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从炼化混元葫芦开始》 第563章 真人妙会 霍州境况 ————山北道、源州、五姥山 五姥山的清晨一如既往的清新,日头还未升起、山脊上泛起鱼肚白,薄雾则已经铺天坠落、将整座五姥山都氤氲其中。 穿透林间的晨风,要比五姥山颇为有名的“雪胆花”冲饮时候更加清新可人。 只是此时正盘坐茂林、不发一言的二男一女,却是都满面漠然之色,难见得半分惬意味道。 直待得薄雾渐渐消逝,灿烈温暖的日光从树冠阔叶之间星星点点地洒落下来,那独坐一方的摘星楼主方才再次开口。 这道人只淡淡地看过面前的月隐真人一眼,面上也未见得什么异样神色,只是语气漠然、冷声问道: “道友元寿不多,何苦执意要来趟这浑水?” 月隐真人面上不卑不亢、回话时候,语气却是不怎么与他表情相称: “楼主家大业大,却不晓得小家小户的艰辛。老夫受宗门栽培多年、总要为后人计、为宗门计,方可安心。” 白参弘淡笑一声,继而又言:“勿论如何,你月隐真人总是为那劳什子秦国公护过法的。你家也算得第一个力挺他的元婴门户,哪里还需得这般卖命?” 言过之后,他便不再与月隐真人说话,只是又转向了其身侧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庞。 绛雪真人年过千岁,姿容却还停在最好的年华。 其眉宇间的灵动之色,却要比好些二八少女还要浓上几分。外间那些没眼力的若是见了,哪里还能认得出来眼前是位足能移山填海的经年真人。 对于这等存在,白参弘语气却是转好了不少,但听得他轻声言道:“绛雪道友是作何想?” 绛雪真人发声轻笑,与修为相当、满脸肃色的月隐真人却是不同,这美妇人听得白参弘问话,只是捂嘴轻笑。 那银铃般的笑声明明扎得人心头痒痒,却是令得坐在对面的白参弘心生警惕、眉头一拧。 毕竟这合欢宗的媚术在大卫仙朝之中,可是赫赫有名。且过去几千年内,却也有几位真人是在入了合欢宗后,便就再未出来、了无音讯。 好在此时绛雪真人显然无有别样心思,不过只是浅浅笑过一阵,不久后即就又温声言道:“各家自有各家的路走,白楼主又何必为我等操心? 我合欢宗甘愿自京畿迁五一门人至山北道,好归属秦国公府治下、听其调遣。这份决心又岂是白楼主三言两语便可轻易动摇的?依着妾身愚见,白楼主还是莫废心思、早些弃暗投明便好。” 白参弘听得眉头微微一挑,面上笑容却也悄悄跟着淡了下来: “呵,绛雪道友可莫要曲解我的意思。今番可是你们二位邀某前来、白某念及故旧之情,这才稍稍提醒一二。至于二位道友是否领情,这却都是无碍。” 这话甫一落地,便就令得绛雪真人与月隐真人面色一变,不过白参弘似半点也不忌惮二人发难、继而只沉声言道: “月隐你老而无用,是要为身后计;绛雪是想为玄穹宫中那位挣些脸面,这才远道而来。诚如绛雪所言,各家自有各家路走,某本也无道理来做指摘,” 白参弘言到此处语气再重一分,过后又道:“可我摘星楼在山南道立足数千年,当年立朝时候便就为这劳什子大卫仙朝献过弟子性命、女子资粮!!却也没有道理,就这么任他姓匡的来做鱼肉!!” 白参弘猛然而发的这声爆喝,直震得月隐真人微不可察地轻颤一阵、也令得先前还巧笑嫣嫣的绛雪真人目色愈发凝重。 可后者犹疑一阵过后,却还是又应声出口:“白楼主这又是何必?要晓得,从前摘星楼与大卫宗室过往本就亲若一家。今上圣明无过,是为涤清天下殚精竭虑、焚膏继晷。 宗室亦有人才出世,秦国公现已丹成上品,且还受澜梦宫主亲身教导,说不得将来外海、中州两系破镜重圆,便就要自此而起。 此后众正盈朝、海晏河清之景,便再不称‘期许’二字,盖因都已成应有之事。且摘星楼与仙朝本无隔阂,加之白楼主又与二位宗王私交甚笃那妾身却是不知、不知白楼主又何以要行这螳臂当车之举?” 这美妇人言过一通过后,月隐真人照旧漠然,倒是白参弘又发嗤笑、意有所指:“过去却不想,绛雪真人竟是位能做说客的人物,当真了得。” 认真而言,他白参弘对于“保匡”、“灭卫”两派看法并无太大差别,若是从内心所想,或还因了当年师门宗长的谆谆教导,而更倾向于前者。 只是自匡琉亭入驻云角州以降,除了南王匡慎之念及多年交情与白参弘互通过几封书信,玄穹宫中可是只言片语都未来过他的案头。 这却与外界皆知卫帝礼贤下士的传闻毫不相符,亦也令得白参弘大为不快。 摘星楼毕竟人丁单薄,便算太祖失陷上古禁地、天下动乱已逾千年,可摘星楼一众弟子却从来都是安心修行,少有出格之举。 这般看来,摘星楼固然也不怎么再与远在京畿的大卫宗室进献资粮,但诸般言行,却与两河道血剑门那等桀骜之家、大相径庭。 可白参弘却无端受了卫帝冷遇、念头不通达,却也是应有之义。 毕竟若依着其念头,便算是要带着摘星楼重新投在仙朝大纛下头,卫帝却也莫要想如太祖一般,可以将摘星楼众修随意驱使。 不过他倾向“保匡”一系的念头,却也未有改过。 只是摘星楼若是再为大卫宗室做事,将来是要如月隐真人一般任人鱼肉;还是如合欢宗一般甘受驱使;亦还是如凉西青玉楼一般与匡家宗室互为奥援、一同兴复? 这其中区别,可不能以道里计。 白参弘自是晓得“杀人放火受招安”这一计策并非全无后患,但那却也是将来之事了。 毕竟真要如月隐真人一般半点自矜都无,一味摇尾乞怜.他摘星楼到底只有这点儿门人,由匡家人肆意驱使之下,哪里还能撑到“将来”二字。 白参弘也不与面前二人言这些苦衷道理,口中这讥嘲声甫一落地,便就起身做个告辞动作,也不看二人是何表情、只是再无言谈心思。 不过待得他行到五姥山牌楼时候,白参弘却又驻足下来。他也不转身、只端详着上头的云纹、篆字、复又负手发言: “丑话需得与二位道友说在前头,此番二位若是还执意要为匡家人直面礌石、半点都不顾惜自家性命,那白某却也就不再留手了。也好看看尔等口中这已有兴复气象的大卫宗室,能指着一黄毛小儿,奈得我何?” 白参弘此时心头烦躁,便就也再无什么这摘星楼主慷慨言过之后,便就大步离去。 直令得还并坐一路的月隐、绛雪二位真人面面相觑。 盖因过往他们这三位真人相斗,固然能令得外人见得只觉眼花缭乱,但到底还有分寸,这与月隐真人当年鏖战闻风子却不是一回事情。 但若是白参弘这番过后真要与他们二人来做真章,那么面对这西南三道第一修士,二人说不得还真有性命之虞。 “唉,”又一声叹息过后,月隐真人将已被暖阳温热的残茶端起,浅啜一口、再生苦笑:“绛雪道友是作何想?” 这话绛雪真人听得倒是耳熟,不过她再发言回答也是未变:“我合欢宗甘愿自京畿迁五一门人至山北道,好归属秦国公府治下、听其调遣。忠心可鉴、哪能畏缩?” “既如此,却不晓得贵宗萧掌门?” 月隐真人语气里头的希冀味道,很快即就被对面那美妇人的话音消融。但见得绛雪真人轻摆螓首、脆声言道: “道友莫要以为关东道位于京畿,就是什么太平地方。那里照旧波云诡谲、群狼环伺,兼又是合欢宗此界祖庭所在,我家婉儿哪能轻动?” “呵,”月隐真人惨笑一声,是想着绛雪真人好歹还有远在关东道的弟子门人以为底气。可他五姥山自踏上秦国公府这艘船那日起,又哪有转圜余地? 路到底是自己选的,月隐真人倒也无有甚怨怼之意。 且匡琉亭却已成了有实无名的皇嗣,便算匡家人向来凉薄、便算匡琉亭一时还难得与摘星楼主这等巨擘相较,但兹要月隐真人舍得用命,那似前者这类向来极重颜面的贵胄子弟,过后稍稍花些心力以期保留五姥山道统、好生栽培五姥山弟子却是不难。 念得此处,月隐真人即就已称心如意。 他过后只是又猛一仰脖、将手中残茶一饮而尽。继而手掐灵诀,算了一阵自己残余寿数,便就也不顾绛雪真人还在身侧,即就喃喃念道:“不错、倒也划算” 后者秀眉一拧,本是看不惯月隐真人这自轻言行,可甫一见得这道人目中黯淡神采,绛雪真人也生出些恻隐之心来。 但见得她莲步轻移、携来香风与月隐真人凑近,还未待得后者反应,那软糯语气即就又传进了其耳中:“道友若真有不谐,五姥山众弟子妾身定会尽力照拂,不会令得他们全无去处。” “多谢道”月隐真人话才言到一半,便觉一阵熟美妇人独有的诱人味道全无道理的猛然渗入七窍,直吓得他忙屏蔽六识、退后数步。 “道友这是.”这道人眉头皱紧,然绛雪真人却是未有半分尴尬颜色。 但见得这美妇人又挂上了初时那副巧笑嫣嫣的神情、勾人十分。一句软香诱人的话语从排排贝齿之中溜了出来,抓得月隐道人驻足未动: “白参弘固然算得人物,但事情却远还未到不可转圜余地。月隐道友或不晓得,我合欢宗内自有敦伦秘法,可供修行。月隐道友若是有意,那.” 林间簌簌的风声渐渐将绛雪真人清音盖了过去。 这阵林风最后也不晓得是融进了哪朵白云,洒洒然便飘到了黄陂道地方、一处真正的血肉战场。 ————黄陂道、霍州 “剑傀剑傀!!莫要再吝惜这点儿家底了,速速都遣上来将这些巫卒、战僧切了!” “丹师缓步退回营中、不得令不得轻动!” “随队阵师听令,尽都近前、近前!看看能不能查出前头那些阵列破绽!!” “交由后营修缮的法器怎还未回来?若再不来,乃公便就去将他们那些膘肥体壮的器师一道揪来、跟乃公一道赤膊上阵!” “啊啊,五郎、五郎莫怕,未有中箭、未有中箭.阿兄这便带你回去!带你回回去,五郎、五郎!” 叶正文处事向来颇有静气,可今番见得阵前重明盟各家弟子血流成河的境况,亦也是双目通红,恨声出来: “红粉观与千佛林的那些上修都是些什么废物?我家都替他们宰了多少云泽巫尊殿的金丹,怎么还能任人从前头将这些巫卒、战僧从前头抽回来?!” 在旁有辖内各家的主事听得此言也是唏嘘,只道康大掌门这些同辈师弟当真是水涨船高,区区一筑基真修竟也有胆气敢指摘上修、不惧僭越,这却是他们中的好些丹主都难有胆量敢做之事。 立在大纛下头的康大掌门却未有如叶正文这般激动,毕竟他早就了然自家与红粉观、千佛林这两家门户只有些微默契。 黄米那厮抽出弟子自司州回还霍州护持宗门,确是令得重明宗队伍举步维艰不假,但却也令得正与云泽巫尊殿残余主力鏖战的红粉观与千佛林弟子压力大减。 这对于才有金丹身陨、士气大跌的两家队伍,却是件十分划算的事情,更没道理要为无亲无故的重明宗耗费人命、拉扯云泽巫尊殿弟子回还。 不过他们两家金丹到底还齐聚司州,黄米不得轻动,至于云泽巫尊殿其余几位殿主任谁与康大掌门对上,是会有十足胜算? 于是大纛下头的康大宝却未急于动作,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场景,未发一言。 只见得炽热的日头悬在当空,重明宗中有一方阵中倏然显出来耀眼灵芒,只将其面前十丈高的金刚战阵骤然间撞出来一道足有人高的豁口。 领头的赤膊战僧脖颈青筋暴起,丹田道基登时大亮,其后嗡嗡不停的诵经声里掺着骨裂的响动,豹眼圆睁、红如烈火,未见得半点退缩之意。 只是他们面前的重明宗弟子,自不会放弃这乘胜追击的机会。 个个方阵倏然间往豁口涌来,那战意出众的赤膊战僧还未撑得几息时候,道基即就崩裂开来,整个人化成一滩血雾融进了金刚战阵光罩之中。 紧接着,似他这般下场的战僧愈来愈多,一阵持盾战僧当即结成莲华法印,金光梵文绕着虎口厚茧流转。 却见七道缠着引雷符的锁链破空袭来,一重明盟下的假丹丹主本在高歌猛进,却是遭了别人惦记。就在雷纹锁链不讲道理的没入肺腑的瞬间,其整个人连带法衣法宝,亦也就被炸成齑粉、难得完全。 只是这变故却未吓得重明盟各家修士心生畏惧,那战僧阵外的豁口肉眼可见的扩大许多,最后便连另一营巫卒也被连累、遭人围拢起来,只得困兽犹斗。 值这时候,云泽巫尊殿主持霍州战事的四殿主郁念恩才就出来。只是等待许久的康大掌门却不顾前者这一脸急色,忙持戟上去问候。 只要料理干净了这厮,霍州地方,旦夕可下! (本章完) 第564章 荣泉锄草(改) 头顶上高来高去的金丹上修是要如何争斗,却与阵中这些兀自搏命的低阶修士无有什么直接关系。 待得康大掌门持戟去迎郁念恩的时候,段安乐便就殊为自然地落在了大纛下头。 这掌门弟子此前也从未号令过这般多的假丹丹主,不过刻意板起来的脸庞却还真有着其师的几分威仪。 段安乐又将康大宝的做派习了个十足,目不转睛地看着下头阵势,时不时便有令旗发出,便连那语气都如康大掌门那般不容置疑。 重明盟下一众丹主内中或有不服,却也不敢置喙半点,哪怕是段安乐的语气算不得好,却也只能随着这筑基修士手中令旗、忙不迭地奔向各方。 这些假丹入场,自是招来了云泽巫尊殿一方的同阶好生招待。这也意味着固然此前双方都已经杀到了血流成河,可大战序幕这才真正拉开。 丹主之争显然不是寻常小卒可以插足其中,仅仅是道法、符炁所成余波,那些失了阵位的练气、筑基便就难挡。 是以就才过了几息时候,这本来热闹的战场便就变得更加热闹。 但见得双方无数小阵之中倏然间绽出来大片血花,残肢断臂都已漫天飞出,才听得阵阵惨嚎声骤然入耳,当真是好不惨烈。 好在云泽巫尊殿还有大部人马尚在司州抗衡其余两家,被四殿主郁念恩带回来的人马虽然精锐、却算不得多,论及丹主数量,却还要比重明盟辖内还要少上几个。 重明盟这些丹主出身较之寻常门户能算不错,但到底也只是在颍州的三流势力,便算因了生发有道、有些身家,道法也颇为玄妙,但却要比云泽巫尊殿这些在边地长起来的门人弟子,更缺些狠厉味道。 是以固然重明盟一方人数占优,可场面上却还有些难看。 直令得还留在大纛下的蒋三爷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几要掩盖不住,不过他到底晓得分寸,却未有忘记还需得留驻在段安乐身侧,以保中军不失、无有不服。 此时重明盟一方局势大好,由巫兵、战僧构筑的大阵越战越薄,惨烈的佛号、巫咒声糅杂一起好不诡异,却催得急于立功的各家弟子愈发卖力。 康荣泉引着一营赤璋卫顶在最前,一张俊脸都被面前佛光燃成赤金之色,可却未有半点畏缩念头。 他在宗内是接了灵植长老的差遣不假,但却与一辈子都未沾得半条人命的周宜修纯是两个做派。 这掌门族孙为人沉稳、兼又霸道,便连重明宗内一众稼师都被他熏得少有个好脾气。 就连惯来桀骜的许多刑堂弟子见了这些扛着锄头的田舍夫犯禁,事先也要思量一阵若是拘了这些手段硬扎、兼又抱团取暖的同门是否划算。 事实上,在康荣泉这长老的教习之下,重明宗能进得灵植堂的弟子,可非如旁的宗门一般尽是些边角余料。 而今这宗门内谁不晓得,康长老平日里头最赏识的便是“一手插秧、一手挥刀”的弟子? 就这么上行下效之下,这灵植堂的稼师们还就在完成本分之余,又被不由自主地裹上来了一层凶悍之气。 康荣泉虽非是康大掌门亲传弟子,不过与段安乐、靳世伦等人尽都接不得后者所修功法不同,康荣泉却是重明宗内中唯一能悟得《玄清枯荣秘册》的弟子。 为修行这宙阶上品功法,康荣泉自也付出了莫大代价。要晓得仅是转修此法,便就花费了近十年工夫。而在此之前,康荣泉就都已能企及筑基后期修为。 不过康荣泉却觉这十年光阴实在划算,盖因只看眼前景象,便就晓得他是行对了路子。 此时面前对面阵前,正有一披发头陀,面目狰狞、半点慈悲之色都未见得,筑基巅峰修为令得他此时立在场中稍有敌手。 有些战僧小阵才将溃散,内中僧众本身而走,只待被将要涌入的重明盟修士收了性命,却也被这头陀引着一众释修法师拦了下来。 这头陀手中月牙禅杖是一极品灵器,当真犀利十分,饶是立在千人战阵之中,却也掩盖不了其身上的凶悍之气。 一心念着将功赎罪的阳珣近来一直奋勇在前,此时自也不甘落于人后,登时引着两位赤璋卫副将将凶威赫赫的披发头陀拦了下来。 “哈哈,来得好,佛爷正想割些值钱的脑袋,待得洗了你们这些佛敌过后、好去殿主面前换得酒喝!” 这头陀不惊反笑,月牙禅杖猛然一扫,阳珣等数人周遭登时生出来无穷金气、凌厉非常。 西江谷戴家之主戴夫之也已是筑基后期修为、能算得赤璋卫中仅次于阳珣之外修为最强的几人之一,于军中素有威望。 不过戴夫之甫一碰得这披发头陀锋芒,仅仅是一个照面,便就心生震怖。 向来珍视的法衣竟被禅杖锐气轻松划破,上头灵禁登时崩开,若不是他这身法尚佳,说不得眨眼间就要失了性命。 只是比他与阳珣稍差的另一赤璋卫副将徐秉,却就未有这般好命。步子一慢过后,对面那披发头陀大手一展,一道鲜红手印倏然间即就透射过来。 徐秉到底也不是蜜罐里头泡大的,是以纵是面临性命之忧,却也未做慌乱。 但见得他胸前悬挂的一神官玉佩陡然大亮,一高大神官登时落在其身前,手持赤焰双锏、身披玄色战甲,坐下又有麒麟坐骑,当真英武非常。 这高大神官出场过后,徐秉甚至都已听得到麾下士卒在身后发出惊呼,倒也见怪不怪。 毕竟依仗此宝,便连后期真修都曾轻易杀伤几人、却也在赤璋卫内挣了不少战功。以其所想,待得再多些积累,说不得就能与阳珣一般谋划假丹了。 只是那鲜红手印却未如其预料那般在神官双锏抽打之下飞速消逝,反是那神官连带其座下麒麟都似泡影一般被手印倏然轰散,骇得徐秉面色登时大变,惊呼出来:“怎生可能?!!” 这披发头陀一身佛法,要比众修所想还精妙许多。只是徐秉有难,才被月牙禅杖逼得避其锋芒的阳、戴二人,却是又赶忙咬牙来救。 不过那披发头陀周遭一众释修早有准备,宝塔、金刚杵、木鱼.各样灵器齐出,直浸得空气中都有一丝酥油香气、轻而易举即就将二人拦下。 于这营主阵的康荣泉自是见得这番变故饶是焦急十分,却也不慌不忙,只是稳扎稳打地引着麾下这营赤璋卫迈步上前。 徐秉既无奥援,那么只靠胡乱祭出来的烟瘴灵器,却难助得其匿踪潜逃。 但见得那溢散出来的漫天烟气只是须臾之间,即就被鲜红掌心携来的佛光融成灵华消散,将他本身彻底暴露出来。 这下鲜红手印却是无物可挡,离得近的阳珣等人耳听得阵阵佛音,瞪大了双目眼睁睁见得那手印落向了徐秉胸前。 只听得后者乱骂一声,胸前那神官玉佩便算已然破碎,却还是在竭力护主,但即使是已经烂做齑粉过后,却还是难阻得手印半息时候。 “死来!” 披发头陀只是发声狞笑,徐秉胸前血肉似就如初雪遇残阳一般化了开来。一声惨嚎升起的同时,后者周身灵骨也被手印佛光浸了进去。 几息过后,那些灵骨被佛光洗得浑如玉色、上头印满卍字符文之际,却也夺走了徐秉最后一分生气。 “阿弥陀佛!” 众僧士气大振、呼起佛号时候,眸中血色更浓。那披发头陀也觉得意,只是方才绽出笑来,对面阵中,却又有无数利光破空而来。 “莲花卫我!” 头陀手中禅杖一挥,正与阳珣、戴夫之二人缠斗的一众释修即就被其召回身侧。这些法师落位过后也是轻呼:“莲花卫我!” 手持各样法器与敌鏖战的释修弟子亦也听得佛号,面上登时布满虔诚之色,竟是径直弃了面前之敌,闭目合十、诚心呼号: “莲花卫我!!” “噗噗噗” 把把法器毫不留情,径直即就斩落在大批释修的肉身之上。 不过令得一众重明盟修士都觉诧异的是,饶是刀刃加身,这些秃贼竟还面生满足之色。 眼见得大股鲜血汩汩淌落下来,沿着地势只不多时就汇做道道涓流。 大把鲜活人命就此逝去,其后以披发头陀为首的一众释修法师却是浑不在意,只与前者一直默诵经文。 直待得划破天际的一道道弩矢降落下来,以披发头陀佛号呼声为中心的一里方圆,才就骤然间升起来片片莲瓣光影笼罩下来,直将巧工堡内一众傀儡师花了好大心力、大把资粮才攒下来的一阵弩雨尽都隔绝于外。 值此时候,这披发头陀所领战僧阵后的一营巫卒却也击散了当面之敌,朝着康荣泉一部疾奔过来。 和尚们又靠着莲花护持,将面前诸多道法、法器一并接下。他们与巫卒同出一门,便算平日里头难称和睦,合力而战时候自也默契十分。 但见得一众巫卒赤膊而来、上身布满文身,便连脑袋上头都难寻得一块白肉,披发头陀引着释修将阵位让出、又弃了月牙禅杖,持了宝瓶、变幻咒决。 陡然炸响的嗡嗡诵经声扰人十分,却眨眼间即就为前阵一个个狰狞巫卒裹了一层佛光护体。 那领头的巫卒首领行进间吞了符水,才一入喉,其身上的花鸟鱼兽纹路即就一亮。 继而便见得这巫卒首领皮肤绽开,须臾间将他化成血人的同时,却也令其身上威势更浓许多。 这番变化直令得这巫卒首领过后竟能狂妄到视重明众修于无物,兀自脱离出巫卒队伍,只身朝着重明阵中砸了过来。 便连同属一方的披发头陀见得此幕,都是心头一惊:“阿古蛮这巫法又有进益了,这下看来怕是都已赶到了我的前头。却不晓得他是要顺水推舟结成假丹、还是要争一争那康庄大道!” “嗖嗖。” 阿古蛮身法鬼魅,浑如雨点坠下的弩矢也难有几支能擦得他身上。若只是零散几支稀疏落下,却还难破得他身上佛光,哪里能挡?! 至于身后一声声由其麾下巫卒发出的惨嚎厉啸,更是阻不得阿古蛮动作半点。 他个头矮小还要胜于许多女子, 阵前的戴夫之便算出身不高,却也少见得如此凶人,还未相战,便就落了几分怯色出来。反是阳珣照旧不惧,手头方印一涨,便似座小山一般朝着阿古蛮压了下去。 这灵器还是阳珣当年变卖了彭道人法宝所购得,威力自是不可小觑。不过对面那阿古蛮只是看过一眼,即就算了清楚。 他足下脚步再快一分,竟是半点不避,擦着落下的方印、毫发无伤地跃到了阳珣跟前。后者不是没有准备,张口一喷,即就是十余枚冰刺劲射而出。 阿古蛮面有诧异,却也未避。任小半冰刺将佛光炸碎,其余冰刺他竟避也不避,只是由黑色化成的一层血痂生生挡下。过后也不管身上多出来好几个血洞、直满脸狰狞之色地猛然挥拳,朝着阳珣当头砸下。 “生蛮嚣张!!” 阳珣亦发了狠,又祭一墨色玉牌化盾来挡,不料那阿古蛮却是嗤笑一声,只一拳便将阳珣玉牌砸裂。过后不待后者反应,就又近身浇了其一身黑血,烫得阳珣心神大乱、龇牙咧嘴、好不狼狈! “死来!” 小山似的方印随着愤懑之声疾速而回,阿古蛮却半点不惧,斗大的拳头上尽是凶气,又朝着阳珣猛然落下。 “砰!砰!” 两道巨响次第响起,阳珣遭砸烂了胸前坚甲、大片血肉糜烂下来,便连道基都有溃散之威。康荣泉忙遣士卒将其接回,目光却停在了那生扛了极品灵器、仍还挺立在场的蛮修身上。 他却不晓得云泽巫尊殿大殿主黄米伽师编练这些巫卒,是有如何用心。 寻得适龄修士教习巫法、着专人以百种灵植勿论药力毒性,尽都制成灵液描绘身上浸入骨血。只这一步便要裁汰十一之人,若是扛不过去、定就没了道途; 过后又要施以大笔资粮以蛮巫功法淬骨炼体、调来百样妖兽精血入池浸泡,灵智不失者又只占得其中三一之数 阿古蛮能作为其中翘楚从一众巫卒之中脱颖而出、拜得金丹门下,运气好些用其所耗费的资粮说不得都能供出来一尊假丹,却不是一个有几分运气的阳珣可挡。 哪怕是他这般鲁莽行事,却也伤势颇重,难说无有代价,但只看得其后一众巫卒各个士气如虹、好似虎狼,便就晓得其此番行事却也不亏。 “到底是黄陂道北境之主,哪能无有丝毫底蕴?!” 康荣泉目色凝重一丝,只叹这阿古蛮动作甚是暴戾,其一招一式都如搏命一般凶厉十分,直令得本以为阳珣还可与其支应一阵、不急援护的自己措手不及。 他环伺左右时候,又见得身侧赤璋卫皆因徐秉、阳珣这二位平日里威风赫赫的副将一死一伤、而有些畏缩神色,便就晓得是该如何动作。 “靳师弟,劳你主阵!” “康师兄,且待.” 靳世伦的关切话语才将出口,康荣泉便就已经身化青光、落向了阿古蛮所在地方。 后者胜阳珣也算难看,此时身上伤势也是未好,还如个破口袋似的汩汩淌血,却未勾得康荣泉生起来半点怜悯之心。 但见得他屈指一弹,一枚黑点桃核骤然劲射到阿古蛮胸前破口,直令得后者要比先时背扛阳珣方印的时候还要惊骇些许。 “铮” 生起来的金铁之声炸得好些跟到阿古蛮身前的巫卒都是两耳溅血。 阿古蛮心头惊叹起来,向来在同阶之中无往不利的拳头却已绽开血肉、露出龟裂的指骨。 这反震之力,直冲得其周身将将要被巫法渐渐合拢的创处再次炸开,黑血登时肆意飞溅、却都近不得康荣泉身侧。 但见得那枚被阿古蛮击飞的黑点桃核甫一落地,竟就没入土中。 在场众修登时只觉足下一轻,似是灵土中养分瞬息间即被抽走许多、抖动不停。巫卒们悍不畏死,未有驻足不前,见了变故仍是大步跃前,浑似疯虎。 只是行到一半,还未与赤璋卫接阵,足下即就冒出来一魁梧木魈,将最前面的几个筑基巫卒缴了刀兵、揉烂血肉骨骼,吞入腹中。 阿古蛮与后阵的披发头陀俱是一惊,后者面色变换一阵,过后又呼声佛号,引着一众和尚换了经文。 这佛音较之从前少些清宁之感、似令得听者又多了些氤氲幻像。 只是康荣泉破过当年心劫,心性早就不下于寻常丹主,却不是这等佛音能扰。