满。 据我所知,东宁商行去年缴纳的商税,不过三两银子。 如今你们又掺和进京城地价风波, 相信京府很快就会来找你们麻烦。 乔掌柜,趁现在还风平浪静,赶紧补救吧。 好了,言尽于此。” 说罢,陈管事转身踱步离开,不再理会身后的吵闹。 “混蛋!乔卫华,去把他给我抓回来!” 偏厅里的闹腾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周霖才安静下来,气喘吁吁的模样格外骇人。 午后的日头正毒, 东宁商行的朱漆大门被猛地推开, 周霖攥着拳头,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乔卫华在后面快步跟着,伸手想拉他,却被他猛地甩开: “别碰我!” 周霖的声音里满是火气,嗓子因为刚才的争吵有些沙哑: “一群废物!连个应天商行的小管事都对付不了,还让他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乔卫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东家,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应天商行背后有人,咱们现在惹不起。再说下面还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 那些蹲在商行墙角阴凉处的农户, 见周霖出来,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纷纷站起身,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干瘦的脸上满是急切。 “周东家!您可出来了!”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农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宝钞, “您行行好,把地还给我们吧!那地是我们全家的命啊!” “是啊周东家!当初是我们糊涂,听了您的话才卖的地, 现在地价涨回来了,您就把地退给我们吧!” 另一个农户跟着附和,眼里满是恳求。 周霖本就一肚子火, 被这些农户围着,更是不耐烦到了极点。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凶狠地扫过众人,像一头被惹恼的野兽: “滚!都给我滚! 地是你们自愿卖的,银子你们也拿了, 现在想反悔?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老农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可您当初说地价会一直跌,说京里要出事,我们才.才卖的啊!” “我胡说?” 周霖冷笑一声,伸手推了老农一把, 老农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地价跌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现在涨了就来要地,你们怎么不去抢!” 周围的农户见他态度蛮横,也有些急了。 一个年轻些的农户攥紧拳头,大声道: “我们不是抢!我们是要回自己的地!你用低价骗我们卖地,这是坑人!” “坑人又怎么样?” 周霖梗着脖子,语气愈发嚣张: “你们有本事去告我啊!看看京府会不会管你们这些刁民!” 乔卫华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忙上前打圆场: “各位乡亲,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我们东家今天心情不好, 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谈,好不好?” 可农户们哪里肯依, 好不容易见到周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他们围得更紧了,七嘴八舌地吵着要退地, 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 周霖被吵得心烦意乱,猛地推开身边的一个农户, 就要往街对面走,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突然在街面上炸开,像炸雷般震得人耳朵发疼。 周围的喧闹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四处张望, 发生了什么? 周霖也停下了脚步,皱着眉,似乎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他觉得头顶湿漉漉的,没多想就抬头破口大骂: “谁他妈在吐痰?老子弄死你们!” 可很快,他看到了周围人那双聚焦在自己身上、写满恐惧的眼睛, 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他把手指拿下来一看,黑漆漆的鲜血正从指尖滴落 这是什么? 紧接着,一股剧痛从头顶传来,眼前瞬间发黑。 他想开口说话,却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去。 “东家!” 乔卫华惊叫一声,冲上前想去扶, 却只看到周霖倒在地上, 鲜血从他的头顶汩汩流出,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周霖的眼睛圆睁着,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消散的戾气,可气息已经断绝。 (本章完) 第977章 引星火,纵其燎原为势 周围的农户先是愣住,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尖叫。 有人吓得转身就跑,有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还有人盯着周霖的尸体,眼神里满是恐惧。 刚才那个被周霖推搡的老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行人。 “不不是我.不是我!” “杀、杀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围观的行人瞬间乱作一团, 海德街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 乔卫华站在原地,看着周霖的尸体,浑身冰凉。 他刚才听得清楚, 那声巨响不是别的,是燧发枪的声音! 那日陆大人遇刺,他就在现场,就是这个动静! 清脆、极速。 现在东家也被打死了?这是谁干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对面的屋顶上,一道黑影闪了一下, 很快就消失在瓦片后面,只留下几片被风吹落的瓦砾。 “快!快追!” “有人行刺!” 乔卫华反应过来,对着商行里冲出来的伙计大喊, “追追追,快去报官,刺杀陆大人的人找到了!” 伙计们也吓得不轻,听到乔卫华的喊声, 勉强镇定下来,抄起门口的木棍,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可那黑影跑得极快,等他们追到巷口,早就没了踪影, 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 风吹过墙壁,发出呜呜声响。 乔卫华走到周霖的尸体旁,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确认已经没气了,才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 他知道,东宁商行这下彻底完了。 先是亏了钱,被应天商行撤了单子, 现在东家又被人用枪打死在街头, 这事要是传到京府,肯定会引来大查。 而且东家背后的那些人, 要是知道他死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他这个掌柜,怕是也难逃干系。 “乔掌柜,怎么办啊?” 一个伙计跑了回来,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慌张, “没追上,人跑没影了!” 乔卫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沉声道: “还能怎么办?报官!让他们来查! 把门口的乡亲们安抚住,别让他们乱说话, 还有看好东家的尸体,别让人破坏现场!” 伙计连忙点头,转身就往京府的方向跑。 周围农户还没散, 只是不敢再靠近,远远地站在路边,小声议论着。 不少人说周霖遭了报应,还有的说京里又要乱了, 各种说法都有,声音嗡嗡的,十分嘈杂。 两刻钟的功夫,日头已经往西斜了些, 海德街少了几分正午的燥热,却多了股腥气。 青石板上的血迹被晒得发暗,黏在石缝里, 乔卫华领着几个伙计守在周霖尸体旁,脸色发白, 时不时往街两头张望, 京府的人再不来,他怕自己先撑不住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越来越近。 乔卫华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拱手: “高大人!您可来了!” 只见两匹马疾驰而来,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 身穿绯色官袍,腰系玉带,正是应天府尹高守。 他面色凝重,勒住马缰, 在离尸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扬起一阵尘土。 身后跟着的是通判孔瑞, 他比高守年轻些,此刻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高守翻身下马,脚步匆匆地走到尸体旁,刚弯腰, 目光落在周霖额头的伤口上时,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火器?” “大人,错不了!是火器! 而且还不是寻常的火器,到底是什么.得让都督府的将军们来看看。” 孔瑞也凑了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 周霖的额头有个拇指粗细的黑洞, 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痕迹,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半边脸。 孔瑞伸手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有些温热,他皱着眉,语气肯定。 高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街道,又看向周围探头探脑的农户和行人,沉声道: “立刻让人封锁现场!衙役呢? 把这条街两头都堵上,不许任何人进出! 再去请刑部杨尚书、都察院袁大人,还有都督府的大人, 就说海德街发生火器刺杀,疑似使用的燧发枪!” “是!” 孔瑞连忙应道,转身对着赶来的衙役大声下令, “都愣着干什么!把街两头封了!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快去报官,找刑部、都察院、都督府的大人!” 衙役们轰然应诺,抽出腰间长刀,排成半圈,将围观的人往街外赶。 “让让!都让让!官府查案,闲杂人等退后!”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还想多看几眼, 却被衙役的长刀逼得不敢上前。 很快,海德街两头就被衙役守住,拉起了粗麻绳,立上了禁止通行的木牌。 高守又看向乔卫华,语气严肃: “乔掌柜,说说当时的情况,凶手是什么模样?从哪个方向跑的?” “回、回府尹,当时小人就在旁边.只听见一声响,东家就倒了! 凶手在街对面的屋顶上,是个黑影, 穿的什么没看清,跑得特别快,伙计们去追,没追上” 乔卫华连忙躬身,声音还在发颤。 “屋顶?” 高守眉头一皱,抬头看向街对面的屋顶, “当时还有谁在场?这些农户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来要地的” 乔卫华不敢隐瞒,把农户们卖地、又来要地的事说了一遍, 还有应天商行陈管事来撤单子、要赔偿的事也一并说了, “陈管事刚走没多久,东家就被刺杀了。” 高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让乔卫华在一旁候着,不许离开。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周霖的伤口,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多事之秋啊” 作为京府尹,他知道的要比寻常人多不少, 锦衣卫号称找到了凶器, 但他知道,真正的凶器早就不见了踪迹, 如今,上一次的事还没有扯清楚, 这次又发生了刺杀,真是荒谬! 不多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不止两匹,而是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身穿银色甲胄的青年男子,面容刚毅,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他身后跟着几个都督府的将领,还有都察院的袁泰。 “情况怎么样?” 徐辉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守面前,目光落在尸体上,语气凝重。 “魏国公,死者是东宁商行东家周霖,伤口在额头,凶手已逃,下官怀疑是燧发枪所为。” 高守连忙躬身。 “又是燧发枪?” 袁泰也走了过来,眼神扫过尸体, “不对啊,太医说陆大人胸口有将近四十粒火石, 这周霖脑门上只有一颗,真是燧发枪?” 徐辉祖挥了挥手,两名吏员上前查看, 还有一名工匠模样的人也在一旁查验。 不多时,那名工匠站起身,将声音压到了极点: “魏国公,的确是燧发枪的伤口,用的是寻常火弹,只有一颗! 但穿透力大,能打破头骨与甲胄, 陆大人遭遇的是散弹,威力大但分散。” 徐辉祖听了,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看向袁泰,点了点头: “没错,是燧发枪,用的子弹不一样。” “王八蛋,不是说凶器已经找到了吗!”袁泰当即狠狠一跺脚。 他的话刚说完,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刑部尚书杨靖和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一同赶来。 杨靖身穿常服,面带愁容, 前几日的案子还没破,现在又出了一桩刺杀! 应天商行的钱没分到一分不说,还摊上了一堆事, 真是真是唉。 杜萍萍则穿着锦衣卫的黑色衙服,腰佩长刀,眼神锐利, 一到现场就四处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杨大人,杜大人,死者周霖, 东宁商行东家,燧发枪刺杀,伤口在额头。” 高守迎了上去。 杨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查看伤口,脸色愈发难看: “又是燧发枪仵作来了吗? 让仵作仔细查验,看看火石和之前陆大人遇刺时的是否一样。” “仵作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快到了。”高守答道。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背着药箱的老仵作匆匆赶来。 他须发皆白,手上戴着粗布手套, 走到尸体旁,先给周霖翻了翻眼皮,又仔细查看了额头的伤口, 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根细针, 轻轻探进伤口里,慢慢搅动了几下,又抽了出来。 老仵作站起身,躬身道: “回各位大人,死者额头的伤口是火石所致, 火石是实心的,贯穿了头骨,一击致命。 小人刚才探了探,伤口深处没有残留的弹片,火石应该是从颅骨后面穿出去了。” “实心火石?” 杜萍萍忽然开口,他走到尸体旁,眼神盯着伤口, “陆大人遇刺时,用的是散弹火石吧? 当时陆大人胸口的伤口分散,有多处小伤口, 而这里,只有一个伤口。”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若是当时的凶手同样用这实心火石,陆云逸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在场众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你来给他们解释。” 徐辉祖上前一步,指了指那名工匠。 “诸位大人,实心的子弹穿透力强, 只要打中要害,就能一枪毙命, 但燧发枪的准度问题还没有彻底攻克,想要准确命中敌人并不容易! 而陆大人所遭受的散弹,则是工坊同僚一致认同的方法, 虽然威力分散,但杀伤面积更大,而且能够确保打中即死! 虽然实心的子弹威力更大,能打穿一寸铁甲,散弹只能打穿半寸, 但打在人身上效果都足够致命。 诸位大人请看,实心弹打穿了这位周掌柜的脑袋, 散弹的话只能打进脑袋,但结果一样,必死。” 工匠上前一步,沉声道。 此话一出,在场一众大人都懂了,皆是眉心狂跳,不禁有些感慨, 这陆云逸真是命大,这都没死! “两种火石?”袁泰喃喃自语, “要么是两拨人,要么是同一拨人,用了不同的火石,故意混淆视听。”徐辉祖接过话头,眼神一沉。 袁泰脸色严肃: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京里逆党不简单, 手里不仅有燧发枪,还能弄到不同的火石, 东宁商行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东宁商行之前掺和了京中地价的事, 京府刚发过文书,让他们给农户一个交代。 而且东宁商行的背景可不简单啊。”高守皱了皱眉,沉声道。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高守,等着他的回答。 “东宁商行的东家是周王。”高守轻叹一口气。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只觉得眉心狂跳, 事情又复杂了! 居然还牵扯了藩王, 这些逆党到底要干什么?两边都杀? 如果周霖是逆党,那他被刺杀, 很可能是逆党内部的清洗,或者是有人想掩盖什么。 “乔掌柜,你东家周霖,和周王府有什么往来? 东宁商行的生意,是不是和逆党有关?” 杜萍萍走到乔卫华面前,语气冰冷。 “小人不知道!小人就是个掌柜,只管做生意, 东家的往来,小人不清楚啊!” 乔卫华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摇头。 杜萍萍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追问。 他走到街对面,抬头看了看屋顶,然后对众人沉声道: “各位大人,现场暂时没有更多线索。 下官建议,先将周霖的尸体运回锦衣卫查验, 再追查火石来源,还有东宁商行的往来账目。” “都督府会加派禁军,配合京府和锦衣卫巡逻, 杨尚书,刑部要尽快查明周霖的身份和往来,不能拖延, 袁御史,都察院也要盯着,避免有人浑水摸鱼。” 徐辉祖点了点头。 “是!” 杨靖和袁泰一同应道。 众人达成共识,开始分头行动。 衙役们抬来一副担架, 用白布裹住周霖的尸体,抬着往刑部走去。 乔卫华看着空荡荡的商行门口, 还有地上残留的血迹,心里一阵发凉。 正当他面露侥幸,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时, 杜萍萍的声音传来: “东宁商行的掌柜、伙计通通抓起来,关进昭狱,严加审问!” 现场一阵哀号. 乔卫华只觉得腿脚发软。 但杜萍萍没有同情他的时间, 前些日子锦衣卫还信誓旦旦说查到了凶器, 这才几日,居然又有人动手杀人, 这是要干什么? 还嫌京中不够乱吗? 深吸了一口气,杜萍萍吩咐在场千户处理好现场, 自己则骑上快马,向皇城而去, 作为锦衣卫,他要第一时间向宫中禀报, 否则此事由旁人来说,味道就变了。 一刻钟后,武英殿内,大太监走向御案,轻声道: “殿下,锦衣卫杜大人来了。” “让他进来。” 朱标抬起头,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不多时,杜萍萍一身风尘,急匆匆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海德街刚刚发生一起刺杀案, 死者是东宁商行东家周霖,死于燧发枪之下。” “燧发枪?” 朱标手指一顿,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直起身,身体微微前倾, “又是燧发枪?” “回殿下,经过都督府工匠确认,的确是燧发枪,但所用弹药不同。” 杜萍萍连忙答道, “刺杀陆大人时用的是散弹,此次用的是实心火石, 一击贯穿颅骨,当场毙命。 而且,东宁商行曾经纠众操控地价, 臣到现场时,还有百姓在讨公道。” 朱标眼神里满是凝重,多了几分锐利,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 正是京府呈上来的地价风波调查报告, 其中就提到了东宁商行低价收地、散播地价下跌谣言的事。 “这是在杀人灭口?” 朱标冷笑一声,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沉声下令: “即刻下令,锦衣卫彻查东宁商行所有账目, 从掌柜到伙计,凡与商行有关联者,一律带回昭狱审问! 重点查他们的钱财流向, 看看与京中哪些官员、权贵有往来, 尤其是那些前些日子在地价风波里煽风点火的人,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杜萍萍心中一凛,瞬间明白太子的用意。 此前地价风波虽被市易司平息, 但背后操控的人一直没揪出来, 如今借着周霖之死,顺藤摸瓜,正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臣遵旨!” 杜萍萍躬身领命,声音愈发恭敬, “臣即刻便去安排,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朱标点了点头,又叮嘱道: “查账时要仔细,凶手与凶器也要尽快找出来!” 杜萍萍心中一苦,却还是应道: “臣明白!” (本章完) 第978章 方孝孺 夜色弥漫,朦胧的银色月光洒向整个应天城, 周霖被刺杀而死的消息飞速传播, 很快就传遍了一众朝廷大员的府邸,连带着诸多权贵也知晓了此事。 所有人都满心震惊,有些不解, 为什么是他? 周霖是上次操控地价时冲在最前面的几人之一, 如今赵勉下狱,他成了最显眼的存在。 可他怎么会被燧发枪刺杀? 凶手是谁? 是杀人灭口吗? 疑惑弥漫在每个人心中。 北市街十五号,是翰林学士刘三吾的府邸。 不大的府邸此刻灯火通明, 各间房舍都点着明灯,侍卫依次站立在各个角落。 自从刺杀案发生后,各位大人的府邸都聘了侍卫, 这些人大多是帮派好手或镖局中人! 刘府也不例外。 此刻,刘府后堂书房中, 须发皆白的刘三吾正端坐在棋盘后, 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黑白棋子,脸色凝重。 在他对面,一名三十余岁、身穿白衫的中年人静坐, 同样凝视着棋盘,面露思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二人都没有落子。 直到外面响起一声夜莺啼鸣, 刘三吾才长叹一口气,缓缓眨了眨眼睛,轻声道: “希直啊,这一局是我输了。” 中年人听闻此言,这才松了口气,悻悻一笑: “刘公您看这里。” 他指向棋局一处。 刘三吾将目光投过去,一眼看清后,当即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懊悔: “棋差一招,棋差一招啊。” “哈哈哈哈哈。”中年人笑了起来, “刘公学识渊博,但在下棋一道上,真如老师所言,比您略胜一筹。” 刘三吾年过七十,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也笑了起来,点了点他: “宋濂这个大嘴巴,老夫几次叮嘱他不要乱说,他还是告诉你了。” “老师在世时,时常提起刘公, 言谈中满是惋惜,恨不得与刘公对酒当歌。 只是那时老师的身子骨已经不行了,骨瘦如柴,说话都有气无力。” 中年人语气带着几分伤感。 刘三吾面露感慨,缓缓摇头: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当初我曾劝他,修完《元史》后就早早辞官回家,不要在朝廷逗留, 以他的性子,迟早要出问题。 没想到,左劝右劝, 他还是牵扯进了胡相的案子,死在流放途中。” 中年人似是被触到痛处,面露哀伤,低头掩面: “刘公,我方孝孺久在乡野教书, 曾以为自己所学所用已是登峰造极, 直到遇到老师,才知道自惭形秽。 只可惜,当今圣上铁面无情, 老师年过七十,居然还要被流放。 弟子听闻后悲痛不止,连忙赶去护送, 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到老师最后一面。” 刘三吾抿了抿嘴,看着他这副模样,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淡淡道: “逝者已逝,不必过度哀伤。 宋濂活了七十二年,已是高寿, 只要你能继承他的衣钵,他也不算白死。” 说罢,他顿了顿,面露唏嘘: “就是不知老夫这一身学识,日后能托付给谁啊” 方孝孺听闻此言,微微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抿了抿嘴,轻声道: “刘公,听闻赵大人犯了错?” “嗯,他确实犯了错,被关押在天牢, 过些日子就要转送都察院,等候明年秋日问斩。” 刘三吾语气平静。 屋中陡然多了一抹肃杀之气, 方孝孺脸色沉了下来,嘴唇紧抿: “陛下还是这么不留情面,若是在故宋.” “好了。”刘三吾抬手制止, “人要往前看,故宋积弱,哪有我大明这般万里雄风? 陛下没有将此事扩大,已经是克制了。 希直啊,你不要学宋濂的性子,事情一不顺就到处埋怨,恨不得尽人皆知。 这非但改变不了时局,反而会让自己深陷泥潭, 想要在朝堂立足,首先要做的,就是管住嘴。” 方孝孺面容凄然,神情有些不自然,声音空洞: “刘公啊,晚生经历三次科举,次次不中,如何能在朝堂立足? 就算在晚生的家乡,旁人一听我的名字与学识出处, 也都人人忌惮,恨不得敬而远之。” 刘三吾笑了笑,淡淡道: “老夫也没有历经科举,不照样在朝为官, 还做了翰林学士这等清贵官职? 不要急,想要做官容易,但想要走得远却很难。 你要稳扎稳打,巩固学识,这样日后有机会,才能抓得住。 这次老夫让人召你入京,是有大用。” 方孝孺按捺住心中激动,端正身体,拱手参拜: “敢问刘公,是何事?” “宫中的一众王爷缺一个经学老师, 陛下着令翰林院挑选天下文豪,这是你的机会。 若是能进入宫中站稳根基, 下一步就是翰林侍讲,这不就进了翰林院? 其他人要跋山涉水,历经无数大小考试才能一朝登科, 就算如此,每年能进入翰林院的进士也只有寥寥几人。 与他们相比,你可少走了不少弯路。” 刘三吾缓缓道来。 “咚咚咚” 方孝孺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恨不得当即跪拜, 翰林院是给皇帝出谋划策之地,接触的都是绝对机密, 若是能进去,每日面见皇帝,还愁没有高官俸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刘三吾躬身一拜: “多谢刘公赏识! 若能进入宫中讲学,晚生定当竭尽全力。” 刘三吾摆了摆手,脸色稍稍凝重: “先坐,不要高兴得太早, 京中纷乱复杂,宫中更是风声鹤唳, 想要进入宫中,还要看你的缘分。 若是缘分未到,你还是要回去教书,继续等待机会。” 方孝孺目光灼灼,面露感动,几乎要掩面垂泪: “刘公,晚生已经知足, 自从吾师死后,所有人都对晚生避之不及, 只有刘公常来书信,晚生感激不已。” “坐下吧,老夫是读书人, 不是朝堂上那些利欲熏心的高官大臣, 他们看不上书本,老夫看得上。” 刘三吾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淡淡道: “这次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是风险,也是机会。” 方孝孺慢慢坐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刘三吾表情舒缓了些,笑着解释: “这么多人掏出真金白银阻挠迁都,足以说明天下人心中所想。 纵使这次是陛下胜了,但陛下不会次次都胜。” 方孝孺脸色猛然大变,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刘公,慎言啊!” “不用怕,你我的同道中人千千万万。 这次中举的诸多学子,你看有谁是旗帜鲜明支持迁都的?” 刘三吾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这就是天下大势。” 方孝孺脸色微变,有些古怪, 他来京有些时日了,对局势也有观察, 虽然话是这么说, 但这一次.确实是宫中实打实赢了。 顿了顿,方孝孺决定再拉近些关系,语不惊人死不休: “刘公,陛下这次赢.靠的是商贾之道, 这与宫中一直所做的事大相径庭。 嘴里说着重农抑商,却要靠商贾稳定局面, 这等事做出来,宫中已经失了人心。” 刘三吾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他明白了方孝孺的意思,轻轻点头: “你能看清大是大非,这很好. 但我等读书人想要维持祖制,还有很远。 我那女婿明年就要被斩首示众,老夫进宫求情多次,也托人求情多次, 陛下已经松了口,可太子却咬住不放,唉” 他叹了口气,沉声道: “这一次.赵勉应该是难逃一劫了。” 方孝孺嘴唇微抿,仔细思索: “刘公,太子殿下锐意进取,似是要强行推动迁都。 若再这么下去,难免有人改弦易辙。 虽然北方现在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强。 一旦与我等南人分庭抗礼, 再加上太子的强硬,迁都就会成为定局!” 刘三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着。 这等局势变化,他也看得清楚, 最近朝廷提拔的许多官员都是北人, 一个个官职不高,却前途光明、手握权势。 这些人一旦占据六部九卿的大半位置,迁都就再也无法阻挡了。 “唉”他轻轻叹息, “此事你说得很对,但今日京中又出了大事,打乱了老夫的计划。” 说着,刘三吾从一旁拿过文书递过去, “看看吧,今日午时刚发生的事。” 方孝孺接过文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打开一看,脸色猛地一变,瞳孔骤然收缩! 周霖他前日还见过,二人在城外的秦淮河一同吃酒,今日居然死了? “这这.刘公,此事是真是假?” “真的,太子殿下已经趁机发难,准备查清楚前段日子拿钱的人, 现在京中人人自危,有些人已经想跑了。” 刘三吾语气平静。 “这这.宫中就不怕天下大乱?” 方孝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心中惴惴不安, 难不成宫中要再赢一次?那迁都岂不是成了定局? 自己这次站队,站错了? 刘三吾摇头: “陛下有所顾忌,但太子仗着有军中支持,向来无所顾忌。 这一次.京城还要乱一阵, 所以我说你这次进宫,要看缘分。 现在宫中最厌烦的就是你我这等读书人。” 一时间,方孝孺心中涌出浓浓的不甘。 他已经在外教书将近十年,在坊间也素有贤名, 若是再不能进入官场,就真的老了。 方孝孺脸上的变化被刘三吾尽收眼底,他轻轻一笑: “罢了罢了,这次老夫跟你保证, 就算不能入宫,也让你留在京城教书,如何?” “敢问刘公.是在哪教书?是学舍还是太学?”方孝孺连忙追问。 “都不是。”刘三吾神秘一笑,淡淡道: “太子府如何?” 方孝孺瞳孔放大,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涌上头顶,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刘三吾摆了摆手,解释道: “允炆殿下还缺一个老师,太子妃托我帮她物色。 若是不能进宫教诸位王爷,去太子府教允炆殿下也可。” 这么一说,方孝孺才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道: “刘公,此举有深意?” 刘三吾笑了笑,没有直接明说,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允熥殿下自幼活泛,军中一些将领对他很是喜欢, 而对于允炆殿下,那些军中粗人则听之任之。 这等区别对待,让允炆殿下对咱们读书人很有好感。 而且,太子妃就是出身书香世家,更是亲上加亲, 你去了那,正是机会,安心等待即可。” 这么一说,方孝孺便明白了,面露恍然,躬身一拜: “多谢刘公,晚生知道了。” “嗯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过些日子,我安排人举荐你进宫。” 刘三吾挥了挥手。 “是,多谢刘公,晚生告退。” 方孝孺站起身,躬身一拜后,缓缓退出书房。 随着房门关闭,书房渐渐安静下来。 刘三吾看着未有定局却已显败象的棋盘,嘴角轻扬,拿起一颗白子落下, 白龙骤起,局势瞬间逆转! 亥时初,书房内依旧笼罩着淡黄色烛火, 刘三吾一动不动,静静看着棋盘,像是一尊石雕。 这时,脚步声自门外响起,老仆弯着腰走进来,低声道: “老爷,兵部茹大人来了。” 这个时候,刘三吾空洞的眼神中才有了一丝神采,脸色变得有些严峻: “他怎么来了?” “茹大人说,事情紧急,必须登门拜访。” “请他进来吧。” “是。” 不到一刻钟,新任兵部尚书茹瑺便身穿常服,走进刘府书房。 他年纪轻轻,今年不过三十三岁,却长相老成, 修长的胡子垂在胸口,走动时微微飘动。 刘三吾见他前来,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深夜登门,有何事?若是没记错,外面可是宵禁了。” 茹瑺没有回答,也没有客套,径直坐下。 他盯着刘三吾,眼窝深邃,开门见山: “刘公,今日之事是谁做的?” 刘三吾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挥了挥手示意老仆离开。等到房门彻底关上, “茹大人,你应该去问三司和锦衣卫,跑到老夫府上做什么?” 茹瑺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刘公,刺杀之事可一不可再二。 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今日居然又出现这等事, 这让文武百官如何安心做事?黎民百姓如何看待朝廷?” 刘三吾见他这般着急,轻轻一笑: “茹大人,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刺杀之事发生,你应该去问凶手,为何跑到老夫府中?” 茹瑺见他仍不吐实,深吸一口气: “刘公,当初我在陛下面前推荐你入京, 如今你在京中站稳了脚跟,可不能害了我啊。 赵大人已经倒了,就不能偃旗息鼓,消停片刻吗?” 刘三吾向前推了推茶杯,淡淡道: “茹大人,老夫是读书人,六年前的举荐之恩,老夫记在心里。 但茹大人也不能什么黑锅都往老夫头上扣, 老夫不过一个翰林学士,哪有能力策划这等刺杀? 那什么燧发枪,老夫根本一无所知。” 这么一说,茹瑺愣在当场: “刺杀之事,刘公竟不知晓?” 刘三吾摇了摇头,神色坦然: “老夫是读书人,不会用这等阴狠法子害人。 陆云逸算来算去还是老夫的徒孙,老夫为何要杀他? 还有那周霖,前日还与老夫的学生在秦淮河饮酒,关系也算近,杀他做什么?” 茹瑺面容严峻,眼中闪过一丝荒谬, 那凶手究竟是谁? 见茹瑺脸色来回变换,刘三吾笑了笑,轻声道: “茹大人,此事虽找不到凶手、找不到凶器,但未必不能推测出是谁做的。” “是谁?” 茹瑺追问。 “谁获益最大,就是谁做的, 万事万物都逃不过这个道理,没人会心甘情愿给旁人作嫁衣。” 刘三吾缓缓道。 “获益最大?” 茹瑺眉头微皱,脸色微变:“您是说宫中?” “老夫可没说。”刘三吾抬手制止, “但就现在这等局面,就算不是宫中所做,也是那些忠义之辈干的。 杀陆云逸,可能是有人狗急跳墙, 但这一次.绝对是蓄意谋划, 有人想要让京中乱起来,选的人也恰到好处, 周霖在地方是豪族、在京中是乱商、根基还牵扯藩王,这等人可不好找。 杀了他三方都会乱,却又不会彻底狗急跳墙, 反而还给了宫中一个绝佳的动手机会, 茹大人想要找凶手,不如从这方面入手。” 茹瑺眉头紧锁,面露深思. (本章完) 第979章 军中逆党 急火攻心! 三日的时间眨眼而过, 京中的凝重气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浓重! 一切的根源,都源于锦衣卫开始在京中大肆抓人, 抓的并非小门小户,而是各地大商贾, 连京中几位有名的大商贾也一并被抓,行事毫不客气。 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与逆党有牵扯。 此刻,锦衣卫大狱之中,血腥味弥漫各处,地面湿漉漉的,混杂着腥臭鲜血、泛黄尿渍,还有密密麻麻的豆大汗珠。 惨叫声此起彼伏,往日里一个个手握权势的掌柜、员外, 此刻被绑在木桩上,遭受严刑拷打。 带刺的鞭子狠狠抽过身体, 不仅有鞭子带来的火辣辣剧痛,倒刺还会勾扯血肉,每抽一下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嚎叫。 杜萍萍正坐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中,静静看着被拷打的中年人, 他是来自苏杭的丝绸商贾严翰, 在此次地价风波中,调动的银两超过五十万两,一应账目都有据可查。 “说不说!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一名锦衣卫抽完十几鞭后,破口大骂, 又从一旁端过滚烫的辣椒水, 在严翰恐惧的目光中,狠狠泼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监牢中格外刺耳。 杜萍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冷说道: “不要将人弄死了。” “是,大人!” 虽这般应着,下手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鞭子依旧朝着在木桩上扭动的严翰不停挥去。 严翰张大嘴巴,滚烫的辣椒水与伤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失声,连呼吸都被迫屏住,脸色涨得通红。 直到鞭子再次落下,他才勉强恢复知觉,身体剧烈扭动起来: “说说说!我说!我说!” “是赵勉!是赵大人让我们这么干的!我们哪有胆子对抗朝廷啊” 伴随着哭嚎,杜萍萍抬了抬手,长叹一声: “好了,停吧,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是!” 严翰哆哆嗦嗦地开始供述,吏员们一笔一画仔细记录。 杜萍萍听了片刻,察觉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当即喝问: “说别的!你动用的五十五万两银子,是从哪来的?” “我” 严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是小人自己的!是小人的家业!” “放屁!” 杜萍萍猛地站起身,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的商行满打满算也只值五万两银子,哪来的五十五万两? 不用本官多说,你心里清楚, 是当地有人给你出钱了,对吧? 把那些人说出来,本官就不为难你, 还会让人给你治伤,如何?” 说着,他轻轻扯住严翰胸口一块已被烫得脱落的皮, 没多言便狠狠往下一拽,起初是烫伤后的惨白,紧接着便渗出鲜红的血,细密的血珠不停往外冒。 严翰浑身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不不是没有人支持我” 杜萍萍眼中阴霾一闪而过,咬牙切齿地再次狠狠一拽,沉闷的空气中,响起无声的撕拉 一大块皮肉被硬生生扯下,耷拉在严翰胸口。 “啊!饶命!杜大人饶命啊!” 杜萍萍接过一旁吏员递来的盐盒, 一边拿着小勺往严翰的伤口上撒盐,像是在加调料,一边说道: “本官知道你顾忌家中妻儿, 但你也该想想,你若是不说,他们也会被视作逆党, 等日后夷三族时,少不了他们。” 严翰猛地抬头,满脸血水与汗水的脸上写满恐惧,瞳孔剧烈颤动。 杜萍萍见他这般模样,忽然笑了: “难不成你真以为朝廷是善男信女? 既然敢做谋逆之事,早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你不说也无妨,本官已经派人去杭州府了, 到时候把你的妻女都带来京城受审,不信你不说!” “说!我说!!不要.杜大人,求你不要为难她们!我有钱我给你钱!!” 杜萍萍将手中盐罐一丢,骂道: “早他妈干什么去了! 老实交代,每一个给你钱的人都要记清楚,差一个.你就等死吧!” “是是是我交代!我交代!一切罪责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与他们无关!” 严翰急忙说道。 “对了,刺杀陆大人、周霖的事,不是你干的吧?” 杜萍萍话锋一转。 “不是!不是!大人,我连朝廷有这等军械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我干的!”严翰连忙摇头。 “哦~那你觉得,会是谁干的?”杜萍萍面露恍然,追问道。 “我我不知道啊。”严翰满脸茫然。 “算了,本官换个问法,有没有军中人给你送钱,让你来谋逆?” 此话一出,不仅严翰脸色骤然森冷, 连在场的锦衣卫都猛地抬头,神色大变。 在此次风波中,所有人都默契地控制着矛盾规模,从未将矛头指向军中。 可现在. 在场的吏员多是聪明人,眼中精光一闪,又悄悄低下头, 他们明白,这是杜大人为了稳固自身地位,准备扩大矛盾, 既是为了稳住当前权势,也是为了投上所好。 “说!” 杜萍萍一声暴喝,猛地打断众人的思绪。 严翰被吓得一哆嗦,眼中的恐惧一闪而逝。 此刻就算想推脱,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都是人,既然商贾、官员不愿去冰天雪地的北方, 那些整日披甲操练的军卒,自然更不愿! “大人,别再问.别再问了” 严翰忽然觉得一阵委屈,心中满是后悔, 当初为何要做这个出头鸟,为何要当别人手中之刀? 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悔不当初。 杜萍萍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淡淡道: “谁出钱了.老实说。” 在他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严翰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开口: “我只知道一个人,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谁?” 杜萍萍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呼吸也变得急促。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 他也只能往前走! 若不继续查下去,接连两次刺杀都抓不到真凶, 不仅毛骧难逃一死,他自己也会被牵连。 像他这般孤臣,唯有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向前,才能有一丝生机。 牢房中陡然陷入寂静, 在场吏员虽各忙各的,注意力却全集中在严翰身上。 严翰并未察觉气氛的古怪, 只觉得身上的疼痛快要将他吞噬,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三个月前,有一笔钱通过中都的平沙商行进入我的工坊, 名义上是购买成品蚕丝,实则通过各种渠道,悄悄送进了京城。” “多少钱?是谁给的!”杜萍萍追问。 “七万两,是中都的红叶造船坊。” 杜萍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搜刮遍整个脑海,也想不起这红叶造船坊的底细。 但他清楚,既然是造船坊,必然在朝廷有登记,朝廷对这类关乎民生、军备的产业,管控向来最严。 “来人!去查!查这造船坊背后的东家,查他的所有背景!” “是!” 吏员匆匆离开,杜萍萍冷冷看了严翰一眼,留下一句话: “你最好没有说谎,否则你的三族就全完了。” 说罢,他转身踱步离开,步伐匆匆。 杜萍萍回到衙房,浑身的血腥气将房中的淡雅气息驱散得一干二净。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眼中的凶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 他将双脚搭在桌上,手掌撑着额头, 看着自己明显瘦了一圈的肚子,缓缓闭上眼睛。 太难了。 代掌锦衣卫后,他非但没感受到权势滔天,反而如履薄冰,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前有追兵,后有猛虎,处境尴尬至极。 权势没捞到多少,麻烦却多到数不清, 放眼京城,到处都是惹不起的人, 既不能抓,也不能审,甚至连问都不敢多问。 杜萍萍此刻不禁怀疑, 自己前后待的,同一个锦衣卫吗?以前他可是横行无忌啊。 时间悄然流逝,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急促的脚步声从衙房外传来: “大人!大人!查到了!!” 杜萍萍猛地睁开眼,看向手拿文书奔进来的纪纲,眼中瞬间闪过锐利的光芒: “谁是东家?” 年轻的纪纲站在桌前,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似有难言之隐。 杜萍萍见状,脸色微变,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仿佛想让这一刻的平静尽可能延长。 纪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回禀大人,红叶造船坊是中都留守司红柳商行的下属产业, 主营船舶修缮与换新,东家东家是.” 听到中都留守司几个字,杜萍萍只觉得头皮发麻, 有军中人士参与已足够棘手,没想到居然还牵扯到中都! “东家到底是谁?”他追问。 “是周骥。” 纪纲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见杜萍萍面露疑惑,又补充道: “他的父亲,是.中都正留守,江夏侯周德兴。” 说完,纪纲只觉得浑身冒冷汗,仿佛提到了什么禁忌。 杜萍萍则呆立当场,眼中的锐利瞬间消失, 只剩下人畜无害的呆滞,又一个惹不起的。 一瞬间,他心中仅存的侥幸彻底消散, 他本以为,幕后之人顶多是都司的某个佥事,或是地方的某个指挥使, 那样一来,锦衣卫还能周旋一二,也算能体现自身价值。 可现在,牵扯到的却是勋贵, 还是驻守中都凤阳、手握五万精兵的正留守。 杜萍萍只觉得心神俱疲,欲哭无泪。 他妈的,诸事不顺! 纪纲见他这副模样,也深有同感,凑上前压低声音提醒: “大人,这周骥现在就在京城,要不要.抓人?” “抓人?抓谁!抓你吗?还是抓我!!” 杜萍萍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跌跌撞撞地直起身,表情狰狞, “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 “呼呼.” 杜萍萍肥硕的身躯微微颤抖,鼓胀的肚皮上下起伏。 他眼中很快闪过决然,沉声道: “去!下令给王通,让严翰死在牢里!! 所有相关文书全部销毁,不许留下任何证据! 对了,把他的名字加进最后夷三族的名单里, 所有与红叶造船坊有牵扯的人, 都得死!都得死!!” 狰狞的声音在衙房中回荡。 纪纲眼中闪过一丝畏惧,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就跑,还贴心地给杜萍萍带上了房门。 待屋中彻底安静,杜萍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他忽然有些后悔,毛大人入狱后,他不该见死不救, 要是能将人救出来,或许能替他挡这一道灾。 日头渐渐西移,衙房中的温度越来越高, 杜萍萍身上的燥热也愈发难耐。 过了许久,他透过窗棂看向天空湛蓝的天色, 抿了抿嘴,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文书,快步离开衙门。 一刻钟后,他来到武英殿的殿前广场,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武定侯郭英, 对方一身银甲,须发花白,正拿着扇子轻轻扇着。 “武定侯爷。” 郭英点了点头,随意挥了挥手, 两名军卒立刻上前,开始搜查杜萍萍的身体。 这是第二次刺杀案后,宫中新增的规矩, 进入皇城者,无论六部官员还是普通吏员,都需接受搜身, 若要进入皇宫,还需再搜一次, 最后想见陛下或太子,还要进行第三次搜查。 三道防护,只为最大程度避免有人心存不轨。 “进去吧。” 搜查持续了十几息,郭英挥了挥扇子。 杜萍萍走进武英殿,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呼吸一滞,心中的决绝愈发坚定。 他快步来到正殿,见到了坐在上首侧桌的太子朱标, 对方正靠在椅子上看着文书,脸色凝重。 “何事?” 上首传来浑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杜萍萍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文书高高举起,沉声道: “启禀太子殿下,臣近日抓捕逆党若干,经严加审问,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哦?” 朱标一愣,将文书下移,抬眼看向他, “发现了什么?” 这时,大太监踱步上前,接过杜萍萍手中的文书,呈递给太子。 杜萍萍则继续说道: “殿下,微臣近日审问杭州丝绸商贾严翰, 得知红叶造船坊曾拿出银两,支持逆党扰乱京中地价。 而这红叶造船坊,是中都留守司的产业。” “嗯?” 朱标接过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杜萍萍接着说: “经臣仔细探查,红叶造船坊的东家,乃是.江夏侯之子周骥。” 此言一出,大太监猛地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而朱标神情看似未变, 手指捏着的文书却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杜萍萍始终弓着腰,不敢抬头, 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仿佛有冰冷的蛇爬过,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过了许久,太子朱标平静无波的声音才在上首响起: “多少银子?” “据严翰交代,红叶造船坊拿出的银两,足足有七万两。” “呵呵.” 听闻这个数目,朱标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又夹杂着一丝怅然若失。 他长舒一口气,神情复杂: “知道了,你下去吧。” 杜萍萍顿了顿,问道: “殿下,臣不知.还要不要再查下去。” “查!” 一声暴喝猛然响起。 杜萍萍与大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脑门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查!查得清清楚楚、水落石出! 孤倒要看看,这天下的逆党到底有多少!” 朱标表情有些狰狞,只觉得眉心发胀,双鬓不由自主地跳动。 突然,他眼前一黑,武英殿的景象仿佛在旋转, 身体微微摇晃了两下,眼中的厉色变成茫然,而后向后倒去。 一旁的大太监见状,喃喃自语,“殿下.殿下” 他的声音慢慢拔高,脸色也变得惊恐万分,尖锐的声音响在整个武英殿: “殿下!!!” “来人!传太医!!!” (本章完) 第980章 太子怎会无恙? 市易司衙门,陆云逸正坐在上首, 凝神看着从都督府送来的边疆军事文书,脸色严肃到了极点。 卓里克图汗,孛儿只斤·也速迭儿,居然死了? 若是没记错,也速迭儿今年不过三十三,正是年轻力壮之时。 都督府此前几次会议中,针对北元的作战方略, 都是按也速迭儿在位二十年的情况制定的。 在都督府的预测中, 眼下也速迭儿虽无法彻底掌控瓦剌与鞑靼, 但凭借其黄金家族的正统血脉, 他杀害天宝奴之事会逐渐被淡忘,日后也能逐步掌控大权。 都督府计划在未来两到三年发动一次攻势, 逐步打击其威望,拖延他掌控大权的进程。 可如今,一封文书便让先前所有准备尽数作废, 不过,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只因继任者恩克年仅十六岁, 主少臣强,北元必定大乱。 陆云逸垂眸沉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依眼下局势,瓦剌诸部定然不会听从北元朝廷号令,各自为政已是轻的, 若再冒出一位权臣,北元朝廷陷入内斗, 届时必定再次元气大伤,数年都缓不过劲来。 “呵呵.” 陆云逸又将文书重读一遍,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一统的中央王朝就是如此, 强到一定程度后,凡事发生皆有利于己, 只需稳坐不动,敌人便会自生自灭,日渐衰弱。 旋即,陆云逸咂了咂嘴, 若是能早几日看到这封文书,京城的风波定能再掀大些。 无他,没了外敌威胁,朝廷必然要清扫门前雪, 要么查贪腐,要么查逆党。 眼下本是绝佳时机, 只可惜,即便现在扩大矛盾,能查到的人也有限。 “就差一天啊” 陆云逸喃喃自语,很快又振作起来,拿起纸笔在文书上给出建议: “此般情形,绝不可与北元构兵,恐其因外敌相逼,转而团结一体!” 此等局面下,任其内乱才是上策, 若大明主动出击,敌人反而会团结对外,短暂形成合力。 “来人!将文书送往都督府,上呈魏国公。” “是!” 门口的侍卫巴颂连忙进来,接过文书。 可还不等巴颂跑到市易司衙门口, 就见魏国公的亲卫统领神色凝重地冲了进来,连歪了的头甲都来不及扶正。 巴颂甚至能看到他眼中的慌乱。 屋中,陆云逸听到脚步声, 抬头望去,见亲卫统领急匆匆闯进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 亲卫统领闯进屋内,也顾不得行礼,快步跑到桌前,将声音压到最低: “陆大人,魏国公请您速去中军都督府! 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需即刻着甲!” 陆云逸眉头一皱,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多问,猛地站起身喝道: “披甲!拿刀!” 站在门口的亲卫脸色微变,瞬间涌进衙房, 在一众小太监的震惊中,快速且有序地为陆云逸披甲。 不到三十息,陆云逸已身披漆黑甲胄, 原本温和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肃杀与沉稳! 他抄过长刀,二话不说便向衙房外走去,亲卫统领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陆云逸从巴颂手中拿过文书,叮嘱道: “看好衙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走出市易司衙门,远远便能看到五军都督府的高大门楼,陆云逸沉声道: “发生何事?” 亲卫统领茫然摇头: “末将不知,只知宫里传了消息,魏国公命末将即刻来请大人。” 陆云逸眼中阴霾一闪而逝,点了点头,脚步微微加快。 不到一刻钟,陆云逸走进中军都督府, 一眼便看到庭院各处站着的禁军,眼中疑惑更浓。 大堂内,魏国公徐辉祖、开国公常升、勋卫李增枝皆在, 三人皆身披甲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一进大堂,陆云逸便感受到压抑的气氛,径直看向徐辉祖。 “你可算来了!太子殿下昏厥,陛下有令,由都督府接管京中防务。 恰好你在京城,本公调一千禁军归你统领,负责守卫太子府。” “什么?” 陆云逸脚还未站稳,眼中先闪过一丝荒谬,随即便是一阵惊愕, 怎么会这么早? 如今才洪武二十四年九月,暑气都还未消, 太子殿下怎会突然昏厥? 但他很快回过神,双手抱拳拱手: “末将领命!” 徐辉祖从腰间取下腰牌递过去,脸色凝重: “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守卫太子府也需在暗中进行,不得声张。” “是!” 陆云逸应下,随即问道: “太子殿下.眼下情况如何?” 开国公常升停下踱步,双手叉腰,长叹了口气,愁容满面: “还未醒,太医正在诊治。” “到底发生了何事?太子殿下怎会突然昏厥?” 陆云逸沉声发问,他虽认可如今的医术, 但昏厥成因繁多,若用错诊治之法,恐会加重病情。 顿了顿,他补充道: “此前大宁城来过两位草原名医, 曾在军中向军医传授过诊治晕厥之法。 若是因情志刺激引发的眩晕昏迷,只需静等苏醒即可, 若是毫无征兆的突然昏厥,情况便棘手了,需即刻展开急救。”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是一愣, 没想到大宁城连这等医术都有涉猎。 很快,常升与李增枝都将目光投向徐辉祖。 见他仍不说话,常升有些急了,跺了跺脚: “允恭!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 在场皆是可信之人,无需顾虑! 万一太子有个好歹,你想后悔都来不及!” “休说胡话!” 徐辉祖瞪了常升一眼,语速极快地说道: “是锦衣卫杜萍萍上了一封奏疏, 太子殿下看后便气急攻心,昏了过去。” “杜萍萍?这个混账!老子非宰了他不可!”常升破口大骂。 陆云逸眉头骤然紧锁,坏了! 气急攻心引发的昏迷,无论何时都是极危重症。 太子殿下并无消渴之症, 这般情形,要么是脑部有恙,要么是心脉受损。 无论哪一种,以眼下的医术而言,都不是小病。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太子殿下昏厥时,可有其他症状?比如身体抽搐、或是失禁?” 徐辉祖这次回答得很快,摇头道: “那倒没有.” “那还好还好” 陆云逸松了口气,又对徐辉祖道: “魏国公,待太子殿下醒来,需留意他是否有头痛、呕吐、肢体无力、言语不清等症状。 若有这些症状,万万不可随意搬动,也不可喂水喂药!” 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你部军医的法子?” 陆云逸重重点头: “是,这是去年新增的诊治之法,末将记下了。” “好,本公这就派人进宫告知太医,不过具体如何处置,仍需太医定夺。” 陆云逸点头,能将消息送进皇宫,已是足够。 他看了看时辰,沉声道: “那末将先领兵去守卫太子府。” “去吧,有消息本公第一时间通知你。” “末将告退!” 陆云逸急匆匆离开中军都督府衙房, 望着皇城平整的青石板,脚步渐渐放缓,回头望向视线尽头的皇宫, 此时太子殿下出事,对他而言绝非好事! 对整个大明而言,更不是好事! 历来帝王晚年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继任者是否能延续先前的政令,顺着大道继续走下去, 若是太子出了事,不论是换谁,这个过程都要困难很多,甚至会改弦易辙。 这时,徐增寿身披甲胄急匆匆跑过来,在他身前站定: “大人,属下奉命归您调遣! 一千禁军已在行营待命,随时可出发。” 说着,徐增寿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轻声问道: “大人,您说太子殿下能平安无恙吗?” 陆云逸第一次没了往日的笃定,也叹息一声,淡淡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放心吧。 传令,太子府原有守卫不变,另调五十禁军入府暗中值守,两百军卒守住大街东西两头。 太子府防务需外松内紧,其余一概不变!” “是!” 徐增寿站直身体,神情有些微妙。 东宫寝殿内,药味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织弥漫,烛火微微晃动, 将众人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忽明忽暗。 朱标躺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床上, 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连呼吸都显得微弱无力。 床前围着三位须发皆白的太医, 为首的李院判跪在床沿,手指搭在朱标的腕脉上,眉头拧成疙瘩,脸色严峻。 朱元璋坐在床侧的紫檀木椅上,龙袍下摆随意垂落在地, 往日威严的脸上满是焦虑, 双手紧紧攥着椅柄,手上青筋毕露。 他没有说话,只死死盯着朱标的脸, 偶尔扫过太医的动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此刻脑袋空空,什么也不敢想, 这等场景,他太熟悉了。 过了许久,朱元璋见太医们仍在磨蹭,终于主动打破殿内沉寂: “怎么样?太子为何还未醒?” 此话一出,寝宫内莫名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端着热水、凉水、冰水的宫女们将脑袋埋得极低, 一旁的宫中大太监们也身子一颤! 他们都是些年长之人,十年前皇后病逝之事仍历历在目! 那时整个皇城人人自危, 如今太子殿下昏迷不醒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众人心中蔓延。 站在窗边的李院判收回手,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回陛下,太子殿下脉象虚浮,气息滞涩,似是因情志过激引发的晕厥。 臣已施了银针,也喂过安神汤, 只是殿下迟迟未醒,还需再等片刻。” “等?”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神情骤然变得暴戾,似是压不住心中的焦躁: “都等了两个时辰了!还等?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三位太医吓得连忙伏地叩首: “臣等罪该万死!臣等这就再想办法!” 李院判爬起身,颤抖着从药箱中取出一支金针, 在烛火上烤了烤,小心翼翼地向朱标头顶的百会穴刺去。 另一位太医端着一碗新熬的参汤, 用银勺舀起少许,轻轻吹凉后试图喂进朱标嘴里, 可朱标牙关紧闭,参汤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锦缎。 殿中气氛凝固,仿佛连时间都停了下来, 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在空气中弥漫。 殿外长廊上,杜萍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地, 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个姿势他已保持了两个时辰, 膝盖跪得发麻,却不觉得累,只是满心恐惧。 若是能重来,他绝不会如此急匆匆地上那封奏疏, 定会静等时机,徐徐汇报,徐徐图之。 可如今,只能自作自受! 杜萍萍再次感受到那种如浮萍般的漂泊无依, 这次更甚,一旦太子殿下有恙, 他定然会被砍头,说不定比天牢里的毛骧死得还早。 偶尔有宫人鱼贯走过,脚步放得极轻, 没人敢看他一眼,只有廊下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内,一名太医忽然惊呼: “陛下!殿下的手指动了!” 朱元璋猛地凑到床边, 果然见朱标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睑也轻轻颤动。 李院判连忙收回金针,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朱标的眼睛缓缓睁开, 先是迷茫地扫过殿内的烛火, 而后落在朱元璋脸上,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 “爹” “儿啊.你醒了.” 朱元璋连忙伸手去握朱标的手,干枯的手指微微发颤,视线瞬间变得模糊,鼻子也有些发酸: “儿啊,你感觉如何?哪里疼?” 朱标摇了摇头,喉咙动了动。 王太医连忙递过参汤,这次朱标终于能小口咽下,眼神也渐渐清明了些: “儿臣没事。” 李院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上前一步, 手指再次搭在朱标的腕脉上,片刻后,脸上露出了困惑。 又仔细查看了朱标的瞳孔,摸了摸他的额头,最后躬身道: “陛下,太子殿下的脉象已平稳许多,气息也顺畅了, 除了身子有些虚弱,并无其他异样。” “无其他异样?” 朱元璋皱起眉头,语气满是怀疑: “方才还昏厥不醒,怎会无异样?是不是你们查得不够仔细?” 李院判连忙道: “臣等已查验过殿下的头部、胸腹,也施了银针试探, 确实无抽搐、无失禁,连舌苔都正常。 许是殿下近日操劳过度,又骤然动怒,才引发了短暂晕厥, 只需好生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操劳过度?荒谬! 朕这般操劳二十年,也未曾如此昏迷!继续查!” 说罢,朱元璋看向李院判,眼神锐利如刀: “太子乃大明储君,容不得半点差错!” 李院判连忙躬身: “臣遵旨!臣等这就为殿下再做详查,定不遗漏分毫!” 紧接着,李院判领着两名太医围着龙床细细查验,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手中捏着银针,一根根向朱标手臂、腰腹的穴位刺去, 每刺一处,都屏息等待片刻, 见朱标只微微蹙眉,并无抽搐或痛呼,才换另一处穴位。 “殿下,此处按压可有闷胀之感?” 李院判半跪在床前,手掌轻轻按在朱标左胸处, 从心口一直摸到胃脘,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胸腔的起伏, 平稳,无急促或滞涩之象。 朱标靠在铺着锦缎的床头,脸色虽仍苍白, 却已褪去先前的灰败之色, 他摇了摇头,声音仍有些虚软: “只觉得身子沉,无其他不适。” 一旁的王太医捧着脉案,毛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张太医则取来一面打磨光亮的银镜,凑近朱标眼前: “陛下,太子殿下瞳孔明暗反应如常,眼底无充血,不似头部受损之兆。” 朱元璋站在殿中,双手背在身后, 死死盯着太医们的动作,眉头拧成疙瘩: “再查!朕就不信,好端端的人突然昏厥,会查不出半点缘由!” 李院判不敢耽搁,连忙让朱标伸出舌头, 淡红舌,薄白苔,无黄腻、无发黑, 连口气都带着参汤的清甜,不似脏腑湿热或中毒之象。 他又取来一根细棉线,缠在朱标手腕上,轻轻拉扯片刻, 见棉线无变色、无异味,才躬身道: “陛下,臣等已查遍殿下经络、脏腑、气血,均无异常。 殿下此番晕厥,确是因情志过激、气血逆乱所致,身体并无损伤,只需静养三五日,当可复原。” “气血逆乱?” 朱元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朱标脸上: “朕年轻时也因战事动怒,怎就未曾这般晕厥?你等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李院判额头的汗珠又多了一层, 正要再辩解,朱元璋抬手制止,看向一旁的大太监: “去!让杜萍萍把锦衣卫手艺最好的人找来,给太子殿下检查!” “是!” (本章完) 第981章 我不信 殿内依旧沉闷,尽管太子殿下的脸色愈发红润,渐渐恢复正常, 朱元璋也没有丝毫松懈,始终盯着三位太医仔细查验。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陛下,锦衣卫张百户到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大步走进殿内,手里提着个黑漆木盒, 正是锦衣卫中最擅长验毒、查内伤的张武。 此人早年在军中做过医官,后来入了锦衣卫, 专查下毒、暗杀之类的疑难案子。 “臣张武,参见陛下!” 张武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 朱元璋指了指龙床, “太子殿下突发晕厥,太医查不出症结, 你用锦衣卫的法子再查一遍,若有遗漏,唯你是问!” “是!” “杜萍萍呢?让他进来跪着! 太子若出什么岔子,朕第一个砍了他!” 杜萍萍快步走进寝宫,双膝跪地。 见太子安然无恙,他长长松了口气, 只要人没事,莫说是跪着,就算趴着都行! 张武起身打开木盒,里面整齐摆放着银针、磁石、药酒等物。 他走到床前,对朱标躬身道: “殿下,臣需取您一滴血验毒,再用磁石查内伤,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朱标点了点头,伸出左手食指。 张武拿出一把小巧的银刀, 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珠, 用银针刺取少许,随后将银针放在烛火上烘烤。 只见银针通体银白,烘烤后依旧光亮,无半点变色。 接着,他又用了十多种验毒的法子,折腾了近两刻钟,额头都冒出细汗后,才沉声道: “陛下,无中毒迹象。” 朱元璋点了点头: “继续!” 张武将银针放回盒中,又取出一块黑色磁石, 在朱标胸口、后背缓缓移动, 随后用手指按压朱标肋骨、脊柱,每按一处便问: “殿下,此处可有痛感?” 朱标一一摇头: “没有。” 张武又查看了朱标的指甲,甲床红润,无青紫、无白斑, 再看腋窝、头发、脖颈、脚踝、脚掌,检查得一丝不苟! 最后,他躬身道: “陛下,太子殿下体内无伤口、无毒素,亦无内伤瘀滞。”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朱标的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吓死你爹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随后对众人吩咐: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等到太医与锦衣卫的人都退下,朱元璋又补充道: “传旨,禁军撤回大营,京中防务仍交都督府。 太子府周边留两百禁军暗中值守,不得懈怠。” “是!” 大太监连忙应下,快步去传旨。 朱标看着父皇疲惫的面容,轻声道: “父皇,儿臣无碍,您也早些歇息吧。” “不着急,今日没什么大事。” 朱元璋在窗边坐下,看着朱标仍有些虚弱的眸子,叹息一声: “儿啊,爹当年也跟你这般意气用事。 当年朱文正要去投张士诚,爹差点没气死, 拼死拼活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怎么临到最后反倒变了心? 那时爹也不理解,一个个老兄弟投靠旁人,爹每日都伤心。 但后来当了皇帝,就不伤心了,你可知为何?” 朱标靠在枕头上,神情放松,摇了摇头: “儿臣不知。” “皇帝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除了那些在地里刨食、无暇他顾的百姓,其他所有人都是敌人。 以往的老兄弟、朝中的明臣佞臣, 甚至身边人、儿子女儿,都是敌人。 这么多年,背叛之事爹见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你还小.等你经历过就明白了, 周德兴干出这等事,不值得生气。 想要做皇帝,不能心急,也不能慢吞吞, 更不能生气,因为所有人都等着你生气,等着你被气死。 当然也不能高兴,一高兴就容易出错, 一出错,那些朝臣们都会在心里幸灾乐祸。” 太子朱标靠在枕头上,神情复杂。 这般直白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但稍加思索,便知所言非虚。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爹。” “嗯好好歇着,这些日子政事不多,恰好趁此歇一歇,京中之事,乱不起来。” 朱元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又端起最后一点参汤,喂他喝下, “你先歇着,太子府那边,爹派了陆云逸去,你放心。” 朱标点了点头: “多谢父皇。” 月色渐明,太子府相邻街道的房舍中, 陆云逸站在窗前,身后长桌上摆放着太子府周围十条街道的地图, 以及京府送来的居住人口详细讯息,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宫中到底怎么样了? 就在这惴惴不安中,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徐增寿匆匆跑进来,语气中带着激动: “大人,陛下有令,城中禁军回营,只留两百暗卫守卫太子府!” 陆云逸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长长舒了口气: “看样子是没事了。” 徐增寿点头如啄米: “来传旨的太监满脸喜色,想来宫中有好消息。” 陆云逸点了点头: “行了,等宵禁后回营,安排的留守人手要可靠,别出岔子。” “是!” 徐增寿转头去布置。 亥时初,陆云逸与徐增寿回到中军都督府。 徐辉祖正坐在大堂翻看文书,见他们进来,连忙放下: “你们回来了?太子殿下已经醒了,没有大碍。” 得到确切消息,陆云逸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问道: “有说是什么病症吗?” 徐辉祖摇了摇头: “太医院说只是情志过激导致的晕厥,无大碍, 锦衣卫也派人来查过,确认没有中毒迹象。 而且他们都说,太子殿下的身体十分健康,只需多休息就能恢复如初。” 此话一出,陆云逸眉头再次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荒谬: “无端晕倒数个时辰,怎么会身体健康?这群太医是不是不敢说实话?” 徐辉祖的动作一顿,抬头诧异地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陆云逸走上前,接过徐增寿递来的茶杯一饮而尽,说道: “无端昏厥数个时辰,太子殿下的身体不可能没有问题, 要么是有隐疾没查出来,要么是他们不敢说!”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徐辉祖脸色微变: “慎言!这是太医与锦衣卫都确认过的事,他们还是可信的。” “不可信!” 陆云逸再次斩钉截铁地开口: “事关储君安危,无端昏迷,只用身体无碍来打发,这怎么能行?” 一旁的徐增寿想了想,也连连点头: “对啊,大哥!正常人谁会无端昏迷数个时辰?肯定是这些庸医没查出来!” 徐辉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心中刚涌上的喜悦也消散了几分。 虽然这话不好听,却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指了指一旁的座位: “坐吧,太子或许真的是气急昏迷,你们可知锦衣卫禀告了什么事?” 陆云逸眼中闪过疑惑,慢慢坐下: “还请魏国公明言。” “锦衣卫抓了一个杭州的丝绸商, 此人这次动用了几十万两银子,如今亏得一干二净。 经审问,这笔钱里有七万两牵扯到中都留守司,是江夏侯的儿子周骥给的。” 陆云逸瞳孔骤然收缩: “江夏侯?周德兴?” “正是。” 徐辉祖叹了口气, “周德兴是开国勋贵,还掌着中都五万精兵, 是陛下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太子更是他看着长大的。 如今连中都留守都牵扯进来, 太子殿下急火攻心、动怒晕厥,也在情理之中。” 陆云逸与徐增寿都陷入深深的震惊,虽然平日里常戏谑京中皆逆党, 但真到了这一步,还是难以接受, 中都正留守居然出钱阻挠迁都? 这么大一笔银子,陆云逸不信周德兴会不知情。 同时,他眉头紧锁, 想到上次韩国公之事,中都也出过问题. 略一琢磨,只觉细思极恐, 甚至对当初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真的只有宋国公冯胜在暗中帮逆党吗? 当陛下大肆诛杀开国勋贵时, 同为勋贵的周德兴有没有暗中帮忙? 他对宫中的举动到底是什么态度? 陆云逸收敛思绪,不再深究,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既然太子殿下已经无事,末将就放心了。” 说罢,他站起身躬身一拜: “末将先行告退。” 徐辉祖见他转变如此之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去吧,早些回府歇息,后续的事情还很麻烦。” 陆云逸走到衙房门口,忽然顿住,回头看向徐辉祖,问道: “魏国公,既然京中逆党之事已有眉目, 北疆的也速迭尔也死了,末将何时能回返关外?” 徐辉祖脸色有些凝重,语气中带着疑惑: “不等等大将军吗?四川来信说,入冬后大将军或许就回京了。” 陆云逸笑了笑: “关外诸事还等着末将处置,辽东、高丽的道路还未彻底理顺,心里总惦记着。” 徐辉祖点了点头: “有理.这样吧,过些日子本公问问陛下。 也速迭尔死了,陛下说不定会趁机再打压北元, 到时候若真要动兵,还少不了你出谋划策。” “多谢魏国公,末将告退。” “嗯” 陆云逸转身离开都督府, 刚走出衙房,和煦的神色瞬间变得肃杀,严肃无比。 他对跟上来的巴颂吩咐: “去给杜萍萍送一封信,我要见他,地点在清水苑,务必隐蔽,信送到城南的王记杂货铺。” “是!” 清水苑,是应天商行修建的一座隐秘别院,用来招待贵重客人, 位于皇城不远处的西安门大街旁的小巷子里。 从外面看是普通民宅,平平无奇, 内里却极为奢华,将近十个院落被一并打通, 亭台楼阁样样精致,不少大生意都是在这里谈成的。 临近子时,清水苑最里边的一座别院中, 陆云逸正坐在正堂上首,轻轻抿着茶水,眼中的阴郁始终未减。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隐约的更夫喊声传来,别院中响起淡淡的脚步声, 一个略显肥硕的身影迈步走进来, 姿势有些古怪,一瘸一拐。 他走到门口,屋中烛火的光亮才将他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 他比四个月前瘦了许多,整个人多了几分干练, 神情中的疲惫却几乎无法掩饰,像是码头上连轴转了数月的力夫。 “坐。” 陆云逸见他来了,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声音清冷。 杜萍萍也不客气,迈步走进来,一边走一边笑: “陆大人,上次您不是还说要少接触,省得惹麻烦吗?” “情况紧急,不得不见,还请杜大人见谅。” 杜萍萍听到这和煦的语气,有些诧异,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此人如此好声好气说话,不由发问: “何事?” “太子殿下昏迷之事。” 杜萍萍眉头一皱: “不是已经醒了吗?并无大碍。” “我不信。”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杜萍萍瞳孔骤然收缩,攥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茶汤溢出也浑然不觉: “呵呵.陆大人,太医院与锦衣卫的人都查过了,太子殿下的确没有大碍。” “本官说了,我不信。” 陆云逸的声音平淡到了极点, 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听得杜萍萍汗毛倒竖。 “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云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坐在上首,默默看着头顶烛火投下的光亮在厅中摇晃。 过了许久,他才沉声道: “锦衣卫能否再去查一查殿下的身体,排除所有隐患?” “已经查过了,张武的手艺在锦衣卫中是顶好的。” “张武吗?” 杜萍萍放在身侧的拳头狠狠攥紧,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妈的!锦衣卫到底还是不是大明朝廷最神秘的衙门? 到底还有没有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应道: “是。” “张武的话,应该没问题,但我还是不相信。 查一查太子殿下每日的饮食、用度,甚至包括居所。 本官知道有些毒不需要吃、不需要喝,只需日常接触,就能让人中毒!” 杜萍萍瞳孔再次收缩: “陆大人,您在说什么? 张武已经验过了,太子殿下身体无恙,没有中毒!”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 “这世上的隐秘手段太多了, 你敢保证,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用在太子殿下身上吗?” “这” 杜萍萍瞪大眼睛,震惊于眼前之人的胆子, 果然是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 “陆大人多虑了,此事锦衣卫不会去自找麻烦。” “呼” 陆云逸长舒一口气,顿了许久,轻声道: “本官帮你找到那把丢失的凶器。” 杜萍萍一愣,随即面露震惊: “燧发枪?” “嗯。” “陆大人,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那东西整个京城的人找了这么久,都没半点踪迹.” 陆云逸转过头,黝黑的眸子盯着杜萍萍,神情微妙: “你觉得本官是在开玩笑吗?” 不知为何,杜萍萍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让他汗毛倒竖,那是一种历经尸山血海、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淡然。 “本官说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 杜萍萍见他这般笃定,没有再怀疑,仔细思索片刻后,面露难色: “陆大人,下官刚调任京城,与太子殿下并不相熟,若是贸然提出再查此事.恐怕会” “一万两银子。” “陆” “两万两。” 杜萍萍的声音戛然而止,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明日下官进宫,将此事禀报陛下!” 陆云逸忽然笑了起来,淡淡道: “此事我会禀明太子殿下,与你一并探查,银子会在事情结束后送到锦衣卫衙门。” (本章完) 第982章 搜查太子府!! 翌日清晨,阳光洒落大地,驱散了昨夜的黑暗, 应天城恢复了往日繁忙,一切回归正常,仿佛昨日的戒严与肃杀从未存在。 但在皇城之中,肃杀之气依旧浓烈, 禁军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增多,部署得更靠近皇宫。 早朝匆匆结束,议事内容依旧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真正的大事从不会拿到朝堂上公开讨论,让众人皆知, 而是会在六部九卿等高级官员的私下碰面中定夺。 随着一众朝臣鱼贯而出,皇城才多了几分生气。 杜萍萍走得很慢,渐渐落后于文武百官,最后索性停下脚步。 待百官的身影消失在恭道尽头, 他径直转身,朝着奉天殿走去。 按常理,陛下会在早朝后步行前往武英殿处理奏疏,开启一日的忙碌。 但今日不同,太子仍在东宫养病,陛下并未去武英殿。 来到奉天殿门口, 杜萍萍一眼就看到了即将远去的帝驾仪仗,连忙追上前: “陛下!陛下!” 朱元璋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杜萍萍拖着略显肥硕的身躯急匆匆赶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路上。 朱元璋眉头一皱:“何事?” 杜萍萍抬眼扫了扫周围,沉声道: “陛下,臣有事启奏,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周遭宫女、太监立刻四散退开,只剩下大太监垂手侍立在侧: “说吧。” 杜萍萍酝酿片刻,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 “陛下,昨日太子殿下昏厥之事, 臣回去后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始终无法安心。 臣恳请陛下,准许锦衣卫彻查太子殿下一日内的饮食、用度, 以及所有接触之物,彻底排查隐患!” 朱元璋眼眸微缩,一股无形的杀意悄然浮现, 盯着跪倒在地的杜萍萍看了许久,才淡淡道: “准,既然要查,就务必查清楚。” “多谢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太子殿下排除隐患!” 朱元璋转头对身旁的大太监吩咐: “命温诚带人跟随,一同探查。” 说罢,他一甩袖袍,快步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身后,杜萍萍再次叩拜: “臣即刻行动!” 起身时,杜萍萍脸上神情微妙, 从陛下如此爽快的应允来看, 陛下显然也对太子的身体状况存疑,并未全然相信身体无碍这等说辞。 他摇了摇头,面露凝重,转身朝着锦衣卫衙门而去。 此事需绝对心腹方可胜任, 他必须回去仔细挑选人手。 临近正午,锦衣卫衙门外, 市易司司正陆云逸带着十几名亲卫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相隔不远的六部衙门吏员见此情景, 先是脸色微变,随即满是好奇,出了什么事? 待陆云逸带人进入锦衣卫衙门后, 吏员们纷纷返回,匆匆向自家上司禀报。 不多时,“陆云逸与杜萍萍一同离开锦衣卫”的消息便传遍了六部,连都督府都有所耳闻。 所有人都对此深感震惊,甚至觉得荒谬, 在整个朝廷衙门中, 公开与锦衣卫老死不相往来的本就不多, 市易司便是其中之一,缘由便是两部主官素来不合。 如今这两个死对头居然搅和在一起,实在反常。 对于外界议论,陆云逸与杜萍萍毫不在意,离开皇城后便径直前往太子府。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太子府中门大开。 太子妃吕氏站在门前,眼神疑惑地望着前方近二十人, 其中一半是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另一半则穿着市易司衙服, 两队人站在一起,颇有几分滑稽。 “陆大人、杜大人,你们这是?” 吕氏秀眉微蹙,轻声发问。 一旁,长相清秀的朱允炆站在她身旁,同样满是疑惑, 目光带着审视扫过在场之人, 视线尤其在陆云逸身上停留许久, 这人刚遭遇刺杀,居然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 陆云逸未理会这些目光, 上前一步,手中举起一封盖着明黄封皮的圣旨: “太子妃,奉陛下与太子手令,我等前来太子府公干。 还请太子妃带着府中所有杂役、侍者暂时前往别院暂住。” 吕氏眼中疑惑更甚,挥手让身旁的年长太监接过圣旨。 她展开圣旨,目光快速扫过内容, 最后落在角落的皇帝印与太子印上,心中疑窦更深, 哪有让朝臣来太子府公干的道理? 这时,杜萍萍也上前一步,神色显得格外谦卑,语气和煦: “事出紧急,未能提前通知,还望太子妃海涵。 但此事关乎太子殿下身体康健, 还请太子妃即刻带人前往别院,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 稍后,我等还需传讯、问询府中之人。” “你们想干什么?” 吕氏眉头一竖,语气陡然转厉。 杜萍萍神色不变,躬身一拜: “臣等奉旨行事,还请太子妃配合。” 吕氏还想争辩,却被身旁的朱允炆拉了拉衣袖,轻声劝道: “娘,咱们先去别院吧,别耽搁了他们办事。” 吕氏的脸色这才稍缓,轻轻点头,语气带着警告: “本宫不管你们要做什么, 但这里是太子府,你们需守规矩,不得毛手毛脚。 若是府中物件有任何差池,本宫绝不轻饶!” “是,还请太子妃放心。” 杜萍萍与陆云逸一同躬身应答,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吕氏看向身旁的太监,吩咐道: “让府中所有人停下手中活计,随本宫去别院,侍卫,需要给你们留下吗?” 杜萍萍眼珠一转,看向陆云逸,随后答道: “回禀太子妃,侍卫也需一并前往别院,一个都不能少。 稍后,臣会派人去别院问话。” “你!” 吕氏气得脸色微白,却还是压下怒火,转身便走: “走!倒要看看两位大人能搞出什么名堂!” 待太子妃带人离开, 杜萍萍方才板着的脸瞬间垮下来,面露愁容: “陆大人啊,这次下官可是把太子妃得罪狠了。” 陆云逸未理会他的抱怨, 而是朝着街角巷尾挥了挥手。 正当杜萍萍面露疑惑时,整齐有序的脚步声陡然响起, 东西两条街道的尽头,各出现了一百名披甲禁军, 领头之人正是应天卫指挥使徐增寿。 杜萍萍看着禁军缓缓逼近,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心头猛地一紧, 这人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直到徐增寿在二人身前站定,眼中露出年轻人独有的锋锐,他才松了口气, 要灭口,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大人!” 徐增寿躬身行礼。 陆云逸点了点头,沉声道: “将太子府中所有侍者、嬷嬷、太监尽数移送至别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离开半步。” “是!” 徐增寿挥了挥手,一队百余人的军卒立刻四散开来,朝着太子府别院冲去。 杜萍萍见此情景,脸色凝重,却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换作以往朝代,太子府出现带甲军卒便是滔天大祸, 可如今局势特殊,反倒显得合理。 “杜大人,开始吧。” 陆云逸开口道,“你负责前院,本官负责后院。 尽数搜查后,将可疑的物件、食物挑选出来, 随后你我互换区域,再查一遍, 如此一来,应能将府中隐患尽数找出。 最后,咱们再一同核验那些可疑之物。” 杜萍萍觉得这法子稳妥,点了点头,还不忘调侃: “那下官可要与陆大人比一比,看谁先找出问题。” 陆云逸未接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便迈步向太子府内走去,似是不屑与之比较。 杜萍萍脸色一僵,很快调整好心态,挥手道: “所有人跟我来!” 二十余名锦衣卫精锐立刻应声,簇拥着他进入太子府。 太子府内,日头高悬头顶, 金色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蝉鸣声此起彼伏,却愈发衬得府中寂静, 除了搜查人员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杜萍萍领着锦衣卫精锐直奔前院膳房。 膳房内,案台上还摆着未收拾的餐具,陶碗、瓷盘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竹筐里装着新鲜蔬菜与肉类, 墙角的米缸、面缸盖着木盖,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酱料香味。 “都仔细点!把银簪拿出来,每样食材、每样调料都要试!” 杜萍萍站在膳房门口, 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地扫过屋内, “尤其是油盐酱醋,还有那些干货药材,半点都不能漏!” 锦衣卫们轰然应诺,纷纷掏出腰间的银簪与验毒用具, 小心翼翼地将银簪戳进米缸,米粒洁白饱满,银簪拔出后依旧光亮, 戳进面缸,面粉细腻无杂,银簪也无任何变色。 这时,一个锦衣卫拿起案台上的一小包当归,眉头骤然皱起: “大人,您看这个!” 杜萍萍快步走过去,接过那包当归。 寻常当归颜色呈棕褐色,质地柔韧, 可这包当归却泛着淡淡的青黑色,边缘还有些发脆。 他用指甲掐下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除了当归本身的药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涩味。 “试毒!” 杜萍萍沉声道。 锦衣卫立刻将银簪戳进当归, 片刻后拔出,银簪尖端竟微微发黑! “有毒?” 旁边的锦衣卫惊呼一声,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杜萍萍脸色一沉,连忙摆手: “别慌!先收起来,做好标记, 等会儿跟陆大人那边的可疑物一起核验,再查查其他药材!” 他清楚,银簪试毒并非万无一失, 许多无毒之物也会让银簪发黑,不可贸然定论。 众人继续搜查,翻遍了膳房的药材柜, 除了这包当归,其余的人参、黄芪、枸杞均无异常, 从药材的出入账目来看,上一次更换药材是在三日前。 杜萍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若是真想下毒,为何只动这包当归? 太子殿下虽常用当归煲汤, 却并非每日都用,这毒下得也太刻意了。 紧接着,他们前往前院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书架上摆满经史子集,案台上放着笔墨纸砚, 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装着几卷未看完的奏疏。 一个锦衣卫蹲在书架旁,手指拂过书架的榫卯处,忽然停住: “大人,这里有问题!” 杜萍萍走过去,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去, 书架最底层的一块木板,榫卯处比其他地方松动不少。 他伸手一拉,木板竟被拉开一条缝隙,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拿出来!” 杜萍萍有些狐疑,却还是立刻吩咐。 锦衣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娘,家里的田收成还好吗? 我在太子府当差一切都好, 您不用惦记,下月我就托人捎银子回去。” 杜萍萍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垮了,竟是个小太监写给家里的家书! 他又好气又好笑,却也难掩失望,挥了挥手: “收起来,做好标记,找到这个小太监,查清他的家人背景!” 另一边,陆云逸正带着亲卫搜查后院的寝殿与库房。 他站在寝殿内,缓缓踱步打量,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床榻整理得一丝不苟, 旁边的梳妆台摆着太子妃的首饰盒,案台上放着一盏未喝完的茶。 陆云逸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绕着寝殿走了一圈, 目光最终落在帐幔的边角处, 那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淡褐色斑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把帐幔取下来,看看这个斑点是什么。”陆云逸沉声道。 亲卫立刻上前,小心地将帐幔取下,平铺在地上。 陆云逸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蹭了蹭斑点,指尖有些发黏, 再凑近闻了闻,并无异味。 “取点水来,用棉布蘸湿擦拭。” 手下人很快端来水,用棉布蘸湿后轻轻擦拭斑点, 斑点竟慢慢淡去,最后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 “大人,像是水渍,也可能是虫蛀后留下的痕迹,不是毒粉。” 陆云逸点了点头,吩咐道: “收好标记,所有人仔细搜查,尤其是太子的贴身之物, 枕头、被褥、衣物,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很快,亲卫们找出了一件材质特异的长袍, 以及两个造型古怪、内部中空的茶杯。 陆云逸看着这两样东西,脸色凝重, 若想凭借这些物件下毒,实在太过不稳妥,不像是精心策划之举。 巴颂在翻找一个旧木盒时,忽然喊道: “大人,这盒子有夹层!” 陆云逸连忙走过去,那是一个紫檀木盒, 表面雕着莲纹,看起来有些年头。 手下人打开木盒,里面装着几件旧玉佩, 陆云逸用手指敲了敲盒底,声音空洞,确实有夹层。 撬开盒底,夹层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写着几行字, “洪武二十年秋,太子赐臣紫檀盒,内藏和田玉一枚,臣感圣恩,谨录于此。” 落款是詹事府的一位官员,早已致仕还乡。 “虚惊一场。”巴颂小声嘀咕。 陆云逸却未松气,盯着空夹层,眉头皱得更紧: “和田玉去哪了?继续找!” 不多时,库房被翻查一遍,巴颂回来禀报,轻轻摇头: “大人,没找到和田玉。” 陆云逸点了点头: “继续搜下一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申时初,杜萍萍已在前院庭院中等候, 地上摆着几个铺着白布的木盘,里面放着他们找出的可疑之物, 青黑色的当归、小太监的家书、杯底留着褐色印记的茶盏、三个圆碟, 还有一些古怪的文书与装饰,几乎摆满了半个庭院。 “陆大人,您那边怎么样?” 见陆云逸过来,杜萍萍连忙迎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狐疑。 陆云逸挥了挥手,二十余名亲卫将找到的可疑之物同样摆在白布上,占据了庭院的另一半空间: “可疑之物不少,但想凭借这些下毒,还不够,你这边呢?” 杜萍萍叹了口气,指着地上的物件: “都在这里了,弟兄们看着可疑,仔细核验后却没发现实据。 最可疑的是这包当归, 但张武说,当归变质后也会让银簪发黑,并非一定有毒。” 陆云逸双手叉腰,点了点头: “互换区域,再查一遍。” “陆大人,这般大张旗鼓地搜查太子府,真的合适吗?” 杜萍萍有些顾虑,他们这些外臣将太子府翻得底朝天,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之举。 陆云逸神情坚定: “太子殿下是君,家事亦是国事,容不得半分疏忽。 旁人可以坐视不管,但我等身为大明忠良,断不能置之不理。” 杜萍萍听后,脸色有些古怪,却未反驳。 虽说这年轻人一肚子坏水,做事也心狠手辣, 但即便是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也从未说过他有不忠之举,其所作所为,皆是忠君爱民。 “那陆大人,咱们继续查吧。” 杜萍萍挥了挥手,一众锦衣卫立刻散开,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本章完) 第983章 初见端倪 日落西山,夕阳把太子府染成金红, 晚风卷着槐树叶,簌簌落在满地白布上。 两拨人折腾了近三个时辰,此刻都有些疲惫, 锦衣卫的衙服上沾了灰尘,脸上带着倦色, 市易司亲卫的衣摆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腰间。 庭院中央的空地上,白布铺了足足五大块, 上面的可疑物件比午时多了近一倍。 除了先前的当归、茶盏, 还多了受潮的茯苓、有细微划痕的银筷、绣着暗纹却线头松散的寝衣, 甚至有几个装过点心的瓷碟,碟底残留着一点淡绿色粉末。 杜萍萍蹲在地上,轻轻戳了戳那点绿粉末,银簪尖依旧光亮。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紧皱: “粉末是绿豆糕里的豆沙,没毒。 茯苓也是受潮,跟当归一样放久了霉变,是人为的, 不过是太监想贪墨银子,该换的没换。” 陆云逸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指尖微微攥着腰间刀柄。 亲卫们查遍了太子府每一个角落, 连太子平日穿的常服都翻了一遍, 除了一件衣摆处有个小洞的锦袍,再无其他异常。 “都没发现问题?” 他声音有些沉,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神情格外凝重。 “暂时没有。” 杜萍萍叹了口气,往石凳上一坐,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陆大人,您是不是太紧张了? 或许太子殿下就是操劳过度,又加上急火攻心。” 这话刚说完,就见一个穿青布裙的嬷嬷从别院方向快步走来, 手里捧着个描金托盘,上面放着一盏凉茶。 她走到二人面前,微微躬身: “陆大人、杜大人, 太子妃让奴婢来问一声,府里的搜查约莫何时能结束? 天色晚了,允炆公子还等着回府读书, 府里的下人们也得收拾灶房,准备晚膳了。” 杜萍萍脸上一僵,刚想说快了,却被陆云逸抢了话头: “劳烦嬷嬷回禀太子妃, 我等查到的可疑物件需带回衙门仔细细验。 待验出结果,定会第一时间禀报殿下与太子妃。 今日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陆云逸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嬷嬷愣了愣,又看了看满地的物件,终究没再多问,只点头道: “那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 说罢,提着裙摆匆匆离开。 看着嬷嬷的背影,杜萍萍苦着脸道: “陆大人,咱们把东西都带走,太子妃怕是要更不满了。” “不满也得带。 这些东西在府里查不出端倪,必须带回衙门,把该用的法子都用一遍,仔细查。”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亲卫: “巴颂,让人把所有物件分类装盒,贴上标签, 小心看管,绝不能有半点损坏!” “是!” 巴颂立刻领着人上前,用干净的棉纸将物件一一裹好, 再放进铺了丝绸的木盒里,动作小心得像在摆弄珍宝。 杜萍萍见陆云逸态度坚决,也不再犹豫,对着锦衣卫吩咐: “搭把手,把文书、家书都收好。 尤其是那几本膳房的出入账, 都带回诏狱,仔细核对每一笔食材来源!” 众人正忙碌着,太子妃吕氏带着朱允炆和一众下人从别院回来了。 吕氏走在最前面,脸色依旧有些沉,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悦, 看到满地被打包的木盒, 脚步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对着身旁的太监吩咐: “让人把府里打扫干净,别留着灰。” 朱允炆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陆云逸,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却也没多言,跟着吕氏往寝殿方向走。 倒是朱允熥见到陆云逸十分开心,朝着他挥了挥手, 陆云逸也抱拳躬身,回以一礼。 陆云逸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快步追上膳堂管事,那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 “管事留步,本官想问,太子殿下近日的食谱,府里可有留存?”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 “回大人,食谱是尚食局定的。 每日辰时由宫中派车送来食材,连带着当日的食谱单子, 府里只负责按单子做, 做完后,单子就由送食材的太监带回宫中了,咱们这儿没有留存的方子。” “带回宫中?” 陆云逸眉头一挑: “也就是说,府里连当日的食谱都留不下?” “是这样的,大人。” 管事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尚食局的规矩严,说是怕食谱外流,出什么岔子, 所以每日的单子都是送来时带来, 用完后收回,府里不敢私留。” 陆云逸沉默了片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只剩下一抹淡红: “多谢管事告知,本官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庭院, 杜萍萍正指挥着人把最后一个木盒搬上马车。 “陆大人,都装好了,咱们这就回衙门?” “你们先回。”陆云逸道: “我进宫一趟,去尚食局要太子殿下的食谱。” 杜萍萍一愣: “进宫?这都快关宫门了,要不明日再去?” “不行,今日就得要。”陆云逸语气坚定: “时间越快越好,若是食材有问题,晚一日就多一分风险,你们先回。” 杜萍萍见他态度坚决,摇头叹息一声,也不再劝阻,只点头道: “那陆大人小心。” 陆云逸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太子府。 门口的徐增寿还带着禁军守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大人,这就进宫?” “嗯,你带着人守在这里。” 陆云逸翻身上马,缰绳一拉: “我去去就回。”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街上行人已稀, 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赶路。 街边灯笼被伙计点亮,暖光映着路面,倒也不算暗。 陆云逸催着马,不多时就到了宫门前, 守卫见是他,搜查一番后连忙放行。 东宫寝殿里,药味还没完全散去,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烛火吹得轻轻摇曳,映得帐幔上的龙纹忽明忽暗。 朱标靠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手里拿着一卷奏疏,脸色比白日好了些。 这时,大太监踱步前来,轻声道: “殿下,陆大人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陆云逸一身风尘地走进来。朱标有些诧异,轻轻一笑: “查到什么了?这么着急?” 陆云逸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臣已与锦衣卫杜大人将府中一切可疑之物都带回衙门,仔细查验。” 朱标一愣,摇了摇头: “你这么做,太子妃定然要生气了。” “殿下,情况危急,已经顾不得了。” 陆云逸顿了顿,继续道: “臣今日在太子府搜查,发现府里并无殿下的食谱留存, 特来向尚食局讨要,还请殿下恩准。” 朱标放下奏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你先坐,喝口茶缓一缓, 你的伤还没好,孤又病了,你我现在都是病号。” 陆云逸坐下,大太监连忙端来凉茶。 “食谱的事,尚食局是有规矩的。 既然要查,那孤命人去取。” “殿下,最好是过往一年的食谱,有些东西需长期接触才会见效。” 朱标见他这般郑重,点了点头: “行行行,都给你, 只是孤有些好奇,太医院与锦衣卫都说孤并无病灶,你为何这般着急?” 陆云逸脸色凝重: “回殿下,臣是行军打仗的将领,平生最忌巧合二字。 殿下刚从关中、陕西巡查回来,遭遇了走水, 京中又有逆党作祟,事情刚要有结果,殿下居然又昏倒了。 这一切太过巧合,臣.心有怀疑。” 朱标闻言,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靠在软榻上,轻轻咳嗽了两声: “都督府说你在外打仗,连账目都算到每一个人,细致万分,今日孤算是见识到了。” 他对着大太监吩咐: “去尚食局,把近一年的食谱都取来,给他。” “是。” 大太监躬身退下, 很快捧着一个深棕色的小盒子回来,里面装着三本厚厚的文书。 陆云逸接过文书,打开一看, 上面详细记录着太子每日的膳食, 从辰时的早膳到亥时的宵夜, 每一道菜、每一种食材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掌厨之人都标注得清楚。 “多谢殿下。” 太子笑了笑,提醒道: “宫中食谱向来是阅后即换, 今日给了你,尚食局明日就会换菜谱, 这是规矩,你知晓便可,不必对外说。” “臣明白。” 陆云逸合上文书,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成全,臣即刻回衙门查验,有结果便第一时间禀报殿下。” “去吧,早些歇息,别太劳累。” 朱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孤这里无碍,你放心便是。” 陆云逸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寝殿。 天色已经彻底漆黑,夜风格外凉爽,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立刻出宫,赶回市易司衙门! 此时的市易司衙门还亮着灯, 一众亲信围着木盒,正一点点查验,每一件都仔细钻研。 杜萍萍也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盹。见陆云逸回来,便起身发问: “陆大人,如何?” 陆云逸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中的食谱: “一切顺利。” 杜萍萍跟着陆云逸进了正堂,二人一人一本翻看起来。 杜萍萍翻看两页,轻轻点了点头: “尚食局的食谱倒是详细。 辰时喝海参羹,未时吃蒜蓉蒸蛤蜊,申时还有鲤鱼豆腐汤,太子殿下倒是喜欢吃海鲜。” 陆云逸一愣,没接话,手指顺着食谱往下划, 从初一到初五,五日的食谱里,竟有三日都出现了蛤蜊。 夜色渐深,市易司衙门的烛火亮了一夜。 陆云逸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的查验报告。 当归只是受潮霉变,并无下毒痕迹, 茶盏里的褐色印记是茶汤凉透后的沉淀,无异常, 茯苓、银筷、寝衣也都查了,全是正常损耗。 小太监的家书查过了,家人都在苏州乡下, 去年才搬过去,与任何逆党都无牵扯, 膳房的出入账也核对了, 每日的食材数量、来源都跟尚食局的记录对得上,没有私藏或替换的痕迹。 “大人,都查完了,没发现问题。” 一个亲卫揉着发红的眼睛,声音带着疲惫。 陆云逸点了点头: “先去歇着吧,辛苦了。” 等到亲卫离开,陆云逸拿起报告翻了一遍。 一夜没睡,他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精神紧绷, 所有物件都没问题,可太子殿下好端端的为何会昏厥? 难道真的是操劳过度?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像有一层薄纱挡在眼前,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天快亮时,杜萍萍打着哈欠起身: “陆大人,既然都没问题,要不咱们就先把东西送回太子府? 再跟太子妃好好解释解释,免得她多心。” “再等等。” 陆云逸道:“尚食局今日会送新的食谱来,我再看看。” 杜萍萍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你怀疑吃食?这怎么可能? 宫中的食物虽不算美味, 但每一样都是真材实料,内监至少要查验五次。” 陆云逸摇了摇头: “不一样,就像你们锦衣卫常用的伎俩, 所有话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却成了假的,吃食也是这般道理。” 杜萍萍脸色一沉,却很快想起眼前这人惹不起,连忙露出笑脸: “陆大人说笑了,宫中对于膳食安全的钻研,可比锦衣卫高深多了。” 这话陆云逸没有反对, 太监一脉传承悠久,故元的太监没剩下几个,大多进了如今的皇宫, 一些手艺、秘法也得以传承下来。 见陆云逸没说话,杜萍萍起身躬身一拜: “那下官就先回锦衣卫衙门了。” 杜萍萍走后,陆云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辰时刚到,尚食局的太监提着食盒,跟着亲卫走进来。 按照陆云逸的吩咐,今日尚食局送食材到太子府前, 先特意绕到市易司来一趟,把食谱给他看。 “陆大人,这是今日的食谱。” 太监双手躬身递过一张明黄色的单子,语气恭敬。 陆云逸接过单子,目光快速扫过, 虾仁粥、清蒸鲈鱼、冬瓜汤、炒芽菜。 早晨的饭食很简单,甚至不如一些地方员外的丰盛,看不出任何怪异。 “多谢公公,敢问能否去宫中的尚食局看看? 你放心,此事本官会禀报太子殿下。” 太监有些为难,但听到禀报太子殿下,便点了点头: “若是太子殿下准允,陆大人尽可来看。” “好!” 晨雾还未散尽,皇宫里的青砖路上沾着露水,踩上去有些湿滑。 陆云逸跟着尚食局的刘公公往前走, 两侧层层宫墙高耸,墙头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偶尔有宫女、太监捧着食盒匆匆走过, 见了刘公公都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尚食局管着皇室膳食, 虽品级不高,却是宫里的要害部门。 “陆大人,前面就是尚食局的外院了,新鲜瓜果蔬菜都在那边的库房里。 每日辰时准时清点入库,再分去各宫。” 刘公公侧身引路,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谨慎。 他知道这位陆大人深得陛下与太子倚重,根本不敢怠慢。 陆云逸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外院, 十几间青砖瓦房连在一起, 屋檐下挂着“果”“蔬”“肉”“蛋”的木牌。 几个穿青色服侍的小太监正搬着一筐筐蔬菜往库房里送, 筐上贴着应天商行的红色封条,字迹工整。 “这些都是今日刚到的?” 陆云逸指着筐里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新鲜得很。 “是的。” 刘公公取来入库册,递了过去: “陆大人,这是今日的入库单,应天商行送的, 每样都验过了,没有烂叶坏果,都是好东西。” 陆云逸接过账册,翻了两页, 上面记着每样蔬菜的数量、产地、送菜人, 甚至连押运漕船的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其中还能看到“刘氏瓜果行”的名字。 “应天商行的货一向稳妥.” 刘公公在一旁补充: “宫里用他们的食材快两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每日送菜的人都要在宫门前搜三遍, 连车轴都得检查,绝不可能带不该带的东西进来。” 陆云逸没说话,又绕着蔬菜库房走了一圈, 墙角通风口通畅,地面扫得干净,没有霉变痕迹。 “刘公公,水产在哪?”陆云逸话锋一转。 “在里院,陆大人这边请。” 刘公公连忙引路,穿过一道月亮门。 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 比外院蔬菜的清香味呛人得多。 里院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却依旧有些潮湿。 墙角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装着清水, 水面上浮着鲜活的蛤蜊、螃蟹、鲈鱼,偶尔有水泡从桶底冒上来。 “这边就是水产署了,每日从江南漕运过来, 到了京城先在城外的水寨养半日,吐净泥沙再送进宫里, 刚才还验过,都活蹦乱跳的。” 陆云逸走到装蛤蜊的木桶前,蹲下身仔细看。 木桶里的蛤蜊个个壳厚,表面沾着些褐色泥沙, 偶尔有几只微微张开壳,吐着细水。 他刚想伸手去碰,目光却突然顿住, 在一只蛤蜊的壳缝里,沾着几丝细细的暗红色藻类, 像细线一样缠在上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颜色太特殊了,不是常见的绿色水藻,也不是褐色泥苔! 是那种带着几分诡异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陆云逸的心脏猛地一跳, 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知识瞬间涌了上来! 赤潮藻!! (本章完) 第984章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赤潮藻! 一瞬间,陆云逸忽然明白了, 为何太子殿下所食所用皆无异常,却会突然昏厥! 蛤蜊本身并无毒性,可它是滤食性生物,进食方式简单粗暴, 通过吸入大量海水,摄取水中的浮游生物为食。 若是水中恰好含有带毒的赤潮藻, 毒素便会在蛤蜊体内堆积, 它不会伤害蛤蜊本身,却会对食用蛤蜊的人造成危害。 而赤潮藻,正是一种携带特殊神经毒素的藻类, 更棘手的是,陆云逸清楚记得,这种毒素极耐高温, 即便经过蒸煮爆炒,也无法将其彻底清除。 “呵呵.” 陆云逸捻了捻指尖残留的赤潮藻,发出一声干笑。 他不动声色地将蛤蜊放回木桶, 转向一旁的管事,笑着发问: “这些水产都是从哪来的?是哪家商行供应的?” 管事连忙从身旁太监手中取过一本账册, 一边递上前,一边恭声答道: “回禀陆大人,这些水产都是城南莲宝商行所送。 他们的船队在沿海设有工坊, 前一日从海里打捞上来, 当天便装船启程,走漕运直达应天,前后不超过两日, 所以宫中总能吃上新鲜海产, 太子殿下对他们的货,一向赞不绝口。” 莲宝商行?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家商行他从未听过,也不在市易司统计的诸多大商行名单里。 “公公,莲宝商行背后是谁的生意?” “这这.” 管事面露难色,陆云逸如此直白地追问,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陆云逸见他迟疑,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施压的意味: “直说便可,本官不会向外透露。” “陆大人说笑了,莲宝商行的东家是谁,咱家是真不清楚。” “确定?” 陆云逸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公公,本官正在查案。 说不说在你,但日后若本官查出真相, 发现你知情不报,到时候可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管事脸色骤变,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坏了坏了,怎么忘了这茬!” 他连忙躬身道: “陆大人,不瞒您说,东家是谁咱家确实不知, 但曾听过些坊间流言, 说是莲宝商行,是靖宁侯爷的二公子在打理。 听说京中不少高档酒楼的水产,也都是他们家送的。” 靖宁侯叶升? 陆云逸双眼微微眯起,这就说得通了。 在应天京畿之地,但凡能上得了台面的生意,背后大多有靠山, 往宫中供应水产这等富贵门路,不可能没有后台。 可这个人选,却让他满心诧异, 靖宁侯叶升早在至正十四年便投靠陛下,历经风雨, 洪武十二年封侯,曾在西番立下汗马功劳, 前些年还跟随颍国公多次平定叛乱, 就连云南定边的屯田建设,也是他率部主持,向来备受宫中信任。 这样的人,为何会牵涉到谋逆之事中? 是对朝廷有不满?还是单纯反对迁都? 陆云逸想不明白,愣了片刻后,又转向管事,点头道: “多谢公公告知,本官晓得了。” 他指了指桶中的水产,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瓜果蔬菜: “这些东西,本官会让人各取一些带回衙门,仔细查验, 公公不必在意,只是例行公事。” “是是是陆大人您请便!” 管事连忙应下,长长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位煞神送走了。 不多时,两名亲卫推着两辆手推车, 装着挑选好的瓜果蔬菜与各类海产, 离开尚食局,返回市易司衙门。 刚一回到衙门,陆云逸脸上的和煦便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阴霾。 侯显恰好迎上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陆云逸原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侯公公,有何事?” 此事事关重大,他不愿贸然惊动宫中, 万一后续拿不出确凿证据,反倒会陷入被动。 侯显神情有些古怪,将文书递过去: “大人,这是应天建筑商行、水泥商行送来的规划文书, 涉及重新铺设道路与修缮房屋。 您看看,若是没问题便可盖印,他们好尽快动工。” “嗯” 陆云逸接过文书,随手放在桌上: “先放这,我稍后再看,你让人把这两车东西送去冰窖妥善保存,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办。” 侯显瞥了眼手推车上的东西,躬身应下,领着两名亲卫离开。 陆云逸迈步走进衙房,一屁股坐下,陷入沉思。 “大人,茶。” “换可乐。” “是。” 不多时,陆云逸捧着一壶冰可乐,靠坐在椅背上,眼神空洞, 路过的吏员见了,都暗自诧异, 大人这是怎么了? 他并非在想具体的事, 而是在放空心神,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悄然浮现, 事情已到这一步,争斗早已白热化, 对方的手段层出不穷,简直防不胜防。 防得了一次,防不住第二次,若真想害人,总有办法可寻。 “呼” 陆云逸眼中渐渐恢复神采,锐利重新浮现。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文书,快步向外走, 虽知防不胜防,但该做的事仍要做好。 离开市易司后,陆云逸快马出城, 直奔位于应天城南的应天建筑商行。 建筑商行在城中虽有门面,却只接待普通客户, 真正的核心办公地,设在城外一处改造后的村落, 这里原本是普通村落, 被应天商行买下改造后,成了商行总部。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灰白高耸的水泥、混凝土建筑, 墙面刻着简单纹路,透着几分肃穆, 装饰也极为简约,只用青铜构件点缀,却显得格外恢宏。 刚到门口,两名护卫便从大门后迎出,躬身行礼: “陆大人!” “汪晨在吗?” “在,掌柜正在工坊巡查。” “让他即刻过来。” “是!” 陆云逸步伐匆匆,径直走进建筑商行中央那栋最大的房屋, 上到三楼,在汪晨的衙房中等候。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汪晨匆匆闯了进来。 他已五十多岁,满头白发,模样苍老, 却比在工部都水司时精神许多, 那时的他,整日被繁杂事务缠身,总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汪晨一眼看到坐在上首的陆云逸,眼中顿时一亮: “陆大人,您怎么来了? 有事您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哪用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我去城中找您便是。” 陆云逸指了指敞开的房门: “关门,有大事。” 汪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情骤然凝重: “是!” 他快步关上门,在陆云逸对面坐下: “大人,可是又有人要扰乱京城?” 陆云逸对他的敏锐颇为赞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次的事,比那更麻烦。”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看看这份文书,查清楚上面记载的所有人, 包括莲宝商行的底细,不论背后是谁,都不用顾虑!” 汪晨接过文书,翻看两眼后,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京畿大族出身, 他知晓不少隐秘,也曾听闻莲宝商行的神秘, 这家商行专做宫中与权贵的生意,背景深不可测。 “大人,商行出了什么事?” “与一桩谋逆案有关,而且莲宝商行背景极深。” 陆云逸沉声道: “本官没有惊动三司与锦衣卫,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汪晨猛地坐直身体,浑浊的眼中涌起一丝胆寒: “大人,莫非背后是勋贵府邸?” “大概率是靖宁侯府,你需秘密探查,切勿被人察觉,也不可声张。” “侯府?” 汪晨呼吸骤然一滞,低头看向手中文书,上面详细记录了需探查的事项与脉络。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语气狠厉: “大人,您何时要结果?” “越快越好!” 陆云逸道: “莲宝商行的水产通过漕运送往京城, 这一路的每一个节点,都要查得仔仔细细, 且需留下文书记录。 最后,务必查清楚他们的水产是在哪片海域打捞、养殖,确认当地是否有红色藻类。” “红色藻类?” “对,若是发现,立刻记录在册,留存证据,尽快回来复命。 另外,若是文书中的海域没有这种红色藻类, 哪怕找遍整个东南沿海, 也要将它找到,不惜一切代价! 至于经费,市易司会调拨三千两银子,用作此次探查费用。” “大人,您这就见外了! 建筑商行这两年赚了不少,哪用得着市易司拨款。” “一码归一码,行事留据,日后也好有个交代。” “既如此,属下便不客气了。” “嗯,尽快给我结果。” “是!” 交代完正事,陆云逸站起身: “对了,房舍改造的事不能停,这事若是办得好,能给你换个升官的机会。” 汪晨一愣,脸色旋即变得古怪: “大人,下官都这把年纪了,对升官本无多大兴趣, 反倒这盖房子的差事,做得舒心!” 说着,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以前在都水司做郎中时,每日被治水的事缠得焦头烂额, 如今有了水泥与混凝土, 总算能摆脱那些繁难差事,做点喜欢的事。” 陆云逸笑了笑,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淡淡道: “陛下这次破格提拔了不少人, 郁新能从北平部郎中直升右侍郎,你为何不可? 况且,房屋翻修的成效, 到时候京中人人都能看见,比在部里熬资历简单得多。” 汪晨猛地瞪大眼睛,呼吸瞬间屏住, 他如今是五品官,升四品倒也罢了, 若是能一跃成为部堂侍郎,这可是他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试问天下官员,谁不眼馋部堂之位? “大人,您放心! 房舍修缮的事,下官定全力办好,绝不让您失望!” “嗯,本官先走了,商行的事,务必尽快查清。” “是!” 天色渐暗,一日时光转瞬即逝。 锦衣卫衙门,位于妙音坊地下。 杜萍萍坐在衙房中, 翻看着今日京中眼线送来的情报,脸色凝重。 似乎自太子昏厥后,所有事情都戛然而止, 逆党的踪迹消失无踪, 那些仍在活动的逆臣也纷纷偃旗息鼓,仿佛不愿被这场风波波及。 就连此前四处散播流言、试图打压地价的商贾,也没了动静。 京城,竟在一夜之间变得安稳起来。 可杜萍萍心中没有丝毫欣喜,只剩阵阵胆寒, 这京城就像一个巨大漏勺,任何消息都能泄露。 太子昏迷的消息,不到两日便传遍京中权贵圈, 足以说明逆党势力之庞大。 他甚至怀疑,六部九卿之中, 仍有不少人在暗中支持逆党,只是不知具体是谁。 正沉思间,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锦衣卫吏员探头进来,轻声道: “大人,王百户传来消息,杂货铺有神秘人上门, 送来了.送来了上次逆党行凶的凶器!” 杜萍萍一愣,瞳孔骤然收缩, 这么快? 这才两日,整个京城权贵都没能找到的燧发枪, 居然就这么送上门了? 此时此刻,他几乎在心中断定, 刺杀陆云逸之事,怕是陆云逸自导自演, 就连周霖的死,说不定也是此人一手策划。 他忽然反应过来,周霖一死,京城重新陷入混乱, 锦衣卫与三司才有理由大肆抓人, 而那些被抓的人,恰好都是市易司的敌人。 “这这.” 杜萍萍抿了抿嘴,却没有声张。 事到如今,后续风波已起,再纠结这些已无意义, 甚至,他心中还隐隐有些害怕, 此人行事,当真是不择手段! 他猛地站起身,沉声道: “备马!” “是!” 两刻钟后,杜萍萍趁着夜色, 来到位于大工坊附近的王记杂货铺, 里是锦衣卫的秘密据点,掌柜王通是锦衣卫百户。 此前逆党之事暂时告一段落后, 王通便回到这里,继续以杂货铺掌柜的身份掩护。 杜萍萍从后门进入,王通立刻引着他进了后院厢房。 刚进屋,杜萍萍便一眼看到油灯旁放着一个狭长物件, 被油纸层层包裹,静静躺在桌上。 仅是看到这物件的轮廓, 他的呼吸便一点点急促起来,这便是传说中的燧发枪! 这时,王通又从一旁的长桌上端来一个木盒,轻声道: “大人,这木盒也是那神秘人送来的,就放在杂货铺后门口。” “里面是什么?” “是应天商行的商票,民间都叫购物卡.足足两万两!” 说话时,王通的眼睛有些发红,捧着木盒的手心渗出细汗, 他知道这商票的用处,既能在应天商行购物,也能兑换成现银。 去年过年时,他还收到过一张十两的商票当赏钱, 可眼前这张,竟是两万两! 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会给锦衣卫送这么多钱。 杜萍萍打开木盒,一张镶嵌金丝的巴掌大卡片映入眼帘, 上面印着应天商行的独有标识与编号, 翻到背面,贰万两的字样清晰可见。 “呼” 杜萍萍长舒一口气,心中隐隐泛起嫉妒, 在如今大明,银子几乎能办成九成九的事, 此前最富有的,是那些老牌商行权贵, 而现在,当属陆云逸掌管的市易司,手里有钱,什么事都好办。 “先收起来吧。” 杜萍萍吩咐一声,走到圆桌旁坐下,慢慢拆开油纸, 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屋中回荡。 很快,一把造型精美、线条流畅的银色燧发枪,赫然呈现在眼前! 屋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这把枪, 太美了! 即便杜萍萍见多识广,曾在抄家时见过无数珍稀物件, 也被燧发枪的精致造型震撼。 谁能想到,这般精美到极致的器物, 竟是威力无穷的杀人军械! 杜萍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燧发枪重新包好,转向王通,语气严厉: “今日之事,严禁向任何人透露!违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是,大人!” (本章完) 第985章 昆山黄姚盐场 汪晨接了陆云逸的吩咐,当晚便派出了第一波人手, 一队往浙东沿海查莲宝商行的码头, 一队去闽南追查漕运路线, 最靠近应天的一队,则由他的心腹、建筑商行管事李满带领,直奔直隶昆山。 汪晨经过测算,莲宝商行的水产需在两日之内送抵宫中,太远的渔场根本赶不及。 如此一来,只有崇明、昆山、太仓三地能满足条件, 崇明岛上有水师驻扎, 属军镇重地,进出管控极严,那里的水产只送军中, 如此,太仓与昆山便成了首选, 两地离应天不过百里,走内河漕船半日即可抵达,最可能是供货源头。 之所以将第一站定在昆山, 是因汪晨召集属下翻查资料时,找到了松江府上呈的县志, 元朝延祐年间,昆山黄姚盐场曾出现过赤潮, “夕海潮暴涨,夜有火光熠熠,数日煮盐皆变紫色。” 十三年乙未七月,镇洋县亦有记载, “海潮赤如血,牡蛎有血,生南头海滩,剖之有血,遍滩皆然,民不敢采食。” 甚至,他还找到了崇明军镇留存的北宋旧记,具体时间不详: “红水随潮上,濒海居民取蚝食者多死!” 见到“取蚝食者多死”这行字的瞬间, 汪晨瞬间明白陆云逸要查的是什么,也懂了莲宝商行在做的勾当。 一日后,李满带着五个懂水性、善伪装的手下, 避开官道,雇了艘小渔船, 扮成收购海货的商人,沿着娄江往昆山去。 十月的江风裹挟着水汽,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李满站在船头,望着两岸掠过的芦苇荡,眉头紧锁, 一路行来,凡是标着所属莲宝商行的码头,都有精壮汉子值守, 问及渔场的事,要么支支吾吾, 要么直接赶人,态度尤为排外,这敏锐的让李满察觉到有鬼! “头儿,前面就是昆山界了,黄姚盐场就在前头。” 船老大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土坝,小声说道: “听说那盐场年头久了,宋朝就有,现在还在晒盐。 渔场就在盐场旁边,是几年前新弄的,管得很严,附近渔民都不敢靠近。” 李满点了点头,让船老大把船停在离盐场三里外的芦苇荡里。 他换了身粗布短褂,带着两个手下, 挑着两担粗盐,扮成送盐的挑夫,往盐场方向走。 快到盐场时,果然见土坝旁围了一圈木栅栏, 里面是连片的盐田,白花花的盐堆在田埂上,几个盐工正弯腰翻盐, 盐场东侧,则是一片用木桩围起来的渔场, 十几个方形鱼池整齐排列,水面平静, 偶尔有鱼跃出,看起来与普通渔场并无二致。 李满凑到一个晒盐的盐工身边,递过一壶冰红茶,笑着问道: “这位老哥,东边的渔场,也是盐场的产业吗? 来,尝尝这个,应天商行的冰红茶,可贵着呢。” 盐工直起腰,盯着水壶,咽了咽口水, 这东西他见过,管事经常喝,确实不便宜, 他接过水壶,抿了一口,当即眼前一亮: “呦,还真是不错。” 李满也不催促,静静等着盐工喝完。 喝完后,盐工笑了笑,打量了李满几眼,压低声音道: “你们是来收鱼的吧? 听我一句劝,别在这儿等了,去别处吧,这渔场有主,从不外卖。” “哦?不外卖,那他养这么多鱼做什么?” “你管人家呢,莲宝商行有的是钱,爱养多少养多少。 不过我听说,这里的鱼都要送去京城, 每日来装货的船就没断过,忙得很。” “原来是这样我们也是从京城来的, 想收点新鲜海货回去卖,不知老哥有没有门路?” “我要是有门路,还至于在这儿晒盐?” 李满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二十文钱递过去: “老哥,我们手头也不宽裕,您就给指条明路呗。” 盐工飞快把铜板收起来,面不改色道: “再往南走几里,有个东岳渔场,不少京城来的商人都在那儿收鱼。 这莲宝商行的渔场,你们就别惦记了,邪乎得很。” 李满眉头一挑,追问道: “邪乎?怎么个邪乎法?” 盐工笑了笑,没说话,有些讳莫如深。 李满又递过去一壶冰红茶,盐工这才松了口: “这渔场啊.一到晚上,水面就像着了火。 不过他们每次都用布把鱼池盖起来,一般人看不见, 有次刮大风,把布刮跑了,我才瞅见一眼。” “这水还能着火?” 盐工挥了挥手: “海上稀奇事多着呢,前些年我还见着大山立在海上呢。” 说着,他脸上多了几分忌惮, “前年还是去年来着,有个傻子想趁晚上偷点鱼,结果第二天人就死了。 捞上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是咋死的, 从那以后,盐场的人就没人敢靠近渔场了, 商行还加了守卫,夜里每隔一个时辰就巡逻一次。” 李满心里有了数,谢过盐工: “多谢老哥,那我们去别的渔场看看。” 他挑着盐往镇上走,绕了个圈子,又悄悄回到芦苇荡。 “头儿,怎么样?”手下连忙迎上来问。 “渔场肯定有问题!”李满沉声道, “今晚咱们潜进去,看看那红光到底是什么,再捞点蛤蜊回来做证据。” “是!” 等到天黑透,月色洒满大地, 李满带着四个手下,借着芦苇荡的掩护,悄悄摸向渔场。 夜风卷着盐腥味,吹得木栅栏摇摇晃晃。 盐场还点着灯,越过一堆堆粗盐, 能看到远处渔场里有人在忙活,像是正提着帆布往鱼池上盖。 借着灯光,还能隐约看到丝丝血红顺着鱼池的缝隙漫开, 连旁边的沙滩都染成了淡红色。 “妈的,还真有鬼! 都小心点等天完全黑透再行动!” 李满骂了一声,一直等到子时,才终于有了动作: “走,从后面的滩涂过去,那边水浅,守卫也少。” 他率先跳进滩涂里,冰冷的泥水没过脚踝, 几个人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快到鱼池边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守卫的说话声: “快点干吧,这破差事干得人腰酸背痛,还整宿整宿睡不好觉。” “你傻啊?这好差事旁人抢都抢不到! 昨日叶管事说了,舟山那边新开了个渔场, 这个渔场很快就不用了,到时候你想干都没机会。” “什么?要关了?” “小点声!好好盯着!听说是京中生意不景气。” 要关门? 李满心里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开了好几年的渔场突然要关,分明是做贼心虚! 他示意手下停下,等守卫走远了, 才悄悄靠近鱼池,用带来的细网捞了一把。 网里有几只蛤蜊与几条小鱼, 壳上缠着厚厚的暗红藻类,滑溜溜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就是这个!” 李满有些激动,压低声音,把蛤蜊和藻类小心地装进水壶,盖紧盖子,又多捞了几只,才悄悄往后退。 刚走到滩涂中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灯笼的光亮,有人大喝: “谁在那儿?!” 李满心里一紧,连忙带着手下往芦苇荡跑,泥水溅得满身都是。 守卫的脚步声追了过来,还夹杂着喊声: “有人!有人偷东西!放箭!射死他们!” 李满瞳孔一缩,还有箭? 他暗骂一声,连忙挥手:“快快快快走!” 嗖嗖嗖—— 锐利的箭矢擦着耳边划过, 几人不敢回头,拼了命往前跑, 直到钻进芦苇荡、跳上渔船,才终于松了口气。 “快开船!” 李满喘着粗气,看着远处渔场的光亮,满心后怕, 妈的,差点就栽在这儿了。 京城,距离太子昏迷已过去七日。 最开始两日,朝野间还算平静,鸦雀无声, 可最近几日,弹劾的奏疏却接连涌向皇宫, 目标直指前些日子大出风头的市易司。 弹劾的理由五花八门, “擅调禁军围太子府,惊扰东宫,目无礼制。” “无诏私查尚食局,藐视宫规,僭越职权。” 更有御史弹劾市易司, “借查案之名,行专权之实,扰乱京畿民生,恐有不臣之心。” 不少官员纷纷附和,与市易司素有过节的户部、刑部更是联名上书,请求皇帝治陆云逸的罪。 士林中,也有一些学子联名写诉状,上呈京府, 要求市易司归还那些百姓田产。 可这些奏疏,要么石沉大海,要么留中不发, 宫里只传出消息,大太监李忠每日要往存放废弃奏折的偏殿搬一大箱奏疏。 朝臣们虽知道奏疏可能都没有被看,却仍未停止弹劾, 尤其是陆云逸上疏请求,以北平为核心,修通四方官道, 反对声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整个京城几乎沸腾。 市易司衙门里,陆云逸却没理会那些弹劾, 而是专心翻找一堆泛黄县志, 甚至连一些记载祥瑞的旧奏折都被他从库房调来。 桌上烛火跳动,映得他眼底布满血丝, 几日没合眼,让他周身自然弥漫出一股疲惫的萧瑟感。 “宋绍熙年间,嘉兴近海生赤潮,鱼蛤食之,人食则眩仆。” 看到这句记载时,陆云逸眼睛骤然亮了,连忙用红笔仔细圈了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开口: “大人,汪大人派人来送信,说是找到了!让您去冰窖查验!” 陆云逸猛地抬头,噌地一下站起身, 瞬间,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世界天旋地转,好在这阵眩晕转瞬即逝。 “走!” 陆云逸带着两名亲卫出了皇城, 翻身上马时动作都急切了几分。 辰时刚过的日头不算烈,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一路疾驰,一行人很快出了京城,来到城南的应天建筑商行, 隔着老远,灰白的建筑群便渐渐清晰。 大概是清晨开工时分,往来的工匠、伙计多了不少。 几名守卫见是陆云逸,连忙躬身行礼,让出道路。 来到最中央的三层小楼前, 陆云逸刚翻身下马,就见汪晨快迎了出来, 他鬓角的白发沾着些灰尘,显然也是刚忙完。 “大人!李满昨夜刚回来,人受了点惊吓,不过没大碍。” “先看东西。” 陆云逸摆了摆手,语气沉凝,目光已往商行深处扫去。 他注意到汪晨身后跟着个精瘦汉子, 灰布短褂上还沾着泥点,脸上几道浅划痕已经结了痂。 李满见陆云逸看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小人李满,见过陆大人。” 他双手下意识攥着衣角,心脏怦怦直跳, 没想到自己竟是在为这等大人物办事。 汪晨引着几人往商行后院走,穿过两排堆放着水泥袋的库房, 尽头是一间砌得格外厚实的青砖房,门楣上挂着冰窖匾额。 还没走近,守在门口的伙计便连忙上前, 费力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白雾瞬间涌了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大人小心脚下。” 汪晨伸手扶了一把,自己先迈进去,熟门熟路地点亮墙角的油灯。 昏黄灯光下,冰窖里整齐码着十几个陶罐, 最中间的木架上,摆着两个特殊的青花瓷罐, 罐底铺着碎冰,里面装着十几只蛤蜊, 壳上缠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藻类, 像凝固血线,在烛火下泛着滑腻的光泽。 陆云逸走上前,放缓了脚步, 目光死死盯着青花瓷罐里的东西。 他伸手在罐壁上碰了碰,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连日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 那赤潮藻比他在尚食局见到的更密集, 缠在蛤蜊壳上,根根排列, 轻轻晃动罐子,藻类便随着水流微微浮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在黄姚盐场捞的?”陆云逸声音低沉。 李满连忙上前一步,点头道: “是,大人,小人夜里潜进渔场, 从鱼池里捞了这几只蛤蜊,每只壳上都缠着这种藻。” 陆云逸回头看向李满: “把你在渔场的见闻,一字不落说清楚。” “是。” 李满咽了口唾沫,将前日的经历细细道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后怕: “最后,小人听见两个守卫说,叶管事吩咐,舟山那边新开了渔场,这个渔场很快就不用了” “不用了?” 陆云逸眉头一挑,眼神瞬间锐利。 汪晨在一旁补充道: “大人,莲宝商行近日来有一些人离开京城,去的地方就是舟山。” 陆云逸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青花瓷罐上。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翻涌着庆幸,幸好当初坚持查了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取个干净陶罐来,要能密封的。”陆云逸忽然开口。 汪晨快步出了冰窖,不多时捧着一个带盖的瓷罐回来,罐口缠着一圈棉线。 陆云逸小心翼翼地打开青花瓷罐, 用一根干净的竹筷,挑了些赤潮藻和一只缠着藻的蛤蜊,放进青瓷罐里, 竹筷碰到藻类时,能感觉到滑腻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发寒。 “盖紧,封好。”陆云逸吩咐道。 汪晨连忙上前,用棉线将罐口缠紧, 又在盖沿抹了点蜡,确保不会漏水。 陆云逸接过青瓷罐,抱在怀里, 冰凉的罐身贴着胸口,让他愈发清醒。 他看向汪晨和李满: “此事不许声张,李满,你带着弟兄们歇几日,后续可能还要你去对质。 汪大人,莲宝商行的漕运路线继续查, 所有牵扯到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舟山的新渔场也要查,查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搬过去,背后还有哪些人。” “是,大人!”两人齐声应道。 汪晨看着陆云逸怀里的陶罐,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大人,您这就要进宫? 现在弹劾您的奏疏还堆着呢,要不先避避风头?” “越是这样,越要尽快。” 陆云逸打断他,眼神坚定: “太子殿下还在养病,东西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风险。 我现在进宫,面呈陛下和太子,你们随时待命,等候传唤。” “是!” 他说完,不再耽搁,抱着青瓷罐,神色凝重地转身往冰窖外走。 刚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满,对汪晨道: “汪大人,此人有大功,重赏!” “是!” 李满一愣,随即躬身道:“谢大人!” (本章完) 第986章 心无杂念,方可一往无前 离开应天建筑商行,陆云逸驾马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身体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摇晃, 望着乡野间一望无际的麦田与甘薯田,眼神渐渐有些呆滞。 他周身,十几名亲卫同样骑马, 将他牢牢护在中间,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燧发枪既然能出现一次,就可能出现第二次, 这等百步穿杨的利器,由不得他们不提防。 亲卫们神情紧绷,迎着周遭商旅、百姓诧异的目光,心中难免烦躁, 只因大人的战马越走越慢,似是被什么绊住了思绪。 陆云逸的目光落在脚下银灰色的水泥官道上, 思绪却早已飘远,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起初,他只想着在有限范围内尽可能扩大争斗, 借此清缴逆党,为迁都扫清部分阻碍, 最不济也能压下一些反对声浪。 如今看来,这一目的已初步达成, 至少六部官员、朝野士林不再明着反对迁都,转而转为暗中谋划。 可一个问题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 此时将太子中毒之事公之于众,真的合适吗? 宫中知晓此事后,又会选择何种处置方式? 是果断出击,毫不犹豫地扩大争斗? 还是徐徐图之,大事化小,用不激化矛盾的方式低调处理? 陆云逸有些捉摸不透, 只因宫中的太子与皇帝,行事往往处在两个极端。 太子行事激进时,皇帝便格外随和,甚至步步退让, 皇帝锐意推进时,太子反倒常从中制衡。 这对父子,仿佛永远在唱红脸白脸。 在这件关乎储君安危的大事上,他们能达成共识吗? 一旦彻底开启争端,南北双方必然会在迁都之事上拼个高下, 南北势力本就相互较劲, 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根本不可能,最终大概率是两败俱伤。 若真走到那一步,迁都之事还能再提吗? 思来想去,陆云逸看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商队, 听着周围热闹的人声,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他自认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可此刻望着眼前的太平景象,竟生出一丝犹豫, 要不要说? 当然要说! 此事既然查清楚了,就必须告知宫中, 否则日后真出了纰漏,他根本无法撇清干系。 可说出后的后果,又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陆云逸面露愁容,摇了摇头, 没想到,真相竟如此轻易就查到了, 说到底,还是得益于他见多识广, 换做旁人,可能根本不会意识到,赤潮藻会让人中毒。 他的目光渐渐凝实, 不远处,有一家四口正拖家带口赶路, 一辆简易驴车上堆着锅碗瓢盆与被褥, 赶车的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马车上坐着两个半大孩子,瞧着都不到十岁,后面跟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妇人。 几人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 可即便如此,赶车男子脸上仍忍不住带着笑意, 摇头晃脑的模样被身后孩子学了去, 引得妇人也擦了擦汗,抿嘴笑了起来。 陆云逸挺直腰杆,环顾四周, 发现像这样拖家带口的人不在少数, 前后三百米内,竟有十几户, 有的用驴车,有的干脆扛着大包裹,全都朝着应天方向去。 “去打听下,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陆云逸指了指那家人,对身旁亲卫吩咐道。 “是!” 亲卫立刻会意,驾马脱离队伍,朝着前方岔路口站岗的吏员而去。 他将战马停在吏员身前,翻身下马后出示令牌, 吏员先前还带着几分倨傲, 见了令牌瞬间变得拘谨,脸上满是谄媚。 二人凑在一起,指着官道上的行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不多时,亲卫驾马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大人,打听清楚了,这些人都是从南方来应天讨生活的。” “讨生活?拖家带口来讨生活?”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对,那吏员说,自从建筑商行与水泥商行开工后,需要的人手越来越多。 京畿八县的百姓瞧不上这等脏活累活, 就有不少偏远地区的直隶人、苏杭人赶来做工。 虽然累,但工钱足够养家糊口, 而且不少人是冲着保障住房来的。” 陆云逸愣了愣,有些狐疑: “保障住房这么快就建好了?” 他记得,此事是去年离京前推行的政令, 本没指望三家商行推进得多快, 两三年能有个雏形,能给百姓画个饼就不错了,毕竟这是实打实要往外掏钱的事。 亲卫连连点头: “那吏员说,在商行干满两年就能入住,干满十年这房子就归个人了。 听说第一批人已经住进去了, 都是二层小楼,一家五口住着很宽敞。 属下听他那意思,要不是吏员这差事是祖上传下来的,他都想辞了去商行做工。” “呵呵.” 陆云逸忽然笑了起来,对商行的效率很是满意, 大宁的保障住房才刚起步, 京城这边居然已经有人入住了,确实难得。 他甩了甩马缰,催着战马靠近那家人,笑着问道: “老哥,你们这是去京城做什么行当?” 听到声音,一家四口与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那匹比寻常战马高出半个头的北骁! 灰黑色的皮毛油亮顺滑,一看就不是凡物。 中年男子瞬间紧张起来, 攥着马鞭的手不自觉收紧,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 但他见陆云逸衣着华贵,不敢隐瞒,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们我们是去建筑商行做工的。” 这时,妇人也快步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朝着陆云逸福了福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递上前: “官爷,这是我们的文牒,您看看, 我们是正经来京城做工的,不是流民。” 陆云逸笑了笑,随意摆了摆手: “我看你们的文牒做什么? 只是见官道上有不少像你们这样的人,心中好奇,才问一句。” 说着,他瞥见两个孩子满脸灰尘,大眼睛里满是畏惧,又对亲卫吩咐: “给他们拿几壶茶,解解暑。” “是!” 亲卫翻身下马,从马袋里掏出四壶冰红茶递过去: “拿着吧,我家大人赏的,应天商行的冰红茶,开盖就能喝,甜的。”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这怎么好意思.” 中年男子连忙道谢,语气中满是诚惶诚恐。 陆云逸没在意他的拘谨,继续问道: “你们这是一家人都来应天了?” 汉子带着几分拘谨笑了笑: “回大人,家里实在没活路,只能来应天碰碰运气。” “家中没有田吗?” “有,可那几亩水田,累死累活一年也只够混个温饱。 茶坊、丝绸坊又不要我这等糙汉, 没办法,只能来应天出点力气, 听说这里盖房子缺人,工钱还不错。” 说着,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不瞒大人,在村里我盖房子的手艺还算拿得出手, 村里不少房子都是我盖的,也能赚点散碎银子,要不然,也没钱凑路费来应天。” 陆云逸了然点头: “应天的建筑、水泥两大商行现在都在招工,想找份出力的活不难。 你们一家人到了京城,住在哪?” “同乡给找了间小屋子,四个人挤一挤,一月一钱银子, 等以后挣了钱,再租个大些的。” 汉子挠了挠头,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大人,工坊说干满年限给房子,是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这事要全面推行恐怕不容易,毕竟要住房的人太多了。” 可中年汉子却没有陆云逸这般顾虑,反倒长舒一口气, 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身旁的妇人也跟着笑了,眼神里满是期待。 “你们不担心吗?” 陆云逸见他们这副模样,有些诧异。 汉子憨厚一笑: “大人,有个盼头就够了, 只要能有个落脚之地,能让孩子有口饱饭吃,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至于以后,先好好干活,慢慢再想。 向前看嘛,村里的先生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们村里还有先生?”陆云逸有些意外。 “有,是朝廷派来的老儒生。 起先他是来宣讲大诰和邸报的, 不瞒您说,那时候他整日说朝廷不公,把他贬到这穷地方。 后来日子久了,也就慢慢认命了, 还在村里开了学堂,教孩子们识字,日子也算安定下来。 托洪武老爷的福,像我们这等庄稼人,也能让孩子学几个字了。” 陆云逸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这时,两个孩子忍不住摸了摸手里冰凉的水壶,偷偷打开盖子抿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爹,好喝!” “快谢谢大人!” 汉子连忙呵斥,生怕在贵人面前失了礼数。 陆云逸摆了摆手,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江勇,浙江绍兴人。” 陆云逸点了点头: “我记住你了,希望十年后,你能在应天真正拥有自己的房子。” 江勇笑得更欢了,躬身一拜: “多谢大人吉言!小人一定在商行好好干活,争取能留在应天!” “嗯” 陆云逸收回目光,扯了扯马缰,催着战马继续前行,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等陆云逸一行人走远,岔路口的吏员连忙凑到赶来的京府管事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大人,刚刚那位就是陆大人?他问了那家人什么?” 京府管事瞪了他一眼,快步追上江勇一家,开口喝止: “哎,等一下!” 一家四口瞬间僵住,中年汉子浑身发抖,孩子也吓得不敢作声, 他们能看出,眼前这两人和村里的官老爷一样,都是惹不起的角色。 “官爷.我们我们没做错事啊.” 江勇声音发颤。 “少废话!” 京府管事上前一步,语气严厉, “刚刚那位陆大人,问你们什么了?” 江勇哆哆嗦嗦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哭丧着脸: “小人真不知道他是陆大人,只是问了些家常,还赏了我们四壶茶.” 他连忙把没开封的冰红茶递上前, 谁知京府管事瞬间换了副脸色,满脸堆笑: “江勇兄弟,快收起来! 陆大人赏你们的东西,我们哪敢要?你说你是来建筑商行做工匠的?” “是是,小人会盖房子。” “好!” 京府管事拍了拍手,语气愈发和善, “你们这些工匠愿意来京城,为京城建设出力气,本官十分欣慰,也替百姓感谢你们。” 他转头对吏员吩咐: “把他们带去建筑商行,亲自交给管事, 就说江兄弟是有手艺的人,尽快安排上工。” “是,大人!” 吏员连忙接过江勇手里的马鞭,递给身后的手下,又对江勇笑道: “江兄弟,建筑商行总部在城外, 既然陆大人都留意到你了,入职肯定没问题。 我这就带你们过去,商行会安排好住处和活计, 保准让你们有活干、吃饱饭,你放心!” 江勇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先前听同乡说,商行招工虽多,但也有要求, 要验手艺、看人品,他还担心自己进不去,只能去做最苦的力夫。 怎么突然突然顺利了? 他不傻,瞬间明白是刚才那位年轻贵人起了作用,小声问道: “官爷,敢问那位贵人是何许人也?小人不认识他。” 吏员笑着解释: “你要去做工的建筑商行,就是陆大人一手牵头建起来的。 今日能碰到他,是你的福气, 虽然陆大人未必会记得你, 但我们做下属的,可不能不当回事。 走吧,跟我去商行,早点安顿下来。” 江勇彻底愣住,眼中满是震惊. 应天皇城前,陆云逸翻身下马,脸色重新变得凝重。 他从马袋里取出陶瓷罐,径直走向城门。 皇城守卫将领是熟人,武定侯郭英的长子郭镇。 郭镇见了陆云逸,连忙迎上来,腰杆挺得笔直: “陆大人!” 陆云逸将手中的陶瓷罐递过去: “里面是冰冻的蛤蜊,小心别弄坏了。” 郭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多问,只将罐子交给身旁军卒检查, 自己则亲自上前搜查陆云逸, 这是太子昏厥后新增的规矩,任何人入宫都需严格查验。 不到半刻钟,检查完毕,皇城侧门缓缓打开。 郭镇站在原地,叮嘱道: “陆大人,里面请。” 陆云逸看了眼巍峨的皇城, 朱红色的宫墙像凝固的鲜血,透着一股肃杀与沉重。 迈步踏入其中,一股皇家独有的威严扑面而来。 郭镇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 今日的陆大人,似乎多了几分沉重。 陆云逸提着陶瓷罐,又经过两次宫内检查,终于进入皇宫核心区域。 他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再次犹豫, 是先去武英殿见皇帝,还是去东宫见太子? 停顿片刻,他终究还是向武英殿方向而行。 不多时,武英殿门口,郭英正站在廊下值守。 见陆云逸来,他脸色有些古怪, 上下打量着他,递了个眼神,压低声音道: “你这小子,整日不安分! 现在多少人弹劾你,不在家里躲躲,还敢往宫里跑?” 陆云逸勉强笑了笑,叹了口气: “武定侯爷,我也想在家歇着,可事与愿违啊。” 他提了提手中的陶瓷罐,一股淡淡的海腥味隐约飘出。 郭英脸色瞬间变了,语气也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 “查到了?” 他作为禁军统领,对皇城动向了如指掌, 自然知道陆云逸这几日在查什么。 陆云逸停顿片刻,缓缓点头: “嗯。” “有问题?” “有。” “真有人敢在太子的吃食上动手脚?好胆!好胆!” 郭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中满是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朝着殿门努了努嘴: “走,我陪你一起进去,陛下刚才还在里面为弹劾你的事发火呢。” “是!” 陆云逸点头,提着陶瓷罐, 跟着郭英一步步走向武英殿, 殿内龙纹匾额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本章完) 第987章 受恩不报反生怨 武英殿内一片清凉,雕梁画栋间透着内敛的奢华。 大殿四角的巨大铜炉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冰块, 丝丝白雾袅袅升起,与殿中弥漫的檀香味交织,让整个大殿如梦似幻。 明皇朱元璋坐在上首龙椅上, 双手撑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案上摊开的奏折,似笑非笑间,又隐隐透着几分讥讽。 这是一封来自开封的奏疏, 上面说朝廷治水劳民伤财, 招了民夫却不给工钱,只管饭食,有违天理人情。 “哼,真是一派胡言!” 朱元璋抬手就将奏疏丢到一边。 他记得,自己幼时, 朝廷若要修桥铺路,村里百姓皆是主动出力, 不要钱也不用管饭,从不敢奢求更多。 如今治水本是关乎生计的大事, 开封、洛阳的百姓恨不得日夜守在大堤上, 只盼雨季来得晚些,能多修一段防洪工事,哪会嫌弃朝廷不给工钱?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上奏疏, 多半是见市易司调拨的二百万两治水银子到了地方,眼馋罢了。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朱元璋抬头一看,处在风口浪尖的陆云逸, 竟提着一个青花瓷罐走了进来, 郭英紧随其后,二人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几乎是瞬间,朱元璋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丢奏折的动作放缓,缓缓靠回椅背上。 “臣陆云逸,参见陛下!” 陆云逸躬身行礼,郭英也跟着拱手问安。 “何事?”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 “臣有要事禀告,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陆云逸的话音刚落,殿中的宫女、太监脸色瞬间发白, 又要被赶出去,看来又是天大的事。 朱元璋挥了挥手,身旁的大太监立刻挥动浮尘,示意所有人退下。 等殿内只剩下三人,陆云逸又看向那大太监,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朱元璋注意到他的目光,眼睛微微眯起,对大太监道: “你也退下。” 大太监愣在原地,满脸不可思议,我也走? 但他不敢多问,快步退出武英殿,还细心地带上了殿门。 阳光被挡在殿外,殿内瞬间昏暗下来。 朱元璋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冰冷的视线从上首投下: “说吧。” “呼”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青花瓷罐呈上: “陛下,臣找到了逆臣谋逆的证据,也是.逆臣暗害太子殿下的证据!”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站在陆云逸身旁的郭英瞳孔骤然放大,脸上镇定再也绷不住, 握着长刀的手都松了半分, 即便早有猜测,这般直白的结论,依旧让他心头巨震。 上首的朱元璋,手掌青筋瞬间暴起, 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神情阴寒到了极点。 隐在阴影中的胡须微微颤动,像蓄势待发的龙须,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郭英,拿上来。” “是,陛下!” 郭英接过青花瓷罐,快步走到御案前, 一把推开案上的奏折,将罐子稳稳放在桌上, 而后解开罐口的红绳,掀开盖子, 银白色的凉气瞬间涌出,夹杂着淡淡的海腥味,很快又被殿中的檀香压了下去。 他伸手从罐中取出三只蛤蜊,蛤蜊的壳微微张开, 里面缠着丝丝暗红的藻类,粘稠得有些恶心,像凝固的血液。 “这是什么?” 朱元璋盯着蛤蜊上的红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陆云逸却心头一寒,有一种人就是如此,越是恼怒,越是平静。 陆云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开口: “陛下,这是蛤蜊,上面的红色之物名为赤潮藻,也称红潮。 此物剧毒! 人食之,轻则昏厥,重则暴毙!” “哐当!” 郭英手中的青花瓷盖突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粗糙的手掌悬在半空, 眼睛干涩发紧,死死盯着那三只蛤蜊,以及上面缠绕的暗红藻类, 那颜色,像极了凝固的血。 殿内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干涩的笑声从上首传来。 朱元璋直起身子,伸手拿起一只蛤蜊,似笑非笑地开口: “呵呵,郭四啊,你还记得吗? 标儿不喜欢吃河鱼,说河鱼太腥,还好妹子会做海鱼。 当年常遇春最不守规矩, 即便军中缺银少粮,也会让人出海捕鱼给标儿送过去, 还被人诟病公器私用,拐弯抹角劝标儿少吃些。 现在倒好,有人把毒都送上门了, 恨不得让标儿一日三餐都吃这海货啊.”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可作为追随他三十年的亲卫, 郭英只觉得浑身冰冷,嘴唇干涩,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上来。 “陛下,息.息怒.” “息怒?” 朱元璋突然笑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嘶吼道: “都打到朕的家门口了,都敢对朕的太子下手了,朕还怎么息怒!! 朕不爱吃鱼,更不爱吃这什么蛤蜊,肉没多少,还死贵! 若朕也喜欢吃海货, 是不是要把我父子二人都毒死在这深宫里!” “陛下,息怒啊!” 郭英只觉得头皮发麻, 去年韩国公谋逆之事,陛下也未曾这般暴怒。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喘着粗气在上首来回踱步, 目光时不时扫过罐中的蛤蜊与赤潮藻, 脸上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沉, 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溢出来,透着噬人的杀意。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沉声补充: “陛下,臣查阅了从至正十一年到洪武二十三年的沿海州府县志,发现赤潮藻引发的灾害共有七次,其中三次被地方官误判为祥瑞,呈报州府。 至正二十一年,宁波府有百姓愚昧, 以为赤潮是神赐,取水饮用,结果中毒惨死, 死状为昏迷、窒息、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洪武八年,松江府有百姓食用了死于赤潮的海鱼, 之后变得痴傻,不分五谷、不识亲友, 洪武十九年,福建福州府爆发赤潮, 海面红如血,退潮后渔民捕食贝类,皆出现口唇麻木、恶心呕吐的症状。” 朱元璋站在上首,双手垂在身侧,静静听着, 郭英则一直弯腰端着空罐,仿佛忘了直起身子。 陆云逸继续道: “臣沿着水产运送路线派人去沿海巡查, 最终在昆山的黄姚盐场找到了培育赤潮藻的渔场。 当地盐工说,去年有个百姓贪心, 偷了渔场的海鲜食用,第二天就死了,死状与县志记载的中毒症状一致。 目前臣只查到这一处渔场, 其他可能的据点,还未收到消息。 所有文书记载与证据, 一部分存放在市易司衙门,另一部分在城外的应天建筑商行, 若陛下想看,臣即刻派人去取。” “为什么不直接带进宫?” 朱元璋声音沙哑,死死盯着陆云逸,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还请陛下恕罪,宫中人多眼杂。” “呵” 朱元璋发出一声绵长的笑: “朕的皇宫,比先朝的宫城小了一半,为的就是安全周密, 却没成想,还是挡不住家贼啊。 是谁在背后搞这些阴谋诡计?是谁敢要害朕的儿子?” 陆云逸躬身一拜,沉声道: “陛下,臣从尚食局得知,宫中水产皆由莲宝商行供应。 根据京府衙门的记载, 莲宝商行的东家是一个名叫叶奇峰的商贾, 但臣追查后发现,这叶奇峰是靖宁侯府的人, 常年侍奉在靖宁侯次子叶兴尧身边。” “叶升?叶升啊.” 朱元璋眼神空洞,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似是想起了旧事,喃喃自语: “居然是叶升,朕记得,他是在朕攻打庐州时来降的。 朕对他一向信任,让他做右翼元帅攻打吴国, 立国后论功行赏,旁人说他年纪太轻,不堪重任, 是朕力排众议,让他做了大都督府佥事。 那时,沐英、蓝玉、陈桓、王弼他们,也才是佥事啊” 朱元璋一时语塞,语气中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骤然亮了,带着几分怪异的激动: “朕知道了!朕知道了! 他一定是怪朕这些年没重用他,一定是!” 郭英与陆云逸面面相觑,只觉得殿中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陛下的话,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偏执。 还不等他们反应,朱元璋已直起腰,神情恢复了平静,只是眼中的冰冷愈发浓郁。 他嗤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表情平淡地吩咐: “东西留下,所有证据,让锦衣卫接收。” 陆云逸一愣,抬头看向御座,轻声发问: “陛下,后续的追查,是否还要继续?” “查,由锦衣卫来查,你.安心养伤即可。” 陆云逸脸色微微古怪,却还是躬身应道: “臣遵旨。” 一刻钟后,陆云逸回到市易司衙门。 衙门依旧狭小逼仄,却因堆满的账册与商票,透着一股浓郁的金钱气息,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其权重。 他坐在衙房上首,看着桌上摊开的诸多县志,脸色依旧凝重, 后续会如何发展,他心里没底。 陛下会如何处置叶升? 是彻底掀翻争斗,还是隐忍不发等待时机? 他一无所知。 如今能做的,似乎只有等。 可还没等他坐稳半个时辰, 市易司衙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杜萍萍脸色惨白地大步闯进来, 原本就消瘦的身形,此刻更显枯败,脸上满是惶恐。 他冲进衙房,一眼就看到上首静坐的陆云逸, 连忙转身关上门,几步冲到桌前,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慌乱,沉声发问: “陆大人,陛下让我来市易司找您, 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些逆党作乱的证据,刚刚已经呈给陛下了,你.是来拿证据的?” 杜萍萍脸色瞬间黑了,只觉得头晕目眩, 险些当场晕厥,居然真的查出东西了? “陆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陆云逸瞥了眼桌上的文书,语气平淡: “这等掉脑袋的大事,难道还能有假? 你看看吧,这是初期的调查文书,还有部分证据。 本官是市易司主官,不管刑狱之事,没法参与你们办案。 但本官要提醒你,陛下刚才极为恼怒,这事你可得办妥当。” 说着,他递过一本蓝皮封面的文书。 杜萍萍怔怔地接过,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凉, 接二连三的事端,得罪了这么多权贵, 自己的脑袋还能保住吗? 但他不敢耽搁,立刻翻开文书,站在桌前快速浏览。 仅仅是剧毒二字,就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紧绷, 等看完莲宝商行的脉络与渔场据点,他呼吸愈发急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胆?这可是谋逆啊!” 陆云逸淡淡道: “故元乱世,礼乐崩坏, 如今朝堂上的诸多勋贵,哪个不是造反起家? 谋逆这等事,在你我眼里怕,他们眼里,未必有那么可怕。” “这这.” 杜萍萍强迫自己冷静了许久,才缓缓稳住心神,声音沉重: “可陛下没说要怎么查啊。” “本官是市易司主官,如何查案,还用本官教你?” 杜萍萍张了张嘴,却没反驳,但心里却有些不忿, 市易司能通过商贸网络迅速锁定莲宝商行, 换成锦衣卫,恐怕要花上一倍的时间。 他拿着文书,躬身一拜: “陆大人,敢问.陛下有没有透出口风?比如,这案子要办到何种程度?” “本官不知。” “那陛下有没有说,对靖宁侯要如何处置?” “本官不知。” “太子殿下的态度呢?” “本官不知。” 一问三不知,让杜萍萍心凉了半截。 处置一个侯爷,他尚且没那么忌惮, 可这事牵扯到太子中毒,一旦以此为引子, 必然会牵连出前些日子太子在北方遭遇的走水事件, 到时候山西、陕西的一众权贵也会被卷进来。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浑身冰凉, 若出现南北权贵合谋此事,想想都让人惊悚。 “陆大人,下官何时能去建筑商行拿剩下的证据?” 陆云逸拿起一张宣纸,快速写下一行字,盖上市易司的大印,递了过去: “拿着这张文书,给汪大人看,随时都能去取。 本官提醒你,证据拿走后,务必妥善保管。 若是物证出了差池,第一个掉脑袋的,恐怕就不是逆党了。” 杜萍萍两鬓渗出冷汗,连连点头: “是!多谢陆大人提醒,下官告辞!” 白日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亥时初,天色已彻底漆黑, 深蓝色的夜幕笼罩大地,将应天皇城的灯火衬托得愈发明亮。 皇宫深处的尚食局,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太监、宫女与管事们挑灯夜战, 忙着准备明日的食材,一众厨子,也开始了繁琐的工序安排。 各个膳房里蒸汽升腾, 让在庭院中忙碌的人,脸颊都渗出了汗珠。 管事王然坐在一筐萝卜旁, 正仔细挑选,眼前的白萝卜通体雪白,顶部带着翠绿的菜叶, 拿在手中冰凉沁人,还透着淡淡的清香。 即便见了无数次,他还是忍不住感慨: “应天商行办事就是靠谱, 你看这萝卜,一个个水灵灵的,弄得咱家都不敢用力碰。” 旁边一名小太监正在分拣芽菜, 这是陛下最喜欢的菜,他干活格外机灵认真: “管事大人,这芽菜也新鲜得很, 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不用挑拣就能吃。” “那是自然,给陛下与宫中贵人吃的东西,哪能差? 你仔细些,断根、发黑的都挑出来,底部的须子也剪干净。” “放心吧,管事大人!” 王然满意地点点头,刚想把选好的萝卜放进筐里, 尚食局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形高大、手臂过膝的老者,身披甲胄静静站在门口, 身后是杀气腾腾的禁军, 唯一例外的,是一名身穿绯袍的大太监,神宫监少卿温诚。 王然见到二人,瞬间愣住,连忙上前,满脸谄媚: “武定侯爷,温大人,您们怎么来了?” 郭英与温诚淡淡看着他,没有回答。 郭英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身后的禁军立刻蜂拥而入, 整齐又杂乱的脚步声在尚食局庭院中回荡。 所有人见到这一幕,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郭英又挥了挥手。 下一刻,噌! 长刀出鞘声此起彼伏,锐利的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呼啸。 “噗嗤!” 一名刚站起身的年轻小太监, 茫然地看着划过自己脖颈的长刀, 脖子像是漏了风,鲜血汩汩向外喷涌。 同一时间,长刀刺入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惨叫声、惊叫声瞬间填满庭院, 浓郁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取代了原本的食材清香。 可挥刀的禁军,却像没有感情的木偶,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 王然见到这血腥的一幕,身体剧烈颤抖, “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看向温诚,哆哆嗦嗦地发问: “公公公,到到底怎么了?” 温诚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下一秒,一根锐利的弩箭从温诚身侧射出,精准地钉入王然的脑门。 “嘭!” 箭头撞破头骨的声音清脆刺耳, 却在混乱的厮杀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王然倒在血泊中,脑袋歪向一边,眼中还带着茫然, 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本章完) 第988章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夜色如墨,皇城角门缓缓打开。 郭镇身披玄铁甲胄,腰佩长刀,领着五百禁军悄无声息地出了皇城。 马蹄裹着厚麻布,踏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轻微闷响, 月光洒在甲胄上,泛着冷冽寒光。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眼皇城轮廓, 眼底没有半分犹豫,他接到的军令只有一句话: “莲宝商行,一个不留。” 话里的狠厉,他比谁都懂。 像这等不审不问、直接斩草除根的事, 大明朝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 五百禁军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城中,不多时便抵达城南。 “大人,前面就是莲宝商行总号。” 亲卫压低声音禀报,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灯火。 莲宝商行的门楼格外气派, 朱红大门上悬着鎏金匾额,门口两只石狮子旁, 站着四个精壮护卫,他们手握铁棍来回踱步, 头顶硕大灯笼散发着朦胧火光,将门前空地照得一片通红。 郭镇眯了眯眼,翻身下马,声音压得极低: “按计划行事!一队堵后门,一队正门突破,不许放跑一个!动手!” 禁军们轰然应诺,动作迅捷如豹。 正门的禁军掏出弩箭,对准门口护卫, “咻”的一声,箭矢穿透夜空, 护卫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倒在地上。 剩下的护卫刚要反抗,冲上来的禁军已挥刀砍落,鲜血溅在朱红大门上,让门上的漆色愈发浓郁。 “破门!” 郭镇一声令下,两名禁军狠狠撞向大门。 “哐当!” 门闩断裂,大门被撞开。 商行内立刻传来慌乱的叫喊声, 几个账房先生攥着算盘跑出来, 刚要开口,就被禁军按在地上,长刀架上了脖子。 “奉陛下旨意,查抄逆党商行,尽数斩灭!” 郭镇提着刀,一步步走进商行,目光扫过院内, 十几个伙计正往后门跑, 却被堵门的禁军拦了回来,求饶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锦袍的管事从内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账本,脸色惨白: “将军!误会!我们是正经商行啊!” 郭镇没跟他废话,抬手便是一刀。 管事的脑袋滚落在地,账本散落一地,纸页纷飞。 “搜!每个房间都要查,账本、书信,一件都不能漏!” 郭镇厉声下令,禁军们立刻分散开来, 踹开各个房间的门,翻箱倒柜的声响不绝于耳。 后院库房里,几个伙计正想点燃一堆书信, 禁军已撞开门,火还没点着,伙计们就被砍倒在地。 郭镇走进来,拿起一封未烧的书信, 上面写着水产已备好,明日送宫。 他冷笑一声,又看向库房里堆放的水产箱, 里面的蛤蜊还在吐水,壳上缠着淡淡的红藻,已有不少被挑拣出来,堆在一旁。 “把这些东西都封了,带回宫!” 郭镇下令,目光扫过院内的尸体,没有半分怜悯。 半个时辰后,商行内的灯火被尽数扑灭, 只剩下满地血迹与尸体。 郭镇带着禁军,提着账本和密封的水产箱,往皇城方向走去。 夜色里,商行的门楼依旧气派,却透着一股死寂。 不多时,一队三十人的锦衣卫悄然而至, 他们抬手熄灭了商行门口的灯笼, 百户王通上前一步,闻着从里面渗出的血腥味, 脸色严肃,沉声下令: “大人有令,所有尸首尽数销毁,血迹也清理干净!” “是!” 一行人低喝一声,快步涌进商行。 王通也跟着进入,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他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大堂内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有人甚至被砍成两截,尸体分离, 绵长的血迹拖出很远,显然是没第一时间断气。 即便见多识广,王通也从未在京城里见过这等血腥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动作快些!尸身、房舍再搜一遍,可疑之物全部带走!” “是!” 与此同时,大工坊彰德街的靖宁侯府外, 徐辉祖身着国公朝服,腰间佩着先父留下的御赐长刀, 站在侯府门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跟着杜萍萍与一队锦衣卫, 还有两百名禁军,将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侯府门口的护卫见这阵仗,吓得连忙关门,却被禁军一把推开,长刀瞬间架上了脖子。 “叶兴尧,出来接旨!” 徐辉祖的声音洪亮,穿透侯府院墙,传到内院。 靖宁侯世子叶兴振正坐在书房翻查田庄账册, 忽听得院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脆响,混着护卫的惊喝。 他猛地抬头,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 手中的账册掉在案上,他快步走出书房,刚拐过回廊, 就见十几个禁军提着刀站在庭院中央, 玄色甲胄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之人身着国公朝服,腰佩长刀。 “魏国公?” 叶兴振心头一沉,强压下震惊,快步上前拱手: “深夜驾临寒府,还带这么多禁军,可是有什么误会?” 他眼角扫过院门口,那里的护卫已被按在地上, 长刀架着脖子,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徐辉祖没看他,目光径直扫向内院,声音冷得刺骨: “奉旨捉拿逆党叶兴尧,无关人等退开!” “逆党?” 叶兴振脸色骤变,手指死死攥紧袖袍: “魏国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舍弟兴尧一向安分,怎会是逆党?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徐辉祖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叶兴振,陛下的旨意,岂容差错? 叶兴尧勾结逆党,证据确凿,你若再拦,便是同党!” 这话狠狠砸在叶兴振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有误会!” 他还想争辩,却见徐辉祖抬手一挥: “搜!把叶兴尧带出来!” 禁军立刻分散开来,踹开各个房间的门,木片碎裂声、女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叶兴振想上前阻拦,却被两名禁军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叶公子,奉旨行事,请勿妨碍!” “放开我!你们知道这是哪吗?这是靖宁侯府!” 叶兴振挣扎着,却被禁军死死按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内院的房门一盏盏被撞开。 不多时,两名禁军拖着一个人走出来,正是叶兴尧。 他头发散乱,身上还穿着寝衣, 一只鞋子早已跑丢,脚踝沾满污泥,脸色惨白如纸。 见到叶兴振,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大哥!救我!我没有谋逆!是他们陷害我!” 杜萍萍从徐辉祖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淡淡道: “二公子,是不是陷害,得去锦衣卫衙门辩一辩, 在这,不用着急。” 叶兴尧看着他身上的飞鱼服,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 “我我不去!我是被冤枉的!” “带走!” 徐辉祖没理会他的挣扎, 一声令下,禁军立刻上前,用铁链套住叶兴尧的脖子。 叶兴尧挣扎着,被禁军拖着往外走, 路过叶兴振身边时,他伸手想去抓对方的衣角,却被禁军一脚踹开: “老实点!” “大哥!救我!快去找爹!让爹来救我!” 叶兴尧的哭喊声响彻庭院, 却很快被禁军的脚步声淹没。 叶兴振看着弟弟被拖走的背影,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连动都动不了。 直到叶兴尧的声音彻底消失, 徐辉祖才转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冷硬: “自即日起,靖宁侯府封锁, 府中所有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等候查验!” “封锁侯府?” 叶兴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魏国公!简直荒谬! 我叶氏为朝廷征战半生,难道就换不来一句信任?” “功过不相抵,逆党之罪,株连九族。” 徐辉祖打断他,挥了挥手: “所有人压到庭院,继续搜!” 杜萍萍踩着院里散落的木片,径直往书房走去。 灯笼光晃过满地狼藉,散落的书卷、摔碎的瓷瓶, 空气中还飘着淡淡墨香, 却被紧张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正中的书架上。 锦衣卫最懂藏私之道, 寻常抽屉、箱底,绝藏不住要紧东西。 杜萍萍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论语》《资治通鉴》等典籍, 忽然在最底层那排《大明律》前停住, 这排书的间距比别处宽半指,敲上去声音发空,不似实心木架。 他使了点劲往前推,书架竟往后滑开半寸,露出一个暗格, 里面嵌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铜锁已生了锈。 “大人,找到了!” 跟进来的锦衣卫眼睛一亮, 刚要伸手去拿,被杜萍萍抬手拦住。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银刀,小心翼翼挑开铜锁,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用红绳捆着,封皮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杜萍萍捏起一封,指尖捻开泛黄的信纸, 借着灯笼光细看,信里是当年胡惟庸任丞相时, 与叶升商议西番军需的书信内容,字里行间透着熟稔。 另一封是李善长致叶升的,讲的是洪武十年屯田之事,叮嘱他谨言慎行,莫涉党争。 “呵” 杜萍萍轻笑一声,把信笺放回木盒, 这几封旧信在当年或许只是寻常公务往来, 可如今胡、李二人皆为逆党,这些信件反而成了罪证。 “盒子封好,带回去,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是!” 年轻锦衣卫连忙拿出油纸,把木盒层层裹好,塞进怀里。 书房外传来徐辉祖的声音: “杜大人,搜完了吗?” 杜萍萍揣好木盒走出书房, 见徐辉祖正站在庭院里,看着禁军把侯府下人都集中到廊下, 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脸色发白。 叶兴振被两个禁军按着肩膀, 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却没再挣扎。 “魏国公,搜出了一些账册和书信,还有这个。” 杜萍萍指了指怀里的木盒,没明说内容。 徐辉祖懂了,眉头皱得更紧: “留下五十禁军看守,封条贴上,任何人不得进出。” 徐辉祖走到叶兴振面前,语气依旧冷硬: “不是本公不留情面,陛下有旨,逆党之事需彻查。 你若安分待着,日后查明与你无关,自会还你清白, 若敢私通外人,休怪本公不讲旧情。” 叶兴振抬起头,眼底满是愤怒: “魏国公今日这般行事,还有什么旧情可言?” 徐辉祖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禁军统领道: “看好这里,明日一早,会有三司来提审。” “是!” 统领躬身应道,立刻让人取来封条, 白底黑字的“封”字在灯笼光下格外刺眼,贴在了侯府的正门与侧门上。 杜萍萍跟着徐辉祖走出侯府,随意扫向四周,暗处有几道人影闪过, 不用想也知道,是彰德街其他权贵府里来探风声的人。 徐辉祖没理会,翻身上马,对杜萍萍道: “证据尽快送进宫,陛下还等着回话。” “放心,今夜就审叶兴尧,定能问出些东西。” 杜萍萍也上了马,两人领着人往皇城方向去, 只留下侯府门口的禁军,微风吹过,满是肃杀。 已至深夜,彰德街各府的灯火却都亮了起来, 没了往日的热闹,只有此起彼伏的低语,以及挥之不去的恐慌。 怎么又开始了? 锦衣卫诏狱的铁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着霉味、铁锈味与血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火把剧烈摇曳。 叶兴尧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摔进牢房,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放开我!我爹是靖宁侯!你们敢这么对我!” 叶兴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却被狱卒一脚踩在后背,硬生生按回地上。 粗糙麻布囚衣蹭过石板,磨得他皮肤生疼。 牢房深处,杜萍萍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铁球。 他看着地上扭动的叶兴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进了这诏狱,就算是你爹来了,也得乖乖听话。 二公子,识相的就把你谋逆的事招了,免得受皮肉之苦。” 叶兴尧抬起头,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神里满是惊恐与不甘: “我没有!那是诬陷!我没有谋逆!” 杜萍萍挥了挥手,一旁的锦衣卫上前,将文书狠狠摔在他脸上: “看看吧,证据确凿。” 叶兴尧得了短暂自由,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翻看着文书, 指缝里的血蹭在纸上,弄得一片模糊。 他瞳孔慢慢放大,脸色愈发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莲宝商行是我管得没错,但我从没见过什么赤潮藻!更没害过太子!” “没见过?” 杜萍萍从身旁锦衣卫手中拿过一本账册,扔在叶兴尧面前,账册散开,露出里面的字迹。 “这是从莲宝商行搜出来的账册,上面的字,不是你的笔迹? 采藻百斤,用于水产保鲜,这藻是什么?” 叶兴尧盯着账册上的字迹,脸色骤然发白: “我想起来了! 管事说.这只是普通海草,用来给海产保鲜,免得路上死了! 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有毒!” “普通海草?” 杜萍萍站起身,走到叶兴尧面前,一脚踩在账册上: “去年黄姚盐场有个渔民偷了渔场的蛤蜊,吃了之后暴毙,为什么不上报? 是不是你让人把尸体扔去江里了?” “我不知道!我没让人扔尸体!” 叶兴尧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确实听说过渔场有人死, 但管事说只是意外溺水,他从没想过要深究。 杜萍萍摇了摇头,对身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看来叶二公子是想尝尝诏狱的手段,上夹棍。” 两名狱卒立刻上前,架起叶兴尧的手, 将他的手指塞进生锈的夹棍里, 夹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大人,饶命!我真的不知道!” 叶兴尧拼命挣扎,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往日的傲气荡然无存。 “动手。” 杜萍萍背过身,不愿看这血腥的场面, 却清晰地听见夹棍收紧的咯吱声,以及叶兴尧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我的手!断了!我招!我招!” 叶兴尧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囚衣,指骨仿佛要被生生捏碎。 可喊完之后,他却只是瘫在地上,反复呢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弄错了.弄错了.” 杜萍萍转过身,看着叶兴尧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寻常勋贵子弟,别说夹棍,就是见了刑具就吓得魂飞魄散。 叶兴尧居然能硬撑着不认? 难道真有隐情? (本章完) 第989章 让人诧异的援兵 杜萍萍上前,示意狱卒松开夹棍, 又让人端来一盆冷水,兜头泼在叶兴尧脸上。 冷水激得叶兴尧打了个寒颤,意识稍微清醒了些。 杜萍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 打开后取出几封泛黄的信笺,递到叶兴尧眼前: “说说,这几封胡惟庸、李善长写给你父亲的信,是怎么回事? 你父亲是不是还和逆党余孽有往来?” “这这是我父亲的信,和我没关系! 当年案发时,府里的信都已经交上去了,怎么会还在府里?” “交上去了?” 杜萍萍冷笑一声: “若是真交上去了,怎么会从你家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 叶公子,你父亲是不是早就和逆党勾结, 让你借着莲宝商行的幌子,暗中谋害太子?” “没有!我父亲不是逆党!” 叶兴尧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嘶哑: “我父亲为朝廷打了一辈子仗, 怎么可能勾结逆党?你们不能这么污蔑他!” 杜萍萍见叶兴尧情绪激动,却依旧不肯松口,心里的疑惑更重。 他站起身,对狱卒道: “鞭刑。” “是!” 狱卒拿起一根浸过盐水、布满倒刺的皮鞭, 走到叶兴尧面前,狠狠一鞭抽在他背上。 “啪!” 囚衣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啊!” 叶兴尧疼得蜷缩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我真的不知道.求你们.放过我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眼泪混着汗水和血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一鞭、两鞭、三鞭. 皮鞭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叶兴尧的惨叫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微弱呻吟。 他后背早已血肉模糊,囚衣粘在伤口上,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 杜萍萍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叶兴尧,皱了皱眉, 叶兴尧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难不成他真的被蒙在鼓里? “停手。” 杜萍萍下令,狱卒立刻停下动作,退到一旁。 他走到叶兴尧面前,蹲下身,声音低沉: “二公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是招了,我可以向陛下求情,饶你家人一命, 你要是还不认,等陛下震怒,靖宁侯府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叶兴尧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杜萍萍,嘴唇哆嗦着: “我我真的.不知道.别.别害我家人.” 没等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杜萍萍站起身,看着昏过去的叶兴尧,对身旁的锦衣卫道: “把他泼醒,关进牢房,继续严刑拷打,直到他开口为止!” 吩咐完,杜萍萍匆匆离开诏狱, 临到门口,他接过属下递来的热毛巾, 擦了擦脸上的汗渍与血点,又整理了一下衣袍,才快步往武英殿赶去。 十月的天气已有几分凉爽, 走在皇宫御道上,杜萍萍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不确定,只抓一个叶兴尧,能不能让陛下满意。 武英殿的殿前广场上,武定侯郭英依旧站在原位,腰间长刀入鞘, 可甲胄下摆的鲜红血迹,在月光下已变成暗沉的黑点,格外刺眼。 杜萍萍嘴唇紧抿,看来不仅宫外动了手,宫里也早已清洗过, 只是不知道这一夜,又死了多少人。 他走上前,躬身一拜: “武定侯爷,陛下在吗?” “在,进去吧。” “是。” 杜萍萍将腰间长刀交给侍卫, 又经过严格搜查,才踏入大殿。 殿内烛火昏暗,大半宫灯已熄灭, 只剩下上首御案旁的寥寥几盏,将两道人影隐在黑暗中。 “臣杜萍萍,参见陛下。 锦衣卫已按令查封莲宝商行,抓捕了靖宁侯二公子叶兴尧, 此刻正在严刑拷打,追查其背后主使。” “他招了吗?” 朱元璋沉重死寂的声音从上首传来,让杜萍萍不由得心头一紧。 “回禀陛下,暂时还未招。 但请陛下放心,只要进了锦衣卫诏狱,没有撬不开的嘴。” “靖宁侯府的人,如何处置了?” “世子叶兴振被看管在府中,府内所有侍卫、侍者不得离府,禁军在府外看守。” “呵呵.” 朱元璋嘴角微微牵动,眼神锐利地盯着杜萍萍,发问: “叶兴尧麾下的莲宝商行干了这等事,叶兴振会不知道?” 杜萍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抓一个次子还不够,难道今夜就要连世子一起抓? 这一旦动手, 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他抿了抿嘴,连忙躬身道: “回禀陛下,臣从现有证据中,尚未发现叶兴振参与其中的痕迹。 但据臣推测,叶兴振与靖宁侯,应当脱不了干系。” “那为何不抓?” 果然! 杜萍萍心中暗道,神情愈发紧绷: “陛下,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证明叶兴振与谋逆有关。 臣也顾虑陛下与诸多勋贵的和气, 所以未在今夜动手,准备等拿到实据后再行动。 陛下放心,叶兴振被软禁在府中,插翅难逃。” 话音落下,上首传来一声干笑。 朱元璋直起身子,上半身从阴影中探出来, 苍老锐利的脸颊在烛火下格外清晰, 死水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杜萍萍,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知道为何朕迟迟没有给你升官吗?” “回禀陛下,臣不知。” “你没打过仗,心不够狠, 做不到一往无前、不惜代价,做事总是瞻前顾后。 今日抓一个放一个,是想要求和?朕需要跟逆党讲和吗?” “扑通!” 杜萍萍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跪倒在地: “臣有失偏颇,还请陛下恕罪!” 朱元璋直起身,目光如刀: “旁人有胆谋逆,你却无胆抓人?再有下次,你就去陪毛骧吧。” 杜萍萍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是!陛下!臣这就去抓人!” 伴随着血腥,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刚亮时,彰德街的靖宁侯府已从禁军看守变成一片死寂, 府中人尽数被押走,只余下空荡的院落。 而锦衣卫诏狱内,早已牢狱满营,哭喊声、哀嚎声响成一片,听得人烦躁不已。 杜萍萍站在牢房门口,看着将脑袋挤在围栏间的侯府下人,冷笑一声: “再敢出一声,当场斩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声响, 即便满心恐惧、眼泪直流, 众人也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这一夜,是他们经历过最漫长的煎熬, 一具具承受不住拷打的尸体被抬出去, 血腥味混杂着焦煳味在牢房中弥漫, 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杜萍萍见众人安分下来,迈步走向最深处, 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了一正一反倒挂在木桩上的两兄弟。 叶兴尧大头朝下绑在十字立柱上, 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脑袋肿得像猪头。 见到杜萍萍,他的身子剧烈抖动,含糊不清的呻吟中满是畏惧。 杜萍萍没理会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叶兴振, 他被正吊着,十指指甲已被拔光, 胳膊上布满密密麻麻、外翻的伤口,像极了被刀划开的松鼠桂鱼。 “大公子,还不肯说?” 叶兴振脸色惨白,满头大汗,鬓角的头发粘在脸上, 一侧头发已被生生扯掉,露出渗血的头皮,他声音嘶哑: “说说什么?我叶氏没有谋反。” “呵,这话你自己信吗?” 杜萍萍上前一步,语气冰冷: “莲宝商行是你们叶氏的产业, 赤潮藻是从你们叶氏的渔场送来京城、送进宫中, 太子殿下就是因为吃了带毒的蛤蜊才昏迷不醒,现在你还想狡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兴振脖子一梗,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死死盯着杜萍萍,恶狠狠道: “杜大人,你是锦衣卫,按令行事我不怪你。 但你记住,我靖宁侯府是勋贵,与国同休,不是你这等鼠辈能招惹的! 你等着早晚有一天, 你也会被绑在这里,受尽严刑拷打!” 杜萍萍听后,眼睛微微眯起, 勋贵的确不是自己能轻易招惹的, 可眼下时局紧张,已容不得他退缩。 他上下打量着叶兴振,若有所思: “你们两兄弟倒是很有把握,难不成笃定了有人会来救你们? 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永定侯已经带兵赶去泸州了。” 叶兴振脸色骤变, 父亲此刻正在泸州老家,若是被抓. 慌乱瞬间在他心中蔓延,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地面。 杜萍萍眉头一挑,看出他心思松动,继续施压: “靖宁侯是勋贵,也是开国功臣, 若是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就抓紧交代。 要不然,你们父子三人一起被绑在这里受刑,那才是真的丢脸。” 叶兴振牙关紧锁,声音低沉: “杜萍萍!你放肆!我爹没有谋逆!” “有没有谋逆,不是你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 杜萍萍语气加重: “莲宝商行做的勾当,还要本官再复述一遍吗? 做了就大大方方承认,还能少受些苦。 你们暗害太子,这世上没人能救得了你们。” 叶兴振低垂着头,头发与汗水缠在一起,模样狼狈至极, 却始终不再开口,无论杜萍萍说什么,他都拒不回应。 “呵没想到,还是块硬骨头。” 杜萍萍招了招手,对旁边两个大汗淋漓的锦衣卫吩咐: “不要停,让他们尝尝锦衣卫的所有手段, 累了就换人,记住,别让他们死了。” “是!” 离开诏狱的杜萍萍脸色阴沉,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不过是两个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 怎么能扛住这般严刑拷打? 除非他们真的不知道赤潮藻的事,或是早有了必死的准备。 仔细思索片刻,他觉得还是该去问问陆云逸, 毕竟证据和案件脉络,都是陆云逸一手查出来的。 市易司衙门离锦衣卫不远, 不到一刻钟,杜萍萍就到了门口。 看到匾额上金灿灿的漆料,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果然有钱。 这时,一名中年人从市易司里走出来,身穿灰衣却气度不凡。 杜萍萍打量了他几眼,眼中闪过疑惑, 中年人与他对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自顾自地离开。 看着对方的背影和步态,杜萍萍眉头紧锁, 这人虽穿常服,却透着明显的军伍气质, 可都督府和京军中的将领他都认识,从未见过此人。 “刚才那人是谁?” 杜萍萍看向门口的侍卫,发问。 “杜大人,我等也不知,只知是来找陆大人的。” 杜萍萍心中愈发狐疑,迈步走进市易司, 当看到院内部分青石板已换成汉白玉时,他眉心狂跳, 好胆!在皇城中如此奢靡! 换作其他衙门,御史和锦衣卫早该查贪腐了, 可市易司不一样,他们有钱,反倒是没钱才奇怪。 走进衙房,杜萍萍看到陆云逸正坐在书桌后,脸色凝重, “下官杜萍萍,见过陆大人。” 可陆云逸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手中文书。 “陆大人?” 杜萍萍又试探着叫了一声,陆云逸才抬起头。 见是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杜萍萍面露疑惑,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只好放缓语气: “陆大人,靖宁侯府的两个公子已被锦衣卫抓获,可他们咬死不承认。 下官觉得此事有端倪,想来再问问案件细节。” “不承认?他们扛过了严刑拷打?” 陆云逸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 视线在文书和杜萍萍脸上来回切换。 “是的,下官对他们严刑拷打了近三个时辰,他们始终不肯开口!” “呵” 陆云逸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为什么吗?” 这下轮到杜萍萍愣住了: “为何?” “人家有救兵啊,看看吧,这是刚送来的文书。” 陆云逸将手中文书丢在桌上,起身去一旁倒茶。 杜萍萍连忙上前拿起文书,入手冰凉坚硬,没有普通宣纸的颗粒感, 反而格外顺滑,是最上等的贡纸! 能用这种纸写文书的,只有勋贵或王公贵族。 他快速展开,眼睛瞬间瞪大,汗毛都竖了起来: “宋国公?他在京城?” 陆云逸端着茶杯回到座位,淡淡道: “说是在句容县修养,离京城不远,也算是京畿之地吧。” “这这.” 杜萍萍脸色大变,第一个念头就是, 陛下何朝廷知道宋国公在句容吗? 若是知道还好,若是不知道事情就大了。 “陆大人,宋国公他.他.” 陆云逸放下茶杯,长舒一口气: “他什么?” “他不会也是逆党吧?”杜萍萍快步上前,将声音压到最低。 陆云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前些日子的逆党案, “东宁商行的背后,是周霖和周王, 周霖现在莫名其妙死了,还没来得及审问, 也不知道周王有没有参与京城地价的事。” 一瞬间,杜萍萍只觉得喉咙发紧,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是宋国公在句容,那周霖是谁杀的? 是陆云逸,还是宋国公? 似乎,宋国公更有动机, 周霖一死,周王就不会被牵扯进来,最后只能死无对证。 至于燧发枪.对宋国公这等勋贵来说,大明朝没有秘密。 陆云逸继续道: “刚才你看到的那人,是宋国公的亲卫统领, 宋国公听说靖宁侯府出事后,想约我见一面,了解事情真相。” 他抬头看向杜萍萍,神情微妙: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本章完) 第990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不能去!!” 杜萍萍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急切得发颤: “大人,您不能去,太太危险了!” 他此刻幡然醒悟,这些勋贵皆是造反起家的狠角色, 杀人不眨眼,行事更无章法可言。 宋国公突然现身句容县本就透着诡异, 若是遭遇不测,根本没法向宫中交代。 而这种事,杜萍萍左思右想,觉得宋国公有足够的胆子做出来, 毕竟陛下曾多次下旨,严禁边疆将领与内地藩王私会, 可宋国公不仅与周王见过面,还见了好几次, 陛下最终也没能拿他怎样。 陆云逸坐在书桌后,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视线落在文书一角,渐渐有些放空: “你说.靖宁侯做的这些事,与宋国公有关系吗?” 杜萍萍脸色骤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等牵扯勋贵的猜测,他不敢轻易出口。 陆云逸换了个问法,脑袋微微倾斜,若有所思道: “或许,我们误会周王了。 周王刚从云南迁回河南,怎么敢在这个时候犯险? 还调这么多银子扰乱京城地价,除非他是不想在开封待了。” “您您的意思是?” 杜萍萍猛然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 “东宁商行的事,是宋国公在幕后操控?” “说不准。” 陆云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宋国公是周王的岳父,岳父帮女婿打理生意本就情理之中, 又或者,东宁商行本就是宋国公的产业, 只是挂了周王的名头掩人耳目罢了。” 杜萍萍瞳孔剧烈收缩! 他忽然想通了此前诸多疑点, 军中人的确参与了前些日子的逆党案, 不止有中都的江夏侯,或许还有宋国公, 以及那些隐藏在各大商行背后的勋贵势力。 原本稍有缓和的局面,瞬间变得错综复杂。 朝堂上的争执再激烈,至多是诛三族、灭九族, 可若是军中动荡,动辄就要死成千上万人, 到时候烽火遍地,大明朝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恐怕会顷刻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 “陆大人,真不能去,不如将宋国公请去京城, 他愿意见便见,不愿意见便罢。 反正局面已成定局,查抄靖宁侯府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算宋国公出面求情,也改变不了结果。” 陆云逸抬头看向杜萍萍,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杜大人,你是锦衣卫指挥佥事, 我是市易司司正,咱们两个衙门本就有旧怨。 毛骧在时,恨不得现在就把我送到句容,看后续发展。 你怎么反倒关心起我来了?” 杜萍萍脸色一僵,随即勉强挤出笑容: “陆大人说笑了,毛大人与您有私怨,下官可没有。 而且咱们两个衙门早已冰释前嫌, 如今共同查案,以后也该守望相助。” 陆云逸笑着摇了摇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拿起长刀: “杜大人,你心不够狠, 做事也不敢孤注一掷,反倒让自己步步受限。 我是行军打仗的人,两军交锋最看重士气, 眼下还在厮杀,若是我不去,岂不是认怂了?” 说着,他提着刀迈步向外走, 到了门口又停下,似笑非笑地回头: “杜大人,要不要一起?” 杜萍萍只觉得嘴唇发干,连忙摇头: “陆大人,下官还要留京查案,离不开。” “那你就好好查案吧。” 陆云逸丢下一句话,语气带着几分提醒: “太子殿下这次中毒, 尚食局、锦衣卫、神宫监、太医院、户部都没查出端倪。 你好好想想,陛下若是追究起来,锦衣卫该如何自处。” 杜萍萍站在房中,看着陆云逸的背影消失在衙门外,瞳孔剧烈颤动, 宫中目前只处置了尚食局的人,其他衙门还没动静。 但陛下绝不会这么心慈手软,定然是在观察事态发展,看各衙门的表现。 那么锦衣卫该怎么做? 他想追出去追问,却发现陆云逸早已没了踪影。 这时,百户王通走了进来,疑惑道: “大人,您怎么了?” 杜萍萍回过神,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去天牢。” 两刻钟后,沉重的天牢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压抑的霉味扑面而来。 杜萍萍穿过列队的狱卒,走到天牢最深处。 这里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桌椅板凳以及书房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张破旧草席铺在阴暗潮湿的地面上, 角落堆着一个尿桶,刺鼻的气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 草席上,一名身穿囚服、披头散发的中年人靠坐在墙上, 望着牢窗透进来的点点光亮,怔怔出神。 脸上污垢遮住了原本的面容,只剩下说不尽的狼狈。 杜萍萍站在牢房外,嘴唇微抿,眼神复杂, 若是两个月前见到这一幕, 他或许会暗自窃喜, 可现在,心中只剩畏惧, 再这么下去,今日的毛骧,就是明日的自己,甚至会更狼狈。 他看向牢头,语气冷冽: “以后,毛大人的用度要按优待标准来,弄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牢头瞬间瞪大眼,满脸震惊,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 “是,杜大人,小人这就去安排!” 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众狱卒离开,只留下杜萍萍一人守在牢外。 直到此时,杜萍萍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垮了下来,叹了口气: “毛大人下官下官来看您了。” 草席上的毛骧终于转动了滞涩的脑袋, 死寂的眼神望过来,杜萍萍不由得心头发怵, 他怎么瘦成这样了? 眼前的毛骧没了往日的威严,脸颊深陷, 黝黑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活像一具骷髅。 “呵呵.” 毛骧张了张嘴,干涩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木门轴,刺耳万分: “你来做什么?燧发枪找到了?” 杜萍萍一愣,随即苦笑点头: “找到了,可凶手还没查到。” 毛骧枯寂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整个人似乎多了些生气: “那你.是来放我出去的?” 杜萍萍摇了摇头,毛骧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 “那你来干什么?” “有更麻烦的事出现了,下官没把握应对,特来请教您。” 杜萍萍将最近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出担忧: “大人,京中现在看着平静,可下官总觉得不对劲。 若是陛下追查下来,锦衣卫说不定也会被波及。” 毛骧坐直身子,面露震惊,短短一个月,居然出了这么多事? 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种下毒的事绝非一日之功, 若是追溯起来,他这个前锦衣卫指挥使,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仔细想了想,他沉声发问: “锦衣卫驻扎在尚食局的人,就没发现半点端倪?” 杜萍萍无奈摇头: “没有,但下官可以保证,他们没参与谋逆。” “玩忽职守也是杀头罪,这有什么区别?” 毛骧喃喃自语,一颗心不断往下坠,他更没可能出去了。 杜萍萍见他神情变化,轻声道: “大人,下官现在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日后被清算?” 他怕毛骧不肯支招,又补了一句: “下官只有保全自身,才能慢慢想办法救您出来。” 