但见得其扬袖一摆,那足有丈高的木魈即就在巫卒散阵之中打杀四方,便是刚才那凶威赫赫的阿古蛮,却也只能暂扛锋芒。 “转修过后,我这化灵之术,哪里才止强了倍许?!!” 康荣泉直呼划算,留在原处挥指木魈收缴巫卒性命。靳世伦与戴夫之未有停下动作,引着一营赤璋卫身配玉符、手持圆盾结阵而立 足足五佰之数的赤璋卫默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口诀,手中赤色长矛了附上一层灵蕴,同祭出来,矛尾次第插进坚若金石的干涸灵土。 “簌簌簌”一道道赤色煞气冲天而起,佛音尽散之际,也将面前巫卒身上的佛光、凶焰都削去一层。 这番过后,金鼓齐鸣、旌旗扬起,阵后狩星弩台又在发作,碗口粗细的金光弩矢簌簌落下,赤璋卫士气重振、奔袭而来,甫一接仗,便就在巫卒阵中凿出来一个个空地。 到处飞溅的热血、残肢总算令得这些只晓得杀戮的人形野兽目光稍显清明。 也即是值此时候,那披发头陀才真就焦急,便连手中念珠都被摩挲得好似热碳。 可那阿古蛮却要比披发头陀还要焦急,与其对阵的木魈不仅拳带风雷,难挡十分,他与其相撞的一双肉拳居然也渐渐木化、继而生出来金铁斑纹,便连灵力都已运转不畅。 “这小白脸好生凶悍!!” 阿古蛮是宗内的金丹种子,自与满脑子杀戮的辖下修士不同。是以倒也不虞失阵过后遭了太重责难,明知不敌,即就有了退走念头。 只是康荣泉哪舍得遂他心意,他停了“解玉藤”指决,暂停为赤璋卫施法救治,点春指朝前一点,正在鏖战的木魈身周便就拂来三道青光,落地成了三道碧甲草傀。 “啊啊啊!” 阿古蛮惊得乱叫一阵,最后却还是遭砸成了一滩肉泥、难得命在。那后阵的披发头陀见得此幕惊惧不已,他都如此,那些战僧、巫卒又当如何? 由靳世伦、戴夫之一道引来的赤璋卫长矛如林、面前阵势已乱的巫卒、战僧根本难挡,只如镰刀除草一般便可收割性命。 于此时而言,什么佛音、战心,都难阻得这求生念头飞速蔓延开来。 披发头陀环顾左右,非止他们一处,周遭双方阵战时候,云泽巫尊殿一方却是胜多败少。 而由重明盟一方扎的篱笆越收越紧,便连头顶高来高去的那些丹主,三板斧下去过后,待得那些京畿涌来的假丹适应下来,也再难占得上风。 “大势已去??不成、不成,若是四殿主获胜,那战势自可扭转下来。” 只是这披发头陀念头才起,便就见得一重物从太虚重重坠下! (本章完) 第565章 破阵擒敌 锋指巫尊 坠下来的自是云泽巫尊殿四殿主郁念恩,这金丹上修挨了破妄金眸过后、脏内剧痛,便连行气也顺畅不得。 直痛得他面目狰狞十分、本来潇洒十分的长髯也寸寸断下,哪里还看得出来平日里头的半点体面? “这姓康的小辈却要比殿主前番所言厉害许多” 郁念恩兀自叫苦不迭,却令得尤有战心的小部巫卒、战僧也变了脸色。 这番下来,自令得本就岌岌可危阵势倏然间彻底垮了下来,开始任重明宗弟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施以道法、法器收割人命。 好在云泽巫尊殿的一众丹主到底还未彻底乱了分寸,不约而同的又施了些压箱底手段,意图将面前之敌好生逼退。 纵然不加掩饰,却总有几个假丹能技高一筹、弃下眼前对手,奔到郁念恩身侧好做护持。 只是这些人等面色却都不好,郁念恩都能算得云泽巫尊殿中行三的人物,与那姓康的仙朝走狗一战,却都已变作了这副狼狈模样。 那他们这些区区丹主,又能为其挡下来康大掌门的几道戟芒? 人与人的悲喜从来不同,那头云泽巫尊殿的一众丹主如丧考妣、惴惴不安,可大纛下的段安乐却是精神一振。 他都已能看得蒋青背后长剑抖动不停,却未理会,更不舍得放过眼前这难得机会,只待得云泽巫尊殿阵势尽散,一直被其隐而不发的五佰踏霄骑才终于被放了出来。 这支队伍依着袁晋之前所想,是该尽配重明宗兽苑所育的踩云驹为坐骑。只是短时间内还供不全,便只好又配给许多杂畜充斥其中、以战代练。 一如赤璋卫一般,踏霄骑同样是从重明宗辖内本份人家中遴选而出。不过与前者不同的是,踏霄骑尚在草创阶段,便连队伍名字都是康大掌门行至宪州时候才仓促定下。 现今编练不勤、甲胄不齐、阵法不熟,远算不得能战之师。是以若是方才仓惶与那些编练多年的巫卒、战僧对上,怕是一个照面下来,即就要分崩离析。 不过放在此时,这些乘着不错战骑的修士们却是十分合用。他们脚程颇快,轻轻松松地便就将云泽巫尊殿溃卒的尾巴紧紧咬住。 靳世伦子靳堂律还未筑基、却有十分胆色,此时当仁不让地做了踏霄骑先锋小校。 论及胆魄,或连被康大掌门教导得谨慎惯了的靳世伦,都要差他一筹。 待得靳堂律入了对面残阵过后即就开始搅动散兵,只不多久,本就纷乱的军阵便被其搅动得混沌难辨。 这时候尤有理智的巫卒、战僧却是不多,敢有胆色结阵自保的便更是凤毛麟角,可却被腾出手来的靳堂律携队重点照顾。 这事情漫说区区练气来做,便算寻常筑基都是凶险十分,便连暂代主持踏霄骑的重明宗刑堂长老刘雅,都是紧张十分,连连催着手头筑基去帮。 只是这战场之上却也古怪,靳堂律不避生死、却在一众残敌顽抗之下毫发无伤;反是过来相援的好些真修落了过后,却都有些畏缩心思,遭那些残敌瞄上了却死伤皆有。 不过大势之下,这些残敌不过只是伪作礁石的烂木桩罢了。刘雅带着一众真修亲提踏霄骑助阵,哪里还敢负隅顽抗、哪里即是血流成河。 五佰踏霄骑若放在先前的战阵之上或是连个水花都难泛起来,值此时候,却是如牧守羊群的灵缇,将这些耗费云泽巫尊殿无数资粮才编练起来的道兵追得抱头鼠窜。 康荣泉见此情形本要催辖下赤璋卫再去追袭,毕竟他康长老眼里头哪里有尽啃骨头,却不吃肉的道理。 不过正待要动,却就见得中军令旗一变,将他这营人马步伐尽都锁住。康荣泉才诧异不久,便就见得那些只晓得听命杀戮的签军,业已出来。 这些签军固然悍不畏死,不过却也与编练不整的踏霄骑一个毛病,即就是羸弱十分。 是以康荣泉自忖若是由自己主持全军,那么当是要以这些羸兵消磨对面巫卒、战僧锐气,才遣精锐接敌。 不过现下看段安乐动作,当是还想让这些签军多留些时候,以待后续。 郁念恩自是将面前景象尽收眼底,只是勿论他是如何焦急,却都全无办法。 事实上,若不是霍州乃是云泽巫尊殿山门所在,说不得他现下也与那些弟子一般,携着一众丹主自逃命去了。 他郁念恩又不是巨室嫡婿、仙朝鹰犬,苦修了三四百年,身家、炼体、道法、法宝都远比不得一个才结丹不久的幸进小辈,哪里还有什么本事来挡。 只是若就这么丢了霍州,大殿主黄米伽师那边又该是如何交待? 郁念恩本意是要依仗巫卒、战僧之精锐,勉强与重明宗一方相持下来。只要战阵得力,那么那姓康的便算手段犀利,但却也难敌得万千修士合力不是? 但郁念恩却未想到,重明宗不过一几无传承的后起之秀,居然也能在区区百年之间,编练得出这般规模的锐卒,令得他盘算皆空。 即便若此,他却也无有念头什么弃阵而走。毕竟若真是这般,他领来的这些弟子,怕就真剩不得几个了,真若那般,他这自云泽巫尊殿中自小长起来的金丹上修,又哪还有面目苟活下去。 可是若要战. 玉阙破秽的戟芒扫来,灿亮到大半丹主都难直视,只忙手掐指诀运灵于目,才可看清十之五六。 至于要挡 这几位丹主之中有一描眉剑修是为郁念恩亲传弟子,平日里自诩已摸到了剑元门槛、同阶难敌。 此时郁念恩周天未畅,却是无力支应。众丹主心绪不齐,须臾间也难结阵相抗。是以那描眉剑修为报师恩,自是拔剑咬牙来挡,不过这下场却算不得好。 但听得一声金铁相交的“铮”声过后,那描眉剑修即就血流如注,向来珍惜十分的飞剑法宝也被戟芒一抹,落在其主人手中,三五下便就抹去了上头神识印记。 “这这才是金丹初期修士?” 那描眉剑修在云泽巫尊殿一众丹主之中,显是有些名望,起码也能是与袁家袁不文、岳家岳澜比肩的人物。 可明眼人却都看得清楚,那是对面之人留力,怕伤了这尚算值钱的飞剑法宝,这才没有一记收了描眉剑修性命。 郁念恩显也看出来周遭丹主心头震怖,他到底还有几分静气,竭力又挡下来云端中透射下来的一道戟芒,这才喝令要一众假丹结阵自保。 他们云泽巫尊殿到底也算传承有序,与那些野狐禅确是不同。但见得众修刚要结阵,先时被他们弃下来的对手却又尽都寻了过来。 与这些被描眉剑修惨状吓得人心思变的云泽巫尊殿丹主不同,由袁不文领衔杀来的一众重明宗辖内假丹,可是都不需得顾忌郁念恩这位上修出手。 领头的袁不文所修戟法虽然已与康大掌门远不能比,但却是同出一源。 后者自也晓得投桃报李的道理,却令得这元寿无多的老修戟法都又精进不少,落在郁念恩等一众云泽巫尊殿修士眼中,自是殊为扎眼。 郁念恩目色恨恨,手中玄决才将捏拢,却又被云端里袭来的金光惊得一乱、落了空处。 吃过破妄金眸味道的郁念恩可不敢怠慢半点,只是又召来已一面残破石盾来挡。金光湮灭之际,其手头法宝也已碎裂成渣。 郁念恩痛到口角溢血,这才又发了狠,摸出来丸诡异丹药,囫囵服下过后,身后冒起玄光,三道灵光甫一闪现,即就落成了三具三阶傀儡、这才将康大宝随后袭来的戟芒生挡下来。 云泽巫尊殿本就连失了数位殿主,在司州迎战红粉观与千佛林两家宿敌本就难以支应。还能留下四殿主郁念恩一人独守霍州,看似寒酸不智、实则都已是竭尽全力。 黄米伽师自也晓得与他交手过的康大掌门是有些难缠,于是摘星楼送来的五具三阶傀儡都留给了郁念恩三具好做护持。 只是就如被三阶签军符炼成血肉傀儡的解意上修一般,若要将三阶傀儡发挥至最大效用,却需得正品金丹御使。 不过郁念恩论及神识在同阶之中只算庸碌,若是不服虎狼丹药,又哪里有本事可以同时御使三具三阶傀儡来做护持。 可饶是如此,郁念恩因了生服丹丸而暴涨起来的神识也已瞬间就被三阶傀儡榨干,几乎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境地。 随着次第而来的金光、戟芒陆续被手持剑盾的三阶傀儡一一挡下,郁念恩才觉放心不少。不过这傀儡也只能助其苟延残喘,可护不得周遭丹主性命。 郁念恩眼见得身负重伤的描眉剑修被袁不文一戟打落尘土,还未起身,便被一群身披赤甲、手持长矛的重明修士盖了上去。 过后剑光升起时候,人群中饶是又有断臂残肢、惨嚎怒吼胡乱飞出,但那些修士身上的悍勇之气却未散了半分。 其实也就才过了几息时候,郁念恩都未腾出空来去救,便就见得一手持鹤嘴锄的俊彦修士从人群中疾奔而出,趁着描眉剑修新力未生,靠着三只草傀、一头木魈,总算扛下来半道残留剑气,继而近到描眉剑修身前、只一锄便凿断了后者的道途。 眼见得亲传弟子脑浆迸裂、下手重明阵中欢呼声气冲霄汉,郁念恩一时也言不清是悲是痛。 但见得他一双浊目似是不由自主地渗出泪来,只是愣了短短一瞬,即就又压下心头悲恸,变幻指决与强敌战了起来。 其御使的三头傀儡皆为三阶中品,一持剑盾、一持紫金钵盂、一持拂尘,依次做儒释道打扮,郁念恩忍着头疼欲裂,忍着七窍渗血,总算能勉力维持。 眼见得郁念恩这般卖力,一直隐在云端的康大掌门也终于舍得下来。 此时于他面前的景象,即就是剑盾傀儡甲胄轰然震荡、周身甲叶骤然间迸发出刺目金芒,青铜古剑裹着肃杀之气、迎面斩来。 紫金钵盂凌空倒扣,玄奥符文凝结成旋涡状黑洞,整片空间的气流都在向钵口坍缩,连尘埃都扭曲成螺旋纹路。 拂尘甩出万丈银丝,每根细丝都承载着禁制之力,在虚空中结成遮天罗网。 这三股威压各有千秋,无外能算得黄米那厮留给郁念恩的最后底牌。 大纛下头的段安乐看不真切,却觉头顶本来灿烈的阳光似被乌云遮住,难见毫光。与面色凝重的段安乐不同的是,蒋三爷倒是一如既往的面色淡淡。 饶是明晓得面前这三具三阶傀儡皆不是凡品,可蒋青却显得比临阵在前的康大掌门还要成竹在胸。 后者双瞳倏然间浸成金色,只是两道金芒破空而出,即是古剑荡飞、黑洞破灭、银丝尽断。 郁念恩苦心营造出来的泰山压顶之势,倏然间竟就破灭大半。 好在康大掌门这破妄金眸便算已然圆满,若要御出如此威能,却也不是简单事情。但见得他又熄了瞳中金色、提戟来战。 战不多时,郁念恩的指节已攥得发白,其太阳穴突突直跳如擂鼓,鼻腔里涌出的血珠滴落在衣襟上,渐渐洇开来一朵朵暗红梅痕。 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灵力在经脉中冲撞得如同脱缰野马,却仍凭着一股韧劲儿将溃散的神识重新凝起 “轰隆!”云层破开的声响盖过了傀儡的甲叶震颤。 康大掌门手头短戟披上一层灿亮银光,向那儒修模样的剑盾傀儡当头斩落,只压得持盾相挡的后者一通破开云层、坠落地上。 康大宝目光扫过郁念恩渗血的眼角,眉峰微蹙间,左手结印,右手蓄力之际,才将振作的剑盾傀儡重又御起青铜古剑已至康大宝眉前三寸。 那剑身突然暴涨至丈许长短,剑脊上浮现的儒经铭文活过来一般游走,带着“杀身成仁”的凛冽剑气直刺面门。 康大掌门不闪不避,左手食指在虚空画了道圆弧、拦下剑气的同时,一击蓄力已久的八荒镇岳,却又落在了傀儡真身上头。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剑盾傀儡甲叶烂成齑粉,傀儡手中法盾乱飞出去,古剑的肃杀之气似也被凝住了一瞬。 郁念恩忙御使那释修模样的傀儡来救,其手中紫金钵盂再生黑洞,几息时候即就已扩张至十丈方圆,周遭土石树木尽都被纳入其中。 康大掌门袍袖一挥,河洛玄甲一片片甲叶上复又现起细密符文、将涌来擒他无尽佛光尽都驱散之际, “嗤啦,” 拂尘的银丝罗网已罩顶而来。每根银丝上都闪烁着玄奥禁制,结成的网眼呈八卦形状,触到康大河洛玄甲的瞬间甫一与那无尽符文相撞、即就爆出噼啪炸响,震得康大掌门都是微微蹙眉。 “倒也无碍,避过便是。”其丹田内的金丹骤然亮起,流转的灵力在经脉中凝成兵戈虚影。 康大宝望着前方呈品字形逼来的三具傀儡,舌尖抵住上颚轻喝一声,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此刻正顺着他短戟丝丝缕缕卸了出来。 “七煞锁龙!”随着这声断喝,康大宝的身影突然在原地分裂出六道残影。 七道身影踩着北斗七星的方位游走,手中短戟划出的弧线竟在虚空织成暗金色的龙形锁链。 剑盾傀儡刚要挺盾冲撞,脚踝已被锁链缠住,那些由战气凝结的链环上布满细密的星辰纹路,每收紧一分,傀儡甲叶的缝隙里便渗出一缕青烟。 紫金钵盂的黑洞突然加速旋转,仍是毫不气馁,誓要将康大宝的真身吸入其中。 可六道残影却齐齐转身,剑尖同时指向黑洞中心,锁链猛地绷直如弦,原本坍缩的气流竟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拽得倒卷,持钵傀儡胸前的鎏金佛号突然迸出灵光,像是被无形的战锤狠狠砸中。 拂尘傀儡的银丝罗网恰在此时罩下。康大宝真身突然冲天而起,七道身影瞬间合一,玉阙破秽在头顶划出的半圆泛着冷月般的清辉。 “贪狼噬月!”手腕翻转间,短戟上的战气突然化作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银狼,竟将那些闪烁着禁制的银丝尽数咬碎。 剑盾傀儡趁着锁链松动的刹那挥剑斩来,青铜古剑上的儒经铭文再次亮起。 康大宝却目不斜视,任由剑刃擦着肩头掠过,由太古原体塑成的强横肉身令得他几可以与这金石造的傀儡来做肉搏,他神识探过,心中暗算一阵,又一记八荒镇岳,即就又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剑盾傀儡甲叶已尽的创口。 这下便不是之前那般轻松,巨力须臾间便就往这傀儡真身蔓延开来。 眼见得剑盾傀儡周身开始遍布龟裂细纹、精心绘制的灵禁似都有崩散之象,郁念恩倒吸一口凉气,忙御使着持钵傀儡、拂尘傀儡奔赴去救。 紫金钵盂猛地倒扣下来,黑洞中倏然间又发出摄魂夺魄的尖啸;牛尾拂尘一抖,再化漫天银丝,不要钱一般奔着康大宝纠来。 康大宝弃了便连青铜古剑都握持不住的剑盾傀儡,脚尖一点,即就腾空而起,金光再出,本还威风赫赫的黑洞即就湮灭干净。 紫金钵盂登时碎裂,持钵傀儡周身关节也跟着嘎吱作响,钵盂上的符文顿时黯淡下去,瞬息间便就化作凡物。 郁念恩面生震怖,目色又骤然间凝重倍许,但见得拂尘傀儡的面前银丝重新凝聚,这次却结成了太极形状的死阵。 康大宝仍是不惧、短戟横扫,辟退万千丝绦。 郁念恩兀自不服,继续来缠,却又被康大掌门单手一攥、扯断无数银丝,若不是前者审时度势,说不得便连这拂尘法宝,也要被其一道扯走。 只是银丝断了又生,太极死阵伤不得康大宝,但却能为郁念恩修缮另两具傀儡争取时间。 康大掌门沉着脸色,端详这阵法许久,倏然间左耳一动,方才侧身半步,一道古色剑芒即就从其鬓角擦过,若不是他肉身坚韧,只是擦过的灵芒,却都要将他脑袋烧成飞灰。 不过哪有“若不是”这道理,躲过古剑突袭,康大宝眸中倏然冒起金光,指尖一点,手中短戟便荡射而出。 下头的郁念恩只晓得康大掌门瞳术征伐之能,却哪里还清楚这其中“破妄”二字非是摆设! 郁念恩眼睁睁玉阙破秽戟戟尖落在了死阵阵眼,响起来的“轰隆”声直炸得他身子一颤,过后掐诀并拢的手指骤然皮开肉绽,只不多时,就将他双手染做鲜红颜色。 值此时候,本就难压抑得住的伤势又遭了这雪上加霜,直令得他只觉脏内翻江倒海,不得轻松半分。 就在光秃秃的牛尾拂尘跌落尘埃之际,青铜古剑也被破开太极死阵的康大掌门撵到,一戟划落下来,其剑身灵蕴彻底消散,符文紊乱不堪,哪里还有半点威势? 紫金钵盂碎裂、青铜古剑煞气尽灭、牛尾拂尘不似拂尘.三具傀儡便算还勉强称得完好,可若还要战,便就真要举着三双拳头与康大掌门比一比,谁的真身更加坚实了。 “败了!”郁念恩倒也光棍,登时就起了遁走念头。 至于能不能走得了,能修到金丹的人物,若没有什么保命手段才是笑话。郁念恩手持一高阶灵符,化作流光即走。 他也不激手头三具傀儡自毁,免得惹恼了这“睚眦必报、善欺妇人”的康大掌门亡命追他。 如此全盛时候手段尽出都未伤得后者半点,现下郁念恩自忖自己若是兀自遁走、不遭人救都未必能活。 是以值此危局之下,哪里还顾忌得这些外物若落在了康大宝手头于云泽巫尊殿而言,又是哪般光景? 只是康大掌门显然不愿意就这么眼睁睁见得郁念恩退走,若是金光、玉阙破秽戟或是都撵他不上,但前者才止粗通境界的剡神刺也跟着蓦然祭出,竟是轻而易举便就令得神识几近崩溃的后者倏然一滞、跌落下来。 值这时候,一场金丹斗法才算落幕。云泽巫尊殿一众丹主哪里还敢困兽犹斗,只看着康大掌门投来的目光收了道法、斗志,垂了脑袋、法宝,即就束手就擒。 重明盟一方弟子更是雀跃不停,高呼许久。 “若不是要保这三具傀儡不失,道爷我倒也不消这般大费周章!” 却见得作为主角的康大掌门却是漫不经心地收了短戟,再按部就班地拾起来满地珍物,最后才将郁念恩与三具三阶傀儡一一收好,转过身来,朝着重明众修朗声言道: “云泽巫尊殿就在前方,我在前,诸君在后,锋刃予某、富贵前程予尔就是!” (本章完) 第566章 同门异途志 老僧藏机锋 ————凤鸣州、秦国公府 “嗯,云泽巫尊殿那拜不得真佛的野狐禅,却是难抗得三家联手。”匡琉亭看着手头信笺颔首一阵,最后又将目光落在了侍立在殿中的秦苏弗身上,温声问道: “秦典军、眼见得你那惫懒老弟现下都已进益到了如此地步,你又是作何想?” 秦苏弗闻声过后却是不假思索、拱手言道:“回公爷,武宁侯又立新功、可为仙朝干臣、公府栋梁,下吏自是与有荣焉,” “呵呵,不错,他多年不与你见,你倒是个心宽的。”匡琉亭也不管秦苏弗这话是真是假,只是赞过一声过后,继而言道:“待得此番战事将歇,你结丹资粮,我便着朱彤好生准备。” 眼见得秦苏弗闻声大礼要拜,匡琉亭却是拂手止住,可也未再与发言。 凭心而论,前者不过青叶道基,便算侥幸结丹,了不得也只丹成下品。 但秦苏弗好就好在忠心勤勉,加之又只是岳家这一边地良姓嫡婿,几能算得孑然一身,认真论起来却要比现下的康大宝还少了许多牵扯。 这类人物,又是投效公府年头也久,且资质也算不差,自是能稍稍关注一二、拨付些资粮,好为栽培。 匡琉亭与秦苏弗没了话讲,便就又将眼神落在了公府长史不色的身上。 这原佛宗出身的花和尚近来有些规矩得过了头,若不专门相召,那便有许多时候都见不得他,直令得匡琉亭有些时候都难想起来公府中还有这号人物。 此番诸条战线人手都是捉襟见肘,倒是被朱彤惦记上了,专门推到匡琉亭面前要将这惫懒货色提出来用一用。 这念头才起,匡琉亭说话语气便稍稍提高一丝、开腔唤道:“不色长史,” “下吏在,” “武宁侯现下已提人马往云泽巫尊殿本山行去,他家大部人马虽还陷在司州难得回转,但红粉观、千佛林两家到底羸弱,未必能拖延许久。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长史可否往霍州一行?听闻长史当年也与武宁侯有过一番提携之恩,若能前去、或还可传为佳话。” “公爷吩咐,下吏安敢不尽心做事?!!”不色这时候却是一点儿上修体面都不顾得,即就大礼拜下。 这般恭敬情景,匡琉亭自是司空见惯、然却还是现出来些满意之色:“善!去吧。” 见得不色与秦苏弗二人再施拜礼,一道退出堂内。匡琉亭眼神便就又落在了那副身后那副巨大的舆图上头,暗自揣度: “白参弘那厮是与一众妖兽尽都勾连好了?开了镇妖结界,于摘星楼而言不也是自毁长城?届时生灵涂炭,对于摘星楼而言哪还有半分好处?!这些坐地户当真桀骜,竟半点不讲家国大义!!” 匡琉亭目中渐渐流出来些气恼之色,只是恼怒过后却也醒悟过来此乃无用,便就又将眼神转到山川相缪的霍州地方,轻声念道: “也罢,先将摘星楼这处闲子吃掉,再看看白参弘又要如何动作便好” ———— 直到了退出公府议事堂许久过后,不色似是才故意喃喃念道:“这公爷威势当真不凡,哪里像个寻常金丹?!” 而秦苏弗仿佛还沉浸在匡琉亭的许诺里头,对于不色的自语充耳不闻。不过后者自言自语算不得久,便就又寻到了秦苏弗说话: “秦典军可有闲暇,能否拨冗过府一叙?” “过府一叙?”秦苏弗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盖因他与不色固然同殿为臣多年,可却少有交际。后者近些年漫说功绩,便连露面时候都是不多。 外间的有心人都言其这是因了押对了宝、又无望元婴过后,只待着匡琉亭翌日荣登大宝、好作为潜邸旧臣鸡犬升天、安心享福便是。 秦苏弗初时还对这说法不以为然,但随着时间推移,心头也开始变得将信将疑起来。 不过不色到底是位正经上修,便算背地里受了不少如朱彤这类公府大员指摘,却也轮不到秦苏弗来置喙半句。 加之二人官阶固然相差不大,实则地位却是天壤之别。是以不色此番相邀,秦苏弗又哪里能做推脱? “苏弗听闻长史精擅茶道,尽得原佛宗雅饮传承,早就想登门拜会,却怕唐突,能得长史相邀,实是荣幸之至!” “哈哈,典军过谦。请,” “请,” 二人一路言笑晏晏行到不色官寺,内中陈设却无半分显宗简素味道,琳琅满目的灵珍摆件营造出来一阵奢华贵气、熏人十分;至于衣衫单薄的俏丽女婢,更是直令人目不暇接。 可此番景象却未令得秦苏弗目光游离一丝,其仍是一副淡然之色、足见心性修养却是远超同阶。 秦苏弗对这眼前景象早就见怪不怪,毕竟若不色真是个禅心一定的苦修之士,又哪里会不远多少万里,也要奔赴到匡琉亭麾下来挣前程。 见得秦苏弗淡定十分,那不色面上亦也无有变化,只是缓步引着秦苏弗一道入了静室,饮茶叙事、亲切十分。 这老僧也不急说话,哪怕请了一回又一回茶后,将秦苏弗都灌得肚儿饱过后,却也还挂着一副热络神情,最后却还是秦苏弗最后打破僵局、径直言道: “苏弗却当不得长史这等厚爱,不知今日长史相召是有何事,还请直言便是。如非苏弗力有不逮之事、但无不从。” 秦苏弗这般直接,似还正中不色下怀。这老僧又呵呵笑了一阵,继而又怅然一叹过后,面上笑意这才真了一分。 “典军适才当也听得老衲在公爷那里受了差遣、要去霍州为武宁侯助拳。这战阵凶险,云泽巫尊殿更是出了名的左道门户,这万一有个什么凶险.” 秦苏弗秀眉一挑,似是猜到点儿什么,这才又直言道:“长史直说便好,这类军国大事苏弗人微言轻,却是帮不得许多。” 