没承想,毛骧反倒靠回墙上,面露轻松: “天牢里虽不是人待的地方, 但自从离开衙门,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不用再整日惴惴不安,也不用防着阴谋算计。 这几个月,我倒有点喜欢这里了。” 他看向杜萍萍,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执掌锦衣卫的感觉如何?手握生杀大权,是不是很畅快?” 杜萍萍站在原地,眼神渐渐呆滞: “大人,不在其位,不知其苦。 锦衣卫指挥使这差事,下官算是见识到了, 自从代掌以来,我已经瘦了十九斤, 若是有可能,下官宁愿回云南。” “呵呵.” 毛骧笑了笑: “百姓和吏员见我们威风,以为权势滔天, 可殊不知,在朝廷里,我们就是块随意丢弃的破布, 那些大人物,谁都能踩一脚。” 杜萍萍面露苦涩: “先前属下不懂,现在懂了。” 毛骧撑着墙,艰难地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 他走到牢房栏杆前,扶住立柱,轻声道: “锦衣卫是陛下手中的刀, 你这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是做不好的, 勋贵朝臣没讨好,陛下也得罪了,离死只差一步。 我执掌锦衣卫这么多年,只悟透一件事。” “什么事?” “刀要够利,够狠! 面对危险,不能有半分犹豫,就算前面是精铁,也要拼尽全力砍下去。 就算刀崩了,主人还会修, 可若是刀有了自己的心思,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就算是绝世宝刀,也得被拿去垫桌角。” 杜萍萍站在原地,闻着扑面而来的腐朽气味,沉声道: “您的意思是,继续查下去?” “若是我,不仅要查,还要大查特查!” 毛骧语气果决: “不仅查靖宁侯,还要查江夏侯、魏国公、开国公、宋国公、颍国公, 六部九卿也得查,闹他个天翻地覆!” 杜萍萍只觉得浑身发紧: “大人.这是不是太疯狂了?” 毛骧淡淡看着他,面露讥笑: “你没打过仗,不懂战阵之道, 有些将领凭威名就能守住关隘城池, 靠的不是敌人善良,是他真有杀敌无数的战绩。 锦衣卫要让人敬畏,就得证明你有查他们、拉他们下马的能力。 不然,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凭什么怕你? 就因为你们能在皇城带刀?荒谬!” 杜萍萍愣在当场,忽然觉得这话极有道理。 毛骧继续道: “陆云逸能找你合作,六部对你不理不睬,就是觉得你好欺负, 他们怎么不找我合作? 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想安稳上衙? 让他们都待在家里,等着锦衣卫搜查, 不让查,就是逆党!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 “可若是朝中大臣弹劾怎么办?” 毛骧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锦衣卫还怕弹劾?” 杜萍萍猛然醒悟,陆云逸顶着成百上千本弹劾奏疏,不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虽说在家自省,却只是不上朝罢了,衙门该去还去, 那些弹劾他的大臣见了面,照样恭敬行礼。 想到这,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锐气,眼睛亮了,对着毛骧躬身一拜: “多谢大人指点!此事过后,下官一定努力救您出来。” 毛骧慢慢坐回草席,苦笑道: “你先顾好自己吧。” 杜萍萍没再争辩,快步离开天牢,对门口等候的锦衣卫吩咐: “快,备马!去追陆大人!” 句容县,乃应天八县之一,位于应天城东南方向。 这里地处淮水末端,水网密布,景色宜人, 又因靠近京城,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 临近傍晚,橙红色的夕阳像熔化的金子,倾泻在句容县外的官道上, 这条主干道已铺上水泥, 像一条银白色的丝带,蜿蜒在泛黄的田野间。 微风拂过,稻香弥漫, 让路上的行人多了几分惬意。 官道上,一队百余人的人马格外显眼, 为首的年轻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 目光扫过之处,隐隐透着一股压迫感,过往百姓纷纷靠边避让。 陆云逸勒住马,回头望去, 水泥道绵延到视线尽头,马车载着货物平稳行驶, 他不由得有些惊讶,朝廷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连离应天三十里的句容县,都铺上水泥路了。 也难怪京城商贸愈发繁盛, 以水泥路为基础,以应天为核心的商贸网络,已经初现雏形。 正思忖间,县城入口处走来一名中年人,身穿青衫,气质儒雅: “敢问阁下可是陆大人?” 陆云逸点头:“你是?” “在下是宋国公身边参谋唐彦博,在此等候大人, 若是大人方便,可先入城,宋国公已命人备好居所与酒菜。” 陆云逸刚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伴着熟悉的呼喊: “陆大人!等等我!” 他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古怪, 拿出万里镜确认来人是杜萍萍后,更是惊讶, 这胖子怎么来了?莫非京中出了变故? 前来迎接的唐彦博见到奔来的十余骑穿着十分显眼的飞鱼服,脸色瞬间微变, 却很快恢复如常,笑着上前: “既然杜大人也来了,那就一同入城吧,宋国公已经等了许久。” 杜萍萍勒住马,气喘吁吁地停在陆云逸身旁, 略显肥硕的脸上沾着奔波的泥污: “陆大人,可算赶上您了!” 陆云逸挑眉:“杜大人这是?” 杜萍萍看了眼身旁的参谋,压低声音道: “下官已经请示陛下,获准与您一同面见宋国公。” 唐彦博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看向杜萍萍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却还是维持着客气: “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本章完) 第991章 寸步不退! 宋国公所在之地,是句容县城外的一个普通村落。 跟随唐彦博来到此处的陆云逸环顾四周, 夜色正浓,银白月光铺满天地,宛若细盐在风中轻轻晃动。 视线尽头,一个不大的村子静静坐落, 昏黄烛火透过纸窗弥散开来,透着几分温馨。 杜萍萍见此情景,却有些惴惴不安, 这里怎么看都像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若将他们宰了随意埋进土里,或许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唐彦博看了看身后的侍卫与随从,淡淡道: “两位大人,跟我来吧。” “还请大人约束身旁随从,村子里居住的多是百姓,宋国公只是在此暂住,不必叨扰他们。” 陆云逸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领十人跟随,其余人在村外等候。” 亲卫巴颂有些着急,情不自禁地攥紧腰间长刀,而后紧紧跟了上去。 杜萍萍见状,也让大半人手留在外面, 自己则紧跟在陆云逸身旁,向村子里走去。 他视线不停地乱扫,紧盯着每一个可能藏有伏兵的角落,低声道: “陆大人,听说您在战阵上有霸王之勇, 若真出了什么事,可要护着下官啊,下官不会打仗” 尽管他已极力压低声音, 走在前方的唐彦博还是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前行。 陆云逸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心中略感无奈,眼前这杜萍萍, 分明是老实人豁出去了,既不坦荡也不自然。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村东头的一个普通小院。 说是小院,其实有些抬举, 不过是三间小土房围了圈篱笆, 从外面往里看,还能瞧见破旧的驴车与早已搁置的磨盘。 此刻,土房的三间屋子都亮着灯, 每个房门口都有两名护卫静静站立, 虽穿着黑衣,却能看出身下衬着甲胄。 见此情景,即便是陆云逸也心生疑惑, 这是在弄哪一出? 好好的宅子不住,偏要来这种地方? 可随着他们走进屋子,映入眼帘的装饰让陆云逸大为震惊, 地面铺着青石板,内墙糊了水泥且打磨平整, 摆放的桌椅板凳一看便非寻常之物, 甚至还有一个等人高的大瓷瓶立在一旁,瓶中插着几根柳条。 这与屋外的萧瑟破败,截然不同。 宋国公冯胜正坐在靠墙的方桌旁, 手里捧着茶杯,眯着眼睛静静听着一名成熟女子弹琴。 那模样,颇有几分隐于尘世的意境。 只是冯胜已年过六十,须发花白,皮肤褶皱, 身形也显得有些萎缩,加之肤色黝黑, 若不是身着华贵锦袍,看着与寻常农户并无二致。 “大人,陆大人与杜大人到了。” 唐彦博走到冯胜身前,微微躬身禀报。 听到动静的冯胜才缓缓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眸中透着平静,宛若万年不波的平湖。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陆云逸与杜萍萍一眼, 二人便觉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种感觉,与韩国公身上的沉稳淡然截然不同, 反倒带着几分炽热与肃杀, 仿佛让人亲身踏入了血雨腥风的战场。 陆云逸未曾见过徐达、常遇春与邓愈, 在他的记忆里,能与之相媲美的,唯有颍国公傅友德,却仍稍逊一筹。 顿了顿,陆云逸收敛起思绪,上前一步道: “末将陆云逸,拜见大将军!” 杜萍萍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杜萍萍,拜见宋国公。” 冯胜没有看杜萍萍, 只是在陆云逸身上来回打量,眼中平湖渐渐掀起波澜,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你比老夫的孙儿还要年轻。” “回禀大将军,末将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能抓住运气,本身也是一种实力。” 冯胜摆了摆手,指了指杜萍萍道: “像他,毛骧都关进天牢了,还抓不住机遇,迟迟登不上高位,难堪大用。” 杜萍萍此前还在暗自幸灾乐祸, 听闻这话,脸色瞬间僵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冯胜从半躺的姿势坐起身,挥了挥手: “行了,别弹了,先出去吧。” “是” 成熟女子起身离开,唐彦博也随之退出,顺手带上了房门。 见屋内只剩三人,二对一的局面让杜萍萍松了口气,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坐吧,今日找你们来,只是想唠唠家常。” 宋国公挥了挥手,陆云逸也不客套,从圆桌旁拿过一个方凳,在不远处坐下。 杜萍萍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坐了下来。 二人坐定后,冯胜端起茶杯,淡淡开口: “听说,京中最近出了逆党,还准备暗害太子殿下?” 陆云逸没有说话,杜萍萍恭敬回道: “回禀大将军,确有此事, 锦衣卫已掌握部分证据,也抓获了一些逆党。” “嗯” 冯胜点了点头,看向杜萍萍,淡淡道: “抓逆党是好事,但别抓错了忠良,你们锦衣卫办事,未免太过毛躁。” “还请宋国公放心,锦衣卫做事必定周密严明, 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逆党,也不会错抓任何一个好人。” “是吗?” 冯胜淡淡瞥了他一眼: “莲宝商行是叶升的产业不假, 但有证据证明是他们做的吗?还是说,锦衣卫只凭猜测办案?” 此话一出,杜萍萍只觉心中一紧,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宋国公,锦衣卫抓人,自然是证据确凿。” “撒谎。” 冯胜淡淡地瞥了杜萍萍一眼,又转向陆云逸问道: “你觉得,锦衣卫这种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的行径,该不该杀?” 陆云逸神情平静,轻声回道: “末将是军伍之人,不懂这等办案流程,具体如何,还需问三司与锦衣卫。” “呵呵.” 冯胜笑了笑,看向杜萍萍: “他们兄弟二人,没招供吧。” 杜萍萍脸色有些难看: “还未曾招供,但相信很快就会了。” “你们锦衣卫严刑拷打了一日, 他们仍不招供,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继续刑讯逼供,就算不是他们做的,也会屈打成招,你想要这样的结果?” “宋国公言重了,锦衣卫自有办案流程,涉及勋贵,定会严谨执法。” “知道涉及勋贵,没有证据就敢抓人?” 冯胜淡淡地看着杜萍萍,从一旁桌案上拿起一本文书递过去: “看看吧,黄姚盐场的管事叶奇峰,本公已经替你们抓了, 他的一应罪行都已尽数交代,这是口供。 人就关在旁边房舍,明日本公替你们送到京城, 好好查、好好审。 若是与叶家兄弟无关,就抓紧把人放了,别让朝臣与军中人心寒。” 杜萍萍猛地抬头,面露震惊,怔怔地接过文书。 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叶奇峰从何处得知赤潮藻的毒性、如何安排黄姚盐场安放赤潮藻、又如何通过京中内应将东西送进宫中。 一应流程详细到极致, 涉及的人名精确到籍贯与官职, 这般详尽,若是放在刑部,堪称一份完美的口供。 甚至杜萍萍扪心自问, 这比锦衣卫先抓人再拷打的证词,要严谨得多。 一旁的陆云逸低头沉思,没有说话。 眼前的宋国公态度鲜明,就是要死保靖宁侯, 或许他保的不是靖宁侯这个人,而是整个勋贵群体。 这些开国勋贵,经历胡惟庸案与李善长案后, 剩下的人本就不多,早已退无可退。 昏暗的小屋内安静了许久, 杜萍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宋国公,这份口供下官收下了,回去后定会严加审问。 至于叶氏兄弟,若他们无罪,锦衣卫也会放人。” “只是,陛下已下令,命永定侯去庐州带靖宁侯回京,此事”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张铨那边,本公已经派人去拦了。 只要你们放了叶氏兄弟,这场风波就能平息,事情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二人面露震惊! 眼前的宋国公,真是胆子大到了极点, 无诏来京不说,还敢派人阻拦永定侯抓人。 不等二人开口,冯胜面露感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开国勋贵老的老、死的死,如今就剩这么几人了。 若再这么杀下去,对国家无益,对陛下的名声也不好。” 杜萍萍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陆云逸。 冯胜的目光也缓缓移向陆云逸,等待他的回答。 陆云逸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大将军,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定,现在断言,还为时尚早。” 话音落下,杜萍萍眼睛睁得极大,这人的胆子也大! 冯胜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轻轻点了点头: “说得好,你们在其位谋其政,抓人杀人都在法理之内,本公不会为难你们。 但本公作为勋贵魁首,也该在其位谋其政。 陛下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若再起杀戮,九泉之下的老兄们会寒心, 所以本公不会让你们继续查下去,也希望你们不要为难本公。” “大将军,谋害太子乃是头等大罪,难道还能从轻发落?” 陆云逸眉头微皱,有些不解冯胜为何如此强硬。 像这种事,即便是最荒唐的朝代,也会杀一批人以儆效尤, 更何况是大明这般以仁孝立国的大一统王朝。 若是不惩处相关人等,朝廷的法统将会受损, 长此以往,必会礼乐崩坏、秩序混乱。 冯胜淡淡开口: “凶手本公已经给你找到了, 他是李存义安插在叶升身边的棋子, 谋害太子的来龙去脉也交代清楚了,这还不够吗?” 说完,冯胜将沉甸甸的目光落在陆云逸身上,语气颇具深意: “你是军中年轻一代的领头羊, 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的目光聚焦在你身上。 你要以身作则,稳稳当当往前走,专心打仗,不必过多参与朝堂政事。 况且,日后你也会迈入勋贵之列, 何必自绝于勋贵,弄得自己孤身一人?” 陆云逸还未有所反应, 一旁的杜萍萍已呼吸一滞,放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握紧。 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 身旁这年轻人只要时间一到,便能成为勋贵。 而那个时间点便是太子继位、大赦天下之时! 但现在,所有人都对此事避而不谈, 即便朝堂上弹劾他的奏疏堆积如山, 说他大逆不道的人比比皆是,也没人敢挑他军功的毛病。 只因整个朝廷的年轻军户都在盯着这人, 盼着他成为勋贵的那一天。 军中也需要这样的人,来做天下人榜样! 谁要是想将他拉下马,谁就是军队的敌人。 杜萍萍坚信,陆云逸定然知晓此事,且早已做好准备。 这个时候,宋国公说出这番话,其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稍有不慎,便会失去如今的地位, 新贵终究是新贵,比不得冯胜这等军中魁首。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逸轻笑一声,淡淡开口: “多谢大将军念及末将未来,这番苦心,云逸心领了。 然《论语里仁》有云,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末将是北地边民,也是军中粗人,却也知道“义”字乃立身之本。 今日之事,义在国法,在太子安危, 在天下臣民对朝廷的信任, 而非在勋贵的私谊、未来的私念。 昔年汉廷张释之执掌廷尉,汉文帝曾因私人恩怨,欲重判冲撞车驾的人, 张释之直言,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 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 “朝廷查逆党、辨忠奸,凭的是国法,依的是大明律。 若因大将军一句保勋贵便绕开法理、轻放嫌犯,与汉文帝欲扰乱国法有何区别?” “末将受国朝恩惠,特命查此案, 若因一己私利而废法, 一则有负陛下与太子,二则有愧军中袍泽对军纪严明的期望, 三则会让天下人嘲笑我大明, 法只约束百姓,却管不了勋贵,此等失义之事,末将断不敢为。” 杜萍萍浑身紧张,冷汗都流了出来. 陆云逸继续道: “常言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大将军许以勋贵之途,是富贵之诱, 言及九泉下老兄们寒心,是人情之常。 但末将从军之日,父亲便曾教导,武人不惜死,更不徇私。 今日纵使违逆大将军,也需坚守大丈夫气节,维护国法威严。 非末将敢反驳大将军, 实在是义与法在前,不容退缩,还望大将军体谅。” 屋中陷入久违的死寂, 冯胜淡淡地看着陆云逸,始终没有说话,气氛愈发沉闷。 就在杜萍萍承受不住压力,准备开口打破僵局时,冯胜缓缓问道: “没得商量?” 陆云逸淡淡回道: “谋害太子殿下乃是头等大罪,没得商量。” “好!” 冯胜猛地站起身,干枯的身躯竟散发出浓郁的威势,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种!本公从不劝人,既然你已决定,那便如此,事后,可别后悔!” 说罢,冯胜一甩袖袍,踱步走出房舍,隐隐有声音传来: “送客!” 先前的唐彦博慢慢走进来,神情不再和煦,转而变得严肃: “两位大人,天色已黑,尽快离开吧, 路上多加小心,听闻此地有百姓因失去土地沦为乱民,专做劫道打劫的勾当!” 说完,唐彦博转身离开,留下陆云逸与杜萍萍面面相觑。 杜萍萍只觉得小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看向陆云逸问道: “陆大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逸眼睛眯起,神情凝重: “杜大人听不懂吗?路上有山贼流寇,得小心性命!” (本章完) 第992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一行人走出村子,夜色已深。 四周都是黑洞洞的稻田,偶尔有一盏巡田明灯,没有带来暖意,却徒增一抹阴森。 骑上战马,陆云逸脸色凝重。 杜萍萍更是左右打量,惴惴不安,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凑近了些: “陆大人,咱们就这么回去,会不会出事?” 此话一出,周遭军卒与锦衣卫都竖起了耳朵, 盼着能得到一个足够安全的答复。 但陆云逸却没有说话,只是不停扫视四周, 脑海中回荡着句容到京城的路线,心中满是疑惑: 要是动手,为何不在村子里直接动手? 还要放他们走? 他抿了抿嘴,淡淡道: “做好防范,小心提防,别死在路上。” 此话一出,周遭军卒顷刻间握上刀柄, 一众锦衣卫脸色大变,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身上略显威风的飞鱼服。 他们是暗探,查贪官污吏还算得心应手, 可若是与军队厮杀,怕是撑不过一个照面。 杜萍萍忽然生出几分后悔,觉得不该一时冲动,匆匆追来, “陆大人,宋国公算来算去还是您的二姥爷,他不会这么痛下杀手吧?” 陆云逸脸色有些古怪,淡淡瞥了他一眼: “朝堂争斗,就连亲生父子都能拔刀相向, 一个二姥爷,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本官也是第一次见到宋国公,何来亲疏之分?” 杜萍萍一颗心坠入谷底,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陆大人,宋国公如此直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算杀了我们,也解决不了问题,事情还会继续推进,反而会让矛盾激化。 在京城附近动兵,可是死罪啊。” 陆云逸嗤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京城外动兵的事还少吗? 仅仅是本宫,就遭遇过两次, 更何况是在这距离京城二十里外的句容县。 杜大人,还是放弃幻想吧,朝堂争斗一定会流血,只不过是以何种方式而流。 今日这一关,且看你我运气。” 说完,陆云逸挥了挥手, 看向身后的百余名军卒,吩咐道: “着甲掩面,军械齐备,随时准备迎敌!” “是!” 陆云逸又看向有些手足无措的十几名锦衣卫,沉声道: “不奢求你们能杀敌斩贼, 但真有贼寇来袭,尔等不能添乱。 到时候你们就保护好杜大人,争取让他活下来。” 此话一出,在场锦衣卫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杜萍萍更是欲哭无泪,心里拔凉。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 “陆大人言重了,说不定我们能顺利回到京城。” “希望吧。” 陆云逸一招手,亲卫巴颂便递来一把牛角大弓,还有近三十根羽箭。 陆云逸将大弓背起,箭袋放在战马一侧, 又接过亲卫递来的头甲与面甲,一一戴在头上! 顷刻之间,一个身长八尺、手持长枪、背负长弓的年轻将军出现在众人眼前。 漆黑面甲下,是两颗锐利的眸子, 仅仅骑在战马上,就有一股战场磨砺出的锐利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滞! 杜萍萍见此情景,同样面露震惊, 他几乎忘了,这位年轻大人真正崭露头角的地方,是军伍战阵! 此刻这等英武模样, 说实话,比他见过的九成九军卒都要威武勇猛, 甚至透着一股一骑当先、万夫莫敌的气势。 “上甲!” “喀!” 随着陆云逸一声令下,百余名军卒齐齐拉下面甲、戴上头甲。 漆黑甲胄迎着冰冷月色, 散发出动人心魄的肃杀,仿佛将这片黑夜都拖入了战场。 就算是前方官道那道银白色丝带,也无法与之争辉。 陆云逸处在队伍中心,挥了挥手。 二十名军卒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他们没有冲向官道,而是三三一组, 冲进了一望无垠的银色麦地,很快便消失不见! 下一刻,剩余军卒以小旗队为组, 层层递进地向官道推进,各组间隔约三丈。 沉重夜色中,竟透出一种别样的阵列美感。 杜萍萍见此,回头看了看依旧松散站立、惴惴不安的手下,面露无奈: “跟在他们后面,情况不对就分散跑, 若是有人来袭,一定要把消息送回京城。” 简单吩咐一句,杜萍萍甩动马缰跟了上去。 其他锦衣卫见大人动身,也连忙策马追上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村落入口。 此时此刻,村落最高的巨树上,枝叶悄然晃动。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快速跳下, 一边跑,一边将手中万里镜合拢,揣进腰包。 不多时,人影来到小院前,唐彦博已在门口等候, “先生,人已经走了,军队在前,锦衣卫在后。” 唐彦博轻轻点了点头,问道: “他们看起来如何?” “锦衣卫阵型混乱,军卒却十分有序,以小旗为队层层递进, 还有二十名军卒先一步进入稻田,想来是要充当斥候。” 唐彦博面露诧异,轻轻点头: “知道了,先下去吧。” “是!” 人影离开后,唐彦博踱步走入屋内。 方才还满脸怒色的宋国公冯胜,已躺在摇椅上, 那名成熟女子重新坐在他身旁,轻轻弹着古筝。 屋内虽简陋,却透着一种别样雅致,让人心旷神怡。 “公爷,人已经走了。” 宋国公冯胜微微睁开眼睛,浑浊的眼中满是凝重,若有所思地盘着手中核桃。 过了许久,他淡淡开口: “派人跟着,告诉京中人,本公能做的都做了, 能不能救下叶升,剩下的就看他们的了。” 唐彦博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是!” 唐彦博走后,那名成熟女子抿嘴一笑: “大人,多大点事,还要搞得这般隆重?” 冯胜怔怔望着屋顶主梁,梁木虽历经风雨,已有潮湿腐烂的痕迹,却仍支撑着整座房屋: “朝廷立国时,陛下曾与刘基有过密谈, 说要用勋贵平衡朝堂,不至于落得故元那般武人压文人,也不至于像故宋那般文人压武人。 现在回头看,二十年来过去, 文臣武将的争斗只限于朝堂,可这几年不一样了。 地方都司与布政使司渐生矛盾, 甚至有些地方,布政使司已掌控大权,你知道原因吗?” 成熟女子面露疑惑,淡淡道: “大人,妾身哪里知道这些。” “原本镇守一方的皆是勋贵, 当地武人、文臣即便想兴风作浪,也能被及时镇压。 而且,勋贵凭自身威望便能掌控军队,无人能掀起风浪。 可随着人死的死、杀的杀, 朝堂上再度出现文武争锋的局面,地方上更是乱到互相掣肘。 去年我以为陛下与韩国公的争端只是意气用事, 没曾想最后闹得血流成河,又折损了一批人。 现在勋贵的力量越来越弱, 能独当一面的人都躺在病床上,新晋勋贵不堪大用。 长此以往,勋贵这一支足以左右朝堂的力量,怕是真要覆灭了。 去年走的是韩国公,明年可能就是我,后年便轮到汤和了, 不对,汤和那老东西已经病倒, 不用人动手,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况且他还是个老绝户.” 说到这,冯胜面露感慨,轻轻摇头: “并非本公要与朝廷作对, 可若是不自保,这半辈子的殊荣就要烟消云散。 你说,我忙碌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成熟女子抿了抿嘴,笑着说: “为了大明江山。” 冯胜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当年我与大哥结寨自保,不过是想活命, 投效陛下,也只是盼着能活得好一些。 没曾想官越做越大,仗越打越顺, 稀里糊涂就有了从龙之功,自此享尽荣华富贵。 本公这辈子已经值了,可年老了,总要为家人考虑。 冯克让有些天赋,却未能独当一面, 冯亮更是不堪重用,他能不惹事,本公就已心满意足。 若是我这次退了,下次刀架到我脖子上时,他们也离死不远了。” 成熟女子眼波流转,手中古筝一停,琴声戛然而止: “可靖宁侯犯的是谋反大罪啊。” 没曾想,冯胜笑着摆摆手: “叶升是咎由自取,听信旁人谗言,他的下场好不了,随他去吧。” “哦?” 成熟女子面露诧异: “既然靖宁侯的结局已定,您为何还要大费周章?” “若是让陛下这般轻而易举地斩了叶升,周德兴还有活路吗?” 冯胜目光深邃,语不惊人死不休。 成熟女子一愣,随即瞪大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不是要救叶升,是要救江夏侯?” 冯胜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叶升赋闲在家,无兵无权,陛下要杀他,易如反掌。 但周德兴不一样,他是正留守,手握中都五万精兵, 这如今勋贵里,已是少有的能掌兵者。 一旦叶升就这么轻易死了,陛下携此势头再对周德兴动手,他也撑不了多久。 只有在叶升的案子上与宫里反复周旋, 让双方都看清鱼死网破的代价,才能保下周德兴的兵权。” 成熟女子眼睛一亮,忽然笑了起来,屋内的阴霾一扫而空: “原来大人打的是这个主意,看着复杂,却合情合理。” 冯胜却没了笑意,眼神依旧凝重,轻轻摇头: “我也不想掺和这等事, 可奈何.一众勋贵都看着我, 我不动,便会失了人心,只能硬着头皮动手。 可偏偏又撞上谋害太子这等大事,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这边, 最后能成什么样,只能听天由命。” 成熟女子坐在一旁,面露思索, 很快想通了宋国公的顾虑,点了点头: “若是换个轻些的罪责,事情就好办多了。” “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撞上了,便只能应对。 好了,端壶茶来,年纪大了,有些乏了。” “是,大人。” 绵延的水泥路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像一条银灰色的蛇,蜷在十里坡的稻田中央。 十月的夜风裹着稻穗的凉气,往人甲胄的缝隙里钻。 杜萍萍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目光紧盯着前方。 自斥候奔回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等斥候开口禀报,他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大人!前面稻田里有动静!” 斥候是个二十多岁的军卒,甲胄上沾满泥污: “属下往前探了半里,见着黑影子在稻丛里动,少说有几百号人,都带着家伙!” 陆云逸勒住马,抬眼望向前方的十里坡。 原本该有虫鸣的稻田,此刻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弱了几分。 只有云层缓缓压下来,将月亮遮得只剩一圈淡淡的光晕。 “这么少?” 陆云逸的声音有些诧异,面甲下的目光扫过杜萍萍。 见那胖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连缰绳都快攥不住,忍不住皱了皱眉: “杜大人,把你的人拢到后面,别乱跑。” 杜萍萍猛地回神,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 “陆陆大人,有人谋逆啊 咱们就一百多兵,要不要不咱们掉头?回句容县,等明日天亮再回京城。” “掉头?” 陆云逸嗤笑一声,转头看向来路。 月光下,隐约能看见远处稻田微微晃动: “既已动手,就不会给咱们留退路,我等只能往前冲。” 杜萍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几个黑影在路尽头晃动,顿时腿一软, 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幸好身旁的锦衣卫扶了一把: “那那怎么办?咱们跟他们拼了?” 陆云逸没再理他,抬手召来亲卫: “斥候撤回来,分作三队,左中右各探五百步。 剩下的人列阵,长刀在前,弓弩在后,跟在我身后。” “是!” 亲卫嗓门洪亮,转身去传令。 军卒们动作麻利,不过片刻,队伍便重新整肃完毕。 长刀尽数抽出,弓箭置于身侧,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四周。 杜萍萍看着这阵仗,心里稍定了些, 可一想到对面有数百人,又忍不住发慌,拽了拽陆云逸的马缰绳: “陆大人,咱们.咱们真要跟他们打?要不咱们逃去附近驿站?” 陆云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杜大人,谋害太子是死罪, 他们既敢动手,就不怕把事闹大。 现在逃,只会让他们更快追上来, 到时候你们这群人士气全无,更没法对敌。 与其被他们堵死去路,不如咱们主动出击。 前面有片洼地,正好能聚兵,咱们占了那地方,好歹有个依托。” “这这这” 陆云逸看了看四周军卒,沉重的脸上罕见露出笑意,淡淡道: “弟兄们,这一次与咱们对敌的是逆党, 不用留手、不用留情,保持阵型,冲杀不停!” “是!” 洪亮的应答声猛然在黑夜里炸响,顷刻间惊飞了不知多少夜鸟。 不等杜萍萍反应,陆云逸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前方洼地奔去,还伴随着他豪迈放肆的喊声: “弟兄们,随我杀敌!” 身后军卒快步跟上,战马蹄子踏在水泥路上, 发出整齐的咚咚声,连大地都似在微微颤动。 杜萍萍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嘴里不停念叨: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千万别死在这儿” 他的锦衣卫们也慌了神, 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躲闪, 跟在军卒后面,活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刚到洼地边缘,就听“咻”的一声, 一支羽箭擦着杜萍萍的耳边飞过, 钉在旁边的水泥路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杜萍萍脸色顿时惨白,猛地趴在马背上,声音都变了调: “有箭!有箭!” 陆云逸勒住马,抬头看向稻田。 前方稻田里传来细碎声响, 一个个身着黑甲的军卒从里面钻了出来, 队伍向外绵延,不知有多少人! 他们个个手握长刀,甲胄上沾着稻穗与泥土,活像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骑在一匹黑马上。 他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下颌,看着格外狰狞: “陆大人倒是爽快,知道往这儿来, 本来还想多等会儿,没想到你这么心急。” 陆云逸挺了挺长枪,枪尖对着年轻人,面甲下的眼神略显怪异: “卞睿杰?本官记得你,金吾左卫千户。 上次比试,你输给了福建东岸卫的千户万子敬,怎么今日成了逆党?” (本章完) 第993章 霸王之勇 卞睿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 脸上伤疤缓缓蠕动,让他显得格外狰狞。 他握住手中长刀,面露不甘,咬牙切齿: “闭嘴,我不是逆党。” “哦?” 陆云逸面露诧异,指了指周围,声音略带调侃: “这不是逆党是什么?无令调兵出营,还披甲执锐,这可是谋反啊。” 卞睿杰呼吸猛地急促起来,眼中慌乱一闪而过,却很快被怒火压下。 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年轻将军,大喊道: “成者为王败者寇,谋反又如何? 你这等人,靠着太子庇护一路高歌猛进,又怎会懂我们这等小人物的心绪?” 陆云逸愣了愣,笑了起来: “你年纪轻轻就是金吾左卫千户,还负责看守太子府,这也算小人物? 你若是小人物,京中那些每日扛大包的力夫该叫什么?牲口?” “少在这里大放厥词!” 卞睿杰一声大喝,看着被围在中央的军卒,眼中闪过一丝痛快: “我几经平叛,二十四岁当上金吾左卫千户,何等风光! 我自问军伍战阵不输旁人, 就因为比武输了一场,就要沦为守门之职,凭什么? 凭什么你有四处征战的机会, 我却只能窝在京城里,给逆党守门!” 陆云逸仔细回想片刻,面露恍然,忽然笑了: “我记起来了,去年延安侯被禁足,你被派去看守对吧? 后来你私放吉安侯进府,是不是因此受了处罚?” “够了!!” 一提到这事,卞睿杰脸色愈发难看,这是他心中的禁忌。 当初他以为延安侯的禁足只是权宜之计,很快便会解除, 所以面对延安侯的拉拢,他动了心,甚至选择了顺从。 可他还在幻想着抱上大腿、日后能领兵打仗时, 噩耗突然传来, 延安侯、吉安侯等一众勋贵涉嫌谋反,要被抄家灭族。 那些日子,他整日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被牵连。 好在所有涉案者都已伏法,他才侥幸脱身。 可私放吉安侯的事还是被锦衣卫察觉, 最后他被夺了千户之职,降为百户,还被调出京城,派到上元县屯田。 去年还是天之骄子,今年却落得这般境地,卞睿杰只觉哀莫大于心死。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只能困于屯田时, 有人找上了他,对方不仅知晓他曾被延安侯拉拢的事,还让他等候命令。 这让他愈发惶恐,生怕被秋后算账。 可他等来的不是清算,而是无尽的沉寂,仿佛被所有人遗忘。 直到今日,他突然接到命令, 截杀陆云逸。 几经思虑,卞睿杰还是来了。 他要证明,自己并非不如人,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想到这,卞睿杰心中怒火几乎要冲破头顶, 他看向陆云逸,大喊道: “若是我也有屡次出征的机会,我定能像你一样,破敌无数!” 陆云逸看着他眼底的狂热,只觉一阵头疼, 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军卒若是在军中自然是极好,若是叛军,那就太招笑了。 “所以你就谋反?你可知本官正在追查谋害太子的谋逆大案?” “陛下当年也是起兵反元,如今不也成了皇帝? 把你杀了,谁会知道今日之事是我做的?” 卞睿杰猛地提起长刀,遥指陆云逸: “军中都说你有霸王之勇,今日我倒要见识见识,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神!” 陆云逸摇了摇头,扫了眼四周的叛军: “你只带了五百人?” “你也只有一百人!” 卞睿杰眼神阴冷,扯着马缰上前一步。 “哈哈哈哈哈” 陆云逸忽然放声大笑,声音洪亮,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他用长枪点了点卞睿杰: “你啊你,想登堂入室,却净做糊涂事。 比武赢不了,守门守不好,现在就连造反都造不明白。” “休要猖狂!今日我不信你还能逃出生天!” 陆云逸笑了笑,长枪扫过周围的叛军: “造反哪有你们这般草率的? 五百人造反真是荒唐。 当年在京城外刺杀本官,来了好几百人, 去年中都叛乱,更是出动了五千精锐,本将死了吗? 本将活得好好的, 反倒是那些逆党被我斩灭一空。 你想凭这五百人杀我? 依我看,是有人不想与本将彻底翻脸,却又不得不做些反应,所以派你们来送死罢了。” 此话一出,卞睿杰脸色骤变,难看到了极点。 周围的叛军也听得真切,士气悄无声息地萎靡了几分。 杜萍萍一愣,悄悄挺直了腰杆,这话确实在理! 陆云逸继续道: “你们五百人想杀我, 至少得备齐火器、军弩,还得是边军精锐,才有一丝可能,你们有吗?” 卞睿杰察觉到士气愈发低落,急忙大喝: “休要口出狂言!一百对五百,我不信你能赢!” 陆云逸提了提长枪,笑道: “本将最擅长的就是以弱胜强,你没看过军报吗? 十倍之敌,本将依旧能胜,就凭你们,妄想!” 卞睿杰攥紧长刀,死死盯着陆云逸,正准备下令全军冲锋,一道锐利的破空声突然袭来。 漆黑的夜空中,一点寒芒骤然出现, “嗖——” 带着箭尾的震颤,直刺卞睿杰! “大人,小心!” 卞睿杰身旁一名年轻军卒脸色剧变,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扑上前,挡在了卞睿杰身前。 “噗嗤!” 狭长的羽箭狠狠刺入亲卫脖颈,箭头的巨力撞碎骨骼、穿透血肉,大半截箭杆都露在外面,才缓缓停下。 卞睿杰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他怔怔地看着距离脸颊不足三寸的猩红箭头, 甚至能看到箭杆上挂着的黑色血管。 “齐射!” 不等卞睿杰反应,一声大喊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火枪齐射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十余名手持火铳的军卒正一步一挪地缓缓上前,正是先前离开的斥候队伍! 已有二十多名弟兄背后中弹,倒在血泊中。 “迎敌!” 卞睿杰猛地抽出长刀,目光锁定被包围的陆云逸, 只要斩了此人,其余人都不足为虑。 可陆云逸的反应更快。 战马北骁前蹄高高扬起,铁蹄踏碎地上月光, 紧紧攥住马缰,手中长枪高举,一声大吼压过了卞睿杰的声音: “弟兄们,破敌!一个不留!” “杀!” 暴喝从面甲下炸出,陆云逸双腿猛地夹紧马腹, 北骁会意,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敌阵。 最前面的叛军见状,脸色大变, 举着长刀扑上来,刀刃带着风声劈向马颈。 那军卒身材精壮,手臂青筋暴起,显然用了全力。 可陆云逸连眼都没眨,手腕微沉, 长枪杆贴着马鬃扫过,枪尖精准挑在叛军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军卒的腕骨当场断裂,长刀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惨叫出声,陆云逸反手一枪,枪尖从他后心刺入,又从前胸穿出。 鲜血喷溅在北骁的尾鬃上,红得刺眼。 身后军卒见状,原本紧绷的士气瞬间高涨。 他们高举长刀,大喊道: “杀!!” 十几名骑卒紧随陆云逸,如一把尖刀扎进敌阵。 叛军本就被陆云逸刚才的话搅得心慌, 此刻见他真的冲过来,顿时乱了阵脚。 有个军卒想从侧面偷袭,刚举起长矛,就被陆云逸反手一枪抽在头盔上。 头盔瞬间凹陷,军卒闷哼一声栽下马背,不知死活。 杜萍萍躲在队伍后面,死死攥着缰绳,眼睛瞪得溜圆。 他只知道陆云逸将火器用的炉火纯青, 却从没见过他真刀真枪地厮杀。 此刻看陆云逸在敌阵中穿梭,长枪所到之处,叛军非死即伤, 无一人能挡他一合,果真是有霸王之勇! “别乱!结阵!快结阵!” 卞睿杰在后面嘶吼,可他的声音被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淹没。 有个小旗官想组织人举盾阻拦, 刚把盾牌竖起来,就被陆云逸一枪贯穿盾牌,枪尖直透胸膛。 小旗官睁着眼睛,嘴里涌出血沫,缓缓倒下去时,盾牌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露出后面吓得脸色惨白的军卒。 “冲过去!” 陆云逸扬声喊道,手中长枪横扫,将两名叛军扫下马背。 北骁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踏在水泥路上, 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像是在猛烈敲击叛军心弦。 十几名骑卒紧紧跟着他,长刀挥舞,很快就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前方的叛军见势不妙,纷纷往两侧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陆云逸竟真带着人冲破包围圈,来到了洼地外的官道上。 杜萍萍跟着冲出来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就见陆云逸勒住马,调转马头,竟要往回冲! “陆陆大人!你疯了?!” 杜萍萍吓得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咱们已经冲出来了!快往京城跑啊!” 陆云逸没理他,面甲下的眼睛扫过身后的骑卒,声音依旧沉稳: “杀敌!” “杀敌!” 亲卫们齐声应和,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跟着陆云逸打仗多年, 早已习惯了他这种一往无前的冲阵打法, 甚至眼前这些叛军士气低落, 比上次冲阵高丽军卒时还要好对付,人数也少了许多。 杜萍萍看着陆云逸重新冲入敌阵的背影, 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疯子.真是疯子” 他此前听过些流言,说陆云逸是靠太子与大将军的器重才爬到如今的位置。 可此刻他才明白,这人能在军中立住脚, 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杀敌本领, 以弱击强,竟毫不犹豫,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些什么,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云逸的身影在敌阵中穿梭, 时不时传来一阵猖狂大笑,似是在嫌弃敌人太弱。 军阵中,卞睿杰见陆云逸杀了回来,气得眼睛通红。 他猛地扯过身边一匹战马,翻身上去,抓起一把长柄大刀,朝着陆云逸冲去: “陆云逸!你只是个幸运儿!” 他的声音带着疯狂,长刀高高举起,朝着陆云逸的头顶劈去。 这一刀用了他毕生力气, 刀风呼啸,连周围的稻穗都被吹得倒向一边。 自从上次比武落败,他无时无刻不在苦练搏杀技艺。 他坚信,如今再面对昔日的对手,自己定能轻易将其击败。 陆云逸表情平静,看着卞睿杰冲来,忽然咧嘴大笑: “好!!!” 他非但没有躲闪,就在长刀快要劈到面甲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左手臂高高抬起,臂甲硬生生挡住长刀。 “当”的一声巨响,卞睿杰瞬间清醒过来,发生了什么? 还不等反应,长枪猛地往前一送,枪尖如一道闪电,直刺胸口! 卞睿杰面露震惊,他没想到陆云逸竟如此大胆! 他想收刀格挡,却已来不及。 只听“噗嗤”一声,枪尖穿透甲胄,刺入了他的心脏。 卞睿杰的动作僵住了,长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枪尖,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染红了衣袍。 他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里满是不甘。 陆云逸手腕一拧,枪尖在他体内搅动,发出一声轻笑: “还得再练。” 卞睿杰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从马背上滑下来, 摔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空洞的眼神中,不甘与恼怒渐渐褪去,似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大人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在向前压的叛军瞬间士气崩散。 有人勉强抵挡,有人转身逃窜。 陆云逸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心中刚涌起的激情迅速消退,太弱了。 “追击!一个不留!” 陆云逸手臂轻拨,将卞睿杰的尸体甩出去很远。 他勒紧马缰,长枪高举: “杀!!” 半个时辰后,月色将水泥路照得发白, 稻田里的血腥味浓得呛人,混着被踩烂的稻穗汁液,又腥又涩。 陆云逸站在马镫上,大弓拉的浑圆,猛地松开弓弦, 羽箭破空而出,狠狠钉进最后一个叛军的后心,透体而过! 那军卒正瘸着腿往稻丛里钻,箭杆带着余力震颤, 他踉跄两步,一头栽进泥里,再没了动静。 北骁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溅起的泥点沾在陆云逸的甲胄上,与早已干涸的血痂混在一起。 陆云逸抬手摸了摸马脖子,掌心能感觉到战马急促的呼吸, 还有它隐隐的不满,没打够! 陆云逸笑了笑,回到最初的战场。 亲卫们正四散在稻田里清点尸体,甲胄上的血滴在稻叶上,顺着叶脉滑进泥里。 “杜大人,发什么呆?” 陆云逸拨转马头,朝着路边的杜萍萍走去。 胖子还保持着攥缰绳的姿势,脸色苍白, 眼睛直勾勾盯着稻田里的尸体,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刚才追击时,他跟在后面,亲眼看见陆云逸一箭一个, 杀叛军就像杀兔子,就算是杀鸡,都没这么轻松。 直到陆云逸的马走到跟前,杜萍萍才猛地回神。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发飘: “陆陆大人.这就完了?” “不然呢?” 陆云逸笑了笑,抬手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满是汗水的脸。 他随手抹了把额角的血污: “这些叛军都是乌合之众,是来吓唬咱们的。”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甲胄破旧、长刀潦草,有的甚至连军靴、臂甲都配不齐,显然不是什么精锐。 陆云通用长枪拨了拨旁边一具尸体的甲胄, 甲胄薄得能看见里面的布衬,轻轻一挑就变了形。 他收回长枪,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都是屯田卫的兵,连像样的军械都没有。” 杜萍萍一听这话,彻底松了口气,连忙道: “陆大人,咱们快走吧!万一宋国公再派人来,就麻烦了!” 陆云逸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宋国公若是只能调动这些兵,也成不了军中魁首。” “不是宋国公?” 杜萍萍愣了愣,冷静下来后忽然想通了, 若是宋国公真要杀人,何必放他们离开村子? 直接在村里动手便是,哪用费这么多功夫。 “那那会是谁?” 陆云逸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你是锦衣卫,这事得靠你来查啊。” (本章完) 第994章 文武合力,针锋相对 一行人在遭遇阻拦后,没有做过多停歇, 匆匆收拾完现场,连忙赶路, 他们要在天亮之前,回到京城。 一路行去,尽管身上甲胄满是血污, 但陆云逸脸色依旧平静, 这几百人相较于去年的逆党作乱,还是太小儿科了。 但杜萍萍不一样,去年他未在京城, 也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所以显得有些忐忑。 他视线不停四处乱扫, 生怕又有一队人马从稻田里冲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一直走到京城近郊,也没有任何波澜,一切都风平浪静。 直到看见屹立在视线尽头的应天城墙, 杜萍萍一颗心才彻底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后, 看向身旁骑在战马上的陆云逸,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开口: “陆大人,没想到在这京城附近也要如此提心吊胆, 此行若是没有您在,下官可就真栽了。” 陆云逸听到他的声音,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 “本官记得,杜大人先前并不想一并前来,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听到这个问题,杜萍萍脸色有些怪异, 似是经此生死,看淡了少许,便直言道: “下官去天牢问过毛大人,这等情况该如何处置, 毛大人并未吝啬指点,所以下官才匆匆跟了上来, 若是能重新选一次,下官绝不再做这等提心吊胆之事。” 此时此刻,杜萍萍万分怀念在云南的日子, 外放在外虽有诸多不便, 却比在京中安稳得多,至少日子过得舒坦。 恍惚间,他心中竟生出些许退意, 从前万分看重的指挥使之位,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一行人来到聚宝门外时,天刚蒙蒙亮,城门早已开启。 守城将领一眼就看到这队狼狈不堪、浑身染血的人马,脸色猛地一变。 他挥了挥手,就连躲在里屋的军卒都冲了出来, 人人手持长刀,神情警惕,拒马与鹿寨也迅速安放完毕! 陆云逸挥了挥手,巴颂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从怀中掏出文书与令牌递过去,沉声道: “是唐大人吗?在下是市易司陆大人的亲卫, 请放我们入城,一并随行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佥事杜大人。” 聚宝门守将唐伯庸看过文书后微微一愣, 再看向骑在战马上的年轻人,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 “这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巴颂凑近一些,将声音压到仅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我们在回返途中遭逆党袭杀。” 唐伯庸脸色骤变,手掌不由自主地握紧长刀: “在哪里?” “在句容县到应天城的官道上,约莫是十里坡附近, 一应逆贼已被我家大人尽数斩杀,大人不必太过惊慌。” 话虽如此,唐伯庸却只觉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京城外出现逆党,怎么可能不慌。 他确认文书无误后,连忙挥手: “快快快,让开道路,放陆大人进城!” 很快,为了让陆云逸一行人尽快入城, 所有等候进城的百姓与车马商队都被拦在外面, 但没人敢有丝毫怨言,只因这些军卒甲胄上的血迹太过浓郁,任谁看了都心生惶恐。 路过城门时,陆云逸看向唐伯庸,吩咐道: “此事不必声张,更不用大张旗鼓, 本官安顿好弟兄后,自会进宫禀明陛下。” “是,陆大人!” 唐伯庸神情紧张,目光扫过聚宝门外绵延的商队,生怕突然有逆党从中杀出. 待陆云逸一行人离开后, 唐伯庸飞速派人去禀报都督府、京府与兵部, 又从应天卫调来了五百军卒,在聚宝门内严阵以待! 新天街离聚宝门不远,同样位于下城, 李氏牙行近来尤为忙碌,只因水泥商行与建筑商行开始招工, 忙着修桥铺路、返修房屋,牙行承包了部分水泥与建筑器材的运输工作。 牙行总共就那么几辆车,每日忙得一刻不停。 今日,李武穿着汗衫, 头上系着头巾,肩上搭着毛巾,正准备去城外拉一批砖进城。 还没等他出发,就见外甥毕云匆匆忙忙跑了回来,脸色严肃到了极点。 “慢点儿跑,慌慌张张的,这是作甚?”李武出声发问。 相较于去年,他依旧疲惫,但神情已多了几分放松。 牙行已在京城立足脚跟,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越来越多的乡亲被他接来京城入职, 眼见生意渐大,再也没有了刚到京城时的忐忑。 毕云在李武身前站定,气喘吁吁开口: “二叔,城外出事了! 聚宝门附近多了好多军卒, 我听一个熟人说,句容县那边出了叛乱。” “什么?” 李武愣在当场,又有叛乱? 他依稀记得,去年自己帮应天商行去村里拉货时, 就遇上过叛乱,那时尸体遍地,到处都是残肢, 他还帮京军拉过一车尸体,得了三两银子。 一听这消息,李武非但没有惊慌,反倒兴致勃勃,眼睛发亮: “在哪儿?用车吗?” 毕云愣了愣,随即露出几分无奈: “二叔啊,钱是赚不完的,外面有叛乱,今日就别出城了,万一被波及,牙行可怎么办?” 李武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这叫什么话?京城有二十万大军,谁能真的兴风作浪? 走走走,你也拉一辆车,咱们出城看看, 若是将军真需要车,你就去建筑商行拉砖,我去拉尸体。” “二叔你就不害怕吗?” “穷都不怕这有什么好怕的,上次我听新沉商行的掌柜说, 他当年起家,就是靠给军中拉尸体, 既赚了钱,又结交了人脉,这才在京中站稳了脚。 咱们这牙行想壮大,光靠父老乡亲帮忙还不够, 得多帮衙门做事,这样以后有好事,人家才会想着咱。” 李武絮絮叨叨说着, 见毕云没动,便自己拉过一辆车塞到他手里: “走!” 毕云面露无奈,摇了摇头: “二叔啊,陆大人现在可是市易司主官, 正二品的大官,应天商行那些都归他管。 您要是上门去说说,陆大人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渣,就够咱们牙行壮大了,何至于还干这种辛苦活?” 李武听后脸色一沉,站在原地,板着脸对他说: “出门在外,得靠自己。 你我没来京城前都是庄稼汉,别刚吃饱两天就忘了本。 像那等大人物,人家给咱就接着,不给也别上赶着去要,招人烦。” 他摆了摆手,心情有些不悦: “行了行了,抓紧拉车,走,出城。” 毕云看着那辆擦得崭新的三轮车,叹了口气: “二叔啊,咱们现在也算是有家底了,怎么还干这个” “闭嘴,让你干就干! 自家生意不自己出力,还指望旁人给你出力?你做梦呢?” 二人蹬着三轮车渐渐远去,门口的伙计们听闻这番话,无不面露佩服,怪不得李掌柜能在京中立足 一个时辰后,安顿好亲卫的陆云逸来到皇城, 经过一番搜查,顺利进入宫内。 他原本想先去市易司衙门整理文书,再去面见陛下,可一名锦衣卫吏员突然出现,脸色略有凝重。 见陆云逸走近,吏员躬身一拜,沉声道: “陆大人,杜大人托小的来给您传句话。” “什么话?” “叶奇峰已经被送进锦衣卫衙门,目前正在严刑拷打。” 陆云逸眉头微皱,对宋国公的速度有些诧异,他轻轻点了点头: “本官知道了。” 吏员躬身一拜后缓缓退下, 陆云逸在御道上站定,沉吟许久, 最终径直走向皇宫深处,没有去市易司衙门。 不多时,武英殿前, 陆云逸见到了一身银甲的武定侯郭英。 郭英的脸色比平日凝重许多, 手掌一直握在刀柄上,没像往常那样拿着扇子扇风。 见此情景,陆云逸脚步顿了顿,略一思索,决定直接发问, 他走上前去,躬身一拜: “下官拜见武定侯爷。” 武定侯郭英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后吐出两个字: “好胆!” 陆云逸知道,他说的是昨日拒绝宋国公之事,便抿了抿嘴,苦笑道: “武定侯爷见笑了,下官心中其实也惴惴不安。” 武定侯脸色舒缓了些,轻笑一声,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今早朝会,五军都督府大小官员递了十一封奏折, 话里话外都是请求陛下放过靖宁侯, 六部也上了不少奏折,直言锦衣卫刑讯逼供, 还不知从哪拿到了锦衣卫的审讯文书。 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可得小心些。” 陆云逸听后脸色凝重,眉头紧锁,心中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下官知晓了,多谢武定侯爷提醒。” 郭英轻轻点了点头,问道: “昨日那些叛军,能看出来路吗? 京府已经派人去查了,目前还没什么头绪,你有什么想法?” 陆云逸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 “侯爷,下官怀疑昨日之事并非宋国公所为。” “理由?” “昨日袭杀我们的,是金吾左卫千户卞睿杰, 他以前是太子府的看守, 自从前年比武落败后就丢了风头,一直怀恨在心。 他带的那些军卒.不像是精锐,反倒像是屯田的军卒。 若是宋国公想办这事, 下官此刻断然不可能站在这里。” 武定侯想了想,记起了卞睿杰是谁,轻轻点了点头: “本侯知道了,本侯会命京军巡查各个军营,找出叛逆。” “侯爷,昨日宋国公还透露了一件事,他说已经派人去截永定侯了。” 武定侯郭英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才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张铨已经从泸州回来了,但没找到叶升。” 陆云逸一愣,瞳孔微微收缩,眼睛猛地瞪大, 这句话的意味太多了。 若是靖宁侯真的不见了,那还好说, 可若靖宁侯本就在泸州, 而永定侯却没把人带回来,这事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尤其永定侯张铨还坐镇浦子口城,那里可有十万京军! 见他表情微妙,武定侯轻轻一笑,瞥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一并随行的太监也说没见到人。” “哦” 陆云逸这才松了口气。 若是这位永定侯也觉得此事处置不妥,那京城可就太危险了 “行了,进去吧。” 郭英摆了摆手,不打算再与他多言。 陆云逸拱了拱手,迈步走进武英殿。 一进入殿内,扑面而来的凉意便将他包裹, 连甲胄上的血腥味儿都消散了几分! 走到下首,陆云逸瞥见上首坐着的朱元璋, 他还是那般模样,只是周身多了些萧瑟,白发也添了不少。 “臣陆云逸,拜见陛下!” 坐在上首的朱元璋微微抬眉, 扫了一眼下方的陆云逸,又看了看桌上堆得满满的弹劾奏折,轻笑一声: “你不是在府中自省吗?怎么来了?” “呃” 陆云逸表情一僵,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陛下正在气头上吗?怎么还有心思调侃? 他定了定神,回道: “回禀陛下,太子病重, 臣身为太子宾客,理应进宫探视,还请陛下准许。” 一提到太子,朱元璋凝重的神情缓缓消散,身体向后靠了靠,淡淡道: “准了,太子的精神头好了不少,你去的时候别声张。” “是,陛下!” 陆云逸也松了口气,心中一阵后怕, 那有毒的蛤蜊,若是继续吃下去,再吃半年, 太子恐怕就性命难保了,好在及时发现、及时制止! 想到这里,他再次躬身一拜,声音铿锵有力: “启禀陛下,臣以为应当尽早严惩逆党,以儆效尤!” “锦衣卫还在查证据,急不得。” “陛下,此案事关重大,仅凭锦衣卫一家已无力招架, 臣恳请三司衙门联合查案, 尽快找出凶手,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朱元璋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神变得微妙: “谋害太子,这是犯上作乱的谋逆大罪,若是传出去,于朝廷威信有损。” “陛下,臣以为.此事即便朝廷不说, 民间也会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添油加醋。 到了那时,人心不稳, 朝廷再想解释,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力气!” 朱元璋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 过了会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世人常说流言如虎,朝廷的确不该这般遮掩, 你先去见太子吧,若是太子没有意见,三司便可合并查案。” 陆云逸愣在当场,没料到陛下会如此干脆地答应。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朝臣们不想扩大事态,所以一直避而不谈, 而他此刻提出,恰好撞到了陛下的心思上。 陆云逸抿了抿嘴,躬身一拜: “是,陛下,臣告退。” 离开武英殿,陆云逸满心疑惑地向东宫走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太平静了, 平静到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就像昨晚城外的厮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来到东宫,应天卫指挥使徐增寿正在这里守候。 高大的红墙下,密密麻麻站着禁军, 来往的太监宫女想要进去,都要被里外搜三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皇宫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大人,您来了!” 徐增寿见到陆云逸,显得十分高兴。 连日的暴晒让他皮肤更黑了, 但明亮的眼眸中,依旧透着年轻人的冲劲与光芒。 陆云逸笑着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如今如何?” “太医一日诊脉二十次,听他们说,殿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徐增寿撇了撇嘴,走近一步低声道: “都是些庸医,若不是大人找出了问题所在,他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陆云逸笑了笑: “小声点儿,别让旁人听见,这些太医可记仇得很。” 徐增寿继续撇了撇嘴,毫不在意,转而问道: “大人昨晚是不是出事了?” “不过是一点小插曲,不必在意,现在已经解决了。” “要不.属下再给您调些人吧? 让他们穿着软甲,平日里穿常服,旁人看不出来。” 陆云逸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种事怎能私下妄为?行了.我先进去了。” 徐增寿嘿嘿一笑: “您请!” (本章完) 第995章 古怪的皇帝 古怪的太子 经过几道周密检查,陆云逸终于迈入东宫正殿。 进入殿内,这里的格局布置与武英殿相差无几, 硕大的大殿内显得空旷,桌椅板凳样样齐备,装饰古朴。 一张同样宽大的书桌摆放在上首, 太子殿下正坐在桌后, 手持一本泛黄书册静静翻看,嘴角甚至还勾着浅淡笑意。 见状,陆云逸脸色有些古怪, 从太子殿下的气色来看,他根本不像是个中了毒的人。 “臣陆云逸,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朱标听到声音,目光从书册上移开,看向殿下手,笑着说: “坐坐坐,快上茶。” 身旁的大太监连忙躬身应下,轻步走到一侧, 端来一杯凉茶递向陆云逸,轻声道: “陆大人,请用茶。” 陆云逸接过凉茶,在靠近窗户的椅子上坐下,将茶盏放在方桌上。 太子朱标从上首走下来,在他身旁落座,面露感慨: “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发现这赤潮藻的问题, 或许本宫还会稀里糊涂继续吃下去,不知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殿下慎言,这等不吉利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就算臣没有发现,三司、锦衣卫还有宫中内侍,早晚也会察觉端倪。” 太子朱标摇了摇头, 周身透着一股淡然,全然没有病重时那般凝重: “未必,这世上想让本宫死的人可不少, 有些人就算发现了问题,也会默不作声,任由事态继续发展。 如今你找出赤潮藻救了本宫,想必有很多人要失望了。” 陆云逸抿了抿嘴,心中微微叹息, 这等顺势而为或是充耳不闻的事,在大明并不少见。 有些人就算明知赤潮藻有毒, 也会装作不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殿下,既是如此,日后更不能掉以轻心。 饮食用度都要经过严苛检查, 若是可行,殿下也可效仿陛下,食用宫中自种的菜蔬。” 陆云逸是知道的,宫中的芽菜与部分青菜,都是后宫所种, 由农政院的官员打理,有时陛下还会亲自去播种耕田。 太子朱标听闻,轻笑一声叹了口气: “本宫一生喜爱之物不多, 爱吃海鲜算是其中为数不多的爱好, 如今竟也要彻底断绝,实在是.荒谬。” “殿下,市易司可开设一间商行,专门打理水产海产生意。 届时可招募一些禁军,或是因伤病等原因退出军伍的士卒来操持, 一方面能保证安全,另一方面也能给他们一条生路。” “温诚昨日来说过此事, 他的意思是让神宫监与内侍监共同开设商行, 将宫中那些年老太监安排过去,倒与你想的相差无几。” 陆云逸想了想,点了点头: “殿下,此法也极好, 只要人手信得过、能保证安全,就算多花费些钱财,也值得。” 太子朱标摆了摆手: “行了,这事你与温诚商量,拟定一个章程出来。 宫中不只有孤爱吃海鲜, 后宫一些妃嫔也十分喜爱,不能因噎废食。” “是,殿下。” 太子朱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情淡然地问: “昨日你去见了宋国公?” 陆云逸点了点头: “回殿下,宋国公当时在句容县城外的一个村落里, 身边除了几名护卫,还有一位女子。” 朱标放下茶杯,神情平静地微不可查点头: “他与你说了什么?劝你不要再继续查下去?” “殿下英明,宋国公的意思是,开国勋贵已没剩多少, 他身为为数不多的国公,要护住一些人, 还说,这样也能让陛下少些骂名。” “呵呵.” 太子朱标嗤笑一声,长叹了口气: “对错之分,向来难断,不必太过在意。” 听闻这话,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为何陛下与太子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似乎根本不在意后续追查,反倒显得格外宽宏大量? 陆云逸想不明白,便不再客气,追问道: “殿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臣总觉得,殿下您今日心情格外好。” 太子朱标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直接发问,畅快地笑了起来: “你这年轻人,胆子就是大,本宫的心情,难道不能好吗?” “臣并非此意,只是觉得.殿下您似乎对靖宁侯谋逆之事,没那么上心了。” “哦?这也能看出来?” 朱标有些诧异地看向陆云逸,随即向站在不远处的大太监招了招手: “去把案上那本红色奏折拿过来。” “是。” 大太监很快将奏折取来,朱标单手接过递给陆云逸: “看看吧,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陆云逸接过奏折,眼中满是疑惑, 打开后快速浏览,上面只有简简单单几句话: “江夏侯之子周骥,恃父勋贵,罔顾宫禁。 私与宫女乱于禁中,秽声渐露。 十月十一日,事觉,有司按律拘执,遂正其罪。” 周骥竟敢在宫廷作乱? 陆云逸眼中闪过阵阵茫然,这周骥的胆子怎么会这么大? 而且这事,与眼下的逆党案又有何关联? 但很快,陆云逸猛地愣住,脑海中的迷雾被一道闪电劈开, 他瞬间明悟过来,猛地抬头面露震惊: “这是.围魏救赵?” 太子见他这副模样,再次笑了起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笑着说: “太医院说了,赤潮藻的毒素在本宫体内积滞, 需多饮温水才能排出,让本宫每日喝够十杯茶。” 说完,太子将空茶杯递给大太监, 待太监去续水时,才轻声开口: “一个无兵无权的叶升,还不值得让京城上上下下如此奔波。 宋国公真正想护的,是在中都掌兵的周德兴, 此举便是围魏救赵、假道伐虢。 如今好了,没想到周德兴会有这么个蠢儿子, 有这份奏折在,谁也护不住他了。” 陆云逸听完太子的解释,顿时面露了然, 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 为何他与杜萍萍没在村里被杀, 反而在官道上弄得声势浩大却毫发无伤? 原来这些都是幌子! 目的就是要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叶升身上, 从而忽略周德兴出钱炒地的事实, 甚至,这么做是为了让朝廷有所顾忌, 处置一个谋逆的叶升都能掀起这么大波澜, 若想动一个罪名不明的周德兴,岂不是会引发更大乱子? 这既是震慑,也是警告,却全都是示弱之举。 若是真有足够实力,又何必如此弯弯绕绕。 “殿下.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朱标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的机敏毫不怀疑。 他又招了招手,大太监很快拿来一本蓝色封面的奏折: “再看看这个。” 陆云逸接过奏折打开,再次面露震惊,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锦衣卫于泸州擒获靖宁侯叶升,遂携归。” “靖宁侯抓到了?” 陆云逸发出一声惊呼,眼中满是错愕, 他震惊的不是叶升被抓,而是宫中动作竟如此之快。 周骥之事,他绝不相信是碰巧, 必然是有意安排后“恰巧”被查获, 而靖宁侯被抓,更是行动迅速, 或许在得知消息的当日,锦衣卫的人就已经出发了。 至于杜萍萍为何不知情, 陆云逸心中已有猜测,应当是答儿麻刻意隐瞒。 “殿下,既然犯上作乱之人已落网,臣便放心了。” 朱标笑了笑,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的伤怎么样了?” 陆云逸眨了眨眼,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伤在身, 意识到这一点时,胸口竟传来一阵皮肉拉扯的刺痛: “回禀殿下,臣无碍,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 “别逞强,孤也是在昏迷后才恍然明白, 纵使心中有万千抱负,也得先活着。 你如今年轻,莫要把这些伤势不当回事,务必慎之又慎。 恰巧最近弹劾你的奏折不少, 这两日你就先在家中歇息, 本宫会派太医院的人去府中为你诊治。” 太子朱标声音平静,言语间却带着一丝深意,听得陆云逸眉头发紧: “殿下,局势.这般紧张吗?” 陆云逸脸色凝重,暗害太子的靖宁侯已被抓, 江夏侯又被握了罪证,明明是一片大好局面, 为何还要让他待在家中避嫌? 太子朱标脸色微沉,眼中露出些许忧郁与无奈,叹息一声: “兵部主事齐德上书奏请父皇, 直言要暂停兵部对燧发枪等一系列军械的投入, 严震直及工部一些官员,也提出了同样的想法,只是二人理由不同。 齐德给出的理由是,如今天下太平, 再花费大量钱财钻研这等威力极强的军械,有些得不偿失。 严震直他们则认为,这类工坊投入太大, 已占到工部对工坊划拨银两的三成, 且像是个无底洞,能见到成效的没几个。 这两种说法,还得到了不少朝臣的赞同。” 说到这儿,太子朱标撇了撇嘴,嗤笑一声: “依孤看,他们是被燧发枪的威力吓到了, 听说如今他们出门都带着护卫、穿着软甲,到了宫中才敢脱下。” 陆云逸听闻,眉头紧紧皱起,他实在想不通兵部与工部的想法。 先进军械不在太平之时钻研, 难道要等到兵荒马乱之际才匆匆赶工? 那怎么来得及? 而且此事已持续两年, 虽投入银钱不少,却也确实有了成效,怎能因噎废食? 难道这两个衙门是在以此事要挟?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殿下,即便当年故元乱世,朝廷税赋十不存一, 也仍在军械火器上投入大笔银钱,改良了不少火炮火铳。 如今我大明正值太平盛世,国库充裕, 怎可暂停军械研发? 若是兵部与工部觉得经费不足, 市易司可调拨部分钱财作为支撑, 甚至,可将这些工坊划拨给五军都督府, 由都督府全力钻研,再苦再累,也不能停下军械研发的脚步。 咱们大明的军械,必须走在域外之敌前面,遥遥领先方能换得长久安宁。” 朱标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孤都知道,朝臣们也清楚。 但如今天下虽太平,朝堂上却吵得不可开交, 宫中也不能寸步不让,所以这事还得再争论些时日。” 陆云逸端着茶杯,怔怔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此刻,那种怪异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今日陛下与太子给他的感觉都如此反常? 不该高兴时高兴,对军械这等大事却要退让。 这让陆云逸不禁怀疑, 难道逆党案中还有更重要的人参与, 能让宫中都为之忌惮? 可韩国公已死,天下间能让宫中忌惮的, 也就只剩宋国公与颍国公了,还能有谁? 陆云逸想了许久,也没能想明白其中关键。 这时,太子朱标笑着开口: “这段日子你先在家中休养,等风波过去,会有圣旨送到你府中。 关于你的官职安排,翰林院与六部还得争论一阵,急不得。” “官职?”陆云逸有些茫然: “敢问殿下,臣.还要兼任其他差事吗? 并非臣推诿,只是市易司的差事已然繁杂,臣暂时无法脱身。” 朱标忽然笑了: “你放心,不会给你安排太过劳累的实职, 你在京城依旧任市易司司正,回了北方,也还是北平都指挥使。” 听到这话,陆云逸才松了口气。 作为朝廷官员,守住自己的地界最为重要, 军武之人就该在军伍中做事, 他如今一脚踏入商署地界,已是越界,早已引得不少人不满。 若是再踏入文臣地界,到头来恐怕会死得不明不白。 上一个横跨文武、位居高位的,还是曹国公李文忠,既任大都督,又兼国子监祭酒,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那臣就先回府休养。” 朱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好好养病、多加休息,臣先告退。” “去吧,本宫也有些乏了。” 陆云逸离开后,太子朱标望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 直到殿门彻底紧闭, 他才如泄了气一般靠在椅背上,微微喘着粗气,额头一下子冒出冷汗 一旁的大太监见状,火急火燎地快步上前, 一把扶住朱标的胳膊,又将一大杯温水递了过去,面露急切: “殿下,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传太医?” 朱标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可即便如此,仍觉得口渴难耐,嘴唇发干,喉咙像被刀片刮过一般疼痛。 方才的轻松与淡然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不堪。 他将脑袋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 “本宫无事,不必声张。” “那奴婢扶您去内殿歇息?” 朱标再次摇头,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表情瞬间狰狞, 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两根筋拧在了一起,稍一动弹就相互拉扯,疼得钻心。 “帮孤按按头,有些痛。” 大太监只觉得嘴唇发干,快步绕到座椅后方,轻轻为太子按揉头部。 他心里清楚,像太子与陛下这等心性坚韧之人, 若非疼到实在受不住,绝不会轻易开口示弱。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连按揉的力道都有些控制不住: “殿下,还是传太医来吧,扎几针,能好受些。” 朱标微微闭着眼睛,声音虚弱而疲惫: “院判说了,强行提振精神的法子不可久用,用多了脑子会糊涂, 孤是大明太子,不能糊涂。” “殿下,可您这是病啊” “好了,再倒碗水来。” “是。” (本章完) 第996章 每逢佳节倍思亲 锦衣卫诏狱, 阴暗与潮湿仿佛永远笼罩着这里,还夹杂着惨叫与凄厉哭喊。 随着抓捕的逆党越来越多, 这里的哀号声也愈发密集, 到最后,即便是锦衣卫,也无法强行让他们噤声。 这般境地之下,那些逆党看着同伴被严刑拷打的凄惨模样, 最大的愿望反倒成了早点死、快点死, 只求别再受这等折磨。 临近傍晚,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阴沉着脸走进诏狱。 昨日才遭遇逆党袭杀,今日就被朝臣争相弹劾谋害忠良, 这让他心中满是不忿, 到底谁是忠良? 京城外私自动兵的人算忠良? 操纵地价、谋取私利的人算忠良? 到了此刻,杜萍萍看着眼前哭爹喊娘的囚徒, 心中再也生不出一丝怜悯, 也终于对毛骧昔日的冷漠,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闷,快步走向诏狱最深处。 今早,莲宝商行的管事叶奇峰已被送进诏狱。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无需刑讯逼供, 他就坦然交代了所有事情,让负责审问的吏员都措手不及。 此刻,叶奇峰正坐在长椅上,应对两名吏员的反复问询, 单是谋害太子一事,就已问了不下三十遍。 可叶奇峰的回答始终有理有据,没有丝毫偏差, 这让审讯人员笃定,叶奇峰要么是早已刻意记熟,要么便是真的亲身所为。 杜萍萍走到近前,目光一扫, 见一名中年人站在一旁,手持口供文书,眉头紧锁地看着。 这人身形黝黑,身上的常服有些破旧, 攥着文书的手上带着几分干裂,像是刚经历过长途跋涉。 “你是?” 杜萍萍眉头一皱,沉声发问。 中年人听到声音,连忙抬头看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躬身一拜: “您是杜大人?” “你是谁?” “都察院佥都御史张构,拜见杜大人,下官奉袁大人之命,特来参与审问逆党。” “张构?” 杜萍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反应过来,反问道: “是去辽东的那个张构?” 张构笑着点头: “正是下官。” 杜萍萍打量他几眼,心中了然, 经辽东一行,这位张大人想必是要扶摇直上了。 毕竟,审问逆党这等差事,向来是桩美差, 审得不好,是逆党顽抗,审得好了,便是大功一件。 杜萍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又挥了挥手: “给张大人搬把椅子来,既然是都察院的人,该好好招待。” “杜大人客气了.” 张构嘴上推辞,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下来。 他将文书放在一旁,看向叶奇峰,又转向杜萍萍: “杜大人,这位叶管事倒是冥顽不灵。 锦衣卫的两位弟兄审了一日,他始终不改口, 翻来覆去都是那套说辞,想来是早有算计。” 直到这时,叶奇峰才缓缓抬起低垂的脑袋,发出一声轻笑: “两位大人,事情本就是我做的,你们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此话一出,杜萍萍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叶奇峰完好无损的衣物,轻哼一声: “上刑!” 张构眉头一挑,没有作声。 奇怪的是,叶奇峰十分坦然,甚至主动抬手,配合吏员解开手铐, 被绑到十字立柱上时, 他还张开双臂,全程万分配合. 见此情景,杜萍萍眼中阴霾更甚,挥手示意吏员停下。 他走到叶奇峰面前,面露厉色: “我知道你受人指使,但你得想清楚, 为那些人扛罪,值不值? 你是逆党,按律要夷三族。 你能坦然赴死,可你的家人朋友呢? 现在他们有的在京城,有的在老家, 还不知道你做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官也没派人去抓他们。 给你一个机会,坦白交代, 本官可以承诺,不牵连你的家人,如何?” 叶奇峰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动摇,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他们.真的没被抓?” “本官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你。” 叶奇峰点了点头,忽然嗤笑一声: “杜大人,锦衣卫的手段我早有耳闻。 只要我交代了,朝廷怎会放过他们? 您的承诺,分文不值。 您还是省省力气吧,要拷打就快点,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狂妄!” 杜萍萍的声音猛地拔高,一巴掌狠狠抽在叶奇峰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叶奇峰的脸颊甩向一侧, 狠狠撞在木桩上,两颗牙齿应声脱落。 “上刑!不用跟他客气! 他要是死了,就去拷打他的家人! 既然他想坦然赴死,那就让他好好受着!” 下一秒,两名吏员上前,从火炉中掏出烧得通红的长针,毫不犹豫地插进叶奇峰的掌心,将他钉在木桩上。 这干脆利落的动作,让一旁的张构都来不及反应。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诏狱,张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比起都察院的天牢, 锦衣卫诏狱的手段,还是太过血腥。 吏员又拿出四根长针,钉进叶奇峰的脚踝。 滚烫的鲜血滴在赤红的铁砧上, 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油花。 张构忍不住瞥了一眼, 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传来一阵刺痛。 紧接着,吏员干脆利落地拔下了叶奇峰的二十片指甲, 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的杀猪流程。 到了此刻,叶奇峰已满头大汗, 原本淡然的神情早已消失殆尽。 刑具停下后,剧痛感如潮水般袭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用充满怨毒的目光盯着杜萍萍: “有本事就杀了我!事情是我干的,与旁人无关!” 杜萍萍笑着摇头,面露讥讽: “叶管事,在锦衣卫诏狱,死才是最痛快的事。 像你这种暗害太子的逆党,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死去? 你放心,就算你自己咬断舌头, 我们也有办法把你的舌头接上, 这技法,都是在人身上练过无数次的,错不了。” 杜萍萍的声音阴寒刺骨,让本就阴冷的诏狱添了几分寒气。 张构呼吸愈发急促,实在无法承受这等场面,悄悄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杜萍萍拿起口供文书,随意翻了翻,忽然笑道: “李存义都死了一年了,你还说自己是他的死忠? 这种话,也就骗骗刑部的那些大人,骗不了本官。 说! 你幕后的人是谁?是谁指使你做的这些事!” 叶奇峰满头大汗,目眦欲裂地瞪着杜萍萍: “没人指使我!陛下与太子残暴嗜杀, 一众公侯为国立功,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怎能不让人寒心? 这等事,就算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 天下忠义之士,会源源不断地站出来,直到终止这等暴政!” 张构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叶奇峰。 他仔细回想,先前所有逆党的供词里,都从未有过这般言论。 尽管朝堂上争斗不断, 但天下人对大明朝廷、对大明建立的功勋,向来是颇为认可。 如今竟出了一个如此纯粹的反贼, 实在让他大开眼界。 张构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气,看向杜萍萍沉声道: “杜大人,下官在这里待了一日,口供先带回都察院,向袁大人禀报。 后续审问,就劳烦锦衣卫多费心,尽快查明真相。” “嗯” 杜萍萍没有回头,只是拿起一旁的盐罐,往叶奇峰流血的指甲缝里撒盐。 直到张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杜萍萍脸上的和煦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暴戾。 他一把抓住叶奇峰的手, 狠狠攥住其中三根手指,缓缓用力。 粗糙的盐粒在指缝间摩擦,蹂躏着指甲盖下的嫩肉。 叶奇峰猛地张大嘴巴,瞳孔剧烈收缩,冷汗如瀑布般涌出, 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因疼痛已让他失去了叫喊的力气。 “是谁!是谁指使你的!说!!!” 杜萍萍的声音狰狞可怖, 已然消瘦的脸庞狠狠贴在叶奇峰脸旁, 活像一头索命的厉鬼! “我我不知道!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叶奇峰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杜萍萍的手掌继续用力,盐粒刺破肌肤,镶嵌进血肉之中。 叶奇峰疯狂地摇着头,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此刻他只觉得掌心像是有千千万万只蚂蚁在啃噬,痛得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杜萍萍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招了招手,一旁的吏员端来一盆蜂蜜。 杜萍萍毫不犹豫地将叶奇峰的另一只手按进蜂蜜里, 黏稠的糖浆让叶奇峰暂时缓解了些许疼痛, 可这舒适并未持续多久。 又一名吏员端来一个瓷罐,罐口开得足够容纳一只手掌。 黑布揭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蚂蚁蜂拥而出, 像是找到了光亮的指引。 杜萍萍狠狠将叶奇峰浸满蜂蜜的手插进瓷罐。 奇怪的是,原本蜂拥而出的蚂蚁,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齐齐掉头钻回陶罐。 紧接着,叶奇峰发疯般的吼叫再次响起, 凄厉得让诏狱内其他囚徒都缩在角落,不敢抬头去看。 杜萍萍后退一步,静静看着叶奇峰在痛苦中挣扎。 被弹劾的愤懑、遭逆党袭杀的恐惧, 此刻都化作一股快意,在他心中尽情宣泄。 “给我狠狠折磨他,记住,别让他死了!!!” “是!” 场中的几名锦衣卫见大人这般模样, 也有些心有余悸,做事时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临近戌时,橙红色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 远处的火烧云慢慢被漆黑吞噬,蒙上了一层墨蓝。 月亮悄然浮现,变得明亮,宛如一轮玉盘挂在天穹之上。 陆府庭院中,陆云逸躺在长椅上,静静望着天上明月。 今日的月亮格外圆,原来,是中秋了。 他的思绪飘回了庆州,那座边境小城不知如今发展成了什么模样。 虽然在那里生活困苦、天气恶劣,却也有几分好处, 京城不管再大的风波传到那里, 都会变得微不可闻, 连当地官员都会后知后觉地惊叹, 啊?京城居然有人要造反?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此刻,陆云逸最想回的就是庆州,远离这京城是非。 这场风波早已有些收不住架势,越卷越大, 从最初的迁都之争,到后来的地域与文武对立,再到如今的皇权分歧。 分歧越来越小,共识却越来越大, 文武双方,似乎都生出了共同抑制皇权的心思。 勋贵冲锋在前,文臣武将在后方造势,不停扯朝廷的后腿, 目的只有一个,限制皇权。 “多事之秋啊”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陆云逸转头看去,只见身着白裙的木静荷款款走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当二人的目光相对时,木静荷眼中的冰冷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小女儿家般的雀跃。 她加快脚步,走到陆云逸身旁,微微福身: “大人!” 木静荷笑着蹲下身,长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腰肢下的圆润曲线: “大人,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 陆云逸摸了摸她的脑袋,面露无奈地摇头: “被禁足了。” 木静荷明媚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大人,您为朝廷辛苦奔波,又四处征战,陛下怎么能将您禁足呢?” “不是陛下,是太子.” 陆云逸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最近生意怎么样?” 木静荷脸上的愤懑还未消散,又涌上一抹气恼: “生意本该不错,可最近坊间有些流言蜚语,让妙音坊的生意差了许多。” “什么流言蜚语?” 陆云逸看向木静荷,却见她脸上的气恼渐渐褪去,脸颊泛起红晕,多了几分娇羞。 她微微侧着脑袋,露出精致的侧脸,声音含糊道: “京中不少富贵人家都在传说.妾身是您的外室。” 说到最后,木静荷的脸更红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可在陆云逸听来,倒像是撒娇。 “前些日子常来捧场的大户,现在都不来妙音坊了还说不让您挣钱。” “哦?”陆云逸笑了起来, “这么说,倒是我连累你了, 明日我就派人去澄清,把那些散播流言的人统统抓起来!” “啊” 木静荷猛地抬头,有些花容失色: “大人,别.这么传下去挺好的,以大人的威名,能让妾身免了不少麻烦。” “哈哈哈哈哈。” 陆云逸放声大笑, “现在朝堂上遍地都是弹劾本官的人, 若是你我不撇清关系,万一牵连到你,那就不好了。” 对此,木静荷却一点儿也不慌,反而笑着打趣: “大人,您为朝廷四处征战,又出钱出力稳定京城,陛下是明君,不会不管您的。” “你倒是心大” 陆云逸其实也没什么担心的,只要太子安然无恙,他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至于朝堂上的这些逆党, 随着时间推移,都会被宫中一一拔除,只是早晚的区别。 木静荷将脑袋靠在长椅扶手上, 纤细如白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陆云逸的胳膊,脸颊渐渐泛红,若有所思地开口: “大人,宋姑娘最近送来了一些小玩意儿,还有给大学士的手札.她.是不是倾心于您?” “宋婉儿?”陆云逸愣了愣,随即笑道: “京中倾心于我的人,还少吗?” 木静荷想到书房里那些各式各样的信件, 只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十分认同地点头: “大人这话倒是没错, 妾身在妙音坊里,常听那些贵夫人说起您,有些私下密谈十分大胆。 依妾身看那些贵夫人十之八九都想与您亲近,恨不得爬到床上,撅着屁股等您临幸。” 陆云逸听她的话越来越大胆, 转头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只见木静荷脸颊通红,眼神旖旎,显然是意有所指。 他刚想要起身,可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 二人齐齐看过去,只见府里的管事匆匆跑来。 管事察觉到场中气氛,步伐渐渐放慢, 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却依旧急声道: “老爷,大将军府来人了,说大将军明日就到京城。” (本章完) 第997章 凉国公回京 翌日清晨,十月的晨雾尚未消散, 京城外二十里的官道上蒙着一层薄纱, 水泥路面略显潮湿,仿佛刚下过一场小雨。 陆云逸身披黑甲,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从寅时等到辰时,在场众人皆站得笔直,未有半分懈怠。 “大人,您要不要先喝口热茶?” 巴颂从马背上解下铜壶,声音压得极低。 陆云逸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官道尽头: “再等等,大将军赶路急切,说不定快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晨雾中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是零星的嗒嗒声, 渐渐变得密集,像雨点砸在水泥地上。 亲卫们瞬间绷紧神经,手按在兵器上, 直到看见雾中升起的黑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才缓缓松了口气。 陆云逸快步上前,甲片碰撞着发出清脆响动。 雾渐渐散了些,能看见一队精骑疾驰而来。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披亮黑甲,身形挺拔, 鬓角多了些白发,风霜刻在眉宇间,眼神却比两年前更显锐利。 见到此人,陆云逸紧绷的脸上露出笑容,上前两步,躬身一拜: “末将陆云逸,拜见大将军!” 自两年前蓝玉离京赴四川建城,二人便再未相见, 如今重逢,心中颇有几分岁月流转的感慨。 蓝玉勒住马,翻身跳下,动作依旧利落。 他大步上前,见是陆云逸前来迎接, 紧绷的五官渐渐舒缓,随即化作大笑。 还未走到近前,便伸手抓住陆云逸的肩膀,力道十足: “好小子!两年不见,还是这么年轻!” 陆云逸直起身,嘴角也扬了起来: “大将军倒年长不少,都有白发了。” “少跟我来这套。” 蓝玉笑了笑,目光扫过前来迎接的五军都督府官员,最后又落回陆云逸身上, “建城开荒本就是最累的活,幸好有水泥,建城进度快了不少。 若是放在以前,再耗一年,我也回不来。” 说完,蓝玉脸上的笑容收敛,将声音压低: “京中,不太平?” 陆云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些人心怀不轨,但如今局势已初步稳定,逆党掀不起什么风浪。” 陆云逸接过巴颂手中的铜壶,递了过去, “大将军一路辛苦,先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蓝玉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下, 他之所以日夜兼程赶路,正是怕京中出大乱子。 “太子府出了什么事? 这些日子收到的信,总藏着掖着,不肯说透。” 陆云逸沉默片刻,知晓蓝玉性子直率,最容不得拐弯抹角, 便收起笑容,沉声禀报: “回大将军,太子殿下吃了尚食局送来的蛤蜊,险些中毒。 属下后来查到,蛤蜊里掺了赤潮藻, 这种藻类有毒,若不是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 蓝玉眼中瞬间凶光乍现, 扫了一眼前来迎接的众人,眼神中满是探究。 像这种谋害太子的大事,若没有朝中大员暗中支持,绝无可能成事。 “太子无碍吧?” “回禀大将军,昨日属下去过东宫,太子殿下暂无大碍。” “东宫?太子在宫里?” 蓝玉眉头紧皱,心中咯噔一下,刚放下的大石又悬了起来。 他清楚,太子向来顾家, 几个孩子都在太子府,怎会突然搬到宫中居住? 经蓝玉一提醒,陆云逸也意识到不对劲,眉头微蹙,轻轻点头: “是在宫中静养。” “凶手抓到了吗?” “目前查到莲宝商行,那是靖宁侯府的产业,涉案人员已尽数抓捕,只是尚未声张。” 陆云逸将案件的来龙去脉详细道出,未有半分隐瞒。 蓝玉越听,脸色越沉,呼吸也愈发粗重。 他拳头紧握,一股凛冽杀气瞬间散开,连周围的晨雾都似凝固了几分: “好啊,真是好得很!” “太子待朝臣不薄,居然还有人敢谋逆?这京里,是真乱了套了!” 蓝玉拍了拍陆云逸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既要查案,又要应付朝臣,还要照看市易司,不容易。” 陆云逸愣了愣,刚想开口,便被蓝玉打断: “从今天起,案子不用你管了, 你不是也受了伤? 回府好好歇着,太子那边有我盯着。 管他是逆党还是勋贵,我倒要看看,谁敢在京里兴风作浪!” “大将军,可是.” 陆云逸有些急切,这案子牵扯甚广,他实在放心不下。 “好了,别多说了。” 蓝玉摆了摆手,眼神坚定: “你还年轻,日后大有前途, 既然我回来了,这些脏活累活,就不用你抛头露面, 安心养伤,别被人抓到把柄。” 陆云逸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最后只点了点头: “是,大将军!” “这才对。” 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回京!我倒要看看,这京里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说完,蓝玉翻身上马,未理会前来迎接的文臣武将,大手一挥: “回京!” 这一举动让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将目光投向陆云逸,神色中满是探究, 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令人遐想连翩。 随着蓝玉率领大军入城,凉国公回京的消息瞬间传遍京城。 不少人听闻后面露震惊,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年吗? 六部官员也没了心思办公,私下里交头接耳。 他们并非害怕蓝玉,而是深知蓝玉性子跋扈, 如今回京,必定会搅动京城风云, 更何况这半年来,京城本就不太平。 此刻的东宫,气氛比往日更显凝重。 禁军数量比平时多了两倍, 人人身披甲胄、手按刀柄, 连廊下的宫灯都换了新的,却照不亮殿内的沉郁。 太子朱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他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嘴唇也透着干涩。 “殿下,喝口水吧。” 大太监端着温水上前,声音放得极轻。 朱标接过茶杯,刚喝了一口, 就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禁军的阻拦声: “大将军,殿下正在静养,您不能擅闯!” “滚开!” 一声沉喝打断了禁军的话,声音中的怒气几乎要冲破宫墙。 朱标手一抖,茶水洒了些在衣襟上, 他抬头看向殿门,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蓝玉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黑甲尚未卸下,甲片碰撞着发出刺耳声响, 蓝玉扫了一眼殿内,目光最后落在朱标身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殿下,您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朱标放下茶杯,强撑着坐直身子,面露无奈: “舅舅,这里是皇宫大内,怎能如此擅闯?” 蓝玉未理会他的话,快步走到软榻前,弯腰仔细打量着朱标。 太子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黑, 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虚弱,哪里还有往日的从容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朱标的额头,触手冰凉,没有半分温热: “你别跟我装没事!” 蓝玉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中满是急切: “太子,到底怎么回事?太医怎么说?” 朱标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书,试图转移话题: “就是些小毛病,太医说多休养就好,舅舅不用操心。” “小毛病?” 蓝玉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扔在一旁, “殿下,你是越来越会撒谎了。 若是真没事,你怎会住在宫中?还调了这么多禁军过来?” 蓝玉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太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来说!太子到底怎么了? 敢有一句隐瞒,我拔了你的舌头!” 大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大将军,太子殿下,殿下中了毒。 毒素积在体内,时常头痛,还总口渴,太医说,说要慢慢养,不能动气。” “头痛?口渴?” 蓝玉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四处张望: “太医呢?太医在哪!” 朱标见瞒不住,叹了口气,拉了拉蓝玉的袖子: “舅舅,你先坐下,听我说。” 蓝玉气喘吁吁地坐下,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朱标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就等三司会审后定罪,舅舅不用这么激动。 至于头痛口渴,太医说静养一段时日再看, 若是调理得当,或许能将体内毒素排出,恢复如初。” 蓝玉瞬间听出了他话中的隐忧,面露荒谬: “调理得当?若是调不好呢?一直这么痛下去?” 太子面露无奈,一手轻轻揉着额头,缓缓道: “那有毒的蛤蜊,外甥至少吃了一年。 虽然每次量都不多,但太医说积少成多。 偏偏这种毒,太医院从未收录过,也没有应对法子, 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舅舅不用担心,太医院已经在钻研赤潮藻了, 若是能研制出对症药物,说不定外甥很快就能好起来。” 蓝玉的呼吸愈发急促,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是谁干的?是叶升那个狗东西?还是那些反对迁都的逆党?” “舅舅,您先冷静,现在京中局势复杂,各方势力搅在一起,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目前还没有头绪。” “还等什么!” 蓝玉猛地站起身,声音急促,满是愤怒: “把有嫌疑的人通通抓起来, 直接拉到午门斩了,再夷他三族!看谁还敢有歪心思!” 蓝玉看向跪地的大太监,厉声喝道: “你!去拿纸笔!太子,你写一道圣旨,我去调兵!谁敢拦,谁就是逆党!” “舅舅!” 朱标也提高了声音,试图让他冷静, 同时挥了挥手,让大太监赶紧退下。 他拉着蓝玉重新坐下,一边揉着头一边说: “舅舅,莫要冲动, 宋国公还在句容县,周德兴在中都掌着兵权, 若是贸然杀了叶升,只会让勋贵们恐慌,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 “恐慌?” 蓝玉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 “他们敢谋逆,就该想到有今日! 宋国公护着逆党又如何?周德兴掌兵又怎样? 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带兵去中都,把周德兴那老东西也抓回来! 我还就不信了,在大明的地界上,他还能翻了天?” “舅舅,别冲动!” 朱标连忙拉住他,生怕他真做出出格的事, 他将周骥犯事、叶升被抓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 “现在周德兴有了把柄,宋国公也没理由再护着他。 只要慢慢查,总能把所有逆党都揪出来,何必急于一时?” 蓝玉听完,脸色稍缓,但依旧带着怒气: “就算如此,也不能让你受这种罪! 你是大明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居然有人敢在宫里动手脚! 这要是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放?” 他越想越气,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找陛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你一个交代!” “舅舅!” 朱标想拦,却没拉住, 只能看着蓝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太监连忙冲进来,扶着他的胳膊:“殿下,您别气,大将军也是关心您。” 朱标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疲惫: “给孤倒杯水,” 另一边,蓝玉怒气冲冲地走向武英殿。 一路上的侍卫和太监见了他,都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快步走过。 武英殿外,郭英正站在台阶上,见到蓝玉过来,连忙上前: “这么急匆匆的,出什么事了?陛下正在殿内议事。” “武定侯,还有什么事比太子中毒更重要?” 蓝玉没有停步,直接往殿内走, “我要见陛下!” 郭英拦不住他,只能跟着进去。 殿内,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看着手中的奏折。 六部官员站在殿下, 见到蓝玉突然进来,都愣了一下,纷纷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抬起头,见到蓝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沉声道: “蓝玉,你刚回京,不去军营整顿,来这里做什么?” “臣要为太子讨个说法!” 蓝玉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太子被人下毒,险些丧命。 如今身体虚弱,连日常起居都受影响,而逆党还在诏狱里等着会审。 臣恳请陛下,立刻将逆党斩首示众,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朱元璋放下奏折,目光落在蓝玉身上,眼神深邃: “此事三司正在查办,自有定论,你不必多言。” “定论?” 蓝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愤怒, “陛下,太子是大明储君! 有人敢谋害储君,就是谋逆! 这种事还要等三司会审?若是等出了变故,谁来负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臣在四川建城时,就听说京中不太平, 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动太子的主意! 若是今日不严惩逆党,他日必定还有人效仿。 到时候,陛下就算想护着太子,恐怕也未必能护住!” 殿内的官员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蓝玉见他们沉默,猛地站起身,视线依次在众人脸上扫过: “臣以为,朝廷不仅要斩现在的逆党,还要防着未来的逆党! 谁要是有反心,趁早杀了一了百了, 也省得占着位置不挪窝,耽误朝堂里年轻人晋升!” 此话一出,不少六部官员将头垂得更低,却也有一部分官员抬起头,怒目而视。 礼部尚书李原名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凉国公,慎言!” 蓝玉将视线移过去,轻笑一声: “原来是李大人,去年你就说要辞官回家,怎么今年还在任上?你就这么贪恋权势?” “你!!” 即便李原名脾气再好,听到这话也气得瞪大了眼睛, 他连忙看向御案后的朱元璋,躬身一拜: “陛下,凉国公目无礼数,口出狂言,还请陛下将他叉出去!” 朱元璋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蓝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贸然杀人,只会引起天下大乱、朝臣恐慌,到时候中都、应天若是乱了,你能负责吗?” “臣能!”蓝玉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要陛下下令,臣立刻带兵去中都,保证不会出乱子! 臣就不信,煌煌大明,还有人敢公然谋反!” 朱元璋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又看了看殿下的官员,叹了口气: “你啊,还是这么冲动。” “朕知道你关心太子,也知道你想严惩逆党,但凡事都要讲究章法,不能意气用事。” 蓝玉还想再说什么,朱元璋却摆了摆手: “你刚回京,先去歇着,明日朕会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太子那边,朕会让太医好好诊治,你不用太担心。” (本章完) 第998章 锦衣卫秘狱 武英殿的议事不欢而散, 蓝玉转身就走,不理会正在拜别陛下的一众朝臣。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留下满殿寂静。 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散了吧,明日再议。” 六部官员躬身告退,走出殿门时,脸上还带着几分余悸。 郭英落在最后,看着朱元璋疲惫的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陛下,蓝玉性子烈,为了太子他可能会惹祸。” “朕知道。” 朱元璋打断他,声音低沉: “他是标儿的舅舅,护着标儿是应该的。 只是这京中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由着他胡来。” 郭英默然,躬身退下。 殿外,蓝玉正大步走下台阶。 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宫道里回荡, 引得路过太监宫女纷纷避让,大气都不敢喘。 走出皇宫,几名亲卫迎了上来,紧随其后。 见他脸色铁青,没人敢上前搭话。 出了皇城,蓝玉翻身上马,缰绳一甩。 黑色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凉国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百姓见是披甲将军,纷纷退到路边, 看着那队精骑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街巷尽头。 凉国公府坐落在府东街附近,与开平王府相隔不远。 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 门楣上挂着凉国公府的金匾,透着一股威严。 蓝玉勒住马,翻身跳下, 不等门房通报,就大步往里走,声音里带着怒气: “叫蓝春、蓝斌来前厅!再把府里的兔崽子们都叫来!” 门房见状,不敢怠慢,连忙跑去传话。 不多时,两个年轻男子快步走来, 正是蓝玉的儿子蓝春和蓝斌。 蓝春身着青色常服,面色沉稳,是蓝玉麾下的参将。 蓝斌则穿着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在京营当差。 兄弟俩见父亲脸色难看,连忙躬身: “父亲。” “别废话!” 蓝玉坐在前厅的红木大椅上: “京里出了大事,太子被人下了毒,现在身体虚弱。 你们俩立刻带人去查, 这段日子跟靖宁侯府、江夏侯府有牵扯的人, 不管是勋贵还是官员,都给我查清楚! 凡是沾了边的,一个都别放过!” 蓝春一愣,随即脸色凝重: “父亲,这.会不会动静太大?毕竟牵扯到勋贵.” 蓝玉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了出来: “太子都快被人害死了,还怕动静大?” 他看向匆匆走进来的十几个精壮汉子, 这些都是他收养的干儿子,个个在军中或京营任职,是他的心腹: “你们也去!分派人手,盯着京里商行、驿站, 特别是莲宝商行,跟它有往来的,都给我盯紧了! 谁敢阻拦,抓了再说!”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悍勇。 蓝春和蓝斌见父亲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言,转身就去安排。 干儿子们也纷纷告退,前厅里瞬间只剩下蓝玉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每一次脑海里浮现出太子苍白的脸,他攥紧的拳头就更紧一分! “逆党逆党” “老子饶不了你们!” 临近正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前厅的地板上,映出一道道光斑。 蓝玉让人备了些干粮,刚吃了几口,管家就来禀报: “老爷,大人们到了。” “让他们进来。” 蓝玉放下碗筷,整理了一下衣袍。 很快,一群人走进前厅。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着紫色公服,正是开国公常升。 紧随其后的是东平侯韩勋, 他是郓国公韩政的儿子,面色刚毅。 舳舻侯朱寿、普定侯陈桓、全宁侯孙恪也都身着侯服,神色肃穆。 还有两个文官模样的人, 一个是吏部尚书詹徽,身着绯色官服,眼神沉稳, 另一个是右都御史袁泰, 同样身穿绯袍,面容严肃。 这些人都是太子一党,有的是亲族,有的是詹事府属官。 常升、韩勋等勋贵子弟自小跟太子亲近, 詹徽、袁泰则是太子提拔起来的文官。 众人见了蓝玉,纷纷见礼: “大将军。” “坐。” 蓝玉指了指两旁的椅子: “今日叫各位来,是有大事要说, 太子被人下了毒,毒素积在体内, 现在时常头痛口渴,太医都没什么好办法。”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一个个面露震惊! 太子中毒的消息他们是知道的, 但从宫中及朝廷最近的风波来看,明明看似无碍, 怎么会.毒素淤积? 常升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中冒火: “太医都没办法?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韩勋也皱紧眉头: “还有这等事陛下与太子怎么不说?要是我等早知道,哪会就这么算了?” 詹徽脸色凝重,他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 “大将军,此事牵扯重大,是真的吗?” “本公亲眼所见!” 蓝玉长舒一口气,想压下心中怒火,却发现根本压不住。 詹徽眉头紧锁,中毒无恙与中毒积疾, 一字之差,带来的影响却天差地别。 他们这些太子党,一身殊荣都系于太子, 若是太子有个好歹,他们的仕途不仅会到此为止,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詹徽看向袁泰: “袁大人,这段日子查官员,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袁泰放下茶杯,沉声道: “回大将军、詹大人, 都察院查到江夏侯府的周骥在宫外私养姬妾, 还跟宫中一些女官不清不楚。 另外前些日子作乱京城的部分钱财来自凤阳,钱庄已经找到, 但没敢继续查抄,只因干系重大。” 众人正说着,管家又来禀报: “老爷,市易司的陆云逸大人到了。” 蓝玉快速开口:“让他进来!” 陆云逸快步走进前厅, 身上穿着常服,脸上还带着几分赶路的急促。 他一进厅,就看到满厅的人, 一众侯爷及朝廷大员齐聚,这般阵仗,怕是早朝都少见。 蓝玉招了招手,让他坐在身边: “快坐,正好听听你的看法,你之前查莲宝商行,查到了多少?” 陆云逸定了定神,躬身见过众人,才坐下说道: “回大将军,莲宝商行是靖宁侯府的产业,主要经营海产和丝绸。 赤潮藻就是从莲宝商行的海产里查出来的, 商行的管事叶奇峰已经落网,但他嘴硬,只说是自己干的,没牵扯其他人。 不过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指使。” “背后有人?” 常升看向他: “是宋国公?他之前在句容县拦着你查案。” 常升这话直白无比,让屋中肃杀之气瞬间更浓。 所有人神情紧绷,若真要与宋国公对上,掀起的风波, 丝毫不亚于去年韩国公旧事。 陆云逸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宋国公已是勋贵魁首,位极人臣, 他毒害太子图什么? 虽有好处,但若败露,坏处更多,不划算, 宋国公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等蠢事。 之前太子殿下说,宋国公的目的是护着勋贵,特别是周德兴。 我觉得,想要查案,还是要从靖宁侯开始, 不管是他自己干的,还是背后有人指使,从他查起准没错。” 詹徽皱了皱眉: “市易司掌管京城商行,能不能从钱庄入手?查一查莲宝商行幕后的东家?” “詹大人,已经在查了。 各地钱庄背后都有大户,账目极为隐秘,不好轻易拿到。 另外我已派人前往东南各地,寻找分布有赤潮藻的渔场、商行。 若是靖宁侯这边无法突破,也能从这条线查下去。” “嗯很好!” 蓝玉一拍桌子: “就这么查!詹徽,你协调六部,给都察院调些人手,从叶升开始向外追查! 常升、韩勋,你们盯着京里的勋贵府邸,别让他们趁机作乱! 云逸,你继续查商行,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开口!” “蓝兄.” 朱寿犹豫了一下: “陛下那边.若是知道我们这么大动作,会不会怪罪?” 蓝玉眼神一沉: “太子是他的儿子,也是大明的储君! 若是连太子都护不住,这大明的江山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放心,出了事,我担着! 只要能把逆党揪出来、护着太子,就算陛下怪罪,我也认了!”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也都不再犹豫。 常升站起身: “好!我这就带人去查各勋贵府邸!” 韩勋也跟着起身: “我去京营调些人手,配合都察院巡查,防止逆党逃跑。” 詹徽和袁泰也点头: “我们这就去安排六部和都察院的事。” 陆云逸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也松了口气。 有大将军牵头,太子班底齐心协力,事情总归好办些。 前厅里,众人陆续告退,各自去安排任务。 很快,厅里又只剩下蓝玉和陆云逸两人。 陆云逸轻声道: “大将军我担心逆党背后的人不简单, 说不定还有更核心的人物没露面,我们得小心应对。” “我知道。” 蓝玉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 “不管是谁,只要敢动太子,我跟他没完! 就算是勋贵里的老东西,我也照样敢查,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陆云逸一愣,站起身来: “是!” 正午的日头斜过房檐,把京城晒得半明半暗。 蓝玉勒着马,走在胡同深处。 两侧高墙向上耸着,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缝。 陆云逸跟在后面,见他专挑没牌匾的门脸走。 偶尔有汉子靠在墙根,见了蓝玉的马,眼皮都没抬,只悄悄往暗处退了退。 陆云逸眉头一皱,他能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暗哨! “到了。” 蓝玉在一扇黑木门前停下。 木门嵌在高墙里,连门环都是黑铁做的,没半点纹饰。 若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是道门。 他抬手敲了三下,直接开口: “开门,我是蓝玉!” 不多时,漆黑大门开了条缝。 一个锦衣卫探出头,见是蓝玉,连忙推开门,脸色有些尴尬: “大将军。” 蓝玉没理他,径直迈了进去。 陆云逸对此震惊不已, 这是哪? 锦衣卫的秘密据点,他找了三年,也只发现十几个, 可这一处,从来没有过半点蛛丝马迹! 院内方方正正,青石板铺地,石缝里长着些青苔。 廊下站着四个锦衣卫,都穿着黑色软甲,手按在腰间的厂刀上。 这时,正屋的门帘掀开, 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走出来。 他穿着藏青色便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手里还拿着一卷卷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极亮,像鹰隼一般扫过蓝玉和陆云逸。 叹息一声后,他快步上前,拱手道: “末将答儿麻,见过大将军、陆大人。” 蓝玉盯着他,对他还活着的事毫无意外,冷哼一声: “弄得神神秘秘,干的活却不堪入目! 太子中毒,你们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 答儿麻低下头: “大将军,此事是锦衣卫玩忽职守, 宫中负责护卫的三队锦衣卫,已经被处置了。” “好了,人都快不行了,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 蓝玉打断他:“叶升在哪?我要见他。” 答儿麻眉头微蹙: “大将军,叶升是谋逆重犯,关押在秘狱,按规矩,需有陛下旨意才能提审。” 蓝玉转身看向他,声音冰冷: “太子现在还在床上头痛欲绝,赤潮藻的毒素积在体内,太医都没辙! 我见个人查案,还要守你这破规矩? 耽误了太子病情,你担待得起?还是说,你们锦衣卫也有反心?” 答儿麻脸色变了变。 他知道蓝玉的性子,嚣张跋扈,做事不择手段。 打仗时如此,涉及太子,只会更甚。 他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把卷宗放在桌上: “大将军随我来,秘狱是禁地,不能带太多人, 陆大人可以一同去,其他人得留在外面。” 蓝玉点头,陆云逸跟在后面。 只见答儿麻推开正屋角落的一扇石门, 里面是条往下的石阶,湿滑冰冷,墙壁上挂着油灯。 火苗忽明忽暗,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来晃去。 走了约莫百十来步,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还混着淡淡血腥味。 耳边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沉闷又压抑。 陆云逸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这秘狱,比外面的诏狱天牢更隐秘、更阴森, 连光线都少得可怜,只有每隔几丈远的一盏油灯。 “前面就是了。” 答儿麻停在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把大锁。 他掏出钥匙,咔嗒一声打开锁,推开铁门。 一股更浓的霉味涌了出来。 牢房不大,也就丈许见方。 地上铺着些发霉的稻草, 墙角有个破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浑浊的水。 铁栏是实心精铁,比寻常牢房的粗了一倍。 阳光从头顶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 落在稻草上,形成一个光斑。 稻草上坐着个人,穿着灰色囚服,头发乱蓬蓬的, 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坐姿依旧挺直。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正是靖宁侯叶升。 他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神里却还剩一丝傲气。 见了蓝玉,他没起身,只靠在墙上,冷笑一声: “稀客啊,怎么,来看笑话?” 蓝玉走到铁栏前,双手抓住栏杆,甲片蹭在铁栏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叶升,别跟我装蒜! 太子中毒的事,是不是你干的?解药在哪?” 叶升闭上眼,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语气平淡: “蓝玉,你我都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人。 陛下封我为侯,我为什么要毒杀太子? 不过是有人栽赃陷害罢了。” “栽赃?” 蓝玉猛地用力,铁栏发出吱呀声响: “你儿子叶兴掌管莲宝商行,里面查出了赤潮藻,你敢说你不知情? 我说你怎么早早告老回家,合着是心里有鬼!” “就是不知。” 叶升嗤笑一声,靠在墙上,不再看二人。 (本章完) 第999章 兴源茶室沈正心 蓝玉见叶升死咬着不松口,怒火噌地一下窜上头顶,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铁栏上。 精铁栏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震得墙上油灯火苗乱颤,地上稻草都被震得飞了起来。 “死到临头还嘴硬!” 蓝玉抽出长刀,眼神赤红地盯着叶升: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太子中的毒,是不是你指使的?解药在哪?” 叶升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像是没听见蓝玉的话。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蓝玉,你我相识数十年,该知道我的为人。 我叶升虽不算什么忠臣, 却也绝不会干毒杀太子的事。 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攀咬旁人,不可能。” “不可能?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答儿麻,开门!今日我就斩了这逆党,看他说不说!” 答儿麻连忙上前一步,拦在铁栏前,脸色发白却依旧坚持: “大将军!息怒! 叶升是钦犯,没有陛下旨意,不得妄动,若是杀了他,线索断了,更麻烦。” 蓝玉冷笑一声,刀尖指向答儿麻: “太子现在还在东宫头痛欲裂,毒素攻心。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就算是我,也难逃罪责!” 答儿麻脸色更白,却依旧没退: “大将军,锦衣卫只遵陛下旨意行事, 若是陛下让杀叶升,末将立刻开门! 可现在没有旨意,末将不能让您进去!” “好!好一个只遵陛下旨意!” 蓝玉怒极反笑,手腕一翻,刀就朝着答儿麻劈了过去。 答儿麻吓得连忙后退,却没地方躲,只能闭上眼等着挨刀。 就在这时,陆云逸猛地上前,一把抓住蓝玉的胳膊: “大将军!不可!” 陆云逸声音沉稳: “杀了叶升,线索就断了! 我们还没查到他背后的人,杀了他,太子的毒短时间内就查不出真相! 还有这位答儿麻大人,他也是按规矩办事, 杀了他,锦衣卫人心大乱,谁还敢帮我们查案?” 蓝玉胸口剧烈起伏,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深吸几口气,将刀插回刀鞘, 转头又看向铁栏后的叶升,眼神依旧冰冷: “叶升,现在陛下不让人杀你, 好.我去诏狱杀你两个儿子, 再把你的亲族都绑来京城,就在你面前一个一个杀!” 叶升靠在墙上,看着蓝玉暴怒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沙哑: “蓝玉,别白费力气了,你查不到的, 陛下老了,太子想要迁都,太多人对其不满,太多了.” 这话像是一根针,扎在了蓝玉心上。 他刚要发作,陆云逸却忽然上前一步,盯着叶升的眼睛,缓缓开口: “靖宁侯爷,你笃定我们查不到, 是不是因为背后的人,根本不是军中人和勋贵?而是读书人?” “是那些上书反对太子、阻拦军械研发的文臣?还是那些隐于民间的清流?” 这话一出,叶升的身体猛地一僵! 原本靠在墙上的姿势瞬间绷紧,手悄悄抓住了身下稻草。 陆云逸紧紧盯着叶升的反应,心中猛地一沉, 猜对了! 他立刻转头看向蓝玉,声音急促却沉稳: “大将军!方向错了! 靖宁侯恐怕早发现了端倪,但选择了听之任之,默不作声, 是帮凶,但不是主谋。 我们现在要查的,不是跟靖宁侯府有关的勋贵,是跟他有往来的文官! 特别是那些反对太子新政的文官!” 蓝玉看向叶升,眼睛凶光毕露: “是刘基那一伙人?你什么时候跟他们扯在了一起?” 叶升眼神里满是复杂,有震惊,有无奈,还有一丝警告: “别查了按他的说法, 这天底下遍地都是帮凶,难不成你还能将他们都杀了? 天下大势如此,不是你们可以一力阻拦的。” 蓝玉冷笑一声,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放屁,整个天下都打下来了,还怕几个反贼? 别说是几个文官,就算是整个朝堂的读书人, 只要他们敢害太子,我就敢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斩了!” 他转头对答儿麻下令: “答儿麻!从今日起,严加看管叶升! 不许任何人见他,也不许他少一根头发! 若是他出了任何差错,我第一个杀你!” 答儿麻松了口气,连忙躬身: “末将领命!” 蓝玉又看向陆云逸: “你立刻派人去查!有任何线索,立刻报给我!主要查浙东那些人!你知道是谁吧。” “回禀大将军,属下知道。” 陆云逸躬身应道,眼神里满是坚定。 蓝玉最后看了一眼铁栏后的叶升,眼神冰冷: “叶升,你最好祈祷我们能查到真凶,不然,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陆云逸紧随其后。 答儿麻看着两人的背影, 又看了看铁栏后沉默的叶升,轻轻叹了口气, 让人拿来新的铁链,把牢门锁得更紧了。 秘狱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晃动,映着叶升苍白而复杂的脸。 他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嘴里喃喃自语: “安安稳稳的不好吗,非要迁都?” 出了那扇黑木门,正午的日头正烈, 晒得胡同里的青石板发烫,连风都带着股燥热。 蓝玉走在前面,火气还没散,眉头拧得死紧。 陆云逸跟在后面,快步追上,声音压得平稳: “大将军,属下琢磨着,有两个方向得重点查。” “说!” “第一个,是新科状元许观。” 陆云逸迎着他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开口: “夺魁后,他曾在秦淮河的醉仙楼直言,不能迁都, 还说迁都劳民伤财,急功近利。 更要紧的是,他是连中六元,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路都是第一。 自从开科以来,将近千年,他是头一个。 要是没人在背后指点、铺路,疏通关节, 一个家道没落的读书人,怎么可能一路顺利?” “许观?” 蓝玉皱着眉,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 “此人的确有问题, 陛下与太子只是安排他进了翰林院, 却未得重用,想来也知道他有问题。” 陆云逸目光扫过胡同口的暗哨,将所有人都记下来,说道: “他背后的人,肯定是能影响科举、左右朝堂言论的文官或地方清流。 抓他容易,可要是没查清楚他背后的人就动手,反而会打草惊蛇。” “继续。” 陆云逸又接着说: “第二个方向,是中都的红叶造船坊。 属下之前查京城炒地的银子来源,查到一笔七万两的巨款, 是从凤阳府流进来,先存进了汇通钱庄, 后来又拆成十几笔,分给了京城的小商行,专门用来打压地价、制造恐慌。 这笔钱现在来看,或许不是江夏侯所出, 而是那些地方势力所出,查出他们,或许能有一些蛛丝马迹。” 蓝玉听完,拳头攥得咯咯响,猛地转身对身后的亲卫喝道: “来人!去翰林院把许观给我抓过来!先关到锦衣卫诏狱!” 亲卫们都是跟着蓝玉打仗的老兵, 向来听令行事,当即就要拔刀转身。 陆云逸面露无奈,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 “大将军,不可!” 他的手按在亲卫的刀鞘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坚定: “许观是陛下亲点的新科状元,天下读书人都盯着他。 要是就这么贸然抓了,一来会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说咱们军伍之人打压文官,落下恃武欺文的话柄, 二来,他不过是个棋子,动了他背后之人肯定会立刻察觉, 要是让他们跑了,可就真的白费功夫了。” 蓝玉瞪着他,怒气冲冲,很快就长吁了一口气,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既然有了头绪,就不能胡乱出招。” 陆云逸也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大将军关心则乱。 “大将军,许观之事可以交给锦衣卫, 让他们去盯着,看看许观背后有哪些人, 至于红叶造船坊,属下会派应天商行的人前去中都, 以做生意的名头摸清与红叶造船坊有关联的商行。” 他看着蓝玉的脸色渐渐缓和,又补充道: “等拿到确凿证据,再以雷霆手段出手,就算他背后的人想护,也护不住! 大将军,属下觉得 陛下与太子之所以密而不发,也是准备暗中探查,不打草惊蛇。” 蓝玉沉默了片刻,盯着陆云逸看了半晌, 年纪轻轻,却行事沉稳,难得!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踹了一脚墙根的石头。 石头滚出去老远,撞在胡同口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好!先这么办!” 陆云逸躬身行礼: “属下这就安排人去中都查红叶造船坊,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您和属下。” 蓝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黑骏马被他勒得嘶鸣一声,前蹄刨着地面,溅起些尘土。 他低头看向陆云逸: “我回府里安排人手,你这边有消息,直接来府里找我。 记住,别出岔子,太子的事,耽误不起!” “是!大将军!” 陆云逸也翻上马,看着蓝玉的马队疾驰而去。 黑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尽头。 胡同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微风吹过的淡淡凉意还在徘徊。 陆云逸脸色凝重,回头看向胡同中那漆黑色大门, 又看了看四周的小院高墙, 将这里牢牢记住,心中暗暗警惕, 锦衣卫作为盘踞京城十五年的强大组织, 底蕴深厚,万万不能小觑。 离开胡同,陆云逸翻身上马, 看着街上热闹的人来人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太子的毒居然没好, 还留下了头痛这等麻烦的后遗症 这让陆云逸不知该说什么好, 早就劝过不要急着迁都,非要强行而为。 摇了摇头,陆云逸看向巴颂,吩咐道: “去糖坊传信,让云方回来。” 巴颂脸色一下子凝重,点了点头: “是,大人。” 一行人快速离开,陆云逸先去了应天商行、应天建筑商行, 将探查红叶造船坊的事安排下去, 随后又去了户部街三号的兴源茶室。 来到茶室前,陆云逸看着前方气派的楼宇,微微有些发愣, 他记得上次买这茶楼时,还只是个二层小楼。 如今竟改成了四层,外立面重新粉刷过,还精心装饰了一番, 门楣上镶嵌着青铜, 一看就是个威严肃穆的清幽之所。 这时,站在门口的伙计迎了上来, 他见一行人气势非凡,便将声音压得平稳: “几位客官,是谈事还是饮茶?可有预约?” 陆云逸看着一板一眼的伙计,忽然笑了起来, 似乎无论在哪里,帮派洗白后都喜欢弄这种宏大场面,连伙计都培训得这般规矩。 伙计见他笑了,有些疑惑,却依旧躬着身站在那里,深棕色的服饰格外板正。 陆云逸淡淡道: “沈正心在吗?让他来见我。” 伙计微微抬头:“敢问客官,您是?” “本官陆云逸!” 兴源茶室三楼,最里边的雅间通常只有大人物来时才会启用。 此刻,门外的烛火轻轻点亮, 路过的伙计见状,不由得瞪大眼睛,是谁来了? 这时,楼梯上突然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伙计眉头一皱,循声望去, 这里是清幽之所,接待的都是达官显贵,怎么能如此毛躁? 不过很快,一众少年少女就站在走廊两侧,微微躬身: “大掌柜!” 一身锦袍的沈正心没有理会,面露急切,径直往最里面的雅间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在雅间门口停下,仔细整理了衣裳和头发, 几次欲言又止,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平静的声音传来,沈正心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消失在其中。 见到这一幕的伙计们都面露震惊, 里面的人是谁?大掌柜竟这般恭敬? 雅间内,沈正心见到了两年未见的陆云逸, 即便再一次相见,依旧心生感慨,太年轻了。 这两年他操劳过度,已添了些疲态, 可眼前的大人,依旧年轻锋锐、风华正茂。 沈正心快步走到茶台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响头: “沈正心叩见大人!” 陆云逸眨了眨眼,挥了挥手,巴颂快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你也是京中闻名的帮派首领,要注意形象,若被人看到,会说闲话。” 沈正心站起身,满脸惶恐与惴惴不安: “大人,小人如今的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 若是没有大人,小人早就回乡种田了,哪能有如今的荣华富贵。” 陆云逸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坐吧。” 沈正心小心翼翼地挨着座椅边缘坐下, 腰杆挺得笔直,心中激动却强自抑制。 陆云逸打量了一番雅间,笑道: “装修得不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用青铜做装饰?” “回禀大人,是工部的虞部郎中王大人。 起先小人找的是汪大人,可汪大人不善此道,就给小人介绍了王大人。 经王大人一番设计,的确大不一样, 生意都好了不少,不少大人与商贾都在这里谈生意。” 陆云逸点了点头: “就是楼层太高了,京中权贵多上了年纪,爬楼不太轻松。” 沈正心一愣,连连点头: “大人说的极是,不少六部大人来谈事,都不来三楼雅间,反而去二楼的普通雅间。” 陆云逸笑了起来,说道: “工部新弄出了一个叫电梯的东西,应天商行过几日就要装上。 到时你去看看,装上之后就不用爬楼了,若是可行,我给你弄一台。” “癫梯?”沈正心满脸茫然, 陆云逸解释道: “是电梯,军中工坊造出来的运粮器械,既然能运粮,自然也能运人, 只需要雇十个力夫在下面拉就行,十分省力, 现在跟你说不清楚,到时候你去看便知。” 沈正心虽不明白,却还是连连点头: “是,大人,那东西.很贵吧?” “贵,其中的精铁齿轮一个就要一百多两, 不过你放心,用试运的名头领一台出来即可,正好工坊也要做实验,不用花钱。” “多谢大人!” 沈正心面露惊喜,这等绝密东西,不管好不好用, 只要能在茶室里出现,就是地位的象征! “好了,看看这本文书。” 陆云逸接过巴颂递来的文书,放在桌上。 沈正心拿过打开,里面竟是新科状元许观的讯息,吃穿住行、人际交往样样详尽, “大人.这.这是?” 陆云逸眼窝深邃,盯着沈正心,语重心长地开口: “派人去接近他,打听他身边的一切。 买了什么东西、读了什么书、说了什么话、做了哪些安排,都要记录下来。” 沈正心愣在当场,面露震惊, 却没有过多犹豫,马上重重点头: “大人放心,小人马上安排, 不知大人您想要做什么?小人也好有个方向。” “许观涉嫌科举舞弊,他连中六元,与诸多大学士有关联, 不好直接抓人,只能旁敲侧击找罪证,懂我的意思吗?” “舞弊?” 沈正心瞪大眼睛,连连点头: “大人,小人懂!您放心.小人马上安排人接近。” “人要可靠机灵,速度要快,十日内要探查个结果出来。” 这么着急? 沈正心眼中闪过一丝肉痛,沉声道: “大人,小人养了一名外室,出身书香世家,后家道中落,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十分善解人意,小人安排她去。” 陆云逸想了片刻,神情平静的点了点头: “尽快。” “是!” (本章完) 第1000章 应天癫梯 临近十月中旬,整个应天都浸在一股凉意里。 微风轻拂,日头却仍悬在头顶,冷热相济,空气格外宜人, 行人走在路上,只觉分外清爽。 但在应天商行,这份凉爽却悄然消散。 无他,今日应天商行闭店装修, 不少来购物的百姓见商行关了门, 又勾起了往日的不好回忆,纷纷开口埋怨。 对此,京府吏员正苦口婆心地解释,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因若是不解释清楚,这些百姓回去后,还指不定把消息传成什么模样。 上次应天商行关门,百姓们把京府骂得狗血淋头, 从官员到吏员,一个都没放过。 应天府通判孔瑞站在商行大门口, 尽管天气凉爽,额头上却满是汗珠。 他拿着扇子不停扇动,眼见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心里渐渐发急。 他看向身旁吏员,吩咐道: “再贴几张告示,找人来念,大声念,用喇叭念。 “是。” 吏员匆匆跑开。 孔瑞回头看向足足五层的应天商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实在想不明白,商行这是在抽什么风, 两日不开门要损失多少银钱? 就不能边营业边装修吗? 而且,要装的那什么癫梯,整个京府都没见过, 如今说用就用,万一出了差错,京府可就麻烦了。 “唉” 孔瑞又叹一声。 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如今商行有市易司撑腰,可谓无所畏惧,京府对其都要客客气气。 不然要是被削减了税收,整个京府都得喝西北风。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应天商行东北角,此刻同样弥漫着烦躁与闷热,空气中混杂着焦虑与汗味。 刘思礼与京府的冯克昭、工部右侍郎余文昇站在不远处, 三人神色各异,姿势却相差无几, 都是腰杆挺直,身子微向后倾,抬着头往天上看。 只见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被刨开,四个近三丈深的大坑赫然在目。 坑中立着四条比人还粗的银白色立柱, 笔直通向应天商行五层,与楼顶齐平。 十几个穿汗衫的民夫正围着立柱忙活,钻孔、打眼、镶嵌铆钉,动作不停。 刘思礼见此情景,不由得眉心狂跳, 他看向一旁的余文昇,问道: “余部堂,这真能成吗?万一倒了,那可就坏事了。” 余文昇调整了下姿势,双手叉腰,淡淡道: “放心吧刘大人,工坊已经测试过很多次了, 只要一次载人不超过十个,就没有倒塌的风险。” “十个?多载人就会倒?” 余文昇笑着摇头: “放心,都是有冗余设计的,这类设备通常按十倍冗余标准来做。 就算上一百个人也不会倒, 只是人多了,力夫摇不动不说,齿轮也撑不了太久。” “一百个?”刘思礼恍然点头, “那倒还算合理,只是这等新奇物件,怎么就先安排在应天商行用了? 万一出了差错,你们这设备可就别想往外卖了。” 此话一出,余文昇脸色变得古怪,他叹了口气: “刘大人啊,听工部同僚说, 陆大人当初拿钱钻研这东西,说是为了建大粮仓,方便存粮。 结果粮仓还没用上,倒先用来运人了。 若是真出了事,刘大人可别找我们工部,这都是陆大人的主意。” 刘思礼摇了摇头: “云逸这孩子,总是天马行空, 不过用就用吧,应天商行是大明第一商行, 它若是不用,旁人哪里敢放心用? 只是这东西太贵了,有买电梯的钱,都能盖一座三层小楼了,何必多此一举把房舍加高。” 余文昇笑了笑: “陆大人的考量,不是我能猜到的,既然上面这么安排,我们照做就是。 对了,听说军中钻研的那淋浴设备,卖得很好?” 提到这个,刘思礼眼睛微微睁大,轻轻点头,语气中满是感慨: “确实卖得好!商行最近新招了一百多个工匠专门负责安装,就这样,人手还不够呢。” “这么好?” 余文昇面露惊喜。 淋浴设施是工部工坊打造的, 工艺简单,利润却高, 一套从工坊出来才十两银子,实际成本不过三两, 若是卖得好,工坊也能多挣些钱。 “供不应求啊!这还只开放了京畿地区售卖。 没办法,京里的富家翁太多了, 五十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遥不可及, 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中的一根毫毛。” “这么赚钱啊” 余文昇表情复杂。 自从到了工部任职,他才算明白应天商行为何这么赚钱, 工部工坊出品的物件, 到了商行手里能翻五倍、十倍卖,还供不应求, 催货的文书都能堆到工部三位部堂的案头,可见生意兴隆。 感慨了一番,余文昇话锋一转: “这电梯一部成本一千两,商行对外卖打算定多少钱?” 刘思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高大立柱,还有旁边装饰精美的大铁箱,神情古怪: “这东西,真有人买?” “那可说不准。”余文昇笑道, “听说当初买淋浴的,都是城外的养猪大户,买回去给猪洗澡呢。” 这么一说,刘思礼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若是真有人来买,要这么多人上门安装,怎么也得卖三千两才行。” “成!”余文昇掷地有声, “工坊给商行的价就定一千两, 若是有人买,刘大人提前说一声,这东西做起来太麻烦,得提前备货。” “呵呵.”见他这么爽快,刘思礼笑了, “余大人,工坊卖一千两,能挣五百两?” “现在还挣不到那么多,也就挣一百多两。” 余文昇没有隐瞒,如实说道, “但要是订单多了,工匠做熟练了,成本还能再降,到时候利润就能上去了。 现在单一个大齿轮就几十两,器械工坊已经在改良工艺了, 等技术成熟,把成本压到十两银子应该没问题。” 刘思礼点了点头: “那可得抓紧改良,现在朝廷风气不对,不少人要叫停器械工坊,以后还指不定什么样呢。 我就纳闷了,又没花他们的钱,瞎操什么心。” “刘大人,慎言啊!”余文昇连忙提醒, “严尚书在衙门里提了好几次这事,本官能扛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余大人,你可得顶住! 商行里里外外投了十几万两银子, 现在要是停了,这些钱可就打水漂了。” “放心吧刘大人,严尚书那边我还能应付,但要是拖得时间太长,就不好说了。” “时间不会太长,凉国公不是已经回京了吗? 今日已经抓了不少人,事情很快就会平息。” 余文昇眼神一亮,论起京中消息, 他一个工部侍郎,远不如眼前这位灵通: “抓人了?抓了多少?” “不少,都是上次跟风投钱买地的商贾, 算下来怎么也得有一百多个。 你看他们,亏了一大笔银子不说,现在人也要进去,图什么呢?” 刘思礼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对他而言,京中的商行越少, 应天商行就能越快扩大规模,抢占市场。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 余文昇见日头渐高,电梯也快安装得差不多了,便看向刘思礼: “刘大人,本官衙门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刘思礼点了点头: “余大人慢走,对了,别忘了给兴源茶室也装一部。” 余文昇脚步一顿,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探究: “刘大人,这兴源茶室是谁的生意? 消息这么灵通,应天商行都还没装上,他们倒先找上门了。” 刘思礼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清楚,但找上门来的人身份不一般,本官没法拒绝。” “哦?” 余文昇眉心一跳,连刘思礼都没法拒绝,难道是勋贵? 他压下心中诧异,笑着应道: “刘大人放心,明日本官就派人去测绘图纸。” “有劳余大人了。” “告辞。” 余文昇离开后,刘思礼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最近这几日,这位余大人总往商行跑, 他总觉得,对方像是来监视自己的。 他招过一名亲信,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过去: “以合作的名义去跟这些商行接触, 查清楚他们的来路、背后的资金以及东家是谁,速度要快。” 亲信接过信件,脸色严肃: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查。” “嗯。” 等亲信走后,刘思礼看向前方的高大立柱,怔怔出神, 也不知这场风波,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侧, 与太子讲学的文华殿仅一墙之隔, 方便草拟文书、编撰史书。 此刻,翰林院偏房内,新科状元许观正埋首桌案,翻看从云南送来的各地县志。 其中大半是这两年重新编撰的,沿用的还是元朝的旧记载。 作为修撰,他的任务是把其中不利于大明朝廷的记载稍作修改, 将云南这类开疆拓土之地, 改成自古以来便属中原,以正正统。 即便许观记性极好,一整天不停歇地工作,也让他头晕眼花。 他缓缓抬起头,轻轻靠在椅背上,慢慢眯起眼睛, 等脑子里的眩晕感彻底消散,才缓缓睁开。 这是翰林院众人都懂的小法子, 动作尽量放缓,起身尽量放慢,以此避免头晕。 他微微睁开眼,看向不远处长桌上那堆比他还高、还宽的文书,头晕更甚, 那是贵州的地方县志,还没来得及整理。 云南、贵州这两个新开拓的疆域, 几乎压垮了许观的意气风发。 他连中六元,乃是有史以来第一人, 怎么就只得了个修撰的差事,整日与这些枯燥的文书打交道? “唉” 更让他气愤的是,一些同样进了翰林院的同窗, 虽也是修撰,做的活却轻松得多, 要么整理朝臣递上来的奏折,要么处理陛下批阅完的奏折。 这活儿不仅轻松,还能知晓朝堂大事, 甚至能借此认识不少朝中大人,可谓前途无量,这才是真正的清贵。 哪像他,在偏房里上工,跟被人遗忘。 许观呼吸渐渐急促,一股不甘涌上心头, 他可是状元啊,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我不明白! 歇了将近半刻钟,许观直起身,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又接着看文书。 虽心中不忿,但该干的活不能不干, 如今处境已经够难了,若是连活都干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临近傍晚,偏房里的烛火已经很暗了,文书上的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 许观抬起头,想再点一盏亮些的油灯,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白衣青年急匆匆走进来,身上也穿着翰林院的服饰: “许兄,还在忙啊?” 许观见到他,沉闷的心情稍稍缓解,笑了起来: “不忙不行啊,这么多文书要整理,你怎么来了?今日不忙?” 白衣青年笑了笑: “我就是个看书库的,想忙也忙不起来,你什么时候散衙?” 许观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 “得等晚些时候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孔姓青年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整日这么忙,不累吗?走,今日我带你去快活快活。” “快活?”许观怔怔地看着他,无奈摇头, “孔兄,你家大业大,我这小门小户,可经不起折腾。” “走走走,今日不去青楼,去茶馆!” 孔姓青年连忙解释, “你有所不知,下午刚传来消息,清风茶馆来了个新的坐馆先生。 听说还是苏杭那边的世家女子,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懂经学,长得也极为貌美。 而且她最喜欢读书人,你不想去看看?” 此言一出,许观愣了愣,心中既心动又好奇: “这等人物,怎么会来茶馆坐馆?” 孔姓青年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坏笑: “听说家道中落了,去年还是个大小姐呢, 许兄你不是向来瞧不上那些胭脂俗粉吗? 今日给你找个清丽脱俗的大家闺秀,怎么样? 以你的状元身份,那位先生说不定还会自荐枕席, 也省得你整日忙公务,累得晕头转向,回家后也是空无一人,实在无趣至极。” 许观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由得浮想联翩。 可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 他一个状元,怎么就没人拉拢他做女婿呢? 他可是听说,有几个同窗已经谈好了婚事,娶的都是京中显贵人家的女儿。 想到这,许观看着桌上的文书,再也没了心思。 他随意拨了拨文书,问道: “那女子真长得那么好看?” 孔姓青年撇了撇嘴: “我也是今早听人说的,平日里他们都传各家花魁的消息,今日却破天荒提了这位,不用想也知道是美若天仙。 走走走,咱们先去看看,不然城门该关了。 就算今日成不了事也无妨,我再带你去莲花楼,那里的女子也极美。 也省得你整日跟书本打交道,都快成书虫了。” 见他还在犹豫,孔姓青年直接拉着他起身: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本章完) 第1001章 她喜欢我 从京城走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秦淮河沿岸的街面,灯笼次第亮起。 昏黄光芒透过竹罩洒下,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片细碎光斑。 许观跟在孔越身后,袖口被夜风灌得鼓起,带着深秋的凉意。 街上依旧热闹,货郎边走边吆喝,糖人在灯笼下泛着亮, 酒肆的门帘被伙计掀开,阵阵米酒香飘出。 “看!” 孔越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东边方向。 许观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远处河面波光粼粼, 一艘艘画舫缀满彩灯,像浮在水上的星河, 舫上飘来丝竹声,断断续续的,勾得人心头发痒。 “再过一个时辰,画舫上的姑娘都该出来唱曲了。” 孔越笑道: “今日咱们先去茶馆,回头我带你去舫上坐坐,保准比翰林院的文书有意思。” 许观笑了笑,没接话。 他自小读圣贤书,对画舫青楼这类地方总有些避忌, 可若真如孔越所说,那坐馆先生是苏杭来的大家闺秀,倒让他生出几分期待, 他在翰林院整日对着旧志文书, 耳朵里听的不是云南的瘴疠,就是贵州的土司纷争, 早就盼着能沾点文气雅致了。 两人沿着街边走,不多时就到了清风茶馆。 茶馆许观往日只远远见过,今日近看才觉出不同, 门楣上嵌着整块青铜云纹, 在两盏大红灯笼下泛着哑光, 不像寻常茶馆的木楣那样易朽,透着股经久耐用的贵气, 二楼回廊的栏杆也是青铜铸就,雕着缠枝莲纹样, 连窗棂边角都包了铜皮,看着十分肃穆。 “这掌柜可真舍得花钱。” 孔越伸手摸了摸门楣上的青铜,啧啧感叹。 两人刚迈进门,就被大堂的热闹裹住了。 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茶客们三五一桌, 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高声说笑, 伙计们穿着深棕色长衫,端着铜壶穿梭其间,场面比街上还热闹。 孔越拉着许观转了两圈,连个空凳都没找着,不由得皱起眉: “这么多人?早知道该早点来。” 旁边一个伙计听见了,连忙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两位客官对不住,今日新来的先生首演,客满了,要不您明日再来?” “明日?” 孔越挑眉,伸手拍了拍许观的肩膀,故意提高了声音, “你知道这位是谁吗?新科状元,翰林院许大人!你让我们明日来?”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茶客都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 那伙计也愣了,连忙上下打量许观, 虽面带倦色,但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读书人的清贵。 伙计瞪大眼睛: “可是连中六元的许大人?” “如假包换!”孔越声音更高了。 伙计顿时慌了,连忙赔笑: “原来是许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安排位置, 最前排的雅座还空着一个,是给贵人留的,您二位先用!” 许观有些不自在,想拉着孔越说不用,却被孔越按住了。 不多时,伙计引着两人穿过人群,到了大堂最前排的方桌前。 这位置正对着前方的小戏台,戏台后挂着素色屏风, 上面绣着几枝墨竹,比后面的散座宽敞多了,桌上还摆着精致茶盏和糕点。 “您二位先坐着,上好的碧螺春马上就来!” 伙计麻利地摆上茶碗,续了热水,才躬身退下。 周围的茶客还在偷偷看许观,偶尔有低声议论: “新科状元啊,这么年轻.” “听说他连中六元,真是厉害.” 许观听着这些话,心里因文书积压的不忿消散了些, 不管如何,他在民间还有些名声, 日后升迁也容易些,如今的繁累只是暂时的。 他眼神不由得飘向戏台后的屏风,面露轻松, 只要能不在衙房里,在哪都行。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大堂里忽然静了下来。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襦裙的女子,抱着一把古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许观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头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挽着,鬓边垂着两缕碎发,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裙子是极淡的月白色,裙摆绣着几瓣浅粉梅花, 走在青砖戏台上,步子轻得像踩在云里。 她脸上没施粉黛,只唇上点了点浅红,眉眼清疏, 看着淡,却越看越有韵味。 “嘶” 许观坐直身体,不知为何,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大家闺秀的疏离。 “果然.不同凡响!” 一旁见多识广的孔越低声惊叹, “比昨日秦淮河上的花魁还俊,难怪那些掮客这么卖力宣传。” 许观没应声,只觉得心跳快了些。 那女子走到戏台中央的琴案前坐下, 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淡淡粉色。 她调弦的动作轻柔专注,连垂着眼帘的模样,都透着股书卷气。 周围的茶客都屏住了呼吸,连伙计都停下了脚步, 只听见琴弦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调完弦,女子抬起头,目光轻轻扫过大堂,最后落在前排。 许观只觉得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片刻, 心里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 等他再抬头时,女子已经开始弹琴了。 琴音是极缓的《平沙落雁》, 开头的调子轻得像风,渐渐变得悠远, 仿佛能看见夕阳下的沙滩,大雁缓缓飞过。 许观听得入神,连之前积压的疲惫,都随着琴音消散了。 屋中气氛也从最初的喧闹,渐渐变得寂静,只有琴音在空气中回荡 一曲弹完,大堂里静了片刻,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掌柜连忙上前,笑着对众人说: “多谢苏先生的琴音!今日咱们凑个热闹,不如来个对诗游戏? 主题就选秋夜,哪位客官有兴致,都可以来对。 苏先生也会参与,最后对得最好的,苏先生会亲手题一幅字相赠!” 这话一出,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一个穿长衫的秀才率先站起来,高声道: “我来!” “好,这位客官,不知有何佳句?” “秋风吹落梧桐叶,夜泊秦淮客未归!” 众人品了品,纷纷叫好。掌柜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哪位客官?” 孔越推了推许观: “你也来啊,这可是你的强项!” 许观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戏台上的女子, 她正低头整理琴弦,侧脸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清亮: “秦淮夜泊灯千盏,露湿青衫月半斜。” 这话刚落,大堂里的叫好声比刚才更响了。 那女子也抬起头,看向许观,眼中带着些意外. 许观只觉得脸上发热,连忙坐下,却忍不住偷偷看她。 只见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对掌柜点了点头。 掌柜拿着纸,高声念道: “来听苏先生的对句。” “谁伴清弦吟秋兴,一窗灯影落梅花!”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孔越脸色涨红,拍着许观的肩膀: “快快快!再对一首!” 许观沉吟片刻,轻声道: “夜凉如水侵衣薄,月照书窗影渐长。 秋虫鸣彻阶前草,何处归鸿过女墙。” “好!!” 那苏先生每次听完他的诗, 都会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些欣赏,偶尔还会对他轻轻点头。 许观只觉得喝茶的手都有些不稳, 她是不是也觉得我写得好?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二楼的回廊上,沈正心正靠着青铜栏杆,往下看着这一幕。他身边的随从低声道: “东家,您看许大人的反应,应该是上钩了。” 沈正心点了点头,将半张脸隐藏在青铜立柱后,问道: “稳妥吗?” “东家放心,这孔越是山东孔氏的旁支,家里没钱,靠关系进了翰林院,平日里就帮些青楼拉客赚外快,专挑许大人这样孤身一人、又有点清高的读书人下手,万无一失。” 沈正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戏台上的女子身上,眼神里带着些惋惜。女子名叫苏晚,原是苏州一个没落书香世家的小姐,去年家道中落后,被沈正心赎了出来。苏晚不仅琴弹得好,诗词也厉害,沈正心原本想把她留在身边做侍妾,可这次为了查探许观,只能将她派出来。 “可惜了。”沈正心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青铜栏杆,“这苏晚的模样、才情,都是顶尖。若不是为了大人的事,我还真舍不得把她送出去。” “东家,为了大人的事,这点牺牲不算什么。若是能让大人满意,什么样的女子没有?”随从连忙劝道。 沈正心笑了笑,没说话,只低头往下看,许观又站起来对了一首诗,苏晚正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大堂里的掌声混着秦淮河上的丝竹声,飘得很远。 许观坐下时,苏晚正好弹完一首琴曲。她抱着琴,对许观点了点头,轻声道: “这位公子的诗句,清雅有韵,晚生十分佩服。” 她的声音像琴音一样轻柔,落在许观耳朵里,比刚才的碧螺春还甘醇。许观连忙拱手: “过奖了,先生的琴音,才是真正的雅致。” 孔越在旁边笑着起哄: “哎,你们俩别光互相夸啊,不如再对一首?让我们也开开眼!” 周围的茶客也跟着起哄。苏晚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起一句,今夜秦淮河畔月。” 许观几乎是立刻就接了上来: “明朝翰苑案头书。” 这话一出,苏晚的眼睛亮了亮,笑着续道: “案头书里藏秋意。” 许观想了想,道: “河畔月中映故人。” “好!” 大堂里的叫好声震天响。苏晚看着许观,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轻声道: “这位公子真是妙极了。” 许观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连之前对翰林院的不满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想,若是家中能有这般女子相伴,就算每日整理文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二楼的沈正心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他对随从道: “吩咐下去,让苏晚多跟许观接触,但要保持距离,别让他得逞。像这等读书人,最是好拿捏。” “是,东家。” 不到一个时辰,茶会散场,已近亥时。 秦淮河上的画舫正热闹,彩灯映在水里, 碎成一片片晃动金箔,丝竹声混着河风飘过来,软乎乎的。 苏晚在门前送客。 许观经过时,脚步都有些虚浮,方才对诗的兴奋还没散。 孔越快步追上来,搓着手笑道: “苏先生琴艺诗才都是一绝,不如赏脸,咱们找个地方再喝几杯? 正好秦淮河畔的晚枫居有新酿的桂花酒,配着今夜的月色正好。” 苏晚目光淡淡扫过孔越,没应声, 只转头看向许观,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许公子若是有兴致,倒可小坐片刻。” 孔越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立刻凑到许观身边,推了他一把: “许兄,你看苏先生都开口了,别愣着啊!” 许观只觉得耳朵发烫,连忙点头: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偷偷看了眼苏晚,见她眼底含笑,心跳又快了几分, 这是只愿跟自己单独相处? 这份区别对待,让他连孔越被冷落的尴尬都忘了。 苏晚没再理会孔越,转身往茶馆西侧的临河雅间走。 许观连忙给孔越使了个眼色, 孔越则示意他赶紧跟上去。 雅间是清风茶馆的后院附属, 靠着秦淮河,窗边挂着竹帘,里面摆着一张小方桌, 桌上放着青瓷酒壶和两只酒杯, 墙角燃着一小炉檀香,烟丝细细,混着河风湿气,倒有几分雅致。 “这里清净,适合小酌。” 苏晚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许观坐下,她笑意吟吟地给许观倒了杯桂花酒,酒液呈浅金色,飘着几瓣干桂花,香气清甜。 “许公子尝尝,这是茶馆自己酿的,不醉人。” “多谢苏姑娘。” 许观端起酒杯,指尖碰到瓷杯的凉意,才稍稍压下心头燥热。 他浅抿一口,甜香裹着酒香滑进喉咙,连日整理文书的疲惫都散了些。 “好酒。” 苏晚浅笑: “听闻许公子在翰林院当差?想必日常事务繁忙? 方才听公子对诗,句句有清雅之气,不似久困案牍之人。” 这话正好戳中了许观的心事。 他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液洒出来些,溅在指尖: “说起来惭愧,我虽忝为状元, 却只在偏房整理地方志,哪里有什么清雅可言? 倒是苏姑娘的琴音,才是真正的清丽脱俗。” “许公子是连中六元的奇才,朝廷怎会委屈公子? 如今这些,恐怕只是多加磨砺罢了。” 苏晚的声音依旧轻柔,手指却悄悄攥紧了桌布的一角。 “希望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两壶酒很快就饮尽了。 许观的酒意渐渐涌上来,话也多了: “苏姑娘,我在翰林院远不如你在这茶馆清净。 同窗各个都有好前途, 唯独我,困在翰林院偏房里,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 苏晚眼神明媚,酒意晕出的微红让她气质更显柔和,浑身上下透着股温婉气息: “许公子,坊间多有传闻, 不少新科进士都有朝堂大人提拔,官运亨通。 许公子也可以找一位大人,拜入其门下,接受庇护。” 许观顿了顿,又倒了杯酒,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委屈: “我是读书人,又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不会这些弯弯绕绕。 若陛下赏识我的才情,自然会重用, 若是不赏,我这般也挺好。” 说到这,许观似是怕她看不起,补充道: “老师曾多次派人来传信,问我在翰林院过得是否舒心, 若是不舒心可以给我安排,我都回绝了。” “老师?” 苏晚眼神闪动,露出些意外,诧异问道, “许公子还有老师?您连中六元,古往今来绝无仅有,是哪位先生有如此本事?” 许观醉眼朦胧,没察觉苏晚的异样,只自顾自说道: “我的老师自然也不是凡人,乃是明道书院的山长,何子诚大学士。” 苏晚暗暗记下,没再追问,只静静听着, 偶尔给许观添些酒,眼神却始终落在他脸上。 酒过三巡,许观已经醉得厉害。 脸颊通红,眼神涣散,手撑着桌子才勉强坐稳, 他看着苏晚月下的侧脸,心跳又乱了,大着舌头说道: “苏姑娘你这般才貌,在这茶馆着实委屈,要不” 话没说完,苏晚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 她放下酒杯,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凛然: “许公子!君子自重! 晚生虽家道中落,却也知礼义廉耻,公子怎能说出这等轻薄之言?” 许观猛地一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看着苏晚冰冷的眼神,脸上的潮红褪去, 他连忙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拱手道: “是是在下失言!苏姑娘恕罪!在下糊涂!在下糊涂!” 苏晚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神稍缓,却依旧带着疏离: “许公子醉了,早些回去吧, 今夜同饮,只当是文友相聚,望公子日后莫要再提今日之言。” 许观脸上火辣辣的,连头都不敢抬,只连连应道: “是是在下唐突,这就告辞!” 他转身往雅间外走,脚步还不稳,差点撞在门框上,扶住门框才稳住。 又回头匆匆拱了拱手,才狼狈地离开了。 看着许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脸上的清冷渐渐褪去,轻轻叹息了一声。 (本章完) 第1002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亦是行人 虽然那日苏晚拒绝了许观, 但接下来的三日,他散衙后都会去茶馆坐一坐。 有时候会参与围炉煮茶,有时候则静静看着, 二人没有过多交集,至多是眼神对视,相视一笑。 可就是这种若即若离、只可远观的感觉,让许观欲罢不能。 以至于今日当值时,他满脑子都是苏晚的一颦一笑。 微风轻轻吹动,带着些许凉意从窗棂冲进衙房,拂动了案上的片片书页。 许观怔怔看着案上文书,上面记载着昆明的风土人情,以及大理国时期的繁盛景象。 黄纸黑字,他却看得入了神。 不知何时,书页上的字迹仿佛化作了苏晚的容貌,似在与他静静对视。 许观紧抿的嘴角渐渐扬起,模样竟有几分痴态。 这时,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年轻的孔越出现在门口,见许观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生好奇, 便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前,突然低喝一声: “啊!” 许观原本正沉浸在对苏晚音容笑貌的回想中, 骤然被吓,整个人一个激灵。 眼中的痴迷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 等看清来人是孔越,他才长舒一口气,还翻了个白眼: “孔兄,你这是作甚?莫要吓人。” “哈哈哈哈哈,许兄在想什么呢?莫非是苏姑娘?”孔越出言调侃。 许观脸颊微红,带着几分尴尬道: “孔兄,现在还未散衙,莫要胡乱走动,若是被刘公看到,又要责怪了。” 孔越却满不在乎地摆手: “刘公今日去了太学和明道书院,说是要商议修史的事。 我听说啊,这修史要汇聚天下有学识的读书人一起编撰。 许兄你整理云南文书这几月,看了这么多史料,堪称翰林院翘楚。 真要修史,定然有你一份!” 此话一出,许观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股惊喜陡然涌上心头,面露震惊。 他清楚,无论是故宋、故元,还是历代王朝, 能参与修史的都是读书人中的典范与楷模。 修得好,便能青史留名, 就算中规中矩,也能在朝野士林间积攒名望,为日后升迁铺路。 如今大明修撰《元史》的宋濂、王祎,更是天下读书人皆知的大家。 一想到自己有机会跻身其中, 许观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连忙追问: “孔兄,此事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今日刘公都去京中学堂找那些老先生商议了。” 孔越一边说,一边压低声音, “说句实在的,刘公今年都八十了,年纪大了, 就算由他主持修史,真正做事的还得是许兄你这等年轻人。 这翰林院的年轻人里,还有谁比连中六元的你更合适?” 许观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左思右想,也没找出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修史向来是老中青三代合力, 为的是以老带新、传承学问,自己无疑是年轻一辈的不二人选。 想到这里,许观反倒平静下来,拱手道: “多谢孔兄告知,许某感激不尽。” “哎~我今日找你,可不是为了说这个。” “那是为何?” “清风茶馆那边传来消息,苏先生过些日子就要离京了,我特地来叫你,咱们一起去茶馆。” “什么?离京?”许观面露震惊,心底莫名空落落的。 孔越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挑了挑眉: “许兄啊,是不是久无女子相伴,心痒了? 无妨,今日喝完茶,我带你去莲花楼消遣, 你看看你,脸上都冒痘了,总这么憋着可不行。” “不不不”许观连连摆手,急切追问, “苏先生为何要离京?” “这我哪知道?消息就是这么传的。 你不是跟她相熟吗?直接去问啊! 不是我说你,凭你的身份名头, 这京城女子还有谁能拒绝你?得大胆些。” 许观看着孔越,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眼前这人常年混迹市井,举手投足不像读书人,反倒带着几分地痞气,可偏偏他就在翰林院任职。 这种反差实在怪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思绪,沉声道: “多谢孔兄告知这个消息,今日你我一同去饮茶,我请客。” “成!就等你这句话!喝完茶去莲花楼,也得你请!” 孔越毫不客气,语气里满是豪爽。 许观无奈摇头,这番豪爽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请客呢。 秦淮河畔,清风茶馆。 夜色已沉,清风拂过,给茶馆平添了几分清冷。 可楼外却热闹非凡,不少读书人早早赶来,候在这里,只为一睹苏先生的才情。 这几日,整个秦淮河乃至京城,都在传苏晚的名声。 如今又传出她要回苏杭的消息, 连原本不感兴趣的人,也想来凑个热闹。 这些人平日无所事事,不用上工也有花不完的钱财, 每日四处寻觅的,不过是些新鲜趣致的人和事。 终于,清风茶馆开门。 茶客们蜂拥而入,宽敞的大堂很快坐满了人。 各色茶点摆上桌,小厮们穿着整齐的衣衫在人群中穿梭。 不少人看向最前排的雅座,面露疑惑, 这是给谁留的?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吆喝: “翰林院许大人到!” 许大人? 不少人闻声回头。 一些商贾面露疑惑,不知这许大人是谁, 但在场的读书人大多瞪圆了眼睛, 是许状元?他居然也来了! 只见一名二十多岁、留着细密胡须的年轻人缓步走进来,朝着众人拱了拱手,便径直走向最前排的雅座。 掌柜的亲自上前招待,笑着问道: “许公子,今日还是碧螺春?” 许观点了点头,又看向身旁的孔越: “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不挑。” 掌柜的笑着应下: “那两位公子稍等,茶马上就来。” 就在掌柜转身要走时,许观拉住了他,好奇追问: “苏先生要离开京城的消息,是真的吗?” 掌柜地笑了笑,点了点头,面露惋惜: “许公子,是真的,苏先生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东家给苏先生安排了车马,让她回乡祭拜。 虽说苏先生如今家道中落,却是书香礼仪之家出身, 我们东家虽是粗人,也格外敬重这份心意。” “原来如此.”许观连连点头,又问, “什么时候动身?” 掌柜的眉头一挑,意味深长地看了许观一眼,轻声道: “原本今儿下午就要走,可苏先生说要多等一晚,说是还有位故人没见着。” 这番平淡的话,却像一把小剑,狠狠扎进许观心里。 他呼吸骤然一停,心底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这个故人,会不会是我? 她在等我?是想和我告别吗? 一瞬间,复杂的思绪涌上心头,让他心烦意乱,这种慌乱,连当年殿试时都未曾有过。 等他回过神,掌柜的早已转身离开,只剩一个背影。 一旁的孔越见状,笑着调侃: “看看,我就说吧! 以许兄的名头,这秦淮河的女子还有谁拿不下? 这苏先生啊,分明是对你有意!” “真的吗?” 许观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忽然又有些不自信起来。 孔越对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颇为不齿,嗤笑一声: “不中意你,难道中意我?” 许观仔细一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暗自嘀咕, 也是 清风茶馆的二楼,比一楼更显幽静。 靠窗的位置挡着一层暗纹纱帘,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潮气,卷得纱帘轻轻晃动。 沈正心的手按在苏晚的纤细腰上,她身上的锦缎衣料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背上。 他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粗重,目光透过纱帘缝隙,落在一楼正襟危坐的众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你看看他们这么多人对你痴心一片.” 苏晚的脸颊泛红,指尖紧紧攥着窗沿的青铜雕花,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东家.楼下有人” “怕什么?” 沈正心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重了些, “这窗缝这么窄,他们只看得见你的清高,看不见你现在的模样。” 他俯身在苏晚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后,语气里满是掌控的快意: “老子就喜欢这样,把别人的梦中情人压在身下, 看着他像傻子似的围着你转。 等会儿下去,好好办事, 问问他连中六元,背后是谁在给他铺路, 再问问他在醉仙楼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他说的。 别露破绽,他现在对你心软,正好趁这个时候,把他的底都掏出来。” 苏晚闭了闭眼,轻轻点头: “奴家记下了。” 过了一会儿,沈正心停下动作,等了一会,才满意地抽身离开: “去换身衣裳,别让人看出端倪,记住,你是苏杭来的大家闺秀。” “是” 苏晚起身时,腰肢还带着几分酸软。 她从屏风后取出一件素白襦裙,颜色比之前的月白更淡,领口绣着几缕银线,衬得她脸色愈发清冷。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将耳后散乱的碎发别好,又用冷水沾了沾眼角, 压下那抹未散的潮红,才提着裙摆,轻手轻脚走下楼去。 此时一楼的茶会刚要开始,许观正坐立难安。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楼梯口, 直到看见那抹白色身影出现,才猛地坐直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晚走过大堂时,脚步依旧轻得像踩在云里。 路过许观桌前时,眼角的余光轻轻扫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了方才在二楼的迷离,只剩淡淡的疏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让许观心头一阵悸动。 许观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掌无意识地攥紧茶杯,连孔越在旁边说什么都没听见。 孔越见他魂不守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 “看呆了?等会儿她上台,你再好好看。” 许观脸颊泛红,却没反驳,只悄悄抬眼,看着苏晚走进戏台后。 不多时,琴音响起,还是那首初见时的《平沙落雁》, 只是今夜的调子比往日更淡,像蒙了一层薄霜,透着几分离别的哀愁。 许观听得入神,总觉得苏晚的琴音里藏着心事, 像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茶会比往日短些。 苏晚只弹了两首琴曲,对了两句诗,便以身子不适为由退下。 许观连忙起身,刚想开口叫住她, 就见苏晚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又藏着几分暗示,随后才跟着伙计往后院走去。 “还愣着干什么?”孔越推了他一把, “人都给你递话了,还不去?” 许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连跟孔越打招呼都忘了。 后院的雅间还是上次那间。 竹帘半卷,秦淮河的灯影碎在河面,飘进雅间里,落在苏晚的白裙上。 她已倒好两杯桂花酒, 见许观进来,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起身行了一礼: “许公子。” “苏先.苏姑娘。” 许观的心跳又快了几分,找了个位置坐下, 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洁白无瑕,让他的心莫名一揪。 苏晚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比往日更柔: “公子今日来,是为晚生要离京的事?” 许观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掌柜地说,姑娘是要回乡祭拜令堂?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就走。” 苏晚的眼神暗了暗,指尖轻轻划过杯沿, “晚生自小没了父亲,只剩母亲一人, 如今她也不在了. 京城虽大,却没什么可牵挂的,倒不如回苏杭,守着老宅过些清静日子。” 话里的离别之意,像针一样扎在许观心上。 他想起自己身为状元却被陛下刻意疏远的委屈,想起同窗们的风光, 再看眼前的苏晚,只觉得两人都是天涯沦落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姑娘不必这般灰心,以姑娘的才情,留在京城,总会遇到懂你的人。” 苏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晚生不过是个落难女子,能遇到公子这般愿意听我弹琴、与我对诗的人,已是万幸。 只是公子是状元郎,日后前途无量, 晚生不过是茶馆里的坐馆先生,与公子终究是云泥之别。” 许观急了,连忙道: “苏姑娘怎可妄自菲薄? 在我看来,姑娘才情无双! 我在翰林院,日日对着那些旧志文书,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若不是散衙后能与姑娘吟诗作对,我这日子不知要多无趣。” 苏晚见他语气急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给他满上酒: “公子连中六元,古今第一人,若是没有贵人相助,怎会一路顺遂? 上次公子还说,明道书院的山长何大学士是您的老师,您可以请他帮帮忙。” 提到这个,许观的情绪更低落了。 他端着酒杯,手指微微颤抖: “不瞒姑娘,老师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我几次想去拜见,都被拒之门外了。” 苏晚故作惊讶: “怎会如此?” “我琢磨着,现在京城乱, 老师和刘公是在保护我,让我在无人问津的地方躲过这次风波,不被牵连进去。 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苏晚点了点头,反而问道: “许公子,您说的刘公,又是哪位大人?” “是坦坦翁,他与老师是好友,科举前还常指点我功课。 可自从我入了翰林院,他却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也是从这一点猜到他们是在保护我,你可千万别跟旁人说。” 苏晚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帮许观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二人四目相对,她温婉一笑: “放心吧许公子,我马上就要离京了,不会跟外人透露的。” 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许观的杯子: “明日晚生就要走了,愿公子日后能飞黄腾达, 等公子的名声传到苏杭时,小女子也会为您开心。” 许观看着她眼底的情意,只觉得心头一热,连酒意都醒了几分。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让她留下,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能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轻声道: “苏姑娘我会记得你的。” (本章完) 第1003章 天下文魁的后科 夜色已深,月色洒在陆府的庭院里, 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影影绰绰,竟透着几分狰狞。 书房的窗还亮着,烛火在风里轻轻晃。 陆云逸对着桌上一堆卷宗出神,眉头紧锁,似在琢磨其中关节。 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冯云方的脑袋探了进来,轻声道: “大人,沈掌柜来了。” 陆云逸抬起头,略一怔神: “让他进来。”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沈正心躬身轻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卷妥帖收好的文书,衣角还沾着夜色里的潮气: “大人,有收获了。”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才过去四日就有成效,动作倒是快。 他接过文书,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示意沈正心: “坐吧,喝口热茶,慢慢说。” 沈正心连忙拜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房门再次打开,木静荷端着两盏热茶走进来。 见到沈正心,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沈正心见到她,却面露震撼,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心神骤然狂跳, 传闻竟是真的! 这位在京畿声名远播的木掌柜,居然真的是大人的外室!!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捧红秦淮河上的女子,不过是博人仰慕, 而大人轻描淡写,就将这般人物留在身边,沈正心忽然觉得有些自嘲。 木静荷将茶杯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正心猛地回神,连忙起身躬身一拜: “见过木掌柜。” 木静荷表情平淡,微微点头, 一个帮派出身的掌柜,还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陆云逸挥了挥手,木静荷缓步退下。 他看向沈正心做了个请的手势,才翻开文书,一字一顿地细看。 文书上详细记录着苏晚与许观的一言一行,连二人的神态动作都未曾遗漏。 越看,陆云逸的眉头皱得越紧,神色渐沉,却并无半分意外, 更多的是印证猜测后的凝重, 如今大明的读书人圈子,从来绕不开翰林院,更绕不开那几位大学士。 尤其自己那位师公,身为天下读书人魁首, 手上可不算干净,以后还有科举舞弊的后例在。 “大人?”沈正心见他半天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陆云逸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沉思,随即恢复沉稳: “你做得很好,这些消息很关键。” 他将文书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何子诚三个字: “有没有查到许观与他在科举前的往来?” 沈正心连忙点头: “回禀大人,查到了, 许观在乡试、会试之前,曾在明道书院借读,何大学士确实亲自指点过他的功课。” 陆云逸点了点头,若是没记错,会试的出题者正是何子诚, 至于殿试的阅卷官,何子诚更是其中之一。 这般层层关联,哪有巧合可言? “你做得很好,这事到此为止,不用再查了。” 陆云逸话锋一转, “那个苏晚,让她尽快离京,别让人察觉端倪, 你的收尾工作也得做好,不能留下痕迹。” 沈正心见他夸赞,腰杆挺得更直,连忙补充: “大人放心,苏晚明日一早便让她离京,走水路回苏杭, 属下已经安排好人跟着,路上不会出岔子。” 陆云逸从桌角拿起另一卷文书,这是锦衣卫刚送来的, 上面记录着许观近日的言谈举止,比沈正心的调查更细致。 “看看这个,锦衣卫这几日也在查许观,比对一下有没有疏漏。” 沈正心接过文书快速翻看,越看越心惊,里面竟有不少他没查到的细节。 片刻后,他将文书递回去: “大人,没有疏漏,锦衣卫的记录比小人的更详尽。” 陆云逸揉了揉眉心,只觉太阳穴发紧。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逆党作乱, 如今却牵扯出文臣、武将、勋贵,连读书人和科举都沾了边,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陆云逸挥了挥手。 沈正心连忙起身躬身: “大人,那小人告退。” “对了,那电梯用着如何?”陆云逸忽然问起。 沈正心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 “大人,小人从未想过世间还有此等神物! 应天商行五层楼高,不用爬楼梯就能上去,真是闻所未闻! 等小人的茶馆装上电梯,那些大人定然会常来光顾。” 陆云逸笑了笑:“好用便好。” “小人告退。” 沈正心退出书房后,木静荷走了进来,顺手将敞开的窗扇拉上些,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气,吹得烛火不住摇晃。 她拿起桌上凉透的茶盏,轻声道: “时辰不早了,大人还不歇息?” 陆云逸抬了抬眼,将手中文书丢在桌上,靠着椅背将椅子向后一蹬, 木静荷顺势坐下,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大人,这位沈掌柜是您的人?” “嗯,两年前帮过他一次,算是个有能耐的。” 木静荷嘴角勾起一抹古怪: “大人,这位沈掌柜的底细,京里做买卖的人多少都知道些, 他有个怪癖,最喜欢把秦淮河上的花魁往高了捧。” 陆云逸揉捏着她柔软的胳膊,问道: “什么意思?” “就是铆足了劲把那些女子捧到人人艳羡的位置,再让她们乖乖依附自己。” 木静荷觉得胳膊发痒,将身子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压得更低, “去年秦淮河有个叫柳盈盈的,原是小戏班的,被他看上了。 他又是请名师教琴棋书画,又是在各大茶馆酒楼挂她的诗画,没半年就成了秦淮河头牌,多少商贾学子想求见一面都难。”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可柳盈盈本就是他的人,所谓的清高自持,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去年有个外地赶考的学子倾慕柳盈盈,时常去茶馆拜访, 沈正心竟故意与柳盈盈在屋内行事,还让声音传了出去。 那学子悲痛欲绝,差点跳了秦淮河。” “哦?” 陆云逸愣在当场,他原以为沈正心是个正经人, 当年三贤帮困苦时,还能好好照顾弟兄和家人,没想到还有这等过往。 “他这是什么毛病?为何要这么做?” 木静荷眉头一挑,轻声道: “坊间传闻,沈正心没发迹时,娶了个糟糠妻,两人过了几年苦日子。 后来他在京城混出模样,本想好好过日子, 结果他那发妻,跟着一个穷秀才跑了,那秀才没钱没势, 就凭着能写两句诗,把人拐走了。 大概是这事刺激了他,从那以后, 他就专挑有点才情、看着清高的女子下手, 先让她们离不开京里的繁华,再让她们俯首帖耳。” 陆云逸面露讶异,竟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见他这副模样,木静荷挑了挑眉,脸颊微红,声音呢喃: “大人,妾身伺候您时,您有没有这等感觉?” “什么?” 木静荷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柳盈盈、苏晚那等人,不过是被风流书生垂涎, 妾身好歹也是妙音坊的掌柜,家财万贯,哪个达官显贵不垂涎? 可妾身只中意大人您,旁人连您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只要大人愿意,妾身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红晕从胸口爬至脖颈,再到耳垂, 原本清冷的眼神里,渐渐填满了柔媚, 舌尖轻轻在唇边滚动,模样诱人至极。 陆云逸心中一动,这么一想,倒真有几分不同的刺激。 他看了看窗外夜色, 没再多说,伸手将木静荷抱起来,放在桌上, 木静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嘴角的妩媚更浓,脸颊也愈发滚烫。 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棂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陆云逸已起身,换了件黑色长衫,整个人神清气爽。 木静荷还靠在床头,青丝散在枕上,眼中带着几分疲惫。 见他整理衣襟,她轻声道: “大人.不多歇会儿?时辰还早呢。” 陆云逸回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低: “你先歇息,我有事要办。” 木静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看着他转身走出房门。 府门外,晨光里裹着深秋的寒气。 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往府东街的集市去。 陆云逸一行人没有骑马, 而是在城中绕了几条小巷,确认甩开所有跟踪后, 才上了一辆新马商行的马车,往城北而去。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城北泽阳街。 这条街多是普通民房,矮墙黛瓦, 不少人家门口挂着玉米、干辣椒串,透着烟火气。 陆云逸走到十二号门前,门上没挂匾额,只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他抬手敲门,节奏是三短两长。 门很快开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他穿着粗布短衫,眉眼间带着青涩,却透着股机灵劲, 见到陆云逸,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侧身让开: “大人!快请进!” 这年轻人是吕晨,陆云逸旧部吕明心的儿子, 去年来到京城,在明道书院求学。 陆云逸走进院里,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靠墙摆着一张石桌,上面还放着没收拾的笔墨纸砚。 吕晨关上门,转身对着陆云逸,右手猛地攥紧拳头,斜斜抬至胸前,拳面正好抵着肩头。 陆云逸也照着做了一遍,动作利落,眼神里多了几分怀念。 吕晨见他回应,当即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激动: “吕晨,拜见大人!” 陆云逸伸手将他扶起: “不用多礼,我今日来,是为私事。” 吕晨站起身,神情依旧难掩激动。陆云逸问道: “你爹的腿怎么样了?”语气里带着关切。 提到父亲,吕晨的眼神柔和了些: “多谢大人挂心,大夫说恢复得不错, 如今已能拄着拐杖在院里慢慢走几圈, 只是每逢阴雨天,腿疾就会犯,疼得厉害。” 陆云逸点了点头,话入正题: “我今日来,是想问你明道书院的事, 你在那里读书,有没有查到什么异常动静?” 吕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进屋, 不多时捧着一卷麻纸文书出来,递到陆云逸手里: “大人,这是一年来明道书院发生的大事,我都记在这里了。 最近的一件,是关于朝廷迁都的非议, 书院里的学子和教习们都在讨论。” 陆云逸接过文书,在石凳上坐下展开来看。 字迹有些潦草,记录却很详细, 甚至还写了两名学子因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事。 他指着那段记录,问道: “这也算大事?” 吕晨看了一眼,解释道: “回禀大人,这两人的父亲都在朝为官, 一个是兵部郎中,另一个是户部经历司的主事。 属下想着他们的父辈官职都不算低, 说不定能牵扯出些线索,就记下来了。” 陆云逸看向吕晨,眼神里满是赞许: “做得好,这文书我先拿走, 这段时间你多留意书院里那些学士的动向,记录下他们的交集, 连日常言谈举止都别放过, 有些人的真实意图,往往就藏在随口说的话里。” 吕晨面露郑重,点头应道: “是,大人!属下一定办妥!” 陆云逸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过去: “这银子你拿着,你一个人在京城,别亏了吃喝, 你爹是个节俭性子,不舍得花钱,别学他。” 吕晨眼睛一亮,却还是推辞: “大人,不用了.您帮我们家已经够多了。” “一码归一码。” 陆云逸将银票塞进他手里, “找车夫拉车还要给钱,更何况是做这种事。 拿着,以后每月我会让人给你送一百两银子,用作开销。 但你要注意,别太出风头, 你现在是扬州来的学子,突然有大笔银子,容易引人怀疑。” “是,大人!属下记住了!” 陆云逸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你别送,免得引人注意。” 吕晨点了点头,送陆云逸到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关上了门。 陆云逸离开泽阳街,又绕了几条路,确认无人跟踪,才坐上新马商行的马车,回到陆府马车等候的地方。 上车后,赶车的冯云方轻声问道: “大人,接下来去哪?” 陆云逸低头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去北市街刘府。” 冯云方一愣,随即颔首: “是,大人。” 马车摇摇晃晃,驶过热闹的府东街、大工坊。 等那些暗中跟踪的人重新跟上后, 马车才缓缓往城北而去,朝着国子监方向行进。 不多时,马车停在北市街。 这里比泽阳街热闹许多,紧邻国子监,住着不少学子和进京访友的读书人。 马车停在十五号门前,陆云逸跳下马车,抬头看向门楣上的匾额, 刘府二字笔走龙蛇,字体遒劲, 是刘三吾亲笔所书,笔力入木三分。 他走上前,扣了扣门上的铜环。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管家打开门, 见陆云逸衣着朴素却气势不凡,连忙客气地问道: “这位公子,请问您找谁?” “本官陆云逸,特来求见师公刘大人,劳烦通禀。” 此话一出,管家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还带着几分谦卑: “原来是陆大人!快请进! 老爷早吩咐过,您来了不用通禀,直接往里走就成!” 陆云逸脚步一顿,神情有些微妙,随即笑着点头: “多谢。” 刘府的布置简单甚至有些单调,院内种着几棵桂花树, 虽已过花期,枝叶却依旧翠绿, 沿着走廊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艳,透着几分雅致。 陆云逸在正堂落座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藏青色便服的老人缓步走了进来,头发虽已全白, 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 老人斑星星点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正是翰林学士刘三吾,天下文人魁首。 (本章完) 第1004章 老而不死是为贼 “是云逸来了啊,咱们已经有很久没见了吧。” 刘三吾站在屋前,面容和煦, 脸上幽深的褶皱透露着祥和, 此刻的他不像是在朝野士林一言九鼎的文魁, 而是一个寻常祖父,有着见到后辈前来看望的真切欢喜。 陆云逸有了那么一丝错愕, 而后迅速反应过来,快步上前躬身一拜: “陆云逸拜见师公,入京以来一直没有时间前来拜见,还望师公恕罪。” “呵呵.” 刘三吾笑了笑,颤颤巍巍地将他扶了起来,笑道: “我这一生收过不知多少学生, 有的人记着老夫,有的人故意忘却老夫, 但无妨,老夫从来不会怪罪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来,进屋坐坐,老夫刚泡好了新茶。” 刘三吾不等陆云逸回话,就转身向屋里走去, 蹒跚的脚步与微微驼背的背影交织, 让陆云逸眼睛眯起,心中狐疑, 已经这么大年纪了,真有这等精力折腾这等事? 收敛起思绪,陆云逸迈步上前,跟着进了屋子。 屋里陈设不算简单,反而十分驳杂, 桌椅板凳像是临时拼凑,花纹木质都各不相同, 还有屋内的摆件,什么样色都有,看着混乱。 刘三吾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 见陆云逸在来回打量,知道他在看什么,便笑着解释: “这些东西都是学生以及学子送来的, 本来我这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他们人来了,见屋中空旷, 便左一件右一件地弄来,弄得老夫这屋里纷乱复杂。” “有时候啊老夫都在感慨, 幸好有这些东西,让老夫能够睹物思人, 要不然.年纪大了,人都会慢慢忘记。” 刘三吾十分健谈,像是一个许久没有后辈前来看望的老者, 絮絮叨叨,一刻不停。 陆云逸默不作声地坐下,静静听着,天南海北什么话都有, 一时间他恍惚觉得, 自己是被邀请来的听众,而不是主动登门拜访。 时间流逝,很快两刻钟的时间过去了, 刘三吾手中的热茶已经被尽数饮尽,他看向陆云逸杯中的茶,笑了笑: “怎么不喝?” 陆云逸笑了笑: “师公,不渴。” “尝尝,最近京中事情多,你遭遇了刺杀,太子也被人暗害, 但你放心老夫是一个读书人, 没有人会闲来无事与老夫作对,不会在这里下毒。” 说着,刘三吾笑了笑,十分坦然: “毕竟.老夫今年八十了, 若是想要害老夫也不用这么难,只要等到冬天,让我自己死就是了。” 陆云逸抿了抿嘴,像这等上了年纪的老人, 每一个冬日都是难熬的坎,随时都有可能撑不住。 想到这,陆云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有些微凉,带着些苦涩, 老者年长味蕾就会退化,所以这等人向来爱喝浓茶。 喝完后,刘三吾招了招手, 示意侍者再添一些茶,等到侍者将茶杯拿走。 他才看向陆云逸,笑着发问: “光听我这糟老头子絮叨了,云逸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陆云逸停顿许久,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先前准备的说辞,在这等絮絮叨叨中变得无足轻重, 说起来也显得咄咄逼人,不礼貌。 不过陆云逸也是机敏之人,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宋大学士死后,他的女儿赠送了晚生一些手书以及随笔, 云逸是来问问,若是师公需要,等稍晚一些便派人送来。” “哦?” 刘三吾原本还死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云逸: “宋纳的随笔?” 陆云逸点了点头: “是。” “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你那? 这老东西向来把这些玩意看得比命还重, 翰林院几次想要拿过来临摹一二,他都没给老夫。” 刘三吾脸上露出一些疑惑,声音拔高地质问。 陆云逸沉吟片刻,轻声道: “是宋麟的事,前些日子逆党扰乱京城,宋麟也跟着起哄, 事后宋府害怕朝廷清算,便找到了晚生帮忙,这些随笔与手书都是报酬。” 此话一出,屋中气氛凝重了片刻, 刘三吾看了陆云逸一眼,轻笑道: “是前些日子炒地的事?宋麟也在其中兴风作浪?跟我那女婿一并祸乱朝纲?” 陆云逸点了点头。 刘三吾忽然笑了起来,点了点陆云逸,声音有些责怪,淡淡道: “君子以正立身,严于律人、严于律己, 这等人参与到了谋逆之事,理应遭受惩处、甚至是抄家灭族。” “赵勉被抓后,不少人来询问老夫,要不要相救一二,就算是死,也死得体面。” “但老夫都回绝了,既然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 若今日我刘三吾的女婿被放了, 日后那些王宫贵胄岂不是都要逃脱罪责?” 陆云逸听出了刘三吾话中的意思,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师公,朝堂上单打独斗很难,一些人情世故在所难免, 宋麟做的事不算严重,只是免于惩处, 但日后想要升官,是不可能了。” “老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是在告诉你,要懂得拒绝, 几份手书而已,还不值得如此, 再说了.你是武人,要这些东西作甚?能吃还是能喝?” 刘三吾的话让陆云逸十分诧异, 没想到这位师公还是个实用主义。 还不等陆云逸发问,刘三吾就感慨着开口: “不过这世上也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 就像如今朝廷在谋求的迁都,闹得沸沸扬扬,地方中枢都在大乱。” “老夫不是帮那些逆党说话,而是若没有迁都一事, 京中这半年也不会有这么多风波, 百姓也能好好过日子,朝廷官员也能安心定神, 现在倒好,白白耽搁了半年, 什么事都没办成,风波还越来越大了。” 到了这,陆云逸才发现, 这等上了年纪的智者说话真是密不透风,处处抢占先机。 陆云逸轻声发问: “师公,士林中对于迁都之事的反响如何? 以现在朝廷的风气,估计那些学子、读书人不会说实话,所以晚生想要向师公打探打探。” 刘三吾轻笑一声,瞥了他一眼: “当年张士诚有了一些气候,不少人劝他北上伐元,抢占元大都,占据天下大义。” 他却说,能在南方暖和地方待着, 谁愿意去北边冰天雪地里吹风?” 陆云逸眼中精光一闪, 在心中思虑他说此事的深意,很快他就有所明悟, 不是张士诚不想伐元,而是他所处的地方、支持他的人不想北上。 作为南宋精华之地,守着东南偏居一隅,本就是所有人心中所想。 沉吟片刻,陆云逸轻声开口: “师公年纪大了,想来也不想去北边吹吹冷风吧。” 刘三吾一愣,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 “老夫身居要职,忝为翰林学士, 若朝廷真决定去北方,又怎么会因为我一个八十老朽而改变主意呢? 至多陛下考虑到我年纪颇大,不能长途跋涉,让我留在应天疗养身体。” “你想让我帮你劝一劝那些士林学子?让他们支持迁都?” 刘三吾接着反问,陆云逸想都没想,借坡下驴,点了点头: “师公明鉴,晚生在大宁为官, 京城若是去了北方,对大宁城以及关外大有裨益, 若在南方往来通信都要耗费颇久。”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实诚。” 刘三吾笑了起来,接过了侍者递过来的新茶, 轻轻抿了一口,笑道: “人各有志,尤其是这些士林学子,更是执拗, 我说话虽然管用,但想要改变他们心中想法,那是万万不能。” “更何况,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南方过活, 京城在应天,他们离家也近,也好报效朝廷。 若朝廷去了关中、北平,路途遥远, 许多人或许就熄了入朝为官的念头,转而在家做学问, 这样不行,读书人在朝为官,为天子牧民,朝堂上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他们。” “但陛下与太子的性子也十分执拗, 这十年来,陛下已经往北方迁了不少富户,迁都意图明显啊。” 刘三吾淡淡道: “说起此事,老夫记起来了,陛下昨日下了一道圣旨, 着令迁三千富户去陕西,旨意现在就停在翰林院, 六部几位大人正在与陛下来回拉扯,希望陛下能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陆云逸瞳孔骤然收缩, 这等消息他怎么不知道? 然后他震惊地看着刘三吾, 是翰林院隐瞒了消息?没有让消息在朝堂之外扩散? 陆云逸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不由得细思极恐。 如今朝堂上遍地逆党,一些政令虽然不至于说出不了皇宫, 但阻拦一二还是十分轻松,就如现在。 “师公,陛下意图明显,您要不帮着劝一劝士林学子?” 刘三吾见他十分顽固,忽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老夫说了,这些读书人向来恃才傲物,不会听老夫所言。” “可您是翰林学士啊,天下文魁,还是经学一道的权威。” 刘三吾继续道: “学问之所以在进步,正是因为这一代人不服上一代的权威, 打破了权威之后,才能成为新的权威, 老夫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旁人又怎么能听老夫的话呢?” 刘三吾笑意吟吟,随意摆了摆手,干瘦的手掌运动得很慢,他直言道: “赵勉是坚决反对迁都之人,当初我就劝他不要与朝廷作对, 可现在呢? 他纠众闹事,还被关进了天牢。 女婿尚且如此,又如何能要求旁人? 老夫能不偏颇已经殊为不易了, 陛下与太子殿下知道老夫的苦楚,从来没有过分逼迫。” 陆云逸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是晚生冒昧了,晚生准备再去找一找许观, 他这位新科状元若是能赞同迁都,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许观?他不是在你的醉仙楼直言,不能迁都吗?” “人总是会变的,那时他喝得酩酊大醉,说不得最近又改变了主意?” 刘三吾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许观出身明道书院, 那里都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那些学子都出身南方书香门庭,祖产都在这,能让他们去哪? 许观在那里读书,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信不得迁都。” 陆云逸听后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坦然一笑: “总要试一试嘛。” 刘三吾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你啊,与你爹一模一样,执拗顽固, 不过这也是你们的长处所在, 若是见到事就退缩,那也成不了事。” 说到这,刘三吾想了想,沉声道: “既然你不想放弃,那老夫也帮你一把, 宋濂的学生如今就在京城,你可以去找找他, 宋濂虽然死了许多年了, 但他的文典却传了下来,被许多人熟知,也有一份香火情, 他的弟子说话 虽然不指望能起多大作用,但也比没有好。” “宋濂的学生?敢问师公,他在何处?” 陆云逸眼中闪过疑惑,同时心中凝重万分, 如今京城可谓是群雄皆至。 “他叫方孝孺,再过些日子就要去太子府教授两位殿下。” 刘三吾大概觉得这个说法有失偏颇,便说道: “是教大殿下,二殿下被都督府看得很严,学的都是军伍战阵,可不会来钻研学问。” 陆云逸愣在当场,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方孝孺? 方孝孺是这样入的京城? 居然居然是刘三吾弄来的? 陆云逸心中忽然生出一些荒谬, 天下英豪群星汇聚,原来在洪武二十四年就已经齐据京城。 “认识?” 刘三吾见他不说话,便笑着发问。 “不认识但听过一些名头,想来不是凡人。” 陆云逸嘴角露出一抹强笑,心绪不知该如何表达。 眼前的翰林学士也知道 军伍中人已经站队到二殿下朱允熥, 而大殿下朱允炆则被文人拉拢, 双方泾渭分明,甚至可以说老死不相往来,夺嫡之争说是天下正统之争也不为过。 谁上了.谁背后的势力就要一飞冲天。 刘三吾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一旁书桌旁取了一张纸, 写下了方孝孺的住址,而后递给陆云逸: “他目前在这里暂住,如若不愿放弃,可以去找找他。” 陆云逸接过文书,站起身躬身一拜: “多谢师公,云逸先告辞了。” 刘三吾上下打量着他,频频点头: “真是一表人才啊,去吧, 来往多带一些护卫,京中的逆党做事可是不择手段。” “多谢师公,晚生会注意的。” 陆云逸笑了笑,走出了刘府,可随着后方大门慢慢紧闭。 陆云逸脸上笑呵呵的模样瞬间收敛, 虽然这位师公话里话外都没有说过不赞同迁都, 但能听出他的意思。 而且,陆云逸有很大把握, 阻挠迁都这等事不仅赵勉干了,这位师公也干了。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走下门口台阶,钻进了马车。 冯云方将身子靠后,警惕地盯着四周,轻声道: “大人,跟踪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北市街暗中也有人盯梢,属下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位置。” 车厢内,陆云逸眼睛微眯: “能分辨出手法吗?盯得哪里?” “应当是军中人的布置,街道东西两头各占一处, 一些路过的行人也是伪装的暗探,目标应该就是刘府” 冯云方声音有些狐疑,表情微妙。 陆云逸点了点头,没有深思下去, 京中卧虎藏龙,能调动军卒的人有很多, 而监视刘府的,说不准是何门何派, 支持迁都、反对迁都、不支持不反对默不作声的都有可能。 “商行的消息传来了吗?那些钱是从哪里进入的红叶造船坊?” “回禀大人,今早的文书说.稍晚一些就能送来京城,已经有了一些端倪。” “嗯,回府吧。” “是。” (本章完) 第1005章 边军入京,我才是逆党 临近深夜,夜色漫进陆府书房时,烛火已被点亮。 陆云逸坐在案前,指尖捏着沈正心送来的记录, 与吕晨的记录两两对比。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从纸上挪开,面露急切。 消息怎么还没来? 陆云逸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刚想叫人换杯热茶。 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几分仓促,是冯云方的脚步声。 “大人!凤阳的消息回来了!” 冯云方的声音还在院外,人已快步闯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文书,包裹得严严实实。 陆云逸立刻直起身,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人呢?查到什么了?” 冯云方躬身行了一礼,连忙朝着门外挥手: “快进来!快进来!” 很快,一名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看着屋中陈设,他有些惴惴不安。 当看到桌后年轻的陆云逸时, 他刚想跪地扣头,就被冯云方一把拉了起来: “说正事!” “是。” 中年人声音带着喘息,沉声道: “回大人,小人是应天水泥商行的管事张耀, 时常去凤阳、苏杭拉沙子,所以被派去打探消息。 经过探查,红叶造船坊这半年跟两家商行走得极近。 一家叫大丰商行,一家叫和记商行,说是合作造船的木料生意。 可属下查了,这两家根本不做木料买卖, 大丰商行是嘉兴府倒腾丝绸的, 和记是绍兴府开粮铺的,跟造船八竿子打不着!” 陆云逸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接过文书,快速翻开。 上面记着两家商行的交易记录, 大丰商行三个月前给红叶造船坊付了两万两银子,和记商行上个月转了三万两,都说是货款。 他眉头皱得更紧: “这两家商行的东家是谁?有没有查到背景?” “查到了!” 张耀连忙道: “小人通过合作的商贾查到. 大丰商行的东家叫李茂,背景深厚, 多方打探后才知道,李茂的表兄是明道书院李守仁学士的表亲。 和记商行的东家王顺,是太学王敬之学士的族弟! 这两人以前都在江南做小生意,去年突然来凤阳开了商行, 本钱来路不明,像是有人暗中资助。” “明道书院.太学”陆云逸眉头紧锁。 一个明道书院已经够难缠了,居然还牵扯到了太学, 这地方可不比明道书院, 从太学与国子监出来的学生,按理能直接做官, 虽然人数少,但长年累月积累下来,朝廷中也有不少如此出身的官员。 “还有别的发现吗?” 张耀咽了口唾沫,语气更凝重了: “还有!属下在凤阳时,顺便让人查了宁波府和杭州府的海边。 之前说太子中毒的赤潮藻可能来自南方水域,果不其然! 宁波府东钱湖的几个鱼池,还有杭州府西湖边的两家渔户, 上个月都发现了赤潮藻, 而且规模不小,只是当地官府压着没报!” 陆云逸猛地坐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有意外之喜? “是红色的赤潮藻?” “对,当地人叫红潮,只是那东西来得快去得快, 有人报官,官府去了后那些东西就不见了,但被渔民记了下来。” 陆云逸点了点头,他不相信巧合。 红叶造船坊与炒地逆党有关、莲宝商行与太子中毒有关, 可现在这二者竟然悄无声息地联系起来, 或许本就是一波人。 他正沉思着,冯云方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犹豫: “大人,还有一件事,刚刚锦衣卫送来消息。 在查靖宁侯府眷属时,查到一个没记录在案的姨娘, 是何子诚大学士的侄女,叫何玉茹。 三年前嫁给叶升做了小妾, 府里人都叫她何姨娘, 平时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什么?” 陆云逸的手掌猛地攥紧,文书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皱, “是文华殿大学士何子诚?” “正是。” 冯云方重重点头: “锦衣卫查到了靖宁侯府的采买记录, 发现每年这位姨娘的生辰, 靖宁侯都会派人给何大学士送贺礼。 去年送的是一尊和田玉佛,价值不菲,呃.是从应天商行所买。 而且,何姨娘进府后, 靖宁侯和明道书院的往来就多了起来, 之前叶升府里的幕僚,有两个就是何子诚推荐的。” “是杜萍萍告诉你的?” “是杜大人给属下看了文书。” 陆云逸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妈的,这个杜萍萍真是胆小, 查到了东西不去深究,反而将消息告诉我们?” 陆云逸站起身,在书房里快速踱步,烛火映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得厉害。 文武勾结,也难怪这么难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靖宁侯知道有人在利用莲宝商行下毒,却选择沉默,合着本就是一家。 何子诚通过侄女拉拢叶升, 一边利用叶升的勋贵身份掩盖行踪, 一边用明道书院的学子抵制迁都,还在地方上制造赤潮藻毒害太子。 这么一来,文武商三方都出了力。 “原来如此.” 陆云逸看向张耀,又看向冯云方,说道: “带人下去吧,重赏!” “是!” 冯云方应了一声。 张耀身体挺得笔直,面露惊喜。 等到二人快步离开,陆云逸迅速拿着文书坐回书桌后。 这期间收集的情报、讯息都被他摆了出来,逐一归类整理, 将其中牵扯的人与事相互串联,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临近子时,京城早已浸在浓黑里, 连秦淮河的灯影都黯淡了少许。 西安门三条巷,只剩零星几盏街灯亮着,光芒在青石板上洒出细碎光斑。 陆府中,陆云逸攥着刚刚整理好的文书, 吩咐侍者将遍地的纸张收拾焚毁, 而后快步离开府邸,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空荡街巷里,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显得格外清亮。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凉国公府。 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侧门挂着一盏守夜灯。 门房正靠在门边打盹,听见马蹄声,猛地惊醒,揉着眼睛上前, 见是陆云逸,连忙躬身: “陆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大将军在府中吗?” 陆云逸翻身下马,声音带着赶路的急促。 门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搓着手道: “回大人,大将军傍晚就出去了,说是去太子府了,还没回来。” “太子府?” 陆云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太子在宫中静养,太子府里还有二殿下朱允熥, 大将军定然是怕二殿下出事,才赶过去守着。 “知道了。” 说罢,他重新上马,亲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又在夜色里响了起来,朝着太子府的方向去。 太子府的守卫比往日严了数倍。 刚到街口,就被十几名身披亮甲的禁军拦下。 禁军手按刀柄,眼神锐利,见陆云逸一行人过来,沉声喝道: “止步!来者何人?太子府禁地,不得靠近!” “本官陆云逸,有要事面见大将军,快去通报。” 陆云逸挥了挥手,冯云方顿时上前,将令牌递了出去。 禁军接过令牌,借着街灯仔细看了看, 确认无误,才侧身让开一条路,却依旧警惕: “陆大人请随小人来, 国公爷在二殿下的院子里,不许旁人随意靠近。” 陆云逸跟着禁军往里走,太子府的庭院里静得出奇。 只有廊下宫灯在风里轻轻晃,映着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路过正厅时,里面黑着灯, 只有二殿下朱允熥的院子还亮着暖黄的光。 门口站着亲卫,见陆云逸过来,都绷紧了神经。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蓝玉双手叉腰在院内踱步, 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像是在想事。 直到脚步声落在青砖上, 他才缓缓转头,见是陆云逸,眼中闪过诧异: “你怎么来了?有发现?” 陆云逸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 “大将军,查到的都在这了,事情比想的更复杂。” 说罢,陆云逸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大将军,此事不仅涉及军中,还涉及文官与读书人。 根据属下推测,何子诚大学士早就与靖宁侯勾结在了一起,明道书院也不能幸免。” 蓝玉的眼窝深邃了一些, 修长的胡子随着呼吸急促而抖动。 他接过文书,借着廊下灯光翻开,手指划过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或许是上面记载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荒诞: “下次这种文书让旁人来写,本公看不清。” 陆云逸脸色一黑: “大将军,这等文书怎么能经旁人手?” “那你就好好练字。” 说完,蓝玉心绪轻松了一些, 似乎做好了准备,继续低头看文书。 时间一点点流逝,蓝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拳头猛地砸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群杂碎,当年就不老实,现在还搞这一套! 叶升这个狗东西,拿着爵位, 居然帮着读书人害太子,跟当年的华云龙一个德行!” 华云龙? 陆云逸眼中疑惑一闪而过, 很快就明白过来,当年害的是李文忠,现在害的是太子,都是文武勾结的伎俩。 他没有追问当年的旧事,而是继续说道: “红叶造船坊的银子,当初属下以为是江夏侯所出, 但仔细查过后才发现,源头在绍兴与嘉兴。 属下怀疑,在京城炒地制造恐慌的人,和暗害太子的人是一波, 目的就是阻止迁都,甚至.动摇朝局。” 蓝玉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中怒气几乎要溢出来: “放肆!放肆!太放肆了! 这些读书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得天华乱坠,却到处结党营私! 仗着自己是文坛老儒,到处拉拢,现在还敢拉着勋贵一起作妖! 明日我就进宫,把这些都禀给陛下!” 说到这,蓝玉忽然平静下来,看向陆云逸,眼窝深邃: “你说,刘三吾有没有参与其中? 何子诚在京多年,本就是个胆小的,仅凭他自己,还弄不起这么一大摊事。” 陆云逸陷入沉默,轻叹了一口气: “大将军,炒地面上的主谋是赵勉,也就是师公的女婿。 而何大学士又是师公的同僚,若是说他没有参与,恐怕没人会信。” “呵我就知道,老东西仗着自己年纪大无所畏惧,一把年纪了还不老实!” 蓝玉轻哼一声,双手叉腰,忽然有些烦躁。 对这等读书人,没有确凿证据, 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明日整个天下的读书人都要翻天。 陆云逸见他激动,连忙安抚,转了个话题: “大将军,眼下还有一件事,属下得跟您提个醒。” “什么事?” “是太子府的教书先生。”陆云逸斟酌着开口, “今日属下去拜访了师公,他说太子府新聘了一位教书先生,叫方孝孺,是宋濂的学生。 属下还查到,他能进太子府,正是翰林院一力举荐给太子妃的。” 蓝玉闻言,动作一顿, 眉头皱得更紧,沉默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府里的事,太子妃说了算。 我虽是太子的舅舅,却也不好插手内宅的事。” 陆云逸心里一沉, 太子妃选的人,确实不好动。 可这方孝孺劣迹斑斑,还有后史可鉴, 绝非良善之辈,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 “我知道你担心允熥。” 蓝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了些: “你放心,太子妃的心思都在允炆身上,府里的先生只会教允炆殿下。 至于允熥,是詹徽亲自教导,旁人插不了手,你放宽心。” 廊下宫灯被夜风掀得晃了晃,暖黄的光投在青砖上。 陆云逸攥着文书的手又紧了紧,喉结滚动三圈,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蓝玉见他半天不说话,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小子发什么呆?” 陆云逸定了定神,轻声说道: “大将军,属下在想北平到应天的官道,初期测绘已经开始了,年底应该就能动工.” “官道?” 蓝玉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修路的事?” 陆云逸往前走了两步,将声音压得更低: “工部与水泥工坊递了折子,说用水泥修路有难度, 北边的山路,南方工匠没这经验。 特别是过燕山那一段,坡陡石多,稍有不慎就会塌方,得要懂山地修路的人来才行。” 蓝玉的眉头拧得更紧,觉得他话里有话: “你想说什么?” 陆云逸的声音压得更低,还带着几分不安: “大将军,大宁已经修了两条路了,最懂在冰天雪地里动工, 石头怎么凿、路基怎么夯,比南边的匠人扎实十倍。 如今北平要修路,若是从大宁调些人手入关,既能帮工部加快进度, 也能也能让他们离京城近些。” “近些?” 蓝玉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像鹰隼盯住猎物,瞬间明白了陆云逸的意思,调兵入关? “你想干什么?” 陆云逸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却十分平静,依旧盯着蓝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大将军,太子殿下的毒,太医说只能慢慢养, 可慢慢养到底能不能养好?谁也说不准.” “放肆!” 蓝玉一声爆呵,声音猛地拔高。 但陆云逸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道: “二殿下才多大? 詹大人虽在教他读书,可若是朝中那些人在两位殿下之间.之间”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能补充: “大殿下受读书人喜欢,朝臣.恐怕会有所偏颇,若是他们一同施压,陛下也要暂时退却。” 见蓝玉脸色越发阴沉,他又接着说: “何子诚能联合叶升下毒,就能联合更多人谋算储位。 二殿下光有詹大人这些文臣护着,不够. 还得有军中支持。 可京畿的兵都困在浦子口城,轻易动不了,也调不出来, 其他京畿卫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太乱了,不可信。 能信的只有边军。 云南、北平、山西、大宁, 现在能名正言顺进入内地的,只有大宁. 若.局势生变,备上快马,一日就能赶到京畿,这才是二殿下真正的底气啊!” (本章完) 第1006章 谋事当尽人事,处变宜怀退路 太子府二殿下别院门前, 月光毫不吝啬,将二人高大的身影尽数笼罩在月光里。 他们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长, 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狰狞。 蓝玉的表情几经变换, 震惊、恼怒、不可思议、荒谬、无奈,最后是挣扎。 陆云逸没再说话,只是定定立在原地,想通了一件事, 人到了一定地位,即便想安于眼前、不再追求更高位,也会被手下人推着往前走,一刻都停不下来。 眼前的大将军,正是如此。 事情走到这一步,总要有人推他向前。 过了许久,蓝玉攥紧腰间长刀的手掌浸出冷汗,指腹在刀柄上反复摩擦。 陆云逸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听得明明白白,心中恼怒万分,火气却憋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只因这几日他常去太子府探望, 太医院已使出浑身解数, 太子的病情别说好转,能维持现状不恶化,已是万幸。 “你” 蓝玉的声音有些沙哑,转头看向陆云逸,眼底满是探究,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太子的毒,好不了?” 陆云逸心猛地一揪,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拂了拂衣襟上的褶皱,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却掩不住那份郑重: “属下不知道,也不敢猜。 只是属下常年行军打仗,见过太多万一, 昨日还一起饮酒吃肉的弟兄,明日就可能死在流矢下, 明明快要打赢的仗,也总可能突生波澜。 陛下年纪大了,太子殿下是大明的根,二殿下就是根上的芽。 这芽太嫩,或许一阵轻风,就能将它吹折, 属下受大将军与太子看重, 年纪轻轻便位居高位, 这种事.必须考虑周全,以防万一。” 蓝玉沉默了,他靠在廊柱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砖上,沉甸甸的,像是压着千斤重担。 过了许久,他沙哑着发问: “你的调查里,中了赤潮藻之毒的人,有多少生还可能?” 陆云逸神情凛然,嘴唇紧抿,轻叹一声: “大将军,商行在宁波府与嘉兴府也查到了赤潮藻的痕迹。 从当地人的说法来看, 此物剧毒,一旦沾染,便会腹泻不止,很多人都是被活活拉死。 虽有存活者. 却也元气大伤,没几年便离世了。 再者.就是太子殿下这般,毒素伤及头部。 好在太子殿下中毒尚浅,还能维持神智, 不少百姓沾染此毒后,轻则疯疯癫癫,重则暴毙而亡。” 顿了顿,陆云逸有些语塞,轻声补充: “属下一直相信,任何病疾皆可医治。 只是赤潮藻来得快去得快, 尚未被朝廷与民间重视,连医者都还没来得及深入钻研。” “你的意思是,太子好不了了?” 蓝玉的声音愈发深沉,也愈发平静, 与平日里的暴躁截然不同,反倒像临战前的沉凝。 陆云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话。 “呼” 蓝玉读懂了他的意思,双手叉腰,开始在庭院内踱步。 沉重的脚步声压得青石板微微作响, 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空中的寒气仿佛化作无数把冷冽战刀,不停刮擦着二人的皮肤。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你放心,只要有我蓝玉在,谁敢谋夺储位,我先提刀劈了他! 至于你说的调人之事,等风波过后再议, 现在调人入关太扎眼,容易被旁人察觉。” 说到这,蓝玉猛地转身,看向陆云逸,目光灼灼: “你的人,可靠吗?” 陆云逸忽然笑了,轻声道: “大将军,入关的人,是真正的大宁百姓、普通工匠, 他们不知道自己入关的真正目的,是来修路的。 但他们经过操练,是半个民兵, 那些冲在修路最前沿的人,哪怕是工匠,也都有军卒底子。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兵, 但论战力,早已比不少卫所兵强出许多。” 蓝玉眉头紧皱,眼神中生出几分狐疑: “你为何早做准备?” 他忽然从陆云逸身上察觉到一种笃定, 像是早就知道朝廷会乱,才提前急匆匆筹备。 陆云逸轻笑一声,面露无奈: “大将军,操练民兵补充军伍、替换卫所里的老弱病残,本就是北平行都司的三年计划。 操练民兵,也是为了提防盗匪,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若是有可能,属下倒希望永远用不上他们, 就让他们安安稳稳修路赚银子,做个不知情的普通民夫。” 蓝玉听后并无意外,北平行都司的三年计划, 发布第十天就摆在了都督府,朝臣与武将都曾看过。 当初大半人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不过是为了向朝廷索要钱粮。 可两年过去,大宁非但没要朝廷一分钱, 还主动缴纳了不少赋税,这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长叹一声,蓝玉点了点头: “你有这般规划,本公很欣慰。” 陆云逸见他面容稍缓,却觉得此事不能就此打住,必须让大将军彻底警惕起来。 于是他上前一步,神情郑重,将声音压到极低: “大将军,此事您也得早做准备,务必万无一失。 一旦让大殿下夺了嫡,大将军、属下,还有太子府一众属官,都难逃一死。” 夜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廊下,宫灯晃了晃, 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堵坚实的墙。 蓝玉看了看天色,又望向二殿下房间的窗户, 里面的烛火依旧亮着,轻轻点了点头: “本公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吧,明日一早,咱们一并进宫面见太子。” 陆云逸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大将军也多保重。” 蓝玉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廊柱。 陆云逸转身离开,巴颂与几名亲卫紧随其后。 走过太子府大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宫灯在夜色里亮得格外醒目, 匾额泛着丝丝冷光,透着一股无形的肃杀。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在空荡街巷里响起,朝着陆府的方向而去。 陆云逸原本坚定的面容多了几分茫然, 事情的发展虽在细节上有诸多改变, 不少事件也被提前, 可那汹涌的暗流与大势,却像不可阻挡的洪流,依旧滚滚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改变这一切。 夜色更浓了,京城的街巷里静悄悄的。 只有马蹄声在空荡中回荡,像是在一下下敲着警钟。 翌日清晨,晨光漫过宫墙, 把朱红宫砖染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宫道上的寒气。 陆云逸与蓝玉并肩走在青砖路上, 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宫道两侧的禁军笔直伫立,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见了二人,微微颔首致意。 不多时,二人来到武英殿前。 铜鹤香炉还飘着细烟,几个小太监正忙着擦拭栏杆, 见二人过来,忙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 蓝玉大步上前,一名穿深蓝宫服的太监连忙拦在前面,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大将军,陆大人,陛下今儿没在殿里。” “不在?” 蓝玉眉头一拧,语气瞬间沉了下来, “陛下在哪?我们有要事禀报!” “回大将军,陛下一早就去后宫菜圃了,说是要亲自种些冬菜。 还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扰,连太子殿下派人来问安,都没让见呢。” 陆云逸对着太监温声道: “劳烦公公去通禀一声,我们有急报,实在耽误不得。” 那太监面露难色,搓着手道: “陆大人,不是小的不肯去,是陛下昨儿就放了话,谁来都不见。 就连李尚书来送奏折,都被陛下打发回去了。” 他偷瞄了一眼蓝玉铁青的脸,又补充道, “要不.二位大人先去东宫看看?” 蓝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陆云逸见状,轻声道: “大将军,先去东宫吧, 太子殿下也该知道这些事,等陛下忙完了,咱们再禀报也不迟。” 蓝玉狠狠踹了一脚殿前石阶,沉声道: “走!” 东宫的气氛比武英殿凝重得多。 禁军比往日多了三倍,个个手按刀柄,神情戒备。 刚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柔的读书声,是《论语》里的句子,字正腔圆,带着几分文雅气。 守门禁军见是二人,连忙推开殿门。 陆云逸抬眼望去,太子朱标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昨日稍显红润,手里捧着一卷书。 软榻前,站着位穿月白儒衫的中年人, 正指着书页上的文字轻声讲解。 太子见二人进来,忽然笑了, 由太监扶着起身,指着那中年人介绍: “这位是方孝孺,宋濂的学生。” 二人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陆云逸更是眉头紧锁。 方孝孺回头看来,依次躬身行礼。 当他的目光落在陆云逸身上时,眉头微微一蹙, 这位陆大人的眼神太过深沉, 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书。 他虽不知陆云逸为何对自己有敌意, 却也明白此时不宜多留,便对着太子躬身一礼: “殿下,臣方才讲的《为政》篇,您先歇歇,臣改日再过来。” “有劳方先生了,路上小心。” 方孝孺再行一礼,目光又扫过陆云逸, 经过陆云逸身边时,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压迫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直到走出殿门,才轻轻松了口气。 殿门关上的瞬间,朱标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 他咳嗽了两声,伸手揉了揉眉心,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连呼吸都急促了些: “舅舅,云逸,你们来了坐吧。” 大太监连忙上前,给二人搬来椅子,又给太子递上一杯温水。 朱标喝了一口,才缓过些劲,苦笑道: “方才外人在,孤这副模样若是被他瞧见,传出去难免让朝臣们忧心。” 蓝玉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又涌了上来, 却又硬生生压下,声音满是关切: “殿下,您这身子怎么还硬撑着?太医没说什么吗?” 朱标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陆云逸身上: “云逸,你们今日进宫,想必是查到什么了吧?” 陆云逸起身,从怀中掏出文书,递到太子面前: “殿下,是关于谋害您的逆党。 我们查到,此事不仅牵扯靖宁侯叶升, 还与文臣相互勾结,领头的正是文华殿大学士何子诚。” “何子诚?” 朱标接过文书,手指有些发颤,翻开一看,里面的记录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何子诚的侄女何玉茹是叶升的小妾, 明道书院的学士通过商行资助红叶造船坊, 宁波、杭州的鱼池发现赤潮藻. 每一条看似无关,可对他们这等人而言,怀疑往往就是真相。 “叶升.何子诚.” 朱标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不解,还有一丝痛心, “他是文坛老儒,孤待他不薄,他为何要这么做?” “臣怀疑,是为了阻挠迁都。” 陆云逸沉声道, “何子诚背后多是南方士族,祖产家业都在江南。 若是迁都北平,他们的利益会受损, 便联合叶升这等反对迁都的勋贵, 用赤潮藻毒害殿下,妄图阻止迁都,甚至另谋储位。” 蓝玉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怒意: “那个新科状元许观,就是他们推出来的棋子! 连中六元,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朝廷大乱的时候冒出来。 殿下,这绝不是巧合,这伙人就是一丘之貉!” 朱标看着文书,手掌用力攥着纸页,指节微微泛白。 他又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 “孤知道迁都不会这么顺利, 可没想到,反对的声音竟这般大,手段还如此阴毒。” 蓝玉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 “殿下,现在证据确凿,不如立刻下令,把何子诚、许观还有那些明道书院的学士都抓起来! 审出幕后主使,一应牵扯之人尽数诛灭,以绝后患!” 朱标摇了摇头,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缓了缓: “不行.何子诚是大学士,在文坛立足多年,声望极高。 若是没有十足证据就抓他,天下读书人会寒心。 到时候地方衙门阳奉阴违,朝堂只会更乱。 孤现在已经这样了,凡事要以大局为重。” 蓝玉有些着急: “殿下,旁人都已经打上门了,不能再忍让了! 一次次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甚至蹬鼻子上脸!” 朱标睁开眼,看向二人,眼神里带着疲惫,却又有几分坚定: “云逸,你继续盯着何子诚的动向,务必找到确凿证据。 舅舅,你调些禁军过来, 加强东宫和太子府的守卫, 尤其是允熥和允炆,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是!”二人齐声应道。 朱标又喝了口温水,轻声道: “孤这身子.还撑得住。 朝中的事,往后还要多靠你们。 另外,藩王就藩的事要抓紧落定,让都督府尽快上文书。 现在京中太乱了,趁着孤身子还能撑,早些把事情定下。” 二人面面相觑,蓝玉连忙道: “殿下您别这么说!太医肯定能治好您的! 等抓了逆党,拿到解药,您就能好起来!” 朱标笑了笑,目光转向窗外的晨光, 声音带着几分柔和,又有几分无奈: “此毒无解,锦衣卫早已将能审的人都审遍了,哪怕动了刑,也一无所获.”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禁军巡逻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让这凝重的氛围稍稍缓和。 陆云逸看着太子虚弱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太子的结局,却不能说出口,只能尽全力查案,试图扭转乾坤。 蓝玉则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决心。 过了片刻,朱标挥了挥手: “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随时禀报,孤累了,想歇会儿。” 二人想多留一会儿,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躬身行礼,轻步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的瞬间,陆云逸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太子靠在软榻上,大太监正给他掖好薄毯, 单薄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 “走” 蓝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本章完) 第1007章 心有藏掖,未可尽言 晨光渐烈,把宫道上的青石板晒得发烫。 陆云逸和蓝玉站在武英殿侧的回廊下,对着殿前那只铜鹤出神。 鹤嘴里飘出的细烟已经淡了, 风一吹便散,像极了二人此刻复杂的心绪。 蓝玉烦躁地踱着步,黑甲蹭过廊柱,发出细碎的声响。 “都快巳时了,陛下还在后宫种那些破菜!”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 “太子还在东宫躺着,逆党还在暗处蹦跶, 他倒好,还有心思摆弄那些地瓜蛋!” 陆云逸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不远处换岗的禁军身上。 新上岗的禁军甲胄更亮些,却依旧保持着笔挺的姿势。 “大将军稍安勿躁,陛下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不管太子的事。”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犯嘀咕, 今上的性子素来难测, 可这般拖延,实在不像他平日雷厉风行的模样。 又等了约莫两刻钟,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 只有一个身影从宫道尽头拐过来。 那人没穿明黄色龙袍,而是一身灰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上面还沾着些湿泥, 下身是粗布长裤,裤脚挽着,露出沾了泥点的布鞋, 手里提着个粗麻布袋子,袋口敞着, 能看见里面圆滚滚的甘薯,还沾着新鲜泥土。 “陛下!” 廊下的小太监们吓得连忙跪迎,为首的太监刚想上前搀扶,却被朱元璋挥手推开: “滚蛋。” 他说话的语气像个寻常老农,脚步也随意。 路过青石板上的青苔时, 鞋底蹭了蹭,留下一道浅绿的印子,也毫不在意。 蓝玉和陆云逸连忙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朱元璋瞥了他们一眼,径直往武英殿走: “进来吧,别杵在外面。” 两人跟着进了殿,殿内陈设依旧简单,御案上堆着几卷奏折。 朱元璋把麻布袋子往御案旁的矮几上一放, 泥土蹭到案角也不管, 自顾自地从茶罐里抓了把茶叶,扔进一个粗瓷杯里,倒上热水。 蒸汽袅袅升起,混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陛下.” 蓝玉实在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双手捧着文书, “臣等有要事禀报,谋害太子的逆党, 不仅有靖宁侯叶升,还有文华殿大学士何子诚, 连明道书院的学士、南方的商行都牵扯在内,证据都在这文书里!” 朱元璋端着粗瓷杯,吹了吹热气,没去接文书, 反而伸手从麻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甘薯,仔细拍了拍上面的泥,又用指甲刮了刮: “说吧,查到什么了?” 陆云逸见状,只好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禀报: “回陛下,何子诚的侄女何玉茹是叶升的小妾,二人通过这层关系勾结。 明道书院的李守仁、王敬之两位学士, 其亲族开设的大丰、和记商行, 向红叶造船坊输送了五万两银子, 而红叶造船坊的银子,又流入京城用于炒地,制造恐慌。 此外,宁波、杭州的鱼池也发现了赤潮藻。” 蓝玉在一旁补充,语气愈发急切: “还有那新科状元许观! 他是何子诚的门生,连中六元都是何子诚暗中铺路, 此前还在秦淮河公开反对迁都! 这伙人就是想害了太子、阻止迁都, 陛下,该下令抓人了!” 朱元璋慢慢喝了口茶,抬眼看向两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火,没有诧异,甚至带着几分疲惫, 眼角皱纹里还沾着些泥星, 不像手握天下的皇帝,倒真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知道了。” 朱元璋淡淡开口,伸手拿起文书翻了两页,随手放在御案上, “何子诚那边,朕会让人去查,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茶, “到此为止吧,不用再往下查了。” “陛下!” 蓝玉猛地攥紧拳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怎么能停?逆党都要害太子了, 不把他们连根拔起,日后还会有更狠的手段!” 朱元璋抬眼看他,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蓝玉,你以为朕不知道逆党该抓? 可朝堂不是军营,不是提刀就能斩尽杀绝的。” 他指了指御案上另一叠奏折, “看看,这几日六部的折子堆了半尺高, 都在说你和詹徽他们借着查案, 拉拢武将、打压文官,是在掀起党争、清除异己。” 蓝玉气得脸通红: “臣等是为了太子!为了大明! 怎么就成了党争? 那些文官分明是怕查到自己头上,故意泼脏水!” “是不是泼脏水,不重要。” 朱元璋放下茶杯, “重要的是,满朝文武都这么看。 你要是再揪着此事不放、继续查下去, 不仅南方会乱,北方也会乱。 到时候迁都不成,反而先乱了朝局, 你想让太子躺在东宫,看着大明乱起来?” 陆云逸眉头微蹙,上前一步: “陛下,可若是不查,逆党只会更肆无忌惮,太子的安危.” “朕说了,何子诚会查。”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 “何子诚是大学士,抓他,有实据,文官们说不出什么。 至于其他人,先压一压, 朕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的根在哪。 等迁都定了,朝局稳了,再慢慢算这笔账,也不迟。” 他看向两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 “有时候,停一停,不是怕了,是为了走得更远。 太子的毒要治,逆党的账要算, 但前提是,不能乱。” 蓝玉还想争辩,却被陆云逸拉了一把。 陆云逸对着他轻轻摇头,又转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臣等明白了,遵陛下旨意。”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开始摆弄手里的甘薯,声音轻了些: “甘薯还在各地推广种植,今年秋收之后才能看到些成果。 天下人心要定,首先得让百姓吃饱饭, 若是连饭都吃不饱,那些士绅豪强随便一撺掇, 百姓便会把大明朝廷当成逆乱天下之辈这样不行。” 二人定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突兀生出几分怪异, 难道大明朝廷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见他们懵懂愣在当场,朱元璋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退下吧。” 两人躬身退出武英殿, 刚走到廊下,蓝玉就忍不住攥紧拳头: “这是什么道理?明明查到了根,却要停下来!” 陆云逸看着他,轻声道: “大将军,最近是否有叛乱之事发生?” 蓝玉脸色凝重起来,摇了摇头: “本公不知,最新的军情只有中军都督府掌握, 这几日我没去那边 不过,应当没有什么大的叛乱。” “那就怪了” 陆云逸眉头紧皱,声音里满是疑惑。 蓝玉也十分恼怒,声音几乎没压制: “陛下这是在纵容逆党!” 陆云逸脸色微变,怕他做出出格的事,连忙劝道: “大将军,陛下有一点说得对,朝堂不是军营。 若是真闹到党争的地步,反而会让逆党渔翁得利。 而且,以陛下的性子,不会真的不查,只是在等时机, 或许,是在等逆党继续犯错,露出更多马脚。” 蓝玉深吸一口气,也知道争辩无用, 狠狠踹了一脚廊柱,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离开武英殿时,日头已升至半空, 把宫道上的青砖晒得发烫,连风都带着股燥热。 陆云逸与蓝玉在宫门口分道扬镳, 蓝玉气冲冲地往军营去, 陆云逸则朝着左军都督府的方向行, 调北平行都司民夫的事,必须提前打招呼,免得日后突然提起显得突兀。 进了都督府,庭院里静悄悄的, 一股沉闷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几名小吏抱着文书匆匆走过,见了陆云逸,都躬身行礼。 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奏折的轻响。 陆云逸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回应: “进。” 推开门,舳舻侯朱寿正坐在案前, 身着藏青色官袍,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些, 手指上沾着墨渍,正低头看着一卷关于制造军械的文书。 “云逸来了,稀客啊。” 朱寿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坐坐,刚让人泡了壶雨前茶,还热着,来尝尝。” 陆云逸躬身行礼,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小吏递来的茶杯。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稍稍压下了些心底的烦躁。 他开门见山: “侯爷,今日来,是有件事向您禀报。” “哦?什么事?” 朱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北平行都司向来独立行事,做事多是事后打招呼, 今日这般主动,倒让他有些意外。 陆云逸沉声道: “侯爷,以北平为北方商贸中心的事虽未最终定下, 但北平到应天的官道是板上钉钉要修的。 水泥工坊最近来信说,工坊要扩产, 京中匠人只能派出去一部分兴建新工坊, 可据市易司测算,派出的九百三十人,只能维持十七个水泥工坊的正常运转。 但从应天到北平一路行去, 沿途的城池、高山不下千座,这点人手远远不够。 所以,水泥工坊想从北平行都司调一些修路的熟工进关, 帮着兴建工坊、修筑道路,这样能省不少事。” 说到这,陆云逸露出几分难色,解释道: “您也知道,修路本就是苦活,尤其是关外那等冰天雪地的地方, 所以都司冲在最前面修路的. 大多是归降的草原人。 按照都司给他们定的规矩,还要再干两年才能拿到身份文牒、入籍都司。 所以.现在下官想要调他们进来修建水泥工坊, 有些有些难度。” 舳舻侯朱寿瞬间听懂了,面露恍然: “你是怕他们在山海关被拦下来?” “不止如此.”陆云逸摇头, “没有合法身份,他们也很难走动。” “山海关现在是周兴在镇守,以他和你的关系,送些人进来应该不难吧?” 陆云逸面露苦笑: “侯爷,下官现在是举目皆敌, 一些事就算能干,现在也不敢干。 下官可以保证,人是第一天进来的, 弹劾下官私调边民、意图不轨的罪证,第二天就会摆在陛下案头。” 朱寿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有理有理! 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现在京中这么乱,左军都督府都被牵扯进来了,本侯这几日也收到了不少弹劾奏折。” 陆云逸面露尴尬: “侯爷莫怪.” “哎~都是些糟糠腐儒,最喜欢嚼舌根,别听他们胡诌。” 朱寿想了想,说道, “这样吧,你把北平行都司这几年对外作战的文书都呈上来, 就说这些人是作战俘虏,本侯给他们编入民夫籍, 这样一来,他们既能在大明境内活动,也能断了其他心思,只有回大宁才能拿到正式户籍,如何?” 陆云逸一喜,这倒是个万全之策,连忙躬身一拜: “多谢侯爷!下官过些日子就让人把文书送来。” “你打算调多少人来修建工坊?” “嗯水泥工坊测算过, 想要让这将近五千里的官道顺畅用水泥, 还把水泥运送时间压到一天以内,至少要修建二百三十个工坊。” “这么多?”朱寿有些惊讶。 “侯爷,其中将近一百八十个工坊要建在河南地界,还要兼顾治水。 李至刚现在往水泥工坊送的文书,一天就有五封, 话里话外都是让商行快些派人去修工坊.” 舳舻侯抿了抿嘴,面露羡慕: “市易司手下的这几个水泥工坊,现在可是香饽饽啊. 对了,市易司有没有新建商行的想法? 都督府现在手里有些余钱, 若是你们缺钱,尽管开口!” 陆云逸知道他想入股,便笑道: “侯爷放心,若是市易司准备新建商行, 一定第一时间告知都督府, 毕竟,应天商行的第一个股东,就是左军都督府。” “哈哈哈,成! 有你这句话,本侯就放心了! 文书送来后,其中的难处,本侯帮你摆平!” “多谢侯爷!” 离开左军都督府,陆云逸朝着市易司的方向而去。 皇城中此刻处处透着紧张, 六部衙门人烟稀少,吏员们都老老实实待在衙门里,默不作声,不敢冒头, 就连一些官员外出办事, 也是脚步匆匆,不敢过多停留, 这一切,都源于朝中愈发紧绷的局势。 不多时,陆云逸回到了市易司。 几名小吏正抱着账本往来, 见陆云逸进来,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径直往自己的书房走。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案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文书, 陆云逸脚步一顿,脸色一黑, 就几日没来,怎么攒了这么多? “大人,您回来了?” 神宫监的侯显还在市易司帮忙,见他回来,连忙走了过来, “刚有商行的人来送文书,说宁波府那边又查到些赤潮藻的线索,已经放在您的案头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坐下, 拿起那卷宁波府的文书刚翻开两页,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显又跑了进来,神色有些微妙: “大人,都察院的人来了,送来了詹大人的文书。”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都察院青色官服的小吏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卷密封的文书。 文书封口处盖着都察院的朱红大印,显得格外郑重。 他躬身将文书递到陆云逸面前,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 “陆大人,詹大人请您即刻过目。” 陆云逸接过文书,看着密封的印泥,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他拆开印封,展开里面的文书, 上面的内容让他眉头紧皱,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那是一份弹劾奏疏,署名是佥都御史张构。 他逐字逐句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北平行都指挥使陆云逸,滥用职权, 将朝廷拨给边军的军械,倒卖至民间商行,从中牟利。 查靖宁侯府一案时,滥用私刑,屈打成招,致数名下人重伤。 更有甚者,去年冬,擅自离境,入境高丽, 未向兵部、都督府奏报,疑与高丽皇室勾结,图谋不轨。 恳请陛下严查此贼,以正朝纲!” (本章完) 第1008章 京中流言四起 看完弹劾文书,陆云逸猛地抬头, 看向前来送信的吏员,声音冷冽,还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都察院这是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下官弹劾上官?行下克上之事?” 送信吏员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滞。 不过这股压迫感转瞬即逝, 陆云逸摆了摆手,迅速收敛心绪,笑道: “本官失仪了,来人,看赏。” 在吏员的震惊中, 一名年轻吏员急匆匆走进来, 往他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包,里面的宝钞沉甸甸的, 这般明目张胆的赏赐,让他一时僵在原地。 “这这.” 吏员支支吾吾,既想拒绝又不敢。 眼前这位可是正二品的实权官员, 而他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哪敢驳对方的面子。 同时,他心中也暗暗感慨, 六部衙门早有传言,说市易司财大气粗、出手阔绰,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 陆云逸摆了摆手: “拿着吧,回去告诉詹大人,文书本官收到了。 都察院若是要传讯本官,派个人来便是。” 吏员面色一苦,都察院哪有传讯正二品官员的底气? 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道: “小人告退。” 等到吏员走后,陆云逸拿起文书反复翻看,面露沉思。 张构与他虽有嫌隙,却多是政见不合, 如今辽东、大宁局势安稳,连朝廷都乐见其成, 没道理在这个时候让都察院跳出来发难。 更奇怪的是,这等弹劾文书竟直接送到了他的案头,处处透着反常。 陆云逸拿起桌上一壶冰红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慢慢的,他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忽然想到了在武英殿中陛下的态度, 难不成,这是陛下授意,想让他收敛些锋芒? 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此前针对他的弹劾文书, 比这封言辞激烈的不知有多少, 可他连一封都没见过。 陆云逸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旋即心中又生出疑惑, 陛下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来人,将都察院近三个月的动向整理成文书,本官要立刻看。” “是!” 站在门口的亲卫对这类命令早已娴熟, 甚至称得上轻车熟路。 反倒是刚送完文书的侯显, 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 眼前这位年轻大人在衙门里向来肆无忌惮,从不按常理出牌。 “大人,您再看看这份文书。” 侯显踱步走到桌前,将一本封皮泛红的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陆云逸此刻没心思看其他东西,满脑子都是都察院的怪异举动。 侯显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 “陆大人,是宫中十二监听说市易司要筹建新商行,纷纷送来文书询问,想知道宫中能不能也参与其中。” 陆云逸眼中烦躁一闪而过,冷冷扫过侯显: “市易司要组建新商行的事,怎么传出去的?” 侯显心神一凛, 显然,大人怀疑是在市易司帮忙的太监把消息传回了宫中。 他心中叫苦,连忙解释: “大人,下官已经查过了,在市易司帮忙的人没敢透露消息。 消息是.是从皇庄那边传出来的。” “嘭!” 陆云逸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气冲冲: “这群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赚钱的买卖不知道藏着掖着,到处去说!” 侯显缩了缩脖子,轻声补充: “听温大人说,自从您给陛下赚了一大笔银子后, 皇庄的几位管事就坐不住了。 宫中还有传言,说皇庄掌控的钱财比市易司多, 可赚的钱却少得可怜,不如把皇庄也一并交给市易司打理。” 陆云逸脸色一黑,破口大骂: “这又是哪个王八蛋在胡言乱语!” 皇庄本就是宫中私产,几个大掌柜都是陛下信得过的太监, 就算亏了钱,也是亏在自家人手里, 真要是缺钱,抓几个失职的太监抄家便是, 哪能交给外廷衙门打理? 这般说辞,看似是替皇庄委屈,实则是在暗害市易司, 若是真把皇庄交过来, 市易司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陆云逸敏锐地察觉到, 这番话的背后,恐怕有皇庄的人在推波助澜。 想到这,陆云逸猛地抬头,问道: “工坊第一批缝纫机,交付给皇庄了吗?” 此话一出,侯显暗道不好。 以这位大人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要在这事上做文章。 他硬着头皮回道: “回禀大人,已经开始交付了,如今只交了两成, 皇庄那边说,要把这些缝纫机送去杭州的织造局,好增加产能。” “后续交付先停了。” 陆云逸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便将皇庄的文书丢在一旁,重新拿起那封弹劾文书翻看。 侯显身子一僵,犹豫片刻,试探着劝道: “大人,合约已经签了,现在暂停交付.咱们衙门可是要付钱的啊。” 陆云逸头也没抬: “蔡启瑞要是敢要这钱,尽管让他来。” 蔡启瑞是如今皇庄的大总管,故元时就在大都打理商贸, 如今到了应天,在宫中依旧地位非凡。 “大人,蔡大人定然是不敢要的, 下官只是觉得,要不要先跟皇庄通个气?”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侯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 “你还算宫中人吗? 这等消息若是没有皇庄默许,谁敢在宫中传播?温诚他敢吗?” 侯显嘴角扯了扯,神宫监在外人面前看似威风,可跟皇庄这等财神爷比起来,不堪一击。 “大人,下官知道了,这就命工坊暂停给皇庄交付缝纫机。 另外,把纺织工坊的筹建文书,给左军都督府送一份,你亲自交到侯爷手上。” 侯显一愣,前几日开会时还说, 新组建的商行要避开应天商行的老股东,尽量拉更多的人进来, 免得单方面树敌,怎么现在突然改主意了? 陆云逸见他迟迟不动, 便抬起头,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时局变换难测,做生意也不能一成不变。去吧。” 侯显虽想不明白缘由,却也知道定与最近京中的风波有关, 他能明显感觉到,今日的大人比往日暴躁了许多。 他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等到侯显走后,陆云逸猛地站起身, 连着长吁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烦闷。 如今的局势乱得让他有些看不清, 士农工商都搅和其中,连宫中也插了手, 不知是想为局势降温,还是另有所图。 “多事之秋!” 暮色刚沉,秦淮河的灯火就亮了起来。 岸边的柳树枝垂在红光里, 映得河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画舫在河面上缓缓游弋, 舫上飘来丝竹声与女子的轻笑,混着岸边酒肆的吆喝声,把整条秦淮河闹得热气腾腾, 丝毫没有京中的沉闷,也不见秋日的萧瑟。 醉仙楼里更是座无虚席。 一楼的八仙桌旁坐满了食客, 伙计们穿梭其间,肩上搭着白毛巾,嘴里吆喝着传菜, 掌柜方翰恒站在二楼楼梯口, 手里攥着毛巾,满头大汗, 不知为何,今日的客人比往日多了三成, 还都是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就算没预定,醉仙楼也不敢拒绝。 他觉得.是东家被都察院弹劾的消息传开了, 也难怪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挑衅。 不过,方翰恒对这等局面早已习惯, 这几个月来,东家不被弹劾才是怪事。 这时,他刚想去后厨催菜, 就听见三楼雅间传来动静,像是有人打翻了酒杯。 他连忙拎着酒壶,快步上楼。 三楼的雅间都是独立隔间, 里面坐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方翰恒刚走到最里面的听涛阁外, 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还夹杂着几声嗤笑: “听说了吗?何大学士府上,出了桩丑事。”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 看似压得很低,却又故意让旁边人听见。 “何大人?他能有什么丑事?” 另一个声音满是疑惑,还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轻响。 “哎~豪门多龌龊,你还记得不,他那二公子,前两年不是病死了吗? 留下个儿媳妇守寡,按理说该安分守己, 结果前些日子,有人看见那儿媳妇的肚子竟显怀了!” “什么?” 那疑惑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 “这不可能吧?何府规矩那么严,谁敢跟寡嫂乱来?” “谁知道呢?”最先说话的人嗤笑一声, “有人说啊,何府那二公子死了之后, 何大学士对这儿媳妇格外照顾, 又是送补品,又是让她住进内院,府里的下人都不敢多嘴。 你说,除了他这个公公,还有谁敢动?” “这这也太不像话了!” 方翰恒拎着酒壶的手顿了顿, 心里只觉得好笑,城中权贵府上的龌龊事,秦淮河上每天都有人嚼舌根。 何子诚这事听着离谱, 说不定是哪个仇家编出来的闲话,当不得真。 他没再多听,轻轻敲了敲门,扬声道: “客官,需要添酒吗?” 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 过了片刻,一个人掀开布帘,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摆了摆手: “不用了,你下去吧。” 方翰恒点点头,转身下楼,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忙忙碌碌到了亥时,秦淮河的热闹才渐渐淡去。 画舫上的灯火远了,岸边酒肆开始打烊, 醉仙楼里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桌还在慢饮。 方翰恒让伙计们收拾桌椅,自己则坐在柜台后算账。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着几句轻佻的谈笑。 方翰恒抬头一看,是几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 刚从河面上的画舫下来,脚步虚浮,显然喝多了。 为首的是吏部主事家的公子, 常来醉仙楼,方翰恒认识,连忙起身招呼: “李公子,要不要进来喝杯醒酒茶?” 李公子摆了摆手,舌头有些打结: “不了.不了,我得.得回家了。” 他身边的一个公子却凑过来,笑着说: “方掌柜,跟你说个新鲜事,你一定感兴趣!” 方翰恒脸色古怪,配合着压低声音: “何事?” 那公子笑得暧昧: “今日画舫上都在传呢,何大学士那死了儿子的儿媳妇,有了。” 另一个公子也跟着笑: “何大学士真是老当益壮啊! 当年在书院,他可是好好教训了我等, 说要懂礼数、守名节, 可现在.他自己倒先破了规矩,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极大,李公子打了个酒嗝,含糊道: “你们.你们别瞎猜.何大人是是天下文魁,哪能做那事. 不过何府最近确实不对劲,朝堂上上都有人议论了.” 几个公子又说笑了几句,才摇摇晃晃地走了。 方翰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刚才雅间里的话,他还以为是随口八卦, 可现在连吏部主事家的公子都在说, 这就不是简单的闲话了。 他皱着眉,回到柜台后, 拿起笔,面露沉思,京中的风波他也有所察觉, 可仔细想想,似乎没有哪件事能牵扯到何大学士, 那这流言到底是哪来的? 这时,楼里的伙计已经收拾完了,过来问道: “掌柜的,都收拾好了,何时关门?” “再等等,我再核对下账目,你们先去歇着吧。” 伙计应了声,退了下去。 醉仙楼里只剩下方翰恒一个人。 窗外的秦淮河灯火已经稀了, 只有几盏画舫灯笼还在远处飘着,映着水面上纠缠的身影。 他拿起账本,却没心思算, 脑子里反复想着刚才听到的话,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马虎。 他把账本合上,锁进柜子里, 决定明天一早就把消息送进城, 这正是醉仙楼乃至一众酒楼的用处, 能收集到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风波消息。 天刚蒙蒙亮,城北各处巷子就飘起了油香。 泽阳街东口的王记早点摊前,油锅滋滋冒油, 摊主老王用长筷子翻着油条,耳朵却竖得笔直,听着旁边食客的议论: “昨日秦淮河上有消息,说是何大学士让自家儿媳怀了孕!” “什么?” 对面喝豆浆的汉子差点呛着, “这等胡扯之言,怎么能信?” “谁知道呢?但无风不起浪啊。” 话没说完,老王赶紧咳了两声,朝巷口努了努嘴: “小声点!明道书院的吕相公过来了,别让读书人听见,传出去再惹麻烦。”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吕晨背着书袋,快步从巷口走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脸上还带着几分赶路的急促。 方才那几句议论,他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没敢多停,脚步丝毫未缓,快步离开。 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明道书院门口。 往日这时辰,书院门口早挤满了学生, 青布儒衫晃得人眼晕,议论声不绝于耳, 可今日却格外安静, 就连门口杂役扫街的动作都轻了许多,神情古怪。 吕晨刚跨进院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庭院,今儿连院中的鸟雀都少了动静, 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梧桐树下, 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见他过来,立马闭了嘴,眼神躲闪着往教室里走。 进了教室,更觉诡异。 课桌上的笔墨摆得歪歪扭扭,平时坐得笔直的学生, 今儿多是耷拉着脑袋,眼神却在底下互相递着眼色。 讲台上的张先生,手里捏着《论语》,翻了三页纸, 愣是没找到要讲的章节, 手指在书页上反复蹭着,显然有些走神。 “咳!” 张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飘: “今日讲讲《为政》篇,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刚念了半句,就忘了下句,只好低头死死盯着书页。 吕晨坐在靠窗的位置,眼角余光瞥见屋中的学子, 这些人非富即贵,消息最为灵通, 此刻却都心不在焉,甚至还有人偷偷交头接耳。 显然,他们都被那则流言惊得无法专心。 随着一众学子的窃窃私语,吕晨渐渐知道了事情全貌,不由的惊掉了下巴. 一向德高望重的何大学士,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而且,他能敏锐察觉到, 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谣传,不然消息不可能传的这么快。 (本章完) 第1009章 进击的锦衣卫 城北何府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 门房缩在门后,探着脑袋往外瞟。 见巷子里挑着菜担的货郎路过,他赶紧把脑袋缩回去,脸上满是焦急, 这等丑事怎么偏偏找上了何府! 院子里更显压抑。 梧桐叶落了满地,平日里扫得锃亮的青石板,今日竟没人收拾, 扫地的仆役攥着扫帚,无意识地挥动着,眼神一个劲往正厅飘,耳朵竖得老高。 正厅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何子诚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身上那件藏青色锦袍满是褶皱,眼窝深陷, 手里攥着茶杯,指节青筋毕露, 下首左侧的梨花木椅上,坐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一身月白襦裙,裙摆上的淡兰花纹被泪痕打湿大半, 贴在腿上,显得格外狼狈。 她是何子诚的二儿媳李氏, 自两年前二儿子何明病死后, 便一直守寡,平日里连院门都少出。 此刻她攥着块素色帕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得极低。 “二夫人,您莫哭了。” 站在李氏身旁的大管家何忠躬着身子,声音比李氏的哭声还低, “这事儿定是外面的人瞎传, 咱们府里的规矩,京城里谁不知道? 您守寡两年,连后园的花都没摘过一朵,怎么会有那等闲话? 老爷心里有数,定会查清楚,还您个清白。” 李氏却只是摇头,帕子捂着脸,哽咽道: “清白.我现在还有什么清白. 早上听丫鬟说,连国子监的人都派人来问了, 这往后,我怎么见人啊.” “够了!” 何子诚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墩, “当啷”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落在他的袍角. 他终于压不住火,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哭!就知道哭! 哭能把人的嘴都闭上?哭能把我的脸面哭回来?” 李氏被他一喝,哭声顿了顿, 眼泪却掉得更凶,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何忠吓得赶紧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何子诚看着李氏,胸口一阵发闷, 他这辈子最看重名声, 如今刚出这等纰漏,就被外人知晓,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何忠!” 他猛地看向大管家,声音拔高了几分, “给我查!立刻去查!看看是谁在背后嚼舌根! 此事定然与府里的人有关,一个个查!” 何忠连忙躬身,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透着几分冷静: “老爷,奴才这就去查! 定把那吃里扒外的东西揪出来,给老爷和夫人出气!” 他说着,又转头劝李氏: “二夫人,您先回后院歇着,奴才查到消息,第一时间来告诉您。” 李氏没说话,也没动弹,依旧坐在那里哭。 何子诚无奈地摆了摆手, 何忠躬了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何子诚看着李氏梨花带雨的模样, 老脸竟有些发烫,一股复杂心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那日的事有谁知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咱们一个个查!” “除了你我,还能有谁知道?” 李氏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成熟风韵的姣好面容,丝毫看不出已过三十。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 “对了!何忠!何忠知道!” 何子诚叹息着摇头: “你虽是妇道人家,却也不能这么糊涂。 何忠在府里待了三十多年, 这等人若是信不过,我还能信谁?” 李氏哭哭啼啼,哽咽道: “老爷,我没有身孕, 外面都是胡乱谣传,您去澄清啊。” 何子诚脸色一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重重叹道: “这种事怎么澄清? 你想让老夫在告示栏贴张“我儿媳没有身孕”的告示吗?” 李氏柔媚的大眼睛一下子红了: “老爷,这事这么传下去,我的名声可怎么办啊往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说着,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愣在当场, 还没等反应过来,喉咙里就传来阵阵恶心感。 她眼中满是惊愕,猛地低下头: “呕~” 见到这一幕,何子诚猛地直起身, 整个人僵在原地,干枯的手指指着李氏,微微哆嗦: “你你.你有身孕了?” 李氏抬起头,嘴唇泛着湿润的光泽,脸上同样写满惊愕与慌张: “这这.怎么会有了?” 何子诚看着她的反应, 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同时涌起浓浓的后怕, 不过一次,怎么就有孕了? 而且,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外面倒先传开了! 是谁? 到底是谁在传播这个消息? 很快,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森严,干枯的脸上满是愤怒, 这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后院里,何忠挨个询问完仆役,确认无误后, 才让众人散去找消息, 他自己也换了身衣服,匆匆离开何府。 出了侧门,绕着巷子走了半圈,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胡同尽头有个不起眼的小院,门环上还生着层锈。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轻轻敲门,节奏分得清清楚楚。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见是何忠, 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很简陋,只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 石桌旁坐着个中年男人,一身玄色便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 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答儿麻。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泡的热茶,蒸汽袅袅升起,却没暖热他眼底的冷意。 “坐。” 答儿麻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何忠在石凳上坐下,身子依旧微微躬着,语气恭敬却不谄媚, 和在何府时的模样没差,却多了几分利落: “回大人,老爷刚在厅里发了火,让小人去查造谣的源头。” 答儿麻喝了口茶,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他没往别的地方想?” 何忠摇头: “没有,老爷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名声,只想着是谁泼他脏水。 不过小人准备回去后提醒他一句。” 答儿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做得好,继续盯着,就是要让他乱,乱了,才会犯错。” “小人明白。”何忠躬身应道。 答儿麻放下茶碗,问道: “李氏真的有孕了?府里大夫诊过脉吗?” 何忠摇头: “府中没有常驻大夫,但小人懂些医术, 李氏近来双腿浮肿、口味变重、还嗜睡, 更重要的是.她的月事晚了十多日了,种种迹象.都是有孕。” 答儿麻听后面露古怪,嗤笑一声: “这位何大学士号称君子,没想到却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借着酒后乱性对自己儿媳下手, 具体时辰日子都记下来了,是他的?” 何忠想了想,轻声道: “大人,都记着呢,小人怀疑,那日老爷醉酒,定是因为有大事发生。” “什么意思?” “老爷一向注重身体,莫说是饮酒,就连浓茶都很少喝, 那日却喝得酩酊大醉,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小人也是在大人告知老爷参与谋逆后,才后知后觉 或许那日,就是老爷做出谋逆决定的日子!” “哦?” 答儿麻眼睛眯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不是有天大的事,何子诚根本不会饮酒,更不会做这等荒唐事。 “那日他去见了谁?” “不知,那日老爷从明道书院离开后,说要去访友, 一直到半夜,才有马车把他送回来。” “呵呵.”答儿麻笑了起来: “这么说找到他那日的行踪,就能知道他与谁一同谋逆了?” 何忠心绪有些复杂,脸色不太好看,轻轻叹了口气: “这只是小人的猜测。” “一定是的。”答儿麻十分笃定,又道: “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由我们处置,这段日子,不要再联系了。” “是大人,小人那儿子他.” 何忠忽然生出几分忐忑,战战兢兢地发问。 答儿麻笑了起来: “锦衣卫可不是那些自视清高的读书人,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忠于朝廷的人。 你儿子会脱奴籍,进入太学读书, 日后能做县令,还是能做御史,就看他的天分了。 当然也看你。 若是你还能立下大功,他日后入仕,也能平步青云!” 何忠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莫说是做官,仅仅是脱离奴籍,对他来说就已是天大的诱惑。 这事他在府中谋划了快二十年,都没能办成,今日竟能一朝功成! “多多谢大人。” 他声音有些哽咽,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 答儿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是,大人!” 北市街十五号的刘府,日头已过中天,却没给书房带来多少暖意。 书房里满是书卷气,靠墙的书架堆得满满当当,从《十三经注疏》到前朝奏议集,样样皆有,还有不少名家孤本, 靠窗的案上摆着炭炉,炉上老茶咕嘟冒泡, 水汽混着墨香,在书房中弥漫,却压不住屋中的压抑。 何子诚坐在案前的直椅上,脊背却挺不直, 他手里捧着盏青瓷茶盏,茶水早凉了,却一口没喝,不敢直视对面坐着的刘三吾。 刘三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比何子诚年长许多,满头白发, 他盯着何子诚,眼神里满是无奈,还有几分失望。 过了半晌,刘三吾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盼沉兄,你可知你现在像什么? 像个市井无赖,哪还有半点大学士的样子?” 何子诚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颤音: “刘兄,我也是没办法这流言传得满城都是,李氏她她还” 他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有羞愧,又有慌乱。 刘三吾重重哼了一声,将手里的书卷往案上一搁: “这世间女子何其多,以你的名头,还会缺女人?怎么偏生这般糊涂!” 何子诚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懊悔: “刘兄,何某不是故意的! 那日那日得知宫中确认太子殿下中了毒,我心里发慌! 太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能有好下场吗? 我越想越怕,只能借酒消愁, 谁承想喝得酩酊大醉,酒后乱性。” 刘三吾看着他懊悔的模样,脸色稍缓,却依旧冷声道: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无用,而且这事绝不可能善了。 依我看,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辞官,回江南老家。” “辞官?” 何子诚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万万不可!我寒窗苦读五十年,才坐到大学士的位置, 这一走,岂不是前功尽弃? 而且辞官不就等于坐实了外面的流言? 我还有什么脸面见江南的族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急切, “刘兄,您再想想别的办法! 咱们跟朝中几位老臣通通气,让他们帮忙说几句话, 把流言压下去,行不行?” 刘三吾轻轻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盼沉兄,你到现在还没看清局势? 我敢笃定,这等窝囊事一定是锦衣卫干的, 不是陛下授意,就是太子那边动的手,你现在想明哲保身,旁人会放过你吗?” “什么?锦衣卫?他盯上我了?”何子诚面露震惊。 刘三吾叹息一声: “你现在能活着站在这里,还能跟我喝茶说话,已经是万幸了。” 何子诚心里咯噔一下: “刘兄,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事.事发了?” 刘三吾端起炭炉上的茶壶,给何子诚的茶盏续了些热水: “靖宁侯的下落,我查到了,是被锦衣卫藏了起来,没在宫中,也不在三司大狱,难怪不见踪迹。” “被抓了?” 何子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案角, “居然.真的被抓了。” 刘三吾嗤笑一声: “而且,我怀疑还有别的事。 昨日凉国公与陆云逸匆匆进宫,先见了太子,又见了陛下, 他们定然又查到了什么,且多半与你有关. 若非陛下与太子那边动了手, 你想想,连你这个始作俑者都不知道李氏有孕, 秦淮河上的人怎么会先知道?” 何子诚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现现.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想死更不想离开京城,刘兄,您再想想办法” 刘三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不是我不帮你,是现在没人能帮你。 叶升被抓了,迟早会把你供出来。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趁陛下还没动手,主动辞官回乡,这样双方还能留个体面。 你若是再犹豫,等锦衣卫上门, 别说大学士的位置保不住, 就是你的性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到了那时候,就算是我等想为你说话,也说不上了。” 何子诚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故元乱世里苦读的日子, 想起了衣锦还乡的体面,又幻想着被抓时的狼狈。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叹了口气,脸色黯淡却带着几分决绝: “我知道了,我这就进宫辞官。” 刘三吾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这才是明智之举,你进宫后,态度要恭顺,别为自己辩解, 陛下心里有数,只要你识趣,定会放你一马。” 何子诚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多谢刘兄指点,我这就去” “趁着事情还没彻底爆发,早些离京。”刘三吾补充道, “你放心,你离京后,就算事后陛下想要清算,也腾不出手来.” 何子诚顿住脚步,猛地抬起头: “要要发动了?” “虽然许多事被市易司缴获了,但不能不动了。” 刘三吾眼神空洞,淡淡道: “现在迁都之事愈演愈烈,若不把朝廷的精力牵扯过来,你我这等同道中人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只有让朝廷变得更乱,才能让人放下对迁都的执念。” (本章完) 第1010章 改钞为银,两难自解 当日下午,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 何子诚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右手心全是冷汗。 宫道两侧的禁军比往日更密, 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让他心跳得愈发急促。 走到武英殿侧廊时,几个大太监正蹲在铜鹤香炉旁擦灰。 见他过来,都猛地停了手里的活,起身躬身行礼。 门口执守的武定侯郭英看了过来, 何子诚往日见了他还会笑着寒暄两句, 今日却只低着头,眼神躲闪着往殿内瞟: “劳烦武定侯通禀陛下,文华殿何子诚,有要事求见。” 郭英上下打量着他,眼神愈发古怪,而后转身进入武英殿. 不多时,郭英走了出来,淡淡道: “陛下让你进去。” 何子诚深吸一口气,伸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袍角,又擦了擦额角的汗,才迈步进殿。 殿内的陈设依旧简单,御案上堆着几卷奏折, 矮几上放着那个粗麻布袋子,散发着淡淡土腥味。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拿一本文书,抬头瞥了他一眼: “赐座。” 旁边的大太监赶紧搬来一张木椅。 何子诚却不敢坐满,只沾了个椅边,腰弯得像张弓: “谢陛下。” 朱元璋拿起瓷杯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何子诚身上,没什么情绪: “找朕,有何事?” 何子诚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回陛下臣今日来,是想向陛下请辞。” “请辞?” 朱元璋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大学士当得好好的,辞什么? 是朕给你的俸禄少了,还是差事重了?” 何子诚的脸“唰”地红了,手指绞着袍角,声音发颤: “陛下.近来京中流言四起,都在说臣府里的事. 臣.臣无颜再立于朝堂,也怕这些流言污了陛下的耳目,乱了朝政。 所以.恳请陛下允臣辞官, 回江南老家,从此闭门读书,不问政事。”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 “流言?” 朱元璋放下茶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什么流言能让你这个大学士无颜立足? 是说你治家不严,还是说.你连自家儿媳都管不住?” 何子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硬着头皮道: “臣臣治家无方,让陛下见笑了 只求陛下成全,让臣离开京城,避避风头。”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的一支朱笔, 在空白的奏折上随意画了个圈,语气依旧平淡: “你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大学士,不容易。 就因为几句流言,就要走?不再想想?” 何子诚心里一动,以为陛下要挽留, 可转念一想,叶升已被锦衣卫抓了, 自己留下来迟早会被牵扯进去,连忙道: “臣臣心意已决! 臣已过花甲,身子也不如从前,早就想回江南养老了。 京城的是非太多,臣应付不来了。”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行,朕准了,你的俸禄,朕会让户部按大学士的份例, 按月给你送到老家去,也算全了你这几十年的功劳。” 何子诚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趴在地上磕头: “谢陛下!谢陛下恩典!臣臣永世不忘陛下恩典!” “起来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快收拾收拾,尽快离开京城吧,别再惹出什么事来。” “是!是!臣这就去办!” 何子诚连忙起身,不敢再多待,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他才发现自己的腿都在发抖。 扶着廊柱喘了好一会儿气,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事情比他想的还要顺利。 他几乎是一路快走着出了宫门,叫上等候在外的何忠,上了马车: “回家!” 马车跑得飞快,路边房舍飞快后退, 何子诚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也好 回到何府时,何子诚没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冲进院子里,对着正在扫地的仆役大喊: “都别磨蹭了!把重要的东西收拾好! 金银珠宝、文玩字画都带着!明日就走!谁也不许耽搁!” 仆役们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慌慌张张地去收拾东西。 何忠跟在后面,低声问: “老爷,陛下.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 何子诚拉着何忠进了正厅,声音压得极低, “你去准备准备吧,该带的都带上, 这栋宅子也挂在牙行里发卖,以后就不回来了。” 何忠脸色连连变换,试探着发问: “老爷,那那我儿子的事。” 何子诚脸色一僵,露出几分为难: “此事回去再安排,如今京中大乱,老夫的名声有损,一些事就算能办,也不能办了。” 何忠眼底闪过一丝黯淡,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觉得身体都轻松了些: “是,老爷那我先去准备了。” “嗯” 何忠连忙转身往后院走,脚步也带着几分急促。 何子诚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稍微压下了些心慌。 他看着厅里忙乱的仆役,心里又急又痛, 他这辈子最看重名声,如今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京城, 可比起性命, 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活着回到江南,一切都还有机会。 没过多久,何忠扶着李氏走了出来。 她走到何子诚面前,声音发颤: “老爷我们我们真要走吗?” “走出了这等丑事,不走也不行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辆最普通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何府大门, 拐进了巷子里,摇摇晃晃,显得格外冷清。 何子诚撩开车帘一角, 看着熟悉的巷子慢慢后退,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 从一个普通老儒做到文华殿大学士, 如今却要这样狼狈地逃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可没走多远,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何子诚心里一紧,掀开车帘问: “怎么了?” 车夫指着前面,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老爷,前面.前面有好多人。” 何子诚往前一看,只见巷口挤满了人, 大多是穿着青布儒衫的学子,还有几个穿着七品官服的文友, 手里拿着书卷或折扇,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人是来送他的?还是来看他的笑话?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穿着明道书院院服的年轻学子走了过来, 对着马车躬身行礼,声音朗朗: “何大人,学生们听闻您要辞官回乡,特意来送送您!祝您一路顺风!” 紧接着,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有的递上自己写的诗稿,有的捧着一坛酒, 嘴里说着何大人保重, 可眼神却不住地往后面的马车瞟,眼底带着一丝暧昧。 何子诚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的目光里哪里有半分敬重,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话! “何大人,您这一走,可就可惜了啊!” 一个胖胖学子挤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还题着何子诚的诗,语气却满是调侃, “听说您家眷也一同走?这一路山高水远,可得好生照顾。” 旁边的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恶意。 何子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这些年的死对头故意安排的!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够了!本官还有要事,各位请回吧!” 可没人动,反而有更多的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就是何大人的儿媳吧?怎么裹得这么严实?” “嘘你没听说吗?都怀了.”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何子诚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开车帘跳下来,对着人群大喊: “滚!都给我滚!” 人群被他的暴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可很快又围了上来,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了。 何子诚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更难堪。 他转身就上了马车,对着车夫吼道: “快!赶车!冲出去!” 车夫连忙扬鞭,马鞭抽在马身上, 马儿吃痛,猛地往前冲,挤开人群,飞快地驶出了巷口。 何子诚靠在马车里,胸口剧烈起伏, 耳边还回荡着那些人的笑声和议论声, 脸上又热又辣,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老爷别气了。”何忠低声劝道, “出了京城就好了,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些人了。” 何子诚闭着眼,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马车一路疾驰,朝着城南的聚宝门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 晨光透过奉天殿的菱花格窗,洒在金砖地面上。 殿中香炉飘着细烟, 将一众穿绯袍的官员染得有些朦胧。 朝会已经开了一刻钟,最先议的是河南治水的工料调度, 因为要准备秋收,治水修河的进度大大放缓。 官员们多是低头听着,谁都知道太子殿下中毒未愈, 陛下这几日脸色素来不好,没人敢触霉头。 朱元璋坐在上首的龙椅上, 大红龙袍垂在踏板上,绣着的金龙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龙椅扶手,目光扫过阶下官员, 落在工部尚书严震直身上时,声音沉了些: “治水的石料、水泥,何时能运到开封?莫要再像去年那般,误了工期。” 严震直连忙躬身: “回陛下,臣已令徐州采石场昼夜赶工,本月底前定能运抵开封。 只是只是运费需用白银,民间商户不肯收宝钞。 户部那边拨的钞券,至今还压在府库, 臣怕.怕误了雇工的工钱。” 这话刚落,殿内就静了几分,一众朝臣表情微妙, 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在这等场合,任何一句话都有深意, 尤其是六部堂官,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皱,刚要开口, 就见列在翰林院队伍里的黄子澄往前迈了一步,躬身举着笏板,声音清亮: “陛下,臣有奏疏呈上!” 殿内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黄子澄身上。 他是翰林院编修,官阶不高,平日里多是在殿角听着, 今日突然出列,倒让不少人愣了愣。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手指停在龙椅扶手上: “呈上来。” 旁边的大太监快步走下阶,从黄子澄手里接过一卷奏折。 封皮上写着“文华殿致仕大学士何子诚谨奏”。 太监将奏折递到龙椅旁,朱元璋拿起,眼神沉了沉, 何子诚昨日刚辞官离京,今日怎会还有奏疏送来? “念。” 朱元璋将奏折扔回太监手里,语气听不出喜怒。 太监捧着奏折走到殿中, 黄子澄上前一步,接过奏折,展开时手指微微发颤。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阶下官员,才缓缓念道: “臣何子诚谨奏,窃惟国之财用,以钱法为基。 自洪武八年宝钞行世,初赖太祖神威,民皆乐用,商贾辐辏,国课充盈。 然近年以来,钞值日贬,渐失民心。 臣辞京之日,访诸市井, 见商贾贸迁,或用铜钱,或易白银,宝钞递出,多遭推诿。 至乡野间,民庶积钞数贯,竟不能易粟一斗, 甚者官府纳赋,亦暗收银铜,宝钞几同废纸。 臣又查户部故册,今岁刊印宝钞,耗楮纸三十万斤、油墨五万斤,工匠数千,费银逾万两。 然钞出府库,民间不纳,徒费国帑而无补国用。 夫民为邦本,财为民命,若钱法紊乱,民必不安, 民不安,则社稷难稳。 今朝廷岁费浩繁,北修官道,南治水患,西固边墙,处处需银。 若仍拘于宝钞旧制,恐致财政日蹙,民生日艰。 臣愚以为,莫若废宝钞而用白银,定其成色,规其权衡, 使银钱并行,顺民间之俗。 如此一则省刊印之费,岁可省银数万两, 二则解商贾之困,贸迁流通自顺, 三则纾财政之困,省出之资可赈饥馑、修水利、养疲民, 实乃利民利国、长治久安之举。 臣虽辞禄归乡,然受国厚恩三十载,心忧社稷,不敢缄默。 冒死上言,伏惟陛下察臣愚忠,采臣微策,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臣何子诚顿首百拜。”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奉天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爆裂的轻响。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震惊, 这何子诚是疯了吗? 废宝钞用白银?简直是胆大包天! “哗!”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突然炸开了锅。 礼部尚书李原名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旁边的詹徽脸色凝重, 还有一些家底丰厚的官员,脸色透着几分古怪, 他们家中多存白银,若是废钞用银, 对他们大有好处,也省得宝钞持续贬值,让家底缩水。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越来越沉。 他心里清楚,这奏疏绝不是何子诚写的! 何子诚就是个谨小慎微的读书人, 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在辞官离京后递这么尖锐的奏疏。 定是有人借他的名头,想搅乱朝局! 可当着满朝文武,他不能说破,只能压着怒火,目光扫过阶下: “傅友文,你说说看,宝钞之事,真如奏疏所言?” 傅友文是户部侍郎,因户部尚书赵勉牵涉炒地案被停职,暂代部务。 他听见陛下点自己的名,连忙出列躬身,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回陛下,奏疏所言确有几分实情。 近年宝钞贬值,民间商行多用银铜交易。 但臣已令各地府库统计,今岁宝钞流通量较去年,还多了一成。 这说明百姓手中的宝钞越来越多,是兴盛之兆。 若骤然废钞用银, 一则违逆祖制,恐失民心, 二则白银产量有限,今岁云南银矿仅得银五万两, 若全靠白银流通,恐致银价腾贵,小民更受其害, 三则官府收储白银不足,一旦改弦更张,国用调度必陷混乱。 此奏看似省费,实则动摇国本,万不可从!” 他说这话时,眼睛悄悄瞟了一眼殿中官员, 废钞用银看似便民,实则更便那些手握白银的大户。 如今宝钞贬值,能促使大户尽快花钱、流通民生, 若是全换成白银,只会被他们藏在地窖里发霉升值,反而不利于民生。 朱元璋点了点头,手指停住敲击,语气缓和了些: “傅卿所言有理,宝钞乃国本,岂能说废就废? 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 今日先议治水、修路的事,宝钞之议暂搁下。” 他本想就此糊弄过去, 毕竟眼下太子病重、逆党未清, 再闹出钱法风波,朝局只会更乱。 可没等他话音落下,工部尚书严震直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重: “陛下,臣有本要奏!” (本章完) 第1011章 不出五十年,大明必亡 朱元璋坐在上首,默默地看着严震直,淡淡道: “讲。” “陛下,今北平至应天官道待修, 河南水患待治,工坊扩产待资,处处需银! 臣上月去徐州采石场,见雇工因拿不到银子工钱,已有人要辞工, 河南治水的民夫,也说只收白银,否则不肯上工。 户部拨的宝钞,堆在府库里成了废纸, 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调不动工料!” 他越说越急,往前又凑了凑: “臣并非赞同废钞,只是觉得,可先暂停宝钞刊印! 今岁刊印宝钞的工料银, 若省下来,足可支付官道前期的工钱、石料运费。 民间本就用银铜,暂停刊印也不会乱了市面。 待日后朝局稳定,再议钱法变革不迟。 若再拖延,修路治水皆要停滞, 届时民怨沸腾,反而有损陛下威望!” 严震直声音铿锵有力,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殿内又热闹起来,工部的官员纷纷点头, 他们天天跟工料、工钱打交道,最清楚宝钞的难处, 户部官员则皱着眉,有人想开口反驳,却被傅友文用眼神拦住。 朱元璋脸色又沉了下来。 严震直的话必然有夸大成分,但也绝非空穴来风。 可暂停刊印宝钞,与废除宝钞只差一步, 若是开了这个头,日后再想恢复宝钞,只会难上加难。 “陛下!” 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刑部尚书杨靖,他躬身道: “臣以为,严尚书所言可行。 今岁江南、浙江有旱情, 若将暂停宝钞刊印省出的银钱,再拨一部分赈灾,可解两处民困。 宝钞之事,与其硬撑,不如顺势而为,先解燃眉之急。” 杨靖一开口,不少官员都跟着附和。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严卿、杨卿所言亦有道理。 着户部傅友文、工部严震直、刑部杨靖会同议之, 三日内将暂停宝钞刊印的利弊、省出银钱的调度方案呈奏上来。 其余官员,若有建言,可递折子至翰林院,今日暂散。” 话音刚落,殿内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户部右侍郎孔天纵,脸上皆露诧异。 “孔爱卿还有何事?” “陛下,臣有本要奏,关乎国朝赋税!” 朱元璋眉头一皱: “念。” “陛下!” 孔天纵往前迈了半步,绯色官袍在金砖地面上扫过: “臣户部侍郎孔天纵,谨奏陛下,为更定税法、充裕国用事!” 朱元璋目光落在孔天纵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探究: “呈上来。” 太监接过奏疏展开时,殿内的官员们都屏住了呼吸。 孔天纵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 “臣闻国之血脉,在赋在税,税之良弊,系民系国。 我朝定鼎二十余载,税法沿前元旧制, 分夏秋两税,征粟米、布帛、钱钞,兼派徭役。 初时民皆安之,然岁久弊生。 其一,州县科派无度。 夏税征粟,秋税征帛,然水旱无常,粟帛丰歉不定,州县却强按定额征收。 民有歉收者,需以高价折换, 胥吏又从中盘剥,一石粟竟需折钞两贯,民不堪负。 其二,转输损耗过巨。 江南之粟运至北平,途程千里,漕运损耗十之三四。 州县为补损耗,又加征耗米,名为贴补,实为苛敛。 其三,商税隐匿者众。 近岁应天、苏州、杭州商行兴盛, 如应天商行岁缴商税二十万两,占天下商税之半, 然其余商行多为豪强所控,隐匿钱本,偷税漏税, 十中仅缴三四,国用因此失却大半。 今朝廷岁用浩繁,北平官道需银三百万两,河南治水需千万两, 边军粮饷需银四十万两,若非公府商行输税支撑,几至左支右绌。 臣愚以为,欲解国用之困,当行三策!” 此话一出,在场官员眉头皱得更紧, 看向孔天纵的眼中多了几分冷意, 在场大半官员家中都有商事, 改税法、严商税,无疑是动了他们的根基! 孔天纵察觉到周遭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其一,改良税法,行一条鞭法。 通计一州县之赋役,量地计丁,悉并为银,官为征收。 除商税外,田赋、徭役、杂派皆折银缴纳,不得再征粟帛钱钞。 如此则赋役归一,吏无侵渔之隙,民免转输之苦。 其二,严商税,核钱本。 遣御史巡按各地商行,核查资本多寡,按十分之一课税。 豪强隐匿者,没其半产,商贾依规输税者,免其杂役。 如此则商税充盈,国用自足。 其三,停折钞,专收银。 今民间多用银铜,宝钞几同废纸。 田赋徭役折银后,直接解送京师,不再折换宝钞,省却刊印之费,亦免钞贬值之弊。 此三策若行,岁可增银千万两,省耗损百万两, 足可支撑修路治水之需,民亦得安,国亦得固。 臣虽愚钝,然感陛下厚恩,不敢不言,伏望陛下圣裁!” 最后一个字落下,奉天殿里静得可怕。 官员们没有交头接耳, 只是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孔天纵, 这人是疯了吗? 将田赋、徭役全折成白银? 还要严查商税?这不是要逼得天下大乱吗! “陛下!” 李原名往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带着震怒: “税法乃祖制,自开国以来沿用至今,岂能轻易更改? 一条鞭法将赋役皆折为银,可民间小民多以农耕为生,哪来那么多现银? 必致小民鬻田宅、卖子女以完税,届时民怨四起,恐生乱局!” 傅友文也赶紧出列,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李尚书所言极是! 臣在户部多年,深知地方实情, 河南、山东等地,小民多以粟帛易物, 一两银子能换五石粟,可州县折银时,往往按一两换三石算。 小民若缴不出银,胥吏便会强夺家产,此法实乃乱国之策!” 殿内顿时嗡嗡作响,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比刚才听宝钞奏疏时更难看。 他出身濠州农家,最清楚地方胥吏的手段,孔天纵说吏无侵渔,纯属空谈! 真要将赋役全折成白银,天下迟早要乱。 礼部侍郎高昌沉声开口: “陛下,臣有话要说,孔大人所言一条鞭法,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今州县胥吏多借征赋之机盘剥, 夏税征粟则压秤,秋税征帛则挑拣,小民苦不堪言。 若能将赋役悉并为银,官为征收,至少能断了胥吏秤上刮银、布上抽丝的路子,于吏治清明有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地方官出身的官员,语气又缓了些: “只是.折银一事需慎之又慎。 小民多以农耕为生,家中少有现银, 若强行折征,需令州县设银铺, 允许小民以粟帛兑换白银,且不得压价。 否则,恐真如李尚书所言,致天下大乱。”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邵永善就往前凑了凑: “陛下,臣附议! 今北方边军岁需饷银四十万两, 去年因宝钞贬值,边军将士领的饷钞换不到银子,已有军卒怨言。 若孔侍郎之法能增银,至少能解边军燃眉之急。” 他话锋一转,又添了几分顾虑: “只是严商税一事,需区分对待, 应天商行、市易司所属商行本就依规缴税, 若一并严查,恐寒了商贾之心, 但那些豪强私设的商行,隐匿钱本、偷税漏税,确实该查。 臣以为,可先查豪强商行, 暂免官营商行重核,以安民心。” 殿内的议论声又起,这次多了些赞同的声音, 不少官员都知道边军缺饷的事,只是没人敢在朝会上提。 “陛下。” 兵部尚书茹瑺的声音压过了低语: “臣以为,一条鞭法可试点而行。 江南一带商行密集,小民换银尚易,可先在苏州、杭州试行半年,观其利弊。 若小民无扰、税银增收,再推至全国, 若生民怨,则即刻废止。 如此既不违祖制,又能试新法,最为稳妥。” 应天府尹高守这时也轻声开口: “陛下,臣掌应天民政,深知现制之弊。 应天周边漕运,每年损耗粟米十万石,多是胥吏中饱私囊, 若行一条鞭法,折银解送,可省漕运损耗之半。” “胡闹!都是胡闹!” 一直沉默的李原名声音突然拔高,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 “江南小民虽易换银,可河南、山西、陕西、山东呢? 去年河南大旱,小民连粟米都不够吃, 还要靠朝廷接济,哪来的银缴税? 届时官府强征,小民只能卖儿卖女,这不就是元末之景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 “商税更不能严! 士农工商,商为末业,却仍是民生根本。 若严惩商贾,谁还敢经商? 天下货物不通,小民更无生路!孔大人,你其心可诛!” 李原名是文坛领袖,德高望重, 他一开口,不少官员都冷静下来,被千万两白银勾起的心绪渐渐平息。 都督府的几位都督互相使着眼色,脸色古怪, 他们管军事,财税之事一窍不通, 贸然开口只会说错话,不如静观其变。 朱寿站在都督府队伍前面,看着身后沉默的同僚, 只觉恨铁不成钢,也难怪旁人说军伍中人是糙汉, 这等关键场合,竟无一人敢发声,实在荒谬!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此事再议,退朝。” 市易司的衙房里,陆云逸猛地抬起头, 看向站在面前的温诚,脸色严肃到了极点: “废宝钞?施行一条鞭法?” “谁奏的?” 他的声音透着寒意,死死盯着温诚。 “先是致仕的何子诚递了奏疏,说要废宝钞用白银, 后来户部右侍郎孔天纵又奏请行一条鞭法,还要按十分之一征商税!” 温诚眉头紧锁,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诡异: “陆大人,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双方各执一词, 最后陛下什么也没说,就散朝了。” 陆云逸的脑子瞬间清明, 何子诚刚辞官离京就递奏疏,孔天纵新上任就敢提改税法,这绝不是巧合! 之前逆党谋害太子、炒地制造恐慌,都是为了搅乱朝局、阻止迁都, 现在又从钱法、税法下手, 分明是想让朝廷财赋混乱, 届时朝廷一片大乱,谁还会去想迁都的事! “好个逆党!好个乱国之法!” 陆云逸猛地一拍桌案,浑身杀气腾腾: “温大人,陛下现在在哪?” 他猛地抬头,语气急切,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陛下散朝后就回武英殿了。” 陆云逸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侯显,叫韩大人立刻来前院,跟我去武英殿!” 韩宜可作为市易司副司正, 这段日子过得颇为清闲, 听说陆云逸要立刻去见陛下,连忙跟着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问: “陆大人,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要天下大乱了!” 二人很快到了武英殿外, 陆云逸朝着郭英拱了拱手,就快步往殿内走,韩宜可紧随其后。 殿外太监见他神色急切,不敢阻拦,连忙掀帘通报: “市易司陆云逸、韩宜可求见陛下!” “进来。” 朱元璋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依旧带着几分平淡。 “臣陆云逸、韩宜可,参见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朱元璋抬了抬眼,放下手中奏疏: “赐座。” 大太监立马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可陆云逸没坐,而是沉声道: “陛下,臣是为朝会之事而来! 臣听说,有人奏请废宝钞、行一条鞭法?” 朱元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陛下!” 陆云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切与愤怒: “废宝钞、行一条鞭法,这是乱国之法!绝不可行! 谁若再提此事,陛下应当立即将他拖出午门斩首,万不会有错!” 韩宜可在旁边也连忙躬身: “陛下,市易司管着天下商行、工坊,深知宝钞之弊,却也知宝钞之重! 宝钞乃朝廷钱财之根基,万不可废!” 朱元璋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陆云逸身上: “说说,怎么就是乱国之法? 孔天纵说岁可增银千万两,听起来倒是好事。” “陛下!增银千万两是虚的,乱国是实的! 天下百姓种的是粮食,交的赋税也该是粮食, 倘若非要交银,仅仅是换银这一道坎,就藏着天大猫腻!” 陆云逸语气急切,又添了句: “臣不是自夸,若让臣来操持此事, 能够在不扰乱民生的前提下,每年增收千万两,只需在收米时压石米一文,卖米时提价一文即可! 但此法虽能短暂见银,但乃是竭泽而渔,不可持续! 再加上废除宝钞之举,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不出五十年,大明必亡!” “放肆!” 朱元璋的怒喝像惊雷般炸在武英殿内。 殿内的大太监噗通一声跪地,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宜可也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跟着跪下,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大明必亡四个字,简直是胆大包天! 只有陆云逸还站着, 背脊挺得笔直,官袍在身侧微微晃动。 他迎着朱元璋满是杀气的目光, 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依旧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臣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句句发自肺腑! 臣管着天下商行、工坊,日日与银钱打交道, 最清楚货币之权,此乃朝廷最重要的命脉!” 朱元璋盯着陆云逸,却没再喝止, 他想听听,这小子到底还敢说什么。 陆云逸的声音稍缓,却更显郑重: “宝钞虽有贬值之弊,可它是朝廷印造,是朝廷赋予的天下货币之权! 民间商户敢拒收,却不敢不认它的名分, 官员发饷、州县收赋、边军领饷, 哪怕折银,也得按宝钞的面额折算,这是朝廷的规矩,是朝廷的根基!” “可白银呢?陛下您出身濠州,最清楚天下白银都在谁手里! 自故宋以来,朝廷藏富于民, 天下家财百万者多如牛毛,他们手里的白银,比朝廷二十年积累的还要多百倍! 一旦废了宝钞、改用白银,朝廷就彻底没了货币之权!” 韩宜可在一旁连忙补充: “陛下!上次炒地之事,从南北流进京城的银两,至少有千万两, 而朝廷府库的现银,也不过堪堪六百万两,二者一比,就知孰轻孰重!” 朱元璋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神里的怒火褪去几分: “继续。” “谢陛下!” 陆云逸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继续道: “宝钞若废,天下改用铜钱、白银,辅以物物交换,尚可能支撑两百年,两汉便是如此。 可若用一条鞭法,法定白银的地位,或许会有一时之盛, 但随着民间财富被渐渐掏空,朝廷只能坐吃山空, 等存银耗尽,朝廷就算绞尽脑汁,也弄不来钱了。 若有宝钞在,就算贬成一成,朝廷至少还有钱可用。 如今天下大乱刚结束二十载, 南北尚未完全弥合,云贵也才刚刚改土归流, 一旦朝廷没有钱财支撑军备,不出十年,必生叛乱, 各地烽火再起,又要重夺天下了!” (本章完) 第1012章 国之泉币,其本也 武英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火星的轻响,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一众太监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旁的韩宜可初时的震惊褪去后,只剩满脸茫然, 他本是御史,入市易司后虽摸清了些商贾门道, 可陆云逸这番话,却像听天书一般。 他想不通,为何施行一条鞭法会让朝廷先盛后衰? 为何以物易物能撑百年, 定了白银地位,反而只能撑五十年? 不仅是他,上首大太监自忖饱读诗书, 这些年在宫中耳濡目染,对朝廷政令的理解比许多官员还深,可此刻也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偷偷瞄了眼朱元璋, 见陛下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便知事情真如陆云逸所说那般严重,连忙又将脑袋压低了几分。 殿内沉闷了许久,忽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声, 武定侯郭英急匆匆走进来。 他在殿外察觉屋中死寂,担心出事,便进来查看。 几乎瞬间,他就感受到了凝固的氛围, 刚想转身退出去,上首的朱元璋却主动打破平静,淡淡道: “郭英啊,过来听听,有人要谋逆。” 武定侯郭英躬身行礼,面上没什么波澜, 这些年谋反的消息听得太多,早已掀不起他心中波澜。 等他站定,朱元璋看向陆云逸,沉声发问: “说你的见解,依朕看,银子是天下人都认的东西,若用银通商,怎么就成了祸根?”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面露思索,轻声道: “陛下还记得至正二十年的江南盐荒吗?” 朱元璋眉头一皱,指尖的敲击顿了顿: “记得,盐价从五文一斤涨到三十文,小民买不起盐,只能淡食,还有人闹到府衙去,最后是张士诚派军强行平定。” “正是此事。” 陆云逸斟酌片刻,沉声道: “臣敢问陛下,那时江南道真缺盐吗?” “不缺。” “陛下英明,依臣所见,盐慌之祸, 是那些大盐商趁天下大乱,联手囤积白银、垄断盐场! 那时正值故元乱世,钱钞早已贬值,民间多以物易物, 只有白银、黄金能正常流通。 而此事从从至正十七年就开始谋划, 起初,盐商控制了江南十六个盐场, 靠降价快速收拢小民、官府、各地叛军手中的钱粮与白银,文书记载,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年半。 到了第二年,据市易司推算, 江南盐商手中已积了将近两百万两白银。 小民手中的银子被掏空,连官府军队的存银也所剩无几。 市面上的银子少了,盐却依旧充足,盐价不涨反降,又吸引了一些人拿出存银来买盐,这个阶段又持续了半年。 到了后来,因为粮价暴涨以及兵荒马乱,还有盐价持续走低种种因素, 市面上几乎没了银子,盐却越积越多, 一些盐场撑不住,只能继续降价,陷入恶性循环,最后纷纷关门。 这时,先前囤积白银的盐商开始低价收购盐场, 原本的十六个盐场,一个月内就变成了将近八十九个。 盐场被彻底掌控后,他们便开始减产涨价,产能从十成骤降到一成。 这下,市面上的银子没多,盐也越来越少,价格开始疯涨, 从最低谷的两文一斤,涨到三十文只用了一个月。 因为盐是不得不食之物, 民间的钱财被进一步榨干,盐商手中的白银越积越多, 正当他们准备再次收购剩余盐场之时, 张士诚派军队镇压,收缴部分盐场改为官营,才把盐价稳定下来,但也依旧维持到了五文钱左右。 即便如此,那些盐商也早已赚得盆满钵满,甚至掌控了更多盐场,这就是手中有足够银子能够办成的事。”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见众人面露疑惑,又补充道: “臣想说的是,银子只是媒介,手中有足够的银子,就能掌控定价权。 盐是百姓日用之物,用银子能压低盐价、抬高盐价、掌控盐价, 不仅如此,还能掌控粮食、布匹、铁器、茶叶,这些日用所需之物,哪一样能逃脱? 掌控了这些衣食住行的天下命脉,就等于掌控了天下百姓。 到那时,这天下还能是朝廷说了算? 还是那些手握巨银、垄断天下命脉的商贾说了算?”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这等事情他早在乱世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体会 “陛下,臣再说说市易司的账册。” 陆云逸躬身行礼,语气稍缓,却更显恳切: “去年河南大旱,朝廷拨了十万石粟米赈灾,用的是宝钞采买,虽有折价,但宝钞不管如何,都是朝廷认可的钱,能买到粮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去: “可若是用白银赈灾呢? 库房里的白银没他们多, 失去了对这些必须之物的定价权,只能任由他们漫天要价。 至于说什么用银后能够让钱粮坚挺,简直一派胡言! 到时候那些粮商说一两银换六石粟,朝廷能怎么办? 最后,赈灾粮到不了小民手里,只会让粮商更富、小民更苦, 这就是钱财不在朝廷手中的可怕之处!” 直到这时,众人才隐约听出些门道, 武定侯郭英诧异发问: “朝廷就不能把银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吗?” 陆云逸笑了笑: “武定侯爷,那为何还要用白银?宝钞不是更易掌控吗?” 郭英一愣,竟无言以对。 陆云逸继续道: “陛下、侯爷,建设容易破坏难。 如今朝中、地方官员小吏、读书人,还有那些读书人, 他们有人、有地、有权, 不少人还经营商事,想要从朝廷弄些银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年两年,朝廷或许能承受, 可十年、二十年下来,朝廷早晚要被掏空。 到那时,一个鸡蛋敢卖朝廷十两银,也不是不可能。 长此以往,朝廷的财力必然比不上民间,攻守之势就会逆转。” 武定侯郭英脸色严峻起来, 他生在故元乱世,深知那时的混乱, 虽没有一个鸡蛋十两银,但一把刀十两银却是常态。 陆云逸见他沉默,抬头看向朱元璋,沉声道: “陛下,臣并非危言耸听, 就以市易司为例,若水泥商行不归朝廷掌控,落到私人手中, 应天还修得起路吗?房屋还翻修得起吗?南北商路还能重建吗? 就算能修,朝廷要拿多少银子采买水泥?”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醒悟,个个神情紧绷。 应天城外的水泥工坊早已成型,水泥成本不过几文钱, 翻修道路、重建房屋甚至不用朝廷掏钱,只因水泥商行不求盈利,但即便如此还是有盈余。 可若是落到私人手中,商人逐利,哪怕不涨价, 只按现价向朝廷收费,一年下来, 朝廷至少要多花几百万两采买水泥, 而现在,朝廷只用发宝钞给工匠付工钱就行, 至于宝钞,不过是户部刊印,同样只需支付刊印工钱。 朱元璋坐在上首,神情微妙, 虽不完全懂商事里的门道,却懂人心, 在这等时候,凡是朝中官员达成共识、一力推动的事,多半是有利可图,甚至是为了谋私利。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严卿、杨卿所言也不无道理, 宝钞虽是朝廷发行,发饷、采买都用它,可在民间却不值钱。 朝廷百官与小吏多有抱怨,说朕薄情寡义,不舍得给真银子。” 陆云逸眼中精光一闪,扫了眼殿内的宫女太监,沉声道: “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朱元璋挥了挥手,大太监连忙起身,带着众人退出去,还顺手关上了殿门。 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陆云逸才低声道: “陛下,想要让宝钞值钱,只需让市面上的银子变少即可。” “怎么变?” “用宝钞买民间白银,然后封存入库,不再流通。” “怎么买?” 陆云逸面露犹豫,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过了片刻,他咬牙道: “陛下,可令市易司所属商行禁止金银交易,一律使用宝钞, 如今京中宝钞折银七成,正好可借此人为制造宝钞升值的假象。” 朱元璋眉头一皱,瞬间想通了他的意图: “你是想让百姓觉得用银子换宝钞划算,主动把银子换成宝钞?” “陛下英明。”陆云逸躬身道, “还可命户部宝钞提举司多多开放兑钞,让百姓能光明正大地用银子换宝钞,占这个便宜。 同时,朝廷要收紧宝钞兑银的渠道, 严惩暗中倒卖金银的地下钱庄,以防白银流入豪强手中。” 朱元璋皱眉沉思,武定侯郭英虽没完全听懂,却敏锐地察觉到发财的机会, 他府中囤积了不少宝钞,平日里只能折价使用, 若是能去应天商行用宝钞购物, 岂不是平白赚了三成? 韩宜可则松了口气,地下钱庄与私下兑钞的事,终于有人敢提了, 这一直是京中大人都知道,但都没提之事。 因为京中所有官员发俸禄,都是宝钞.需要去这些地方兑银。 见众人沉默,陆云逸又道: “不仅如此,市易司还可联合京畿各地的供应商约定,日后兑付货款只收宝钞。 甚至宫中的皇庄,也要配合此事!” 韩宜可猛地瞪大眼睛,惊呼: “大人,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韩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一时的阵痛,总比拖成不治之症要好对付。” 这话似是刺激到了朱元璋,他猛地攥紧拳头,沉声道: “让市易司拟一份具体的施行奏疏,与户部共同商讨。” “是,陛下!” 陆云逸松了口气,只要开了这个口子, 凭借应天商行掌控的京畿万千村落商路, 宝钞很快就能普及,用不了几年就能成为习惯,再逐步向各地推广。 强推政令容易引发地方阳奉阴违,不如这般徐徐图之。 他收敛思绪,又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说。” “臣弹劾户部右侍郎孔天纵妖言惑众、动摇国本,恳请陛下将其下狱严审,查清背后主谋,以诛逆党!” “此事再议,你们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似是被接连的风波耗去了力气,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疲惫。 陆云逸没有动作,而是继续拱手一拜: “陛下,臣以为,凡直言废除宝钞者皆可斩,凡力推一条鞭法者亦可斩!” 朱元璋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陆云逸躬身行礼: “臣告退。” 他与韩宜可缓缓退出大殿, 武定侯郭英刚要转身去叫太监进来,朱元璋却突然开口: “郭四啊,刚刚他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郭英站定,老实摇头: “回陛下,臣听得像天书。” “呵呵.”朱元璋嗤笑一声,又问:“那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郭英思索片刻,沉声道: “陛下,臣不知道。 但陆云逸此人不贪女色、不恋钱财,对权势也看得淡,唯独在战场上会有些疯癫。 若拿他与朝中百官比,臣愿意信他的话。 陛下,这几年京畿的变化臣都看在眼里, 村落因应天商行的存在,都与外界连通,家家不说有余钱,至少比以前好过太多。 一些靠近京城的村落,甚至还建起了学堂, 听说是应天建筑商行拉着一帮供应商资助的, 这般景象,换做任何朝代,都算是鼎盛! 臣也知道,凡事皆有利弊。 京畿变成现在这样,好的坏的都有, 虽人心浮躁,但至少吃饱饭的人多了,有活干的人也多了. 这都是如陆云逸这等忠义之士所为。” 朱元璋点了点头,声音感慨,带着几分空洞,还有深藏的疲惫: “有一点他没说,朕却知道。” 郭英抬头,面露疑惑: “还请陛下解惑。” “前些日子,有人在京中恶意打压地价,六部不少人上疏,让朝廷动用国库托举地价,稳住京畿局势。 那么多银子交给旁人打理,朕不放心, 便让陆云逸去处理,结果他反倒借着这事赚了一笔。 现在后知后觉,那时他定是坏了不少人的事,让他们的图谋落了空。 之后,地价从四十两暴跌到十两, 又有人上疏,让朝廷拿钱托底,免得京畿百姓血本无归,朕没理会。 若是这两次,朕都听了他们的,命户部掏钱托价,说不准现在国库的银子已经被掏空了, 此消彼长之下,再提开一条鞭法,那朝中就不是这般了。” 郭英脸色骤变,也反应过来: “陛下,这.这是一连串的阴谋?” 朱元璋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不知啊,但事情已经这样摆在眼前了, 这些奏疏真假难辨、好坏难分,谁知道哪些是真为大明,哪些是为一己私利。” 虽是秋日,宫道上的青石板仍被日头晒得发烫。 陆云逸与韩宜可并肩而行,陆云逸沉声道: “韩大人,立刻召集市易司的几位大掌柜, 还有皇庄的蔡总管来衙门, 既然敌人已经出招,我们得尽快接招,把宝钞的事推下去。” “现在?” 韩宜可愣在原地,满脸惊愕。 陆云逸继续往前走,韩宜可反应过来,连忙追上,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急切: “陆大人,等等!这事儿太急了! 宝钞代银的章程都没拟,可行性也没验证,怎么就直接召集人了?” 陆云逸停下脚步,转过身。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眼底格外清明: “韩大人,你觉得银子和宝钞,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韩宜可下意识道: “银子是真金白银,能升值,宝钞是纸,会贬值。” “那不就成了,用纸换银子,还能亏?” “可银子是入国库,不是入商行啊!反而商行要平白亏不少钱。” 陆云逸摇头,沉声道: “应天商行就是为了扶持京畿民生、筹措修路银两所建,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只是后来筹措困难,多亏了诸多股东鼎力相助,才不得不盈利给他们分红。 若应天商行是本官一人说了算, 每年赚的钱都要花出去,路早就修到河南了。 现在,赚的钱已经够多了,做这事又有什么顾虑? 况且,日后市面上没了银子,钱反而更好赚。” 韩宜可面露震惊,怔怔地看着陆云逸, 你来真的? 他一直以为扶持民生只是商行对外的说辞,没想到竟是真的。 “好了,有些事一时跟你说不清楚,抓紧召集人手吧,要快。” 陆云逸留下一句话,便快步向市易司衙门而去。 (本章完) 第1013章 京畿商贸四巨头 京城外的官道上,阳光泼洒而下, 将银白色的水泥路面照得格外晃眼。 车马往来不绝,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夹杂其间,走得摇摇晃晃。 不多时,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的瞬间,一股裹着马汗味的热浪涌进来,何子诚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扶着车辕的手青筋凸起,指节都泛了白, 本就苍老的面容更显憔悴, 不过走了半日,竟比在京城应付朝会还累。 驿站是寻常的两进小院,土坯墙刷过白灰, 好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的缺口用水泥草草补过。 何忠扫了眼院内,几张旧木桌摆在树荫下,空无一人, 只有个穿灰布短衫的伙计蹲在墙角喂鸡, 见他们来,才慢吞吞站起身,把手在沾着油污的围裙上蹭了蹭。 “扶夫人下来。” 何子诚喘着气吩咐,声音哑得厉害。 李氏被何忠扶着下车时,脚步虚浮得厉害。 月白襦裙早已沾了不少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额角沁着细密汗珠,反倒添了几分憔悴的柔弱。 她下意识地将手护在小腹上, 那处还平坦得很,可指尖下的温热, 既让她心慌,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进屋里歇着吧,外头晒。” 何子诚率先往驿站正屋走, 门槛有些高,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幸好何忠及时扶住了他。 屋里比外头凉快些,却闷得发慌,靠墙摆着四张旧方桌。 何子诚选了张靠窗的坐下, 推开窗,一股热风裹着远处田埂的秸秆味涌进来, 虽依旧燥热,却比屋里的霉味好受些。 李氏坐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膝上,眼神盯着桌角的一道裂痕,半天没说话。 “喝点水吧。” 何子诚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茶水泛着浑浊,还带着股土腥味, 李氏端起来抿了一口,便皱着眉放下了。 “还在怕?” 何子诚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些。 李氏抬了抬头,眼里还带着红丝: “不是怕.是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到了江南,族人问起这孩子我怎么说?” 她的手又覆在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满是茫然: “我守寡两年,本想安安分分熬一辈子, 怎么就.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了?” 何子诚喉结动了动,语气牵强: “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江南,找个偏僻的宅子,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李氏眼里的光又暗了暗,没再说话,只把头扭向窗外。 “客官,要添茶水不?吃点什么?” 门口传来伙计的声音, 他挑着个木托盘,上面搁着个粗陶罐, 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裤脚卷到膝盖,腿上还带着几道浅浅的疤痕。 何子诚正觉得口干,摆了摆手: “备些清淡的吃食,再添两碗凉茶,多谢。” 伙计应了声,放下托盘转身去了。 不多时,他端着几碟小菜回来,随口提醒: “客官慢用,前头到下一个县城,还有两个时辰的路,要是想赶夜路,可得早点动身。” “嗯,知道了。” 何子诚应了一声,满脑子都是到江南后的安置, 哪有心思管路程远近,他只盼着离京城越远越好。 他端起茶碗,仰头喝了大半碗,凉茶滑过喉咙,稍解了些闷热带来的烦躁。 只是茶水下肚,舌尖却泛着淡淡的涩味,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茶叶粗劣,也没多在意。 李氏看着面前的茶碗,胃里忽然一阵翻腾,连忙别过头,用帕子按住了胸口。 “怎么了?” 何子诚瞬间紧张起来。 “没没什么。” 李氏摇了摇头,声音发虚: “许是车里闷得久了,有点犯恶心。” 何子诚皱了皱眉,也没多想,只道: “要是实在难受,就再歇会儿,不急着走。” 不多时,何忠从外面进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老爷,马喂好了,要不要现在动身?再晚些,怕是赶不上县城的客栈了。” “走,动身吧。” 何子诚定了定神,对李氏道: “吃好了吗?” 李氏轻轻点了点头:“吃好了” “那走吧。” 申时初,京中三大商行的掌柜正齐齐往市易司衙门赶去。 这阵仗引得不少暗中留意市易司动向的人面露诧异, 平日里各司其职,极少这般齐聚,是出了什么事? 更让人惊讶的是,没多久, 一队人马从皇宫里出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竟是皇庄大总管蔡启瑞! 这位可是常年守着宫中产业,极少出宫的, 今日怎么也往市易司去了? 不少吏员见状,连忙转身回衙门, 准备向自家上官禀报这反常动静。 市易司会议厅内,陆云逸坐在上首,身前摊着十几本文书, 其中还有几份匆匆拟就的可行性方案,可他一眼未看, 只专注翻着三大商行的核心账目, 尤其是水泥商行与建筑商行的流水。 如今应天城正值大拆大建, 每日银钱进出数额惊人,这些账目皆是朝廷机密,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 这时,会议厅的门被推开, 刘思礼脸色凝重地走进来, 身后跟着应天建筑商行的大掌柜汪晨, 还有应天水泥商行的掌柜邓瑾, 他是龙虎卫指挥使邓志忠的长子,不过三十出头。 “云逸啊,到底出了何事?这么急着叫我们来?” 一进门,刘思礼就急着发问, 陆云逸放下账目,叹了口气: “岳父大人,今日朝会上的事您该听说了吧? 有些人居心叵测,想搅乱朝局,我们必须尽快反击。” 刘思礼脸色凝重不减,轻轻点头, 他早就猜到了,定是为了废宝钞、推一条鞭法的事。 毕竟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要动商行的根基。 “坐吧,等宫中的蔡总管到了,咱们就开议。” “陆大人,咱家来了。” 陆云逸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蔡启瑞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他捧着拂尘, 穿一身绯色宫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云图, 虽无蟒袍玉带的华贵,却透着皇家管事的气派。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神情沉稳,正是执掌皇庄多年的大太监蔡启瑞。 “蔡总管快请坐。” 陆云逸起身虚扶了一把,指了指案旁的空椅: “刚还跟几位掌柜说,等您来了,咱们就议正事。” 蔡启瑞谢了座,把拂尘放在椅边, 接过小吏递来的凉茶抿了一口,才开口问道: “陆大人,您这么急着把咱家叫来, 又请了刘大掌柜他们,莫不是为了朝会上那事?” 他眼神扫过满桌文书,眉头轻轻蹙起: “是为了宝钞?还是那什么一条鞭法?” 韩宜可在旁接话,语气沉了些: “蔡总管消息灵通,正是为了宝钞之事。 今日朝会上,何子诚递了废宝钞的奏疏, 孔天纵又提了一条鞭法,明着是改钱法、整税法,实则是逆党想搅乱朝局。” “哦?” 蔡启瑞放下茶碗,面露诧异: “咱家倒听宫人说,朝会上吵得厉害,不少大人都觉得废宝钞是好事呢。” 他抬眼看向陆云逸,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陆大人今日叫咱们来,是要议怎么应对?不是要琢磨怎么施行吧?” 陆云逸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沉: “那些人都是逆党,我们为国尽忠,怎能按他们的法子来? 不仅不能顺从,还要反其道而行。”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市易司下辖的三大商行,以及京畿周边所有合作商户,一律以宝钞为唯一交易货币,严禁金银流通!” “什么?!”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邓瑾猛地坐直身子,年轻的脸上满是错愕,手里攥着的账册啪嗒一声滑到了腿上, 汪晨则下意识皱紧眉头, 他以前在都水司当郎中,每日要跟几十个工坊打交道, 入了建筑商行后,更是要对接上百个供应商, 从木石到铁矿废料,流水大得惊人。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么大的钱货往来,若是全用宝钞结算,得堆多少纸片子? 应天商行的刘思礼也皱起了眉,心里算得清楚, 若是全用宝钞,商行怕是要吃亏。 虽说商行销路广,不少生意是村落间直接流转,省了不少成本, 可利润本就只有两成左右, 如今宝钞兑银才七成,真要全用宝钞结算, 那些盈利的生意岂不是平白亏了一成? 但他没急着反对,以往多少次看似离谱的决议, 最后都被陆云逸盘活了,这次或许也不例外。 最震惊的还要数蔡启瑞,他直接前倾身子,满脸不敢置信: “陆大人,您这是疯了? 宝钞那东西,搁手里一天贬一天! 上个月咱家还见皇庄的管事抱怨, 一贯宝钞最低时只兑得出六成八的银子。 现在要用宝钞当唯一货币,这不是逼着底下人闹起来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朝会上那些大人说的也在理, 银子才是天下人都认的硬通货,用银通商多稳当? 宝钞是纸,全靠朝廷撑着,哪天撑不住了,不就成废纸了?” 陆云逸没急着反驳,只拿起案上一本《故元盐荒考》,翻到夹着素色书签的一页,递了过去: “蔡总管先看看这个,看看至正二十年江南盐荒时, 那些盐商是怎么用银子把盐价炒到三十文一斤的。 远的不说,就说前些日子, 本官跟那些逆党在地价上较劲, 若不是宫中给了足够多的宝钞,那些地也托举不起来。” 蔡启瑞接过书,飞快扫了几行,脸色渐渐变了。 “可可宝钞贬值也是真的啊。” 他放下书,语气软了些,却仍有顾虑: “皇庄本就没多少盈余,若是全用宝钞,怕是更难周转, 这可是宫里的产业,一应用度都要从皇庄出,陛下还时不时要赏些出去。 咱家记得,两年前陛下还把万寿制糖坊赏给了您, 这么一来,皇庄的进项就更少了。” “贬值是因为流通乱,民间私兑、地下钱庄压价,还有人故意囤积白银,宝钞能不贬吗?” 陆云逸语气坚定,眼神不容置疑: “这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流通攥在手里! 朝廷说宝钞值多少,它就值多少, 让那些逆党看看,想从朝廷手里抢财权,休想!” 他看向蔡启瑞: “后续宫中会下旨,皇庄的粮草征收、佃户工钱, 还有跟市易司的往来结算,一律用宝钞。 您不用多问,照着旨意办就行, 若是皇庄那边有阻力,我相信蔡总管能处理好。” “宫里会下旨?” 蔡启瑞这下是真惊了, 他本以为只是市易司的临时举措,没想到会惊动陛下。 见陆云逸神情笃定,不像是开玩笑,他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咱家自然遵旨。 只是皇庄的存银怎么办? 总不能让它搁在库房里发霉吧?” “存银封存,朝廷此举本就是为了收缴民间白银,具体措施还在制定。 您放心,绝不会让皇庄和各位商行吃亏。” 蔡启瑞这才松了口气, 坐回椅子上,慢慢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汪晨见屋内安静下来,终于忍不住开口,同时递过一本合作名录: “大人,建筑商行这边有难处。 我们跟城郊的木坊、砖窑都签了年约,之前说好是银钞各半结算。 现在突然改成全用宝钞,那些掌柜怕是不答应, 他们家小业小,宝钞在手,转头就贬,我怕他们闹情绪。” 陆云逸接过名录扫了一眼,淡淡道: “他们手里的宝钞,随时能去应天商行采买货物,亏不了。 若是这条件都不答应,就解约, 该赔的违约金一分不少,该清的账目尽快结清,重新找愿意合作的供应商。” 汪晨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 “大人,像我们这样结款准时、订单又大的客户, 他们多半舍不得放弃,大概率会答应。 只是我怕这些怨言积多了,会给商行招来麻烦。” “做任何事都有代价,比起保住朝廷财权,这点怨言算得了什么?” 陆云逸摆了摆手,没再纠结这事。 这时,蔡启瑞忽然沉声发问: “陆大人,咱家还有个疑问, 此法是朝廷要在天下推行,还是只咱们几家一力来做?”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陆云逸长吁一口气,沉声道: “朝廷不会轻易动税法、改钱法, 此法只能先从民间自发做起,靠潜移默化慢慢影响。 咱们作为朝廷所属衙门,理当做这个表率。” 蔡启瑞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笑道: “那咱家就放心了,还以为要在天下推行,若是那样,可就难办了。” 刘思礼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 “云逸,还有个关键问题,民间的存银怎么办? 应天商行涉及的人不下数十万,九成九成是百姓、力夫和小吏,他们多用宝钞, 可那一成达官显贵,家里的存银比这九成九的百姓加起来还多! 他们手里的银子掏不出来, 就算咱们把流通攥住了,也撑不了多久。 而且若是全用宝钞, 他们大可以在黑市上用银子换宝钞,平白赚三成差价.” 说到这,刘思礼猛地抬头,蔡启瑞也瞬间反应过来,异口同声道: “云逸.你是想借这三成差价,把他们手里的银子换出来?” 陆云逸点头: “黑市上做兑钞生意的,多是这些大户的家奴。 朝廷会让人去查,至于是都察院、大理寺还是锦衣卫, 现在还不确定,宫中自有安排。 后续户部会让宝钞提举司多放兑钞窗口, 依旧按七成折价,有了明面上的渠道,去地下钱庄的人自然会少。” 刘思礼这才明白,此举看似让商行吃亏, 实则是帮朝廷回笼白银,守住财权。 他刚想再问些细节,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吏高声禀报: “大人,宫里传旨来了!” (本章完) 第1014章 太子少保,正二品大圆满 庭院里的秋阳正烈,透过两侧古槐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几个传旨的太监已站在院中, 为首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阳, 一身绯袍,领口袖边衬着明黄蟒纹,手里捧着卷明黄圣旨。 他身后的小太监们垂手而立,神色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见陆云逸前来, 曹阳原本绷着的脸一下子舒展开,笑着迎上前: “陆大人,陛下特降圣旨,还请大人接旨。” 陆云逸率众人疾步而出,在庭院中央站定,撩袍躬身一拜: “臣陆云逸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一众官员与吏员尽数跪倒,不敢抬头。 原本燥热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槐叶被风吹动的轻响。 曹阳上前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宫廷特有的沉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平行都指挥使、市易司司正陆云逸, 器识宏深,才猷卓绝。 昔年北御元虏,镇边庭而固疆圉, 屡挫敌锋,斩获无数,使漠南之尘不起, 近岁京畿有变,护社稷而卫乘舆, 临危不乱,调度有方,令宫禁之安无虞。 其功甚伟,其德可嘉。 今特加恩,封尔为太子少保,授龙虎将军,秩正二品, 免予都察院右都御史之职,以专心任事, 再兼户部右侍郎,掌钱谷之要。 尔其恪尽职守,辅弼东宫,整饬军政,厘清军财, 勿负朕之倚重,勿坠尔之勋名。 钦此。” 圣旨读罢,庭院里落针可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蔡启瑞,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太子少保是东宫重臣,专司太子仪卫与武学教导,龙虎将军更是正二品武职中的顶阶。 再加上陆云逸原有的北平行都指挥使、市易司司正, 竟是四个正二品职衔! 放眼本朝,还从未有人能在正二品任上如此圆满。 简直是大圆满! 陆云逸微微抬头,心中略有诧异,这是他近年接过最短的一道圣旨。 但他也松了口气,果然如蓝玉大将军所言, 新增的多是尊荣,并无过重实职。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波澜压下,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有力: “臣陆云逸,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曹阳上前一步,将圣旨递到陆云逸手中,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分: “陆大人年少有为,乃国之栋梁。 如今身兼数职,责任更重,还望大人多保重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多谢公公关怀。” 陆云逸笑了笑,轻轻一挥手, 身旁的亲卫连忙捧着一个厚重的荷包走过来,塞进曹阳手中。 曹阳一愣,随即笑了, 以往只有去宫外传旨才有辛苦费,皇城各部官员多守规矩, 没想到这位陆大人如此不拘小节。 他手指轻捻,触到荷包里的沉甸甸的分量, 脸上笑容更浓,却还是推辞: “陆大人,这可使不得, 咱家在宫中当差,有宫规约束,不能受外臣馈赠。” 说着,他还隐晦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蔡启瑞,神色微妙。 陆云逸面露恍然,明白他的顾虑,便直言道: “市易司掌管天下商行,本就是富贵衙门。 太子殿下也曾说,市易司该适当展现实力,以震慑宵小, 这点心意不算馈赠,只是份礼节,公公放心收下便是。” 他上前一步,攥紧曹阳的手轻轻拍了拍,态度恳切。 见状,曹阳也不再推辞,笑得像尊弥勒佛: “那咱家就多谢陆大人了。” “公公,进屋喝口凉茶再走?” “不了,司礼监还有要务,咱家得赶紧回去复命。” “那臣恭送公公!” “陆大人留步,咱家告退。” 曹阳带着一众小太监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传旨的队伍走尽,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刘思礼走上前,上下打量着陆云逸,感慨道: “云逸啊,此等殊荣,古今少有,你可得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蔡启瑞也凑上来,满脸笑意: “陆大人,往后您兼了户部右侍郎,还望大人多关照啊!”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皇庄的粮草征收、佃户工钱核算,都与户部脱不开关系。 虽说陆云逸这个侍郎多是挂职, 但能方便查阅户部文书,对皇庄也是不小助力。 邓瑾和汪晨也围了上来,纷纷道贺。 邓瑾满脸兴奋,声音都有些发颤: “大人,您现在可是龙虎将军了! 再往上就是荣禄大夫,离都督之位也近了!” 他出身武将世家,父兄在军中打拼多年,也未得此殊荣。 如今陆云逸年纪轻轻便获此职, 怎能不让他羡慕? 若不是家族安排,他更想在军中厮杀建功,而非整日与账本打交道。 汪晨也跟着高兴,连忙问道: “大人,您兼了户部侍郎,是不是能更快推进宝钞的事?” 陆云逸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了看手中的圣旨,又扫过眼前的众人,沉声道: “陛下的恩典,做臣子的要记在心里, 殊荣越多、职衔越重,责任就越大。 至于户部侍郎一职,依我经验,顶多能名正言顺地看看户部的文书罢了。” “那也够了!”汪晨攥了攥拳, “若是能看到宝钞提举司的往来账目,咱们制定方案也能更精准。” 刘思礼频频点头: “的确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名小吏急匆匆冲进院子,对着刘思礼高声喊道: “刘大人!宫里的周公公来了, 说有圣旨要宣,已经在衙门门口等半天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怎么又来一道圣旨? 蔡启瑞手里的拂尘顿在半空,眼里满是诧异: “周谦?他来给刘大掌柜宣旨?” 邓瑾也收了笑意,挠了挠头: “刘大人也有旨意?” 刘思礼自己也愣住了,旋即心中涌上一阵狂喜,莫不是. “诸位稍等,我去看看。” “同去!” 众人刚走到院门口, 就见一个穿绯袍的太监站在那里,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周谦。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见刘思礼出来,周谦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 “刘大人,可算把您等来了!” 刘思礼连忙躬身行礼: “周公公客气了,不知公公今日来,是.” 周谦晃了晃手里的圣旨,语气瞬间郑重起来: “陛下有旨,宣鸿胪寺卿刘思礼接旨。” 刘思礼撩袍跪地,高声道: “臣刘思礼,恭迎圣旨!” 周谦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清了清嗓子,用清晰的语调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鸿胪寺卿刘思礼,器局端凝,才具优长。 昔年东南诸国遣使来朝,尔协理鸿胪寺, 厘定外邦商贸之规,分货殖之等, 定关税之率,使华夷交易有序,商旅流通无滞, 去年河南旱情,尔调度商行粮米,赈济灾民数万,民皆称善。 今外邦往来日繁,鸿胪寺职任綦重, 特升尔为太子宾客,秩正三品, 掌鸿胪寺司仪、朝贡、互市诸事,兼尔应天商行大掌柜之职,以专心任事。 尔其敬慎厥职,肃清朝仪,怀柔远人,勿负朕之委任。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庭院里又是一阵死寂。 蔡启瑞最先回过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喃喃道: “太子宾客.正三品.刘大人,您这是连升三级啊!” 正四品到正三品,中间隔着从三品的坎, 看似只有一步,但就是这一步,挡住了九成九的正四品! 这一步跨过去,才算真正的朝廷中流砥柱。 往后再立些功绩,说不定能直接兼任部堂之职,前途不可限量。 周谦上前一步,将圣旨递到刘思礼手中,语气温和: “刘大人,陛下常说,外邦事务关乎邦交,非老成持重者不能胜任。 您把鸿胪寺的事办得极好, 陛下不舍得让您分心,才升了您的职,这可是天大的恩荣, 往后鸿胪寺的事,还需您多费心。” 刘思礼手里攥着圣旨,激动得指尖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拜: “臣刘思礼,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所托!” 拜完,他连忙让小吏取来一个荷包,递到周谦手中: “一点心意,公公莫嫌少。” 周谦也不推辞,接过荷包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 “刘大人爽快!咱家还有差事,就不叨扰了,您先忙。” 说罢,便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开。 待周谦走后,刘思礼看向陆云逸,面露感慨,长叹了口气: “云逸,为父仔细想想,我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陆云逸笑了笑,缓解了沉闷的气氛: “岳父说笑了,是您在鸿胪寺做得好, 应天商行也被您打理得井井有条,升官是实至名归。” 众人回到会议厅时,夕阳已斜挂西天, 透过窗棂洒在满桌文书上,将字迹映得有些模糊。 陆云逸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 “方才接了圣旨,事不宜迟,咱们把宝钞改革的具体执行步骤定下来。” 时间飞逝,一个时辰转瞬而过。 待初步流程敲定,众人陆续散去,会议厅里只剩下陆云逸和韩宜可。 韩宜可收拾着桌上的文书,轻声道: “大人,今日接了圣旨,又定了宝钞的事,算是顺了大半。 只是逆党那边会不会有动作? 他们定然不会看着咱们顺利推进。” 陆云逸拿起一本账册,眼神沉了沉: “逆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重点盯着孔天纵, 他敢提一条鞭法,背后必然有人支持。 韩大人先把今日的议事记录整理好,明日呈给陛下,我再想想后续的应对之策。” “是!” 韩宜可应了声,抱着文书退了出去。 庭院里的夕阳渐渐沉落,只剩下几缕余晖, 风吹过古槐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陆云逸坐在书桌前,翻开应天商行的银钱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一阵头大。 以钞代银这事,大明推行了快三十年都只是初见成效, 想要真正落地,还不知要等多久。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查孔天纵往来书信、盯何子诚离京路线、防地下钱庄余孽作乱” 刚写完,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云逸抬头,见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掀帘而入,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 他比初次相见时瘦了许多,往日的肥硕褪去,只剩几分壮实。 杜萍萍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却渗着汗: “陆大人!出大事了!” 陆云逸脸色一变,连忙起身: “何事如此紧急?” 杜萍萍站直身子,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几分凝重: “何子诚死了,死在离京二十里外的官道上,方才京府得了消息,已经封锁了现场。” “什么?” 陆云逸脸色骤变,拳头猛地攥紧: “死了?他今早才离京,怎么会突然死了?谁下的手?” 杜萍萍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暂时还不清楚,但.初步勘验, 他中的毒,恐怕与太子殿下所中的赤潮藻毒一模一样。” “赤潮藻?” 陆云逸眉头紧锁,“这是被灭口了?还是宫里那边动的手?” 说到这,他脸色猛地一变: “坏了!这是栽赃!有人想用他的死来抹黑宫里!” 杜萍萍脸色也很难看,轻轻点头: “锦衣卫上下也是这个判断,逆党杀了何子诚,再把罪名推给宫中。 用不了多久,陛下容不下致仕官员的流言就会传开。” “何时发现的?怎么中的毒?”陆云逸追问,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 “今日申时初,路过的衙役见何子诚的车队停在路边不动, 上前查看时,发现何子诚与他儿媳李氏倒在马车里,车夫和随行伙计都死在路边。” “全都死了?” “嗯” “查到中毒源头了吗?” “应该是在上一个驿站,这么多人同时中毒,大概率是吃食出了问题, 锦衣卫和京府已经派人去抓驿站的人了。” 陆云逸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快了! 从昨日开始,刚刚触碰到幕后黑手, 逆党的动作就接连不断,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现在用何子诚的名义递奏疏搅乱钱法,现在又杀了他灭口,又能嫁祸朝廷。 可谓一石三鸟! “锦衣卫打算怎么应对?”陆云逸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杜萍萍。 杜萍萍叹了口气: “只能尽快追查真凶,但.流言这东西,一旦传开,就算抓到真凶,也很难挽回影响。”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深吸一口气: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咱们的事情不能乱, 你见过陛下了吗?陛下有没有提查抄京畿地下钱庄的事?” “还没见到陛下,正要去武英殿复命。” “那你先去见陛下,等你复命回来,咱们再商量后续对策。” (本章完) 第1015章 应接不暇,手段频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眨眼就没入了地平线。 整个皇城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六部衙门与都督府的衙房更是灯火通明, 与往日部分黯淡的景象不同。 实在是今日朝会所议太过惊世骇俗, 各部官员都在紧急商议应对之策。 市易司衙门内,陆云逸已拿到京府与锦衣卫的验尸文书。 看着上面一行行字迹,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何子诚的死讯尚未传开, 但他很清楚,此事一旦曝光,定会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朝野士林,那些读书人即便再不喜何子诚,此刻也会站出来为他说话。 毕竟,相比于一个致仕的大学士, 他们更忌惮朝廷滥杀的名声。 即便宫中专程出面澄清,想来也没人会信, 陛下这些年的行事,向来不计手段, 连数万逆党都能处置,一个致仕大学士,在旁人看来自然不足挂齿。 衙房内的烛火渐渐飘忽,带着几分摇曳。 临近深秋,白日虽有些燥热,夜里却已透着寒意, 风吹过窗棂,让人莫名心神发冷。 这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陆云逸的思绪, 他抬头看去,冯云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冯云方急匆匆走进来,来到书桌前,脸色凝重: “大人,各部的监视都安排妥了, 咱们掌控的十九个锦衣卫据点已全部布控, 一些疑似逆党据点的地方,也派了人手盯着。 另外,逆党可能藏身的府邸也安排了亲信监视, 只是弟兄们发现,这些府邸周围已多了不少暗哨, 属下猜,应该是锦衣卫、神宫监,还有其他势力的人。” 陆云逸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点头: “尽力而为即可,锦衣卫秘狱那边有什么进出动静吗?” “回禀大人,这几日一直风平浪静,没什么异常, 属下怀疑.那秘狱恐怕有其他进出口。” 陆云逸点了点头: “明日把京城地图调来,照着地图查秘狱的隐秘入口, 周边三个街道都要仔细探查,慢慢找,不着急。” “是!” 冯云方脸色依旧凝重,他压低声音,犹豫着开口: “大人,京中现在越来越乱了,咱们要不要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离开?” 陆云逸一愣,旋即笑了,这的确是个稳妥提议。 他原本回京只是为了稳定局势, 后来莫名接了市易司司正的职,才一直纠缠至今。 如今北平作为北方商贸核心的事已敲定, 若不是太子中毒,他或许早该离开了。 陆云逸的眼神渐渐空洞,陷入抉择, 若是太子撑不过今年,骤然病逝,他留在京城绝非明智之举。 可眼下. 风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双方正斗得激烈, 他这个冲在前面的人,怎么能退? 他长叹了口气,指了指桌旁方桌上的可乐, 冯云方会意,连忙过去拿了过来,还加了些冰块。 陆云逸接过,一饮而尽,沉声道: “此事休要再提,如今局势未明,北方虽安稳, 但京中正是关键时候,万万不可离京。” “是。” 冯云方对此并不意外,作为亲卫, 他最清楚,太子在大人心中的分量。 “大人还有其他安排吗?” 陆云逸沉吟片刻,抽出一张崭新的宣纸,拿起毛笔飞速写了几行字,递了过去: “把这事办妥当,明日舆论传开时,这话要同步散播出去。” 冯云方怔怔看着纸上的文字,满脸愕然: “大人,哪有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啊?” “要的就是浑水摸鱼。” 陆云逸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继续道: “关于何子诚的事,明日若是掀起风波,咱们也要快速跟进。 安排人在四方城门附近散播流言,越夸大越好, 既然有人想用流言泼脏水,那咱们就接过来,再搅得更浑。” 冯云方还是有些不解,追问: “大人,具体要怎么夸大?” 陆云逸想了想,沉声道: “就是把事实往荒谬了说,夸大到让人一听就不信的程度。 比如这杯可乐,喝多了长蛀牙,就要说成喝完可乐立马长蛀牙,还张一嘴。 传的越离谱,就越没有人相信。” 冯云方瞬间领悟,眼睛一亮: “大人,您是说.把何子诚中毒的事,编造成更荒诞的流言?” “嗯,你有什么想法?” “既然何子诚是跟儿媳一起死的, 属下觉得可以避而不谈中毒,改成他与儿媳私通,遭亡子阴魂索命,京中百姓最爱听这种宅门八卦,传得肯定快。” 陆云逸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小子看着憨厚,心思倒挺活络。 “差不多吧,就按这个思路来, 多编几种类似的流言,要多要杂,务必压过他被宫中报复所杀的说法。” “是,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去吧。” 待冯云方走后,陆云逸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书。 在以钞代银的大局面前,何子诚的死,不过是件小事。 他很清楚,一旦让逆党在宝钞一事上得手, 眼前大明的大好局面,顷刻就会崩塌。 时间一点点流逝,眨眼就快到子时。 市易司衙门的灯火依旧通明, 后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账房还在核算商行流水, 六部与五军都督府的灯光已有些黯淡, 唯有锦衣卫衙门,同样亮如白昼。 锦衣卫正堂内,杜萍萍脸色凝重,一身佥事官服,腰间挎着绣春刀。 对面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答儿麻, 穿一身黑色常服,眼神平静。 他上前一步,将一封密信递过去,声音沉重: “陛下的手令,你看看吧。” 杜萍萍伸手接过,平静的眼中泛起波澜,还带着几分疲惫。 他展开密信,看清上面的吩咐后, 手掌猛地攥紧,指节将信纸捏出褶皱。 即便心神再疲惫,此刻也忍不住有了激烈反应。 他猛地抬头看向答儿麻,沉声道: “大人,先前的案子还没有查清,这怎么能放人?” 答儿麻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宫中正是用人之际, 毛骧先前犯了错,但陛下念他还有用,愿意给个机会, 相信经过这一次,他定会尽心办事。 若是他还不知悔改 等待他的,依旧是死路一条。” 杜萍萍眉头紧锁,他执掌锦衣卫还不到两个月,难道又要把权柄交回去? 答儿麻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 “本官不也是锦衣卫指挥使?可曾耽搁过你办事?” 杜萍萍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试探着发问: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暗中行事,不插手衙门事务?” “不然呢?难不成还让他重新坐回指挥使的位置?” 答儿麻语气平淡: “他犯了错,就该受罚,这次是特例,只因局势特殊,才给了他一条活路。” 杜萍萍悄悄松了口气,只要毛骧不回衙门碍眼,就没什么大碍。 可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似笑非笑地问: “这事若是让陆大人知道了,恐怕又要掀起波澜。 上次为了扳倒毛骧,他连燧发枪都找来了,可见有多不待见毛大人。” 答儿麻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上次那把燧发枪,锦衣卫上下仔细查验过, 发现工艺是最新的,根本不是先前丢失的那两把。 他有理由怀疑,那位陆大人是为了尽快扳倒毛骧,故意找了把新枪来糊弄。 如今毛骧被放出来,很难保证他不会有过激举动。 答儿麻轻叹一声,心中暗自叫苦, 锦衣卫在外人看来威风, 可在陆云逸这种掌财权、兵权的大人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尤其是今日,陆云逸又添了两个正二品职衔,恩宠更盛。 “所以,毛骧会跟本官一样,只暗中行事,不会露面,更不会抢你的权。” 杜萍萍轻嗤一声,嘴角带着讥讽: “悄悄把人放了,陆大人会不知道? 如今皇庄都跟市易司绑在了一起,宫中的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他。” “事到如今,顾不上这么多了,只能尽力遮掩, 好了手令你也看了,去天牢放人吧。” 杜萍萍面露无奈,躬身应道: “是。” 皇城天牢,自从关押了几位位高权重的逆党后,守卫就变得格外森严。 这里虽依旧潮湿,但比往日整洁了许多, 毕竟没人知道,这些罪臣会不会有翻身的一天。 此时,杜萍萍在牢头的带领下,走向天牢最深处。 沿途牢房里,关押着一个个披头散发的罪人,气息萎靡。 杜萍萍一边走一边想,心中暗自庆幸, 幸好上次来的时候,他特意吩咐牢头好生照料,没让他受苛待, 否则今日还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走到最深处的牢房前,牢头谄媚地笑: “杜大人,毛大人就在里面, 咱们一直按您的吩咐照料,虽说环境简陋了些,但吃喝从没断过,都是按上差的份例来的。” 杜萍萍看向牢房内的人影,轻笑道: “辛苦了,把牢门打开吧。” “哎,这就开!” 牢头上前打开牢门,铁链拖动的声响似是唤醒了牢中人。 毛骧木讷地抬起头, 干瘦的脸颊在阴影里只剩一层皮包骨,眼神死寂,毫无生气。 他怔怔看着敞开的牢门, 窗外涌进来的火光撞进眼底,渐渐点燃了一丝微光。 慢慢的,他眼中泛起精光,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 他想站起身,可三个月的牢狱生活早已让他虚弱不堪, 只能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勉强站直。 当他看清门口的杜萍萍时, 嘴唇紧紧抿着,几次想开口, 却始终没发出声音,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杜萍萍轻叹一声: “大人,随下官走吧,京中出大事了。” 毛骧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满是惊喜,还有几分震惊, 能让锦衣卫亲自来放他,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杜萍萍挥了挥手,身后的锦衣卫吏员连忙上前, 拿出早已备好的干净官服,给毛骧梳洗换装。 不过两刻钟,那个浑身泥污、形容枯槁的囚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锦衣卫指挥使官服的人。 只是,他眼底的黯淡与身形的消瘦,终究掩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走吧。” 杜萍萍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 毛骧眯起眼睛,空空的脑袋开始飞速运转, 独属于锦衣卫指挥使的敏锐与记忆渐渐回归,他开始琢磨, 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陛下改变主意,放他出来? 两刻钟后,毛骧回到了皇城的锦衣卫衙门,走进了自己曾经的衙房。 他在椅子上坐下,摩挲着熟悉的木质扶手,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 一时间感慨万千,不知该如何表达。 对面的杜萍萍放下餐盘, 上面摆着几道清淡小菜、一碗白米饭,还有两壶清酒。 “大人,尝尝饭菜吧,这酒是宫外清酒,您刚出来,不宜喝烈酒。” 毛骧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芽菜放进嘴里。 淡淡的香甜在舌尖弥漫,牢里虽也有类似的菜,却没有此刻的自由滋味。 他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清酒的辛辣在口中散开, 让他眼神迷离,一股舒爽感传遍全身。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相信,自己真的出来了,不是在做梦。 “想不到我这个逆党也有重获自由的一天。”他自嘲地笑了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萍萍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一边吃饭,一边将太子中毒后的一系列事情,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从赤潮藻下毒,到何子诚弹劾、孔天纵提一条鞭法,再到何子诚离奇身死。 毛骧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面无表情, 唯有眼底的危险气息,越来越浓。 足足说了一刻钟,杜萍萍才停下, 毛骧放下筷子与酒杯,深吸一口气: “何子诚死了?死在离京路上?” “死了,中了赤潮藻的毒,在下官看来,这怎么都像是逆党的震慑手段。” 毛骧点了点头,却反驳道: “为何不能是有人浑水摸鱼,想借着这事把水搅得更浑?” 杜萍萍一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愕然,随即笑道: “毛大人,谁会冒着得罪朝廷与逆党双方的风险,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所有可能性都要考虑。” 毛骧语气笃定: “当初陆云逸遇刺,不就是有人这么做的吗? 看似是逆党动手,实则是第三方想坐收渔利。” 杜萍萍脸色一僵,陷入沉思, 从现在的线索来看,当初刺杀陆云逸,还真可能不是逆党所为。 毕竟局势越乱,逆党越难成事, 若是他们干的,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毛大人,若是按这个思路查,嫌疑人就太多了。 如今京中藏着不少旁观者,都在暗处观望,根本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就算真有第三方浑水摸鱼,咱们也很难查到。” “你说得对。” 毛骧没有纠结,话锋一转: “不过何子诚的死,倒也好遮掩, 多编些荒诞的流言,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百姓自然就不会信他被宫中所杀的说法。” 杜萍萍点了点头: “下官已经安排了,明日一早就开始散播流言。” 毛骧继续道: “真正的难题,是废除宝钞一事。 虽说市易司已经定了以钞代银的对策,但百姓大多认实利,只看眼前得失。 一句宝钞要废的流言,就能勾起他们的疑虑, 再有人推波助澜,很容易就掀起挤兑风波。” “大人的意思是要从百姓这边入手?” “对。”毛骧眼神锐利, “本官不懂商道,但知道地下钱庄、黑市的位置。 若是废钞流言传开,百姓定会争相用宝钞兑银子, 而他们能兑银的地方,只有这些黑市与钱庄。 所以,第一步必须严打这些据点,断了他们的兑银渠道。” “这点属下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就动手抓捕。” 毛骧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但只靠打压还不够,你不是说,市易司要让商行只用宝钞结算吗? 可以派人假扮黑市兑钞的人,主动给百姓兑银, 但要故意把兑率压得很低,比如一贯宝钞只兑六钱银。 再安排5他拿着宝钞去应天商行购物, 最后把净赚四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 百姓都不傻,既然兑银吃亏, 不如直接用宝钞买东西,还能省钱。 这样一来,就能大大削弱流言带来的影响,甚至能反过来推广宝钞。” 此话一出,杜萍萍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 “大人英明!这法子既能破流言,又能帮市易司推宝钞,一举两得!” (本章完) 第1016章 京中流言四起 翌日清晨,天色渐渐明亮, 晨雾笼罩着京城,给这庄严肃穆的城池多了几分柔和。 城南聚宝门附近,王记豆腐摊前, 冒着热气的豆腐块刚摆上案, 摊主王老三就凑到买豆腐的赵屠户身边,手拢在嘴边,声音压得极低: “赵大哥,你听说没?那位市易司的陆大人,遭报应了啊!” 赵屠户正拎着块豆腐,闻言手一顿,瞪大了眼: “啥报应?陆大人不是刚升官吗?太子少保啊,多风光!” “风光个屁!” 王老三左右扫了眼,见没人注意,才接着说: “你忘了前几年他在云南战场杀俘的事了啊? 听说杀了好几千人,这下好了,上天动怒! 他三房妾室都没怀上,连正妻都生不出娃, 这是绝嗣!妥妥地报应!” 赵屠户面露震惊: “你咋知道的?” 王老三煞有其事地说: “今早我去买盖帘的时候,听宫里出来的人说的,还能有假?” 这话刚落,旁边提着一桶豆浆的张婶就凑了过来,眼里燃着八卦的火苗: “真的假的?昨儿应天商行还开大会呢, 我儿子在商行当差,忙到半夜才回来,也没听说这事儿啊。” “谁知道真假呢? 不过,这等大人物,传出这等事,总不能是空穴来风。” 王老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凡是听到的都一脸震惊。 有人啧啧叹着造孽,有人却皱着眉: “不对啊,我听说陆大人刚下了政令, 要给城里修路、翻修民房,不像是歹人啊,怎么会遭这种报应?” “你懂啥!” 王老三梗着脖子反驳: “当官的都会装!表面上好说话,背地里狠着呢!不然能年纪轻轻就当那么大的官?” “那倒也是.” 赵屠户连连点头,忍不住嘟囔: “这么大的官,要是没儿子,也太惨了,这么多家产将来给谁啊” 众人听了,都跟着叹了口气,满是惋惜。 时间流逝,晨时转眼过去, 中城的清风茶馆里坐满了食客,大多是不用上工的家境殷实之人。 不多时,说书人周先生慢悠悠踱步而来, 啪地一拍醒木,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他端起茶碗抿了口,眼神扫过满座茶客,慢悠悠开口: “今日咱不说三国,不说隋唐,给诸位说段新鲜事,就发生在昨日。” “啥新鲜事?”台下有人忍不住问。 “诸位可知,昨日文华殿大学士何子诚,死在了离京的官道上?你们猜,他是怎么死的?”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不是说病死的吗?” “我听说是遇劫了!劫匪抢钱灭口!” 周先生把醒木重重一拍,声音陡然拔高: “都不对!他是跟儿媳通奸,被亡子的鬼魂索了命!” “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瞬间亮了, 对于这等高墙内的龌龊事,他们向来愿意多听。 就连茶馆老板都端着一碗花生米,凑到柜台边支棱着耳朵听。 周先生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 “那何子诚,表面上是个大儒,背地里龌龊事做尽! 他二儿子死了两年,儿媳守寡守得好好的, 他竟趁夜里喝醉,把人给霸占了! 如今儿媳都怀了三个月的胎,昨儿在驿站喝凉茶的时候,突然就腹痛不止,你们猜怎么着? 他儿媳躺在床上,嘴里直喊夫君饶我, 何子诚自己也捂着胸口,叫着爹错了, 没半个时辰,俩人就都咽气了!” “我的天!” 靠窗的一位老秀才惊得茶碗都洒了, “这这也太不像话了!读书人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可不是嘛!”周先生接着说, “听说有好心人去收尸,还见何子诚的手死死攥着儿媳的衣角, 嘴角流的血都是黑的,这就是被他儿子的鬼魂缠上了,报应啊!” 台下议论声炸开了锅, 有人骂禽兽不如,有人叹斯文败类, 也有人不信这荒唐说法,却跟着起哄,看热闹向来不嫌事大。 茶馆老板也插了句嘴: “我今早去买茶叶,那茶老板的儿子在锦衣卫当差, 说何子诚的车夫和伙计也死了, 全是七窍流血,指定是沾了这脏事的晦气!” 正说着,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小贩,一边跑一边喊: “别聊何子诚了!快去粮行看看! 应天商行的粮行,从今往后只收宝钞,不收银子了!” 众人面面相觑, 应天商行这是疯了? 应天商行门前的广场上,伙计刘二站在台阶上, 身旁立着巨大的告示牌,手里举着一块黑木牌, 上面写着“今日起仅收宝钞结算”。 他对着下面的人群高声喊: “各位乡亲,市易司陆大人有令! 往后市易司所属所有商行,一律只用宝钞结算,金银统统不收! 另外,应天商行的货物,价格一分不涨! 这是市易司为了答谢京畿父老的支持,特意推行的新政,让大家得实惠!”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震惊,随即涌上几分欣喜, 宝钞兑银如今是七成,要是拿银子去换了宝钞, 再来商行买东西,平白就赚了三成! 一想到这,不少聪明人立马转身, 往家跑着去取银子,准备去换宝钞,就算是不换,也要将宝钞花出去。 城北国子监附近的阴凉处, 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凑在一起闲聊。 张老汉捋着花白胡须,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几分笃定: “你们别听茶馆里瞎咧咧,何子诚哪是被鬼魂索命?是陛下要他死!” “这话可不能乱说!” 一旁的李老汉连忙提醒,还谨慎地扫了一眼四周, “陛下是真龙天子,哪能随便杀大臣?” “怎么不能?”张老汉压低声音, “我孙子在宫门口当差,昨儿偷偷跟我说, 何子诚离京前递了奏疏, 要废宝钞用银子,陛下最看重宝钞,哪能容他这么折腾? 于是就派锦衣卫追上去,给何子诚下了毒!” “我的娘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何子诚可是大学士,陛下说杀就杀?” “这有啥?”张老汉哼了一声, “陛下去年还斩了国公呢,一个大学士算什么? 他递奏疏得罪了陛下,还想活着回江南?那是做梦!” 周围的人越听越怕,有人感慨伴君如伴虎, 正说着,一个穿青布衫的书生匆匆跑过,嘴里喊着: “快回家兑银子!听说朝廷要废宝钞了,以后只认银子!” “什么?” 在场众人脸色一变,纷纷看向张老汉, 这下倒觉得他先前的话有几分道理了。 不远处的荣源钱铺前, 此刻已经被闻讯赶来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钱铺掌柜吴瑞风站在柜台后,额角全是汗,对着外面的人喊: “各位乡亲,别挤! 小店现银不足,宝钞兑银只能按六成算! 这是东家的规矩,小的也没办法啊!” “六成?” 手里攥着十贯宝钞的陈秀才脸色发白, “昨儿还是七成,怎么今儿就变六成了?你是不是骗人?” “我骗你干啥!” 吴瑞风急了,拿出一张纸条晃了晃, “你们都知道消息了,东家哪能不知道? 他早上就派人来传信,说朝廷要废宝钞,以后只用银子,宝钞马上就成废纸了! 现在能兑六成,再过几天,说不定一成也兑不了! 你们兑不兑? 不兑就赶紧让开,别挡着别人!”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乱了。 有人哭喊着存的全是宝钞,有人拼命往前挤,想把宝钞都拿来兑了。 吴瑞风看着乱哄哄的人群,心里也发虚, 以往这种兑钞的事都是偷偷来, 今日闹这么大,真怕官府来抓他。 可东家有令,他也不敢不从。 钱庄前的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 从中城传来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城北: “都去应天商行买东西啊! 应天商行以后只收宝钞,朝廷要废银子的消息是假的!” 不知是谁先吆喝了一声, 钱庄门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 接着轰的一声,人群作鸟兽散, 不管朝廷将来废不废宝钞,先把手里的宝钞花出去再说! 就算挤不进应天商行,买些米面油盐也划算。 日头西斜,橙红色的阳光染红了天边云朵, 京城的秋热消散了几分,可四方城池的热闹却丝毫未减。 粮行、布行门口依旧排着长队, 百姓们攥着宝钞,踮着脚往柜台里递, 应天商行早就人满为患,挤不进去的人就往其他商铺跑, 谁也不想白白让钱庄和黑市赚走三成差价。 这喧闹之中,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纷乱的流言, 整个京城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裹着,热闹又混乱。 皇城户部衙门内, 户部右侍郎孔天纵怒气冲冲地回到衙房,脸色涨得通红, 手里攥着一张应天商行的告示,啪地往桌上一摔: “简直胡闹!陆云逸这是要毁了钱法!” 衙里的官员们都愣了,纷纷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主事周季安连忙起身打圆场: “孔大人,您先消消气,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孔天纵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碗猛灌了一口,转身就往外走,同时喊: “来人!跟本官去市易司衙门!” 吏员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市易司衙门原本是六部旁的一个偏院, 如今却气派十足,附近的地面重新修整过, 墙上的瓦片换成了琉璃瓦, 墙壁也重新刷了白,甚至还有几个工匠在修整墙角。 见到这一幕,孔天纵冷哼一声: “花着朝廷的钱,谋自己的私欲,真是荒唐!” 市易司门口,两个小吏正守着门,见孔天纵来了,连忙警惕地拦住: “孔大人,您这是要找谁?” “让开!” 孔天纵一把推开小吏,径直往里闯。 正堂里的旧桌椅都被撤了,换成了长桌, 几个小吏围着长桌核对账册, 陆云逸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今日京中各处的消息,眉头微蹙。 “陆云逸!” 孔天纵闯进去,声音陡然拔高, “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下令商行只收宝钞结算?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规矩!” 小吏们都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向这位闯进来的侍郎, 满脸震惊,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陆云逸抬起头,合上册子,眼神平静地看着孔天纵,语气淡淡的: “孔大人,市易司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户部来管了?” 孔天纵气得脸红脖子粗,上前一步指着陆云逸: “钱法本是户部职掌!你用宝钞代银结算,就是越权! 你知不知道,现在不少商户都在问,银子是不是要没用了? 我那一条鞭法,本想靠银子收税, 你这么一弄,所有人都传朝廷要改弦易辙,税还怎么收?” 陆云逸看着他指过来的手,眉头一皱, 抬手猛地拍在他手背上,力道极大, 孔天纵踉跄了一下,手背瞬间传来一阵剧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云逸清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孔大人,大明律上写得明明白白, 宝钞是大明境内法定流通钱财,市易司收宝钞,何错之有? 你一个靠家世上位的三品官, 在京里位子都没坐稳,谁给你的胆子来市易司撒野? 见了上官不拜,视为以下犯上,你眼里还有朝廷法度吗?” 孔天纵脸色一僵,直起身看着陆云逸年轻的脸, 才猛地想起,眼前这人是正二品上官,自己确实失礼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几番变换,最后还是躬身一拜: “拜见陆大人,是下官孟浪了, 只是下官觉得,银子才是硬通货,百姓都认! 宝钞迟早会变成废纸, 到时候天下百姓不知要损失多少,朝廷也会失了民心!” 陆云逸摆了摆手: “论钱法,本官比你懂,不用你在这里卖弄, 用宝钞,朝廷才能稳住财权,天下才会安稳。” 孔天纵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可市易司掌控着三大商行, 手里有实打实地流通钱财,自己说再多也是空谈。 “陆大人,就算你说得对,那也该跟户部商量着来!你擅自下令,眼里还有没有六部同僚?” 陆云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 “孔大人,你在朝会上提一条鞭法,要废宝钞用银子,跟市易司商量过吗?”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些: “我劝你还是赶紧回户部, 让宝钞提举司在各个城门多设几个兑钞点。 现在百姓要么想换银,要么想换钞, 要是兑钞点不够,他们就会去地下钱庄, 到时候银子都被那些黑心大户弄走, 你那一条鞭法,才是真的推行不下去。” 孔天纵愣了愣,心里咯噔一下,他倒是忘了地下钱庄的事。 那些钱庄一贯压价兑钞,现在百姓都想靠宝钞占便宜, 要是银子被大户收走,自己靠银子收税的想法,确实是空想。 可他还是不服气,咬着牙说: “就算如此,你也该先奏请陛下!” “陛下已经知道了。”陆云逸淡淡道, “昨日我已经把宝钞代银的法子奏给陛下,陛下让市易司先试点推行, 怎么,孔大人是觉得陛下的决定不对?” 这话一出,孔天纵彻底没了脾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陆大人,好自为之!” “慢着!”陆云逸看着他们,淡淡开口, 一行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面露疑惑, 只见陆云逸眼中凶光一闪,冷笑一声: “市易司衙门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人,把他们丢出去,丢到户部衙门口!” “是!”门口等待的亲卫一拥而入,二话不说就将所有人扣下, 孔天纵满脸茫然,对于陆云逸的胆大包天有了新的认识,连忙开始挣扎, “放开,放开我!陆云逸,你放肆!!” 陆云逸没有理会,挥了挥手 一行人被亲卫像是抓小鸡仔一般,拖了出去! (本章完) 第1017章 不亏反赚,查抄钱庄 夜色已深,京城浸在浓黑里, 府东街的应天商行却依旧灯火通明,楼上楼下满是忙碌的身影。 后方,应天商行的木质电梯在井筒里缓缓上升, 绳索摩擦的嘎吱声伴着轻微晃动, 让刘思礼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袍的一角。 “大人,到了。” 操作电梯的小吏掀开轿厢门, 一股混杂着墨香与算盘木味的风涌了进来。 刘思礼迈步走出电梯, 脚下的长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两侧的廊柱上挂着商行各分行的牌子, 粮行、布行、瓜果行、茶叶行,一字排开。 他沿着长廊快步往前走, 远远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噼啪作响的算盘声。 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刘思礼又添了几分紧张, 会议室里摆着三张长长的梨花木桌, 二十多个账房先生围坐满了,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账册, 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嘴里还念念有词, 桌子中央堆着几摞刚统计好的账目,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 屋角的木框里装着零星收来的铜钱, 比起成捆的宝钞,显得格外不起眼。 “大人!” 靠窗的年轻账房先看到他,连忙起身行礼。 其余人也纷纷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向这位前大掌柜。 刘思礼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卞荣呢?今日的盈亏算出来了没有?” “在呢,在呢!” 一个穿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从账堆里抬起头, 正是应天商行账房掌柜卞荣。 他手里还捏着支狼毫笔,脸上满是纠结,又透着几分古怪。 刘思礼走到他身边,低头扫了眼桌上的草稿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 “怎么样?亏了多少?” 他轻声问,心里早做好了亏损的准备, 毕竟宝钞兑银只有七成,商行按原价卖货, 怎么看都是亏,只要能撑过这段时间就好。 卞荣搓了搓手,表情更古怪了,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把草稿纸往刘思礼面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您.您自己看,账目我已经算三遍了,还是不敢信。” 刘思礼皱着眉拿起草稿纸,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 粮行今日营收宝钞一万五千贯,成本八千贯,盈利七千贯, 布行营收八千五百贯,成本四千贯,盈利四千五百贯, 茶叶行营收三千贯,成本一千二百贯,盈利一千八百贯 他的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越滑越慢,指尖微微发颤, 最后停在最下方的汇总数字上, 总盈利一万三千三百贯,折合白银九千三百一十两。 “嗯?” 刘思礼眼睛猛地瞪大, “你没算错?这怎么可能? 宝钞兑银才七成,咱们按原价卖货,怎么会盈利?还赚了这么多?” 卞荣连忙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人,真没算错! 是今日来的客人太多了,比往常多了三倍还不止!” 他说着,从账册里抽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您看,粮行开门不到一个时辰,现货就卖空了, 后来又从仓库调了五百石,还是不够卖, 布匹的现货也被抢光了,不少大户交了订金,说要订明日的货.” 刘思礼还是不敢信: “百姓们就这么愿意用宝钞?他们不是怕宝钞不值钱吗?” “怕啊!怎么不怕?” 卞荣笑了起来,声音也放开了些, “可他们更怕吃亏! 今早市易司的告示一贴出来,谁都不想错过这个占便宜的机会,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些达官显贵,家里存了不少宝钞,以前总嫌宝钞贬值。 今日一听说咱们商行只收宝钞, 京里又传以后不用宝钞的闲话, 立马就派人来了,吏部经历司的刘大人派管家买了三百石米,说要屯着给佃户发粮, 六科的几个御史,也买了不少笔墨纸砚, 魏国公府买了三百匹布,五百石米,还订了十六个大磨盘。 单是这些大户,就贡献了将近六千贯营收” 卞荣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 “大人,这京城里的有钱人是真多啊!想要让他们把钱花出来,可真不容易。 如今借着宝钞的事,倒让他们主动掏了腰包。” 刘思礼沉默了,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醒目的盈利数字,忽然想起陆云逸昨日说的话: “若以后世面没有了银子,钱反而会更好赚。” 当时他只觉得荒唐,现在才彻底明白,陆云逸早就算准了京中大户的心思。 “对了,刘大人.” 卞荣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账册里抽出一张单子, “今日还有些商户来问,能不能用宝钞跟咱们进货。 城郊的几个小粮铺,以前都是用银子批货, 今日也带着宝钞来了,说以后想跟咱们用宝钞结算,显然也是想占这个便宜。” 刘思礼接过单子,上面记着十几个商户的名字,都是京畿周边小有名气的铺子。 看着这些名字,他忽然生出几分明悟, 这才是市易司的真正目的, 吃短期的小亏,赚长期的大钱,收宝钞,更是为了让宝钞流通起来, 从百姓到商户,再到权贵,慢慢形成习惯。 到那时,不用朝廷强推,宝钞自然会成为主流。 “好,好啊!” 刘思礼忍不住笑了起来,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他拍了拍卞荣的肩膀,“把今日的账册整理好,明日一早呈给市易司。 另外,跟各个村落的联络点说清楚, 让他们安抚百姓,只要百姓不乱,京中就乱不起来。” “放心吧,大人!” 卞荣连忙应道,转身对着账房先生们喊: “都听见了?赶紧把账理清楚!明日要给陆大人过目,可别出岔子!” 账房先生们齐声应着,噼啪的算盘声又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促。 亥时初,京城已浸在浓黑里, 沿街的灯笼大多熄了,只剩打更人手里的灯,在青石板路上晃出微弱光晕。 城北,北市街口, 十余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正贴着墙根疾行。 玄色衣袍掠过地面,只留下极轻的声响。 杜萍萍走在最前,今日没穿常服,而是一身劲装, 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京中十二处私兑银钞的黑市据点,打头的便是北市的荣源钱庄。 他脚步极稳,眼神扫过街边紧闭的铺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大人,前面就是荣源钱庄了。” 锦衣卫百户纪纲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挂着的牌子。 铺子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二楼窗缝里漏出一点微光, 隐约能听见算盘声,显然里面的人还在忙活。 杜萍萍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指尖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对纪纲递了个眼色。 纪纲会意,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铁钩, 猫着腰摸到钱庄门前,对着铜锁轻轻一勾。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杜萍萍眼中露出几分满意,这读书人学东西就是快。 他猛地一挥手,锦衣卫们鱼贯而入,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前厅空无一人,柜台上摆着几个空钱匣,算盘上的珠子早已归位。 杜萍萍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今日收的银子得藏好,市易司这宝钞把戏撑不了几日, 等过阵子银价涨了, 咱们再把宝钞兑出去,又能赚一笔.” 说话的是荣源钱庄掌柜吴瑞风。 他正坐在账房里,手里翻着本厚厚的黑皮账册, 旁边坐着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是钱庄东家王元宝。 两人面前的桌上堆着半尺高的银子, 映着烛火泛着冷光,脸上都挂着得意的笑。 “砰!” 就在这时,杜萍萍一脚踹开虚掩的门, 身后锦衣卫蜂拥而入,绣春刀出鞘,刀尖直指吴瑞风: “锦衣卫办案!都不许动!” 吴瑞风和王元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王元宝猛地站起身,想往窗边跑,却被纪纲一把按住肩膀,按得动弹不得。 “你、你们是锦衣卫?” 吴瑞风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咱们钱庄是正经做生意的,没犯事啊!” 杜萍萍弯腰捡起黑皮账册,翻开一看,里面记满了私兑银钞的明细: “今日兑出白银五十两,收宝钞七十五贯。” “王员外兑银三百两,压价一成。” 他把账册扔在桌上,声音冷厉: “私设兑钞点,压价牟利,搅乱钱法,这还叫没犯事?” 吴瑞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两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是小人糊涂,一时贪财,求大人开恩.” “少废话!”杜萍萍挥手, “把人捆了,账册收好,藏起来的银子也都带走!” 锦衣卫们动作利落,拿出麻绳将两人捆结实,又在账房里翻找起来。 纪纲在书架后找到一个暗格, 拉开一看,里面堆满了银子和宝钞, 还有几本更隐秘的账册, 记着与京中几位达官显贵的往来,全是托他们私兑银钞的记录。 “大人,您看这个!” 纪纲把账册递过来,杜萍萍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 “名字都记下来,回头慢慢查。” 处理完荣源钱庄,众人又往南城的泰和票号而去。 泰和票号比荣源钱庄隐蔽,藏在一条窄巷里, 门口挂着泰和布庄的幌子,实则做着私兑生意。 杜萍萍带人赶到时, 票号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里面有两个人,守着柜台,像是在清点银子。”负责探查的锦衣卫回来禀报。 杜萍萍点点头,示意一人去后门守着,防止有人逃跑, 自己则带着其他人从前门进去。 柜台后的两个伙计正低着头数银锭,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见是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吓得手里的银锭哗啦撒了一地。 “你、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东家在哪?” 杜萍萍走到柜台前,手指敲了敲柜台面, “叫他出来。” 两个伙计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 杜萍萍眼神一冷,对身边的锦衣卫说: “搜!” 锦衣卫们立刻散开,在票号里翻找起来。 不多时,从后院柴房里揪出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是票号东家孙胖子。 他穿着睡衣,手里还攥着个钱袋,一见杜萍萍,立马堆起笑脸: “大人,误会,都是误会! 小的这票号就是做点小生意,没干什么犯法的事.” 杜萍萍从怀里掏出张纸, 上面记着泰和票号私兑银钞的证据: “上个月,你用六成价收了百姓的宝钞,又用七成价兑给大户, 赚的差价够买半个铺面了,这叫没犯法?” 孙胖子的笑脸瞬间僵住,腿一软就想跪,却被锦衣卫架住: “大人,小的知道错了! 小的把赚的钱都交出来,求大人别抓小的” 杜萍萍没理会他的求饶,指挥手下搜查: “仔细搜,别漏了任何账册和银子。” 不多时,锦衣卫在账房柜子里找到一个铁盒, 里面装着厚厚的账册, 还有一张名单,记着每日私兑银钞的数量和客户信息, 后院地窖里更是藏了不少银子,用木箱装着,上面贴着封条。 “大人,都搜出来了!光是银子就有两千多两,还有这些账册。” 纪纲拎着铁盒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怒气, “这些黑心掌柜,真是缺德!” 杜萍萍接过账册翻了翻,眼神更冷: “把这些都装车,人也带走,去下一个地方。” 夜越来越深,京城的街巷里,锦衣卫的身影穿梭不停。 从北市到南城,再到城东, 一处处黑市据点被端掉,掌柜、东家被捆着押走,账册和银子被装车运走。 杜萍萍一路没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血丝透着疲惫。 临到天亮,一行人才回到锦衣卫据点。 杜萍萍看着渐亮的天色,对纪纲说: “统计一下,今日抓了多少人,搜出多少银子和账册。” 纪纲连忙拿出纸笔记录: “大人,一共端了十二处据点,抓了四十三人,其中掌柜六人,东家五人,伙计三十二人, 搜出现银两万八千六百两,宝钞一万三千贯, 还有账册三十七本,都记着私兑的明细。” 杜萍萍点点头,长出一口气: “人都押进大牢,账册整理好,天亮后我要亲自呈给陛下。 这些人搅乱钱法,绝不能轻饶!”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几分振奋。 天刚蒙蒙亮,武英殿的朱红大门就透着股压人的沉郁。 殿外汉白玉栏杆凝着层薄霜, 当值太监垂手立在廊下,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角余光不住偷瞟殿内。 杜萍萍提着装账册的木匣,脚步放得极轻。 他昨晚忙了一整夜,眼下眼底泛着青黑,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经过通禀,他踱步进入殿内,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光线还暗,只有御案上的烛火燃得旺, 映得朱元璋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下首,一个身穿国公锦袍的身影静静站立,正是凉国公蓝玉。 他眉头紧皱,手里攥着份奏折,脚边还倒扣着个青瓷茶杯,茶渍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显然方才殿里起过争执。 “臣杜萍萍,拜见陛下。” 杜萍萍连忙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 朱元璋没立刻应声,只是抬了抬眼: “起来。” 杜萍萍直起身,将木匣放在地上, 打开取出账册和清单,双手捧着递过去: “回陛下,这是昨日夜间,锦衣卫搜缴的罪证, 皆是京中私兑宝钞、金银的钱庄和票号,账册上记着他们搅乱钱法的明细。” (本章完) 第1018章 何为忠奸 大太监接过文书与罪证,缓步走到御案前,恭敬地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 “只有这些?” 短短四个字,让下首肃立的杜萍萍身子骤然一紧。 他瞬间明白,陛下要查的不只是民间的零散钱庄、黑市, 还有那些背后藏着京中权贵的地下钱庄! 杜萍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轻声道: “回禀陛下,这是臣昨夜一夜查抄的结果。 锦衣卫同僚仍在继续追查,后续定会有更多斩获。 请陛下放心,对这些搅乱钱法之人,臣绝不敢手软。” “呵” 朱元璋嗤笑一声,轻轻点头: “那就继续查,京畿之地何等繁华,每日流通银钱不计其数, 以银换钞、压价牟利的事,朕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杜萍萍松了口气,又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事恳请, 锦衣卫后续查抄,难免会牵涉京中权贵,恐有人负隅顽抗。 只是锦衣卫人手不足,恳请陛下调派城防军协助抓人。” 朱元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自然看穿他想拉人共担压力的心思,免得锦衣卫独自承受权贵施压。 他颔首道:“准了,调羽林左卫五百军卒随行,凡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不必手软。” “谢陛下!” 朱元璋话锋一转,又问: “听闻京中近来流言不少?连对朕的非议也有?” 杜萍萍脸色微僵,却不敢欺瞒,直言道: “陛下,京中确有零星流言,但皆不足为惧, 锦衣卫正联合各衙门平息,很快便能安定。” “有没有关于太子的流言?”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变冷。 蓝玉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杜萍萍身上,带着审视与追问。 杜萍萍顿了顿,才低声道: “回陛下、凉国公,确有一些关于太子的流言, 多是说太子许久未曾露面,连大朝会也未出席。 不过 这些流言很快被宝钞之事盖过,并未掀起风浪。” 朱元璋轻笑一声,直起身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胡须上沾了水滴也不在意: “这么说,朕还得谢谢那些传流言的人?” “陛下,臣绝非此意!” 杜萍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 见他如此,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无奈摇头: “起来,你暂代锦衣卫指挥使,动辄跪地磕头,旁人如何怕你?” 待杜萍萍起身,朱元璋又吩咐: “锦衣卫继续盯着,若查到流言源头,不必犹豫,尽数抓捕。” “是,陛下!” “退下吧。” 杜萍萍躬身一拜,缓缓退出殿外。 他走后,蓝玉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陛下,那孔天纵出身山东,居心叵测,定是逆党! 不如将他抓起来严刑拷问,查明真相!” “他是正三品侍郎,岂能说抓就抓?”朱元璋反问, “更何况,证据何在? 他提一条鞭法,朝中认同此议的官员不在少数,难道要把他们全抓了?” “抓了又如何!”蓝玉语气强硬, “这世上会打仗的武将不多,会写字的读书人却多如牛毛! 少几个贪赃枉法的,于国无损!” 朱元璋单手扶额,露出几分疲惫,轻叹道: “蓝玉,莫要关心则乱, 越是关键时候,越要沉住气, 等他们一个个跳出来,才能看清局势全貌。” “陛下!”蓝玉又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急切, “孔天纵的侄子与新科状元许观交好,许观又是何子诚的门生!这层层关联,岂能说无勾连?” “就算有关联,也要讲证据。”朱元璋摇头, “废除宝钞的奏疏,未必是何子诚亲笔所写, 是有人借他之名,行一己之私。” 蓝玉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懊恼: “陛下,三司已核验过字迹,确是他所写! 都到这时候了,还讲什么证据? 乱世当用重典! 先把人抓了,找出毒害太子的幕后真凶、问出解药才是要紧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 “陛下,您当初为何放何子诚离京? 如今他一死,线索彻底断了, 再查下去,不知要多费多少功夫!” 朱元璋眼中闪过疲惫,却依旧沉稳: “蓝玉,朕知道你关心太子,但一个何子诚,走与不走,无关大局。 就算他活着,朕把他囚在京城, 就能知道谁是幕后主使、解药在哪吗?” 蓝玉沉默了。 这些日子,他早已察觉,此事绝非一人一伙所为, 而是一个庞大且有共识的势力在暗中推动, 有人沉默配合,有人暗中帮忙,有人主动挑事。 皇党这边,虽明面应对者少,却也在暗中角力。 这场景,让他想起了当年胡惟庸当权时的混乱。 他缓了缓,语气又软了些: “陛下,太子殿下的身子至今未有好转,一直病恹恹的。 若不尽快找到解药,臣怕.怕太子撑不住。” 扑通一声,殿内太监宫女尽数跪倒在地,生怕陛下震怒。 可朱元璋并未发怒,只是默然叹息: “太医院已在全力想办法,不必急, 太子是大明储君,上天庇佑,不会有事的。” 蓝玉不再多言,只暗暗叹气, 太子的状况他比谁都清楚,虽未恶化,却也毫无起色。 过了许久,朱元璋忽然开口: “常茂真的死了?” 蓝玉收敛心神,凝重道: “回陛下,杨文与韩观已率军平定龙州叛乱。 审问当地土司得知, 他们只是借常茂之名起事,自始至终未曾见过常茂本人。 看来,常茂确实死了。” 朱元璋眼神暗了暗,点头道: “传旨,让杨文、韩观班师回朝。” “是,陛下!” “朕打算调三千富户迁往关中,你觉得此事交由谁操持更为妥当?” 蓝玉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这是苦差,也极易被人阻挠,便直言: “陛下,此等大事,当派信得过的将领护送,臣以为,东平侯韩勋可胜任。” “韩勋近来正与张铨操练京军,抽不开身。”朱元璋沉吟道, “徐增寿如何?他已年过二十,也该让他经些风浪了。” 蓝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 迁富户是彰显朝廷态度的大事, 为何派一个毫无战阵经验的小将? “陛下,徐增寿从未经历战事,臣以为,还是派老成持重之人更为稳妥。” 朱元璋笑了笑: “不过是护送三千富户,走的都是大明官道,用不上战阵经验。 就这么定了,让都督府草拟文书,尽快将人送走。” 蓝玉虽疑惑,却也躬身应道: “是,陛下!” “好了,你也下去忙吧,朕还有奏疏要批。” “臣告退。” 蓝玉缓步走出武英殿,脚步越走越慢,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清晰地感觉到,陛下因太子中毒一事,性子变得消沉,连锋芒也收敛了许多。 面对逆党的动作,竟有了大事化小的念头。 “难道.陛下真的老了?” 他正思忖着,忽见武定侯郭英走来,便停下脚步,拱手道: “武定侯。” 郭英笑着回礼: “凉国公,这是从殿里出来了?” “唉” 蓝玉叹了口气,双手叉腰在殿门前踱步, “陛下近来是怎么了?对逆党之事这般消极,不查不抓,弄得现在不上不下!” 郭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别急, 跟着陛下这么多年,陛下哪次吃过亏?等着便是。 你看,如今已有不少逆党迫不及待跳出来, 就算现在不处置,日后也跑不了。” “呼” 蓝玉松了口气,却仍有不甘, “本公最可惜的是,也速迭尔怎么就不明不白死了! 他若活着,在边境稍动声色,朝中逆党也得老实些!” 郭英脸色一沉,连忙上前按住他,压低声音: “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又有不少人要参你了。 如今时局不同,京中多是自己人,不必用这法子团结军伍,以后少提。” “我是气不过!”蓝玉咬牙, “好好一个太子,如今成了这模样! 太子府还塞进个方孝孺,说是宋濂的弟子, 依我看,也是个逆党! 这些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 “慎言!”郭英又喝止, “方孝孺确有几分才学,而且是太子妃挑选的人。 你作为舅爷,别过多插手,免得惹人厌烦, 再说,他教的是允炆,又不是允熥,你急什么?” “不行!” 蓝玉猛地摇头,眼中闪过杀气, “不能再让允熥待在太子府了!得把他接到宫里来,这里才安全!” 郭英身子一震,连忙拉住他: “你疯了?要么两个都接,要么都不接,哪有只接一个的道理? 这么做,原本置身事外的人也会被惊动,事情只会更糟!” “他妈的!”蓝玉低声咒骂, “这些人,就是想找个温顺皇帝,好让他们拿捏! 太子锋芒太露,如今病倒了, 允熥也有几分战阵天赋,再不护着,等着人暗中下手吗?” 他攥紧拳头,眼中寒芒毕露: “这是皇位之争,他们定会不择手段!” 郭英神色冷峻,按住他的手: “别急,禁军与锦衣卫都在暗中护卫太子府。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市易司正忙着推宝钞,别搅乱局面,给自家人添麻烦。” 蓝玉只觉胸中烦闷难泄,狠狠踹了一脚殿门前的立柱,暗骂一声: “走了!” 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郭英无奈摇头,低声自语: “安稳些吧,别轻举妄动.” 太子府西暖阁内,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 洒在铺着青毡的地板上,映出细碎光影。 书架上排满经史子集, 朱允炆端坐在案前,手中捏着笔, 笔尖悬在宣纸上,却未蘸墨,眉心轻轻蹙着。 自太子进宫未归, 府里的气氛就像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 吱呀一声,暖阁门被轻轻推开。 方孝孺提着青布书袋走进来, 一身儒衫整洁,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攥着卷《汉书》。 见朱允炆走神,他放轻脚步,将书袋放在案角,躬身行礼: “臣方孝孺,见过大殿下。” 朱允炆猛地回神,连忙放下笔起身: “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 他亲手为方孝孺斟了杯凉茶,茶汤清透,浮着两片薄荷叶, “先生今日来得早,我正有些事想不通。” 方孝孺接过茶盏,目光落在案上的《论语》上,笑着问: “殿下是对“为政以德”有疑惑,还是对“道之以政”不解?” “都不是。” 朱允炆摇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困惑, “先生,前日听内侍说,京中有人私兑银钞,一贯宝钞,他们只肯出六成银子收。 还有官员在朝会上说要废宝钞,称宝钞是废纸。 我分不清,这些人是忠是奸? 难道身居高位的人,也会做损害百姓的事吗?” 方孝孺放下茶盏,神色渐渐沉肃: “殿下问得好,辨忠奸,不在官职高低,而在其心是否向民。 心藏百姓、行利万民者,便是忠, 心谋私利、行害民生者,便是奸。” 他拿起案上的《汉书》,翻到《霍光传》那一页, “昔年霍光辅政,废昌邑王、迎立宣帝, 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大汉安稳、百姓安居,这便是忠。 王莽身居大司马,却篡汉自立, 害得天下大乱、百姓流离,这便是奸。 