不色自晓得秦苏弗这话不是托辞,后者到底就是一筑基真修,到了今时今日还未被匡琉亭摘了乌纱都算难得,哪里还能相帮半点儿。 不过不色闻声过后,面上却是又生出来一丝和煦之色,但听得他闻声言道: “那老衲便就斗胆直言了,典军与武宁侯是为多年故交、金兰之谊人尽皆知。老衲便想厚颜与典军求封书信、也好请托武宁侯多多照拂” 秦苏弗事前或已猜到了几分,是以不色请托时候,却也不觉有异,只是却还需得着重强调一声:“长史明鉴,非是苏弗不近人情、实是正如公爷适才所言,苏弗与康.” 他话都才言道一半,即就又被不色笑声打断。但听得后者恳声言道: “老衲自中州奔赴西南诸道已逾百年,便算修行事宜难称成器,但自忖却还有些微末的识人本事。典军与武宁侯是何情谊,旁人或难看得清楚,但老衲却自觉能琢磨得透。” 不色言到此处,见得秦苏弗面色未变,便就再摸出来一物,淡声言道: “这枚古藏丹于修士参悟凝丹法诀却有妙用,老衲只求信笺、不求其他,只要典军愿意拨冗相助,那这枚丹丸便是老衲谢礼。” 秦苏弗与康大宝却都受过何老掌门教导,便算前者明里是要多顾忌些“体面”二字,不过这敦本务实的性子二人其实是一脉相承。 是以此番听得面前老僧如此言讲,秦苏弗为得实惠、却也无有推脱的道理,便就百感交集的提笔落了书信。 仅是几息过去,不色就将还散着墨香的信笺仔细阅过。 秦苏弗能见得其面上登时露出些满意之色,过后将手中古藏丹往自己身前矮几一推,悦声言道:“多谢殿主高义相助。” 此时秦苏弗手头玉瓶烫得他掌心剧痛,只待得强做正色、客套一番过后,他方才又缓步退出了不色这长史官寺。 只是他才走出几步,倏然间、即就怔住当场。 与此同时,其脑海里头似也有一笑问回响不停:“秦典军、眼见得你那惫懒老弟现下都已进益到了如此地步,你又是作何想?” “是作何想.” 秦苏弗低声喃喃一阵,面上又现出些羞赧之色,再看眼手头玉瓶,深吸口气、平复一阵过后,方才怅然一叹、自语言道:“我这老弟当真了得,遥想从前、又有哪个亲近长辈看好于他?现下却.” 叹过之后,秦苏弗未再驻足。过后行路一阵,却不知其是想到了什么,一阵清风迎面而来,却也将其面上阴霾拂去许多: “无妨、无妨,不过结丹罢了。若这事情都难做成,我秦苏弗又有何脸面能言我是山公弟子?!当年之事尔等皆言我错,我却偏要要尔等晓得,“为大义而灭小仁”,方为世间道理! 这道理山公当年身故时候便未曾参破,却也还牵连康老弟,将其也一道迷住了。待得我理顺道途、做得大事,帮着仙朝涤清天下、平灭不从,你们才晓得,我一直未错。” 秦苏弗这宏愿颇重,直令得周遭灵氛一沉,便连其头顶云朵似都跟着被压矮了几分。 不过就在秦苏弗许下宏愿的时候,长史官寺中的那位老僧,却还正将前者所攥信笺又端详一阵,目中尽是戏谑神色: “去趟霍州也好,那里与摘星楼那位总算隔了一道。我这《狮子隐雷功》未成圆满,是能瞒过月隐那蠢材不假。可绛雪上次见我时候,目中似就有些狐疑之色。若是再直接与白参弘打过照面、怕是就瞒他不住.” 这念头才起,不色便就将手头信笺随手置下,再在心头腹诽一阵: “诶,摘星楼那厮怎直到现下都还不清楚自己是投是反?背后连个靠山也无,也硬要拿几世积累,来与匡琉亭斗个高低?这又何苦? 怨不得方丈师兄当年遣我来云角州时候,便就专门告诫我万莫要招惹他白参弘,只说便连他与白参弘这个脑子不灵光的相争,也未必能有十足胜算。 而当今释门之中,能与我家方丈师兄修为比肩的,便就只有雪山道本应寺那格列大和尚了.” 他念头一转,面上浮出些沉思之色:“匡琉亭到底是有什么来做底牌,总不能只靠着绛雪、月隐二人便就以为能与白参弘争锋吧.” ————宪州、堂县 堂县作为宪州州治所在,又毗邻鬼剑门仙山,所有灵脉自算不得差,便就顺理成章地被康大掌门点做了前方攻云大军转运补给的关键节点。 前番才在霍州地方大显神威、率众斫落假丹丹主脑袋的康荣泉,因了过后兀自拼命太过,又是浑身裹伤,这才又被其师门宗长调来此处、好与叶正文一道主持诸般事情。 此地与前线相隔颇远,一般情况下却也算得安全无虞。 叶正文年纪越大,便就越似个劳碌命,大小事情都需得一一过手方才放心。 康荣泉倒也乐得清闲,这些日子只关起门来、专心研究他近些时候拾来的许多新见灵种,已有许久未曾出门。 只待得他吞服过几回辟谷丹只觉嘴里头没了滋味儿,这才又推门出去。 只是才行得数步,便就见得校场中有一群义从伤卒正围着一登高言讲的小吏,听得是凝神不动、目不旁骛。 “东柳坊河西保三木甲唐家唐武峰,阵斩练气中期六人,生俘练气初期一人,兼又遭寒气入侵、伤及心脉,特许叙功中上。 自此领红灵谷六石、中品法器一柄、下品傀儡两具旬日随飞舟返还甲丑兵寨。过后岁领茶色谷三石六升,许唐家子弟入赤璋卫考核一人; 临虎坊龟山保红梅甲赵家赵威宇,阵斩练气后期三人,叙功中上” “原是在遣返伤卒好做安置,” 这在其余门户难得一见的赏罚分明景象,于康荣泉眼中却不觉有何新鲜。他只稍稍瞥过一眼,便就继续去寻滋味儿好的灵膳去了。 只是这路中却又见得一人面善,即就出声唤他:“尤小宝,你是往何处去?” 尤小宝怔了一瞬,方才奔来施礼、忙不迭答话道:“全赖长老洪福,卑下此番叙功上下,得朱云生朱长老引荐,可擢为赤璋卫火长,这是要去营中领副甲械。” “你自己挣的功劳,谢我作甚?!” 若不是见得了尤小宝令得康荣泉想起来了袁长生,他才不会拨冗出来与这小人物做些寒暄。 康荣泉正待要遣尤小宝先走,转运司中传来的一张信符却是令得他轻呼出声:“红粉观、千佛林竟这般无用?!!” 轻呼过后,康荣泉又蹙起了眉头,复又转向尤小宝言道:“那些伤兵回乡却不好无人看护,过后你这火人马便就一道上了飞舟、好做护持吧。” 这差遣来得突然,尤小宝愣了一瞬方才恭声应过。可康荣泉却无暇与其多聊,便就疾奔回了叶正文地方、好做议事安排。 (本章完) 第567章 益元助蒋 阳明转输 固然那头司州战事有变,且在霍州进军之事却也难称顺遂。但得了长史不色来援的康大掌门,却给蒋三爷放了长假。 盖因经由歙山堂栾供奉炼制的丹丸,近来业已送到。 这老修信上是言此前康大掌门托付与其的九枚三元果,在其炼制之下、共得二阶极品三才益元丹四十二枚。 或是为了将康大宝从前赠予彭道人炼丹手札的人情一道还清,这番栾供奉于信中将三才益元丹的炼制方法、效用言得殊为仔细。 这信笺上列得清楚:“是以三元果为君、并溶洞雪乳为臣、以星屑砂为佐使。采月华凝露化开石乳、裹星屑砂成膜包覆果肉,文火慢煨七月。直至果核自成九宫阵吸纳药力、丹丸上浮出三元丹纹,喷涌青霞时候才算成丹。” 平心而论,如是康大掌门近来未有拾得这般多的同阶储物袋,就以栾供奉信上所列的灵材,便连他这直领一州之主都要肉疼十分。 不过便连栾供奉这般三阶下品丹师,都要如此大费周章、耗用这般多的灵材方才能够炼成此丹,这三才益元丹自不能算是凡品。 上述灵材加之慢煨手段,足能令得这三才益元丹躁性尽去、丹毒锐减,这便使得筑基真修炼化过后,只消凝实灵力便好、几无后患。 依着栾供奉信中所言,这三才益元丹,却为他精研三元果药性过后、方才炼成的上乘灵丹,几能与龙虎宗出产的几样一流丹丸稍做比较。 若是服用者功法传承皆是一般、灵根资质亦也尚可、兼无瓶颈在身,那么三五枚三才益元丹炼化过后,便足能令得一后期真修修为圆满。 过后再因人而异、沉淀数年过后,这真修或就能尝试结丹。 固然栾供奉是如此言讲的,可这番康大掌门倒是又任性的乾纲独断了一把。这四十二枚三才益元丹甫一落手,康大宝便就尽都交由蒋青以其善功兑得,却连袁晋也未分得一丸。 毕竟重明宗内现下唯一能有把握结丹的,却就只有蒋三爷一人。这时候若再讲什么不能厚此薄彼、却是笑话。 莫看重明宗正是春风得意时候,不光掌门到处收集同阶储物袋、便连其门人弟子也接二连三地踏进了各家金丹门户。 明眼人却都能看得出这花团锦簇下头的脆弱十分,盖因这重明宗上下干系实则尽都扛在康大宝一人身上。 将来若是他有个什么闪失,这重明宗兴复一代殚精竭虑所开创出来的好大局面,说不得眨眼间就要分崩离析。 届时重明宗一众门人,自也要如当年大卫太祖失陷于上古禁地时候一般境地。 是以康大掌门登时看清了蒋青若继续留在此处,便算因了其剑道造诣不凡、能与袁不文这等丹主相提并论,却也难做到左右战局,这才专要其好生修行。 事实上,便连留驻霍州率军围攻云泽巫尊殿的段安乐、康荣泉等一众弟子,康大宝都有调其回宗的念头。 毕竟现下重明宗早已起势、自不消如当年一般窘迫,硬要逼着全宗上下都披挂上阵。 不过到底此役是以重明宗为首,真若这般,在随着康大掌门号令而来的那些修士之中未免要起些风波、太过难看,这才令得康大宝息了这念头。 而蒋青固然心头有些不安,却也难忍住修行诱惑,于是便就近在宪州鬼剑门寻了洞府,好做修行。 这仙山从前叫什么倒是无关紧要了,康大掌门斫得无剑上修性命、伐灭鬼剑门的时候,却就将这仙山换了个“阳明山”的名字。 回程路上蒋三爷轻车简从,除了背后长剑之外,便就只在肩膀上一直驾着一头通明剑猿。 这小兽能与自己相处得颇为亲昵,这却是蒋青事前未曾预料到的。 毕竟平心而论,其从前或多或少也还惦记着那常饮一百二十碗二阶通明剑猿心尖血、即可顿悟剑道的传闻。 届时若真与这小兽相处出些情谊,未免太过不美。 只是这想是如是想、做却难如是做。 现下蒋青却已彻底打消了那念头,便连要将这小**予段安乐送到兽苑配种的心思都无,成日里只是耗费大把资粮养着,却要比教养徒弟何昶还要上心些。 宪州与霍州相邻,于蒋青才行了三日工夫,便就落在了阳明山上。见得了留守此地的一众同门。主持此地的叶正文早得了消息,殊为认真的安顿过蒋青修行过后,才得放心。 叶正文到底也是修行之人,若说不艳羡蒋青这般天资绝艳、却是假话。/但个人资质本就是为天授,便算宗内同门一贯友爱、康大宝也愿意私下补贴资粮。 但叶正文却也晓得,今生莫说金丹大道,便连成就假丹,于其而言也不过有五一概率。 假丹乃是捷径不假,可这正要踏上这捷径,凝丹时候却要比结丹时候还更凶险。大部修士终其一生也就只得一回可试、可过后未成者,自是非死即伤。 是以寻常筑基真修若是没有十足把握,便算凑足了资粮灵物,却也未必敢行此事。 叶正文这些年来一直与康大掌门料理冗杂事情、教养门下弟子,早就息了这念头,今日只是猛然看得蒋青进益若此,这才发些感慨。 不过感慨过后,这独目长老却也未歇多久,便就又行到鬼剑门山门库中,点检起库中资粮。 这处转运之所算得十分要害,是以是由叶正文主持全局却是不假,不过却不可能无有假丹驻守。 此番留在鬼剑门山门的假丹丹主有二,一为寒山派长老纪云生、一为康大掌门的族孙康襄宜,各引着门人、子弟在此戍卫。 纪云生一身雷法传承殊为正宗,莫看寒山派掌门许留仙较之成丹更早,了论及斗法本事,却还要差其一头,兼又与重明宗一众主事之人早有交情、自是知根知底; 而康襄宜作为丧家之犬,又难得攀附上一结丹老祖,哪里舍得不巴结、正是忠心做事时候。 是以这两户人家,较之重明宗辖内其余势力,却要令得康大掌门放心不少,叶正文区区真修,说话却也方便十分,总不消顾忌难能服众之事。 加之还有蒋青在此驻守,由已晋为二阶中品阵师的魏古,领着一众阵师将本就未损多少的鬼剑门大阵修复完全。 除非是宗内高阶修士早就捉襟见肘的云泽巫尊殿再派二三位金丹过来,不然要拿下重明宗这转运之所,却是件殊为艰难之事。 叶正文与纪、康二人问过一阵近来外间有无异样,得了二人笃定回复过后,这才安心。 今日率众看守府库的弟子,是为孙福门下的朱云生。其固然资历颇深,可毕竟资质、师承却都算不得好。 是多亏有康荣泉念着同属一系的这份情谊,这才在数年前勉强筑成道基。 按常理计,这类无望道途的弟子,向来不被许多高门大派所喜,在重明宗内反还能得些看重。 盖因这宗门到底才得兴复,资质上佳的弟子是要着重栽培、资质一般的弟子却也能分得些实惠庶务,多少挣些资粮、好做贴补,不至于被上等资质弟子落下太久。 “弟子拜见叶师伯,” 叶正文也无暇与朱云生做了寒暄,只是又轻声问道:“嗯,近来重明商盟那里,是来了哪些灵材?” 后者抄起玉简来认真答道:“回师伯,前番贺家主来,飞舟上卸了茶色谷两万石、辟谷丹三千瓶、生血丸千五百瓶、回灵丹千瓶、射星弩八百余架; 一阶各品金鼓旗号各五百余副、一阶各品甲胄一千、一阶各品矛、戈、殳、槊、棒一千、一阶各品、各式符箓十万张、其余收缴各色杂兵无算.” 叶正文眉头微微蹙起:“只这些东西?确与前番所要差了许多。且单子上所列二阶物什怎么还未上来?前头损坏、缴获的那些甲械,若只靠着随营那些百艺之人修补、维护,哪里能用得多久? 云泽巫尊殿在霍州的山门经营多年、却不是这鬼剑门能比。前方大军昨日都已传信过来,是言进展不顺、那劳什子万血幽泽阵都已吞了宗内好些弟子性命, 现下又闻司州红粉观主任无法遭黄米以三阶铜尸所伤、直令得千佛林舍心伽师也噤若寒蝉、不敢轻动。 这两家人遭吓破了胆,未必还敢继续拖着云泽巫尊殿,如若黄米带人回转,那掌门又该如何?他袁晋在云角州怎么做的事情?!!” 朱云生说是任着值守差遣,实则不过只是个点数的,兼之叶正文这诘问又牵扯袁晋、他哪来胆子能应?! 见得朱云生被喝得缩了脖颈,叶正文也才消了怒气、反应过来方才诘问前者却是不该。 只是叶正文自裴奕身殁过后,便又兼了许久的教习弟子之责。是待得野瑶玲、韩寻道等一众弟子长成过后,才能脱手。 是以其之地位,于朱云生这等资历的重明弟子而言,却是不言而喻。 也即是说,便算叶正文要婉转表些歉意,朱云生却也无有胆子来受,于是前者便就只又问道:“贺老弟人呢?” 朱云生登时答道:“贺家主刚才便来问过弟子,是言待得师伯在货物上头落了亲签过后,便就要转回云角州去。” “你好生去请过来,” “是,弟子这便去,” “嗯,客气着些,莫要倨傲半点,” “弟子不敢,” 待得贺德工上来时候,见得叶正文面色不好,却就已晓得了是为何事。不待后者发问,贺德工便就笑声言道:“叶老哥是为此番货物未曾齐备而恼?” 叶正文看过其一眼,淡声发问:“老弟也晓得?” “大抵能猜到罢了,”贺德工老眼里头闪过一丝疲惫之色,叹过一声,方才言道: “老哥请恕我直言,这场仗打得太久了,实是征不得太多物什上来了,袁老哥也是费尽心思,方才筹得这许多物什。” 叶正文听后面色不悦、语气中跟着蕴起怒意:“我未听错?贺老弟,这也能算得多不成?” 孰料贺德工听得叶正文之反馈,却是镇定自若,轻声答道:“叶老哥可晓得现下山南五州之地、黄陂道大部及山北道全境都在枕戈待旦?! 丹药、符箓、法器、阵盘、灵植、灵具、傀儡.哪样不紧俏?便连颍州费家入驻云角州过后都在大肆收购,我们又能够抢得多少?” 贺德工这番发言令得叶正文一时语塞,后者直到安静了几息过后、方才又自喃一阵:“.事情居然都已到了如此地步了么?” 见得叶正文终于变了脸色,实则在为袁晋转圜的贺德工却是又出声言道:“好叫老哥知晓,现下之所以能凑得这许多,除了康老哥独具慧眼还要多亏上宗予辖内修士教授百艺的栽培之恩。 为报此恩,云角州辖内二百三十具器鼎、九十六台丹炉都是人歇火不歇,恨不得将丹师、器师都推进去几个,这才勉强凑得这许多回来,实是算不得少了。” 其实如贺德工所言的,又哪里才止云角州辖内的修仙门户是这般模样。 而今西南三道数十州府,却少有人家不是在为其所效宗门勠力同心、负重前行。便算缴纳出最后一颗碎灵子的,也比比皆是。更有许多地方,却要比云角州还要艰苦许多。 其主家漫说法器、灵符,便连法衣都难配齐于所辖修士,更不提过后还有什么阵法编练。也不知这类队伍若上了重明宗弟子们经历过的这些战场,又哪里还剩得几条人命?! 叶正文总算了解清楚了云角州内境况,不过前头却也十分缺资粮,不可不送。于是他便告予贺德工要其记下: “袁师弟那里还有乡兵可征,过往所发其甲叶、兵器,固然弗如军品远矣,但也可以稍稍一解燃眉之急,劳贺老弟回云之后,与袁师弟言述清楚。” “叶老哥放心,老弟定不负所托。” (本章完) 第568章 墨云泽 ————霍州、墨云泽 黄米伽师的反应要比康大掌门从前所想快上许多,四殿主郁念恩殒命的消息旋即就传入了前者耳中,且很快做出来了反应。 云泽巫尊殿二殿主夏明很快携着两具铜尸从司州孤身返还,小部弟子亦也是在返回路上,且重明盟大军在墨云泽中的推进情况,却也远不如康大宝从前预料那般顺遂。 客观来说,也就是到了这等时候,康大掌门方才晓得了云泽巫尊殿凭什么能做得这黄陂道北境之主。 墨云泽的天然壁垒本就足以让任何入侵之人望而却步。 这片横跨百里的沼泽湿地中常年笼罩着一重迷瘴,遭云泽巫尊殿历代金丹经营过后,早就与其护山大阵连做一路,威力更是不同凡响。 漫说要遣士卒飞遁而行、便连寻常金丹若是孤身陷入其中,神识怕都难得清明、过不多时即就难以视物、六识皆失。 依着被寻来质询的本地修士与那些被重明盟生擒的云泽巫尊殿门人所言,再结合此前康大掌门从无畏楼得来的一些只鳞片爪的消息,却也将这墨云泽内情大略琢磨出来。 这沼泽底部是厚达数十丈的腐殖层,修士接触时候会被其不仅侵蚀法衣、需得以自身灵力来做护持,还会散发成一重浓郁腐气。 这腐气凶狠十分、修士们若无辟瘴手段,待上半柱香工夫,说不得就要被这腐气污了体内灵气、坏了自身修行。 而这些弥漫的腐气,却不大寺沼泽深处万余年来来堆积的灵植残骸与妖兽尸身混做一起、发酵而来的后果。 云泽巫尊殿在此经营了几代人,代代都有门人弟子特意寻来各式毒素混杂在这腐气里头。这么多年下去,这内中各式毒素大略是有几样,便连云泽巫尊殿一众主事自身都难得言述清楚。 事实上,便连沾惹了这腐气之后,是要根除痹症的手段云泽巫尊殿都是不多。 是以每岁陨落四五个因了不尊门规、记不得阵势方位的惫懒愚氓弟子,于这家门户而言却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且云泽巫尊殿一众先辈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他们凭着手头有限资粮、意图将这片天险彻底雕琢成属于自家宗门的铜墙铁壁。 自沼泽的天然走向挖掘了七十二条暗渠,既能引导瘴气流动形成屏障,又能在战时释放储存在安全之所的“化灵瘴”。 这种经过巫术杂糅而成的毒雾,甚至足以污秽好些金丹上修的本命法宝; 墨云泽表面看似随机分布的枯木,实则是云泽巫尊殿专遣门中弟子炼制、布下的险恶手段“腐心桩”。 这些深埋地下的阴沉木顶端覆盖着伪装的水草,水草内部中空尽是毒液,甫一遭受外力撞击便会炸裂。而那些溅射出来的毒液,甚至能够将灵器级别的防御器物腐蚀干净; 较之更为可怕的是遍布在整个墨云泽水域的“噬灵藻”,这种经过巫道上修专心培育的植物会不顾后果地缠绕靠近的生灵,其根须能刺入皮肤吸食灵力、继而反哺大阵。 而云泽巫尊殿的山门,即就掩藏在沼泽中央的黑水潭底。 这山门入口处布有“颠倒乾坤阵”,外来人若是道行一般,那么即使侥幸穿过外围毒瘴,也会在此阵影响下迷失方向。 旁人是觉明明朝着潭心前进,实则在原地打转,最终在麻木十分的境地下被不断聚集的毒瘴围拢束缚。 过后要么因此生生耗尽灵力、成具干尸。要么就会被涌来的云泽巫尊殿蚁食干净。 而黑水潭底护佑云泽巫尊殿的“颠倒乾坤阵”,却也不止有惑敌这么一个效用。 黄米伽师作为云泽巫尊殿本代魁首,自不是简单的守成之主,在位二百余年间又为此阵加了三重厚甲。 其一是为数万只“食血蛊”,外来人不知根底,往往发现时候,都已能见得这些毛针粗细的小东西便会从岩壁孔隙疯狂涌出,顺着修士毛孔钻入体内啃噬脏腑血肉; 其二是为“腐骨雾”,是由铁尸、铜尸入了化血池提炼百年而成,常人若遭这雾气侵袭骨骼,周身骨骼即就会在盏茶功夫内化做膏状、沦为废人; 其三则是高高悬挂在阵外的巫祖幡,依着黄米伽师所想,此幡祭出来的巫祖残灵足能当得任一金丹。 能做中兴之祖的人往往不拘小节,认真论起来,这黄米伽师却要比康大掌门还要更敦本务实些。 这巫祖幡大部是黄米伽师请了高明器师,以云泽巫尊殿先辈遗骸为材、加上用心收来的诸多残灵养育而成。 若不是此番已与这墨云泽地脉并做一起,想来前番两家相争事后,便算四殿主郁念恩身死,云泽巫尊殿一众精锐门人却也不至于落得个分崩离析的地步。 不过饶是黄米伽师却是已将根本地方经营得如此用心,但也只能迟滞得大军来袭,难抗得康大掌门这等人物亲身探视。 毕竟后者瞳术能算惊人,兼又难遭惑心,一身道法却也不俗,寻常手段却难阻得住他。 只是待得康大宝孤身穿过重重腐气迷瘴、跃入平静十分的黑水潭、避开了许多凶厉的二阶水兽过后,便就见得了云泽巫尊殿山门外那高高悬起的玄色高幡 不过值这时候,康大掌门却也撞见了正引着一众门人弟子严阵以待的二殿主夏明。 康大宝显是不晓得云泽巫尊殿中何时又来了一位上修,而后者显也未料得康大掌门竟有如此本事,能够孤身行到这等要害地方。 不过这夏明的反应却也不慢,当其时康大掌门甚至连无往不利的金光都未发出,却就被其骤然响起的佛音、巫咒震得面色肃然。 过后倒是也无甚可说,夏明这位二殿主本事、修为还当不得才被康大宝生擒的郁念恩。 是以便算有门人结阵相助,可康大掌门若是一心要走,阵前巫祖幡一时又难运起,那么只凭着夏明的本事,却也难能留住康大宝、了不得投些食血蛊过去撵上一阵,稍稍挣些脸面罢了。 遁走的康大掌门其实也觉后怕,盖因他这番却有些托大,毕竟若是这番来做埋伏的是黄米那厮,今番他康大宝怕就要吃个大亏。 回程路上康大宝也未有停下手头事情,还以强横难匹的神识将此地战场扫了个通透、直至心头大略有数,方才又落回营中。 康大掌门向来仁德,这时候才就新鲜出炉的一批签军便就派上了用场。 这些六识无感、无畏身死的血肉傀儡战力不强,却是最适合在此处与险恶沼泽来做剿杀的好材料。 不过到底是耗费了好大价钱才炼成的队伍,却也不能随便扔在这臭水里头去泡烂。自郁念恩身殁过后,重明盟在霍州全无奥援的局势即就一变。 霍州地方固然是云泽巫尊殿一家独大,但到底也有几户良姓人家。 这些门户大部与云泽巫尊殿关系颇好,若不是云泽巫尊殿现下两线交战、局势难明,说不得康大掌门的重明盟早就在战阵上见得过他们。 不过即便若此,这些良姓人家亦为云泽巫尊殿收复司州一行提供了许多资粮、子弟。 郁念恩之所以不带着门人弟子龟缩回墨云泽山门退守、静待黄米伽师回援,一来自是以为得了三具三阶中品傀儡助阵,便能轻易压服康大掌门; 二来即是还需得重振云泽巫尊殿在周遭威势、也好争取辖内民心。 毕竟他家这二三百年惯来以“强横残虐”四字为宗治民,是以自也晓得如若显露出来一点儿式微之相,过后这“反噬”二字来得是有多快。 只是郁念恩倒未曾想云泽巫尊殿在他所举行的这一仗之下,竟会是如此结局。 这已被康大掌门生擒的云泽巫尊殿长老是作何想,现下都已不重要。这事情发展确正中其下怀,“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的道理却是浅显、却也是康大宝惯用的手段。 很快霍州一应势力便就觉得,与云泽巫尊殿相比,重明盟这么一本该遭受本地修士排斥的外来户,反是显得有些宽仁过甚。 便是与云泽巫尊殿绑定很深的门户,康大掌门往往也只会请他们的当家人入营喝茶。兹要是稍有点恭顺态度、便也就没有半点性命之虞,几能算得不计前嫌。 至于什么因了重明宗名声所引起来本地修士担心的抄家灭门传闻,暂时也未做得、仅是有心人的子虚乌有。 若是你家还愿意为重明盟攻伐墨云泽出些资粮、义从,那康大掌门的态度便就更加和蔼了,心头这惴惴不安念头,自也要消逝大半。 大部修行人是为长生修行,便连邪修、匪修,也少有人天生就喜欢在一动荡地方过活。 因着康大宝这番动作,本来许多是该站在大卫仙朝对立面的霍州门户,即就也有了相当可观的一部分投到了重明盟的帐下。 康大掌门本来还犹疑着是不是要重明宗弟子打头、跟在签军阵后行进以为表率,可霍州诸家却以为这正是自家表率时候,哪里肯让,倒也解了康大宝这心头犹疑。 只是敢战是敢战,能战是能战。 哪怕是重明盟众修已经调集所有的骤风符为求将迷瘴稍稍吹淡、却还是全无效用。毕竟签军们根本就无有心神二物、不遭迷瘴侵扰。 