如今京中私兑银钞的钱庄掌柜,借钱法混乱刮民脂民膏,是奸, 那些任由宝钞贬值,只为迎合权贵、不顾百姓手中宝钞变废纸的官员,同样是奸。” 朱允炆听得认真,眉头却未舒展: “可他们都说自己是为了朝廷好, 有人说银子才是真的,用宝钞会害百姓, 也有人说宝钞才可靠,用银子会乱国。 我听着,两边都有几分道理。” “道理要看对谁讲。”方孝孺指了指窗外, 暖阁外的庭院里,几个佃户模样的人正跟着管事清点粮食, 那是太子府给附近贫民发的救济粮,为的是积些福泽。 “殿下你看,那些领粮的百姓,手里多是宝钞。 若是宝钞废了,他们手里的钱就成了废纸,下一顿饭都没着落。 说宝钞有害的人,何曾问过这些百姓的想法?”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 “辨忠奸最直的法子,便是听百姓之言。 官吏是否扰民、赋税是否过重、政令是否利民,百姓最清楚。 若官员到任,百姓能安居乐业,便是好官, 若政令颁布,百姓怨声载道,便是恶政。”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 “那先生,如何才能让国朝强盛呢? 我听父皇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百姓苦极了, 如今虽太平了,可还有地方闹灾荒,还有百姓吃不饱饭。” 方孝孺放下《汉书》,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休养生息四字,字迹方正有力, “国朝强盛,不在兵多将广,也不在国库充盈,而在百姓富足。 昔年汉初,天下刚定, 高祖、文景二帝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心种地养蚕。 不过几十年,便有了“太仓之粟陈陈相因”的盛世。 如今大明立国刚过三十年, 百姓刚从战乱中缓过来,就像刚栽下的树苗,需浇水施肥,不能用鞭子抽打。”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朝廷管得太多,反而是害。 比如地方农事,该种麦还是种稻,百姓比官吏清楚, 比如商户买卖,该卖布还是卖粮,市场比朝廷明白。 朝廷只需定好大规,不叫豪强占地、不叫官吏苛税、不叫流民无家。 剩下的事,让地方自己管,让百姓自己做。 日子久了,百姓富了,国朝自然强盛。” 朱允炆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先生说朝廷少管地方,可地方上有皇伯皇叔做藩王, 他们不是替朝廷管着地方吗? 前日秦王府的人来京,说秦伯伯在关中修了水渠,百姓都念他的好呢。” (本章完) 第1019章 人生三十年,劳碌一场空 方孝孺听到朱允炆提藩王修水渠的事,点了点头,沉声道: “殿下看到的是秦王修水渠,却没看到秦王在关中占了千顷民田。 那些百姓丢了地,只能去王府做佃户, 租子要交六成,比朝廷的赋税还重, 水渠浇的是王府的田, 百姓的田早就被圈走了,这算哪门子的好?” 朱允炆愣了愣,攥着衣角小声问: “先生是说.伯伯在骗人? 可内侍说,秦地的百姓都给王府送匾额了。” “百姓不敢不送。” 方孝孺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痛惜, “地方官要听藩王的,胥吏要靠藩王吃饭, 百姓若是不送匾额,来年的租子说不定要涨到七成。 藩王看似在管地方,实则是在分朝廷的权, 地方官想惩恶,藩王说这是我的人, 朝廷想赈灾,藩王先把粮扣下来,再行分发, 长此以往,地方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这不是祸害是什么?”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宣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朝廷, 又在圈外画了几个小圈,标上秦、晋、燕, “殿下看,朝廷是根,地方是枝, 藩王就是长在枝上的病灶, 看似跟着枝长,实则在吸枝的养分。 您若将来登基,一定要把这些病灶摘了, 把藩王都迁回京城, 让他们住王府、领俸禄,却不能碰地方事务。 地方的事,交给地方官管, 百姓的事,让百姓自己做主,这样朝廷的根才能稳。” 朱允炆看着纸上的圈,心脏怦怦直跳,甚至嘴唇都有些发干: “我皇爷爷与父皇还在,我当不了皇帝,说了不算。” 方孝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扶正: “殿下别怕,您是长子, 这天下本就该您继承,法理在您这边。 藩王若是安分,回京享富贵,便是皇室的福气, 若是不安分,那就是逆贼,天下百姓都不会容他们。 当年汉景帝削藩,七国叛乱,最后还不是平定了? 不是因为兵多,是因为百姓站在朝廷这边。” 他拿起《汉书》,翻到七国之乱那一页: “殿下看,吴王刘濞说清君侧, 可他占着江南盐铁,百姓连盐都吃不起,谁肯跟他反? 藩王的根基在百姓,只要您待百姓好, 百姓就会护着您,就算藩王想反,也翻不起浪。”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 “那军队呢,军队都喜欢弟弟。” 朱允炆眼神平静,不像是一个少年人, 反而像是一个见惯了世间沧桑的老者,有着很深的城府。 方孝孺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汉唐以强亡,各地军阀割据,百姓民不聊生, 故宋虽死于北方兵患,朝廷也屡屡被欺压,但至少百姓还安居乐业, 故元以武立国,但几任皇帝都在竭力压制军队,重用文官,与民休养生息, 大明虽然亦是以武立国, 但却以仁孝治天下,武人乱不了政,也不会出太多的风头, 相较于二殿下,您沉稳知礼节, 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站在您这一边,您还有什么害怕的?” 朱允炆平静的脸庞有了一丝变化,呼吸一点点急促, 作为天家子弟,他早有了远超同龄人的认识, 而他是长子,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登上那皇位。 呼. 朱允炆长舒一口气,发问: “先生博览群书,为何不去科举入朝为官。” 方孝孺闻言,眼神暗了暗, 他出身江南士族,父亲曾在元为官,老师又是逆党宋濂,不许参加科举。 他拿起笔,在修养生息旁边写了取仕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科举是朝廷的法度,能选到读书人,却也拦了不少真才。 就像臣,跟着宋先生读书二十年, 论经史、论民生,不比那些新科进士差, 可就因为种种原因,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了道横线: “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诏诰、表笺等, 可治理地方要懂农事、懂水利、懂断案, 田间老农,能算出哪块地种麦收得多, 衙门捕头,能一眼看出谁是盗贼,这也是才。 可这些人不会写经义、策论, 一辈子都进不了朝廷的门,这就是科举的局限。” 朱允炆皱着眉问: “那不用科举,怎么选才呢?总不能随便找人吧?” “不是不用科举,是不能只靠科举。” 方孝孺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 “可以承袭故元旧制,用铨选, 让地方官举荐,谁懂农事,让县令举荐,谁懂水利,让知府举荐。 举荐来的人,先去地方当小吏,干得好再升官。 这样一来,不管是读书人,还是老农、捕头, 只要有本事,都能为朝廷做事。 殿下记住,选才要不拘小节,别被出身、会不会写文章、捆住手脚。”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先生。” 此刻,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道: “殿下,已过未时,该歇会儿了。” 方孝孺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西沉,便收起笔: “今日就到这里吧,殿下把今日所说好好想想,明日咱们再论《孟子》。” 朱允炆点点头,起身送方孝孺到门口, 看着他提着书袋走远,才转身往太子妃的偏厅去。 偏厅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太子妃正坐在窗边做针线, 青灰色的线在素色绢布上绣着兰草, 见他进来,连忙放下针线,招手道: “允炆来了?快过来,坐在娘身边。” 朱允炆跑过去,坐在软凳上,还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 “娘,今日先生教得可好了!” 太子妃拿起帕子擦了擦他的额头,笑着问: “哦?先生今日教了什么?让你这么高兴。” “先生教我辨忠奸,还说.还说我是长子,将来该管天下。” 朱允炆说着,小脸上满是得意, “先生还说,以后要把皇伯皇叔迁回京城, 让地方官好好管地方,百姓就能吃饱饭了。” 太子妃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掩去,只摸了摸他的头: “先生说得对,允炆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将来才能做个好君主, 但这话不能到外面说,你自己知道就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朱允炆用力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太子妃: “娘,父亲怎么还不回来?” 太子妃脸上同样出现一丝复杂,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担心,你父亲只是有一些要事要处置,不会有事的。” 夜色已沉到最浓, 东宫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芒, 连巡夜的禁军都放轻了脚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极淡的哒哒声。 偏殿的烛火亮着,却没什么暖意,窗纸上映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太子朱标正半靠在榻上, 手里捏着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 眼神却有些涣散,自从中了赤潮藻的毒, 他总觉得浑身乏力,连看书都撑不了半个时辰。 “殿下,陆大人来了。” 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太子。 朱标抬了抬眼,挣扎着想坐直些: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夜晚的寒气涌进来, 陆云逸快步走入,他今日穿了件素色绸袍,眼下眼底泛着青黑, 见到太子,立刻躬身行礼: “臣陆云逸,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不用多礼。” 朱标连忙抬手,声音有些发虚, 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内侍赶紧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才缓过来, “坐吧,这么晚了还跑一趟,有要紧事?” 陆云逸在椅子上坐下,先扫了眼太子的脸色, 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心里不由得一沉, 却还是先打起精神,从怀里掏出几本账册: “殿下,这是这两日的成果,您先看看。” 朱标接过账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翻开第一本,是应天商行的流水: “盈利一万三千三百贯?” 他有些惊讶,抬眼看向陆云逸, “不是都说推行宝钞会亏,怎么反倒赚了?” “是百姓和大户都怕宝钞没用,赶着来买东西。” 陆云逸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 “甚至,各部衙门也都派了人前来, 用衙门中留存的宝钞买一些必备之物,另外,杜佥事那边也有收获, 昨晚端了不少钱庄、黑市,抓了不少人, 京里的私兑渠道算是断了大半, 人们无处可兑银,只能将钱花了。” 朱标点点头,眼神亮了些,又翻到下一本: “何子诚的事,压下去了?” “有些成效,百姓现在都传他是私通儿媳被鬼魂索命, 还有人说陛下对他不喜,然后上天对他降了惩罚。” 朱标轻轻舒了口气,把账册放在榻边,手指按了按眉心: “辛苦了,前些年你说组建应天商行时,本宫还有些含糊, 但现在看来. 若是没有应天商行,这京里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殿下,这是臣该做的。” 陆云逸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 “臣今日找太医院问了,听说殿下的身子还没有好转?” 太子点了点头: “整日疲惫.不能动气,也不能乱走。” 陆云逸沉吟片刻,轻声道: “殿下,排毒主要靠肝肾,多吃些养肝肾的东西, 鸡蛋、牛奶,还有瘦肉和豆腐,这些东西能补气血,养肝肾。 另外,一定要多喝水,多如厕,方能排毒。 臣已经让商行那边每日送新鲜牛奶和鸡蛋过来, 还有从神烈山上采的山泉水,殿下可得记得吃。” 他怕太子不当回事,又补充道: “殿下,从种种迹象来看, 您虽然中了毒,但毒性还未深入骨髓、打闹,好好休养,凭借身体定然能将毒素排出, 若是懈怠了,肝肾有损,后续就难办了。” 朱标静静听着,最后才点了点头: “本宫知道了,最近这些日子,每日都要喝不少茶水。” “殿下,最好是饮清水,茶本无害, 但炒制中会经烈火烘烤,难免有一些弊病, 平常人服用,自然无事, 但殿下如今中毒,还是不要给肝肾增加负担的好。” 朱标面露无奈,但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本宫知道了。” 陆云逸见太子听进去了,心里松了些, 又想起正事,脸色渐渐沉下来,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书: “殿下,还有件事,臣想跟您商议,这是徐增寿今日送来的, 陛下让他护送三千富户迁往关中, 臣想借这次机会,找出藏在京里的逆党。” 朱标接过文书,展开一看, 上面写着富户的名单、出发时间和路线,眉头不由得皱起来: “怎么找?用这些富户当诱饵?” 朱标眉头一皱,淡淡道: “朝廷中的争斗不应外溢到民间,这些富户是无辜的,也是大明忠良, 若是逆党来捣乱,怕是会伤了他们。” 陆云逸嘴唇微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这几日我等都在处处接招,这太被动了, 臣以为,应当主动出击 这些富户本不重要, 但朝廷命他们迁往关中,他们这才变得重要, 臣推测,必然有人要在其中横生枝节,搅乱此事, 所以,臣想着, 可以以假乱真,引狼入室,关门打狗!” 朱标眉头一皱,知道了他的谋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三千富户,队伍要万余人, 这等声势浩大之事,还有人会来捣乱? 逆党不是傻子,他们反而非常聪明,要谨慎对待。” “殿下,现在双方寸步不让, 任何一个可能造成杀伤的机会都不会错过, 而这些富户.臣觉得.那些反对迁都之人,不可能就这么放他们去了” 朱标想了许久,一直到有些疲惫,才缓缓开口: “你来安排吧,务必万无一失。” “臣明白。” 陆云逸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臣会让徐增寿来负责此事,他人机灵,一定能办好。” 朱标点点头,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些。 陆云逸见状,连忙起身: “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臣就不打扰了,后续有进展,臣再过来跟您禀报。” “好。” 朱标也没强留,看着陆云逸走到门口,又开口叫住他,笑道: “你也要注意身子,别到时候得病了再后悔。” 陆云逸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郑重一拜: “殿下,臣会注意身子,也还请殿下好好排毒。” “去吧.” 朱标靠在榻上,看着陆云逸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还有一丝遗憾,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不知道能不能重新坐到武英殿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一旁的大太监吩咐: “去,拿那什么牛奶来,多一些。” “是!” 大太监面容一喜,心中琢磨,还是陆大人说话管用。 一刻钟后,朱标站在地上,手拿一个大茶壶, 咕咚咕咚地喝着牛奶,上面的淡薄膻味让他皱起眉头, 但考虑好此物能壮体,他也忍着恶心喝了下来, 这时,朱元璋身穿常服,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见朱标正在那里仰头喝奶,顿时一愣. 屋中人见状将要跪地磕头,朱元璋摆了摆手: “呦,今日太子怎么喝起奶来了?” 朱标这才注意到父皇来了,连忙逃难一般将水壶拿开,长舒了一口气 “儿臣,拜见父皇嗝.” “哈哈哈,好!好啊! 太医早几年就说了,让你多喝奶,壮身子, 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生病了知道喝了。” 说着,朱元璋在一旁座位上坐下,连忙挥手,看向身旁大太监: “愣着干什么啊,扶太子坐下,让他好好歇着” 等到太子坐下, 朱元璋看着他虚弱的模样,才渐渐收起笑容, 沉重的心绪再也压制不住,开始变得唉声叹气, “你说你好好地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爹,儿子已经好许多了,朝中政事繁忙,您不用惦记我。” “说的什么屁话,我是你爹,我不惦记你谁惦记你啊。” 朱元璋声音猛地拔高,又叹了口气: “爹这些日子啊,想了很多, 爹从军以来,费劲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当上了皇帝, 可现在呢,婆娘死了,儿子病了,我也老了,图什么呢?” 朱标笑了笑: “爹,还有大明江山在呢。” 朱元璋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慢慢靠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屋中玄妙挂饰,喃喃道: “人死鸟朝天,千百年之后,谁还会记得朕啊, 爹有时候在想不如先过好当下,先将你的病治好, 至于这都城,不迁就不迁吧,至少也能让你过得安稳一点,不至于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本章完) 第1020章 时局流转,敌我易型 进入十一月,即便应天地处南方, 白日的温度也渐渐降了下来,人们身上的衣物也从汗衫换成了长衫。 应天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里, 各地官府已组织好人手,准备收割晚稻。 成百上千名百姓在自家田里仔细查看稻子长势, 今年应天风调雨顺,即便下过几场大雨,也很快停歇,没淹了庄稼。 在种植甘薯的地块,几位六部官员正在探查, 听着京府吏员的讲解,频频点头。 京城外种甘薯已有两年,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 都已轻车熟路,对甘薯的收成十分放心,甚至有吏员夸赞: “从没见过这么易活的作物。” 此刻,户部左侍郎傅友文坠在队伍最后, 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 身旁的市易司司正陆云逸也放慢脚步,目光扫过稻田,脸色渐渐凝重: “傅大人,户部准备何时增设兑钞点? 如今京中只有十余个,完全不够用。” 傅友文年过五十,因为常年与账目打交道,显得格外苍老。 他脸上的褶皱挤在一起,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神情: “陆大人,不是本官不想设, 而是衙门里阻力太大,上上下下都在反对。” “为何?开放兑钞点后,户部手里的银子会越来越多,这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自然是好事,但同僚们认为, 若按现在的比价兑钞,朝廷相当于多付三成宝钞, 这是亏本买卖,还要额外搭上人手成本。” 陆云逸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荒谬: “傅大人,银子攥在手里怎么会亏本? 有史以来做生意亏本的人不计其数, 本官却从没见过手握金银还会亏损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但大伙都觉得这事费力不讨好,迟迟推不动。” 傅友文叹了口气,目光扫向前方一道人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加之孔天纵家世深厚,不少人为他说话,本官想强行推行难啊。” “呼” 一股无名火从陆云逸心底涌起,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傅大人,如今应天商行日日爆满,百姓和大户都在用宝钞购物。 但据本官所知,还有不少小民想把手里的银子换成宝钞,赚这三成差价。 现在户部不增设兑钞点, 他们只能去地下钱庄、黑市兑换。 可近日锦衣卫已抓了不少钱庄的人, 这就导致很多人手里有银子、想花钱,却因换不到宝钞而作罢, 这种事多了,迟早会激起民愤。” 傅友文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本官都清楚, 可让户部多付三成宝钞给百姓,这不等于朝廷自己承认宝钞在贬值吗?” 陆云逸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提议: “那按八成兑如何?傅大人,这是权宜之计。 等市面上的银子越来越少, 只要朝廷不滥发宝钞,宝钞的购买力自然会涨,户部绝不会吃亏。” “购买力?” 傅友文在户部待了多年,稍加思索便明白其意,眼中闪过了然: “陆大人,若事情真能按你说的走,自然是好, 可你怎么确定,市面上的银子会变少、宝钞会变值钱?” “这不是明摆着吗? 朝廷发饷银、发俸禄、发赏钱,用的都是宝钞, 大明朝廷每月有稳定俸禄的人,手里握的全是宝钞, 户部又在不停收缴银子,市面上的银子怎么会变多?” 傅友文摆了摆手,即便陆云逸说得在理, 也改变不了户部衙门内山头林立的现状: “陆大人,近些年银矿越发现越多, 朝廷只掌控一部分,地方大族藏了一部分, 再加上海贸每年要流入上千万两银子, 本官得提醒你,仅凭户部,根本收不完市面上的金银。”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沉声道: “本官实话跟你说吧, 收回来的银子按律要存进国库,而户部每年刊印宝钞有定数。 若是现在大肆兑钞,怕是年关未到,户部府库就空了,换来的银子也进不了户部, 所以.这事推行起来格外难。” “呼”陆云逸沉声道: “傅大人,如今逆党作乱,废钞的流言才刚压下去, 若不乘胜追击,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陆大人,别急。”傅友文放缓语气, “本官在京多年,一个政令从上到下推行,至少要数年才能落地。 就算陛下要搞废钞试点,莫说是离成事,就算是离文书拿出来,都还远着呢, 陛下有时也会拖延,最后不了了之。 废钞的事,你尽管放心,绝非一朝一夕能成。 莫急,莫急。 今日是来看收成的,咱们先去前面看看. 不谈公务了,不谈公务。” 傅友文笑着加快脚步,显然不愿再与陆云逸再说。 陆云逸坠在队伍后面,脸色阴沉,却没气馁, 事情推行困难,他早有预料。 如今逆党的招数已被化解, 他想更进一步,自然会遭遇阻碍。 京中不少人,既不希望逆党得势,也不希望皇党太过强势。 他双手叉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这是何物?” 正当他思索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六部官员围着一个农户,议论纷纷。 陆云逸走近,只见兵部主事齐德笑着给众人解释: “这是工部工坊所制的农具, 是照着陆大人创的自行车齿轮改良的, 比起普通铁锹,这农具在松软土地上用着省时省力, 甚至不用弯腰,能让百姓轻松些。” 众人面露古怪,看了看陆云逸,又看向那把奇怪的铁锹。 只见农户虽显得战战兢兢,动作却没停, 他握着可伸缩的铁锹把手,猛地将铁锹插进土里, 借助弹簧与齿轮的力道,铁锹竟自行向里推进了近一尺。 没一会儿,就开垦出近一丈的土地,动作行云流水,远没有往日铲地那般费力。 陆云逸见了这铁锹,心情好了不少,便解释道: “工坊造自行车时,出了不少残次齿轮,没法装车,就试着用到了农具上, 这只是初步尝试,真正的成品还得再钻研。” 众人恍然大悟,对工坊多了几分佩服, 这两年,工坊有了稳定的银子支持,隔些日子就会冒出新东西。 尤其是最近应天商行的电梯,更是让权贵们震惊, 不用走路就能上楼,实在新奇。 这时,工部尚书严震直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话锋却一转: “工坊里不少新奇研究还没对外公布,本官去过两次,进度确实快。 但.这工坊太费钱了。 即便应天商行承担一半费用,剩下的一半对工部来说,也是不小的开支。” 刑部右侍郎凌汉诧异道: “几个工坊而已,能花多少银子?严大人莫不是在哭穷?” 严震直摇了摇头,苦笑道: “今日诸位大人都在,本官也不瞒你们, 上一季,工部给工坊拨款近两万两,应天商行也出了两万两, 可最后只钻研出了一部电梯,钱花得一干二净。” “嘶”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面露震惊, 什么工坊这么能花钱? 六部衙门一年的用度,也未必有四万两。 这时,工部右侍郎余文昇开口了,语气带着坚持: “诸位大人,工坊是在为将来铺路,前期投入是必须的。 一旦有一样东西能在大明铺开,之前花的钱就都值了。” 陆云逸诧异地看了余文昇一眼, 没想到他敢当众顶撞上官,倒有几分胆量。 果然,严震直的脸一下子黑了,轻哼一声: “有这些钱,不如投进兵器工坊,四万两银子,够打十万把精铁长刀了。” 陆云逸笑了笑,淡淡道: “十万把精铁长刀,大明如今不缺, 但一部电梯,大明此前从未有过,从无到有,这是一大步。 商行投钱钻研新事物,是为了抢占先机,不是浪费银子。 若是工部不愿承担这部分开支,市易司可以一力承担。 工部之前在工坊占的股份, 市易司也可以溢价两成收购,不让工部吃亏,如何?” 严震直脸色更黑,这些工坊虽眼下赔钱,但其价值他心里清楚。 前些日子引发热议的燧发枪,关键部件就是工坊研制的,光试错就花了近万两。 保不齐以后还会出更惊世骇俗的东西。 他还没开口,余文昇已抢先答道: “工部掌管天下土木、军械、工坊, 这种前沿投入,自然该由工部承担,陆大人说笑了。” 陆云逸扫了一圈,见众人都不说话,便笑道: “既然诸位大人都在,本官也表个态, 对于钻研新工艺、新器具的工坊, 不管是投五万两、十万两,还是百万两,市易司都会一直投下去。 本官相信,这些前沿工艺、尖端器具,总有一天会扬眉吐气。 诸位大人可能不知道, 燧发枪就是出自这类工坊。 应天商行、北平行都司、都督府在燧发枪上的投入,累计已超八万两,上下人手将近四千, 前些日子你们也见了,燧发枪已初见成效,就等一场战事检验。 到时候让北元人看看,什么叫百步穿杨。 以后大明军卒不用从小苦练骑射,照样能比北元的神箭手射得准。” 话音落下,一股豪迈之气扑面而来, 瞬间包裹住众人,让他们呼吸为之一滞。 不少年轻官员更是眼神发亮, 看向陆云逸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比起衙门里那些畏首畏尾、推诿责任的上官,眼前这人的气魄不知强了多少倍。 “陆大人,这燧发枪真有这般厉害?”右都御史袁泰忍不住发问。 陆云逸点了点头,笑道: “自然有,市易司和工部还在继续投钱改进,准度会越来越高。 日后说不定三岁孩童用它,都能比神箭手射得准。” 众人面露震惊,虽有几分狐疑,却还是选择相信, 不管立场如何,陆云逸向来言出必行, 说要做的事,从未落空。 陆云逸指了指前方的稻田,又道: “工坊还在钻研一种新肥料,若是能成, 即便没有甘薯,大明的粮食也能做到取之不尽。” 见众人眼睛都亮了,他又补充道: “但这钻研周期可能要几十年,目前还看不到成功的苗头。” 严震直皱眉道: “陆大人为何笃定这肥料能成? 现在连样品都没有,白白投这么多银子, 不是本官心疼钱,是心疼朝廷的府库。” 陆云逸耸了耸肩,淡淡道: “不钻研,就永远不会成功, 为了不错过可能的突破,本官决定一直投钱,直到出成效为止。” 严震直面露无奈,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袁泰也神情古怪,陆云逸如此笃定地撒钱, 前些日子到底赚了多少? 一行人心思各异,沿着稻田慢慢走着, 农政院吏员与京府吏员的讲解,没几人能听进去。 临近傍晚,官员们各自坐上马车返程。 马车内,陆云逸闭目沉思, 今日他特意前来,本想看看六部哪些人与自己敌对。 却没想到,即便如严震直这般支持废钞的人, 对他也无明显敌意,这倒有些出乎预料。 反倒是先前一直站位宫中的傅友文,有了几分拖沓, 似是占据上风之后,敌我双方竟然产生了变换 这时,赶车的巴颂将脑袋探进来,问道: “大人,回府吗?” “回府。” “是。” 马车摇摇晃晃,不多时便回到西安门三条巷二号的陆府。 陆云逸刚走下马车,就见一道人影匆匆迎了上来, 那人看着年轻,容貌俊朗,身材挺拔,正是应天卫指挥使徐增寿。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 “你怎么来了?事情安排妥了?” 陆云逸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问。 徐增寿抿了抿嘴,眼中迸出光亮,打量了一圈庭院,连连点头。 陆云逸眉头一挑,指了指后院: “走,去书房说。” 不多时,书房内。 陆云逸径直在方桌旁坐下,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大碗, 徐增寿在一旁坐下,静静等候。 等陆云逸喝完,徐增寿立刻凑上前,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惊喜: “大人,那燧发枪我已经看过了! 不是属下夸,这东西.真是个宝贝! 比咱们在云南用的火器好太多了,长得还漂亮!” 徐增寿的眼睛亮得像见了稀世珍宝, 陆云逸忍不住笑了,提醒道: “小心些用,一共就两百支,用完还得还回去,不然没法跟工坊交代。” “啊还得还啊?”徐增寿的脸一下子垮了。 “一支成本一百三十两,若是应天卫能拿出钱买,给你们配也不是不行。” “这么贵!” 徐增寿猛地瞪大眼睛,面露惊骇: “这还只是出厂价,成本价,人工、物料杂费都没算, 若是向外卖至少也得三百两, 不过你也别急,造得越多,工艺越熟练,价格就会越便宜。 再过两年,说不定几十两就能买一支,到时候再给你配。” “还要等两年啊.”徐增寿满脸失望,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 陆云逸收敛笑意,正色道: “说正事,三千富户,连带家眷和随从,总人数近一万二,绝对不能出岔子。 这次你是护送将领,要独当一面,把这事当成一场战事来办。 逆党以银代钞的阴谋被咱们挡住了, 他们肯定会从其他地方找突破口, 现在最大的破绽,就是这三千富户,绝不能让他们出事。” 徐增寿立刻收敛起失落,脸色凝重起来: “大人放心!我已经调了两千精锐,一定把人安安全全送到关中。” “这次冯云方会跟你一起去,他对燧发枪的用法很熟悉, 你负责总领全局,火枪队可以交给冯云方统筹,这样你也能专心应对其他情况。 当然,若是你手下有熟悉火枪战阵的人,让冯云方当副手也可以。” “大人,应天卫大多是少爷兵, 打过仗的都少,哪有人懂火枪战阵? 还是让冯云方统筹火枪队吧,我放心。” “行,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就走。” 陆云逸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好,我会在京城故意闹出些动静,帮你吸引注意力。 记住,若是真有逆党前来截杀, 宁可让两千军卒死伤殆尽,也不能让一个富户出事,明白了吗?” 徐增寿感受到陆云逸的郑重,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杆: “是!大人,卑职定不辱使命!” (本章完) 第1021章 杀朝廷一个下马威 陆云逸又与徐增寿商量了一些细节, 直到天色彻底漆黑,徐增寿才从后门匆匆离开。 将人送走后,陆云逸洗了把脸, 准备看一看今日送来的文书,早些歇息。 他刚刚坐到椅子上,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纤细高挑的倩影出现在门口,敲了敲门,清冷柔媚的声音响起: “大人,妾身能进来吗?” “进来。” 陆云逸面露无奈,捏了捏眉心。 木静荷推门而入,她此刻身穿一身淡紫色长裙,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将她纤细的腰肢凸显无疑。 “怎么这么晚来了?” 陆云逸靠在椅背上,笑着发问。 木静荷见到陆云逸,浅浅一笑,旋即收起笑脸,变得有些凝重。 她快步走到桌前,将声音压到最低: “大人,今日我见到锦衣卫的毛大人了。” “什么?” 陆云逸一愣,眼中茫然一闪而过: “毛骧?” 木静荷连连点头: “对,就是毛骧。” “在哪?他不是关在天牢里等候斩首吗?” “在妙音坊临街一个铺子里,妾身发誓,绝对没有看错。” “怎么这么肯定?”陆云逸问道。 “大人,您还记得上次说的那个纪纲吗?就是上次在红丰楼监视的那个。” “记得。” “我看到他了,他跟着毛大人进了茶馆。 周围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不过长得凶神恶煞,看着就不像好人,应当是锦衣卫。” 陆云逸眉头慢慢皱起, 见她如此笃定,也相信所说之言。 毛骧被放出来了? 为什么? 难不成是杜萍萍办事不利? 一瞬间,种种思绪从陆云逸脑海中喷涌而出,迅速流过。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轻轻一笑,摸了摸木静荷的脑袋: “你这个消息帮了我很大的忙,辛苦了。” 木静荷走到陆云逸身旁,蹲了下来, 将脑袋靠在他的腿上,笑着道: “大人,妾身不过是管着京营两家铺子,与大人相比差得远,大人才是真的辛苦。” “呵呵。” 陆云逸眼窝深邃,杀意与冰冷一闪而逝。 毛骧居然这么能活,这等必死的局面都能侥幸逃脱, 看来,事情的进度还是太快了。 现在逆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相比于这些人,毛骧对作乱一事坐视不理,已经算得上是眉清目秀。 难怪陛下会将他重新启用。 “最近妙音坊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木静荷想了想,说道: “京中最近的流言蜚语很多,不仅有宫中的,还有您的。 但这些都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 倒是宝钞一事,有一些说法。” “具体说说?” “今日上午来了两位贵夫人, 她们是城外左家庄之人,夫婿都在县衙做官,家世渊博,颇具富贵。 听说左家庄一些工坊已经强行规定, 以后发工钱都发宝钞。 但那些民夫、工匠有人不认宝钞,说这是朝廷印的废纸。 一些工坊中人还准备拒收宝钞,去衙门讨个公道。 她们说得煞有其事,妾身听着,不像是假的。” 陆云逸眼睛眯起,心思一沉。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反对一个政令,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双倍的力度去扭曲执行。 朝廷现在并没有明文规定,交易一定要用宝钞, 只是市易司所属商行要用宝钞交易。 但难免有一些人趁机使坏,也强行规定使用宝钞, 以此来祸害百姓,让他们白白吃亏,以此来反对朝廷。 木静荷抬起脑袋,见陆云逸表情愈发严肃,便轻声发问: “大人,事情很严重吗?” 陆云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涉及民生之事,自然是严重的, 朝廷只是在发放官员吏员俸禄时使用宝钞, 并没有要求民间不能用铜钱、银子,现在有人借机生事,是图谋不轨。” “那大人能不能将这些作乱之人抓起来?” 陆云逸一愣,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莫说是抓,就是连提都不能提啊。 局面已经够乱了,若是再扩大争斗范围,反而会让陛下难做。 有些事情,一旦扩大,就是彻头彻尾的大战。 上一次如此明刀明枪,还是胡惟庸谋逆之时,现在还不至于。” 木静荷一听此话,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那的确有些严重。” “而且,这等朝堂斗争,杀人没有用。 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利益集团,杀了一个推出来的人,大不了再推一个。 除非像陛下那样,将一伙人都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那陛下怎么还不动手呢?”木静荷面露诧异。 京中大肆杀人之事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这次局面最是紧张,但宫中却迟迟没有动手。 “不知道啊。” 陆云逸声音绵长,叹了口气,轻声道: “本官没有子嗣,不能体会陛下此刻的心情。 但我想,陛下应该希望局势能够安稳下来,别继续折腾了。” “为何?这些都是逆党啊。” 陆云逸眼睛眯起,声音空洞: “陛下只有一个儿子,他舍不得。” 木静荷愣住了,小声提醒: “大人,陛下可是有二十多个儿子。” 陆云逸摆了摆手: “陛下的儿子只有一个,其他的都是皇子,做不得数。 秦王殿下降生之时,陛下已经打下应天,被封吴国公,实则就是两淮之地的皇帝, 而太子降生之时,陛下还是领兵将领, 二者是儿子与皇子的区别,这相差太大了。” 木静荷很聪明,一下子就体会到了他的意思,连连点头: “大人说的对。” “你早些去歇息吧,我还要看一些文书。 最近这些日子多留意消息,能记下来尽量记,我要看。” “大人放心,妾身会命人记好的,您用饭了吗?” 陆云逸一愣,摸了摸肚子,忽然笑了起来: “忘了,那先一起吃饭吧。” 木静荷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连连点头: “大人这些日子太过操劳,莫要因为公务耽搁了身子。” 京城,城北大营! 月光如雪般倾泻而下,洋洋洒洒落在一座座水泥房舍的屋顶, 像是覆了一层白雪,泛着冷光。 此时,城北大营的整个东部已经被完全清空, 军卒、战马以及各类军械都挪到了西大营。 空出的东大营被用来安置迁去关中的三千富户, 这也导致东大营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灯火通明,比西大营热闹得多。 一家家富户被安置在房舍里,满脸兴奋。 虽要离家,但朝廷给的迁徙补偿, 足够一家四口甚至五口安稳活上一辈子。 去到关中后,还会发放土地、耕牛, 秦王府还会帮着修建房子。 起先,他们还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朝廷给修的房子怎么样, 但住进这水泥房后,他们惊讶地发现, 这房子比老家修的要结实、安全、暖和,甚至模样都板正许多。 这让许多人彻夜难眠,盼着早日启程! 东大营的中军大帐是一座三层小楼,二层是机要所在。 徐增寿此刻就在靠近中段的一处会议室内。 应天卫的几位参谋都在, 坐在长桌两侧,匆忙整理着文书,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很快,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抬起头,诧异发问: “将军,运送三千富户,为何我等还要谋划作战方略?” 徐增寿瞥了他一眼,见是李芳英,没好气地说道: “废什么话,上官给你安排什么,你就做什么。 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李芳英是已故岐阳王的幼子,曹国公李景隆的三弟。 他起初是勋卫,因受不了整日站岗的枯燥,才被派来应天卫做随军参谋。 他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应道: “是,将军!” 没过多久,李芳英又开口了。 他拿着一本文书走到徐增寿面前,郑重发问: “将军,我部拟分为前中后三部拱卫三千富户, 但中段兵力比前后要少将近三成, 若有敌来袭,只需从中段进攻,就能将前后隔绝。 卑职建议,将最精锐的茅文昊部安放在中段,以此达到快速支援的目的。” 徐增寿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行啊,这你都懂?哪学的?” 李芳英挺直腰杆,沉声道: “回禀将军,卑职是从兄长的李氏兵书中所见, 如此长蛇队伍,应当将主力放在中段,以此覆盖前后。” “李氏兵书?那是什么?是岐阳王的家学?” “不是,是家兄所著的兵书!” 徐增寿有了一瞬间的呆滞,眼中满是茫然。 若是没记错,曹国公行军打仗才不过四年,这居然也有兵书? “我是不是也能写一本徐氏兵书?” 徐增寿默默想着,笑着发问: “曹国公写的?怎么样?能给我看看吗?” “回禀将军,家兄的兵书极好,陆大人也颇多称赞, 若是将军想看,等家兄回京后,可以问询他。” “陆大人也颇多称赞?曹国公还有这本事?” 徐增寿陷入震惊,心中无声自语: “难道是曹国公暗中苦练?偷偷用功?” 一定是的! 徐增寿心中肯定,而后说道: “行军打仗可以将精锐安放在中段, 但我们只是送人,需要提防的只有山匪流寇,将精锐放在前后以作震慑即可。” 李芳英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是!” “嗯,你们先忙着,本将去歇会。” 徐增寿摆了摆手,踱步走出会议厅。 离开后,他没有去歇息, 而是径直上到三层,去到一间隐秘房舍内。 打开门,屋内同样放着一张狭长方桌,两侧坐着人,桌上全是写写画画的纸张,一旁挂着一张巨大的京畿地图。 冯云方正站在地图前,低头沉思! “将军来了!” 冯云方见他进来,躬身一拜。 徐增寿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咱们都是亲卫。 怎么样?两百名火枪手能藏在中段队伍中吗?” 冯云方脸色略有凝重: “将军放心,不过两百名火枪手,完全能藏匿在中段而不被敌人发现。” “那就行,我已经安排好了, 应天卫的大半精锐在前后,中段只有部分军卒, 要是真有人来截杀,就靠你们了。” “将军放心,我等已隐藏了四百匹战马,分散在中段队伍中拉车,一旦有变,我等可快马支援。” “嗯。” 徐增寿点了点头,有些狐疑: “咱们是不是有些惊弓之鸟了?真有人会来截杀?” 冯云方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将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事事有防备,才能事事有准备,这样面对突发军情,才不会慌乱。” “对对对!” 徐增寿连连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在京城待的时间长了,都快忘了怎么打仗了,是我错了。” 徐增寿看向面前的地图,看着上面的一个个标记,问道: “你这是在看什么?” 冯云方指了指地图,沉声道: “卑职在推测敌军进攻的地点。” “哦?有哪些地方?” 冯云方脸色凝重,说道: “回禀将军,暂无具体地点,但卑职推测,逆党若真要动手,不会在京畿。” “为什么?” “京畿卫所颇多,各地官府与卫所也时常进山清扫流寇。 在京畿动手,地方官府会很快有反应,想要作乱的难度极大。” 徐增寿听后眉头一皱,仔细想了想后,说道: “我倒是觉得,敌人在京畿动手的可能性更大。” “还请将军解惑。” “逆党若是截杀我等,为了什么? 一是给朝廷一个下马威,让迁都之事不顺利, 二是震慑那些富户,让他们别以为得了朝廷的承诺就安全了。 一路行去何止千里,说不定要死在路上。 所以,我觉得,逆党会在京畿动手。 只有在京畿,造成的影响才会更大,才会被更多人知道。 若是在河南,布政使司以及都司联手遮盖,可能就大事化小了。” 冯云方听后倒吸一口凉气, 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推测很有道理,便迅速说道: “将军说的是,卑职只考虑了作战地形以及成功可能,没考虑到这一层。” 徐增寿笑了起来: “明日才出发,两个预案都做, 但有一点要记住,要是真来了叛军,这是公然挑衅朝廷! 妈的,一定要把这些崽子都杀了,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冯云方笑了起来,挺直腰杆: “是!” 夜色深沉,眨眼就到了寅时。 大营的灯火虽还零星亮着,却远不如初入夜时热闹。 富户们大多已睡下, 只有巡夜的应天卫军卒在来回走动。 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西侧帐篷后探了出来, 是一富户的家丁,名为刘三。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腰间系着布兜,手里拎着夜香桶。 看似要去营角的秽物集中点,实则眼角余光正飞快扫过四周。 “都快点走,巡完这趟换班!” 不远处传来巡逻队小旗官的吆喝。 灯笼的光晃过帐篷帘, 刘三连忙缩回脑袋,贴着帐篷的阴影蹲下。 等巡逻队的脚步声渐远,刘三才猫着腰起身。 他没往营角走,而是绕到帐篷后侧, 借着富户们堆放在此的行李作掩护,一点点挪向大营东墙。 这里是昨日安置富户时临时开辟的区域, 营墙还没完全修实,墙角留着个半人高的排水口,只用几块松动的石板挡着。 刘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指尖扣住石板的边缘,猛地一使劲,将石板挪开一道仅容一人钻过的缝隙。 他先把夜香桶递出去,再弯腰缩肩钻了出去。 出去后,他迅速把石板挪回原位, 又用枯草盖住缝隙,才拎起夜香桶,往北边的小路跑。 路上需避开巡夜的军卒。 约莫一刻钟后,北城门的轮廓终于在夜色里显现出来。 城门早已关闭,门楼上挂着两盏灯笼, 昏黄的光洒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映出侧门两个守卫的身影。 刘三放缓脚步,贴着城墙根绕到城门西侧的暗角,从布兜里掏出木牌攥在手里,轻轻咳嗽了一声。 城楼上的守卫探出头,压低声音问: “谁在那儿?” “是我,来送夜香的。” 刘三抬起头,把木牌举过头顶,借着灯笼的光让守卫看清, “西风起,菊花开。” 城楼上的守卫身子一紧,沉默片刻,对身边的同伴开口: “我去看看。” 不多时,他便提着灯笼从城门内侧小梯下来,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 “东西带来了?” 守卫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地扫过刘三身后的路。 刘三连忙从布兜里掏出那卷密信递过去: “张老爷家的货单,让给关中的亲戚带个信,行李在前后,明日一早就走。” 守卫听到这句话,暗暗记下, 将密信塞进怀里,又把木牌还给刘三,接过夜香桶: “知道了,回去吧。” (本章完) 第1022章 蛛网密布 利益相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云逸便缓缓睁开眼睛。 感受着身旁的柔软,他发出一声感慨叹息, 整日被弹劾,也并非没有好处, 至少不用凌晨五点就去参加朝会,能一直睡到辰时。 不过,即便如此,陆云逸还是掀开被子早早起身, 静静沉睡的木静荷微微睁开眼睛,脸上还带着慵懒,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大人,多睡一会儿吧,您不累吗?” 陆云逸起身穿衣,笑着说: “你睡吧,睡够了再去商行,不耽搁挣钱。” 木静荷木讷地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陆云逸起身离开房舍,本想先去院中洗漱,再练练枪。 可他刚出门,见天色还带着几分淡蓝色的阴沉, 就见管家匆匆跑来,神色慌张: “老爷,门前有个自称北城门守将的人前来拜访,说是叫钟瑞。” 陆云逸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京军的诸多文书, 豹涛卫有位千户名叫钟瑞,只是不知是否便是前来拜访之人。 “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只说有要紧事,一定要当面跟大人禀报。” 陆云逸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让他进来吧。” “是。” 陆云逸没有急着去见钟瑞, 而是先洗漱完毕,又在庭院中活动了一番身子,才走向前厅。 借着微亮的天色, 他看到正厅内有个中年人正在踱步徘徊,神色惴惴不安。 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胡须浓密,看着颇为可靠。 “你是钟瑞?” 中年人正低头踱步,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哆嗦。 他连忙看向门口,见站着个年轻人, 刚想询问对方身份,随即反应过来,先是一愣,而后面露震惊: “末将豹涛卫千户、北城门值班守将钟瑞,拜见陆大人!” 陆云逸上下打量他一番,径直走到上首坐下: “坐,找本将有什么事?” 钟瑞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在下首。 他眼中闪过一丝纠结,最终化为决绝,沉声道: “大人,昨日末将在北城门值守,发现有人从城北大营往城外传递消息。 末将觉得此事蹊跷,心中有了猜测,便一早前来禀报。” “哦?”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人违反禁令,为何不禀报上官?反倒跑到本将府上来?” 钟瑞面色忽然平静下来,抿了抿嘴, 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大人,末将是山西人,而末将的上官是扬州府人。” 此话一出,正厅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站在不远处的巴颂握紧了手中长刀,看向钟瑞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反观陆云逸,脸上却露出几分欣慰, 忽然笑了起来,长舒一口气,似是卸下了心中烦闷, “本将就说嘛,朝中与军中并非没有北人, 你做得很好,依你推测,传递的是什么讯息?” 钟瑞身子一松,只觉浑身被冷汗浸透,赌对了。 “回禀大人,城北大营昨日安置的是外迁关中的三千富户。 末将推测,有人要对外迁之事不利, 所以才贸然上门,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陆云逸点了点头,笑着看向他: “你很关心这些富户?” 钟瑞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缓缓回答: “大人,朝廷已数次向关中迁移富户, 每次末将都在暗中关注,生怕被人搅局。” 陆云逸靠在椅背上,神色轻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问道: “你支持迁都?” 钟瑞一愣,没想到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如此直接。 他也不再犹豫,沉声道: “末将是北人,自然支持迁都, 无论是迁去西安、太原,还是北平,对末将的家乡都大有裨益。 而且,末将也能多些机会回家。 不瞒大人,朝廷在直隶, 上官与同僚多是南人,末将作为北人,总觉得格格不入。 这些年,末将一直不敢告假返乡,生怕离开一日,职位就被人顶替。 可即便如此,末将也走到了军伍尽头,无论是嘉奖还是升迁,都轮不到我。” 陆云逸收敛笑容,淡淡道: “南人与北人,皆是我大明子民、大明军卒, 坏的不是南北百姓,而是其中的害群之马。” “大人说得是,末将有位上官出自广东,待末将便极好。 有几次末将被人故意刁难,都是这位上官出手相助。” “他叫什么名字?”陆云逸淡淡发问。 “回禀大人,他名叫詹云泽, 是豹涛卫指挥佥事,惠州府人,如今已年过五十。” 陆云逸脑海中掠过诸多军报文书,很快找到了相关记录,点了点头: “本将记得他,他曾是东莞伯的前军将领, 上次出现在文书中还是洪武十六年,那时他就已是指挥佥事。 这么多年过去,竟一直未有晋升?” 钟瑞眼中闪过震惊: “军中都传,大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忆如渊海,今日一见,末将佩服。” 陆云逸笑着摆了摆手。 钟瑞继续说道: “回禀大人,詹大人从不在军中拉帮结派,因此被几位佥事孤立,指挥使大人对他也颇有不满。” “本官记下了,你的功劳,本官也记下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又道: “忘了昨夜的事,全当从未发生过,这种争端,不是你能贸然参与的。 一个不慎,便可能全家遭殃。” 钟瑞呼吸猛地一滞,随后剧烈地喘着粗气。 他何尝不知此事重大? 如今参与其中的,至少都是正四品以上的实权官员,或是身居殊荣的权贵。 他一个无背景,还被排挤的千户,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 可钟瑞自认为有几分敏锐, 见这些日子迁都之事愈发艰难,终究按捺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几经挣扎后站起身,躬身一拜: “多谢大人提点,末将还有一事想问,恳请大人解惑。” “说吧,不必客气。” “迁都之事.还能成吗?” 钟瑞声音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触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陆云逸沉默许久,而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即便这次失败,还有下次。” 钟瑞眼神一黯,看来大人也不看好此次迁都。 但他并未太过沮丧,只是躬身一拜: “末将知道了。” “好了,回去吧,好好操练,好好做事。 该回家探亲就去,不必有所拘束。” 钟瑞呼吸一促,敏锐地察觉到话中深意,再次躬身: “多谢大人,末将告辞。” 陆云逸看向巴颂,挥了挥手:“带他从后门离开。” “是!” 等人离开后,陆云逸坐在正厅内,久久无言。 他没有去猜测昨夜送出城的是什么消息, 因为结果无非两种,要么动手,要么不动手。 至于过程如何,对最终结果而言并不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置身其中辗转腾挪,早已耗尽力气。 这些日子的几次试探, 都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一件事初期推行时往往十分顺利, 可一旦想要深入推进、攻克难关, 总会被莫名其妙的人和事阻挠、牵扯, 要么就是一拖再拖,拖到事情有了回转的余地。 至于原因,他也清楚,整个朝廷中,观望的力量占了七成。 他们既不希望皇党胜,也不希望逆党赢,只是在暗中默契地平衡双方。 若非发生天怒人怨之事,双方都无法继续推进。 正当陆云逸沉思之际,巴颂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大人,人已经送走了。” “他来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 “大人放心,府邸外的眼线,每日傍晚都会清理,绝不可能发现。” 陆云逸点了点头: “把詹云泽和钟瑞这两人的名字记下来,记到那本棕色小册子里。” “两人?” 巴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 陆云逸应了一声,又道: “巴颂啊,今日再教你一个道理, 这类刚正不阿的将领,才是军队的中流砥柱。 可他们往往因为不媚上、不奔走钻营而进步缓慢, 只能凭借能力和时间慢慢熬资历。 但不能说他们没有本事, 毕竟,职位越往上越少,没人提拔,想要晋升难如登天。” 巴颂面露恍然,连忙将这话记下: “多谢大人,属下记住了。” 陆云逸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坐下, 扯过纸笔飞速写下几个字,而后将纸条装进信封递过去: “把这个送给徐增寿,让他多加小心。” “是!” 临近辰时,明媚的阳光驱散了秋日夜晚的寒气,洒向大地。 奉天殿的殿前广场上, 诸位大人陆续从中走出,各自向衙署而去,脸色皆凝重到了极点。 又是凝重的一天! 自从废钞之事被提出后,没有哪一天的朝会是安宁的。 今日的争论更是激烈, 甚至差点有人在朝堂上动手,做出不敬之举。 这让几位老成持重的大人连连摇头, 朝廷是威严国法所在,怎能因政见不合就当众打闹? 户部队伍中,左侍郎傅友文脸色阴沉,几次长吁短叹以缓解心绪。 可一看到前方走着的孔天纵, 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户部衙门已然派系林立, 左侍郎与右侍郎的态度截然相反, 甚至能在朝堂上吵起来,让外人看笑话,实在荒谬! 傅友文看向身旁的户部主事赵书楠,问道: “郁新去江南还没回来吗?” 赵书楠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沉吟片刻后回答: “大人,郁大人的妹妹病重,陛下特意准了他三个月的假,如今才过去一个多月.” “哼。” 傅友文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毫不顾忌地埋怨: “这个郁新,溜得倒是快! 好不容易把半条命丢出去才换来升迁,还没到任就离京,白白让孔天纵捡了便宜。 本官真不知道他回来后,还能不能坐回右侍郎这个位置。” 赵书楠脸色也有些古怪,心中同样不是滋味。 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财,何等诱人? 这位郁大人倒好,说走就走,让别人摘了桃子。 如今这位摘桃子的孔大人, 还仗着家世在衙门中处处与自家大人作对。 想到这里,赵书楠叹息一声, 想着要是谁能让自己官升一级,那拼了命都行! “部堂大人莫要着急,不是还有市易司的陆大人吗? 他与咱们这位孔大人不对付,或许可以借一借他的力量。” 傅友文听后眉头微皱,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才恍然想起, 陆云逸几次回京都被弹劾, 参加早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陆大人事务繁多,关键时候,还是要靠咱们自己。 宝钞提举司现在迟迟不肯增设兑钞点, 难道还能被一个八品官难住? 把那个提举换掉,换个北人,最好是关中的,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赵书楠一愣,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户部人员名单, 忽然眼睛一亮,将声音压低: “部堂大人,宝钞提举司行用库的管事熊向文,下官记得是汉中人,此人正好合适!” 傅友文面露思索,吩咐道: “找机会和他见一面,旁敲侧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升官发财。 至于那个现任提举,你去搜集他两条罪证,下午本官要在衙门合议上提此事。” 赵书楠眉头一皱,连忙应道: “放心吧大人,这位提举本就声名狼藉,罪证随手可得。” “嗯,尽快去办。 如今各部都在争相出头,咱们户部也不能落后。 增设些兑钞点,也好吓一吓那些乱党,让他们别得寸进尺!” “是!” 皇城之外,辰时的阳光刚漫过城北大营的水泥墙,营内就已人声鼎沸。 富户们早已起床, 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围着自家的车驾打转。 每辆车的车辕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 红色是前队,蓝色是中队,黄色是后队。 这是徐增寿昨日特意让人安排的, 既方便清点人数,也能防止队伍走散。 “娘,我的老虎玩偶呢?” 一个穿着棉袄的小男孩拽着妇人的衣角,哇哇大哭。 一旁的中年男子正在翻行李箱,眉头皱得很紧: “别找了!那玩意儿值几个钱?到了关中,爹再给你买新的!” 旁边的仆妇连忙打圆场: “老爷别急,夫人的梳妆匣里我见过那玩偶,这就去给小少爷拿。” 徐增寿骑着一匹枣红马,沿着队伍缓缓前行, 看到这一幕,嘴角渐渐勾起笑容, 他穿着一身亮银甲胄,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手里握着马鞭,却没怎么挥动, 只是时不时停下来,查看车驾上的货物, 既怕这些富户偷偷带太多东西,也怕有人藏了不该带的物件。 “将军,火枪队都伪装好了, 兄弟们都换了粗布衣裳,跟车夫没有区别。” 冯云方骑马跟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目光扫过中队那些拉车的车夫, 这些人肤色黝黑,皮肤褶皱, 看着像常年劳作的庄稼汉, 此刻正眯着眼睛打量四周,与普通百姓并无二致。 徐增寿点了点头,勒住马缰绳,看向后方: “李芳英呢?让他把前队的骑兵再点检一遍,别少了人。” “来了来了!” 李芳英骑着马匆匆跑过来, 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急切: “将军,前队三百骑兵都到齐了,马具也都检查过,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是有几个富户想跟前队一起走,说前队安全,您准不准?” “不行。” 徐增寿想都没想就拒绝: “队伍编排不能乱,前队是骑兵,要负责探路,带着富户走不快,让他们按原计划归队。” “是!” 李芳英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去回话,就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富户凑了过来。 这人是城西绸缎庄的王老爷,他弓着腰,手里递过一锭银子: “徐将军,小老儿想跟您说个事。 我那车上装的都是绸缎,怕路上受潮,能不能让弟兄们多照看照看?” 徐增寿没有接银子,只是淡淡道: “王掌柜放心,每队都有专门看顾货物的军卒,丢不了也潮不了。 您赶紧归队吧,再过一刻钟就要出发了。” “好好好” 王老爷讪讪地收回手,转身钻进了中队的车驾里。 冯云方在一旁低声笑道: “将军,您这性子,可别把富户们得罪了。” “得罪总比出事好。”徐增寿勒紧缰绳: “陆云逸大人说过,治军要从严,要赏罚分明。 这些富户事儿多,按军卒的规矩管着,才不会出乱子。” 说话间,京城方向传来洪钟般的报时声。 徐增寿抬手一挥: “出发!” (本章完) 第1023章 查封明道书院 北城门的城墙上,豹涛卫千户钟瑞身披甲胄,手持长刀, 腰杆挺得笔直,静静看着浩浩荡荡的富户队伍离开。 入城的商户与马队已被驱赶到道路一旁, 为迁移队伍让路。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这支队伍, 作为京中小民,流言蜚语他们听了不少, 甚至从各种小道消息里,也猜到了朝廷意图。 眼前这一幕便是又一个实证。 扪心自问,作为应天百姓,他们并不希望朝廷迁往北方。 无他,天子脚下,总比远离朝廷的地方太平得多, 就算是贪官污吏,也比外地收敛些。 京中如今不少人,正是受不了家乡小吏官府的盘剥,才千里迢迢来应天谋生。 若朝廷迁走,应天反倒会成遗弃之地,再次被贪官污吏笼罩。 一时间,无声的叹息声响起,气氛安静得有些可怕。 队伍中,徐增寿看向道路两旁的百姓, 竟发现自己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他们对视。 那淳朴的眸子里,满是对朝廷的期望。 可朝廷做出的选择,恐怕会让他们失望。 再多的话语,在这浩浩荡荡的迁移队伍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芳英,给我壶水。”徐增寿轻声说道。 一旁充作亲卫统领的李芳英连忙将水壶递过来,小声提醒: “将军,这些百姓商贾看咱们的眼神不对劲,你发现了吗?” “嗯。” 徐增寿点了点头,一边喝水一边小心打量四周,最终发出一声叹息: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大人总说,在天下大势面前,任何阻拦都是螳臂当车。” 李芳英一愣,知道他说的是陆云逸,便问道: “陆大人是在说这些百姓吗?” “不是,是说思伦法,在云南战场上说的。 他说就算麓川战事失败,朝廷还会继续派兵,源源不断地派, 一直到击败思伦法、杀光他麾下的勇猛军卒为止, 对思伦法而言,这是必败之局,区别只在早晚。” 徐增寿指了指周围的人群,又叹道: “就算陛下这次迁都失败, 等太子继位,依旧会寻求迁都, 直到迁都成功,无非也是早晚的区别。” 李芳英觉得气氛沉重,眼珠转了转,小声问道: “将军,陆大人说过这次迁都能不能成吗?” “没说。” 徐增寿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 “但我觉得,这次成不了。” “为什么?” 李芳英一愣,从眼下局势看, 明明是一片大好,逆党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陆大人向来得理不饶人,战场上一旦开始攻杀,就绝不会停手,非要击溃敌人不可。 可现在,陆大人几次出招,都没了后续, 这不对劲,所以我猜, 要么是有一股强大力量阻拦,要么是陆大人也没指望这事能一蹴而就。” 李芳英坐在战马上,身体随着马蹄轻晃。 明晃晃的阳光洒下,甲胄被晒得有些发烫,他心里却透着凉意: “这都成不了?那以后还怎么成?” 徐增寿声音空洞地叹道: “不知道,大哥对眼下局势的看法也很不乐观,都督府内也有了分歧。 种种迹象来看,这次想成,不太可能。” 李芳英诧异地看向徐增寿, 年轻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种他十分陌生的深沉,像个老成持重的将军: “子恭,你怎么这幅模样?” 徐增寿努力维持的沉稳瞬间破功,又恢复了往日的跳脱,可很快又沉了下来: “我是觉得,咱们都这么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 得沉稳、成熟,遇事波澜不惊。 我爹二十岁就带人投奔滁阳王,第二年就攻下了数座城池。 我今年也二十了,虽说官职比我爹当年高, 可靠的是家世,做事一塌糊涂,打仗更是不行。 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 咱们就会被朝廷的后起之秀超越。 虽说有家中恩荣在,能一辈子富贵,可这怎么能让人甘心?” 李芳英愣住了,他年纪还小,从没想过这么远,只觉得穿甲胄提长刀很威风: “将军,是不是太严重了? 你大哥是魏国公,我大哥是曹国公, 开朝会都要站在最前面,咱们怎么会被后起之秀超越?” 徐增寿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他十七八岁时,想的也是如何耍威风,从不会考虑家国大事。 “不管怎样,这次的事一定要办好,把人安全送到关中。 若是有敌人来袭,你别害怕,也别退缩,跟我一起往前冲,一定能赢!” “好!” 一说到冲阵,李芳英顿时心绪激动,干劲十足, 毕竟他父亲当年就曾率军冲阵,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扬名天下。 队伍缓缓前行,零碎的马蹄声不断敲打着沿途百姓的心。 离京三里后,去往各村的岔路多了起来, 银白色的水泥路横贯麦田,像一道道银色丝带。 去往李家村的道路旁, 一辆简朴的马车静静停在一行车队中央。 马车帘幕缓缓掀开,先露出一只苍老手掌, 接着是一张布满褶皱、带着暮气的脸,正是翰林学士刘三吾。 他对面,同样坐着一位身形干瘦的老者, 名叫邹川桥,凤阳府人,曾是故元朝廷的刑部侍郎,在文坛中也颇有声誉。 “刘公,人已经离京了,是不是该行动了?” 邹川桥笑着抿了抿嘴,神情淡然。 虽已年过六十,却依旧有几分风度翩翩。 刘三吾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官道上行走的富户。 过了许久,见队伍绵延不绝,他才叹道: “你们要动手便动手就是,老夫只是个读书人,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 邹川桥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是是是,刘公说得对。 可我们这些读书人,向来唯刘公马首是瞻,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 刘三吾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这种骗人的话,邹兄自己都不会信吧?” “哈哈哈哈,君子妄言,君子妄言啊!” 邹川桥收住笑,试探着问: “刘公,前些日子小老儿在京中赔了不少钱, 一些老友也把棺材本投了进去。 这次我来京城,一是告诉您一切准备就绪, 二是想问问,这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刘三吾放下窗帘,淡淡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讥讽: “邹兄没去过赌坊吗? 赌场里输了钱,就算你把赌场拆了,他们也不会退钱。 今日你退了,明日别人又要退,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邹川桥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却仍试探着问: “听说,操持此事的陆大人,是您的徒孙? 有这层关系在,还能要不回钱吗?” “他若是听老夫的话,大事早就定了,哪还会有这么多麻烦。” 刘三吾眼中闪过一丝烦闷,更多的是可惜。 “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市易司这两个月赚的钱,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治水、修路、换钞,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以前用国库的钱办这些事,现在用市易司的钱,哪有那么多钱经得住花?” “花光了?” 邹川桥愣在当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市易司赚的钱,拿去给朝廷花? 这陆云逸莫非,莫非是.脑子有病?” 说话间,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再明显不过。 刘三吾见状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邹兄,若是你们也能像我那徒孙一般不爱财,事情会顺利得多啊, 也不至于落到现在,双方僵持不下。” 邹川桥有些尴尬,讪讪笑道: “去年曹国公那帮人借着甘薯赚了那么多钱, 这怎能不让人心动? 就算老夫年过半百,半截身子埋进土里,可家中后辈还有大好年华。 他们想赚钱,老夫也拦不住。” “京中局势鱼龙混杂,人才辈出,大半手段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第二次。 老夫在书信里跟你提过这一点,你们偏不信, 现在钱都亏光了,才想起老夫,老夫也无能为力。” 邹川桥神情一黯, 这次风波,让不少人伤筋动骨, 至少他家中存了近三十年的银子被一扫而空,还求助无门。 他叹了口气,也知道从朝廷手里掏银子有多难,便说道: “家中几个小辈准备去些小县城故技重施,赚点散碎银子。 不知,这样做,能不能帮上朝廷局势?” 刘三吾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想问什么, 若是在地方兴风作浪,朝廷会不会管、能不能抽出手管。 刘三吾淡淡道: “朝廷自顾不暇,宫中近日都在围绕太子行事,朝堂更是分身乏术,只要不太过分,没人会管。” 邹川桥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落下一半,拱了拱手笑道: “多谢刘公。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还请刘公静候好消息。” 刘三吾打量了他几眼,本想提醒几句,可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化作沉默: “小心行事,切莫露出马脚。” “放心吧刘公,告辞!” 邹川桥拱了拱手,便下了马车,走向旁边另一辆马车。 刘三吾静静看着他上车离开,面露感慨, 又望向前方官道,此刻迁移队伍已到末尾,看不见富户的身影, 只剩些披甲执锐、手持大旗的军卒, 精气神十足,威风凛凛。 忽然,刘三吾见一名小厮急匆匆从官道上跑下来,径直奔向车队。 这是翰林院的侍者,算得上他的亲信。 小厮匆匆跑到马车旁,跟车夫侍卫说了几句,便径直来到车厢外: “老爷,出大事了!” 刘三吾神情渐渐平静,问道: “何事?” 小厮面露慌张,急声道: “锦衣卫、市易司、都督府联合出手,把明道书院查封了! 说是书院里藏了逆党,现在学子们都被赶了出来,现场一团乱麻啊!” “什么?” 刘三吾声音猛地拔高,眼中第一次露出愕然。 明道书院是京中私塾之首, 学子非富即贵,算得上地方读书人在京中的一面旗帜。 如今这面旗帜若是被查封关停, 刘三吾不敢想象会引出多大风波, 朝野士林又会有怎样反响! 更重要的是,连一座书院都保不住,又怎能保住应天这座都城? 刘三吾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 不能露怯! 一旦露怯,就等于暴露弱点。 若是被皇党之人察觉到他们外强中干,那就糟了。 他深吸一口气: “快,回京! 派人把此事告诉几位大学士, 让他们联合学生、同乡向都督府施压,逼他们撤兵离开。 另外,传信给许观,让他写一封弹劾文书,就弹劾中军都督府徐辉祖, 说他擅权专断,破坏大明文脉!” “是!” 小厮离开车厢,快步往官道跑去,也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 应天城北,明道书院。 往日里,这里总飘着墨香与读书声, 可今日,朗朗书声全被铁甲碰撞的哐当声冲散。 书院门前,两列披甲军卒持枪而立,明晃晃的枪尖对着大门。 军卒身后,锦衣卫的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腰间的绣春刀鞘,映出围观百姓的惶然。 这是怎么了? “都往后退!” “所有人往后退!” 一名锦衣卫百户不停挥手,示意凑近的百姓后退。 可百姓们的议论声依旧嗡嗡作响: “明道书院怎么被围了?难道是前些日子何子诚的事?” “他不是私通儿媳吗?朝廷还能封书院?再说了,他都被厉鬼索命死了。” 这时,那名锦衣卫百户见众人越说越离谱,高声喊道: “经查实,明道书院藏匿逆党,今日三部衙门特来追查!” “逆党?书院里有逆党?” 众人更是面露震惊。 书院朱红大门前,左军都督府舳舻侯朱寿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勋贵甲胄,甲片上錾着云纹,腰间悬着长刀,面色沉肃。 他的目光扫过院外骚动的学子,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学子多是官宦子弟, 对军卒与锦衣卫毫无惧色,此刻还在不停推搡。 “侯爷!” 一道清脆却冷冽的声音从旁传来。 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快步上前, 他的身形比往年瘦了一半,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 “学子们情绪太激动,再这么闹下去,恐怕会误了搜查,要不,让他们离远些?” 朱寿点头,抬了抬手。 身后的军卒立刻上前, 用长枪在学子与锦衣卫之间架起一道屏障。 长枪的寒芒让学子们下意识后退,骚动渐渐平息, 只剩几个领头的学子还在高声质问: “我们书院都是正经读书人! 凭什么封院搜查?你们有朝廷文书吗?” 朱寿没理会,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市易司副司正韩宜可。 韩宜可穿着一身绯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沉稳。 他见朱寿看来,便上前一步,对院门口的诸位先生沉声道: “诸位,此乃都察院的调查文书, 事由是查获逆党与书院中人往来的密信,请诸位配合。” 其中一名年过六十的花甲老者上前一步, 穿着素色儒衫,须发皆白,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韩宜可手里的文书,声音发颤: “韩大人!你我也算是故交,这话你自己信吗? 明道书院自开办以来,从未与逆党有过牵扯! 你们就凭一封不知真假的密信,就能玷污书院百年清誉?” “文山兄,文书真假,一看便知。” 韩宜可将文书递过去,语气依旧平和: “朝廷办事,讲究证据,若搜查后未发现逆党踪迹,自然会为书院正名。 但此刻,还请让开,不要阻拦公务。” (本章完) 第1024章 裹挟民意 周文山接过文书,粗略扫视一眼, 的确是都察院的文书不假,还印有左都御史詹徽的大印。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在场众人要么是都督府的军卒吏员,要么是锦衣卫的爪牙, 没有哪怕一个身穿御史服饰的都察院官员。 他看向韩宜可,眼中带着深深的疑惑: “伯时兄,文书是都察院的,可都察院的人呢? 你这位前任御史,可不能代行都察院之责啊。” 韩宜可出身御史,向来刚正不阿, 此刻被这突兀一问,老脸微红。 还不等他开口,魏国公徐辉祖就上前一步,沉声道: “本公此次前来是查抄逆党,不是来给尔等解释的。 现在,所有人尽快离开书院, 若有不从者,以逆党同伙论处!” 此话一出,书院门前陡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将视线汇聚在周文山身上, 盼着他能给出强硬答复。 但周文山看了看在场的诸多军卒, 又望了望身后的学子,终究摇头叹气,挥了挥手: “所有人离开书院,在旁等候!” “哗。” 场面瞬间炸开了锅。 一众学子看向周文山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似乎不明白, 这位平日里总教他们不畏强权、立身君子的师长,为何此刻会知难而退。 周文山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却没有回应。 他警惕地盯着四周军卒,对一众师者与年长学子吩咐: “将年轻学子护在中央。 这些兵卒不讲道理,别被无关之事连累,更别丢了性命。” 众人虽不解,却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纷纷退出书院门口,转到门前空地上等候。 年轻的徐辉祖没想到明道书院会如此识时务,略感诧异。 他挥了挥手,沉声道: “进去搜!仔细些,莫要损坏书籍与文书。” “是!” 都督府的军卒蜂拥而入,向着明道书院内赶去。 这一幕,恰好被乘坐马车前来的刘三吾看在眼里。 他眼神复杂,眼底闪过几分古怪与疑惑: 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查抄明道书院? 难不成这些衙门掌握了具体证据? 还是哪里出了纰漏? 正思索间,车夫压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老爷,小人.小人好像发现了毛骧。” “毛骧?” 刘三吾眼中满是愕然,毛骧不是该在天牢里等死吗? “在哪里?” 车夫缓缓掀开半块帘幕,指了指不远处的烧饼摊: “老爷您看,领头那个脖子上围着汗巾、穿灰色衣裳的人,是不是毛大人?” 刘三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之人虽带着庄稼汉的憨厚,身形也瘦了许多, 但那鲜明的五官棱角, 不是毛骧又是谁?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在天牢里吗? 刘三吾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 宫中在演戏? 对外宣称毛骧被抓、秋后问斩, 实则让他在外面暗中查案? 如今查到了明道书院? 这样一来,何子诚之事为何会莫名其妙暴露,也有了解释, 若是毛骧来查,没人阻拦的话,的确不算难事。 想通这一点,刘三吾瞳孔再次收缩,连忙拉下窗帘,深吸一口气: “回府,离开这里。” “是!” 马车摇摇晃晃前行,刘三吾端坐在车厢中,目光灼灼,丝毫不见老态。 他脑海中思绪翻涌, 三千富户刚走,城中就有了动静, 还出现了毛骧这个意料之外的人。 种种迹象,怎么看都像是皇党要展开大反攻! 明道书院本就在城北,离刘府很近。 不到一刻钟,马车便抵达刘府后门。 刘三吾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对车夫吩咐: “去,派人追上邹川桥,告诉他小心行事,情况有些不对。” 车夫一愣,试探着问: “老爷的意思是,行动取消?” “取不取消,不是老夫能说了算的。 你把京中的异常告诉他,若他胆子大,便随他们去。” “是!” 车夫点头应下,先将刘三吾送进府中, 而后牵出一匹快马,急匆匆离开,往北门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大工坊十六号, 这里是户部宝钞司设在闹市的换钞点。 以往十几年,这里向来人烟稀少,少有人来, 但凡手里有银子,没人愿意换成宝钞。 可最近十日,这处换钞点日日爆满。 有时天刚蒙蒙亮、宵禁一解, 百姓就争着抢着跑来排队,想用银子换宝钞,好去应天商行占便宜。 但除了最初几日宝钞充足,最近几日的宝钞越来越少, 从最初能供应到下午,到后来只够到中午, 如今刚过晨时就兑完了。 这让许多拼尽全力赶来的百姓格外不满。 此刻,一位年过六十的老者背着布袋, 正在换钞点门口不停拍桌,口中唾沫飞溅。 可换钞的吏员非但不能反驳,还得陪着笑脸, 只因朝廷对年过六十的乡老格外优待, 夏日送解暑之物,冬日送棉被, 若是年过八九十,更是活着的祥瑞,逢年过节官府还要派人慰问,陛下有时候还要请他们吃饭。 这位老者,是句容县于家村的里正于继良,擅长制作丝竹制品。 如今应天城中随处可见的竹杯、竹壶,多出自于家村,颇受朝中大人物喜爱。 于继良用力拍着桌子,对两名吏员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当差的? 明知道我等父老乡亲都要来兑宝钞,却不多做准备! 这才刚过晨时,就说兑完了!” “于老啊,我们是奉命行事。 衙门就给这么多宝钞,我们也只能往外兑这么多。” “放屁!依我看,你们分明是中饱私囊! 有好处不给咱们父老乡亲, 自己在衙门里就把宝钞兑完了,好去应天商行买东西! 我告诉你,应天商行的大掌柜,小老儿也见过几次! 一会儿我就带着村里的娃娃们去拜见他, 问问你们户部的人到底贪了多少!” “就是!肯定是他们把宝钞贪了!” 话音刚落,身后几个身材粗狂、身宽体壮的年轻汉子立马拔高了嗓门。 其中一人看向身后浩浩荡荡的长队,喊道: “这些户部官员不给咱们兑钞,肯定是贪了! 把他们抓起来送京府,让高大人断案!” “对!抓起来!”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洪武朝民告官本就是常事, 每日都有百姓将地方官绑来京城,大多由京府审判。 如今京畿百姓抓京畿的吏员,自然更该送京府处置! 桌后的两名吏员脸色瞬间惨白, 五官挤在一起,欲哭无泪, 明明是个清闲差事,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危险?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人群中就冲出几名壮汉, 不由分说地将二人按在桌上, 又不知从哪找来两根绳子,把他们绑得结结实实。 “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围观人群纷纷拍手叫好, 看向吏员的眼中满是畅快, 眼见别人在应天商行占便宜,自己却只能干看着, 这种憋屈,外人根本不懂。 “于老!于老!我们只是吏员,不是官啊! 我们是奉命办事,上官说发多少,我们就发多少!” 于继良上前一步,打量着二人,轻哼一声: “你们户部的事,小老儿这等平头百姓管不着。 但洪武老爷说了,民要告官,你们这些人才会收敛,才会有所忌惮。 不管你们有没有贪,先抓到京府再说。 若是冤枉了你们,小老儿亲自给你们赔礼道歉, 再送你们一套村里的竹制茶具, 若是还不行,我就把我爹抬进城,去你们户部赔罪!” 于继良挥了挥手: “走,去京府,请京府的大人们断案!” 一行人在大工坊百姓的注视下,押着吏员往京府走去。 没成想,刚到路口, 就碰到了另一拨人,也是押着吏员,浩浩荡荡而来。 定睛一看,竟是上元县赵家村的人。 双方见状,很快合流,队伍愈发浩荡。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 纷纷跟在后面,往京府方向去。 府东街,京府衙门。 衙门外的两尊石狮子,往日里总透着威严, 今日却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得看不见全貌。 青石板路上挤满了人,农夫、工匠、学子、女工样样都有, 正是于继良带领的句容县众人, 以及赵家村押着吏员的队伍。 “让让!让让!” 于继良背着布囊,往人群里挤,嗓门洪亮: “咱们是来告户部吏员的!他们不给兑宝钞,还想中饱私囊!” “我们也是!” 赵家村的里正赵老栓举起手里的麻绳, 绳头还拴着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吏员: “这小子说宝钞发完了,转头我就看见他偷偷往怀里塞了两张!” 人群顿时炸开,纷纷往前涌。 京府门口的吏员急得满头大汗, 衙役手里的水火棍挥得像风车,却根本不敢往来人身上招呼, 他们认识这些人,这些都是京府的衣食父母。 自从应天商行主动缴纳商税, 这些村落也开始陆续缴税。 虽数额不多,却比以往强了无数倍! 就在这时,高守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戴着乌纱帽,快步走了出来。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角皱纹里满是疲惫, 这几日京中不太平,皇党与逆党斗得不可开交, 他这个京府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今早刚到衙门,就听见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不用想也知道又出事了。 他只停顿片刻,便接过铜喇叭大喊: “都静一静!诸位父老乡亲都静一静! 本府已知晓诸位来意,无非是宝钞兑换之事。 但诸位既押着户部吏员来,总得讲规矩。 先把人放开,有话进堂说。 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别耽搁了应天商行的生意。” 于继良往前一步,抱了抱拳,却没松口: “高大人,不是我们不讲规矩,是户部太过分! 我们天不亮就来排队,手里拿的都是真金白银, 结果宝钞半个时辰就没了,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我记得去年,这些小崽子还整日嚷嚷着让咱们把银子换成宝钞,今年怎么就变了脸! 您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只能去午门告御状了!” “对!去午门!” 人群中顿时响起应和声。 高守脸色一黑,不用想也知道是陆云逸的主意, 也只有市易司能差遣动这些村里的大爷。 他心里暗骂,脸上却依旧堆着笑: “诸位放心,本府定然给你们一个说法。 户部吏员若真有克扣宝钞之事,本府绝不轻饶,必然上奏弹劾户部的大人, 但若只是误会,也得查清楚, 先把人带进堂,咱们一一问话,如何?” 于继良和赵老栓对视一眼,识趣地松了手。 他们只是听令行事,并非真要闹到午门, 真惹恼了朝廷,对村子没好处。 吏员们被松了绑,一个个瘫在地上, 有的抹着汗,有的对着高守连连作揖: “高大人救我!我们真没克扣宝钞,是衙门发的量本来就少啊!” 高守没理会他们,转身对身后的主事道: “把人带进去,分开问话,记录口供。 再派人去户部,请右侍郎孔大人前来, 另外,宝钞司提举也一并传唤,就说京府有要事相商。” “是!” 主事领命,带着官差把吏员押进府内,又派了两名衙役快马赶往户部。 人群见吏员被带走,渐渐散去大半,只剩下于继良、赵老栓等几个里正,以及百十号不愿离开的百姓。 高守站在台阶上,眉头紧皱。 这背后若没有市易司推波助澜,他打死也不信。 陆云逸这是借百姓的手给户部施压, 逼户部增设兑钞点、推进宝钞流通,同时打击逆党! 而他这个京府尹,夹在中间,只能做个和事佬, 既不能得罪百姓,也不能得罪户部,更不能得罪陆云逸。 毕竟,这些人都是财神爷。 “他妈的老夫这个府尹,干得真是憋屈!” 高守暗骂一声。 不多时,主事匆匆走出来,递上一份口供,低声道: “大人,吏员们都说,户部每日给的宝钞定额确实少, 而且最近几日还在减,说是府库快空了。” 高守接过口供扫了一眼,面露愕然: “府库空了?应天商行这几日到底卖了多少东西?” “大人,小人看,应天商行现在一日要补货三次, 这可是以往逢年过节才有的光景。” 高守恍然点头,作为京府尹, 他比谁都清楚应天商行的能耐。 他深吸一口气,吩咐道: “派人去市易司,给陆大人递个信, 就说京府这边压不住了,请他尽快想办法, 再去户部催一催,让他们抓紧派人过来,再不来人,百姓真要去午门告御状了!” “是。”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 傅友文坐在公案后,看着手里的文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书楠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罪证,小心翼翼地说: “大人,熊向文那边很乐意接管宝钞提举的差事。 下午的合议,就能把人换掉。” 傅友文没抬头,只叹了口气: “换个北人上去,希望能缓解几分局势。 市易司那边还在步步紧逼, 就连民间都有了流言,说咱们户部故意不给百姓兑钞,不让他们去应天商行采买。” 话音刚落,一名吏员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 “大人!京府派人来了,说高大人请孔部堂过去有事相商, 还说还说百姓押着咱们的吏员去告状了!” “什么?” 傅友文猛地拍案而起, 公案上的笔墨纸砚都震得跳了起来: “反了!反了!高守是干什么吃的?不会拦着吗?” 赵书楠也有些慌张,连忙道: “大人,这要是闹大了,陛下怪罪下来,咱们户部可担不起啊!” 傅友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让孔天纵抓紧过去,平息民愤! 要不然,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本章完) 第1025章 顺势耳闻,借坡下驴 刘府内,刘三吾坐在书房里, 手里捏着一封密信,脸色阴沉。 送信的管家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密信上写着两件事, 一是明道书院被查封,徐辉祖态度强硬,学士们联合施压却毫无效果, 二是百姓押着户部吏员闹京府,高守束手无策,已派人去联系户部。 “怎么会如此?” 刘三吾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皇党只会慢慢推进, 没想到今日突然发力, 又是查封书院,又是煽动百姓,这分明是要决战的架势! “明道书院是地方读书人的根基,百姓闹京府是冲着户部来的。 皇党这是想一石二鸟,既打垮书院,又逼户部退步,为迁都铺路!” 刘三吾慢慢站起身,步伐有些蹒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之前不动手是为什么?在收集证据?毛骧又在其中做了什么? 难不成是要在京中搅浑水,转移对那些富户的注意? 不对这么做,代价太大了。” 管家见他低头沉思,轻声发问: “老爷,咱们怎么办? 邹员外那边的事情,还要继续吗? 若是现在去追赶,还来得及。” 刘三吾想了想,眼神坚定: “随他去!他是个执拗性子,输了那么多钱,心里憋着火气。 不管事情如何,他必然要办。 更何况,现在京中这么乱,真出了事,反倒是一件好事。” “那要不要告知邹员外,让他动作快一些?” “不用,让他们自己决定。” “是!” “你再送一封信去兵部,给茹大人,邀他今晚来府中赴宴。” “是!” 管事领命,匆匆跑了出去。 刘三吾重新坐回椅子上, 端起桌上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眉头再次紧锁, 他还是低估了市易司的能力。 有如此多的钱财支撑, 应天商行能调动的力量超乎想象。 以往,这种调动百姓的力量,只有乡贤与士绅能做到。 现在,却因商贸被人夺走了这份权力! 想到这里,刘三吾面露震惊,猛地抬起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都说皇权不下县, 洪武朝虽有诸多举措,凭《大诰》介入地方事务,但终究不够深入。 或许,宫中允许京畿有应天商行这样的存在, 就是想借应天商行的手, 曲线救国般将皇权下放到村落! 应天城的石板路上,响起沉闷的马蹄声。 孔天纵骑着一匹黑马,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大人,慢些走.小的快跟不上了!” 身后传来宝钞司提举房德宇的呼喊。 房德宇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八品青色官袍, 骑在一匹瘦马上,被颠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孔天纵勒住马缰绳,回头瞪了他一眼: “平日里让你少吃,你倒好,整日躲在库房里头偷吃! 现在百姓都闹到京府了,你还磨磨蹭蹭的!” 房德宇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只能催着瘦马往前赶: “大人息怒,小的这就跟上 宝钞定额的事,本就是上官定的,跟小的没关系啊。” “少废话!到了京府,好好跟百姓解释。 若是说不清楚,你这提举也别当了!” 孔天纵冷哼一声,调转马头,继续往京府方向去。 不多时,京府衙门外的喧闹声就传了过来。 孔天纵远远望去,只见青石板路上还围着不少百姓。 于继良和赵老栓站在最前面, 手里还拿着空银锭,正跟京府的衙役说着什么。 “来了来了!户部的官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百姓们瞬间转过头,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孔天纵身上。 孔天纵翻身下马,刚要往前走, 就有几个年轻汉子冲了过来,手里举着菜叶和烂果子: “就是你管着宝钞司?凭什么不给咱们兑宝钞!” “把银子还给我们!别以为你们是官就能欺负人!” 烂菜叶和果子砸在孔天纵的官袍上,留下一片片污渍。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能发作, 他是一部堂官,若是不顾体面,只会自绝于朝廷。 “都住手!” 孔天纵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 “本官是户部右侍郎孔天纵,有话好好说。” 于继良往前一步,抱了抱拳,语气却依旧强硬: “孔大人,不是我们想闹,是你们户部太过分! 我们连着几天天不亮就来排队, 手里拿着真金白银,结果宝钞半个时辰就没了! 你说说,这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 “就是!去年年底我来兑钞,房提举还说多兑多有,这次怎么就没了?” 赵老栓也跟着开口,指了指刚赶过来的房德宇: “房提举,你倒是说说,这宝钞到底去哪了?” 房德宇被众人的目光盯着,结结巴巴地说: “这宝钞是定额发放的,每月就这么多. 库房里真没了,不是本官不给兑啊。” “放屁!” 一个工匠喊道: “前天我还见你们宝钞司的人,用宝钞去应天商行买布! 怎么到我们这就没了?是不是你们自己贪了?” “对!肯定是贪了!把他抓起来,送京府审问!” 百姓们再次激动起来,纷纷往前涌。 孔天纵连忙挡在房德宇身前,对着众人喊道: “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 宝钞定额之事,本官回去后立刻与同僚商议, 增设兑钞点,加大每月定额! 三日之内,必然给大家一个说法!” “三日?我们凭什么信你?”于继良皱眉反问。 “就凭本官是户部侍郎!” 孔天纵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举过头顶: “这是户部的令牌,若是三日之内没有结果, 你们尽管拿着这块令牌去午门告御状!” 百姓们见他说得郑重,又亮出了令牌,渐渐安静下来。 于继良和赵老栓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好!我们就信孔大人一次! 若是三日之内没动静,我们还来!” “一定!” 孔天纵连忙应下,心里却暗骂, 陆云逸真是好手段,竟然抢占了先机,干了他一直在准备的事。 一番纠缠后,孔天纵离开京府,一路上都没说话。 房德宇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快到户部时,孔天纵终于停了下来,回头瞪着他: “你刚才在京府,为什么说不清楚?非要本官替你圆场?” 房德宇苦着脸: “大人,小的也想解释啊,可他们根本不听. 再说,小的只是个提举,哪里敢改宝钞定额啊。” “你要是有本事,也不会让百姓闹成这样!” 孔天纵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往户部走: “一会儿开合议,你自己跟傅大人解释吧!” 房德宇心里一沉,知道这下麻烦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户部衙门的合议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傅友文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色平静。 赵书楠站在一旁,看到孔天纵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孔大人,您可来了!傅大人已经等您半天了。” 孔天纵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京府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傅友文放下文书,点了点头: “刚收到高守大人的信,说百姓闹得厉害,还得靠孔大人出面才压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跟在后面的房德宇,语气沉了下来: “房德宇,你来说说, 宝钞司怎么回事?让百姓闹到京府?” 房德宇连忙上前,躬身道: “傅大人,库房里真没多余宝钞了。” 傅友文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扔在桌上: “这是赵主事查到的,上个月宝钞司有三日的宝钞,没对外发放, 反而被你私自借给了城外的粮商!有没有这回事。” 房德宇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跪了下来: “大人!大人!冤枉啊!那是粮商说要应急,过几日就还.” 傅友文嗤笑一声,拿起纸念了起来: “还在哪?” 厅里一众官员面露古怪,一个个眉头紧锁, 今日这是怎么了? 孔天纵坐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房德宇居然这么不中用,连这点小便宜都要占! “大人,这.这只是误会.” 房德宇还想辩解。 傅友文把纸扔在他面前: “这些借据上都有你的印信,还能有假? 百姓在外面闹着要兑钞, 你却把宝钞借给商人,你这个提举,是怎么当的?” 房德宇说不出话,只能趴在地上磕头: “傅大人饶命!下官再也不敢了!” 傅友文没理他,看向众人: “诸位,宝钞司是掌管宝钞的关键部门, 房德宇如此办事,不仅耽误朝廷推行宝钞,还惹得百姓不满。 依本官之见,该撤了他的提举之职,另选贤能。” 孔天纵瞳孔微缩,瞬间明白过来, 傅友文是早有准备,想借机换掉房德宇。 “傅大人,房德宇虽然办事不利, 但这么多年一直勤勤恳恳,是不是再给一次机会?” 傅友文轻哼一声: “本官给他机会,谁来给本官机会? 现在外面闹成什么样,孔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孔天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此事证据确凿,不好强辩,便点了点头: “依傅大人办吧。” 其他官员见两位侍郎轻易达成一致,也没人反对。 傅友文见状,对赵书楠道: “把熊向文叫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九品绿色官袍,身材挺拔,面容刚毅, 正是宝钞司行用库的管事熊向文。 “卑职熊向文,见过傅大人、孔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熊向文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傅友文点了点头: “熊管事,你在宝钞司待了五年,熟悉兑换流程,又懂账目。 现在房德宇被撤,本官提议,由你接任宝钞司提举,负责增设兑钞点、加大宝钞定额之事。 你可愿意?” 熊向文呼吸猛地一滞,随即面露喜色,连忙磕头: “卑职愿意!谢傅大人提拔! 卑职定不负所托,好好推行宝钞兑换!” “好!” 傅友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你就是宝钞司提举。 三日之内,先在京中增设五个兑钞点, 每月宝钞定额增加两倍,先安抚京中百姓的心绪。 若是办得好,本官再向陛下为你请功。” “是!卑职这就去办!” 熊向文连忙起身,拿着任命文书,匆匆离开了合议厅。 房德宇见事情已定,知道自己没了希望, 只能瘫在地上,任由衙役把他拖了出去。 合议散后,孔天纵走到傅友文身边,皱眉道: “傅大人,您早就想换房德宇了吧?” 傅友文笑了笑,淡淡道: “本官来户部四年,若是想换他,早就换了。 若不是房德宇自己犯错,本官又如何能换他?” 孔天纵听后也觉得有理,便叹了口气,轻声道: “傅大人,宝钞不能多兑, 百姓手里的宝钞每多一贯,危险就多一分!” 傅友文苦笑着摇了摇头: “孔大人,市易司逼得多紧,不用本官说您也知道。 都到了这个时候,若再不拿出些安抚之举,户部就成了众矢之的!” 孔天纵沉默了,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增设兑钞点的事。 傅友文也松了口气,此事办成,又能拖延一些时间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市易司正厅, 给案上堆得半人高的文书镀了层金边。 陆云逸半个脑袋露在文书后面,脸色凝重地看着手里的纸张。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巴颂急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户部那边有信了!” 巴颂脚步没停,直接走到案前,把文书递过去: “刚从京府那边转过来的,高大人说,傅大人上午开了合议,已经定了!” 陆云逸一愣,接过文书。 他快速扫过开头,眼神先是一挑,随即面露诧异: “动作这么快?人也换了,还答应增设兑钞点?” 巴颂挠了挠头,这等事他想不明白,便没有说话。 “熊向文,汉中人士,宝钞司行用库管事,升任宝钞提举司提举。” 陆云逸看着这段话,神情微妙: “这是借坡下驴?” 他顿了顿,看向巴颂: “派人盯着宝钞司,看看是真要设点,还是只做样子。” “是!” 巴颂刚应下,就见厅外又跑进来个吏员。 吏员手里拿着文书,语速匆忙: “大人!都督府文书!是侯爷命小人务必亲手交给您!” 陆云逸心里一动,连忙拆开文书。 刚扫了两行,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愕然: “大元经?早些年销毁的秘典,藏在书院暗格里?” 吏员连忙点头,补充道: “是!杜佥事亲自清点的,一共十七本, 每本扉页上都有当年礼部的销毁印戳。 还搜出了三本往来书信,里面提了京中几个大和尚。 侯爷已经把书信送回都督府,命人核对!” 陆云逸点了点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儒学的书院,竟与佛道搅和在了一起? 还私藏故元佛经? 这.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陆云逸暂时还没想明白其中关节, 但一直以来的直觉告诉他: 此事绝不简单,背后必然有更深的牵扯。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思索其中种种可能时,一名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 太监见到陆云逸,躬身一拜: “陆大人,陛下召您去武英殿。” (本章完) 第1026章 奋勇的激进派 武英殿外,陆云逸抵达时,门口已等候着不少人。 打眼望去,大多是翰林院、国子监、太学的学士,还有一些参议, 皆是德高望重的读书人,个个须发花白,透着几分儒雅风度。 可他们一见到陆云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几人甚至不避旁人,话语直白地传入陆云逸耳中。 陆云逸并未在意,径直走到殿前,看向武英侯郭英,躬身一拜: “侯爷,劳烦通禀。” 郭英没有立刻入殿,只是盯着陆云逸看了片刻,最终无奈叹息: “最近还是消停些吧,弹劾你的奏疏,都快堆得放不下了。” 陆云逸一愣,没有接话。 不多时,武英殿的大太监出来传召,陆云逸快步走入殿内。 殿内透着几分阴冷,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 上首,明太祖朱元璋身着常服,静静端坐,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折。 下首,魏国公徐辉祖、吏部尚书詹徽、礼部尚书李原名,还有户部侍郎傅友文肃立一旁,可谓群贤齐聚。 陆云逸走到下首,躬身行礼: “臣陆云逸,参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微不可查地叹道: “明道书院的事,你若说不清楚,门口那些老先生,怕是要用弹劾奏疏把朕埋了。” 陆云逸没想到陛下如此直接,索性直言: “回禀陛下,臣以为,京中逆党藏匿之地,无外乎两处。” “哪两处?” “朝堂与书院!” 陆云逸言简意赅。 在场众人脸色微变,看向他的眼中满是疑惑, 今日他为何如此锐意进取? 难道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朱元璋未作声,陆云逸继续道: “明道书院山长何子诚,私通逆党、为逆党谋划钱财、广开财路。 而明道书院这等权贵豪绅子弟聚集之地,定然藏有猫腻,便向都察院请了文书,前去搜查。 没想到,还真搜出了实据。” 这话一出,詹徽脸色骤沉。 他身兼吏部尚书与左都御史,可都察院日常事务由袁泰操持,今日之事闹大了他才知晓。 如今儒学书院搜出佛道典籍,都察院想撇清关系都难, 那些读书人,绝不会吝啬笔墨诋毁他。 “詹徽,除了那些佛经,还搜到了什么?可有谋逆的实证?” 朱元璋看向詹徽,打断了他的思绪。 詹徽面露难色,上前一步沉声道: “回禀陛下,锦衣卫与都督府仍在搜查。 除了这些佛经,还查获了一些违禁书籍。 至于逆党的其他蛛丝马迹,需等锦衣卫审问后,才能知晓。” 这时,中军都督徐辉祖上前一步,沉声道: “启禀陛下,都督府吏员与军卒正在加紧搜查,已找到部分教习、学士私德有亏的证据。 稍后臣会整理,呈禀陛下。” “都是些什么事?” 朱元璋淡淡发问。 “这” 徐辉祖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后轻声道: “启禀陛下,明道书院号称京中第一书院,对外宣称广纳贤才、为国育人。 可臣在书院内查到,许多教习、学士与地方豪绅往来的书信中,涉及大量权钱交易。 一名学子想进入明道书院,至少要向书院缴纳三百两银子作为杂费,这笔钱会用来买些笔墨纸砚,以及冬夏衣裳。 还要给对应教习、学士一笔辛苦费,这笔费用则没有定数。 目前查到数额最多的,是一名叫吕景瑞的教习,凤阳府一名乡绅给了他一千三百两银子,只为求他多关照自己的儿子。” “一千三百两?” 朱元璋眉心狂跳,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即便如今内帑充裕,一千三百两对宫中而言也是一笔巨款。 一个书院教习竟能收受如此钱财,远超他的预料。 而且,这还仅仅是一个学子,据他所知,明道书院的教习先生,一人带十几个学子是常有的事儿。 徐辉祖也不再顾忌,索性直言: “启禀陛下,有些地方学子资质平庸,在本地学堂都属末流, 却因家中有钱,便能来应天进入明道书院。 臣还听闻,秦淮河上不少风流才子的名声,多是明道书院学子所造, 而太学与国子监的学子,大多低调收敛。” 朱元璋恍然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唏嘘,似笑非笑道: “这么说,我大明读书人的名声,是被这些人败坏了?” “正是!” 徐辉祖声音铿锵,眼中透着恼怒。 他还没来得及弹劾这些读书人,许观的弹劾文书就已递到陛下案头。 既然对方不客气,他也没必要留手。 这时,陆云逸拱手一拜,沉声道: “陛下,臣以为,明道书院扰乱国朝清明。 读书育人之地,岂能与私利挂钩? 臣恳请陛下查封明道书院,对其中贪赃枉法者严加惩处,对毁坏大明文脉声誉者,处以极刑!” 听到这话,即便不愿出声的李原名也上前一步,轻声道: “陆大人,好坏之人哪里都有,不能因一小撮害群之马,就诋毁大明文脉。 再者,大明文脉并非靠明道书院支撑,而是靠国子监与太学。 如此酷烈手段,会引得朝堂上下非议。” 陆云逸眉头一挑,继续道: “李大人,明道书院查到的佛经,扉页上都盖着礼部大印。 您能否说说,这些早该销毁的经文, 是如何逃出礼部,进入明道书院的?” 李原名脸色一黑: “十五年前,本官还在太学教书,忝为儒士, 如何知晓这些经文的去向?” 陆云逸一愣,他还真不知道此事。 但他眼珠一转,继续追问: “李大人,礼部执掌天下文教,明道书院如此猖狂,礼部难道坐视不理? 还是这些人做得太过隐秘, 让朝堂上下都未能察觉?” 李原名脸色更沉。 他印象中,陆云逸向来好说话, 今日怎像吃了枪药一般? “礼部执掌文教,监管的是国子监与太学。 明道书院这等私塾, 即便礼部想管,也无足够人手。 更何况,如今各地除了朝廷设立的书堂,最多的便是这类私塾。 若将其统归礼部管辖、设下条条框框,各地先生如何做到有教无类?” “本官没读过几年书,却也知道读书明智、为国报效。 明道书院这类地方培养出的读书人, 若让他们恩荫官职,又或者考中举人、进士,去地方做官、治理百姓,那便是大明之祸!” 这话一出,连詹徽都看向陆云逸,眼中满是疑惑,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弄出这么大阵仗。 这时,上首的朱元璋沉声道: “好了,别吵了,明道书院的事,由礼部与都察院联合查办。 若有人谋逆,严惩不贷, 若只是私藏违禁书籍,抓获涉案人员即可,不得影响书院授课。” “是!” 詹徽与李原名躬身应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事情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下一刻,陆云逸又朗声道: “启禀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 “臣今日听闻,京中百姓因无法兑换宝钞,将户部几个兑钞点的吏员,都押到了京府衙门。 臣以为,自开国以来,民间百姓日渐富裕,手有余钱,如今更是愿意支持朝廷宝钞。 朝廷不能寒了百姓的心,要让他们有钞可花、有钱可用, 而非像现在这样, 户部宝钞司每日发放的宝钞,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兑空,九成百姓只能失望而归。” 傅友文原本还在幸灾乐祸,一听这话,顿时嘴唇紧抿、面容僵硬。 他连忙上前,躬身一拜: “启禀陛下,臣已与孔大人商议好对策。 宝钞司明日会增设五个兑钞点,兑换份额也会增加一倍。” “傅大人,增加一倍根本不够!至少要增加五倍!” 陆云逸立刻反驳, 不给其他人插话的机会。 这下,连朱元璋都诧异地看向他,今日怎么四处树敌? 傅友文也摸不着头脑,沉声道: “启禀陛下,户部宝钞司每年刊印宝钞有定额,今年已消耗近七成。 若再追加刊印,宝钞只会更加不值钱。” “启禀陛下,傅大人所言不足为虑! 只要朝廷不动用兑换宝钞回收的存银, 宝钞即便印得再多,也有相应购买力, 甚至会因市面上银子减少、货物增多而升值!” “陆大人,这只是你一家之言。 市面上银子减少,宝钞会如何波动,谁也无法预料。” 傅友文再次反驳。 陆云逸声音铿锵,沉声道: “市易司近十日的流水,便是铁证! 应天商行每日收取宝钞近两万贯,粮食、布匹、茶叶三样货品,每日补三次货都不够。 百姓不是怕宝钞不值钱,是怕兑不到宝钞、买不到东西!” 他看向朱元璋,浑身透着锋锐: “陛下,宝钞是否值钱,不取决于货物贵贱,而取决于朝廷信用。 印多印少,从来不是关键! 如今朝廷每月发放官员俸禄、军卒饷银用宝钞, 市易司收取商税、采购物资用宝钞, 百姓购物、商户进货也用宝钞,银子则被户部收归国库。 市面上流通的宝钞越多,大家越习惯用宝钞, 用的人越多,宝钞便越值钱,反而不会想着用银子。 这就像当初江南的铜钱,早年也有人怕不够用, 可流通开后,不也稳定了几十年?” “至于定额.” 他话锋一转,直指要害: “去年宝钞司定额用不完,是因为没人愿用, 今年定额不够,是因为人人想用! 这不是宝钞印多了, 是定额跟不上百姓需求! 臣说的增加五倍,不是滥发,是填补眼下缺口。 百姓天不亮就排队,排到了却没钞可兑,天大的好事落不到自己头上,也只是空谈。 若再这么下去,民间早晚积怨难平。 更何况,即便增加十倍额度,也会有十倍的银子流入国库,何来贬值一说?” 最后,他躬身对朱元璋行了一礼,语气恳切: “陛下,如今百姓信任宝钞,这是难得的机会! 若因定额不足让他们失望, 下次再想推行宝钞,就难如登天了! 朝中逆党,巴不得宝钞停滞不前、各地继续使用银钱, 这是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朝廷万万不能停滞不前啊! 还请陛下明察!”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武英殿内的争吵乱作一团,最终只能不欢而散。 殿内众人各怀心思地离开,徐辉祖走在最前,步伐急促, 陆云逸跟在身后,脚步同样匆匆。 李原名落在最后,刚踏出殿门,就被守在台阶下的一众学士围了个严实。 为首的是翰林院侍读吴谦,须发花白,上前一步就问: “李大人,陛下怎么说? 明道书院真要封?那些佛经的事,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赃?” 周围的学士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声音搅得李原名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本就因殿上被陆云逸追问得下不来台, 此刻被这么围着,火气顿时上来,甩了甩袖子,声音发沉: “陛下只说查办案件,没说要封院! 至于佛经,是锦衣卫亲自搜出来的,有礼部印戳为证,可不是谁栽赃的!” 吴谦愣了愣,还想再问,李原名却已拨开人群往外走: “要问就去问都察院!” 其他学士面面相觑,不少人将目光投向陆云逸,眼中满是愤怒。 陆云逸没理会那些探来的目光,刚走下台阶,徐辉祖就放慢脚步,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问: “今日这是怎么了?行事如此激进?” 陆云逸眼底透着几分疲惫,没了方才的锋锐。 他看向徐辉祖,说道: “魏国公,下官得到消息,有人想借着富户迁移之事,生些事端。 是谁要动手,下官暂时还不清楚,只能在京中给他们添些麻烦,把他们的注意力都拉回京城, 这样一来,富户迁移之事也能顺利些。” 徐辉祖一愣,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杀气四溢: “有人要作乱?你从哪得到的消息?准确吗?” 陆云逸点了点头: “八九不离十,如今局面僵持,双方都难以推进, 下官思来想去,只能在富户迁移之事上做文章。 另外,富户进驻城北大营的那一夜,有人出城报信, 下官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徐辉祖眉头拧成一团, 终于明白陆云逸今日激进的原因。 他想到了负责护送富户的弟弟徐增寿, 若是自己早知道此事,恐怕会比陆云逸更激进! 徐辉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在御道上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由中军都督府发文,调一部精锐去护送!” “魏国公,切莫打草惊蛇!”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没有事前防贼的道理,下官想引蛇出洞,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胆子。” 徐辉祖眼睛猛地瞪大,急声道: “你疯了吗?现在已有两千军卒护送, 若真要生事,对方人数只会更多!此事若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放? 而且,这次是子恭带队啊! 你怎么能让他冒险?子恭知道吗?” “知道。” 徐辉祖满脸愕然,一股复杂情绪在心底翻涌, 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跟屁虫弟弟,如今竟有了自己的主见! 他长舒一口气,沉声道: “为什么事前不跟本公说一声? 也好做更周密的安排。” “魏国公,知道的人越多,事情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 徐辉祖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继续追究,转而问道: “你做了什么安排?” “下官给了子恭二百把燧发枪。” 平地惊雷! 徐辉祖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看着陆云逸,满脸不可思议: “你从哪弄来这么多燧发枪? 工坊不是只有几十把吗?这事本公怎么不知道?” 陆云逸忽然笑了,淡淡道: “要的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如今京中账面上的火铳、燧发枪、大炮,都登记在册,一把没少。 若这时候逆党调集军队、山匪、流寇来捣乱, 下官相信,以子恭的本事,一定能从容应对” 徐辉祖瞳孔剧烈颤动,呼吸猛地一滞。 看着眼前这个手握巨额钱财的年轻将领,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甚至,这明晃晃的京城,他也有些陌生? 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本章完) 第1027章 英雄迟暮 秋日的阳光洒在凤阳府的官道上,泛着淡金色光芒。 迁移队伍一踏入这片地界,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种强烈的落差, 凤阳是中都,怎么会这般破烂? 比起应天府随处可见的坚硬水泥路,凤阳府的官道多是土路。 即便已经夯实,仍免不了坑坑洼洼, 就算是最稳固的马车走在上面,也颠得人屁股生疼。 此刻,富户们见了这般场景, 先前对迁移关中的热情瞬间消散大半。 连距离京师如此之近的凤阳府都这般落后, 那号称赤地千里的关中,又会是什么模样? 离凤阳县城还有三里地时,徐增寿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随风传开, 前队骑兵很快吹响牛角号。 呜呜的号声在空旷田野里回荡,绵长而悠远。 富户们纷纷从马车上下来,大多愁眉苦脸,不少人揉着腰, 看向队伍中的高头大马,眼中满是羡慕, 在这路上,马车远不如战马舒适。 张老爷扶着自家车辕,望着远处凤阳城的城楼,跟身边的王掌柜感慨: “京里的商行还得加把劲啊,习惯了水泥路, 一踩上这土路,还真有些不适应。” “哈哈哈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张兄是过惯了富贵日子。” 这番对话,徐增寿也听在耳中。 他先前还不解,为何有这么多人费劲反对迁都, 这两日走下来,总算有些明白了, 京城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就变了模样。 平日里在京城看不出差别, 可一旦离开,这种落差感,连他都有些难以适应。 “我也是千里疾驰过的人,怎么现在也有些受不了了.” 徐增寿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中段队伍里的车夫。 他们穿着粗布长衫,面色灰暗,看着跟普通脚夫没两样, 可眼中时不时闪过的锐利与机灵,让徐增寿清楚,这些都是军中好手! 这时,李芳英骑马赶了过来: “将军,营地周边都探过了,没发现可疑人影。 前面就是凤阳驿馆,咱们今晚可以在那歇脚。 凤阳官府还在驿馆旁腾了块大空地,能安置所有富户。” 徐增寿点了点头,提醒道: “凤阳是中都,藏龙卧虎。 你让人再去探探,把范围扩大些,看看有没有藏人。” “是!” 李芳英应声离去,转身去下达命令。 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驿馆。 李芳英看向徐增寿,疑惑地问: “将军,您怎么了? 从进了凤阳境,您就一直皱着眉,跟丢了魂似的。” 徐增寿眼神凝重: “现在京里的逆党,不少都跟凤阳有关系。 他们在这根深蒂固,咱们带着人从这过,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没两样。” 李芳英手里的缰绳猛地一紧,战马嘶鸣一声。 他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眼神也变得警惕: “那他们会不会在这动手?” 徐增寿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必须万分小心。 你让人盯着后队,别让富户乱跑, 尤其别让他们跟当地百姓接触太多,容易泄露情报。” “好!” 李芳英立马应下,调转马头往后队赶去, 原本松散的神情变得紧绷, 手掌紧紧攥住长刀。 徐增寿望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凤阳县城,心中的不安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一名骑着灰马的驿卒从县城方向跑来,手里攥着文书,一边跑一边喊: “应天卫徐将军在吗?有信!” 徐增寿心中一动,勒马迎了上去。 驿卒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双手递过信封: “将军,这是信国公府派小人送来的,说请您务必亲自过目。 若是方便,信国公还想在驿馆见您一面。” “信国公?” 徐增寿拆开信封,里面的字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凤阳境险,晚膳后城中驿馆一叙。” “好了,本将知道了,你下去吧。” 打发走驿卒,徐增寿没心思安排富户安营,径直走进驿馆, 在分配好的房舍里盯着字条陷入沉思。 按照前期计划, 这一路他谁都不打算见,免得露出破绽。 可现在信国公相邀,去还是不去? 两刻钟后,李芳英赶了回来,看到字条后脸色凝重: “不能去啊! 谁知道这信是不是逆党冒充的? 万一要是陷阱,这队伍怎么办?” 徐增寿捏着字条,眉头紧锁。 他知道李芳英说得有道理,逆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冒充国公府送信也并非不可能。 可他转念一想,汤和是开国六公,如今又病重在床。 若是连他都信不过,这天下还有谁能信? “芳英,你多虑了,还是见一见吧。” 夕阳西下,火红的太阳悬在天际,洒下橙黄色的光芒,将城外营寨镀上一层金辉。 等富户们都安置妥当, 徐增寿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入城。 此刻已是傍晚,路上百姓不多,大多是收摊的小贩。 见他穿着亮银甲,众人纷纷避让。 驿馆在县城东头,是座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凤阳驿的木牌。 两名驿卒站在门口, 见他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徐将军,信国公已在东厢房等候。” 徐增寿跟着驿卒走进驿馆,穿过院中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便到了东厢房。 驿卒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房内没点灯,只有夕阳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出一道佝偻的苍老身影。 那人坐在八仙桌旁,穿着件青素缎袍,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 手里捧着个茶盏,正是信国公汤和。 “允恭来了?长这么大了.快坐。” 汤和抬了抬头,声音沙哑,没有起身。 徐增寿见到汤和,顿时愣在当场, 这位闻名天下的信国公,此刻半张脸竟耷拉着,垂在一侧,毫无生机。 即便此刻面露笑容, 也只有半张脸能牵动。 “拜见信国公,您您这是怎么了?” 汤和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给徐增寿倒了杯茶: “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 年初时我连话都说不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只剩半边身子不能动。 来,尝尝凤阳的清茶。” 徐增寿心中忽然涌出一阵怅然,纵使是这般豪杰,到了年老之时,也难逃疾病缠身、威风不在的结局。 他双手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汤和: “汤伯伯,您为何不去京城? 太医院有诸多名医,或许能为您医治。” “治不好了。” 汤和摇了摇头: “陛下曾派太医院的人来瞧过,若不是他们,老夫现在可能连话都说不出。 你不必担心,老夫已经习惯了。” 过了好一会儿,徐增寿才缓过神,将声音压低: “您找我来,有什么要事?” 汤和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后开口: “你带着三千富户去关中,这事京里都知道,可有些人,也知道了。” “有些人?” 徐增寿心里一紧: “是逆党?” “逆党?” 汤和神情怪异,过了片刻才点头: “这么说也对,他们违逆朝廷,就是逆党。 这些人里,有跟陛下打天下的老卒,有早早退出朝堂的功勋,还有些人与陛下、各藩王沾亲带故。 他们在凤阳、京畿扎根,无孔不入。 朝廷要迁都,相当于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想让你把人安全送到关中。” 徐增寿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他们想在凤阳动手?” “有可能。” 汤和点了点头。 见徐增寿露出诧异与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笑了笑: “都是造反起家的人,在天子脚下都敢动手,一个中都而已,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徐增寿心里一震, 喉咙骤然干涩,只觉得口干舌燥。 信国公这话,几乎是肯定地告诉他,凤阳中都定然不太平。 汤和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胡子: “我在凤阳待了三年,这些人的底细,多少知道些。 他们以为我老了、不管事了,却不知道我还盯着他们。 你爹当年跟我一起投军,生生死死不知多少次,才走到今天。 你作为魏国公府的人,不能死在这里。 只是自从我得病后,就放下了留守司的差事,具体是谁要动手,老夫不清楚。 但从城中的蛛丝马迹来看,你一定要小心。” 徐增寿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站起身对着汤和躬身一拜: “多谢汤伯伯提醒,允恭记在心里了。” “不用谢我。” 汤和摆了摆手: “我现在只剩半具残躯,只想安安稳稳度过晚年,不想再看到朝廷出乱子。 听说现在京中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徐增寿脸色古怪,点了点头: “回信国公,京中逆党最近动作不断,甚至拿出以银代钞的一条鞭法来引诱朝堂重臣。 幸好现在国库还算充裕,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否则真要被他们得逞了。” 汤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世上的任何法子,都有好有坏。 现在朝廷富足,各地开工修路,还用不上这等法子,宝钞也还算值钱。 可以后若是朝廷式微, 就算是一碗毒药摆在眼前,朝廷也得忍痛喝下去。 所以我想告诉你,敌我双方没有那么界限分明。 今日他是逆党,明日你就有可能变成逆党。 就像当初咱们跟着陛下伐元,在元廷看来,我等都是逆党, 可陛下夺了应天、占了元大都后,那些北元流寇就成了逆党。 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徐增寿微微一愣,这话听着简单,可他总觉得其中颇有深意,甚至意有所指。 但汤和没给他深入思考的时间,转而问道: “太子的状况如何?” “唉” 徐增寿叹了口气,轻声道: “听大哥说,太子一直在宫中养病,想要好转,短时间内有些有些困难。” 话一说完,他心里猛地一惊, 眼前的信国公,该不会是在打探消息吧? 汤和见他这般反应, 半张脸露出笑容,随意摆了摆手: “在这大明朝廷,老夫想要知道的事,还没人能瞒着我,你放心。 只是陛下大概是担心我这把老骨头的身子骨, 一直不肯说实话,总说太子康健。 可太子的身子骨如何,从陛下的信里就能看出一二。” 徐增寿沉默了,这话倒是真的。 “汤伯伯,小子有一事不解。 为何为何前些年还风调雨顺、朝廷一片欣欣向荣, 现在外敌没了,内里却斗得不可开交,甚至要在应天城外动刀兵?” 徐增寿一时语塞,斟酌半晌才问出心中疑惑: “小子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 汤和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和煦又释然。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比陛下,只大两岁呀。” 徐增寿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他脸色骤然大变,瞳孔剧烈收缩! 一日时间转瞬而过。 队伍离开凤阳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裹着秋日的寒气,贴在官道上,把土路润得有些发黏。 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辙,像在地上划了两道疤,跟着队伍往京畿边境延伸。 徐增寿骑着枣红马走在前队,甲片上凝着一层薄霜。 他时不时勒住缰绳回头望,富户的马车走得有些慢, 有的车轮陷进浅坑,几个车夫正弯腰帮忙推车,动作利落。 一夜无事, 反而让徐增寿生出莫名的忐忑。 这种不安萦绕了他整整一天,眼看大队快要走到京畿边境,仍没任何动静。 徐增寿眼中闪过疑惑, 难道逆党不来了? 这时,李芳英打马赶来,手里拿着张揉皱的地图,指了指前方的山口: “将军,前面就是落马坡了。 过了落马坡就进入河南地界,天快黑了,要不要就在这安营?” 徐增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蹲在地上的巨兽。 “就这吧。” 他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让前队先去探路,确认没异常再扎营。” 队伍慢慢进入落马坡,徐增寿才看清地形, 三面都是矮山,山壁陡峭,长满带刺的酸枣树, 只有南北两个山口能进出,像个天然的口袋。 富户们纷纷从马车上下来,开始安营扎寨,整理行李。 徐增寿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坐下,手里摩挲着马鞭,心里却犯嘀咕, “难道是汤伯伯多虑了?” 他皱着眉,刚想叫李芳英再去探查周围,就见一道身影从暗处钻了出来,是巩先之。 他还穿着车夫的短衫,快步走到徐增寿身边,蹲下身子,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这地方不能待!” 徐增寿心里一紧,直起身子: “怎么了?” 巩先之指了指周围的山: “三面环山,只有南北两个出口。 要是叛军把南北口一堵,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我刚绕着西边的山走了一圈,山坳里能藏人,还有新鲜的马蹄印,绝对不超过三日。” 徐增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的山壁黑乎乎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巩先之的话,却让他后颈一凉,他之前只想着叛军会不会在路上偷袭,竟没注意,这安营的地方本身就是个陷阱。 “你确定?” 他追问,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马鞭。 “错不了。” 巩先之点头,语气肯定: “我跟着陆大人在云南跟思伦法打仗时,见过不少这种地形。 思伦法的人总喜欢在这等地方伏击,想凭人数取胜,可陆大人每次都能看透。 要我是叛军,就会在半夜动手,先放箭打乱队伍,再堵死出口。 咱们带着这么多富户,根本没办法快速突围!” 徐增寿站起身,往营地中间走了两步,看着已经搭起的帐篷和正在生火的富户,心里更急: “现在移营来不及了,富户们都累了,夜里移营更容易乱。” “那也得防着。” 巩先之语速极快: “我带两个弟兄去西边山坳探探,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藏在什么地方。 您这边让弟兄们都警醒点,军卒别卸甲,弓箭上弦。 一旦有动静,万万不能慌乱! 那些富户哪里都不能去,就在原地别动,一旦乱走,死的就是他们!” 徐增寿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小心点” “是!” 巩先之应声起身, 身影迅速隐入暮色中的山林里,只留下一道模糊残影。 (本章完) 第1028章 百步穿杨,人人如龙 巩先之刚带着两个弟兄隐入西侧山坳,暮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落马坡的风刮在人脸上生疼。 营地里的篝火渐渐亮起, 昏黄的光映在山壁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徒增一抹诡异。 徐增寿没回帐篷,就站在营地中间的高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处篝火。 李芳英带着亲卫在营地外围巡逻, 马蹄的沉稳响动,让人格外心安。 可徐增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巩先之说得没错,这落马坡就是个死地, 叛军若来,必然是奔着夜袭而来,在配合这等地形,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们堵在这里! “将军!” 一道急促的呼喊从西侧山口传来。 徐增寿猛地回头,就见赵二浑身是泥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另一名探路军卒。 两人的短衫被枝叶划开了口子,脸上沾着草屑, 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是有了重大发现。 “查到了?” 徐增寿快步走下高台,声音压得极低。 赵二弯腰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沾着泥土的布片递过去: “将军,山坳里藏了人! 我们在三处地方发现了痕迹, 最早的是两日前的马蹄印,钉掌磨损严重,是军中常用的制式, 一日前的篝火残渣里,有军用干粮的碎屑,还发现了干杏核, 此物乃军资,军中都紧缺,绝非民间所有。 还有今日的新鲜脚印,像军靴又像雨靴,暂时无法确定是什么, 但仅东侧一条山路,就有几百双,密密麻麻! 若是寻常的民夫、百姓,根本不用走山上!” 另一名军卒补充道: “山坳深处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挡, 我们没敢靠近,但能听见里面有动静,大概率是藏马地。” 徐增寿捏着布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先前的疑惑尽数消散,只剩凝重: “看来人数不少。” 这时,巩先之也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根折断的箭杆,箭杆上刻着中都二字: “将军,这是在山洞附近的泥地里捡到的,是中都留守司的制式箭。” 中都留守司! 徐增寿呼吸猛地一滞。 他出身顶级勋贵,对京中风波早有耳闻, 如今的中都正留守、江夏侯周德兴,疑似逆党头领之一,掌控着中都近五万精兵, 若真是留守司的人在埋伏,那进入这等死地,他们还能走吗? 平稳下来心绪,徐增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营地: “埋伏在凤阳边境,白天却按兵不动这么看来,他们仍有顾虑。” 巩先之面色凝重: “将军,逆党其心可诛! 等入夜后富户睡熟、军卒放松警惕, 他们只要堵住南北山口,再从山坳冲下来,咱们就彻底被动了, 到时候营寨自乱,咱们只会损失惨重。” “是啊。” 徐增寿长舒一口气,看向巩先之: “不过他们没在行军途中动手,倒是给了咱们机会, 原本火枪兵要分散而用,现在倒是能集中部署! 传令下去,两百火枪手分两队,五十人守南口,五十人守北口, 剩下一百人在营地中央待命。 等判定叛军主力方向后,再行支援,反正营地不大。 另外,调五百军卒安顿好富户, 一旦开战,绝不能让他们乱了阵脚。 你去通知李芳英,让他处置此事, 开战之后,富户若擅自走动,以通敌论处!” “是,将军!我这就去布置!” 巩先之应得干脆,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篝火的阴影里。 徐增寿又叫来负责后勤的小旗官: “把多余的火把都灭了,只留基础照明, 既然是中都的军队,必然有万里镜这类探查器具,营寨若是太亮,咱们的部署会被一眼看穿。” “是!” 随后,徐增寿召集两千精兵的主要将领,逐一安排防备事宜。 做完这一切,他重回高台,默默望着营寨,嘴角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充满凝重。 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主帅。 尽管已尽可能部署周全, 铺天盖地的压力仍让他难以喘息。 他此刻愈发佩服那些领兵大将,这等差事,真不是常人能胜任的。 与此同时,夜色渐深。 西侧山坳深处,山洞外的藤蔓被轻轻拨开, 一道身影钻了出来,正是邹川桥。 他穿着件黑色锦袍,手里握着黄铜千里镜,正对着营地方向眺望。 镜片反射着营地的火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脸上皱纹也显得愈发幽深。 “爹,都安排好了,三千弟兄在四处待命,战马也喂过料,随时能冲出去。” 邹泽洋跟在身后,身着一身锈迹斑斑的黑甲,手里攥着长矛,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邹川桥放下千里镜,冷哼一声: “安排好就等着,急什么? 子时刚过是人最困乏的时候,那时动手才能一击必中。” 他指了指营地里的火把: “你看徐增寿那小子,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夜黑风高的,居然还不点火把。” 邹泽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营寨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心中的不安更重: “爹,咱们是不是太冒险了? 三千弟兄都是退出军伍的老卒,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是输了.” 邹川桥打断他,眼神瞬间变得狠厉: “咱们早就输不起了! 前些日子信了何子诚的鬼话,以为能大赚一笔,结果被陆云逸那小子搅了局,家里的银子赔了大半! 现在朝廷又要迁富户去关中,断了咱们在京中的财路, 再不拼一把,咱们就真完了! 你记住,这次不是咱们一家的事,是整个京畿权贵的事! 这事要是成了,日后咱们邹家必定一帆风顺,走到哪都受人礼遇, 就算我死了,邹氏也不会败落, 要不是你没本事,我一把年纪了何必遭这份罪!” 邹泽洋面容发苦,叹息一声,眼中闪过决绝: “我知道了,爹.这次一定功成!” 邹川桥满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才是我邹家的种! 让弟兄们再检查一遍兵器, 子时一到,先堵死南口北口,其余人全力冲锋! 徐增寿带着富户,根本施展不开,咱们必赢!” 邹泽洋想了想,也觉得胜算极大,用力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传令!” 邹川桥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营地,嘴角勾起一抹阴狠。 夜风刮过山坳,带着刺骨寒意,将他眼底的贪婪暴露无遗, 朝廷想迁都坏人财路,绝无可能! 子时刚过,落马坡的风突然变了味。 先前还带着树叶的涩气,此刻竟裹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汗味,那是数千人屏息潜伏时的紧张气息。 营地里的篝火灭了大半, 只剩几簇残火在风中挣扎,仿佛所有人都已入眠。 前寨,昏黄的火光勉强照见军卒的甲片,泛着冷硬的光泽。 徐增寿站在前寨土坡上,手掌紧握长刀。 他身旁的茅文昊身着铁甲,手按刀柄,眼神死死盯着北侧山口方向。 周围的应天卫军卒半蹲在地, 风轻轻吹过,火苗蹿起的瞬间,能看到他们年轻脸上的紧张, 这些人里,不少是勋贵子弟,京中总有人说他们是少爷兵, 只会在应天城里耍威风,打不了硬仗.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军卒听清: “弟兄们,你们的父辈都是为大明流过血、淌过汗的功臣,为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 你们承袭了世袭官职,可京里总有人说咱们是少爷兵, 说咱们扛不动枪、冲不了阵,只能靠家里恩荣混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今日逆党就在山口外, 他们要杀富户、断迁都之路,更要打咱们应天卫的脸! 咱们今日就让所有人看看, 应天卫没有少爷兵,只有敢拼命、能打胜仗的大明军卒!” 话音落下,土坡下的军卒们瞬间抬头,眼中的紧张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激昂。 茅文昊上前一步,朗声道: “将军说得对!今日咱们就用逆党的血,洗清少爷兵的污名!” 军卒们没有回话,只是狠狠攥紧了手中的长刀与长枪, 营地里的肃杀之气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西侧哨塔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将军!北侧山口有人影!” 徐增寿猛地抬头望向哨塔, 负责观察的小旗官正举着万里镜,身体绷得笔直: “人!有人! “好多人!” “好多人!正往山口挪动,将近一千!” 徐增寿快步走到哨塔下,接过递来的千里镜。 镜片中,北侧山口的阴影里果然攒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群蛰伏的野兽,正借着夜色往营地摸来。 他刚想下令戒备,就见山口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火把猛地燃起,顺着山口的土路蔓延开来, 像一条燃烧的长龙,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跟着火把一起涌来, 还有密集的马蹄声,咚咚咚地踩在土路上,仿佛要将地面震裂。 风里的紧张气息瞬间被血腥气取代。 徐增寿有些愕然,居然如此直白? 他预想中的暗中摸索、悄悄破防并未出现, 竟是明晃晃地直接冲杀过来! 不过一瞬,他便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 “敌袭!列阵!” “盾牌手在前,长枪兵跟上,弓弩手搭箭,火枪队瞄准敌军将领!” 军令如石子投进静水,瞬间激起涟漪。 盾牌手扛着方盾,快步冲到营地北侧,哐当一声将盾牌扎进土里。 盾牌与盾牌通过卡扣拼接,瞬间连成一道黑色盾墙。 长枪兵猫着腰,从盾牌缝隙里架出长枪, 枪尖对着山口,泛着森冷寒光。 弓弩手退到长枪兵身后, 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弓弦拉如满月。 最后,一百名燧发枪兵分成两队, 半跪在稍高的坡地上, 他们手中几乎比人还长的燧发枪, 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透着精铁独有的暴戾。 银辉映在他们脸上,满是专注与肃杀。 茅文昊骑着马,在阵前来回奔驰,高声喊道: “都稳住!叛军不过是人多,没什么可怕的!盾牌手别退,长枪兵看好脚下!” 徐增寿也翻身上马,手握马鞭,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叛军。 火光中能看清叛军队列, 前排是持着刀斧的步兵,后方是骑兵,还有些人扛着攻城梯。 这一幕让徐增寿微微愕然, 这是什么战法?步兵在前、骑兵在后? 这时,茅文昊的喊声解开了他的疑惑: “所有人稳住!他们想先破寨再冲阵! 只要挡住前队步兵,他们的骑兵就废了大半!” 徐增寿面露了然,有些懊悔地拍了拍脑袋,瞬间想起家学记载, 步兵善战,骑兵善杀。 用骑兵破寨冲阵是顶尖将领的手段,极为少见。 可偏偏他参与的战事,皆是大明顶尖将领指挥, 骑兵破阵之法屡见不鲜,以至于猛然见到寻常将领的部署,竟一时茫然。 “将军!” 亲卫的低喝让徐增寿回过神,眼中的茫然瞬间被锐利取代。 他望向叛军骑兵队列中央,几个穿着异甲的人正挥着马鞭指挥,显然是叛军将领。 “燧发枪队听令!” 徐增寿勒住马缰,声音穿透喊杀声: “瞄准叛军中间的将领,还有那些挥马鞭、举令旗的人!先杀将领,让他们群龙无首!” 燧发枪队的小旗官连忙应道: “是!” 他转头对身后兵卒喊道: “一方队、二方队准备齐射!三人一组,务必精准射杀!” 咚咚咚! 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已能看清叛军脸上的狰狞。 最前排的步兵举着刀,嘶吼着往盾墙冲来,马蹄声震得人心脏发慌。 有几个年轻的盾牌手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被身旁的老卒狠狠推了一把: “慌什么!顶住!” 五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就在所有人调整呼吸,准备应对冲击时, 嘭! 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 不少人猛地回头,声音来自那些怪异的火枪兵方向。 弓弩手满脸愕然,几乎要破口大骂,这么远开什么枪! 但下一刻! 砰砰砰—— 银白色的燧发枪如同黑夜中炸开的爆竹, 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火光接连闪烁。 这声音比弓箭更沉、更狠,子弹带着火星,直扑叛军将领。 一个穿红甲的叛军百户刚举起马鞭,就被一颗子弹击中胸口,噗地喷出一口血,瞬间愣住。 不等他从马背上摔落,另一颗子弹狠狠砸入他的头颅,还有一颗子弹擦着他身侧飞过。 这是燧发枪的点杀之术, 三人一组射杀一人,确保万无一失! 没有任何意外,这名将领从马上栽倒,瞬间被马蹄淹没。 一旁,另一个挥着长刀的总旗官, 胳膊被子弹打穿,脖颈被削去大半, 他运气极好,最后一颗子弹还贯入了小腹. 邹泽阳见到这一幕,满脸愕然,什么人在动手? 他第一时间抬起头,看向两侧陡峭的山峰,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敌人在哪? “将军,小心!”身旁亲卫一眼就看到了地方战阵中冒出的火光,拉着邹泽阳蹲了下来, 直到这时,邹泽阳才发现,敌人的进攻居然是从战阵中而来,他心中顷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弓?怎么能射两百步? 不过很快,邹泽阳就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抽出长刀,发出一声大喊: “弟兄们不要怕,冲锋!!!破寨!!! “杀——” (本章完) 第1029章 情理之中,意外来人 巩先之站在火枪队侧后,手持万里镜,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叛军阵中的将领。 他没有多余言语,只对身边的传令兵递了个眼色: “左二组,盯紧那个穿灰甲的百户,三枪齐射,别让他挥旗。” 传令兵刚跑过去,左二组的三名火枪手便迅速调整姿势。 为首的火枪手老张眯起眼,将燧发枪准星对准灰甲百户胸口, 另外两人分别瞄准其手臂与马头。 “装弹!” 老张低喝一声,三人同时从腰间皮袋掏出子弹塞进枪管,再用通条压实火药。 动作熟练利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相比于火铳,燧发枪装弹简便许多,上手即会。 “放!” 三声“嘭”的巨响几乎重叠, 火药白烟瞬间弥漫,呛得旁边的弓弩手忍不住咳嗽。 但没人顾得上揉眼,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叛军阵中。 灰甲百户刚举起令旗,胸口便溅起两团血花, 子弹接连击穿盔甲,嵌进内脏。 他闷哼一声,令旗脱手落地,人也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受惊的战马扬起前蹄,将后面的叛军撞得人仰马翻。 “好!” 茅文昊在阵前忍不住低喝,眼中满是震惊。 朝廷什么时候有了如此精准的火器? 两百步外一击必杀, 比军中最顶尖的弓箭手还要厉害! 旁边的年轻军卒更是看直了眼, 燧发枪狭长的枪管透着慑人的狠劲,冒烟的枪口让他们心头震颤。 巩先之却未停歇,又指向另一侧: “右一组,那个扛红旗的小旗官,他在挥旗指挥,打掉他!” 又是三声枪响,扛红旗的小旗官应声倒地,令旗被马蹄踩进泥里。 叛军阵型瞬间散乱,没了将领指挥, 前排步卒明显慌乱,后排骑兵也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缓缓减速! “杀!继续冲!冲上去银子都是咱们的!” 叛军中,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捡起令旗挥舞着嘶吼: “别慌!他们就这点火器!冲上去宰了他们!” 这话像是给叛军注入强心剂,原本犹豫的步卒再次疯了般往前冲。 两百步转瞬即逝。 有人扛着梯子砸向盾墙,有人踩着同伴尸体去抓盾墙上的长枪, 还有人掏出短刀往盾缝里捅, 指甲缝里还沾着先前死者的血迹。 “哐当!” 一架梯子狠狠砸在盾墙上, 最边上的盾牌手王二没顶住,往后退了半步。 一支长矛瞬间从盾缝刺进, 擦着他肋骨扎进地里,矛尖还滴着血。 王二吓出一身冷汗,立马用肩膀顶住盾牌,另一只手抽出短刀顺着盾缝反捅回去。 “噗”的一声,外面传来惨叫,长矛无力地垂落。 “顶住!别退!” 茅文昊骑马在盾墙后奔驰,长刀劈飞一支射来的箭矢: “弓弩手!齐射!” “嗖!” 一直处在震惊中的弓箭手终于行动, 雨点般的箭矢冲上天空, 狠狠砸落,叛军顿时人仰马翻。 弓箭手们心中的自信稍稍恢复,弓弩也不差! 双方接敌,厮杀一触即发,场面瞬间变得血腥。 徐增寿站在土坡上,看着眼前的惨烈景象,手面青筋毕露。 盾墙虽未被破,却已摇摇欲坠, 敌军不算精锐,应天卫军卒也非百战之师,双方可谓棋逢对手。 就在战局胶着之时,他忽然想起在云南时, 陆云逸带着千余人冲阵万人队伍的模样。 那时他觉得陆云逸疯了,此刻却懂了, 有时候,最险的路便是生路。 “李芳英!” 徐增寿大喊一声。 李芳英正帮着搀扶受伤的弓弩手, 听到喊声立马跑来,脸上还沾着血: “将军,要调后队的人过来?” 徐增寿摇了摇头,指向叛军右侧阵型: “你看那里,火枪队刚杀了他们的百户,那队叛军没了指挥,阵型最乱。 你带一百精锐,跟我冲进去,撕开他们的阵!” 李芳英眼睛一亮,摸了摸腰间长刀,先前的紧张瞬间被兴奋取代: “好!早就等着了!我这就去叫人!” “等等!” 徐增寿叫住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枣木槊杆的马槊,沉甸甸地握在手里,格外踏实。 “跟紧我,别蛮干,冲进去后往左右分,把他们的阵型搅散。” “明白!” 李芳英用力点头,转身往中军跑去: “中军精锐跟我来!将军要冲阵了!” 不多时,一百名中军精锐集结在土坡下。 他们都是应天卫挑出的老卒, 虽然应天卫被人戏称少爷兵,但其中却不乏身经百战之人! 此刻,他们眼中没有紧张与兴奋, 只有历经沙场的平静,这是他们南征北战活下来的关键。 徐增寿翻身上马,枣红马似也感受到主人的决心,不停刨着蹄子。 他举起马槊,声音洪亮: “弟兄们,京里说咱们是少爷兵, 今日就让这些逆党看看,应天卫的兵,敢不敢冲!敢不敢杀!” “杀!” 百人的呐喊震得周围火把摇晃, 连远处观望的富户都忍不住探出头。 张老爷攥着车辕的手泛白,王掌柜在一旁低声感叹: “没想到徐将军这般勇猛.” 徐增寿一夹马腹: “随我冲阵!” 枣红马往前狂奔,马槊直指叛军右侧薄弱点。 第一个叛军刚举刀阻拦,马槊便如闪电般刺穿其胸口。 徐增寿手腕一拧,将尸体挑飞,为身后的中军精锐腾出空间。 “将军小心!” 李芳英跟在身后,突然大喊一声。 一支箭矢射向徐增寿后背, 他挥刀一砍,将箭矢劈成两半。 徐增寿回头点头,继续冲锋, 马槊再次落下,刺穿一个叛军小旗官的喉咙。 中军精锐紧随其后,结成楔形阵, 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叛军阵型。 马槊穿刺、长刀劈砍,叛军群龙无首,根本抵挡不住。 有叛军想后退却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 还有人干脆扔刀逃窜,却被中军精锐追上砍倒。 巩先之在后面看得清楚,立马下令: “燧发枪队,瞄准叛军后队骑兵!一一点杀,勿伤自己人!” 火枪手们早已装好弹药,闻言立刻瞄准叛军后队。 “嘭嘭嘭!” 枪声再次响起。 这次未用“三人杀一人”的保险战法, 而是一人一枪,简单直接且干脆利落! 随着枪响,数十名骑兵如被重锤击中,纷纷坠马, 只剩战马在阵中胡乱冲撞。 这场景让刚冲上来的叛军望而却步, 敌人在哪? 这种不知敌踪、只闻枪响便有人倒下的战场, 最是令人恐惧! 徐增寿冲在最前, 马槊已沾满鲜血,甲片上也溅满污渍。 他回头望去,战阵仍在推进,叛军阵型已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盾墙后的茅文昊趁机下令: “长枪兵,推进!把逆党赶出去!” 盾墙后的军卒士气大振,推着盾牌往前,长枪不断刺出,叛军节节败退。 徐增寿勒住马,喘着粗气。 风里的血腥味更浓, 火把的光映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眼神却比之前更亮。 他摸了摸马槊上的血, 忽然笑了,这虽不是父亲当年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模样,却是属于他自己的姿态。 远处山坳里,邹川桥举着千里镜,看着营中的景象,脸色铁青。 邹泽洋在一旁急道: “爹,咱们撤吧!这些人早有准备!” 邹川桥狠狠摔碎千里镜,镜片散落一地: “撤!撤什么撤!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撤? 给我将人都压上去,不成功便成仁! 应天卫带着那么多富户,他们顾得过来?” 邹泽洋呼吸一促,看着混乱的战场,眼中闪过决断, 他也知道此刻撤退最亏! 既得不到京畿权贵支持,也震慑不了朝廷,只会两头挨打。 深吸一口气,他回头对众军卒挥手: “所有人整军,随我冲锋!” 一刻钟转瞬即逝,战事仍在继续,厮杀声、马蹄声响彻不绝, 燧发枪的砰砰声交织, 如悬在众人头顶的死神镰刀, 每一声枪响都击垮叛军一分士气。 可就在这时,战场的杂乱竟渐渐变得规整,视线尽头, 一队叛军衣甲整齐,手持长刀与长戟, 如移动的城墙般从北侧山口缓缓压来。 月光洒在他们的甲胄上,泛着冷冽寒芒, 每一步都让土路微微震动,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气势凝滞。 徐增寿刚想翻身上马冲锋,一旁的李芳英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将军,不能再冲! 这队是叛军精锐!咱们刚冲散前队,兵力已疲, 再冲出去,营寨无人防守必乱!” 徐增寿的马槊还滴着血, 甲胄上的血渍被夜风一吹泛起冷意。 他望着逼近的叛军,胸口起伏剧烈, 方才冲阵的热血尚未冷却,可李芳英的话却浇灭了他的冲动。 营寨里,富户们被亲卫看管着仍探头探脑,眼中满是恐惧, 盾墙上的军卒大多带伤,正用布条裹伤止血。 “撤回去!” 徐增寿咬了咬牙,勒转马头: “茅文昊,你带精锐守住寨门,勿让叛军靠近! 巩先之,燧发枪兵集中到北侧,那队长戟手,进入射程便齐射!” “是!” 茅文昊与巩先之齐声应道。 军卒们有条不紊地退回营寨,刚补好的盾墙再次架起。 徐增寿跳下马,弯腰查看一名受伤亲卫的伤口,箭杆已拔出,布条上浸满鲜血。 “能撑住吗?” 他拍了拍亲卫的肩膀。 亲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嘴: “将军放心,还能再砍两个逆党!” 就在这时,北侧山口突然亮起数十点红光。 巩先之骤然大喊: “将军!是火箭!” 徐增寿猛地抬头,只见数十支火箭拖着长长的火芒, 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直坠营寨! “快!挡火箭!” 话音刚落,第一枚火箭便砸在营寨东侧帐篷上, 帆布遇火即燃,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浓烟滚滚而起。 富户们顿时慌乱,有的想冲出帐篷,被亲卫死死拦住: “别乱!蹲下!躲到马车后面!” 哭嚎声瞬间响起,有人抱头大哭,场面瞬间混乱。 徐增寿快步走到阵前,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声音洪亮: “都别慌!火箭烧不着马车,躲好便无事!军卒会灭火!” 军卒们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守盾墙, 一拨提水桶、抱沙土冲向着火的帐篷。 叛军的长戟阵借着火箭掩护,缓缓往前推进。 他们将长戟架在盾墙上用力前顶,盾墙被顶得微微后移,甲叶碰撞声不绝于耳。 茅文昊在盾墙后大喊: “顶住!火枪队准备!” “嘭嘭嘭!” 燧发枪齐射声再次响起。 前排长戟手应声倒下,后面的叛军立马补上, 队列却丝毫未乱,这队精锐比之前的散兵难对付得多, 即便倒下数人,也无人后退。 徐增寿看着僵持的局面,眉头拧成一团。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火箭仍在坠落,帐篷烧了不少, 军卒既要防守又要灭火,体力消耗过快, 而叛军源源不断,还不知有多少人,虽有燧发枪杀伤,却始终压着营寨打。 “李芳英,你带三十人,跟我再冲一次!” 徐增寿捡起马槊翻身上马: “咱们冲出去打乱他们的节奏,给火枪队争取射击机会!” 李芳英未再劝阻,他知道此刻只能主动出击。 三十名亲卫迅速上马,跟着徐增寿往北侧冲去。 马槊划破夜空,徐增寿一马当先,槊尖直接刺穿一个长戟手的喉咙。 亲卫们紧随其后,长刀劈砍,在叛军阵前撕开一道小口。 叛军小旗官见状,立马挥戟指挥: “围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但下一刻,铅弹钉进他的脑袋,身体猛地一僵,轰然倒地。 可那十几名长戟手仅瞥了一眼, 便继续向徐增寿聚拢! 徐增寿勒马转身,马槊横扫打飞两支长戟, 却仍有一支擦着他小腿划过,甲叶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将军!撤!” 李芳英砍倒一个叛军,催马挡在徐增寿身前: “再冲就陷进去了!” 徐增寿望向营寨,火枪队趁机又放倒五十多名叛军,火箭密度也小了些。 他咬了咬牙: “撤!” 三十人且战且退,回到营寨时又少了三人。 其中一名亲卫为掩护徐增寿,被长戟刺穿后背, 马未到营寨,人已没了气息。 徐增寿跳下马,小腿伤口渗出血来,染红裤腿。 他没顾上处理,走到巩先之面前: “燧发枪弹药还剩多少?” 巩先之抹了把脸上的灰,声音沙哑: “弹药充足,但夜黑敌众,难以左右战局。” 徐增寿脸色阴沉到极点,猛地抬头看向营寨, 富户们惶恐不安,军卒一半防守、一半照看富户与救火。 若是不管富户,只会引发更大混乱! 他只觉一阵憋屈,若是两千人齐整出战,叛军早该被击溃了! “怎么办.怎么办.” 正当他束手无策时,西侧山道突然传来异样的马蹄声, 不是叛军的杂乱轰鸣,而是整齐划一的“咚咚”声,如鼓点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徐增寿猛地转头, 月光下,一队黑甲骑兵正从叛军身后的山道冲来。 他们甲胄漆黑如墨,连马头都罩着黑铁面甲, 手持长柄马刀,没有喊杀声,只有马刀划破空气的咻咻锐响。 叛军的长戟阵瞬间大乱! 后排叛军刚发现身后的骑兵, 便被马刀劈中后脑,尸体直挺挺倒下。 黑甲骑兵如一道闪电, 从叛军阵后撕开大口子,马刀挥舞间,叛军纷纷倒地, 鲜血溅在黑甲上,竟无半点痕迹。 徐增寿看清这支骑兵,眼中先是茫然,而后瞳孔骤然收缩: “留守司?” (本章完) 第1030章 国事即家事 中都留守司的兵马骤然出现, 场面瞬间变得诡异。 有不知真相的将领面露喜色,以为是援军, 还有些背景深厚、对局势略知一二的将领,脸色却愈发难看。 场中的富户们见到留守司兵马大肆冲杀叛军,几乎要欢呼雀跃, 营地中熊熊燃烧的烈火都显得微不足道。 徐增寿望着黑甲骑兵在叛军阵中肆意冲杀、无往不利的模样,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虽说应天卫的军卒皆是精兵,但相比于中都留守司的精锐,仍有不小差距。 不到半刻钟,蜂拥而至的黑甲骑兵已将叛军杀得丢盔卸甲, 原本整齐的战阵散落开来, 变得各自为战,最多的小队不过百人。 更让徐增寿忌惮的是,这些中都军卒仍在不断切割战场, 从五百人分割到百人,再从百人分割到五十人, 最后待叛军被拆解得只剩三五人时,才毫不费力地将其斩杀, 如同杀鸡屠狗一般。 这种战法既能控制伤亡,又能最大化保证战果! 徐增寿对此再熟悉不过,在北原战场上, 陆大人就曾率领两万军卒用过此法,当时面对的可是北元王庭的中军! 事后他曾问过陆大人, 对方只说是从兵书上所学,却未明说具体出处。 今日再度见到这等战法,徐增寿心中疑窦丛生, 莫不是陆大人来了? 不过很快,徐增寿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黑甲军卒击溃小半敌军后开始缓缓汇聚,一道人影从军中浮现。 那人身着黑甲,甲边嵌着鎏金云纹,腰间悬着虎头长刀, 高大的身躯透着极强的压迫感! 更关键的是,其头甲上的黑金纹路,毫不意外地印证着来人的身份,一位侯爷! 徐增寿看清的瞬间,便知晓来人是谁, 中都留守司正留守、江夏侯周德兴! 见到他的刹那,徐增寿骤然紧张起来。 中都留守司的嫌疑尚未彻底洗清,甚至在谋害太子一事中,也不能说毫无牵扯。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浑身寒毛倒竖, 来人是敌是友?他暂时无从分辨! 随着周德兴出现,越来越多的叛军认出了他, 原本还有些战力的战阵顷刻溃散, 甚至有人跪地求饶,哭喊着侯爷饶命。 徐增寿拿起万里镜,透过战场望向周德兴, 发现对方也正拿着万里镜观察, 察觉到他的窥探后,周德兴扬了扬手,像是在打招呼。 徐增寿亦抬手回应。 这时,浑身染血的李芳英提着长刀匆匆赶来,声音急促,神情愕然: “将军,这些人是谁?是援军吗?” 徐增寿摇了摇头: “领头那人应是江夏侯,至于他们是敌是友,我也说不清。” “江夏侯?” 李芳英一听这个名字,顿时浑身紧绷。 他虽不知中都留守司的传闻,却敬畏这等头衔, 能担任正留守的,无一不是陛下心腹、德高望重之辈, 在他们这些小辈眼中,如同不可逾越的大山。 徐增寿瞥见他眼中的畏惧,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道: “快去收拢富户,往南口缓退。 若是情况不对,立刻带人撤离!” “撤离?” 李芳英一愣: “将军,这些逆党这般不堪,还能打得过留守司的军队?” 话音未落,李芳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识到一种可能,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说话,只望向徐增寿的眸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李芳英攥了攥手中染血的长刀, 转身往营寨狂奔,同时大喊: “所有人集合! 带上货物与马匹,往后撤!” 刚扑灭大火的富户与军卒听到命令,皆是一愣,不知发生了何事。 李芳英见状连忙补充: “刀枪无眼,战事未平,先往后退,莫要拖累军队!” 富户们顿时反应过来。 张老爷一愣,随即对帮着灭火的两名军卒挥手: “快快快!你们快归队,这里我们自己打理即可,别耽搁战事!” 话虽如此,两名军卒却未离开, 而是拉着马车、扛上行李,二话不说往南口走,还不停催促张老爷带着家眷跟上。 整个营地从先前的肃杀,瞬间变得繁忙。 好在南口战事顺利,在燧发枪的加持下, 来袭的千余叛军很快被斩杀,远没有北口那般激烈。 尽管撤退阵型略显杂乱, 但见富户开始缓缓撤离,徐增寿暗暗松了口气。 他清楚记得陆云逸的嘱托, 就算两千军卒全灭,这些富户也绝不能有失! 徐增寿收起思绪,开始归拢军卒。 他没有解除戒备,仍保持着战时状态,甚至加固了营寨, 只不过提防对象, 已从叛军换成了中都留守司的精锐。 至于能抵挡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经历过方才的厮杀,徐增寿已然认清自己的水平, 并非罕见的名将天才,只是个庸人罢了。 或许凭借家学能暂占上风, 但在周德兴这种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侯爷面前,不堪一击! 想到此处,徐增寿紧握腰间长刀,指缝渗出丝丝血水,眼神却愈发坚定, 就算军阵天赋不足,他也绝非懦夫! 纵使面对江夏侯与中都精锐, 他也敢一战! 时间缓缓流逝,激烈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战场陷入诡异的沉寂。 一边是徐增寿率领的京军严阵以待。 一边是叛军四处躲藏。 还有中都留守司的军卒,斩杀完敌军后静静伫立,望向京军的眼神带着几分怪异。 双方的战马似也察觉到异样, 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大战仿佛一触即发! “噗嗤——” 最后一把长刀自上而下,狠狠砍下最后一名叛军的头颅,场面彻底寂静。 江夏侯周德兴看着被押到身前的两人,神情古怪,带着几分莫名意味: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凤阳地界公然动兵?” 胡子花白的邹川桥被军卒按在地上,半张脸满是泥污。 听到这话,他满脸不可思议,震惊地抬起头。 他想不明白,为何留守司的军队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传闻中的同道中人, 为何会突然出手阻拦,甚至从背后偷袭? 一旁,他的儿子邹泽阳面如死灰,手臂已断去一半,脸上横着一道狰狞伤疤,眼中满是暗淡,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不过相较于父亲,他多了几分镇定, 行动前便考虑过失败的可能,如今直面结局,反倒显得从容。 邹泽阳慢慢抬起头,看向江夏侯,颤声问道: “侯爷,此事乃末将一力为之,与末将家人无关。 那些跟着末将作乱的弟兄, 也是被末将蛊惑,还请侯爷饶他们一命。” 周德兴缓缓转头,淡淡看着邹泽阳,神情微妙: “泽阳啊,你是留守司千户,年逾三十,前途无量,为何要做这等蠢事,还连累这么多弟兄?” 周德兴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四周。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满地残肢断臂,重伤的叛军在地上挣扎,模样凄惨,看得人头皮发麻。 月光洒下,鲜红的血液变得黝黑,如同山谷深潭,没来由地添了几分诡异。 邹泽阳深深低下头,断裂的伤口处只剩麻木,感受不到疼痛。 只因他此刻心如死灰。 “说话!” 周德兴再次催促,邹泽阳才缓缓抬头,面露愤恨,咬牙切齿地开口: “侯爷,末将是您一手提拔,身家性命皆在凤阳中都。 如今朝廷要迁都,要削中都的权, 您忍得了,弟兄们忍不了!” “您知道吗?末将去找他们时,一说起此事,他们便二话不说加入。 您以为他们是看末将的脸面? 他们都以为是在为侯爷您办事,才这般义无反顾!” 话一出口,场中氛围瞬间凝固。 江夏侯脸色一沉,却很快恢复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军卒们都在望着他,眼中带着期许、震惊与不可思议,深处更是藏着浓浓的失望。 周德兴轻轻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邹泽阳,沉声道: “本侯对陛下迁都关中一事,的确心存不满。 但这大明江山,是本侯与一众老兄弟跟着陛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 就算要分家,也是我们兄弟间的内部事。 你们这些附骨之疽, 也敢反客为主,替本侯做决定?真是荒谬!” 邹川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声音焦急: “侯爷,有些事您不便出手,我等代劳即可! 朝廷不能迁都,定都应天是天下人的夙愿! 如今陛下一意孤行,您怎能不拦着? 就算顾及兄弟情谊,也不该拦着我们啊!” 周德兴淡淡看着他, 眼中闪过几分讥讽,轻声道: “家中正厅该放何处,用得着你们这些下人来决定? 这些事,是本侯与陛下的家事, 兄弟们在家中无论如何争吵,面对外敌总能同仇敌忾, 像你们这等想反客为主的人,更要下狠手!” 邹川桥骤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原来江夏侯并非中立,他心中竟是这般想法, 在他看来,迁都不过是兄弟间的家事? 下一刻,周德兴似是不愿再多纠缠,轻轻挥了挥手,淡淡吩咐: “都砍了吧,尸体就地掩埋, 别让旁人看出端倪,惊扰了往来商客。” 邹泽阳神情平静, 邹川桥却猛地抬头,声音急促: “侯爷!侯爷您不能杀我们! 您留着我们还有用! 饶我一命,日后我等为您做牛做马,干尽脏活累活!” 周德兴似是没了解释的耐心,再度挥手。 身旁两名军卒立刻上前,抽出长刀对着二人脑门狠狠劈下。 “噗哧——” 两颗头颅应声落地,没有丝毫停滞。 在场军卒皆面露怪异, 邹氏在凤阳也算名门显贵、颇具权势,如今却像无关紧要的蝼蚁般被随意斩杀。 或许在江夏侯这等大人物眼中, 他们本就是蝼蚁,杀之无需顾虑后果。 做完这一切,周德兴看向不远处的军阵, 依旧是盾牌兵打头, 身后跟着长枪、弓弩,还有尤为惹眼的火枪。 他拿起万里镜仔细端详,啧啧称奇: “这就是工部与都督府花几万两银子造出来的东西?果然精致!” 这时,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上前提醒: “侯爷,此物百步穿杨,射程可达两百步, 您还是莫要靠前,恐有危险。” “哈哈哈哈!” 周德兴闻言大笑,淡淡道: “我与中山王是故交,徐增寿小时候我还抱过, 他尿了老子一身,难道他会杀我?” 说罢,周德兴一甩马缰,战马缓缓迈步,竟脱离队伍向营寨靠近。 副将见状连忙挥手,示意其他人跟上, 一行百余人慢慢向营地逼近,隔着很远便打起了令旗。 军阵之后,徐增寿透过万里镜看到百余人靠近,眼中闪过狐疑与震惊, 难不成他猜错了? 周德兴真的是来解围的? 李芳英在一旁眼神闪烁,小声嘀咕: “将军,江夏侯若是逆党,那咱们要不要.” 说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燧发枪,枪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意思不言而喻。 徐增寿震惊地看着他,对李芳英的胆子有了新的认知,连忙喝止: “胡言乱语!不论江夏侯是不是逆党,朝廷未下定论前,他都是勋贵正留守。 咱们若是杀了他,才真成了逆党!” 李芳英挑了挑眉,小声嘀咕: “那咱们怎么办? 要不跑吧,别和他见面。” 徐增寿脸色一黑,骂道: “他是逆党还是咱们是逆党? 见了人就跑,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都敢单枪匹马过来,咱们有什么不敢见的? 走,随我去见他! 记住,见了面别乱说话,若是惹祸,我饶不了你!” “好嘞.” 李芳英毫不在意训斥,连连点头。 徐增寿带着十几名亲卫迎上前,走到军阵最前。 盾牌兵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布满血污的通道,两拨人马相隔不过十步对立。 徐增寿拱手行礼,率先开口: “应天卫指挥使徐增寿,拜见江夏侯,不知侯爷为何会出现在此?” 周德兴打量着他,见他处事不惊、眼神沉稳,不禁点了点头: “你小子,有几分你大哥的风范。” 说着,周德兴一扯马缰, 战马缓缓迈步,竟脱离队伍向营寨靠近。 一时间,所有人都紧绷起来! 徐增寿狠狠攥紧马缰,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迎上去。 随着距离拉近,气氛愈发凝重诡异,周德兴也收敛了笑容。 直到二人相距只剩三步,周德兴才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有你大哥的谨慎,却没你爹的豪爽! 我知道你在疑心什么, 若本侯是逆党, 莫说你这两千人,就算是两万人也出不了凤阳!” 接着,他又说道: “作乱的邹氏父子,本侯已经处置了。 你们要不要回凤阳城休整,补充军资? 当然,你们若是想继续赶路, 也随你们便,到了河南再补给也行。” (本章完) 第1031章 雾里看花,难辨忠奸 营寨之内,中军大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徐增寿与周德兴相对而坐, 面前方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与周遭纷乱环境格格不入。 空气中隐隐飘来的血腥气, 让桌上的菜色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李芳英站在方桌不远处, 看着帐内的氛围,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参加过的一场宴会, 那是中山王宴请韩国公、胡惟庸, 他年纪尚小,但那顿饭中的微妙气氛却让他印象深刻,久久无法忘却。 帐内沉默了许久,徐增寿才端起酒杯,对着周德兴一举,面露感慨: “江夏侯爷,这次若不是您前来支援,我等恐怕会损失惨重。” 周德兴笑了笑,也举起酒杯,淡淡道: “我看你们准备得周全, 就算本侯不来,也能安然度过这一关,战场之上,死些人不算什么。” 徐增寿哑然失笑,对这位历经战事的侯爷而言, 死人或许真的稀松平常, 但对他这等新晋将领来说,死千百人都足以让他心痛不已。 “江夏侯为何会来此地?您早知道这些叛军要作乱?” 他试探着发问,言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周德兴却已察觉,笑着点头: “本侯虽不懂商贾算计,但对军事调动还有几分敏感。 这些人聚集了大批军卒,早被留守司盯上, 只是一直按兵不动,想看看他们究竟图谋什么。 起初我还不解,直到你们进入凤阳,才摸清了脉络,便一直暗中关注。” 说到这儿,周德兴笑了笑,坦言道: “你们行事警惕,战阵严密。 本侯查到,还未进入凤阳时,就有人暗中盯上了你们。 若非你们防备周全,他们早动手了,不会拖到落马坡。” 徐增寿一愣,他原以为叛军在落马坡动手有特殊谋划,没想到这里只是他们最终选定的动手地点。 见他神情,周德兴指了指帐外,轻声道: “落马坡三面环山,只有南北两个进出口。 当初修这条官道,是为了抵御由北向南的外敌, 只要留守司守住南口,就算敌军十万来犯,也得在落马坡与我军决战。 没想到这官道修了近二十年, 没用来抗外敌,反倒用在了对付自己人身上。” 听到此处,徐增寿彻底恍然。 刚进落马坡时,他还疑惑为何河南与直隶边界会有这般险隘地形, 原来竟是朝廷特意布置的军事要道。 “江夏侯爷,这么说来,我等倒是替留守司测试了这处陷阱, 果然名不虚传啊,一旦进入其中,若南北遭袭,只能固守待援, 就算想突破,也因山口狭窄而难如登天。” 周德兴点了点头,笑道: “你年纪尚轻,对战阵地势的理解还不够透彻。 以往朝廷北征,大军只会留少量辎重走落马坡,主力多是乘船渡河,根本不会走这条路。” 徐增寿一愣,笑着说: “下次断然不会再走这儿了。” 周德兴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声渐歇,周德兴脸色重新变得严肃,郑重地看着徐增寿发问: “京中局势如何?” 徐增寿面露尴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眼前这位江夏侯,在京中已被划入逆党嫌疑之列,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 “江夏侯爷,京中局势紧张。 逆党想阻止迁都,动用了各种手段,所幸被朝廷一一化解。” 周德兴摆了摆手,语气坦然: “若是不赞同迁都就是逆党,那本侯也是逆党!” 此话一出,帐内气氛骤然凝固。 两侧亲卫悄无声息地握住刀柄,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徐增寿不动声色,握着酒杯的手却悄悄攥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侯爷不赞同迁都?” 周德兴一脸狐疑的看着他,坦然点头: “本侯是凤阳濠州人,与陛下自幼相识,打小就在一块儿和泥巴。 陛下在外边混得风生水起,便回乡招兵, 我这才机缘巧合随他参军,才有了今日的身家地位。 虽说跟着陛下征战三十年,平定广西、经略福建, 但家乡始终在凤阳、在中都。 若迁都北方,让我远离故土,我实在不愿。 况且本侯年纪大了,耐不住北方严寒,只想在老家安度晚年, 若是因为如此,本侯就被划归为逆党之列,那这逆党也太掉价了。” 说到这儿,周德兴似想起往事,点了点徐增寿: “当年你爹与陛下,常在中军大帐争吵,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意见时常相左。 照这说法,你爹也是逆党?” 徐增寿沉默以对,大明朝廷还没霸道到持反对意见就是逆党的地步。 他在五军都督府当值时,见惯了都督们因议事面红耳赤、甚至动手的场景, 若以此判定忠奸,未免太过偏颇。 想到此处,徐增寿不再绕弯,压低声音道: “侯爷,京中传来消息,前些日子炒地的钱财,有一部分来自留守司的红叶造船坊。” 周德兴脸色变凝重了一些,点了点头: “此事我知晓,红叶造船坊的主事,是当年鄱阳湖水战身残的老兄弟, 其中的一些伙计也都是军武退出来的人, 他们对大明有功劳,朝廷也愿养着他们, 但他们拿钱去京城炒地, 本侯相信只是一小部分人心怀不轨, 大部分人并不知情,甚至就连本侯也不知情。” “侯爷竟不知情?听说红叶造船坊是留守司数一数二的工坊。” “虽说是顶尖工坊,但留守司的工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本侯实在难以面面俱到。 况且,本侯乃世袭勋贵、右柱国、正留守,位极人臣。 钱财本侯会看在眼里吗? 只要本侯想,无数人愿意踏破侯府门槛, 你们这些小辈儿看重一个红叶造船坊,但在本侯眼中,还不如百余名军卒。” 徐增寿沉默许久,轻轻点头, 许多武将确实不插手商贾运作,只会从中分润,行事简单直接,周德兴的说法合情合理。 “听说,周骥在宫中犯了事,被内庭当场拿下。” 此话一出,周德兴脸色骤然阴沉,缓缓点头,骂道: “这个兔崽子,向来胆大包天, 他作乱宫廷之事,本侯已上书陛下解释, 总不能因他一人,就断定本侯是逆党吧?” 帐内气氛再度凝固。 摇曳的烛火散发着橙红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映得忽大忽小。 两侧亲卫屏住呼吸,似在等待一场风暴。 最终,徐增寿打破沉寂,轻声道: “仅凭此事,的确不能证明侯爷是逆党。 但如今京中局势紧张,不少人对侯爷心存疑虑,还请侯爷早日澄清,以免京中生乱。” 周德兴摆了摆手,声音沉重: “本侯年过六十,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活几年尚未可知。 就算陛下撤了我的职,我也无话可说,甚至会暗自庆幸,终于能回家歇息了。” 听到这话,徐增寿忽然想起一事, 周骥作乱宫廷已近两月, 宫中却迟迟未对其处置,甚至有刻意搁置的迹象。 这般态度,或许已经说明了什么。 见徐增寿不语,周德兴继续道: “今日我帮你们剿灭逆党,并非赞同迁都, 而是你们身负朝廷政令,代表的是朝廷颜面。 若你们不明不白死在逆党手里,朝廷颜面尽失,我这世袭勋贵也脸上无光。” 徐增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开国勋贵大多有主人翁意识,认定大明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 纵使有人捞钱时毫不手软,却绝容不得外人染指, 在他们看来,自己拿是家事,外人伸手便是谋逆。 “多谢江夏侯爷,小子明白了。” 周德兴点头: “既然话已说清,本侯便告辞了。 剩下的事你们自行处置, 若缺军械军资,可送信到留守司,本侯为你们筹备。”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徐增寿也随之饮尽杯中酒。 周德兴走到帐门口,忽然驻足,轻声道: “逆党之事,本侯回去后会追查, 这般大张旗鼓调兵,简直没把本侯放在眼里,你有什么想说的?” 徐增寿站在方桌后,沉声道: “还请侯爷以大明安定为重,查清逆党,莫留漏网之鱼。” 周德兴闻言轻笑,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逆党太多,本侯查不清。” 中军大帐内再度陷入沉默,桌上酒菜纹丝未动,透着几分萧瑟。 徐增寿伫立良久,直到李芳英走进帐内,才发出一声叹息: “是啊,逆党太多,怎么查得清?” 他很清楚,这三千号称退役老卒的叛军, 绝非邹氏父子能调动, 就算十个邹氏,也凑不齐这般成建制的军械、甲胄与战马,必然有许多势力在后面添砖加瓦,雪中送炭。 “将军,人员伤亡已清点完毕。 损失不大,轻伤者居多,不影响继续赶路。” 李芳英汇报道。 徐增寿木然点头,吩咐道: “让军中参谋写一封信,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送回京城,交给市易司陆大人。” “是!” “另外,再写一封送都督府,隐去燧发枪相关事宜。” “是!” 李芳英连忙退下,浑身洋溢着激动, 虽不算正式大战,但他也算上阵杀敌、冲锋陷阵过了。 等回京城,定要跟一众狐朋狗友好好吹嘘一番。 临近十一月中旬,整个应天城都变得忙碌起来,秋收进入尾声。 城外的田地里,随处可见身穿短衫的农户, 他们提着竹筐,忙着从地里刨出甘薯。 看着一个个裹着泥土的圆滚滚甘薯,不少人脸上都漾着笑意。 随着对甘薯种植技术的钻研,亩产逐年提升。 有些懂算学的里正比对去年收成, 发现今年产能足足增加了两成, 这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两成粮食,足以养活更多人。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困惑,且愈发浓烈。 尤其是京畿附近的庄子, 以往种地只为糊口,今年却猛然变了。 挨饿的日子或许再也不会有了, 单是这一茬甘薯,就够一家人吃三年。 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以至于明年种什么、怎么种都变得不那么急切, 农户们开始琢磨起别的事,既然不用挨饿,干点啥呢? 这份困惑,从句容县的田间地头,一直蔓延到京城脚下。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才打断了农户们的思绪。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十余骑快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 往日这般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会让骑手若隐若现,狼狈不堪。 但如今京畿官道皆为水泥铺设, 骑手们显得体面许多,身上的甲胄也清晰可见。 “血!他们甲胄上有血!又打仗了?” 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从地里直起身,满脸泥污,明亮的眼睛盯着甲胄上的暗红血迹,失声惊呼。 农户们纷纷抬头,其中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看到骑手腰间的红色令旗,脸色一变: “八百里加急!难道真的打仗了?” “阿爹,我能不能去参军?”少年忽然雀跃起来。 中年汉子顿时破口大骂: “你这兔崽子!家里粮食够你吃到老,参什么军? 老实在家待着,好好读书! 你要是能中个秀才,咱老何家也算光宗耀祖了!” 少年撇了撇嘴,只觉得脑袋发晕,学堂里的书全是迷糊汤,一听就犯困。 这时,一旁三十多岁的婶子笑着开口: “以前上学堂要花钱,现在工坊出钱请先生,你们这些娃只管去识字。 这放在以前,能有口吃的就知足了,哪敢想读书的事。” “是啊,洪武老爷的大恩大德,咱们得记一辈子。” 中年汉子一边挥锄头,一边感慨,嘴角带着笑意。 少年却嘟囔道: “阿爹,地是咱们自己种的,洪武老爷也没帮忙啊。” “混账话!” 中年汉子瞪了他一眼: “你爹我像你这么大时,天下大乱,到处打仗。 若不是侥幸生在洪武老爷的地界, 早被抓去送死了,哪有你? 现在朝廷在村里开了工坊,你娘都可以进去做工, 以前全家靠三分薄田过活,为了养你, 我和你娘都快饿死了,才吃饱几天,就敢说这浑话? 回去就给我去读书,不读出个名堂来打断你的腿!” 周遭农户纷纷笑了起来, 他们身处京畿,天子脚下, 就算收成差些也有官府接济, 不至于饿死,但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 也就这两年,功法开到了村里,手里才有余钱, 才真正实现了顿顿吃饱,甚至顿顿有肉。 京城北城门,十余骑快马验明身份后进入京城, 一队往都督府而去,一队直奔市易司。 他们刚进城,就被城门附近的诸多眼线察觉,纷纷转身去向自家主子通报, 原本平静的京城,竟然又有了几分暗流涌动。 (本章完) 第1032章 一步退,步步退 市易司衙门内,陆云逸正埋坐在文书堆中。 他看着应天商行送来的账目, 脑海中思索着用宝钞代银可能存在的弊病。 这等关乎钱财命脉的事, 一个隐患就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甚至引发国库亏空。 好在目前除了潜在的通货膨胀,似乎并无其他弊端。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 是朝廷如何不动用收缴上来的银子。 若是朝廷国库无银,宝钞也会变得一文不值。 并非朝廷会主动让宝钞贬值, 而是民间流通的金银会冲击宝钞的信用。 当市面上的金银足够多时,宝钞便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可如何制止这种情况? 如今陛下当政,手腕强硬,在朝中说一不二,自然无需担忧, 但以后的事,就难说了。 “唉” 陆云逸摇了摇头,心中无声自语: “想这么多作甚?横竖就活几十年,还是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找出从户部调取的绝密文书, 想查看往年收支,从中分析海外银钱流入对大明的影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巴颂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情郑重: “大人,徐将军派人送信回来了,说是有紧急军情,而且他们甲胄上有血。” 陆云逸瞳孔一缩。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生出一丝愕然, 这逆党,居然真敢公然动兵截杀富户? “人在哪?” “在侧厅,正等着大人。” 陆云逸站起身,脚步急促地往侧厅而去。 不多时,他见到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卒, 对方脸上划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伤口早已干涸, 甲胄上还沾着灰尘与暗红血迹,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那军卒见陆云逸这般年轻,顿时一愣。 一旁的巴颂小声提醒: “愣着干什么?信件拿出来!” “啊,是!” 经此提醒,军卒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密封好的信件,恭敬递上: “启禀陆大人,这是徐将军命小人送来的信件,并命小人亲自交给您。” 陆云逸接过信件,点了点头,对巴颂道: “去,命人准备好酒好菜!” “是!” 他又转向军卒: “先别走,一会儿还有事要问你。” 说罢,陆云逸将目光投向信件。 他速度极快,扫过一遍便将信息记在脑中,为确保无误又看了一遍。 直到这时,他脸色才渐渐凝重,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到底谁才是叛军逆党? 在他的推测中,江夏侯就算不是逆党头领, 也该是默不作声、推波助澜之辈。 可如今对方的表现完全出乎预料, 竟会派兵击杀逆党、帮助徐增寿脱困。 陆云逸第一个念头是丢车保帅, 但很快便摒弃了这想法,调动三千军卒太过困难, 牵扯的权贵不知多少, 如此大的代价,只为保住一个正留守官职,实在不划算。 甚至,按兵不动都比这更稳妥。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压下心中疑惑,看向军卒问道: “军中损伤如何?” “回禀陆大人,弟兄们损伤不大,伤亡不过百余人。 敌军的甲胄与兵器大多十分破旧, 若不是贸然进入落马坡,伤亡绝不会这么多。” 陆云逸面露思索,轻轻点头: “辛苦了,将那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看到的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是!” 军卒随即开始叙述当日见闻, 陆云逸一边听一边点头,神情时而疑惑,时而闪过狠厉。 一刻钟后,军卒叙述完毕。 陆云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此行辛苦了,下去歇息吧,吃好喝好,走时别忘了拿赏钱。” “多谢大人!” 军卒面露喜色,被吏员带走。 陆云逸没有急着回正厅,而是坐在偏厅陷入沉思, 如今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谁是逆党、谁是皇党,根本难以分辨! 他叹了口气,振作精神起身离开侧厅, 没有回衙房,径直往衙门外走去,准备前往都督府。 可刚到门口,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都督府吏员。 吏员见到他,面露喜色,连忙道: “陆大人,魏国公请您过去。” “知道了。” 不多时,陆云逸抵达中军都督府。 看到狭窄逼仄的大门,他微微一愣, 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六部衙门,其装饰与都督府相差无几。 见惯了市易司新装的奢华大门, 猛地见到这些旧门,竟有些不习惯。 很快,他来到都督府正厅, 见到了手持文书、来回踱步的徐辉祖,对方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安。 “魏国公!” 陆云逸进门招呼一声。 徐辉祖立刻将目光投来,急匆匆发问: “文书你都看了吧?居然真有逆党敢截杀富户!” “下官已经看过了。”陆云逸点头: “至于逆党下官也没想到他们如此明目张胆,竟真敢在中都境内动手。” 徐辉祖带着他进入里间衙房,将声音压到最低: “江夏侯的事,你怎么看?” 陆云逸一愣,随即苦笑: “魏国公,实话说 这次本想借富户之行,查清谁是真正的逆党,若能引江夏侯出兵最好。 可下官也没料到,他居然是解围之人,现在局势变成了这样,下官没有身临其境,也有些看不透。” 徐辉祖愣住了,目光陡然变得深邃: “你是想引江夏侯出手截杀?” “下官认为,中都必定是逆党盘踞之地, 身为正留守的江夏侯嫌疑极大,故而想借此机会确认。” “你疯了吗?若是子恭出事怎么办?”徐辉祖脸色严峻到了极点。 陆云逸神情严肃: “魏国公,子恭身为中山王子嗣,若不能独当一面,才是天大的祸事! 我等皆是行军打仗的武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能死在战场上,亦是一种殊荣!” “可他还小!”徐辉祖气不打一处来,呼吸粗重。 但看到陆云逸年轻的脸庞,忽然词穷, 眼前这人,不也是年纪轻轻便独当一面吗? “算了,此事暂且不谈。” 徐辉祖转移话题: “三千人的兵马调动,你觉得是谁在幕后操持?” “下官认为,是一群人在背后联手。” 陆云逸道:“若真是某位有权势的侯爷,大可不必如此费劲拼凑军械。” “嗯。” 徐辉祖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 逆党或许就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迷惑我们,以隐藏真实身份?” “魏国公,这代价太大了。” 陆云逸反驳:“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成功,否则必然会全力以赴。 若有人能以舍弃三千军卒的代价换取安稳、信任, 除了信国公与宋国公,无人有这般实力,可这两位国公,根本无需如此卖弄。” “就不能是江夏侯?”徐辉祖追问。 “若是江夏侯操持,他完全没必要露面,徒增嫌疑。”陆云逸道。 徐辉祖一时未能想通,眉头微皱, 思索片刻后才面露恍然, 对掌控五万精兵的正留守而言, 只要没有谋反实据,便无人敢定他的罪。 如今贸然露面,反而平白增添嫌疑,实在不划算。 他叹了口气,面露愁容,坐在椅上捏了捏眉心: “就不能安稳一些吗?” 陆云逸站在衙房中间,仿佛没听见这话,转而打量屋内陈设, 相比于市易司的奢华, 这里朴素许多,甚至比陆府书房还要简单。 “现在逆党真跳出来了,你准备怎么向陛下禀告?”徐辉祖见他出神,没好气地发问。 陆云逸一愣,随即道: “魏国公,下官是市易司司正,在都督府并无官职, 逆党动兵作乱一事,与下官八竿子打不着啊。” 徐辉祖猛地瞪大眼睛,他再一次见识到了陆云逸的厚脸皮, 他猛地站起,指着陆云逸: “燧发枪是你给子恭的,也是你告知他有逆党作乱! 现在成了烂摊子,逆党没找到反而更多,你却想躲在后面不吭声?” 陆云逸苦笑叹气,语重心长地说: “魏国公,下官近来正遭受户部、礼部等衙门排挤,民间也多有怨言,能保住宝钞推行已属不易。 若是再牵扯进运送富户的逆党之事,下官怕满盘皆输, 您想必也清楚,最近下官的名声有多差。” 衙房内陡然安静。 徐辉祖面露忌惮,这几日朝会上可谓群贤毕至, 争相围攻市易司、鸿胪寺的场面仍历历在目。 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大理寺, 甚至京畿各地县令,纷纷上疏弹劾市易司枉顾国法、扰乱钱法。 他以前常听传闻说百官不喜宝钞、偏爱银子, 如今才算真正见识到,居然有这么多人。 “唉你这次真是捅了马蜂窝。”徐辉祖道: “钱法之事闹得愈演愈烈,比逆党之事还严重,本公怎么觉得,现在各方都把枪口对准了市易司?” “魏国公英明。” 陆云逸连连点头: “但凡在朝为官,俸禄皆为宝钞。 宝钞到手就贬值,远不如银子实在,下官不招记恨才怪。” 说罢,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下官府邸所在的西安门三条巷, 这三日已抓获不明身份的暗探百余人, 各方势力都有,其中甚至有十几人图谋刺杀。” “什么?竟这般严重?” 徐辉祖满脸震惊,这般针对一个朝臣的场面,他从未见过, 陆云逸诚恳道:“世上无人不爱钱,下官如今处境艰难, 还请魏国公体谅,莫让下官再牵扯逆党之事,否则真的说不清了。” 徐辉祖见他态度恳切,无奈摇头: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若想干涉军伍之事,可向太子求个都督府差事, 届时再折腾,旁人也怪不到都督府头上。” “下官明白。”陆云逸面露尴尬,连忙点头。 徐辉祖拿起一旁的文书,道: “走吧,一起进宫面见陛下。 就算你不想牵扯此事,难道不想听听陛下的看法?” “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皇宫之内,青石板路被秋霜浸得微凉。 陆云逸跟在徐辉祖身后,往武英殿走去。 宫墙巍峨,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勾勒出冷峻轮廓。 巡逻禁军的甲胄碰撞声远远传来,衬得皇宫愈发肃静。 徐辉祖步伐沉稳,深红色常服微微摆动: “一会儿见了陛下,言辞注意些, 太子久病不愈,陛下心绪本就不佳, 今日再听闻逆党动兵,怕是要动雷霆之怒。” “下官知道了。” 陆云逸点头应道。 说话间,武英殿已近在眼前。 殿门敞开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飘了出来。 守门的大太监见二人前来,连忙躬身行礼,引着他们往里走。 踏入殿内,光线骤然变暗。 殿中未燃火盆,寒气顺着地砖往上渗。 上首,朱元璋正低头看着奏折, 身形比上月所见愈发佝偻,乌黑发丝间又添了几缕银丝, 连平日里挺拔的肩背,都微微塌陷着, 像村口那些饱经风霜的老人,褪去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陛下,魏国公徐辉祖、市易司司正陆云逸,求见陛下。”大太监轻声通禀。 朱元璋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二人,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进来吧。” 徐辉祖与陆云逸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免礼。” 朱元璋指了指殿中两侧的椅子, “坐,富户遇袭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徐辉祖刚坐下便起身拱手: “陛下圣明,臣已收到子恭奏报, 此次多亏江夏侯及时驰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拿起案上朱笔,轻轻敲击着奏折,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周德兴他倒是会做好人。”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陆云逸适时开口,将徐增寿送来的详细奏报呈上: “陛下,这是徐将军派人快马送来的军情, 里面详细记载了落马坡遇袭的经过, 从发现叛军踪迹,到布防迎敌,再到江夏侯率军驰援,一应细节皆在其中。” 太监将奏报呈给朱元璋。 他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猛地将奏报拍在案上,桌案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朕已经一退再退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迁都之事,朕顾及勋贵乡梓之情,迟迟未敢强推, 宝钞推行,朕也允了户部循序渐进, 就连明道书院私藏违禁书籍, 朕都未曾立刻查封,只令礼部、都察院彻查! 看看,现在连送富户的队伍都敢袭击,他们这是不肯罢休啊!”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当年跟着朕打天下的老弟兄,朕未曾亏待一人, 新科进士,朕也委以重任。 可这些人呢? 为了一己私欲,竟敢公然断朝廷根基! 难道非要朕将他们都杀了才好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 额头上青筋暴起,往日的沉稳全然不见,只剩下暴怒。 徐辉祖连忙起身躬身: “陛下息怒!逆党只是一小撮跳梁小丑,并非朝中主流。 万万不可因他们动雷霆之怒,寒了百官的心。” 陆云逸也跟着起身: “陛下,此次叛军虽有三千之众, 却多是乌合之众,且军械破旧,可见其根基不深, 江夏侯及时出手,也从侧面说明, 朝中勋贵大多心向朝廷,并非与逆党同流合污。” 朱元璋停下脚步, 看向二人,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周德兴若真的心向朝廷, 为何对辖内叛军动向视而不见,非要等到富户身陷险境才出手? 他这是在向朕示威,还是在坐山观虎斗?” 这话问得徐辉祖一时语塞。 他与周德兴同为勋贵,深知这些开国老将的心思, 他们既念着与朱元璋的兄弟情分,又不愿自家利益受损, 往往在朝廷与自身之间摇摆不定,态度表现得十分纠结。 陆云逸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江夏侯此举,或许是在权衡利弊。 中都乃逆党盘踞之地,他身处其中,难免有所顾忌。 此次出手驰援,至少表明了他不与逆党同流合污的立场,也算是给了朝廷一个交代。” 朱元璋嗤笑一声,看向陆云逸: “你怎么还为他开脱起来了?” (本章完) 第1033章 真龙亦护子 大殿内陷入了久久的安静,朱元璋抬手挥了挥,声音低沉: “你们都退下。” 殿内伺候的太监、侍卫纷纷躬身退去,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武英殿内瞬间只剩三人, 烛火在风口中摇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平添几分凝重。 朱元璋走到殿中那尊青铜鼎旁,手指摩挲着上面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 “说说,眼下这局面, 朕是大开杀戒,把那些跳出来的逆党连根拔起好, 还是继续隐忍,等迁都之事落定再说好?” 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双手紧握成拳,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果决: “陛下,臣以为,当斩草除根!” “逆党已然公然动兵,截杀朝廷护送富户的队伍,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若是今日纵容,他日他们定会愈发猖獗, 说不定敢直接在应天城外布阵! 臣弟增寿此次虽侥幸脱险,可军中伤亡百余人,那些弟兄的血不能白流!”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你说说,要杀谁?” “凡与逆党牵连者,不论勋贵还是士绅,一律严惩!” 徐辉祖语气斩钉截铁: “中都留守司辖内出现叛军,周德兴难辞其咎, 当命都察院彻查, 京中那些反对迁都、暗中资助逆党的权贵,也该一一拿下, 还有那些私藏军械、勾结叛军的地方大族, 抄家问斩,以儆效尤!”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年陛下平定天下,靠的就是雷霆手段! 如今逆党作乱,若不狠狠打压,他们只会觉得陛下老了,不敢动他们! 唯有血流成河,才能震慑宵小,保大明安稳!”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徐辉祖脸上,眼神复杂: “你可知,这般杀下去,会牵扯多少人? 当年胡惟庸案,杀了三万余人,朝堂空了大半, 朕夜里想起那些老弟兄,也会心痛。” 徐辉祖梗着脖子: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胡惟庸案是权臣谋逆,今日是逆党断朝廷根基! 若不杀,迁都之事难成,宝钞推行受阻,大明的根基都会动摇! 臣愿领兵,查抄逆党,绝不姑息!” 徐辉祖的声音铿锵有力, 陆云逸站在一旁,满脸震惊的看着他, 这.这怎么与在都督府中表现得不一样? 刚刚还是老好人, 怎么来到这就成了这般模样? 朱元璋没接话,转而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陆云逸: “你怎么看?” 陆云逸躬身行礼,语气沉稳,与徐辉祖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臣以为,不可大开杀戒,当徐徐图之。” 徐辉祖也面露震惊,这人怎么这么善变? 这些日子接连不断挑头出手,怎么到了关键时候还退缩了? 陆云逸没有看徐辉祖,目光始终对着朱元璋: “臣并非纵容逆党,而是眼下局势,杀不得,也杀不尽。” 他顿了顿,缓缓道: “首先,逆党并非铁板一块,此次落马坡作乱的邹氏, 背后是京畿一批担忧迁都受损的权贵, 中都留守司的异动,牵扯着开国勋贵的乡情, 京中反对宝钞的,又是另一批依赖银钱的官员士绅。 若贸然大开杀戒,只会将这些人逼到一起,形成死敌, 到时候不是平叛,而是逼反半个朝堂。” 朱元璋眉头微动: “继续说。” “其次,杀了难堵悠悠之口。” 陆云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今京中百姓刚过上安稳日子, 甘薯丰收,工坊林立, 若骤然掀起大狱,抄家问斩,难免人心惶惶。 百姓不知内情,只会说陛下屠戮勋贵、苛待大臣,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迁都本就需要民心支持,此时动杀戒,得不偿失。” 徐辉祖忍不住插话:“逆党不除,后患无穷!” “非是不除,是缓除,慢除,巧除。” 陆云逸看向徐辉祖,语气平静, “逆党如此沆瀣一气、对民生充耳不闻,一切的根结都在利益。 他们反对迁都,是怕失去京畿产业,反对宝钞,是希望手里银子升值。 咱们若能顺着他们的软肋来,分化瓦解,比杀更有效。” 他转向朱元璋,继续道: “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一是确保富户安全抵达关中,为迁都打下基础, 二是稳固宝钞信用,让百姓和商户安心使用, 只要这两件事做成,逆党的根基自然动摇。” “继续。”朱元璋始终面不改色。 陆云逸道: “第一,分化勋贵,江夏侯周德兴虽反对迁都, 却不愿逆党作乱,此次出手驰援便是证明。 可许他一些安抚,比如承诺迁都后保留应天为陪都,让他安心, 也让其他开国勋贵知道, 陛下并非要削他们的权,只是为大明长远计。 如此,勋贵中的大部分人,便不会与逆党同流合污, 一些坐视那些人作乱的也会出手制止,无形之中会平息很多动乱。” “第二,拿捏京畿权贵,那些资助逆党的权贵,大多有产业在京中。 朝廷正在积极推动宝钞, 一旦彻底完成京畿之地以钞代银的大计, 这些人就不足为惧,掌控了钱,朝廷对商行便可以肆意施为! 另外,要给他们一些退路, 比如若能主动撇清与逆党的关系,朝廷可既往不咎。 这些人趋利避害,只要有退路,绝不会硬抗。” “第三,清理小股逆党,像邹氏这样公然动兵的,必须严惩, 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既能震慑他人,又不会引发恐慌。 至于那些暗中作梗的,可悄悄调查, 掌握证据后,或贬官,或罢职,逐个清除,不搞大规模株连。” 徐辉祖听得眉头紧锁,果断说道: “太慢了!迁都之事迫在眉睫,哪有时间跟他们慢慢耗?” “魏国公,欲速则不达。”陆云逸摇头, “下官最近推行宝钞屡屡受阻,这才明白 京中的逆党不多,但随着朝廷动作加剧,逆党会越来越多, 而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清除的。 若急于求成,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空前团结。 徐徐图之,看似慢,实则稳, 每一次甘薯丰收,都是对朝廷威信的一大加强, 再过几年,就算是朝廷真想要大开杀戒,百姓们也会纷纷叫好。” 朱元璋淡淡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甘薯之事的确如此,上次你所说的饱暖思淫欲之事也对了, 不少人吃饱喝足,便肆意花钱,听说一些酒楼、青楼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陆云逸脸色一僵,不知该如何说, 他觉得这些事难登大雅之堂。 朱元璋回到上首,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沉思。 烛火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充斥着岁月沧桑。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徐辉祖站在一旁,胸口仍在起伏, 显然对陆云逸的说法仍有不满, 陆云逸则垂手侍立,神色平静,等待朱元璋的决断。 过了许久,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朕老了,一些人不怕朕了,现在太子也病了,便更不怕了。” 殿中气氛陡然凝固,徐辉祖与陆云逸纷纷低下脑袋,没有抬头 朱元璋看向身材挺拔的徐辉祖,轻叹一声,缓缓道: “允恭,你的忠心,朕知道,但杀人不是唯一的办法。 你要学学你爹,沉住气, 大明需要能打仗的将军,更需要能稳住局面的勋贵。” 徐辉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躬身道: “臣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陆云逸: “你说的分化之策,可行,朕会考虑, 但,宝钞之事到此为止,不要过分紧逼,徐徐图之。 等最后一拨甘薯收拢完成, 你与农政院的人见一面,就可以回大宁了。” 陆云逸猛地抬头,眼中充斥着不可思议,还有一些狐疑, 虽然这段日子他已经察觉到了, 陛下因为太子中毒一事变得保守, 但没想到居然真的就这么戛然而止! 这与他认识的陛下,似乎有些不一样。 “陛下!” 陆云逸还想说什么,朱元璋摆了摆手: “朕累了,你们下去吧。”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双方眼中的无奈与狐疑,躬身一拜: “臣遵旨!” 朱元璋摆了摆手,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下去吧,朕想静静。” 二人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刚踏出武英殿,冷风扑面而来,徐辉祖忍不住看向陆云逸: “若你与我一同锐意进取,陛下可能不会这么消沉。” 陆云逸眼中闪过几分莫名,扫过皇宫中的淡淡萧瑟,轻叹一声: “魏国公,您为何态度转变得如此迅速?让下官措不及防啊。” “你不是也一样?如今京中都说你勇猛精进,要大刀阔斧地革新,弄来弄去还是缓行。” “魏国公,京中人说您不求无功,但求无过,下官都差点信了。” 徐辉祖听到此言,嘴角微微扯动,无奈一笑: “现在好了,激进保守都不得用,也不知陛下为何如此。” 陆云逸声音轻缓: “太子是陛下的长子,太子若身体不行,陛下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头。” “你是说太子殿下的病不乐观?” 陆云逸摇了摇头: “下官可没说,但下官这些日子见了不少老年丧子之人, 他们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人生一下子就没有了盼头。” “大胆!”徐辉祖低喝, 陆云逸继续道: “太子殿下迟迟不得好转,陛下现在就是如此, 甚至就连大将军都意志消沉,现在整日在太子府陪伴允熥殿下。” 徐辉祖似是想到了什么,给了陆云逸一个眼神, 而后慢慢踱步向前走,陆云逸跟了上去. 离开武英殿广场,二人来到了一处空无一人的恭道, 徐辉祖一边走,一边说: “若太子真的有恙,你觉得允熥殿下与允炆殿下,如何?” 陆云逸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京中传闻魏国公谨小慎微的流言蜚语并不能信, 这位不仅激进,而且大胆。 陆云逸没有隐瞒,直言道: “下官是军伍之人。” 徐辉祖面露了然,点了点头: “明白了,但允熥殿下不是长子,此事不是你我说了算,是礼部说了算。” 陆云逸淡淡道: “李原名想要告老回家,陛下一直没有同意, 或许可以借他的手来确定允熥殿下的嫡子之位。” 徐辉祖摇了摇头: “办不成,李原名之所以是天下文官魁首,是因为他始终站在文官那一边, 若是他离经叛道,不认允炆殿下为嫡子, 他就不是能不能告老还乡的问题了,一世英名都会毁于一旦。” “那怎么办?礼部掌控喉舌,那些大学士又掌握经教礼仪与正统, 他们只要承认太子妃,那允炆殿下就是嫡长子。” 陆云逸发问,眼神有些发冷,声音也变得低沉。 “不知道,此事还得由太子来定。” “太子.” 陆云逸眼神空洞,长叹一口气: “魏国公,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别讲。” 陆云逸却当作没听到,继续说: “若事情真有意外,都督府可要齐心协力地推允熥殿下上去, 否则你我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徐辉祖瞳孔微缩,知道他说的意外是什么,心绪一阵翻滚, 有一些莫名的大恐惧在心中徘徊 他知道那件事发生后会掀起怎么样的动荡。 “是不是考虑得太远了?” 