这上述是为事实不假,不过大部签军的灵智不高亦为事实。 与其搭档的霍州义从们甫一入了这迷瘴之中,却难得了前阵半点通传消息,直被迷瘴、噬灵藻、腐心桩连番伺候得欲仙欲死。 头几日为大军开路的霍州义从最后才行得十里地方,便就又死伤甚重的退了下来休养。 这一路行来,除了霍州义从卖命之外,由康荣泉领衔的一众稼师却也未得清闲。 这位重明宗灵植堂长老每行一处,即就会领着一众稼师栽下好些清灵灵植,勉强能将这满是腐气的沼泽稍稍净化、清出一条尚算安全、辟除瘴气的路来。 而康大掌门之所以是要令康荣泉如此施为,自是因了未虑胜、先虑败的谨慎性子作祟。 适才本还能战的一众云泽巫尊殿弟子们在慌不择路的境况下又是如何表现,他康大掌门可是还历历在目。 当其时还无有地势干扰都是若此,康大掌门都不敢想自己的重明盟修士们如若在这等地方吃了败仗、抱头鼠窜,又会是如何下场。 不过这墨云泽是遭云泽巫尊殿上下布置了这般久,仅凭着康荣泉这二阶稼师的手段自是难得持久,也只是便宜之法罢了,怕是用不得数月工夫,即就又要被侵蚀得恢复原貌。 是以康大掌门若想此路持久,过后还需得康荣泉继续带人、多加维护。 重新得了主心骨的云泽巫尊殿弟子们显然没有坐以待毙,在二殿主夏明的号令之下,总有果勇之士挺身而出。 与遭重明盟俘获、即就被云泽巫尊殿消了符牌灵禁的那些巫卒、战僧不同,被夏明遣出来的这些弟子对于墨云泽地势熟稔十分,当真能算得如鱼得水。 这些泥鳅滑不溜秋,要么以巫笛诱来泽中水兽成群袭扰、要么将追袭弟子引到险地,造成莫大死伤,直令得接任霍州义从上阵攻伐的八家良姓恼怒十分。 其中有一假丹丹主不堪其扰,更是不顾身份亲自撵着一筑基真修而去,只是才消逝在迷瘴之中,留在其族人身上的那块本命玉牌即就又碎成齑粉。 自家阵中的悲恸声才将传出,康大掌门便就法目一亮,追袭而去。 现下于康大掌门而言,摘个假丹脑袋确也简单。 只是人头好得固然是好事,但现下云泽巫尊殿袭扰不停,重明盟众修因了常常泡在这潭臭水中而生出来的那份怨怼之意、同袍倒在身侧那份悲恸之意、眼见得进展不顺而生出来畏缩之意,却也难能消除。 康大掌门自是晓得这一点,心头固然也焦急,却仍未冒进。同时还随时留意着司州消息,免得遭人腹背夹击。 只是越怕什么即就越来十分,好容易才在这泽中推行一半,康荣泉手头的灵植种子都将用完,他便也同时得到了云泽巫尊殿大军从司州班师的消息。 无畏楼信上是如此言:“红粉观、千佛林身后元婴为白参弘所慑,稍停攻势、静观其变。” (本章完) 第569章 攻守易势 后宅筹谋 “稍停攻势、静观其变.”康大掌门咂摸起来了味道,沉吟半晌过后,心头却就已经有了主意。“前方攻势不停,静待号令。传信阳明山,要叶长老即日起暂歇资粮转运,一心坚固工事、整备迎战。” 他这话音一落,周遭几家主事之人,即就心如明镜。 待得言过之后,几家主事却又确认过康大宝不再发言,这才携着各样防御法宝,入阵催起各家子弟用命做事。 是待得外人皆走过后,段安乐才带着些担忧味道的小声问道:“师父,就这么不战而走,公府那边、若是怪罪下.” “现下我就只有一口锅,哪里能同时烧出来两味菜?”康大掌门摇了摇头,继而又道:“总不能真要我家弟子又死上大半,才算对得起仙朝恩德。” 他自是晓得段安乐的担忧不是无有道理,可现下局势已变,若是黄米伽师孤身回来,康大宝说不得还能转圜一二。 但其若真提着云泽巫尊殿一众精锐抄到自家阵后,那自己这师老兵疲的队伍又如何能扛得住前后夹击? 不过黄米伽师所携队伍毕竟深入司州,便是尽信了双方身后元婴的君子之约,一点防备都不与红粉观、千佛林做,这回转之事,却也需得好几日才够。 此时墨云泽内到底也无什么强横对手,若是康大掌门是个好大喜功、赌性颇重的,说不得还真要试一试能不能靠着手头人马抓紧破了这千年宗门。 可奈何康大宝与“冒险”二字反冲十分,袭扰重明盟队伍的云泽巫尊殿弟子在又承受过对面精锐的一通悍不畏死的剿杀过后,一时间直疼到连退数里、叫苦不迭。 几个领头的假丹才又施以了好一通许诺、宽慰,又将大殿主即将回转的好消息公之于众,这才勉强令得一众弟子稍振士气。 只是这些丹主过后才就发现,重明盟的队伍都已趁着他们这鼓舞士气时候,开始徐徐撤出墨云泽了。 报予二殿主夏明知晓时候,这上修听得消息、便就觉自己严阵以待的诸多算计将要落空,登时目中蕴怒,哪里肯干,愤懑言道:“他当我家这墨云泽是什么地方?愿来便来、愿走便走么?!” 他话音刚落,即就从高座上腾空而起,继而便是从腰间取出面无字令牌从中撬开,取出来一枚玄色灵珠,置在了高座旁边一副圆桌大小的墨云泽舆图上头。 “啵” 但见得夏明上修手头指决一变,一声轻响过后,那枚玄色灵珠即就化作一阵浓烟,不多时便将整幅舆图吞噬干净。 于此同时,正在稳健退走的重明盟众修,却就觉周遭黑瘴似又比从前还浓郁了数分、且未有停止的势头。 人心这东西,便连化神真君亦也难得操控。 前番八家良姓领头推进固然稍显狼狈,但看着那一个个被斩落脑袋的云泽巫尊殿精锐弟子,心头却总还晓得己方占尽优势。 是只盼着出了这潭烂泥、就能等到立功受赏、颁授资粮的时候。 可这陡然间却是突然言队伍便要转攻为守、退回宪州,自是难免心头惴惴。顺境、逆境只差一字,可这八家良姓子弟表现却是天壤之别。 倏然间,惊呼声、叫嚣声此起彼伏;推搡争路、阵形散乱也已有了苗头,若不是还未见得泽中云泽巫尊殿弟子大举反扑,说不得这场面即就已经乱了起来。 “莫慌、莫慌,” 康荣泉开始无比庆幸起康大掌门适才派发下来的冗杂差遣,若是后者未有强令其引着稼师栽种灵植、清平来时路途,现下这支精神紧绷的队伍在撤退路上,却不晓得是要丢了多少人命在这腐水之中。 可是已遭夏明催动的墨云泽,确要变得凶险许多。 那一株株长势旺盛、根系已然立足泽底的灵植过不多时,即就在康荣泉的关切眼神中被黑水、腐气侵蚀了根系,化作一捧捧烂泥融进了脚下水泽。 眼见得来时以灵植清平的淤地,又渐渐被涌来的黑水吞噬干净康荣泉自是焦急十分。 不过其却还未失了分寸,又引着一众弟子洒下来大把灵植种子,忙不迭催来清气将浓瘴渐渐挤开,固然收效甚微、可也总算暂时恢复了前路光明。 但他到底才是一筑基真修,哪有扭转乾坤的本事,周遭众修只看身前净地又正在慢慢被浓瘴侵蚀回来,又哪里能不惊慌? 值这时候,却是落在最后的中军大纛荡开灵纹,以其为中心数里的浓瘴即都淡了下来。 与那一阵灵纹一同传来的,却还有一淡定男声:“莫慌、莫慌,适才是诸君为某开路、这番自有某来断后。” 若说重明盟众修之中,没有腹诽康大掌门这通言语是在装模作样、邀买人心的自无可能。 但有一说一,待听得这番话后,那些先前转身、历经鏖战的大部良姓弟子,确实又清醒了许多。 再一看重明宗向来宝贵十分、不舍驱使的青玦卫也还留驻在大纛之下、侍立康大掌门左右,刚才因了墨云泽异象而生出怯懦之心的许多修士却也冷静了下来。 纵算总有几个不信邪的真修以为自己手段高明、硬要以身犯禁,却也被重明宗刑堂长老刘雅引着一众假丹相助摘了脑袋。 过后刘雅甚至与几位假丹冒着瘴气之危登上高空,见得又冒头鼓噪的修士,也不顾修为亲疏,即就被头顶袭来的道法、剑光斩落在地。 这一泼泼冲天而起的热血本该令得阵中诸修心头发凉,但见得身后大纛竟真未动,内里那丝怨怼意思却也就很快淡了下来。 康荣泉的灵植效用很快即就遭黑瘴吞噬抹灭,眼见得前路又要黯淡无光,赤璋卫却很快分布在阵列的四方四隅。 其他修士只看得赤璋卫在靳世伦指引下各自高举阳火灯盏、快发炎气符箓,炙热的焰气顺着灯罩阵位勾连成势,这才勉强将这几要浓如实质的黑瘴破开口子、现出光明。 靠着这般辛苦,才总算将这猝然合拢、未做整训的诸家队伍平复下来,康大掌门却也无什么意外之色。 毕竟撤退时候本就艰难,如若士气一卸,康大宝这好容易才笼络来敢于攻坚的队伍,下场却未必要比寒鸦山脉中那些崩散的低阶妖兽兽群好上许多。 届时乱兵裹挟之下,重明宗一众弟子便算稍显精锐,却也难得保全。 毕竟夏明那厮算不得十分庸碌,便算不敌康大掌门,但拖延后者一二却也不难。 届时若没有了足能力挽狂澜之人,那被康大宝拣选出来的重明宗大部精锐便算直接倾覆,也不奇怪。 眼见得身后大军已退出很远,便连一观沉稳的段安乐面上却都显露出来了一焦急之色。 只是还未待他向康大宝发问,后者强横的神识却就已先扫到来犯众修,继而金光迸出、游曳在自家宗门阵外的两位云泽巫尊殿假丹登时殒命。 这番康大掌门未有留手意思,便连这丹主储物袋都未顾忌,即就令得其融做烟气消逝在阵中。 见得此状,夏明脸色微变,还未待其发令,阵外游曳的丹主们即就又纷纷回来了这密密麻麻的大阵之中,与寻常弟子落在一处。 过后康大宝又发了两道金光来做试探,最后却是被云泽巫尊殿众弟子导引来的圣洁佛光隔绝在外。 晓得了没有便宜可占的康大宝正待要率军而走,引着云泽巫尊殿大军逼得越来越近的夏明却是动作起来。 后者又一拂腰间无字令牌,令牌亮起的同时,亦也有假丹丹主领着辖下弟子奏响巫笛,释修弟子们同样又唱起高亢的佛音。 重明宗众修陡然间只觉一道道水线浑然不讲道理地涌了过来,目力稍佳的或能看得清楚那是一条条背生卍字的窄刀灵鱼猛扑过来。 随着段安乐手中令旗一挥,惯来训练有素的青玦卫即就齐声一喝,其素白衣衫上头的那一枚枚六叶青莲道印倏然亮起,道道灵蕴汇做一处。 场中陡然间生出一阵清风,便连久久不散的腥臊气,似是都被涤清一空。 只听得众修齐声一喝,各处关节弟子手持阵旗,片片莲叶登时舒展开来,间歇不停地盘旋飞转。 从重明阵中倏地生起的青色六叶莲台并未吓住水泽中的这些低阶妖物,哪怕它们竭尽全力也难在莲瓣虚像上头留下一丝痕迹,却也还是罔顾性命的猛扑上来。 不过待得一击未有奏效过后,其背后的卍字符印却是骤然亮起,勾得这些窄刀灵鱼血肉横飞之余,却也在莲瓣虚像上头爆出阵阵巨响。 “缓步退!缓步退!!” 此时段安乐见得众修鬓角都已渗汗,不敢马虎半点儿,只在手持阵旗连发号令。 而那青玦卫却也能算争气,便算耗了重明宗几多资粮,但现下却已是一支算得能战的道兵。 只看青玦卫能在夏明召唤来的万鱼围攻之下,还阵型严整地徐徐退走; 哪怕周遭时有弟子因了灵力枯竭而死,这些青玦卫却也未发埋怨、仍是一丝不苟地随着持旗之人号令而动。 这两条却就足能胜过许多传承有序的人家。 不过夏明的伎俩显然不止于此,这头还有好些身背卍字的窄刀灵鱼正在排队涌来,他手腕一翻,又掐一指诀喃喃数言,青玦卫足下的灵土即就愈发软烂起来。 潜藏在其中的腐心钉能够轻松划烂寻常法衣,直令得好些踩中、滑到的青玦卫眉头紧锁、疼痛十分。 值这时候,夏明竟是亲扛起来巫祖幡直面青玦六叶兵莲阵,但见得巫祖虚像与青玦莲叶乱撞不停,好些弟子猝然接仗、防备稍缺,却是被震得脏器破碎、七窍呕血。 便连康大掌门都未意想的到,这夏明配以巫祖幡竟有如此威势,几能当得黄米伽师在场。 好在待得青玦卫稳住阵脚过后,那巫祖虚像便算强横十分,亦也一时难能破开阵势。 段安乐号令不止,康昌晏、康昌昭二子也都满脸肃色的由袁不文紧张守着、立在了大纛下头。众弟子见得此幕,本就笃定的信念即就又坚定一分。 只看着半空上那手持短戟的魁梧身影、再生一分胆气,过后便手持着各式灵器、法器,好与迎面撞来的云泽巫尊殿残军相战。 持着巫祖幡的夏明初时大占上风,但康大掌门交战以来却是毫无慌色,足稳当得半点破绽都未现出,倒令得前者生出些急躁心情、生出些错漏。 可康大宝却并未冒进,仍是稳扎稳打。 夏明手头的巫祖幡先吃金光、再碰戟芒,随后道道拳锋次第而来,直令得这承继着云泽巫尊殿几代人心血的镇派法宝身上灵光都是大敛。 夏明越战越是心惊,巫祖幡在其操使之下却也渐渐失去了原来威势。 只待得云泽巫尊殿阵中巫笛声响渐渐稀疏起来、佛号声音听起来也不复初时那般中气十足,这二殿主才瞬间明悟了自己根本留康大宝不得。 “直娘贼,这厮不是号称仙朝忠犬么,怎么才得消息,就要被我家大殿主来惊走?!!” 心头骂归骂,他却也晓得骂也无用。这关门打狗的计策甫一落空,那康大宝一方既有了准备,却就不是只余残军的夏明能够留得住的。 能活过三四百岁的修士,又哪有几个失智之人。待得夏明念头渐渐清楚过后,两家队伍便就又殊为默契地分离开来。 康大宝此番将巫祖幡折腾得有些坏了模样,不过其身上的河洛玄甲也失了小半甲叶,需得好生寻觅手艺高超的器师来做修复。 这时候他还有些庆幸,如是现下不走,真被夏明勾得提起大军孤军深入,那待得黄米伽师回转,这些士卒可难得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回来的。 只是待得要带人出了这墨云泽,康大掌门驻足下来,转头将神识探向已然有些模糊的云泽巫尊殿队伍,心头又觉可惜: “如是这夏明反应再慢些,到了挨近些外间的地方,我这引蛇出洞的回马枪说不得就杀成了!” 他叹过一声,又点出两枚信符要靳世伦与康荣泉暂卸了严阵以待,便就合拢大军,转向宪州,与云泽巫尊殿一并做起来整军备战、舔舐伤口之事。 ————小环山、重明宗 费疏荷才从风林州费府转还,便就迎来了哭哭啼啼的袁夕月。 后者哭得梨花带雨,费疏荷这好大妇便算纳闷十分,却也还是殊为关切地宽慰一阵,随后才从其口中得知了是何缘由。 只见得费疏荷面上笑容渐渐褪了下来,过后又与身侧的张清苒对视过一眼,才轻声言道:“你若是真想晏哥儿、昭哥儿就这般庸碌无为的过下去,便就继续哭吧。” 袁夕月听得此声过后,登时美目一怔,过后却也不敢反驳,只是将恸哭转作抽泣,照旧怜人十分。 但听得费疏荷继续开腔训斥:“晞哥儿也要奔赴两河,懿哥儿早年间亦也数历血战,独两个幼子不行,只能安坐家中、承袭父兄荫蔽?” 这帽子扣得太重,袁夕月却不敢应,只是嗫喏言道:“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夕月” “好啦,” 只是费疏荷却不再听她言讲,拂手止住过后,才又转向张清苒言道: “要令仪近来好生修行,才从婶娘那里得来消息,我家晚晴前日已在叶涗老祖见证之下得证金丹。待其丹元转换完全过后,令仪即可奔赴颍州拜师求学。” 费疏荷说话时候嘴角笑意掩藏不住,便连其余二女也跟着似真似假地现出来一丝惊喜之色。 “多谢姐姐,”张清苒眼角泛红,大礼拜下。 费疏荷却无居功意思,淡声言道:“是为我女计,何言谢字?” 言过之后,她又转向一旁欲言又止的袁夕月言道:“叫两个哥儿好生奋进,也去颍州吧。比之家中,总要少些安逸,却也好帮他们打磨成器。我康家子嗣,却是一个都不能落下。” (本章完) 第570章 议事定策征义从 旧人新事共赴险 ————小环山、重明宗 议事堂里高座空置,下手却由一片新鲜面孔来填满。 器堂长老贺元意、育麟堂主理野瑶玲、制符阁执事齐可、重明城镇守单永这几人算得新冒头的几位八代弟子。 其中有些人因了资质上佳,却都已追上了师兄们的修为进益,但听得袁晋开腔时候,却都是满脸肃容、不敢怠慢。 堂内除了上述人等之外,还有才筑基不久的段云舟、郑绾碧也得幸列席旁听,亦是认真十分。 袁晋这些年说话愈发言简意赅,只半盏茶的时间便将好些事情讲完,再用目光在堂内众修一一扫过之后,这才放下手中信笺,淡声问道: “二三子,刚才某所言可都记了清楚?驰援宪州一事可由不得半点马虎。” 各堂主事闻声登时振作精神,一齐应道:“尊长老令,记清楚了。” “消息虽是瞒不住的,但也莫要刻意声张,这云角州看似清平十分,未必就没有蛰伏在其中的牛鬼蛇神,做事时候放仔细些,莫要遭了他人算计。” “是,” “嗯,尔等都是宗门栋梁,某也不愿多讲。只是虽然师兄亲令虽说是要我等在家中筹备资粮,但前头战势未必就已凶险十分。 毕竟掌门师兄惯来小心谨慎、善做未雨绸缪,是以平日里头若有门下弟子问起,却也莫生悲观。 只看那云泽巫尊殿听起来好大名声,还不是眼睁睁看着我们重明宗收复宪州?!那黄米饶是凶名赫赫、成名百年,与掌门师兄相战,又哪里讨得便宜?” “是!弟子谨遵教诲” “嗯,”袁晋颔首过后,便就又朝着段云舟招手,继而才道:“都回去做事吧,云舟留下,” “是,” 段云舟拜过离场的一众长辈,这才快步近到袁晋身前,轻声拜道:“敢问师叔祖是有何吩咐?” 后者将段云舟上下打量一阵,目中现出些悦色出来,过后才道:“此番掌门师兄本属意你在家中好生修行,可你偏要请命为宗门前去宪州效命,这却令我有些作难。” 见得段云舟急要辩解,袁晋却又拂手止住,继而兀自言道:“安乐可有信与你,是做何言?” 这话音刚落,段云舟却才有胆子开腔: “回师叔祖,家父信中虽未明做交待,但字里行间里头却还是属意小子上阵。小子受宗门栽培、才有今番景象,固然感恩师祖体恤照拂,但小子若是在此时候落于同门之后,却是愧怍重明二字、汗颜十分。” 袁晋听后发声轻笑,眉眼间的满意之色却还又浓了几分:“好孩子,既如此,从州中再募义从之事,便就由你暂代去做。 一应善功赏额照比从前拔擢半格,便是散修也可应募。这回勿论是资粮女子、还是灵脉洞府,都可许得。” 段云舟仔细应了,心中倒也明了都险些被掏空的重明宗,将来是要如何拨付这些资粮女子、灵脉洞府。 毕竟这重明宗没有的东西,云泽巫尊殿多少也是有一些的。 袁晋复又简单交待几句过后,再一挥手,段云舟便就再施一礼,退出堂外。 值这时候,袁晋才又摩挲起一直贴身放好、早已烂熟于心的《澄心度厄慧海悟真经》玉简,紧皱眉头: “倒也无用,都这么些年过去了,竟还是难得为大师兄分忧.诶,还是得另想办法才是。可到底又有何办法.” 袁晋这念头越聚越浓,待得他再合目念咒时候,却是不晓得是从何处出来了一与袁晋面容相肖的心猿虚影。 这心猿虚影不做开腔、亦不动作,就这么投影在后、满脸惨笑。两只鲜红的眸子足有茶碗大小,却就这么直勾勾地锁在袁晋背后、无声无息.。 ———— 段云舟未做休息,很快便就开始凑齐班子做起来征募义从之事。 所谓义从,却与乡兵有所区别。后者赤条条地来应募旁人都无话可说,每岁还能领得灵米、年俸; 而一般而言,这做义从的却是需得自备资粮、甲械、部曲,要舍了性命于战场立功之后,才能视情况乞求主家真能兑现那些丰厚报酬。 这于义从而言,可是全无保证。白辛苦一场倒也还好,尚能自认倒霉,但若是伤了、死了过后有无人管,却要全凭主家良心。 是以旁人常言大家大族征募义从为其效力、是与抓夫无异,在大多数人看来却也有些道理。 征募义从算不得个简单事情,可于康大掌门的重明宗而言,这事情难度却要小了不少。 固然康大宝这“善欺妇人、睚眦必报”的名头都已深入人心,可辖内各家勿论对其观感如何,却也不得不感慨其确实令得云角州大部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比起这周遭大部主事之人,康大掌门倒也能勉强算个良善之人。论及“信誉”二字更不消讲,康大宝足称得有口皆碑,怕是比秦国公府里头那位还要值得人钦服一些。 是以有了康大掌门的名头来做背书,段云舟这差遣倒也是做得顺风顺水。不出三日,这由袁晋定下来的额子却就已经被填满大半。 这里头不仅有云角州本地修士,摘星楼与秦国公府辖内亦各有修士来投。 不是两家辖内无有其余人家大力征集义从效命,但毕竟寻常人前途晦暗不明、只有这烂命一条可赌。可若真要拿这性命去拼得道途、资粮,自是要寻一个值得信重的主家更为划算。 段云舟初时还大喜过望、来者不拒。可录到后头时候未见得应募人数变少,却也又开始拣选起了这些修士的功法、法器、修为,这才勉强将这汹涌而来的热情压了下去。 有重明宗这块牌子镇着,倒也不虞外头那些筑基真修是有如何桀骜。 段云舟倒也不需留恋在这案牍之间,只将记录差遣交给了一老练师弟,自己则打量起来了长长的应募队伍。 其中修为孱弱、木讷默然者有之;煞气浓厚、满脸横肉者有之;面若冰寒、明眸皓齿者亦有之。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本就是无可置喙之事。但重明宗能够将这些形形色色之人编做一路,却也是有些本事。 不过看过一阵,段云舟却是在人群中见得了两个熟人、面生诧异:“杜师叔、莫师叔,您二位怎么也来了?” 无怪段云舟惊讶,莫苦与杜青二人现下都已年过百岁,特别是后者都已百二十岁,正是元气溃散时候。 这关节却也凶险,说不得今日还能与人斗法、翌日清晨却就已无声无息地死在塌上。二人来此地方,却是扎眼。 此处人多嘴杂,不好多谈。段云舟便将二人与其所带子弟请到静室里头,斟茶说话。 莫苦岁数大了,眉头胡须都秃了大把,话却是越来越多,但听得他开口言道: “掌门他老人家特施恩典、不要我等告老之人应募,总要将家中子侄尽都送来。他们资质不佳,难入得宗门门墙,不来应募,在外也难求得为宗门效力机会,却是不美。” 杜青现下口条比不得莫苦利索,倒也不争着开腔,只是与段云舟指着身后穿着杜家法衣的数名年轻修士,显也是与莫苦一般意思。 段云舟见得此幕稍显讶然,盖因如莫、杜二人这样资历颇深的返乡弟子家中是何境况,前者多少也耳闻了些许。 是以段云舟这时候也大略看得出来,这二人几无半点保留,真是将家中弟子尽都托付了出来。段云舟还未接话,便就听得莫苦又开腔言道: “家中还屯有些甲械灵米、灵丹符咒,多是众师兄弟念及旧情再三送我。这番亦也都捐给了宗门,总算能尽些绵薄之力。” “这哪里使得,师叔家中还需得经营.” “师侄错矣,若没有宗门栽培,莫苦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说不得早就已烂在了哪个不知名的墟市里头,哪里还有‘家’这一字。” 莫苦笑了一声,这时候的杜青却也就低了些声响,毕竟后者可真难如其这般大方。 但听得莫苦过后却又笑道:“不过暂代善功堂那位后生却有些意思,还给我一张捐票,是言战后宗门会连本带利送还回来。他不晓得莫某人若真是这般受了,将来又还有何面目去见周长老?!” “二位师叔忠义之心,小子定会呈于师祖、列位师叔祖知晓,届时定” 杜青沟壑纵横的面上才生出些笑意,段云舟这冠冕堂皇之话就被莫苦拂手止住,后者品了口面前这碗足能令整个麻朵岭莫家一众修士挣上一季才那能换得的灵茶,随后才淡声言道: “却不晓得是不是段师兄特意教予你与外人说的这些套话,莫苦固然无用了些,但人前邀功之事,却还是不屑于去做的。 说这些,不过是因了你我是亲近同门,但可千万莫去外头言语,免得下次我再见得一众师兄弟的时候、遭了笑话。” 段云舟听得缄默一阵,沉吟许久过后,这才拜道:“云舟失礼、还请莫师叔莫要怪罪。” 杜青心头叫苦,他自晓得段云舟自小是被荣养大的,便连康大掌门都曾多番指点。是以哪里会觉这本该年轻气盛的新晋真修所言,尽是发自真心。 念及此处,杜青便就忙转头竭力与莫苦施以眼色。孰料后者便是见了段云舟拜礼致歉,脸上表情却未转好,反真如一宗门长辈一般神色。 见得此幕非但杜青愈发心急,便连麻朵岭莫家、葱岭杜家的几名年轻子弟、赘婿,都是面色惨白。 他们从前可不晓得向来小心十分的莫苦,面对一筑基真修,居然也能这般刚强。 不过莫苦在这时候见得段云舟未得准允却未起身,这心头火气即就登时散去大半。 这才又将语气中的怒意减去些许,继而言道:“好叫师侄知晓,我等外门闲人得师门恩典告老还乡、立族繁衍子息、教养门人。其一固然是掌门仁德、其二则就是要为重明道统开枝散叶。 平日里头,散居各处的师兄弟们或也无有不曾有过怨怼。但值此时候毁家纾难、散宅倾家之人却也不在少数。” 莫苦言到此处一顿,也不顾杜青老脸微红,即就径直言道:“寒鸦山四百余家那各坊各保、云角州一十三县那各乡各镇,又哪里没有重明弟子落户看守? 各地运来的灵谷恨不得布满整州驰道;各处请来的善习丹师、器师几要轮不到地火来用;各家子弟固然难堪大用,却总有些血勇,总能为我重明弟子挡些锋刃” 言到此处,却见得莫苦深吸口气,上前轻扶起段云舟来正色言道: “段师侄,望你要晓得,我等固然无用了些,但到底亦是重明弟子。宗门兴废与否、道统昌盛如何,我等与你一般关心十足。” 这时候的段云舟却也是一脸愧色,正待再言些什么,却见得莫苦业已起身要走,即就伸手要留,可后者却还抢先开腔: “师侄是要做宗门大事,不好将时间用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久了。