陆云逸静静站定,脸色凝重: “陛下现在是父亲,不是皇帝,已经心生退意,足以说明事情严重, 太子殿下真正的状况如何,魏国公您不知道,下官也不知道, 相信就算是大将军也一知半解, 只有陛下知道全须全尾。” “这” 徐辉祖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觉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 陆云逸继续道: “太子卧病在床,逆党损失惨重,现在是两败俱伤。 有时候下官看着京中的诸多账目, 会忍不住想. 这个时候停下,是不是损失最小的时候。” “什么意思?京中的账目有什么问题?” 陆云逸转过身,平视着徐辉祖,眼中满是忌惮: “魏国公,您不知道民间有多富贵,账目触目惊心, 朝廷与之一比,萤火与皓月争辉。” “这怎么可能?朝廷每年税收千万,海贸等商税也能有几千万。” “可朝廷在不停地花钱,若是朝廷不花钱了, 那民间的钱财自然无法比拟, 但朝廷要修路、要铺桥、要治水、要打仗, 这么一番折腾,朝廷没有多少钱,民间的钱却多到无法想象。 魏国公,最近应天商行的销售额又多了一倍, 一日能卖将近四万钞,其中七成是被大户、富户、权贵所买, 数额巨大,逼得商行许多货从村里就开始往一些庄子运, 下官派人去探查了几家,句容县陈氏的地窟里, 堆积的银子少说有二十多万两,最陈旧的.上面还有北宋时的印记, 而陈氏在大明朝,也不过出了一个举人,名不见经传, 但就是这样一个士族, 却如水下猛虎,潜龙在渊。 下官无法想象那些出过名臣的士族底蕴有多么深厚。” 陆云逸长叹一声,继续道: “若真是要迁都,朝廷还要与这些人捉对厮杀,想想都有些累。” 徐辉祖面露震惊,中山王府是新贵, 他的确不能理解这些底蕴深厚的士族有多少家底, 但想来不会少,但经陆云逸这么一说,他也有些忌惮了, “居然.这么有钱?” “魏国公,大明朝藏龙卧虎啊。” 陆云逸十分感慨,也有些疲倦,淡淡地道:“魏国公,下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北平与应天要修路, 但水泥工坊的工匠太少,不足以支持绵延五千里的官道, 所以左军都督府向北平行都司借调了一些工匠入关,来修建水泥工坊, 下官希望魏国公能相助一把,促成此事。” 徐辉祖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走?我来安排。” 陆云逸眼神空洞,淡淡道: “甘薯最后一茬三日后收,是改良的新品种,抗寒耐旱,不知收成如何.” (本章完) 第1034章 兄终弟及与子承父业 与徐辉祖分别的陆云逸并没有回市易司衙门, 而是直接转头重新进了皇宫。 这次他没有再去武英殿,而是向着东宫而去。 一路上脚步沉重,映衬着周围萧瑟的环境,显得他有些形单影只。 直到这一刻,他真正明白过来, 在天下悠悠众口、茫茫大势之下, 任何人想要螳臂当车都是自不量力,甚至还会将事情变得更坏。 他从洪武二十一年就开始想如何让太子安全地活下去, 为此不惜在京城修桥铺路,开设商行,凝聚民心,甚至还偶然得到了甘薯这等救命之物,京畿民心空前团结。 但局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提前恶化, 洪武二十四年太子已然病重, 逆党的反抗更是来势汹汹,让人措不及防, 甚至就连朝廷也有些无法应对。 其中最显著的便是最近的文书, 大明十三个行省、三个军事都司,民变之事激增三倍。 这些民变大多从各地村落开始,一步步向上蔓延,最终在县城戛然而止。 理由五花八门,不过大多能追究到小吏作乱或是当地官员罔顾国法之上。 如此大规模同时爆发民变, 陆云逸很难不相信这是一种震慑。 事实上,若不是燧发枪刺杀一事给双方争端强行续了一把火, 现在朝堂上想必早已风平浪静,所有纠缠纷争都隐藏于水下。 到了如今,即便再想掀起争端,也已难上加难, 从江夏侯周德兴帮助护送富户的队伍清除逆党便可看出, 中间派正在努力平息风波,双方天平渐趋平衡。 让他恼火的是,偏偏中间派的势力又最为庞大。 想到这儿,陆云逸紧握拳头,狠狠叹了口气。 朝廷没有外敌,想要团结大多数力量根本不可能, 但仅凭皇党的力量,又无法强行推行新政, 最终只能弄得虎头蛇尾,实在荒谬。 许多事情若不是坏到极致,根本不会引起共鸣,也不会有求变的心思。 一边走一边想,陆云逸很快来到东宫。 东宫门口的守卫依旧森严, 禁军将领是熟人武定侯郭英的长子郭镇。 他身穿甲胄,身材挺拔,手持长刀, 见到陆云逸前来有些诧异,但还是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陆云逸便进入了东宫太子府。 不知为何,当他迈进庭院的那一刻, 只觉整个东宫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像垂垂老朽的老者,虽还活着,却满是暮气,近乎死寂。 他又叹了口气,迈步进入后殿偏房, 见到了正手持一本文书静静翻看的太子朱标。 相比于三个月前,朱标至少消瘦了三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唯一不同的或许是那始终笼罩的黑眼圈消失了,眼中的血丝也不见了。 “臣陆云逸拜见太子殿下。” “走近一些,站那么远作甚。” 太子朱标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轻缓,似是不敢用力。 等到走近后,陆云逸瞳孔剧烈震颤, 看着眼前的朱标,竟生出一种见到朽木的感觉。 朱标的气色差到了极点,脸色惨白如纸,手掌干涩,青筋暴起如蜿蜒纹路,竟有些骇人。 桌案上的瓶瓶罐罐,陆云逸起初以为是茶罐, 走近后才闻到扑面而来的药香,原来皆是些药石。 “说吧,来找本宫有何事?” 太子朱标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神依旧温和醇厚,缓缓开口。 此时此刻,陆云逸嘴唇有些嗫嚅, 心中千万句言语尽数收敛,连新政匆匆暂缓的不甘也一并压下。 此刻见太子这般模样,他已然复杂不已,更何况是陛下? 陛下能强撑到现在已殊为不易,他又怎能过分苛责。 陆云逸心中叹息一声,千言万语最终化作短短几字: “您还好吗?” 朱标原本已敛神准备聆听陆云逸说事, 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本宫很好,歇息了这么多日,倒也乐在其中。”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书册。 陆云逸这才看清,竟是《三国演义》。 “殿下,不瞒您说,臣也看过这本。” “你觉得如何?” “写得极好,臣读得津津有味。” “是吗?可看出些什么? 翰林院有人告诉本宫,罗贯中借古讽今, 用书中曹操、刘备、孙权暗指父皇、陈友谅、张士诚。 还有人说他贬曹尊刘,暗讽父皇乃天下枭雄,得位不正, 更有甚者,民间竟拿小明王与汉献帝相比。” 太子朱标的声音依旧轻缓, 却给东宫偏殿添了一抹肃杀之气,威势丝毫不减。 陆云逸一愣,这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可仔细一想,似乎也确有几分道理。 但凡创作者,总会结合时下局势来进行创作, 比如书中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 陆云逸可以肯定,便是取材于已故岐阳王大败张士诚、斩首陆元帅之事, 虽无七进七出,却实打实六战六捷。 他沉吟片刻,笑着开口: “殿下,臣听说罗贯中如今在江西吉安,居于文公故居附近。 若是殿下想要解惑,可命人将他召来京城,当面问询便是。” “哦?” 太子朱标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起来,点了点陆云逸: “你这小子做事真是不留情面,哪有看了本书就召人问话的道理。” “臣是跟朝臣学的,如今朝堂上的重臣,听到些风言风语就整日弹劾臣, 说臣奢靡享乐,家中钱财千万,姬妾成群。 可殿下您知道,臣不喜钱财,不贪女色, 每日处置完公务便累得浑身酸痛,哪还有什么享乐兴致。” “哈哈哈哈。” 朱标畅快地笑了起来, 陆云逸最后一句话,恰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旁人都说他身为太子何等尊荣,民间甚至传他用金锄头锄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日面对处置不完的公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根本看不到尽头,生活枯燥无比, 即便想享乐,也无半分精力。 收起笑容,朱标看向陆云逸,问道: “你觉得罗贯中有没有暗中所指?” “回禀太子殿下,创作本就需结合时事与自身理解,即便以《三国志》为蓝本改良,想必也融入了不少时下见闻。” “那你觉得,父皇是曹操吗?” “回禀殿下,不是。” “为什么?” 见太子有意攀谈,陆云逸心中的凝重稍稍舒缓,轻声道: “从《三国志》与《三国演义》来看, 曹操是政权奠基者,虽掌实权, 却始终在东汉框架内经营,未曾彻底打破旧秩序。 陛下则是王朝开创者,终结故元乱世, 建立全新的政治体制与统治秩序,二者相比,陛下的道路要艰难得多。 这就如京中那投入无数银两的机密工坊, 钻研新物件需从无到有,历经漫长时光与持续投入,还未必能成, 可若只是改良旧物,便简单许多, 只需收拢人才、持续投钱即可,道路早已确定。 陛下起兵之初,前路一片迷茫, 即便他自己,想必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试探,陛下与曹操,有着本质区别。” 朱标轻轻点了点头: “但世人都说父皇与曹操一般无二,得位不正。” “殿下,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定, 臣熟读史书,发现一个道理, 历史拉得越久,看得便越清楚,对错也分得越明白, 身处当下,看不清全貌,更无法妄下定论,但有一点,臣可笃定答复殿下。” “什么?” “纵古观今,陛下得位之正,除却始皇帝外,无人能与之争辉。” “为何?” “因为陛下再造中华,弥合南北。” 朱标笑着点了点头,此事正是父皇一直引以为傲的功绩。 他话锋一转,问道: “最近去过秦淮河吗?” “秦淮河?” 陆云逸又愣了愣,旋即笑道: “殿下,算上今日,臣已三日未曾回府,夜里都宿在衙门,哪有时间去秦淮河。”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你这般年轻便身居高位,为何不知歇息? 看看京中那些风流才子, 一到傍晚便急着出城, 在秦淮河畔流连,美人相伴,美酒为饮,好生快活,你不羡慕吗?” 陆云逸不知他暗指何事,无奈道: “殿下,市易司每日的交割文书就有两大箩筐, 臣即便粗略翻看,也需至少五个时辰, 即便想饮酒作乐,也无半分时间。” “你这年轻人,活得真是无趣。” 朱标轻叹一声, “自从本宫生病以来,你知道本宫在想什么吗?” “还请殿下解惑。” “今日没有外人,本宫也不瞒你。” 朱标缓缓道,“其实这些日子,本公既未想大明江山,也未念百姓安乐, 只觉遗憾,为何身体康健时, 不多饮一杯酒,不多尝一道菜, 反倒整日被公务缠身,匆匆忙忙不得空闲。 甚至不怕你笑话,秦淮河近在皇城之外, 本宫在应天城待了近二十五年,竟从未去过一次, 不知那闻名天下的画舫是何模样,不知醉仙楼有什么好酒好菜, 更不知那些歌姬姑娘长得何等貌美。 如今快要死了,反倒满脑子都是这些琐事,真是古怪。” “殿下,常人道知足常乐。 民间曾有戏言,人一生若只有两万多枚铜钱, 买一文钱的炊饼都要慎之又慎,务求物有所值。 可人生也就只有两万多日,许多人却未曾察觉,每日浑浑噩噩,肆意浪费时光,何其可惜。” 朱标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 “是啊,拥有时不知珍惜,等到将要失去,才知后悔。 你我皆是整日埋首案牍,一晃便是一日, 这般虚度光阴,才是最大的奢靡。” “殿下,您是大明太子, 一举一动皆系天下百姓安危,您的家事便是国事,与臣截然不同。” 朱标笑着摆了摆手: “罢了,说正事。 最近秦淮河上有人拿曹操杀许攸、娄圭之事, 影射陛下大杀功臣,虽未指名道姓, 但议论曹操的人越来越多,你有何对策?” 陆云逸轻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旋即隐去,轻声道: “太子殿下,臣方才去见了陛下, 陛下已准许臣离京,待最后一茬甘薯收获完毕便动身。” 此话一出,朱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却因动作过急似扯到了头筋,面容骤然抽搐,似是难掩其中痛楚。 偏殿内彻底陷入死寂,朱标久久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 止戈休战! 陆云逸是朝中旗帜鲜明的迁都支持者, 让他返回北平行都司,态度再明显不过。 这就如当年宋神宗罢相,王安石改任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江宁府一般,皆是新政暂缓甚至停止的信号。 陆云逸操持市易司打压逆党,又始终冲在变法最前线, 如今让他离京,任谁都能明白其中深意。 而太子更清楚,父皇之所以这般做,全是因为自己的病体。 沉重的叹息声在偏殿中响起, 朱标眼中的遗憾渐渐转为惋惜,脸上浮现出几分哀痛。 他恨自己的身子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恨自己无法为父皇分忧, 更恨自己只能卧在病榻之上,连分神处理朝事都做不到。 一种想要挣扎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从他心底蔓延开来,眼中重新布满血丝。 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朱标才压下心中的不甘,声音沙哑地问道: “回去后,你打算做什么?” 陆云逸猛地抬头,瞳孔剧烈震颤,心中微微叹息, 他已然明白太子的选择,却还是轻声问道: “殿下,京中市易司尚有诸多事务未处置完毕,臣想妥善收尾后再离京。” “北平行都司乃边地重镇,连接辽东与北平, 若无信得过之人镇守,朝廷难以安心,你已离开近半年,该回去了。” 陆云逸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臣回到都司后,便专心修路,滋养民生,尽力完成大宁第一个三年计划。” “你那个计划本宫看过了,很有意思,也给了本宫不少启发。” 朱标缓缓道, “以往朝廷行事,多是上行下效、口头传达,从未将政令这般详细地落实到纸上。 你能感受到政令书面化前后的区别吗?” “回禀殿下,政令落实到纸上,便有了规矩,即便不愿执行也需照做, 此前仅靠口头转述,做得如何全凭个人心意, 即便推脱也有诸多借口,自政令书面化后,推行进度快了许多。” “本宫也是这般想的。” 太子朱标喃喃自语,而后再度陷入沉默。 他没有再说话,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杯中盛着清水, 他仰头一饮而尽,眼神空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太监与宫女退下。 不多时,偏殿内便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标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身上盖着毛毯,显得愈发虚弱,声音也愈发沙哑: “有些事本宫不愿去想,却不得不面对。 大明朝以仁孝治天下,你尚无子嗣,又无兄弟,未免有些可惜。 若是你家中资财丰厚,官声与人脉皆不缺,还藏有世间名将的兵法, 你觉得,这些东西传给兄弟好,还是传给儿子好? 兄终弟及与子承父业,你更倾向哪一个?” 陆云逸身子一僵,这话看似平淡,实则直白无比,他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殿下,臣尚无子嗣,亦无兄弟,考虑这些还为时尚早。” “呵呵,” 朱标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释然: “孤说的是皇位。 若是本宫身死,你觉得这大明江山,传给孤的弟弟好,还是传给孤的儿子好?” “殿下洪福齐天,定能安然无恙,说这些未免太过不吉利。” “好了,孤的身子自己清楚,让你说你便说。” 陆云逸一时语塞,沉默许久后,轻声开口: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 朱标听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缓缓道: “去吧,回到大宁后好好经营,善待关外百姓。” (本章完) 第1035章 争储夺嫡 陆云逸走出东宫时,秋日的斜阳已沉到宫墙西角。 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沉重印记。 他脚步放缓,就这么沿着宫墙一步步往外走,衬得身影愈发孤寂。 从东宫到市易司不过一刻路程,他却走了近半个时辰。 等抵达市易司衙门时,天已擦黑。 门首的两盏气死风灯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映着市易司三个鎏金大字。 吏员依旧络绎不绝,一派繁忙景象。 “大人回来了!” 门口的差役见他走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惊动了门内的人。 侯显急匆匆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账簿: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应天商行的账册出了点纰漏,账房先生正等着您定夺呢。” 陆云逸摆了摆手,径直往内堂走: “让韩宜可过来,我有要事跟他说。” 不多时,韩宜可快步赶来。 他穿着一身绯红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常年伏案的疲惫,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 “陆大人,您找我? 方才都督府派人来问宝钞的新定额,还有户部那边催着要上月的商税汇总.” 陆云逸坐在主位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先不说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宜可脸上的疑惑,缓缓开口: “应天商行的账册纰漏,让账房按往年旧例处置,优先保证宝钞兑换。 都督府那边,就说宝钞定额需陛下最终批复,暂缓回复。 户部的商税汇总,你亲自盯着,明日一早送过去,别出岔子。” 韩宜可一一记下,心里的疑惑更重: “大人,可是宫里有什么吩咐?” 陆云逸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冷茶,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轻声道: “我要离京了。” “离京?” 韩宜可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文书啪地掉在地上,眼中满是震惊: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市易司这边离不开您啊! 宝钞刚推行到一半,商行的分号还在扩张,那些弹劾您的官员还盯着呢.” “回大宁,回北平行都司。” 陆云逸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陛下已经准了,等最后一茬甘薯收完,我就动身。” 韩宜可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半晌,才缓缓坐下。 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沉重。 他如今深知宝钞推行背后的波澜, 也清楚陆云逸在朝中的处境, 如今突然离京,哪里是回任,分明是局势有变,陛下要暂歇锋芒了。 “大人,是.宫里的意思?”韩宜可声音压得很低。 陆云逸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身子不适,陛下心绪不佳,迁都、宝钞这些事,得缓一缓。 市易司以后就交给你了,记住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郑重: “第一,宝钞兑换绝不能断, 哪怕动用市易司的储备银,也要保证百姓能换到钞、用得出钞,这是朝廷根基。 第二,应天商行的生意别再扩张了,稳住现有分号, 尤其别掺和京畿权贵的产业,安心做百姓的生意,少惹是非。 第三,工坊那边,燧发枪的改良继续, 但要加大力度推进水泥和甘薯的种植技术,这些是民生根本,没人会苛责。 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不会有人来找市易司的麻烦。 现在市易司的钱太多,容易遭人眼红,不过也无妨,他们拿不走。” 韩宜可重重点头,苍老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几分局促: “大人放心,下官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守好市易司。 只是您就这么走了, 那些弹劾您的人,怕是要趁机发难。” “发难就发难吧。” 陆云逸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走了,他们反而能消停一些,你不用替我辩解,安安稳稳做事就行。” 交代完市易司的事,陆云逸没多留,带着巴颂往刘府去。 自从岳父刘思礼升迁太子宾客后,地位愈发扶摇直上, 在京中商界人脉极广, 如今又有了官职,许多正三品官员都不及他。 刘府坐落在城南广丰街二十号,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的刘府匾额透着几分古朴。 管家见是陆云逸,连忙迎进去: “姑爷来了,老爷正在书房呢。” 刘思礼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正坐在窗边翻看账目, 见陆云逸进来,放下书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宫里的事,我听说了。” 陆云逸愣了愣:“岳父怎么知道的?” “京里的风比箭还快。” 刘思礼笑了笑,给他倒了杯热茶: “你刚从东宫出来,就有人把消息递到我这儿了,离京回大宁,是陛下的意思?” 陆云逸接过茶杯,心里的沉重稍稍缓解: “是,等甘薯收完就走, 今日来,是想跟您说,应天商行以后别掺和京中的纷争了, 安心做买卖,保证粮、布这些民生货物的流通,就不会有事。” 刘思礼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懂,迁都之争暂歇,宝钞推行放缓, 商行夹在中间,本就容易被当成靶子。 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 各地分号只做寻常生意,不再碰那些权贵产业,也不参与任何借贷拆借。” 他顿了顿,看向陆云逸,眼中带着长辈的关切: “你在京中这半年,太累了,每日天不亮就去衙门,深夜才回府。 回大宁也好,那边局势简单,你正好歇歇,养养精神。” 陆云逸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多谢岳父体谅。” 刘思礼拍了拍他的肩膀: “京中的事你不用挂心,有我在,商行和市易司那边不会出乱子。 你只需记住,不管京中怎么变, 守住大宁,守住边地,就有根基。” “是小婿明白。” 从刘府出来时,夜色已深。 街上灯笼次第亮起,车马行人渐渐稀少, 只有巡夜军卒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陆云逸翻身上马,踏着夜色往府中走,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离京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应天城。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消息就炸开了锅。 户部衙门里,几个官员拿着奏疏,脸上带着喜色: “陆云逸要走了!宝钞这事总算能缓一缓,再这么推下去,咱们得被人骂死!” 翰林院的编修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他是被陛下打发回大宁的,看来陛下也知道他操之过急了。 迁都、宝钞,哪一件不是动摇根基的事,哪能这么急着办?” 甚至连京中诸多酒楼里,富商权贵们也在举杯庆祝: “陆云逸一走,咱们的产业总算能安稳些了。 以前他盯着咱们的账,查咱们的税,这下可好了!” 当然,也有惋惜之声。 市易司的吏员们私下叹息: “陆大人是个干实事的,宝钞让百姓能方便兑换,商行让粮价稳了不少。 他这一走,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叫好声终究盖过了惋惜。 陆云逸在京中半年,单是稳住地价一事就得罪了几乎所有富商, 这些人弹劾他的奏折堆起来,足足能装满一个房间。 如今他黯然离京,自然有人拍手称快。 而在城北的刘府,气氛却截然不同。 庭院里的银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刘三吾和茹瑺正在对弈。 刘三吾穿着一身灰色常服,须发皆白,手指枯瘦却稳健,捏着棋子缓缓落下。 茹瑺则穿着兵部尚书的绯红官袍,神情有些急躁。 “啪。” 茹瑺落下一子,抬头道: “刘公,您听说了吗?陆云逸要离京回大宁了。” 刘三吾拈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没抬: “听说了。” “您不意外?” 茹瑺诧异:“那小子在京中闹得风生水起,又是宝钞又是商行,连勋贵都敢得罪,怎么突然就走了?” 刘三吾微微一笑,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恰好堵住茹瑺的去路: “有什么意外的?他本就是颗棋子,如今棋局暂缓,棋子自然要归位。” 茹瑺看着棋盘,脸色更沉: “棋局暂缓?你是说迁都和宝钞真要停了?” “不是停,是缓。” 刘三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陛下为何要缓?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猜得到。” 茹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太子殿下的病.当真这么严重?” 刘三吾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棋盘: “你看这盘棋,我让你三子,你还是赢不了。 为何? 因为你心浮气躁,只盯着眼前棋子,却没看到整盘棋的走势。 陛下如今就是这般,东宫是根本, 根本动摇了,就算有再多妙棋,也下不下去了。” 他落下最后一子,棋局已定,茹瑺输得彻底。 刘三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神情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茹瑺连忙问道: “您这是要去哪?棋还没下完呢。” “不下了。” 刘三吾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 “去太子府,求见太子妃。” 茹瑺一愣: “见太子妃做什么?您是外臣,贸然去见太子妃,于礼不合啊。” 刘三吾脚步顿了顿,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微妙的神情,声音压得很低: “比起大明根基,这点礼数算什么。 陛下让陆云逸离京,看似是放缓新政, 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子的身体,怕是撑不住了。” 茹瑺瞳孔骤缩:“刘公,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刘三吾沉声道: “陛下是什么人?逐北元、平江南,何等杀伐果断。 迁都、宝钞,哪一件不是他想做的事? 若是太子安好,就算前方阻力重重, 他也会力排众议强行推进, 怎么会因为一点阻力就让陆云逸离京?这点风波算什么?” 他看着茹瑺震惊的神情,继续道: “但凡有一点办法,陛下都不会放弃。 如今他这么做,不过是想稳住局面,在太子病重之时,再引发朝堂动荡。 可储位之事,岂能拖延? 太子妃是东宫之主,有些事,该让她早做准备了。” 说完,刘三吾不再多言,转身往府外走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即便身形佝偻,此刻却显得格外高大。 茹瑺坐在石桌旁,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又望向刘三吾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拿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就像此刻的应天城,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太子府的门庭依旧威严, 只是门柱上的朱漆似比往日暗淡了几分。 守门禁军见是刘三吾,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内侍匆匆出来引路,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府中沉郁的气氛。 穿过前院,便闻一阵清朗的读书声,从东侧的书房飘来。 刘三吾侧目望去,只见窗纸上映着两道身影,一坐一站。 内侍低声道:“刘大人,是方孝孺先生在给允炆殿下授课呢。” 刘三吾点点头,脚步未停,却隐约听见书房里传来方孝孺的声音: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殿下当记,治国之道,在养民而非驭民”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身着宝蓝色儒衫的孩童起身应答,声音清润: “先生所言极是,如今甘薯丰收, 百姓得以饱腹,正是养民之效,若再轻徭薄赋,民心自安。” 刘三吾脚步微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太子妃吕氏正在后院偏厅理事。 案上堆着些东宫的用度账簿,旁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宫装,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碧玉簪,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却依旧保持着东宫主母的端庄。 见刘三吾进来,吕氏有些诧异,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公来了,快请坐。” 刘三吾躬身回礼,开门见山道: “臣今日前来,有要事相商,还请屏退左右。” 吕氏心中一紧,虽不知何事, 却察觉出刘三吾神情中的凝重,当即对侍立在旁的宫女、内侍道: “你们都退下,没有传唤,不许进来。” 待众人退去,偏厅内只剩二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吕氏端起茶杯,指尖微微发颤: “刘公,有什么变故?” 刘三吾摇了摇头,却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殿下的病情,臣不敢妄议。 但陛下近日的举动,您应当有所察觉, 陆云逸离京,新政暂缓,这并非陛下本意, 实在是东宫根基动摇,陛下不得不稳。” 吕氏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茶水溅出几滴在案上: “刘公的意思是陛下觉得太子他.” 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说不下去,眼中泛起水光。 “臣不敢断言,但事到如今,您需早做准备。” 刘三吾语气沉重: “储位之事,关系大明社稷,容不得半分侥幸。 允炆殿下虽是殿下长子,却非嫡出, 如今允熥殿下有军队支持,朝中亦有不少老臣念及常氏旧情, 若不早做打算,恐生变数。” 吕氏猛地抬头,眼中的慌乱褪去几分,多了几分东宫主母的锐利: “刘公有话不妨直说,本宫愿听教诲。” (本章完) 第1036章 书中藏尽万物答案 刘三吾见太子府准允,暗自点头。 太子妃虽为女子,却有几分决断力。 他缓缓道: “要保允炆殿下,需做好两件事,缺一不可。” “第一,妃主须正,殿下您如今是太子妃,名义上是允炆、允熥二位殿下的嫡母,但朝野上下皆知您是继室。 若想让允炆殿下名正言顺, 您需先巩固自身的嫡母之位。 陛下近日虽心绪不宁,但对东宫之事仍十分关注。 您可多往御前尽孝,让陛下看到您的端庄贤淑,认可您作为东宫主母的身份。 唯有您正了,允炆殿下作为长子,其身份才能站稳脚跟。” 吕氏凝神细听,缓缓点头: “刘公所言极是,本宫往日只想着照料太子,倒忽略了这层关节, 只是如何才能让陛下认可本宫的位置?” “只需尽本分,别胡闹即可。” 刘三吾道:“陛下念及太子病情,最忧心的便是东宫无主, 您只需将东宫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让陛下看到您能稳住东宫,便是最好的证明。 再者,常夫人早逝。 您待允熥殿下需一如既往地宽厚,不可有半分偏私。 如此方能堵住悠悠众口,彰显嫡母的仁厚。” 吕氏默然片刻,轻轻颔首: “本宫明白了,那第二件事呢?” 刘三吾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愈发郑重: “第二,允炆殿下需仁, 如今陛下暂缓新政,意在稳住民心,不愿再生波澜。 允炆殿下切不可激进,也不可好武,当展现出休养生息的风采。 方才臣路过书房,听闻殿下在读《尚书》,这便是极好的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 “殿下可让允炆多关注民生之事, 比如甘薯的后续种植、流民的安置、地方赋税的调整。 这些事看似琐碎,却最能体现仁政之心。 陛下经历半生征战, 如今最盼的便是天下安定。 若允炆能展现出守成之君的姿态,必能打动陛下。 反之,若允炆沾染兵权,或是支持激进政策, 只会让陛下疑虑,反而成全了允熥殿下。” 吕氏听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大人是说,允炆需以德立身,而非以力争位?” “正是。” 刘三吾抚须道: “允熥殿下有蓝玉支持,军方实力雄厚,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陛下对兵权向来敏感, 若允熥殿下与军方走得太近,难免让陛下忌惮。 允炆殿下若能以仁孝、民本为根基,恰好能契合陛下当下的心思。 此消彼长,方能占据主动。” 吕氏沉默良久,偏厅内只剩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声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凋零的菊花,语气带着几分坚定: “刘公今日之言,本宫记下了。 只是太子他. 若真有不测,这大明江山,怕是免不了一场动荡。” 刘三吾也站起身,沉声道: “臣今日前来,并非挑拨皇子关系,实是为大明社稷着想。 储位不定,则朝局不稳,朝局不稳,则百姓遭殃。 太子妃殿下身为东宫主母, 当以大局为重,护得二位殿下周全,也护得大明安稳。” 吕氏转过头,眼中已无半分慌乱,只剩东宫主母的沉稳: “本宫知晓了,多谢刘公提点。 日后若有需要,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刘三吾躬身行礼: “臣身为大明臣子,当为社稷尽忠,不敢称赐教。 太子妃只需记住,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步步为营,切不可急功近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轻声通报: “娘娘,太子殿下召您进宫,说想见您。” 吕氏心中一紧,连忙对刘三吾道: “刘大人,本宫需去照料太子,今日之事,容后再谢。” “太子妃请便,臣告辞。” 刘三吾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偏厅门口,恰好与前来的方孝孺擦肩而过。 刘三吾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去。 方孝孺见刘三吾神色凝重,微微一愣,欲言又止。 刘三吾回到府邸时,夕阳已沉至西山。 余晖将庭院里的银杏叶染成金红,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 他脚步迟缓,腰杆似又佝偻了几分。 内侍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不用,老夫还走得动。” 穿过庭院,踏入正厅, 他并未坐下,而是走到窗边, 望着天边渐渐暗去的晚霞,眉头依旧紧锁。 储位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有不慎,便是血流成河的乱局。 对他们这些文臣而言更是如此, 一代雄主若是陨落,必然会迎来反攻倒算,历史上从无例外。 饱读诗书的刘三吾,对此再清楚不过, 若是太子出了事,等到陛下再驾鹤西去, 大明朝立国以来以武抑文的格局,必然要变一变!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叹道: “大明的天,怕是要变了。” “老爷,要不要传晚膳?”管家轻步走进来,低声询问。 刘三吾摆了摆手: “备些热茶,放在书房,老夫稍后过去。” 他转身往书房走,刚跨进门槛, 便见案上摊着一本《资治通鉴》,书页停在玄武门之变那一页。 那是昨日他看到的地方,如今再看,只觉得字字扎眼。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抚过兄弟阋墙,喋血禁门八个字,眼神复杂: “帝王家事,从来都是这般残酷。 可这些王爷、储君,归根结底也只是寻常人, 他们身后绵延的宗族枝叶,同样在暗中争斗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忽然,院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老爷,方孝孺先生来访。” 刘三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让他进来。” 不多时,方孝孺快步走进书房。 他仍穿着白日授课时的宝蓝色儒衫,发髻上沾了几片落叶,显然是匆匆赶来。 见到刘三吾,他连忙躬身行礼: “学生方孝孺,见过刘公。” “坐吧。” 刘三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内侍奉上热茶, “如今你在太子府教书,你我还是少来往得好。” 方孝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坦诚点头: “学生今日在太子府外与刘公擦肩而过, 见您神色凝重,又听闻您去见了太子妃,心中实在不安,特来请教。” 刘三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方孝孺脸上。 这年轻人眉目清朗,眼神中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近些日子授课时,允炆殿下的状态如何?” 方孝孺一愣,随即答道: “殿下今日领悟颇快,对《尚书》的民本思想颇有见解, 提及要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 只是言谈间似乎有些忧心。” 刘三吾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语气陡然变得郑重: “你可知,殿下为何忧心?” 方孝孺摇了摇头: “学生不知。” 刘三吾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 “他害怕, 他只是长子而非嫡子, 而且,太子殿下的身子,怕是撑不住多久了。” “什么?”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案上, “刘公,太医不是说已经有所好转了吗?” “太医的话,是说给陛下和外人听的。 你在太子府授课这么多日子,可曾见过太子回府?” 方孝孺心脏怦怦直跳。 虽他心中早有猜测,但今日听到如此肯定的断言,依旧难掩震惊。 刘三吾继续道: “陛下让陆云逸离京,暂缓新政, 看似是退一步,实则是在为后续之事做准备。 他怕太子一旦有不测,朝局动荡,新政引发的纷争会雪上加霜。” 方孝孺僵在原地,脸色渐渐发白。 他虽察觉太子病情沉重,却从未想过撑不住这一层。 如今被刘三吾点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浑身都有些发颤: “刘公.那.那储位之事.” 刘三吾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缓缓道: “慌什么?储位之事虽凶险,却也不是毫无章法。 你是允炆殿下的老师, 他的品性、学识,皆是你一手教导,你觉得他如何?” 方孝孺定了定神,重新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坚定: “殿下仁孝敦厚,心怀百姓,只是性子有些软弱。 若能继位,必是守成之君,能藏富于民。” “说得好。” 刘三吾抚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正是允炆殿下的优势,也是你我读书人要保他的理由。 孝孺,你可知你如今的分量?” 方孝孺茫然摇头: “学生不过是一介教书先生,能有什么分量?” “你错了。” 刘三吾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你是允炆殿下的老师,你的言谈举止,对他影响深远。 如今太子病重,储位之争已在暗处酝酿。 允炆殿下要想站稳脚跟,离不开你的辅佐。 你若用心教导,让他在陛下面前展现出仁政之才,日后他若能登上大位, 你便是从龙之功,一飞冲天, 成为辅佐新君的股骨之臣!” 这是刘三吾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及从龙之功, 方孝孺听得心头一震, 脸上泛起潮红,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一直被科举挡在仕途之外,不得施展心中抱负。 如今刘三吾的话,像是一盏明灯! 但这份激动并未持续太久, 方孝孺很快冷静下来,眉头重新皱起: “刘公,学生多谢您的提点。 只是陛下尚在,就算太子殿下真有不测,陛下也未必会传位给允炆殿下? 太子还有几位弟弟,秦王、晋王、燕王皆是塞王,手握兵权。 陛下若念及手足之情,或是为了稳定朝局, 说不定会会选择兄终弟及。” 他说出兄终弟及四字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深知,若真如此, 允炆殿下的下场不堪设想, 他这个老师,也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刘三吾却闻言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与自信: “希直啊,平日里要多读书, 书中不仅有黄金屋、颜如玉,更藏着诸多世事答案。 你还是太年轻,不懂陛下的心思,陛下绝对不会选藩王。” “为何?” 方孝孺追问,眼中满是疑惑。 刘三吾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陛下是故元生人,老夫亦是。 我们都亲眼见过故元的皇位传承, 从元世祖到元顺帝,短短数十年,多少次兄终弟及,多少次手足相残? 为了争夺皇位,宗室子弟血流成河,朝堂动荡,百姓遭殃。 这场景,陛下记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 即便老夫如今回想,也觉得心有余悸。”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陛下开创大明,就是要打破故元的混乱局面,建立稳固秩序。 他立太子,推行的便是父死子继,绝不容许兄终弟及重现。 秦王、晋王虽是藩王,手握兵权, 但陛下对他们的猜忌,从未减少过半分。 你以为陛下让藩王就藩、远离京城,只是为了镇守边疆? 更是为了切断他们染指储位的可能, 免得皇帝一死,这些藩王趁机作乱, 如今将他们安排在边疆,除非能起兵打到应天,否则绝不可能染指皇位。” 方孝孺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茅塞顿开,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可可允炆殿下并非嫡出, 允熥殿下还有蓝玉大将军等一众勋贵支持.” 方孝孺仍有顾虑。 “嫡出与否,不过是名义之事。 只要陛下认可,允炆殿下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至于蓝玉等勋贵,他是军方砥柱,支持允熥, 这是优势,亦是祸根。 唐宋时期外戚干政、主少臣疑、大权旁落的场面还少吗? 陛下登基二十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吸取前人教训,怎会允许这等事发生? 蓝玉越是支持允熥殿下,陛下对允熥的猜忌就越深, 反而会更倾向于仁厚、无兵权背景的允炆殿下。 即便陛下最终属意允熥也无妨, 老夫敢断言,陛下临死前,定会将所有可能干政的势力尽数清除。 到那时,朝堂上尽是你我这般文人, 即便登基的是允熥殿下,与允炆殿下继位又有何区别?” 方孝孺呼吸猛地急促, 眼前古雅的书房仿佛化作血色战场,哀号声不绝于耳。 他亲眼见过恩师因党争被牵连清算, 深知当今圣上的铁腕, 一旦下定决心,必斩草除根,绝不留后患! 说到此处,刘三吾走到方孝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希直,接下来的日子,你要稳住。 一是教导允炆殿下研习民本、仁政之学,让他多关注民生,少问兵事,在陛下和朝臣面前,始终保持守成、仁厚的形象。 二.” 他眼窝愈发深邃,声音压得更低: “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但你可以说, 你要提醒太子妃,唯有允炆殿下登上大宝,她才能活。” 方孝孺呼吸骤然停滞, 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喘不过气。 刘三吾却未停顿,继续道: “秦、晋、燕三王盘踞边境,虽无继位可能,却也不可小觑。 你告诉太子妃,为了让允炆殿下登上大宝,要不惜一切代价。” 方孝孺瞳孔剧烈收缩,一时未能领会,轻声发问: “您的意思是” 刘三吾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有些事,太子妃或许已然遗忘,但事情只要发生,就有人记得。 当年常妃身故后,陛下觉得太子府旧人不祥, 便将府中婢女、侍卫尽数遣散,分散在各个王府, 这些人有的随藩王就藩,有的流落民间,皆是可用之人。” 方孝孺仍显茫然,不过是些寻常侍卫婢女,除了打探消息,还能有何用处? 刘三吾摇了摇头,淡淡道: “纵观史书,许多争斗其实没那么复杂,只要人没了,争斗自然就停了。” 方孝孺脸色猛地大变!!! (本章完) 第1037章 你死我活的斗争 一夜的时间眨眼而过,天刚蒙蒙亮。 方孝孺就来到了太子府外, 身上的宝蓝色儒衫沾了些晨露,指尖微凉。 他昨夜几乎未眠,刘三吾书房里那番话, 像一块重石压在心头,辗转反侧间,只觉得胸口发闷。 “方先生早。”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见他神色凝重,虽有诧异,还是点头问好。 方孝孺点了点头,越过禁军,走向府内深处。 晨雾中,书房的方向还没有烛光。 往日这时分,朱允炆早已起身温书,今日竟然迟了。 他脚步一转,没有往书房去,反而朝着后院偏厅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太子妃吕氏通常会在偏厅处置府中琐事, 而蓝玉将军每日辰时才会来探望允熥殿下,此刻正是空隙。 偏厅外的回廊下,几个侍女正低头擦拭栏杆。 见他走来,连忙停下动作,屈膝行礼: “方先生。” “劳烦通禀太子妃,方孝孺有要事求见。” 那内侍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外臣私见后妃,于礼不合,更何况是在这清晨时分。 他犹豫着看向偏厅紧闭的门扉,刚想婉拒, 却见方孝孺眼神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恳切: “事关东宫安稳,还请务必通报。” 内侍见状,不敢再耽搁,轻手轻脚地推开偏厅门,闪身进去。 不多时,他又快步出来,对方孝孺做了个请的手势: “娘娘请您进去。”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踏入偏厅。 厅内光线昏暗,案上燃着一支安神香, 烟气袅袅,与药香交织,透着几分压抑。 吕氏坐在案后,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 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 脸上未施粉黛,眼角细纹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明显。 她面前摊着几本账簿,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 见方孝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 “方先生今日来得早,不去教导允炆,来见本宫何事?” 方孝孺躬身行礼,头低着,不敢直视: “臣方孝孺,参见太子妃殿下。” “免礼。” 吕氏抬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本宫还有琐事要处置。” 方孝孺站起身,却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向殿下禀报。” 吕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先生是允炆的老师,有话但说无妨, 只是不知是什么事,竟让先生这般郑重。” 方孝孺攥了攥拳,心头的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低声道: “臣近日在府中授课,见允炆殿下神色郁郁。 问及缘由,才知殿下是忧心太子殿下的病情。 臣.臣斗胆请问,太子殿下的身子,近来是否愈发沉重了?” 话音刚落,偏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吕氏敲击案几的手指猛地停下,眼神骤然变冷, 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带上了几分锐利: “太子的病情,自有太医照料,轮得到你来置喙?”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东宫主母的威严,直刺方孝孺心头。 方孝孺身子一颤,连忙躬身: “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见允炆殿下忧心过度,怕影响学业,才斗胆一问。” 吕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 “先生是读书人,该懂君臣之礼, 外臣不得干涉内宫之事,更遑论太子病情, 你今日逾矩至此,不怕本宫治你的罪?” 方孝孺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可他知道,今日既然来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抬起头,直视着吕氏的眼睛,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决绝: “臣知此举逾矩,愿受殿下惩处。 可臣身为允炆殿下的老师, 见他日日忧心忡忡,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实在不忍。 更何况.太子殿下的病情,并非太医所言那般略有好转。” “放肆!” 吕氏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账簿被震得微微晃动: “方孝孺!来人,将他拖出去!” 方孝孺却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依旧低沉: “殿下息怒!臣并非妄议, 但事关殿下与允炆殿下的生死,才不得不说!” 吕氏眼神一冷,胸口微微起伏,抬手制止了走进来的内侍,又轻轻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等到内侍都退出去后,方孝孺抬起头,眼中满是急切: “臣知道您不愿相信,可事已至此,逃避无用! 太子殿下若真有不测,您该如何?允炆殿下又该如何?”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吕氏的心上。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过了许久,才长舒了一口气: “谁派你来的?” “臣是允炆殿下的老师,与允炆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臣昨日在家中左思右想,才察觉局势已然严峻, 今日冒昧前来,还请殿下恕罪。” 吕氏脸色严峻到了极点。 方孝孺见她态度松动,继续道: “殿下,您本是继室,允炆虽是长子, 可.可常氏才是原妃,允熥殿下才是嫡子。 若太子真有不测,论名分,论支持,允炆殿下都不占优,您能做什么?” 太子妃吕氏眼帘低垂,神情黯淡,心中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些什么? 方孝孺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陛下最忌兄终弟及, 必不会传位于藩王,只会在太子子嗣中择选。 允炆殿下未必没有胜算。” 吕氏苦笑一声: “陛下如今心思都在太子身上,哪有精力顾及这些? 更何况,允熥有军方支持,陛下怎会轻易偏向允炆?” “殿下此言差矣。” 方孝孺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陛下重视兵权,却也忌惮兵权。 反观允炆殿下,仁孝敦厚,心怀百姓, 若能在陛下面前展现出守成之君的姿态,恰好契合陛下当下求稳的心思。 此消彼长,未必不能扭转局势。” 吕氏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却依旧犹豫: “还请先生解惑。” 方孝孺语气恳切: “您如今是太子妃,是东宫之主,只要您能稳住自身地位,自然能顺理成章。 更何况,臣听闻, 常氏夫人故去后,东宫曾有一批旧人被遣散, 如今分散在各王府之中, 这些人,或许或许能为殿下所用。 您不要忘了,大明的塞王掌握着军权, 就算陛下不选他们,他们未必不会作乱。” 他话说得隐晦,吕氏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旧人,或是侍卫,或是婢女,知晓东宫诸多旧事, 若能收拢,既能打探消息, 或许还能 她心头一跳,连忙摇了摇头: “不可!那些人早已离宫,如今各有归宿,怎能轻易动用? 更何况.这般手段,有失仁厚。” “殿下!” 方孝孺猛地提高声音,眼中满是急切: “事到如今,您还顾得上仁厚? 储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若允炆殿下不能上位, 您以为允熥殿下继位后,您和允炆能有好下场吗? 蓝玉大将军素来强势,若他成为辅政大臣,必会打压异己, 到那时,您这个嫡母,不过是个空架子,甚至可能幽禁深宫! 又或者哪位藩王继位,您与殿下更不会有好下场,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危。” 吕氏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愈发苍白。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深想, 如今被方孝孺赤裸裸地揭开,只觉得一阵后怕。 方孝孺见她神色松动,心中知道时机已到,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诱劝: “殿下,臣知道您心善,不愿用那些阴私手段。 可您想想允炆殿下, 他是您的亲儿,您怎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险境? 更何况. 若允炆殿下能登上大宝,您便是大明的太后! 太后之尊,比皇后更甚,受万民敬仰,福泽子孙。 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尊荣,难道您要眼睁睁错过吗?” “太后.” 吕氏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燃起一丝光亮。 她嫁入东宫多年,从侧妃到太子妃,步步谨慎, 为的便是儿子前程,为的便是自身的地位。 太后之尊,那是比皇后更尊贵的存在 吕氏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中的迷茫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东宫主母的沉稳: “方先生,你说的话,本宫记下了。” 方孝孺心中一喜,刚想说话,却被吕氏抬手打断: “行事需有底线,不可伤及无辜,更不可动摇大明根基。 若让本宫发现你用卑劣手段,休怪本宫无情。” “臣定当以仁为本,辅佐允炆殿下,绝不敢行卑劣之事。” 吕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晨雾已散, 庭院里的银杏叶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泽。 她轻声道: “你退下吧,去教导允炆, 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允炆,名单本宫会派人给你。” “臣明白。” 方孝孺躬身行礼,没有多言,轻轻推开偏厅门,走了出去。 偏厅内,吕氏依旧坐在案后,望着窗外的银杏叶,久久未动。 她抬手拿起案上的汤药,指尖触碰着冰冷的瓷碗,心中却一片滚烫。 太后之尊,儿子的前程,东宫的安稳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最终化作坚定。 她轻轻敲击案几,对门外喊道: “来人。” 内侍连忙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当年东宫遣散的旧人,如今都在何处,做些什么。” 吕氏的声音平静无波: “此事要隐秘,不可声张。” “是。” 内侍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偏厅内又恢复了寂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吕氏拿起案上的账簿,翻开一页,却久久没有下笔,心绪复杂到了极点。 左军都督府衙内,一间偏厅临时充作的书房里, 日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案头堆着几卷边防图册与军饷文书, 陆云逸身着常服,袖口挽起少许,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他凝视着案上铺开的宣纸,指尖悬在狼毫上方,迟迟未落下。 京中局势如同一团乱麻, 太子病重牵动朝局,新政暂缓,自己即将离京。 此刻给远在云南的岳父沐英写信, 既要传递实情,又需拿捏分寸。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微沉,墨汁顺着笔锋落在纸上,字迹很乱,却透着几分凝重。 “岳父大人膝下: 自别滇南,倏忽二载。 遥想大人坐镇南疆,镇抚蛮夷,整饬边备,小婿每念及此,未尝不感佩不已。 今小婿羁留应天,将有归期, 京中近况,不敢不禀。 另有一事相托,唯赖大人周全。 京中近多变故,太子殿下龙体违和,久未临朝。 上意因之沉郁,新政遂缓,宝钞之推暂歇,迁都之议亦搁。 小婿蒙陛下恩准,待甘薯终茬入仓,即返大宁,复理边务。 然储闱之间,暗流已现。 允炆、允熥二殿下各有羽翼,外勋或持两端,内臣择主而事。 邹氏逆党虽授首,其根基盘结未除, 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波诡云谲,不可不防。 小婿昔年在滇,曾识云龙州城守岳忠达。 此人沉毅有谋,久镇边隘,御寇安民,颇有实绩。 其人性谨忠,不事张扬,堪任繁剧。 今京中需得忠勤之士,若使忠达入都,授以闲职,既可避边地孤危,亦能以备不虞。 唯小婿近日屡遭弹劾,行将离京, 若以己名荐之,恐招结党之嫌,反累其人。 岳父久沐圣眷,言出权重。 敢请岳父以滇南荐才之由, 或托故交,或借部议,使忠达得调京职。 此事需秘,勿令外人知其与小婿相关,免涉风波。 小婿此去大宁,当谨守边圉,静候朝命。 唯愿大人保重金体,南疆安靖。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伏惟垂察, 小婿云逸顿首,洪武二十四年秋。” 写完最后一字,陆云逸将笔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仔细读了一遍,确认言辞妥帖, 既未泄露过多宫闱秘事,又将举荐之意说透,便取来火漆,将信件封好,唤来亲卫: “此信星夜送往云南西平侯府,亲手交予岳父大人,途中不得有半分差池。” “是!” 亲卫躬身应下,揣好信件退了出去。 陆云逸望着窗外,日光已西斜, 落在庭院的梧桐叶上,投下细碎阴影。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迈步出了都督府,往吏部衙门而去。 吏部衙署位于皇城东侧,与户部、礼部毗邻, 朱漆大门前悬着吏部匾额,庄严肃穆。 此时已近暮时,衙门口仍有吏员匆匆出入,抱着堆叠的文书,脚步急促。 陆云逸走到门房处,递上名帖: “烦请通禀右侍郎侯大人,陆云逸求见。” 门房见是陆云逸,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便见一名身着绯红官袍的官员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吏部右侍郎侯庸。 侯庸年近四十,面容清癯,颌下留着短须,眼神清明。 他见到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连忙拱手笑道: “陆大人?今日怎有空来吏部?快请进!” 陆云逸亦拱手回礼: “侯大人公务繁忙,贸然来访,叨扰了。” 侯庸引着陆云逸穿过回廊,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值房内案牍如山,堆满了官吏考核、升迁调补的文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侯庸示意侍从奉茶,笑着摆手: “陆大人见笑了,吏部近日忙着核定外官考绩,实在杂乱。” 陆云逸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案头一尊小巧的青釉瓷瓶上,那瓷瓶样式古朴,正是福建特产的影青瓷。 他笑了笑: “侯大人案上这瓷瓶,倒是别致,想来是令尊从福建带回的旧物?” 提及此事,侯庸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叹道: “若非大人相助,先父留在福建都司的那些旧物,怕是难以安然运回。 先父近日身子愈发不济,见着那些旧物,倒能宽心几分。 这份恩情,下官一直记在心上。” 陆云逸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侯大人孝行可嘉,能略尽绵薄,亦是应当。” 侯庸端起茶杯,沉吟片刻,问道: “陆大人今日前来,怕是不止叙旧这般简单吧? 近日听闻大人将离京回大宁,不知可有此事?” 陆云逸颔首: “确有此事,待甘薯收完,便动身, 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托,非为自身,乃为河南治水的李志刚李大人。” (本章完) 第1038章 援手之人,未必为友 “李至刚?” 侯庸眉头微蹙,思索片刻: “河南布政使司参政?此人下官有印象,如今他正在操持治水,成效显著。” “正是。” 陆云逸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李大人虽出身寒门,却有实干之才。 此次河南治水,他亲赴堤岸,与民同劳, 修筑堤坝数百里,疏导支流十余条,救下沿岸数万户百姓。 如今水患渐平,其功不可没。” 侯庸闻言,点了点头: “李大人的能耐,朝堂上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大人是想为他谋个升迁?” 陆云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本官曾与李大人共事,知晓其是实干之人, 如今朝中多空谈之士, 像李大人这般肯沉下心做事的,实属难得。 他在河南劳苦二载,未有半分怨言。 若日后有升迁调补的机会,还望侯大人能念及其功绩,予以考量,另外.治水一事本就得罪人,他的考评可能也会有所影响。” 侯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吏部选官,本就以功绩才德为先, 李至刚治水有功,考绩册上必有记载,下官定会对李大人的考核慎之又慎。 但.李大人可是从三品官员,与本官仅有一级之差。 在他的升迁之事上,本官虽能说上些话,却无法拍板定论,还望陆大人理解。” 陆云逸笑了笑: “侯大人尽力即可。” 侯庸面露思索,轻声问道: “大人,不知北平行都司设立三司之事,进展如何了?” 陆云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瞬间透亮。 方才提及李至刚升迁,侯庸半句不接, 反倒突兀问起北平行都司三司之事, 哪里是单纯好奇,分明是在探路, 要他为李至刚说话,需得有相应好处, 而这好处,多半与大宁相关。 陆云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 “北平行都司设三司之事,前些日子都督府曾递过奏疏。 只是陛下因太子殿下身子不适,心绪难平,此事便压了下来, 太子那边也未置可否,眼下确无定数。” 侯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刚要开口,却听陆云逸话锋一转: “不过侯大人若是关注此事,倒也不必着急。 大宁如今的光景,一日一个模样。 去年秋冬才修通的水泥官道,如今已快延伸至山海关。 甘薯在关外试种成功, 今年秋收,光是卫所存粮就比往年多了两倍,商贸也格外繁荣。 假以时日,大宁成了北疆重镇, 朝廷要稳固边防,三司之设便是必然之事。” 侯庸眼睛一亮,脸上的拘谨散去不少,连连点头: “陆大人所言极是! 大宁扼守辽东与北平要道, 若是发展起来,便是北疆屏障,三司之设势在必行。 下官也觉得,这等关乎边防的大事,朝廷不会一直搁置。” 话到此处,两人心照不宣,气氛缓和了许多。 侯庸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陆大人,实不相瞒,下官今日有一事相求,恰与大宁有关。” 陆云逸颔首:“侯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有一同窗,姓周名彦,山东兖州人氏。” 侯庸缓缓道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惋惜: “他早年天资聪颖,二十岁便中了举人,本要参加会试,谁知临考前一月,其父病重卧床。 他是孝子,当即弃考回家照料,这一照料便是六年。 等老父过世,他再想备考,年岁已近三十,精力大不如前, 接连两次会试都名落孙山,再考下去,怕是也难金榜题名。” 他顿了顿,又道: “周彦虽未中进士,却是举人出身,且在家乡教过书、打理过族中田产, 做事踏实稳妥,并非只会死读书的酸儒。 如今他想弃考入仕,可朝廷对举人授官本就严苛, 多是偏远小县的吏员,就算去了也难以升迁。 下官想着,大宁正是用人之际, 不知陆大人能否给个机会,让他去大宁谋个差事?” 陆云逸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 “侯大人放心,大宁如今百废待兴,正缺这般踏实肯干之人。 这样吧,吏部递一份文书给北平行都司, 我回去后便吩咐下去,给他安排合适的差事。” 侯庸没想到陆云逸答应得如此干脆,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笑意,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连声道: “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周彦若能得大人提携,必当尽心效力,绝不敢辜负大人厚望!” “侯大人客气了。” 陆云逸摆了摆手: “大宁需要人才,周先生是举人出身,本就是可用之才,本官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两人之间的隔阂彻底消散, 侯庸拿起茶壶,亲自给陆云逸续上茶,语气也随意了许多: “陆大人,下官知道您近日处境不易。 京中弹劾您的奏疏不少, 如今又要离京回大宁,怕是心里难免有些郁结。” 陆云逸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轻声道: “些许非议,不足挂齿。 新政暂缓,也是时局使然,并非本官一人之力能扭转。 回大宁也好,至少能做些实事,比在京中陷入纷争要强。” 侯庸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可京中之人,多是见风使舵。 您如今离京,难免有人说些闲话, 甚至觉得您是失了圣心,但下官却不这么看。” 他身子微微坐直,眼神诚恳: “陆大人年纪轻轻,便能执掌市易司,推行宝钞、建立商行、改良甘薯,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陛下心里是清楚的。 此次让您回大宁,并非贬斥, 反倒是让您避开京中漩涡,去北疆稳固根基。 您想想,大宁若是在您手中愈发强盛, 将来朝廷若有大事,陛下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您。” 陆云逸抬眼看向侯庸, 见他神色真挚,不似作伪,心中微动。 他忽然想起,侯庸是山东兖州人,属北方地界, 难怪侯庸会这般直言相劝,怕是对于迁都北方也有几分中意。 “侯大人的话,本官记在心上了。” 陆云逸语气郑重: “本官也明白,一时的进退不算什么,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将来总有可为之时。” “正是这个道理!” 侯庸赞许地点头: “您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当年中山王随陛下起兵时,也不过二十出头, 谁能想到后来能封公拜将、名留青史? 如今的蛰伏,都是为了将来的崛起。” 他话锋一转,又提及京中局势: “不过您离京之后,京中之事还要多留意。 太子殿下的病情是重中之重,储位之争怕是要暗流涌动。 您在大宁,虽远在北疆,却也不能置身事外, 北平行都司的兵权,可是重中之重。” 陆云逸心中一凛,侯庸这话算是点透了要害,不拿他当外人。 “侯大人所言极是。”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光已然西斜,透过窗棂的光影变得愈发悠长。 陆云逸起身告辞: “时辰不早了,本官也不便多扰,先行告辞。” 侯庸连忙起身相送: “陆大人慢走,下官明日便将周彦的文书送到吏部文选清吏司,绝不会耽搁。” 他送陆云逸到吏部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由生出万分感慨。 年纪轻轻就已经位居高位,但却深陷漩涡不知能否有个善果。 正当他感慨之际,猛地一愣, 陆云逸并未去往市易司衙门,也未回都督府, 而是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锦衣卫衙门! 这让侯庸面露诧异。 这位陆大人与锦衣卫的恩怨, 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双方曾势同水火, 难不成要在离京之时.奋力一击? 锦衣卫衙门的朱漆大门比别处更显威严, 门首两座石狮呲牙咧嘴、眼神凶戾, 门楣上悬挂的锦衣卫匾额漆黑如墨, 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守门的吏员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 见有人走来,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待看清来人面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巴微张: “陆陆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周围几个锦衣卫个个神色错愕,纷纷停下动作,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云逸身上,像是见了什么奇事。 陆云逸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抬眼望向那扇厚重的大门,语气平静无波: “告诉毛骧,我要见他。” “毛毛大人?” 吏员脸色瞬间变得古怪,支支吾吾道: “毛大人他.他不在衙门里,在天牢呢。” 陆云逸闻言,摇了摇头: “那就见杜萍萍。” “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 说罢,吏员转身一溜烟跑进衙门,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 不多时,一道略显消瘦的身影从衙门内快步走出。 往日圆滚滚的脸庞如今凹陷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深了些,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透着几分疲惫,正是杜萍萍。 他刚走出大门,看到站在石阶下的陆云逸,当即开口: “陆陆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陆云逸察觉到他的顾虑,侧身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事关重大,不便在此多言,我要见毛骧,请杜大人行个方便。” 杜萍萍斟酌着开口,压低声音: “不如这样,我命人通传一声,约在一处僻静之地见面,您看如何?” 陆云逸点了点头: “好。” “那您随我来。” 杜萍萍说罢,转身对门口的吏员吩咐了几句,便引着陆云逸往西安门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皇城,很快来到清水苑。 杜萍萍推开门,侧身让陆云逸进去: “下官已经让人去通传毛大人了,他应该很快就到。” 陆云逸走进院内,目光扫过四周。 院内种着几株枫树,秋日里枫叶红得似火。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 旁边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溪上架着一座小巧的石桥, 桥边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倒是个难得的清净之地。 两人走到石桌旁坐下,杜萍萍亲手给陆云逸倒了杯茶, 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这是江南的龙井,陆大人尝尝。” 陆云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沁人心脾,稍稍缓解了连日来的疲惫: “杜佥事近来倒是清减了不少。” 杜萍萍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陆大人说笑了,如今这局势,谁能安心? 毛大人出事之后,锦衣卫的事都压在了我身上,每日处理案牍到深夜,想胖也胖不起来啊。”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 “陆大人,您您找毛大人,是为了什么事?” 陆云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院中的枫叶,轻声道: “等他来了,你便知道了。” 杜萍萍见状,也不再多问, 只是端着茶杯,眼神时不时瞟向院门口,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云逸与杜萍萍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消瘦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常服, 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身形比往日瘦削了许多,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此刻透着几分平静,不复往日的凌厉,正是毛骧。 他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陆云逸身上, 没有丝毫怨恨,也没有惊讶,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杜萍萍见状,连忙起身想要见礼,却被毛骧抬手制止了。 毛骧走到陆云逸面前,缓缓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却沉稳: “陆大人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陆云逸看着眼前的毛骧,心中也有些感慨, 昔日的锦衣卫指挥使,何等威风凛凛,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抬手示意: “坐。” 毛骧依言坐下,杜萍萍连忙给他倒了杯茶。 “陆大人今日见我,想必是有要事,还请直言。” 陆云逸神情平淡,淡淡道: “太子殿下的毒,你有没有查到什么头绪?” 此话一出,石桌旁的气氛瞬间凝固。 杜萍萍猛地抬起头, 毛骧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抬眼看向陆云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锦衣卫在沿海找到了许多赤潮藻出没的痕迹,人死了不少, 但.没有解药,也没有应对之法。” 陆云逸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意外: “赤潮藻的痕迹,我的人半月前已在江浙沿海寻到三处,确实无药可解。” 这话一出,毛骧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您今日找我,并非为了问毒?” 陆云逸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淡淡道: “我今日来,是要与你说两件事。” 他抬眼看向毛骧,目光锐利如锋,直直射进对方眼底: “第一件,待我离京前,会递折上奏太子殿下,请陛下准你官复原职,重掌锦衣卫。” “哐当!” 杜萍萍手中的茶盏没拿稳,径直摔在地上。 青瓷碎裂的脆响在静谧庭院里格外刺耳。 他惊得猛地身子前倾,膝盖撞到石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却顾不上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陆云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毛骧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迸发出精光,随即又被浓重的疑惑覆盖。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什么?” (本章完) 第1039章 请奏俞通渊封侯 “官复原职?” 毛骧愣在当场。 他与陆云逸的仇怨,京中无人不晓,甚至双方为此折损不少人手。 如今他因逆党案入狱,又因追查逆党得以出狱戴罪立功, 陆云逸竟要保他复职? 这简直比太子中毒之事还要离奇。 杜萍萍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官袍下摆。 这两个月,毛骧入狱,锦衣卫的权柄落到他手上。 虽日日被案牍压得喘不过气,夜夜担心行差踏错, 但这份掌控权势的滋味,终究让人难以割舍。 可他也清楚自身斤两, 做些安插暗探、发展下线的琐事尚可, 但若要与六部、都督府的大人物周旋对峙,终究先天不足。 想到此处,他心中竟无多少不甘,反而涌起一丝解脱。 这些日子,他如履薄冰, 一边要应付朝堂各方的试探, 一边要压制锦衣卫内部旧部的不满, 还要追查太子中毒的案子,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听闻陆云逸的打算,心头大石骤然落地, 但该有的劝阻仍不能少,他深吸一口气,连忙开口: “陆大人,此事万万不可! 毛大人毕竟是戴罪之身,陛下当初震怒之下将其下狱, 如今贸然复职,恐怕会触怒陛下!” 毛骧看了他一眼,心中警惕复起。 他与陆云逸积怨颇深, 若陆云逸此时入宫保举他官复原职,陛下会怎么想? 太子会怎么想?会不会认定他们二人暗中勾结? 这对锦衣卫指挥使而言,与外臣勾结乃是致命大忌。 “难道他是想借此机会置我于死地?”毛骧心中暗忖。 陆云逸瞥了杜萍萍一眼,未接话茬,只是直视毛骧: “你觉得,我要害你?” 毛骧沉默许久,心中百转千回,最终缓缓摇头,问道: “为何?” 他终于吐出心中疑惑: “你我素有嫌隙,我若复职,于你并无益处。” “为敌与否,看的是立场,而非私怨。” 陆云逸语气平淡: “当然,你我私怨确实不浅,日后本官定会找你清算,但那是后话。 如今太子病重,储位暗流涌动,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锦衣卫作为陛下耳目,绝不能落入庸人之手。 杜大人虽有才干,但面对京中复杂局势,既放不开手脚,手段也不够狠辣, 至于躲在暗处的答儿麻,暗中行事或许尚可, 一旦登上台面,也是乌合之众,难堪大任。 你行事狠辣,有能力且懂分寸,与朝中重臣周旋多年, 此等危急关头,陛下与太子不用你,还能用谁? 难不成陛下放你出来,是让你闲坐度日的?” 毛骧瞥了一眼杜萍萍。 从近来京中局势看, 陛下将他从大狱放出,确实有让他办事的心思。 可锦衣卫树敌太多,根本无人为他上书请复职, 就连锦衣卫内部也不愿他重掌大权。 没想到.最终竟要靠这位死对头出手相助, 一时间,毛骧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叹了口气: “朱锦玉的事儿是有人自作主张,不是本官的意思。” 此话一出,院落中瞬间死寂。 陆云逸眉头紧锁,看向毛骧的目光满是荒唐,毫不客气地训斥: “你在大牢里关傻了?本官与你说的是天下大势,你心里却只惦记着秦淮河里的勾当?” 毛骧与杜萍萍皆是一愣,旋即陷入沉默, 这位陆大人,比传闻中的还要狠辣。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些许情绪。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飘落的枫叶,声音沉了几分: “我要离京回大宁,宫中需要一个能正面与逆党厮杀、冲在最前的棋子。 思来想去,你这般不择手段之人,最是合适。 既能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也能继续追查太子中毒的真相。 至于旁人,后路太多,做不到孤注一掷。” 听到这话,杜萍萍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想通了,难怪陛下近来对他态度冷淡,甚至极少召见, 原来是他担不起与逆党正面厮杀的重任。 想到此处,杜萍萍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幸好自己没什么本事,未被推到那风口浪尖, “陆大人,还要斗下去?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陆云逸满脸愕然地看着杜萍萍,无奈一笑: “好打的仗,轮得到你我? 能让你我在京中出头的仗,必然是难如登天、毫无胜算的仗。 把没希望赢的仗打赢,才算有机会,哪怕只是一线机会。 若是不难不险,根本轮不到你我! 本将出身北地边民,从军十载,打的全是旁人不愿接手的烂摊子。 唯有打赢这些仗,才有登堂入室的可能。 这个道理,本将十年前就懂, 杜大人年过四十,还没想明白?” 杜萍萍脸色发白,只觉一股凌厉气势扑面而来,连忙低头: “下官.下官明白了。” 这时,毛骧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陛下会答应吗?” “陛下不会答应,但太子会答应。” 陆云逸的话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太子答应了,便是陛下答应了。” 毛骧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对着陆云逸深深一揖: “若真能复职,毛骧必当以大局为重,查清太子中毒真相!” 杜萍萍在一旁看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弯腰去捡地上的瓷片。 指尖被锋利的碎片划破,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罢了,能卸下这副重担,未必不是好事。 就在这时,陆云逸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抛出了一枚更重磅的炸弹: “第二件事,我会联名几位大臣上奏陛下,请封俞通渊承袭爵位。” “什么?” 这次,不仅杜萍萍惊得再次起身, 连刚直起身的毛骧都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云逸,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你疯了吗?” 俞通渊是谁? 那是他们二人共同的仇人! 当年秦淮河一事,毛骧记得清清楚楚, 为此锦衣卫折损了一名千户、数名百户,损失惨重,还白白成了旁人的笑柄。 杜萍萍结结巴巴地问道: “陆大人,您您是不是哪里想岔了? 俞都督与您和毛大人都有过节,他封侯,岂不是养虎为患?” 毛骧也紧紧盯着陆云逸,眼神带着质问: “俞通渊如今被安置在四川坚城, 若无大变故,数年都回不了京,为何要拉他出来?” 陆云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说的不是给仇人封侯,只是一件寻常琐事。 他抬眼看向二人,缓缓道: “如今局势,绝不能单打独斗, 必须尽可能团结一切可团结之人。 俞通渊虽与你我有仇,却与宫中无怨,且在水师中颇具影响力。 此等人物若能封侯,足以成为一面旗帜,至少能与逆党周旋一二, 而且他身为勋贵之后,迟迟没有承袭爵位,也没有了退路, 若他回京,必然一心一意为陛下太子办事。” “你就不怕他封侯后找你麻烦?”毛骧眉头紧锁。 陆云逸嗤笑一声,无奈摇头: “这次若败了,连命都保不住,还顾得上这些私怨? 毛骧,你是锦衣卫指挥使,知晓的秘闻比本将多, 但论对当下局势及未来走向的判断,你远不如我。 实话告诉你,此次本将回大宁,只是暂时收拳。 只要局势稍稳、太子病情好转,宫中必会更凶狠地出拳。 可若这次收拳后没有了出拳机会,一切就都完了,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纵观史书,逆党一旦夺权,必然反攻倒算! 本将在关外或许尚能苟活,但在关内,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陆云逸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毛骧心上。 他僵立片刻,眼中的疑惑与纠结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与果决。 是啊,事到如今, 哪还有资格纠结私怨? 逆党若真夺权,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怕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说不定会被当场打死在皇城。 毛骧深吸一口气,姿态比先前更显郑重: “所言极是,我先前目光短浅,只念及私怨,险些误了大局。 若能复职,定当倾力追查逆党,查清太子殿下中毒真相,哪怕粉身碎骨,也绝无半分退缩!” 陆云逸微微颔首。 他要的,正是这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在如今的局势下,唯有破釜沉舟,才有一线生机。 陆云逸淡淡道: “复职之后,你需暗中盯紧四个人。” “请讲。” 毛骧立刻凝神倾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杜萍萍也凑上前来,眼神满是紧张,生怕漏听一字。 “刘三吾、方孝孺、黄子澄、许观。” 陆云逸一字一顿,每说出一个名字,毛骧的眉头便皱紧一分。 “这四人?” 毛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刘三吾是朝中宿老,素来以忠直闻名, 方孝孺是允炆殿下的老师,日日在东宫授课, 黄子澄与许观皆是翰林院人, 虽常对新政颇有微词,却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他们是逆党?” 别说毛骧,连一旁的杜萍萍都惊得张大了嘴。 这几人要么是文坛领袖,要么是东宫近臣, 怎么看都与逆党二字沾不上边。 陆云逸瞥了杜萍萍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锦衣卫查案数月,竟连逆党的衣角都没摸到!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逆党会把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盯紧他们绝不会错,他们背后定然有庞大的利益集团。 我的那位师祖平日里看着人畜无害, 但宋濂死后,他就是文魁,在读书人中却威望极高,学生同僚遍布天下, 许观能连中六元,我怀疑就是他在暗中运作。 另外方孝孺能留在太子府,是刘三吾通过礼部一名郎中运作,太子妃钦点, 连蓝玉大将军都无法将他赶走,此事定然有鬼! 务必仔细追查,查清他暗中行径。” “那黄子澄与许观?”毛骧追问。 “黄子澄背后之人虽不明,但从他对宝钞的态度来看,定与那些名门望族脱不了干系。” 陆云逸语气淡漠: “新政推行、宝钞流通,触动了地主豪绅的利益。 他们便借反对新政之名暗中勾结, 本官这两个月收到的弹劾奏疏不下两百封,遍布各地,最远甚至来自广州, 除了这些豪绅,本官想不出还有谁这么大能耐。” 说到此处,陆云逸顿了顿,又补充道: “除了这四人,你还要立刻去查一个人,叫齐泰。” “齐泰?” 毛骧愣了愣:“此人是哪部官员?” “不知道。” 陆云逸直言: “根据本官收到的消息,此人极为重要,务必尽快找到他,严密监视!” “他的籍贯家世?” “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名字!” 杜萍萍与毛骧面面相觑,不知陆云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毛骧并未推脱,轻轻点头: “我会让人仔细追查。” 毛骧很快转了话题: “陆大人说的几人都是读书人,难以干涉朝廷决策, 真正的逆党应当藏在六部及都督府中,您觉得会是谁?”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六部之中有谁,还用我说? 锦衣卫在六部堂官家中都安插了人手, 哪些官员与哪些势力勾结,你比我清楚。 这些人明面上各司其职,暗中却相互勾连,只要有胆量深挖,自然能牵扯出更多同党。” 毛骧重重点头,心中已有盘算。 他清楚,此次复职绝非重回往日风光, 而是踏入更凶险的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了。” 陆云逸沉默片刻,又道: “俞通渊封侯之事,你不必插手,我会联合几位军中老将上奏。 若此事能成,俞通渊回京后,你要找机会与他沟通, 让他暂且放下私怨,一致对外。 否则我方阵营内乱,便再无胜算,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完蛋。” “我知道了.” 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 见天色渐暗,陆云逸站起身: “我先走了,今日之后,你我不必再私下联络,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复职的奏疏,我明日便递上去。 在此期间,你先暗中部署,待旨意下达,就要开始行动。” 毛骧站起身,神情感慨而复杂: “没想到,最后竟是你帮了我。” 陆云逸懒得理他,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沉稳,毫无迟疑。 庭院里只剩下毛骧与杜萍萍二人。 秋风卷起地上的碎叶,绕着石桌打转,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杜萍萍率先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毛大人您有没有觉得, 陆大人好像知道些什么. 我总觉得他有些孤注一掷,但局势明明没那么糟糕。 下官原以为,双方会止戈休战,朝廷会重归安稳。” 毛骧沉默着,眉头紧锁。 他何尝没有这种感觉? 但从陆云逸以往行军打仗料敌先机的本事来看, 此人确实有远超常人的远见与洞察力。 毛骧思索许久,慢慢理清头绪,声音沙哑: “一切的根结,都在太子病重。” “可他为何要这般孤注一掷?” 杜萍萍不解: “新政已然暂缓,他离京回大宁继续当他的都指挥使,本可安稳度日,为何反而像是要拼命?” 毛骧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他赌不起,太子若真出事,天下大乱在即,谁能保证日后安稳?” 杜萍萍低下头,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他忽然想起陆云逸先前的话, “这次要是败了,命都要没了”。 “毛大人,您说.能赢吗?” 杜萍萍抬起头,眼中满是忐忑。 “不知道。” 毛骧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又透着几分决绝: “但身为锦衣卫,我们没得选,只能拼尽全力,要么赢,要么死。” (本章完) 第1040章 初心未改 三日时间眨眼而过, 应天城迎来了一段久违的平静。 可就在甘薯即将收割的前一日, 当整座京城都沉浸在丰收前的忙碌中时, 一道来自皇宫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遍了京畿所有权贵府邸, 尤其是六部衙门与五军都督府的一众都督耳中。 毛骧官复原职了! 他不仅从天牢中被放出,还重新穿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 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锦衣卫衙门, 甚至特意站在衙门口许久,让来往的六部吏员都看得真切。 这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让本已趋于平静的京城局势再起波澜,水下暗流愈发汹涌。 难不成陛下此前的止戈休战是缓兵之计? 表面休战,实则暗中重启锦衣卫,准备另有所图? 一时间流言在各衙门内悄然滋生,只是尚未蔓延至民间。 兵部衙署内,兵部尚书茹瑺正眉头紧锁,翻阅着各地动乱的文书。 他心中清楚,这些文书里真正的民变不过寥寥几处, 其余皆是地方权贵故意煽动,借流寇之名试探朝廷底线。 这些日子,他已上禀陛下调兵十余次, 可每次军卒未到,那些叛军便作鸟兽散,变回寻常百姓, 连地方官府都刻意遮掩,想要追查难如登天。 久而久之,茹瑺看着这些叛乱文书,早已生出几分麻木。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文书, 目光落在另一封刚送来的报文上, 上面赫然记载着毛骧官复原职的消息。 作为六部尚书,他早已知晓毛骧从天牢放出、暗中办事的内情, 可这般光明正大地复职,背后必然藏着深意。 就在这时,一名三十余岁的吏员匆匆闯入,神色凝重, 脚步急促地走到茹瑺案前,低声道: “大人,查明白了,是太子殿下的政令, 听说陛下原本不同意放毛骧出来, 但太子殿下一意坚持,陛下最终也未阻拦。” “太子的意思?” 茹瑺满脸诧异,追问道:“消息确凿吗?” “是宫中刘公公亲口告知属下的,应当无误。” 茹瑺面露疑色,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喃喃自语: “太子病重已久,怎会突然处置朝堂人事? 还要特意让毛骧复职? 实在蹊跷 会不会是陛下借太子之名行事,想让毛骧重新顶在前面?”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他看向那名吏员,轻轻点头: “本官知道了,你退下吧,后续有消息及时禀报,不可耽搁。” “是。” 吏员退去后,茹瑺再次拿起那封报文,眼神空洞,隐隐透着忌惮。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根本不值得他们这些朝廷大员重视,与毛骧相差甚远。 可若是毛骧重掌锦衣卫,必然会平添诸多变数。 思索片刻,茹瑺扯过一张信纸, 快速写下此事原委,又唤来一名吏员,吩咐道: “速将此信送予翰林院刘公,就说本官今晚去他府上饮酒。” “是,大人。” 做完这一切,茹瑺才松了口气, 靠在椅背上,面露思索,心中烦闷不已。 扪心自问,即便毛骧复职,他也未必畏惧, 可多了这么一个手段狠辣的角色,行事总会处处掣肘,实在令人不自在。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喃喃自语: “若是锦衣卫能彻底关停,那就好了。” 时光悄然流逝,夕阳西沉, 金黄色的阳光如同熔金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应天城染成一片暖黄。 毛骧复职的消息经过一日发酵,已渐渐被朝臣们接受, 事已至此,只能默认。 可没过多久,另一则消息再次震惊了整个京城。 全宁侯孙恪、永定侯张铨、开国公常升、东平侯韩勋、市易司司正陆云逸,以及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联名上书, 请求陛下为远在四川建城的俞通渊袭爵封侯! 请求为功勋将领袭爵封侯的奏疏本不罕见, 可此次却引起轩然大波! 俞通渊与陆云逸的恩怨,自洪武二十一年北伐便已结下, 多年来从未缓和,甚至愈演愈烈。 陆云逸竟会主动牵头为俞通渊请封?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皇帝并未驳回奏疏, 只是将其留中不发,还传出容后考量的口风。 这暧昧态度让朝臣们警惕起来, 如今开国勋贵老的老、死的死,势力日渐衰微, 可新兴将领勋贵仍在,朝臣们本就不愿再添新勋贵。 上一次封侯还是永定侯张铨, 如今张铨坐镇铺子口城,掌控京军。 巢湖水师本就是俞通渊的根基,即便不封侯,他在水师中也极具影响力。 若封侯,必然会执掌水师, 这般局面让朝臣们无法接受。 太阳尚未落山,兵部尚书茹瑺、兵部主事齐德、工部尚书严震直、工部主事王国用、佥都御史张构等人, 便联袂赶往武英殿,欲劝阻陛下。 此时的武英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朱元璋端坐于上首龙椅,静静看着下方慷慨陈词的大臣们, 神情看似平静,额角青筋却隐隐暴起,眉头不住跳动。 一旁的大太监见状, 知晓陛下已怒到极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兵部主事齐德率先开口,竟毫无顾忌地直呼其名: “陛下,俞通渊并无真才实学,不过是凭借家世才得任正二品都督佥事。 如今贸然提拔为勋贵,必然难以服众!” 他敢如此放肆,正是因为京中人人皆知俞通渊失势,无力掀起风浪。 工部主事王国用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 “启禀陛下,臣以为京中勋贵已然过多, 每年发放的俸禄已让朝廷财政不堪重负。 如今再添一位勋贵,无疑是雪上加霜,还请陛下明鉴!”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心中冷笑, 他怎会听不出王国用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暗指自己儿子众多、分封诸王,耗费朝廷钱财罢了。 可开口时,他脸上的讥讽已敛去, 只剩平静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嘲弄: “朕才刚收到奏疏,你们就已知晓?看来这皇城的消息,传得倒是飞快。” 下首众臣面露尴尬,却依旧不肯罢休。 工部尚书严震直上前躬身,声音平缓: “启禀陛下,朝廷设立勋贵之位, 本是为嘉奖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文臣武将。 如今北元覆灭,南蛮臣服,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 此时贸然提拔武将, 恐让百姓心生疑虑,以为朝廷仍有对外用兵之意。” 兵部尚书茹瑺亦上前开口: “启禀陛下,国朝如今太平,不应大肆封赏武将。 即便要赏,也应优先嘉奖那些功勋卓著、年老体衰的老将, 他们为国征战、镇守边疆,却迟迟未得嘉奖, 朝廷当重视他们,方能不寒军中心。 俞都督虽是功勋之后, 但.但他在军中风评不佳, 且与逆党南雄侯赵庸往来不清, 若贸然提拔,恐让天下将士心生疑惑,有损朝廷威信,还请陛下慎之又慎!” 朱元璋听着众臣你一言我一语, 只觉得头昏脑胀,好不容易等到间隙,抬手摆了摆: “行了行了,此事朕尚未决断,你们都退下吧。” 众臣面面相觑,只得躬身行礼: “臣告退。” 待众人离去,朱元璋才长舒一口气, 拿起桌边茶水抿了一口,眼神微妙,脸上带着几分讥讽。 没过多久,身披甲胄、身形高大的武定侯郭英缓步走入殿内,站在下首拱手问道: “陛下,方才那些人前来,所为何事?” “还能为何?自然是阻拦朕胡乱封爵。” 此话一出,郭英顿时眉头倒竖,毫不顾惜情面地斥道: “去年张铨封侯时,他们便在暗中阻挠, 如今竟还敢当面置喙,实在胆大妄为!” 朱元璋看着他气愤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醇厚: “郭四啊,朝臣有朝臣的考量,武将有武将的立场, 双方各执一词,历来如此,无妨,不必动气。” 郭英眉头微皱,他近来总觉得陛下脾气好了许多。 以往这般场景,皆是自己出言劝诫,陛下大发雷霆,可如今却反过来劝慰自己。 这时,朱元璋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朕有时在想,是不是朕对这些朝臣太过苛责,手段太过酷烈,才让标儿遭此一劫。” 郭英脸色微变,连忙道: “陛下,太子中毒乃是逆党所为,与陛下无关! 逆党罪该万死,不值得陛下如此自责。 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虽在京中士林声名不佳, 可在天下百姓心中,您便是拯救苍生的神明、受命于天的天子。 应天城外不少村落,赚了银钱后,除了修桥铺路, 第一件事便是为您立庙塑像, 每日上香供奉,甚至带着孩童前去参拜。” 朱元璋坐在上首,笑得愈发开怀: “百姓敬朕,只是这敬法有些古怪,倒像是朕已经驾崩了一般。” 郭英也笑了起来,轻声道: “百姓质朴,对待英雄向来如此。 前些日子四川传来消息,修建数百年的武侯祠,至今仍有人看守。 相信陛下的功绩,也会这般传承百年。” 朱元璋摆了摆手,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了,俞通渊在四川建城之事,进展如何?” “回禀陛下,他已建成城池十余座,平整土地数千亩。 只是当地土司多有反抗,被他诛杀不少, 如今城池内人烟稀少,土地无人耕种。 不过这也无妨,从山中迁些土人过来耕种便可。” 朱元璋点头,又问: “关于给他封侯之事,你怎么看?” 郭英面露思索,缓缓道: “俞通渊一家自巢湖水师时便追随陛下, 四处征战,功勋卓著。 如今他父亲与两位兄长皆已战死,俞家只剩他一根独苗。 若是不承袭俞家爵位,恐怕军中将领难免心生怨言。” “你也觉得该给俞通渊封侯?” “回禀陛下,臣以为,该封的是俞氏功勋,而非俞通渊本人。 此人虽有些本事,却目光短浅、行事功利。 若非出身巢湖水师、倚仗俞家根基, 他即便拼尽一生,也难及如今地位。” 说到此处,郭英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陛下,陆云逸与俞通渊的恩怨,京中无人不知。 此前即便有人想为俞通渊请封,也因顾忌陆云逸而不敢开口。 如今陆云逸主动牵头,旁人便没了顾虑。 臣听闻军中不少老弟兄对此颇为振奋,都以为陛下仍念及旧情。” 朱元璋略显诧异: “哦?陆云逸竟有这般威慑力?” 郭英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军中老弟兄即便自身不爱钱财, 可家人亲友、子女婿辈,无不盼着能与市易司做生意, 京中最易获利的营生,便是与市易司往来, 有这层关系在,行事自然要顾及陆云逸的态度。” “说得是啊。” 朱元璋频频点头,面露感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朕不爱钱财,标儿也不喜钱财, 可朕的其他儿子,倒是个个贪财, 对了,陆云逸此次牵头上书,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郭英抿了抿唇,轻声道: “陆大人是担心自己离京后,无人为陛下冲锋陷阵。” 朱元璋听后,满意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云逸是个聪明人,也有孝心,此次他选的人,连朕都有些意外。” “臣也颇为意外,俞通渊与他有深仇, 如今却能放下私怨、顾全大局, 这般胸襟,与其在战场上的表现如出一辙,可见其初心未改。” 朱元璋面露思索,轻轻点头,眼中泛起几分动容: “天下的聪明人本就不多, 朕登基数十载,接触过的人不过万余,能真正可用的人才,更是寥寥无几。” 郭英笑着劝慰: “陛下,大明朝疆域万里,人才济济, 只是大多隐于民间,未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说得在理。” 朱元璋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标儿此前去西安,便发现三名吏员颇为聪慧,做事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清正不贪。 若非标儿亲去,他们或许一辈子只能做个小吏。” “陛下所言极是,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太子殿下能发掘民间贤才,已是难得, 待太子殿下身体痊愈, 大可广纳天下贤才,为国效力。”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语气低沉了许多,轻轻点头: “理应如此,朕年纪大了,天下豪杰心中只认太子殿下。 若是他身体有恙,朝廷便会动荡, 你看如今,朕不过是想封个侯爷,这些大臣便百般阻挠。 若是标儿康健,他们绝不敢如此放肆, 朕是真的老了” “陛下说笑了,刘三吾年过八十仍精神矍铄,陛下才六十余岁,怎可言老?” 提及刘三吾,朱元璋脸色一沉,挥手道: “不说此事了,让都督府拟一道文书,召俞通渊回京。” 郭英猛地抬头,轻声询问: “要不要提前透露一二?”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轻笑一声,淡淡道: “先召回来再说,看看京中会掀起多大风波。 再者,若是不将此事安排妥当,云逸也难以安心离京。” 郭英连忙点头: “是,陛下,臣下去后即刻安排。”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对了陛下,左军都督府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加强宫闱禁军防卫, 还说禁军中不少是膏粱子弟, 若真遇变故,难免慌乱,提议调边军精锐进京护卫。” 朱元璋嗤笑一声,语气不屑: “再精锐的兵卒,到了应天这等奢靡之地,也会意志消沉、战力尽失。 不必调边军,让禁军加强操练便是。 另外,东宫附近多布置些人手, 来往人员务必仔细核查,不可出半分差错。” “是,陛下。” (本章完) 第1041章 一去三千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笼罩着应天城的轮廓。 陆云逸便已起身,简单梳洗后,穿上软甲, 换上一身素色常服,走出房门。 院中的老槐树叶上凝着晨露, 风一吹,露珠滴落青石板,溅起细小水花。 陆云逸驻足看了片刻,才继续往门口走去。 巴颂早已备好马匹,见他出来,连忙牵过缰绳: “大人,马车备好了。” 陆云逸摆了摆手,翻身上马: “不必,今日要去田间,骑马更方便。” “大人,还是坐马车安全些。” 陆云逸摆了摆手,笑道: “我都要离京了,谁会这般丧心病狂来杀我?这不是自寻麻烦吗。” 说罢,他走到战马北骁身旁, 翻身上马,带着一众亲卫,缓缓离开陆府。 此时的应天城已渐渐苏醒,沿街的早点铺子升起炊烟。 蒸笼里飘出的白面馒头香气混着晨雾散开。 行人们大多步履匆匆, 视线所及,近两成人穿着工坊工衣,看样子是赶去上工。 还有些人推着小推车,拖家带口, 车把上挂着布袋,显然是要去应天商行采买。 行至聚宝门,城门下人流如织,比记忆中热闹了数倍。 排队的百姓一边等候,一边低声絮叨, “听说商行今日有新到的甘薯干,比粮铺便宜三成!” “可不是嘛,俺家小子就爱吃这个,顶饿还甜,比啃窝头强多了!” 零星的议论声飘进陆云逸耳中,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笑。 不管朝堂上如何波诡云谲, 民间百姓的日子总归是越来越安稳。 有甘薯这等作物在,民心必会随岁月沉淀,愈发稳固。 他勒住马缰绳,驻足看了片刻。 直到晨雾渐散,朝阳透过云层洒下金光,才调转马头,往城外而去。 出了聚宝门,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 远远望去,成片的甘薯地铺展开来,翠绿的藤蔓爬满地面,在朝阳下泛着生机。 田埂边已有不少农户忙碌着,准备迎接最后一茬收获。 刚到地头,就听到一声呼喊: “陆大人!” 转头望去,陆云逸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老者正站在田埂上, 须发花白,身形微驼,却精神矍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高少卿?” 这老者正是农政院少卿高福生。 当年从陆川引入甘薯后, 第一批负责培育甘薯的便是他。 陆云逸没想到,今日负责接待的农政院官员竟是他。 高福生笑着拱手:“陆大人别来无恙?” “一切安好。” 陆云逸回过神,眼中满是诧异: “您何时进京的?怎么也没消息传来?” 高福生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半年前就回京了,农政院的差事,素来不张扬。 倒是陆大人,两年不见,竟混得风生水起,老夫在云南都听闻了不少你的事迹。” 陆云逸失笑: “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倒是农政院的保密功夫,在下实在佩服。” “哪里是什么保密功夫,不过是农政院的人常年在田间地头奔波,不被人关注罢了。” 高福生摆了摆手,转而指向身后的田地: “走吧,咱们边走边看?这最后一茬甘薯,可是新品种,抗寒耐旱。” 陆云逸点头应下,二人并肩沿着田埂往前走。 田埂旁的甘薯藤蔓长得极为茂盛, 叶片宽大厚实,墨绿色的叶面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偶尔能看到农户拨开藤蔓,露出盘根错节的根茎, 用力一拉,几个甘薯便从土里冒了出来, 外皮呈红褐色,个头比寻常甘薯大了一圈。 走到一块无人的田边,高福生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藤蔓,指着土里半露的甘薯,眼中满是欣慰: “这品种农政院命名为红皮金刚,是在岭南试种成功的。 只要气候足够温暖,一亩地能收七八石,比普通甘薯多收两石还多。 而且耐储存,冬天存入地窖,能放到开春。” 陆云逸也蹲下身,指尖触碰甘薯外皮,粗糙而坚实。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 “今年北方有些地方遭了旱灾,若是这新品种能推广开,明年便能少些流民。” “正是如此。” 高福生站起身,望着成片的甘薯地,感慨道: “老夫这辈子跟庄稼打交道,见过太多饿殍遍野的惨状。 若是早有这甘薯,也不会有那么多百姓逃荒。 说起来,能这么快培育出新品种,还要多谢你。” 陆云逸一愣: “谢我何来?这都是农政院诸位同僚的功劳。” 高福生笑道: “应天商行每月缴纳的商税,有一成会直接划拨给农政院,用作作物改良、良种推广的经费。 以前农政院钱财紧张,试种一个品种都要精打细算,生怕浪费银钱。 如今有了这笔稳定进项, 农政院才能派人走遍天南海北,多地试种、反复改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到如今,农政院已培育出一百多个甘薯品种。 有的适合南方湿热之地,有的能在北方贫瘠山地生长, 还有专做薯粉、薯干的特殊品种,算得上一片欣欣向荣。” 陆云逸有些诧异:“居然有这么多?那岂不是能在大明全面铺开了?” 高福生摇了摇头: “还早得很,这些甘薯虽能种活,却有不少病虫害尚未摸清。 比如去年在福建试种的一批, 甘薯就生了一种白色小虫,染虫的地里再种其他蔬菜,皆无法存活, 不种这种甘薯,虫害便会消失,这种隐患不得不防。 想要在全国铺开,还需数年时间, 否则一旦爆发大面积虫害导致绝收,天下就是大乱。” 陆云逸面露凝重,连连点头: “事关粮食安全,的确该慎之又慎。” 他望着眼前的甘薯地,看着田埂上忙碌的农户,轻声道: “农政院培育良种,百姓有了收成,才有余力去商行交易, 商行生意兴隆,商税充足, 农政院又能有更多经费改良作物,这便是良性循环。 只要百姓能吃饱饭,有了富余时间,大明自会欣欣向荣。” 高福生赞许地点头: “大人能有这份心思,实属难得。 如今京中局势复杂,大人却能守住本心,专注民生, 这份定力,老夫自愧不如。” 提及京中局势,陆云逸的神色微微沉了沉。 他望向远方的应天城轮廓,轻声道: “局势不由人,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今日看过这甘薯收成,也算安心了,明日便启程回大宁。” 高福生看出他心中郁结,忽然笑了笑,指着脚下的甘薯藤蔓: “大人,您看这甘薯, 刚种下时,不过是一小截薯块,埋在土里不见天日。 可它从不急躁,慢慢扎根,悄悄蔓延藤蔓,等到时机成熟,便能结出满薯块。” 陆云逸看向他,眼中带着疑惑。 “如今的局势,就像刚种下的甘薯。” 高福生缓缓道:“逆党如同田间杂草,看着茂盛,实则根基浅薄。 而大人推行的新政、农政院的粮种, 就像这甘薯,悄悄在百姓心中扎根。 只要百姓能吃饱饭、安稳过日子,逆党便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老夫自故元时便在朝中钻研农务, 走南闯北,最懂百姓心思。 这世间九成九的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衣食无忧。 陛下与大人所做之事, 看似触动权贵利益,实则惠及万民。 天下百姓,便如这甘薯藤蔓, 看着不起眼,却能爬满整片田地,将杂草的阳光尽数遮蔽。” 陆云逸心中一动,追问: “高少卿的意思是?” “逆党倚仗权贵支持,势大但不得民心, 朝廷根基在百姓,只要百姓安稳,朝廷便稳如泰山。” 高福生眼神清明: “大人不必焦虑,就像培育甘薯,无需天天挖开查看, 只要根扎得稳,到了时节,自然会有收获。” 陆云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摘下一片甘薯叶,在手中轻轻揉搓。 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心中的沉重消散了不少。 “高少卿,这甘薯的根茎和叶子都能食用,您知道吗?” 高福生一愣,随即笑了: “自然知晓,清炒之后味道极好。 只是甘薯叶不能太老,老了便咬不动,像这最后一茬的叶子,就吃不得了。” 陆云逸笑了笑,淡淡道: “若是乱世,即便这般老叶,百姓也会吃。” “那是自然,乱世之中,连树皮都能当粮。” 二人相视而笑,并肩往田中央走去。 此时晨雾散尽,朝阳高悬, 金色阳光洒在田地上,翠绿的藤蔓泛着油亮光泽。 农户们见官员前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开始吧。” 高福生对着农户们笑道。 随着一声吆喝,农户们拿起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 锄头落下,很快触到土里的甘薯, 红褐色的薯块被连根带出, 裹着湿润泥土,滚落在田埂上。 一名年轻农户挖出一串甘薯, 足有七八斤重,脸上露出欣喜笑容,高声喊道: “今年这薯长得真好!” 丰收的景象最能抚慰人心。 陆云逸站在田埂边,双手负于身后, 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烦闷郁结渐渐消散。 待农户们挖出第一筐甘薯, 陆云逸与高福生一同查验产量,核对农政院的记录, 不出意外,产量较往年又增加两成。 周遭的百姓与京府官吏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默默记录数据。 临近中午,陆云逸准备起身回城。 临走时,高福生递给他一袋晒干的甘薯干: “大人带着路上吃,尝尝这新品种的味道,甜得很。” 陆云逸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粮食的清香。 他翻身上马,对着高福生拱手: “高少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高福生拱手回礼,望着陆云逸的身影渐渐远去,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中满是感慨。 他忽然用力咳嗽了几声,身旁的小吏连忙上前搀扶。 高福生摆了摆手,轻声道: “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不知还能否有再见面的机会。” 傍晚的应天城,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 北城门的城楼在暮色中显露出厚重轮廓, 旌旗被晚风拂动,发出簌簌声响。 陆云逸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身后是一千余名随行军卒。 亲卫们身着甲胄,腰挎长刀,神情肃穆, 战马背上堆满了行囊, 文书图纸、京城特产、干粮,还有封装好的甘薯良种。 暮色渐浓,夕阳沉落到远处山巅, 天空由金黄转为橘红,最后晕染成浅紫。 城门下的行人渐渐稀少, 只有巡城的兵卒偶尔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要走了?” 一声呼喊打破寂静。 陆云逸猛地回头,只见一道身影从城门阴影中快步走出, 身披国公甲胄,鎏金甲片在余晖下泛着冷光,正是大将军蓝玉。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手里提着两坛酒,脚步匆匆,铠甲摩擦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云逸心中一震,快步迎上前: “大将军?您怎么来了?” 他原以为此次离京,不会有人特意送行,毕竟如今局势敏感。 蓝玉依旧年轻,却比一年前苍老了不少,两鬓添了些斑白,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陆云逸的肩膀: “你要回大宁,我怎能不来送送?” 陆云逸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一暖,声音有些低沉: “劳烦大将军挂心了。” “客气什么?” 蓝玉摆了摆手,将手中酒坛递给陆云逸: “西域来的烈酒,够劲!路上喝,暖暖身子。” 陆云逸接过酒坛,入手沉甸甸的, 坛口封着红布,隐约能闻到醇厚酒香。 他抬头看向蓝玉,这位素来豪爽的大将军, 此刻眼神中竟带着几分复杂, 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在京中这半年,你小子折腾得不轻。” 蓝玉望着陆云逸身后的队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桩桩件件都搅动了京城浑水,也得罪了不少人。 现在走了也好,回大宁安安稳稳当你的都指挥使,比在这京城勾心斗角强。” 陆云逸苦笑一声,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紧: “大将军说笑了,在京中这半年, 虽说是折腾,却也看清了不少事,只是可惜,未能一战功成。” 蓝玉的笑容淡了下去,望着渐渐沉入夜色的应天城,语气沉了下来: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圆满,更没有事事如意。 这次不成,下次再来便是,只要最后能赢就行。” 陆云逸沉默片刻,轻声道: “大将军,属下今日离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想提醒大将军,务必做最坏的打算。” 蓝玉眼神黯淡了几分,没有立刻应声。 陆云逸缓缓道: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朝堂之上更是九成九难遂人愿。 如今看似归于平静,实则暗流愈发汹涌。 逆党绝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想方设法打压允熥殿下,甚至对大将军您下手,您务必万分小心。” 蓝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放心吧。” 陆云逸继续道: “大将军如今手握兵权,这是优势,亦是祸根。 属下恳请您,凡事务必三思而后行,有时候,隐忍未尝不是良策。” 蓝玉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你想说什么?” 陆云逸像是豁出去一般,声音压到最低: “大将军,属下行军打仗,向来兼顾利弊,好的坏的都会考量。 若是太子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而陛下又属意允炆殿下, 您,一定要隐忍。” 蓝玉脸色平静得可怕: “你怎知陛下会选允炆?” “属下不敢断言,但纵观史书,开国之君多尚武,继任者多崇文, 一武一文相互调和,方能休养生息,缓和矛盾。 陛下身为一代雄主,不可能不考虑这层关节。 而允熥殿下,大将军您、属下,还有诸多边军将领,皆倾向于他, 这般局面,陛下也定会权衡。 总而言之,大将军务必慎之又慎,不可冲动。 即便一时受挫,也总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蓝玉忽然豪爽地笑了起来: “本公不会败,老子本就是造反起家, 若太子真有不测,继位的不是自家孩子,那这天下于我何干?不如反了!” 陆云逸面露无奈,刚想劝阻,蓝玉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该走了。” 陆云逸身子一僵,脸色几番变换,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他拔开酒坛封口,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最后看了一眼蓝玉。 蓝玉站在城门下,魁梧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单。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走吧!” 陆云逸不再犹豫,轻轻一夹马腹, 北骁发出一声嘶鸣,缓缓向前走去。 身后的亲卫紧随其后,马蹄声交织着,在寂静的夜色中渐行渐远。 蓝玉站在城门下,望着陆云逸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卷起地上尘土,城墙上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蓝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本章完) 第1042章 意外来客 进入十二月,天气骤然转寒, 冷风毫不吝啬地呼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似要与黄河水争个高下。 可显然,进入枯水期的黄河,根本敌不过这般寒风。 此刻天色阴沉,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枯黄的河水在两岸堤坝的约束下奔流向海, 即便处于枯水期,那股滔滔气势依旧颇为骇人。 开封城外中和镇的堤坝上, 身形干瘦的李至刚静静站在坝顶, 望着眼前奔流的黄河水,眼神空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不远处,成千上万的民夫仍在堤坝两侧忙碌, 有一队人正沿着堤坝缓缓行走,试图排查堤坝上的缝隙。 往日里,他们的心绪总是沉重, 以往这个时候,一旦发现缝隙,必须赶在明年开春前仔细修补, 否则雨季来临堤坝溃决,附近村落都会遭殃。 但此刻,这队人却边查边说笑,毫无往日的紧张。 只因如今的堤坝,是用水泥、混凝土混合竹筋、麻绳、黏土筑成,坚硬至极。 上游百里的黄河堤就是最好的证明, 即便在七八月份的汛期,也能扛住最大洪峰而毫无缝隙, 眼下这点枯水期的水量,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众人的说笑。 不少人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望去, 只见十余人骑着战马,正疾驰而来。 众人面露诧异, 帮工的军卒不是早就撤走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来? 过去一年修筑堤坝,河南布政使司招募了民夫、雇佣了工匠, 河南都司也派出十余个卫所的部分军卒协同作业, 现在入了十二月,军卒便因天寒撤走了。 随着马队靠近,众人愈发惊讶, 领头者虽身着制式甲胄, 但头甲上的纹路与飘带,分明是卫所指挥佥事的规制。 堤坝上的李至刚也听到了响动,转头看来。 只见一名中年将领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堤坝。 李至刚迎上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马将军,发生了何事?” 来人是河南都司宣武卫指挥佥事马大可。 他依旧身形高大、肌肉隆起,粗糙的手掌始终握着长刀,周身透着战场上独有的凶悍之气。 见到李至刚,马大可行色匆匆,眼中却藏着惊喜,连忙道: “李大人,刚收到消息,陆大人已经带人进入开封地界,今晚就能到中和镇。” “陆大人?” 李至刚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猛然反应过来,猛地瞪大眼睛: “陆大人?他他怎么会来?” “传信说,京中事务已了结,他准备回大宁。” “已了结?” 听闻这话,李至刚的眉头瞬间皱起,心中咯噔一下。 他官职虽不高,但在工部待过许久, 还承建过应天商行的差事, 人脉还算活络,京中不少消息都能听到。 如今听闻陆云逸要回大宁, 他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事情绝不可能这么快结束。 “李大人,您这是不欢迎陆大人?” 马大可见他脸色凝重,诧异问道。 李至刚从思绪中回过神,连忙摇头: “不不不,马将军别多想, 本官只是觉得意外,京中的事不该这么快了结。” 马大可不懂京中那些弯弯绕绕,也没深想,笑着道: “大人既然离京了,定然是没什么大问题。 李大人.这事要不要告知河南三司的诸位大人?” 李至刚顿时有些纠结。 陆云逸如今加封太子少保,已是正二品顶峰的官员, 这般大人物过境,按理应出面接待。 可他也清楚河南三司官员的怨言, 治水的两百万两银子,未经过三司,直接拨到了他手里, 三司官员对此颇有不满。 毕竟这么大一笔钱,过一遍手就能沾不少好处。 更何况,他还听说周王麾下有个掌柜,在京城与陆云逸有嫌隙, 甚至周王本人都因陆云逸亏了不少钱。 想到这里,李至刚轻轻摇头: “还是算了吧,陆大人向来来去匆匆, 三司大人若要接待,难免大张旗鼓,不如一切从简。” 马大可连连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去安排。” 李至刚点头: “有劳马将军了,本官安排好堤坝上的事,就与你一同去迎接。” “好!” 傍晚的中和镇,被暮色裹得愈发沉静。 黄河水在堤坝下呜咽流淌,冷风卷着细沙, 拍打着镇口的酒旗,发出哗啦声响。 陆云逸一行人抵达镇口时, 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驿站外悬挂的风灯已被点亮,昏黄的光映着“中和驿”三个褪色的木字。 “大人!” 李至刚与马大可早已候在驿站门口。 见陆云逸翻身下马,二人快步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李至刚依旧干瘦,官袍上沾着些许泥土, 马大可则一身戎装,铠甲上的铜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看向陆云逸的眼中满是激动,双手都微微攥紧。 陆云逸伸手扶起二人, 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笑着打趣: “许久未见,李大人愈发清瘦,看来治水的差事没少费心。 大可倒是依旧精神,看着也比从前通透了些。” 马大可挠了挠头,憨笑道: “跟着大人打仗时,只知冲锋陷阵,哪懂什么做官的门道。 在地方卫所待了一年,就算磨,也磨出些见识了。” 李至刚也跟着笑了,眼中满是真切的敬重: “大人一路劳顿,快进驿站歇息,下官已备好热水和吃食。” 陆云逸挥了挥手,吩咐驿站管事安置随行军卒,随后三人一同走进驿站。 院内栽着几株枯槁的老柳, 寒风一吹,光秃秃的枝条轻轻晃动。 进了正厅,侍从奉上热茶,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 陆云逸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马大可身上,开门见山道: “大可啊,打仗时你是最勇猛的先锋,这两年在宣武卫,过得怎么样?” 马大可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几分憋屈: “大人,不瞒您说,在地方卫所当差,远没有跟着您出征痛快。 打仗时,拼的是真刀真枪,谁有本事谁上, 可在卫所里,净是些钩心斗角的糟心事。” 他顿了顿,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 “属下是行伍出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卫所里的几位大人,要么是勋贵子弟,要么是承袭父职, 做事拖沓不说,还总想着占军田、克扣军饷。 属下想整顿,却处处受掣肘,连操练兵马都要看人脸色。” 陆云逸听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冲淡了几分沉闷: “大可啊,你以为官职高了,就能随心所欲?”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官职越高,束缚越多,人也越不自在。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官职越大,责任越大。 不急,徐图进取便是。” 马大可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大人的意思是?” “你是武将,根基在兵权,在行伍操练。” 陆云逸语气郑重: “卫所的勾心斗角,你不必身陷其中, 只需把麾下的兵练强,把防务做好。 朝廷迟早要用兵, 北疆的北元残部未除,南疆也时有土司作乱, 到时候,缺的就是你这样能打仗的将领。” 他看着马大可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继续道: “你在河南再熬几年资历,把地方卫所的门道摸透。 日后若是有升迁机会,或是北疆有战事, 我会为你谋划,让你重返战场,痛痛快快地打仗。” 马大可猛地站起身,对着陆云逸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多谢大人!属下就盼着这一天! 只要大人一句话,属下就算赴汤蹈火,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坐下吧。” 陆云逸摆了摆手,眼中带着笑意: “你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待马大可坐下,陆云逸转头看向一旁静静听着的李至刚,语气放缓了些: “李大人,治水的差事,做得如何? 我离京前,曾听闻河南的堤坝已初见成效。” 提到治水,李至刚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先前的拘谨消散大半,起身躬身道: “回禀大人,属下幸不辱命。 自洪武二十三年春动工,至今已近两载, 共修筑黄河堤坝四百余里, 从开封府到归德府,沿途二十余处险滩都已加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大人当初提议用水泥混合竹筋、黏土筑堤,果然成效显著。 今年汛期,黄河水涨至往年决堤的高度,新修的堤坝却纹丝不动, 沿岸数十个村落的百姓,再也不用像往年那样四处逃荒了。” “好,好啊!” 陆云逸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治水关乎民生,守住了黄河,就是守住了民心。 这份功绩,陛下和朝廷都看在眼里。” 李至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却又很快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只是.下官在河南,与三司的几位大人相处得并不愉快。 尤其是前些日子,治水的两百万两银子由市易司直接拨付,未经过三司, 他们心中颇有怨言,平日里处处刁难, 甚至还有人放话,要让下官的考评不过关。” 陆云逸了然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此事你不必担心,我离京前,已与吏部右侍郎侯大人打过招呼, 你的考评,他会亲自过问。 你治水有功,惠及万民,朝堂上谁都看得到, 吏部绝不会因为一些人的施压,就埋没你的功绩。” 李至刚心中的一块大石骤然落地, 他长长舒了口气,对着陆云逸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下官无以为报,唯有继续守好黄河堤坝,不负大人所托!” “这就够了。” 陆云逸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百姓能安居乐业,比什么都重要。” 李至刚坐下后,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仍有些发凉。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陆云逸, 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京中京中太子殿下的病情,当真无碍了吗?”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骤然沉静下来。 马大可也放下了茶杯,挺直了身子,眼中满是凝重, 他知道,陆云逸的靠山是凉国公, 而凉国公的靠山正是太子殿下,若是太子殿下遭殃,这一串人都好不了。 陆云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 “太子殿下的身子,确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太医说,脉象平稳了不少,只是体虚,还需好生静养。” 他抬眼看向两人,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随即又化为沉稳: “陛下之所以下令暂缓纷争,并非怕了那些暗流, 而是不愿在太子静养时,让朝局再起风波。 太子是国本,若是因朝堂纷争扰了心神,得不偿失。” 李至刚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却仍有疑虑: “可属下听闻,京中流言四起 而且锦衣卫的毛骧也官复原职了,他不是您的死对头吗?” “流言终究是流言。” 陆云逸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毛骧官复原职,是为了查太子中毒的真相,不是为了与本官作对。 你们放心,陛下心里清楚, 此时若再起清洗,只会让逆党有机可乘,反而乱了大局。 所谓休战,不过是缓兵之计, 待太子身子大安,朝堂自有定论。” 马大可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抓住了关键,挠了挠头道: “这么说,京中暂时不会乱了?” 陆云逸笑了笑,点头道: “正是,你在宣武卫,只管把兵练强,守好河南的防务, 李大人你,继续盯着黄河堤坝,确保来年汛期安稳。 把手里的差事做扎实了,就是给朝廷分忧,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京中的事,你们不必过多揣测,更不要外传。 河南百姓刚过上安稳日子,不能因为流言乱了心神。”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气氛愈发融洽。 马大可说起当年在北疆斩杀北元将领的往事,眉飞色舞, 李至刚也敞开了话匣子, 对着三司里那些只知贪财的官员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侍从的高声通报: “周王殿下驾到!” 话音如惊雷,在厅堂里炸开。 李至刚与马大可瞬间脸色大变,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这次本想低调行事,从未告知周王府,他怎么会突然赶来?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驿站的大门被推开, 一道身着亲王蟒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与今上有几分相似, 眼神锐利,腰间佩着玉带,步履沉稳, 周身透着一股亲王威严。 身后跟着数名王府侍卫,个个身形矫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厅堂。 “陆大人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周王朱橚走进厅堂,脸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目光落在陆云逸身上,语气看似客气, 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陆云逸心中了然,周王早已知晓他的行踪,今日前来,绝非偶然。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陆云逸,见过周王殿下, 臣过境河南,本想不扰地方,未敢告知殿下,还请殿下海涵。” (本章完) 第1043章 巧立名目,化敌为友 李至刚与马大可也连忙起身行礼,心中有些不安。 尤其是李至刚,他心里清楚, 京中地价风波时,市易司曾拿周王府的商行开过刀。 今日周王突然到访,不知是福是祸。 周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在厅堂内扫过, 最后落在陆云逸身上,似笑非笑地说道: “太子少保过境河南,岂是不扰地方就能了事的? 本王听闻大人要回大宁,特意赶来, 一是为大人接风,二是有几句话,想与大人私下聊聊。” 陆云逸直起身,神情平静,他看向李至刚与马大可,淡淡道: “你们先下去吧。” “是。” 二人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厅堂内只剩下陆云逸与周王,以及几名侍卫。 周王挥了挥手: “你们也出去!” 下一刻,周王带来的几名侍卫踱步离开, 但陆云逸的亲卫却原地不动,甚至眼神都多了几分深邃。 周王见状,微微一愣,旋即笑道: “陆大人还真是治军有方啊。” 陆云逸没有解释,轻轻挥了挥手,巴颂与几名亲卫这才退了出去。 房门打开,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吹动着烛火,光影摇曳,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周王走到主位旁坐下,自顾自倒上茶水,先是轻轻抿了一口,有些感慨: “这天气真是冷啊。” 他见陆云逸不接话,便漫不经心地说道: “陆大人此番回大宁,路途遥远,河南地界,如今倒是比往年安稳不少。” 陆云逸坐在对面,手中捧着热茶,闻言淡淡颔首: “托殿下的福,河南治水初见成效,甘薯也在此地试种成功, 今年百姓的收成尚可,自然安稳些。” 周王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却又很快压下去: “本王倒是听闻,这甘薯是大人从麓川引入, 如今在应天种得红火,连带着朝廷赋税都涨了不少。” “殿下消息灵通。”陆云逸不卑不亢: “甘薯耐旱高产,能解百姓饥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河南民生、商行琐事, 语气客气得如同初次相见的官员, 可每句话里都透着疏离。 周王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陆云逸,带着审视, 陆云逸则始终神色平静, 应对得滴水不漏,根本不惧他藩王的身份。 闲聊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周王忽然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陆大人,本王听闻,东宁商行的周霖,死在了应天街头?” 话题骤然转向,陆云逸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确有此事,周霖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用燧发枪暗杀。 此案由锦衣卫负责查办, 听说现在还没有查到凶手,臣也不知道过多详情。” 周王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陆大人说笑了,燧发枪是陆大人所研制,会不知道详情? 在京城能够瞒得过锦衣卫的人可不多, 他们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 你说你不清楚?” 陆云逸放下茶杯,目光迎上周王的视线,神色依旧沉稳: “殿下,锦衣卫办案,向来独立行事。 臣主管市易司,只管商行规制,岂能干涉刑案? 周霖之死,臣确实不知内情, 殿下若想知晓详情,可问毛大人。” 周王冷笑一声,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玉带,猛地一拍案几: “他刚官复原职,自顾不暇,本王问他,能问出什么?” “周王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周王脸上没了先前的从容,眼中翻涌着怒火: “陆大人,你不必装糊涂! 本王今日来,不是问周霖的死活,那等趋炎附势之徒,死了便死了!” 陆云逸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静待他下文。 “本王要问的是东宁商行!” 周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压抑的暴怒: “现在商行倒了,银子亏得血本无归, 陆大人,你倒是说说,这笔钱,什么时候还回来?” 陆云逸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讶。 他先前以为,东宁商行的钱是宋国公冯胜暗中支持, 可没想到,这笔钱真是周王出的, 只是真会有人这么蠢? 陆云逸眼中闪过几分古怪,重新看向周王,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殿下的意思是,东宁商行的钱财,乃是殿下所出?” “不然你以为是谁?” 周王怒视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本王不过是想借着商行赚些银钱,填补王府用度, 何曾想过要与市易司作对? 是周霖那蠢货贪心不足,非要去蹚浑水,最后落得个身死财空的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逼迫: “虽说他行事鲁莽,但那些银子终究是本王的钱。 市易司打压炒地的逆党,本王无话可说, 可如今风波已过,本王的银子总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吧? 陆大人身为市易司司正,总该给本王一个说法。” 陆云逸看着周王如此急切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 “周王殿下,您就不能安稳一些吗? 刚从云南回来,就要私下面见宋国公,现在又掺和到了逆党炒地之中。 恕臣直言,若不是河南三司有不轨之人, 朝廷又需要治水,说不得您又得去云南了。” 周王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云逸语气平淡: “殿下,商海行船,有赚有亏,愿赌服输,乃是规矩。 东宁商行参与炒地,扰乱京城地价, 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是事实。 市易司稳定市价,乃是按规矩行事,并无不妥。 至于东宁商行的钱财是哪儿来的, 本官不在乎,也不需要知道。” 他抬眼看向周王,目光锐利: “殿下身为藩王,本该谨守藩规,辅佐朝廷安定地方。 如今私出银钱,纵容商行扰乱市场,已是不妥。 若臣今日因殿下的身份,将这些钱归还, 那日后其他权贵效仿,规矩何在?国法何在?” “你!” 周王被他说得语塞,猛地站起身, 腰间玉带发出哗啦声响,脸色涨得通红: “陆云逸,你别给本王搬弄这些大道理! 本王不管什么规矩,只知道那是本王的银子! 你今日不给本王一个说法,别想安然离开河南!” 驿站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烛火瑟瑟发抖,映照得周王的怒容愈发狰狞。 陆云逸却依旧端坐不动,语气丝毫不退让: “臣并非有意与殿下为难,商事有商事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 臣身为司正,不能因私废公。 若是殿下觉得处置不公, 可上奏陛下,请陛下裁决,臣自当遵旨, 但在此之前,臣断不能坏了规矩。” 周王盯着陆云逸,眼中怒火熊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似乎想发作,却又硬生生忍住。 这等事若是能上奏陛下,他早就去了! 正是因为见不得光,他才匆匆赶来此地。 烛火剧烈摇曳,将周王朱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墙壁上,如同他此刻心境。 方才的暴怒被冷水浇灭,只剩下满心焦灼,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为藩王,一个臣子竟然不给面子。 周王的拳头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 他避开陆云逸的目光,看向案几上凉透的茶水: “你以为本王愿意这般? 那些银子里,有六成是从开封府富商手里借来的, 月息三分 若是还不上,本王这藩王的脸面,就算是彻底丢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父皇素来不喜宗室经商敛财, 若是让他知道本王不仅私开商行,还借贷炒地,轻则斥责, 重则怕是要削去部分俸禄,甚至迁藩 陆大人,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你就帮本王一把吧。” “借贷?” 陆云逸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中满是愕然。 他直直地盯着周王,面容呆滞, 堂堂大明藩王,坐拥封地赋税,竟会去借贷? 还是为了掺和炒地这等祸乱朝纲的事? 一时间,陆云逸竟分不清眼前这人是假聪明还是真愚蠢。 过了许久,他才露出一丝复杂笑意,带着无奈: “殿下,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这等难堪的事儿,本王都说了还能有假?” 陆云逸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下倒是让臣开了眼界, 臣见过权贵贪腐,见过官吏钻营,却从未见过一位藩王借贷经商。 殿下您的思绪可比工坊中那些高明工匠厉害多了。” “什么意思?” “您真是别出心裁。” 周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想反驳,却又颓然地低下头。 “臣不能坏了规矩。” 陆云逸的语气重新变得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东宁商行的钱财怎么亏损的臣不管,但市易司分文都不能归还。” 周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上露出绝望,连身形都晃了晃。 就在他以为彻底无望时,陆云逸的声音又缓缓响起: “不过,臣虽不能还您银子, 但看在太子殿下的份上,却能给殿下您一个赚钱的机会, 既能填补亏空,还能有些进项补贴家用。” 周王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向前倾身: “什么机会?陆大人请说! 只要能赚钱还上借贷,不管是什么事,本王都愿意做!” 陆云逸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陛下有意整修南北官道,从应天至北平,沿途州县都要铺设水泥道路。 此外,各地治水、筑城,都需大量水泥。 应天建筑商行已决定在河南、山东、北平等地开设将近二百座水泥工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王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些工坊虽归商行直管, 但为了让地方配合,少些绊子,商行会拿出一些份子出让给地方权贵。 殿下是河南藩王,若有意,商行可以许您一些股份, 每年按股分红,收益不会比做商行差。” 周王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虽不懂水泥工坊的运作, 但也知道治水时用的水泥坚硬耐用。 若是南北官道都用水泥铺设, 所需数量定然庞大,这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 陆云逸继续道: “水泥工坊需大量原料,沙子、石子、石灰石,还有锻烧所需的煤炭、铁器。 殿下若是能为工坊供应原料, 按市价结算,又是一笔稳定收益。” 这下,周王彻底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站起身在厅堂里快步走动, 双手不自觉地搓着,眼中闪烁着兴奋。 这可比炒地稳妥多了! 既能赚钱还账,又能向父皇表明自己在地方为朝廷效力, 说不定还能挽回些印象! 可就在他满心欢喜,几乎要当场应下时, 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警惕的目光重新投向陆云逸。 他想起了陆云逸的名声, 不管是从军、从商,还是在朝堂上, 此人都以手段狠辣、不择手段闻名。 自己与他素有嫌隙,他怎么会这么好心给自已送赚钱的机会? 会不会是圈套? 会不会借着赚钱的由头,抓住自己的把柄,日后再要挟? 周王停下脚步,眼神中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 他盯着陆云逸,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陆大人今日为何对本王如此慷慨? 这水泥工坊的股份,供应原料的差事, 怕是不少人盯着吧?怎么偏偏轮到本王?” 陆云逸又有些发愣,没想到他忽然变得这般谨慎,淡淡道: “殿下不用担心,本官做生意向来都是广结善缘,从不吝啬。 不信的话,您可以看看京中应天几大商行, 一些股东每年从商行拿走近百万两银子,臣可有说过什么?” 此话一出,周王的脸色稍稍舒缓, 这话倒是没错,最开始参与商行之事的人, 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几辈子都花不完。 陆云逸继续道: “这二百多座水泥工坊,有大半要开设在河南, 不仅要修路,还要供日后治水之用。 若是没有殿下从中协调,地方官府、商户难免会故意刁难,延误工期。 殿下参与其中,既能赚钱,又能帮商行解决地方阻力,算是互利共赢。 至于股份和原料供应,确实有不少人盯着, 但如今朝廷局势如何,殿下想必清楚, 这等一本万利的买卖,可不能资敌。 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了殿下, 这对殿下、对商行、对朝廷,都是好事。” 周王的眉头依旧紧锁,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知道陆云逸说的有道理,可实在不敢轻易相信这人。 他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 “买股份需要多少银子?分红如何计算?供应原料的话,市价怎么定?会不会有变数?” 陆云逸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从容道: “建设水泥工坊的钱财,一应由市易司出。 周王殿下您要做的,就是为水泥工坊保驾护航。 至于股份臣可以擅作主张,分您一成。 对了,这次兴建水泥工坊, 市易司与应天建筑商行准备投入二十万两银子,一成股份便是两万两。 这笔钱,殿下想出就出,不出也无妨,商行不缺这点钱。” 周王心脏怦怦直跳,眼睛都有些发红, 白得两万两银子的股份, 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分红,还有这种好事? “至于原料供应,沙子、石子按市价结算,到时候会签订文书。 若是殿下不想做这生意,也可以不做。 但丑话说在前头,一旦拿了商行的好处,就要做事。 这些水泥工坊要万无一失,不能出差池, 其中的工匠,也要保护好,他们都是大明朝修路最顶尖的匠人。” 周王仔细听着,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了几分, 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追问道: “若是工坊亏损怎么办?不用本王再赔钱吧?” 陆云逸伸出手捏了捏眉心,叹声道: “臣做生意还从来没有亏过,殿下放心吧,就算亏了,这几十万两银子商行也亏得起。” “那就好,那就好”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周王的疑虑。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先前的窘迫与警惕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期待: “好!就按陆大人说的办! 你放心,只要工坊在河南地界,就没有人敢动他们! 此事若是能成,本王记着陆大人的恩情!” 陆云逸淡淡一笑: “殿下不必谢臣,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但愿殿下日后能谨守本分,不要再参与那些投机取巧之事, 安心辅佐朝廷,治理地方,才是藩王的正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周王连连点头,脸上满是笑容,与先前的暴怒判若两人: “本王日后定然安分守己,为朝廷效力!” “对了,来年开春,就有一批工匠要从大宁入关,去往北平、河南及京畿等地。 到时候河南地界的工匠, 还请殿下多多照料,别让他们出了岔子。” 周王大手一挥: “放心!不就是一些工匠,本王护着他们,还是没有问题的!” 陆云逸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道: “至于周王殿下借商贾的钱,臣会命市易司先送来银子还上。 当然,殿下要给市易司打一张欠条,没有利息, 等日后工坊赚了钱,再还便是。” 周王眼睛猛地瞪大,其中满是惊喜, 原本看不顺眼的陆云逸,此刻竟变得格外顺眼。他连连点头: “本王就不客气了,多谢陆大人!!” (本章完) 第1044章 密会燕王 半个时辰后,周王带着手下离开驿站, 虽竭力掩饰,脸上的笑意却仍藏不住。 李至刚站在门口,望着周王离去的背影, 又转头看向驿站内的陆云逸,眼中满是疑惑 明明以为周王是来寻麻烦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走了? 他走进屋中,迫不及待地发问: “大人,这.这是什么情况?” 陆云逸坐在上首,手中端着茶杯,淡淡道: “周王能回河南,是太子殿下求情的结果。 就算他做了荒唐事,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被迁走,否则宫中颜面难存。 所以,周王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李至刚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连忙追问: “可周王殿下的名声,可不算好啊。” “不必在意名声。” 陆云逸语气平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建筑商行日后在河南建水泥工坊,分些股份给他便是。 花点小钱让藩王为商行保驾护航, 后续才能大赚,这笔账很值。” 李至刚面露恍然,虽有些不舍股份,却也清楚这是最优解, 若是得罪周王,再被三司官员联手施压,他这个参政就真的难办了。 “大人,建筑商行要建的水泥工坊, 下官看数量不少,是不是有些过多了?” 陆云逸沉吟片刻,轻声道: “不多,水泥和混凝土不止能修路、修水坝,用途还多着呢。 工坊建得够多,至少能供几十年之用, 免得日后出急事再仓促修建,来不及。” 李至刚连连点头。 他对水泥、混凝土本就青睐有加, 如今又经黄河治水验证, 民间富户修房都开始用这东西,确实该多建工坊。 陆云逸继续道: “年后会有一批工匠从大宁过来, 一是建水泥工坊,二是教当地人制水泥,施行以老带新。 我已托周王照看,但你也不能松懈。 工匠是家国强盛的根本, 朝廷给他们匠籍,就是为了让他们安稳干活、旱涝保收。 本官不希望看到大宁来的匠人,在河南受排挤。” 李至刚脸色瞬间凝重,起身躬身一拜: “大人放心,只要下官还在河南一日,就绝不会让他们受欺负。” 一旁的马大可也收敛了周身凶气,沉声开口: “大人放心,属下会护住他们。” 陆云逸神色舒缓,笑着叮嘱: “你们做好分内事即可。 在朝为官,最忌越权伸手,不该自己管的事,绝不要碰。 否则就算把事办好了,也会被同僚排挤。” 马大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虽没完全明白,却还是认真记下,拱手道: “是,大人,属下记住了。”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你们回去吧,好好歇息一晚。 本官明日就带人启程,你们也不用来送,低调些好。” 二人虽有不舍,仍恭敬起身: “是,大人,我等告辞。” “去吧。” 陆云逸挥了挥手,待二人离去, 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空洞,连目光都失了焦点。 不知过了多久,巴颂端着酒菜走进来, 见他沉思,不敢打扰,只将酒菜轻放在桌上,小声提醒: “大人,用饭吧,已经验过毒了。” “嗯辛苦了。” 陆云逸回过神,吩咐道: “告诉弟兄们,路上再坚持一阵,到了北平,给他们安排顿好的。” “是,大人。” 两日后,北平的冬日,比河南凛冽数倍。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 横扫过巍峨城墙,将青砖黛瓦染成一片素白。 护城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冰层下的河水无声流淌, 岸边枯柳的枝条裹着雪沫,在风中发出呜呜声响,满是凄凉。 第一场雪落下后,街道上行人稀少, 偶有裹紧棉袄的百姓匆匆走过,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燕王府内,庭院里的太湖石被积雪堆得臃肿, 几株红梅顶着雪朵悄然绽放, 点点殷红在白雪映衬下,添了几分冷傲生机。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燕王朱棣身着藏青色常服,腰束玉带,正端坐案前, 手中捧着一份从京中快马送来的文书,眉头微蹙。 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鼻梁高挺,唇线紧绷,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案旁,姚广孝身披黑色僧袍, 手中捻着一串念珠,神色平静地望着朱棣。 他虽为僧人,却无半分出世之态,一双眼睛深邃如潭,透着智慧。 “毛骧复职,俞通渊封侯的事再起波澜, 还有云陆云逸.竟这么匆匆离京回大宁了。” 朱棣放下文书,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本以为他在京中能多撑些时日,没想到陛下竟这么快就下令休战了。” 姚广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 “陛下此举,怕是为了护住太子殿下。 太子病重,朝局本就动荡,若是再起清洗,恐生变数。 暂缓风波,让太子安心静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可这不像父皇的性子。”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父皇素来雷厉风行,逆党还没除尽,怎会轻易罢手? 毛骧复职查案,却迟迟没有动作,云逸牵头为俞通渊请封, 父皇既不答应也不驳回,这般暧昧,实在反常。” “陛下老了。” 姚广孝轻轻叹了口气,念珠转动的速度慢了些: “太子是国本,陛下如今行事,多了几分顾虑。” 朱棣沉默片刻,目光落回文书上,语气复杂: “云逸这一走,实在可惜。 他在京中根基渐稳,市易司势力又大, 父皇准他突然离京?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姚广孝道: “陆大人素来聪慧,审时度势的本事无人能及。 他离京,或许是陛下为了避免激化局势,又或者.陛下想让他稳住边军。 不管是哪一种,对朝廷而言都至关重要。” 就在二人疑虑重重时,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身形微胖,面容温和,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后面一人身形矫健,眼神锐利, 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正是二公子朱高煦。 “父王,姚师傅。” 朱高炽躬身行礼,语气温和, 朱高煦也跟着拱了拱手,脸上还带着几分风雪的寒气。 朱棣抬眼看向二人: “外面雪大,怎么过来了?” “听闻父王在议京中之事,孩儿二人好奇,想来听听。” 朱高炽笑着说道,走到一旁坐下, 朱高煦则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上,眼中满是好奇。 朱棣也不避讳,指了指文书: “你们也看看吧,这天下,可不太平。” 朱高煦拿起文书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皱起: “这些逆党煽风点火,地方权贵还借机作乱, 皇爷爷为何不直接调兵镇压? 一刀杀干净,省得夜长梦多!” 朱棣闻言,笑了起来: “兵戈一动,牵连太广,若是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朝堂争斗哪是杀人能解决的? 除非斩草除根,否则只会让局势更紧张。” “父王说得对,动兵确实不妥。” 没想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朱高煦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兵者,凶器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用。 如今京中局势看着乱,实则逆党各自为战。 若是皇爷爷动作太急,反而会逼他们抱团反抗,还会让百姓以为朝廷行暴政,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棣眼中满是诧异,看向朱高煦,语气带着几分狐疑: “高煦,你竟有这般见解?这道理,你从哪儿学来的?” 朱高炽也颇为惊讶,他这位二弟素来勇猛好斗、行事冲动, 今日竟能说出这般沉稳的话,实在反常。 朱高煦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又恢复了往日的跳脱: “是陆大人教我的! 上次陆大人来北平办事,我问他为何不直接杀了那些作乱的人, 他就跟我说了这番话,还让我多看看兵书。 后来我翻了兵书才发现, 那些名将,向来都是能不打就不打,就算要打,也得一击毙命,不拖泥带水。” 朱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添了几分感慨: “我儿.长大了,为父这阵子忙,没顾上照看你们,没想到你竟还主动读起兵书了。” 朱高煦挺起胸膛,朝大哥耀武扬威地挺了挺肚子, 朱高炽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跟他计较。 这时,姚广孝捻着念珠,若有所思地开口: “陆大人虽离京,可他留下的布局还在。 市易司掌控商贸,农政院在推甘薯,这些都是稳固民心的根基。 逆党想谋反,怕是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躬身走进来,手中捧着一颗红褐色的甘薯,神色疑惑: “王爷,府外有位客人求见,说是王爷的故人,没带名帖,只递了这个当信物。” “甘薯?” 朱棣眉头一挑,眼中满是诧异。 他接过甘薯,指尖触到粗糙的外皮,心中疑惑更甚: “来人是什么模样?可有说姓名?” “回王爷,那人穿素色常服,身上沾着雪沫和尘土,看着像是长途跋涉来的,没说姓名。 只说王爷见了这信物,自然知道他是谁。”门房恭敬回道。 朱棣与姚广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吧,带他到书房来。” “是。” 门房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朱棣将甘薯放在案上,目光紧紧盯着书房门口,心中不停猜测来人身份, 姚广孝也停下捻念珠的动作,神色变得警惕, 朱高炽兄弟二人也坐直了身子,好奇地望向门口。 片刻后,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那人身材挺拔,身着素色常服, 肩上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仍难掩眉宇间的沉稳锐利。 “云逸?” 朱棣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陆云逸。 他走进书房,对着朱棣躬身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显然是长途赶路所致: “臣陆云逸,见过燕王殿下。” 姚广孝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恢复平静,起身朝陆云逸躬身一拜: “拜见少保大人。” 朱高炽兄弟二人更是惊讶,连忙起身行礼: “拜见先生。” 陆云逸直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脸色凝重: “殿下,诸位,此事说来话长, 臣确实带了队伍离京,可自从入了河南, 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踪,沿途还有人记录臣的行踪。 无奈之下,臣只能暗中脱离大队, 让亲卫带着队伍继续前行,引开跟踪的人。 臣则快马加鞭,提前赶到北平, 一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来.是有要事想与殿下商议。” 朱棣闻言,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竟有人敢跟踪你?是京中那些逆党?还是.朝中权贵?” “目前还不能确定。” 陆云逸摇了摇头,语气沉缓: “但可以肯定,跟踪的人不止一波,不过这眼下不重要,臣已经甩开他们了。” 姚广孝这时开口,声音平静: “陆大人此举,倒是明智, 大人冒险前来,除了避祸,想必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陆云逸看向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殿下,臣此次来,是想与殿下商议一件关乎朝局的大事。 太子殿下病重,陛下年事已高, 京中逆党蠢蠢欲动,北疆的北元残部也没完全肃清。 臣担心,一旦京中生变, 北疆会成为突破口,到时候内忧外患,朝廷就危险了。” 朱棣神色变得凝重,语气郑重: “你是说北元要生事? 也速迭尔刚死,瓦剌和鞑靼还在窝里斗,他们哪有心思来犯?” 陆云逸目光扫过书房,落在朱高炽兄弟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朱棣何等敏锐,见他这般神色, 当即会意,抬手对两个儿子沉声道: “你们年纪还轻,朝堂凶险之事不是你们该掺和的,先回房温书。 若是高煦敢偷懒耍滑,仔细你的皮!” 朱高煦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闻言撇了撇嘴, 想说什么,却被朱高炽悄悄拉了拉衣袖。 朱高炽深知父王性情,既已开口,便不容置喙,连忙躬身应道: “孩儿遵命。” 说罢,他扯着不情愿的朱高煦转身退去。 走到门口时,朱高煦还回头望了一眼, 见父王神色严肃,终究没敢多言,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 书房门缓缓合上,将风雪的寒气隔绝在外, 厅内只剩下三人,气氛骤然变得凝重。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落在炭盆边缘,瞬间熄灭。 陆云逸见左右已清,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殿下,北元本身不足惧,可惧的是有人借北元之名,行祸乱之实。” 朱棣眉头拧得更紧,指尖在案几上的文书上轻轻点了点: “你是说,逆党要勾结北元? 北元如今四分五裂,瓦剌和鞑靼打得不可开交,他们哪有心思跟逆党合作?” “正是因为他们四分五裂,才更容易被利用。” 陆云逸走到案前,目光落在书房墙上悬挂的北疆舆图上,伸手虚点了斡难河一带: “殿下镇守北疆多年,最清楚北元各部的脾性, 谁给的好处多,他们就肯为谁卖命。 逆党在京中根基已动,太子殿下虽病重却未失势, 陛下虽暂缓清洗, 可毛骧复职查案,迟早会查到他们头上。 狗急了还会跳墙,这些人为了保命,定会铤而走险。” (本章完) 第1045章 前狼后虎,左右是死 屋中气氛凝重,姚广孝眉头紧锁,捻着念珠的手顿了顿, 抬眼看向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陆大人是说,逆党想借北元之手制造边患,逼朝廷分心?” “不止是分心。” 陆云逸摇头,语气愈发凝重。 “纵观史书,自秦以来,但凡激烈变革之时, 总有外敌趁机兴风作浪,更有甚者,与朝中逆党里应外合。 陛下推行新政,整顿吏治, 触及的都是权贵利益,这些人恨不得陛下即刻停手。 若是北疆突然告急,朝中必然分为两派, 一派主张先平外患,暂缓新政, 另一派坚持继续整顿,边防由边军自行应对。” 他顿了顿,看向朱棣,一字一句道: “殿下试想,陛下年事已高,太子殿下又需静养, 面对这般局面,会如何抉择? 历史的经验摆在那里,十有八九会选择先稳外患。 一旦新政暂缓,逆党便有了喘息之机,甚至可能借机翻盘。 到那时,之前的布局会付诸东流, 太子殿下的处境恐怕会更加凶险。” 朱棣听得心头一沉,目光扫过舆图上辽东、大宁至甘肃的防线,神色越发凝重。 他常年驻守北疆,深知边防的重要性,也清楚朝中那些人的手段, 为了利益,真能做出勾结外敌的事。 当年元末乱世,多少权贵为了自保,不惜引狼入室。 “局势真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 “太子病重、陛下年老,正是国朝最危险的时候。” 朱棣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轻叹一声: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陆云逸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当务之急,是严查边防。 山西、陕西两地我等管不着, 但北平、大宁、辽东必须看住,绝不能出乱子。” 朱棣点了点头: “应该的,不管事情如何发展,边防都不能放松。” 顿了顿,陆云逸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脸上的干裂透着鲜红,像是被寒风刮出的伤疤。 他的声音淬了冰,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凛冽: “另外.殿下,也请您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意思?” 朱棣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缩。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语气轻缓,却让屋中寒气更甚: “太子殿下所中之毒,名为赤潮藻,产自东南海域,毒性阴狠, 入体后潜伏脏腑,寻常汤药只能压制,根本无法根除。 太医们口中的脉象平稳,不过是权宜之计, 太子殿下真正的状况.或许只有陛下才清楚。” “放肆!” 朱棣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嗡嗡作响,脸色铁青: “太子殿下乃国本,吉凶祸福岂容你妄加揣测? 这话若是传出去,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周身气压骤降,书房内的炭火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姚广孝连忙捻动念珠,想开口劝解,却被陆云逸抬手制止。 陆云逸迎着朱棣的怒火,神色丝毫不退,反而愈发坚定: “臣费这么大周章前来,不是为了妄议国本。 此事臣若不说,难道殿下便真的毫无察觉? 太子殿下病重半载,京中流言从未断绝,逆党更是蠢蠢欲动。 他们盼的是什么? 盼的就是太子殿下出事,盼的就是朝局大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略缓,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臣在京中时,曾私下见过太医院院判。 他虽未明说,却隐晦提及太子殿下身子虚弱,禁不起操劳,更禁不起动怒。 臣能知道这些事,那些神通广大的逆党会不知道吗?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风波骤起的时机,好趁机兴风作浪!”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颓然坐回椅上,语气沙哑: “真的没有办法了?”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太难。” 陆云逸语气沉缓: “一是需寻得赤潮藻的解药,二是需稳住朝局,不让逆党有机可乘。 可如今,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 姚广孝这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凝重: “陆大人今日前来,怕是不只为了太子殿下的病情吧?” 陆云逸目光直直看向姚广孝,反问道: “姚先生觉得,臣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姚广孝脸色微变,瞥了一眼上首的朱棣,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 “为了太子之位。” 屋中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像是被沉重的话题掐断了生机。 姚广孝看着朱棣沉凝的脸色,缓缓补充: “太子殿下若真有不测, 陛下膝下尚有秦王、晋王诸位藩王,皆是成年皇子, 论资历、论威望,皆有继承大统的可能。 尤其是秦王殿下,身为诸王之长,驻守关中, 若陛下有意择贤,他怕是首当其冲。” 朱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眉头微蹙: “二哥性子刚愎,早年在封地多有过失,父皇对他向来不甚满意。 三哥镇守太原,谨小慎微,却少了几分魄力。 若真要在诸王中择选,怕是难有定论。” “正是因为难有定论,才更可能跳出诸王的范畴。” 姚广孝捻着念珠,语气带着几分推测: “陛下一生戎马,最重家国稳固。 若重新立太子,不论选哪位藩王,其余诸王恐心生怨怼, 一旦彼此猜忌,恐生祸乱。” 就在这时,陆云逸忽然轻嗤一声,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他抬眼看向二人,眼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话,怕是猜不透陛下的心思。” 朱棣与姚广孝同时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陆云逸继续道: “陛下若是想稳,当年便不会大肆分封藩王, 若是想依循常理,便不会让太子殿下用自己的班底,与朝臣分庭抗礼。” “你的意思是?” 朱棣身子前倾,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陆云逸转过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可能不会再立太子。” “什么?” 朱棣眉头瞬间紧锁: “不立太子?那国本何在?” 姚广孝也停下了捻念珠的手,眼中满是惊愕: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一日无储,太子若去,不立储君,天下岂不乱套?” “乱不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陆云逸语气平静: “立皇子,诸王争位,藩王势力失衡,各地藩王都手握兵权, 尤其是殿下这般的塞王, 除了太子殿下,还有谁能让诸王臣服?” “你是说陛下要立太孙?” 姚广孝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陆云逸沉重点头: “大差不差,太子殿下有两个儿子,允熥殿下是嫡子,允炆殿下是庶长子。 陛下若要立太孙,必在二人之中择选。”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朱棣脑海中炸开。 他坐在椅上,脸色有些发白。 若是立皇子,他未必没有机会, 毕竟北平乃元大都旧址,地位尊崇,他麾下又有重兵。 可他从未想过,父皇竟会跳过皇子,直接立皇孙! 这一瞬,他心中那丝隐秘的期盼,彻底成了泡影。 但他来不及惋惜,便意识到更严峻的问题, 允熥与允炆背后的势力,足以撕裂整个朝堂! “允熥.允炆” 朱棣喃喃自语,手指攥得发白: “允熥是嫡子,母亲是常氏,背后有军中勋贵,还有诸多边军将领支持。 允炆虽是庶出,却自幼在陛下身边长大,深得喜爱,朝中文官多偏向于他。 这二人若是二选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慌乱已说明了一切, 若允熥继位,文官集团必然不满, 文武对立会愈发激烈, 若允炆继位,军方势力会被处处掣肘,勋贵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那时,局势怕是比诸王争位还要凶险。 姚广孝的脸色也变得凝重无比,捻念珠的手微微颤抖: “陆大人,你可知此事的严重性? 文官拥允炆,武将拥允熥, 一旦陛下定下人选,朝堂必然分裂。 逆党若是趁机挑拨,文官与武将火并,藩王坐山观虎斗,北元再趁机南下 大明江山,怕是要动摇根基!” “说得没错。” 陆云逸语气沉重: “所以至少要先解决一头,朝堂之事暂时无解, 便先稳住北疆,让北元余孽无力祸乱边疆。” 他看向朱棣,眼中带着几分恳切: “殿下镇守北疆,手握重兵,是北方举足轻重的力量。 一旦京中因立储之事生乱, 殿下的态度,将决定整个局势走向。 臣今日冒险前来,便是想与殿下商议, 如何在这场风波中,守住大明江山,守住北疆安稳。”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陆云逸说得对,此刻不是惊慌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应天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沙哑: “若是陛下真要立太孙,你觉得他会选谁?” 陆云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臣不敢断言,论法理,允熥殿下是嫡子,理应优先, 但太子妃吕氏是东宫主妃, 允炆殿下也有继位的可能,且朝臣多偏向于他。 更重要的是. 陛下素来忌惮军方势力过大,允熥殿下背后有凉国公、宋国公、颍国公以及边军, 陛下会有所顾虑, 可允炆殿下若继位,文官独大,也非陛下所愿。” “这便是两难之处。”姚广孝叹了口气: “陛下一生算计,怕是也没料到,太子会突然病重” “不管陛下选谁,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朱棣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首先,北疆必须稳住,绝不能让北元有可乘之机, 其次,密切关注京中动向, 一旦事情有变,立刻做好应对之策。”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青砖地上,转瞬便被寒气吞噬。 陆云逸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姚广孝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姚先生,您先出去吧,本官有几句私话,想与殿下单独一谈。” 姚广孝捻念珠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与朱棣议事多年, 从未有过被中途请退的情形。 但看陆云逸神色凝重,不似作伪, 再瞥一眼朱棣,见其眉头微蹙却未反对, 便知此事关乎核心机密,不宜旁听。 他当即敛去神色,对着二人躬身一礼: “老衲知晓了,就在外面等候。” 说罢,他缓步走向书房门,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消失在门外。 门重新合上,书房内只剩下朱棣与陆云逸二人, 气氛骤然又沉了几分,连炭火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朱棣坐回椅上,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有何事要单独说?” 陆云逸神色比先前更沉,目光直直落在朱棣脸上,一字一句道: “殿下,方才我们谈的是朝局、是太孙、是逆党, 但对您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因为只要不是太子殿下继位,无论新君是谁,您都躲不过清算。” “清算?” 朱棣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骤然凝重,他意识到了关键。 陆云逸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试想,太子殿下若在, 他与诸位藩王是兄弟,深知北疆防务离不开塞王镇守,自然会保全诸位。 可若是新君继位,不论那新君是秦王、晋王,还是允熥、允炆哪个殿下, 他们要做的头等大事中,必然有削藩掌军一事。”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拳头狠狠攥住桌角!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他熟读史书,对新帝掌军之事再清楚不过,从来没有例外。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戳破了他心中的侥幸。 陆云逸看着他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臣的为人,殿下应当清楚, 但臣在京中的名声有多狼狈,殿下也该知晓, 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殿下掌兵却无反心,新君会信吗?朝中大人会信吗? 一旦陛下龙驭上宾,新君登基, 朝臣必然会以削藩固国为由,上书请求收回藩王兵权。 到那时,新君为了稳固皇权, 就算明知诸位藩王忠心,也不得不动手, 要么削去兵权,迁回京城圈养, 要么罗织罪名,贬为庶人, 更甚者,怕是会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你” 朱棣被他说得语塞,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北平至辽东的防线, 那是他多年镇守的疆土,是麾下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安稳。 可此刻,这片他倾注心血的土地, 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忽然想起父皇近年来的举动, 收回部分藩王的调兵权,命锦衣卫暗中监视藩王动向, 去年还以整顿吏治为由,削减了几位藩王的俸禄。 这些以往被他视作父皇年老多虑的举措, 此刻串联起来,竟都指向削藩二字。 不是他迟钝,只是他先前不愿深想。 “陛下.父皇他.” 朱棣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陛下是雄主,更是父亲。”陆云逸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沉重: “他对诸位藩王有父子之情, 故而在世时不会对诸位动手,还需倚重您等镇守边疆, 若是太子殿下即位,长兄如父,也会顾念兄弟情分。 但奈何.太子殿下病重,一切都已改变。” 朱棣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彻底明悟,无论立皇子还是立太孙, 对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塞王而言,结局都是一样的。 新君绝不会容忍一个手握数万精锐、镇守咽喉要地的藩王存在。 “那那本王该如何?” 朱棣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慌乱。 他一生戎马,面对北元铁骑从未畏惧, 可此刻面对这无形却必然到来的清算,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陆云逸看着他的模样,心中轻叹,却依旧保持沉稳: “殿下,臣今日冒险前来,除了告知朝局危急,更重要的是给您提个醒, 从今日起,唯有隐忍二字,能保您周全。” “隐忍?” 朱棣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忍,就真的能行吗?” (本章完) 第1046章 燕王殿下,你是逆党 屋中气氛凝重得可怕, 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一刻不停, 在二人心中更添了几分阴郁。 沉默许久,陆云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朱棣的问题。 隐忍有时的确能化解不少麻烦, 可多数人都会在无尽的隐忍中崩溃, 因为这种隐忍没有尽头,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 尤其是曾经掌权之人,权力旁落的强烈落差,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更何况,对朱棣这般藩王而言, 若只求保全性命,那所有的隐忍都毫无意义, 不如直接交了兵权财权,颐养天年,还痛快些。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沉声道: “殿下,事情虽未到最坏的地步,但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不论是皇子继位还是皇孙继位,对您来说都不算好消息。 但.有一件事,或许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什么事?” 朱棣的声音不知何时已变得沙哑, 短短几刻钟内,心中的火气似已消散殆尽。 “万幸的是,像您这样的藩王,大明朝还有不少。 而且,您身为陛下嫡子,在藩王中实力数一数二, 就算朝廷要削藩,也断然不会从您开始, 如此一来.事情便有了转机。” 朱棣听后嗤笑一声,眼中露出几分自嘲,叹息道: “什么转机?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不不.” 陆云逸摇了摇头,在心中组织了一番语言,沉声道: “殿下,臣为官以来,悟出的最大道理只有一个, 一件事若未坏到极点,所有人都会装作没看见,心中总存着一丝侥幸,认为事情不会波及自身。 可越是这般,事情往往会走到最坏的境地, 直到所有人都意识到覆巢之下无完卵,才会真正出现转机。 就像臣在这屋中丢下一个球, 若是不去管,它会一直滚动,直到滚到死角才会停下。 万事万物皆是如此,若不走到绝境,许多事情根本无从转机,也停不下来。” 朱棣陷入沉默。 他何等聪慧,瞬间便懂了其中深意, 如故元乱世,若不是坏到极致, 所有人都明白再不起兵便无生路, 也不会有各路豪杰揭竿而起,推翻故元暴政,当斩地方豪绅。 “你的意思是,一旦朝廷开始削藩,不会率先对本王动手, 而是会从内地一些实力较弱的藩王入手。 本王需要在那个时候按兵不动,任由局势继续恶化等待转机?” 陆云逸重重点头: “唯有如此,才能激起一众藩王与武将的逆反之心。 如今的朝廷,陛下与太子可谓说一不二, 这才出现了胡惟庸、李善长,以及如今这些逆党, 他们不愿受朝廷掌控,怕一退再退,最终退无可退。 而若新帝登基,若让新帝事事顺遂,必然还会出现新的逆党。 只不过.逆党的人会变。 以往的逆党会变成忠臣,而忠臣.会变为逆党, 可能是军中手握实权的勋贵,可能是地方将领,可能是地方三司, 甚至” 说到这里,陆云逸的语气愈发低沉,声音压得极低: “到了那时候,燕王殿下 或许您这位陛下嫡子、边疆塞王,就会成为他们口中的逆党。 或者成为对逆党行动视若无睹,甚至暗中相助的逆党。 而臣,或许也会变成逆党。” “逆党?” 朱棣听到这个称呼,罕见地恍惚了一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这位皇嫡子, 有朝一日竟会被冠上逆党之名。 朱棣心中忽然明悟,看向陆云逸,眼中闪过诧异: “这是去年你说的,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陆云逸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六部的一些堂官、主事,在政务上无可挑剔, 否则也无法步步升迁,他们本身也算不上坏人。 但正因为他们不希望宫中一言九鼎、言出法随,才会暗中抵抗。 这是一种.好的逆党。” “好的逆党?” 朱棣听到这古怪的组合, 忽然笑了起来,修长的胡须微微颤动,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靠在椅背上,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自语道: “或许.本王以后也会变成好的逆党。” 陆云逸也觉得有些荒谬,怔怔地看着火盆中迸溅的火星,眼神渐渐空洞. “你呢?”朱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你与本王说这些,难道你也准备做这.好的逆党?” 他阅人无数,能清晰感受到陆云逸心中的笃定, 这不是猜测,像是早已认定的事实。 陆云逸慢慢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对着朱棣躬身一拜,声音诚恳: “殿下,臣如此急匆匆隐匿行踪赶来,是为了求救。” “求救?”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荒谬: “你是做了什么事,被人抓到了把柄?” “殿下,臣是太子属官。” 陆云逸没有多余解释,只言简意赅地说道。 朱棣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想通了所有前提, 先前所有的推演,都建立在太子撑不住的基础上。 而太子若是出事, 如今朝廷中的太子属官,又岂能有好下场? “这” 朱棣呼吸一滞, 只觉得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若大哥真有不测,朝堂上的风波, 必然要比去年韩国公一案更为酷烈! 凉国公府、常国公府, 至少这两个勋贵府邸,绝不会有好结果。 “本王能帮你什么?” “殿下,实话说.臣也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何等窘境。” 陆云逸语气诚恳: “但真到危急之时,能有殿下一句帮衬, 或是暗中提点一二,对臣而言便是莫大的支持。” 朱棣没有经历过这般绝境, 虽不理解一句帮衬的分量,却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朝廷准备修建南北官道,此事是你一力推动,钱财也是市易司所出,仅凭这一点,本王便会帮你。” “多谢殿下。” “本王有一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殿下直言。” 朱棣眼窝深邃,静静看着陆云逸: “你的根基在关外,若真有变故,你会束手就擒吗?” 陆云逸神情微妙,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 “殿下会束手就擒吗?” 朱棣呼吸一窒,轻轻点了点头: “本王知道了。” 聪明人说话,向来点到为止。 陆云逸对此颇为满意,站直身体,轻声道: “燕王殿下,该说的臣已经说完,臣该走了, 大概两日后,臣会与大队一同进入北平城,到时候再与殿下详谈。” “这么谨慎?” 朱棣对陆云逸的小心谨慎有些佩服,甚至觉得他谨慎过了头: “你可以留在王府,等大队进城后再汇合。”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 “燕王殿下,如今谁是敌、谁是友尚未分清,小心谨慎一些总没错。 您也要多留意北平三司的人,这些人几乎不可能成为逆党。” 朱棣瞳孔微缩,轻轻点头: “本王知道了,你去吧。” “臣告退。” 陆云逸拉起兜帽,将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缓步离开书房。 他走后,身着僧袍的姚广孝急匆匆走进来,语气中满是惊疑: “殿下,陆大人怎么走了?” 下一刻,姚广孝的声音戛然而止。 往日豪爽的燕王殿下,此刻正脸色阴沉地坐在上首, 浑身笼罩着一层阴郁之气, 眼中翻涌着化不开的担忧、震惊与不甘。 发生了什么? 姚广孝心中疑惑丛生,缓缓后退,想给燕王留一个安静的空间。 可就在他退到房门口时,朱棣沉声开口: “先别走。” “殿下,您.有何吩咐?” “你去将王府属官的名册拿来,一同参详, 其中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不值得托付,都要一一标注。 另外,北平府八品以上官员的名册一并拿来,照此处置。” 姚广孝身子一僵,眼中惊骇一闪而过。 他虽不知发生了何事, 却也明白定然是天大的变故,当即躬身一拜: “是,殿下,老衲这就去操办。” 说罢,姚广孝缓缓退出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中只剩下朱棣一人, 烛火微光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晕,更衬得他神色难看。 炉中炭火渐渐变暗,火星稀疏,飘起些许灰色烟尘, 如同他鬓角突兀冒出的白发。 “大哥.” “你” 朱棣沙哑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悲伤。 作为嫡子,他们兄弟感情极深, 大哥于他而言,早已是长兄如父般的存在。 如今京中传来的皆是太子病情好转的消息, 可他偏偏更愿意相信陆云逸的推测, 北平行都司与燕王府合作多次, 人的判断从未出错,一次都没有。 既然他说局势严峻,那便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人是复杂的。 朱棣此刻心中满是悲伤, 可在心底最深处,却还藏着一丝隐秘的侥幸, 为什么不能是我? 一旦北平真正成为北方商贸中心,钱货充盈, 他的地位必将再次拔高, 或许会有染指储位的可能。 即便这可能微乎其微,却依旧真实存在。 种种思绪在心中交织, 朱棣时而沉默,时而低声自语,神色荒唐至极。 时间悄然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桌上的油灯燃尽,炉中炭火也无法再驱散寒意,微弱的火光苟延残喘,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这时,门口出现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是燕王妃徐氏。 她轻轻敲了敲门,声音轻柔,带着担忧: “殿下,您.没事吧?” 朱棣原本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憔悴, 下巴冒出了青色胡茬,像是通宵达旦般疲惫。 “没” 他想回话,却发现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身着靛蓝色长裙的燕王妃满脸担忧地走进来。 见到他这般模样,她脸色微变,轻轻挥了挥手,吩咐道: “添炭点灯,再备一壶温茶送来。” “是。” 不多时,内侍们办妥一切, 书房中重新恢复了明亮, 黑暗再也遮不住朱棣脸上的疲惫与憔悴。 燕王妃挥手屏退所有内侍,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殿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朱棣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 “大哥的病,可能好不了了。” 燕王妃一愣,旋即脸色猛然大变,神情凛然: “殿下,慎言!” 朱棣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京中乱象丛生,传来的消息却越来越少, 甚至送来北平的文书政令,都比以往少了将近三成。 今日我才明白,大哥已经不再处置朝政, 如今所有的奏折与政令都由父皇亲下,难怪会少了这么多。” 燕王妃眼窝深邃,此事她也知晓,还曾劝过他不要多想。 可此刻听夫君这般说,她心中也凝重起来: “不对劲,允恭怎么没有消息送来?” “他是国公,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这等严峻时刻,怎敢与藩王私下联络?” 朱棣声音沙哑,长吁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卸去了脊梁骨,瘫软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扶额: “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办? 若是大哥真有个三长两短,燕王府可就岌岌可危了。” “殿下,您在说什么胡话?” 朱棣叹了口气,将心中的担忧与推测一一说出。 一切听完后,燕王妃也放下了心中侥幸,脸色变幻不定, 虽不愿相信,却无法反驳, 甚至觉得事情可能比夫君所说的还要糟糕。 “这这.” 燕王妃忽然想起一事,秀眉微蹙,轻声道: “陆大人来与您说这些,是不是存了互保的心思? 若是太子殿下真出了岔子,殿下您都自身难保,更何况他一个边将?” “确有此意。” 朱棣点头:“他向来不择手段,也绝非甘愿受人摆布之人。 相信这次他回北平行都司,必然会有所动作。 局势若真到了危急时刻, 本王相信他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坐以待毙。” 燕王妃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他终究远在关外,难道还能违抗朝廷的命令?” “他怎会听从?” 朱棣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不要说他在关外,就算是关内, 各省三司对有利的政令尚且左右拖沓,对不利的政令更是阳奉阴违。 他在关外更是如此,朝廷六部这两年送去的文书不下百封, 真正能落实的,能有一成便是万幸。” 说到这里,朱棣呼吸猛地一屏,声音压得更低: “上次他来京城,我与他闲谈时,他曾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荒谬,声音有些飘忽: “他说.如今归附的草原人越来越多, 可就因为关外这层隔阂,不仅归附的部落心中有芥蒂, 连都司的将领军卒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还说.想要将山海关拆了,这样便没有了关内关外之分。” “什什么?” 燕王妃满脸错愕,眼中满是荒唐。 山海关是她父亲徐达在洪武十四年主持修建,既是长城的东起点, 也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卡在燕山与渤海之间,号称天下第一关。 如此雄关,在那位陆大人眼中,竟要拆了? 可很快,燕王妃便明白了夫君的言外之意, 他提起这话,显然也动了同样的心思。 “殿下,您.也是这么想的?” 朱棣眼神闪烁,声音轻缓: “本王节制北平行都司与辽东都司, 可因为山海关的存在,这份节制向来只是虚名。 山海关的总兵也不归本王调遣,几乎不受控制。 若.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陆云逸想要帮本王,他的兵怎么入关?” (本章完) 第1047章 去而复返 拥兵自重 三日后,落雪初晴,北平城墙根下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 阳光洒在青灰色砖墙上,反射出冷冽光泽。 城门处悬挂的北平锦旗被风卷着,雪沫簌簌落下。 城楼下早已站满了迎接的人, 绯袍、青袍的文官,黑色甲胄的武将, 还有上百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商行管事。 人群中还夹杂着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 踮着脚往官道尽头眺望。 没人知道这些官员齐聚于此究竟是为了何事。 不多时,远处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着甲胄的军卒簇拥着一辆青色马车,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 马车上插着一面小小的市易司旗帜,在风中轻轻晃动。 城楼下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右布政使冯俊率先整理了一下官袍,往前迈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马车。 “来了!是陆大人的队伍!” 有人低呼一声,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很快平息。 原来是朝廷命官来了! 马车在城楼下停下,巴颂率先跳下车,掀开轿帘。 陆云逸弯腰走出,身上已换上正二品的武将甲胄,腰间系着银带。 脸上还带着几分长途赶路的疲惫,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沉稳。 他刚站稳,冯俊便带着都指挥同知赵武、按察使李默快步上前,三人同时拱手行礼: “下官等,恭迎太子少保、市易司司正陆大人!” 陆云逸打量了一番迎接的队伍,心中颇为满意, 人越多越好,这样他抵达北平的消息才能广泛传播。 他抬手虚扶,语气平和: “三位大人不必多礼,本官不过是回返大宁,怎敢劳烦诸位亲自迎接?” “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 冯俊直起身,脸上堆着笑容,眼神里满是感激: “大人在京中为北平奔走,促成朝廷定北平为北方商贸中心, 还批了银子修南北官道, 这可是惠及北平百姓的大好事! 下官等今日来迎,既是尽地主之谊,更是替北平百姓向大人道谢!” 赵武也跟着点头,声音洪亮: “是啊陆大人!之前北平行都司的粮草运输一直不便, 官道修好后,军粮十几日就能从河南送到北平, 这对边防来说,可是天大助力!” 李默性子相对沉稳,也补充道: “按察司近日接到不少商户呈禀,都想在北平开设分号,说日后北平大有可为,这都是大人的功劳。” 陆云逸笑着颔首,目光扫过三人: “三位大人客气了,北平地处北疆咽喉, 本就该是商贸、边防并重之地。 朝廷定北平为北方商贸中心, 修官道、促通商,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真正做事的,还是三位大人和北平百姓。” 说话间,陆云逸的目光忽然落在迎接人群的后侧,那里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着深蓝色绸缎长衫,面容精明,正是踏雪商行的三掌柜石煜, 另一个穿着灰色短褂,个子不高,身形干瘦,脸上带着几分憨厚, 是刘黑鹰的父亲,也是他的伯父刘怀浦。 “石掌柜,刘伯父。” 陆云逸主动迈步走过去,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分: “许久不见,二位近来可好?” 石煜没想到陆云逸会主动打招呼,连忙拱手行礼,脸上堆着笑意: “托大人的福,商行近来还算顺遂。 自从关外的官道修缮后,货物流转快了不少,上个月都司还在关外新开了驿站。” 刘怀浦笑了笑,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这般瘦了?这次回来可要好好歇歇,别累坏了身子。” 陆云逸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他想起以往,每次去草原操练或执行斥候任务后,总会去黑鹰家大吃一顿解馋。 眼前的伯父也常会从北平捎来些好吃的, 现在想来,那段日子当真是清闲。 “伯父,商行最近如何了?” 刘怀浦笑了笑: “不用你惦记,一切安好, 现在工坊多雇了将近四百人,都是城中百姓,个个能干。 上个月还往应天运了一批布,反响不错。” 冯俊三人见状,也跟着走了过来。 冯俊看着石煜,笑着对陆云逸道: “陆大人,您可不知道,石掌柜的踏雪商行和刘掌柜的纺织工坊,如今在北平可是响当当的! 不少女子都进了工坊做工,有了生计, 甚至有些熟工赚得比她们丈夫还多呢。” 赵武也点头附和: “此事本官也听说了! 上个月我在城内巡查,还路过刘掌柜的纺织工坊, 里面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那些匠人都说,能有口饭吃、有个安稳住处,全靠刘掌柜。” 石煜和刘怀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石煜连忙道: “大人谬赞了!咱们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 真正的功劳还是陆大人和三位大人的。 若不是大人促成此事,我们哪有机会做这些生意?” 刘怀浦也跟着点头: “这倒是,前些日子京中来人,说要和商行一起做缝纫机生意, 现在工坊也开起来了,以后这也是赚钱的买卖。” 陆云逸连连点头: “伯父,织布能解民生, 卖缝纫机才是真正赚大钱的买卖,可要操持好。 再者,缝纫机上下需百余个零件,这些都是能养人的活计,不比纺织工坊差。” “你放心吧!” 刘怀浦语气笃定: “先期的银子我已经投进去了,这次要开将近三十个上下游工坊,一定办好!” 冯俊见状,笑着提议: “陆大人,外面天寒,不如咱们先入城? 府衙那边已经备好了接风宴,正好跟大人详谈修路和商贸规划的事。” 陆云逸点头: “好,那就有劳三位大人了。” 一行人簇拥着陆云逸往城内走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退到路边,看着这支队伍,眼中满是好奇。 有的百姓认出了石煜和刘怀浦,低声议论着: “那不是踏雪商行的石掌柜吗?” “还有刘掌柜,他的纺织厂雇了好多人呢!” “那位就是陆大人吧?听说他在关外修了好几百里路.” 陆云逸听到这些议论,脚步没有停顿,嘴角微微勾起。 他转头对冯俊道: “冯大人,修路之事还需尽快动工。 尤其是北平到开封一线,这一路行来,土路着实难走。 早些铺上水泥,马车货车行驶起来也轻快。” 冯俊连忙应道: “大人放心!下官收到朝廷文书后,立刻就开始筹备水泥工坊的事,绝不敢耽搁!” 陆云逸闻言,满意地点头: “冯大人考虑周全,此事就拜托冯大人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府衙门口。 府衙门前挂着红色灯笼,门口侍卫整齐列队,气氛庄重。 冯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布政使司的两道仪门,正厅的暖意扑面而来。 三盆银丝炭在厅角燃得正旺,火苗噼啪轻响, 将红木八仙桌上的酒菜熏得微微发烫。 青瓷盘里的炖羊肉泛着油光, 碟中凉拌青菜码得整整齐齐。 陆云逸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空着的主位, 指尖轻轻蹭了蹭微凉的杯沿,看向冯俊: “冯大人,今日既是接风, 又关乎北平商贸与官道大事,怎不见燕王殿下? 按说殿下镇守北疆,这事该由他牵头才是,要不要派人去王府请一趟?”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顿时一滞。 冯俊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神飞快与赵武、李默对视一眼。 三人脸上都掠过一丝古怪, 像是早有预案,却又带着几分尴尬。 冯俊放下酒杯,干咳一声,语气委婉: “陆大人有所不知,近几日燕王殿下偶感风寒,夜里咳嗽得厉害,一直在府中静养,连王府的门都没出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下官等前日就派人去请了,殿下说怕过了病气给您,还特意吩咐, 让您忙完这边的事,亲自去王府一趟。” 陆云逸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前日他才私下见过朱棣,哪来的风寒? 他面上却装作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如今换季,正是易染风寒的时候,倒是本官考虑不周。 殿下既在静养,自然不能叨扰, 等饭后我亲自去王府拜访便是。” 冯俊三人见他没有追问,都悄悄松了口气。 赵武率先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 “陆大人一路辛苦,先尝尝这北地烈酒。 烈是烈了点,却能驱寒, 咱们边喝边聊,修路的事、工坊选址,都得听您的章程。”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愈发浓烈, 李默正说着按察司排查工坊用地的事, 赵武忽然放下酒杯,拍了拍手,脸上带着几分酒意: “陆大人,光喝酒也无趣。 北平虽比不得应天繁华,却也有几分好去处。 下官特意请了城里醉春坊、倚红楼的几位花魁,个个能歌善舞。 您看看喜欢哪个,让她陪您喝两杯助助兴?”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细碎的环佩声。 十几个妙龄女子鱼贯而入,个个身着彩衣,头上簪着珠花,裙摆轻摇间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为首的女子怀抱琵琶,眉眼含俏, 见了陆云逸便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能掐出水来: “见过陆大人。” 陆云逸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她们,笑着摆了摆手。 他抬手指了指脸上的黑眼圈,笑道: “赵大人美意我心领了。 从应天到北平,日夜兼程赶了八天, 眼下这黑眼圈还没消,实在没力气赏玩这些。” 他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顿了顿又补充道: “诸位姑娘都是好模样,不必在我这浪费工夫。 巴颂,取些银子来,给姑娘们当添妆。” 那些女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眼中闪过明显的失望。 都是北地人, 没人不知道北平行都指挥使陆云逸的威名。 若是能得他青眼,日后便是截然不同的境遇。 可见他毫无留恋,也不敢多缠, 接过巴颂递来的银子,再次屈膝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赵武见状,也不尴尬,哈哈一笑: “陆大人倒是清心!罢了,是下官考虑不周,该让您好好歇息才是。” 又聊了半个时辰,桌上的酒菜渐渐冷透,陆云逸起身告辞: “冯大人、赵大人、李大人,今日多谢款待。 修路及开设商行的事, 待本官回到都司后,命人将文书送来。 今日就这般了,我这便去王府拜访殿下,先行一步。” “大人慢走!” 三人连忙起身相送,直到陆云逸的身影走出衙门。 出了布政使司衙门,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透过纸罩洒在积雪上,映出斑驳光影。 巴颂牵着两匹马来,低声问: “大人,要不要先回驿站歇半个时辰?您这一路都没好好歇过。” 陆云逸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不必,早去早回。” 说罢,他轻轻一夹马腹, 北骁踏着积雪,朝着燕王府的方向行去。 马蹄踏过积雪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不多时便到了燕王府外。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裹着一层薄雪,鬃毛上还挂着冰碴,显得格外威严。 门房见了陆云逸,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躬身: “陆大人!王爷下午就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不用通传。” 陆云逸点了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 庭院里的红梅开得正盛,雪落在花瓣上,红白相映,在灯笼光下透着冷艳。 可不知为何,陆云逸却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凄凉。 来到书房门口,门房轻声禀报: “王爷,陆大人到了。” 书房内传来朱棣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暖意夹杂着墨香扑面而来。 朱棣正坐在案前,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棉袍, 头发比三日前见时略显散乱,连腰间的玉带都松了半寸。 姚广孝不在,只有一个内侍在角落添炭, 见陆云逸进来,便悄悄退了出去。 “殿下的风寒,好些了?” 陆云逸走到案前,笑着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 朱棣叹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萎靡: “坐吧.这几日本王可是连觉都睡不好。” 炭火噼啪一声,溅起星点火星,落在青砖上转瞬冷却。 朱棣抬手揉了揉眉心,棉袍的袖口滑落, 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倒比他脸上的病容更显真实。 “这几日我翻来覆去想,你说得没错。” 朱棣的声音褪去了之前的沙哑,多了几分沉定。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父皇老了,大哥若身子真撑不住,新君上位必削藩。 太平日子久了,兵权就成了烫手山芋, 握得越稳,死得越快。 除非,这天下先不太平。” 陆云逸坐在对面,指尖刚触到温茶的杯壁,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向朱棣,瞳孔微缩,烛火在他眼底晃过,映出几分惊愕: “殿下想要干什么?” 朱棣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钻了进来,吹得烛影剧烈晃动,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望着庭院里被雪压弯的红梅枝,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世上任何权力都比不过兵权,有兵才有一切! 而想要牢牢握住兵权,必须要有战事。” 陆云逸的心猛地一沉,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瞬间明白朱棣的意思,是想拥兵自重,或是制造一个可控的边患, 让朝廷不得不倚重边军,从而有理由握紧兵权。 陆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 “故意引北元宵小来犯,制造战事?” “不然呢?” 朱棣转过身,眼神里没了半分病气,只剩锐利寒芒: “一旦北边打起来,边军要粮草、要军械、要指挥权,新君还能轻易动我? 新君继位,敢在战事正酣时削藩吗?” (本章完) 第1048章 新式军械,喜自何来 时间流逝,眨眼间已过两日, 北平的风雪仅暂停片刻,便再度呼啸。 此时正值正午,天色本该明亮,天空却灰蒙蒙的。 阴沉的灰云压满苍穹,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将天地裹成一片素白。 北平城城北的演武场内,将近三千名军卒整齐站立。 他们身穿黑甲,头戴红盔,手中紧握长刀与长枪! 白色的雪花落在身上,转瞬即化, 似是无法遮盖他们心中滚烫。 军卒们呼出的白雾在空中汇聚,凝成新的雾气,让场面多了几分朦胧。 整齐的军卒前列,是一座硕大高台。 身穿鎏金甲胄的燕王朱棣立于上首, 一手叉腰,一手攥着腰间刀柄。 黝黑的面庞上尽显峥嵘, 眉宇间凝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身旁,身姿挺拔的陆云逸身着黑甲,静静站立。 他望着前方诸多军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如何?北平的军卒不比大宁的差吧。”朱棣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问询与试探。 陆云逸点了点头: “甲胄精良,军心可用,的确是精锐中的精锐,但” 朱棣转头看向他,追问:“但什么?” “殿下,这次的敌人非同以往。 既不是北元残余,也不是那些手持棍棒的北元流寇,而是” 陆云逸压低声音,轻声道: “而是同样有着锋锐长刀、坚硬甲胄,甚至军械更胜一筹的同袍。” 朱棣脸色猛地一变,粗糙的大手狠狠攥紧刀柄,神情添了几分森然。 是啊,若真到了忍无可忍的一步, 对手绝非乌合之众,而是同样的精锐. “殿下,要重视火器。 火铳、火炮,这些都是能以少胜多的利器。 若是操持得当,以一敌十并非空想,唯有如此,您才有胜算。” 陆云逸的声音越来越低, 风声愈发沉凝,落在朱棣耳中,却如洪钟大吕。 “真会走到那一步吗?” 尽管这几日已想过无数遍,朱棣还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疑惑。 陆云逸没有立刻作答, 目光扫过在场炯炯有神的军卒,依次与他们对视。 那些被目光触及的军卒, 无不情不自禁地昂首挺胸,欲将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直到再也看不清远方军卒的眼神,陆云逸才轻声开口: “殿下,做最坏的打算总没有错。” “呼” 朱棣长舒一口气,白雾飘向天际,却带不走心中的沉重。 “大宁工坊中有什么新研制的火器吗?” 朱棣只是试探着一问。 他身为塞王,知晓京中工坊的钻研, 投入数万两银子才造出燧发枪,尚且无法量产。 对于大宁的工坊,他本未抱太大希望。 但陆云逸的回答,却让他出乎意料。 “大宁工坊确有一些新火器, 等臣回去后,会派人秘密送来,殿下召集心腹军卒尝试即可。 毕竟许多地方仍需改进,如今还无法直接用于战场。” “哦?还真有新东西?是什么?” 陆云逸略一思索,沉声道: “手雷,类似烂骨火油神炮, 但威力更大、重量更轻,内里同样可装填毒药、铁砂、火药。” 说着,陆云逸抬手撩起甲胄,取下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攥在手中: “大小约莫与这玉佩相当。” “这么小?” 朱棣有些诧异, 如今大明军中,无论是烂骨火油神炮、烧天猛火无拦炮,还是西瓜炮,皆有头颅大小,最小的也有半个人头般大。 这手雷竟能一手握住,让他不禁怀疑其威力。 陆云逸淡淡解释: “殿下放心,手雷的威力已试过, 虽比烧天猛火无拦炮略小,但胜在方便携带。 可挂在腰间、揣入怀中,威力稍逊的缺点完全可以忽略。 再者,其填充的是最新研制的火药,十分稳定。 只要不乱磕乱碰,轻易不会爆炸, 而且价格极为便宜,一枚加铁屑的手雷,约莫一钱银子, 若加些毒药,也不过贵几十文。” 朱棣眼睛猛地瞪大: “这么便宜?这.研制投入了多少银子?” 陆云逸摇了摇头: “回殿下,臣并不知晓, 大宁几处兵器工坊,但凡缺钱,都司都会第一时间调拨,年底再算总账。 臣对军械研发只有一个态度, 在不影响民生的前提下,不惜代价投入,也就没有算过细账。 而且,工坊正在研制一种新型火药,目前已找到突破方向。 威力比当今朝廷所有火药都要强劲。 约莫一块砖头大小的火药,便能炸毁一间屋子。” 陆云逸指了指脚下高台: “这座高台,一块砖头那么大的火药,就能炸得差不多。”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过了许久才消化这些话,问道: “你莫不是在诓骗本王?” 陆云逸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殿下,大宁工坊本在钻研新肥料, 这种火药是机缘巧合下研制出来的,威力已得到验证。 一个铁锅大小的火药,便炸塌了三栋房舍,炸死了六个人, 幸好兵器工坊设在深山老林,没有波及无辜。” “炸了?” 朱棣猛地瞪大双眼。 陆云逸点了点头: “因制作器具不够精良,火药纯度不足, 所以稳定性欠佳,稍有不慎便会爆炸,但真到了危急关头,也能将就使用。” 朱棣恍然点头,问出心中久存的疑惑: “你早有准备?” “殿下,臣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北平行都司每年赚钱无数,若是不花出去,这钱就白赚了, 而且投入的钱财虽多,但真正如愿造出的东西寥寥无几。 倒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都司积攒了不少, 许多都有大用,也算是物有所值。” 说到这里,陆云逸也露出几分无奈。 如今不论是京中还是大宁的兵器工坊, 工匠们都已放飞自我,钻研的都是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至于大宁新研制的火药, 陆云逸倒有些熟悉,再稳定些、威力再强些,便是TNT,不过制造流程与处置方法与TNT相差甚远,也没有TNT那般便宜。 这让他有些佩服,聪明人在哪里都不会差,有了支持后,总能创造出远超时代的产物。 朱棣思索良久,轻轻点头: “本王知道了,既然局势可能恶化,本王也会暗中准备。 兵器工坊是否需要本王拨付些银两? 并非本王埋怨,北平的兵器工坊只会按部就班造甲胄、锻长刀长枪, 仅凭这些,根本应对不了日后乱局。” 陆云逸摇了摇头: “殿下,臣在关外,人迹罕至, 大宁城多几个可疑之人,臣都能即刻擒获。 但北平.太过复杂,耳目众多、商贸繁盛,眼线遍布各处。 您要做的是隐忍,是按兵不动。 至于其他的.臣会在关外处理妥当。” 朱棣听后,呼吸急促了几分。 陆云逸虽未明说,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心意, 心中甚至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若真要选皇子,陆云逸会旗帜鲜明地支持他! 呼. 朱棣长舒一口气,沉声道: “本王知道了,若是有任何事,尽可来信,本王当仁不让。” 陆云逸点了点头,望向校场上站立的三千军卒,声音略带空洞: “那末将就带人回大宁了。 过些日子,会有熟练工匠入关,协助北平、河南修建水泥工坊。 还请殿下多多照看,莫让他们受了欺负。” “放心吧,你安心去吧” 陆云逸后退一步,朝着朱棣抱拳一拜: “末将告退。” 云南大理,云龙州! 此地位于西南边陲,气候宜人,即便已入十二月,白日也不算太冷。 只需穿一件略厚的单衣,到了夜间,才需多添衣物。 此刻,云龙州西城门之外, 无数碉楼拔地而起,在不远处的高山上绵延不绝。 从西城门走出,能看到碉楼上黑漆漆的洞口里,架着圆滚滚的炮筒。 甚至还能望见顶端飘扬的一面面旗帜! 每一个离开云龙州的商贾、百姓、军卒,都会忍不住抬眼望去。 这些碉楼太过震撼, 即便不懂军事,也能明白, 有它们在,即便麓川死灰复燃、十万大军压境,不付出数万伤亡,根本近不了云龙州的身。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云龙州守将岳忠达。 二二年调任此地,即便麓川已被打垮, 他依旧态度强硬,在云龙州城外修建了至少一百座碉楼。 虽有人指责他劳民伤财, 但即便是最为反对的官员,见到这一幕,心中也会涌起一阵安全感。 此时,岳忠达正在不远处的一座碉楼上, 仔细抠着砖石缝隙间的黏土,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他四十余岁,模样苍老,修长的胡须带着几分惨白, 浑浊的眼睛盯着手中黏土,不停摇头: “水泥若是早到一些就好了 若是能用水泥、混凝土修建这些碉楼, 一百年都无需打理,更不用费心维护敌人来了再修整也来得及,能省下不少银子。” 岳忠达自言自语,身旁的亲卫忍不住开口安慰: “将军,如今的碉楼也十分坚固,能用几十年了,都司还送来文书嘉奖您呢。” 岳忠达摇了摇头: “本将只是觉得可惜,听说在京中,水泥要比黏土便宜至少六成。 这么一算,又能省下不少银子。 若是有机会去应天,本将一定要去看看, 水泥这玩意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何咱们做出来就这么贵!” 此话一出,周遭的亲卫与云龙州官员, 脸色都有些古怪,眼中满是向往 应天啊. 那是大明的都城,人口百万,每日钱货流通无数, 城外秦淮河的女子更是风华无双 可他们身为边陲官员军卒, 或许一辈子都无法离开大理,更别提去往京城那等富贵之地。 就在这时,碉楼外传来一阵大喊: “将军,大理府来人了! 都司陈佥事让您即刻前往大理城,说是有要事相商!” 岳忠达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不用想他也知道是什么事,定然是为了碉楼劳民伤财之事! 说来也怪,碉楼刚开始修建时,人人称赞。 可自从初见成效、修建得越来越多后, 各种口诛笔伐纷至沓来,让他措手不及。 其中缘由他心知肚明, 不过是有人见大事将成,想要来摘桃子,欺负他是外地来的软柿子。 只是他没想到, 今日连都司佥事都亲自找上门了。 这位陈佥事,他素来有耳闻,承袭父职,心思深沉, 本身却没什么真本事 但即便如此,这等人也不是他能抗衡的。 想到这里,岳忠达叹了口气,有些怀念大军在的日子。 那时陆将军尚在,没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 可如今,天高皇帝远, 陆将军远在大宁,相隔万里,根本顾不上他。 “唉走吧。” 岳忠达挥了挥手,带着亲卫走下碉楼,而后骑上战马扬长而去。 他回府中稍作准备,又安排好各项事务, 便离开云龙州,朝着大理城疾驰而去! 两日后,岳忠达带着二十余名护卫急匆匆冲进大理城。 来不及休整,便被前来迎接的官员接到了大理府衙门。 当岳忠达踏入衙门正厅时, 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上首的那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此人虽身穿武将衙服,衣摆下摆还缀着片甲,肤色却雪白异常,与周遭站立的亲卫截然不同。 不像是军伍之人,反倒像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岳忠达见过他,知晓他是都指挥佥事陈书翰。 即便再度见面,他依旧觉得荒谬, 哪有这般模样的军伍之人? 深吸一口气,岳忠达上前一步,躬身一拜,声音沉闷: “末将云龙州城守岳忠达,见过陈大人。” 陈书翰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肤色黝黑、体格健硕,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下首座椅: “岳将军,快坐。” 岳忠达也不客套,径直坐下。 一旁侍奉的吏员端上茶水,陈书翰轻轻挥了挥手: “你们先下去吧,本官与岳将军有军务要谈。” 此话一出,大理府的官员们微微一愣, 随即纷纷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就连亲卫与侍者,也尽数退到了屋外。 屋中只剩下二人,岳忠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心中更多的却是不忿。 这般郑重其事 想来是要摊牌了。 只是不知,这次让出位置后,他会被调往何处。 果然,陈书翰抿了口茶水,轻声开口: “岳将军在云龙州修筑城防,做得很好,都司对您十分满意。 今日叫你前来,是想问问,岳将军有什么别的想法? 朝廷对于有功之人,向来不会吝啬。” “来了.” 岳忠达心中一凉。 如此开门见山,看来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并未奢求太多,只希望能回去再做个指挥使便好. “陈大人,末将是军伍之人,全凭都司安排。” 陈书翰听后一愣,旋即大笑起来,拍了拍椅子扶手: “好!岳将军真是识趣之人,不愧是国朝栋梁! 既然如此 那岳将军就早些收拾收拾,准备走马上任!” 岳忠达见他这般神情, 听他语气如此高兴,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次要去的地方,想来绝非什么好去处。 他不禁有些后悔,方才应当多争取一番才是。 这时,陈书翰带着几分感慨说道: “应天啊,本官都未曾去过,这次你去了应天,可别忘了云南的同僚,多送些应天的新奇玩意回来。 听说近些年,应天可谓是一日三变啊。” “嗯?” 岳忠达原本低沉的心神,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应天? 陈书翰见他这般模样,也愣住了,疑惑道: “传令兵没告诉你你要调任应天?” 啊? 岳忠达原本佝偻的身子猛地挺直,眼中的震惊与不可思议愈发浓郁,连忙摇头: “末将.末将不知啊。” “哎,这些人办事真是不痛快,临到走了还弄这些小把戏。” 陈书翰骂了一句,笑着解释道: “是这样的,朝廷前几个月发来了文书, 说是工坊造出了一些新奇物件, 让咱们都司将山林作战的战法总结一番送往京中,以便按战法钻研军械。 如今文书已然备好,马上就要启程送往应天, 但宁大人觉得,只凭文书有些事说不清楚,打算让一名将领随行。 思来想去便选中了你。 这次本官是奉宁大人之命,特来告知。 岳将军,抓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去了京城任职,可不能给咱们云南丢脸,要好好干!” 岳忠达愣在当场,眼中的震惊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浓郁了不知多少, 我.我凭什么啊? (本章完) 第1049章 第一千零六十一 让风雪低头 山海关之外,北风呼啸,大雪漫天! 天地间一片苍茫,这死寂的白茫中,突兀出现几个黑点,正艰难挪动。 呼啸的冷风,终究没能阻拦他们的脚步。 蒙哥阿斯尔一脚踩进半腿高的积雪里。 待到下一步迈出,他才狠狠将腿拔出来,手中一根狭长竹竿在积雪里探来探去。 确认安全无误后,才敢落下下一步! 他身后,十几人各司其职。 有人背着大包小包,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 有人手持硬壳文书,即便双手早已布满冻疮,仍在不停写写画画, 还有人举着万里镜,四处观察地形,嘴里不停念叨着方位与地势. 这支来自大宁城的先遣勘测队, 终于在修路工程启动一年半后,抵达了山海关! 阿斯尔望着前方夹在巨山之间的高大关隘,望着那巍峨城门, 眼神不禁有些飘忽,身子微微发颤。 这将近二十日的风雪测绘,如今回想起来,仍有些不敢置信, 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作为整个修路工程最精锐的测量队伍, 为保证进度,他们当仁不让、一马当先。 即便顶着漫天风雪,也要继续前行, 用都司给出的线路图反复比对, 排查可能存在的误差,相互验证校准 阿斯尔回过头,身上的貂皮大衣早已被积雪染成雪白,头上的虎皮帽也蒙着一层冻雪。 脸上裹着围巾与厚重口罩,只露出双眼,即便如此,睫毛上仍挂满白霜。 “怎么样,有没有差池?!” 阿斯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试图盖过呼啸的风雪。 “有!六处瑕疵,等雪停后重新复核,问题不大!” 手持文书的年轻人同样高声回应。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在积雪中趟出一道凹痕, 走到阿斯尔身边,将文书递了过去 阿斯尔见状,破口大骂: “戴上手套!不按规章办事,你不要命了?” 年轻人嘿嘿一笑,把文书塞进阿斯尔手里,才从包里掏出手套戴上,解释道: “这不是只剩最后几里了嘛, 我想着好好画,别在最后关头出岔子” 说着,他举了举手套: “戴着这东西.画不精准。” 阿斯尔无奈摇头,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 泛黄纸页上还沾着冰雪融化的水渍, 但炭笔画的路线图却十分清晰。 每一座高山、每一处缓坡、每一个凹坑都标注详尽,毫无遗漏.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同于他们这般深一脚浅一脚的蹒跚, 而是马蹄踏碎薄冰、碾过积雪的脆响, 带着势不可挡的冲劲,从山海关方向疾驰而来。 “谁?” 手持万里镜的队员猛地转身, 冻得通红的手死死攥着镜筒,眼神警惕地望向关隘。 这荒天雪地的,除了他们这些不要命的勘测队, 怎会还有大队人马? 阿斯尔也瞬间绷紧神经, 将文书胡乱塞进怀里,抬手按住腰间短刀。 他顺着队员的目光望去, 只见山海关西侧那道平日极少开启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厚重城门后,一队身着黑甲的军卒簇拥着一道挺拔身影,骑着骏马踏雪而出。 马蹄扬起的雪沫飞溅,在寒风中凝成细小冰粒。 军卒们的甲胄上落满积雪,却依旧保持着整齐队列,气势凛然。 “那是.” 阿斯尔眯起眼,睫毛上的白霜簌簌掉落。 他盯着领头那人, 一身黑色甲胄在漫天白雪中格外醒目,甲胄上的铜钉泛着冷光。 即便隔着百余步距离, 也能感受到那人眉宇间的沉稳锐利, 这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大人?是陆大人!” 阿斯尔身后, 一个年轻队员突然惊呼出声,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 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这声呼喊打破了队伍的沉寂。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纷纷抬头望去,脸上的疲惫与警惕,瞬间被惊喜取代。 与此同时,陆云逸也勒住了马缰。 他刚穿过山海关,正准备带着队伍加速北上, 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雪地里那几个熟悉的黑点。 起初以为是关外猎户或是巡逻军卒, 可定睛一看,那几人身上的貂皮大衣、背上的测绘工具,分明是大宁的勘测队! “怎么会是他们?” 陆云逸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记得出发前看过都司送来的章程, 勘测队按计划要分阶段推进, 从大宁一路向南,最快也要到明年开春才能抵达山海关。 怎么如今才刚入冬,他们就已经到了? “大人!真的是您!” 阿斯尔已然反应过来, 不顾深及半腿的积雪,迈开大步就朝着陆云逸的方向奔去。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纷纷跟上, 一个个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先前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冲散大半。 阿斯尔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积雪,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直到跑到陆云逸马前,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对着马背上的陆云逸躬身行礼。 他的手冻得红肿不堪,指关节处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混着雪水和泥土,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阿斯尔?” 陆云逸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和身后的队员们: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按计划,不是明年开春才该勘测到山海关吗?” 阿斯尔抬起头,脸上围巾和口罩早已被热气濡湿,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 “回回大人!修路的进度比预想中快太多了!”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您离京后,大宁的工匠们改进了水泥配比, 还弄出了简易压路车,筑路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如今已经修到了喀喇沁一带。 我们勘测队不能拖后腿, 只能日夜赶工,先于大部,这才在今日抵达山海关。”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被捂得温热的文书,双手递到陆云逸面前: “大人您看,这是我们勘测完的路线图, 沿途山川、河流、缓坡都标得清清楚楚, 只有六处小瑕疵,等雪停了再复核一遍就能用。” 陆云逸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页上的褶皱和水渍,心中了然。 他翻开文书,上面的线条画得工整清晰, 每一处关键地形都用红炭做了标记, 甚至连积雪厚度、土壤质地都有简要备注, 看得出来,他们确实下了苦功。 “辛苦你们了。” 故人相见,陆云逸也有几分感慨。 他合上文书,递还给阿斯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么恶劣的天气,日夜赶路勘测,没出什么意外吧?” “没有没有!” 阿斯尔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都司给我们配了足够的棉衣、干粮和伤药, 虽然苦了点,但兄弟们都撑过来了! 就是就是有几个弟兄手脚冻坏了。” 陆云逸闻言,转头对身后的亲卫吩咐道: “巴颂,把伤药和御寒烈酒都拿出来,给几位弟兄用上。 再让人牵几匹马来,驮着他们入关。” “是,大人!” 巴颂应声而去,很快就带着几名亲卫扛着药箱、牵着马匹过来。 阿斯尔和队员们连忙道谢,眼中满是激动! 他们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大人! 这段日子里,即便大人不在都司, 可都司上上下下都知道, 是谁带来了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阿斯尔这般草原人,几乎将其视作神明。 有些淳朴的牧民为表尊敬, 甚至在家中供奉起陆云逸的牌位, 阿斯尔家中就有一个,是母亲安排的。 陆云逸看着他们干裂的皮肤,以及眼中闪烁的坚毅,心中突兀生出一阵欣慰。 大宁正在蒸蒸日上! “你们一路劳顿,先入关歇息。 我命人通知山海关守将,给你们安排营房和热食。 等歇够了,再把路线图整理好,送回修路队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掷地有声: “这次你们提前完成勘测,为修路立了大功。 等回到大宁,我亲自向都司报备, 给你们每人赏银百两,受伤的弟兄再加三十两养伤钱。” “百两?” 队员们瞬间炸开了锅,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作为先遣队,工钱是常人的数倍,每月足足有二两银子! 百两也是他们四五年才能挣到的数目! 阿斯尔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对着陆云逸深深一揖: “谢谢谢大人!属下代弟兄们谢过大人!” “不必多礼。” 陆云逸摆了摆手,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这是你们应得的, 你们修的路是大宁的根基,又是开路先锋,功劳自然不能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虽稍有减弱,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远方的天际线被风雪笼罩,一片苍茫, 大宁还在北边,路途遥远。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大宁。” 陆云逸翻身上马,对着阿斯尔叮嘱道: “入关后凡事小心,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山海关守将,好好养伤,别挣了钱却没命花!”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好差事!” 阿斯尔挺直身子,恭敬应道。 陆云逸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 北骁发出一声嘶鸣,踏雪向前奔去。 身后的千余名亲卫紧随其后,马蹄交织, 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 渐渐汇成一条蜿蜒痕迹,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阿斯尔和队员们站在雪地里,望着陆云逸的队伍渐渐远去, 直到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阿斯尔大哥,陆大人果然很大方啊!” 一个年轻队员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脸上满是兴奋: “百两银子!我回去就能盖新房子了!” 另一名年轻人也满脸雀跃,脸颊涨得通红,忍不住道: “百两银子.这次一定要爽个痛快,找最好看的姑娘!” 阿斯尔看着弟兄们雀跃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本就有双份工钱, 如今再添赏钱,日子是越来越富裕了! 他看了看天色,沉声道: “好了,赶紧入关歇息。 等歇好了,把路线图复核清楚,抓紧送回去。 陆大人已经回来了,咱们可得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 队员们齐声应道,脸上满是干劲。 离开山海关后,风雪渐渐收了势头,天空从深灰色慢慢透出几分微光。 陆云逸胯下北骁似是嗅到了故土气息, 蹄步愈发轻快,踏过积雪覆盖的荒原,溅起阵阵雪雾。 身后千余名亲卫紧随其后, 黑甲在稀疏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队列整齐如刀切,马蹄声沉闷如雷,在空旷原野上回荡。 疾驰一日,天色将暮之时, 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浮现出一片连绵不绝的轮廓。 起初只是淡淡的灰影,随着距离拉近,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工地! 沿着荒原与丘陵的交界线蜿蜒铺开, 如同一条蛰伏巨龙,一头连着山海关的雄关漫道,另一头伸向遥远的大宁。 “大人,您看!” 巴颂勒住马缰,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叹,抬手指向远方。 陆云逸拿过万里镜,眯起眼睛望去,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八百里官道,从大宁入山海关! 这在旁人看来如同天方夜谭的工程, 如今已初具规模。 只见前方荒原上,无数工匠、民夫正在忙碌。 已经凝固的水泥路面泛着青灰色光泽, 在暮色中如同一条坚实玉带,延伸向远方。 尚未完工的路段上,工匠们正有条不紊地搅拌水泥、铺设骨料, 热气从搅拌桶中袅袅升起, 与荒原上的寒气交织,形成一层薄薄雾霭。 更令人震撼的是沿着工地蜿蜒排布的营地。 一排排青色帐篷整齐排列,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如同繁星点缀在荒原上。 帐篷外,炊烟袅袅, 炊火的光亮在暮色中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灯海。 营地边缘,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哨塔, 民夫手持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远处的物资堆放区, 木料、石料、水泥袋堆成了小山. “好!好啊!” 陆云逸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站在平稳的路面上, 望着眼前这壮观的景象,眼中满是欣慰。 离开半年有余,心中始终牵挂着这八百里修路工程。 如今亲眼所见,工程进度远超预期,工地秩序井然,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就在他们靠近营地约百余步时, 营地前方的哨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前方何人?止步!”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号角声! 下一刻,营地边缘的帐篷帘幕纷纷掀开, 数十名身着软甲、手持刀枪的民夫迅速冲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捷,眨眼间就排成一道整齐防线, 手中的长刀出鞘,枪尖直指陆云逸一行人, 神情警惕,目光锐利,没有丝毫慌乱。 巴颂上前一步,挡在陆云逸身前, 从腰间拿出北平行都指挥使的令牌递了出去,沉声道: “陆大人回返大宁!速速通报!” 领头的民夫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身材高大,脸上带着几分老气,眼神十分坚定。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眉头紧锁: “工地戒严,不明身份之人一律不得靠近!” 陆云逸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欣慰更甚。 这些民夫,模样大多是大宁本地百姓和归附的草原人。 没想到短短半年,竟已养成如此高的警惕性, 黑鹰办事,果然利索! 陆云逸上前一步,拍了拍巴颂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然后对着领头的民夫温和开口: “本将陆云逸,你归属何部?让你们的大人出来见本官。” (本章完) 第1050章 重归故壤,初心如璧 那领头的民夫听到陆云逸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的警惕之色瞬间僵住, 手中的长枪也下意识地垂了下来。 他往前挪了挪步子,努力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当看清眼前身着黑甲的年轻男子时, 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民夫凑近了些, 借着营地透出的灯光反复打量, 忽然眼睛一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呼: “陆大人!” “真是陆大人回来了!” 这声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民夫队伍中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位气质沉稳的男子,脸上警惕迅速被狂喜取代。 “陆大人!” “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 原本正在忙碌的工人、擦拭武器的军卒、准备晚饭的炊夫, 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朝着这边涌来。 营地瞬间沸腾,民夫们脸上带着激动笑容, 簇拥着向陆云逸围拢过来,不少人鼻尖莫名发酸。 “陆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先前那名领头的年轻民夫反应过来,连忙扔掉手中长枪,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着陆云逸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民夫第三队队长陈虎!参见大人!” 后面的民夫和工人也纷纷效仿,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参见陆大人!” 声音洪亮震彻云霄,在荒原上久久回荡。 陆云逸连忙上前扶起陈虎,又对着众人抬手虚扶: “大家快快请起,地上凉。” 众人起身,围在陆云逸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满是真切激动。 这半年来,大宁城一日三变,日子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作为最先加入修路队伍的民夫,他们收获颇丰, 如今冲在前面的民夫,月钱都在三钱往上, 这等工钱,即便在应天也十分少见,更何况是在关外。 “大人,您离开这半年,我们可都想您了!” “大人,我们已经修了五百多里路, 再过半年,就能直通山海关了!” “大人,军中大人每旬都带我们操练, 还说等您回来,让您看看我们的本事!” 陆云逸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分。 这些人里,有大宁本地的汉人,有归附的部落牧民,还有逃难而来的流民, 如今都在大宁扎下了根,为八百里官道流血出力。 “辛苦大家了!” 陆云逸接过巴颂递来的铜喇叭, 声音轻缓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八百里路,是大宁生路,是北疆屏障,你们.都是大宁功臣! 我在京中时,时常收到都司文书, 上面记着你们的事迹,今日亲眼所见,果然不负所望。”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皆是面露振奋。 即便天空飘着鹅毛大雪, 他们心中依旧暖意融融,眼前的大人给了他们生路,给了他们新生, 这份恩情,比什么都重。 有些中年汉子悄悄抹着眼角的泪水,生怕被旁人看见。 陆云逸的目光掠过众人粗糙开裂的皮肤、冻得通红的脸颊,以及指缝间渗着的鲜红,心中感慨万千。 见惯了京中体面的百姓, 再看关外这些略显狼狈的面孔,他心中复杂难言。 但他清楚,这些人正是他屹立朝堂的根基, 若是失去了他们,即便官职再高, 也难有如今的成就,更难保全自身。 陆云逸又与众人闲谈了许久, 直到天色彻底漆黑,才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向大宁城而去。 从这里到大宁城还有数百里路, 即便日夜兼程也要走两天,更何况天降大雪,道路难行。 马蹄声渐渐远去,沿着黑暗中绵延的灯火向北而行。 工地的民夫们站在营地边缘, 怔怔地望着那点点火把融入远方的营寨灯火,心中陡然生出无尽干劲。 一想到家中妻儿能进纺织工坊做工, 孩子能进学堂免费读书, 就算不给工钱,他们也愿意干到死。 更何况,如今他们真切体会到了安稳日子的滋味, 再也不想回到过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苦日子。 他们暗暗发誓,谁要是敢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就算是北元铁骑,他们也敢拼上性命反抗。 时间飞速流逝,三日转瞬即逝。 大宁城外的宽敞官道上,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陆云逸一马当先,勒住马缰, 北骁的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 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带着十足威势。 此刻天刚蒙蒙亮,大宁城的城门早已开启, 城外待了一夜的商队开始缓缓入城, 城中也有商队、百姓、民夫向外涌动。 不少人看到这支队伍, 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以为是哪部军卒。 很快,守城的西城小旗何志学察觉到了异常。 他紧了紧腰带,手按刀柄走上前,高声问道: “你们是哪来的?” 可刚走近几步,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目光死死定格在陆云逸的战马北骁身上。 北骁作为草原上顶尖的良驹,个头比寻常高头大马还要高出一截, 马蹄如巨碗般牢牢扣在地上, 肌肉虬结,周身蒸腾着浓郁的白雾,愈发显得英姿飒爽。 何志学虽只是个守城小旗, 却也见过大阵仗、杀过敌,一眼便知这战马绝非凡物。 他再看向战马上的身影,先是一愣, 随即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大人?” 何志学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他反复看了两眼,终于确定来人身份, 半年前陆大人离开时的模样,与此刻相差无几,只是身形略消瘦了些。 认出陆云逸后,何志学连忙小跑上前,单膝跪地: “小旗何志学,拜见大人!” 陆云逸上下打量着这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因久经风霜,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些。 这个名字,陆云逸有些印象,曾几次出现在都司的文书中。 “是志学啊.”陆云逸笑着发问, “找到婆娘了吗?” 何志学一愣,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诧异, 他没想到大人竟会记得自己尚未成家。 在关外,二十多岁还没娶妻实属罕见,甚至十五六岁当爹的都不在少数。 他脸颊微红,轻轻摇了摇头: “回禀大人,还没有。” 顿了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去年听闻大人要外出办差,属下便没心思找, 想着日后若有战事,从北边部族里抢个漂亮的回来。” 陆云逸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去年与白松部摩擦之事,当即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好志气! 日后有机会,本将带你去北元王庭抢,你相中哪个就带哪个! 到时候本将给你银子,置办田亩房舍! 但事先说好,真上了战场,要拼命杀敌、要拼命活着,别让你那漂亮婆娘守活寡。” 何志学听得激动不已,一旁围过来的军卒也纷纷面露羡慕。 “大人放心!小人每日都在家舞枪弄棒操练,上了战场定能一刀一个!” “好,本将等着你的表现!” 陆云逸说着,看向身后发笑的军卒,挥了挥手: “入城!”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城, 千余名军卒径直前往城西大营, 陆云逸则带着亲卫赶往都指挥使司衙门。 刚走到衙门前的街道,就见一名身穿甲胄、体格健硕的黝黑青年急匆匆走出来, 正准备接过亲卫的马缰翻身上马。 陆云逸眼睛一亮,抬手一挥,声音洪亮: “黑鹰,你去哪?” 正将半只脚蹬在马蹬上的刘黑鹰动作一顿, 猛地抬头看向街角,黝黑的脸庞上先是错愕, 随即绽放出狂喜的笑容,同样高声回应: “云儿哥,你回来啦!” 说罢,他噔噔噔冲了过来, 二话不说就将陆云逸拦腰抱起,原地转圈甩动。 陆云逸看着周遭旋转的景象,瞬间愣住,记忆的堤坝轰然崩塌,思绪一下子拉回十年前。 那时他还身形瘦弱,第一次出城绘制地图归来, 刘黑鹰也是这般将他抱起来转圈。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他从一名不入流的小卒,变成了镇守一方的都指挥使。 从当年的逆势而上,到如今的茫然无力, 历史的大势如同汹涌洪流奔腾而来,即便知晓走向,也难违其意志。 “好了好了,放我下来。” 陆云逸拍了拍刘黑鹰的肩膀, “你我如今都是镇守一方的将领,不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该注意体面了。” 刘黑鹰笑着将他放下,黝黑的脸庞泛着酒红,眼中笑意难掩,显然高兴到了极点: “云儿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上次京中来信说,说你可能要年后才归。” 提及京中之事,陆云逸收敛笑容,轻轻叹了口气: “京中出了些变故,不得不提前回来,都司这边如何?最近累坏了吧?” 刘黑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连连点头,又用力捏了捏脸颊: “云儿哥,我最近瘦了至少二十斤! 现在你回来了,我终于能清闲几日了!” 陆云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这次回来,我可能很久都不会离开了。” 这话似有深意,刘黑鹰微微愣神,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陆云逸又问: “孩子怎么样?长得好吗?” 一提到儿子,刘黑鹰顿时畅快大笑,又挠了挠头: “云儿哥,孩子长得特别好,又白又胖,不像我这么黑,倒是随他娘。” 陆云逸笑了笑: “孩子身体健康就好,大宁城的冬日太冷, 冬天可以让花解语带着孩子去广宁前卫,那里靠海,能暖和些。” 刘黑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云儿哥,孩子哪有那么娇气? 咱们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也无病无灾?” 陆云逸点了点头,不再多劝,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回衙门,这一路赶来得累死了,天太冷。” 刘黑鹰连忙让开身子, 接过陆云逸手中的马缰,拍了拍北骁的脑袋: “云儿哥,这马长得真壮实!半年不见,好像又胖了些。” “现在战马金贵得很.” 陆云逸一边往里走一边摇头,“吃的东西比人都好。” 刘黑鹰深以为然地点头: “最近从北边草原弄来了三千匹战马,养在城北大营里,每日耗的粮食都不少。 幸好如今都司不缺粮草,要不然还真养不起。” “三千匹战马?”陆云逸面露惊讶,“从哪弄来的?” 刘黑鹰嘿嘿一笑: “白松部从其他部族抢的, 云儿哥,你是不知道,自从咱们允许他们在都司采买日常用品、转卖草原后, 他就在北边四处出击,把那些从鞑靼、瓦剌过来的部落打得落花流水。 不少战利品他都会直接送来都司,这些战马就是其中一部分。” 陆云逸恍然点头,北平行都司给白松部的支持其实不多, 不过是开放互市罢了,没想到竟有这般成效。 他叮嘱道: “要小心白松部一家独大,日后若是生出异心,可就麻烦了。” “放心吧云儿哥,咱们的人一直盯着呢。” 刘黑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最近都司里还有股风气,说是盼着白松部快点反, 这样大家就有仗打、能立军功,还能多抢些钱财。” 陆云逸闻言一愣,笑着摇头: “怎么总想着打仗? 如今都司好好修路、好好赚钱,日子不好吗?” 说罢,他又问起辽东修路之事, “东边的道路修得如何?顺利吗?” “顺利!特别顺利!” 刘黑鹰连连点头: “云儿哥,辽东那边根本不把女真人当人看, 他们从山里抓了许多野人来扛水泥、运沙子, 不给工钱,每日只管饭,日夜不停地干。 那些野人也是实在,听说干活就有饭吃,纷纷从山林里出来投奔辽东。 前些日子潘大人还来信,问咱们缺不缺人, 说可以送些女真人过来帮忙,不用给工钱,被我婉拒了。” 陆云逸迈过都司衙门的门槛,点头道: “贪小便宜往往吃大亏,这些不要钱的女真人眼下用着舒坦, 可技法手艺都得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不能让旁人学了去。”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迈进门槛的腿又退了回来, 目光落在了衙门口的告示栏上。 相比于他离开时,告示栏扩大了两倍, 足足有数丈长,上面整整齐齐贴着盖着都司大印的文书。 此刻有几名百姓正从告示前转过身, 目光炯炯地看着陆云逸,眼中满是崇拜。 陆云逸朝着他们笑了笑,继续迈步走进衙门。 这时,都司的一众官员听闻陆云逸归来,纷纷从衙房中赶了出来, 有几人甚至一边整理甲胄,一边拿着毛巾擦脸,脚步匆匆。 见到陆云逸已经进了衙门,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拜见陆大人!” 陆云逸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 相比于繁华却复杂的应天京城,还是这里能让他卸下防备。 心神一松,连日赶路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脚步也愈发沉重。 他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诸位大人别来无恙,大家先各自去忙吧, 本将先歇息片刻,看看积压的文书。 若是有要事,本将会另行召见你们,可好?” 众人纷纷笑着应好, 在一片注视中,陆云逸向着后堂的衙房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廊道深处。 (本章完) 第1051章 未雨绸缪,战则必胜 进入后堂衙房, 扑面而来的暖意让陆云逸身上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看着眼前熟悉的陈设,以及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文书, 陆云逸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仿佛他这半年从未离开过一般。 他脱下甲胄披风,随意丢在椅子上, 走到书桌前拍了拍厚重的文书, 转头看向正在倒茶的刘黑鹰,笑着发问: “怎么这么多文书?” 刘黑鹰倒了两杯茶,递过来一杯。 他脸色发黑、眼窝深陷,显然是连日操劳政务,叹了口气说道: “云儿哥,自从东边开始修路,每日都有忙不完的事, 辽东方面的文书,几日就来一封。” 说到这里,刘黑鹰压低声音,轻声补充: “高丽那边有了些变化,李成桂遭遇两场大败后,对高丽王氏的压制松了不少。 如今高丽朝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 王氏没能力反击,李成桂也没有乘胜追击, 反而朝中不少官员来往密切,都忙着跟咱们做生意。 那个王君平在高丽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不少咱们都弄不到的珍稀物件,他都能搞来,价格还十分便宜。” 提及生意,刘黑鹰脸上露出兴奋, 眼中闪烁着亮光,像是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云儿哥,尤其是那些山参鹿茸, 还没运到大宁城,就被城中大户订完了, 甚至还有北平来的商贾也在四处求买。 就算暂时没货也无妨,他们先把银子留下,等货到了再补发。” 陆云逸端着茶杯踱步,轻轻点头: “高丽局势的变化在预料之中, 李成桂再厉害,终究是边军将领, 遭遇大败后威信低迷,再加上王君平从中捣乱,自然形成了这种诡异平衡。 但这平衡维持不了太久, 等李成桂缓过劲来,高丽王室还是会被打压。” 他看向刘黑鹰,追问: “他们送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人参、鹿茸、战马、纸张、青瓷、香料、文房四宝,对了还有些珍贵水产。” 刘黑鹰答道: “好在现在天寒,那些鱼冻着送来大宁,肉质还算新鲜。 听说高丽王室前几个月还抓了一条比人还大的鱼,整个高丽都当祥瑞供奉。 后来王君平送了一条过来, 还说这东西在海里其实很多, 只是以往难捕捞,也没人费那个功夫, 如今高丽朝廷气氛低迷,所以抓来当个彩头。” 陆云逸点了点头,高丽的战马、纸张甚至松烟墨都是难得的好东西,更何况是山参与鹿茸了, 至于那鱼 陆云逸想了想,海里比人还大的鱼不在少数,也没再多问,坐下问道: “女真人最近安稳吗?” “哎” 刘黑鹰脸色变得古怪,茫然点头: “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女真人居然窝在大山里不出来,连高丽那边都没去抢。 军中参谋推测,可能是去年动兵时杀得太多, 如今粮食够吃了,才安分下来。” 陆云逸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轻轻点头: “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草原那边呢?也速迭儿死了, 鞑靼和瓦剌又打了起来,不少人该逃往捕鱼儿海了吧?” 刘黑鹰脸色瞬间严肃,郑重点头: “云儿哥,自从北元内斗再起, 捕鱼儿海的人越来越多,前些日子又迁来三个大部。 白松部还送来了文书,问咱们该如何处置。” “你是怎么回复的?” 刘黑鹰耸了耸肩: “草原人去捕鱼儿海抢草场、抢粮食,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让白松部自行处置便是。 他们是打是和,跟咱们没关系, 若是打,自然要从都司买军械粮食, 若是不打,日常用度也得从咱们这采买,横竖咱们都能赚钱。” 陆云逸忽然笑了起来,看向北边方向,心中生出异样。 在掌握了工坊与精兵的大宁面前, 草原人无论做什么选择,终究要给大宁做贡献,给大宁送银子。 甚至,若是不归附大宁,他们连冬天都难熬。 想到这里,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这种轻松赚钱的日子,怕是维持不了太久了。” 他抬头看向刘黑鹰,示意他坐下,语气沉了几分: “京中出了些事,以后咱们的方略要变一变,不能再放任草原人肆意发展了。” 说到正事,刘黑鹰脸色凝重地坐下。 他早猜到陆云逸突然归来,定是京中出了大事, 甚至可能在博弈中落了下风,才匆匆赶回。 “云儿哥,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云逸将京中局势简要陈述了一遍。 刘黑鹰越听脸色越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震惊, 只觉得原本暖烘烘的衙房突然变得冰冷,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怔怔地看着陆云逸,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颤抖: “云儿哥,太子.真的没救了吗?” “不知道。” 陆云逸摇了摇头,继续道: “但很多事,一旦有了选择,就意味着已经走投无路。” 刘黑鹰呼吸骤然急促,连忙追问: “那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陆云逸揉了揉眉心,掩饰着眼中的疲惫,叹息道: “覆巢之下无完卵,太子这棵大树若是倒了,树上枝叶都会遭殃。 而且,我觉得事情不会坏在太子身上,而是坏在大将军身上。” 刘黑鹰满脸疑惑: “什么意思?” 陆云逸没有明说,摆了摆手: “我也只是猜测,事情没到那一步,不敢妄下定论。 总之,这段日子咱们要养精蓄锐、积蓄力量, 若真天下大变,也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应天建筑商行借调北平行都司工匠的文书送到了吗? 这是山海关的通行文书,还有北平都司的批文,抓紧将人送进去。” 看到这两份文书,刘黑鹰猛地一愣, 结合方才听到的京中局势,心中涌起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测。 他清楚的知道,工地上的工匠与民夫绝非普通百姓, 他们都是经过操练的民兵, 这两年修路时,曾有无数盗匪流寇来袭,无一例外都被打了回去。 这些人既有战斗经验,又有手艺,说是兵也行,说是民也罢。 如今要让他们入关,还调这么多人,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试探着发问: “云儿哥,入关的工匠与民夫,是选前段还是后段的人?” 北平行都司的修路工地, 前段远离城池,天气恶劣,补给困难, 干活的要么是屯田卫的军卒, 要么是经过严格操练的民夫,唯有军事化管理才能成事, 后段靠近卫所与城池,补给便利,大多是寻常百姓。 陆云逸神情平静,淡淡道: “既然是帮扶应天建筑商行修路,自然要选最好的工匠与民夫。 从工地最前段挑人,要忠心可靠的。” 此话一出,刘黑鹰便彻底明白了,风波尚未开始,准备与布置已经启动。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云儿哥放心,此事我会办妥。” 陆云逸提醒道: “他们远离家乡入关修路,都司要给足补偿。 应天建筑商行给他们开工钱,咱们北平行都司也给一份, 直接送到他们留守的家眷手中。 再给他们的婆娘找份安稳生计,孩子都送进学堂,让他们能安心在关内干活。” 刘黑鹰瞳孔骤然收缩,只觉得嘴唇发干, 粗糙的拳头来回攥动,这是要彻底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他再次重重点头: “放心吧云儿哥,都司定会善待他们的家人。” 一件事说完,陆云逸抿了口茶,继续道: “我在北平府曾密会燕王, 他打算拥兵自重,以应对接下来的局势。 但北平太过重要,且眼线众多,这件事就要落在我们身上, 提前准备,一旦有变,北边必须马上乱起来!” 这话让刘黑鹰的手掌猛地一颤。 可控反对派的预案,他们刚到北平行都司时就制定过,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没想到才几年,就真的要派上用场了。 他怔怔地看着陆云逸,心中愈发笃定, 云儿哥早就对局势有了许多预案,所以才提前做好了准备, 毕竟从小到大,陆云逸向来运筹帷幄。 刘黑鹰压下翻腾的思绪,脸色凝重地回道: “云儿哥,如今捕鱼儿海的草原人这么多,与咱们合作的部落也不少, 随便扶持一个他们的对手,北边就能乱起来。 到时候两边的军械、物资、粮食都由咱们掌控,争斗的烈度也能拿捏得住!” 陆云逸也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就这么办吧,事情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真是防不胜防。” 他看向刘黑鹰,又问: “朵颜三卫的甘薯种得如何?今年有没有丰收?” 刘黑鹰虽疑惑他为何突然提起朵颜三卫,却还是连连点头: “今年又是大丰收,产量比去年增加了四成还多,那些人越来越会种了。” 陆云逸十分满意: “朵颜三卫是重中之重,它扼守着辽东与女真的要道。 掌控了朵颜三卫所在之地, 就等于掌控了辽东、女真和高丽,这个地方绝对不能有失!” 二人又商议了些都司的日常事务, 刘黑鹰一边说,陆云逸一边翻阅文书,对近半年的情况愈发了解。 一个时辰转瞬而过,陆云逸已是疲惫不堪,深邃的眼窝几乎睁不开,黑眼圈浓重得吓人。 刘黑鹰见他状态不佳,重新给茶杯添满热水,轻声道: “云儿哥,还是早些回家歇息吧,休息好了才能从容处理正事。” 陆云逸揉着眉心,轻轻笑了笑: “再说最后两件事,说完就回家。” 刘黑鹰坐在一旁静静等候。 陆云逸脸色沉了下来,轻声道: “工坊最新研制的火药,送一份去燕王府,让燕王殿下看看咱们的成果,让他安心。” 刘黑鹰猛地瞪大眼睛, 大宁城的兵器工坊与新式火药是顶级机密, 整个都司也没几人知晓,如今竟要告知燕王? “云儿哥,为什么要给燕王看?这等好东西,咱们自己留着不好吗?” 陆云逸摆了摆手: “北平都司与北平行都司互为依靠,缺一不可。 若是燕王扛不住压力,咱们就会遭殃。”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大宁虽是关外都司,却始终被排除在朝廷核心运转体系之外。 若是没有关内都司作为依托,工坊生产的东西根本没销路。 好在如今有了甘薯,粮食不必太过依赖关内, 否则连饭都吃不饱,那才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刘黑鹰将此事记下: “云儿哥,我知道了,马上就去安排。” 陆云逸又压低声音,继续道: “为了应对日后的风波,要早做准备, 尤其是应天三大商行的供应链,一定要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样一来,就算京中有变, 商行被外人夺走,咱们也有应对之策。” 听到这里,刘黑鹰眼中满是疑惑,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他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波,能让应天三大商行落入他人之手。 他试探着发问: “云儿哥,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陆云逸摇了摇头,直言道: “不要心存侥幸,事情只会比想象中更严重, 应天商行如今是香饽饽,关联着京畿民生, 毫不夸张地说,谁掌控了这几大商行,谁就掌控了应天民生。 所以,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盯着它, 一旦局势有变,应天商行会第一个遭殃!” 这话让刘黑鹰也变得郑重起来,心中生出一阵惋惜: “这么大一个商行,若是落入旁人之手,也太可惜了。” 陆云逸抬手压了压,轻声道: “应天商行只是一栋五层房子,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背后关联的万千工坊与百姓,也就是供应链。 只要供应链还在,就算应天商行原地消失,也能很快重新兴起, 但若是没了供应链,应天商行也就名存实亡了,这个道理你懂吗?” 刘黑鹰略一思索,便连连点头: “这个道理我懂,只是如今应天商行的供应链都记录在册,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卒, 这些人在都督府都留有文书。 若是真有变故,谋夺应天商行的人,定然会清算这些人。” 他脸色阴沉,试探着开口: “云儿哥,要想把这些人藏起来,太难了。” 陆云逸眼窝深邃,轻轻点头: “这些老卒遍布京畿各地,经营的商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想要全部藏起来,根本不可能, 既然如此,只能另谋出路。” “云儿哥有好办法?”刘黑鹰疑惑发问。 陆云逸轻笑一声,淡淡道: “如今他们已经退出军伍,与咱们的关联只记录在都督府的文书中。 人换不了,也藏不住, 但只要这些文书没了,谁还会知道他们与咱们有关系?” 刘黑鹰一愣,旋即瞳孔骤然收缩: “云儿哥,你是说毁掉那些文书,隐藏这些人的身份? 可那些文书藏在都督府最深处,是绝对机密啊。” 陆云逸笑了笑: “有办法。” 刘黑鹰神情古怪,眼神复杂: “云儿哥想怎么做?” 陆云逸眼神空洞,声音轻缓,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淡淡道: “最快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它们都烧了. (本章完) 第1052章 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半月的时间眨眼而过,转眼便到了年底。 临近年关,整个京畿都喜气洋洋, 应天城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双方休战后,应天城迎来了久违的宁静,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 除了朝堂上再也见不到太子的身影, 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岳忠达离开云南已有将近一月, 这一路他紧赶慢赶,片刻不敢耽搁,终于在年前抵达了应天城。 他坐在战马上,望着不远处悬挂着大红灯笼的聚宝门,眼中满是感慨,身上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无踪。 不远处,一辆简朴马车上探出一个年轻孩童的脑袋。 他长得小巧玲珑、十分精致, 看着来往不绝的人群、商队, 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尤其是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骑着一辆模样怪异、只有两个轮子且无任何支撑的小车,在平整的官道上慢悠悠晃着时,眼中艳羡几乎要溢出来。 这时,马车中的妇人也露出半张脸, 好奇地打量着官道上的人生百态,面露感慨。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 应天的繁华与新奇,还是让她大为震惊。 岳忠达见二人将脑袋都探了出来,笑着提醒: “外面凉,小心染了风寒,快把窗帘拉上。” 妇人连连点头,拉着孩童的脑袋缩了回去。 岳忠达看向城门处,只见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人正快步走来, 身后跟着十几名小厮,看其目光与行进方向,显然是冲自己而来。 不等靠近,那中年人便躬身一拜,笑容和煦地问道: “敢问是云南大理云龙州城守岳将军?” 岳忠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上前一步轻轻点头: “你是?” 中年人松了口气,笑着答道: “在下是应天新沉商行大掌柜周颂,奉陆大人之命,特来迎接岳将军。” “陆大人?” 岳忠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了然。 这半个月舟车劳顿,他早已想通, 自己在朝中并无靠山,在福建任职时无人帮扶,在云南更是孤立无援。 唯一可能暗中相助的, 只有那位身为太子少保的陆大人。 今日见有人专程迎接,也算解开了他心中的一桩疑惑。 周颂挥了挥手,吩咐道: “快,帮岳将军提行李、牵战马,咱们入城。” 岳忠达看着十几名小厮忙前忙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不管如何,他这辈子初到应天,能有人迎接,总归是件舒心的事。 周颂笑着介绍: “岳大人,新沉商行已在城中为您安排了一栋四进府邸,就在中城府东街附近。 乘坐马车去皇城,不过两刻钟路程, 而且距离应天商行与大工坊极近, 周遭遍布酒肆茶楼,十分热闹便利。” 岳忠达眼中闪过惊讶,四进府邸? 毫不夸张地说,当年他在福建做指挥使时,住的也只是三进宅子。 他此前已略有耳闻,京城的三进宅子,价格是云南的十数倍, 且越靠近皇城,价格越是成倍攀升。 眼前这栋四进宅子,既近皇城又邻应天商行, 恐怕没有几千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思索片刻,岳忠达准备出言婉拒: “周掌柜,无功不受禄,本将从云南远道而来,是为了赴京任职,并非来享乐的。” 周颂连连点头,知道他的顾忌,便解释道: “岳将军所言极是,但您放心,这套宅子是商行内部流通之用。 原本是京畿各地掌柜来应天时的歇脚处, 如今商行有了其他房产,这处便空置下来,对外租赁。 月租也不贵,不过二十两银子, 陆大人已预付了十年租金, 还配齐了管家、门房、侍女与护卫,您放心居住便是。” 说罢,周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补充: “只是陆大人在京中树敌颇多,岳将军莫要四处宣扬。 商行内部文书登记的是您的名字,还望您对外也不要透露。” 听着周颂的详细说明,岳忠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长叹一口气,沉声道: “既然是陆大人的一番好意,岳某便不推辞了,些许魑魅魍魉,岳某也不惧。” 周颂一愣,连忙小声提醒: “岳将军,今日周某前来迎接,是奉了密令。 想来就算是陆大人,也不愿您太过张扬,还是先在京中安稳下来为好。” 岳忠达心思聪慧,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岳某知晓了,日后定会小心行事。” 周颂闻言笑了起来,连忙让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岳将军,咱们入城吧。 小人带您去宅子看看,等您歇息好了,再去都督府报到不迟。” 岳忠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问道: “不立刻去都督府吗?” 周颂笑着解释: “岳将军不必如此操劳, 许多外地官员进京任职,都是先在京中安顿, 与朝中同僚、同窗或同乡联络感情, 上下打点、摸清门道后,再赴衙门报到,这样为官方能顺利。 您先上马车,小人带您回府,这样安稳一些。” 岳忠达心中狐疑,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车,跟着周颂一行人入城。 马车碾过应天城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繁华盛景。 岳忠达坐在上,掀开车帘一角,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他久居福建、云南等边地, 从未见过如此富庶热闹的城池,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富贵气。 身旁妻子李氏抱着儿子岳明,也忍不住频频探头,眼中满是惊叹, 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生怕露怯。 “岳将军,前面就是应天商行了。” 周颂骑着马走在马车旁, 见岳忠达神色动容,笑着抬手示意。 岳忠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瞬间被不远处的建筑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宏伟建筑,通体银白, 楼顶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正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 应天商行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派。 商行门口人山人海, 还能看到应天府的吏员在维持秩序,一派生意兴隆的模样! “这就是应天商行?果然名不虚传!” 岳忠达忍不住赞叹出声。 他在云南时就听闻应天商行的威风,掌控着京畿大半商贸流通,没想到规模竟如此宏大。 李氏也看得目瞪口呆,轻声对岳忠达道: “这商行也太气派了,比云南的府衙还要体面。” 岳明更是拍着小手,兴奋地喊道: “爹,你看那楼好高!比咱们家旁边的塔楼还高!” 周颂闻言笑道: “应天商行是京城第一大商行, 楼里不仅有各地特产,还有不少海外的玩意儿。 日后岳将军得空,不妨带着家眷去逛逛,保管能开眼界。”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过应天商行,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 这条街上的建筑都颇为精致, 青砖黛瓦,朱门大院,显然是富贵人家聚居之地。 马车行驶了不过半刻钟,便在一栋气派的宅院前停下。 “岳将军,到了。” 周颂翻身下马,上前推开了朱红大门。 岳忠达下车一看,只见宅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岳府牌匾,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走进大门,迎面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庭院, 中间栽种着几株腊梅,枝头缀满花苞,暗香浮动。 穿过庭院便是正厅,两侧厢房整齐排列,回廊曲折连接着后宅, 整个府邸布局规整、干净整洁,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这这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李氏抱着儿子,脚步都有些发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原本以为,初到京城顶多能住个寻常小院,没想到竟是这样一栋四进的大宅院。 岳忠达也是心中激荡, 他抬手抚摸着廊下的朱红立柱,指尖传来温润触感。 当初他在福建任指挥使时,住的三进宅院已是颇为体面, 如今这栋府邸不仅面积更大,位置更是绝佳, 靠近皇城与应天商行,光是这地段就价值不菲。 他原本还担心初来乍到、朝中无人会过得狼狈, 没想到陆大人竟安排得如此妥贴, 让他一到应天就有这样的居所,脸上顿时觉得十分有面子, 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腰杆也比来时挺拔了许多。 “岳将军,里面请,我带您看看各处的布局。” 周颂笑着引路, “正厅是会客之所,西侧厢房是书房和办公的地方, 东侧厢房住着管家和护卫, 后宅有三进院子,分别是您和夫人的卧房、少爷的卧房,还有丫鬟的住处,厨房和库房也在后院。” 岳忠达跟着周颂一路参观, 每个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陈设虽不算奢华,却也一应俱全, 桌椅板凳、床榻被褥都是崭新的。 来到后宅花园,只见里面种着几株松柏, 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虽已入冬,却依旧透着几分雅致。 “周掌柜,费心了。” 岳忠达转过身,对着周颂拱手道,心中的感激难以言表。 周颂连忙回礼: “岳将军客气了,这都是陆大人吩咐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稍后会有京城名家过来, 给您和夫人、少爷量尺寸,定制几套四季衣物, 您放心,所有费用都已结清。” “还有衣裳?” 李氏闻言,脸上更是喜不自胜。 她身上穿的还是在云南做的旧衣, 料子普通、样式陈旧,本想着到京城再行安置,没想到连这都安排了, 周颂点头笑道: “陆大人说,岳将军是朝廷栋梁, 远赴京城任职,不能失了体面。 府里的管家、门房、丫鬟和护卫,都是商行精挑细选的,忠心可靠, 他们的工钱陆大人也预付了十年, 您只管放心使用,不必有任何顾虑。” 他指了指一旁站着的几位下人,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憨厚、眼神沉稳: “这位是王管家,跟着商行多年,办事周到。 日后府里的大小事务,您都可以吩咐他去办。 若是需要采买什么东西, 或者有其他需求,也只管跟他说,他会妥善处理。” 王管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老爷、夫人、少爷。” 其他下人也纷纷上前见礼,态度恭敬。 岳忠达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陆大人并无深交, 只是见过几次面、受过对方提拔,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念旧,为他考虑得这般周全, 从府邸到下人,再到衣物,无一不是精心安排。 这份情谊,让他心中复杂无比。 “替我多谢陆大人。” 岳忠达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 “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这份恩情。” 周颂笑道: “岳将军不必客气,陆大人向来敬重忠勇之士。 您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裁缝约莫半个时辰后就到。 若是没其他吩咐,小人就先告辞了,商行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 岳忠达点了点头: “周掌柜慢走,有劳了。” 送走周颂后,岳忠达一家人在王管家的带领下熟悉府中各处。 李氏抱着儿子,看着宽敞明亮的卧房,忍不住对岳忠达道: “当家的,陆大人可真是厚道。 咱们初来乍到、无亲无故, 他却这般尽心尽力地帮衬, 这份情分,咱们可得记在心里。” 岳忠达坐在太师椅上, 端起王管家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缓缓点头: “是啊,陆大人此举,着实让人感动。 想我岳忠达半生戎马、驻守边地,一到京城就有如此境遇。 若不是陆大人帮衬,咱们啊哪能这般体面。” “爹,这里的床好软啊!” 岳明跑到卧房的床上蹦蹦跳跳地喊道,脸上满是稚气的笑容。 李氏连忙上前拉住他: “慢点,别摔着了。” 她转头看向岳忠达,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陆大人帮了咱们这么多,会不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我听说京中局势复杂,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岳忠达放下茶杯,神色沉了沉: “放心吧,陆大人做事向来稳妥, 他既然敢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咱们日后行事低调些, 凡事谨言慎行,不给陆大人添麻烦就是。” 李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开始收拾带来的行李。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管家前来禀报,裁缝已经到了。 岳忠达让人将裁缝请进来, 只见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体面, 手中提着一个布包,见到岳忠达便躬身行礼: “小人见过岳将军。” “免礼。” 岳忠达摆了摆手, “劳烦先生为我妻儿和我量尺寸,做几套合身的衣物。” “不敢当,这是小人的本分。” 裁缝笑着应道,打开布包,里面放着软尺和纸笔, “将军放心,小人定会为您和夫人、少爷做出最合身的衣物, 料子都是上好的金丝锦和绸缎,保证体面。” 裁缝手脚麻利地为岳忠达、李氏和岳明量了尺寸, 又询问了他们喜欢的样式和颜色, 一一记下后才躬身告辞: “小人三日后来送成衣,到时候若是不合身,小人再修改。” 送走裁缝后,岳忠达正陪着妻儿在庭院中散步熟悉环境, 王管家又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拜帖,神色有些慎重: “老爷,左军都督府的舳舻侯爷前来拜访,这是拜帖。” “舳舻侯?” 岳忠达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满是震惊。 他久居边地,却也知晓这位舳舻侯的大名, 朱寿是开国功臣,早年以万户官身渡江南下, 攻下江东众郡,立下赫赫战功, 如今担任左军都督,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实在想不明白, 自己与这位侯爷素不相识,对方为何会突然前来拜访。 “快,快有请!” 岳忠达连忙说道,心中又惊又疑, 一边整理身上的衣物,一边快步走向正厅。 片刻后,一道身着勋贵常服的身影在王管家的引领下走进正厅。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腰间佩着玉带,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下官云龙州城守岳忠达,见过侯爷!” 岳忠达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朱寿抬手虚扶,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快快请起,本侯今日前来,是受人之托,特意来看看你。” (本章完) 第1053章 天下之予,莫无暗偿 “受人之托?” 岳忠达心中疑惑更甚,起身请朱寿落座,吩咐王管家上茶: “不知侯爷是受何人所托?下官在京中并无相识之人。” 朱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是宁正来信,让我给你安排个差事。” “原来是宁大人!” 岳忠达恍然大悟,心中的疑惑瞬间解开。 他来京城的调令正是都指挥使宁正所下。 朱寿笑了笑: “宁正说你为人忠勇,办事干练,修城筑堡颇有章法。 如今调来京城任职,让本侯多照看一二。 你初来应天,想必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 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多谢侯爷关照,多谢宁大人挂念。” 岳忠达心中感激。 朱寿目光扫过正厅的陈设,又看向岳忠达,笑着问道: “你这府邸,看着倒是颇为雅致,是刚购置的?” 岳忠达连忙道: “不瞒侯爷,下官曾在大理云龙州与少保陆大人共事,这宅子是他安排的。 下官初到京城,诸事不便,多亏了陆大人费心照料。 不仅为下官安排了居所,还配备了下人,实在让下官感激不尽。” “陆云逸?” 朱寿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容更显亲和: “我说宁正怎么这么上心,原来还有这般渊源。” 岳忠达点头道: “下官在云南时,与陆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后来下官能从卫所指挥使调任云龙州城守,也是多亏了陆大人举荐。 说起来,下官能有今日,陆大人着实帮了不少忙。” 朱寿闻言,心中了然,看向岳忠达的目光愈发和善: “陆云逸眼光独到,能被他看中的人,定然不凡。 你在边地多年,治军有方,经验丰富, 如今来到京城,正好能为朝廷效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如今左军都督府正值用人之际, 本侯看你是个可用之才。 不知你想在都督府担任什么职位? 只要力所能及,本侯定当为你安排。” 岳忠达心中一动,没想到朱寿竟会如此干脆,直接让他自行挑选职位。 他沉吟片刻,恭敬地说道: “侯爷抬爱,下官初来乍到, 对都督府的事务还不甚熟悉,不敢奢求高位。 只要能为朝廷效力,为侯爷分忧, 无论什么职位,下官都愿意承担。” 朱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倒是谦虚,放心,本侯不会亏待于你。 这样吧,左军都督府现在还缺一个参事, 这个职位主要负责制定战法方略,协助兵器工坊钻研军械,还需协助本督及诸位大人处置军务。 虽无明确品级,但权责甚重, 也能让你发挥所长,不知你意下如何?” 岳忠达心中大喜,左军都督府参事虽无明确品级, 但他原本已是正三品。 如此一来,俸禄不减, 却能直接接触都督府的核心军务决策,比之前的州城守不知高出多少。 “多谢侯爷!下官愿往!” 岳忠达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绝不辜负侯爷信任!” 朱寿笑着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愿意,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三日后,你到左军都督府任职,本侯会让人将相关文书送到你府中。” “多谢侯爷!” 岳忠达再次道谢,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初到京城本还有些忐忑,没想到不仅有了体面居所,还能得到如此重要的职位,真是意外之喜。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 朱寿询问了一些云南边地的情况,岳忠达一一如实回应。 他言语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让朱寿愈发觉得此人确有才干。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朱寿起身告辞: “你一路劳顿,好好歇息,本侯就不打扰了。 日后在都督府,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侯。” “下官送侯爷!” 岳忠达连忙起身相送, 一直将朱寿送到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远去,才缓缓返回。 回到正厅,李氏早已等候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当家的,那位侯爷是来做什么的?没为难你吧?” 岳忠达脸上露出笑容,握住妻子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没有为难,是好事! 宁大人托他来关照我, 他已经答应让我担任左军都督府参事,三日后便可上任!” “真的?” 李氏又惊又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都督府的要职啊!咱们咱们这是时来运转了!” 岳明也跑到岳忠达身边,拉着他的衣角: “爹,你要当大官了吗?以后是不是能经常看到你了?” 岳忠达抱起儿子,脸上满是欣慰: “是啊,以后爹就在皇城中上衙,散衙了就能回家陪着你们!” 岳明的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喜气盈盈。 王管家这时前来禀报,晚饭已经备好。 岳忠达带着妻儿来到饭厅, 只见桌上摆满了丰盛菜肴,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还有几样精致点心,都是在云南难得一见的美味。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憧憬着未来的日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 两刻钟转瞬而过, 晚饭的余温还萦绕在屋中,饭菜的香气在回廊间缓缓流淌。 岳忠达陪着妻儿用过饭, 看着儿子岳明趴在李氏怀里打盹,脸上满是疲惫却难掩满足。 “你们先歇息吧,我去书房坐片刻,理一理思绪。” 岳忠达替李氏掖了掖披风,轻声道。 初到京城,新府邸、新职位桩桩件件都让他心绪难平,总想着再静一静。 李氏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关切: “别熬太晚,一路劳顿,早些歇息才好。” 岳忠达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西侧的书房走去。 王管家早已将书房收拾妥当, 炭盆里的黑炭燃得正旺,映得整个房间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温好的茶水,还有一叠空白宣纸,透着几分雅致。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气。 窗外夜色正浓,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远处酒楼的丝竹声。 应天城的夜晚,比边地热闹了太多,也复杂了太多。 他想起今日的境遇, 从初入城门时的忐忑, 到住进四进府邸的惊喜,再到都督亲自登门安排职位的意外。 他不是傻子,这份恩情重逾千斤,让他心中既感激, 又隐隐不安,自己一个无权无势、毫无背景的人, 凭什么被这般对待?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王管家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迟疑: “老爷,后门有位客人求见。 说是说是您的故人,不愿透露姓名,只说有要事相商。” “故人?” 岳忠达眉头一皱,心中泛起疑惑。 他在应天并无故人, 更何况是深夜从后门求见,透着几分诡异。 “是什么模样的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说话声音低沉,看着倒像是个读书人。” 王管家仔细回忆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 “他说,您见了他递来的东西,自然就知道是谁了。” 岳忠达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 “带他到书房来,沿途别让其他人撞见。” “老奴明白。” 王管家躬身退下。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纯黑长衫,头戴黑色帷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几分神秘。 他走进屋,反手关上房门,动作轻缓却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阁下是?” 岳忠达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神情警惕。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巧的木牌,递了过来。 木牌是黑檀木所制,上面刻着一个简洁的“陆”字,边缘还刻着一圈细密云纹。 岳忠达接过木牌,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他抬头看向黑衣人,语气缓和了几分: “阁下是陆大人的人?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帷帽。 露出一张清俊脸庞,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鼻梁高挺,嘴唇偏薄,眼神却异常沉稳,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他的左眉角有一道浅浅疤痕, 虽不明显,却为这张斯文的脸添了几分凌厉。 “在下孙思安,曾是前军斥候部统领,如今在京中打理一些杂事。” 孙思安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岳忠达闻言,心中又是一惊, 在云南与麓川作战时,军中无人不知前军斥候部有一支精锐队伍, 向来先敌一步、无往不利。 眼前这人居然是斥候统领? 他连忙站直身体,多了几分郑重: “原来是孙兄弟,失敬。” 岳忠达抬手示意他坐下,“深夜造访,想必是陆大人有吩咐?” 孙思安在岳忠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房的陈设, 最后落在岳忠达脸上,审视着他的神情: “岳将军今日在应天的境遇,想来已经清楚,都是陆大人一手安排。 从云南调令,到应天府邸, 再到朱侯爷那边的职位,皆是陆大人提前打点好的。” 岳忠达点了点头,诚恳道: “陆大人的恩情,岳某铭记在心。 只是不知,陆大人这般费心安排,究竟是为了什么? 岳某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自己何德何能,能让陆大人如此看重。” 孙思安缓缓道: “陆大人看人向来不会错, 他当年在云南便知将军是忠勇之人,且有才干, 只是屈居边地,未能施展。 如今将将军调来京城,是想托付给将军一件大事。” 岳忠达心中一紧,身体微微前倾: “不知是什么事?只要岳某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孙思安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 “将军初到京城,对京中局势想必还不甚了解。 表面上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太子殿下身体欠安,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凝重: “陆大人身处漩涡中心,许多事不便亲自出手。 将军如今到左军都督府任职,位置关键,正好能帮上忙。 只是此事凶险,稍有差池,不仅将军自身难保,就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岳忠达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陆云逸所托之事,定然不是简单差事。 但他转念一想, 自己半生戎马,什么凶险没经历过? 更何况陆云逸对他有知遇之恩, 若不是对方,他如今恐怕还在云南边地小城守着一方城池, 哪有机会来京城任职,过上这般体面的日子。 岳忠达语气坚定: “陆大人对我有再造之恩,别说只是凶险,就算是刀山火海,岳某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孙思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依旧没有松口: “此事事关重大,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眼下时机未到,将军只需知道, 此事关乎天下大势,也关乎陆大人安危,同样也伴随着极大危险。 将军若是不愿,现在便可明说。 陆大人向来不强人所难,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将军在都督府的职位依旧稳固, 府邸、下人也都会照旧, 陆大人不会有任何怨言,我日后也绝不会再来打扰。” 岳忠达闻言,眉头紧锁,心中有些不悦。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陆云逸如此看重他,他岂能临阵退缩? “孙兄弟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沉声道: “陆大人于我有恩,我岳忠达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别说此事还有转机,就算是死,我也不会退缩! 陆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告知,我一定照办!” 孙思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 “将军果然是性情中人,陆大人没有看错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纸票,放在桌上,推到岳忠达面前: “这是应天商行的商票,一共三十张, 每张面值一千两,合计三万两银子。 将军初到京城,开销定然不小,这些银子您先拿着用。 若是不够,随时可以让人去应天商行支取,报我的名字便可。” “三万两?” 岳忠达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满是震惊, 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一张商票。 只见纸票是特制的, 上面印着应天商行的印记,还有防伪暗纹,做工极为精致。 他在云南任职多年,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银子, 就算偶尔有些额外进项,一年也超不过三百两。 三万两银子,对他来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孙兄弟,这这太多了!” 岳忠达连忙将商票推了回去,语气有些局促: “我已经受了陆大人这么多恩惠,怎么还能要这么多银子?万万不可!” “将军不必推辞。” 孙思安抬手按住商票,语气不容置疑: “这不是给将军的赏赐,而是办事所需。 日后将军在都督府任职,免不了要与人打点、结交同僚,这些都需要银子。 更何况,将军的家人在京中生活,也需要花销。 陆大人说了,不能让你为了公事,委屈了家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些银子,只是开胃小菜。 只要将军把事情办好, 日后将军的品级至少能再升两级,做到都督同知,甚至更高。 不仅如此,将军的儿子岳明, 日后可以送入国子监读书,科举入仕。 将军的夫人,也会被授予诰命,成为朝廷认可的命妇。” 岳忠达听得目瞪口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升品级、儿子入国子监、夫人授诰命, 这每一件都是他以前不敢奢望的事情! 他本是边地将领,家世普通, 能走到指挥使已是承蒙时运,没想到临老还有这般晋升机遇。 “陆大人他到底要我做什么?” 岳忠达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中的震惊已经难以言表。 他隐隐觉得,陆云逸所托之事,定然极为重要,也极为凶险, 否则不会给出如此丰厚的报酬。 孙思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 “将军不必急于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您只需在都督府好好上衙,熟悉府中事务,与同僚处好关系, 尤其是兵器工坊和军务调度相关的人,要多亲近。 陆大人说了,你在边地时擅长修城筑堡, 对军械也有一定了解,这些都是你的优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 “等您熟悉了京中事务,时机也成熟了, 我自然会再来告知您具体事情。 在此之前,将军只需记住, 凡事谨言慎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同僚。 若有任何情况, 可让王管家去应天商行找周颂掌柜,他会帮你传递消息。” 岳忠达看着桌上的三万两商票,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这是彻底上船了, 日后生死荣辱都与对方紧密相连。 但他并不后悔,这份信任与厚待,值得他拼尽全力去报答。 “孙兄弟放心,我明白了。” 岳忠达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我会按陆大人的吩咐做,静候时机。” 孙思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将军是聪明人,想必知道其中的利害。 夜深了,我也该告辞了,免得引人注意。” (本章完) 第1054章 大宁,没有出路 北平行都司,大宁城,陆府主屋。 炭火在暖炉中噼啪作响, 火星偶尔溅起,落在青砖上转瞬冷却。 陆云逸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满冷汗, 后背中衣早已被濡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喘息着环顾四周, 熟悉的雕花木床,挂在床幔边的狐裘披风, 还有屋梁上别具一格的雕花。 看清这些,陆云逸才恍然惊觉, 自己是在大宁家中,不是京城的西安门三条巷。 “呼” 陆云逸长舒一口气,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指尖冰凉。 方才的噩梦太过真实, 太子面色枯槁地躺在病榻上,蓝玉手持利刃站在殿中, 燕王的甲胄染满鲜血, 而他自己被军卒围困,刀光剑影中全是厮杀。 这半个月来夜夜都做噩梦, 但这般人山人海的厮杀场景,远比往日惨烈。 即便已经回到大宁半月, 京中的风风雨雨依旧如影随形,让他难以安睡。 “夫君,您醒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陆云逸转头望去,沐楚婷正端着一盆温水走来, 身上穿着月白色寝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她将铜盆放在床边矮凳上,拿起帕子蘸了温水, 轻轻擦拭着陆云逸的额头和脸颊,动作轻柔: “夫君,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这半个月来,您总是睡不安稳。” 陆云逸握住她微凉的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没什么,只是京中之事太过繁杂,一时难以释怀。” “我知道您心里苦。” 沐楚婷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父亲来信说,京中局势越发微妙, 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动作,您夹在中间,定然难办。” 她顿了顿,又道: “只是您如今已经回到大宁, 京中再乱,只要大宁安稳,您就有退路。” 陆云逸心中一暖,抬手抚摸着她的发丝,笑道: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不想让她过多卷入这些凶险,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好。 沐楚婷知晓他的性子, 不愿多说的事再问也无用,只得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您起身洗漱吧, 早饭已经备好,是您爱吃的羊肉粥和烤饼。” 陆云逸点头应下,起身下床。 沐楚婷伺候着他换上一身深黑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 褪去了甲胄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沉稳。 二人并肩走出卧房, 穿过回廊,朝着正堂走去。 庭院里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光芒。 廊下挂着几串红灯笼,透着几分喜庆。 走到正堂门前,只见头发花白的老管家何伯正指挥下人清扫台阶上的残雪。 何伯是西平侯府的老人,跟随沐楚婷来到关外, 为人忠厚,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看到他的身影,陆云逸的脚步忽然一顿,眼神微微凝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该清理一下京中在大宁城安插的眼线了。 他回来这半个月,心思全放在都司事务和暗中准备上, 竟忘了这最关键的一步。 大宁如今蒸蒸日上,势力日渐壮大, 锦衣卫的眼线虽被拔除了一部分,却仍有不少残留, 京中各方势力也会布置新的暗线,甚至他家中都藏着眼睛。 如今他已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甚至做好了成为逆党的打算, 这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线,必须尽快清除。 “夫君,怎么了?” 沐楚婷见他站在原地愣神,不由得有些疑惑,轻声问道。 陆云逸回过神来,脸上恢复平静,对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等会儿到了衙门要处理。” 沐楚婷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您也别太操劳,注意身子。” 正堂里,早饭已经摆好。 温热的羊肉粥冒着热气,烤饼金黄酥脆, 还有几碟精致小菜,都是陆云逸爱吃的。 刘婉怡与邓灵韵也等在这里,见到陆云逸前来,脸上都露出笑容。 刘婉怡见他魂不守舍,轻声道: “夫君,快来用饭,衙门的事去衙门再处置,在家里该轻松些。” 邓灵韵性子腼腆,不敢多言,却也连连点头,瞪大的眼睛里藏着几分俏皮。 陆云逸摇了摇头,一边坐下一边说: “都要火烧眉毛了,哪能不着急。” “那也等烧起来再说,先吃饭!” 刘婉怡递过一副碗筷,陆云逸接过坐下,一边吃一边思索, “夫君,您在想什么?粥都凉了。”沐楚婷见他拿着勺子半天没动,不由得提醒道。 “哦,没事。” 陆云逸回过神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思路也愈发清晰。 他迅速喝完一碗粥,又塞了两块烤饼,站起身: “我走了,衙门还有许多事,中午不用等我用饭。” 刘婉怡摇了摇头,见他穿着单薄,提醒道: “戴上披风,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别骑马。” “好知道了。” 陆云逸快步离开正堂,坐上马车,往都司衙门而去。 马车摇摇晃晃,车辙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此时的大宁城,已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儿。 街道两旁的商铺都挂起了红灯笼, 不少百姓提着年货,脸上带着笑容往来穿梭。 孩子们在街边追逐打闹, 手里拿着糖人、风车,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看到这一幕,陆云逸竟生出些许恍惚, 若不是漫天大雪,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应天城。 马车很快抵达都司衙门。 门口军卒见是陆云逸,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陆云逸下了马车,快步走进衙门,直奔刘黑鹰的衙房。 刘黑鹰也刚到,此刻正埋在文书里,随意翻看着昨日呈报的紧急公文。 听到门口的响动,他抬起头,见是陆云逸,便起身笑道: “云儿哥,你来了?早饭吃了吗?” “吃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开门见山地说: “黑鹰,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刘黑鹰见他神色严肃,知道定然是急事,连忙收起笑容,沉声道: “云儿哥,什么事?” “清理眼线。” 陆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 “京中的锦衣卫,还有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必须尽快清除。 尤其是都司衙门以及城中关键位置的眼线,一个都不能留。” 刘黑鹰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其实都司早就发现了不少眼线, 只是一直将其留着当作可控目标, 免得尽数抓捕后,京中再派新的探子,还要重新排查。 但如今局势突变,他们要准备的事极为隐秘,绝不能被京中人察觉。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这半年来,都司里多了不少生面孔,行事都有些古怪。 单是我们明面上发现的,就有近一百三十人,有实据的不过半数,剩下的只是猜测。” “证据不重要。” 陆云逸淡淡道:“如今局势紧迫,没时间慢慢查证。 凡是这两年调入都司、来历不明或行事诡异的人,一律拿下秘密审问。 若是确认是眼线,直接处理掉,不用顾忌。” 刘黑鹰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决心,又问: “家里的人要清理吗?” 陆云逸沉思片刻,不论是他的家,还是黑鹰的家,都藏着些锦衣卫的人, 这些人隐藏极深,应当是锦衣卫的底牌。 他想了想,家中从不处理公务,留着也无妨,便摇了摇头: “家中的人就算了,总要给锦衣卫留个盼头,让他们心存侥幸。 最近花解语有收到什么新命令吗?” 刘黑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自从京中锦衣卫出现变数后,与大宁的联系就断了。 花解语没收到任何新指示,她现在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暴露了也无妨,让她不用担惊受怕。” 陆云逸毫不在意: “她如今人在大宁,难道锦衣卫还敢过来清理门户? 毛骧与杜萍萍若是有这个胆子,也不会在京中畏首畏尾。” 刘黑鹰重重点头: “也是,我这就去安排,三天之内,把所有可疑之人都清理干净。” “嗯。” 陆云逸点了点头: “此事要隐秘,不能声张。 清理完这些人后,就当他们从未存在过,不要让人察觉出端倪。” “放心吧云儿哥,我知道该怎么做。”刘黑鹰说道。 交代完此事,陆云逸起身道: “好了,你先忙着,我去经历司看看。” 来到经历司,虽刚上衙,里面已一片忙碌。 十几名官吏围在一张大桌子旁, 桌上摆满了账本和文书,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房舍角落的三张桌子上, 还堆着一人高的文书,满满当当。 一袭长袍的夏元吉站在中间, 手中拿着毛笔,不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夏元吉抬起头,看到陆云逸进来,连忙放下笔,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陆大人。” 其他官吏也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 陆云逸摆了摆手: “不用客气,你们先忙,维喆,来内厅,有些事要跟你交代。” 不多时,二人来到内厅。 陆云逸在上首坐下,示意夏元吉也落座,而后问道: “马上就要年底了,全年的收支初步测算得如何了?” 夏元吉对各项数据信手拈来,轻声道: “回禀大人,粗略测算下来, 去年大宁的生产总值比前年增长了四成还多。 主要得益于东线新开的修路工程、缝纫机生产工坊, 还有与高丽、草原的通商往来。” 陆云逸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轻轻点了点头,夸赞道: “做得很好,你的才干在大宁确实屈才了,有没有想过更进一步?” 夏元吉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大人此言何意?” 陆云逸看着他,神色平静地说道: “年后,你就回京吧。” “回京?” 夏元吉更是错愕,眼中满是不解: “大人,是下官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下官触犯了什么规矩?” “都不是。” 陆云逸摇了摇头: “你做得很好,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只是大宁这个地方太小,你的才能在这里无法完全施展。 留在大宁,只会埋没你的才华, 回京城,你才能有更大的作为。” 夏元吉怔怔地看着陆云逸,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初来大宁,纯粹是机缘巧合,受礼部安排而来,原本没想过在此施展抱负。 但机缘之下,他接触到了许多新事物,对大宁渐渐生出浓厚兴趣。 这两年来,他已为大宁倾注了全部心血,每日都扑在公务上。 如今突然要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陆云逸见他不说话,继续道: “我已经给你写好了信,可以让你进入国子监求学。 日后你不论是考科举,还是直接入仕,都方便得多。” 夏元吉依旧难以置信,忍不住发问: “大人,为什么? 大宁如今正是发展的关键时期, 下官愿意留下来,为大人效力,为大宁百姓效力。” 陆云逸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有几分感慨,却还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听我的,年后就回京,这是为你好。” 夏元吉神情古怪,隐约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却仍有不甘: “既然大人执意如此,下官遵命。 只是下官心中实在不解,还望大人能给下官一个理由。” 陆云逸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这里,没有出路。” 这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夏元吉心中一震,看着陆云逸深邃的眼神, 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陆云逸接着说道: “带着生产总值的核算方法回到朝廷,自然有你的用武之地。 日后不要再与大宁有过多牵扯,对你的前途不利。 当然,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准,若天下已定,再另当别论。” 夏元吉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在大宁的一年半里,他深切见识到了这里的创造力, 各种工坊拔地而起,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他的江西老家。 而且最近,他在城中见到太多北元人与中原人和谐相处, 甚至有女真人、高丽人混迹其中。 以往打生打死的族群, 如今竟能通力协作,这种奇异的景象,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他想留在大宁,看一看中原与关外是否还有另一条路, 并非只有打生打死这一种可能。 陆云逸见他脸色连连变幻,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多想了,本官这么做,自有其中道理,年后回京,好好施展你的才华。” 夏元吉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年轻大人, 也从未真正看透大宁下的波涛汹涌。 陆云逸叹了口气,离开经历司,回到衙房,对着巴颂吩咐: “去将李贤大人请来,就说我有事与他商量。” “是!” (本章完) 第1055章 以寇为资,纵敌以固位 都司衙门后堂内厅,暖炉燃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壁舆图上,将北疆的山川河流勾勒出清晰轮廓。 案几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炭火的焦香弥漫在空中。 陆云逸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捕鱼儿海上,神色沉静。 脚步声沉稳有力地从门外传来, 不多时,一道干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大明制式软甲,腰间系着鎏金腰带, 虽已年过四十,却依旧身形挺拔,面容略显柔和, 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窝,带着草原权贵独有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北元王庭工部尚书的影子。 “李贤,拜见大人。” 李贤躬身行礼,声音浑厚,带着几分沉稳。 陆云逸抬抬手,语气平和: “坐吧,不必多礼,刚沏的热茶,尝尝。” 李贤谢过,在陆云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茶盏。 茶汤温热,香气醇厚, 他浅抿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陆云逸眼下的青黑,轻声提醒: “大人,您虽年轻,却也要注意身子。 许多病根,都是年少时过度操劳、不爱惜身体留下的。” 陆云逸听后微微一愣,而后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文书,直言道: “半年未处置文书,就堆积了这么多,本官哪能歇息。” 李贤面露感慨。 自从入职大宁,他才发现大明官员竟如此拼命, 且官职越高越是勤勉,几乎无片刻停歇。 仅凭这一点,北元王庭就远难及大明朝廷, 毕竟在北元,吃喝玩乐与内斗才是头等大事。 陆云逸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李贤,开门见山: “李大人,今日召你前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大人还请直言,下官知无不言。” “你想不想回草原生活?” “回草原?” 李贤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深邃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沉稳瞬间被错愕取代。 他嘴角下意识抿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心中疑惑丛生, 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自幼生在草原权贵家庭,在王庭长大,年少时便接手部族事务。 又凭家世与才干成为北元工部尚书, 见证过草原鼎盛,也亲历了北元衰败。 他归降大明并非迫不得已, 而是看清草原颓势,知晓大明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 如今在北平行都司任职, 陆云逸待他不薄,不仅委以重任, 更从未因他的草原出身有所猜忌, 日子过得安稳富足,远胜在草原时的提心吊胆,这让他不想离开大明。 “大人.此言何意?” 李贤有些惴惴不安,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大人不满,要将他遣返回草原? 可看陆云逸的神色,又不像是问责。 陆云逸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李大人不必多想,并非问责,也不是要赶你走。”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语气沉了几分: “京中局势愈发微妙,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北边鞑靼、瓦剌内斗不休, 捕鱼儿海聚集的部落越来越多,这盘棋,快要乱了。” 李贤心中一凛,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久在关外,却也知晓朝堂斗争的激烈, 更亲身经历过北元朝廷的你死我活。 大明朝廷作为新立王朝,本有诸多发展空间,却依旧陷入内斗,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人,回草原站稳脚跟。” 陆云逸直言不讳,眼神锐利如鹰: “若是日后天下有变,北边必须乱起来,才能为我们争取喘息之机。 而这个人,需要熟悉草原的规矩,能聚拢部落,还得有绝对忠心。” 他看向李贤,语气诚恳: “你是草原贵族,名头在草原依旧有分量, 又曾是北元工部尚书,懂政务、通匠艺。 若是你愿意回去,都司会给你全力支持, 军械、粮食、物资,只要你需要、只要我们有,都可以给你。 甚至可以帮你整合部落,自立为王,到时与大宁互为犄角。” 这话如惊雷般在李贤心中炸响!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陆云逸, 眼中满是震动,放在身下的手掌紧紧攥住衣袍。 自立为王,重返草原,这曾是他年少时的梦想。 可经历过北元覆灭、见识过大明强盛后, 他早已没了当年的雄心壮志。 如今的安稳日子,是他费尽心机才换来的,实在不愿再卷入草原的纷争。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大人,您高估我了。” 李贤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苦涩: “我虽出身权贵,但家中长辈、族兄皆已归降大明, 留在草原的族人历经厮杀,也早已没了心气,散落在各个部落。 如今我在大明多年,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 是大人来到大宁后,才重新启用我。 像我这等丧家之犬,在草原上站不住脚, 草原部落敬重的是孛儿只斤氏的荣光,而非我这个降臣。” 他摇了摇头,眼神清醒: “草原人敬重强者,我当年弃北元投大明, 在他们眼中已是不忠不义之人, 如今就算回去,也难以服众。 甚至,我在草原的名头,远不如大人响亮。 大人若是在草原振臂一呼,定然能拉起万千部众, 但我若大喊一声,招来的或许是刀枪棍棒。” 李贤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陆云逸听着,眉头微皱,思虑片刻后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草原是一个只认强者的地方。 空有血统而无实力,只能沦为傀儡,甚至旁人的垫脚石。 北元诸多降将归降后又返回草原,下场大多不佳, 两次背叛的人,很难再获得信任。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大人言重了。” 李贤连忙说道:“大人能信任下官,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下官已是感激不尽。 若是有其他能为大人效力的地方,下官万死不辞。” 陆云逸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既然你不便回去,那依你之见,草原各部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他补充道: “要识时务、有才干,对大明没有敌意,最好.是有向大明靠拢之心的。” 李贤闻言,低头沉思起来。 他在草原生活多年,又与归附大明的各个部落多有接触,对 草原首领的品性和能力都有所了解。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 有的太过桀骜,有的目光短浅,有的对大明心存戒备,皆不符合要求。 片刻后,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人。 “大人,下官思来想去,倒是只有一个人选。” “谁?” “白松部的族长,巴雅尔。” “巴雅尔?” 陆云逸眉头微挑,心中有些意外。 白松部近年来在草原势头正盛,四处出击, 尤其与都司合作后,几乎无往不利。 这等人在捕鱼儿海堪称土皇帝,怎么会心向大明? “说说理由。” 李贤点了点头,解释道: “巴雅尔今年三十多岁,正值壮年, 为人精明干练,打仗勇猛却不鲁莽。 白松部从鞑靼迁徙而来,部落规模不算顶尖, 能有如今的局面,全靠他一手经营。 而且他眼光极好,刚到捕鱼儿海时,就与都司商贾有联系, 如今有了大人帮衬,更是如虎添翼。 更重要的是.他对大明极为向往。” 陆云逸心中愈发诧异: “他有这般心思?” “大人有所不知” 李贤笑了笑,继续说道: “巴雅尔曾几次私下找过下官,旁敲侧击地问询, 能不能带着部落归附大明,甚至看下官都做了都指挥佥事后, 他也想在都司谋个一官半职。 只是当时大人不在都司, 刘大人对来降部落向来不甚看重,下官也不敢擅自提议,便一直拖着。” 陆云逸闻言,心中的错愕更甚: “还有这事儿?他为何会有这般心思?” 李贤叹了口气,脸色古怪,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大明与草原截然不同, 在如今大宁地界,只要不算太懒,想要饿死都难, 但在草原,就算铆足劲劳作,能熬过冬天的也寥寥无几。 尤其近些年来,草原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雪也越来越大, 草场虽盛,却架不住人多, 大半族人都在半饥半饱中度过。 就算是白松部,靠着与都司互市日子好转,却依旧要面对严寒威胁, 如今部落壮大了,他就算想不管族人,也已身不由己。 所以白松部看似繁盛,衰落却近在眼前, 只需一场大的白灾,便会元气大伤。” 李贤声音空洞,神情中带着哀伤, 在草原,最难熬的就是冬日,漫天大雪会让所有人陷入绝望。 他接着道: “反观大明,尤其是咱们大宁, 城池坚固,工坊林立,炭火几乎无穷无尽。 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还能进学堂读书, 这些都是草原人梦寐以求的日子。 巴雅尔是聪明人,他清楚草原颓势无法逆转, 只有依附大明,才能让部落长久生存。 他几次找下官,就是想为自己和部落找一条后路, 尤其最近一年,他还与朵颜三卫有了些来往。” 陆云逸原本静静倾听,听到朵颜三卫四字, 眼中凶光一闪而过,浑身瞬间杀气凛凛,声音都变了腔调: “他与朵颜三卫还有交流?” 李贤只觉周身暖意骤减,连忙解释: “大人误会了,朵颜三卫正在修建到都司的官道, 所用砂石、矿石都是从白松部采买,故而才有了些许交流。 如今朵颜三卫靠着甘薯种植和都司帮扶,蒸蒸日上, 巴雅尔见了羡慕不已,才愈发想要归附大明。” 陆云逸静静听着,心中渐渐了然。 他想起之前在关外看到的景象, 民夫们虽辛苦,却能靠工钱养家,孩子们能进学堂,家人们能进工坊做工。 这般安稳日子,确实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草原人所向往的。 “原来如此。” 陆云逸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这么说来,这个巴雅尔,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有才干,能聚拢部落,又对大明心存向往, 若是扶持他,确实能成为我们在草原的助力。” “正是如此。” 李贤连忙说道: “巴雅尔对大明规矩虽不算熟悉,但精明务实。 若是大人愿意支持他,他定然能不负所望。 而且白松部如今的势力刚好,不算太强,仅能在捕鱼儿海附近掀起风浪, 不会引起鞑靼、瓦剌的注意, 却又有整合周边小部落的能力。” 陆云逸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巴雅尔的情况,确实比他预想中更合适。 “好。”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 “那就劳烦你,替我约见巴雅尔。 就说都司有要事与他商议,让他尽快来大宁城一趟。” “下官明白!” 李贤一愣,没想到陆云逸如此快就下了决断,连忙躬身行礼。 “此事要隐秘,不可声张。”陆云逸叮嘱道: “让他悄悄来,不要惊动其他人,见面地点定在城外,本官亲自与他谈。” “下官谨记吩咐。”李贤恭敬应道。 “你先下去安排吧。” 陆云逸摆了摆手: “让他尽快赶来,越快越好。” “是,下官这就去办。” 李贤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内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内厅里恢复了宁静。 陆云逸端起桌上热茶,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的草原区域。 白松部地处捕鱼儿海,本就是草原正统所在, 这个地方若出现一个强大部落,意义非凡。 炭火依旧在暖炉中噼啪作响,映得陆云逸的眼神愈发深邃。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落在白松部的位置上。 “巴雅尔”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云逸坐在宽大桌案后,手中拿着文书,目光专注地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字迹。 案几上的文书堆得如同小山, 从军政要务到民生琐事,无一不包。 他已经忙碌了将近半日,却只批阅了二十余封, 只因能送到他手中的,无一不是关乎都司未来走向的大事, 寻常事务刘黑鹰自能处置, 而这些文书往往牵扯复杂,需要谨慎应对。 “呼” 陆云逸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未离开文书上的字迹。 眼前这封文书,记录的是高丽人想要扩大商贸规模, 从寻常互市升级为更紧密的合作, 甚至提出用战马换甲胄的要求, 价格实惠得让他几乎立刻就想应允。 若是放在两年前,他定然不顾朝中弹劾,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但现在. 局势紧张,大宁有自己的筹划, 甲胄军械向来是多多益善,都司本就打算自留, 若是用来换战马,一方面要面对京城的弹劾, 另一方面他实在不舍。 甲胄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大明民间,就算养上百余匹马,民不举官不究, 但若是私藏百余副甲胄,次日军队便会找上门来。 陆云逸轻轻舒了口气, 放下手中的文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口干舌燥得厉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刘黑鹰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他走进衙房,压低声音: “云儿哥,送给燕王殿下的火药已经准备好了! 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刚好趁着眼下天清气朗,测试一下威力!” 陆云逸闻言,精神一振。 新式火药是大宁工坊的核心机密,也是以少胜多的本钱, 一别半年,其威力发展到何种程度,他也颇为好奇。 “好。” 陆云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脆响: “正好看得眼花缭乱,去城外透透气,顺便看看咱们的新家伙到底能耐几何。” (本章完) 第1056章 爆炸,就是艺术 二人走出衙房,穿过都司衙门廊道,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覆盖着积雪的庭院镀上了一层淡淡金光。 廊下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透着几分年关将近的喜庆。 沿途遇到的官吏纷纷驻足行礼,眼神中带着好奇。 他们见陆云逸和刘黑鹰神色郑重,身后还跟着精锐护卫, 虽不知要去做什么,却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出了都司衙门,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口。 陆云逸和刘黑鹰登上主车,亲卫们则骑着马,簇拥着马车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驶去。 此时的大宁城,年味儿愈发浓郁。 街道两旁的商铺张灯结彩,红色灯笼挂满屋檐。 不少百姓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脸上洋溢着笑容,往来穿梭。 陆云逸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街边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看向一旁的刘黑鹰,轻声道: “在京城,应天商行开了无数工坊,成千上万的百姓能进工坊做工。 他们挣了银子,又会去应天商行采买, 如此一来.百姓挣得越多,应天商行便挣得越多。 这个思路在大宁城同样适用, 对待城中民生,不能只算简单的钱财账目。 有些钱虽然花出去了,账面上是亏损,但在其他地方总会有所盈余,得算总账。” 刘黑鹰点了点头,指了指窗外: “云儿哥,夏元吉前些日子递了文书来, 说城中工坊已经招满了人, 想再吸纳百姓,就得新开工坊,所以都司在城西又扩建了一片。” 陆云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新开设的工坊都是水泥修筑, 银白色的外墙虽显突兀,却也融入了成片建筑中。 刘黑鹰继续道: “云儿哥,自从缝纫机和水泥销路打开后,不少商贾都想来开工坊,连北平的商贾都来了。” “哦,为什么?” 刘黑鹰解释道: “北平虽有漕运和陆路,交通便利,雇人也便宜, 但终究是元大都所在,权贵众多,暗地里的盘剥少不了。 有商贾跟我透露,在大宁开工坊, 宁愿赚的少一些,也不愿意与那些权贵打交道,胜在安稳。 况且,等官道修好后,未必会比在北平赚得少, 所以他们更愿意来大宁。 当然,鸡蛋也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大都是两边都开设。” 陆云逸听后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都司对商贾和工坊,只需掌控大方向即可。 工坊是大宁的根本,既能赚钱,又能安稳百姓、储备工匠。 等日后局势稳定,还要继续扩大规模。 关内百姓不愿来关外,那就吸纳草原人、高丽人,甚至女真人, 只要认可自己是明人,那就是明人!” 说罢,他又提醒道: “现在城中工坊越来越多,钱财往来不计其数,难免有人心生贪念。 都司要盯紧些,谁要是敢伸手,绝不能留情, 必须当机立断处置!” 刘黑鹰听出他语气中的郑重,重重点头: “云儿哥放心,乱世当用重典, 咱们在关外,也有关外的规矩。 大明律不祸及子孙、不牵连家人, 但在关外没这说法,一人犯法,全家遭殃! 前些日子刚处置了二十多名官吏, 他们的亲族全从工坊和衙门除名,孩童也被赶出学堂。 我看都司的官员们,现在都很忌惮。” 陆云逸也笑了笑: “既然敢伸手犯错,就要有被砍手的准备。 心存侥幸,在这世上活不了多久。”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出大宁城西城门,朝着城外荒滩而去。 城外的积雪比城内更厚, 一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 只有几株枯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显得格外萧瑟。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目的地,山林间一片开阔的荒滩。 这里地处半山腰,远离村落和卫所,地势平坦, 周围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坡,是测试火药的绝佳地点。 不远处,几座简易四合院立在丛林旁,工匠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们穿着厚厚棉衣,戴着口罩和护目镜, 正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裹的火药包搬到一块巨大岩石旁。 见到陆云逸和刘黑鹰到来,他们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参见陆大人,刘大人!” “免礼。” 陆云逸摆了摆手,迈步走到岩石旁,目光落在火药包上。 这些火药包大小均匀,被油纸层层包裹, 外面还缠着细密麻绳,做工十分规整。 他伸手拿起一个火药包, 入手沉甸甸的,能清晰摸到里面颗粒状的火药。 这一举动让众人吓得够呛, 工坊主事马永华连忙上前,接过火药包后退几步,说道: “大人,您还是退远些,这危险活计交给属下就好。 万一炸了,属下没法向整个都司交代。” 陆云逸笑了笑,刘黑鹰动作干脆,拉着他后退两步,提醒道: “云儿哥,这火药威力真不小,之前还炸过几次。” 退到安全距离后,马永华继续道: “大人,这是咱们最新研制的颗粒火药, 加了硫磺和硝石,还改进了工艺, 能让火药燃烧更充分,爆发力也更强, 威力比之前的粉末火药提升了将近两倍。” 陆云逸点了点头,问道: “安全性如何?运输和储存会不会有风险?” “大人放心!” 马永华连忙说道: “我们做过多次试验,这种颗粒火药稳定性极高, 只要不遇明火、不遭剧烈撞击,就不会爆炸。 而且我们用特制油纸和木箱包装, 防潮防碰撞,运输和储存都很安全。” 刘黑鹰在一旁忍不住说道: “云儿哥,别光听他说,这东西还是太危险了,还是先看看威力吧!” 陆云逸微微一笑,点头应允: “好,那就开始吧。 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外,注意防护。” 工匠们连忙应下,各司其职。 一名四十余岁的工匠,将一个拳头大小的火药包放进预先挖好的土坑中,小心翼翼地引出引线。 不远处,有工匠拿着火把站在数十步外的安全区,准备点火。 其他人则纷纷退到远处的土坡后, 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陆云逸和刘黑鹰也退到土坡后, 巴颂率领亲卫围成一圈,警惕地观察四周,以防意外发生。 “点火吧!” 刘黑鹰一声令下。 手持火把的工匠深吸一口气,快步跑到土坑旁,将火把凑近引线。 引线瞬间被点燃,发出滋滋声响, 火星四溅,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工匠见状,连忙转身,以最快速度朝着安全区跑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惊雷炸响,大地都为之颤抖。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泥沙碎石向四周飞溅,扬起漫天烟尘。 原本平整的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 那块数人高的巨石,竟被硬生生炸成数块。 碎石飞溅出数十步远,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烟尘渐渐散去,众人纷纷从土坡后走出,脸上都带着震撼与兴奋。 “好家伙!这威力也太吓人了!” 刘黑鹰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被炸碎的巨石旁,看着满地碎石忍不住赞叹: “这么小一个火药包,居然能把这么大的石头炸成这样,威力好像又大了些。” 马永华挺直腰杆,像是在邀功: “刘大人,现在我们找对了门路,钻研火药越来越顺。 可惜都司不让用更大的火药量,不然还能试出更好的配比。” 说罢,他讪讪一笑: “您看.能不能准许我们再加大点剂量,多试几种方法?” 刘黑鹰原本还笑意盈盈, 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黑了,喝道: “别打这些主意!先把拳头大的火药弄稳妥,确保安全再说! 我警告你,人可比火药金贵多了! 就算几房子火药全炸了,都司也不心疼, 可要是你们都被炸死了,以后谁来钻研火药? 你想跟林志行一样被炸上天吗?” 马永华眼中难掩失望,连忙开口: “大人,林大人他们是意外,咱们只要小心些,就不会出岔子。” “好了!别说了!” 刘黑鹰抬手制止他,骂道: “你无妻无儿,死了也就死了, 可这么多工匠都有家有业, 要是跟你一样被炸上天,本将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这事就这么定了, 都司没有给出可行性报告前, 绝不许擅自行事,更不能改配比、加剂量! 要是被本将发现,你们有多远滚多远!” 马永华讪讪不敢再言。 这事他已经提了十多次,每次都铩羽而归, 但他没气馁,打算过些日子再提。 陆云逸看着他们争吵,忍不住笑了, 上前拍了拍马永华的肩膀,安慰道: “现在这火药的威力,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你们做得很好。 有了这种火药,不管是攻城略地还是防守御敌, 都能派上大用场,都司定有重赏! 听说你还没成家?都司给你找个婆娘!” 马永华讪讪一笑: “大人,婆娘的事不急, 属下想着用这种新式火药做炮弹,可刘大人一直不同意您看” 陆云逸摆了摆手: “听黑鹰的,一切以安全为主。 火药可以慢慢发展,但手艺精湛的工匠死了,都司就损失大了。” 见马永华还想说什么,他及时打断,问道: “这种火药能炸开城墙砖石吗?” 马永华闻言,脸上露出犹豫,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声音也低了几分: “回大人,眼下这种颗粒火药,威力虽比之前强两倍, 但想炸开城墙砖石,还差些火候。 寻常夯土城墙或许能炸出豁口, 可要是青石垒砌、黏土勾缝的坚城,顶多也就震落些墙皮。” 话音刚落,他又补充道: “不过.咱们工坊还有新式火药,那玩意儿要是用上,别说城墙砖石,就是实心的巨石,也能炸得粉碎。”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 刘黑鹰猛地转头,黝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眉头拧成疙瘩,周身煞气都涌了上来: “马永华,你想干什么?那东西还没钻研明白,一应准备还未完全,你还想试?” 陆云逸站在一旁, 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抬手按住刘黑鹰的胳膊。 刘黑鹰愣了愣,看着陆云逸眼中的光芒,提醒道: “云儿哥,别听他胡说, 那东西威力太大,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炸了, 稍有不慎,咱们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陆云逸没理会他的劝阻,目光落在马永华身上,笑了笑: “你说的那种火药,威力到底有多强?现在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本官在信中听过,但一直没亲眼见,有些遗憾。” “大人!” 马永华和刘黑鹰异口同声惊呼,马永华脸上满是为难: “这可不行!那火药太不稳定了! 别说碰撞、明火,就是气温稍高,或者在太阳下晒久了,都可能炸! 上次我们只是想给它换个盒子,就差点出岔子。 还是属下反应快,把它扔到地窖里,才没酿成大祸。”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警惕: “大人,还是别看了,那东西太危险,真的太危险了!” 刘黑鹰也连忙附和: “云儿哥,现在的颗粒火药已经够用了,没必要冒这个险!” 陆云逸却摇了摇头,眼中精光闪烁,语气异常坚定: “富贵险中求,越是威力大的东西,越有价值。 马永华,我知道它危险, 但我必须亲眼看看它的威力。 你放心,出了任何事,都由本官担着,与你们工坊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我不是要你现在批量生产,只是想看看它的极限在哪里。 只有亲眼见过,我才能判断它未来的用途。 你只管按最安全的方式准备, 剩下的不用你操心,我们也不着急。” 马永华看着陆云逸坚定的眼神, 又看了看一旁脸色铁青的刘黑鹰,心中挣扎许久。 他对火药痴迷已久,若能得到大人支持, 以后或许能放开手脚钻研, 可一想到那东西的危险,又忍不住打寒颤。 “大人.” 马永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极大决心: “既然您执意要见,那属下就拼一次! 但咱们得把安全措施做到极致, 所有工匠都退到一里之外, 您和刘大人也得站在最远的土坡后,绝对不能靠近!” 陆云逸点了点头: “都依你,只要能看到它的威力,怎么安全怎么来。” 刘黑鹰见陆云逸心意已决, 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气,对马永华叮嘱道: “给我把心提到嗓子眼!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立刻停手! 要是谁敢拿大家伙的性命开玩笑,我扒了他的皮!” “属下明白!” 马永华连忙应下,转身对身后工匠高声吩咐: “所有人听着!无关人等都退开,里面的人别弄了,赶紧走! 你们几个带上家伙,跟我去密室取惊雷子! 动作都轻点,不许跑、不许碰、不许大声说话! 谁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都得上天!” 工匠们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一个个神情凝重,眼神中带着紧张,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 能在兵器工坊钻研火药的, 都是刀口舔血之辈, 火药威力越大,他们越兴奋! 他们跟着马永华,快步朝着不远处的四合院走去, 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刘黑鹰拉着陆云逸, 快步走到远处最高的土坡后。 这土坡足有两丈高,背风且视野开阔, 既能看清试验地点,又能起到阻挡作用。 “云儿哥,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等会儿要是炸了,千万别露头。” 陆云逸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要是这东西的威力真有那么大,或许能谋算一二,弄个山海关总兵当当。” (本章完) 第1057章 炸了山海关 “总兵?” 刘黑鹰一愣,猛地转头看向陆云逸,脸上满是疑惑: “云儿哥,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陆云逸笑了笑,指了指前方荒滩: “别着急,等看过威力再说。” 约莫半个时辰后, 马永华带着两名资深工匠,小心翼翼地从四合院走了出来。 三人裹着厚重棉衣,外面还套了层甲胄, 脸上除了口罩和护目镜,还罩着黝黑面甲, 只露一双眼睛,整个人显得格外臃肿。 马永华双手捧着一个洁白瓷盘,盘底垫了三层厚丝绸, 丝绸中央放着块砖头大小、青灰色的块状物, 正是惊雷子! 陆云逸接过巴颂递来的万里镜细看, 那惊雷子表面粗糙,像凝结的水泥块, 却比水泥块更致密,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细碎颗粒。 他脸色微微古怪, 这模样,倒和传闻中的TNT有些像, 只是颜色有些不一样,而且稳定性差远了。 视野里,马永华的脚步慢得惊人, 每走一步都先试探着落脚, 生怕积雪下的震动惊扰了瓷盘里的东西。 他的手稳如磐石,瓷盘连一丝晃动都没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紧张到了极点。 两名工匠跟在身后,一人扛着顶端绑铁网的长木杆, 一人提着装满火折子的铜盒,大气都不敢喘。 刘黑鹰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擦了把额头的汗: “云儿哥,这东西也太邪乎了.” 陆云逸没说话,呼吸却不自觉放轻。 从马永华几人的神态里, 他能感受到惊雷子的凶险,也越发期待它爆发的威力。 终于,三人走到之前那块巨石旁。 这块石头比刚才测试颗粒火药的还要大, 足有三人高,底部深深扎进冻土,看着坚不可摧。 马永华小心翼翼地将瓷盘放在巨石脚下的平地上,动作轻柔。 他缓缓松手,后退一步观察片刻, 确认惊雷子没受影响,才对身后工匠递了个眼色。 拿木杆的工匠立刻上前, 将顶端的铁网轻轻罩在瓷盘外固定好,形成简易防护, 另一人则从铜盒里取出点燃的火折子, 小心放进铁网一侧的凹槽里。 “大人!” 陆云逸身旁的工匠连忙解释: “这惊雷子太敏感,一点火星、一点震动都可能炸, 我们不敢装引线,只能用这法子! 等会儿他会用木杆把火折子推到旁边,能不能引爆全看运气。 您二位一定要抓牢身边的东西!” 陆云逸抬手示意: “动手吧!” 视野里,马永华深吸一口气, 双手握住木杆另一端, 眼神死死盯着铁网里的惊雷子和火折子。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一点点推动木杆, 让顶端的铁网带着火折子,缓缓靠近那块青灰色块状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小小的火折子上,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当火折子的火焰距离惊雷子只有寸许时, 马永华猛地松开木杆,转身对两名工匠大喊: “跑!” 三人像脱缰的野马,朝着土坡方向狂奔。 棉衣和甲胄压得他们脚步踉跄,积雪被踩得飞溅, 却没有一人敢放慢速度, 只想尽快逃离这要命的地方! 土坡上的陆云逸和刘黑鹰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巨石脚下。 刘黑鹰下意识拉住陆云逸的胳膊, 就在马永华三人跑出百余步时,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猛然爆发! “轰!” 仿佛天空塌陷、大地开裂,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一切, 在荒滩上空久久回荡,连远处的山峦都传来沉闷回声。 一道耀眼的火光从巨石脚下炸开, 瞬间照亮整片荒滩,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冲击波像巨浪般向四周席卷, 原本坚不可摧的巨石,在火光中如同纸糊般轰然碎裂! 无数碎石被冲击波裹挟着飞溅, 最大的碎石足有人头大, 飞出百余步远,重重砸进雪地,砸出一个个深坑。 地面剧烈震动,土坡上的陆云逸和刘黑鹰都踉跄了一下, 脚下的积雪簌簌滑落,石块顺着土坡滚向下方。 一股浓密的黑烟冲天而起, 像条黑色巨龙直上云霄,竟像是要将云层冲开一个缺口。 黑烟里夹杂着石屑和尘土,遮天蔽日,让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昏暗下来。 马永华三人跑得再快,还是被冲击波追上, 后背像被重锤砸中,三人踉跄着摔在雪地里, 面甲、护目镜全被震飞, 脸上沾满尘土和雪沫, 却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土坡跑。 土坡上,刘黑鹰脸色煞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听不见声音。 他虽见过惊雷子的威力,却没料到这次会这么惊人, 这哪里是炸药,简直是天雷! 他转头看向陆云逸,却见对方猛地抬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反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亮得惊人。 陆云逸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好!好啊!” 陆云逸一连说了三个好, 声音因激动有些沙哑,却藏不住难掩的兴奋。 “云儿哥!你没事吧?” 刘黑鹰终于缓过劲,连忙问道。 他还是第一次见陆云逸如此失态, 那股兴奋劲儿,让他都有些心惊。 陆云逸没回答,目光紧紧盯着远处冒黑烟的巨石残骸,心中翻江倒海。 一条条思绪飞速交织, 一个周密且成功率极高的计划,很快在脑海中成型。 马永华三人终于跑到土坡下,气喘吁吁地瘫坐在雪地上, 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难掩自豪, 刚才那惊天威力,是他们亲手研制出来的。 这份成就感,暂时压过了所有恐惧。 陆云逸快步走下土坡,扶起马永华,语气急切地问: “马永华,这惊雷子的威力比我想的还大, 可为什么这么不稳定? 有没有办法让它安全些?” 马永华被扶起来,喘着粗气,满是烟灰的脸上眼神却异常明亮: “回大人,这惊雷子是在颗粒火药基础上, 加了提纯后的硝石、硫磺,还混了些高丽运来的矿石粉末,用炼化肥的大铁锅高温压成的。 属下试过好多法子,都没解决稳定性的问题 而且自从上次炸了后,属下就没敢再擅自钻研。” “为什么?” 马永华看向刘黑鹰,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刘大人不让。 陆云逸点了点头,语气严肃: “安全确实最重要,但也不能因噎废食。 都司给你赏银千两,只要你能想出稳定惊雷子的法子! 但有个前提,不许擅自试验,确保安全, 而且每次试验都要有都司官员在场。 人多力量大,惊雷子的核心技术不能外泄, 但琢磨稳定方法这事,不用藏着,只要将用在火药上这事隐藏即可。 让工坊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不管是改配方、改进工艺,还是找新的储存、引爆方式,都可以试!” 他拍了拍马永华的肩膀,语气放缓却极具感染力: “马永华,你是难得的人才, 大宁的工坊需要你,未来的战局更需要你! 只要你能解决这个难题, 我不仅给你赏银千两,还会给你向朝廷请功, 让你成为大明最顶尖的工匠!日后升官发财,都不是问题。” 马永华的眼睛瞬间亮了, 脸上的疲惫和恐惧一扫而空,只剩满满的激动。 赏银和功名固然诱人,但能放开手脚钻研惊雷子,才是他最想要的。 “大人!您放心!” 他猛地挺直腰杆,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解决惊雷子的稳定性问题! 办不到,属下愿意提头来见!” “好!我信你!” 陆云逸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工坊需要什么物资,尽管开口,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惜代价给你弄来! 人手不够也说,都司里的工匠,你想要谁,我就给你调谁。” 刘黑鹰站在一旁,脑子里早已被疑惑塞满, 惊雷子虽重要,却也不至于让云儿哥如此重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半个时辰后,二人下山登车,准备返回大宁城。 马车碾过积雪,寒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 带着刺骨凉意,却吹不散车厢里的凝重。 刘黑鹰坐立不安,黝黑的脸上满是疑惑,时不时瞥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陆云逸。 方才惊雷子的惊天威力还在脑海中回荡, 更让他好奇的是云儿哥那近乎失态的兴奋, 他太了解这位大哥,向来沉稳内敛, 就算打了大胜仗都波澜不惊, 能让他如此动容的,绝不是单纯的火药威力。 “云儿哥。” 刘黑鹰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 “你到底打什么主意?那惊雷子虽厉害,也犯不着这么激动吧?” 陆云逸缓缓睁开眼,淡淡一笑: “黑鹰,你觉得山海关怎么样?” 刘黑鹰一愣,随即答道: “极好啊!天下第一雄关!扼守关内关外的要道,城墙坚不可摧!” “山海关是天下第一雄关,没错。” 陆云逸语气沉了几分: “可对关内百姓来说,它是守护神,对咱们关外之人来说,它就是枷锁! 如今咱们的官道快修到山海关了, 日后商队往来、军卒调动,都要受制于这道关隘。” 他顿了顿,说出更关键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山海关现在不在咱们手里,也不在燕王手里。 一旦京中局势有变,有人卡死这道关口, 咱们大宁就成了关外孤城, 粮草、物资、商路全被切断, 到时候就算军卒再精锐,也只能坐以待毙。” 刘黑鹰眉头紧锁,隐约明白了些什么,面露震惊,声音不由自主压低: “云儿哥的意思是用惊雷子夺下山海关? 可那关隘易守难攻,守军又精锐,咱们贸然动手,就是谋反啊!” 陆云逸知道他误会了,笑着摇头: “与其费力去夺,不如让朝廷主动把它拆了。” “拆了?” 刘黑鹰更震惊了,眼中满是愕然,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猛地攥紧: “怎.怎么拆? 而且山海关当年动用了将近十万民夫才修成,朝廷怎么可能拆?” “不拆,它就永远是别人手里的刀。” 陆云逸语气坚定: “就算不拆,也要掌控在咱们自己手里。 至于拆不拆,不是咱们说了算,是形势说了算,而那惊雷子,就是改变形势的关键。” 他看向满脸错愕的刘黑鹰,缓缓解释: “我准备把惊雷子送到京城, 让都督府的公侯大人们亲眼看看它的威力。 一块砖头大的惊雷子,就能炸碎千斤巨石,要是用在攻城上呢?” 刘黑鹰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惊雷子炸开城墙的画面,后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是说让朝廷知道,山海关挡不住这火药?” 陆云逸点头: “山海关是巨石修建、黏土勾缝,可这挡不住惊雷子。 只要让朝廷明白,这道雄关在新式火药面前形同虚设, 就算咱们不拆,朝廷也会有人想拆。 就像现在穿的甲胄, 自从咱们在云南用火器打出以一敌百的效果后, 都督府对铁甲就有了新看法。 传统铁甲就算能挡住火弹,强大的震动也会让人内腑受伤,短时间失去战力。 如今大明能防住火弹的只有札甲,可太贵太重,不划算。 所以都督府的工坊已经改进了棉甲, 十斤棉花浸水捶打制成薄片,内夹铁片用泡钉固定, 棉层缓冲火器冲击力,铁片抵挡冷兵器,还不算太重。 这棉甲的研发进度原本不快,但自从燧发枪能百步穿杨后,禁军已经开始换棉甲了。” 刘黑鹰面露震惊:“居然还有这等事?” 陆云逸点头: “时代的变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现在大明军中有百万铁甲,只要火器还在不停进步, 朝廷再不舍得,也会慢慢更换,再不济也要加层棉甲。 惊雷子这等火药出现后,就算关内的城池不重修, 塞王驻扎的重镇、关隘也必须重修, 否则一旦国朝式微、火药外流,关口根本挡不住,再不舍也得换。” 刘黑鹰呼吸有些急促,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云儿哥,这与干杏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干杏自从开始做军粮后,原本的干粮、炒米就越来越少, 现在有了薯干,干杏又快被换了, 变化之快,真是让人瞠目结舌.而且最关键的是,不想变也得变。”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 “云儿哥的意思是用混凝土重修山海关?” 陆云逸点头,淡淡道: “这世上谁最懂水泥与混凝土? 除了咱们大宁,就只有河南治水的李至刚。 咱们修了八百里官道,李至刚修了五百里河堤, 要重建山海关,别无二家。” 刘黑鹰听后,非但没兴奋,反而觉得脊背发凉,嘴唇都有些发干: “这这.朝廷能同意吗?” “同意最好,不同意,咱们就逼他们同意。” 陆云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 刘黑鹰只觉得一股威势扑面而来,呼吸一促,喃喃发问: “怎.怎么逼?” (本章完) 第1058章 真正的鱼龙混杂 温暖衙房内,陆云逸的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淡淡道: “咱们可以找个借口。” 他凑近刘黑鹰,压低声音道: “朝廷若是知道了惊雷子的威力, 但碍于种种原因不肯重建山海关,那就造一个北元暗探出来。 就说暗探已经把火药配方偷了出去, 现在鞑靼、瓦剌那边可能也已经掌握了这种火药。” 刘黑鹰听后猛地瞪大眼睛,呼吸一紧,虽然他觉得这个借口很好, 但总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地道,试探着问道: “云儿哥,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 陆云逸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眉心: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考虑过不过分的事情了。 若是事情做得不彻底,咱们的脑袋就要搬家, 而且你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不用顾及这些名声。” 刘黑鹰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他忽然有种感觉,眼前的云二哥似是笃定了京中的允熥殿下会落败,也笃定了太子殿下会出事,便试探着问道: “云儿哥,若是太子殿下真出了事儿,允熥殿下未必会输啊。” 陆云逸笑了起来: “输和赢那是以后的事儿,不论输赢,都要做好准备。 赢了,那自然皆大欢喜, 万一输了,咱们再没有准备,难不成引颈受戮?” 刘黑鹰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好,那我从现在就开始安排, 若是朝廷真的不允咱们的暗探也要逼真一些。” “好好安排,他的生活轨迹、家人朋友, 以及来到大宁的原因和背叛大宁的原因都要做好,真真切切地安排上这么一个人。 只有这样,朝廷若派人来调查,才会相信。 当然,还是那句话,若是用不上是最好。” 说完之后,陆云逸继续补充: “若是惊雷子配方流失,仍然不能打动朝廷,那咱们还要有别的准备。 咱们在西线的工地上有将近三万名民夫, 一旦这八百里官道修完之后,他们便无处安置。 本想着让他们来修建大宁城到各个卫所之间的官道, 但这事咱们不告诉朝廷,就说这三万人没事干了。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操练过的民兵, 手里有家伙,又习惯抱团,闲下来容易出乱子。 到时候弄一些民变,再跟朝廷诉苦。 如此一来,一边是山海关不安全的隐患, 一边是数万民夫可能生乱的风险, 朝廷权衡之下,同意重建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刘黑鹰静静听着,将种种安排都记了下来。 他现在忽然有了一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候云儿哥总是安排他做一些看不懂的事情, 但到后来都大有裨益。 如今,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还有燕王!”刘黑鹰连忙补充, “咱们可以联合燕王一起上书, 北平都司也靠着山海关,若是山海关不安全, 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北平都司,燕王必然也会上心。” 陆云逸点头赞许, “嗯,说得有道理,但先后顺序一定要弄清楚。 一定是要咱们先告知朝廷,惊雷子的配方丢了, 而后燕王从朝廷得知惊雷子能够毁坏城墙,然后再上书,这才是正确顺序。 要是咱们与燕王一同上书, 弄得好像暗中密谋一样,有些不妥。” 刘黑鹰连连点头,问道: “我知道了,我来安排, 云儿哥,你觉得此事有几成把握?” “五成吧,朝廷现在上下都想要安稳,重新山海关的事儿,必然要大吵特吵。” “五成.只有五成啊.” 刘黑鹰表现得有些失望。 对于他们这种运筹帷幄的人来说, 五成的概率还是太小了。 若是战事,五成的概率足够他们奋勇尝试一番, 但偏偏这是政事. 陆云逸看着他的模样,露出笑容,随即又收敛起来,神色变得凝重: “这事不能急,要一步步来, 首先,让马永华尽快拿出惊雷子的详细方案, 既要展示威力,又要保证安全, 一定要安安稳稳地送到京城,千万不能出岔子。 若是在路上炸了,那可就闹笑话了。” “明白!”刘黑鹰重重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嗯这段日子要辛苦你了,许多事情需要忙活, 但你放心,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对于此言,刘黑鹰脸色古怪。 若是没记错,这话他已经听了不下百次, 忙过这一阵儿,还有下一阵儿, 总之,无穷无尽也 不多时,刘黑鹰离开衙房,安排了一众事宜后,径直驾马去往了城北大营。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夜晚的冷风在大宁城内来回呼啸。 即便城中没有宵禁, 但街道上行人也越来越少, 没有人会在夜晚在街道上逗留。 兜兜转转,他来到了位于城北大营后方的亲卫营房。 那里住着他一手带出来的三十名心腹, 个个是战场上拼过命的老卒, 手脚干净,嘴也严实,更重要的是足够精锐。 来到这里,三十名亲卫早已整装待发。 他们没穿甲胄,只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弯刀,桌上准备着麻绳等一众器具。 见刘黑鹰进来,他们齐齐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声响。 “都清楚了?” 刘黑鹰走到营房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 他拿起桌上一张泛黄的纸,仔细打量,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暗探名单, 这是近半年来都司暗线搜集到的可疑人员, 有驿站驿卒、工坊工匠, 还有府里杂役、街上货郎,甚至还有不少青楼女子。 为首的亲卫胡小五上前一步,沉声道: “大人放心,名单都记熟了! 按您的吩咐,分十组行动, 每组三人,抓活的,不声张,天亮前必须把人都押到城外大狱。” 刘黑鹰点头,将名单递给胡小五: “核对仔细,别抓错人,尤其是混在工坊和府里的。 动手时避开人,别闹出动静。若是有人反抗,格杀勿论,但尽量留活口,后面要审。”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悍勇。 刘黑鹰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出发!” 三十人立刻分成十组, 如同十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城北大营。 此时的大宁城,夜色正浓,积雪覆盖的街道上, 只有零星几家商铺还亮着灯笼, 昏黄的光透过纸罩洒在雪地上,映出斑驳光影。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在空中挥舞。 胡小五带着两名亲卫,直奔城南驿站。 他们的目标是驿卒江洪涛, 据暗线回报,江洪涛每月都会偷偷往京中送一封信, 信里全是都司最近发生的大事儿, 十有八九是锦衣卫的人。 此时此刻,驿站里静悄悄的, 只有门房打着瞌睡,桌上油灯忽明忽暗。 胡小五三人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院, 江洪涛的住处就在最里面的厢房。 胡小五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 几下就撬开了房门,三人鱼贯而入。 厢房里,江洪涛正睡得香甜,打着呼噜。 胡小五上前,左手捂住他的嘴, 右手朝着他的下颚猛的一拳,砰的一声闷响! 江洪涛猛地惊醒,眼睛瞪得溜圆, 但很快眼神就有些发白,晕了过去。 “绑上,嘴堵上,抬走!” 胡小五低喝一声, 三人用麻绳将江洪涛捆得严严实实, 嘴里塞了布条,用麻袋一套,扛在肩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站。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门房还在打盹,丝毫没察觉异样。 与此同时,城西工坊里,另一组亲卫也摸到了目标,一个叫卫志的铁匠。 他是三个月前应聘来的, 手艺一般,却总爱打听其他零件工坊的位置, 还时不时打听修路进度,被工坊主事察觉,上报都司。 此刻,工坊里一片漆黑,只有锻造房还留着一点余温。 卫志住在工坊旁的杂役房,正翻来覆去睡不着,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亲卫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直接破门而入,两人将其按住, 一人同样朝着其下颚狠狠一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小心点,别碰工坊里的东西!” 领头的亲卫低声提醒,几人小心翼翼地扛着卫志离开。 一夜之间,大宁城的各个角落都在发生着同样的事。 酒楼的伙计消失不见,商行账房不翼而飞, 甚至大户人家的护院也不知跑到了哪里。 亲卫们按名单逐个抓捕,动作迅速,手段隐蔽。 天快亮时,最后一组亲卫押着目标回到了城外大狱。 这座大狱藏在城西山坳里, 四周是陡峭山崖,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出, 平日里用来做一些机密操练,也用来关押重犯, 守卫森严,极少有人知道这里。 刘黑鹰早已在大狱门口等候。 他披着一件黑色披风,雪落在披风上,很快就积了一层,却丝毫没影响他的神情。 见十组亲卫都回来了,他上前问道: “都齐了?没出岔子吧?” 胡小五上前回话: “大人,都齐了! 一百一十三个,名单上的除了三个查清楚是普通百姓,其余都在这儿了,没惊动任何人。” “好!” 刘黑鹰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把人分开关,一间牢房一个,别让他们串供。 现在就开始审,先审那些看着像锦衣卫的,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查什么。” 大狱里,寒气刺骨。 牢房是用青石砌成,墙壁上结着一层白霜, 角落里堆着稻草,散发着霉味。 每个牢房里都关着一个暗探, 有的还没醒,有的醒了, 正惊恐地看着外面,嘴里塞着布条,说不出话来。 审问室里,油灯跳动着,映得墙上影子忽明忽暗。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驿卒江洪涛, 他已经醒了,脸上满是惊恐,却还强装镇定。 “说吧,你是锦衣卫的人?还是其他谁的人?” 审问官是都司里的老断事,姓赵,满脸皱纹,眼神像鹰。 江洪涛咬着牙,不肯开口: “你们是谁?快放我出去!什么锦衣卫!” 赵断事冷笑一声,没跟他废话,直接拿出一封搜出来的信: “这是最近三个月,你送去应天的信件,上面全是都司动向。 说说吧,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的人?京中让你来查什么?” 江洪涛看到信,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还是硬撑: “这这不是我的!你别冤枉我!我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赵断事眼神一沉,有些无奈: “妈的,你们这群人. 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明明最后都要招,非要受这些苦。” 说罢,他对旁边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立刻上前,拿出一根铁链,哗啦一声甩在地上,声音在冰冷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江洪涛吓得浑身发抖,看着铁链上的根根倒刺,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只觉得冰冷的寒气从脚底蹿上头顶。 “我说!我说!我是锦衣卫中右千户所百户! 大人让我盯着陆大人的动向,还有都司里工坊的进度!” 赵断事看他这么快就交代了,微微一愣,嘴角扯出一丝不屑,骂道: “妈的,软骨头,这么快就交代了,上刑!” 江洪涛猛地瞪大眼睛,连忙开始挣扎: “我已经交代了!我交代了!你问什么我说.” 赵断事却没理他,只是摆了摆手后坐了下来: “我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软骨头,给我打!” 狱卒拿着铁鞭上前,二话不说就开始抽。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不绝, 铁链上的倒刺将他身上的血肉刮破, 鲜血浓郁地滴落在冰冷地面上,瞬间结冰。 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这关外大宁,不仅要承受严刑拷打的剧痛, 还要承受那无时无刻不往身体里钻的寒气, 此刻江洪涛觉得浑身手脚都不是自己的。 直到此时,赵断事才站起身来,双手叉腰来到他身前喝问道: “京中还有没有其他命令?比如说让你在暗中搞破坏之类的。” “没没有其他命令了!” 江洪涛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每月就写一封信,把看到的都写上去,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赵断事盯着他看了片刻,挥了挥手,又让狱卒对其严刑拷打。 半个时辰后,赵断事继续发问, 得到的还是一模一样的答案,才轻轻点了点头, 对着一旁记录的军卒说道: “先记下来,明日继续拷打。” “是!” 江洪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浓浓的畏惧,连忙喊道: “我交代了!我交代了! 我真的交代了!不要打我,我服了.” 但赵断事却不予理会,对着他冷哼一声: “回去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若是让大人不满意,你就准备死在这里吧。” 他挥了挥手,狱卒将他带走,然后带第二个被审的人进来, 事兵器工坊的卫志。 他比江洪涛顽固一些,受到了严刑拷打,还死不承认, 直到拿出他偷偷画的工坊分布图, 他才泄了气,承认自己是兵部主事派来的人, 目的是看大宁城有没有私铸甲胄,还要看看大宁有没有新式火器。 “兵部为什么让你来?他们怎么知道大宁有新火器?”赵断事追问。 卫志低着头,声音沙哑: “京中早就听说大宁在研制新火器, 大人担心你们私藏,就派我来打探,我还没查到什么,就被你们抓了” 一上午的时间,审问一直在进行。 刘黑鹰站在审问室外面,听着里面的对话,脸色越来越凝重。 从招供的内容来看,这些暗探来自不同的势力, 锦衣卫最多,有六十多个,主要盯着都司动向, 兵部有二十多个,盯着工坊和火药, 还有十几个是其他藩王派来的,想打探大宁的商贸和修路进度, 甚至还有几个是高丽和草原部落的人, 想知道大宁与他们的通商政策。 一个个势力居然都在大宁城冒头,让刘黑鹰有些古怪。 在他印象中,关外向来都是人嫌狗厌的地方, 如此多势力齐聚一堂,还真是有些罕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宁城居然成了香饽饽。 (本章完) 第1059章 大明疆域外扩五百里 两日后,大宁城都司衙门的书房内,炭火虽旺, 陆云逸坐在书桌后,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实在是堆积的文书太过难以处置,手心手背都是肉,无法抉择。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 巴颂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李贤大人求见。” 陆云逸头也没抬,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 门帘被掀开,带着一股寒气的李贤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往日的沉稳不同: “大人,巴雅尔到了!” “到了?” 陆云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手中的毛笔顿在了纸上, “怎么这么快?” 李贤搓了搓手,驱散身上的寒气,笑着解释: “大人有所不知,巴雅尔听说您从京中回来了,便匆匆往大宁城赶。 我派去送信的人刚出大宁城,还未到边界,就遇上了正往这边赶的巴雅尔。 他一听是您要见他,当即快马加鞭,带着两个亲卫就来了。” 陆云逸闻言恍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倒是个识趣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去见他,让他去城外榷场。” “巴颂,你去府衙叫上姚同辰,让他带上榷场的通商文书,顺便把与白松部的交易账本也带上。” 姚同辰曾是军中文书,心思缜密,不仅熟悉笔墨,还精通草原语言。 自从前军斥候部回归大宁,许久未打仗后, 他就被调去大宁府衙打理通商事务,对与草原部落的往来更是了如指掌。 “是!” 巴颂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不多时,姚同辰便赶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衙服,手里抱着一个木匣,里面装着文书和账本,见到陆云逸,躬身行礼: “属下姚同辰,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 陆云逸摆了摆手: “路上再说细节,尽快出发。” 一行人没有骑马,而是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朝着城外榷场驶去。 冬日的城外,白雪覆盖了旷野。 只有榷场所在的地方,因为往来的商队,踩出了一条杂乱土路。 榷场虽不如往日热闹,但仍有零星商队在卸货。 骆驼和马匹的嘶鸣声偶尔传来,混着寒风,倒有几分生气。 马车在榷场西侧的一间商铺前停下。 这是都司名下的一间皮毛商铺。 平日里做些草原皮毛的转手生意。 此刻已经提前清了场,只有两个亲卫守在门口。 “大人,里面都安排好了。” 守在门口的亲卫低声禀报。 陆云逸点了点头,推门走进商铺。 铺子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燃着一盆炭火,旁边放着几个粗瓷茶杯。 一个身着深蓝色绸缎长衫的男子正坐在桌边。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陆云逸进来,连忙站起身,动作略显局促。 这男子约莫三十多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 一看就是常年骑马射箭的草原人。 他脸上带着风霜,却难掩精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邃。 只是穿着大明的绸缎长衫,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倒是腰间挂着的宝石弯刀,十分精致! “巴雅尔,拜见将军!” 巴雅尔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带着几分恭敬,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陆云逸笑了笑,将他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坐吧。” 他走到主位坐下,李贤和姚同辰分别坐在两侧。 巴雅尔则在陆云逸对面坐下,两个亲卫守在门口。 铺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巴雅尔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陆云逸,又快速移开,显得有些拘谨。 他早就想拜见陆云逸,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突然被召见,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不知道这位大人找自己究竟有何事。 陆云逸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打量着巴雅尔,眼神锐利,像是要将他看穿。 巴雅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袍,却不敢表现出来。 片刻后,陆云逸才缓缓开口: “草原上最近如何?” 巴雅尔连忙回答: “回大人,新来的几个部落都有些不安稳,对于明年草场的划分,也有些不满。 依小人看,今年冬日不会有什么波澜,但明年可能会有些战事。 还希望都司与白松部能够多多互通有无,以此维护商路。” 陆云逸放下茶杯,淡淡道: “对于那些作乱的草原部落,有信心将他们根除吗?” 巴雅尔心中一震,没想到陆云逸这么直接,连忙点头,语气诚恳: “回大人,那些草原部落不足为惧。 只是族内最近有些人久居享乐,不想打仗, 但若真的打起来,白松部不会畏惧,定会为都司扫平关外障碍!” “很好!” 陆云逸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让屋中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些许,他继续道: “听说你想成为明人?” 此话一出,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巴雅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旋即便是狂喜! 即便他努力压制住自身喜悦,但声音依旧忍不住颤抖: “回大人,小人确实有这个心思。 白松部在草原上漂泊多年,族人跟着小人吃了不少苦。 如今见大宁的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小人也想为族人找一条生路,让他们能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怕冬天的大雪。” 陆云逸闻言,心中了然,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能有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只是归附大明并非小事,大明疆域绵延万里,边境到处都是小国小民,想要大明在当地设立卫所之人不计其数。 白松部既然想要成立卫所,成为明人,本官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但.之于大明,之于大宁,有何好处?” 巴雅尔听到好处二字,身子猛地向前倾了倾。 绸缎长衫因动作幅度太大,蹭得椅子发出轻微响声。 他眼中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不怕眼前之人开条件,怕的是不开条件! 深吸了一口气,巴雅尔沉声道: “大人!只要能让白松部归附大明,族中子弟能进学堂、族人能进工坊,冬日有食,夏日有凉,白松部愿做都司手中之刀! 三年内,我必带着部众,将北平行都司的疆域向北再扩五百里!” 这话一出口,坐在一旁的李贤手中的茶杯猛地顿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 姚同辰也抬起头,抱着账本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中满是错愕。 五百里疆域,那可不是小数目。 草原上部落林立,每一寸土地都得用刀枪拼出来,白松部要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唯有陆云逸依旧平静,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巴雅尔紧绷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炉边的铜盆上,发出细微响动,却没打破这片刻的沉寂。 “五百里?” 陆云逸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你觉得,这五百里疆域,很值钱?” 巴雅尔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愣愣地看着陆云逸,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白松部能拿出的最大筹码了。 毕竟扩五百里,意味着要跟至少十几个草原部落开战。 族里的精锐少说也要折损三成,甚至更多。 “大人,这五百里可不是轻易能拿下来的。” 巴雅尔定了定神,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 “草原上的部落虽散,却也凶悍,尤其是北边的几个部落,去年还抢了鞑靼的牛羊。 要拿下这五百里,白松部至少要战死四千精锐,还要耗掉大半存粮和军械!” 他说着,面露恳切: “这已经是白松部的极限了,再多.族人怕是承受不住。” 陆云逸终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 目光扫过李贤和姚同辰,最后又落回巴雅尔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巴雅尔,若是本官想要五百里疆域,只要说句话,就有人为本官去拼杀。 你白松部虽然在捕鱼儿海称得上一霸,但相比于朵颜三卫还差得远。” 巴雅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的确如此。 以往朵颜部各自为战,他尚且不惧,但现在朵颜三卫同仇敌忾,甲胄精良,粮食充足。 前些日子还将女真精锐打得找不着北,歼敌数万。 白松部与之一比,的确有些自不量力。 而且他很清楚,朵颜元帅脱鲁忽察儿,定然愿意为都司征战。 “大人.我.” 巴雅尔张了张嘴,心中又急又慌。 他知道若是自己拿不出更好的条件,这次归附的机会恐怕就要错过了。 白松部如今看似繁盛,可一旦失去都司的支持, 不出两年,就会被其他部落吞掉,族人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李贤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想要帮巴雅尔说两句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在真切了解了都司实力后,五百里疆域,的确不算什么。 只要让边境的卫所动起来,轻而易举就能将那些部落剿灭, 如今不动,只是在开垦田地,努力种甘薯。 陆云逸看着巴雅尔慌乱的模样,没有再继续施压,而是指了指舆图。 姚同辰见机快,将随身带的小舆图铺在了桌上,手指落在捕鱼儿海的位置,语气沉了几分: “你觉得,这五百里疆域,比得上捕鱼儿海吗?” 巴雅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捕鱼儿海的位置在舆图上用深蓝色标注着,周围还圈着十几个小部落的名字。 他心中猛地一震,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又很快黯淡下去,摇了摇头: “大人,虽然白松部驻扎在捕鱼儿海,但周围十几个大部落互相掣肘,相互钳制,白松部就算拼尽全力,也拿不下来!” “拿不拿得下,不是你说了算,是都司说了算。” 陆云逸的手指在捕鱼儿海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都司可以给你提供足够的军械、甲胄、长刀、火器、粮食、药品,等等,你能想到的一切东西。 你要做的,就是带着白松部,把捕鱼儿海周围的部落, 一个个拔掉,将整个捕鱼儿海,牢牢握在手里。” 巴雅尔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舆图上的捕鱼儿海。 他知道都司有钱,更知道眼前这位陆大人财力雄厚! 甲胄长刀、火器粮食药品,这些东西在白松部贵如黄金, 但在眼前这位大人眼中,不值一提。 若是能够得到这般支持,捕鱼儿海.的确值得一试。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 “大人.若是我真能拿下捕鱼儿海,白松部.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什么?” 陆云逸反问,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巴雅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让白松部成为大明卫所,就如朵颜三卫那般。 我还想.在都司谋个官职,不是虚职,是能实实在在为族人办事的官职!” 陆云逸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他抬手拍了拍桌子,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好!有野心,也有担当! 只要你能拿下捕鱼儿海,白松部改为松海卫,归北平行都司管辖。 族中子弟入学堂,族人入工坊做工。 至于你的官职,北平行都司都指挥佥事,正三品,跟李贤同阶。 日后只要你好好干,官运亨通,不在话下!” “都指挥佥事正三品?” 巴雅尔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猛地站起身,对着陆云逸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大人!巴雅尔在此立誓! 三年内,必拿下捕鱼儿海! 若有食言,甘受都司军法处置,绝无二话!” 陆云逸站起身,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年时间太长,至多一年半。 就算这一年半你拿不下所有部落,也要给本将惹出动静,让天下都知道你白松部锐意进取!” “当然,本将丑话说到前头,人是贪得无厌的。 若是白松部夺下捕鱼儿海后,不想成为大明附属,想要占山为王,你也想去碰一碰那汗王之位,本将不反对。 只是希望你考虑好后果,若是能承受代价,你尽可施为。 大不了,日后你我二人捉对厮杀一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看这天下谁是英雄豪杰。” 巴雅尔呼吸猛地屏住,连忙低头: “小人不敢!” 陆云逸笑了笑,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贤: “李大人,后续的军械、粮食供应,你跟他对接,务必保证及时到位,不能让白松部在前线断了补给。” “下官明白!” 李贤连忙点头,眼中也带着几分振奋。 捕鱼儿海若是被都司掌控,北疆的局势就能稳定大半。 这对大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你一路赶来,也累了,先在榷场的客栈歇息一晚。” 陆云逸语气缓和了几分: “明日第一批军械和粮食就会离开大宁,去往你的部落。 后续的具体计划,你跟李贤细谈,有什么需求,随时来找我。” “多谢大人!” 巴雅尔连连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他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归附, 竟然这么顺利,而且得到的好处,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等到陆云逸离开,巴雅尔看向李贤,面露诚恳,躬身一拜: “多谢大人,从中周旋!” 李贤转头看向他,轻笑一声,神情有些莫名: “此事.本官也不知该如何评价,总之,你小心行事。” “但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白松部安稳归顺,自然一切顺利。 若是白松部不安分你知道后果。” “大人的意思是” 巴雅尔试探着发问。 李贤笑了笑,淡淡道: “都司的将士们可是很久没有打过仗了。 一群卫所指挥佥事整日上书,说有人挑衅,想要对外征战,为的就是爬上正三品。 若你白松部占据捕鱼儿海后,想要占山为王,那就试试。” (本章完) 第1060章 公私合营 留活口 回到北平行都司衙房时,日头已过正午。 积雪在暖阳下融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给这肃穆衙门添了几分活气。 陆云逸推开衙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他脱下黑色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下。 桌上温着一壶茶, 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开,月余来紧绷的神经终于能舒缓片刻。 “总算能歇口气了。” 陆云逸靠在宽大木椅上,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竟不自觉哼起了小曲,透着难得的惬意,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看着桌上的厚重文书,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漫不经心地翻着。 文书里记着昨夜抓捕的暗探底细。 翻着翻着,陆云逸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眉头微挑,神色古怪起来。 他手指捏着文书边缘,心中暗自思忖: “什么时候,关外大宁城也成了香饽饽? 早年是谁都不愿来的苦寒地, 如今倒好,锦衣卫、六部、三司、藩王,连高丽和草原都凑过来安插眼线,真是怪了。” 他合上文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神沉了沉, 虽然这是大宁愈发强盛的证明, 但各方势力紧盯着大宁,日后行事更要谨慎,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大人,段大人求见。” 巴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而恭敬,没敢过多打扰。 “让他进来。” 陆云逸直起身,收起了那份松弛,重新摆出沉稳模样。 指尖将文书推到桌角,压上镇纸。 门帘被掀开,段正则大步走了进来。 他四十岁上下,身材适中, 穿着一身灰褐色官服,腰间系着鎏金玉带。 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不像是屯田的都指挥佥事,反倒像是个和气的绸缎商人。 “末将段正则,见过大人!” 段正则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语气恭敬,脸上笑意更浓了,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亲和。 “坐吧。” 陆云逸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身上: “巴颂,给段大人倒杯茶, 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差事?” 段正则坐下,接过巴颂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杯底,笑着说道: “大人,不是差事,是好事。 这三年来,大宁工坊兴起,商路通畅,城中商贾们都得了实惠。 以前走草原商路,要担着被马匪劫货的风险, 如今都司重拳出击,将那些马匪流寇绞杀一空。 现在甘薯丰收,粮价稳了,连寻常百姓都能顿顿吃饱。 一些商贾感念大人的好处,想约您见一面,就在今晚,说是找个清静地方,给您敬杯酒,表表心意。” 陆云逸闻言,手指在杯沿轻轻划着,略一思索。 城中商贾是大宁经济的支柱。 虽然各类直接生产的工坊都归大宁都司所有, 但工坊的棉花、铁矿,军卒冬衣、粮草, 很多都要靠他们周转,走的是与应天商行一样的公私合营模式。 想想自己回来也有一个月了, 若是拒绝,倒显得生分。 想到这儿,陆云逸抬头看向段正则: “也好,在哪儿见?别太铺张,清静些就好。” 段正则见他答应,眼睛一亮,笑容更盛了: “大人放心,绝对清静! 就定在城北安和街的康乐楼,装修雅致,菜也做得地道, 而且规矩严,闲杂人等进不去。” “行,就那儿吧。” 段正则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 “大人,还有件事,商贾们想跟您提提。” “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城中不少商贾是市井出身, 虽说现在生意做得大,但在外行走,总觉得少个名分。 去年有个掌柜去北平府采买, 还被当地的税吏刁难,说他一介布衣敢做这么大的生意。 他们想问问,能不能给谋个员外的虚衔,讨个名分,日后做生意也方便些。 他们说了,若是能成,愿意给都司捐些银子,补贴军需。” 陆云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大明朝的员外是给乡贤及大商贾准备的散官,没有实权,却也是朝廷规制,象征着认可与尊荣。 商贾想要这种虚名,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们家财万贯,却不能入朝为官,也只能这般找补。 陆云逸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这事我知道了,今晚见了他们,听听具体想法再说。 员外虽说是虚衔,却也关乎朝廷规制, 不能随便给,得有个章程。” 段正则见状,也不再多劝,笑着点头: “是是,大人考虑得周全。 那咱们就说定了,天黑后,末将过来陪大人一起过去?” “好,你酉时过来吧。”陆云逸应道。 段正则又说了几句闲话, 然后起身告辞,脚步轻快,显然是要去给商贾们报信。 送走段正则,陆云逸又翻了会儿文书,处理了几件紧急公务。 不知不觉间,天已擦黑。 窗棂外的积雪被暮色染成暗白,街上灯笼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给衙房添了几分暖意。 酉时一到,段正则准时来了,还带来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 “大人,夜里风大,披上这个,别冻着。 这是前几月高丽送来的狐皮,我让裁缝做了一件。” 陆云逸接过披风,触手温热,狐毛柔软,显然是上等货色。 他也不推辞,披在肩上,笑道: “破费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若不是大人,下官哪能有今日的日子。” 两人并肩走出都司衙门,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只有零星商铺还亮着灯, 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也清新。 马车早已备好,黑色的车帘垂着。 巴颂赶着车,缓缓朝着城北的安和街驶去。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安和街。 城北原是草原人聚居区, 近一年半来,因都司强力治理,又在城北新开了不少工坊, 如今大宁城南城北的界限已模糊许多, 不再是往日那般城北草原人、城南明人的格局。 安和街作为城北最热闹的街道, 即便到了夜晚,也依旧灯火通明,两侧茶楼酒肆接连不断。 不少工坊工匠散工后会来这里,吃上些酒菜再回家。 他们虽穿着工装,但能来这儿吃喝玩乐的, 要么是工坊骨干,要么是主事,寻常百姓不会来这里。 即便如此,安和街也比陆云逸刚来大宁城时热闹了无数倍! 康乐楼就坐落在街中间,是一栋三层小楼。 青砖外墙,黛瓦飞檐,门口挂着两盏一人高的大红灯笼。 康乐楼三个金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陆云逸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愣, 他竟连康乐楼什么时候重新装修了都不知道。 他走下马车,看向康乐楼一旁的糖坊, 此刻已大门紧闭,但门前错落的脚印,无不印证着糖坊的红火。 随着万寿制糖坊产出的糖越来越多,价格日渐回落,每日来门口排队的人都少了许多。 但对都司来说,这不是坏事。 这充分说明大宁城内的百姓有了更好的营生, 不用再靠每日赚几文铜钱的小买卖过活。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清亮: “段大人,您来啦!这位是陆大人吧?小的给陆大人请安!里面请!” 段正则朝着他点了点头,向陆云逸解释道: “大人,为了安全,属下就没让他们下楼来迎接。 要不然弄得满城皆知,影响不好。” 陆云逸点了点头,对段正则的安排很满意: “带路吧。” 这小二显然认识段正则,也认出了陆云逸, 大宁城里,能让段大人如此恭敬的,除了陆大人,再无第二人。 段正则笑着对小二说: “前面带路,去雅间。” 小二应着,引着两人往里走。 一楼大堂里已坐了不少客人, 大多是衣着华贵的商贾, 正三五成群地说着话,声音不大,气氛热闹却不嘈杂。 空气中飘着饭菜香气, 多是正宗的北方美食,还掺杂着一些江南甜点。 一南一北两种风味摆在桌上,不显突兀,反倒有几分别样雅致。 二楼和三楼是雅间,小二引着两人上了三楼, 走到最里面一间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而后将门推开。 雅间门一推开,里头的喧闹瞬间停歇。 七八位锦袍商贾齐刷刷起身,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又带着几分见上官的局促。 为首的米辰最是老练,他常年跟都司打交道,显得淡然些: “草民米辰,见过陆大人!” 旁边的胡崇义也上前一步, 他以往是草原盗匪,做皮毛生意,与关外联系甚密。 现在借着白松部的势头, 他的商行越开越大,去年被都司榨取的钱财也尽数收回, 但他见到陆云逸,仍十分拘谨。 生怕这位陆大人哪天又从他们身上筹谋些钱财: “草民胡崇义,给大人请安!” 王泽、黄槐等人也跟着躬身,一个个脑袋垂着, 眼神只敢瞟向陆云逸腰间的鎏金玉带, 那上面镶着几颗宝石,是正二品最顶格的规制, 即便在整个大明也没多少人能拥有。 在场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粗重的气息惊扰了这位贵人。 陆云逸打量了他们几眼,摆了摆手: “都坐吧,不用拘谨。” 说罢,他走向主位,段正则在他左手边落座。 商贾们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 店内伙计很快端着菜进来。 一整只羊被两名伙计抬了上来,外焦里嫩, 还撒了些海外香料,看模样像是孜然,香气瞬间灌满雅间。 接着是些江南糕点和北方特色菜肴, 不一会儿,硕大的圆桌上就摆满了菜品,五颜六色甚是好看。 “大人,这羊选的是六个月大的羊羔,您尝尝?” 段正则拿起银刀,麻利地割下一块最嫩的腿肉, 放在陆云逸面前的白瓷盘里。 陆云逸看向站在一旁的巴颂,见他轻轻点头,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嗯,味道不错。” 这话像颗定心丸,雅间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两杯酒下肚后,米辰先打开话匣子, 手里攥着筷子,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大人,咱们这些做买卖的,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全靠您撑着。 如今大宁城生意红火,成了连接东西的中转站, 我等商贾也在其中沾光,实在佩服大人的高瞻远瞩。”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连连点头。 自从大宁连通辽东、高丽与北平后,生意一天一个模样,繁盛到了极点, 也再没有以往那种为几百两银子就打生打死的场面。 胡崇义也跟着附和: “大人!以前皮毛运到应天,关卡税吏层层盘剥, 现在有都司与北平的通商文书, 一路畅通,利润比以前多了两成! 草民这次来,也给大人备了些薄礼, 都是上好的狐皮,给夫人们做衣裳正好。” 陆云逸放下筷子,端起青梅酒抿了一口,酸甜的酒香刚好解腻: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谢礼就不必了。 只要你们好好做生意,不哄抬物价,不坑害百姓,就是对大宁最大的帮忙。”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方才段大人说,你们想要员外的虚衔?” 商贾们瞬间精神起来。 王泽是大梁街王氏布庄的掌柜,做布匹生意,一听这话连忙道: “大人,不是草民贪心! 上个月草民去北平府采买棉布, 税吏见草民没个名分,故意刁难,多收了两倍的税! 若是有个员外头衔,也好少些麻烦。” 黄槐也连忙点头,他是通衢街黄氏杂货铺的掌柜,专门帮城内工坊采买原件: “大人,草民愿意为都司出力! 工坊要收棉花,草民能去草原帮着收,价钱绝不让百姓吃亏, 若是军仓缺粮,草民也能先垫上,绝不让军卒饿肚子!” 陆云逸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员外不能随便给,但你们都是大宁城举足轻重的商贾,都司也不是不能考虑,你们放心好了。” 这话一出,雅间里像炸了锅,商贾们眼睛都亮了。 陆大人虽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接下来的酒局气氛越发热烈, 商贾们频频敬酒,话里话外都是感激。 陆云逸没多喝,只偶尔抿一口,听他们说些商路琐事,一一记在心里。 约莫一个时辰后,酒足饭饱,陆云逸起身告辞。 商贾们齐齐送到康乐楼门口, 看着他上了马车,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有了员外头衔的盼头,他们对日后的生意更有底气了。 段正则还要跟商贾们敲定捐粮和收棉花的细节,便没跟着同行,只叮嘱巴颂: “路上小心,有事立刻派人回禀。” 马车缓缓驶离安和街,起初街上还有晚归的工匠,酒肆的笑声、伙计的吆喝声偶尔传来。 积雪被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透着几分烟火气。 巴颂赶着车,眼神却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是陆云逸的亲卫,常年跟着征战,对危险的直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走了两刻钟,马车拐进西横街。 这是回都司衙门的近路, 平日虽不如安和街热闹, 却也有几家商铺亮着灯,今日却格外冷清。 街边的灯笼要么灭了,要么只剩残破的纸罩,在寒风中晃得像鬼影。 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只有马车的车辙孤零零地延伸,显得格外突兀。 巴颂的手悄悄按在了缰绳下的刀柄上,声音压得极低,对着车厢里说: “大人,有些不对劲。” 陆云逸正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声音平静: “怎么了?” “太安静了,您小心一些!” 说罢,巴颂挥了挥手: “散开警戒!” 一众亲卫依次散开,抽出了手中的长刀与弓弩! 陆云逸掀开一点车帘,借着微弱月光看向外面。 雪地上果然只有他们的车辙,的确静得反常。 “别慌,继续走,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陆云逸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多年的征战让他早已习惯了危险: “若是动手,留活口。” “是!” (本章完) 第1061章 勇冠三军 马车在西横街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声被拉得格外长。 寒风打在油布车帘上,发出轻响,像无数只手指在暗中挠刮,透着说不出的渗人。 街边残破的灯笼晃荡着, 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斑驳光影, 时而照亮一截屋檐下悬着的冰凌,像倒垂的尖刀。 陆云逸靠在车厢内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木板。 他没点灯,只有帘角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映出他半边冷沉的侧脸。 “会是谁?”陆云逸在心里琢磨。 北元流寇? 不像,他们没这本事把人藏得这么严实,更不会用这般规整的伏击手法。 高丽人?李成桂? 眼下大宁与高丽通商正密, 他们犯不着为了这点利益铤而走险,也不敢。 难不成是京里的人? 锦衣卫? 还是那些忌惮他手握兵权的官员? 念头刚转完,哐当一声巨响猛地炸响! 左侧一扇紧闭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踹开, 木屑飞溅中,十多个黑衣蒙面人窜了出来。 他们身形矫健,脚踩积雪几乎无声, 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直扑马车而来。 最前头的刺客动作最快,长刀直劈向赶车的巴颂,刀风裹挟着寒气,逼得巴颂猛地偏身,手中缰绳脱手, 拉车的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有刺客!” 巴颂的吼声震破了夜的沉寂, 他右手拔刀,左手迅速抓住车辕稳住身形, 长刀迎上刺客刀刃,两刀相撞,发出脆响, 火星溅落在积雪上,瞬间融成小水珠。 早已散开的亲卫反应极快, 左翼四名亲卫立刻举盾上前,组成一道盾墙,死死护住马车两侧, 右翼三名亲卫摘下背上的短弓,箭矢搭弦,对准冲来的刺客。 “放!” 一声低喝,三支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射中三名刺客的肩胛, 那三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长刀脱手。 可还没等亲卫们松口气,屋顶上传来哗啦一声, 几片瓦被踩碎,十多个黑影从屋檐后跃出, 手中竟都端着弓弩,箭头直指下方的刺客! 巴颂轻哼一声,随即就见箭矢如雨般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五个黑衣刺客瞬间被射穿要害, 鲜血喷溅在雪地上, 顿时让绵如白糖的白雪显出几分细沙。 陆云逸始终坐在马车中,神情愈发平静, 到了最后.几乎就像是雕塑一般, 就在这时,马车后方传来一阵响动, 另一间房屋的门被推开,二十多个同样黑衣蒙面的人冲了出来, 手中除了长刀,还有几人提着短斧,直扑亲卫的后阵。 同时,屋顶上又跃出十多个黑影, 这次他们的弓弩对准了亲卫: “放箭!” 一声低喝,箭矢朝着亲卫射来,虽然大多被盾牌挡住, 却也有一支箭穿透盾缝,射中一名亲卫手臂, 那亲卫闷哼一声,却咬牙没退,依旧举盾护住马车。 “保护大人!” 巴颂喊了一句,手中长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刺客,对着亲卫们大喊: “杀敌!” 亲卫们各自分工,动作整齐, 但场面却越来越乱,刀枪棍棒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车厢里,陆云逸缓缓坐直身体,眼神冷沉如冰。 他仔细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刀劈在盾牌上的闷响,箭矢入肉的扑哧声, 刺客的惨叫、亲卫的喝骂混在一起,透着一种刻意的乱。 能在大宁城把五十人藏在西横街的民房里,绝不是普通势力。 “大人!有刺客冲过来了!小心!” 巴颂的吼声从外面传来。 陆云逸掀开帘角,就见一个黑衣刺客突破了亲卫防线, 长刀直劈向马车的车门,刀风凌厉。 巴颂见状,猛地从一名亲卫手中夺过一把短矛,抬手掷出, 短矛精准地刺穿那刺客的后心,刺客动作一僵, 长刀当啷落地,身体栽倒在马车前,鲜血顺着雪水漫到车轮下。 陆云逸瞥了一眼刺客的尸体, 黑衣是粗布缝制,没有任何标识, 刀柄上缠着油布,看着与民间的普通长刀一般无二, 但其刀锋雪白,上面只有一些细微划痕,一看就是精铁打造, 而这种长刀也只有军中才有。 陆云逸发出一声冷笑, 遮掩得越干净,越说明背后的人怕被查出来. 随着周遭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陆云逸的思绪停滞,手搭上马车壁,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板,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跃出。 乌木柄的长刀被他反手抽出, 呛啷一声,刀鞘坠在雪地上,溅起细碎雪粒。 长刀是都司工坊特制的百炼钢刀, 刀刃泛着淡青色冷光,锋利得能映出人影,乌木柄上缠着防滑鹿皮,握在手里格外稳。 “杀!” 冲在最前面的刺客双眼通红,嘶吼着挥刀劈来。 他身上已经有了几道伤口,浑身鲜血淋漓, 暴露在外的眼神中却透露着决然,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周围的亲卫想上前阻拦, 却被另外四名刺客缠住,只能急声喊: “大人小心!” 陆云逸脚步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直到那刀风快刮到脸颊时, 他才猛地侧身,动作快得像道残影。 刺客的长刀劈空,力道收不住,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 陆云逸手腕一翻,长刀从下往上撩, 噗嗤一声,刀刃精准地劈在刺客的脖颈处, 刺客的嘶吼戛然而止,脑袋歪在一边, 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小血坑。 他的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 才扑通一声栽倒,手脚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二名刺客见同伴被杀,红着眼更疯了,举刀就往陆云逸的胸口捅。 陆云逸左脚往后退了半尺,同时长刀横挡, 当的一声,刺客的刀被磕飞,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没等刺客反应过来,陆云逸的刀已经贴了上去, 从他的肋下刺入,刀刃旋转半圈, 再猛地拔出,刺客闷哼一声, 捂着胸口倒在雪地里,身体剧烈抽搐, 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积雪。 “招式太标准,太规范,没有誓死一搏的力道,也没有灵性, 你们应该久经操练,但没有上过战场。” 陆云逸甩了甩手中长刀,声音清冷, 让在场一众刺客脸色微变。 第三名刺客学乖了,不正面硬拼, 绕到陆云逸身后,想偷袭他的后腰。 陆云逸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没回头,右脚往后一踩,正好踩在刺客的脚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刺客疼得惨叫,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陆云逸转身,反手一刀, 刀背重重砸在刺客的后颈上,刺客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但陆云逸没停手, 手腕翻转,刀刃落下,人头瞬间落地,滚出去老远,脸上还带着茫然。 第四名刺客握着短斧,想劈陆云逸的胳膊。 陆云逸侧身躲过后,长刀斜着削过去,先磕飞了他的短斧, 再顺着他的手臂划到肩膀,唰的一声, 刺客的整条胳膊几乎被砍下来,鲜血喷得老高。 刺客疼得满地打滚, 陆云逸上前一步,一刀刺穿他的心脏,结束了他的痛苦。 最后一名刺客见四个同伴都死了, 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但还是冲了上来! 陆云逸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把长刀,右手百炼钢刀同时掷出, 两把刀一前一后,前面的长刀砸中刺客的膝盖, 刺客噗通跪倒在地,后面的百炼钢刀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后心, 刀刃从胸口穿出,带着鲜血插在雪地里! 几息的功夫,五名刺客全被斩杀。 陆云逸抬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 神情依旧没有波澜,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绪, “是谁这么蠢,派你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兵来截杀本将? 就你们这种货色,还不如当即自尽,省得白费力气,自取其辱。” 他踢了踢地上的刺客尸体,感受着脚下的重量,淡淡地道: “吃得也不好,是谁这么对待死士?” 说着,他弯腰捡起自己的长刀, 继续向前走,轻而易举又将冲过来的三人斩杀, 这一次更为干净利落, 似是想要立威,连他们的脑袋都被砍了下来,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鲜血就像喷泉,在地上炸开一朵朵红梅! 一些新加入的亲卫看着这一幕,还是面露震撼 传闻大人勇冠三军, 今日一见,果然骇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重重踩踏声, 巴颂狠狠挥出一刀,将一名刺客的半张脸削下,眼睛一亮,连忙喊道: “大人,是城防军!” 果然,没过多久, 一队身穿青色甲胄的城防军就跑了过来, 一行人看到雪地上的尸体和人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由分说地就朝着那些身穿黑衣的刺客冲去! 很快,没隔几息,更为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负责城防的都指挥佥事张斌匆匆赶来, 他见到眼前这般场景,脸色也猛然大变,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陆云逸面前, “末将城防军都指挥佥事张斌,护驾来迟,请大人降罪!” 陆云逸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些还活着的刺客身上, 几个刚刚被制服的刺客突然嘴角溢出黑血, 七窍慢慢渗出血丝,身体抽搐着倒地,很快就没了气息。 亲卫上前检查,脸色凝重地回报: “大人,他们嘴里藏了毒药,已经死透了。” 陆云逸这才转头看向张斌,眉头微蹙: “起来吧,不怪你,对手藏得深,城防军能这么快赶来,已经不错了。” 张斌站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眼神扫过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心脏还在狂跳, 要是陆大人出了半点差错,别说他这个都指挥佥事,整个城防军的将领都得掉脑袋。 “大人,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连忙追问,目光在陆云逸身上扫来扫去,生怕漏过一点伤口。 “我没事。” 陆云逸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上的刺客尸体, “让人把尸体都抬回去,仔细检查, 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比如布料、旧伤,哪怕是纽扣,都别放过。” “是!末将明白!” 张斌连忙应道,转身对身后的城防军喊, “来人!把所有尸体都抬上马车,小心点,别破坏了现场! 另外,派人封锁西横街城北, 不许任何人进出,仔细搜查周围民房,看看有没有同党!” 城防军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却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雪地里的血迹被雪慢慢覆盖, 只剩下一个个暗红印记,像是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凶险。 陆云逸走到马车旁, 巴颂连忙递上一块干净的布,让他擦刀。 陆云逸一边擦着刀刃上的血,一边吩咐: “将地上的雪都弄干净,坏了的瓦片抓紧换,明早百姓还要上工,别耽误了正事儿。” “是!” 张斌处理完现场,又走了过来,恭敬地问: “大人,您现在要回都司衙门吗? 末将亲自护送您回去,再调两队骑兵跟着,确保您的安全。” 陆云逸点头:“好,走吧。” 他翻身上了马车,巴颂和几名亲卫也跟着上车, 张斌则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 城防军们跟在后面,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都司衙门走去。 走到一半,陆云逸掀开窗帘,淡淡道: “今日本官与一些商贾见面,将这些人都抓起来吧,好好审问, 若是与他们没关系,就把他们放了。” “是!” 张斌神情凛然,连忙挥手,十几名亲卫立马掉头跑开 不到一刻钟,众人回到了都司衙门, 陆云逸刚踏进大门,身后就传来了急促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急切。 陆云逸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门外, 巴颂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刀柄, 方才的刺杀让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 不多时,一道黑影裹挟着寒风冲了进来。 刘黑鹰身披黑色锁子甲,甲片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肩头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满是焦灼,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云儿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刘黑鹰冲到陆云逸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个不停,眼神里的慌意藏都藏不住, “我刚在城北大营接到消息,说你遇刺了,吓得我立马就赶过来!” 陆云逸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平静: “放心,我没事。” 刘黑鹰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 却又猛地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张斌,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大步走到张斌面前,抬手就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像炸雷一样: “张斌!城防军是干什么吃的?” 张斌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 “刘大人息怒.” 刘黑鹰打断他,语气更冲了, “五十多个刺客带着军制长刀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城池里, 你们城防军没发现? 大人遇刺了还姗姗来迟,你这城防官是混吃等死的?!”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墩上,石墩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最近一月的值守千户,通通抓起来审问,看看是谁把人放进来的!” 刘黑鹰想得很明白, 这等事没有里应外合,有人庇护,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城池内, 因为他的人每日都在街上闲逛, 去找那些陌生面孔且行踪诡异的人! 张斌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 “是末将失职末将愿意领罚,任凭大人处置。” “处置你有个屁用!” 刘黑鹰还想骂,陆云逸走了过来,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黑鹰,行了。”陆云逸的声音依旧平静, “后续的收尾要做好,仔细查那些刺客尸体, 查清楚他们的来路,查清楚他们是怎么进来的,若是找不到,本官再找你的麻烦。” 张斌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是!末将遵命!” (本章完) 第1062章 树大招风,顺势而为 屋中,陆云逸并未被方才的刺杀扰乱心绪, 一如既往地坐在长桌之后, 一手端着茶水,一手翻看文书,神色间带着几分思索。 刘黑鹰进来后,见他依旧这般沉得住气,顿时有些无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走上前去,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云儿哥,你刚遭遇刺杀,怎么还这般淡然?” 陆云逸的视线仍停留在文书上,随口答道: “在京中不也遭遇过刺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不一样。” 刘黑鹰脸色愈发古怪,他清楚京中刺杀的原委。 陆云逸笑着瞥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一样?京中我都能活下来,难不成在自己的地盘还活不下去?” 他放下文书,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对付这些逆贼,不必惧怕。 若是真有本事,他们直接带人冲进都司衙门,将我等斩杀便是,何必搞这些偷偷摸摸的伎俩?” 刘黑鹰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微微一怔,试探着问: “云儿哥是说,这次刺杀只是震慑?” “不一定。” 陆云逸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或许是咱们挡了某些人的路,他们是真想杀我。”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单手撑着脑袋,若有所思: “但能将五十个人安稳送进城中,这些人的能量不小。 你觉得,这城中的内应会是谁?” 此话一出,刘黑鹰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攻破,若是大宁衙门里藏着内鬼,里外勾结之下,破坏性不堪设想。 沉吟片刻,刘黑鹰沉声道: “云儿哥,我觉得内应未必是都司的人,会不会是府衙那边? 府衙里不少官员都是南方籍贯, 虽说如今大宁城日新月异, 但他们多半还念着江南的富庶,想回去安享荣华。” 陆云逸表情有些微妙,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猜测有几分道理,朝廷虽暂停了迁都的讨论, 但陛下心思难测,保不齐哪天就旧事重提。 若是有人想未雨绸缪,暗中布局也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查查。” 刘黑鹰眼中杀机一闪而过,黝黑的脸庞上满是凝重,硕大的拳头狠狠攥起,发出声响: “云儿哥,清查内外之事,咱们只在刚到大宁城时做过一次。 如今两年过去,城中日新月异,百姓日子变好,官员的心思也可能变了, 或许就有人见利忘义,投奔了逆党。” 提及逆党二字,陆云逸脸色忽然变得古怪, 他与燕王早已做好了成为逆党的准备,此刻正紧锣密鼓地布置相关事宜。 如今猛地要查逆党,倒是有些荒谬。 “行了,就按你说的查。” 他打断刘黑鹰的话: “就算查不出真凶,趁机清理清理内部也是好的。 对了,那些被抓的商贾,要善待他们,旁敲侧击问问就行, 若是没什么问题,尽快放了。” “云儿哥,就这么轻易放了他们,是不是太草率了?” 刘黑鹰有些不解。 “无妨。” 陆云逸淡淡道: “这些商贾家财万贯,翅膀也硬了,得让他们知道,都司要捉拿他们易如反掌。 自古民不与官斗,若没有幕后指使,他们不敢与都司为敌。” “好,那我今夜就安排人审问,明早便放了他们。” 刘黑鹰答应下来,又想起一事: “对了,云儿哥,送给燕王的火药傍晚已经出发了。 兵器工坊那边,好像钻研出了储存惊雷子的法子, 说明天要试验,你要不要去看看?” “这么快?” 陆云逸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惊雷子的进展比刺杀之事更让他在意。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刘黑鹰笑了笑,解释道: “送给燕王的火药,工匠们仔细检查了许久,才敢在今晚送出。 至于惊雷子,正所谓群策群力,这次的法子是纺织工坊的人想出来的。 他们用浸过油脂的细丝绸,做了一个厚厚的密封套,像鸡蛋壳似的,说能做到完全不透气。 兵器工坊的人说,只要不见气,惊雷子就不易爆炸,所以准备明天试试。” 陆云逸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是真能封的一丝不漏,或许真能实现长期储存。 但万一运输或存放时磕着碰着了,也容易爆炸,这个问题解决了吗?” 刘黑鹰挠了挠头,答道: “这个只能尽量小心,不过糖坊那边提供了一种防磕碰的棉包,是他们往北方运糖时用的。 因为出了全宁卫后道路崎岖,装糖的罐子容易碎, 他们就用厚棉花做了套子,把罐子紧紧箍住,任凭马车摇晃也不会破损,正好能用来装惊雷子。” “嗯,做得不错。” 陆云逸面露笑意: “看来我大宁城真是人才辈出。” “具体效果还得试过才知道,但看他们那笃定的模样,想来问题不大。” 刘黑鹰接着道: “若是顺利,年后就能把惊雷子送往京城。” 陆云逸点了点头,陷入沉思,轻声道: “惊雷子的威力,超出了我的预期。 现在情况有变,咱们的方略也得调整。 惊雷子威力巨大,在朝廷看来,九边城池都会因此变得不安全, 但在另一些人眼中,惊雷子的出现会极大增强武将势力, 朝中大臣必定会不遗余力地阻拦。 咱们得趁着这个机会,先把该办的事落实, 保住应天商行和建筑商行的供应链。” 此话一出,刘黑鹰眉头微挑,眼中闪过诧异: “这么急?” “计划赶不上变化。” 陆云逸语气坚定: “惊雷子不论是攻城还是御敌,都是神兵利器。 有了这东西,日后与北元对敌,胜算大增。 但树大招风,这等情况下,不得不防。” 刘黑鹰脸色几经变幻, 虽是未发生的事,可云儿哥既然这般说,想来多半会应验。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 好好的大明朝廷,为何就不能文武和睦? 大明立国之初,文武本就不分家, 怎么国朝愈发强盛, 文武反而愈发对立,真是怪事。 想到这里,刘黑鹰忽然想起去年都司上奏设立行省三司之事,问道: “云儿哥,既然局势这么紧张,那成立三司衙门的事,是不是要缓一缓?” 陆云逸反问: “最近一个月,给朝廷发了多少道奏书?” 刘黑鹰答道: “三道,但通政司与礼、兵二部的回信寥寥无几,上一次回信还是三个月前。 想来朝廷对于设立三司的态度很明确,不想掺和关外这摊子事。” 陆云逸叹了口气: “何止是关外?朝中有些大人,连北方诸多行省都懒得管。” 顿了顿,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继续给朝廷发奏书,一直到他们同意为止。 虽说朝中不少大臣不想设立三司、不愿管关外之事, 但总归有那些卡在正四品、正五品的官员,他们着急再进一步。 要么调往京城,要么挤掉上头的官员,可官职越高名额越少,这两件事都难如登天。 若是新设一个行省,正四品以上的空缺一下子能多出十几个,不信他们不动心。” “那我明天就安排都司继续拟写奏书。” 刘黑鹰应道。 陆云逸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没什么事。 查凶手的事交给张斌就行,你也不用太累。” 刘黑鹰愣在当场,这般清闲,他还是第一次体会。 他诧异地发问: “张斌没问题吗?我总觉得让他掌管城防军,有些不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陆云逸摆了摆手: “不必太过担心。” 见他这般说,刘黑鹰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云儿哥,那我先回去了。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置,你先走吧。” “好!” 说完,刘黑鹰蹑手蹑脚地走出衙房。 看着他的背影,陆云逸嘴角勾起一丝浅笑,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书,仿佛方才的刺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城防军大牢位于城北,临近北城门,与城北大营仅隔两条街。 城防军衙门往日日落之后便会归于沉寂,今日却格外热闹。 一个个身着富贵锦袍的商贾,被陆续押送到城防军衙门。 城防军衙门的庭院里,积雪被踩得凌乱不堪。 寒风吹得廊下灯笼忽明忽暗。 被押来的商贾们挤在偏院空地上,一个个锦衣华服上沾着雪粒和泥点,原本油光水滑的发髻散了大半。 脸上没了康乐楼里的春风得意,只剩掩不住的惊恐。 米辰被两名城防军按着肩膀,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墙。 他强装镇定,压低声音,试图稳住众人: “各位,别慌,咱们只是陪陆大人吃了顿饭,没做亏心事,都司定会查明真相。” 可这话没人听得进去。 胡崇义缩着脖子,浑身发抖,棉袍领口沾着雪水,冻得嘴唇发紫: “米掌柜,你说得轻巧!咱们是被当成刺客同党抓来的! 陆大人遇刺,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哪那么容易说清?” 王泽搓着冻得僵硬的手,脸色惨白: “就是啊,方才押我来的人说,陆大人在西横街遇刺,死伤了好些人! 咱们刚跟大人分开就出了事,这也太巧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黄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都怪我,不该贪心要那个员外虚衔,现在好了,把自己搭进来”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慌,偏院的空气里满是恐惧。 他们对陆云逸的手段早有领教,刚来时还想与这位都指挥使抗衡, 没几月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刻更是没了半分底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段正则裹着一件厚棉袍,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满是焦急,目光扫过被押的商贾们,连忙上前对看守百户说: “这些都是城中良商,跟陆大人遇刺一事绝无关系,先松绑,让他们进屋暖和暖和。” 军卒们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段大人,张大人有令,没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能松绑。” 段正则急了,上前一步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拉了他一把。 他回头一看,是张斌,正对着他使眼色,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段正则心中一动,跟着张斌走到廊下,压低声音问: “张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就把人抓起来了?” 张斌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段大人,陆大人遇刺,五十多个刺客藏在城里,谁知道有没有同党? 这些商贾今晚刚跟大人见过面,太巧了,不查一查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劝您还是别掺和进这等事,万一被人怀疑您也是同党,您这都指挥佥事的位子,还保得住吗?” 段正则浑身一震,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今晚全程在场, 若是有人想栽赃嫁祸,他确实是最容易被牵连的。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看向张斌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多谢张大人提醒,是我鲁莽了。” “都是同僚,该提醒的自然要提醒。” 张斌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别管,安安稳稳待着。 等刘大人和陆大人查明真相,自然会还您清白。” 段正则点了点头,不敢再停留,转身匆匆离开了衙门, 脚步比来时还要急促,生怕晚一步就被卷入这趟浑水。 他刚走没多久,庭院外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刘黑鹰身披黑甲,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目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的商贾们,身上的杀气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卫说: “把人都带进审问室,一个个问!” 商贾们被挨个带进审问室。 这屋子不大,墙壁是青黑色石头砌成,上面结着一层白霜,角落里堆着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寒气。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粗糙木桌,燃着一盏油灯。 刘黑鹰坐在木桌后面,双手撑着桌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被带进来的米辰。 米辰被押着站在桌前,双手还被反绑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强作镇定: “刘大人,草民不知犯了何罪,被带到这里。” 刘黑鹰冷笑一声,声音低沉: “今晚你们在康乐楼宴请陆大人,之后大人就遇刺了,你说你们犯了何罪?” “这这只是巧合啊!” 米辰连忙解释: “草民们只是感念陆大人的恩德,想请大人吃顿饭,绝没有其他心思! 而且,陆大人离开后, 我们还在康乐楼商量捐粮和收棉花的事,段大人可以做证!” 刘黑鹰挑眉: “段正则?他现在自身难保,你就熄了心思吧。”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今晚的宴请,是谁提议的? 是不是借着宴请的名义,给刺客打掩护?” “没有!绝对没有!” 米辰连忙摇头,额头渗出冷汗: “是草民们一起商量的,真的没人指使! 我们只是想求个员外名分,方便日后做生意,绝不敢做谋害大人的事!” 刘黑鹰没说话,就那么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压迫感让米辰浑身不自在。 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袍,冻得他瑟瑟发抖。 审问室里静得可怕, 这种沉默的压迫比刑讯逼供更让人难受。 米辰被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口: “刘大人,草民说的都是实话! 您要是不信,可以问胡崇义、王泽他们,我们商量这事的时候,大家都在场! 而且,我们生意做得好好的,犯不着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谋害陆大人啊!” 刘黑鹰依旧没说话,又盯了他半炷香的工夫。 直到米辰快要支撑不住,才缓缓开口: “带下去,下一个。” 接下来,胡崇义、王泽、黄槐等人陆续被带进来审问。 刘黑鹰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没有动用任何刑具,却让每个人都慌了神。 审问室里的寒气越来越重, 商贾们一个个被带进来,又被带出去,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刘黑鹰审完最后一个商贾,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亲卫说: “把他们都押回偏院,看好了。”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就在这时,张斌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大人,验尸结果出来了!” (本章完) 第1063章 秦王! 张斌将文书递到刘黑鹰面前, 油灯的光映在纸页上,字迹工整清晰。 刘黑鹰接过文书,指尖划过纸面,目光逐字扫过,脸色愈发凝重。 “大人,刺客的黑衣布料是京中织造局专供的细麻, 这种麻料只供给京营和锦衣卫,民间绝无流通。 针线是双股捻线,是京中织造局独有的技法,寻常裁缝不会用, 刀柄上的油布是京中特产, 鞋底的麻线则是京郊宛平县的特产,纤维粗韧耐磨损。” 张斌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看这些线索,这些刺客怕是来自京中,说不定就是锦衣卫或某部死士。 会不会.是咱们抓了锦衣卫的人,他们蓄意报复?” 刘黑鹰却没接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一个能将五十人悄无声息送进大宁城、策划周密伏击的势力, 会留下这么多明显痕迹? 这简直像是故意告诉我们,他们来自京城。” 张斌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大人的意思是这些线索是假的?” “未必是假的,但太刻意了。” 刘黑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真正的周密计划,会抹去所有痕迹,而非留下一堆指向明确的线索。 这些刺客嘴里藏着毒药,宁死不招, 说明背后之人怕泄露身份,可又留下这么多京中痕迹,这不合常理。” 他转身看向张斌: “你立刻派人去军中,让秦元芳和邹靖带人过来,让他们来查验尸体。” “是!末将这就去!” 张斌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出审问室。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面的是秦元芳,二十多岁, 身材瘦削,身着黑甲,腰间别着长刀, 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斥候独有的审视感。 后面的是邹靖,同样二十多岁, 身着黑色官服,面容严肃,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末将秦元芳、邹靖,见过大人!”两人齐声行礼。 “不必多礼。” 刘黑鹰摆了摆手,指了指文书: “你们先看看这个验尸结果,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让你们亲自去查验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二人接过文书,快速翻看一遍。 秦元芳看完,眉头一皱: “大人,线索太明显了,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的。” 邹靖也点头附和: “确实不合常理,若真是京中势力,不会如此张扬,怕是想嫁祸于人。” “那就劳烦你们了。”刘黑鹰沉声道: “尸体都停在里面,你们带些人手,仔细查验,任何细节都别放过。” “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带着几名亲信进入后院。 城防军衙门后院,五十具尸体整齐摆放在三个房间中, 掉落的头颅、手臂和大腿已被重新拼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秦元芳蹲下身,借着油灯光芒,仔细检查着一具尸体的衣物。 他手指拂过黑衣布料,又翻看了针线,眉头微蹙: “确实是京中织造局的细麻,针线也是京中手法,没假。” 他又拿起尸体的手,查看指甲缝里的泥垢: “指甲缝里是黄土,带着点草木灰, 既不像是京郊的土,也不像是大宁的土,像是西北的黄土!” 邹靖则拿出一把锋利短刀, 在尸体的手腕处划了一道小口, 查看血液的凝固状态,又翻看尸体的眼睑: “尸体死亡时间不长,大概一个时辰, 死前没有挣扎痕迹,毒药发作极快。 都司库存的类似毒药有四种,这一种与西北毒草提炼的毒性吻合。”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说: “把尸体翻过来,检查腹部。” 亲卫们上前,费力地将僵硬的尸体翻过来。 邹靖手持短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尸体的腹部,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酸臭的异味扑面而来。 周围众人神色平淡,倒是几名文书皱起眉头,面露不适。 刘黑鹰见状,眉头微皱,看向张斌: “城防军是军伍战阵之地,岂能如此娇气? 把这些文书换成上过战场的人,将他们调往别处。” “是” 张斌心中发苦,却不敢反驳, 军中既会写字又上过战场的文书本就是稀缺, 这一调换,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邹靖用刀尖挑起胃袋,轻轻划开,里面的东西掉落在雪地上,瞬间冻成硬块。 秦元芳凑近一看,眉头一皱: “是馒头碎屑,还有点咸菜末,都是北方常见的食物,没什么特别的。” “再查下一具!”邹靖沉声道。 接下来,几人接连查验了五具尸体, 胃里大多是馒头、咸菜,偶尔有几块粗粮饼子, 看似都是北方寻常吃食,并无异常。 张斌在一旁忍不住道: “难道真是我们想多了?这些就是京中派来的刺客,只是平日里粗茶淡饭惯了?” 秦元芳却摇了摇头,蹲在第六具尸体旁, 手指捏起一点胃容物里的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捻了捻: “不对,看这个。” 众人围拢过来,就见他指尖捏着一个褐白色的小圆球。 “麻食!” 一旁,邹靖凑近一看,眼神一凝,瞳孔骤然收缩。 一旁众人面露茫然,刘黑鹰连忙发问: “什么东西?” 邹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故元时西北特产的秃秃麻食,制作时将面团搓成拇指盖大小的面卷, 煮熟后与羊肉、蔬菜烩制,汤汁浓郁。 这种面食源自关外,如今在西安一带仍被称为麻食,是西北独有的吃食。” 秦元芳又在尸体的胃容物里翻找片刻,找出一小块干硬的面饼碎屑: “还有这个,是陕西的饦饦馍, 用死面制成,慢火烙制,外硬内软, 肉夹馍和泡馍用的便是这种,与京中带糖的面饼截然不同。” “陕西?”刘黑鹰面露茫然,下一刻,他瞳孔骤然收缩,拳头猛地紧握,浑身散发出凛冽杀气。 “西安!”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再查剩下的尸体,全部刨开细查!” 刘黑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森然。 众人不敢耽搁,加快速度查验剩下的尸体。 越查,刘黑鹰的心越沉, 剩下的四十几具尸体里,有三十多具胃里都有西北特色食物, 粉蒸肉、羊肉炖菜、油茶、水滑面 全是西安及周边地区独有的吃食! “这这怎么可能?”张斌惊得说不出话来: “线索明明指向京中,怎么胃里全是西北食物?” 秦元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眼神凝重: “大人,这就说得通了。 那些京中痕迹是故意伪的,目的是嫁祸给京中势力,让我们误以为是锦衣卫或朝中大臣所为。 但尸体胃里的食物骗不了人,他们不是京中人,而是西北人!” 邹靖也点头附和: “而且看他们的骨骼和肌肉状态, 常年骑马射箭,脚底板有厚茧,皮肤干裂, 更像是西北边军或草原部落的人,绝非京中养出来的死士。” 刘黑鹰站在原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秦元芳和邹靖吩咐: “继续查,剩下的尸体一寸都别放过, 指甲缝、头发丝、衣物夹层,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漏。” “是!”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又投入查验,动作比之前更细致, 连尸体鞋底的泥垢都小心翼翼地刮下来收好。 刘黑鹰这才转头看向张斌,声音冷得像冰: “张斌,大宁城里,有多少家做西北吃食的酒楼?” 张斌打了个寒颤,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回想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回回大人,就两家,一家叫塞上居,在城南鼓楼街,掌柜是陕西人, 另一家叫漠北楼,就在城北安和街附近, 老板早年从西北迁去北平,后来又辗转来大宁,主打羊肉和各类西北面食。” “只有两家?” 刘黑鹰眉峰一挑,眼神愈发深沉。 张斌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小声提醒: “大人,会不会.会不会这些人就藏在这两家酒楼附近? 就近买了吃食,才在胃里留下痕迹?” 他话说得小心翼翼, 若这些人真来自西北,此事的牵扯可就太大了。 刘黑鹰却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森然: “就近买吃食? 张斌啊,你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 一次巧合是意外,两次巧合是运气, 可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 “在大宁城,做京畿风味的酒楼少说也有二三十家,康乐楼附近就有四家。 既然他们穿着京中的衣服、用着京中的物件, 为何偏偏要吃西北吃食? 南北饮食差异哪是轻易能抹平的?” “五十个精通军阵、却没上过战场的刺客,能悄无声息潜入大宁城. 这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一起,你还觉得是巧合?” 张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黑鹰眼神锐利如刀,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查!塞上居和漠北楼这两家酒楼的人,全给我抓了! 掌柜、伙计、厨子,还有他们的家人,一个都不能少, 全部带到城防军衙门来,依次审问!” “另外,封锁这两家酒楼附近的三条街道,不许任何人进出! 挨家挨户搜查,门窗、地窖、柴房、屋顶, 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别放过! 务必找出这些刺客的藏身之地!” “动作要快、要隐秘,别打草惊蛇! 若是让一个可疑之人跑了,你这个都指挥佥事,就不用当了!” 张斌脸色煞白,连忙躬身领命,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是!末将这就去办!”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急促得几乎踉跄。 停尸房里,秦元芳、邹靖和几名亲卫仍在低头查验尸体。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 映在这些开膛破肚的尸体上,显得格外阴森。 刘黑鹰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停尸房中央,神情森然得可怕。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让他心惊肉跳。 太子殿下病重,这是如今大明最敏感的禁忌。 云儿哥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边镇重将, 是太子在军中最信任的臂膀之一,这在朝野上下都不是秘密。 太子病重,储位之争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想要除掉云儿哥、削弱太子势力, 再嫁祸给京中其他势力、挑起内斗、坐收渔翁之利, 能有这样的野心和手段,还能调动西北力量的, 背后之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秦王! 刘黑鹰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妄下结论, 一切都要等审问完酒楼的人、搜出藏身之地后再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停尸房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混合着冰雪寒气,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秦元芳和邹靖带着亲卫, 把五十具尸体全部查验完毕,连牙齿缝里的残留物都没放过。 最后,两人走到刘黑鹰面前,神色凝重地汇报。 秦元芳率先开口: “大人,所有尸体都已查验完毕。 除了之前发现的西北食物残留, 我们还在七具尸体身上找到了明显的操练痕迹,是西北军独有的棍棒操练印记。 另外,他们使用的毒药, 成分与西北常见的一种毒草完全吻合,京中极少出现。 末将判断,这些刺客八成是西北势力派来的。” 刘黑鹰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的猜测却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好,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在场的亲卫和秦元芳、邹靖,语气严厉得不容置疑: “今日查验尸体的所有发现,不许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哪怕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 若是有谁敢走漏风声,不管是谁,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是!” 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敬畏,没人敢有丝毫懈怠。 刘黑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黑甲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格外刺耳。 他要立刻去都司衙门,把这些发现告诉云儿哥 这件事牵扯太大,已经不是他能单独处理的了。 走出城防军衙门,夜色正浓。 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落在他的肩头、头发上,瞬间融化成水珠。 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城防军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带着几分肃杀。 刘黑鹰翻身上马,缰绳一扬,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都司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本章完) 第1064章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雪花,在大宁城的街巷间呼啸。 刘黑鹰的黑马踏破积雪,蹄声如鼓,朝着都司衙门的方向疾驰。 都司衙门的灯笼早已点亮, 硕大的红灯笼悬在大门两侧,昏黄的光晕穿透风雪,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斑。 守门的亲卫见是刘黑鹰,连忙上前牵住马缰,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警惕。 方才的刺杀案早已传遍衙门,人人都绷着神经。 “陆大人还在衙房?” 刘黑鹰翻身下马,声音带着赶路后的粗重喘息,伸手拍掉肩头的积雪。 “陆大人一直没走,还在里头看文书呢。” 刘黑鹰点点头,大步流星往里走。 穿过前院,廊下积雪被清扫得干净,只留下几行浅浅脚印。 衙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烛火, 刘黑鹰抬手推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他顿了顿,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轻轻走了进去。 陆云逸果然还坐在书桌后,身上那件黑色披风早已换下,只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袖口挽起, 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正在一份文书上批注,神情专注。 “云儿哥。” 刘黑鹰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沉了许多。 陆云逸头也没抬,只是笔尖一顿,淡淡道: “怎么还没回去?巴颂,给他倒杯热茶。” 里间的巴颂应声而出,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倒满了温热茶水,递到刘黑鹰面前。 刘黑鹰接过茶杯,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些: “云儿哥,那些刺客的跟脚,找到了!” 陆云逸这才停下笔,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刘黑鹰,示意他继续说。 刘黑鹰深吸一口气,将验尸的发现一一说来: “张斌一开始查,说刺客的布料、针线都是京中织造局的,刀柄上的油布也是京中特产,看着像是锦衣卫或者一些大人养的死士。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又让秦元芳和邹靖重新查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那些刺客的胃里,全是西北吃食! 麻食、饦饦馍、粉蒸肉,还有油茶,都是西安那边独有的做法。” 他抬手抹了把脸,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他们身上的操练痕迹,是西北军独有的棍棒手法。 秦元芳和邹靖断定,这些刺客八成是西北人!” “我已经让张斌去抓大宁城里两家做西北吃食的酒楼掌柜和伙计了, 还封锁了附近三条街道,挨家挨户搜查, 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和同党。” 刘黑鹰说着,拳头不自觉攥紧: “云儿哥,这事儿绝不简单! 太子殿下病重,咱们又是太子殿下的铁杆, 现在刺杀的人来自西北,这分明是想削弱太子殿下的势力,然后然后” 他越说越激动,却又忽然语塞。 这件事牵扯太大,一旦证实是西北势力所为, 背后必然牵扯储位之争, 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席卷大明的风暴。 “你觉得人是秦王派来的?” 陆云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甚至还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刘黑鹰整个人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 “容不得我不乱想啊.” “知道了。” 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刘黑鹰愣住了,脸上激动瞬间僵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云儿哥?你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陆云逸抬眼看他,反问道: “难不成我还能立刻去西北算账?” “可可这是争储啊!都打到咱们家门口了,还牵扯到秦王殿下!” 陆云逸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自从太子殿下病重的消息传开,这大明,就已经不太平了。 太子是储君,是大明根基, 他病重,各方势力自然蠢蠢欲动。 有人想保住太子,有人想取而代之, 有人想浑水摸鱼,有人想趁机削弱对手. 你觉得,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是不能发生的?” 刘黑鹰怔住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云儿哥回来后就如此匆忙的展开布置,明明一些布置是几年之后才会用. 如今,天下太平只是表象,真正的交锋早就已经开始。 陆云逸缓缓道: “我在京中待了那么久,与各种人都有过交锋,暗地里刀光剑影。 但就算我离京时,都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在这等时候,敌我转化只在一瞬之间。 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太子都能在西北出事儿, 西北的人跑到大宁城胡作非为,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至于是不是秦王,无从考证,也不值得在这等事上耗费过多心思。” 陆云逸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早就料到,有人不会让我安稳待在大宁,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手段这么糙。 五十个没上过战场的死士,还故意留下那么多破绽, 想来是觉得我在关外天高皇帝远,容易对付吗?” 即便如此,刘黑鹰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试探着发问: “那云儿哥觉得,是秦王殿下动的手,还是那些侯爷动的手?” “不好说。” 陆云逸淡淡道: “西北的势力盘根错节,有边军总兵,藩王,还有前朝权贵和手眼通天的商贾。 这些人都有能力做到这种事, 不查到确凿证据,不能妄下结论。” “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们既然敢动手,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大宁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顺藤摸瓜,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是!” 刘黑鹰点点头,见云儿哥这般沉得住气,他心中的焦虑渐渐消散。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 “对了云儿哥,我已经吩咐下去, 今日验尸的所有发现,都不许泄露半个字,要是消息走漏,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陆云逸站起身撑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轻微脆响,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太子病重,大明的局势只会越来越乱,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大宁这一亩三分地,积蓄力量。 只要大宁稳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有立足之地。 惊雷子的储存法子明日就要试验,一定要尽快送去京城。” 他接着吩咐: “还有巴雅尔那边,军械和粮食要按时供应, 让他尽快拿下捕鱼儿海,稳定北疆。 若是巴雅尔没这个本事,就派朵颜三卫的精兵去, 朵颜三卫现在粮食、甲胄都不缺, 一日三封文书求战,这么憋下去也不是办法。” “好,你放心,事情我一锭办妥。” 刘黑鹰沉声说道,语气坚定。 陆云逸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先回去歇息吧,不必惊慌。” “好。” 刘黑鹰应道,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云逸: “云儿哥,你也别太累了,注意身子。” 陆云逸笑了笑,挥了挥手: “知道了。” 刘黑鹰轻轻带上门,衙房里又恢复了平静。 陆云逸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桌上那份应天商行送来的急报,上面记载着京中这一个月的动向。 太子殿下依旧没有上朝,也未处置任何文书, 陛下愈发苍老,心思也越发琢磨不透。 朝堂上又开始了交锋,交锋后又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等真正的靴子落地。 陆云逸从一旁拿过纸笔,在密报上写下一行字: “西北异动,密切关注,暗中布局,以待时机,何时异动,自行而决。” 写完,他将密报折好,放进书桌暗格中,又拿起一份关于工坊的文书,重新看了起来。 四更天的大宁城,还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城防军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街巷的死寂! 张斌领了刘黑鹰的命令,半点不敢耽搁。 他亲自带着两队城防军,兵分两路, 一路扑向城南鼓楼街的塞上居, 另一路直捣城北安和街的漠北楼。 军令如山,城防军们身着黑色甲胄,腰间长刀出鞘半寸,眼神锐利如鹰! 塞上居的掌柜沈君昊刚披衣起身, 想给灶膛添把火,以免明日早市火力不足。 可没等他摸到灶门,院门外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院门被城防军一脚踹开,冰冷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涌了进来。 “都司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领头的百户一声大喝, 城防军们一拥而入,瞬间控制了院子。 沈君昊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 “官爷,官爷饶命!” 城防军们不跟他废话,上前麻利地用麻绳将沈君昊一家捆了, 连带着店里的三个伙计、两个厨子,还有住在后院的亲家,一股脑推搡着往外走。 沈君昊的婆娘哭哭啼啼: “我们就是开酒楼的,安分守己,到底犯了什么罪啊?” 没人理会她的哭喊。 城防军们动作迅速,将人押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一放,只留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城北的漠北楼也在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掌柜王承业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早年从西北迁到北平,又辗转来大宁开店,平日里为人圆滑,见多识广。 听到动静时,他还试图镇定下来,想跟城防军理论: “官爷,我这酒楼可是正经生意, 都司大人也常来光顾,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可城防军们只认军令,二话不说就将他捆了。 王承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看到伙计、厨子,甚至连在店里帮忙的远房侄子都被一并抓走,心里咯噔一下, 隐约猜到可能出了天大的事, 再不敢多言,只是眼神里满是惊慌。 不到一个时辰,两家酒楼的掌柜、伙计、厨子及其家眷、亲近之人, 一共三十七口,全被押到了城防军衙门偏院。 这些人被绑在廊柱上,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却被城防军们冷着脸喝止。 而城北被封锁的三条街道, 此刻也渐渐有了动静。 天刚蒙蒙亮,就有百姓扛着工具,准备去城北的工坊上工。 走到街口,却被手持长刀、举着盾牌的城防军拦住了去路。 “站住!此路封锁,不许通行!” 城防军的声音严肃,不带一丝商量。 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面露疑惑: “官爷,这是咋了?为啥不让过啊?我还得去上工呢!” 一个扛着铁锤的铁匠急声道,他是铁器工坊的骨干,迟到虽然不扣钱,但影响不好。 “就是啊,往常这时候都能过了,今天咋突然封锁了?” “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其中一个小旗高声道: “奉都司令,三条街道临时封锁! 要去工坊上工的,出示腰牌,排队登记后可以通行, 其他人一律不准入内,各自回家等候通知!” 百姓们这才稍稍安定,纷纷掏出工坊发放的木质腰牌。 城防军们逐一查验,登记姓名,放行速度不快,却也有序。 过了街口,就能看到街道两旁站满了城防军, 一个个神情肃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底出啥事儿了,这么大阵仗?”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谁知道呢,看这架势,怕是不简单。” 等百姓们赶到工坊,才发现工坊门口也站着不少军卒, 平日里和蔼的管事们也都神色凝重。 开工的哨声吹响后,管事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排活计, 而是召集了所有工匠,沉声说道: “诸位乡亲,跟大家说个事儿,昨晚,陆大人在西横街遭遇了刺客伏击!” “啥?”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在工匠们中间炸开。 “我的天!陆大人没事吧?” 管事抬手压了压,继续道: “大家放心,陆大人有亲卫守护,安然无恙。 只是那些刺客胆大包天,竟敢在大宁城腹地行刺! 现在都司正在全力追查刺客同党,封锁街道也是为了搜捕余孽。” 话音刚落,工坊里就爆发出一片愤怒的吼声: “狗娘养的!居然敢害陆大人!”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工匠气得脸红脖子粗, 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砸在炉子上: “这些狗曰的,见不得人好,把那些刺客的同党全揪出来,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百姓们群情激奋,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恼怒。 大宁这几年的变化, 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从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寒地, 到如今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乐业,全靠都司衙门一力支撑! 陆大人更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大宁的顶梁柱, 有人敢刺杀他,就等于触了所有百姓的逆鳞。 “大家放心,都司已经在全力追查了!”管事高声道: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做工, 按时完成军器和器物制作,不给都司添乱!” 与此同时,城防军衙门口,昨日被抓的商贾们正被逐一释放。 米辰扶着墙,腿还在打晃。 他一夜没合眼,脸色惨白如纸, 梳理得整齐的发髻散乱开来,露出憔悴面容。 寒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风浪, 却从未像昨晚那样恐惧过,那是一种命悬一线的绝望让人害怕! 一句话说错,就得落个身首异处。 “米掌柜,你没事吧?” 胡崇义走过来,声音沙哑。 他比米辰还要狼狈,棉袍领口沾着污渍,嘴唇干裂,眼里也有些惊魂未定, 但早年做过马匪,让他比其他掌柜多了几分镇定。 米辰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虚。” 王泽、黄槐等人也陆续走了出来, 一个个都是面色憔悴,脚步虚浮。 他们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城防军衙门的大门, 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就在这时,身后的衙门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又是几声惨叫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商贾们浑身一僵,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没人敢回头看。 那惨叫声来自衙门深处的牢房方向, 不用想也知道,是昨晚被抓的那两家酒楼的人在受审。 胡崇义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 “这这也太吓人了” 黄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幸好.幸好咱们没被严刑拷打” 米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走吧,赶紧回家,记住,昨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还有,以后做事,谨言慎行,别再给都司添麻烦了。” (本章完) 第1065章 没有内鬼死不了人 城防军衙门的牢房深处,阴暗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与汗臭味,刺鼻作呕。 油灯忽明忽暗,映得墙壁上的影子歪歪扭扭, 两个立柱上,分别绑着塞上居的掌柜沈君昊和漠北楼的掌柜王承业。 他们的双手被粗麻绳紧紧捆在柱上, 手腕处已勒出深深红痕。 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不知是雪水还是秽物。 张斌坐在一旁的木桌后, 桌上摆着一壶冷酒、一把短刀,还有几张记录用纸和笔。 他脸色阴沉,眼神凌厉,盯着两人半天没有说话。 牢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惨叫声。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人煎熬。 沈君昊早已没了往日的镇定, 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眼神躲闪,不敢与张斌对视。 他只是个普通掌柜,一辈子老实本分, 开酒楼只求养家糊口,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被抓后,他便一直惶恐不安,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而王承业则相对镇定些, 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他知道,这事绝不是简单的抓错人。 能让都司如此兴师动众,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而他的酒楼,恐怕是被卷入了一场灭顶之灾。 “说吧。” 张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磨砂纸在摩擦: “你们与逆贼有什么关系?” 二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愕然: “逆贼?什么逆贼?小人不知道啊.” “不知道?” 张斌挑眉,拿起桌上的短刀,轻轻敲击着桌面: “最近你们的酒楼有没有接过一批陌生客人? 有没有人从你们酒楼买过吃食,三十到五十人左右?” 沈君昊浑身一颤,连忙摇头: “没没有啊大人!草民的酒楼都是熟客, 大多是附近街坊和工坊工匠,没有什么陌生客人!” 张斌继续问: “你家有麻食、粉蒸肉这类吃食吧?” “有都是本店特色。” “卖给谁了?” 沈君昊一愣,欲哭无泪: “大人,当然是卖给来吃饭的客人啊! 草民的酒楼主打西北风味,来吃的都是爱吃这口的, 每天都有不少人,我记不清具体卖给谁了!” 张斌眼神一冷,猛地站起身, 走到沈君昊面前,短刀的刀尖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沈君昊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张斌的声音带着一股杀气: “昨晚刺杀陆大人的刺客,胃里全是西北吃食,都是你们两家酒楼的招牌菜! 你敢说,这只是巧合?” “刺刺杀陆大人?” 沈君昊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这跟草民没关系啊! 草民绝对没有勾结刺客!大人,您明察啊!” 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的酒楼竟然会和刺杀陆大人的大案扯上关系。 这要是说不清楚,别说他自己,整个家都得完蛋。 张斌冷哼一声,收回短刀,转头看向王承业: “王掌柜,你呢?你也说没有?” 王承业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挣扎。 他沉默了片刻,艰涩地开口: “大人,昨晚确实有几个陌生客人来店里吃饭,操着西北口音,点了麻食和饦饦馍。 但.但我真不知道他们是刺客啊!” “哦?” 张斌眼神一凝: “详细说说!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几个人?长什么样?吃完后去了哪里?” 王承业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 “大概是酉时前后吧,一共来了十五六个人, 身材挺壮实的,看着挺凶。 他们点了不少菜,吃得很快,没怎么说话, 吃完后就付了银子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挺壮实,看着挺凶?”张斌追问: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有没有透露住在哪儿?” 王承业摇了摇头: “没有,他们除了点菜,一句话都没说,付的是碎银子,也没留下别的东西。” “你撒谎!” 张斌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 “十五六个人,形迹可疑,你就没多问一句?没觉得不对劲? 都司不是曾告知城中诸多商户,留意形迹可疑之人吗?” 王承业脸色更白了,连忙道: “大人,草民是开酒楼的,来的都是客,哪敢随便盘问客人? 而且大宁城里鱼龙混杂, 来往商贾无数,小人真没多想啊!” 张斌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不像是在撒谎,眼神沉了沉。 他又转头看向沈君昊: “沈君昊,你再好好想想?” 沈君昊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仔细回想,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 “好像.好像前几日是有几个.应该是七八个,也没说话, 点了粉蒸肉和油茶,吃完就走了。 我.我当时以为是来做生意的商人,没在意.” 张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两家酒楼,都接待过形迹可疑的西北客人 张斌走到牢房中央,背着手来回踱步。 牢房里的空气凝固,油灯火苗被风一吹, 映得墙上挂着的铁链、烙铁等刑具泛着冷森森的光,透着说不出的狰狞。 张斌盯着两人躲闪的眼神,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看来不动点真格的,你们是不会说实话了。” 张斌的声音冷得像冰,抬手冲门外喝了一声: “来人!” 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应声而入, 手里拎着一根浸过水的牛皮鞭,鞭梢上还挂着细小的铁刺,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给我打!” 张斌指了指沈君昊: “直到他肯说实话为止!” 狱卒们二话不说,上前架住沈君昊的胳膊, 牛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了他的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沈君昊的棉袍瞬间被抽裂,一道鲜红的血痕立刻渗了出来。 “啊!” 沈君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挣扎着, 手腕被麻绳勒得更深,疼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大人!冤枉啊!草民真的不知道什么刺客!求您饶了我吧!” 张斌冷笑: “继续打!打到他们交代为止!” 牛皮鞭一下接一下地落下, 沈君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后背很快就血肉模糊。 棉袍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每抽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从最初的哭喊求饶,渐渐变得声音嘶哑,浑身瘫软,只有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 “大人.真的没有求您查清楚.” 沈君昊气若游丝,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出血,却依旧没松口。 张斌转头看向王承业,眼神凌厉如刀: “王掌柜,你也想尝尝这鞭子的滋味?” 王承业浑身一颤,看着沈君昊血肉模糊的模样, 脸色惨白如纸,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但他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大人,草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刺客. 若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接待啊!” “嘴硬!” 张斌怒喝一声: “给我也打!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 狱卒们立刻转向王承业,牛皮鞭同样狠狠落下。 王承业比沈君昊稍显硬朗, 起初还能咬牙忍住,可几鞭下去,后背也渗出了血。 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啊!别打了!大人!别打了!” 王承业忍不住哭喊起来: “我真的没撒谎!那些人就是普通客人! 吃完就走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去刺杀陆大人!” 张斌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被拷打,脸色有些凝重。 这两人难道真的骨头这么硬?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继续拷打的时候, 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军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凝重: “大人!找到了!在两家酒楼的后院地窖里,搜到了东西!” 张斌猛地站起身,眼神一亮: “什么东西?快拿来看看!” 军卒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和几块令牌,双手递了上去: “大人,这是在塞上居后院地窖的暗格里找到的通关文牒,还有几块刻着特殊记号的木牌! 漠北楼的地窖里也找到了类似的文牒,还有一封已经烧毁的书信!” 张斌一把抓过文书和令牌,快步走到油灯下翻看。 通关文牒上盖着的印章赫然是陕西都司、北平都司的官印。 那些木牌刻着特殊记号,暂时看不出端倪。 再看那封书信,纸张已经破损,字迹不算清晰, 但能藏在地窖暗格,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啪!” 张斌猛地将文书拍在桌上,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刚才差点就被这两个掌柜骗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酒楼掌柜,分明就是内应! “好!好得很!” 张斌咬牙切齿,转身看向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沈君昊和王承业,声音里满是暴怒: “你们两个狗东西!竟敢在本将面前装疯卖傻!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沈君昊和王承业看到张斌手里的通关文牒和木牌, 脸色瞬间变得死灰,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藏得那么隐蔽的东西,竟然还是被找到了。 “大人.我.我.” 沈君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因为太过惊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承业则浑身瘫软,原本还强撑着的气势彻底垮了,嘴唇哆嗦着: “不不是我们故意的.是他们逼我们的我们不敢不答应啊” “逼你们?” 张斌冷笑一声,走到王承业面前, 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逼你们藏通关文牒?逼你们为他们打掩护? 我看你们是利欲熏心,早就投靠了逆贼!” 王承业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 “大人.真的是被逼的! 他们拿着我们家人的性命威胁我们我们要是不答应,我妻儿老小都得死啊!” “编!继续编!” 张斌松开手,王承业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看来刚才的鞭子,还是没让你们长记性!” 他转头冲狱卒们厉声喝道: “给我上大刑!烙铁、夹棍,全都用上!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不把背后指使的人说出来,就别想活着走出这牢房!” 狱卒们立刻应道: “是!大人!” 很快,烧得通红的烙铁被抬了进来。 烙铁尖上泛着橘红色的火光,散发着灼人热浪,离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 还有一副黑漆漆的夹棍,上面布满了尖刺,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沈君昊看到烙铁,吓得魂飞魄散, 挣扎着想要往后缩,嘴里不停地哭喊: “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 张斌眼神一凝: “早这样不就好了?说!背后指使你们的是谁? 那些刺客是怎么潜入大宁城的?还有没有同党?” 沈君昊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刚想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王承业投来的警告眼神。 沈君昊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一旦招供, 就算能活过今天,背后的人也绝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可若是不招供,眼前的酷刑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两难之下,沈君昊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显得格外狼狈。 “怎么?不敢说了?” 张斌看出了他的犹豫,冷哼一声: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的!” 他冲狱卒使了个眼色: “给我烫!” 一名狱卒立刻举起烧红的烙铁,朝着沈君昊的胸口烫去。 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 沈君昊吓得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说!我说!是是西北的一位将军! 他让我们在大宁城接应一些客人,事成之后给我们一千两白银!” “哪位将军?叫什么名字?” 张斌追问,眼神锐利如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沈君昊哭喊着: “他只让我们称呼他为将军,每次联系都是通过书信,我们从来没见过他本人!” “撒谎!” 张斌怒喝: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你们怎么接收指令?怎么拿赏银?” 他转头看向王承业: “你说!他要是敢撒谎,我就先烫烂你的舌头!” 王承业吓得一哆嗦,连忙开口: “大人!他说的是真的!我们真的不知道那位将军的名字! 每次都是他派人来送书信,指定我们做什么, 做完之后就会把赏银放在约定的地点! 我们不敢多问,也不敢跟踪!” “那些刺客是怎么潜入大宁城的?” 张斌继续追问。 王承业咽了口唾沫,艰涩地开口: “不不知道啊,这个我们真不知道.” “上刑!” 张斌不再与他们废话,狱卒顿时动手折磨二人,牢狱中顿时响起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这次张斌久久没有发话,势必要让他们受够苦头。 两刻钟的时间眨眼而过,张斌看着已经鲜血淋漓的二人,冷笑一声: “可以说了吧。” “说说.他们是从北城门进来的 装作来往的商贾和流民,拿着通关文牒, 北门的值守千户是他们的人,看到木牌就放行了。” “北门值守千户?是谁?” 张斌眼神一沉,果然有内鬼! “是是李千户!李默!” 王承业不敢再隐瞒,连忙说道: “每次都是他放行,我们给了他五百两白银作为好处!” 张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李默是城防军千户,负责北门值守,没想到竟然被收买了。 “还有没有其他同党?”张斌追问: “除了李默,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沈君昊连忙说道: “就我们两家酒楼的人,还有李默,其他人都不知道! 那些人入城后,就藏在西横街的几间民房里,都是我们提前租好的!” 张斌盯着两人看了半天,见他们眼神里满是恐惧,不像是在撒谎, 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却又挥了挥手: “继续打,看着点儿,别让他们死了!” “大人!我们都说了!” 两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张斌却脸色阴沉,双手叉腰盯着二人,骂道: “你们这些狗东西,差点让老子性命不保! 把事情交代了就想完了? 打!狠狠打!把牢里的刑具都给他们用一遍!” “是!” (本章完) 第1066章 同仇敌忾,毫不留情 都司衙门的衙房里,炭火燃得正旺,热气驱散了窗外寒意。 陆云逸坐在书桌后,手里翻看着一份工坊送来的进度文书,眉头微蹙,偶尔提笔在上面批注两句。 屋门被轻轻推开, 洪忆山身着深色官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平和。 作为大宁城府尹,又兼管工坊诸事,向来以干练沉稳著称。 “属下洪忆山,见过大人。” 洪忆山躬身行礼,声音温和有力。 陆云逸抬眼,放下手中的笔,抬手示意: “坐吧。巴颂,给洪大人倒杯热茶。” “谢大人。” 洪忆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巴颂递来的茶杯,双手捧着,缓声道: “大人,今日前来,是向您禀报工坊的近况。 兵器工坊、纺织工坊还有糖坊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 通力合作完成了惊雷子的储存和运输准备。 浸油丝绸的密封套已经试过,完全不透气, 糖坊的防磕碰棉包也裹得严实, 昨日试过从马车上摔下来,惊雷子安然无恙。” 陆云逸一愣,对这些专注的工坊工匠十分佩服, 他们做事向来全力以赴,甚至带着几分不计后果的执着。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做得不错,以后要注意安全, 钱没了可以再挣,东西没了也可以再买, 但人才没了,想培养一个,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大人说的是。” 洪忆山谦逊道: “工坊的工匠如今都有精锐军卒保护,有大人坐镇,众人都服气,也都尽心尽力。 现在第一批封装好的惊雷子已经入库,只等您一声令下,就能启运送往京城。 另外,各工坊的年结也已算清, 今年收成不错,工匠们的工钱和赏钱都已备好,就等过年时发放。” 他话音刚落,衙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碰撞的脆响。 陆云逸抬眼看向门口,就见张斌一身黑色甲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快步走了进来。 张斌刚进门,就看到洪忆山也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 “末将张斌,见过大人。” 洪忆山见状,连忙起身: “大人,既然张大人有要事禀报,下官就先告辞了。 工坊的事,属下再去盯紧些。” “也好。” 陆云逸点头,语气平淡: “惊雷子的运送,务必挑选可靠人手,沿途驿站和卫所都已打过招呼,会全力配合。 还有过年的事宜,该发的钱银一分都不能少, 工匠们和官员吏员们辛苦了一年,得让他们过个安稳年。 另外,城中百姓的年节补贴,也让府衙尽快落实, 寒冬腊月里,别让老人家和孩子冻着饿着。” “下官明白!” 洪忆山躬身应道,眼神里满是恭敬: “下官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又对着张斌微微颔首,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衙房。 衙房里只剩下陆云逸、张斌和侍立在一旁的巴颂。 张斌往前凑了两步,将手中的卷宗递了上去,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大人,属下前来禀报刺客一案的审问结果,所有事情都已查明。” 陆云逸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淡淡道: “说说吧,详细些。” “是!” 张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道: “经过一夜的审问,塞上居的沈君昊和漠北楼的王承业已经全部招供。 他们是西北逆党的内应,受一名自称将军的人指使, 在大宁城接应刺客,为他们提供吃食和藏身之处,事后能拿到一千两白银的赏银。”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些刺客是从北城门潜入的,装作商贾和流民, 拿着盖有陕西都司和北平都司官印的通关文牒。 北门的值守千户李默被他们收买,收了五百两白银的好处,见到刺客出示的木牌就直接放行了,根本没查验。” “刺客入城后,就藏在西横街的几间民房里,是沈君昊和王承业提前租好的。 他们平日里就在两家酒楼买吃食,所以肚子里留下了痕迹。 属下已经派人去西横街搜查, 那些民房里还搜到了一些没来得及销毁的兵器和书信, 信件虽然已经烧毁大半,但经过仔细拼凑和推敲, 只能看清事成之后,自有重赏几个字,其余内容无从辨认。” 张斌的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释然: “属下已经派人将李默捉拿归案,他对通敌之事供认不讳。 另外,两家酒楼的三十七口人, 还有李默的家眷,都已控制起来,没有一人逃脱。” 陆云逸听完,缓缓翻开卷宗,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供词和证据清单。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 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看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合上卷宗,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些人怎么处置,你可有想法?” 陆云逸抬眼看向张斌,眼神平静无波。 张斌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 “末将以为,沈君昊、王承业、李默三人是主谋,罪大恶极,当斩立决,以儆效尤。 他们的家人和亲近之人,知情不报,协助藏匿, 当流放边疆,永世不得返回大宁城。 至于那些被胁迫的伙计和厨子, 情节较轻,可从轻发落,罚没家产,杖责三十后逐出大宁城。” 陆云逸点了点头,语气淡然: “就按你说的办,但流放的地方改一改。” 他顿了顿,继续道: “送到朵颜三卫的女真边境去,那里新开了不少屯田,正好缺人手。 让他们去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辈子都得在那儿劳作,不得擅离。 既给他们一条活路,也能给屯田添些人手,算是人尽其用。” “是!末将明白!” 张斌连忙应道。 陆云逸又道: “另外,两家酒楼的产业,全部充公。 塞上居和漠北楼的铺面不变, 从府衙找两个擅长经营的管事过去接手。” “李默的千户之职,立刻撤掉,其家人一应优待尽数取消,先前所发放的俸禄、赏赐、年结全部收回,让他手下的副千户暂代其职。” “是!” 张斌心中一寒, 这次回来后,大人似乎有了些变化。 以往对于犯错之人,其家人朋友往往不会被过度牵连, 但现在.已然有了连坐之势。 陆云逸继续道: “你回去后,立刻组织城防军进行一次全面清查。 所有值守的千户、百户,仔细盘问,尤其是北门、西门这两个来往人员复杂的城门,务必查清有没有其他同党。” 张斌躬身领命: “末将遵命!属下一定仔细清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逆党余孽!” “不止是城防军。” 陆云逸补充道: “府衙那边也要知会一声,让他们配合清查城中的客栈、酒楼、商铺, 尤其是那些来往西北、北平、直隶的商贾聚集地。 沈君昊和王承业说,背后的将军是通过书信联系他们,说明城中可能还有隐藏的联络人。 告诉清查的人,仔细留意那些形迹可疑、来往频繁却没有正当营生的人, 一旦发现线索,立刻拿下,严加审问。”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宁城是咱们所有人的根基,绝不能让这些逆党在城里兴风作浪。 这次的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 内部的清查不能松懈,要形成常态,每隔半年就查一次,确保没有内鬼潜藏。” “属下明白!” 张斌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知道大人这话的分量,这是要彻底清理大宁城的隐患,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陆云逸又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递给张斌: “这是秦元芳和邹靖送来的查验报告, 上面提到刺客使用的毒药是西北独有, 你让刑房的人根据这个线索,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从西北运来大量毒草,或者城中有没有人购买过这种毒草。 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那个将军的线索。” 张斌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眼,郑重地收起来: “属下这就去查,若是查到了线索,立刻向大人禀报!” “不必急于一时。” 陆云逸摆了摆手: “清查逆党是个细致活,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 只要把大宁城的口子把紧了, 他们就算有再多的阴谋诡计,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雪花依旧飘着,空气中多了几分年味: “另外,通告城中百姓和商贾,刺客已经被剿灭,内应也已捉拿归案,让他们安心。 该做工的做工,该做生意的做生意,不必惊慌。”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人张贴告示,安抚民心。” 张斌应道。 陆云逸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事情多,你也辛苦了,忙完这些,好好歇息。” “多谢大人关心!” 张斌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一丝感激,同时心中也松了口气, 好在这次拼尽全力查办,才侥幸躲过一劫, 差一点他就被这场风波波及。 张斌转身退出衙房,甲片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 衙房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陆云逸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发丝微微晃动。 西北变局、太子病重、京中暗流、大宁城的安稳. 无数事情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牢牢笼罩。 他知道,这次的刺杀只是一个开始,乱象才刚刚显现。 但他没有畏惧,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便该有坦然面对一切的勇气。 “巴颂。” 陆云逸轻声开口。 “属下在。” 巴颂立刻上前一步。 “去把黑鹰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是!” 巴颂应声而去。 陆云逸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文书上写下西北二字,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争储二字,神色愈发深邃。 与此同时,张斌已经回到了城防军衙门。 他没有歇息,立刻召集了所有城防军千户和百户。 大堂里,十几名军官身着甲胄,肃然而立,气氛凝重。 张斌站在堂上,将审问结果和陆云逸的处置意见一一告知。 当说到李默背叛通敌时, 满堂军官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默这个狗东西,居然吃里爬外!” 一名络腮胡千户怒声骂道。 “想不到他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装得文绉绉的,竟是个内鬼!” 另一名千户附和道,眼神里满是杀意。 张斌抬手压了压,沉声道: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大人有令,立刻对城防军进行全面清查,尤其是各城门的值守人员, 还有平日里与李默、沈君昊、王承业有过往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另外,府衙会配合我们清查城中的客栈商铺, 你们各自带领手下, 严格执行,仔细盘问, 一旦发现可疑人员, 立刻拿下,不得有误!” “是!末将遵命!” 所有军官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大堂的梁柱都微微晃动。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立刻分头行动。 城防军们身着甲胄,手持长刀,分成一队队,在大宁城的街巷里穿梭。 他们挨家挨户地排查,仔细盘问, 尤其是北门附近的居民区和两家酒楼周围,排查得格外仔细。 街上百姓看到城防军的动静,起初还有些惊慌, 但看到张贴出来的告示,得知刺客已经被剿灭,内应也已被捉拿, 顿时放下心来,纷纷配合城防军的排查。 “小虎啊,我家隔壁住着一个外地人,来了有半个月了,平日里很少出门,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一名身穿厚厚棉袄的五十多岁大娘主动上前,对着一名年轻军卒说道。 那名为小虎的年轻军卒一愣,眼中涌出精光: “大娘,多谢告知,我这就去看看!” “哎,快去吧!快要过年了还有人在城里捣乱,真是该杀!” 类似的场景在大宁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城中百姓得益于这两年的学堂普及,愈发明事理, 知道自己如今的安稳日子与大宁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现在有人想要破坏这份安宁, 自然是可忍孰不可忍! 都司衙门的衙房里,刘黑鹰大步流星走进来,黑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肩头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刚进门就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云儿哥,你找我?” 陆云逸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巴颂,再添杯热茶。” 他拿起案上那叠纸册,递了过去: “这是我昨晚连夜拟的民兵操练文书,你看看。” 刘黑鹰接过纸册,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低头快速翻看。 “年后所有工地民夫、工坊杂役、屯田农户,只要年满十六、未满五十,都要参加操练?” 刘黑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每日操练一个时辰,工钱涨三成?” “嗯。” 陆云逸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大宁城现在人越来越多,工坊、工地、屯田遍布城郊, 光靠城防军和亲卫,万一再出点乱子,根本顾不过来。 这些民夫劳工,常年干体力活,底子不差,稍加操练,就能成为后备力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工钱涨三成,就是让他们心甘情愿来练。 不能让人家白出力,咱们大宁城不缺这点钱。 只要他们能练起来,日后不管是应对外敌,还是处理内乱, 这些民兵都能派上用场,算是未雨绸缪。” 刘黑鹰摩挲着纸册边缘,眉头微微蹙起: “云儿哥,这么多人.去哪儿找操练的教头? 要不从各地抽调一些千户、百户,轮番操练?” “这点我已经想到了。” 陆云逸笑了笑: “从城防军里抽调一批老卒,要上过战场、懂操练的, 让他们当教头,每人负责几百人,绰绰有余。 另外,操练的内容也不用复杂, 就是基础的队列、拳脚,还有简单的刀枪使用即可, 重点是让他们有纪律性,知道怎么配合, 真遇上事了,不至于慌了手脚。 等他们操练习惯了,再慢慢加深难度。” 刘黑鹰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那我这就去安排,让城防军先统计人数,挑选教头,等过完年就开练!” “不急。” 陆云逸抬手按住他: “过年期间,让大家好好歇歇,十五之后再忙活。 都司的账目,最近盘点得怎么样了?手头还有多少现银?” (本章完) 第1067章 最重要的事就是花钱 提到钱财,刘黑鹰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云儿哥,上个月让账房先生盘了底, 账目上还剩六十二万三千多两现银。 另外,白松部前两个月送来了三大车沙金, 足有一千三百多两,说是感谢咱们供应的军械粮食, 辽东的潘大人,也让人送来了一百二十车铁矿石, 都是上好的精铁原矿,够兵器工坊用大半年了,说是答谢咱们帮着搭建水泥工坊的情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通商这边也势头正好,跟草原、高丽的贸易越来越红火。 光是皮毛、茶叶、糖、铁器这几样,一年就赚了一百零七万两,明年估计还能再多赚些。 现在工坊的货物供不应求, 高丽那边还派了使者来,说是想加深合作。” 陆云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家底还算厚实。” 他抬眼看向刘黑鹰,语气坚定: “这些钱,别存着,尽快花出去。” “花出去?” 刘黑鹰愣了一下: “云儿哥,咱们工坊、屯田、城防的开销都够用了,再花出去,该花在哪儿啊?” “钱若是不转化成实力,不过是一堆废纸。” 陆云逸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天下迟早要乱,现有的力量还不够。 第一,提前给民兵添置军备,每人配一把短刀,盾牌和弓弩也要备足,留着日后用, 第二,改善工坊设备,生产这事儿,只不停投入,才能出好东西, 第三,继续加大开垦田亩,多存些粮食,乱世里,粮食比银子金贵, 第四,给工匠和军卒涨月钱,在各地卫所及新修城池开设学堂,让军户的孩子能读书识字,稳住人心。”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把钱花在这些地方,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力量。 都司不吝啬,跟着咱们的人才能安心,这才是长久之计。” 刘黑鹰琢磨了片刻,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我让伍素安他们拟个详细的花销章程,尽快落实。” 陆云逸嗯了一声,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云儿哥,什么事?” 刘黑鹰见他这般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是小事。 陆云逸指尖落在案上的一份名册上,缓缓道: “我想把脱鲁忽察儿调来都司,让他做都指挥佥事,专门负责操练那些民兵。” “什么?” 刘黑鹰猛地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云儿哥,你没开玩笑吧?” 陆云逸摇了摇头:“当然不是玩笑。” 刘黑鹰急声开口: “云儿哥,虽说他现在俯首帖耳, 但那是因为咱们实力强,能给他们好处! 他心里真正怎么想的,谁也说不清! 而且他那一只手还是咱们砍的,这仇他未必能忘。 现在让他来都司,还让他操练民兵, 万一他暗中搞鬼,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咱们手下有的是能打仗、能操练的人,不少老兄弟还在各地卫所里熬资历, 为啥非要找脱鲁忽察儿这个外人?” 陆云逸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等他说完,才缓缓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黑鹰,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正因为他跟咱们有过过节,我才放心让他来。” 刘黑鹰愣住了,满脸不解: “这是什么道理?” 陆云逸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第一,脱鲁忽察儿有真本事, 他曾是北元册封的朵颜元帅,十六岁就崭露头角,行军打仗、操练士兵的能耐,比李贤、张斌他们都强。 而且他做过部落首领,知道怎么调教没上过战场的普通人,这点恰好适合操练民兵。” “第二,他现在没有退路。” 顿了顿,陆云逸继续道: “朵颜三卫全靠咱们供应粮食、军械,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城中的草原人越来越多, 他们都在给都司种地干活,总得给他们相应的地位, 不然咱们张贴的那一视同仁的标语,不就成了空话? 脱鲁忽察儿在草原人心中的威望不低,拉他上来,一方面能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盯着,另一方面也能让城中草原人安心。 再者.” 陆云逸抿了抿嘴,轻声道: “宁王殿下可能近日就要就藩,到时候他来大宁城,难免兴师动众,都司里也需要一个唱黑脸的人。” “什么?” 刘黑鹰猛地瞪大眼睛: “怎么这么快?” 陆云逸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在京中时,宁王殿下就跟我提过此事, 我当时还以为是玩笑,没想到真这么快。 京中已经传来消息,陛下准备近期将几位皇子都外放就藩,让他们远离京中风波。” 刘黑鹰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眉头拧成一团: “云儿哥,藩王就藩,可不是小事。” 他声音压得极低: “宁王殿下毕竟是皇亲国戚,奉旨而来,咱们明面上得恭敬。 到时候他要是想插手都司的事,或者安插自己的人,咱们是拦还是不拦?”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顾虑: “现在咱们想办什么事,一句话就能落实, 工坊、军卒、民夫都听调遣。 可藩王来了,处处得顾及规矩, 说不定还得受他掣肘,哪能像现在这般得心应手?” 陆云逸看着他焦虑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 “黑鹰,你想多了,藩王就藩,不过是陛下让他们远离京中风波的权宜之计。 大宁城的军权、财权,还有工坊、屯田、通商的命脉,都在咱们掌控中, 民心更是向着都司, 一个外来藩王,凭什么夺权? 更何况,宁王年纪还小,不过是个孩子.翻不起什么风浪。” 刘黑鹰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但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话是这么说,可突然多了个外人,处处得顾及礼节,总归是麻烦。” 陆云逸继续道: “宁王殿下来大宁,都司要重视,也得给足体面, 王府规格、供奉待遇都按规制来,让他安安稳稳做藩王。 至于都司的事,他插不上手。 要是识趣,大家相安无事, 要是不识趣,有的是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他话锋一转,眼神深邃: “再者,宁王殿下在京中向来谨慎,这次就藩也是迫不得已。 虽然会带些属官来,但我相信,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自讨没趣。” 时光飞逝,转眼十日过去。 大宁城的雪渐渐停了,街面上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街巷两旁商铺, 家家户户门前都扫出了干净道路, 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马上就要过年了, 整座城池都被一股热闹祥和的氛围包裹。 都司衙门的前院,此刻挤满了人。 各级官员、吏员、工坊管事、屯田头目, 一个个排着整齐队伍,脸上满是期待。 陆云逸身着正二品官服,站在台阶上,神情平和,巴颂和几名亲卫侍立在旁。 “诸位辛苦一年了。” 陆云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年都司诸事顺遂,工坊增产,屯田丰收,通商兴旺,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按往年惯例,今年的年赏, 依旧是三个月俸禄, 再加每人两石米、一石面、二十斤油、五斤糖。”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阵阵低语,不少吏员面露兴奋,仅仅是这些东西,都赶上他们几个月的俸禄。 陆云逸抬手压了压,继续道: “除此之外,每位官员、吏员,再赏活羊一只, 工坊的工匠们,除了上述赏赐,额外加发一贯铜钱, 屯田的农户,每户再加发一匹粗布、两斤棉花,让大家能做件新衣裳过年。”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面露激动,齐声高呼: “谢陆大人!” 官员们笑容含蓄,吏员们面带喜色,工匠和农户代表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几年跟着都司,日子越过越红火不说, 年赏一年比一年丰厚, 不仅能拿到俸禄粮食,还有肉有布,比以前强了百倍不止。 “都司库房里东西充足,大家放心领。” 陆云逸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领完赏赐,就好好回家过年,陪陪家人。 年后正月十五,都司在校场摆宴,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谢大人!” 欢呼声再次响起,人群有序地排着队,跟着账房先生和军卒去库房领赏。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互相道贺, 谈论着过年的打算,整个都司衙门都被喜庆氛围笼罩,多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与此同时,八百里之外的北平,气氛却截然不同。 燕王朱棣的军帐设在北平城外的军营中,帐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几具封装完好的手雷整齐地摆放在案上, 旁边还放着一小袋火药, 两名来自大宁城的工匠正站在一旁,神情恭敬。 朱棣身着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俯身仔细打量着眼前如拳头大小的黑色事物: “这就是大宁的新式火器?” “回殿下,正是。” 为首的工匠连忙躬身答道: “此物名为手雷,是用大宁最新的颗粒火药制作而成,威力比寻常火药大上数倍。 点燃引线后,扔出去约莫三息便会爆炸,能伤及数丈之内的人畜,破甲也不在话下。” 朱棣微微颔首,没说话,目光转向那袋火药。 旁边的长子朱高炽缓步上前,他身形微胖,面容温和,语气沉稳,比往日多了几分成熟: “父亲,此物小巧,军中的一些火药要轻便许多。” 朱高煦在一旁连连点头,抓耳挠腮,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爹,找个地方试试威力吧,看看这手雷到底有多厉害!” 朱棣抬眼看向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倒是急性子,也好,就去营外空地上试试,让大家都开开眼界。”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燕王妃徐氏身着素色锦裙,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面容端庄,眼神温和,轻声道: “王爷,听闻大宁送来的新式火器到了,我也来看看。” “王妃来了。” 朱棣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正好,一起看看,也好放心。” 徐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的手雷,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一行人出了军帐,来到营外空地上。 这里早已清理干净,远处立着几排木质靶牌, 还有几辆废弃战车,上面蒙着厚厚的甲胄,用来测试破甲能力。 军营中的将领也都闻讯赶来,围在远处,好奇地张望着。 两名工匠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手雷,点燃引线: “王爷,诸位大人,快退!” 工匠大喊一声,将手雷朝着远处靶牌扔了过去。 众人连忙后退,朱棣牵着徐氏的手,朱高炽和朱高煦护在两侧,退到数十丈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枚在空中划过弧线的手雷, 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引线燃烧的滋啦声格外清晰。 “嘭!” 一声巨响猛地炸响,仿佛惊雷落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浓烈的烟雾冲天而起, 夹杂着木屑和尘土,瞬间弥漫开来。 近处的积雪被气浪掀飞,地面都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众人惊愕地看着爆炸的方向,烟雾渐渐散去, 原本立着靶牌的地方,已经变得一片狼藉。 木质靶牌被炸得粉碎,碎片飞溅到数十步外, 那几辆废弃的战车,甲胄被炸开一个大洞, 车身也被震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好家伙!” 朱高煦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神里满是兴奋: “好大的威力!” 朱高炽也面露震惊,但神色依旧沉稳: “威力确实惊人,但这引线燃烧速度太快,万一炸到自己人怎么办?” 徐氏捂着胸口,脸上带着一丝惊魂未定,轻声道: “这要比如今军中的火雷厉害许多啊。” 朱棣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眼神却愈发凝重。 他盯着那片狼藉的场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陆云逸果然没让人失望,这手雷远超如今朝廷所有火器。”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张玉: “传令下去,将这些手雷妥善保管,派专人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取用。 另外,让工坊的工匠们仔细研究,尽快尝试制作。” “是!殿下!” 张玉应了一声,脸色十分凝重。 他亲身经历过西南战事,深知火器的威力, 如今不过三年,大宁的火器威力竟又上了一个台阶,让他倍感震撼。 朱棣又看向那两名来自大宁的工匠,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们做得很好,回去告诉陆大人,就说本王很满意。” “是!小人一定转告陆大人!” 工匠们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喜色。 “走吧,回营。” 朱棣转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好好谋划一下,开春之后,用这手雷先行操练军队。” 与此同时,一队马车在踏雪商行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北平城,向南而去! 一行十几人护送着马车,神色紧张,颇有些胆战心惊, 车厢里装着如今世上威力最大的惊雷子, 若是中途发生意外炸开, 他们谁也活不了! 领队百户看了看天色,又核对了一遍地图,脸色凝重地沉声道: “都打起精神来,看好马车! 若是没有意外,半个月咱们就能抵达京城。” “是!” (本章完) 第1068章 曹国公回京 应天京城的年味,比大宁城要浓上数倍。 腊月三十这天,府东街、大工坊、四方城门附近的主干道早已人声鼎沸。 青石板路与水泥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商铺挂满了朱红灯笼, 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像是一条燃烧的火龙! 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崭新对联,皆是从应天商行采买,价格低廉,且出自名家之手。 街边的年货摊一个挨着一个,摊主们扯开嗓子吆喝,声音此起彼伏。 大街上人山人海,即便身处冬日,也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闷热。 在这热闹之下,禁军的巡逻队伍比往日多了不少。 他们身着黑色甲胄,手持长枪,步伐整齐,神情肃穆地在街巷间穿梭。 寻常百姓见了,都会下意识地侧身让行,原本喧闹的谈话声也会压低几分。 年味虽浓,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京中便多了这些巡逻军卒, 京中百姓从最初的不解,渐渐变成了习惯。 位于府东街街头的应天商行,更是热闹得挤不开人。 商行门脸装饰得格外喜庆,外立面上悬挂着数丈长的大红绸缎,原本银白色的墙体被映衬得格外亮眼。 大门上贴着鎏金春联,门楣上悬挂着巨大宫灯。 门口的伙计穿着崭新的棉袄,忙得脚不沾地。 门前,开业时的围栏再次被摆了出来,这次更为壮观,一直从街头延伸到街尾,甚至堵到了应天府衙的大门。 但身为府尹的高守见到这一幕,却没有丝毫生气,反而笑得眼睛都快眯了起来。 应天商行如今与府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商行生意越红火,府衙收缴的赋税就越多! 得益于应天商行的商税,今年府衙不仅没有拖欠俸禄,甚至还有余钱发放年节补贴,让他的名声好了不少。 听着前方的人声鼎沸,高守渐渐将视线北移,似是要越过重重高墙,望向屹立在城北的皇城。 慢慢的,他的脸色变得凝重,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唉,不知明年还能不能好好过年啊。” 与市井的热闹不同,皇宫深处的年味,更多的是威严肃穆。 午门之上,巨大的鎏金宫灯随风轻轻晃动。 朱红宫墙上贴着巨幅春联,字体雄浑有力,透着皇家气派。 宫道两旁的松柏树上,缠绕着五彩绸带,枝头挂着小巧宫灯,远远望去,像是繁星点点。 各处大殿的广场上,禁军守卫森严,他们身披坚执锐,一动不动地站在寒风中,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往日里偶尔能听到的宫人鱼语,如今早已销声匿迹,只有禁军换岗时甲片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透着一股凄凉。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身着大红常服,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久久没有翻动。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浑浊却又时不时闪过一丝锐利光芒。 案几上摆放着一盘早已冷却的糕点,旁边是一杯浓茶,水汽袅袅,却驱不散殿内的凝重。 “传旨,明日大朝祭天,所有在京勋贵、文武百官,一律到场,不得有误。”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殿外的太监连忙躬身应道,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时间流逝,眨眼间太阳西斜。 北城门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三辆装饰简朴却异常坚固的马车,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向城门。 马车的车轮碾过薄雪,留下深深辙印。 骑兵们身着铠甲,腰佩长刀,神情警惕,护送着马车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城门之下,早已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魏国公徐辉祖,他身着绯色官服,面容刚毅,眼神沉稳。 身后站着开国公常升、舳舻侯朱寿等一众公侯勋贵,个个身着正装,神色却异常凝重,没有丝毫过年的喜悦。 礼部左侍郎张衡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脸上带着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首先走下来的是曹国公李景隆。 他约莫二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身上的甲胄还沾着风尘。 紧随其后的是定远侯王弼以及长兴侯耿炳文, 两人都是须发花白的老将,脸上刻满风霜,眼神锐利。 下车后,他们便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 “曹国公、定远侯、长兴侯,一路辛苦!” 张衡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陛下有旨,令下官在此迎接诸位大人入城。” 李景隆等人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与前来迎接的徐辉祖等人互相拱手示意。 往日里勋贵相见,总会有说有笑,此刻却只有简短的问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徐辉祖走上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低声道: “一路劳顿,先入城歇息吧。” 李景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公侯,见每个人脸上都是凝重之色,心中的不安更甚。 他们本在西北练兵,压根没有回京过年的打算, 却在几日前突然接到陛下的加急圣旨,令他们即刻回京,不得延误。 这般仓促的诏令,让他们心中都清楚,京城必定是出了大事。 入城的队伍缓缓前行,李景隆有意放慢脚步,与徐辉祖缀在后面。 寒风打在脸上微微生疼,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李景隆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陛下为何突然召我们回来?” 徐辉祖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叹了口气,沉声道: “局势严峻,具体的事,不便在街头多说。 你刚回来,先安顿好, 明日大朝,陛下自会有旨意。” 李景隆眉头紧锁,心中的猜测越来越强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在西北时,就听到一些流言,说说太子殿下病重,此事是真的吗?” 这话一出,徐辉祖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再次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几乎被寒风淹没: “我不知道。”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李景隆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与徐辉祖相识多年,知道徐允恭的为人,说话做事向来直言不讳。 若是此事为假,他必然会当场否认,如今这般含糊其辞,已然说明了一切。 李景隆抬手抹了把脸,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太子仁厚,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更是诸多勋贵心中稳定朝局的支柱。 他实在无法想象,若是太子真的病重,这大明的天,会变成什么模样。 “回去后,谨言慎行,莫要轻信流言,也莫要轻易站队。” 徐辉祖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凝重: “如今的京城,步步皆是险棋,小心为上。” 李景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躬身引路的张衡身上,声音压得极低: “按规制,迎接之人该是礼部尚书出面才是,怎么是张衡?李原名尚书呢?” 徐辉祖的眼神复杂了几分,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刚毅,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抬手拢了拢官袍的衣襟,挡住扑面而来的寒风,声音低沉得如同风中的私语: “李尚书致仕回家了。” “致仕?” 李景隆瞳孔微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突然致仕?” 李原名在故元时就小有名气,到了大明更是声名显赫,在礼部尚书任上多年,乃是百官表率。 怎么会在这敏感时候辞官,实在不合常理。 徐辉祖叹了口气,脚步又慢了些,与后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不是他想辞,是不得不辞。”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巡逻的禁军,眼神复杂: “前些日子,朝堂上又起了纷争。 一群官员联名上书,说如今国库空虚,要改税法、废宝钞, 还要对应天商行加征重税,说商行垄断了京畿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正好弥补那些偷税漏税的小商行留下的亏空。” “对应天商行加征重税?” 李景隆脸色一变: “疯了不成?应天商行的税本就交双份,怎么不去追缴那些不交商税的? 再者,应天商行背后牵扯多少民生? 真要加征重税,民间迟早要乱。” “朝堂上的大人哪里管民间死活。” 徐辉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却是无奈: “这群人要么是被某些势力撺掇,要么是想趁机敛财。 李尚书一力反对,说改税法、废宝钞需循序渐进, 对应天商行加征重税更是饮鸩止渴,会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当场弹劾李尚书,说他收了应天商行的好处,为商贾站台,不顾朝廷安危。 李尚书性子刚直,哪受得了这般污蔑? 当场就气得呕了血,倒在朝堂上。” 李景隆听得心头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陛下派人送他回府休养,可他心气郁结,一病不起。” 徐辉祖的眼神黯淡下来: “没过几日,他就递了致仕奏折,说自己年老体衰,不堪重任。 陛下准了,还赏了些药材银两。 太医说,他这病积郁太深,能不能挺过这个年,都难说。”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两人的官袍上,发出沙沙声响。 李景隆脸上的疲惫早已被凝重取代, 他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这应天京城的热闹,背后藏着的全是刺骨寒意。 “现在的礼部尚书是谁?” 李景隆定了定神,又问道。 徐辉祖摇了摇头: “没有尚书,不仅礼部没有,户部也没有。” “什么?户部尚书也空缺了?那是谁在主持两部公务?” 户部管财政,礼部管礼仪祭祀,都是六部之中至关重要的衙门。 主官空缺,岂不是乱了套? “都是各部的左侍郎主持。” 徐辉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陛下近来心思难测,朝堂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那些上书改税法、废宝钞的官员,背后牵扯甚广, 有藩王的人,有勋贵,还有一些前朝遗留的旧臣。”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眼神锐利如刀: “陛下也分不清谁是真心为朝廷,谁是包藏祸心。 提拔谁,都怕助长一方势力,贬斥谁,又怕错杀忠臣。 索性就空着尚书之位,让左侍郎们暂且主持公务,相互制衡。”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都有些发冷。 他万万没想到,京中局势竟然已经严峻到了这等地步。 上一次六部主官空缺,还是郭桓贪污官粮案时, 那时户部侍郎王道亨、礼部尚书赵瑁、兵部侍郎王忠、刑部尚书王惠迪、工部侍郎麦志德等人皆有涉及, 大杀一通后,尚书空了四个,一直到残党余孽被肃清,才重新选任。 如今,居然又到了这等地步? “那些提议加税、废宝钞的,分明就是逆党!” 李景隆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 “不顾国本,煽动朝局,就该一抓了之,明正典刑!陛下为何不下令处置?” 在西北练兵两年,他习惯了雷厉风行,实在看不惯这等拖泥带水、暗流涌动的局面。 徐辉祖闻言,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似是无奈: “若是能一抓了之反倒简单了,现在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陛下曾经试过,拔了一颗萝卜,相隔八百里外的玉米地却倒了,牵连太深,而且遍布整个大明。”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座酒楼,酒楼窗边人影晃动,看似寻常,却不知藏着多少眼线: “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当初。” 徐辉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太子病重,储位悬空,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 今天还是主张保太子的忠臣,明天可能就会因为利益诱惑,转而投靠其他皇子, 今天看似是反对加税的贤臣,说不定转眼就会为了自保,与逆党同流合污。 忠奸难辨,甚至能随时转变。 陛下久经沙场,见惯了人心险恶,可面对如今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也不敢轻易落子。” “若是贸然抓人,抓对了还好,若是抓错了,或者抓了一个,牵扯出一串,甚至引发更大的动乱,怎么办?” 徐辉祖的目光扫过李景隆: “太子病重,朝廷最忌动乱。 陛下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稳住局面,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你回来后也不要贸然出手,要以大局为重。” 李景隆沉默了,看着眼前繁华却又压抑的京城,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闷得喘不过气。 这应天京城,看似是大明的心脏,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实则早已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各方势力在此角逐,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李原名致仕,两部尚书空缺,城中到处都是禁军,太子又病重,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预示着一场巨大风暴,即将来临。 “那太子殿下的病情,到底如何?” 李景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 徐辉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自从出事后,太子殿下就再也没有出过东宫。” 李景隆脸色大变,呼吸猛地屏住! 徐辉祖又道: “东宫的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御膳房每日送进去的汤药从未断过,可除了陛下与几个大太监,没人知道太子到底怎么样了。”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九江,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危险就越大。 陛下召你们回来,必然是有大事要办。 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手,别卷入任何派系之争。 安安稳稳过完年,等明日大朝,一切自会有分晓。” 李景隆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早已从最初的疑惑、愤怒,变成了深深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寒风灌入喉咙,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真是荒谬,在西北时,整日想着应天的繁华,可回来后却觉得,西北也挺好。” “西北.” 徐辉祖眼窝深邃,嘴角动了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 “秦王殿下在陕西如何?” 李景隆一愣: “很好啊,怎么了?” 徐辉祖眼窝又深邃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本章完) 第1069章 明日祭天,行谋反之事 太阳沉落西山,余晖掠过应天京城的宫墙,迅速被夜色吞噬。 白日里喧闹的街巷渐渐沉寂,家家户户闭门守岁。 檐下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斑驳光影,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禁军的巡逻队伍比白日更为密集,马蹄踏过积雪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在空旷街巷回荡。 府东街百鸟巷三号,是左军都督府参事岳忠达的府邸。 府邸不算奢华,却透着一股规整。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福字崭新,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寂寥。 府内书房,一盏孤灯如豆,烛火摇曳,映得岳忠达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 岳忠达身着便服,端坐案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书,久久没有翻动。 他四十出头,面容刚毅,下颌留着短须,眼神锐利, 此刻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烦躁,丝毫没有过年的喜悦。 京中局势这般严峻,让他这个身处军政核心的参事倍感窒息。 如今京中的局势,就算是比当年与麓川战事时还要严峻,给他的压迫感还要大。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岳忠达猛地抬头,手下意识按向案下短刀,眼神警惕地扫向窗外: “谁?” “岳大人,是我。”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窗棂外传进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隐晦。 岳忠达瞳孔微缩,快步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粗布短褂、头戴毡帽的男子,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岳忠达又惊又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这般打扮?快快请进!” 进屋后,孙思安接过岳忠达递来的一杯茶水,没有半句客套,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岳大人,时机成熟了。” 岳忠达拳头猛地紧握。 他清楚,自己能从大理这等偏远之地调回京城,为的就是今日之事。 上次孙思安说时机未到,他本以为还要等上许久,没想到竟这般仓促,偏偏选在过年这个关键节点。 但他没有犹豫,接过油纸包: “要做什么?” 孙思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打开油纸包: “你先看看这个,便知分晓。” 岳忠达见他神色严肃,便不再追问,抬手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纸张粗糙,像是寻常百姓用的草纸。 他展开信纸,借着烛火细看,只见上面没有多余文字,只有一列列密密麻麻的编号,字迹工整。 “这是.” 岳忠达皱起眉头,仔细辨认着那些编号,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编号.像是都督府案牍库的文书编号!” 岳忠达如今身为左军都督府参事,负责制定战阵方略、对接兵器工坊,对过往档案格式十分熟悉。 “不错。” 孙思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些,正是洪武二十一年北征、二十二年云南战事的全部档案文书和人员名册编号。” 岳忠达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拿这些编号给我看,到底想做什么?” 孙思安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却透着诡异的平静: “岳大人要做的,是确保这些档案,明日尽数烧毁。” “什么?” 岳忠达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声响,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事比他近几月在京中所见的派系争斗,还要骇人听闻! “你疯了不成?这些都是军国重档,记录着两次大战的胜负关键、将士功勋、军需耗费,行军路线以及作战方略。 若是烧毁,便是滔天大罪,株连九族! 而且这类档案向来一式两份,一份留存在都督府,一份藏在浦子口城!” 他实在无法理解,远在大宁的陆大人为何要做这等事,档案上记录的大半,都是他的功勋! “岳大人少安毋躁。” 孙思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若非事关重大,不会此刻行事。京中乱局,想必岳大人已有体会。” “确实见识了。” “我可以告诉你,年后的风波只会更加恐怖,没人能幸免于难,都会被卷入这个巨大漩涡。” “这与这些文档有何关系?” 岳忠达追问。 孙思安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上面记录着陆大人麾下所有亲信的姓名、功绩,以及任职调动。 这东西若是留存,一旦逆党得势,日后清算,所有人都难逃一劫,包括岳大人你!” 岳忠达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硬,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震惊的不是烧毁档案的指令,而是陆大人对后续争斗的预判, 像陆大人这般掌握军权财权的人,也会被清算? 正当岳忠达惊疑不定时,孙思安沉声道: “岳大人的名字就在甲字三白七十号文书的第十五页,记录了当初陆大人将你从定远卫指挥使调往云龙州的事。 而下一条调动,便是你从云龙州调至左军都督府。 其中关联,岳大人自然明白。” 岳忠达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像他这种无靠山、无背景的将领,几年内能有一次调动已是幸事, 而短短四年竟有两次,且近乎一步登天,若说其中没有猫腻,没人会信。 若是日后陆大人失势,他这个陆系官员必然会被清算, 这两条调动记录,就是最直接的罪证。 “这这是陆大人的意思?” 岳忠达试探着发问,他至今仍不敢相信,那位战场未尝一败的将领,会在这类事上退缩。 孙思安摇了摇头: “是不是陆大人的意思,您不必深究。 您只需知道,如今所有人都在自保,岳大人也该为自己打算。 只要这些文书被烧,您调往云龙州的记录就能隐匿, 届时云南都司的档案也会修改,调你去云龙州的是沐晟将军,调您来京城的是宁正大人,与陆大人没有任何关联。 日后若有清算,岳大人便能置身事外。” 岳忠达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写满编号的信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就算烧了都督府的档案,又有何用? 军国重档向来一式两份,一份存于左军都督府,另一份藏在浦子口城的案牍库,由精锐军卒看守! 那边的档案不处理,这边烧得再干净也是白费,日后事发,照样能查出蛛丝马迹!” 孙思安脸上毫无慌乱,反倒露出一丝了然的浅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寻常事: “岳大人放心,浦子口城那边,自然有人动手。” “什么?” 岳忠达瞳孔骤缩,猛地向前凑了一步,呼吸都变得急促: “陆大人在那里也安插了人手?” 浦子口城是应天城外的军事要地,案牍库更是重中之重,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陆大人竟能在那里安插人手,甚至能动手烧毁档案,实在不可思议。 布局之深、手段之狠,让岳忠达浑身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陆大人的认知,太过浅薄。 这位远在大宁的都司,不仅手握重兵、掌控商脉, 更在京城及周边要地布下了密密麻麻的触手,连案牍库都能触及,这份能量简直恐怖。 孙思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颔首,默认了他的猜测: “不该问的事,岳大人不必多问。 您只需知道,明日祭天之时,都督府和浦子口城的档案会同时被烧,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岳忠达: “陆大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既然敢让您动手,自然已考虑到所有环节,不会让您白白冒险。” 岳忠达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混乱。 陆大人的布局之深,让他既震惊又敬畏,同时也隐隐松了口气。 既然浦子口城那边已有安排,他这边的风险就小了许多, 不至于出现这边烧、那边留底的纰漏。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晋升之路, 从定远卫的屯田卫指挥使,被调往云龙州这等富庶之地, 本以为能安稳终老,却没想到短短几年,又被调回京城担任左军都督府参事,一步登天。 这一切,若不是陆大人暗中提携,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也清楚,这份提携是福也是祸,一旦陆大人失势, 他必然会被清算,档案上的调动记录就是最直接的罪证。 烧了档案,就能切断这份关联,日后即便有变故,他也能置身事外, 可若是不烧,一旦风暴来临,他必死无疑。 “好,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明日,我会确保都督府的这些档案,尽数烧毁。” 孙思安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岳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具体该怎么做?” 岳忠达问道,语气平静了许多: “案牍库有专人看守,平日里戒备森严, 就算明日百官去天坛祭天,守卫也不会减少太多。 我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并且烧毁档案?” “这个您不必担心。” 孙思安说道: “明日,祭天仪式正盛之时,中军都督府西侧的杂物房会率先起火。”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 “杂物房里堆放着大量木料、废纸,都是极易燃烧之物。 火势会蔓延得极快,浓烟滚滚,必然会吸引府内所有禁军和吏员的注意力,他们都会去那边救火。” “您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个混乱间隙,进入案牍库。” 孙思安看着岳忠达,眼神里满是信任: “至于具体办法,岳大人想必自有算计。 但整个过程,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等救火的人发现案牍库冒烟时,那些档案早已化为灰烬, 而您已经回到祭天队伍或者救火队伍中,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没人会怀疑到您头上。” 岳忠达看着孙思安,眉头微蹙: “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其他配合?” “越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孙思安摇了摇头: “人多手杂,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陆大人相信您的能力,以您的身份和智谋,足以完成这件事。” 被这般信任,岳忠达心中的底气足了几分: “我知道了,明日,必不辱命。” 孙思安见他答应得干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密封的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给您的。” “这是什么?” 岳忠达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满是疑惑。 “打开看看便知。” 孙思安说道。 岳忠达抬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书,纸张细腻,上面用工整小楷写满了文字。 他借着烛火细看,瞳孔再次收缩, “惊雷子使用要诀及战术推演。” 里面详细记载了大宁新式火器惊雷子的使用方法、储存事项, 甚至包含攻城、野战、夜袭等不同场景的战术推演,字里行间尽显精妙! “这是?” 岳忠达的声音带着疑惑。 “这是陆大人特意让人从大宁送来的,里面都是都司钻研出的实战法门。” 孙思安解释道: “而在十日之后,会有一批绝密军械运抵京城,其中就包括第一批惊雷子。 这种新式火器能炸开边镇厚重城墙,甚至浦子口城的城墙,朝廷必然重视。 到时,您只需熟读这份文书,稍加阐述其中战术思路,必然能一鸣惊人。” 他看着岳忠达,眼神里带着期许: “都督府的几位都督,还有在场的公侯勋贵,都是识货之人,必然会注意到你的才华。 有了这份功绩,您的仕途,日后便是一片坦途。” 岳忠达捧着锦盒,呼吸猛地屏住。 只要明日顺利烧毁档案,再借着这份秘卷, 日后在京城立足甚至更进一步,都不是难事。 “陆大人的恩情,岳某没齿难忘。” 岳忠达沉声说道,语气坚定: “明日之事,我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陆大人的信任!” 孙思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岳大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是长远之计。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泄露给第三人。” “这点我明白。” 岳忠达颔首: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我绝不会拿自己和家人安危开玩笑。” 孙思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短褂,重新戴好毡帽、蒙上棉布: “事不宜迟,我该走了,明日祭天之时,切记不可有误。” 岳忠达也站起身,送他到窗边: “一路小心。” 孙思安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本章完) 第1070章 黑剑冲天起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应天皇城外围就已灯火通明。 月亮仍挂在天际,越来越淡。 天坛周围的宫道上,禁军早已列队站满,黑色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长枪如林,肃立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透着一股庄严肃穆。 各路勋贵、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依次列队, 从承天门一路延伸到天坛,衣袂翻飞间,玉佩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却无人敢高声喧哗。 李景隆身着绯色公侯朝服,站在勋贵前列, 连日赶路的疲惫尚未褪去,脸上更添了几分凝重。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徐辉祖, 对方依旧是那副刚毅沉稳的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辰时一到,三声沉闷钟鸣从皇城深处传来,响彻云霄。 随即,礼乐声起,庄重悠扬的号角在天坛回荡。 朱元璋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在几位皇子和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出奉天殿。 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的身影,比往日佝偻了许多,头发早已花白如雪,梳得整齐却难掩稀疏, 脸上皱纹深如沟壑,蔓延至脖颈,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锐利光芒,更多时候却被疲惫所笼罩。 他步伐缓慢,每一步都透着沉重, 身旁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生怕他有丝毫闪失。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没有像往日那般抬手示意平身, 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平身吧。” 众人起身,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朱元璋身旁,那里本该是太子朱标的位置。 往日祭天,太子总会紧随皇帝身侧,协助行礼, 有时甚至由太子亲自主持,代行帝事。 可今日,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不少人看到这一幕,眼神闪烁,偷偷交换着目光,神色各异。 担忧、疑惑、算计、不安,种种思绪在朝臣之间蔓延, 空气中的压抑又重了几分。 李景隆见状,一颗心不断下沉,祭天这等大事太子都未现身,足以说明病情已重到极致。 祭天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先是迎神,礼官高声唱喏, 香烛燃起的青烟袅袅上升,直上云霄。 朱元璋在天坛正位前站定,躬身祭拜,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一丝不苟。 身后的百官依品级排列,依次上香、跪拜, 礼乐声始终未曾停歇,却压不住人心底的波澜。 接下来是奠玉帛、进俎,祭品早已备好, 牛羊三牲整齐排列,玉帛晶莹剔透,皆是一等一的规制。 礼官声音洪亮,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循祖制,容不得半点差错。 可在场的不少人,心思早已不在仪式上,满脑子都是日后的权力交锋, 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储。 一旦储君有恙,往往是国朝最动荡之时, 是危险,亦是机会! 有人会因此抄家灭族,也有人能夺得从龙之功, 古往今来,从未例外。 就在祭天仪式进行到行献礼, 朱元璋正手持酒爵,准备祭奠上苍,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天坛的肃穆。 一名肤色黝黑的禁军匆匆赶来,在天坛外围翻身下马,脸上满是焦急。 在外围值守的郭镇脸色一变,身旁禁军立刻上前,长刀与长枪将他挡在外侧,呵斥道: “天坛重地,胆敢大声喧哗,放肆!” 那名禁军神色凝重,对着身着甲胄的郭镇喊道: “将军,中军都督府走水,火势迅猛!” 郭镇脸色骤变,队列末尾的一些官员猛地回头,脸上满是惊愕, 祭天之日,皇城失火,这绝非小事! 郭镇听完禁军陈述,挥了挥手: “知道了!” 他叫来三名禁军,吩咐道: “悄悄进入队列,将此事告知诸位都督。” “是!” 郭镇则亲自从外围冲到最前方,从一侧进入天坛,不多时便来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中军都督府走水。” 朱元璋握着酒爵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沉声道: “何事失火?火势如何?” “回陛下!” 郭镇躬身禀报: “中军都督府西侧杂物房率先起火, 风助火势,已蔓延至正厅,浓烟冲天, 府内守军正在扑救,奈何火势太大,恐难控制!”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祭天之时失火,实乃不祥之兆。 他转头看向站在勋贵前列的徐辉祖,如今掌中军都督府事的正是他。 徐辉祖此刻也得知火情,脸色凝重,微微上前低声道: “陛下,臣带人回去救火。” 朱元璋沉默片刻,祭天仪式正到关键环节,一部都督此刻离场,恐不合礼节。 他沉声道: “祭天不可中断,你身为都督,不可离开。 命各府派得力手下回去救火,务必控制火势,查明起火缘由!” “是!臣遵旨!” 徐辉祖连忙应道,心中稍松,转头吩咐起来。 左军都督府的朱寿也得知了此事,他回头看向队列末尾的岳忠达: “岳参事!” 岳忠达一直在暗中留意动静,听到传唤,心中猛然松了口气,赌对了! 今日祭天,他在左军都督府的官员中品级最低,仅为正三品,遇事最易被派去处理这类紧急杂务。 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末将在!” “你即刻带人去救火,火速赶往中军都督府!” 朱寿的声音带着急切: “务必全力扑救,保护府内文书档案,严查失火原因,有任何情况,即刻回报!” “末将遵命!” 岳忠达沉声应道,脸上神色平静无波。 其他几位都督也纷纷下令,让手下得力干将带人前去支援救火。 一时间,天坛的浩大队伍中有十几人离场,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岳忠达快步走出队列, 他的位置本在都督府官员的最末尾, 此刻无须刻意掩饰,脚步急促地朝着都督府方向奔去! 寒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生疼, 岳忠达却丝毫不在意,只觉心脏怦怦直跳,几乎无法控制! 接下来的一刻钟,关乎他这一生的身家性命与荣华富贵! 不多时,他隔着很远就看到了中军都督府冲天而起的浓烟, 黑色烟柱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刺眼,甚至能看到跳动的火光。 中军都督府方向,已经乱作一团, 不少军卒提着水桶、扛着木梯,朝着火场跑去,宫中的太监、侍者也匆匆赶来支援! “快!快拿水桶!” “那边的房梁要塌了!快躲开!” 混乱的呼喊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片狼藉。 岳忠达快步走到左军都督府门前,对着正在值守的军卒吩咐: “所有人听令!立刻拿起水桶、水盆,随我去中军都督府救火!” 府内众人见参事归来,顿时有了主心骨, 连忙应声,纷纷跑去拿救火工具。 岳忠达目光扫过府内,见众人都在忙碌准备救火,无人留意自己, 心中一动,趁着混乱,快速朝着府内西侧的案牍库走去。 左军都督府的案牍库是一座独立院落,四周有围墙,平日里守卫森严。 此刻守卫都去寻找救火器具,院内空无一人。 岳忠达动作迅速,快步推开虚掩的大门,闪身进入, 反手关上大门,将外面的混乱彻底隔绝。 案牍库内,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书档案,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陈旧气息。 岳忠达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黝黑的火药粉! 他按照编号清单,快速找到洪武二十一年北征和二十二年云南战事档案所在的书架。 这些档案分类存放、标注清晰,他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岳忠达将火药粉均匀撒在书架的顶层和中层,又向两侧书架撒了一些,随后掏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案牍库内跳动,映得他的脸阴晴不定。 岳忠达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将火折子凑近撒了火药粉的纸张。 “呼!” 火药粉遇火即燃,火焰瞬间窜起,沿着纸张快速蔓延。 干燥的文书档案燃烧得极快,转眼间就掀起浓烟,噼啪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案牍库内格外清晰。 浓烟开始在库内弥漫,呛得岳忠达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没有停留,确认火势已无法控制,转身快步走出案牍库,反手关上大门,迅速离开! 他没有第一时间赶赴中军都督府,反而先翻墙去了后院,扛起凉亭旁养鱼的大缸,匆匆跑向府门, 而后混在一众吏员、侍卫的队伍中,朝着中军都督府冲去! 他混在救火的人群中,脸上满是焦灼: “快快快,派人去六部,叫留守的吏员以及护卫都过来灭火!” 岳忠达刚冲到中军都督府门前,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又咳嗽了几声。 眼前的景象,比他远远望见时更为惨烈, 西侧杂物房早已被烧塌,只剩下焦黑的木梁骨架,火星四溅,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震耳欲聋。 旁边的一间偏厅也未能幸免, 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红色火光舔舐着残垣断壁, 浓烟滚滚冲天, 将清晨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昏黑。 “都给我冲!提足水,对准房梁根!” “沙子!把备用的干沙都运过来,压灭余火!” 混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身着黑色甲胄的军卒们扛着水桶、抬着木梯,嘶吼着冲向火场, 宫中来的太监和宫女们也提着备好的沙袋, 小步快跑着赶来,将沙子一把把撒向蔓延的火舌。 沙粒落在赤红的火焰上,瞬间化作一缕青烟,却也勉强阻挡了火势的扩散。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黑灰,汗水混合着烟灰往下淌,划出一道道黑痕,原本整洁的衣袍也被火星烧出一个个破洞。 可没人顾得上这些,祭天之日皇城脚下失火,其严重性可想而知,皇城中必然早已紧张万分! 若是偷懒,随时都能丢了性命。 “保护案牍库!守住一众大人的衙房!” 一声急促的嘶吼从火场中传来, 中军都督府佥事梅瑾匆匆赶来,正站在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前,手持长刀,指挥着众人分流救火。 他五十多岁,面容紧绷,额头上青筋暴起, 祭天所穿的长袍被熏得发黑,却依旧眼神锐利,死死盯着火势蔓延的方向: “火往东北方向窜了! 那边是存放文书的偏库,都给我守住!绝不能让火靠近半步!” 岳忠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栋标着文藏偏库的房舍离火场不过数丈之遥, 墙体已经被熏得发黄,屋檐下的木椽都开始发烫,随时可能被引燃。 他定了定神,提起大缸冲向水井,冰凉的井水溅在手上,才稍稍压下心头的燥热。 他一边往返提水, 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局势, 火势虽猛,但主要集中在杂物房和偏厅, 只要守住核心区域,想来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只是看着这冲天的火光,岳忠达的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怪异之感, 祭天之日,皇城之中接连失火,再叠加太子病重、尚书空缺的乱象, 种种事端交织在一起, 竟透着一股大明江山摇摇欲坠的意味! 就像眼前这只剩骨架的房舍,看似坚固,实则早已暗藏危机。 “再加把劲!火势被压下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岳忠达抬头望去,只见蔓延的火舌渐渐被控制住,不再向外扩散, 只剩下原本燃烧的两栋建筑还在噼啪作响,火星渐渐稀疏。 众人见状,士气大振, 更加卖力地浇水、撒沙,想要彻底扑灭余火。 从起火到控制住火势,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虽然损失了两栋房屋,但总算是守住了案牍库和衙房, 梅瑾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黑灰, 正要下令清点损失,却突然有人指着天边大喊: “快看!那边还有烟!”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人所指的方向, 一缕黑色浓烟正从不远处缓缓升起,与中军都督府这边的烟柱遥遥相对,如同两柄黑色的利剑,刺破了清晨的天空。 “那是.左军都督府!”有人失声喊道。 “怎么会还有一处失火?” 人群瞬间陷入恐慌,脸上疲惫被浓浓的震惊取代, 祭天之日,两处都督府同时失火, 这绝不是巧合,分明是有人蓄意作乱! 岳忠达扫视一圈,第一个作出反应,破口大骂: “有逆贼作乱! 左军都督府所属,立刻回去救火!快!” 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岳忠达知道,此刻必须抢占先机,将事情定性为逆贼作乱, 既符合计划,也能为自己洗脱嫌疑, 事实上,的确是逆贼作乱,只不过这逆贼,正是他自己。 岳忠达收敛思绪,立刻转向梅瑾,神色凝重地说道: “梅大人!两处失火绝非偶然!必然是逆贼作乱,目的就是扰乱祭天仪式!” 梅瑾的脸色也变得凝重到了极点, 祭天之日,两处要害之地同时失火,若说没有人为操控,打死他也不信。 “梅佥事,事不宜迟!” 岳忠达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却条理清晰: “请立刻派人去禀报陛下和诸位都督,说明情况, 同时调皇城禁军封锁周边要道,严查来往人员,绝不能放走任何可疑之人!” 梅瑾点了点头,立刻转头对身边的一名亲卫吩咐: “去向陛下和魏国公禀报,就说有逆贼纵火,我等正在全力处置,请求陛下派遣禁军支援,封锁皇城!” “是!” 亲卫应声,狂奔而去! 天坛的祭天仪式仍在继续。 朱元璋站在正位前,神色凝重,看着眼前的香烛,眼底的锐利越来越浓。 礼乐声依旧庄重, 却再也无法掩盖空气中的混乱与不安。 中军都督府冲天而起的黑烟,早已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百官们心思各异, 祭天的虔诚早已被这场变故打乱, 这场火,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就在这时,慌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再也没人能忍住心中的好奇,纷纷转头看去,就连朱元璋也猛地转头!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脸色大变! 只见不远处的天穹之上,两股黑烟冲天而起,相隔不远, 竟是又有一处失火了! (本章完) 第1071章 到处都是逆党 左军都督府的方向,黑烟愈发浓烈, 如同墨汁泼洒在天际,滚滚向上翻腾, 与中军都督府的烟柱连成一片,将清晨天光遮蔽大半。 众人跟着岳忠达狂奔而去,还未靠近, 便感受到一股比之前更为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逼得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远远望去,左军都督府案牍库所在的西侧已化作一片火海。 木质屋顶早已塌陷,赤红火焰从门窗喷涌而出, 如同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火龙,舔舐着周围建筑。 文书档案被烈火吞噬,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纸张燃烧的灰烬夹杂着火星, 被热浪卷上高空,又如同黑色的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煳味, 呛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剧烈咳嗽。 靠近案牍库的几株松柏,枝叶早已被烤得焦黑, 时不时有火星落在枝干上,燃起一小簇明火,又很快被寒风吹灭。 “逆贼!竟敢烧我左军都督府案牍库!” 岳忠达一马当先冲到案牍库前,双眼赤红,状若癫狂。 他嘶吼着,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召集人手,用水浇!用沙子压!不惜一切代价救火!” 岳忠达嘶吼着,提起身边一只盛满水的木桶,猛地朝着火场泼去。 水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火焰上,瞬间化作一团白雾, 却连一丝火星都没能压灭,反而被热浪蒸腾得更快。 他见状,又抓起一把干沙, 不顾一切地冲向火场边缘,想要将沙子撒进燃烧的门窗内。 “大人!危险!” 身边的军卒连忙想要拉住他,却被岳忠达一把甩开。 “滚开!这些档案记录着多少将士功勋, 若是烧光了,我等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那些战死的袍泽交代!” 岳忠达双目圆睁,脸上满是狰狞,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军卒, 竟直接朝着燃烧的案牍库大门冲去。 门框早已被烧得焦黑,随时可能坍塌, 可他丝毫没有畏惧,俯身冲进了弥漫的浓烟之中。 “大人!” 众军卒惊呼出声,想要跟上去救援,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退, 只能眼睁睁看着岳忠达的身影消失在浓烟里。 片刻之后,岳忠达抱着一捆燃烧过半的文书,从火场中冲了出来。 他的头发被火星燎得焦卷,脸上又添了几道新的烫伤, 黑色烟灰混合着血丝,糊在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那捆文书的边角已经被烧得发黑,火星还在上面跳跃,灼烧着他的手臂, 可他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直到冲到安全地带,才将文书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踏,扑灭上面的火星。 “快!去拿!能救多少是多少!” 他嘶吼着,不顾身上的伤痛,转身又要冲进火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朱寿带着几名左军都督府佥事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肃杀。 “这是怎么回事!案牍库怎么会着火!” 他一眼就看到了状若疯魔的岳忠达, 正要发问,却见岳忠达再次朝着火场冲去, 连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嗤!” 指尖刚触碰到岳忠达的黑甲,一股滚烫灼痛感便传来, 朱寿下意识地猛地松开手,掌心已经被烫得通红。 他这才注意到,岳忠达的甲胄早已被烈火烤得通红,上面还沾着未熄灭的火星。 “不要冲进去了!” 朱寿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案牍库已经烧了大半,进去也是白白送命! 当务之急是控制火势,不让其蔓延到其他地方!” 岳忠达被他喝住,身体猛地一僵, 眼中的癫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愤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侯爷.有逆贼有逆贼作乱!” 岳忠达声音沙哑,咬牙切齿: “中军都督府着了火,左军都督府接着着火, 这是早有预谋,这是声东击西! 他们就是想在皇城中捣乱,扰乱祭天,动摇国本!” 朱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两府同时燃起的大火,心中早已明白这绝非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我知道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将领们下令: “立刻分兵!一部分人继续扑救案牍库的余火,务必阻止火势蔓延, 另一部分人封锁左军都督府四周,严查任何可疑人员, 一旦发现,扣下再说!” “是!” 将领们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朱寿又看向岳忠达,见他浑身是伤,甲胄通红,沉声道: “你先退下包扎伤口,这里交给我。” 岳忠达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 “末将无碍!” 他说着,捡起身边的水桶,又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只是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癫狂, 却依旧带着一股不顾生死的决绝。 火焰依旧在燃烧,案牍库的木质结构不断坍塌,发出巨大声响。 那些记载着洪武二十一年北征、二十二年云南战事的档案, 也在烈火中渐渐化为灰烬,随着浓烟飘向天际, 如同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过往,再也无法追寻。 岳忠达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可这场大火,也预示着京中乱局将愈发不可收拾。 与此同时,应天城外的浦子口城最深处,气氛同样凝重。 这座军事要地,此刻也被一股浓烟笼罩。 与左军都督府的烈火熊熊不同, 这里的火势并不算猛烈,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火焰在案牍库内部缓缓燃烧, 黑烟顺着门窗的缝隙向外弥漫,如同一条慢慢蠕动的毒蛇。 案牍库前,应天卫指挥使徐增寿身着甲胄,负手而立。 他刚刚二十出头,面容俊朗, 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静静地看着那升腾的黑烟,看不出是喜是怒, 只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狠厉。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粗布棉袄、头戴草帽的男子,正是装作送冰红茶车夫的沈正心。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惊恐, 双手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冷汗。 他刚刚按照命令点燃了案牍库内的引火之物, 虽然过程顺利,可一想到自己烧毁的是朝廷绝密档案, 一旦事发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就忍不住浑身发寒。 “呼” 徐增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焦煳味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转头看向沈正心,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事情办得干净?” 沈正心连忙躬身答道: “回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做了, 引火之物放在了档案堆的核心处, 用的是慢燃火药粉,不会立刻燃起大火,等发现时,档案应该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还没从紧张中平复过来。 徐增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 “很好,你快走吧,再晚一些,城门一旦封锁,你就走不了了。” 沈正心心中一松,连忙躬身一拜: “多谢大人!小人这就走!” 徐增寿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沈正心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燃烧的案牍库。 黑烟依旧在升腾,如同他此刻的沉重心情,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大人.” 身边的亲卫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 “火势越来越大了,要不要派人去扑救?” 徐增寿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不必,去将案牍库着火的事,禀报给永定侯。 就说突发火情,火势凶猛,恐难扑救, 我等正在全力控制,防止蔓延至其他区域。” “是!” 亲卫应声,转身匆匆离去。 城北灯火巷深处,与街面的年味截然不同,这里悄无声息。 只有一扇漆黑大门屹立,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 唯有檐下悬挂的两盏青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这里便是锦衣卫秘狱所在! 秘狱深处,地道蜿蜒向下,墙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油灯, 火苗摇曳不定,将长长的影子投射在潮湿的石壁上,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潮湿、铁锈的冷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地底最深处的办公所在, 纪纲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整理着桌上文书。 他身着锦衣卫百户衙服,腰束玉带, 面容算不上俊朗,却透着一股精干利落。 他动作沉稳,眼神专注, 与一年半前那个哭哭啼啼的纪纲判若两人。 如今毛骧官复原职,他不仅得到了重用, 更是被直接调往锦衣卫最隐秘的秘狱, 负责处置整理锦衣卫最机密的文书往来, 这等信任,在锦衣卫中实属罕见。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秘狱的安静, 由远及近,带着急切。 纪纲抬眼望去,只见指挥使答儿麻神色凝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名亲卫,脚步匆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所有人都听着,皇城、浦子口城突发大火,有逆党扰乱祭天! 所有行动人尽数出动,前往两地调查、勘验,不得有误!” 说完,答儿麻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原本正看着文书的几名锦衣卫千户猛地站起身, 二话不说提起长刀跟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吩咐: “快,召集人手,一应在外人员通通召回,严查京中四方城门!” 地下很快恢复了平静,几名文书面面相觑, 片刻后便忍不住围了过来,语气中带着讨好: “纪百户,您跟毛大人亲近,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年长些的文书试探着问道。 “是啊纪百户,祭天之日失火,这也太蹊跷了,您可知是哪拨逆党?” 另一名年轻文书也附和道。 纪纲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摊了摊手: “我也不清楚内情,好好做事,不该问的别问。” “是” 众人纷纷应和,坐了回去,但心思已经不在文书上。 纪纲坐了一会儿,便拿起整理好的文书, 提着一盏油灯,转身朝着秘狱最深处走去。 身后文书们的窃窃私语声渐渐远去,地道内的光线愈发昏暗。 因为深处地下,越往里走却越暖和,可纪纲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脸上温和已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 眼神深邃,看不到一丝波澜。 沿着蜿蜒的地道再走百余步,便到了秘狱的案牍库。 这里比外面更加幽深,墙壁上的油灯燃烧得更旺些,却照不透角落的阴影。 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整齐排列,直达洞顶, 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文书档案, 封皮上标注着不同的年份和编号,散发着纸张腐朽的味道。 纪纲走到案牍库门前, 抬手推了推,厚重木门缓缓打开。 他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一切声响。 尽管早已做好了准备,但此刻身处案牍库中, 纪纲的心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手心微微出汗。 深吸一口气,他朝着书架深处走去, 按照事先得到的线索,径直走向西侧的第三排书架。 这里存放的都是洪武十八年至二十三年的军报留档,也是他的任务所在。 高大书架上,档案按年份和地域分类摆放,标注清晰。 纪纲借着油灯光芒,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档案。 不多时,他便找到了那些标注着北征军报、云南战事军事调动的卷宗, 封皮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 看到这些卷宗,纪纲的呼吸微微一滞,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木静荷的叮嘱,女子声音清冷坚定: “纪百户,此事一成,自有大人物为你铺路,助你脱离锦衣卫,但若是不成,后果你我都清楚,愿不愿意随你便。” 纪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细腻的黑色粉末,正是特制的火药粉。 他将火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那些军报卷宗上, 从书架顶层到中层,均匀地铺撒开来, 确保每一本关键档案都能被火焰波及。 火药粉落在纸张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案牍库中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纪纲站直身体, 看着眼前被撒上火药粉的档案,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他脸上的坚定: “我是来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我不能在锦衣卫待一辈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案牍库中回荡, 带着一丝颤抖,却更多的是义无反顾。 他将火折子凑近最顶层的卷宗, 那里的火药粉最厚,也最容易引燃。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与火药粉接触, 呼的一声,燃起一团幽蓝火焰, 火势并不猛烈,却带着持久的燃烧力,缓缓向下蔓延。 纪纲没有停留,确认火势已经稳定燃烧,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他没有立刻打开门,而是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样后, 才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出, 轻轻带上门,仿佛从未进来过一般。 他提着油灯,沿着原路返回,脚步沉稳, 脸上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的表情, 仿佛刚才在案牍库中所做的一切与他无关。 纪纲回到自己的桌前,重新坐下, 拿起一份文书,继续忙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飘荡而来, 纪纲猛地抬起头,动作幅度之大, 让剩下的几个文书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怎么了,纪百户?” 一名文书小声发问,同时拿起水壶,想要给他添茶。 纪纲眼神锐利,鼻子耸动,四处张望: “哪来的烟味!” “烟味?” 在场众人面露茫然,也跟着嗅起了鼻子。 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纪纲猛地站起身,脸色陡然大变: “哪来的烟味!快找!快找!” (本章完) 第1072章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第1072章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大年初一,年关刚过,作为大明国都的应天城,本应喜气洋洋,此刻却被一股凝固氛围笼罩。 朝堂与民间皆是如此,就连走在街上的百姓都多了几分忧心忡忡,说话不敢大声,生怕被巡逻禁军盯上。 相较于以往,禁军比年前多了数倍不止,四方城门更是封锁得严严实实,但凡有半点身份瑕疵,就休想出城,甚至会被扣押审问。 一切的缘由,百姓们心知肚明,昨日皇城方向升起的黑色烟柱,人人都看在眼里。 谁都知道,祭天之时,皇宫附近失了火。 这等开年即至的不祥之兆,让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多提,更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仅民间百姓茫然,朝中诸位大臣也同样不明所以。 他们只知道火是莫名其妙燃起的,不仅都督府著了火,浦子口城也未能幸免。 这两处皆是应天最重要的军事重地,甚至堪称天下武将向往之地,如今两地同时失火,还偏偏选在祭天之时,容不得人不多想。 是武将有反心?还是有人见不得武将好? 临近上午,皇城内的气氛依旧压抑,中军都督府门前,徐辉祖身著甲胄,手握长刀,脸色凝重地望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杂物房。 一旁的曹国公李景隆亦是如此。 微风轻拂,带著几分冷冽与萧瑟,空气中的焦湖味似乎更重了些。 李景隆看著前方残垣断壁中忙碌整理的都督府吏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淡淡道:「刚回京就见到这一幕,真是热闹。」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诧异地看了一眼李景隆。 相较于两年前,九江显然成熟了许多,一举一动都透著大人风范,不再是往日的毛躁模样。 「现在知道京中局势了吧? 祭天这等大日子,都有人敢捣乱,真是胆大包天。」 李景隆神色微妙,轻声发问:「查到什么了吗?」 徐辉祖摇了摇头,神情愈发微妙:「什么都没有查到,似乎逆党只是为了放火,给朝廷一个下马威,或者说,给陛下一个下马威。」 李景隆眉头紧皱,这一日他已听闻关于太子的诸多内情,轻声道:「太子莫名其妙中毒,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下马威?」 徐辉祖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反问道:「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李景隆在中军都督府门前渡了两步,又看向不远处的左军都督府,面露思索:「行军打仗,讲究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如今逆党这般行事,或许不只是为了破坏祭天,说不定还有别的目的。 说到这里,他抬头追问:「烧毁了什么东西?或许能从烧毁的物件中能察觉到些许端倪。」 徐辉祖闻言,面露赞叹,忍不住点了点头:「九江,你真的长大了。」 李景隆脸色一黑,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催促他继续。 徐辉祖笑了笑,缓缓道:「中军都督府烧了杂物房,里面放著一些废弃的文书,左军都督府烧毁了从洪武十五年到洪武二十三年一应军事调动,以及受封将领的人员名单。 浦子口城也被烧毁了小半个案牍库,同样是军事调动、人员名单以及粮草辐重的运输路线,对了,还有朝廷在各处官道旁设立的储粮点位置。 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推测,逆党是想烧毁这些军事文书,以此掩盖边军吃空饷、肆意挪用粮仓粮食的事实。」 李景隆听后眉头一皱,思索片刻道:「我在西北这两年,虽也见过吃空饷、掏空粮仓之事,但都是极少数,若是仅仅为了这些,逆党就要烧毁整个案牍库,那边军得有多少粮仓被掏空?又有多少人吃空饷? 我想,若非达到半数之多,没人会冒这般风险。」 徐辉祖点头附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诸位侯爷也觉得此事不合常理,但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解释。」 「锦衣卫怎么说?」李景隆反问,「事情都发生快一日了,锦衣卫难道还没查到端倪?」 徐辉祖脸色有些古怪,眼神中甚至带著一丝讥讽,轻轻摇了摇头:「锦衣卫现在自顾不暇。」 「为何?」 「锦衣卫的秘狱也著火了,同样烧毁了储存的军事文书。」 「什么?」 李景隆惊呼出声,眼睛猛地瞪大,连忙追问:「是城北那个秘狱?那里也有文书备份?」 徐辉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你都知道?」 李景隆脸色一黑:「应天城是我爹主持重建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徐辉祖忽然笑了起来,点头道:「也是,就是你说的那个秘狱,那里当初是检校秘密关押犯人的地方,现在被锦衣卫接管,不少绝密文书都藏在里面,甚至还有一个大牢,靖宁侯就关在那。」 此话一出,李景隆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比谁都清楚应天城的弯弯绕绕,锦衣卫秘狱的位置,除了锦衣卫内部,整个应天城的权贵中知晓者屈指可数,皆是位高权重之辈。 如今秘狱的文书都被烧了,这背后是谁?又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李景隆压低声音,仅让两人听见:「会不会是逆党想要作乱,借此烧毁人员密档,好将自己的人瞒下来?以后谋逆?」 徐辉祖摇了摇头:「知道秘狱位置的人就那么多,有胆子在祭天之日三处同时动手的,也就那么几位。 对他们而言,亲信下属遍布大明,根本无须隐瞒,就算要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李景隆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三道人影,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 军中能有这般胆子与能力,同时在三处动手的,或许只有这三人,他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徐辉祖,若是他们的父亲还在世,也能轻松做到,但他们如今还没有这般实力。 「这么说来,此事是查不出结果了?」 徐辉祖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无奈点头:「既然人家敢做,就不怕被查,再说了,就算查到了又如何?」 李景隆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 如今这等局势,三司巴不得什么都查不出来。 若是真查出哪位国公想要谋反,事情只会更加复杂,局势将变得烈火烹油。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不查:「就算现在不挑破,也得把幕后真凶查出来,日后再做清算,有调查方向吗?」 徐辉祖神情有些微妙,轻轻点头:「今早毛骧递上来一封文书,上面列出了洪武十八年到洪武二十三年各类战事的主要将领。 我仔细看了看,死的死,病的病,还有一些背负谋反骂名,剩下的已经没几个了。」 「还有谁?」 李景隆眼睛眯了起来。 「凉国公、宋国公、颖国公、开国公、西平侯、全宁侯、定远侯、长兴侯、武定侯、 怀远侯,以及俞通渊和陆云逸。」 徐辉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提及了什么禁忌之事。 李景隆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反问道:「只有这些?不是还有其他将领吗?耿忠、冯诚、宁正不也都活得好好的。」 徐辉祖摇了摇头:「这是锦衣卫筛选出的名单,毛骧认为只有他们有能力做到这些。 当然,冯诚也有这个本事,但他远在云南,从不掺和朝廷之事,所以不在此列。」 李景隆脸色顿时变得古怪:「那云逸也不在京城啊。」 徐辉祖眼睛眯了起来,淡淡道:「按照毛骧的说法,他虽人不在京城,但应天商行、建筑商行、水泥商行都在。 这等垄断京畿商脉的庞然大物,无数人从中获利,他想要串联一些人,再容易不过。 甚至在毛骧给出的名单中,除了最前面几位国公侯爷,就是他了。」 「妈的,这毛骧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李景隆破口大骂,「他这是公报私仇!」 作为曹国公,他知晓毛骧能官复原职,全靠云逸向太子进言。 如今这把刀非但不砍向别人,反而对准了自己人,实在荒谬! 徐辉祖面露无奈:「锦衣卫的推测也并非毫无道理。」 「他们推测了什么?」 徐辉祖拉著李景隆离开中军都督府衙门口,走到稍远些的城墙根下,轻声道:「毛骧猜测,这是凉国公在对陛下表示不满,凉国公是幕后主使,真正动手的人是陆云逸。」 李景隆瞳孔骤然收缩:「胡言乱语,空口无凭!他为何这般说?」 「陛下对于京中逆党一退再退,太子殿下的病情也不见好转。」徐辉祖解释道,「凉国公已经几次在朝会上破口大骂茹等人,说他们是谋害太子的逆党,请陛下惩处,但陛下始终没有行动,凉国公才会以此表示不满。」 此话一出,李景隆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荒谬:「这毛骧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凉国公若是痛恨谋害太子的逆党,为何不直接对那些人下手,反而要对陛下表示不满?」 徐辉祖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眉心,面露愁容:「你怎么知道他没动手? 你刚回京,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知晓。 最近这些日子,京城的夜里可不太平,茹等权贵的府邸常常有歹人作祟,要么是流窜多年的盗匪,要么是通缉已久的流寇。 他们总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京城,潜入这些大人物的府邸。 若非府邸防卫森严,锦衣卫也出手相助,这些人早就死了。 听答儿麻说,锦衣卫在各个府邸的暗线已经暴露了不下百人,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权贵。」 「这...还有这种事?」 李景隆拳头猛地紧握,呼吸急促起来。 京中的斗争比他想像得还要可怕,竟然已经到了直接杀人的地步。 这在大明朝立国二十多年来,也只发生过寥寥数次。 徐辉祖继续道:「军中也有异动,西城门守将莫名其妙被替换,其部下五百人被调回浦子口城。 新调来的千户王子文,表面上与凉国公毫无关联,但调令是后军都督府事陈然所发,他十年前曾与凉国公一同出征西番,担任前锋。」 李景隆只觉得嘴唇莫名干涩,反问:「这是要谋反?」 他又想了想,问道:「朝廷已经认定此事是凉国公和陆云逸所为?」 看到他的表情,徐辉祖挥了挥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锦衣卫只是推测,丕无实据,毛骧与答儿麻也不敢乱说,是我逼问,他们才透露的。 与凉国公有著同样嫌疑的,还有宋国公与颍国公,他们都与驻外藩王有姻亲关系。 若是太子真有不测,他们未必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 此话一出,李景隆浑身汗毛倒竖,连忙看向四周,低声喝道:「慎言!这里是皇城!」 徐辉祖显然也意识到不妥,悻悻然摆了摆手,有些疲惫地开口:「最近的事情太多,一时失言,虽然不能明说,但京中不少人已经有了夺储的心思。 有人押注皇子,有人押注两个小殿下,变之乱成一团。」 「就没有盼著太子好转的?」 「有,但盼著太子不好的人更多。」徐辉祖道,「太子在时,天下安定,没人敢生出歪心思。 可现在太子抱恙,就算是原蜡安稳乔日的人,心中也难免胡思乱想。 有些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李景隆忽然想起一事,浑身紧绷:「你昨天问我秦王...秦王怎么了?他也有竭储之心?」 「不清楚。」徐辉祖摇头,「但坊间已经有了一些流言蜚语,太子在秦王的封地遭遇纵火,如丑又久病不起,秦王身为老二,容不得人不多想。」 「这等流言,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徐辉祖点了点头:「必然的,神宫监最近与市易司走得很近,正在严查这些流言,也抓了不少人。 他们都老实交代了,是受人指使,拿了银子帆播的,但具体是谁指使的,却查不出来。」 「市易司也查不出来?」李景隆有些诧异。 他业控著新马商行,仅凭这一家商行,就知晓许多京城权贵都不知道的秘闻。 而牵史百万人生计的应天商行,理应知道得更多。 「能查得到源头,但...」徐辉祖顿了顿,「幕后之人太过狠辣,每当有新流言冒出来,神烈山的乱坟岗上就会多几具尸体,想来都是最先传播流言的人。 神宫监每每查到这里,线索就戛然而止。」 李景隆站在墙根下,双手叉,看著前方忙碌的吏员与军卒。 眼前的景乌看兄安定,他却能感受到暗流涌动,让他坐立不安:「咱们能做什么?」 徐辉祖摇了摇头:「像你我这般勋贵后继,最好不要掺和这些事。 你我与国同休,只要不卷入纷争,不论将来是谁登基,都少不了你我的富贵,我最怕你一时冲动做了傻事,切烧谨言慎行。」 「现在京中逆党如此猖獗,我们怎能坐视不理?」李景隆眼睛都红了,「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陛下与太子被人欺负?」 徐辉祖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若是陛下不想退让,谁又能逼他? 是陛下立己不想掀起纷争,如丑京中虽乱,但民间还算安稳。 只要太子殿下养好身体,陛下立然会重整旗鼓,大杀四方,你我静观其变即可。」 「可若是太子殿下...情况不好呢?」 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微妙。 徐辉祖眼神变得空洞,望著天空中的微风与浓密乌云,淡淡道:「那就更该大杀四方了——.」 李景隆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明白了一件事,如丑桎梏陛下脚步的,唯有太子的身体。 若太子真有不测,陛下便再无任何牵绊。 到那时,不论好坏,但凡有所怀疑,尽可一概诛杀,民间立会拍手叫好。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立宫道尽头传来。 大太监李公公步履匆匆,看到站在墙角的徐辉祖与李景隆,面露急稍,连忙冲了过来:「魏国公、曹国公,陛下请二位即刻前往武英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第1073章 神通广大的逆党 第1073章 神通广大的逆党 皇城中的武英殿,在寒风中略显萧瑟。 几名小太监手持扫把,在殿前清扫著薄薄积雪,动作迟缓,脑袋始终低垂,似是不敢抬头张望。 武定侯郭英比往日更显沉凝,立于门前如同一座铁塔,粗壮的手臂垂至膝前,虽已显苍老,青筋毕露,却依旧威势逼人。 这里的禁军也比以往多了数倍,几乎将武英殿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徐辉祖与李景隆匆匆赶来,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心中一寒,京中局势,已是愈发凶险。 经通传后,二人顺利进入武英殿。 殿内扑面而来的寒气让二人脚步微顿,悄悄对视一眼,才继续向内走去。 武英殿四角立著四个巨大铜炉,夏日置冰、冬日燃炭,本应让殿内温度适宜,可今日这般阴冷,却让人心头莫名一沉。 来到殿中,二人一眼便望见了端坐在上首的朱元璋。 他与往日截然不同,既未俯身批阅奏书,也未手持纸笔,只是静静端坐,眼窝深邃,眉峰微挑。 听到二人的脚步声,朱元璋缓缓回神,目光扫过他们脸庞,罕见地露出一丝温和。 人老了之后,每每见到后辈,他总会想起四十年前,那时他与徐达刚汇合起兵,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徐达与眼前的徐辉祖长得一般无二,是十里八乡罕见的俊后生,李景隆虽无保儿那般雄壮,但模样更为俊俏,身上那股浑然不怕的闯劲,总让他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几分。 「来了?」 干涩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寂。 「拜见陛下!」 二人齐齐躬身行礼,神情肃穆。 朱元璋并未在意他们的拘谨,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喉,淡淡道:「今日是初一,你们不在家中歇息,跑来皇城做什么?」 二人神情有些古怪,对视一眼后,徐辉祖抱拳解释:「启禀陛下,逆贼在皇城中纵火,臣掌中军都督府事,不敢坐视不理。」 李景隆也拱了拱手,语气坦然:「陛下,臣在家中无趣,便来皇城看看。 按礼制本应前来拜见,只是想到昨日之事,陛下心情定然不畅,便没敢贸然前来触您眉头。」 李景隆的话毫无君臣间的拘谨,却让朱元璋嘴角罕见地勾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干瘦的手指,指了指二人:「你们两个,既然有心做事,日后便多为朕分忧。 九江,你在西北练兵练得如何?还顺手吗?那里的风沙依旧大?」 李景隆一愣,本以为陛下召他前来是有要事,没想到竟是拉家常,他拱手笑了笑,直言道:「陛下,西北边疆风沙大、天气冷,早早就下了雪。 臣在那里练兵,长了不少见识,许多军阵操练、应急处置,都与京中截然不同。 而且,臣见得最多的,就是将士们冻坏手脚的模样...」 李景隆娓娓道来,说著说著,声音渐渐沉重,脸上笑意也敛去,让本就森然的大殿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 朱元璋一边听一边点头,淡淡道:「当年你爹从大同出关回来,也跟朕说过那里的风沙。 说是一到冬天,大风刮起,天地间一片茫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好在你爹是当世名将,有异于常人的本事,能在风雪中辨明方向,这才找到了和林。 九江,若是把你丢到关外,你能分清方向吗?」 李景隆眉头一挑,嘴角勾起笑容,连连点头:「陛下,臣分得清。」 「哦?你如何能分清?」 李景隆顿时有些不服气:「陛下,臣也身负家学,身经百战,怎会分不清?」 说完,他悻悻然地缩了缩脖子,补充道:「陛下,我爹留下的兵书写得太过晦涩,臣有些看不懂,如今在风雪中辨方向的法子,是云逸教我的。 当初我们在西南山林中,参天大树遮天蔽日,阳光都难穿透,可云逸麾下的斥候,能通过树叶长势以及蚊虫辨明方向。 臣不才,跟著学了些,侥幸学会了。」 「呵呵呵...」 朱元璋干笑几声,缓缓道:「九江,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行军打仗的本领,本就该集百家之长、融会贯通,方能百战百胜。」 说罢,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既然你对自己的军事才能这般有信心,年后便去浦子口城任职吧。」 李景隆愕然抬头,眼中满是茫然。 浦子口城是除皇城之外,应天最紧要的军事重地,向来由成熟稳重、深得信任的勋贵镇守。 他自问值得陛下信任,却也清楚自己不够成熟稳重,行军操练的本领,与那些老将相差甚远。 「陛下,臣觉得自己不能胜任。」 朱元璋笑了笑,解释道:「不是让你掌管整个浦子口城,如今张铨在那里操持得颇为吃力,上次见他,黑眼圈都重了许多。 你去帮他分分忧,做个副将,多学学治军操练的本事。 张铨在行军打仗上不及旁人,操练之法也不算顶尖,但他却最擅长在富庶之地练兵,练出的兵虽不如边军精锐,却也远胜其他将领麾下,吃穿住行、操练事宜,毫不耽搁,这些兵虽带些富贵气,却也可堪一用,你既然觉得自己有本事,便去学学吧。」 李景隆眨了眨眼,连忙躬身领命:「是,陛下!臣定当用心学习,不给永定侯添麻烦。」 「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朱元璋叮嘱道,「朕只有一个要求,把浦子口城的兵练好,别让他们成了不堪一击的少爷兵,出去让人笑话。」 「是,陛下!」 朱元璋又看向徐辉祖,笑道:「原本派去陕西练兵的差事,朕是打算交给你的。 但九江在京中闲了许久,整日折腾,朕看著不顺眼,便把他丢去陕西,也算是代你受了累。」 李景隆一脸茫然,原来自己莫名其妙被派去西北,竟是这个原因? 他没有怀疑陛下说谎,毕竟在场都是自家人。 徐辉祖早已知晓此事,拱手笑道:「陛下,臣本打算一直瞒著九江,没想到您直接说了出来,这可让臣难做了。 「哈哈哈...」 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声渐渐收敛,脸色转而凝重,「太原传来消息,北元降将阿鲁帖木儿、乃儿不花有些异动,在北边不太安分。 北平也送来了消息,鞑靼几个大部在频繁调动。 都督府推测,鞑靼可能会出兵解救二人。 所以朕想派你去北平,与老四一同看看,鞑靼到底要干什么。 「7 徐辉祖脸色一沉。 这个消息三个月前就已送达,如今陛下突然让他启程,想必是有了最新动向。 他没有推辞,沉声道:「臣遵旨,待安排好中军都督府的后续事宜,便即刻启程前往北平。」 朱元璋点了点头,笑道:「不用著急,年后再去即可,总要让将士们都过个安稳年。 老四前些日子来信,说他的兵练得极好,你替朕去看看他有没有胡说,这小子从小顽劣,让他读书偏要舞枪弄棒,还爱说大话,不知如今年长了,改了没有? 「」 徐辉祖脸色有些古怪。 他小时候在宫中受教,对这位姐夫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用一句劣迹斑斑都算温和。 「臣遵旨。」 徐辉祖应下后,武英殿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上首的朱元璋神情复杂,看向二人的眼中满是期许。 过了许久,他轻轻挥了挥手,一旁的大太监连忙上前添茶。 朱元璋端起茶杯,淡淡发问:「都督府走水之事,查清楚了吗?」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大太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徐辉祖与李景隆眼神微眯,闪过一丝锐利。 徐辉祖上前一步,沉声道:「回禀陛下,都督府认为此事是逆党作乱,宫中想必有内应。 但都督府与禁军昨日封锁城门一夜,至今未有收获,倒是锦衣卫那边有了些推测,只是尚未找到实据。」 朱元璋忽然笑了起来,语气带著讥讽:「允恭啊,天下逆党,都隐藏在朝堂之中。 封锁皇城大门,却让各方官员自由出入,如何能找到逆党?」 徐辉祖抿了抿唇,苦笑道:「陛下,这话若是传出去,又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难道朕说得不对?」朱元璋挑眉,「朕的大明朝廷,到处都是心怀鬼胎的逆党,各级官员为一己私利者多,为天下百姓者少。 朕只能拿著鞭子在后面驱赶,如同养牛养羊一般,他们才肯动弹。」 徐辉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拱手道:「陛下圣明。」 朱元璋又看向李景隆,轻声发问:「九江,你觉得谁有胆子做这等事?」 李景隆面露难色,扯了扯嘴角,直言道:「回禀陛下,臣不知。 但这些逆贼定是见太子殿下久不露面,才敢出来挑衅。 臣恳请陛下,让太子殿下重回朝堂主持朝政,如此,天下乱象自会平息。」 李景隆的话依旧毫无顾忌,朱元璋也只当他单纯想让太子稳住民心。 「太子身体有恙,正在东宫静养,还不能回归朝堂。」 朱元璋淡淡道,「你来说说,逆党烧毁中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府、浦子口城以及锦衣卫秘狱,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景隆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拿出刚刚的说辞应对:「回禀陛下,臣在西北见过吃空饷、掏空粮库之事,这次被烧毁的文书中,记载著各处战事的粮仓位置、军械补给明细。 臣怀疑,或许是有人在战事中中饱私囊,如今朝廷局势严峻,他们怕露出马脚,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上首的朱元璋点了点头:「嗯,有道理,当年空印案时,朕派出御史,查到哪里哪里就著火。 最后还是用声东击西、巧立名目的法子,才查到了真正帐本。」 二人眼神微变,觉得陛下这话意有所指。 李景隆想了想,直接发问:「陛下,您是觉得逆党这般行事是声东击西?真正目的并非这四处衙门?」 朱元璋笑了起来:「同一时间,在京城三个方位烧毁的,都是同一时期的文书。 这不是声东击西,逆党的目标,定然是这些文书。 至于扰乱祭天,纯属一派胡言,不过是祭天之时,文武百官、禁军、锦衣卫都在天坛值守,各处衙门空虚,他们方便动手罢了。」 二人见陛下说得这般笃定,也觉得极有道理。 「有些事情,答案就摆在明面上。 朱元璋继续道,「只是许多聪明人总爱深想,想来想去把自己绕进去,其实有些事,没那么复杂。」 李景隆心中一动,想到了毛骧的诸多猜测,或许,正是这些聪明人想多了,才把事情复杂化。 就在这时,武定侯郭英踱步进来,躬身一拜:「陛下,毛骧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身穿锦衣卫指挥使衙服的毛骧急匆匆走入殿中。 见到殿内的曹国公与魏国公,他微微一愣,点头示意后,便向上首躬身行礼:「臣毛骧,拜见陛下。」 「有什么事?」 「启禀陛下,臣此番前来,是禀报这一日的调查进展。」 毛骧抬手举起手中文书,面露恭敬,」关于昨日皇城纵火之事,锦衣卫已有初步推断。」 朱元璋挥了挥手,大太监连忙上前接过文书,呈了上去。 朱元璋打开随意翻看,越看眼神越微妙,最后发出一声嗤笑:「查了一天,就查出这些? 谁纵的火、用的什么法子、为了什么,全没查出来,你来禀报什么?」 毛骧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扑通跪倒在地:「启禀陛下,昨日祭天,皇城中文武百官不下两千人,人多眼杂。 锦衣卫仅用一日时间,暂时只能查到这些,还请陛下宽恕,臣等定然继续严查,绝不松懈!」 不等陛下发怒,他又补充道:「臣等虽未查到凶手,却在中军都督府与左军都督府,都发现了火药燃烧的痕迹。 根据兵器工坊的匠人推测,这等火药是燃烧弹中的燃粉,燃烧缓慢、不易扑灭,且烟雾较小。 3 此话一出,徐辉祖猛地转头,自光锐利地盯著毛骧:「燃烧弹?那是什么?」 李景隆也满脸茫然,看向毛骧。 倒是上首的朱元璋神色未变。 毛骧见二人并非外人,便解释道:「回禀两位国公,此物也是下官今日才得知,燃烧弹乃是兵器工坊新研制的火器。 人头大小,内部装满燃粉,用大炮发射出去后,会在空中爆开、坠下火苗。 其中还掺杂著火油,一旦燃烧便难扑以,应对大规模冲阵十分有效。」 「又是新军械?」徐辉祖眉头紧锁。 他想到了前些业子的诸多风波,激发矛盾的正是新军械燧发枪,无论是刺杀陆云逸,还是击杀周霖,皆与此有关。 徐辉祖忽然觉得一阵荒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燃烧弹他身为国公都不知晓,逆党顺丑拿来使用,这些逆党,本事也太大了吧? 第1074章 委以重任,面见太子 第1074章 委以重任,面见太子 毛骧站在武英殿中,将调查到的情况娓娓道来。 众人听得神情凝重,就连上首的朱元璋,也眉头微皱。 随著他说的越多,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知晓秘狱位置,能拿到工坊绝密军械,还能在三地同时动手,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少之又少,整个京中也只有寥寥几位。 武英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森然,毛骧说完后静静站立,殿内久久无言,他却觉得浑身被寒意笼罩。 自打他出狱后,京中气氛虽严峻,但随著陆云逸离京、陛下步步退让,局势已渐渐平缓。 虽时常有人丧命,却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没想到,局势竟如弹簧般蓄势待发,安稳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闹出了大动静。 毛骧扪心自问,同时在三地点燃火焰、烧毁文书,就算是锦衣卫来做,也要耗费极大功夫。 更重要的是,其中所需的人力物力,锦衣卫都未必具备。 过了许久,李景隆转头看向毛骧,问道:「就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毛骧心神一沉,他微微一顿,向上首的朱元璋拱了拱手,沉声道:「陛下,曹国公,臣以为此事乃是各部衙门内鬼作祟,否则不会将痕迹清除得如此彻底!」 此话一出,李景隆与徐辉祖瞳孔微缩。 这也是不少人的猜测,毕竟昨日著火后,京城及皇城第一时间被封锁,任何异常之人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上首的朱元璋脸色古井无波,淡淡道:「你查到了什么?」 毛骧嘴唇微抿,拱手道:「启禀陛下,各部衙门的吏员官员都是朝廷中流砥柱,锦衣卫想要彻查,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如今京中局势紧张,若是贸然调查,难免让各部衙门人心惶惶,臣...不敢查。」 他缓缓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三地之中,除了秘狱他能彻底调查,都督府与浦子口城皆是军国重地,他根本无法安插暗探,就算侥幸安插进去,也会被迅速清除。 若是能借这个机会,将人手安排进都督府与浦子口城,锦衣卫的权势必将大大增加! 即便安排不进去,只要能获准彻查这两个地方,本身就意味著锦衣卫威势的提升,无论如何都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就在这时,上首的朱元璋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那锦衣卫中隐藏的逆党,找到了吗?」 此话一出,毛骧身体一僵,竟一时语塞。 他瞬间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上一次被关进大牢险些丧命,就是因为找不到锦衣卫中的逆党。 毛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启禀陛下,昨日中军都督府与左军都督府著火后,秘狱的行动人员尽数被调出,在京中各处搜寻逆党,留守之人不过十五名。 他们已经被臣尽数关押,如今正在严刑拷打,相信过不了多久,便能找到纵火的凶手。」 徐辉祖慢慢转头看向毛骧,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淡淡道:「毛大人,凶手做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怎会还留在衙门中? 本宫以为,不如查查离开秘狱的那些人。 相比于留守人员纵火,本宫更相信,是那些被调离的人在离开前放了火。」 李景隆有些茫然,不知徐辉祖为何突然针对毛骧。 但既然他开了口,自己也不能落后,当即沉声道:「魏国公说得对,毛大人应当先好好查查离开秘狱的那些千户、百户。 若是连锦衣卫自己的内鬼都找不出来,也不用去查都督府与浦子口城了。」 此话一出,毛骧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忽然发现,这位曹国公的攻击力,比以往强了太多。 这话像是提醒了上首的朱元璋,他轻笑一声,淡淡道:「九江,这次你去浦子口城任职,顺便也查查这桩案子。 都督府与浦子口城是军事重地,锦衣卫进出多有不便,也容易遭人为难。 你带人去查,无论查到谁,都不用客气,朕给你撑腰。」 原本还在对著毛骧挤眉弄眼的李景隆,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愕然。 今日这是怎么了? 以往他百般请求外出领兵,陛下总是左一句年轻,右一句不懂事,屡屡拒绝。 如今不仅让他做了浦子口城的副将,还要让他主持查案? 李景隆顿时激动起来,连忙躬身一拜:「是,陛下!臣定不辱使命!」 直到这时,毛骧才反应过来,连忙道:「陛下,逆贼阴险狡诈,行事尽是诡谲伎俩,这等事上不得台面,还是交由锦衣卫来查吧。 曹国公乃是军国大将,应以领兵为重。」 毛骧心中叫苦不迭,暗骂这些逆党太不懂事,前日曹国公才刚回京,第二日就闹出这等大事! 若是让曹国公掺和进这案子,锦衣卫的那点秘密可就藏不住了,日后办案处处受制还是轻的,若是找不出凶手,挨骂的还是他。 毛骧可不认为,这位自幼在宫中长大的曹国公,会被陛下真的苛责。 本来查案就有神宫监那个老太监掺和,已经够麻烦了,若是再加上曹国公,他真不知道这案子要查到猴年马月。 可无论他怎么想,上首的朱元璋似是早已打定主意,挥了挥手,坦然道:「年轻人嘛,应当多学学新事物。 正好让九江去看看工坊中的绝密军械。 朕可是听说了,有些工坊的绝对机密,谁都不认,你们锦衣卫想要进去,难如登天。」 话已至此,毛骧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拱了拱手:「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毛骧识趣地转身离去。 看著他的背影,朱元璋将手中文书往桌上一丢,看向李景隆与徐辉祖,笑著说道:「今日是初一,晚上来宫中一同用膳。 等过了这个年,你们的许多弟弟就要去就藩了,趁这个机会,多见见也好。」 李景隆一愣,他早就从下人口中得知诸多藩王要就藩的消息,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按常理来说,从传出要就藩到真正离开京城,没有几年时间根本不可能。 「陛下,就算过了年,北方依旧天寒地冻。 几位殿下若是舟车劳顿,万一染病就不好了,何不等开春再让他们就藩?」 「身为天家子嗣,若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还谈什么就藩? 不如就在宫中,朕给他们赏口饭吃,当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罢了。」 李景隆撇了撇嘴,自然知道这话当不得真。 他曾在宫中学堂读书,陛下每次来巡查,骂得比谁都狠,可事后总会悄悄安慰,或是给颗糖,或是给串糖葫芦。 他还记得,那时太子殿下经常来督促他们功课,陛下斥责他们时,太子总会出面帮著说话。 如今时过境迁,就算是祭天这等大事,太子殿下也未曾露面,让李景隆心中多了几分感慨。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径直发问:「陛下,我等何时能进宫看看太子?已经有一年多没见了。」 说到太子,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略有收敛,似是有些惆怅:「是啊,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既然你们想见,那就现在去吧。 好歹也是过年,总要见一见兄弟。」 原本默不作声的徐辉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难道他猜错了?太子殿下安然无恙? 一旁的李景隆也松了口气,能亲自见人,说明病情不算太重,那就好。 三人又闲聊了些民间趣事,李景隆与徐辉祖便起身告辞。 他们脚步匆匆离开武英殿,径直前往东宫。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层层森严的禁军守卫,即便二人身为国公,也遭来回搜查。 从武英殿到东宫,不过一刻钟的脚程,他们却经过了四道关卡,被搜了四次身。 守卫不可谓不严密,甚至越靠近东宫,周围的人越少,连宫女与太监都不见了踪影。 很快,他们来到了东宫门口。 相比于以往,这里多了几分萧瑟,屋顶还残留著淡淡的积雪,此刻阳光照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 门口站著十余名守卫,脸上都覆盖著面甲,看不清面容,声音却异常清冷:「参见魏国公、曹国公。 还请两位国公站定,我等需要搜身。」 