莫某本也不忙,只是现下麻朵岭尚有两亩火荆果炎气不足未收,我回去守个三天便就差不多少。 这是味费力不讨好的药材,现下偏又难买,二亩火荆果足能换得一件紧俏的上品防御法器,可不能耽误了。” 莫古言过之后,也不与段云舟再言语些话,正要独自迈出堂外,也不知其陡然间想到了什么,即就转回来告诫好自己带来的一众子弟: “放心便是,我重明宗辖内物阜民丰,却不是那些民生凋敝的小宗能比的。那云泽巫尊殿又凭什么来争呢?云角州众修是有奸懒馋滑、是有卑贱粗鄙,却也晓得今时今日境况若何,还在摘星楼与公府之下又是如何?!” “尊家主令,” 这时候莫古才转过头来正色与段云舟言道:“某也晓得家中子弟未必成器,这事情还需得师侄高抬贵手、与他们一个为宗门效死的机会。” 莫古的语气倏然间又重了几分,继而继续言道:“放心便好,他们丢不得人。放心便好,只要掌门他老人家再发恩典,那我们也还握得稳飞剑。” 听过这番言语段云舟此时内中却再无半点指摘意思,竟就真被莫古这肺腑之言震得缄默下去。 最后他面上亦也现出正色,因前番看低二人的悔意,亦也在此时候从心头汨汨渗了出来。值这时候,段云舟却才真实体会到,过去康大掌门硬要外门弟子年过九十下山修行是做何用。 “是了,正如莫师叔所言,云泽巫尊殿,是凭什么来争.” (本章完) 第571章 阳明阵前血 日昳时分的阳明山,像被上天打翻了胭脂盒,层层叠叠的霞光漫过青灰色的山巅。 最外层是熔金般的橙红,贴着山脊线流淌成河,把山顶大殿的飞檐染得透亮,檐角铜铃在光流里轻轻摇晃,映出细碎的金斑落在阶前青苔上。 看得此幕的叶正文倏然一怔,如不是现下云泽巫尊殿大军陈列在外、阵内各家子弟业已死伤一片,只眼前这幅景象,或就能拿来佐一餐酒。 一缕残阳落在脸上,他低下来头,目光甫一挪到手中玉简,面上那一丝闲适神情陡然消散,继而快步递予康大宝手头。 后者接来淡淡一扫,只觉那玉简正在渗血,痛得他心头一紧,却也面色如常地按捺下来,转手又传到了身侧的不色手中。 “长史请过目。” 不色这时候哪还有胆子视康大掌门如从前那孱弱晚辈,忙不迭腆着肚子挪步过来、双手接过,只是粗略看了几眼,即就唏嘘起来:“贵宗当真忠义。” “为国尽忠、我辈本分罢了。” 康大掌门语气里头未见情绪,过后却言:“只是重明宗羸弱不堪,独自相抗云泽巫尊殿确有力有不逮之处,还需得长史传予公府,好叫列位大人知晓。” “武宁侯放心便是,此间之事,老衲定会一字不落地呈于公爷。”不色拍着胸脯将此事应下,康大宝也不多言语,只与前者再交待道: “黄米那厮暂停攻势,却不晓得什么时候又要动作,烦请长史在居所养精蓄锐,以待战时。” “那老衲便先告辞,”不色目中喜色一闪而过,甫一拜别过康、叶二人,即就快步退出殿中,自回洞府。 待得人走过一阵,一直缄默的叶正文才就感慨言道:“这老僧结丹过后,怎么较之当年还要少了许多进取锐气?” 康大宝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随口接道:“人各有志、不足为奇。”他转过头看向段安乐,出声发问:“前头一应缺口可算清楚了?” “师父,徒弟都算清楚了,”段安乐亦呈上来一枚玉简, “制式甲械黄米临阵之前才由商队从家中转运过一批,缺口还少些。不过各样灵符、各式丹丸却是短缺得厉害,军中的符师、丹师不足,难得弥补。” “嗯,公府那边,过些时候多少也会来些援军,将这消息也与众弟子言述清楚,只言撑得过这一阵子便就应有尽有。” 康大宝倒也不憷云泽巫尊殿的兵威,这经年大派的弟子却是老练难敌不假,不过他到底也呕心沥血经营了重明宗这么多年,现下也算得是精锐尽出,兼又有阳明山地利在手,黄米伽师若想一战而下,却是几无可能。 不过黄米伽师这番却是发了狠的,他又回想起来玉简上头所列名目: “陆家主陆芸娘身殁、马家主马彦松身殁、寒山派长老周昭义身殁、云谷章家大长老身殁、风石方家二家主身殁、郑家主郑泰白重伤、石山宗掌门卞浒伤重不醒” 这玉简上字字泛红、除却这些重明宗辖下的要害人物之外,重明宗亦有五六真修殁于阵上、二三百练气死伤。 这战损固然比起云泽巫尊殿是要好些,却也令得康大掌门有些肉痛。他好半天才从麻木中抽脱出来,继而又淡声交待: “卞浒道友重伤难醒,老叶你过后便将这伤药与石山宗送去。同时也要放出风,我属意是由元禾暂代石山宗诸事。” “好,晚些时候,我便亲自送去。” 叶正文这时候也不觉康大掌门做事直接,毕竟石山宗现下都已算得重明宗辖内实力最强的几家门户之一。 既是卞浒一时不察,落到对面数位同阶的围攻之中,弄得个重伤难续的下场,那么接任这掌门位置的,自然也没有不是贺元禾的道理。 且这道理,石山宗内其余丹主、经年真修自是都该早早就想清楚了,不消康大宝再来为故友之子担心。 “老叶你这些日子莫上战阵,新制的蜃气屏也已备好,专行考功之事便是。将这人心稳住,却要比摘几个假丹脑袋还要重要得多。” “晓得了,”叶正文肃色应过见过康大宝催他下去,便就退出堂内。 段安乐手头事多,本来也要告辞,却被康大掌门伸手拦下。待得他近到后者身前,便听得康大宝开腔言道: “去与荣泉告诫一二,现下还未到山穷水尽时候,我平日里头邀买来这般多的人心,却就是与你们当刀子用的,却用不着阵阵冲杀在前。” 康大掌门这话当真露骨,非是亲近人也绝无可能听得。 段安乐听得面色微变、脑海里登时回想起康荣泉当先堵在阵法豁口,迎战云泽巫尊殿假丹的情景,也是渗出来好些冷汗。 他正待恭声应了,却又听得康大宝再开腔言道:“你亦是如此,本该是叫你留在宗内好生修行,偏手头却也难离得你,也不晓得你是将《绛珠通明真章》领悟到了何等地步? 若是你现下都已未有游移不定,那么待得此间事了,便就早些留在小环山开始转修之事。如若你能真将这担子接了过去,为师我也好真就清闲。” 段安乐心头五味杂陈,最后却还是未有表现出来,只是恭声应道:“徒弟遵命。” 在段安乐走前康大宝又在发言:“去吧,下去好生做事。新募的义从才到不久,尚缺编练,你将云舟带来我处,也好悟一悟张祖师留下的练兵手札。” “.徒弟知道了。” “伤卒那里,多去探望,”康大掌门最后又发嘱托,却见得段安乐脚步一滞,发言讲道:“师父,昭哥儿、晏哥儿也受了些伤.” “莫说了,袁家主来寻过我,却遭我骂了回去,”康大宝脸上表情复杂十分、难说清楚,沉吟一阵过后才又言道:“战阵之上便算凶险,总能保得他们周全。可这把火若再难把他们淬成真金,那么就只有做一辈子烂铁、回了重明城专心繁衍子息了。” 段安乐闻声怔住,不晓得多说什么,只听得康大掌门再发言道:“我这做父亲的最后武断一把,替他们再选一次,如若不成,那便好生息了求道之心、安享富贵。其实,也未不美” 段安乐未有再言,只是再行拜礼、退出殿中。 独留在殿中的康大掌门面上少了几分坚毅之色,却是情不自禁地低喃起来:“安享富贵、也未不美.可是我却怕极了再尝一回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其眼中渐渐清晰、清晰过后又渐渐模糊,直模糊到他都已想不起那张执拗的俊彦脸庞 ————阵外,云泽巫尊殿大营 “本殿计有四殿主被俘,三名丹主身陨、筑基亡廿六人、伤约五十,战僧残三营、巫卒缺六百,余下各家.” 手持灵帛的唱念弟子见得上首黄米伽师面色愈发难看,其语气也不由自主地低落下来。 唱念声在巫尊殿大营的帐内打着旋,像被冻住的风。 黄米伽师指间的骨扳指咯咯作响,帐外掠过的霞光透过灵帛缝隙钻进来,在他青黑的脸上割出几道金红的痕。 唱念声在巫尊殿大营的帐内打着旋,像被冻住的风。 黄米伽师指间的骨扳指咯咯作响,帐外掠过的霞光透过兽皮缝隙钻进来,在他青黑的脸上割出几道金红细痕。 “余下各家?!”他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冰碴子,“是不是连那些靠着吮血为生的散修,都敢在本殿面前算漏了伤亡?” “噗通”,唱念弟子登时跪倒在地,灵帛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帐内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被霞光映得殊为刺眼。 “不敢欺瞒大殿主,听闻黑风谷的厉老怪带着残部投了重明宗,还有……还有雾隐山的那拨蛊师,前番甚至都想劫了我们药营去投,都遭二殿主拾掇干净了,独这两家伤亡未算在内。” 黄米伽师猛地拍向案几,精金铸就的案面应声裂成蛛网。 案上供奉的巫骨幡剧烈摇晃,幡面绣着的无数张人脸在霞光里扭曲嘶吼,仿佛要从布帛里挣脱出来。 “废物!”他低吼道,目光扫过帐内垂首侍立的一众弟子,“从上而下都是废物!!我云泽巫尊殿传袭千年,历代祖师皆为人杰,而今尔等身披先人遗泽,论及邀买人心,怎么还敌不得那姓康的幸进之辈?!在他面前落了下乘?!!” 平心而论,黄米伽师这话却是问错了人,但饶是如此,众弟子却也只敢在心头腹诽,哪里表露出来半点? 立在下手的八殿主勾世尔见得一众弟子被这重压压得难抬起头,这才紧咬牙关上前一步。但见得他脸上的蛇形纹身在光里泛着油光,说话时候满嘴焦黄的龋齿也都露了出来: “大殿主息怒,” 见得黄米伽师目光被引了过来,勾世尔这才发言:“本殿劳师远征虽有小挫,但依仗殿主之威,却还是将重明宗一应贼子压在阳明山中闭目等死。 想他康大宝出身卑贱,过后用了阴私手段攀附名门、靠着满手血腥才勉强跻身仙朝走狗、于今上面前愧领名爵。 自他结丹过后,在山南、山北、黄陂三道之中惯行杀伐之事,却不晓得是戕害了多少同道,却从来无人能制。 然今时今日,他却在大殿主雄威之下做了瓮中之鳖。” 言到此处,勾世尔见得黄米伽师面色稍霁,心下一定,陡然间拔高音量,正色言道:“众家弟子现下也已探清阳明山中贼子底细,翌日再战时候,定不会再让他们占得半分便宜!!” 二殿主夏明在旁看到黄米伽师面色转好,这才长出口气,越步出来顺着勾世尔所言奉承一阵,这才算将帐中阴霾尽去,也给了殿中这些主事挣来了些喘息之机。 黄米伽师指尖在案几裂痕上摩挲,骨扳指刮过精金发出刺耳声响。“瓮中之鳖?” 他忽然嗤笑,目光扫过帐外渐沉的霞光,语气比起适才倒也是少了几分冷冽: “康大宝若真是鳖,也是带刺的老鳖。摘星楼主他老人家可无多少耐心了。我从前可未曾想到,他会因了我云泽巫尊殿去与红粉观、千佛林背后那位出面转圜。 要晓得,仅是尽复失地,他都未必满意,遑论我们还顿足在阳明山下损兵折将、寸进不能?!!” 便连两位金丹上修此时都不敢应黄米伽师这番诘问,好在后者虽然尤有不满,但却已经收了那令人如芒刺背的扫视目光,气氛渐渐转好之际,黄米伽师只又沉声交待: “翌日将那些无用的东西都催到阵前,派出真传弟子于阵中巡视,若有虚应故事、滥竽充数之辈,勿论是不是殿中弟子,尽都当场砍了就是、不消报我。 有些人家却要比三岁小儿还要好哄,太祖在时各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先人手札里头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真就能比我云泽巫尊殿仁德半分? 匡家人都做不成的事情,指望一幸进小辈能做得成,岂不是笑话?!!待得重明宗几无外患,他辖内那些殷实人家费心攒下来的资粮,不过也就是任那姓康的予取予用的。 区区百年伪善,换得大批实惠入库,不愧是货郎出身,惯会做得一手好买卖!尔等听好了,我云泽巫尊殿扛不得真人之怒翌日战阵上没有师徒恩义、没有同门之情,若破不得阵法,那就许死不许退!” “遵殿主令!!” “砰砰砰” 听得一阵闷响、看着一个个挨在地上的脑袋,黄米伽师尤有不满,却也未再说什么,只是拂袖一挥,即就走出帐外。 帐中似是瞬间暖了起来,便连二殿主夏明、八殿主勾世尔也才得机会擦些冷汗。 他两只将心腹门人拣选出来,随后才道:“殿主方才所言可都听仔细了,当真容不得半点儿马虎,尔等尚缺什么,速速讲来。” “巫卒藤甲缺额颇大,若持守势时,较之平时或要锐减五一之能。” “莫在这里装什么良顺乖巧,自去辖内诸家借用,” “这批红叶谷进献的回灵丹丸效用稍差,” “这一批要殿主丹师过目,看看能不能添些血气救它一救。再着人去将红叶谷那假丹谷主绑了,就押在他家丹师丹鼎之前,要他家丹师即日重炼,若再炼不好,即就一并砍了!!” “二位殿主,战僧这边才服了虺血灵羹,尚缺一二百欢喜菩萨行功散气” “这等事还消与我讲?两条腿的坤道你们都不识得?!!” 足过了一盏茶时候,众修方才将林林总总一堆事宜面陈完全。 这时候勾世尔面色倏然一正,沉声言道:“让尔等予取予求、予取予求!可尔等却也要记好了,殿主适才所言,不破阳明山,许死不许退!!” “诺,不破阳明山,许死不许退!!” ———— 日头初升,慷慨洒下来的阳光把重明宗大阵的光幕染成一片金红。 大阵之外,腐气与佛光绞成一团灰雾,黄米伽师立在云泽巫尊殿阵旗之下,六对密宗金环在耳垂上锒铛作响,佛号与巫咒撞在岩壁上,弹回来的余波震得周遭巫卒、战僧齐齐跪倒。 “康大宝,出来受死!” 黄米伽师的怒声裹着灵力炸开,沼泽里的噬灵藻突然疯长,根须如黑色闪电射向阵内,却被玉阙破秽戟的清光拦在半空。 阵中传来一声朗笑,康大宝踏着青石板缓步走出,短戟斜挂手上,戟尖划过之处,云层尽散、四散流光。 这柄还未收得过多少金丹性命的法宝,如今在他手中愈发灵动,便连戟身流转的符文与河洛玄甲的纹路隐隐相合。 “伽师远道而来,本该奉些灵茶,”康大宝指尖在戟柄上轻叩,面上生出些浅笑来:“可惜此间毗邻霍州墨云泽,水脉浑浊,咸腥难闻,却用不得。” 话音未落,破妄金眸骤然亮起,两道金芒穿透灰雾,直刺黄米识海。 后者早有防备,双掌结印,佛光如满月悬空,一时间仿佛日月同辉。金芒却是半点不惧,撞在光轮上,溅起漫天星火。 “好畜生,竟还敢先动手!!” 黄米伽师怒声如雷,左掌托月轮印,右掌结期克印,脐轮涌出的观音悲泪与罗汉煞气缠成《大悲咒》梵字火链,如蛛网般罩向阵内。 康大宝见得此景眼熟,不退反进,玉阙破秽戟陡然暴涨,戟尖划出七星轨迹,“七煞锁龙”的暗金锁链从虚空浮现,将火链层层缠绕。 锁链收紧时,梵字纷纷炸裂。 黄米伽师微微一怔,心道:“此僚才得法宝,不消温养即就如此契合?” 值此关头却难令其诧异太久,却见黄米伽师倏然间咬破舌尖,双耳金环佛光大盛,才算勉强将康大宝威势压了回去。 可黄米伽师被玉阙破秽戟逼得连连后退,六对金环齐鸣,佛光如潮水般涌来。 康大宝却不硬接,身影陡然分裂出六道残影,七道戟影踩着北斗方位游走,“贪狼噬月”的战气化作银狼,一口咬断黄米的佛链。 “此僚.这是这哪里还像袁家戟法?!” 袁不文这丹主有些出名,便连黄米伽师远在黄陂都也有所耳闻,再四处搜罗康大掌门消息过后,自又对《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名声略知一二。 但却还是未曾想到,同样一部戟法放在康大宝手头,居然能有如此威能。 黄米伽师又惊又怒,还未回神过来,突觉识海一痛,继而满身佛光却都开始黯淡起来。 “不好,神识秘法!” 他念头甫一生起,两道金光即就近到身前。这金光将黄米伽师面前的灵气都带得滚烫十分,但见得他那张沟壑横生的老脸倏然间现出来大片血泡,将这老僧映得好不狼狈。 若是换得一普通后期上修,说不得登时就要殒命当场。可黄米伽师到底是西南密宗大德,哪里会是易于之辈。 在康大掌门自觉可惜的眼神中,这老僧双手再结佛音,圆月生于掌心,总算将要收性命的两道金光险险拦下。 就在炎气、火星四溢之际,黄米伽师再结一印、轻吐梵音,一掌推出,巨掌如排山倒海之势挡下来近身扑来的康大宝,八荒镇岳蓦然迸出,拳锋佛手甫一相撞,却还是黄米伽师更胜一筹。 不过后者却不敢有半点儿自得,只是忍着识海剧痛、兀自落回自家阵中。 康大掌门见得此景却也不恼,这老僧本事不差,自己再战时候能趁其不备占些便宜属实难得,若想更进一步,却是艰难十分。 好在这阵前孰胜孰负,却是不消多讲。但见得重明盟一众弟子在阵中士气大振,康大宝却也快慰出声,本想再去云泽巫尊殿中摘个人头,却又被严阵以待的夏明与勾世尔携众逼退,无功而返。 夏明与勾世尔得了黄米伽师授意,未有见好就收,反还杀将出来。两具铜尸、两具三阶灵傀做了先锋,几道强横道法甫一落在大阵光罩之上,即就与阵内众修送来了一个下马威。 一时间五脏俱裂、七窍涌血的各家弟子倒下一片,惊得各家主事叫嚣不停。 云泽巫尊殿的战僧们踏着丈高莲台而来,一营营战僧的袈裟上血迹斑斑,面上半点慈悲都无,念珠在掌心转得飞旋,每念一句经文,身上佛光便就再浓一分。 紧随其后的是数不清的乱发巫卒,身披各色坚甲的躯体上时不时还能现出花鸟鱼兽文身。 跑动间显也是做了拼命打算,但见得他们皮肤寸寸绽开,黑血顺着沟壑流淌,在地面汇成蜿蜒的溪流,升起来的血气似连天幕都跟着红了一分。 也就在这大战才开序幕时候,一直在山南、山北兀自佯攻的几家势力,他们面前的战局似也出人意料地发生了些变化。 (本章完) 第572章 玄黄碎后月照血 又是一个白天过去了,这番日昳的霞光仍在山脊流淌,阳明山护山大阵的光幕却已被染成紫黑。 叶正文只看得蜃气屏上的符文如惊涛拍岸,每道纹路都在战僧的佛号中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他手持刀笔,竭力将阵前之人是勇是怯、是功是赏刻录清楚。 渐渐的,外间喊杀声愈发震耳,迎面拂来的腥风也刺得他紧锁眉头,就连仅剩的一只眼睛亦也微微眯起。这风中血气浓郁十分,似给他满头黑丝都染了一层红晕颜色。 叶正文再瞄了一眼蜃气屏,自是晓得大阵未破,这风是从阵内来的,便就暂放刀笔,将目光挪到了山巅上头。 但见得山巅正立着悬着一面丈许见方的主阵旗。旗面以千年雷蚕丝织就,上绣“玄黄”二字,符文正如活物般游走,直接落在阳明山最粗的那条地脉节点上头。 旗角飘动时,整座阳明山山的灵脉似是都在随之吞吐震颤,当真神异十分。 这玄黄环脉阵是为无剑上修当年踏遍三州寻来的地脉奇阵,凭着山体灵脉与七十二面阵旗联动御敌。 这老修本事固然算不得十分高强,但落成的这处三阶下品阵法却能算得上乘,属实上心。 平心而论,若不是当年这老剑修自恃本事、贪功冒进,大意之下三戟即被康大掌门收了性命。那么仅是坚壁清野、固守阵中,康大宝也未必就能轻易引着辖内修士将这阳明山一战而下。 一人失德累及道统,何其令人唏嘘?! 玄黄主旗之外,还有七十二面副旗则藏在山间各处,落处大略分成三类。 于水脉深潭处阵旗绣“坎”;立狂风呼啸隘口处阵旗映“巽”;倚坚韧峭壁处阵旗文“艮”,分别有引水为刺、化风为刃、催土为棓之效。 护旗弟子皆为各家抽调来的精锐,皆是经年筑基真修、稍习阵道,再各配以一筑基做副、以备万一。 冰刺、风刃、土棓很快即就将战僧、巫卒结阵而来的嚣张气焰压了下去,整齐严肃的阵型转眼即就被削去了厚厚的一层,非止临阵的一众弟子心生震怖、便连亲言过“许死不许退”的黄米伽师见了此景,面上也多了许多认真之色。 这些精锐攒下不易,眼见得巫卒、战僧处境未变,竟急得他都亲自出手,漫天梵火随着手印盖了过去,将众家弟子面前道法涤清一空过后,便召回巫卒、战僧,只催着才募来的各家附庸上前来做消耗。 值此时候,护旗的诸多弟子灵力却也消耗殆尽,段安乐与二阶中品的金羽枭灵目同屏,见得此番景象,大纛周遭令旗一动,各阵旗处即就又开始轮换之事。 这主副之分殊为明显,云泽巫尊殿一方匆忙来战的各家子弟却觉头顶道法不仅稀疏许多,威力亦是消退大半。 正在庆喜之际,却又撞在陡然升起的屏障上头、弄得个头破血流。 黄米伽师与二位殿主居后看得清楚,这是护山大阵起了变化,二殿主夏明于阵法有些造诣,低喃一阵:“副旗主攻、主旗专守。” 他这低喃时候,重明盟一方守阵弟子却见得主旗“玄黄”二字亮起,七十二面副旗一齐呼应,阳明山的地脉登时轰鸣不止,灵气顺着旗面符文流转,在山外凝成三面屏障。 其一唤“风雷障”,借风雷之力以为助力,山间罡风、云中紫电,皆是慷慨来援。 好些被战僧、巫卒催上来冲阵的小家弟子甫一双目猩红疾奔上前,即就被风罡所阻、雷气所伤,吓得落荒而逃,最后却仍难留性命在,径直陨在了督阵的云泽巫尊殿弟子手头。 这屏障算得灵动,主旗飘动一分,风势雷威便变一分,直令得云泽巫尊殿好些主事难以捉摸、只得白费人命。 其二名“溟玄垣”,聚水土精华而成。水凝为溟濛水幕,能涤荡佛修血雾、巫卒黑垢;土聚成苍莽石垣,可硬接灵弩炮金光、禅杖重击。水幕缠石垣,柔能化刚、刚可承柔,如天地交泰之象。 其三称“燧灵甲”,引地底炎气凝成赤红火甲。火光流动如活物,既能焚尽金刚不坏的战僧肉身,也可将尝试掘地而入的巫卒连人带土灼成焦炭,炽热之气连灵植下头的根须都能烤得酥脆。 三障联动时,玄黄主旗在山巅飘动,溟玄垣的水幕映着燧灵甲的火光,折射出七彩光晕,与风雷障的紫电交织,似是将整座阳明山都裹在流光之中、屏蔽在血汽之外,煞是好看。 这玄黄环脉阵精妙之处,却在于能借地脉相生相克之理。战僧的佛光属金,主旗便引燧灵甲的炎气克之,佛光甫一撞在赤红火甲上,即如冰雪消融; 巫卒的巫毒属木,玄黄旗便催溟玄垣的土脉压之,毒雾渗入苍莽石垣,会被土脉灵气绞成齑粉; 现下司州未复、宪州失守,便连霍州的门户都被康大掌门裹去许多。是以能被云泽巫尊殿召来的门户较之从前本就少了大半,这些附庸子弟便算再不值钱,黄米伽师却也不能坐视他们就这么白白的陨在眼前。 他一挥手,念声佛号,正在舔舐伤口的战僧们即就动作起来。 双手莲花印伴着佛号声一起而成,声波荡起,好似白狮怒吼,直震得主旗“玄黄”二字微微发颤。 于此同时,立在主旗正位下头的魏古却是戟指一挥,数样三阶灵精与其手中不要钱一般撒向旗面,符文旋即一震,风雷障的罡风里突然多了火星,将佛号震成的声波烧得节节败退。 魏古长出口气,以筑基中期修为、二阶上品阵师相邀一众阵师主持此阵却是为难,如不是自家掌门专门拨付了许多三阶阵材,他却难支应到这等时候。 便连黄米伽师亲自引着战僧也未伤及大阵根本,云泽巫尊殿的上修们遂也去了一战而下的念头,将后阵的弩炮牵了上来。 见得此幕的魏古倒未有什么惊色,他又往玄黄旗上撒了一把灵精,再看着符文在旗面流转不停,听着地脉在山腹轰鸣。 从弩弦上射来的一道道玄光落在三道屏障之上,发出来阵阵嗡鸣。黄米伽师总算舍得了要比人命还贵许多的灵石,却有效用。 被魏古请来的各家阵师修为不一,假丹丹主有之、筑基真修有之、便连练气小修,只要阵道列为二阶,亦也列入其中。 但见得列在主旗下头的这零零散散十余人遑论修为,皆是面色煞白,便连手头阵令都险些握持不住,全凭着魏古又胡乱撒了几把灵精,这才险险稳住旗上玄黄二字。 “《阵经总要》上言,‘夫阵者,是为编溯太极生仪之理,明星斗环枢、地脉贯窍之要;又言是为天地之影,顺之则灵,逆之则溃。’” 于今他这阵道造诣,早就不是其师张清苒能够教习的了。只是人力有穷,到底道行尚浅,这玄黄环脉阵他又参悟不久,自是难得将其运行圆满。 黄米伽师拼着老底子不要,便连阵前大价钱得来的三阶灵具都不怜惜半分,若是都无效用,却是有些小觑了这位经年上修。 又是盏茶时候过去,便连魏古都数不清大阵屏障现下是挨了多少玄光,但随着耳边响起来的一声惨嚎,直骇得魏古忙撒灵精。 他反应已算迅疾,无奈却还是晚了一步。 主旗阵杆倏然炸开裂口时候,那唯一被魏古选中的练气小修亦也昏死当场。旗下阵师都是老于战事的,不消细看,便就晓得这是碎了心脉、神仙难救。 值此尽都凛然时候,七十二面副旗却也不同程度的现出损伤,轮换持旗的真修登时伤亡大半,因阵旗勾连的地脉运转之势登时一滞,就这么现出一瞬间的破绽,却就被黄米伽师召来操持弩炮的丹主抓住。 三阶弩炮嗡鸣着蓄势,炮身玄铁符文次第亮起,将周遭灵气绞成肉眼可见的白涡。 三丈长的弩矢裹着赤红火光,箭镞处凝着团紫金雷芒。这是以三阶妖兽赤瞳雷豹内丹熔铸的破阵矢,箭杆刻满“裂灵”符纹。 “放!” 巨弦震颤声压过山风,弩矢撕裂云层,拖着焰尾撞向玄黄环脉阵。 阵外溟垣水幕陡然沸腾,无数水珠化作冰棱迎上,却被雷芒炸成水雾。紧接着燧甲火墙隆起,赤红火光与弩矢焰尾相撞,爆出漫天流火。 魏古身前的玄黄主旗忙催地脉,落在金芒大地上头仿佛虬起的血管一般搏动不停。 就在弩矢砸在光幕上的刹那,整座阳明山都似震颤了三分。焰尾崩碎成星火,雷芒却锲而不舍地钻向符文缝隙,逼得大阵三面屏障泛起涟漪,地脉灵气被一面面阵旗勾引过来、如潮水般补漏不停。 “铛”的一声巨响炸得阵中好些修士头皮发麻,弩矢终究被玄黄气墙裹住,箭杆上的裂灵符寸寸亮起,却见魏古口角溢血再催阵师数变阵决,玄黄主旗登时灵光大亮、将雷火之力导入地脉,化作山坳处一道冲天光柱。 阵内修士望着那支悬在半空、逐渐黯淡的弩矢,忽觉脚下传来细微震颤。 玄黄环脉阵借地脉反哺,竟将三阶弩炮的威力消弭于无形,只余下弩矢残骸被气墙缓缓绞成铁屑。 不知根底的重明盟弟子正觉庆幸,阵外的黄米伽师却是又发声轻笑。 魏古面色惨白如纸,脸上半点喜色都无,刚要以灵力裹住玄黄主旗,却见得这丈高旌旗骤然炸开,爆裂迸出的气浪直将一众阵师掀翻。 倒飞出去时候,魏古还不忘猛喝一声:“段师兄!!” 不消他喊,段安乐即就已通过金羽枭瞧得了此处变化。 但见得主旗倒下过后,一众副旗次第碎成齑粉,好在大部主持阵旗的经年真修业已回复过来,这才止得惨剧发生。 失了全数阵旗与魏古竭力主持,这玄黄环脉阵却是成了无根之木。 三面屏障尽数湮灭,粒粒光华从再上来含着“许死不许退”的巫卒、战僧们脸颊擦过,更映得他们残忍非常。 眼见得对面阵法湮灭干净,这番黄米伽师再不体恤。亲近弟子尽都派出、游曳阵中,勿论是自家弟子还是辖内附庸,胆敢退后半步,即就只有身首异处一个下场。 到底是经年大宗,这阵势直令得大纛下头的许多丹主都是微微变色。长史不色表情有些微妙,似是还悄悄在盘算后退之路。 大阵告破本就是康大掌门意料之中事情,魏古能撑得那般久,都已能算得意外之喜。他也不多言语,只是轻唤出声:“安乐,” 段安乐闻声而动,身侧一众扈从弟子手持令旗、挥舞不停。 阵前的赤璋卫结成三重矛阵,矛尖的赤色煞气与青玦卫莲台阵的青光交织,在光幕内侧织成密不透风的厚墙。 “莲花卫我!” 披发头陀的禅杖在血地里顿出金芒,无数战僧踏着莲台虚影冲锋。 他们的袈裟早已被血浸透,念珠转得如飞旋的车轮,每念一句经文,掌心便渗出一缕血雾,汇入前方的佛光巨盾。 这巨盾撞在厚墙上头,光幕剧烈凹陷,符文寸寸亮起,像濒死挣扎的鱼腹。 “发!发!发!”修明在高台上劈下,百余道玄光骤然飞出。 重明宗可无有云泽巫尊殿的底蕴,修明这筑基掌门,亦无有操持三阶灵具的本事。百余具二阶弩炮,就算得巧工堡这些年来跟着康大掌门攒下来的全部本钱。 但见得足有圆木粗细的一道道弩矢撞在佛光巨盾上,炸开的金焰与佛光绞成漩涡,竟将巨盾烧出蜂窝状的孔洞。 可那些战僧毫无惧色,前排佛修突然合身扑向光幕,肉身撞在盾上的刹那自爆,血雾顺着孔洞钻入,烫得阵内修士皮肉绽开。 这些弩炮未存太久,黄米伽师戟指一挥,还剩下的十余具三阶弩炮灵芒一现,百余二阶灵具连带着大部巧工堡精锐,即就烂成一团。 战僧已然近了,列在赤璋卫前的康荣泉召出木魈及时从地底钻出,巨掌拍碎血雾的同时,藤蔓般的手臂卷住三名翻越光幕的巫卒。 这些巫卒的文身突然亮起,花鸟鱼兽的纹路顺着藤蔓爬向木魈,竟将灵植躯体腐蚀出黑痕。康荣泉嘶吼着撒出一把灵植种子,碧叶舒展间,黑痕处冒出白烟,才总算将巫毒逼退。 云泽巫尊殿的巫卒主力已冲到阵前。 最前排的赤膊汉子们咬破舌尖,黑血喷在文身上,皮肤瞬间绽裂成血人。 他们手中的骨刃泛着幽光,借着自爆战僧炸开的缺口,如潮水般涌来。 为首的巫卒假丹一声咆哮,文身里的猛虎图案竟挣脱皮肤,化作丈高虚影扑向赤璋卫枪阵。 “枯荣无常!” 《玄清枯荣秘册》助着康荣泉的木傀登时涨高倍许,大手一点,正落在猛虎虚影眉心。那虚影发出凄厉嘶吼,消散的刹那,巫卒假丹胸前爆出血花。 可这巫卒首领惊怒之余,竟还悍然扯断胸前溃烂的皮肉,将一枚血色符箓按入伤口,身形暴涨半尺,骨刃带着黑风劈向最近的赤璋卫。 “铛!”阳珣的方印及时砸在骨刃上,震得他虎口开裂。 戴夫之趁机挥刀斩断两名巫卒的脖颈,却见佛修的血雾顺着刀痕爬向手腕,忙不迭挥刀砍向自己小臂,黑血溅在地上滋滋作响。 “射星弩,放!!” 修明声音嘶哑,也不晓得是怒是悲,才上来的又一批巧工堡弟子动作不停,银箭如飞蝗掠过枪阵,将试图暴起的巫卒钉在地上。 也不晓得又是过了多久,只待得满地汇成溪流的鲜血已经将脚下灵土都泡得有些黏腻之感,战僧中三名假丹丹主趁机而出,禅杖挥舞间砸倒十余名青玦卫筑基。 康荣泉登时大怒,御使木魈伸手去抓,却被佛修掌心的血符轻易炸断手臂,碧绿色的汁液混着黑血溅在康荣泉脸上,却将他激得更加愤懑。 才成假丹的明珲挺身来援,总算将这奋勇无畏的掌门族孙救了下来。 “赤璋卫,填缺口!” 阳珣嘶吼着掷出方印,印光砸得一丹主佛光稍黯。戴夫之带着刀盾手扑上,法刀劈在禅杖上迸出火星,却被那丹主反手一掌拍中胸口,喷出的血雾里混着碎裂的内脏,这还哪里能活?! 眼见得这战局久持不下,黄米伽师在阵外自是目眦欲裂,他猛一甩头,六对金环齐鸣,佛号如惊雷滚过人群。 后继的战僧突然结成圆阵,佛光如琉璃罩将自身包裹,竟开始以灵力淬炼肉身,皮肤泛起金属光泽。 “这是透支根本的手段?!!” 段安乐心头一紧,令旗急挥,“青玦卫,莲台反转!” 莲台阵突然倒转,莲叶的反面刻满净尘符文,青光与光幕内侧的赤色煞气相撞,竟在阵前凝成巨大的太极图。 灵弩炮的金光射在太极图上,折射成万千光刃,劈向战僧的琉璃罩。 那些佛修的防御应声开裂,赤璋卫的长矛趁机齐刺,赤色煞气穿透裂缝,在佛修体内炸开。 此时的巫卒已如疯魔。 有一丹主不顾半点体面,拖着断腿撞向光幕,文身里的蛇形图案钻入地脉,竟顺着阵脚的缝隙蔓延,一时赤璋卫中布满黑色蛇影。 康荣泉的桃核及时爆开,碧甲草傀缠住蛇影的刹那,阳珣的方印趁隙而来,当场砸断了阿古蛮的脊梁。 袁不文料理完对手,送了康昌昭、康昌晏入了后阵,仓促赶来,便在这巫卒丹主在断气前,仍将骨刃插进光幕的裂缝,黑血顺着刃身渗入,符文彻底熄灭。 又摘了一丹主脑袋却仍不得歇,还需得再与赶来的一众丹主落于阵中与这些的对手胡乱厮杀! 赤璋卫、青玦卫与巫卒、战僧战得热闹十分,重明宗的附庸与云泽巫尊殿的附庸同样战在一路。 值此时候,勿论是段安乐还是黄米伽师,其实都无本事能将眼前战局辨明清楚,都只能看得各色人马杂糅一处,杀得个昏天黑地、难分你我。 日头方落,阵前的尸骸已堆成小山。 战僧身上佛光黯淡如残烛,巫卒满身慷慨洒下,却在汇成红河。 时有零星佛修在吟诵经文,亦有巫卒的残肢在地上抽搐。赤璋卫的枪尖仍指着敌阵,青玦卫的莲台缓缓旋转,将最后一缕血雾涤成淡香。 段安乐目中苍凉之色一闪而过,扶着高台栏杆,望着阵前那些插在尸堆里的赤璋长矛,矛尖的赤色煞气仍在微微跳动。 他忽然看见久未动作的康大掌门已经立在身侧,玉阙破秽戟斜靠在肩头,戟尖的清光与月光交融一处,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如何?” 康大宝闻声发问,段安乐心头一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忽然笑了:“若是二师叔在便好了,这些淫僧、蛮人却要吃一大亏。” 阵外的黄米伽师望着那道残破却仍屹立的光幕,骨扳指捏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战僧已经倒下大半,巫卒的文身大多黯淡,可前方战线却未推进多少。便连其余二位殿主亦都生出嘀咕:“这到底还要死多少弟子?!!!早知如此,还不如全心全意去收司州。” “撤,过后再想办法!!” 黄米的怒吼里带着不甘,转身时瞥见阵中一持戟的魁梧身影,目色凝重。 他忽然明白,这阳明山的真正屏障,到底是谁了。 夜色渐浓,月光大片大片洒落下来,照亮了重明宗一方满山伤卒。 阳珣靠在断矛上,看着不晓得死活的康荣泉被抬往伤兵营,忽然发现自己的方印上,竟沾着一片战僧的念珠碎片,险些收了自己性命。 “总算活下来了,”这感慨非止他一人有,夜色降临时,月光慷慨得很,照亮了一张张带血的脸庞。 赤璋卫的修士们用矛尖支起锅,就着残火煮起混了辟谷丹的灵米,段安乐未有去寻清闲,反引着青玦卫弟子月光下补起晚课。 诵经声音里尽是劫后余生的沙哑味道,却令得周遭修士尽觉安心。便连医所中的哀嚎声音,似也登时小了许多。 康大掌门手中短戟未放、直视前方,也不晓得是在思索什么。 而就在不远处外,黄米伽师的佛号断断续续,没了半点洒脱。 他今日未败,可对于云泽巫尊殿而言,未胜即是败了。“康大宝,是个人物,我收不得你,且等着能收你的来收你吧。” 话音落时,一张信符,却也已经飘向了霞泊山内一处静谧密室之中。这里头有个难以形容的活物、正在喘息不停。 (有些老哥留言说老白我改错字不怎么积极了,其实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也知道写得不太好,所以没胆子看评论了。 目前好像陷入了死循环,不晓得该偏群像还是康大宝个人了,之前埋的线也不晓得是该偏那边去收,所以天天四千字写得很挣扎,等状态好了一定多更。————括号字不算钱的) (本章完) 第573章 砚底波澜阵中悲 “古玄道悦见山那位,就这么轻而易举被白参弘吓住了?” 匡琉亭阅过纠魔司递来的阳明山战报,看过伤亡一列时候目光稍稍一滞,过后飞速回神过来。再开口时候,语气里头却有不少讥讽之意: “这左近竟能再出来一位比这摘星楼主还要首鼠两端的人物,也是罕见。” 一旁侍立的朱彤听得出匡琉亭笑中带怒,还未反应,即就又被后者点了名姓,出声问道:“可有与虎泉真人去信,问一问红粉观与千佛林为何偏要值此时候却步不前?!!” 朱彤先躬起身子瞄了眼手中笏板,这才恭声应道:“昨日悦见山回信是由虎泉真人亲书,上头是言这两家稍缺军资,黄米那厮桀骜难制,这才被其从司州抽脱出去。” 匡琉亭面色更冷一分,照旧笑道:“桀骜难制,他虎泉敢拿这等托辞来哄本公。本公修行近二百载,论及这桀骜二字,却也少见有人能胜于他。” 朱彤机敏,听得匡琉亭怒意更甚,却未有贸然开腔,只是垂首不言,反稍稍侧身,让过身位,令得匡琉亭的目光落在了殿中角落的苏尘身上。 这宦者被吓得身子一颤,却还谨记着宫中老公们的殷殷嘱托,总算未做出失仪之举。 好在匡琉亭那双微微发红的眸子并未停留多久,即就转回到朱彤身上,继而再问:“丰城侯可在州中?” 后者语气愈发恭敬,脊梁再弯一分,随后才手持笏板恭声言道:“回公爷,丰城侯正在费宅,堂前议定的是三日后驰援云角州。” “善,请他来见,” 匡琉亭的诏令才将发出不久,费天勤这老鸟即就现身在了殿中。此时费家这扁毛老祖,早就没了曾在学林山外对着匡琉亭的孩视不屑。 固然一双锐目里头的自矜味道还未散尽,但姿态比之朱彤这妫相嫡传,却也高不了多少。其一身赫赫军功、宗王交情、三朝资历,似也在此时候算不得什么了。 依着曾对于费天勤有所了解的经年金丹所言,这位在仙朝内有些凶名的三阶巅峰大妖,便连在面见北王匡则孚这位宗室真人的时候,都远比不得于匡琉亭面前恭敬。 “叨扰丰城侯了,” “本也是在准备些出征事宜,来也方便公爷客气,”费天勤谢过匡琉亭指来的灵茶,被香气冲得在眸中闪出一丝悦色,然这老鸟现下却无有一丝品鉴心思,只是轻声发问: “却不晓得公爷此番相召卑下,是为何事?” 匡琉亭悦声笑过,这才言道:“本公晓得前番是由丰城侯亲赴古玄道,见过虎泉真人。遂令得红粉观、千佛林两家迷途知返。从前未曾细问,此番境况有变,却是想请丰城侯细细言述之前相谈之事。” “虎泉.”费天勤愣了一瞬,先应过匡琉亭发问,却是在又认真思忖一番过后,这才恭声回道: “回公爷,前番我与虎泉相叙时候未有他人,他听闻事情是公爷亲自嘱托,又见过公爷亲书,自是喜不自胜。未与其师弟云孚真人相商,即就与卑下一并定下来了章程。 是言只待得摘星楼白参弘明挂反旗,即就携山上弟子与五姥山、合欢宗两家共起讨逆,也好为仙朝立些微末功劳。 卑下与虎泉相识十甲子,他当年被抽去凉西应募之后,便就在卑下亲营修行百年。只待得证得金丹、师父身殁这才又返回古玄继承宗门。是以他之神情,当是瞒不过我,当其时却无什么异样之色。 卑下却也不晓得这其中是出了何等变故,闻得司州之事过后,卑下也曾连去数信,可这回信却是迟迟未来。” 费天勤言到最后,目中疑色偏还更重,直令得匡琉亭也跟着蹙起眉头,后者将费天勤所言咀嚼一阵,过后才问:“那么依丰城侯之见,会不会是虎泉真人遭了白参弘的胁迫?!” “自有可能,五百年间,悦见山连出两位真人,于古玄道中几可称为一家独大。可勿论是虎泉还是其师弟云孚,较之白参弘却都是远远弗如,合力起来最多不过自保无虞、万难相抗。是以二人如是受了后者一番教唆、因此失智,却也都在情理之中。” 这老鸟言述一通,言到最后,却又生出来一丝古怪味道,却又不晓得是怪在了何处。 反是匡琉亭指节轻叩案几,复又言道:“丰城侯,你道会不会是云孚真人勾连白参弘,恰好害了虎泉真人?” “回禀公爷,这虎泉名为师兄,实际这云孚真人恰是被其一手教导、栽培到了这元婴境界,当不可” 费天勤言到这里言语声渐渐落了下来,继而在目中生出来一丝怔色,随后才猛然惊醒:“这世上又哪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丰城侯可与云孚真人去过信符?叙一叙旧交之谊?” 匡琉亭才轻声问过,费天勤便将鸟首摇过一阵:“毕竟是与虎泉亲近,下吏与这位云孚真人确是少有交际.” “晓得了,”这时候匡琉亭都已能笃定自己所想,便也不再发问费天勤,只是又言些叮嘱: “丰城侯此番赴云,领费家子弟迫退两仪宗兵锋只是其一。 武宁侯与宪州独抗强敌、杀敌遍野,属实忠心,如何相援自由丰城侯安排便是,公府不做过问之事。 定州邝家得了合欢宗绛雪真人恩典,又有那宝钗妇人与尕达暗中相助,面对云水宗尚能将将守住。 可叶州杨家虽请动了五姥山数位金丹相援,却也难是云水宗对手。此番人手难抽,他又人老,叶州地方或还需得对其丰城侯稍稍照拂,优容一二。” 费天勤自是晓得这些事情里头难挑得出来一桩好差事,但也未有推脱,揣着于虎泉真人的些许担忧即就退出堂内。 匡琉亭一拂手,屏退了周遭一众朱紫,而后又将立在堂内一隅的苏尘唤到身前、轻声吩咐:“备纸研墨。” 后者行了大礼之后才就应过,但见得他佝着身子碎步行到书桌地方,将案上纸墨好生端详一阵过后,方才动作。 苏尘拈起松烟墨,拇指抵住墨顶的“云纹”,食指与中指轻扣墨侧,腕间旋出轻弧。 墨块斜斜落向青釉端砚,砚心中间未发半分滞涩,只“沙沙”一声,像春蚕食叶,又似细雪擦阶。 待得“沙沙”声轻了一截,苏尘便不疾不徐地转腕,墨块在砚池里转动均匀。初时墨汁淡如薄雾,缠在砚底的冰纹里; 几息过后,墨色渐沉,似把窗棂漏下的日光都吸了去,在砚心聚成一汪深潭; 又是几息过后,墨香漫开来,混着案头幽兰的清气,腕间稍顿,墨块离砚的刹那,一滴浓墨坠在潭心,漾开的涟漪里,却将已然走近的匡琉亭面容倒映其中。 这研墨之事,在內监之中亦有传承,照旧繁琐十分、尽是讲究。 但此道易会不易精、兼又与修行无用,加之今上务实不喜,是以匡琉亭便算在京畿时候,也未见得多少中官是有眼前这宦者的本事。 “不错,”匡琉亭难得的发自内心赞过一声,继而便就再不理苏尘,只将注意力一贯投入到了笔墨上头。 常在其身边伺候的赤袍中官自是会意,感慨一声过后,这才又将苏尘拉到身边、亲切说话。随后只寥寥数言,这赤袍中官便就定好了后者的锦绣前程。 他倒也不嫉恨,盖因机缘显是不会落在懒人身上。 天晓得这姓苏的小宦者因了苦无门路、一门心思将这研墨手艺练到此等地步是花了多少苦功,常人哪里舍得?! 赤袍中官这头交待方毕,却见得匡琉亭也已洋洋洒洒将信符写完,后者躲过了赤袍中官殷勤来接,只是又好生将信符上言认真阅过一遍,这才在心头暗想道: “既如此,便就将这方天下,再扫干净些吧。” 但见得他手中信符化光而去,行到一半,却是分做两方,一方自是往大卫腹心之地太渊都去;而另一方却似是外海? ————阳明山 夜色如墨,阳明山的血腥味混着药草味在风中翻涌。 康大宝立在山巅,玉阙破秽戟的清光映着他眼底的红丝,方才激战中崩碎的一枚法宝碎片还嵌在戟身凹槽里,泛着血光好似鳞片。 “魏古怎么样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段安乐有条不紊地收好手中伤药,顾不得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好几样二阶极品的疗伤丹丸都灌下去了,齐可那丫头是与我言,魏古的心脉足碎了三成.唉,也是作孽,筑基修士如此伤势能吊着命都已是侥幸、至于过后如何,却要全凭天意。而且那些阵师,也难救得回来太多就是。” “晓得了,放心,我家弟子向来懂事,服了这么贵重的丹丸,又哪里舍得不醒?” 康大宝打断他的话,也不晓得自己有无被自己这理由说服,只又将目光扫过阵前那片被血浸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灵土。 一杆已失去了主人的长矛法宝插在尸堆里,矛尖的赤色煞气与月光相撞,溅起细碎的银辉,倒像是给这片修罗场缀上了一层凄冷妆色。 二人一时无言,叶正文的刀笔在竹简上划出最后一道刻痕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将记载着伤亡的名录卷成筒,血渍在竹面上凝成暗红的痂,恰似阵前那些未及掩埋的尸骸。 医所里此起彼伏的呻吟穿透晨曦,康荣泉的木魈正将断矛与残甲堆成小山,碧绿色的汁液混着黑血滴在地上,竟催生出几株带刺的野草。 “青玦卫还剩多少能战的?”康大宝的声音惊飞了枝头小腹鼓起的火鸦。 段安乐捧着新点算的名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假丹只殒了一位,筑基修士伤殒过半,练气弟子几无完好、各营建制残缺,需得重新编整。二阶灵弩炮只剩十七具能用.” 言到这里,段安乐倏然压低声音:“师父,巧工堡的修老弟没能撑过来,” 康大宝倏然一怔,也不晓得是想到了什么。 此时段安乐将修明所留帛书递了过来,康大宝未有多看上头关乎灵具如何修复、摆设的谏言,只在指尖抚过修明血染的笔迹,目光一凝、良久不言。 “着巧工堡新选掌门,出来见我。商议如何因地制宜重炼灵具等一众事情。” 段安乐恭声应过,他还有好些事情需得料理,将修明身殒之事报予康大掌门过后,即就又抽身出来。 途中看得各家聚在一路的残兵,好些小家修士的防御法器弗如战僧袈裟远矣,争抢着披在身上,倒显得此间有些滑稽。 “阳珣,带他们去山后编整一番。” 升做了赤璋卫副将的阳珣手中方印上头,还沾着不晓得哪个和尚的念珠碎片,但甫一闻得段安乐发言却是即就重重颔首、不敢怠慢半分。 与阳珣并肩作战的戴夫之没那么好命,其尸身已被戴家修士收容保存。 他那柄断刀被善功堂弟子用心嵌在一处崖壁上头,刀穗系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戴家主,记功上下,殁于宪州阳明”。 这是叶正文连夜补刻的,字迹端正,寥寥数字就成了一句沉重悼词。 众修各司其职之间,备战的鼓点倏然响起。 青玦卫的修士们在莲台阵的残痕上打坐,莲叶虚影只剩下三片,却仍顽强地旋转着,将晨露凝成灵液,滴在伤员的伤口上。 赤璋卫的新兵正在学习结阵,他们大多是各家的旁支血裔乃至仆役,从前只能作为义从,值此时候却能得幸编进赤璋卫里头,却也不晓得该喜该忧。 当中好些人才经血战,握持赤芒时候手臂还抖。可这时候,却无有人有胆子拿性命开玩笑。 是以在段云舟领着随经年老卒编练一番、挨过些鞭子、振作精神过后,这些不晓得后悔与否的义从们,却也变得像模像样。 此时面如纸色的魏古正被固定在医所中央的白玉台上,周身插满了紫灵草的根须。 巡视此处的康大掌门正亲自往他心脉处渡入灵力,掌心清光与草须的紫色交织一处,渐渐在其心口汇成玄印。 值这时候,一直游离在生死之间的魏古确才觉得有了一丝说话力气:“掌掌门 “撑住,”康大宝声音里头有些疲惫:“黄米那和尚都还没退,你死了,谁来重布玄黄环脉阵?” 魏古的眼皮颤了颤,喉间溢出黑血,却硬是挤出个笑:“掌掌门魏古这辈子,最值的事情,即就是从荆南州来了平戎县,做.做了重明弟子。” “噤声!!哪里需说这等话!!”康大掌门心头也是感慨,当年收魏古入门时候,哪里想过后者能有如此进益? 非但一同入门的莫苦远不比得,便连许多被他们师兄弟几人 “掌掌门弟子未昏去时候,将主旗收得一一些,尚可尚可修复些许。” 魏古说话时候,手臂都已抬他不起,最后却还是以小指竭力扫过腰间储物袋,勾出来一枚翠色玉简。 康大宝都还未接,却就见得魏古昏死过去。 忙得满身血腥的齐可引着一众丹师过来,将康大掌门请到外间,后者才开始认真看起来魏古所给玉简。 不消细读,康大宝便就晓得这是魏古前些日子专研玄黄环脉阵的精义手札,便就交付给那位假丹阵师,要其抓紧尝试修复护山大阵。 正待再找几家良姓主家之人说话,好做士气鼓舞,康大掌门却又见得了一封信符过来。他还未及接来扫过,便就见得近来一贯深居简出的长史不色,同样手持信符、满脸喜色。 康大宝低头扫过手中信符,迎面过来的不色还未开腔,前者便就猜到二人信符内容大致一样。 但听得不色笑声言道:“武宁侯,丰城侯已至云角州,斩两仪宗金丹一人,迫退他家兵锋百里。同时来信言讲,故城侯与应山军已在路上,我等不消再建功勋,只消守住手中富贵便好!” (本章完) 第574章 心阵胜玄黄 这日又到了日昳时候,暖色的霞光落在阳明山上时候,直令人觉得较之前些日子,少了些肃杀味道。 还未恢复本来颜色的灵土血腥味道变得比前些日子还要更沉一分。若是寻常时候,自有许多妖兽过来探索以求果腹。 不过现下的阳明山,确是成了处修罗战场,漫说寻常小兽,就连三阶妖校过路见了或都要忌惮十分。 这休整时候确是难得,任谁都不晓得黄米伽师以及他的云泽巫尊殿是何时候能舔舐好伤口、卷土重来。 是以段云舟与其所领那些新募来的义从,自是要争分夺秒修习本领。这当中或有好些人都在嗟叹,这富贵前程却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唾手可得。 不过即便如此,却也没有半分敷衍、惜力的道理,毕竟这时候是在与自己挣命。 要晓得,在这万人战场上便算你是假丹丹主都未必能保全自身。 不见那描眉剑修明明本事不差袁不文许多,却是在伤过之后、陷落阵中,遭康荣泉率兵收了性命?!也是唏嘘。 便连假丹丹主都是如此,况乎寻常小修?如何熟练阵型,可是关乎性命,哪能懈怠?! 赤璋卫几名副将同样严肃十分,明晓得好些义从都是新募而来、便连人命都未沾过几条,却也还是半点体恤都无。 莫看带着符文倒刺的鞭子只是伤及血肉,但寻常修士若赤身挨上一鞭,那便连灵魄都要跟着颤抖,足能让某些惫懒愚钝的货色长些记性。 在康大宝看来,这自张元道祖师流传下来的禁军练兵手段,却能称得“酷烈”二字。如非必要,惯来以宽仁著称的康大掌门,却不消行这手段。 阵师们也尽都簇拥在一路,魏古所留手札未带半分保留,便算包含这假丹阵师在内的诸多二阶阵师造诣都不如他,但按图索骥将大阵还复到原本威力的半数,却也不难; 丹师们要比阵师还忙碌些许,齐可、衮方木、陈子航三人未有休憩半刻,成日里头尽是灰头土脸,哪里见得半分出尘模样。 莫看重明商盟辛苦转运、收购来的灵药属实不少,但对于这满山伤卒而言,却是有些捉襟见肘。对于这些年轻丹师而言,是要如何量入为出,却是件值得着恼事情; 除开上述这两件要紧事情之外,其余百艺修士照旧难得休憩。 