二人轻车熟路地站定,经过一番细致搜身后,终于走进了东宫。 一进大门,扑面而来的喜气就让二人一愣,屋檐下挂满了一串又一串的大红灯笼,地上铺著红毯,不远处还摆放著红色的大花,不知是什么品种,开得正艳。 墙壁与房门上都贴著对联与福字,甚至比他们自己府邸中的还要多上数倍。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二人身前,是太子身旁的大太监。 相比于以往,这位大太监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只是手中的拂尘依旧雪白。 他站在二人身前,躬身一拜,露出一丝笑容:「见过魏国公、曹国公。 太子殿下得知二位要来,喜不自胜,还请跟咱家来。」 二人跟著大太监走进后堂,一进入其中,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著淡淡的药味。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书桌后的熟悉身影,身著大红色衮服,面容依旧俊朗,只是两鬓已添了斑白。 但二人都怔在原地,有些不敢上前,只因眼前之人,与他们印象中的太子殿下相差太远。 容貌依旧英俊,可两颊的血肉像是被生生削去,留下两处深深的凹陷,眉头上的皱纹因皮肉消瘦显得愈发深邃。 尤其是他握著文书的那双手臂,干瘦得如同骸骨,又像是北方草原上吃不饱饭的孩子0 见到他这般模样,李景隆的眼睛瞬间红了,鼻子一阵酸楚,视线变得模糊。 他想要上前,却始终没有勇气,怎么会变成这样? 徐辉祖更是拳头紧握,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三个月不见,太子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太子朱标慢悠悠地放下手中文书,看著两人发出一声干笑,声音沙哑:「怎么了?愣著干什么?快过来。」 这声音哪里像三十岁的人,反倒像是五十岁的老者,充满空洞,毫无中气。 但这声呼唤,还是唤醒了二人。 李景隆快步上前,也顾不上君臣礼仪,直挺挺地跑到书桌对面,双手撑著桌面,仔仔细细地盯著眼前之人,似是要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太子。 可无论怎么看,眼前的人都是太子。 到了这一刻,他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泪奔而下,声音哽咽:「大哥,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怎么这么瘦?」 李景隆真情流露,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身后的徐辉祖也狠狠攥紧拳头,眼睛通红。 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早年是朋友,后来是兄弟,如今是君臣。 眼见太子变成这般模样,徐辉祖心中只有一个疑惑,太子都病成这样了,陛下为何还在百般忍让? 大概是屋中的气氛太过悲伤,太子朱标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少许。 他看了看两人,露出温和的笑容,又看向身旁的大太监,示意他给二人搬椅子。 就在这瞬间,太子眨了眨眼睛,敛去了眼中的晶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泛红的鼻尖,还是暴露了他复杂的思绪。 「坐,九江、允恭,你们都坐。看茶!」 二人勉强收敛心神,坐在了长桌对面,可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太子朱标那骨瘦如柴的身体上。 原本宽大的红袍显然经过了刻意收紧,可即便如此,穿在他身上依旧松松垮垮,像是挂在了衣架上。 还有他裸露在外的两只手掌,指头上没有丝毫血肉,青色的血管缠绕在手臂与手掌上,看起来有些狰狞。 但二人却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一直死死盯著。 到了最后,还是太子朱标抬起手摆了摆:「这么看孤做什么?不过是瘦了些罢了。」 李景隆颤颤巍巍地开口:「殿下,您这不是瘦了一点半点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太子朱标将身体向后靠去,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小心翼翼呵护什么,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们不用太过担心,这是太医院给的法子。」 「太医院?」 一听到这三个字,李景隆便猛地坐直身体。 他对太医院没有任何好感,认定那里都是庸医,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在太医院的医治下离世的。 「殿下,太医院这群庸医出的什么鬼主意?瘦成这样还能有好?」 「是啊,殿下。」徐辉祖也跟著开口,「您现在这般瘦弱,身上没有血肉,做什么都没有力气,更打不起精神,这群庸医简直是胡说八道。」 朱标看著二人急切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太医院说本宫中毒颇深,想要活命、保持神志清醒,只能如此。 若是本宫大吃大喝,滥用滋补之物,体内的毒素就会加速蔓延,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起初孤还整日头痛欲裂,现在瘦下来后,头也不痛了,只是身上没有血肉,做什么都不方便,精神也差了许多。」 二人面面相觑,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诊疗法子。 李景隆想了想,说道:「殿下,臣家中有来自辽东的滋补人参,稍后臣就派人送来。 您闲著没事就喝两口参汤,也能弥补些元气。」 却没成想,朱标摆了摆手:「参汤这等大补之物,本宫不能喝。 如今身子虚弱,虚不受补,只能吃些清粥淡食。 至于那上好人参,你就留著吧。 云逸从女真人手中得了一颗百年山参王,早就送过来了,若是能喝,孤早就喝了。」 这么一说,二人心中不由得涌出一丝悲伤,太子殿下竟已落魄到了这般地步。 太子看著二人,转移话题道:「宫中纵火的人,找到了吗?」 二人猛地瞪大眼睛,不是说太子不知道此事吗? 李景隆装傻,茫然道:「什么纵火?宫中哪有人纵火?」 太子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本宫在这皇宫将近三十年,宫中的事情,父皇或许会瞒著我,其他人不敢。 说说吧,对于纵火之事,你们有什么看法? 」 第1075章 死而不亡者寿 第1075章 死而不亡者寿 徐辉祖与李景隆面面相觑,觉得太子这话说得极对。 陛下或许会有意瞒著太子,不让他过分操心。 但只要太子开口询问,这宫中,还有谁敢刻意隐瞒? 想明白这一点,徐辉祖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沉声道:「殿下,三处衙门同时著火,必然是精心策划,这次的逆党,与以往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太子朱标抬眼发问,语气平静。 「这次逆党动手,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烧毁案牍库。」 徐辉祖继续道,「而且他们所展现的力量远超以往,事后锦衣卫与都督府反复搜查,竟没发现太多蛛丝马迹,只在现场残留了一些火药。 更关键的是,这种火药粉是绝密工坊的核心之物,今日之前,臣对此也一无所知。」 「哦?」 太子饶有兴趣地轻咦一声,单独问道:「是那工坊中最新钻研的燃烧弹?」 太子知道? 徐辉祖心中无声自语,重重点头:「据毛骧所说,正是燃烧弹的原料,由此可见...逆党能量巨大,甚至连锦衣卫秘狱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太子朱标若有所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秘狱的位置虽常有更换,但上一次更换已是两年前,能探查到秘狱所在的,并非少数。 但作乱之人竟能从兵器工坊弄出燃烧弹,这份本事可就厉害多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三处衙门是同时著火吗?」 徐辉祖重重点头:「中军都督府最先著火,左军都督府、浦子口城以及秘狱都是同时起火,大概在辰时三刻。」 「放火之人也没有找到?」太子朱标面露疑惑,徐辉祖摇了摇头:「没有查到,当时各处衙门中都只有一些留守人员,都督府以及锦衣卫已经将所有人都查了一遍,毫无端倪。 甚至崇山侯李新推测,锦衣卫与都督府中或许也有他们的人手,如此内外配合,就算有蛛丝马迹,也会被悄无声息地掩盖。」 「哦?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太子朱标似是并不意外,看向李景隆,笑著发问:「九江啊,你觉得谁是幕后黑手?直说便可,不用顾忌。」 李景隆抿了抿嘴,虽向来胆大包天,此刻却还是将脑袋往前凑了凑,尽量压低声音:「殿下,臣觉得是宋国公所为。」 此话一出,还不等太子朱标有所反应,一旁的徐辉祖便浑身发紧,只觉书房中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许多,变得有些寒凉。 宋国公冯胜的确有嫌疑。 如今军中,宋国公乃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不仅前些日子保下了江夏侯,在韩国公叛乱中也有若有若无的影子。 而且他长女嫁给了郑国公常茂,次女现为周王王妃,这般复杂关系,很难让人不将他与逆党牵扯在一起。 太子也清楚宋国公的嫌疑,却还是看向李景隆,发问道:「若真是宋国公所为,那他烧毁这些文书档案,想要干什么呢?」 「呃...」 李景隆有些语塞。 说实话,他也想不明白宋国公为何要这么做。 到了他们这等地位,吃空饷、克扣粮草这类事,几乎入不了眼,若是想要钱,有的是人上赶著送上门来。 李景隆试探著回答:「殿下,会不会是宋国公意图谋反,想要隐藏一些军政档案?」 太子朱标用干瘦的手指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但本宫倒觉得,若是宋国公想要谋反,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调兵进京便是。 若是没记错,浦子口城中有几个卫所,都是宋国公的嫡系,跟著他走南闯北,打了快二十年仗,行事十分跋扈,张铨都拿他们没办法。」 李景隆再次语塞。 他觉得太子说得有道理,既然想要谋反,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反而会打草惊蛇,引人注意。 李景隆苦笑一声:「太子殿下,臣想不出来了。」 太子朱标看向徐辉祖,问道:「你呢?」 徐辉祖同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如今京中逆党太多,臣不知是谁所为。」 东宫书房内,温润的气息夹杂著药味,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太子朱标干瘦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层朦胧暖色,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疲惫。 他刚喝了一口温水,便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宽松的红袍随著动作晃动,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徐辉祖连忙起身想去搀扶,却被朱标抬手制止。 他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气息,眼底闪过一丝歉意:「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95 李景隆红著眼眶,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开口。 眼前的太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兄长,而是生命被一点点抽走,只余下一副干枯躯壳的残喘之人。 朱标看著二人担忧的神色,轻轻笑了笑:「生死有命,孤早已看开了,你们方才的猜测,不算错,却也不算对。 看待一件事,不能只看谁有能力做,更要看谁有动机做,要从利益出发。」 二人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连忙坐直身体,在许多年前,太子也是这么教他们经学典籍的。 朱标继续道:「宋国公、颍国公等人,位极人臣,富贵已极,就算有不臣之心,也犯不著用这般迂回法子,烧毁文书,于他们而言,弊大于利。」 「那谁有好处呢?」李景隆忍不住追问,朱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好好想想,被烧毁的都是什么文书? 洪武十八年到二十三年的军事调动、人员名册、粮草路线、储粮点位置。 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大事? 北征故元残党,平定麓川,镇压西番,安抚云贵,都是动用了数十万大军的战事,粮草重耗费无数,边军调动更是频繁,其中牵扯的不仅是朝中勋贵,还有边地将领、地方权贵,甚至商贾百姓,这些文书,记录的不只是战功和调动,更是一条条...那叫什么来著,市易司经常挂在嘴边的...」 朱标想了想,眼睛一亮,说道:「利益链与供应链,谁负责押送粮草,谁供应的军械,走的哪里,路过哪里,民夫哪里来,谁从战事中获利,谁又在战事中中饱私囊,全都记在上面。」 二人一愣,眉头微皱,忍不住开始细细思量,他们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朱标看著他们深思的模样,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祭天之时动手,选得极妙,彼时文武百官、禁军锦衣卫都在天坛,各处衙门空虚,守卫薄弱,是下手的好时机。 但相比于这个巧妙选择,背后透露出来更重要的,是这个势力的胆子,很大,非常大。」 朱标见二人依旧面露疑惑,便直接解释:「单单从这个时间节点的选择上,就能排除很多人,宋国公、颖国公、刘三吾、茹那些人,都能排除。 他们的胆子固然很大,但他们老了,所以不会冲动,会权衡利弊,更不会选择在这个重要节点动手,因为他们劣迹斑斑,考虑方略时,一定会考虑到之前做的事,若选在这个时候动手,那就是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更是挑衅。 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若你们是他们,会选择在祭天这个关键节点做事吗? 徐辉祖猛地瞪大眼睛,仔细想了想后,猛然摇了摇头,京中许多龊事背后都有人操纵,而没人比他们自己更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窝囊事,若是从他们的立场考虑的话,在做这件事时,就不会选择过激的办法,更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 李景隆反应得慢一些,但也想明白了,「那是谁?」 朱标笑了笑,淡淡道:「谋划此事的人一定是个忠臣良将,因为他没有做过于国朝不利之事,所以才能这么肆无忌惮,甚至年龄也不能太大,若是经过岁月沉淀,行事就要瞻前顾后。」 此话一出,李景隆与徐辉祖瞳孔骤然收缩,这么一来...范围就小太多了。 太子继续道:「逆党用的是工坊最新的燃烧弹,这种军械,连你们这些都督都不知情,说明他们能渗透进绝密工坊。 同样,都督府、浦子口城、锦衣卫也有这个势力的人手,同样隐蔽,这是一个无孔不入的庞大势力,那么...谁有这个能耐? 谁掌控著最前沿的军械工坊,谁又人脉遍布朝廷,谁有那么多人甘心为他做事?」 太子朱标的声音有些微妙,嘴角似笑非笑,他此刻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停歇了半年,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有种活明白了的荒谬,一些事情在他眼中如透明一般。 李景隆瞳孔骤缩,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却又不敢说出口,徐辉祖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得凝重:「殿下是说...凉国公?」 太子朱标一愣,神情有了一瞬间的呆滞,愣了愣,旋即露出一些释然笑容,整个身体放松下来,靠坐在椅子上,淡淡道:「是谁,你们自己回去想,事情会发展到如何,也自己去想,想要成为朝堂柱石,要有自己的判断,更要有决断,这次的事情.——.」 朱标言语停顿,似乎在想该如何表达,最后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淡淡道:「这次逆党很果断也很决然,比朝廷上所有人都果断。」 二人愣在当场,怔怔地看著太子殿下,他们竟然从太子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欣慰,什么意思? 「殿下,您...是什么意思,臣没有听懂。」李景隆沉声发问。 太子朱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娓娓道来:「孤虽然没有打过仗,却饱览兵书无数,你们父亲所著的家书,孤也看过,也学过。 本宫认为,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决断,一条路走不通,面临败象,最应该做的就是果断舍弃这一条路,不论上面有多少军卒,多少心血,要断尾求生,这样才有重来的机会。 但本宫纵观史书,能如此干脆利索,在第一时间决断的,寥寥无几... 许多名将败就败在决断的犹豫上,不舍得第一条路,不舍得上面的一切投入,甚至自己迷惑自己,骗自己还有转机,但实则... 这条路已经走到了死地,再也走不下去了。 而当一切尘埃落定时,再想转身已经晚了,最后只能落得个兵败下场。 你们也要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不要对局势抱有任何侥幸,死路就是死路,走不通,任由尔等如何幻想,也走不通。 最好的选择,就是当机立断换一条路,舍弃之前的一切! 什么时候你们敢舍弃了,什么时候就是当世名将。」 离开东宫时,日头已过正午,冬日的阳光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淡淡光晕,却驱不散李景隆心头的阴霾。 他与徐辉祖并肩而行,两人都沉默著,只有脚下靴子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徐辉祖眉头微蹙,显然也在琢磨太子的话。 半晌,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太子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逆党比朝堂上所有人都果断,果断在哪?」 . 李景隆叹了口气,烦躁地搓了搓脑袋:「我怎么知道,殿下一会儿说排除了宋国公、颍国公,一会儿又说逆党是忠臣良将,还说人家果断,绕来绕去,把我都绕晕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太子那骨瘦如柴的模样,心头一沉,「殿下的身子...实在太差了,说话都没几分力气,真不知道太医院是怎么治的,一群狗庸医!」 「太子的病情,陛下自有安排,咱们不必多议。」 两人一路说著,走到宫道分岔口,徐辉祖要回中军都督府处理事务,李景隆则要回曹国公府。 临别时,徐辉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去浦子口城当差,殿下这话,说不定和你日后的差事有关,回去好好想想,或许睡一觉就明白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望著徐辉祖离去的背影,心中依旧一团乱麻。 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却没往日轻快,慢悠悠地朝著府邸走去。 曹国公府与皇城很近,骑马半刻钟就能到,此刻,正值大年初一,府邸张灯结彩,朱红大门上贴著鎏金春联,门楣上悬挂著巨大的宫灯,仆人们穿著崭新的衣裳,穿梭忙碌,脸上满是喜气。 可这热闹景象,落在李景隆眼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翻身下马,府门前的管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老爷回来了!夫人已经备好了午膳,就等您了。」 李景隆嗯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往里走,连管家递过来的暖手炉都忘了接。 管家愣在原地,看著曹国公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嘀咕,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穿过前院,绕过假山,便到了内院。 内院的正厅里,夫人袁氏正坐在窗边,手里拿著针线,身旁的小几上摆著精致糕点和一壶热茶。 袁氏出身将门,父亲袁洪现任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她自幼耳濡目染,不仅温婉贤淑,更有几分见识。 见李景隆进来,袁氏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回来了?外面天寒,快过来暖暖身子。」 李景隆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眉头紧锁,双手撑在桌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袁氏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定是遇到了烦心事。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吩咐丫鬟重新沏茶,又将温热的糕点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李景隆拿起一块糕点,却没胃口,咬了一口便放下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袁氏:「等会再吃。」 袁氏见他这般愁容,眨了眨眼睛,说道:「若是有什么事想不明白,不如去问问父亲?」 李景隆想了想,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岳父今日在府中还是在都督府? 「今日休沐,在府中呢。」 李景隆眼睛一亮,「我这就去问。」 > 第1076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第1076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都督袁洪的府邸在曹府不远处,只相隔两条街道。 李景隆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只带著几名护卫匆匆赶去。 来到门前,正在擦拭大门的侍卫见到李景隆,连忙参拜,随后引著曹国公进入府邸。 不多时,李景隆穿过前院,来到后厅,一眼就见到了正穿著常服、在院中打太极拳的岳父。 都督袁洪年过五十,没有其他军武中人的粗犷,反而皮肤白皙,长须打理得井井有条,看著像个上了年纪的读书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袁洪并没有打过多少仗,却因擅长治理地方,在山东都指挥使任上待了许多年,是陛下亲信。 如今被调到京城担任后军都督佥事,掌控京城部分防务,更是深得陛下信任。 他见到李景隆匆匆赶来,没有停下动作,而是行云流水地做完一套太极拳,才慢慢长舒一口气,站定许久后睁开眼睛,笑道:「九江啊,怎么自己来了?」 李景隆笑著上前,拱手一拜:「拜见岳父大人,今日是初一,特来拜见,还带了些西北特产,岳父莫要嫌弃。」 袁洪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亲卫,无奈摇了摇头,指了指后堂正门:「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走吧,有什么事屋里说。」 李景隆山让一笑,略显尴尬,还是跟了进去。 进入房间后,袁洪径直坐下,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杯:「倒杯茶。」 「好嘞!」 李景隆动作迅速,连忙倒了两杯热茶端过来,顺势在袁洪身旁坐下,小声发问:「岳父大人就是机敏,知道小婿今日有事相问。」 袁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瞥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李景隆沉淀片刻,在心中组织了一番语言,而后小声将太子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问道:「小婿刚去见了太子殿下,他说了这一番话,小婿有些不解,想来问问岳父大人,太子殿下是何意?」 袁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端著茶杯的手紧紧攥著,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他久久没有说话,似在沉思。 李景隆也不著急,就在一旁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半刻钟,袁洪眼中的深邃才渐渐褪去,看向李景隆问道:「太子殿下真这般说的?」 「我与允恭一同听到的。」 袁洪点了点头,没有直接说出见解,反而问道:「太子殿下的身体,不是太好吧?」 李景隆的表情有些微妙。 此事他本不打算告知旁人,但既然岳父发问,还是点了点头:「不算太好。」 谁料袁洪脸色猛然大变,长舒一口气,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 见状,李景隆问道:「岳父大人,到底怎么了?」 袁洪过了许久才缓过神,神情微妙,语不惊人死不休:「太子殿下,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李景隆脸色骤变,整个人如遭雷击,愣了许久才怔怔道:「怎么可能?太子殿下虽骨瘦如柴,但精神头尚可。」 袁洪摇了摇头,淡淡道:「太子殿下是在告诉你们,不要期盼他的身体能好转,早些谋算后路,早做准备!」 李景隆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言的恐惧涌上心头,经岳父点破,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太子殿下是在说,太子一系的势力已走到末路,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只是苟延残喘。 若是此刻不断臂求生,等真正的风暴来临,再想回头就晚了。 随之而来的,李景隆也想通了太子为何说逆党行事决绝,原来,是有人笃定太子殿下撑不了多久,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而做此事的人,是太子党? 「那...那... 99 这一刻,李景隆脑海中的迷雾被一道闪电劈开。 想通这一点后,他很快便意识到了太子口中的逆党是谁。 在整个大明,有冲劲、胆子大,能掌控工坊,连通都督府、浦子口城,还能在锦衣卫安插人手的,或许只有那一个人! 而且,那人向来以忠臣良将的面貌示人! 甚至比许多人都配得上这四个字! 李景隆的嘴唇忽然有些干涩,喉咙发痒,想要说话却只发出呃呃的声音,一股浓郁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 若说那人的本事,他最是清楚,尤其是那步步领先旁人的判断力,从未出错。 如今,最先谋算后路、最先做出决断的,居然是他? 那么,烧毁文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很快,李景隆就想明白了,真的是为了藏人! 军户想要退出军伍并非易事,即便伤残,也难如登天。 但对他这等国公而言,让谁进军伍、让谁退军伍,不过一句话的事。 而这几年,经他手退出军伍的人,足足有上千之多,更别说还有其他几个都督府了,保守估计要有将近三千人。 这些人离开后,有的开商行,有的开工坊,有的回家种地,有的进入各府衙门,甚至还有人参加了科举! 但这些人的名单都藏在案牍库中,记录在一场场大战的文书里。 只要拿出现役军卒名册对比,就能查出谁离开了军伍。 可如今文书被烧毁一空,这些人就永远从大明朝廷的军伍帐册中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更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越想,李景隆越是害怕,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才做出如此过激举动? 如今陛下让他主持探查都督府与浦子口城,寻找逆党,这还怎么查? 而且,这个逆党,真是逆党吗? 李景隆眼中闪过茫然,心中一片混沌,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临近傍晚,魏国公府门前,徐辉祖拖著疲惫的身子下了马车,踱步进府,管家连忙上前:「少爷,二少爷在正堂等您。」 「子恭?他不在自家待著,来这做什么?」 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没有去后堂,径直前往正堂。 刚进入正堂,他就看到了在屋中来回渡步、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的徐增寿。 「大哥。」 徐增寿一身浅白常服,袖口与领口都镶嵌著金边,配上英俊面容,看著倒像个富家公子。 见到他这般打扮,徐辉祖眉头微皱。 他清楚,自己这个弟弟向来以军武为荣,从不喜欢穿这等油头粉面的衣裳。 如今身为应天卫指挥使,更是进出都身著甲胄,今日怎么成了这样? 徐辉祖不动声色,没有发问也没有挑错,笑著将腰间长刀放在一旁,问道:「子恭啊,吃饭了吗?一会一同吃饭,正好喝一杯。 应天商行从赵家庄弄来的好酒,没添加别的东西,纯粮食酿造,闻著就香。」 徐增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点头,拉著徐辉祖在一旁坐下:「大哥先坐,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徐辉祖慢慢收起笑容,眉头微皱:「什么事?有人为难你?」 「没有,怎么会有人为难我?」 徐增寿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艰涩,「是...我今日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害怕。」 徐辉祖上下打量著他,打趣道:「面对叛军时都不怕,如今在京中安安稳稳的,有什么好怕的?说说吧。」 徐增寿抿了抿嘴,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轻声道:「大哥,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出了事,咱们怎么办?」 徐辉祖眉头一皱,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喝道:「说什么胡话?太子殿下虽身体抱恙,但太医院已在尽力诊治,很快就能重新主持朝政。」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飘忽,似是连自己都不信。 徐增寿向来了解这位大哥,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不自信,轻声道:「大哥,要是太子殿下真能好转,以他的性子,会任由朝堂这般混乱,迟迟不出来主持大局吗? 要是太子的身体好转,陛下怎么会任由逆党胡作非为,如今情形,分明是陛下在给太子殿下争取最后的安宁。」 徐辉祖的呼吸猛地屏住,想到了太子那具骨瘦如柴的身体,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徐增寿:「你就想到了这些,所以害怕?」 徐增寿摇了摇头:「万一太子殿下真出了事,国朝大乱,咱们该怎么办? 是站队其他皇子,还是站两位皇孙?要是站皇孙,又站谁?」 此话一出,屋中温润气息似是悄无声息地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彻心扉的寒意。 直到这时,徐辉祖才知道弟弟不是在开玩笑,沉声问道:「你认真的?」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挣扎。 他也是今日苦思冥想才想明白,为何要让案牍库著火。 而对于这事,他并不害怕,但对于大人这么做的原因,他却满心惶恐。 抿了抿嘴,徐增寿郑重点头:「大哥,我觉得太子殿下支撑不了多久了。」 「谁告诉你的?」 徐辉祖拳头猛地紧握,眼中寒光一闪,浑身杀气凛凛。 徐增寿见大哥这般模样,缩了缩脖子:「大哥,这是我自己猜的。」 「不对,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徐辉祖的目光死死盯著他,试图用以往的方式逼迫弟弟说真话。 以前弟弟偷甲胄、藏长刀,他都是用这招让其老实交代。 但如今,徐增寿虽眼神躲闪,却只是支支吾吾,没有坦白,反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大哥,父亲战功天下无双,连草原人都为之折服,魏国公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公爵。 陛下现在对大哥尤为信任,让你掌管中军都督府诸多事务。 等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大哥年岁渐长,想来仍能领兵打仗,魏国公府会盛极一时。 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陛下与太子殿下的信任之上。 若是太子殿下真的身体有恙,换了一位新帝,新帝还会这般信任咱们魏国公府吗? 到了那个时候,你我兄弟二人该如何在朝堂上自处? 恐怕连掌兵的机会都没有了。 难不成要忘了父亲的功绩,做一个在京中养尊处优的闲散国公?」 说到这里,徐增寿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大哥,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也是旁人一直对我说的,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说了算才是真的,旁人的许诺都是假的。 就算你我兄弟不掌兵权,也依旧能受人尊荣,但远远没有现在活得逍遥快活,要处处受制于人,做什么事都要看别人脸色,堂堂魏国公府,何至于沦落至此?」 徐辉祖听著弟弟的话,眉头紧锁。 他不明白这个向来轻浮的弟弟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何突然说起了家族传承的大事。 想了想,他安慰道:「子恭啊,魏国公府是开国功勋,就算太子真有恙,陛下选出新的储君,也会对咱们多有照料,不必太过担心。」 这话一出,徐增寿立马急了,猛地站起身:「大哥,一朝天子一朝臣! 就算新帝对魏国公府礼遇有加,还能有今日这般威风吗? 新帝有新帝的班底,我们这等旧臣,能保住今日殊荣就已不易,哪里还敢奢求更多?您别再心存侥幸了!」 徐辉祖眉头紧皱,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熟读古籍,深知但凡更换储君,初期或许会重用旧臣,但只要新帝稳住朝局,必然会提拔自己人。 老臣若是识相,尚能留得体面,若是不识相,恐怕会闹得非常难看,不得体面。 想到这里,徐辉祖忽然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今日太子所说,一条路走不通,就干脆利索地换一条,不要再执迷不悟,当断则断。 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黑雾,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他终于明白太子的意思了! 如今魏国公府就走在死路上,今日见到太子的近况,早已能预料到太子的身体无法支撑朝政,而陛下又已年迈,结局显而易见。 但他一直不愿去想,甚至主动规避,可现在,一切都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由不得他再逃避。 「太子是让我早些另谋他主?」 徐辉祖心中无声自语,转头看向徐增寿,眉头紧锁到了极点,死死盯著他。 就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想通,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又是如何看透的? 徐辉祖久久没有说话,徐增寿见状再次开口:「大哥,如今京中很乱,但朝堂上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你不觉得有端倪吗? 太子殿下久未露面,连我都能猜到他身体不行了,朝堂上那些大人会想不到? 他们在等,等太子去世的那一日,甚至...他们最近一定在暗中联系其他皇子,而且我还知道,兵部尚书茹瑞已经开始拉拢允炆殿下了。」 「你怎么知道?」 徐辉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沉声道:「我的人一直在盯著太子府,兵部主事齐德,近来常常去太子府,说是教导充殿下兵机常识。 而这位齐德,正是茹大人一手提拔的,他们二人还经常在夜里密会,就在城南的一间雅舍中。」 「你敢监视太子府?」 徐辉祖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低,满脸震惊,「你疯了吗?」 徐增寿叹了口气,他佩服大哥的本事,却觉得这位大哥太过正派:「大哥,现在监视太子府的,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都是京中一等一的权贵。 所有人都在观察,所有人都在等。 若是咱们没有动作,未免太过被动了。」 听到这话,徐辉祖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眉心,缓了许久才看向徐增寿,沉声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用这些诡谲伎俩?还去探查茹瑞的底细?」 徐增寿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然,而后沉声道:「大哥,不仅是茹瑞,都督府、六部、三司官员,都在两位皇孙身上押注。 除此之外,从京中最近的驿站往来情况得知,这三个月,京中送往北边的信件暴涨了三倍,而这些信件的目的地,是西安、太原、北平、开封,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大哥,这些信件...分明是朝中有人与地方藩王暗通款曲,提前押宝! 若是魏国公府还心存侥幸,真到了那一日,那可就晚了!」 徐辉祖怔怔地看著徐增寿。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弟弟变得陌生了,心智成熟,思绪沉稳,对局势的判断更是精准得惊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 第1077章 明知其过,弗之察也 第1077章 明知其过,弗之察也 临近子时,天色彻底漆黑,月亮被乌云完全遮蔽,整个应天都被狂风裹挟。 各色灯笼被吹得摇摇欲坠,徒增几分萧瑟。 城北,锦衣卫秘狱! 漆黑大门牢牢紧闭,两侧的大红灯笼映出泛红光芒,让这处所在更添阴森。 秘狱失火后已被锦衣卫废弃,所有文书档案与人员尽数转移,如今只留下了关押犯人的大牢。 人员撤离后,整条巷子变得更清冷,人迹罕至。 不知过了多久,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响起,巷子尽头出现几道身影,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及其一众亲卫。 毛骧来到秘狱入口,泛红的灯笼光芒映得他眼窝深陷,浓重的黑眼圈暴露无遗。 他挥了挥手,随从打开秘狱大门,毛骧一马当先走了进去,很快便抵达秘狱最底端。 这里曾关押著静宁侯叶升,如今已被转移,眼下囚禁的是失火当日留守的十几名文书。 一踏入这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毛骧眉头微皱,天寒物冷,这股腥臭味愈发浓郁。 空气中还夹杂著阵阵哀号,一间间牢房被铁栅栏隔开,十几名文书被绑在木架上,正在接受严刑拷打,逼问当日之事。 「说不说?」 一名肤色黝黑的锦衣卫手持狼牙棒,上面满是尖刺,在一名文书身前来回晃动,时不时用狼牙棒捶打对方身体。 每一击落下,没有剧烈声响,只留下一个个血洞。 那文书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剩声声闷哼,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不是我!我不知道!大人饶命啊!」 但那锦衣卫却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依旧用布满尖针的狼牙棒反复捶打。 毛骧从外到内依次走过,见到几具承受不住酷刑的尸体,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就算陛下如今表现得淡然,甚至似有不打算深究之意,但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却不能不查。 查不出结果,他这刚复职的官职,恐怕又要保不住了。 就算都督府与浦子口城的凶手查不到,锦衣卫内部的内鬼,他也必须揪出来。 很快,毛骧走到牢房最里面,见到了正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纪纲。 纪纲身旁,身形变得瘦弱的杜萍萍背负双手,正苦口婆心地劝说:「纪纲,你是山东来的读书人,被吸纳进锦衣卫,来路本就合情合理。 你为何要给逆党办事?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是让你脱离锦衣卫继续参加科举,还是许你荣华富贵、助你升官?」 杜萍萍耐心劝说,纪纲却始终闭著眼睛躺在地上,浑身剧痛让他眉头紧锁,却依旧沙哑著嗓子辩解:「大人,我纪纲虽不喜欢锦衣卫,也不想在此当差,但绝不至于为逆党办事! 我是读书人!要报效朝廷!」 杜萍萍皱著眉头看著纪纲,轻轻叹息,眼中闪过几分愁容。 以他的经验判断,纪纲虽当日去过案牍库,嫌疑却不算最大,这人胆子太小,且身为负责文书往来的百户,每日进出案牌库本是职责所在。 可事情已然发生,他不敢掉以轻心,所有人都必须审查,无一例外都要经受严刑拷打。 就在这时,杜萍萍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头向外望去,只见毛骧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正冷冷地盯著他。 杜萍萍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清楚,眼前这位指挥使当年入锦衣卫时也满心不甘,与纪纲境遇相似。 或许正因这份共鸣,毛大人才多次提拔纪纲,对其十分信任。 如今纪纲被折磨成这般模样,他实在不好交代。 不等杜萍萍开口,毛骧淡淡发问:「问出什么了?找到纵火的凶手了吗?」 杜萍萍脸色一僵,轻轻摇了摇头,连忙走出牢房,低声道:「大人,属下推测,这些人中没有纵火的凶手。」 「为什么?」 杜萍萍解释道:「从兵器工坊得知,案牍库中发现的火药是最新研制的,燃烧缓慢且烟雾极少。 这等机密,整个大明朝廷也仅有寥寥数人知晓。 像他们这些无品无级的文书,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种东西。」 说完,杜萍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秘狱的吏员与军卒,家人都由锦衣卫掌控,一人泄密,全家问斩,他们没这个胆子干这种事。」 毛骧嗤笑一声:「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吗?就是有人将火药带进了案牍库,烧毁了文书。」 杜萍萍抿了抿嘴,继续解释:「大人,属下怀疑是当日从秘狱离开的那些行动百户与军卒所为。 相比于这些文书,他们接触的机密更多,也更容易被蛊惑。」 「那你查到了什么?」毛骧追问。 杜萍萍脸色再次一僵,微微摇头:「大人,目前还没有查到是谁放的火。」 此话一出,毛骧勃然大怒,抬脚狠狠踹向监狱围栏,怒骂道:「又是内鬼!他妈的又是内鬼! 上次没找到内鬼,这次又找不到! 咱们这锦衣卫还能叫锦衣卫吗? 怕不是早就被人渗透成了筛子,谁都能来掺和一脚!」 众人见毛骧暴怒,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就连那些正在受刑的文书,也强忍疼痛紧抿嘴唇,生怕被波及。 杜萍萍也觉得心头一寒,同时暗自庆幸,幸好如今不是他执掌锦衣卫,否则这般折腾下来,他恐怕早已经身首异处。 「大人,属下觉得应当从都督府与浦子口城查起。 相比于咱们自己人,这两处地方的人未经暗探操练,就算想要隐瞒,也更容易露出马脚。」 毛骧嗤笑一声,嘴角露出几分讥讽。 他何尝不知道杜萍萍说得对? 可他就算想查也查不了,即便能查,也不敢查。 长呼一口气,毛骧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纪纲,挥了挥手:「把这些文书都放了,你跟我来。」 毛骧带著杜萍萍来到书房,刚一进门,杜萍萍便识趣地关上房门。 毛骧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拍在他怀里,语气带著恼怒:「看看吧。」 杜萍萍有些茫然地展开文书,脸色陡然大变!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北平行都司各城池卫所展开肃反清剿,抓捕各类暗探共一千三百人,九百七十人处死,我部麾下尽数陨灭,悉数断联。」 杜萍萍将这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惊魂未定地看向毛骧:「大人,咱们安排在关外的人,都死了?」 毛骧坐了下来,气喘吁吁,显得格外恼怒:「这个陆云逸,真他妈的杀人不眨眼! 这几年辛辛苦苦安插的暗探,全没了!」 杜萍萍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面带轻笑的年轻人身影,不由得心头一寒,连忙走到桌前追问:「大人,府中的暗探也...」 毛骧摇了摇头:「那些人还在,若是他连这些隐藏了几十年的暗探都能揪出来,那也未免太过神通广大了。」 杜萍萍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庆幸:「大人,只要这些人还在,咱们就能从北平行都司源源不断获取情报,不至于成为睁眼瞎。」 不说此事还好,一提及,毛骧愈发恼怒。 他站起身,双手叉腰来回踱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这些暗探一切以安全为重,现在已经将近半年没有传回情报了,可见大宁内的局势多么紧张。 」 书房内,毛骧的脚步声来回响动,给这阴暗的环境更添几分沉郁。 他猛地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杜萍萍,声音古怪且飘忽:「你说,著火这事,他有没有参与其中?」 此话一出,杜萍萍的身子顿时绷紧,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然知道毛骧指的是谁,也曾有过这般猜测,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对方没有明确动机。 杜萍萍沉声道:「毛大人,陆大人如今官至少保,镇守一方,乃是朝廷中流砥柱,整个大明的年轻将领都看著他,若是没有证据,万万不可轻易怀疑,否则在朝中招致非议,咱们锦衣卫日子也不好过。」 毛骧见他这般慎重,嗤笑一声:「陆云逸就那么可怕?」 杜萍萍露出一丝苦笑,叹了口气,他说道:「陆大人就算再可怕,也远在边疆,干涉不到京中之事。 但应天商行与市易司,却与朝中诸多官员纠葛不清,无数人从中获利。 咱们要找陆大人的麻烦,得先掂量掂量这些人的分量。」 毛骧听著他的话,愈发恼怒,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说你的看法,这事与陆云逸到底有没有关系?屋里就你我两人,你怕什么?」 话已至此,杜萍萍也不再含糊,他上前一步,轻声道:「陆大人有能力做到此事,但他这么做图什么? 那人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足够的好处,绝不会轻易出手。 在祭天这等大事上行此大不敬之举,若不是有超乎寻常的好处,他不会冒险。 可下官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其中有什么好处。」 毛骧点了点头,他也是这般想法。 陆云逸虽胆大包天,却绝非傻子,不知为何,意识到这一点后,毛骧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庆幸,若此事真的是陆云逸所为,那他就是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毕竟他能官复原职,全靠陆云逸向太子进言,这才将他生拉硬拽,从天牢里弄出来。 嗯? 忽然,毛骧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为愕然。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云逸临走前费尽心力将他从牢狱中捞出来,会不会就是为了今日?为的就是让他不敢查有关大宁之事。 毛骧很快在脑海中推演,若陆云逸真是凶手,他敢继续查下去吗? 结果显而易见,毛骧不敢... 若是真查到陆云逸头上,他这个受其恩惠的指挥使,岂不是要被万人落井下石,轻轻松松就被定为内应,这么一想,毛骧又有些含糊,到底是不是陆云逸干的? 杜萍萍见他久久不语,轻声提醒:「大人,属下觉得,凶手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反倒是陛下与太子殿下的态度更为重要。」 毛骧回过神来,发问:「什么意思?」 杜萍萍沉声道:「这次大火,陛下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表现得十分克制。 属下觉得,咱们得揣摩陛下的心意,找一个陛下能接受的凶手出来。」 毛骧很快便明白了杜萍萍的意思。 这幕后主使必然神通广大,如今朝廷局势微妙,贸然与其起冲突,可能引发大乱。 不如找一个陛下中意的凶手交差,既保全了锦衣卫的颜面,也不至于让朝堂陷入动荡。 他看向杜萍萍,问道:「你有什么人选?」 杜萍萍仔细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下官哪里懂得这些门道?具体人选还要由大人来定。」 毛骧知道他不想掺和这等事,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此事以后再说,先查下去,就算最后陛下不追究了,也要知道真凶是谁。」 「是,大人。」 毛骧从怀中掏出一本文书丢在桌上,示意杜萍萍来看。 杜萍萍上前拿起文书,依次翻看,上面记录的都是今日锦衣卫的调查汇总。 大半都是锦衣卫内部的调查,而在都督府与浦子口城,只有一些简单的口述,没有什么实证。 杜萍萍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查案讲究的是人赃并获,证据确凿,现在咱们连都督府与浦子口城都进不去,如何能查到证据?」 毛骧眼中阴霾一闪而过,淡淡道:「今日陛下让曹国公总领此事,明日去请见曹国公,大不了让他派人跟著咱们进去查,总比现在干待著强。」 杜萍萍点了点头:「那属下明日就带人前去求见曹国公。」 毛骧挥了挥手:「不用,此事我亲自带人去查,曹国公对于咱们锦衣卫的态度一直不算好,你去了没法招架。 明日你去查一查兵部茹大人、翰林院刘学士,以及允炆殿下的老师方孝孺,查一查这三人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军中之人,另外,刑部杨大人也要好好查一查。」 杜萍萍心中叫苦不迭,查这些文人,还不如去军中查案呢,至少不用弄那些弯弯绕绕,也不用被扣大帽子,但他依旧躬身一拜:「是,大人。属下明日就去查。」 毛骧点了点头,低声道:「咱们自己衙门的内鬼也要都找出来,先前记录的那些人也不用再顾忌了,通通抓了。 就算找不出内鬼,也能给陛下一个交代,不至于太过责罚。」 杜萍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便是可惜。 锦衣卫作为上直十二卫之首,麾下十九个千户所,又掌控著京中阴暗秘事,向来是旁人的眼中钉,各方势力都会在这里安插暗探,打探消息。 不过锦衣卫自己也掌握了许多安插进来的暗探,通过这些眼线,他们也能顺藤摸瓜,查出许多隐蔽之事。 现在为了逆党之事,居然要将其连根拔除,太过可惜了。 而且朝中各方势力必然不会心甘情愿,肯定会继续安插人手进来,到了那时候还要再费一番功夫慢慢查找。 但既然大人已经如此吩咐,杜萍萍也没有理由给自己找不痛快,只得点了点头:「是,大人,属下这就安排抓人。」 毛骧继续说道:「先前你在云南任事,左军都督府那个岳忠达,你认识吗?」 杜萍萍摇了摇头:「属下不认识,但他的名头属下听过,他是当初定远屯田卫的指挥使,在云南官场中没有背景,也没有靠山,混得有些凄惨。 后来麓川战事爆发,才被调到云龙州任城守,干的也是修碉堡的苦活计。」 毛骧面露思索,淡淡道:「左军都督府的案牍库著火时,这个岳忠达就在现场,并且负责救火之事,派人去云南查一查,他是怎么被调来京城的。」 杜萍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您的意思是?」 毛骧站起身来,面露思索,沉声道:「没有背景,怎么能从云南边陲调到都督府? 而且一来都督府就受重用,成为参事,负责的还是与兵器工坊对接一事,这可是个权势极重的美差! 这后面若是没有鬼,你信吗?」 杜萍萍身体一紧,他自己身为锦衣卫都指挥金事,从云南调回京城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个屯田卫的指挥使想要进都督府,相当于一步登天。 「是,大人,我明天就派人去查。」 「嗯,明日你来抓内鬼,本官去都督府与浦子口城查一查。」 毛骧沉声道,「不论有没有收获,都要去走一遭。」 「是!」 第1078章 处处受制 第1078章 处处受制 十日的时间眨眼而过,京中的年味依旧浓郁,但气氛还是那般阴沉。 这些日子,街道上的禁军与来回穿梭的锦衣卫愈发密集。 被抓之人不计其数,就连一些陈年旧事也被翻出来问罪,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京中百姓对这等情形心知肚明,往往出现这等事,要么是北边要打仗,要么是朝廷内部要起纷争。 如今看来,显然是朝堂之上的争斗要开始了。 锦衣卫这五日虽抓人无数,清查出十九个千户所的内鬼近三百人,且几乎明著调查了祭天之时留守都督府与浦子口城的所有人员,却始终找不到放火真凶! 这一日,在朝臣百般催促下,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杜萍萍终于按捺不住,在锦衣卫衙门传唤了左军都督府参事岳忠达! 锦衣卫门前,岳忠达静静站立。 他看了看铺著浅浅积雪的瓦砾,又扫了扫不远处六部衙门探出头来的诸多吏员,轻轻一笑,大步往里走,丝毫没有被问询的忐忑。 他早已想明白,官场之上本就身不由己。 一旦上了船,便只能一往无前,断然没有下船的余地。 很快,岳忠达在吏员的带领下来到锦衣卫衙门的偏厅。 指挥佥事杜萍萍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岳忠达后,连忙站起身躬身一拜:「见过岳大人。」 虽说论权势,杜萍萍比许多在京指挥使都要显赫,但按品级,他终究是正四品,而眼前的岳忠达是正三品。 岳忠达并未过多客气,同样拱了拱手,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 他不等杜萍萍落座,便率先发难:「杜大人,如今正是上衙之时,你召本官来锦衣卫衙门,可想过其中影响? 此事若是传出去,本官还如何在都督府当值?日后的前途又当如何?」 岳忠达越说越气,猛地一拍身旁方桌:「杜大人,你不知道本官刚刚调任都督府吗?现在来这么一遭,是想断本官的前途?」 杜萍萍脸色一僵,有些诧异地看了岳忠达一眼,心中满是疑惑。 此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寻常官员来到锦衣卫衙门,无不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即便京中一些正三品主官,也需保持克制,眼前这位怎会如此大胆? 「岳大人,还请息怒。」杜萍萍缓声道,「今日只是例行公事,召您前来询问。 这些日子,都督府已有不下三十位官员被召来问询,您不必介怀。」 坐下后,杜萍萍从手边拿起文书轻轻翻看,上面是云南送来的卷宗,记载著岳忠达的诸多履历,从福建都司调任云南后的种种,前些年皆中规中矩,并无异常。 倒是麓川之战时,沐晟将军将他从定远卫指挥使调任云龙州,让他修筑碉堡两年,后又被都指挥使宁正调往京城。 看著这份文书,杜萍萍眼中满是疑惑,这人究竟是如何得到沐晟将军赏识的? 杜萍萍看向岳忠达,脸色一板沉声道:「今日请岳将军前来,是有一些问题想要问询,还请岳将军如实作答。 若是事后证明岳将军有所隐瞒,那可就有些不体面了。」 岳忠达脸色阴沉,并未言语,但态度已然明了。 杜萍萍对此并不见怪,拿起手中文书扬了扬,轻声问道:「岳将军,这是您的履历,下官有些不解,您为何会从定远卫指挥使匆匆调任云龙州城守?」 此话一出,岳忠达神情未变,身体却微微放松,心中却猛然一紧。 锦衣卫的动作竟如此之快,已然从云南调来了他的履历? 不过杜萍萍的下一句话,让他心中一块大石重重落下。 「换句话说,您与沐晟将军究竟是什么关系?」 岳忠达望著杜萍萍,久久未言,心中却无声自语,「大人的动作竟如此迅速?这就将云南留档的文书改了?」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开口:「本官擅长修筑城池,沐晟将军调本官去云龙州任城守,是为了修筑城外碉楼,以防麓川大军再度来犯。」 杜萍萍翻了翻文书,最后几页画著碉楼模样,还细致地勾勒出云龙州城池全貌。 城池外,一根根如大烟囱般的碉楼矗立在山林之间,看著便固若金汤。 他看向岳忠达问道:「这种碉楼本官从未见过,是岳大人从福建都司带过去的?」 「不知。」岳忠达神情如常,轻轻摇头,「碉楼的图纸与各类细节,皆是都司所给。」 杜萍萍点了点头,继续翻看文书,而后发问:「岳大人能从云南调往京城,可谓福缘不浅,不知多少官员想要进京任职,皆未能如愿。 下官斗胆一问,岳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京中都督府给云南都司下过一道文书,称要钻研新的军械,令都司将以往战事的文书与军报尽数呈上。」 岳忠达继续道,「但宁大人认为,仅凭文书军报,研究不出贴合丛林作战的军械,故而让本官一同前来。」 说完,岳忠达抬了抬手,打断了杜萍萍想要继续发问的动作:「至于宁大人为何选中本官,本官也不得而知,杜大人若有疑虑,可去信询问宁大人。」 杜萍萍脸色一僵。 如今云南正在全力绘制鱼鳞图册,宁正在云南都司大开杀戒,不知拔除了多少士绅豪强,陛下更是多次嘉奖。 这般封疆大吏,尤其还是掌兵之人,他怎敢贸然问询? 锦衣卫虽威风,却也万万不敢得罪这等人物。 既然话已至此,杜萍萍直接将文书翻到最后一页,问道:「岳大人,您在府东街附近的四进宅院,按市价近九千两银子,已是价值不菲。 加之这宅院紧邻府东街与京城核心,且应天商行亦在此处,想要拿下至少需一万三千两银子。 敢问岳大人,这笔钱从何而来?」 岳忠达眉头一皱,自光猛地刺向杜萍萍。 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竟连这等私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好在他早有准备,当即冷哼一声,眼神带著几分不善:「一万三千两银子本官哪里掏得出来? 这宅院是租的,从新沉商行所租! 怎么?本官买不起,还不能租房子?」 租的? 杜萍萍脸色一僵,暗骂手下人办事不力,这般关键信息竟未查清。 不过他很快平复心绪,新沉商行与其他商行不同。 其掌柜周颂早在故元未灭之时,便曾帮大军运送粮草,根基深厚,如今又与市易司牵扯甚深,他们的帐目,锦衣卫根本无权查阅。 深吸一口气,杜萍萍压下心中不满,笑道:「是下官疏忽了,当初下官初到京城时,也是租房居住,如今虽已购房,却忘了初心,是下官的不是。」 话音刚落,杜萍萍继续发问:「岳大人,您的夫人前些日子曾在妙音坊花费三百两银子,购置了一件貂皮大衣,可有此事?」 岳忠达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旋即身体一僵,心中暗道不妙。 他身为正三品官员,月俸虽不算低,但一年下来也不过百两银子。 加之他出身穷苦,家中并无帮衬,这件三百两银子的貂皮大衣,实在太过突兀! 杜萍萍见他脸色难看,眼神一凝,敏锐地察觉到了端倪,轻声唤道:「岳大人?」 岳忠达像是被猛然唤醒,看向杜萍萍连忙发问:「是那件黑色镶金丝的貂皮大衣?」 「正是。」杜萍萍点头,」此衣乃是北平府踏雪商行所制,标号甲字三十九,售价三百四十五两银子。」 「三百两?」 岳忠达的声音猛地拔高,面露震惊,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杜大人,您确定?内子与我说,这衣服只花了三十两。」 这话一出,杜萍萍也有些发愣。 好像的确有这个可能,他的夫人也是妙音坊的常客,时常买些物件,却总爱虚报低价诓骗他.. 轻咳一声,杜萍萍正色道:「锦衣卫已然核实,确是三百四十两,绝无差错。」 「败家!」 岳忠达语气严厉,拱了拱手,「多谢杜大人告知,若不是今日你说,我还一直以为这貂皮大衣只值三十两,真是荒谬! 来京不过月余,京中物件昂贵,本官算是见识到了。」 杜萍萍连忙将话题拉回正轨:「岳大人月俸十一两,一年不过一百三十两,贵夫人能买下三百两的貂皮大衣,下官佩服。」 岳忠达嗤笑一声,死死盯著杜萍萍,质问道:「你们锦衣卫是在查逆党谋逆,还是在查官员贪腐? 本官从军三十年,大小战事经历无数,买不起一万两的宅子理所应当,但若是连三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那咱们大明朝廷也太过荒唐了!」 不等杜萍萍开口,岳忠达继续说道:「杜大人,您是正四品,月俸才五两,您难道就买不起这三百两的貂皮大衣?」 杜萍萍笑了笑,连忙起身拉著他坐下:「岳大人莫要动怒,这是锦衣卫的查案流程,这三百两的貂皮大衣,下官家中自然买得起,只是下官不舍得罢了。 99 「哼,本官也不舍得!」岳忠达冷哼,「一件破衣服,三十两都觉得贵,居然要三百两,真是荒谬!」 杜萍萍笑著安慰:「岳大人有所不知,这貂皮大衣如今在京中盛极一时,红丰楼中还有三千两一件的大衣,依旧供不应求。」 岳忠达看向杜萍萍,眼中满是愕然。 三千两?这实在太过荒谬了! 他之前管辖的屯田卫,将近五千人的队伍,一年的粮食开销也不过三千两银子.. 杜萍萍仔细观察著岳忠达,发现他眼中的愕然不似作伪。 看来他是真没听过红丰楼的奢靡,对这个价钱也著实震惊。 这让杜萍萍心中不免失望,若是眼前之人真做了谋逆之事,必然有丰厚钱财回报,对这几千两应当毫不在意才是。 深吸一口气,杜萍萍站起身,向岳忠达拱了拱手:「岳大人,今日叨扰了,下官要问的已经问完,您可以回都督府了。」 岳忠达站起身,上下打量了杜萍萍一番,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没说一句告辞。 看著他的背影,杜萍萍非但没有意外,反而觉得合乎情理,这般反应才正常。 杜萍萍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另一本文书,吩咐道:「去,将中军都督府的参事姜浩请来,就说锦衣卫有要事询问。」 门口的锦衣卫应了一声,连忙退下。 锦衣卫门外,岳忠达走出衙门,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呼吸一窒。 尽管天色依旧阴沉,见不到太阳,他却长长松了口气,心中多云转晴。 这几日,他从最初的惴惴不安,到如今的从容应对,甚至他自己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有充当逆党的潜质。 就在他出神之际,左军都督府的吏员匆匆赶来,神色急切:「岳大人,侯爷请您速回都督府,有紧要事务。」 岳忠达脸色一肃:「带路!」 「是!」 不多时,左军都督府正堂。 岳忠达快步而入,一眼便见到了坐在上首的舳舻侯朱寿,崇山侯李新也在侧座。 「末将岳忠达,参见两位侯爷。」 朱寿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没有半句客套,径直递过一封文书:「看看吧,北平行都司送来了新研制的绝密军械。 送信之人说此物危险至极,是咱们大明朝廷最机密的军械,要都督府派人去接应,你带人跑一趟。」 岳忠达一愣,连忙打开文书查看。 第一眼便看到了左下角那歪歪扭扭的署名,以及盖在上面的威严都指挥使大印,顿时明白过来,这份文书竟是陆大人亲自签发的。 他快速浏览完内容,眼中满是狐疑,到底是什么军械,配得上天崩地裂四个字? 岳忠达抬眼看向朱寿,沉声道:「末将这就带人去迎接。」 朱寿点头,「车马都已备好,既然是威力巨大的东西,就别弄进城了,直接送去浦子口城隐秘封存。 等后续试过威力再作处置,本侯倒要看看,有没有文书上说的那般厉害。」 「是,末将即刻动身。」 「去吧,千万不能出差池。」朱寿叮嘱道,」大宁的人走了四千里路都没出纰漏,若是在应天境内爆了,那可就丢大人了。」 「是,侯爷放心!」岳忠达应下后转身离去。 看著他的背影,崇山侯李新眉头微皱,面露思索:「你说,他有没有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朱寿眼睛一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带著笑意。 李新淡淡道:「案牍库著火一事。」 朱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老李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三司查案、锦衣卫横行、李景隆亲自督办,这节骨眼上咱们左军都督府还要内讧?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李新摇了摇头,叹息道:「可也不能一味推诿吧?锦衣卫和都察院已经在陛下那里参了我们好几本了。」 「随他们去参。」朱寿不以为意,「京中人人自危,哪个衙门没被他们查过?也不必大惊小怪。 咱们左军都督府现在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还能受制于人不成?」 「也是...」 李新想到府库中存著的十几万两银子,心中顿时轻松了不少。 朱寿继续道:「北平与大宁都送来了文书,最近鞑靼部有些不安分,捕鱼儿海的那些大部也起了纷争。 陆云逸推测,他们可能一开春就要动手。 到时候北疆战事一起,他锦衣卫有多远给我滚多远,老子让他们连都督府的门都进不来。」 「呵呵...」李新干笑一声。 太平之时,三司与锦衣卫横行无忌,可一旦战事开启,这些衙门便成了小透明,朝堂上的一切都要为战事让路。 「不过,咱们还是得小心。」李新补充道,「李景隆最近与毛骧闹得很不愉快,整日争吵。 毛骧是个聪明人,知道时辰紧迫,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朱寿撇了撇嘴:「不就是不让锦衣卫进浦子口城嘛,九江这次做得好,去西北练兵一趟,倒是变了不少,够硬气,有他爹几分风范。」 第1079章 百般阻挠,惊雷子到京 第1079章 百般阻挠,惊雷子到京 皇城天牢,常年不见天日。 潮湿水汽顺著石壁渗透出来,带著刺骨寒气,混著铁锈与血腥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呛得人胸口发闷。 两侧牢房用粗壮的玄铁栅栏隔开,里面关押的皆是与纵火案相关的嫌疑人,有都督府的留守吏员,有浦子口城的军卒,还有一些行为诡异的各部官员。 三司官员分坐于中央案几后,神情肃穆地审问著一名被铁链锁住的军卒。 那军卒浑身是伤,衣衫槛褛,脸上满是血污,却依旧咬紧牙关,只反复喊著冤枉,任凭狱卒用鞭梢抽打,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李景隆斜倚在不远处的石柱子上,身著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著长刀,神情平静。 「大人,这犯人嘴硬得很,怕是不动大刑,他不肯招啊!」 一名狱卒上前,对著刑部主事低声说道。 主事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的都察院御史与大理寺评事,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面露难色。 如今京中局势微妙,这些人背后牵扯甚广,若是出了人命,后续恐怕难以收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 李景隆抬眼望去,只见毛骧身著锦衣卫指挥使衙服,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身后跟著几名同样面带怒容的锦衣卫亲卫,快步走了进来。 衣袍有些凌乱,领口微,平日里梳理得整齐的胡须也有些散乱,一路急匆匆赶来,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 他一进天牢,目光便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景隆身上,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曹国公!」 毛骧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下官的人何时能进浦子口城?已经案发十日了,浦子口城的人还在拦著我等。」 李景隆挑了挑眉,站直身体,慢悠悠地说道:「毛大人这话问得奇怪,浦子口城如今由本公主持查案,你的人要进去,总得有个说法吧? 难不成凭著锦衣卫腰牌,就能在军事重地上随心所欲?」 毛骧猛地攥紧拳头:「那守城将领说了,若是没有曹国公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城查案! 可下官奉陛下旨意查案!持有圣旨,为何不能进?」 毛骧满心恼火,十日了,已经整整十日,锦衣卫的人还没能踏入浦子口城半步,简直荒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却依旧带著质问:「案牍库纵火,事关重大,锦衣卫职责所在,理应全面彻查,曹国公这般阻拦,难道是想包庇什么人?」 李景隆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毛大人可别胡言乱语,本公奉旨查案,自然要按规矩来。 你的人是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 前些日子锦衣卫在都督府随意抓人,闹得人心惶惶,连无辜吏员都被你们屈打成招,如今本公不让你的人进城,不过是怕你坏了规矩,惊扰了城中军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讥讽:「再说了,毛大人,这案子查了十多天,你锦衣卫查出什么来了? 内鬼没抓到,真凶没头绪,倒是抓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人,屈打成招了好几个。 现在还好意思来质问本公? 依本公看,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向陛下交代吧!」 毛骧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确实憋屈,案牍库纵火案发生后,锦衣卫虽全力追查,却处处受限。 不知为何,不仅曹国公百般阻拦,连都督府的魏国公也多次刁难,以至于只能在衙门外接见一些人,还要好生礼遇,生怕人家下次不来了,浦子口城更是被曹国公牢牢把控,连圣旨都不管用。 锦衣卫内鬼倒是抓了不少,可真正与纵火案相关的,一个都没揪出来。 毛骧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曹国公,锦衣卫查案,自有章法! 倒是浦子口城把控得严严实实,难道是怕下官查到什么不该查的吗?」 李景隆眼神一冷,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毛骧:「毛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本公一心为国查案,你查案不力,别在这倒打一耙! 有这工夫,你还是想想秘狱怎么著火的吧。」 深吸一口气,毛骧压下心中憋屈,沉声道:「曹国公,下官想要进都督府的兵器工坊一查究竟。 三地所用的火药都出自兵器工坊,若是能查查里面的人,或许会有眉目。」 李景隆诧异地看著他,嗤笑一声,声音有些飘忽:「毛骧,浦子口城内到处都是机密,锦衣卫尚且不能进,兵器工坊本公会让你进吗? 那里的绝密军械,皆是战场利器,一府都督都不能随意窥探,你锦衣卫算什么东西?要看朝廷最前沿的军械?」 「曹国公!!」 毛骧拳头猛地紧握,牙关紧咬,只觉得胸口憋得发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内斗?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周围的三司官员见状,纷纷停下审问,面面相觑,不敢插话,同时有些幸灾乐祸,锦衣卫与曹国公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为了查案,竟闹到了这般地步,这是好事啊。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笑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刑部右侍郎凌汉坐在案几后,手中端著一杯热茶,不小心笑出了声。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恢复如常。 凌汉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留著一缕山羊胡,眼神睿智,向来以刚烈著称:「两位大人,息怒,息怒,如今正是查案的关键时期,内讧可就不好了。」 毛骧转头看向凌汉,脸色依旧铁青。 他越来越怀疑,眼前这位曹国公怕是知道什么隐秘,所以才百般阻挠查案,否则,根本说不通! 深吸一口气,毛骧眼中阴霾一闪而过,沉声道:「曹国公,下官告退,还望您好好考虑一二,纵火一事,绝不能不查!」 李景隆挥了挥手,不再回应,只想让他赶紧离开。 应天府河岸,冬日的寒风卷著枯叶,在冻土摇晃,河面没有结冰,但透著一股冷气,反射著灰蒙蒙的天光,让这处漕运要道透著一股萧索。 河岸码头旁,十余辆马车一字排开,车厢用厚木打造,外层裹著浸过桐油的黑布,四角钉著鎏金铜钉,封条上盖著北平行都司的朱红大印,透著几分肃杀! 每辆马车旁都站著两名身著黑甲的大宁军卒,腰间佩刀,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连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岳忠达身著正三品参事官袍,站在码头中央,神色肃穆。 他身后跟著二十名左军都督府的精锐,皆是黑甲在身,手持长枪,将马车围在中央,形成一道严密防护。 寒风刮过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盯著河面驶来的那艘乌篷大船。 大船吃水极深,船身平稳,船头插著应天商行的旗帜。 船刚靠岸,一名身材高大、满脸风霜的千户便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岳忠达面前,躬身行礼:「末将北平行都司开平卫千户王勇,见过岳大人,奉陆大人之命密运军械,已安全送达,请大人查验。」 岳忠达点了点头,语气沉稳:「王千户辛苦,军械事关重大,且随我去浦子口城交割,沿途不得有任何差池。」 「末将遵命!」 王勇应声,挥手示意船上的军卒卸货。 军卒们动作麻利,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从船上搬下来,轻轻放在马车上。 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里面装的东西分量极重。 岳忠达亲自上前,检查了每一个木箱的封条,确认完好无损后,才示意车队出发。 车队沿著河岸缓缓前行,马蹄发出哒哒的声响,格外清晰。 岳忠达骑马走在最前面,目光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浦子口城西门。 城门守卫见是岳忠达带队,且马车上都有都督府的印记,连忙放行。 进城后,车队径直前往应天卫指挥使司驻地,徐增寿早已接到消息,在此等候。 应天卫指挥使司的后院,一处偏僻库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周布满了卫兵。 徐增寿身著银甲,腰佩长刀,正站在库房门口踱步,脸上带著几分焦躁。 见到岳忠达的车队,他连忙迎了上去:「岳大人,军械可曾安全送达?」 「幸不辱命。」 岳忠达翻身下马,指了指身后的马车,」都在这里了,陆大人特意叮嘱,需交由徐大人亲自保管,不得有任何闪失。」 徐增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快,打开一箱看看。」 岳忠达示意王勇开箱,两名大宁军卒手持特制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最前面一辆马车的木箱。 木箱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箱内铺著厚厚的棉絮,包裹的严严实实,待到打开后,棉絮中整齐地摆放著数十个拳头大小的铁球,铁球表面铸著复杂纹路,顶端有一个细小印信,看起来与寻常的石雷有些相似,却又更为精致厚重。 「这就是惊雷子?」徐增寿皱了皱眉,有些失望,「看起来与军中常用的石雷差别不大。」 「徐大人此言差矣。」王勇上前一步,神色严肃,「这可不是普通的石雷,而是大宁工坊的意外产物,威力远超寻常石雷,且极不稳定,稍有剧烈震动便可能引爆,运输途中我们可是提心吊胆,连马车都不敢走颠簸的路,一些地方甚至是弟兄们背著走过的。」 说著,一名随行的大宁工匠走上前来,指著惊雷子表面的纹路解释道:「徐大人请看,这纹路是特意设计,引爆后能让冲击力集中向外扩散,威力是普通石雷的十倍不止。」 「十倍?」徐增寿猛地瞪大眼睛,向前伸手,想要拿起一个惊雷子看看,「大人小心,此物极不稳定!」工匠连忙阻拦。 徐增寿眼中的疑惑渐渐变成了好奇:「真有十倍威力?可有试过实际效果?」 王勇摇了摇头:「此物太过危险,且数量有限,大宁那边只做了小范围测试,确认威力后便立刻送往京城,陆大人吩咐,具体效果,需等都督府诸位大人到场后再行演示。」 徐增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吩咐手下:「将这些军械妥善存入库房,派专人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更不许随意搬动。」 「是!」 「再去请都督府一众大人过来,让他们来看看来自关外的新军械。」 「是!」 午后时分,浦子口城外的校场之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宋国公冯胜身著紫花罩甲,腰佩玉带,面容威严,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著魏国公徐辉祖,一身玄甲,神情冷峻,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曹国公李景隆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眉头紧锁,左军都督府的舳舻侯朱寿、崇山侯李新紧随其后,两人低声交谈著,眼中满是好奇。 最让人意外的是,毛骧居然也跟在队伍中。 他身著锦衣卫指挥使衙服,脸色依旧有些阴沉,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急切。 为了能亲眼看看浦子口城的隐秘,他特意去找宋国公府百般恳求,这才勉强答应带他前来。 毛骧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目光却四处扫视,试图发现异常,但校场之上戒备森严,除了巡逻的军卒,便是摆放整齐的军械,并无任何不妥。 他心中暗自著急,这浦子口城防守如此严密,若不是大队人马前来,想要找到线索,恐怕比登天还难。 一行人来到校场中央,徐增寿与岳忠达连忙上前迎接,躬身行礼:「参见诸位国公、侯爷。」 「免礼。」 冯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库房方向,「军械便是存放在那里?」 「正是。」 徐增寿点头,转身吩咐工匠,」将惊雷子抬上来,给诸位大人演示。」 两名工匠小心翼翼地从库房中搬出一个木箱,轻轻放在校场中央的空地上。 木箱打开,惊雷子的模样暴露在众人眼前。 李新皱了皱眉,有些失望:「看起来与普通石雷也没什么不同嘛。」 毛骧也凑上前来,想要仔细打量,却被李景隆一把拨开:「你又不打仗,看什么看!」 毛骧脸色一僵,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冯胜瞥了二人一眼,眼神微妙,转而看向那名大宁工匠:「这就是北平行都司最近研制的火器?」 那名大宁工匠上前一步,对著众人躬身行礼,而后指著惊雷子介绍道:「诸位大人,此物名为惊雷子,它虽看似与普通石雷相似,实则在火药配比、外形设计和引信上都做了极大改进。 大宁工坊尝试了上百种配方,最终找到了一种威力极强的配比,同等重量下,威力是普通石雷的十倍不止。」 「十倍?」 李景隆挑了挑眉,眼中有些意外,「你莫要夸大其词,普通石雷能炸开拒马就不错了,十倍威力,难道还能炸开石头不成?」 工匠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只是说道:「诸位大人稍后便知,我们已在校场西侧准备了几块巨石,皆是从山中开采而来,每块重量不下千斤,正好用来演示惊雷子的威力。」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诧异。 千斤巨石坚硬无比,寻常炮火都难以炸开,这小小的惊雷子,真能有如此威力? 冯胜年纪大了,冷风吹过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但公务事关重大,马虎不得:「走,带我们去看看。」 > 第1080章 世变亟矣,应接不暇 第1080章 世变亟矣,应接不暇 一行人跟著工匠来到校场西侧,只见三块千斤巨石并排而立,稳稳扎在地上,表面光滑,一看便知质地坚硬。 工匠指挥著几名军卒,将三个惊雷子分别放在三块巨石下方,小心翼翼地用碎石固定好,确保不会倾倒。 「诸位大人,此物威力巨大,且爆炸时会产生大量烟尘碎石,还请后退一百步,注意安全。」工匠提醒道。 众人依言后退。 冯胜、徐辉祖、李景隆等人站在百步外,神色各异。 冯胜捋著胡须,眼中闪过诧异,什么火器要这么大的阵仗? 徐辉祖神情凝重,紧紧盯著惊雷子,心中狐疑不定。 既然已经做了逆党之事,又怎么会将这等利器送来朝廷?这是为了什么? 李景隆倒是对惊雷子的威力没有任何怀疑,只是他心中有著与徐辉祖同样的疑惑很快,工匠点燃了第一枚惊雷子的引信。 引信滋滋作响,冒出红色火星,迅速向内部燃烧。 众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那枚小小的铁球,心中充满了好奇与忐忑,不由自主的攥紧手掌。 三息过后,「轰隆!」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地动山摇。 众人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强大气浪扑面而来,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烟尘瞬间弥漫开来,遮天蔽日,让人看不清前方景象。 所有人心头发紧,瞳孔微缩,一旁的护卫连忙冲了上来:「保护大人!」 「咳咳!」 李景隆被烟尘呛得咳嗽几声,忍不住骂道:「什么玩意这么大烟!」 片刻后,烟尘渐渐散去,众人这才惊魂未定,定睛望去,只见第一块千斤巨石已然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下一堆碎石块,最大的也不过人头大小,散落在地上,还冒著淡淡的白烟。 「乖乖...这是什么玩意?」 李景隆瞪大眼睛,一边挥散面前烟尘,一边向前走了几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么大一块石头,怎么就没了? 不仅是他,在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冯胜捋著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猛地瞪大,徐辉祖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么大威力? 朱寿和李新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次左军都督府又要大出风头了! 这般神兵利器,若是丢到敌阵里,不知会有多大杀伤。 毛骧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怪不得陆云逸一直瞧不上锦衣卫,别说是锦衣卫手中没有刀,就算是有刀,哪比得上这等神兵利器! 「快!把剩下的两枚都点了!」 冯胜率先反应过来,语气急切地吩咐道。 工匠连忙应诺,点燃了剩下的两枚惊雷子。 「轰隆!轰隆!」 两声巨响接连响起,地动山摇,烟尘再次弥漫。 待烟尘散去,另外两块千斤巨石也化为碎石,与第一块别无二致。 甚至...三块巨石所在的地面都陷下了一小块。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惊雷子的威力震慑,久久说不出话来。 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碎石,发出沙沙声响,更添几分肃穆。 「好!好一个惊雷子!」 冯胜率先打破沉寂,放声大笑,「有了此物,日后北疆作战,我大明将士何愁不能所向披靡!」 徐辉祖也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此物威力巨大,若能批量制作,必将改变战场格局。」 工匠上前说道:「诸位大人,惊雷子的威力虽大,但目前产量极低,且极不稳定,运输和使用都需格外小心。 陆大人吩咐,待后续改进工艺、解决稳定性问题后,再进行批量生产。」 冯胜点了点头:「理应如此,此物太过危险,不可急于求成。 今日陛下命我来看新军械,本以为是什么小玩意,没想到竟是如此惊雷之物,好! 子恭,剩余的惊雷子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闪失。」 「末将遵命!」徐增寿躬身应道。 冯胜转头看向众人,语气严肃:「今日之事,关乎战场态势,诸位务必严守秘密,不得向外泄露半句。 待本公进宫禀明陛下,再做处置。」 「我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之时,冯胜忽然想到一事,看向随行的大宁工匠,问道:「这惊雷子威力巨大,拳头大小便能炸开千斤巨石,那若是尺寸再大一些,威力如何?」 众人顿住脚步,面露疑惑。 冯胜解释得更明白:「若是脑袋大小的惊雷子,能炸开多少斤巨石? 换句话说,若是有一百颗现在这样的惊雷子,能不能炸开...」 他转头四顾,视线落在远处高大的城墙上,神情变得微妙,抬手指去,「能不能将这城墙炸开豁口?」 所有人都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当看到浦子口城那高大威严、默黑坚固的城墙后,尽数愣住,炸城墙? 很快,一股危机感涌上众人心头。 从刚刚惊雷子的表现来看,炸开这城墙,似乎并非难以想像之事。 工匠也愣了愣,连忙招手让军卒递过纸笔,快速测算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著冯胜拱手道:「回禀宋国公,按照推测,若是一百颗惊雷子在城墙顶端炸开,的确能炸毁城垛,甚至炸出一个豁口,若是在城墙根引爆,可能需要更多,或许两百枚、三百枚,至于具体数量,还要看城墙的修筑工艺而定。」 一百枚就能炸开豁口? 在场一众军侯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句话,瞳孔骤然收缩。 徐辉祖上前一步问道:「惊雷子一枚多少钱?」 工匠老实回答:「回禀魏国公,惊雷子工艺复杂,但原料不算昂贵,皆是矿石铁料,杂七杂八算下来,约莫一两七钱。 若是都司的锅炉能再改进,密封的再好一些,价格还能再降三成左右。」 徐辉祖愣在当场,一两二钱左右一颗? 三百两就能炸开浦子口城的城墙?就算炸不开,三千两总能成了! 他在心中算帐,若是敌军真打到浦子口城,别说三千两,就算三万两、三十万两能炸开城墙,也是大赚特赚! 冯胜背著手,神情微妙,眉头微皱。 即便他身经百战、见惯火器变迁,此刻也觉得有些荒谬。 军中石雷,莫说炸开千斤巨石,就连几十斤的石头都炸不开,更别提动辄万斤的城墙。 而眼前这惊雷子,这般小巧,价格又低,威力却如此惊人! 若是当年北上伐元时有这东西,也不用在北方来回拉锯引敌,直接攻城即可,想必能轻易破城。 忽然,冯胜眉头紧锁:「若是此物落到鞑靼与瓦刺人手中,边镇的防御压力恐怕要大增!」 他瞬间明白,为何陆云逸会将此物看得如此重要,一路运输还这般隐秘。 深吸一口气,他再次看向徐增寿,沉声道:「此物务必严加看管,派你的亲信一刻不离盯著,此物若是传出去,整个天下都要为之动荡。」 徐增寿一愣,这是他第一次见冯胜如此凝重,连忙拱手应道:「是!」 安排好后续事宜,冯胜便带著一行人离开浦子口城,返回都督府。 他一出现在皇城,就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位宋国公上一次来,还是几个月前,这段时间一直闭门休养,今日为何突然现身? 宋国公入宫觐见陛下的消息飞速传播,六部的眼线纷纷禀报自家大人。 诸多尚书收到消息后眉头紧皱、面露疑惑,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前些日子作乱的逆党找到了? 皇宫武英殿。 大殿依旧如往常般阴冷,烛火只点燃了一小部分,更添沉郁。 朱元璋坐在书桌后,神情平静,手持朱笔批阅奏折。 透过窗棂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一半在阴影,一半在光亮中,如同他脸上的褶皱,时隐时现。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武定侯郭英拱手参拜:「启禀陛下,宋国公等人进宫了。」 朱元璋书写的朱笔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郭英:「发生了什么事?」 郭英凑近几步,又瞥了眼在场侍女,快步走到桌案前,压低声音道:「陛下,左军都督府来报,北平行都司的军械工坊研制出了最新火器,刚刚送抵京中,目前存放在浦子口城。 上午宋国公与都督府众人前去查看了威力,如今入宫,想来是为了此事。」 朱元璋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记起了他让宋国公去看军械一事,轻轻点头:「知道了,让他们进来。」 「是。」 不到半刻钟,冯胜、徐辉祖、朱寿便踏入武英殿。 冯胜年纪已大,以往雄壮的身躯如今有些佝偻,感受著殿内寒气,不禁搓了搓手,笑著说道:「陛下,这殿中太冷了,您要小心身子。」 朱元璋对他礼遇有加,没有往日的阴沉,放下朱笔靠在椅上,笑道:「让你多多锻炼,你不听,现在身子骨不行了吧? 朕可是每日锻炼、年年下地,身子骨好得很。」 冯胜莞尔一笑:「那今年臣便来和陛下一同种地。」 「好,到时候你不来,就治你个欺君之罪。」 朱元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众人问道:「有何事这般隆重,要劳烦你们一同入宫?」 殿内欢快的气氛瞬间消散,冯胜脸色凝重,拱手道:「启禀陛下,大宁所送的新式军械,威力巨大,若用于战场,能轻易改变局势,故臣等特来禀报。」 一旁的徐辉祖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此物名为惊雷子,大小不过拳头,却能轻松炸开千斤巨石,威力骇人,与大宁送来的文书描述一般无二,可谓震天动地。」 「哦?千斤巨石?」 朱元璋眉头微挑,坐直了身体。 他出身行伍,自然知晓火器在战场上的作用。 以往的石雷只够惊马,若想杀伤敌军,还得靠大炮、长刀与甲胄。 若是这惊雷子真有这般威力,再辅以骑兵,岂不是能轻易破除敌方步兵方阵? 他很快又想到一事,眼中闪过微妙神色:「此物贵不贵?好不好做?若有成千上万枚,岂不是能轻易破城?」 「陛下圣明!」朱寿沉声道,「据大宁的工匠说,两三百枚惊雷子,便能炸开浦子口城的城墙! 臣觉得此话或许有些夸饰,但一两千枚,应当足够了,而且此物造价不贵,不过二两。」 此话一出,武英殿内顿时肃杀弥漫,气氛愈发凝重。 浦子口城作为应天府对岸的军镇,是京城最后一道屏障。 若是北方大军攻破此处,京城便相当于门户大开。 以往浦子口城被誉为天下第一坚城,所用石料比边镇城墙还好,军事布置由长兴侯耿炳文亲自安排,比元大都还要坚固。 如今这新式火器出现,坚城竟能被轻易攻破,那这天下还有安全的城池吗? 武英殿沉默许久,徐辉祖率先开口:「陛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臣觉得陛下应当亲临浦子口城,或是让浦子口城派兵将惊雷子送入京城大校场,在那里进行试验。」 武定侯郭英拱手道:「陛下,浦子口城目前还在彻查案牍库失火一事,若陛下驾临,可能影响查案。 不如将惊雷子送到大校场,一来能保证安全,二来大校场有测试火炮威力的石墩,可更好地感受其威力,还能两相比较。」 众人看向郭英,神情微妙。 他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时候去浦子口城不安全! 但没人反驳,如今就连宫中都未必安稳,更别说屯驻精锐军卒的浦子口城。 朱元璋坐在上首,双手垂在椅侧,轻笑一声,淡淡道:「已经洪武二十五年了,去年朕只去过浦子口城两次,今年刚过年,也该去看看了。 著令礼部、户部、兵部准备赠礼,朕明日去浦子口城,亲自观看这新式火器的威力。」 冯胜缓缓抬头,看向御座上的陛下,嘴唇轻抿,眼神微妙。 如今京中不少人说陛下老了,但他知道,陛下还是以前那个陛下,面对危难从不退缩,只是暂时蛰伏,这迷惑了不少人的眼睛。 「臣等遵旨!」 众人离开武英殿,徐辉祖一路沉默,沿著宫道前行,眼中闪过浓浓的疑惑,还在想刚刚的疑问。 大宁既然做了逆党之事,为何要将这等神兵利器送来京城? 如今京中之人对纵火凶手的猜测愈发离谱,却没多少人想到北边大宁。 实在是此人向来以忠君爱国自居,如今又献上这般利器,恐怕更没人会怀疑他了。 难道是为了挡灾? 徐辉祖想到了这么一个可能,但很快就被他排除,这等神兵利器若是出现,非但不能挡灾,可能还会带来灾祸。 武英殿的议事结束后,一众公侯、都督匆匆返回中军都督府。 天色还未黑暗,中军都督府的议事堂已灯火通明,烛火映照著一张张凝重脸庞。 冯胜居中而坐,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沉声道:「陛下明日驾临浦子口城,非同小可,城防务必再查三遍,任何疏漏都不能放过。」 徐增寿躬身应道:「末将已令应天卫全员戒备,城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屋顶都安排了暗哨,绝无死角。」 「惊雷子也要安置妥当。」冯胜继续道,舳舻侯朱寿补充道:「惊雷子已移至校场西侧的专用库房,由大宁军卒与应天卫精锐共同看守,钥匙分由三人保管,缺一不可。 徐辉祖眉头微皱:「陛下此行,既是看军械,也是安抚军心,浦子口城的兵卒多是京军精锐,许久未见天颜,务必约束好各部,不可失了体统。」 一众都督静静听著,将所说之事都记了下来。 > 第1081章 国之利器,不予示人 第1081章 国之利器,不予示人 次日清晨,天朗气清,冬日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浦子口城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淡淡金光。 城门之外的宽阔校场以及入城的主要道路上,四万精兵早已列队完毕,形成一道黑色人墙。 军卒们身著崭新黑甲,手持长枪,枪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冽光芒,连呼吸都保持著一致节奏。 城墙上,旌旗猎猎,明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应天卫的军卒分列城墙两侧,弓上弦、刀出鞘,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远方。 城墙哨塔上至少有数百名精锐斥候手持万里镜,警惕地扫视应天府河来往船只以及城中各处。 辰时三刻,一阵沉闷鼓乐声从远方传来,伴随著马蹄声、车辙声,由远及近。 大明皇帝的仪仗缓缓驶来,明黄色龙旗在前引路,随后是御驾马车,四周由锦衣卫、金吾左卫、禁军簇拥,铠甲鲜明,气势威严。 「陛下驾到!」 随著礼官一声高唱,四万精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脆响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直冲云霄,如同惊雷炸响,在浦子口城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就连河对面的应天城,都听到了这阵阵呼声,河面上的船舶更是钻出了不少人,遥遥看著... 而在浦子口城门前的宽大空地上,军卒们脸上满是激动,脸蛋通红,不少人嘴唇颤抖,呼吸都猛地屏住! 即便是作为京军,都难得一见陛下天颜! 更何况如今的京军中有许多是边军精锐! 此刻皇帝亲临军镇重地,所有人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御驾马车停下,朱元璋身著十二章纹衮龙袍,在郭英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他虽已年迈,头发花白,却依旧腰杆挺直,眼神锐利,扫视著跪倒在地的军卒,一股无形的威势弥漫开来。 随行的冯胜、徐辉祖、李景隆等公侯,以及六部尚书、侍郎们,跟在朱元璋身后,看著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心中无不凛然。 四万军卒齐声高呼,那股磅礴气势,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敬畏! 他们愈发清楚,陛下虽年事已高,但在军中的威望,却一日比一日盛,因为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大明也越来越有钱了。 这大明江山,依旧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 朱元璋抬手,鼓足了力气,「众将平身。」 「平身—」 「谢陛下!」 军卒们齐声应道,缓缓起身,依旧保持著整齐队列,自光紧紧注视著朱元璋,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元璋缓步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脸庞,这些都是大明栋梁,是守护江山的基石。 「尔等戍守边关,保卫京畿,辛苦了,朕知道,冬日严寒,戍边不易,今日朕来,一是看看尔等,二是给尔等带来些赏赐。」 说罢,他转头示意身后的大太监。 大太监连忙上前,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用清亮的声音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浦子口城守军及在京各卫将士,戍守有功,辛劳卓著。 特赏赐在京守卫将士每人二两白银,以慰军心,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全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欢呼声。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军卒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二两银子,对于普通军卒而言,相当于三月俸禄,足够一家老小半年的生计。 更重要的是,这是陛下的恩赐,是对他们戍守之功的认可。 而过年的赏赐在年前已经发了,也是二两银子。 随行的六部大臣们却是心头一震,脸上满是沉思,在京的上直十二卫、京军以及各类守备军卒,加起来足有二十五万人,每人二两白银,便是整整五十万两! 陛下如此大手笔,看来是内帑充裕啊。 朱元璋看著军卒们激动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将士们,如今北疆不宁,鞑靼、瓦剌蠢蠢欲动,京中也有逆党作乱。 但朕相信,只要尔等同心同德,手握利器,便能保家卫国,平定一切叛乱!」 「誓死追随陛下!保卫大明!」 军卒们齐声高呼,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决绝。 安抚完军卒,朱元璋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校场。 校场之上,早已布置妥当,军卒列队两侧,中间空出一片广阔场地。 场地中央,两块巨大青石静静矗立,这是从浦子口城城墙修筑工地运来的,每块重达三千斤,质地坚硬,与城墙所用石料一模一样,比昨日试验的千斤巨石还要厚重数倍。 徐增寿上前禀报:「陛下,惊雷子已准备就绪,工匠与大宁军卒随时可以开始试验。」 朱元璋点了点头,走到校场中央的观礼台上坐下,自光紧紧盯著那两块巨石,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想与太子说道说道当初修建浦子口城时多么艰难,但当他看到空空如也的座位后,略有发愣,挺直的腰杆有了一丝佝偻,嘴唇紧抿,默不作声。 冯胜、徐辉祖等人站在两侧,神情各异,六部三司一众大人更是眼神古怪,陛下这是怎么了? 这时,开平卫千户王勇与工匠上前,对著观礼台躬身行礼后,便指挥著军卒开始布置。 十名军卒小心翼翼地将十颗惊雷子搬到巨石下方,按照特定的间距摆放好,用碎石固定,确保不会倾倒。 工匠们仔细检查著引信,确认无误后,才缓缓后退。 「一切准备就绪,请陛下示下!」王勇高声禀报。 朱元璋抬手:「开始吧。」 话音落下,百余名身穿银甲的禁军便急促上前,手中持著等人高的大盾,只见他们身子半蹲,狠狠地将大盾插在地上,一面黑色城墙陡然出现,挡在皇帝以及一众大人身前! 六部一众大人见状,眼中闪过狐疑,这是在干什么? 接著,工匠点燃了引信,十根引信同时滋滋作响,冒出红色火星,迅速向惊雷子内部燃烧。 观礼台上的众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著那十颗小小的铁球,心中充满了狐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有引信燃烧的滋滋声,以及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三息过后,「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比昨日的爆炸声更为猛烈,震得观礼台都微微晃动。 一股强大的气浪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石,如同狂风过境,将众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烟尘瞬间弥漫开来,遮天蔽日,将整个校场都笼罩其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碎石子打在盾牌上的噼里啪啦声! 观礼台上的大臣们被烟尘呛得咳嗽不止,不少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脸上满是惊骇,就连扶住盾牌的军卒也满脸惊骇,这是什么? 「咳咳!」 朱元璋也被烟尘呛了几声,却依旧稳稳地坐著,目光穿透烟尘,紧紧盯著巨石所在的方向。 片刻后,烟尘渐渐散去,众人定睛望去,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矗立在场地中央的两块三千斤巨石,已然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下一堆碎石块,最大的也不过脑袋大小,散落在地上,还冒著淡淡白烟。 巨石所在的地面,陷下了一个半尺深的凹陷,周围的土地都被震得龟裂开来。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碎石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冯胜捋著胡须的手猛地一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还真能炸开城墙啊... 徐辉祖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哪里是火器,简直是神兵利器! 有了此物,战场的格局将彻底改变,坚城不再是屏障,步兵方阵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即便是见过火器方阵的李景隆也张著嘴巴,半天合不拢,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这等火器面前,火枪队的火力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 他相信,若是在云南战事上有这等火器,麓川的象兵根本不值一提,一颗就能将其炸死.. 六部大臣们更是脸色苍白,这是什么? 他们虽不懂军事,却也见多识广,这拳头大的火器,怎么跟大炮一样,这般威力巨大?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想要上前查看,但被反应过来的众人拦著,「起开。」 无奈之下,徐辉祖连忙招呼一众军卒上前检查,确认没有火药残留后,才命军卒护著陛下上前号朱元璋来到凹陷的地面旁,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放在手中掂量著。 碎石冰凉坚硬,却已失去了原本厚重。 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眼神却愈发深邃,记忆将他拉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元军使用火器的战场上,那时他身下的战马都被火器吓了一跳,他也被吓了一跳... 没想到,四十年后,他居然又被火器吓了一跳。 兵部尚书茹上前一步,率先开口:「陛下,此物神威,得此物乃大明之幸,天下之幸,从此大明江山将固若金汤!」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六部一众大臣接连祝贺,但朱元璋神情却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在想著此物出现后对战场态势的变化,上一个能如此直观改变战场局势的,是火枪战阵,再上一个是万里镜与千里镜,仅凭这两样,大明军阵就已经野战无敌,若是再有这般火器在手,更是如虎添翼,从此坚城不再是阻碍! 朱元璋看向不远处还在深思的徐辉祖,沉声道:「允恭啊。」 「臣在。」徐辉祖反应过来。 「年后你去北平,顺道去大宁看一看,看看生产此物的兵器工坊,看一看关外的百姓。」 「是!」 朱元璋又看向左军都督府的朱寿,指了指不远处的浦子口城城墙,吩咐道:「命北平行都司送足够多的惊雷子过来,都督府建一座城墙,实验其威力。」 朱寿呼吸猛地屏住,上前一步:「启禀陛下,府中已经做好了详细的试验规划,不仅要修建一座新的城墙,还要用水泥混凝土修建,以此来验证其威力!」 朱元璋眼中诧异一闪而过,点了点头:「不错,未雨绸缪。」 朱寿讪笑一声:「陛下,昨日府中开会研判,左军都督府新任参事岳忠达直言,此物威力巨大,难免被逆党窥探。 而河南如今正在治水,新修的河堤与大坝皆是混凝土制作而成,若是此物能炸开混凝土,那此物就太过危险了,反之...若是混凝土能够抵挡这惊雷子,那我大明朝廷就得两个神威之物!」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猛然大变,尤其是新任工部尚书严震直,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那一地碎石! 此物能炸开城墙,就能炸开河堤,就能炸开堤坝,而偏偏...整个天下除了河南之外,其余堤坝大多都不如城墙坚硬... 朱寿的话如同平地惊雷,让观礼台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工部尚书严震直眉头紧锁,一个箭步上前,躬身道:「陛下!此物非同小可! 河南治水卓有成效,新修的混凝土堤坝绵延数百里,若是惊雷子能轻易炸开,一旦被逆党利用,黄河沿岸百姓将遭灭顶之灾!」 户部侍郎也跟著开口,语气凝重:「陛下,不仅是河堤,各地州府的城墙、粮仓、军械库,若是都挡不住这惊雷子,天下治安将难以维系。 逆党若得此物,便是四处作乱的利器啊!」 众臣纷纷附和,原本对惊雷子的狂喜渐渐被担忧取代。 刚才还觉得是大明之幸,此刻却意识到这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安邦定国,用得不好便会祸乱天下。 朱元璋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慌什么?兵器本就是两面开刃,岂能因噎废食?」 他看向朱寿,眼神中带著赞许,「未雨绸缪方能无患,岳忠达是个有心之人,有远见,有担当。 传朕旨意,赏岳忠达白银百两、锦缎五匹,加俸一级,左军都督府要重用这样的人才,让他参与惊雷子的钻研,务必摸清此物的利弊。」 「臣遵旨!」朱寿躬身应道!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校场的薄雾,按照礼部的安排,接下来是浦子口城京军的演武。 随著一声号角长鸣,校场两侧的军阵瞬间动了起来。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步兵方阵如黑云压城,步伐整齐划一,踏得地面咚咚作响,骑兵队疾驰而过,马蹄扬起阵阵尘土,长刀出鞘时寒光闪烁,呐喊声直冲云霄,弓弩手列队站定,箭矢上弦,对准远方的靶心,气势如虹。 更有火枪战阵九段击齐射,场面算得上是骇人听闻,可在场的公侯大臣们,却大多心不在焉。 徐辉祖站在队列前列,自光看似落在演武的军卒身上,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大宁。 陆云逸为何会如此轻易地将惊雷子送进京城? 这等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神兵,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会据为己有,或是以此为筹码换取更大利益。 可他就这么送来了? 徐辉祖一时间真的有些分不清了,他是逆党还是忠臣? 李景隆靠在一根旗杆上,同样眉头紧锁,作为知道真相之人,他此刻松了口气,如此神兵利器就这么轻易送来京城,足以说明云逸真的不是逆党,只是形势所迫,迫不得已做出了选择.. 毛骧站在人群末尾,脸色复杂,心中有些恼火,怎么人远在五千里之外,还能搅动京中风云? 岳忠达被陛下这么一升官,锦衣卫还怎么查? 而且,这等东西一送来,几乎就已经洗清了陆云逸的嫌疑,就算是有人说他是逆党,恐怕旁人也不会相信。 六部尚书们也在低声交谈,吏部尚书詹徽坐在椅子上,说话间似是意有所指:「陆大人千里迢迢将东西送来,可真是镇边名将,忠君爱国啊,这等神兵,若是换作旁人,怕是要藏著掖著。」 此话一出,在场一众大人表情微妙.. 第1082章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 第1082章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 午后,被乌云遮挡许久的太阳终于露了头,洒下些许温润阳光,融化了房檐上的稀薄积雪,也让浦子口城的肃杀之气淡了几分。 演武结束后,参演军卒迅速归队,一切井然有序。 六部与都督府的官员随陛下离开浦子口城,坐船返回京城,再入皇城。 声势比晨间过江时更为浩大热闹,甚至有百姓与商贾特意候在城门口,只为一睹洪武皇帝的尊容。 可惜,他们所能见到的,唯有那威严高大的辇车与巍然仪仗队。 即便如此,不少人也心满意足,回去后便能与家人好好吹嘘一番。 京中的年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元宵节前的隆重。 元宵节既是团圆之日,也是一年忙碌的开端。 百姓、官员、吏员与诸多军卒,都会趁这个时候做好最后准备,享受片刻悠闲,元宵过后,洪武二十五年的忙碌便要正式开启。 得益于午后阳光,应天城中人山人海。 不仅城中百姓出来闲逛,就连城外村落的百姓也纷纷进城,各处商行的生意格外红火。 朱元璋的辇车行驶在应天城主干道上,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撩开窗帘,看向外面的热闹景象,神情带著几分憧憬,瞳孔微微颤动。 如今京城这般繁盛,就连他也未曾想过。 历朝历代,想让村中百姓有余钱进城采买,无异于天方夜谭,可以说从未有之。 而他所处的洪武朝,却真正做到了。 得益于应天商行,各地供应链不断延伸,各村都有了支柱产业,哪怕挣得不多,也远胜从前。 若不计较朝堂阴郁,整个京畿之地皆是一片欣欣向荣。 越看,朱元璋的视线越是模糊,眼神渐渐痴了,若是京城繁荣能绵延至天下万民,各城各邦皆有这般光景,大明该强大到何种地步?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过度憧憬,因为仅维持京畿繁荣,整个朝廷已心力交瘁。 这些落在百姓手中的钱,是生生从权贵、大户、豪绅、官吏手中抢来的,这些财富引来了无数觊觎,明里暗里的算计从未停歇。 作为皇帝,他天然与百姓站在一起,只能在前方为他们拼杀,这让他身心俱疲。 若是想清闲,自然容易,两耳不闻窗外事便可,日后或许还能落个仁义之名。 但那不是朱元璋想要的,他是洪武皇帝,是洪武大帝! 建立大明,便是要一扫宋元积,让天下百姓真正能上桌吃饭。 想到这,朱元璋的眼神愈发深邃,指甲微微用力,将窗帘又撩开了些。 当看到更多繁盛景象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应天这般繁华,可惜标儿看不到了。 朱雀街三十三号妙音坊,自红丰楼这等奢侈品商行开张后,生意愈发红火。 只因红丰楼的商品动辄千两,就算是富商也未必舍得。 而且那里接待的多是勋贵与权贵夫人,寻常商贾与书香世家的夫人不愿凑那个热闹,便退而求其次,选择来妙音坊采买。 今日是正月十三,离朝廷开衙、商铺全面营业还有两日。 不少赋闲在家的掌柜被夫人拉出来闲逛,此刻的妙音坊人山人海,宽的街道旁停满了奢华马车。 一位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缓步而行,身姿摇曳,尽显玲珑身段,让不少路过之人瞪大了眼睛,算是大饱眼福。 妙音坊内,掌柜木静荷今日罕见地亲自在门口迎客,不少人见到她都颇为意外,甚至有些震惊。 红丰楼生意那般红火,木掌柜竟会来妙音坊? 见到她,随行的商贾也纷纷上前拜见。 如今京中,但凡做过生意的,谁都知晓木掌柜背后靠山,那位是京畿之地最大的金主,也是与商贾一道登峰造极之人。 建筑商行与水泥商行暂且不提,仅应天商行便已冠绝天下,如今京中不知多少村落、商行,都靠著应天商行过活,户部曾做过测算,在应天商行连通各村后,整个应天的商贸规模翻了至少四倍,到了这时,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先前不计后果的投钱有这般回报。 「木掌柜,今年生意可好?」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带著三十多岁的小妾停在门口。 他是城东新瑞商行的大掌柜,主营江西瓷器与砖窑,生意做得极大,富甲一方。 木静荷身著一袭水墨色长袍,与寻常款式不同,这件长袍贴合身形,衬得她前凸后翘,修长的腿部线条隐约可见,既显古典韵味,又让人眼前一亮。 她含笑著点头:「生意嘛,也就那样,今年不顺,明年便会好转,明年若是还不顺,便盼著后年,一年一年熬著也就过来了。」 木静荷毫无架子,依旧保持著往日的端庄,让那名掌柜哈哈大笑:「说得极是!做生意本就靠熬,木掌柜真是女中豪杰!」 身旁的小妾盯著木静荷的衣裳,眼睛发亮,心中暗自思忖,这衣裳真好看,料子也好,不知是哪家绸缎庄做的? 但她终究是小妾身份,不便贸然插话,只能默不作声。 一番寒暄后,二人走进妙音坊。 经重新装修后,妙音坊愈发端庄大气。 一进门便是一座巨大的青铜古尊,给正堂添了几分肃穆,上面的石刻铭文,竟是汉景帝时期的文物! 新瑞商行的掌柜死死盯著这尊古尊,眼中闪过炽热。 他是识货之人,仅这雕工与体量,至少价值万两银子,且有价无市! 妙音坊果然实力雄厚,竟将这等宝物堂而皇之地摆在大堂,也不怕遭人觊觎。 不等他回过神,身旁的小妾指著不远处,娇声道:「老爷,您看那里,那件衣裳好看吗?」 掌柜顺著力道望去,只见几名女子正围著一位身著紫色衣袍的女子。 那女子笑意盈盈,大方展示著玲珑身段。 看到她身上妙音坊的标识,掌柜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妙音坊的伙计。 掌柜看了看,点了点头:「这衣裳的确别出心裁,甚是好看。」 「那老爷,妾身穿上会好看吗?」 「自然极好。」 小妾眼睛一亮,连忙拉著他走上前:「方才木掌柜的衣裳,妾身仔细瞧了,料子极好,想来价格不便宜,咱们去问问这件。」 还未走近,便听那穿紫色修身衣袍的女子轻声介绍:「此物名为旗袍,是北平纺织工坊新制的样式,每件皆按夫人们的尺寸量身定制,独一无二。 料子用的是江南织造局最好的云锦,穿在身上冬暖夏凉。 我身上这件是冬季款,到了夏季,会在此处开一道衩。」 说著,她从身侧脚踝处向上一滑,示意开衩的位置。 在场众人不由得呼吸一滞,这般暴露? 但很快,一众夫人的眼神变得微妙。 她们皆是养尊处优之辈,皮肤白皙水嫩,若是能展露几寸肌肤,想来是极美的。 「此物作价几何?」 一名三十多岁的风韵女子轻声发问,眉眼含笑。 她是京中一名大掌柜的外室,若是能有这般衣裳,想来掌柜会格外喜欢。 妙音坊的伙计笑著回应:「这位夫人,价格需按个人尺寸与料子而定,上面的纹路、花色皆可量身定制。 若是最寻常的纯色款,约莫三两银子,若是要更改料子、尺寸与纹路,便要贵上一些。」 发问的夫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此物极好!在哪里预订?我要订五套!」 见她开口,周围的夫人们也纷纷上前问询,场面十分热闹。 不远处,新瑞商行的掌柜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吃味。 他卖一件瓷器,最多也就赚几文钱,就算是贵些的,也挣不了两钱。 可这妙音坊,一件衣裳就要三两银子,至少能赚八成利,这才是真正的好生意。 他神情复杂,继续陪著夫人逛妙音坊。 门口的木静荷依旧在迎客,待提前预约的大户尽数到齐后,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侍者接手,自己则笑著向内室走去。 换作以往,这般能接触城中权贵的日子,她断然不会轻易离开门口。 但现在,她已无需这般刻意维系。 妙音坊规模颇大,木静荷穿过一栋栋雅间,走过池塘假山,来到后院的内室。 此刻虽是寒冬,微风吹过透著几分萧瑟,唯有这栋房舍孤零零立在墙边,带著几分孤傲。 推开房门,木静荷走了进去。 室内陈设简单,桌椅板凳一应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巨大书柜,上面摆放著许多书籍与装饰品。 她走到一个金雕雕像旁,轻轻扭动,书柜从中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深通道! 看到通道,木静荷脸上的浅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眼神也添了几分寒意,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锦衣卫千户! 沿著幽深通道向下而行,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些许潮湿,更多的是久未通风的闷热。 不多时,木静荷来到了妙音坊的地下衙门。 这里与往常并无二致,一排排书柜从地面延伸至顶棚,上面摆满了各类文档、文书与军报档案。 不少吏员推著高梯,在书架上翻找文书。 察觉到脚步声,几名年轻的锦衣卫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她,虽不敢直视,只用余光匆匆一瞥,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艳,尤其是那身紧绷的旗袍,将她苗条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同时,不少人心中生出几分惋惜,这般漂亮掌柜,怎么会是他们的上官?真是怪事。 自毛骧处理完天牢之事后,这处地下衙门便逐步弃用,却仍存放著诸多文书,用作中转站。 作为投桃报李,木静荷如今是妙音坊地上地下的真正掌控者,虽毛骧未曾明说,但她已基本恢复自由身,不必事事受制于锦衣卫。 木静荷在幽暗的地下衙门中缓步前行,很快走进最里面的一间衙房。 这里原本是毛骧的办公地点,如今归她所用。 与以往相比,屋内阴暗的色调添了几分暖意,多了些柔和装饰,显得雍容华贵了不少,一看便价值不菲。 木静荷走到红木桌前,拿起桌上文书,又从一旁抽屉里抽出十几张应天商行的商票。 攥著这些东西,她转身前往安置那些文书的地方,位于地下衙门东南角的房舍,原本是锦衣卫的休息室,如今用来安置他们。 刚到门口,两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神情肃穆,躬身行礼:「大人!」 木静荷点了点头,轻声发问:「大夫来看过了吗?他们的身体状况如何?」 「回禀大人,大夫早晚各来一次,他们的伤口有些化脓,但已敷过药。 大夫说再休养十几日,便能恢复行动,总体并无大碍。」 木静荷轻轻点头,沉声道:「他们都是锦衣卫的兄弟,吩咐厨房多备些滋补之物,你们也要好生照看。 如今大敌当前,逆党当道,既然毛大人已还他们清白,咱们便不可另眼相待。」 「是!」 木静荷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最前方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纪大人。」 「请进...」屋内传来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 木静荷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药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木静荷眉头微蹙。 视线流转间,只见简易床榻上躺著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锦衣卫百户纪纲! 此刻他浑身裹著麻布,渗出的鲜血将麻布染得暗红,脸上还添了一道伤疤,皮肉外翻,看著颇为狰狞。 他嘴唇有些干裂,眼睛通红,整个人躺在床上,虚弱到了极点。 见到木静荷进来,纪纲有些激动,想要起身,可微微一动,身上的伤口便被牵扯,鲜血渗出得更多,血腥味愈发浓郁,他不由得眉头紧蹙。 木静荷抬手示意他躺下:「好好歇著,锦衣卫的刑罚,可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 说罢,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压低声音:「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本以为你们还要多受些苦,没想到毛骧这么快就放了你们,真是出乎意料。」 纪纲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嗤笑一声:「都是锦衣卫的人,谁不清楚锦衣卫的手段? 就算被严刑拷打,也绝不会屈打成招,所有人都明白,若是认下放火之事,那才是真正折磨的开始。」 木静荷轻轻一笑,点了点头:「轻舟已过万重山,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好好养伤。」 说著,她将手中的文书与商票扬了扬,「这是你的调令和此次行动的报酬,明年你便可前往北平,任职燕王府内属官,品级不变。 这一万两银子,也是你的。 但要谨慎行事,不该花的钱别乱花,切勿大手大脚,免得被人发现端倪,至少要躲过这阵风头。」 纪纲原本呆滞的眼神猛地亮起,即便扯动伤口也毫不在意,转头死死盯著木静荷:「去燕王府?一万两?」 这两个消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只要能离开锦衣卫,就算被严刑拷打十日也值得,没想到不仅能保留官职,还能得到这么多银子! 一万两,就算他日后做到正二品大官,一辈子的俸禄也不及此数... 「大人,这太多了...」 纪纲的声音带著几分惶恐。 在锦衣卫待了一年,他见多了杀人灭口的事,就算这次他立了功,也觉得不值这么丰厚的报酬。 木静荷淡淡一笑:「大人曾经说过,对待忠心之人,给多少钱都不为过。」 第1083章 未临事尽,难明心择 第1083章 未临事尽,难明心择 房舍中出现了短暂的宁静。 纪纲知道木静荷口中的大人是谁,也只有那人,才能掀起这般波澜,拥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本领。 虽早听京中传闻,那位大人视金钱如粪土,今日他才算真正见识到... 一万两银子,别说他一个百户,就算是朝堂上的大员,也会心动。 纪纲的视线只在商票上停留片刻,便转向那本文书,呼吸渐渐急促,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离开锦衣卫的机会。 可真当机会摆在面前,他却有些犹豫。 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抚摸脸颊,尤其在那道疤痕上多作停留,神情愈发黯淡,眼中闪过几分讥讽。 如今在大明,想要为官任职,甚至参加科举,都有最基本的容貌要求,至少要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断无歪瓜裂枣之可能。 而他脸上添了这道疤痕,就算能参加科举,也绝无中举可能,更别提日后登堂入室。 他这等模样,除非留在军中,否则难有出路。 想到这,纪纲只觉一阵委屈,鼻子发酸,长久以来的执念轰然破碎,连这些日子的严刑拷打,都变得微不足道。 木静荷看出他情绪低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轻声问道:「不满意?你想要什么,可直接与我说。」 纪纲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大人,下官一个小小百户,能得此殊荣,已是感激不尽。 下官只是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有些荒谬。」 「怎么了?」 木静荷愈发疑惑,猜不透这年轻人的心思。 纪纲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手指仍摩挲著脸上的疤痕。 木静荷听后笑了笑,淡淡道:「你放心,容貌对旁人是限制,对你却不是,有大人在,你还怕什么?」 纪纲木然摇头:「不一样的,我从家中进京赶考,本想凭借自己的本事中举,光耀门楣。 如今莫名其妙成了锦衣卫,就算日后能入仕途,这也是抹不去的污点。」 这话让木静荷更感疑惑,实在不懂这些读书人的心思,明明执念于此,真到实现时却退缩了。 「那你想要做什么?」 纪纲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抿了抿嘴:「大人,下官想继续留在锦衣卫。」 「留在锦衣卫?」木静荷眼中诧异更甚,」既然想留,老老实实待著便是,为何要做这等谋逆之事?白白受了这么多苦。」 纪纲躺在床上,勉强点头:「下官如今才明白,有些事情不真正走到这一步,根本不知道内心真正所想.. 大人,我想留在锦衣卫。 如今我已变成这般模样,就算去了北平,又能如何? 而且...下官知晓锦衣卫的办事流程,这次纵火案,所有牵扯之人定会被记录在册,若是就这般轻易离开,恐怕会给大人带来麻烦。」 木静荷眉头微皱,扪心自问,对此刻的纪纲而言,离开锦衣卫确实不算好选择,但留在锦衣卫,同样不是良策。 此人态度前后矛盾,难道是被毛骧收买,或是在牢中招供了? 她沉思片刻,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毛骧如今自身难保,若有线索,断然不会放过。 木静荷迎上纪纲坚毅的目光,轻声道:「你要想清楚,此刻不走,日后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纪纲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惆怅:「大人,既然天意如此,下官也不想反抗了,便这样吧。」 木静荷盯著他看了许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好好养伤,伤好之前,你随时可以反悔。」 说罢,她收起文书,将商票放在他枕头旁,」等你想好了,这封调令我再给你,银子是你的报酬。」 「多谢大人。」 纪纲声音空洞,双目无神。 见木静荷要起身离开,他连忙问道:「大人,我若是留在锦衣卫,能否做个有用之人?」 木静荷脚步顿住,背对著他淡淡道:「在大明朝廷,每个人都是有用之人。 农户种田耕地,匠户研发做工,军卒行军打仗,锦衣卫暗察天下。 若是想为朝廷做事,做好本职工作即可,你想留在锦衣卫,那就把锦衣卫的活做好。」 纪纲神情复杂,他饱读诗书,自然懂这个道理,只是如今京中局势让他迷惑,分不清谁是逆党、谁是忠臣。 就说这次之事,那位曾给过他十两银子的大人,正月初一前在他心中还是忠君爱国的典范,初一之后却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其中反差,让他极为突兀。 朝堂上的其他大人,是不是也这般? 那些贤名远播的文人贤士,是不是也这般? 深吸一口气,纪纲轻声发问:「大人,下官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大人这般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木静荷紧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轻声道:「为了大明天下,有些事情,大人不得不做。」 纪纲眼中闪过了然,轻轻点头,其中必然有他不知道的难言之隐,但他没有追问,「多谢大人解惑,日后大人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木静荷点了点头:「你好好养伤吧。」 说罢,她渡步离开房舍,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流逝,又过了两日,到了正月十六,一众衙门上工的日子。 吏员与官员们走在上衙路上,脸上还带著对休沐时光的怀念,昨日城外秦淮河畔的元宵灯会历历在目,每每想起,脸上便露出几分憧憬。 不少人心中都冒出同一个念头,若是能一直休沐该多好。 辰时一过,大朝会结束,六部官员各自返回衙门,准备开启新一年的忙碌。 与吏员们不同,各部主官神情平静,对上工并无波澜,于他们而言,一年中几乎无休息之日,就算过年,也需随时待命,处置公务。 不远处的五军都督府,除了部分吏员仍带著怀念,其余人脸上都满是严肃,身为军伍之人,逢年过节便是他们最紧张的时候,稍有差池便会被上官怪罪,更何况今年还出了都督府、浦子口城失火这等大事。 所有人都预料到,开年这一个月,绝不会好过。 果不其然,各都督府的将领刚到衙门,便接到命令,被各自都督召去开会。 吏员们也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左军都督府内,正三品参事岳忠达正在衙房中整理近日各地送来的文书、军报,以及开年后各兵器工坊的生产计划,这是他的本职工作,必须做好。 这时,门外传来淡淡的脚步声,一名吏员探进脑袋,轻声道:「岳大人,侯爷让您一刻钟后去议事堂参议。」 岳忠达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轻轻点头:「知道了。」 吏员离开后,岳忠达再也无心翻看桌案上的文书,开始回想这几日的事情。 惊雷子进京后,似乎压下了逆党作乱的风波,整个都督府重新变得井然有序,转而钻研新军械。 但他清楚,风波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掩埋,而且这几日,锦衣卫也没再找他麻烦,甚至没在都督府门口问询,这让他有些疑惑,难道事情就这么算了?未免太轻松了吧。 思绪间,时辰已到。 方才那名吏员再次探进脑袋:「大人,时辰快到了。」 岳忠达点了点头,从文书堆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卷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向著议事堂走去。 一路上,他见到了不少未曾谋面的同僚,大多是左军都督府的参事、参议,年关一过,他们便陆续返回京城。 岳忠达依次点头致意,众人也含笑回应,到了他们这等地位,即便有深仇大恨,也会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进入正堂,岳忠达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舳舻侯朱寿,崇山侯李新坐在左侧下首第一位,其他几位都督佥事依次落座。 他们面前各摆著两封文书,气氛有些沉闷。 岳忠达拱手行礼,正准备在后方落座,朱寿却挥了挥手,指了指都督佥事陈春身旁的座位:「你坐这里。」 岳忠达刚弯下的大腿猛地僵住,眼中闪过愕然,随即缓缓起身。 思索片刻后,他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走向那个座位。 落座后,他再次拱手:「多谢侯爷。」 朱寿随意摆了摆手:「能者多劳,坐得近些,说话也听得清楚。」 这话一出,一众将领愈发诧异,猜不透这位来自西南的岳忠达究竟有何背景,能得到侯爷如此看重。 不多时,众人相继落座,朱寿直起身子,拿起手中文书,沉声道:「既然诸位都到齐了,本侯便不卖关子了。 今日召你们前来,是要商讨新军械惊雷子的使用之法。 此物经过连续三日试验,已证实威力巨大,最大威力是寻常石雷的十五倍。 陛下已下政令,令我等钻研其用法,让它在战场上发挥最大作用!」 此话一出,众人瞳孔骤然收缩。 不少人刚刚回到都督府,只听过惊雷子的名头,尚未深入了解,如今听闻其威力是石雷的十五倍,无不为之震惊。 尤其是一些过年返乡的官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看著朱寿凝重的神情,便知他绝非玩笑。 崇山侯李新翻开文书,扫了一眼后看向众人:「接下来尔等畅所欲言,探讨惊雷子的使用之策,事后,这些文书都会呈送中军都督府,转递陛下。 若是能钻研出新式用法,你们的名字也会出现在陛下面前的预案上。」 这话让不少参事、参议呼吸骤然急促,眼中发亮。 他们空有品级却无实权,若能借此机会露露脸,便是天大的划算。 只是,不少人对惊雷子仍不甚了解。 一名四十多岁的参事轻声道:「侯爷,这惊雷子的威力如何,我等尚且不知,不如在演武场再试验一二?」 朱寿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直接回应:「惊雷子的威力演示已进行过七次,未曾看到的,可去查阅文书记载。 此物极为珍贵,现存数量不多,不可任由都督府这般挥霍。」 这话一出,不少人暗自幸灾乐祸,眼中闪过狡黠,原本对这些人能告假返乡颇为嫉妒,如今心中的怨气也悄然消散,甚至还在心中暗骂,活该! 「好了,废话不多说,你们有什么见解?」 众人面面相觑,连几位都督事都未开口,只是静静翻看手中记载。 朱寿扫视一圈,嗤笑一声:「怎么?过了个年都变哑巴了?岳忠达,你来说!」 岳忠达被叫到名字,猛地回过神来,迅速进入状态,看著手中文书沉声道:「是,侯爷,下官以为,此物威力巨大且携带方便,虽如今尚不稳定,可能突发爆炸,但日后必然会有所改进,一旦改进完成,此物便是破阵关键。」 朱寿轻轻点头:「详细说说。」 「回禀侯爷,若敌方是骑兵战阵,可用惊雷子成片投掷,阻拦其行进方向,甚至改变其作战意图,若敌方是步兵战阵,则更为简单,以此物的威力,就算是军中的玄铁重盾,也无法阻挡。 诸位大人可以试想,我军骑兵冲锋时,最前方军卒人手一枚惊雷子,在敌方步兵方阵前投掷。 待炸开其前锋阵型后,后方骑兵顺势冲锋,如此,必然轻松破阵,效果更加便捷。」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这一切推测,都要依托于惊雷子改进稳定后,仍能保持现有威力。 下官近日拜访了京中工坊的火器工匠,他们直言,想要让此物稳定、不易爆炸,从内部改进并不简单,更改火药配比,便会影响威力。 但从外部防护则十分容易,比如沿用北平行都司的运送之法,平日里放在规格统一的木箱中,外层裹上棉絮,避免碰撞,使用时可将其装入棉套,挂在战马上或揣在怀中,同样能减少碰撞,达到安全使用的效果。」 「万一炸了怎么办?」崇山侯李新眉头微皱。 他向来不看好这类火器,惊雷子虽威力巨大,却也暗藏危险。 岳忠达沉声道:「回禀侯爷,此物若真无法改进,也可作为最后的底牌使用,下官在云南之时,亲眼见过麓川大军战败的场景,实话说...还不如那些胡乱逃窜的猪。 所以下官以为,相比于战败,任何代价都可承受。」 此话一出,议事堂内陡然多了一抹肃杀,众人神情一凛,看向岳忠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慎重,这人不愧是从云南而来,言语间都带著几分野性。 崇山侯李新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若是死千百人,能换来战场胜利,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愿意付出这般代价。」 岳忠达深吸一口气:「侯爷,事情尚未到如此悲观的地步,下官相信,以兵器工坊诸多工匠的精湛手艺,定然能改进惊雷子。 而且下官觉得,此物就算容易引爆,也有大用,即便不用于战场交锋,也可用于攻城拔寨!」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神情一肃,不少人脸色微变.. 第1084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1084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时间一点点流逝,左军都督府议事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距离会议开始已过去一个半时辰,沉闷的空气在屋中久久不散,一众都督与参事们眉头紧皱,盯著手中文书,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其中弥漫。 经过一个半时辰的商议,众人对惊雷子这一新兴军械达成共识,此物用在攻城上,远比其他用途更为合适! 原因很简单,一是足够便宜,二是攻城中将惊雷子放置在墙根,远比握在手中投掷安全得多。 这番推演,让都督们脸色愈发凝重,自光紧紧盯著众人围坐的巨大方桌。 他们推测,只需要堆一个方桌大小的惊雷子,或是等量的火药,就能将城墙炸开一道一丈到三丈宽的豁口。 若是更直接些,用来炸城门,甚至可能直接将城门轰开! 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所有人重视。 一些坚固城池的城门,大多厚重,还辅以铁块、粘土加固,想要将其炸开,与炸开一块巨石并无二致。 即便是大明朝廷目前威力最大的火药,也做不到炸开普通城门,而惊雷子的出现,似乎改变了这一现状。 只需攻城士兵拼死冲上前,将火药放置好点燃即可.. 岳忠达还提议,将惊雷子组合内置在火炮炮弹中,辅以炮弹的冲击力,若当量足够,能直接将城门炸成上下两截。 如此一来,城门一破,攻城便成功了九成。 这让在场众人惊叹不已,同时又生出浓浓的忧虑,一想到如今他们所在的城池都不再安全,众人都有种坐立不安的荒谬感。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燧发枪出现时。 那种百丈之外取人首级的利器,让不少将军出行都选择乘坐马车,生怕有人心生不轨。 而现在则更为彻底,连整个城池都不再安全。 坐在上首的朱寿嗤笑一声,轻轻摇头,将手中的笔往桌上一丢,墨汁飞溅,骂道:「他妈的,这工坊投了钱就是管用!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弄出来。」 这时,坐在右侧下首第一位、负责左军都督府钱粮的金事萧琦,脸色陡然变得古怪。 他从携带的文书中翻出一本,打开后沉声道:「根据去年北平行都司送来的文书记载,他们在兵器工坊的投入是十三万两,其中将近八万两用在研发新式肥料上,但一直没有取得什么成效。」 「八万两?肥料?」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面露震惊。 研究肥料这等事,难道不该由农政院负责吗? 怎么会让兵器工坊研发?而且...大宁城钻研这东西,是要干什么? 陈春轻声发问:「什么肥料?」 萧琦摇了摇头:「具体钻研的是什么肥料,都督府也不清楚,大宁城只说是军中机密,没有过多透露。 对了,这次的惊雷子,据说就是研究肥料时无意间所得。 听说当时还当场炸死了几个工匠,大宁城已经将人员名单报了上来,请求朝廷给予抚恤。」 他一边说一边翻找,很快找到了相关文书,「事情发生在去年十月二十五日,当场炸死四名精锐工匠和六名辅助学徒。 都督府当时就批示了抚恤,精锐工匠每人三十五两银子,六名学徒每人十五两银子。」 「这么多?」下首的一名参事眼中闪过疑惑,「按照律令,工坊工匠即便殉职,抚恤也不过十两,为何大宁城的工匠能得三十五两?」 萧琦扫视四周,见不少人面露疑惑,笑著解释道:「北平行都司位于关外,交通不便,许多抚恤都是由他们自己承担,从不向都督府禀报。 这一次难得他们上报了几人,所以便多批了一些银子。 从去年的文书来看,北平行都司大概养了将近三千名工匠,一年绝不可能只死这么几个人,其他损失都是由大宁府衙自行承担。 作为都督府,咱们也不能一毛不拔,更何况大宁城的斩获也不少。」 此话一出,坐在上首的朱寿轻轻点了点头:「说得对,其他都司都是拐弯抹角地要都督府的钱,唯有北平行都司,这些年几乎没向都督府要过钱,就算是修筑官道,都督府也没给过多少银子。 好在云逸是个忠心之人,若是换作旁人在关外这般折腾,我等在都督府都睡不安稳。」 在场众人频频点头,面露欣慰,纷纷暗想,若是其他都司能像北平行都司这般省心就好了,不向都督府要钱,反而还会给都督府送钱、送军工! 尽管崇山侯李新对陆云逸不算喜欢,但对其折腾的本事,还是颇为佩服。 「既然惊雷子是北平行都司钻研出的神兵利器,都督府也不能这般欣然受之,理应投桃报李。」 李新开口道,「我等应当为北平行都司写一封请功文书,呈送陛下,嘉奖那些在关外为大明尽忠的将士与工匠。 另外...此物的制作方法,不知大宁城何时会送来?」 前半段话,众人频频点头附和。 但听到最后一句,众人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凝重,屋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第一次参与这等会议的岳忠达,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 他微微低下头,看著眼前文书,心中思绪万千,在都督府的这段日子,他彻底明白,各地都司与都督府并非一条心,反而处处相互抗衡。 都督府想要掌权,地方都司也想拥权,矛盾便由此而生。 岳忠达有些感慨,当年在云南都司时,他还天真地以为,都督府一声令下,都司便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可真正来到都督府后才知道,十条命令中能顺利执行三条,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大部分命令都是阳奉阴违、百般拖延,最后不了了之。 而现在,惊雷子这等神兵利器,北平行都司在关外无过多支持的情况下自行研制而成,想要从他们手中拿到配方,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屋中久久无人说话,众人面面相觑,一脸为难。 面对那位正二品的太子少保,他们实在没什么办法。 毕竟大宁城现在不欠都督府的,反而时常送来钱财与军功,原本占据上风的都督府,如今反倒成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过了许久,都督金事陈春见气氛沉闷,轻咳一声,试探著说道:「要不...走走凉国公的门路?」 坐在上首的朱寿脸色一黑:「这不是胡闹吗?若是直接与陆云逸说,事情或许还好办些。 找凉国公说此事,最后还不知要花多少钱,才能拿到惊雷子的配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惊雷子的配方都不算最重要的,能让它稳定不爆炸的配比,才是核心。 若是不掌握根本原理,就算把配方拿到手,也是个烫手山芋。」 这时,崇山侯李新沉声开口:「这是左军都督府的内部事务,不必劳烦凉国公,至于如何让北平行都司心甘情愿地将配方交给朝廷,本侯相信陆云逸亦是识大体的忠君之人,他对此不会藏私。 关键在于,都督府要拿出什么样的报酬回馈人家。 若是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只会被其他四个都督府嘲笑。 而且陆云逸并非寻常将领,天下的年轻将领都在看著他,若是都督府不表现出应有的姿态,恐怕会寒了这些年轻军将的心。 99 众人听了他的话,纷纷点头。 对于惊雷子的配方,他们其实并不十分担心,这等利器出现在关外本就不合常理,若是再不交给朝廷,就更说不过去了。 难的是后续的处置,陆云逸年纪尚轻,已位列少保、镇守一方,再赏官职,便要直入都督府,这般年轻便进入中枢,未免太过可惜。 若是赏钱财... 左军都督府一众将领加起来,都不如他赚得多,简直自取其辱。 一时间,在场众人频频挠头,不知该如何下手。 已是正二品的太子少保,还能如何封赏? 见众人一筹莫展,朱寿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这等事情日后再议,待本侯进宫问问陛下,再做定夺。 当务之急,是钻研惊雷子出现对边疆防务的影响,这东西既然能轻易破城,若是落在北方草原人手中,边疆城池该如何防守? 那些草原人冬天吃不饱饭,为了一口吃的不惜拼命,甚至主动求死,若是他们手中再有此物,那可真是难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算此物没有流落草原,都督府也要拿出合理的防范之法。 没道理朝廷有炸毁城墙、城门的手段,却没有防范之策,这岂不是头重脚轻? 日后若是再生叛乱,该如何应对?」 朱寿的话,又将话题绕回了惊雷子。 一直未说话的岳忠达轻轻抿了抿嘴,轻声道:「启禀侯爷,下官觉得应当再主持一次测试,重点测试惊雷子能否炸毁混凝土修筑的城墙! 下官记得,混凝土刚出产时,曾在城外做过测试,大炮都轰不碎,而且混凝土经太阳照射后会愈发坚硬,或许能抵挡住惊雷子的爆炸威力! 若是混凝土与水泥能够抵挡,事情便好办得多,城门可以加厚,中空部分填充水泥、碎石块与黏土,便能抵御惊雷子这等神兵利器。 甚至边疆的一些重镇,也可重修城墙,以此抵御惊雷子。」 朱寿听后轻轻点头,面露思索:「目前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混凝土上了,至于重修城墙与城门,耗费颇大,并非所有都司都有大宁那般财力可以挥霍。 晋王前些日子曾上书,说也要修建水泥工坊,用来修筑关外碉堡与防御工事。 若是惊雷子真能用于军事,恐怕太原的城墙也要一并重修,这又是一笔大开销,到时候太原重修了,大同就也要修,大同修了山海关难道不修吗?」 崇山侯李新面露无奈,叹了口气:「手中的刀要利,身上的甲要厚,二者缺一不可,方能在战场上取胜,或许惊雷子与混凝土,就是大明朝廷的刀与甲。」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诸位有没有想过,若是混凝土挡不住惊雷子,该怎么办? 朝廷可是在河南刚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修建了几百里的大堤。」 众人脸色微变,这几百万两银子绝不能白费,这时,岳忠达思索著文书上的内容,沉声道:「两位侯爷,诸位大人,下官有一见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朱寿道,」既然是内部会议,便畅所欲言,言者无过。」 「下官觉得,惊雷子如今极不稳定,或许正是因为威力过大。 若是能适当减少其威力,使其变得稳定,且减威后的惊雷子无法对混凝土造成破坏,这或许就是目前的最优解。 既能让惊雷子用于战阵,威力远超石雷,又能保证其稳定性,还无法攻破混凝土修筑的城墙与城门。 若真到了危难关头,再将威力加回去即可。」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眼睛皆是一亮。 这话确实有理,既能兼顾混凝土的防御作用,又能发挥新式军械的战力,让二者各尽其用。 朱寿看向都督佥事陈春,他一直负责左军都督府的兵器工坊与粮草调配:「若是有足够的惊雷子,兵器工坊要多久才能钻研出折中之法?」 陈春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回答:「若是有准确的配方、配比以及一应注意事项,很快就能钻研出兼顾之法。 毕竟将军械的威力提高很难,但降低威力,并非难事。」 得到肯定答复,朱寿轻轻点头:「本侯知道了,稍后本侯会与其他几位都督共同商议,如何给北平行都司请赏。 事情定下来后,本侯会给陆云逸写信,陈明利害,相信他不会过分刁难我们。 而都督府内部,也要做好准备,一旦万事俱备,立刻著手研究,不能落后于人! 要将这件事,当作洪武二十五年的第一件大事来办!」 说完,在场众人皆是站起身,朝著朱寿拱了拱手:「是,侯爷!」 「都散了吧,各自去忙活,岳忠达留下。」 刚要起身离开的岳忠达微微一愣,朝著其他大人点了点头,又慢慢坐了下来。 等其他人尽数离开后,他才试探著发问:「侯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朱寿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著座椅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的提议很有见地,不枉陛下在浦子口城亲自嘉奖你,但对于这惊雷子,本侯还有些放心不下。 你也知道,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涌动,此物若是出现在几年前,北边未定之时,必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放在现在,便是好坏参半。 在你看来,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能够抵挡惊雷子吗?」 他眼神变得深沉,补充道,「都督府既然要研发新军械,就要做好万全准备,若是叛军手中也有这等军械,大明境内的城池该如何抵挡?这才是我们必须考虑的事。」 岳忠达神情一凛,明白他的话暗有所指,也清楚日后可能发生的风波是什么,毫无疑问是争储,而这等争斗,必然不择手段。 沉吟片刻,岳忠达轻声道:「启禀侯爷,下官在云南都司时,最主要的工作便是主持修建碉堡。 此物高大密集,若层层递进修建,足以抵挡大规模的骑兵冲锋与步兵压制。 来到京城后,下官又见识到了混凝土的坚固。 所以下官以为,若是用混凝土在城外修建碉楼,层层布防,便能在叛军作乱之时,形成有效抵挡,如此也能省下一笔重修城墙的费用。」 此话一出,朱寿眼睛一亮。 他看过岳忠达修建碉楼的文书,那些矗立在山林中的碉楼,再辅以火器,的确十分难缠! 或许,这真是个好办法。 「你的这个法子很好。」朱寿道,「回去后,做一份详细的文书递上来。 朝廷如今虽不缺钱财,但因一件新式军械便重修众多城墙,未免太过奢靡。 要是有更折中的法子,想必朝中大臣们也会乐意。」 「是,下官回去后便著手准备,做完后立刻给大人送来。」 「很好。」朱寿点头,」朝廷对于有功之臣,向来不吝啬,好好干!」 「是,多谢侯爷!」 第1085章 死生本已释,顾见稚子,心犹未甘 第1085章 死生本已释,顾见稚子,心犹未甘 一日的时间眨眼而过,五军都督府整理的有关惊雷子的文书已呈送到朱元璋案头。 此刻,武英殿内未燃烛火,显得有些昏暗,火炉也只点了一个,空气中弥漫著淡淡寒气。 洪武皇帝朱元璋坐在上首,静静翻阅手中文书,眼中闪过几分思索。 作为元末乱世的胜利者,他行军打仗的本领冠绝天下,惊雷子的重要性,他一眼便能看穿。 文书上的一些构想,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惊雷子的威力已能威胁到寻常城墙。 若是乱世之中出现这等军械,那便是天大的好事,可如今大明已渐入盛世,外敌早已被打得抬不起头,争斗从关外转向关内,逐渐演变为内斗,此时出现这等军械,只能说是好坏参半。 将文书阅览一遍后,朱元璋随手丢在桌上,看向下首静静站立的朱寿与徐辉祖,轻声道:「尽快试试惊雷子的威力,重点放在混凝土上,不能有差池,往后三年,整个河南的堤坝都要更换为混凝土,若是这堤坝能抵御住惊雷子,那这堤坝便修得值。」 此话一出,下首二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面露震惊。 整个河南的堤坝都要更换?这事他们竟毫不知情。 徐辉祖抬起头,轻声发问:「陛下,如今河南治水已初见成效,几处关键位置的河堤修建得十分坚固,其他地方不必全用混凝土吧? 不如等出现裂缝、溃口时再修缮也不迟。」 「是啊,陛下。」朱寿附和道,「如今朝廷钱粮虽然充裕,但将银子都投进河南治水,恐怕朝堂上诸位大臣会有非议。」 对于二人的劝阻,朱元璋并未采纳。 他靠坐在椅上,淡淡道:「朕已经老了,时不我待,如今内帑与朝廷都有结余,此刻若不大手花钱,难不成等朕老眼昏花、看不清世事,让人家趁机贪墨吗?」 二人一听,神情一肃,只觉一股莫名的冰冷袭来。 这种感觉,他们在前年也曾有过,那时韩国公谋逆,陛下也是左一句自己老了,右一句自己老了,可最终,韩国公还是没能活过陛下。 「陛下,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怎会老呢?」徐辉祖躬身说道。 朱元璋并未理会这等吹捧,摆了摆手,淡淡发问:「现在年也过了,人也歇了,赏赐也发了,朝堂上的风气如何? 你们军中,没人私下讨论储君之事吧?」 此话一出,本就清冷的武英殿瞬间变得寒意刺骨,二人瞳孔骤然收缩。 储君之事虽已在百官心中盘算,但陛下从未表露过半分心思,如今突然直言,著实让人猝不及防。 徐辉祖不禁想到太子那干瘦的躯体,心中生出一阵悲悯,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涌上心头。 难道太子真的撑不住了?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真有人暗中商讨?」朱元璋语气又冷了几分。 朱寿瞥了眼默不作声的徐辉祖,只能硬著头皮开口:「陛下,太子殿下乃仁义之君,如今虽身体有恙,但朝廷上下绝无人敢想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更不敢私下商讨储君之位。 在我等臣子眼中,大明储君,唯有太子殿下能担此任。」 「呵呵...」 朱元璋沉默许久,才发出一声嗤笑,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藩王就藩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朱寿脸色一僵,连忙躬身:「启禀陛下,因事情紧急,各地王府尚未完工,如今正在修建中,但藩王离京的事宜,各都督府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徐辉祖:「允恭,收拾收拾,准备去北平,顺便把老十七也带去大宁。 至于王府...让陆云逸抓紧修建,凭大宁城的本事,几个月便能建好。」 徐辉祖心中咯噔一声,不知为何,听到陛下的安排,他对前往北平生出几分别样的心思。 难道是让他远离京中风波? 还是陛下要在京中动手了? 上一次风波中,便有不少人被陛下庇护,送往外地练兵... 深吸一口气,徐辉祖躬身一拜:「是,陛下,臣必安然将宁王殿下送至大宁。」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空洞。 作为父亲,他的确老了,儿子们离开身边,这辈子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武英殿内气氛沉重,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看向徐辉祖,淡淡道:「你到了大宁后,跟陆云逸说一声,莫要欺负老十七,若是可以... 教教老十七兵法战阵、商贾买卖,甚至为人之道。 老十七性子安稳,本不想去关外吹风,但他身体结实,又是皇子,朕还是让他去了,希望他...不恨朕。」 「陛下,宁王殿下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必然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至于到大宁后... 云逸提拔军中年轻人向来不遗余力,对自身本领也毫不吝啬,宁王殿下若是想学,他自然不会藏拙。」 「嗯...这倒是。」 朱元璋神情舒缓了些,「惊雷子这般惊天动地的东西,他不声不响就送来了京城,换作其他都司,少不得要跟朕要好处、要封赏。 他不要,朕不能不给,把他夫人的诰命往上提一提,等你到了大宁,问问他想要什么,尽管提,朕绝不还价!」 徐辉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古怪的命令,躬身一拜:「是,陛下,臣先代陆云逸谢过陛下。」 「嗯...」朱元璋看向朱寿,淡淡道,「左军都督府也要做个表率,北平行都司地处关外苦寒之地,虽说他们能自给自足,但朝廷不能没有表示,回去好好想想,左军都督府该给北平行都司什么样的支持。」 「是,陛下!」 朱寿露出一张苦瓜脸,这也是他一直犯愁的事。 「行了,都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不再看二人,继续翻阅桌上的文书。 「臣等告退...」 二人躬身一拜,缓缓退出大殿。 刚走到门口,武定侯郭英便踱步进来,与二人对视点头后,来到下首站定:「陛下,太子妃及两位殿下来了。」 「哦?」朱元璋微微抬头,」让他们进来吧,外面天寒。」 一旁的大太监躬身发问:「陛下,要不要再点几个火炉?」 「点吧。」 「是!」 不多时,太子妃吕氏带著朱允炆、朱允熥两位殿下走进殿来。 太子妃身著靛蓝色长袍,落落大方,两位殿下戴著小老虎帽,身穿厚厚的棉袄,看著干分敦实。 一见到他们,朱元璋脸上的凝重悄然消散,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皇上。」吕氏躬身行礼。 两位殿下郑重躬身一拜,齐声道:「孙儿拜见皇爷爷。」 「哈哈哈哈哈,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朱元璋爽朗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他左右手各揽过一个孩子,仔细打量著,频频点头:「你们年岁还小,外面天寒,少跟你娘出来闲逛,若是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皇爷爷,君子六艺当强身健体,孙儿不怕寒风!」 朱允炆模样儒雅,气质如读书人,说话却铿锵有力。 朱允熥肤色略黑,也连连点头:「皇爷爷,孙儿也不怕,孙儿昨日还去骑马了呢。」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愈发浓厚,连连点头:「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这话让站在下首的吕氏眼中精光一闪。 换作以往,陛下只会夸奖外出骑马的允熥,今日却对二人一同称赞。 一想到这,吕氏心中像是燃起一团火苗,炽热难耐,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机会! 这就是她一直等待的机会! 没想到竟以这般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眼见陛下与两个孩子聊得愈发投机,吕氏觉得时机已到,上前两步,轻声道:「陛下,臣妾想去东宫看看太子殿下。 以往元宵灯会,太子殿下总会与我们一同赏灯,今年却不得闲.. 两个孩子有些想他们的父亲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心绪再次变得沉重。 他沉吟片刻,轻轻点头:「也好,过年没能让你们团聚,去吧。」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大太监,挥了挥手:「带太子妃去东宫,好生照料,别惊动了太子,也别吓坏了孩子。」 「是!」 允炆与允熥听闻此言,眼神猛地发亮,连忙躬身一拜:「多谢皇爷爷!」 朱元璋抿了抿嘴,摸著他们的脑袋:「你们的父亲身子不适,去了莫要吵闹,也别打扰他休息。」 「是,皇爷爷...」 「去吧。」 三人在武英殿又逗留了片刻,待到外面风势稍缓,才离开武英殿前往东宫。 一路行来,守卫的森严程度让他们暗自诧异,心绪也愈发凝重。 两个孩子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距离他们上一次见父亲,已过去将近两个月,不知父亲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怀揣著忐忑与激动,三人越过重重守卫,进入东宫太子府。 大太监李管事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前来,连忙迎了上来:「拜见太子妃,两位殿下。」 三人见到李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眼前的大太监与他们印象中判若两人,以往在太子府时,李管事白胖丰腴,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如今不仅肤色黝黑,人也瘦成了竹竿,蜡黄的脸色配上幽深的黑眼圈,一看便知是许久未曾休息好的操劳之人。 见到他这番模样,三人心中皆是一沉。 尤其是吕氏,心中的惴惴不安愈发强烈,若是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她便要直面生死存亡了。 不多时,三人进入太子府后堂,太子朱标早已放下文书,半靠在摇椅上,静静地注视著门口。 当两个半大孩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一向心绪平静的朱标,心中掀起浓烈波澜,眼底平静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激动与不甘! 是的,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劝说自己、安慰自己,早已接受了命不久矣的事实。 可见到两个孩子虎头虎脑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若是无法亲眼看著他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未免太过遗憾! 这股遗憾翻涌而上,让他瞬间脑袋绞痛、眼神模糊.. 「父亲!」一声惊呼将朱标的神智拉回。 他眼神重新清明,看向跑过来的两个儿子,只觉鼻子发酸,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慢点跑,别摔著...」 二人停在摇椅前,怔怔地看著眼前骨瘦如柴的父亲,似是不敢相认,只能凭借身上的衣物与残存的轮廓确认,眼前之人,的确是他们的父亲。 只是,父亲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慢慢走进来的吕氏也愣在当场,视线瞬间模糊,白皙的手掌紧紧攥起,浑身微微颤抖,依旧无法从这残酷的现实中回过神来:「殿...殿下...你...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带著颤抖,哽咽不止。 朱标嘴巴轻轻张合,几次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剩一抹苦涩的笑容。 一股浓厚的悲伤气息在屋中弥漫,连不远处的大太监都暗自抹泪,鼻子轻轻抽动著... 过了许久,朱标才轻咳一声,缓缓开口:「你们...坐,先坐。」 似是觉得这话太过客气,他又指了指不远处桌案上的瓜果糖茶:「吃...吃东西。」 「殿下,是不是下人伺候不周?还是让臣妾进宫照料您吧!」 吕氏坐下后,泪眼婆娑,眼睛与鼻子通红,声音哽咽,」您现在这般模样,需要好生照料才是。」 「你进了宫,允炆与允熥怎么办?」朱标轻声道,」他们两个还小,你照顾好他们就好,我这里...你放心。」 「父亲,我和弟弟也可以进宫!」 朱允炆哽咽著喃喃道,身子不停抽动,手还在抹著眼泪,「先生说,心情好的人会长寿...」 朱允熥也哭红了脸,连连点头:「爹,我拿刀保护你,鬼怪都不能近身!」 朱标笑了起来,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颊,轻声道:「不要怕,爹没事...」 太子妃带著两位殿下一直待到太阳落山,才离开皇城,坐上马车返回太子府。 马车中的气氛沉默到了极点,三人皆未言语。 很快,马车抵达太子府。 吕氏摸了摸脸上的泪痕,挥了挥手,对随行的太监吩咐道:「带他们去歇息吧。 「是!」 待孩子们离开后,吕氏径直走向正堂,慢慢坐下,端起侍女递来的茶水,静静品著,眼神空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前来禀告:「殿下,方先生求见。」 吕氏一愣,看了看天色,太阳即将落山,最后一抹余晖还在天边苟延残喘。 「让他进来吧。」 一袭白衣的方孝孺很快踱步而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 待所有人退下后,他躬身一拜:「殿下,臣斗胆一问,太子殿下的身体...如何了?」 > 第1086章 太子妃?太后娘娘! 第1086章 太子妃?太后娘娘! 太子妃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瞥了一眼方孝孺,淡淡道:「问这个做什么?」 方孝孺脸色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地躬了躬身:「殿下,我等读书人饱读诗书,为的就是报效帝王家,太子殿下如今病重,我等心中牵挂万分,更何况,臣还是允炆殿下的老师,得知太子殿下的身体情况,有助于臣如何教导允炆殿下。」 太子妃神情平静,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似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方孝孺轻轻一笑,继续道:「殿下,既然您不想回答,臣也不过分逼迫,只是...臣斗胆妄言,一些事情要早做打算,若是真到了临门一脚再考虑该如何做,未免有些晚了。」 太子妃吕氏猛地抬起头,眼中狠厉一闪而过,声音严厉:「放肆!」 屋中气氛一下子变得凝固,太子妃死死地盯著方孝孺,却发现方孝孺的脸色同样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变得更深邃了一些。 不知为何,吕氏忽然觉得心中有一股寒气升腾而起,深吸了一口气,方孝孺沉声道:「殿下,太子殿下身体抱恙乃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瞒不住也不需要瞒,若不是前些日子著火忽然掀起了波澜,那整个朝廷的文武百官,都会有一种不同的默契,都会静静等...臣失言。」 太子妃吕氏呼吸急促起来,尽管方孝孺没有明说,但她何等聪慧,已经知道了他想要说什么。 她的手掌紧紧攥著茶杯,牙关紧锁,就连茶杯上传来的滚烫都毫不在意。 太子妃刚想说话,方孝孺就开口打断,甚至他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笑容,轻声道:「殿下,若是太子登基,您是皇后,若是允炆殿下登基,您...就是太后,自古以来除却吕氏之外,没有哪怕任何一个皇后能够执掌朝政,但若是太后,那就多了。 允炆殿下年幼,尚不知朝堂政事,若是陛下与太子真出了什么岔子,朝堂大事还需要您来定夺,所以,臣想要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体如何,臣等好早做准备。」 吕氏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她没有听方孝孺之后的话,只是停留在那句太后执掌朝政上。 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画面,允炆身穿龙袍坐在殿上,而在其身后有一道珠帘,她坐在里面,下方则是整个朝廷的文武百官.. 正在向皇帝、太后叩首。 太子妃吕氏觉得,这种感觉从未拥有,而且...她也从不敢如此去想,毕竟她只是一个太子妃,到执掌六宫垂帘听政的太后,似乎太远了一些。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又很近。 「殿下?」方孝孺的声音响起。 吕氏眼中的迷茫顷刻间快速消散,重新恢复清明,她抿了抿杯中热茶,滚烫的茶水流过喉咙,让她的意识更为清醒,」殿下的身体并不好,骨瘦如柴。」 方孝孺面露恍然,甚至还故意流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让太子妃结结实实的看到。 「原来如此,那臣就先恭喜殿下了。」 「恭喜什么?」 「恭喜允炆殿下荣登大宝,作为太后的您...垂帘听政。」 方孝孺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但响在吕氏心里,就像是千万人在她耳畔呼喊那样,声音嘹亮。 「咕咚...」 吕氏喉咙耸动,声音沙哑:「太子殿下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著急?」 「人固有一死,只是早晚罢了。」 似乎知道太子要死了,方孝孺的语气也慢慢变得放肆起来,「你!」 太子妃双目圆瞪,白皙的皮肤上充满冷冽,「你们别得意忘形,太子殿下还有兄弟,允炆还有弟弟,若是你们高兴得太早,小心大梦一场空!」 方孝孺笑著摇了摇头:「殿下,陛下天威难测,御极二十五年,就算是再难猜的心思,也能捉到一二,您放心,陛下不会行故元旧事,更不会让允熥殿下沾染储位。」 太子妃反问:「为什么?」 方孝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殿下,这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事,只要有凉国公等人在,允通殿下就断无可能,更何况万里镜、火枪、燧发枪、惊雷子这等军械接连涌现,五军都督府已经兴起了一股好战之风,要对鞑靼瓦刺主动出击。 如今到处都在传北方异动,但动没动还不是靠边境都司的一张嘴,不过是有人想要凭借新军械建功立业罢了,以往有些人没胆子深入草原与敌作战,但现在,他们有了这个胆子,所以想要试一试。 其中猫腻,陛下看著明白。 您试想一二,若是允熥殿下上位,还不得连年动武? 好战必亡啊,故元的教训,陛下可是一字一字的都记了下来,所以殿下您尽可放心,只要允炆殿下能够如现在这般知书达理,通读经典,便八九不离十。」 「砰砰砰...」 太子妃吕氏的心跳都要蹦出来了,脸色也一点点涨红,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方孝孺说的话极有说服力,她觉得十分有道理。 正想著,方孝孺小声提醒:「但殿下...一些准备却不能不做,秦王、晋王那里,您要多上心,若事情有变,也能及时有所动作,不至于慌不择路。」 太子妃吕氏紧抿嘴唇,轻轻点了点头:「放心吧,他们的家人已经找到了,人也已经联系上了,关键时候,可以动用他们。」 方孝孺松了口气,神情舒缓,笑著说道:「殿下,看来您准备得也十分充裕,切记...一切以隐蔽为主,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万万不能心急,更不能露出什么端倪。」 「知道了。」 「那臣先告退...」 方孝孺躬身一拜,缓缓退了出去,可当他走到门口时,就顿了下来,抬起头直直地看著太子妃,轻轻一笑:「太后娘娘,微臣告退。」 吕氏呼吸猛地屏住,如遭雷击.. 方孝孺离开正厅后,没有立刻离开太子府,而是先去了朱允炆所在的后堂,见他睡下后才离开太子府,天色已经彻底漆黑,站在太子府门前,方孝孺抬起头,怔怔地看著天上明月,此刻的月亮格外的圆,也格外的大,让目之所及的诸多建筑都蒙上了一层银光,天气显得更为清冷,呼... 一缕微风吹过,门前值守的军卒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但方孝孺却不为所动,只因其心中火热难以熄灭,快了...快了... 方孝孺踱步走下楼梯,看了看四周,在一些无人的地方停留,若是没有猜错,此刻盯著太子府的,不知有多少人! 对此,方孝孺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坐上了回府的马车,马车摇摇晃晃的离开太子府所在的街道。 随著马车驶动,街上越来越冷清,最后只剩下巡城禁军在街上行动,连更夫都没了身影,这些禁军看到马车,只是打量一眼就不再关注,只因马车上刻印著太子府的标识! 在如今京中,能够在宵禁之后自由走动的,或许只有太子府了。 马车没有向家中驶去,而是径直去到了城北,来到了刘府后门,方孝孺下了马车,后门便自行打开,一名老仆穿著厚厚的棉衣等在这里,见到他笑了笑:「您来了,老爷已经等您多时了。」 方孝孺笑著点了点头,踱步而入,不多时他就在书房见到了裹著厚厚狐裘的刘三吾! 到了冬日,刘三吾显得更为苍老,脸上褶皱翻著黝黑,像是干裂的大地,整个人的神情也没有那么好,有几分虚弱。 方孝孺躬身一拜:「刘公。」 「坐吧。」 刘三吾从狐裘下伸出手,拿起一个茶杯,给方孝孺倒了一杯热茶,「喝杯茶暖暖身子。」 方孝孺打量了一番书房,看到了前后放置的两个铜炉,笑道:「刘公的房舍已经是极为暖和,晚生不冷。」 刘三吾笑了笑,嘴角有几分自嘲:「终究是老了啊,这冬天是一年比一年难熬,好在今年是扛过来了。」 方孝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刘公已是不惑年,冬日这般寒冷,您还是不要外出的好,就在这暖房中待著,至于翰林院的事,不是有许观帮衬嘛,没有大碍。」 刘三吾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陛下的武英殿只点一个铜炉,冰冷无比,老夫的家中以及衙房都点两个铜炉,即便如此,老夫也是觉得寒冷万分啊,有时候老夫在想,是不是差的,那是那一口气。」 方孝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眼睛眯了起来,试探著发问:「您是说...陛下心中有一口气?」 刘三吾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 「老夫没有那个意思,有些事情你不要想复杂了,陛下不肯认输也不肯服软,所以一直以强硬示人,而老夫心中则多了一些算计,凡事总会三思而后行,缺了这一口气,有些事就顶不住了。 我最近在看一些兵书,发现一些名将最后都是靠著一口不服输的气赢得战事,或许...我等也要学一学。」 方孝孺轻轻一笑,宽慰道:「若是最后只凭一口气赢得战事,那也说明双方战事胶著,实力相当,如此胜负才在五五之分。 但如今局势,我等已经胜券在握,刘公大可不必受罪,安心享乐即可。」 刘三吾一愣,旋即畅快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不错,既然事情已经是定局,过程的波澜不重要,老夫明日告假,在家中歇息。」 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片刻后,刘三吾收起笑容,问道:「是有好消息了?」 方孝孺抿了抿嘴,将声音压低:「刘公,太子殿下的身子果然如您所料。 此事乃是太子妃亲口之言,而且...太子妃心中贪念更甚,秦王晋王那边也已经安排好了,速度快得吓人,想必...她也早就等不及了。」 听到此言,屋中气氛瞬间变得缓和,刘三吾脸上的皱纹也舒缓了许多,他轻轻点了点头:「自古天家多磨难,父子相杀,骨肉相残之事屡屡不绝,亲生骨肉尚且如此,夫妻之间则见怪不怪了,故元杂剧《冯玉兰》中曾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说的对啊,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一切都脆弱不堪。」 「刘公所言极是,学生在告别太子妃时,叫了她一声太后娘娘,想必...太子妃会彻夜难眠。」 方孝孺声音中带著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洋洋自夸。 刘三吾听闻此言,眉头微皱:「胡闹,事情还未成,如何能未捷先乐!」 「刘公教训的是,晚生错了。」 方孝孺神情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拱手一拜。 刘三吾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罢了,老夫只是提醒你,事情离成功还差得远,陛下的心思虽然咱们琢磨了几分,但谁知道陛下会不会突发奇想,任命允熥殿下,要小心谨慎啊。」 「刘公说得是。」 刘三吾面露思索,轻声道:「最近这些日子,要将各地军卒不安分的消息多在京中传一传,军卒跋扈之事也要说一说。 再找一些机会,激怒开国公与凉国公,让二人行跋扈之事,甚至让他们顶撞陛下,让陛下看看他们的模样。 陛下在时,他们尚且如此,若是陛下不在了,换上了一个小皇帝,他们要跋扈到何等地步?」 方孝孺眼睛一亮,」刘公所言极是,您这一招妙。」 「万事万物都是在潜移默化中行进,目无君主,嚣张跋扈这顶帽子若是能扣上去,允熥殿下就再也翻不了身了,军中越是支持他,他便越没有机会。」 方孝孺面露赞叹:「刘公英明,您这治世之学,愈发精湛了。」 刘三吾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可惜:「老夫天资不好,但好在活得够长,又爱学,这些本领是从我那位不肖徒孙身上学的。」 方孝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您说的是?」 「陆云逸。」刘三吾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昨日老夫陪著妻儿老小带著孙儿去秦淮河看灯会了,你可知老夫看到了什么?」 「晚上不知,还请刘公解惑!」 「天下万民皆可商,商贾登堂入室啊。 而且...此商贾与彼商贾截然不同,昨日灯会上,大半摆摊之人都是应天附近的农户,所卖之物也是极为简单的手工装饰,卖不了几个钱,但他们这种行为却意味深长。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这三年应天商行在京畿四处折腾,那些伙计骑著自行车翻山越岭的晃悠,所有人都看到了,做生意能过好日子,百姓们趋之若骛,可谓世风日下啊。」 刘三吾眼中忌惮更深,他轻声道:「已经有一些乡贤来我这诉苦,说是各个村落的百姓越来越不好管了,他们说的话,百姓不听。 人啊,见过世面之后,就愈发的不好管了,假以时日...商贾愈发壮大,哪还有我读书人的安身之地?」 方孝孺瞳孔骤然收缩,他似乎也醒悟过来,开始在脑海中回想,好像...的确如此,朝廷的邸报已经送到了乡里,越来越多的人去看,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朝廷要干什么,而如此绵延下去,还要他们这些读书人作甚? 「刘公,商贾乃贱业,上不得台面!」 刘三吾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不是贱业,不是你我说的算,是这天下万民说的算,若是这天下万民皆从商,可就要天下大乱了。 」 「那您...觉得应该如何?」 刘三吾眼中寒光一闪而逝,淡淡道:「从鸿胪寺开始,慢慢来.. 应天商行这等庞然大物,断然不可能被刘思礼一人掌控多年,朝廷不会允许,百官也不会允许,只要咱们安排好人手,总有一日,应天商行能归我等之手,若是谋不得,那就只有等了。 等到允炆殿下登基,到时应天商行归属朝廷,一切事情就会重新回到正轨。」 「是...是不是太久了?如今天下风气世风日下...再等个几年恐怕...」 「那就从现在开始,武将跋扈、商者重利,将此事宣扬出去,慢慢浸透人心」 O 方孝孺抿了抿嘴,轻轻点头:「是,晚生明日就安排...」 > 第1087章 纵火案的元凶 第1087章 纵火案的元凶 三日后,天气放晴,应天城中弥漫的沉闷气息消散了些许。 百姓与官吏已然接受开工的事实,渐渐收心投入事务。 这一日,魏国公徐辉祖率领千余名禁军,缓缓离开京城城北大营,向北城门而去,准备乘船过河,而后一路北上。 北城门处,大军刚走出城门,前来送行的徐增寿便迎了上来。 他恢复了以往模样,一身黑色甲胄,腰挎漆黑长刀,神情锐利,只是见到大哥后,神色多了几分复杂,空气中弥漫著难以言喻的意味。 徐辉祖见到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距离渐近时,脚步渐渐放缓,最终停在徐增寿身前。 他嘴唇紧抿,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沉重:「我离京后,家中便托付给你照看。 切忌与人起冲突,谨言慎行,莫做不该做之事。」 说到最后,徐辉祖将声音压得极低。 徐增寿明白他的深意,轻轻点头:「大哥放心,我会照看好家中,此次北上,你一路小心。 徐辉祖听闻此言,轻笑一声:「你护送富户都能安全返回,我不过是去北平视察军务,难道还会有人横生阻拦?」 徐增寿一愣,想起在京畿边界遭遇的叛军,神情变得微妙,深吸一口气:「大哥,凡事小心为上,京畿与河南卧虎藏龙,保不齐有人对咱们心存记恨,多些防备总没错。」 徐辉祖看著弟弟,脸上露出笑容。 此刻他才真正觉得,眼前的弟弟长大了,他自己在不到二十岁时,都未有这般深沉心思。 「放心吧,这次去北平,带足了火器,我还没试过火枪战阵的威力,若是有叛军来袭,正好借机演练一番。」 徐增寿眼睛一亮,他也许久未曾体会过火枪战阵杀敌的痛快了。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阵阵呼喊,二人抬头望去,只见视线尽头的银白色官道上,十余骑率先出现,身上背著五颜六色的令旗,其中一面「周」字大旗格外鲜明! 看其甲胄制式,是中都留守司的队伍。 徐辉祖眼睛微眯,闪过一丝精光,轻声道:「是周德兴。」 徐增寿眼中闪过茫然:「他怎么突然进京了?」 「大哥,是为了年前的叛乱之事?」 徐辉祖点了点头:「有这方面的考量,江夏侯已有两年未曾来京,回京述职也是理所应当。」 「那大哥您在这里等候,还是先行出发?」 徐辉祖看了看时辰,无奈摇头:「既然人都来了,便等一等吧,去年他出手相助于你,我总得亲自道谢。」 徐增寿撇了撇嘴:「大哥,那些叛逆能弄到成建制的军械甲胄,中都留守司怎会没有暗中相助? 说不定周德兴那次相救,只是为了洗脱嫌疑。」 自回京后,见识了京中复杂局势与山雨欲来的氛围,徐增寿愈发觉得凤阳的相救是周德兴的自保之举,为此郁闷了许久。 不多时,那十几名骑卒径直冲入城内,想来是去都督府禀报,随后朝廷会派官员前来迎接。 正当二人猜测谁会前来迎接时,城门内忽然窜出一行人,约莫百人,队列整齐有序。 徐辉祖见到这行人,瞳孔骤然收缩,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眼中森然一闪而过:「他来做什么?」 徐增寿循声看去,也满心疑惑:「锦衣卫今日怎会如此大张旗鼓!」 来人正是身穿黑色镶云纹服饰的锦衣卫,为首的是京中臭名昭著的毛骧与指挥事杜萍萍,身后跟著几名千户。 他们神情郑重,视线死死盯著官道尽头,仿佛根本没看见徐辉祖兄弟二人。 直到杜萍萍随意一瞥,瞥见墙根下的二人,身子猛地一激灵,连忙拽了拽毛骧的袖子:「大人...大人...」 「何事?」 「您看那边,魏国公也在。」 毛骧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瞧见了交谈中的兄弟俩,脸色瞬间变得古怪:「你在此等候,我去拜见。」 「是!」 毛骧一边整理衣袍,一边踱步走到二人身前,躬身一拜:「下官见过魏国公、徐大人。」 徐辉祖看著他,眼中满是疑惑:「毛骧,你这般兴师动众,是要做什么?」 毛骧未直起身,沉声道:「回禀魏国公,下官有公务在身,若有惊扰,还望恕罪。」 「什么公务?」徐增寿性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毛骧沉吟片刻,决定稍稍透露:「回禀徐大人,关于初一案牍库纵火一事,锦衣卫已有眉目,今日出城,便是为了抓人。」 「哦?」徐增寿眉头一挑,心中暗自嘀咕,「是来抓我的?哪里出了纰漏?」 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这些日子,锦衣卫除了随宋国公进过一次浦子口城,其余时间都被挡在门外,他们能查到什么? 「抓谁?」 徐辉祖也饶有兴致地发问,折腾了近二十日,锦衣卫终于要动手了? 毛骧抬起头,与二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官道尽头缓缓出现的大队人影,轻笑一声:「魏国公,人来了。」 徐辉祖看向官道尽头,一眼便瞧见了中都留守司的制式甲胄,以及队伍最前方、威风凛凛身著甲胄的周德兴! 他脸色猛地一变,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周德兴?」 徐增寿瞳孔微缩,随即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想著,「看来锦衣卫是找不到真凶,准备借坡下驴,找个替罪羊了结此事? 只是周德兴虽有谋逆嫌疑,却始终没有实证,难道锦衣卫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 毛骧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魏国公有所不知,江夏侯世子周骥,去年在宫中秽乱宫女,被当场抓获,至今仍在关押。 经他交代,锦衣卫在他曾停留的地方,发现了残留火药。 因此,锦衣卫怀疑,周骥与江夏侯,均与初一的纵火案有关。」 徐辉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荒谬:「毛骧,你胡说什么? 周德兴乃开国勋贵、正留守,他儿子周骥就算是色中饿鬼,也绝不敢私藏火药、勾结逆党,这里面定有误会!」 毛骧直起身,神色淡漠,声音仅三人能闻:「纵火案发生后,锦衣卫搜查了江夏侯府,在其别院的地窖中,发现了一批火药。」 徐辉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哪来的?周骥私藏的?」 毛骧点了点头:「魏国公有所不知,周骥虽不成器,却一直掌管著江夏侯府名下的几家矿场,这些矿场均与兵器工坊有合作。 而且,江夏侯府麾下也有兵器工坊,因此,锦衣卫有理由怀疑,周骥与江夏侯,便是纵火案的元凶。」 徐增寿愣在原地,神情渐渐变得难以置信,锦衣卫就这么算了?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一个道理,当足够强大时,连规则都会绕道而行。 毛骧继续道:「陛下震怒,当即下旨,命锦衣卫彻查此事。 周德兴今日进京述职,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下官奉命前来,便是请江夏侯到锦衣卫衙门一叙,问清火药的来龙去脉,以及他是否知晓案牍库纵火之事。」 徐辉祖陷入沉默,这到底是找替罪羊,还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他看向官道尽头,周德兴的队伍已然近在眼前,旗帜招展,甲胄鲜明,尽显开国勋贵的威严。 不多时,周德兴的队伍抵达北城门下。 他骑著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身穿玄色织金罩甲,腰佩虎头刀,面容刚毅,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 身后跟著三百余名中都留守司的精锐亲卫,个个身材魁梧,手持长枪,气势凛然。 周德兴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门内外,预想中的都督府或礼部迎接官员并未出现,反而瞥见了城门一侧列队的锦衣卫,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身旁的亲卫统领也察觉到不对,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数十名亲卫立刻上前,将周德兴护在中央,手按刀柄,警惕地盯著锦衣卫。 「毛骧?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德兴声音洪亮,带著几分不悦,」既然从牢狱里出来了,还不夹紧尾巴做人?」 毛骧向前走出几步,手中展开一卷明黄色圣旨,脸上毫无波澜:「江夏侯周德兴接旨。」 周德兴心中咯噔一下,眉头微蹙,却并未下马。 毛骧也不见怪,直接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夏侯世子周骥秽乱宫廷,私藏火药,涉嫌勾结逆党,焚烧都督府、浦子口城案牍库。 著锦衣卫即刻将周德兴带往衙门审问,彻查此事,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内容清晰地传遍城门内外,周德兴脸色瞬间煞白,如遭雷击,「毛骧,你休要血口喷人!」 他厉声反驳,「犬子顽劣,但他绝不敢私藏火药,更不敢勾结逆党!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与否,审过便知。」 毛骧收起圣旨,语气淡漠,「江夏侯,还请移步锦衣卫衙门,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周德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毛骧,你当本侯不知你们锦衣卫的手段? 一旦进去,岂有清白可言? 老夫追随陛下征战数十年,出生入死,怎会勾结逆党?」 他身后的亲卫们怒目圆睁,纷纷拔出长刀,刀光映著冬日阳光,透著肃杀之气。 「谁敢动侯爷!」 亲卫统领大喝一声,三百余名亲卫立刻围成严密圈子,将周德兴护在核心,与锦衣卫对峙起来。 城门内外的气氛瞬间凝固,过往百姓见状,纷纷四散躲避。 徐辉祖与徐增寿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毛骧脸上毫无惧色,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哗啦!」 一声轻响,城墙上突然冒出百余道身影,皆是身著禁军甲胄的军卒。 他们手持狭长的燧发枪,枪口朝下,整齐地对准城门下的亲卫,黑色枪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冽光芒! 周德兴的亲卫们脸色骤变,握著长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皆是精锐,自然认得这是大明最新式的火器,射程远、精度高、威力大,中者必死! 周德兴的脸色从煞白转为铁青:「毛骧,你竟敢调动禁军?你这是要谋反吗?」 「江夏侯说笑了。」毛骧淡淡道,「禁军乃是奉陛下旨意,协助锦衣卫办案。 陛下说了,若有人敢抗旨不遵,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警告,「陛下念及您开国之功,才让你体面地跟我们走。 若是您执意反抗,不仅自身难保,恐怕整个江夏侯府都要受到牵连。」 周德兴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自己上当了.. 所谓的进京述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有人早已布好局,就等著他自投罗网。 他看向城墙上的燧发枪,又看向眼前虎视眈眈的锦衣卫,拳头紧握。 气氛僵持了许久,周德兴轻哼一声:「本侯倒是要看看,你们锦衣卫要耍什么花样!」 「侯爷!」亲卫统领急声道,「不能跟他们走!他们这是陷害您!」 周德兴摆了摆手:「陛下对我恩重如山,若是真有误会,陛下定会还我清白,你们都放下刀,先去军营待命。」 亲卫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甘,却还是缓缓放下了长刀。 他们知道,反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毛骧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江夏侯识时务。 来人,送江夏侯上马车。」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周德兴眉头紧皱,一步步向锦衣卫带来的马车走去。 徐辉祖看著他的背影,眉头依旧紧锁,沉声道:「江夏侯乃开国功臣,莫要滥用私刑,若真有冤屈,即刻呈报陛下处置!」 毛骧看向徐辉祖,躬身道:「魏国公放心,下官只是奉旨审问,定会公事公办。」 徐增寿却冷哼一声:「毛大人,希望你真能做到公事公办,而非屈打成招,找个替罪羊草草了事「」 毛骧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狐疑地看了徐增寿一眼,却并未反驳。 马车缓缓驶离,锦衣卫与亲卫们紧随其后。 城墙上的禁军也渐渐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息。 徐辉祖望著远去的马车,叹了口气:「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大哥,你觉得周德兴的下场会如何?」徐增寿问道。 徐辉祖摇了摇头:「不好说。 周骥私藏火药的真假尚未可知,但要说他与纵火案有关,未免太抬举他了,他哪有这个胆子。」 说话间,他目光复杂地盯著徐增寿。 徐增寿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大哥说得是。 但陛下趁机处置江夏侯,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能稳住中都那五万精兵。」 徐辉祖目光深邃地看向京城方向:「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你在京城务必稳当行事,若遇麻烦,便与九江商量。 我尽快赶到北平,查明北疆情况,争取早日返京,行了,我先走了,宁王殿下还在船上等著。」 「大哥放心!」徐增寿躬身道,「一路保重!」 徐辉祖点了点头,马鞭一扬,大喝一声:「出发!」 > 第1088章 嚣张跋扈,正是此时 第1088章 嚣张跋扈,正是此时 宋国公府的暖阁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冯胜斜倚在铺著厚厚狐裘的太师椅上,双目微闭,手指随著案上琴弦拨动的韵律,轻轻敲击著扶手。 两名身著素雅襦裙的成熟妇人端坐于一侧,一人抚琴,一人轻唱,歌声婉转悠扬。 伴著窗外偶尔传来的枯枝摩擦声,透著几分难得的安逸。 冯胜年过六旬,须发霜白,却依旧精神矍铄。 连日来京中局势紧张,寻常官吏诚惶诚恐,但对他这等开国勋贵而言,倒也无关紧要。 「老爷,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贴身侍者轻手轻脚地奉上一杯刚彻好的龙井,茶汤清澈,茶香袅袅。 冯胜睁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刚要闭眼继续听曲,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大事不好了!」 管家神色慌张地冲进暖阁,脸色苍白,气息急促,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冯胜眉头一皱,脸上的惬意瞬间散去,沉声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是...是江夏侯!」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刚传来的消息,江夏侯周德兴大人,在北城门被锦衣卫给抓了!」 「什么?」 冯胜一愣,旋即猛地坐直身体,眼中满是错愕,「周德兴被抓了?谁抓的?凭什么抓他?」 「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带著圣旨去的!」管家连忙补充道,「说是...说是江夏侯的世子周骥私藏火药,涉嫌勾结逆党,参与了初一的案牍库纵火案。 陛下下旨让锦衣卫彻查,正好江夏侯今日进京述职,就被当场拿下了!」 「一派胡言!」 冯胜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琴弦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妇人们吓得连忙停下演奏,瑟缩著站起身。 「周德兴会勾结逆党? 他儿子周骥是个纨绔,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私藏火药纵火! 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冯胜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与周德兴相识数十年,一同征战沙场,彼此的为人再清楚不过,称得上忠君爱国,否则也坐不稳留守司正留守的位置。 这个时候抓他,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或是朝廷想找个替罪羊,草草了结纵火案。 「备车!」 冯胜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进宫见陛下!问问他,为何要如此对待开国功臣!」 「老爷,这会儿进宫怕是...」 管家有些迟疑,如今宫中局势微妙,陛下心情难测,这个时候闯进宫,怕是不妥。 「怕什么?」冯胜怒喝一声,「本公追随陛下四十年,难道还怕了不成? 今日这事,必须问个明白!」 不多时,一辆装饰简朴却气势不凡的马车驶出宋国公府,直奔皇城而去。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沿途百姓见是宋国公的仪仗,纷纷避让。 冯胜坐在车内,眉头紧锁,心中翻江倒海。 他实在想不通,陛下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周德兴。 至于周骥的事,不就是顽劣好色、秽乱宫廷嘛,天还能塌下来? 现在京中逆党未除,太子病重,正是需要勋贵同心协力的时候,抓了周德兴,岂不是自乱阵脚? 难道陛下真的老糊涂了? 马车很快抵达皇城午门,冯胜翻身下车,快步向宫内走去。 守门的禁军见是宋国公,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冯胜一路疾行,直奔武英殿方向。 刚走到宫道拐角,就见武定侯郭英迎面走来,神色肃穆。 「宋国公?」郭英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您怎么来了?」 「郭英,陛下呢?」冯胜快步上前,语气急切,「我有要事要见陛下!」 郭英侧身拦住他的去路,沉声道:「宋国公,陛下正在东宫陪著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陪太子?」冯胜眉头皱得更紧,「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不见我?周德兴被锦衣卫抓了!你知道吗?」 「此事我已经知晓。」郭英的语气依旧平静,」陛下既然下了旨,自有他的考量,如今陛下谁也不见。」 冯胜看著郭英坚定的神色,知道他是奉命行事,再纠缠下去也无用。 他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宫墙上,砖石碎屑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谁也不见!」 他咬著牙,转身就走,「老子去锦衣卫衙门!我倒要看看,毛骧那小子敢对周德兴怎么样!」 郭英看著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锦衣卫的外事衙门位于京城西北角,府衙森严,朱红大门紧闭。 门前两侧站著数名身著黑色制服的锦衣卫,眼神锐利,气势逼人。 远远就能感受到一股阴森肃杀之气,寻常百姓路过,无不绕道而行。 冯胜的马车停在锦衣卫衙门前,他翻身下车,大步流星地向大门走去。 「站住!来者何人?」 守门的锦衣卫拦住他,语气冰冷,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气度而有所忌惮。 「放肆!」冯胜怒喝一声,身上的威严瞬间爆发,「毛骧呢?滚来见我!」 这时,冯胜身后的亲卫已经拔出长刀,架到了两名锦衣卫的脖子上。 「宋国公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 冯胜冷哼一声,负手立于门前,目光如炬,扫视著锦衣卫衙门的匾额,眼中满是恼怒。 不多时,毛骧急匆匆地从府内跑出,脸上堆著谄媚笑容:「不知宋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看著宋国公阴沉的脸色,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少跟本公来这套!」 冯胜一把推开他,径直向府内走去,「周德兴呢?把他带出来!」 毛骧被推得一个踉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连忙跟上,赔笑道:「宋国公,江夏侯涉嫌勾结逆党,正在审讯之中,不便相见。 您有什么事,不如跟我说,我一定如实禀报。」 「审讯?」 冯胜停下脚步,转头瞪著他,眼中满是讥讽,「毛骧,你小子别以为本公不知道你们锦衣卫的那点龈龊手段! 屈打成招,栽赃陷害,是不是觉得找个替罪羊,就能把纵火案糊弄过去好交差?」 毛骧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却依旧强装镇定:「宋国公,您误会了。 此事是陛下下旨,证据确凿,下官只是奉旨行事。 周骥私藏火药,与纵火案的火药一致,这是铁打的事实,绝非栽赃陷害。」 「事实?」冯胜怒极反笑,突然抬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抽在毛骧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毛骧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一丝无奈.. 「宋国公,您请息怒。」 毛骧捂著脸颊,声音沙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冯胜看著他,骂道:「狗东西!周德兴经略广西之时,你还在吃奶呢! 今日你若不把他带出来,本公就拆了你这锦衣卫衙门!」 周围的锦衣卫见状,纷纷拔出刀围了上来,却被毛骧抬手制止。 他心中愈发恼火,冯胜是军中第一人,威望极高,手中握有兵权,自己根本惹不起。 若是真闹起来,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 「宋国公息怒。」 毛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缓和了许多,「不是下官不肯让您见,实在是审讯期间,不便打扰。 而且这是陛下的旨意,下官也难做啊。」 冯胜冷笑一声,逼近一步,「今日你带本公去见周德兴,还能留你一丝体面。 若是你不识抬举,本公就将你送回天牢,秋后继续问斩!」 毛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上次被关进大牢的日子,暗无天日,受尽折磨,若不是陆云逸进言,他恐怕早就死在里面了。 冯胜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知道,冯胜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威望。 毛骧嘴唇干涩,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道:「宋国公,下官带您去见江夏侯。 但您只能看,不能干预审讯,也不能传递消息,否则下官实在没法向陛下交代。」 「少废话!带路!」冯胜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毛骧不敢再多说,转身领著冯胜向锦衣卫大牢走去。 穿过几道阴森的走廊,空气中的霉味和血腥味越来越浓,墙壁上点著昏暗油灯,光影摇曳,更添几分恐怖。 大牢的通道狭窄而潮湿,两侧的牢房内关押著各种犯人,有的奄奄一息,有的疯狂叫嚣,看到冯胜和毛骧走过,众人纷纷安静下来,眼中满是恐惧。 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毛骧停下脚步,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宋国公,江夏侯就在里面。」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著霉味、铁锈味与潮湿水汽的冷风扑面而来。 冯胜刚一踏入,目光便落在了牢房角落的身影上。 周德兴并未如寻常囚犯那般蜷缩在地颓然垂首,而是依旧穿著甲胄,脸上不见半分狼狈,唯有眉宇间有一抹凝重。 他正侧身坐在一块铺著干草的石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听到动静,周德兴缓缓抬眼,看清来人是冯胜,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随即站起身来,对著冯胜拱手躬身,声音沙哑却依旧洪亮:「参见宋国公。」 冯胜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盛,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周德兴的手臂,沉声道:「你我兄弟一场,何须如此见外?」 他转头看向站在牢门口、脸色煞白的毛骧,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厉声质问道:「毛骧!你好大的胆子! 周德兴乃是开国功臣,陛下尚未定罪,你竟敢将他关在这等地方? 这是囚牢,还是待客之所? 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有没有开国勋贵?」 毛骧被他这番疾言厉色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辩解:「宋国公息怒!下官不敢怠慢江夏侯,只是锦衣卫大牢规格如此,这已是条件最好的一间牢房了。 而且江夏侯涉嫌谋逆大案,按规矩只能暂时关押在此,待审讯有了结果,自然会禀明陛下,再做处置。」 「按规矩?」 冯胜冷笑一声,眼神中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什么规矩?是你们锦衣卫屈打成招的规矩,还是栽赃陷害的规矩? 周德兴跟著陛下出生入死,打下这大明江山,如今连个清白的名分都没有,就被你当作囚犯一般关押,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他话音未落,不等毛骧再开口,便猛地挥了挥手,沉声道:「来人!把他给本公拖下去,好好打,让他也尝尝这大牢的滋味!」 冯胜身后的四名亲卫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扑向毛骧。 毛骧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口中高呼:「宋国公!下官是奉旨行事,您不能如此! 锦衣卫办案,岂容您随意干涉?」 冯胜怒喝一声,」什么狗屁锦衣卫,老子今日就干涉了,你能奈我何?」 亲卫们根本不给毛骧挣扎的机会,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毛骧的双脚离地,拼命扭动著身体,声音嘶哑地呼喊著,却无济于事。 牢房外的锦衣卫见状,纷纷拔出佩刀,却只是围在一旁,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阻拦。 很快,毛骧的呼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 牢房内只剩下冯胜和周德兴两人,以及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啪声响。 冯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周德兴,语气缓和了许多:「德兴,让你受委屈了。 我也是刚刚得知消息,本想去宫中见陛下为你辩解,可陛下在东宫陪著太子,谁也不见。 实在没办法,只能先到这里来看你。」 周德兴苦笑一声,重新坐回石板上,指了指对面的干草堆:「宋国公坐吧,这地方简陋,委屈您了。 陛下不见您,想来也是早有决断,您能来看我,这份情分,我周德兴记在心里。」 冯胜也不客气,在干草堆上坐下,身下干草传来粗糙的触感,与家中的狐裘太师椅有著天壤之别。 他看著周德兴,眉头紧锁:「说实话,本公到现在也想不通,陛下为何会突然动你。 周骥那小子顽劣,秽乱宫廷固然该罚,但私藏火药、勾结逆党这等罪名,实在太过牵强。 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公比谁都清楚,你绝不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周德兴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宋国公,您觉得,陛下真的是因为我儿那点破事,或是所谓的纵火案,才抓我的吗?」 冯胜心中一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德兴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纵火案查了这么久,一直没有头绪,这个时候突然把我推出来顶罪,未免太过牵强。 而且,中都留守司手握五万精兵,坐镇凤阳,那可是龙兴之地,位置何等重要。 这些年,陛下对我们这些开国老臣,早已不如从前那般信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心中的猜测,语气带著一丝不确定:「您说,陛下是不是...想要清理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又或者是...太子身子撑不住了?」 冯胜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周德兴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这些年,开国功臣一个个或被赐死,或被削爵,能像他们这样依旧手握实权的,已是寥寥无几。 太子病重,京中局势动荡,陛下或许是想趁著这个机会,铲除异己,巩固皇权,以免日后新君登基,镇不住他们这些老臣。 周德兴见冯胜沉默不语,又补充道:「宋国公,上次炒地一事,我就被人摆了一道。 如今太子因为水产而中毒,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阴谋? 难保没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构陷我等啊。」 冯胜脸色凝重,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你说的这两种可能,都有道理。 陛下年纪大了,猜忌心越来越重,对兵权更是看得极重。 中都地处要冲,五万精兵在手,确实容易让陛下心生忌惮。」 「那现在该怎么办?」 周德兴看著冯胜,眼中带著一丝期盼。 他知道,如今朝中,也只有冯胜有能力、有威望,能为他说几句话,救他出去。 冯胜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冤。 你且在这里少安毋躁,忍耐几日,我这就回去调查此事,看看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另外,我会再想办法进宫见陛下,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你...一定要稳住,你的那些旧部,我会派人去安抚。 只要他们不闹事,你的处境就会好很多。」 「多谢宋国公。」周德兴站起身,再次对著冯胜拱手躬身,语气中满是感激,「我这条命,就托付给您了。 若是此番能够脱险,定当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你我兄弟,何谈报答?」 冯胜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大牢里,无论毛骧那小子如何审讯,你都不要轻易认罪。 只要你自己挺住,我就有办法救你出去。」 周德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宋国公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绝不会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