法器应修、傀儡需补、灵符需绘.这阳明山上有的是事情与你做、漫山遍野皆是一副忙碌情景。 独有医所里头,是有些清闲人物。 灵药总有定数,性命也分高低。这道理固然粗鄙直白了些,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哪些人不能不救、哪些人可救可不救、哪些人救都不救如何把握好分寸,却也是重明宗内这些崭露头角的年轻丹师该习的一门功课。 不过便算灵药再怎么紧张,却也不至于短缺了袁不文这轩林袁家之主所用。 这位经年丹主现下正卧在一张二阶冰玉床上头,腿上有一道自脚踝到大腿根的尺粗创口。 新生的血肉不停被创处残留凶气冲烂,当真骇人十分。只待得齐可亲来施药过后,袁不文面沉如水的表情方才稍霁。 莫看袁不文寿数将近三百,可自其修行以来,如重明盟与云泽巫尊殿在阳明山这般血腥的战阵厮杀,也只在当年沈灵枫征募义从与禁军在云角州共抗山蛮大军时候,方才经历过几回。 他现下都已算得金丹之下拔尖的人物,可期间却还有好些时候命悬一线,甚至就连他大腿上的这道伤势,都不晓得是哪个对手所留,足见得此番是何凶险。 这在袁不文从前经历之中可是殊为难得,饶是都已过去好几日,但其回想起来时候,却都能惊得出来一身冷汗。 轩林袁家的伤亡簿册,早早便就有族中晚辈记好置在袁不文案头。可这老修固然心头流血,却也无有什么翻阅意思。 毕竟袁家而今哪还有什么回头路可走,便是今番被袁不文带来阳明山的袁家子弟尽都身殁,那么在其弥留之际,却也还需得去信家中,是言继续征募族中子弟、好补缺额。 这几日难得有独处时候,待得施药的齐可退出帐外,独留在帐中的袁不文却也合目冥想起来。 就在袁家从荆南袁家成了轩林袁家这些年里,曾与袁丰身死有些关联的康大掌门亦也与袁不文化敌为友、互为盟约。 甚至因了康大宝得证中品金丹,袁不文亦也是很快的放下了前辈身段、隐为附庸。 这在某些脑子糊涂的人眼中或觉得有些伤及颜面,但于袁不文看来,却是甘之若饴。 便算不提袁夕月这层关系,轩林袁家这些年北迁以来,族中上下却也要比在荆南州时候过得好上许多。 康大掌门却是个大方性子,非但能大方与袁家子弟讲法布道、便连大好机缘,也乐得让辖内门户分润一二。 似袁家这类不缺底蕴的边州良姓一得正法,族中子弟们的修行足能称得日新月异,便连不用灵物即就突破为筑基真修的弟子都有冒出,当真是一副欣欣向荣之象 袁家几位经年筑基本还惴惴不安,但听过几回讲法过后,却也又对结成假丹之事有些跃跃欲试。袁不文是一重情的掌家之人,自是对此喜不自胜。 与和重明宗交好相比,袁家从前在两仪宗辖下经营这般多年,却也难得个好下场。 事实上,此间也非止袁不文一人如此感受。 岳家主岳檩,当年照旧是因了两仪宗钳制,这才与袁不文一道自毁能结正丹的大好前程,任受两仪宗来驱使。 莫看二位丹主在金丹之下威名赫赫,实则其中心酸,外人却哪里又能感受半分? 只是与选错了人物的岳檩有些不同,因着袁夕月这位从前不怎么受袁不文重视的族中嫡女与康大掌门有些交情,是以于袁不文自家看来,袁家再番辉煌也不过只需得些时间罢了。 想到此处,袁不文戟指一挑,门帘无风自开,落在了正随着一众丹师打着下手、奔跑不停的康昌晏、康昌昭二人身上。 认真说来,这地方确是练人不假。只看得康昌昭、康昌晏二人在战阵上头或也未收得多少人命,但身上的衙内味道却是淡了许多。 见得此幕,袁不文却是欢心不假,毕竟心性提升于二者这类资质一般的修士而言自是好事。不然便算有了资粮以备筑基、也是镜花水月。 不过康大掌门到底是确有本事,能笃定众修可以保得二名庶子不失;还是真对康昌晏、康昌昭二人不甚关心。这却值得袁不文这掌家之人认真思索。 外间人常言,玄穹宫御座上落座的尽是绝情绝义之人。帝王如此,这做了王侯的人未必就不是如此。 依着袁不文看来,有无康昌晏、康昌昭二人对于康大宝或都不甚重要,但于他轩林袁家而言却非如此。 是以二人将来便算修行上头难有所成,或也难过上康大掌门设想中“安定富贵”的日子。 以轩林袁家如今积累,只要康昌晏、康昌昭二人不惧筑基凶险,那袁不文生生砸出来一二真修却也不难。 如能用这笔资粮再保轩林袁家二甲子富贵,却也划算。 康昌昭不晓得袁不文正在为他们兄弟着想,只是正蹲在丹房角落捣药,石臼里的清灵草碎末溅了满脸。 他抬手抹了把,指尖沾着的草汁在脸颊上画出几道绿痕,继承了生母面容的他此时少了几分修饰,倒比平常描金戴玉时多了几分鲜活。 旁边的康昌晏捧着药筛,筛网里的丹药碎粒簌簌落下,有几粒滚到脚边,被他慌忙捡起来。这是今早炼废的回春丹,齐可师姐说虽不能救命,却能镇痛,值这时候确要比灵石值钱,半点都丢不得。 “二位师兄烦请快着些,”丹房外传来陈子航的催促,“医所又有十几个扛不住的了,全是巫毒蚀骨的!” 康昌昭心头一急、猛地站起,膝盖撞在硬若精钢的石臼上,未经炼体打磨的骨头发出一声脆响,饶是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强忍着未有露出。 他抓过一把焦黑的药渣,往丹炉下头里填:“三哥,把那罐一阶黄虎骨递过来。” 康昌晏应声递过,指尖触到胞弟手背时,发现他手上满是血痂,彻底失了前番那修长好看的模样。 二人兀自忙个不停,袁不文的帐帘又被风掀起,这次他看见的是康大宝。 这位武宁侯正站在医所边缘,手里把玩着枚不晓得从哪个储物袋里摸出来的上品灵石,目光落在康昌晏、康昌昭兄弟身上。 袁不文看得清楚,值此时候,康大掌门眸中却是才少有地露出来些认可之色、 “袁前辈觉得,这俩小子如何?” 袁不文的神识哪里能比得康大宝,后者甫一辨得动静,即就径直走进帐,将玉阙破秽戟斜靠在帐柱上。 康大掌门这才入手的法宝也不晓得是收了多少人命,戟尖上头的煞气直冲得袁不文这经年丹主都觉身子一寒、伤口血肉缓缓蠕动不停。 前者眸中金色一瞬即逝,自是敏锐地觉察清楚,随又将法宝换了方向,才听得袁不文出声应道:“自是比从前像话了,只是” 这老修他顿了顿,“武宁侯当真就不怕他们有个三长两短?” 康大宝笑了,从怀里摸出个锦盒,里面是两枚玉佩,刻着“安”、“宁”二字:“这是晚辈前番从云泽巫尊殿哪个殿主那里淘来的物什,足能抗得假丹一击。纵然难保万无一失,但总要见些风浪才是。” 他将玉佩置在袁不文案上一推,示意后者验看,继而才言:“这阳明山的血,若能洗掉他们身上的铅华,确要比什么灵物都还值钱。” 袁不文望着那两枚玉佩,倏然明白康大宝不是不关心,是把关心藏在了刀光剑影里。这算不得狠心二字,只是盼着后人能有些立足的本事。 康大掌门贵人事多,并未久留,能拨冗出来与袁不文稍做解释,都已算得不忘初心,足以令得袁不文满意十分。 日昳的霞光渐渐斜了,丹房里飘出新药的香气。 齐可举着一炉丹药出来,脸上沾着药灰,却笑得明亮:“成了!这炉或能救二十个!” 与此同时,阵师们欢呼起来,湖底的星图彻底亮起,玄黄残阵的光幕在山外泛起涟漪,虽不及全盛时候,却总也有了三分威势; 赤璋卫副将们的鞭子终于暂时收了起来。义从们的枪阵虽仍不齐整,却多了股狠厉味道,矛尖的煞气似能把晚霞都加分颜色。 此情此景令得袁不文心下大定,这次指尖不再犹豫,摸出枕边的簿册, 他给袁家族地写了封信,没提伤亡,也不求援。只言:“昌昭、昌晏皆有进益,阳明山虽险,却是炼真金之地”。 写完袁不文倏然笑了,似是连他这把老骨头,竟也被这山的血火烘得热了起来。倏然听见山巅传来声悠长的号角在满是血腥味的风里荡开。 袁不文又笑了笑,想来明日的日昳时分,这阳明山的霞光里,该多些枪尖的寒芒了 帐外,康大宝正望着玄黄残阵的光幕。 玉阙破秽戟的清光与光幕相融,在地上投下长影,似是少了几分煞气。 他知道,黄米伽师的反扑不远了,但此刻看着满山忙碌的人影——练枪的义从、补阵的阵师、炼药的丹师,还有那两个在丹房里笨拙忙碌的庶子,倏然觉得,这阳明山,早已不是靠阵法护着的山了。 这话却有些天真可笑,但人心二字,绝非无用。 此刻的阳明山,玄黄环脉阵未复,灵弩炮所剩无几,可那些在血里磨过的手,在痛里硬过的腰,在亡名册前红过的眼,倒比任何阵法都结实。 日昳的最后一丝光落在康昌昭的药臼里,那药泥里的黄虎骨渣,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像撒了把星星。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恰好对上康昌晏望过来的眼神,兄弟俩倏然都生出来了笑模样。 远处,战僧们的佛号声若隐若现,带着不甘味道。 但阳明山的风里,已多了些别的声音——枪戈碰撞声、丹炉沸腾声、阵旗猎猎声,还有少年们不再怯懦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处,比任何阵法都更像护山的屏障。 (本章完) 第575章 黑履入阙 澜梦宫外的海面像块被揉皱的玄色绸缎,万古不变的咸腥风卷着碎冰掠过,撞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激出细碎的银芒。 几位副使新制的一十二座镇海石狮蹲在宫门外的白玉阶下头,每尊狮首都嵌着三阶鲛珠做的瞳仁,在雷暴余光里闪着幽蓝,仿佛随时会张口吐出冰雾。 更远处的深海翻涌着紫黑色的浪,浪尖托着成群的赤鳞文鳐,它们脊背上的翼膜在霞光里透明如纸,却能轻易切开假丹丹主的法体。 每当宫顶古剑鸣响,这些文鳐便会齐齐转向宫殿,像在朝拜,又像在忌惮。 它们记得五百年前,匡掣霄曾将数头四阶文鳐斩落干净。蕴养而成的那座血珊瑚品阶甚高,至今仍在宫墙根下泛着腥甜。 由此即可看出,莫要以为匡掣霄常以“龙孽”二字来做自嘲,就真超脱于匡家之外。实则匡家人的酷烈做派,他却也从太祖匡念白的身上继承了个七七八八。 雷暴云层总在宫顶三丈处徘徊,也总难落下半滴雨来。云隙里时不时闪起青白色的电光,倒是将外间值守的宫将目光勾了过去。 “近来外海雷气充裕,这半甲子或是教习雷震道兵的好时候.” 这宫将念头才起,正待与身侧同僚言述些什么,却见得有几道流光逼近,即就提起了手中金瓜,只是他这边方才生起警惕,见了来人过后,却又绽出笑来: “原是几位巡海尉来了,诸位近来尽都事忙,也不晓得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这宫门值守的宫将口里头言语虽是十分热络,但一双银瞳却未闲着,照旧一丝不苟地验过众修腰间玉牌,这才又道: “诸位或是来得不巧,今日长肖副使是有要事正在面见主上,怕是再过许久都难得闲,是以诸位或要在宫中别院稍待些时候。” 莫看这宫将只是在澜梦宫外做个值守宫门的差遣,实则其修为却已至金丹后期。 这放在仙朝辖内,或都能换个封侯名爵,算不得个小人物。不过对于面前这些年轻上修,这宫将态度还算和蔼。 毕竟澜梦宫两甲子才开一次白浪法会,从中简拔出来、名列前茅的修士,即就会被冠以巡海尉之名。 固然现下份量还要比值日宫将稍低,但却是澜梦宫一应真人共同定下来的元婴根苗。这等人物,这宫将何苦去得罪半点?! 巡海尉中老女老少皆有,为首的是位纶巾书生、黑皮小眼,不甚好看。听得宫将言过之后,这才又作揖拜道:“不瞒将军,此番正是长肖副使相召我等,我等却是奉诏来拜。” “原来如此,” 宫将说话时候轻轻抬手,身后众甲士齐声一喝,交错如林的长戟阵即就分开、现出路来。 纶巾书生与同行的巡海尉朝着宫将一一拜过,这才次第迈入宫门。 期间这值守宫将未做托大,反是和蔼十分的与众修一一还礼。只是见得排在最末一位足踏黑履的邋遢道人,才不由自主的微微侧目起来。 “这小辈是什么来头,身上好重的煞气.” 那邋遢道人似是觉察到了宫将的异样神情,倒也未生怯,只是不卑不亢、正色拜道:“云角州黑履,拜见宫将。” “云角州黑履黑履怎么这般耳熟?!” 宫将目光一亮,这才醒悟过来,原来面前之人即就是刚在琉璃海域中,独自斩杀天槊焰兽这等三阶上品妖兽的黑履道人。 这天槊焰兽成色颇好,由此酿制的椒酒甚得主上欢心,这才又问过献上此物的黑履道人名姓、出身。 澜梦宫主如此行事却也正常,毕竟天槊焰兽这妖兽在几位副使手中是如玩物无疑,但是便连这修行了四百余年的宫将本人,与其对上却也难说稳胜。 可黑履道人也才百余岁就有如此进益,那么如无意外、将来前程如何,自是不消多说。 这值门的差事哪里轮得到木讷之人来做,才听得黑履道人发言的宫将面上颜色变换很快,脸上的和蔼之色旋即又重了几分。 只是又对着黑履道人又匆匆讲过几句关心之言,这才目送着众修又与其一道入了宫门。 方才一幕自是都落在了众修眼里头,都是修行了数甲子、证得金丹的人物,多少也有些城府。 纵然任谁也不晓得他们各自肚子里头是嫉是妒,然面上却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颜色。 那纶巾书生显在众修里头有些威望,是待得黑履道人周遭围拢的人尽都散去过后方才迈步过来:“黑履道人因在琉璃海大显身手而被宫主记在心头,将来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真若那般,便要承麻道友吉言了。”黑履道人语气淡淡,麻姓修士也不着恼,只是又规劝了几声稍显失仪的巡海尉,这才与众修一道行至院中。 长肖副使把时间算得恰到好处,众修方才站定,前者即就已从匡掣霄身侧抽出,转向众人。 “拜见副使” “诸位辛苦,” 长肖副使小眼一眯、客气言道:“今日相邀各位,却是有一桩差遣要赴西南去做,却不晓得各位有意与否。” “西南?”黑履道人双目微微眯起,还未来及细想,便就又听得长肖副使言道:“宫主有位晚辈相求,多少要支应一二。” 如麻姓修士这类出身外海的修士或连禹王道这类毗邻之土都未踏上过,听得长肖副使如此言讲,却也是面色各异。 “按说长肖副使亲下嘱托,我等晚辈自是不该置喙半字。然我等有幸得长肖副使亲身宣讲、慈悲发问,如是一味只晓得应声磕头,或也难对得起长肖副使这番苦心栽培。是以晚辈都斗胆敢请问长肖副使,那么可否与我等言述具体事宜?好做参详。” 长肖副使哈哈一笑,并不介怀,只是随后一挥:“不过应有之义,” 他话音方落,一张张灵帛便就落在众修手中。与冷静十分的麻姓修士而言,倒是黑履道人难得地现出来些急色。 只是越怕什么即就来了什么,这灵帛不过正常大小,黑履道人却看得重明宗的三字频频出现,心头不免又生出几分焦急出来。 直看到阳明山后,总算心定下来。 众修反应不一,大部分拜过长肖副使即走,但期间亦陆续有巡海尉去寻长肖副使要这差遣,最后待得只剩得黑履道人一人时候时候,长肖副使才又轻声发问: “小友好像就是山南道云角州人士,此番就无有回援念头?” “回副使,后面几次抡才大典、校场检阅,晚辈都需得参加才是。”黑履道人认真答过,长肖副使一双小眼里头本来有一丝犹疑之色即也瞬息逝去。 二人就此别过,长肖副使再回到大殿之中匆忙报过匡掣霄,后者面上倒无什么异样之色,只是言道:“我早说过他不会回去,盖因求道之人,又哪里会舍得这里?” “主上,依着长肖看来,这黑履道人是有些绝情绝义,” “绝情绝义.如若这般,倒是最好,修行之人本该如此。他自以为丹成上品能瞒得我,哪里可能?!! 于他而言,好生修行才是最紧要的事情。余皆无碍。待得过些年真有些进益了,就收归我之门下好生教导,将来自能成一强援,” 长肖副使自听得出来匡琉亭语气认真,也是不敢多言半句。 “秦国公府那边来信,好也不好。好的是而今本宫大部精力都要放在外间,防着化神入境。 但本宫从前到底与匡琉亭有过承诺,不可不帮。 却也不可太过引人注目,几位正副使都不能轻动。只加上要新投来那名唤九真的真人、你点几人予他,一并去援便好。” “是” 而于此同时的黑履道人,却也独自寻了处僻静海域复又端详起手头灵帛,哪怕是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这灵帛最后却还是在黑履道人手中被剑气斩灭干净。 这道人最后也只发声长叹,外人却难晓得是在想些什么。 ————阳明山外 号角余音尚未散尽,阳明山的霞光突然被一股腥风绞碎。与众修料想的不同,一直诵经不停的战僧们此番掩藏于后,打头的却是近来死伤更重的巫卒一系。 与以往冲阵不同,西北方向的玄黄残阵光幕“啵”地绽开涟漪,阵师们惊呼声中,密密麻麻的黑影已撞破光盾。 云泽巫尊殿这类门户总有些压箱底的手段,黄米伽师便算不擅长巫法,殿中却也不乏人才,只在数日之内靠着大批新鲜上乘的血肉,催出来了大片“蚀骨飞蝗”。 这些指甲盖大小的虫豸裹着墨绿色瘴气,落地便啃食灵土,连三阶残阵都挡不住它们的利齿。 “结阵!”段云舟的吼声穿透虫鸣,新募的义从们手忙脚乱地挺矛,矛尖连成的银网却被飞蝗撞得七零八落。 一个不晓得是哪个丹主嫡脉倏然间慌了神、转身想逃,却被赤璋卫副将一鞭抽在背上,符文倒刺撕裂皮肉,带出的血珠在空中就被飞蝗分食之际,这衙内却也顷刻间没了性命。 “退后者斩!”副将的喝声里,那修士踉跄着转身,恰好迎上只扑脸的飞蝗,惨叫声戛然而止,脖颈处已多了个血洞。 靳世伦提着长刀冲在最前,刀光扫过之处,飞蝗成片坠落,却在落地前化作瘴气。他瞥见左侧义从众溃,猛地将刀掷出,贯穿了个前番少有露面的巫祝咽喉。 那巫祝正举着骨杖念咒,杖头骷髅眼里的绿光随其毙命而黯淡,附近的飞蝗顿时失了章法,被义从们乱枪戳成齑粉。 “斩巫祝!”靳世伦嘶吼着拔出腰间短刃,周遭众修纷纷响应,总算将愈发猛烈的飞蝗阵势头稍稍降下。 医所里的齐可刚将最后一炉丹药封入玉瓶,帐外就滚进来个血人。 是个筑基后期的义从,半边脸已被飞蝗啃烂,喉咙里嗬嗬作响,指着门外说不出话。齐可抓起把银针扎在他心口大穴,指尖刚触到对方衣襟,就被烫得缩回手。 那修士体内的巫毒已化作火炭,正顺着经脉灼烧! “没救了。”衮方木在旁摇头,将枚黑色丹丸塞进修士嘴里,“给个痛快吧。” 丹药入喉,那修士身体猛地绷紧,随后化作团绿火,连骨灰都没留下。 袁不文躺在冰玉床上,听见帐外兵刃交击声陡然变密。他挣扎着想坐起,腿上的创口却突然迸裂,新生的血肉里钻出数条白色虫豸,正是蚀骨飞蝗的幼虫。 康大掌门要寻黄米伽师厮杀,便连一直少有出力的长史不色也都跟着披挂上阵,可这番却是难寻到那老僧踪迹,只得与二殿主夏明、八殿主勾世尔对上,便是不需不色援手,这二人照旧难敌康大宝,况乎现下? 就在康大宝与夏明、勾世尔缠斗不休时,东南方向突然卷起漫天烟尘。三枚赤红色令旗穿透云层,在阳明山巅炸开成燎原之势。 “是应山军的“烽火令”?!” “援军到了!?” 段云舟嘶吼着劈翻身前巫卒,眼角余光瞥见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冲破瘴气。 为首那员大将银甲染血,掌中长槊横扫如雷霆,将扑来的飞蝗群搅成绿雾,正是应山军副将费恩闻。战鼓声自山下滚来,与玄黄残阵残留的灵气共振。 应山军骑兵列成楔形阵,马蹄踏碎巫尊殿布下的骨符阵,槊尖挑起的巫祝头颅在霞光里滴着黑血。费恩闻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武宁侯,应山军奉命驰援!宗老已将黄米那厮与那群淫僧截住了,他家走不脱的!!” 康大宝闻言猛一振戟,玉阙破秽戟清光暴涨,竟将夏明手中法宝挑落。 “好贼子!”康大宝戟尖直指夏明咽喉,玉阙破秽戟的清光在其颈间划出血痕。 不色长史趁机祭出念珠,十八颗菩提子化作金链,将惊魂未定的勾世尔捆得结结实实。 应山军的破瘴弩车已推至山脚,琉璃火矢如暴雨倾泻,蚀骨飞蝗在火海中噼啪作响,墨绿色瘴气被烧得蒸腾而起。 靳世伦踩着巫卒的尸身跃上土坡,长刀劈断最后一根骨杖,残余的飞蝗顿时如无头苍蝇般乱撞,被义从们的矛尖串成了葫芦。 局面大好之下,独康大掌门眉头微蹙、难说轻松,只是过后却又想道:“也罢,至少现下阳明山不消再做战场就是。” (本章完) 第576章 血山整戈 ————阳明山 颍州费家便算近些年衰败了些,但论起堂皇阵战,却还是要比云泽巫尊殿这类边境土霸高出不止一档。 也不晓得这支队伍是用了什么隐匿手段,当费南応与费东古这二位费家宗老携应山军合围过来时候,黄米伽师与落在前阵后面押阵的一众战僧,却是才反应过来。 这番哪里还有道理可言,甫一交手,即就遭冲烂了黄米伽师引以为傲的佛阵。 一具具佛修肉身消弭殆尽时候,却也将黄米伽师的心气彻底磨灭下去。 这老僧也无暇惊怒、倒也果断,饶是其身上还有些伤势未好,但费东古与费南応二人联手追了半日,却还是未曾留住他。 最终还是被其裹去小半战僧,逃往霍州墨云泽蛰伏下来、舔舐伤口。 值此时候,需得舔舐伤口的显然不止云泽巫尊殿一家。 不过康大宝现下却无暇多顾,这头只殷切地提着郁念恩、夏明、勾世尔三位殿主放在费南応面前,歉声言道:“小子又要谢伯岳与宗老这驰援之恩了。” 费南応目光落在这面前这三名上修身上久久未挪,心里头是如何感慨自不消多讲。 要晓得,便连费家在世十八名金丹上修之中,能做得生擒同阶之事的或也不足半数,更莫说云泽巫尊殿这三名丹主却也算不得简单角色,恰如普州这类偏僻边州数百年或都难出来一位。 甫一现身,便是足以令万千修士修书立传、将其生平流传百年了 费南応概叹一番,再转向康大掌门时候,面色却也未有从前那般轻松十分了。过后他又酝酿了好一阵工夫方才开口,开腔时候语气竭力轻松: “要谢便去谢天勤老祖,若不是它老人家寸步不离地守在云角州,某与东古宗老又哪里能携儿郎们过来助你?” 康大掌门语气更恭,较之从前,却还要多些谦逊之意:“老祖体恤,小子却不敢忘。” “好后生呐!”费东古这感慨是因康大宝,目光却是落在了费南応身上,心头暗道: “这南応倒真是位伯乐,便算到了云角州这等犄角旮旯,都能做出来这慧眼识英事情。将来叶涗老祖身故过后,由他掌家,又有康大宝在外以为奥援,或也未到山穷水尽时候?” 费东古收起喜悦心情,面上笑容却仍是十分和煦,朝着康大宝轻声讲道: “此番大宝你做得好,公爷与二位老祖定都欢悦十分,待得将来西南三道平靖时候,叙功簿册上头说不得就能排在前头。今上惯喜简拔寒素弟子,你之前程,却是不可限量” “宗老抬举,晚辈愧不敢当。” “你又哪里不敢当了?”费南応嗤笑一声,“宗老可是为你向顾戎大匠写过引荐信笺,你不是收起来时候不也利索得很?” 费南応这语气含酸,直令得费东古莞尔一阵,康大宝在旁要做解释,却听得费南応语气一变,沉声言道:“好了,现下还未到了长谈时候。” 康大掌门听得这话面色一怔,神识探出,却也是一副萧索景象。 玄黄残阵的光幕像块碎裂的琉璃,裂纹从西北向东南蔓延、好似细密蛛网。 护山大阵阵基被巫毒蚀出蜂窝状孔洞,阵旗杆拦腰折断,半截木杆斜插在血土里,缠着的布条在风里抽打着地面。 刚辟出来练兵场上一大片青玉石板被巫卒踏碎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血泥。 沟壑里的断矛堆得比人高,矛尖上的铜锈与血痂结成硬壳,阳光照上去泛着诡异紫光。 医所的兽皮殿顶被飞蝗啃出无数破洞,像块褴褛的补丁盖在地上。 殿内的石臼裂成两半,药渣混着血渍凝成硬块,平日里头勿论是什么时候都被擦得锃光瓦亮的上乘丹炉歪倒着,炉底的灰烬里还埋着半截未烧完的黄荆。 “少说也没了二十年积累.”康大宝才在心头估好价钱,便就又听得费南応再次言道: “你暂且带着门人在此休整,某与宗老要携儿郎们去探一探云泽巫尊殿那墨云泽。到底是不是有外间所传的那般凶险。若是去得慢了,说不得就让黄米这瓮中之鳖跑了。” 不过康大掌门这时候却是表现得出奇忠心,甫一听得费南応此番言讲,当即应道:“小子整备好弟子门人,即就赶来帮忙。” 费南応却晓得前者这弯弯绕,不过费东古在侧却也不好明言,遂就婉转言道:“公府朱主薄已在转为你家转运军资,天勤老祖特地打了招呼,当不会叫你失望才是。” 费东古也是人老成精的角色,哪里能听不懂这翁婿二人的哑谜,跟着笑了起来,淡声言道:“听闻太渊都又有一批资粮要托万宝商行运来,不日便到,是由公爷亲做分配,” 说到这里时候,费东古便就能觉察到康大掌门目中异彩,心头暗道:“果是小家出身,眼皮太浅,难得城府。” 不过心头是如是想,这老修再开口时候却是亲切十分,他将被缚在身前的三名上修一一点过,才又笑道: “云泽巫尊殿好歹也在黄陂道中霸道横行数百年,此番却栽在了你小子的重明宗手头,公爷那里,哪里能不体恤一二?” 费东古话音才落,费南応便又朝着一直在侧侍立的费恩闻说话: “速速拟份战报予我,好将此间事情呈于公府诸公。武宁侯公忠体国不假,却是不能只他们后头的人享清福,却让真正流血的栋梁白受了委屈。” “是,”费恩闻这些年倒是叫费南応调教得有模有样,一身灵蕴早就不输费家嫡脉,却已填补上了应山军身殁的前任副将空缺。 “嗯,再要儿郎们休整半日,我们就走,”费东古笑眯眯地颔首一阵,继而才又打量了一番眼前早已变了模样的阳明山、轻声向康大掌门问道:“你是有意将宗门迁来此处?” 康大宝老实答道:“小子想着到底是处三阶灵脉,却也有些心思。” “算了吧,”这番却是费南応先开口应答:“这里可久留不得,” 见得康大掌门面有疑色,且现下的康大宝却也不是当年那小人物,费南応这才又解释言道: “摘星楼此番动作颇大,宪州地方也不算个好的立足之地。便算黄米败了,还要红粉观与千佛林暧昧十分,不晓得将来是要如何动作。” 康大宝听后倒是半点怀疑都无,只又发声问道:“那小子过后还是搬回云角州?” “不急,想来待得此役过后,这西南三道之中,便就到处都是无主的三阶灵脉,任你挑选了。” ————旬日后 费南応与费东古两人临行时候,康大掌门倒是殊为放心地请二人将云泽巫尊殿三位殿主一并带走了,也省得重明宗还要抽出人手、提心吊胆来做看押。 他倒也不虞二人侵吞自己功劳,毕竟二人出身贵家、面对自家晚辈总有些矜色要收;不过即便是退一万步来讲,二费若真想分润一二,于康大宝而言,也未必是一坏事。 大卫仙朝历朝两千年,如何叙功早有章程,由费家呈报之后,哪怕落在康大掌门头上的只得其原本功绩的三一之数,但最后的实惠或还要超出不少、却不算亏。 值此时候,应山军正在墨云泽中艰难前行,饶是康大宝已经将重明盟前番经验悉数讲予二位费家上修听过,现下看来却仍是收效甚微。 也不晓得这是换了云泽巫尊殿一方换了章法、亦或是有黄米坐镇的墨云泽,与没有黄米的墨云泽本来就是两样地方。 反正应山军进展不顺,那么康大掌门这原来安心休整的打算,即就又要落空,毕竟哪有真就在后头坐看应山军一方损兵折将的道理。 在康大掌门的叮嘱之下,重明宗的休整按部就班地铺展开来。 重明宗的休整按部就班地铺展开来,像一幅被精心修补的古画,在硝烟散尽的阳明山上缓缓舒展。 赤璋卫副将阳珣踩着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泥,还在指挥着各家子弟清整错综复杂的战场。 他腰间的玉璜与甲胄时不时便就碰撞出脆响,每一声都像是在给这场整理定下节拍。 因了身披战功,兼康大掌门又是个大方性子,阳珣算下来自己仗未打完,要结假丹攒下来的资粮却已攒够了大半,是以做起事情来自是劲头十足, “枪头归左,枪杆归右,断成三截以上的直接丢去熔了!”阳珣的吼声穿透清晨的薄雾,落在一处刚掘出来的断矛堆上。 两名随扈在其身侧的赤璋卫正费力地搬动一根丈许长的断戟,戟身上的血痂已经发黑,却仍能看出是云泽巫尊殿的制式兵器。 “这玩意儿是件假丹用的灵器吧?”矮个甲士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蹭到戟身的符文,突然被烫得缩回手, “小心些,还带着巫毒呢!” 高个甲士从怀中摸出块祛毒符,在戟身擦拭片刻,直到符文的黑气消散, “上宗几位丹师讲了,所有带巫毒的军械都得用清灵石过三遍,不然会蚀坏储物袋。”二人合力将断戟抬到灵器残骸里头,但见得玉案上已经满满登登码了数件类似的残破灵器,然阳珣却仍是毫不满足、连连催促。 而就在不远处的护山大阵前,才能起身、面色煞白的魏古,则正仔细端详着面前阵基,用净尺估算不停。 新运来的各色灵石堆成小山,依着各位阵师指点排成玄奥阵列, “这里要填中品灵石,”魏古对身旁的义从们说道,指尖点过被巫毒蚀出的蜂窝状孔洞,“得嵌得严丝合缝,不然灵力会从缝隙里跑掉。” 一名面生的阵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灵石塞进孔洞,却因为紧张碰掉了旁边的一块。“慌什么!”魏古皱眉,亲自示范如何用灵力包裹灵石嵌入, 那阵师登时涨红了脸,忙不迭点头不停。 也就在这时候,外出检索残敌、传檄土霸的队伍却用灵禽传来了一消息。 “东南黄木谷发现百余逃卒,打着风石方家与云谷章家的旗号,靳师叔言看模样是前番从阵上跑了的!!!” 这等大战,这些京畿过来于费疏荷做陪嫁的门户出些岔子再正常不过,若是他们真能尽都为康大掌门肝脑涂地才是怪事。且事前重明宗众修在战阵上即就斩落了不少,只是未能尽都拦住罢了。 中军殿内,康大宝正翻看公府朱主薄传来的资粮账册、目不转睛。听得消息的他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立在一旁的叶正文自是察觉出来其已生怒,正待劝慰一二,外间却倏然传出来了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靳世伦带着青玦卫押解着逃卒过来。 这掌门弟子显是将逃卒中修为最出众的一批捡了出来供康大掌门问话。 后者稍稍一瞥,但见得一排跪在堂下的筑基修士里头,为首的章家修士头发花白,藏青色的锦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怀里还揣着半块啃剩的灵米饼,饼渣顺着衣襟往下掉,显是真被撵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哪里还见得半点真修体面?当真狼狈! 他一见到康大宝,双腿一软就瘫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地上发出闷响:“武宁侯饶命!我等一时被迷了心窍非是非是” 他嘟嘟囔囔地言语了好一通,终于将腹中借口尽都掏空时候,云谷章家与风石方家两家家主终于也联袂而来。 见得殿中人物的二人登时变色,只是还未说话,康大掌门的眼神即就又转了过来。 后者未见愠怒,只是淡声开口:“烦请二位家主带回去吧,自处便是。” “谨遵侯爷教诲。” “嗯,此事到此为止,二位家主不消挂怀。初上战阵,有些失态,却也正常。” “多谢侯爷大度。” “二位家主未有埋怨来此陪康某吃苦就好。” 康大宝又客气一阵,使个眼色示意靳世伦带二人与这些溃卒一道出了殿中。只是这些人才当自己即就逃出生天,可靳世伦却骤然觉得身侧腥风灌来、血腥扑面。 惨嚎声传到了殿中的段安乐耳里,令得他微微变色。 康大宝见得尽戮溃卒的两家家主动作,也只颔首,并未多说。义从们操练的声音渐渐将惨嚎代替,又渐渐传入康大掌门耳朵时候,他才觉又安心不少。 “倒也识趣” (本章完) 第577章 晨光一新 修安承业 晨光再落阳明山时,玄黄阵的光幕已换了模样。 大阵光幕散出来的莹白灵光如满月覆山,不见半道裂纹。新嵌的上品灵石在阵基里连成星轨,风过时只泛着细碎的光纹,再无往日蛛网般的破败; 才立的七十三根阵旗杆是拆了鬼剑门大殿才得来的千年雷击桃木制成,在三阶灵材都算上乘。 但见簇新的阵幡边角皆绣着重明宗六叶青莲道印,在风里展得平展的时候,也祛了从前的怨气血污; 校场的青灵石板皆为重制,毕竟上头的灵禁符文早就裂碎一地,难得找到。 是以新制的这青灵石板由一群低阶器师将每块都磨得平整光亮,板缝里用高明手段嵌着银线阵纹,晨光一照便泛着淡辉,再经由许多阵师过来勾连阵势 此番下来,场中灵气大增,不单可以节省校场灵石消耗、还可令得众将编练事半功倍。 场地中央立起三排高架,才由器师们焚膏继晷修好的一件件制式法器排列得井井有条,枪尖朝西、刀刃朝东,连刀柄上的缠绳都摆得齐整。 场边由地师新引了灵泉过来,渠里淌着掺了精元散的活水,一是要众修以此水将残留的巫毒彻底冲净,二则是为了重新赋予足下灵土生机。 由此或可看出,即便是费南応、费东古二位长辈亲自相劝,康大掌门也仍未绝了要占下阳明山的念头。 毕竟三人现下勉强能称同阶,一样事情看法迥异,却也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沟沿还种了圈青兰草,叶片上的露珠映着校场中一个个朝气蓬勃的操练士卒,晃得人眼亮。 医所所用军帐亦请了器师重制,浅灰色的帐面绣满了避虫符文,过后总能令得来袭的灵虫忌惮一二。 帐内新添了四张青石药案,案上的石臼是由贺德工从云角州运来的二阶上品黄秀玉所制,采了栾供奉那里得来的法子,才炼成的中品灵器。最是贴合药性、减损药尘溢散。 歪倒的炼丹炉早被扶正,铜耳擦得能映出人影。炉底灰烬清得干净,新添的黄荆柴码在炉边,整整齐齐像小山。 康昌晏、康昌昭兄弟二人此刻正引着与列位丹师打下手的修士将晒好的清灵草、黄荆根分类装袋,药香混着帐外的草木气,清清爽爽漫过帐帘,才算将久久不散的血腥味道又冲淡了些许。 护山大阵旁的空地上,照旧面色惨白的魏古放心不下,照旧强撑病体,携着阵师们检查阵基。 此番任由魏古心思所炼的阵基是由紫精铜所制,顺着山势绕成玄奥符文,效用纵然不比最初,却要比那领悟不深的假丹丹主所布阵法高上一截。 阵基周遭种着齐膝的催生草,碧色叶片间缀着白色小花,那是用齐可、衮方木和陈子航从不晓得哪个假丹储物袋里寻到的种子。 随着种子一并寻到的手札上是言此灵植既能净化土气,又能预警巫毒,恰合此时所用。只是不久前才由方能起身的康荣泉指点种下,长势一般,未必能活。 山脚下,由叶正文与段安乐叔侄二人搭建起来的辎重营更显规整。 自小环山本部送来的法器、丹丸,自寒鸦山四百余家来的灵植、灵材,自云、普二州廿余县来的灵米.在此都成四方垛。 每个垛顶上头都映着实时更新的符文,上写着“茶色谷千石”、“飞龙石百方”等等一应资粮。 贺德工正与几个商队主事陪着段安乐清点,手里头的灵帛记录得满满登登,偶尔与路过几位良姓主事打过招呼,倒是觉得后者身上的骄矜味道却也少了不少。 不过贺德工见得段安乐面色不好,想起来此番折在阳明山的贺家子弟,心头亦是难受十分,便连因贺元禾在卞浒身故过后、正式登上了石山宗掌门的位置而生出来的喜意亦被冲淡许多。 段安乐看着帛书久不开腔,贺德工到底年岁大了,却也难全神贯注。 只是他刚分心将目光挪到别处,便就见得一唇红齿白的舞象少年拜过阵外值守的重明弟子,双目通红、迈步进来。 贺德工看了少年人身后随扈所持旗号,眼神一怔,低喃出声:“呙县修家?” 段安乐闻得动静也将目光探了过去,见得旗号时候却也不禁将那少年上下打量一阵,才与一旁的贺德工发声感慨:“前辈或不晓得,这是修老弟嫡子修安。” 后者这解释固然不甚直接,然贺德工却是甫一听了、便就晓得这名叫修安的少年所来是为何事。他好奇问道:“世兄是属意要在这阳明山中,与这修安办这继任大典?” 段安乐认真看过贺德工一眼,倒也不与这位世叔打哈哈:“无非是走个过场,现下修老弟既是殁于王事,那么这巧工堡的堡主又哪有旁落别家的道理?” 贺德工听得颔首一阵,直在心头康大掌门却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便算结了金丹也还惦记着与修明这点儿情义,却要比坊间说书先生里头那些上修多了许多人味儿。 想来这事情一出,本来为了这堡主位置,都开始明争暗斗起来的两名巧工堡丹主这番却是成了笑话。 这两名丹主便算心头是有千般不甘、万般不耐,却也只能眼睁睁地见着这毛都未长齐的练气小修坐了高位。 迈步进了玄黄环脉阵的修安面前即是一副如火如荼的景象,他年岁尚小,本来依着修明生前与正妻费氏商议,是要修安拜至重明宗门下。 可修安查验灵根过后这才发现,其资质却也才不过三灵根,算不得上乘。放在而今的重明宗内。或要归入泯然于众那一档。 是以修明夫妇才熄了心思,只将修安放在自己身边用心教养,却不想修明这些年与妻子还是聚少离多,修安现下修行未成,却已经被陡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头。 对于一个还未到舞象之年而言,真要想操持一类似巧工堡这样的假丹宗门,却是一件难言轻松的事情. 修安攥着衣角行到了在辎重营前,粗布长衫的袖口还沾着路途中的草屑。 他望着眼前堆得齐整的高垛,耳尖却忍不住发烫。方才段安乐那句“修老弟嫡子”,让周围商队主事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贤侄随我来吧,师父正在等你。”段安乐收起灵帛,语气放缓了些。过后拜过贺德工,将灵帛上头满满登登的一众注脚大略讲过几句,这才带着修安一道前去面见康大宝。 少年母亲派来的一众随扈自是无有资格去拜上修的,自被重明弟子客气迎到外客安歇之所静待吩咐。 驾云时候段安乐看得到少年的局促,也不晓得该讲什么。只偷偷将目光落在修安单薄的肩上,想起修明当年数次危难时候挺身来援的模样,心头又是一阵唏嘘。 出了辎重营,晨光正盛。 新铺的青石板路泛着淡辉,银线阵纹在脚下连成细碎的光带,走上去竟能感觉到丝丝灵气顺着鞋底往上窜。 修安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恰逢一阵风过,校场方向传来整齐的呼喝。 已经经历过一场血战的赤璋卫新卒们正在操练,长矛刺出时泛着赤芒,裂碎晨光,在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光点。 “那是我子,年过五旬,侥幸道基已成。”段安乐说这话时候倒无什么炫耀意思,只与修安指着立在队首、脖颈有道长长伤疤的段云舟轻声言道: “我与修老弟交情颇好,只是近些年各自事忙,这才淡了些。往后若有事你若寻不到我,寻他也是也是一样。” 修安抿了抿唇,一时不晓得是该如何言述才好,之后又行进了好些时候,过后方才嗫喏言道:“多谢世伯”。 灵云浮过校场拐角,医所的药香飘了过来。 康昌晏正蹲在帐外,给几株灵植浇水。这趟阳明山康昌晏却是未曾白来,丹器符阵、稼兽傀儡均学会了些皮毛,在这等环境下头,却也令得他不由自主地改了畏难的毛病。 见段安乐过来,康昌晏连忙起身行礼:“段师兄。”二人各自还礼过后,修安这才上来拜见,只是这少年识不得人,一时却不好开腔。 作为武宁侯府辖下最大的衙内之一,康昌晏倒是无有衙内该有的跋扈嚣张毛病。 是以饶是修安久不开腔,前者也不过只缓缓将目光落在其身上,愣了几息过后,即就反应过来:“这位便是修家世侄么?过往时候某也常与修世兄把酒言欢,往后有事、可来寻我。” 康昌晏显然继承了康大掌门的大方性子,说话间,还摸出来一枚上乘丹丸佛牙丹,声言是要与晚辈做见礼。 修安母亲出身大家,自也跟着熏出来了见识。他自晓得康昌晏这见礼,足能够得寻常真修卖命十年。 既是晓得那般清楚,如此修安又哪里肯接,却还是段安乐出手替他接过,强塞入了储物袋中。 跟着段安乐往大殿方向走,修安的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头顶流转,莹白的光映得周围的催生草愈发翠绿,白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灵泉渠里的水泛着细碎的光,渠边的青兰草叶片上,露珠滚来滚去,映着天上的云; 连从前断矛堆的地方,如今都种上了翠竹,竹影婆娑,扫过地面时,连半点血污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阳明山要比你想象中好上不少吧?”段安乐倏然开口, 修安点点头,轻声道:“小子听随扈的几位家臣言过,是成了尸山血海。” “这话倒也不错,只是若能再给我重明宗些时候,这里未必就不能从尸山血海变作世外桃源。”段安乐言到此处时候一顿,继而讲道:“这里头自有尔父的一部功劳,我重明宗上下都不会慢待半点。” 此言过后,修安只觉眼角一热,心头一暖,事前那点儿忐忑意思,即真就渐渐消散。 此时大殿是由靳世伦正带着靳堂律来做值守。 说来也怪,与下阵时候这位身上那寻得一块好肉的亲父不同,阵阵冲锋最强的靳堂律可是毫发未损,且立下来的战功或都够得他觅得两颗筑基丹。 见段安乐过来,浑身裹着灵帛的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修安身上时,多了几分郑重。 他当年与修明亦有交情,这番得见故人之子,自也是唏嘘十分。 是以便连这紧闭的大门便就变得好开十分。甫一推开门,康大宝正坐在案前,不急检索,反是先翻看巧工堡的卷宗。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修安身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细细打量着少年。眉眼间跟修明有七分像,只是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攥着衣角的手,却跟修明当年一样,带着些微怯懦。 “来了。”康大宝放下卷宗,声音比平时温和些,“坐吧,来报的人说你路上走了五天,累坏了吧?” 修安贵坐下来,恭声言道:“谢老大人关心,小子不累。” “哪能不累”康大宝笑了笑,从储物袋里摸出块令牌,放在案上。令牌治得有些精巧,正面刻着巧工堡的堡徽,背面刻着“承业”二字, “你父亲不在了,巧工堡不能没有主心骨。这令牌,是我让人按你父亲的样式新做的,从今天起,你就是巧工堡的新堡主。” 饶是此前就晓得了是这一结局,然修安看着令牌时候还是感慨十分。 “老大人,我.”修安的声音发颤:“小子人微言轻,哪里敢呈此厚爱? 段安乐在一旁补充道:“师父还跟万宝商行打了招呼,接下来半年,巧工堡的法器订单,万宝商行会优先收,帮你周转资金。” 修安看着康大宝,又看了看段安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站起身,对着康大宝深深一揖:“谢老大人!小子小子,不辜负老大人和父亲的期望!” 康大宝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卷手札,递过去:“这是你父亲生前呈给我的,里面记了些巧工堡的经营法子,还有他对傀儡改良的想法,你拿着,或许有用。” 修安双手捧着那卷手札,指尖触到父亲熟悉的笔迹,眼眶又热了几分。 还未说话,便就又听得康大掌门淡淡说道:“你那母亲心思太重,巧工堡人心还未到不可收拾地步。此番过来,却是不怎么合适。有重明宗在,这位置便就丢不了的。” 修安语气更恭:“老大人教诲,晚辈一定一字不落转予家母。” “无妨,旬日后即就又要开拔墨云泽,你这时候来争.无妨,来与不来,都是一般。”康大宝话风一顿,继而言道:“老实缩在后头,这场仗,还不消你打。” (本章完) 第578章 浅滩破佛擒伽师,湖心斩米灭巫尊 其实到了这等地步,云泽巫尊殿败与不败也从来都不是个值得研讨的问题。 在康大掌门眼中的黄米伽师固然精擅密宗佛法,可到底门人弟子陨落、星散大部,纵是能依着地利令得应山军在墨云泽中小挫,但在面前这堂皇大势下头,却也难抵御太久。 那些云泽巫尊殿几代人方才经营埋好的手段是令得应山军损兵折将不假,可费南応带兵有方,这时候半点无有妇人之仁,费家子弟无论嫡庶死伤再重也不体恤。 应山军阵势只进不退、黄米伽师也斗不过前者与费东古这位费家有数的宗老联手。是以在连败过几场过后,黄米伽师便就变得更加谨慎。 说来也怪,纵使每日从墨云泽发往各方的信符多若飞蝗,费家二位金丹也从来未有拦截过,可黄米伽师苦等的援军却迟迟未来,也不晓得这中间是又出了什么故事。 至少战事都到了这等地步,再任一人眼中都会觉云泽巫尊殿危在旦夕,可能令得费南応都有些忌惮的红粉观、千佛林这两家势力,却仍停驻在司州未动。 这态度或也就能预示黄米伽师,与他横行黄陂道的云泽巫尊殿将来是何结局。 “身处险境、孤立无援”,这八字说起来云淡风轻,可给云泽巫尊殿残存弟子带来的感觉,几不下于应山军中又多了十余金丹。 局势大好之下,自也令得近日以来的费家子弟都渐渐熄了那心头那丁点儿惜身念头,只盼着能在战场上立得功勋、为各自支脉添些光荣。 此消彼长之下,云泽巫尊殿本还能勉力维持的局面骤然大坏,黄米伽师便是手段尽出、甚至将贴身明妃一一赏了下去,却也未觉自家弟子士气有何提振。 值此危局之下,当康大宝甫一率着才整编好的辖内众修落到墨云泽时候,即就又重重的给云泽巫尊殿敲响了一记丧钟。 正值关键时候,康大掌门出发前在阳明山时候还得了本应寺尕达的手书。上头记了黄米修行大手印诸多破绽,本应寺这密宗祖庭的积累不容小觑,尕达这手书上头所言弊端,或要比黄米本人还要通明清楚。 个人担了人情债的康大宝自不会藏私,即就将这手书与费东古、费南応二人言述清楚,二费再与黄米阵前邀战一场,最后却是黄米大败而归、战僧大阵不攻自溃。 可就在费家的应山军都已入了中心湖中、立在云泽巫尊殿大阵前头、几可以断言云泽巫尊殿这千年传承几要断绝时候,本来常驻在司州的红粉观、千佛林两家人马,却也在各家主事的带领之下动作起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康大宝闻得消息过后未有诧异太久,便从费南乂口中得知了两家人转友为敌的原因为何。 “摘星楼主与绛雪、月隐二真人相战凤林。此役绛雪布雾含针,月隐引罡成刃,合势攻之。摘星楼主袖出法宝,银链乍展、破雾缠风;星核珠掷,珠光迸射。 未及盏茶时候,绛雪真人护身法绫寸断,才留性命;月隐真人亦是惊走未顾、狼狈十分,唯独摘星楼主衣袂无尘、面色如常。 此役过后,合欢、五姥二宗弟子未战、摘星一楼门人才出,仙朝一方即就已锐气尽丧。” “这般看来,我家连师叔所言的绛雪真人知耻而后勇、闭关修行却也没修行出个什么名堂来啊.” 康大宝从前倒未想到己方两位真人如此不堪用,只是这心头腹诽自是不敢对外人言,只得埋在心头。 不过勿论如何,现下康大掌门终归是晓得了红粉观、千佛林两家门户因何而动。 堂堂元婴真人却是不同凡响,莫看白参弘少有现身,可甫一出手,便就能令得康大掌门与二费白费多日辛苦。 绛雪、月隐二真人惨败消息一经发出,重明盟与应山军用人命给云泽巫尊殿残部削去的士气陡然间又恢复了大半。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重明盟与应山军阵脚的微乱。 湖上的灵舟本已列好攻阵,船头的应山军甲士握着长枪,枪尖还凝着未散的灵力,却在听闻红粉观、千佛林动向后,不少人下意识攥紧了枪杆。 谁都清楚,这两派虽非元婴宗门,但能榨得数州修士骨血,自是各有压箱底的手段。 红粉观的“迷情雾”能乱人心智,千佛林的“不动佛阵”更是令得上修避其锋芒。 如今因了白参弘显威特来救云泽巫尊殿,无异于给本就苟延残喘的黄米伽师续了命。 康大宝立在一艘费家战舟上头,若是寻常时候,说不得还有心情算算重明宗什么时候能出一人才,也能炼得这等能比假丹的战舟。 只是这时候他却难得这心思,十根短粗的手指头正摩挲着玉阙破秽戟的戟柄,戟身的寒意在掌心蔓延,却压不住心头郁郁。 “好容易到了结果时候,又出事端!” 他抬眼望向墨云泽深处,那里的瘴气比往日更浓,隐隐能看到佛塔的尖顶在瘴气中若隐若现想来黄米伽师此时也得了消息,是仍要困兽犹斗,殊死一搏了。 “师父,费宗老请您过去议事。”靳世伦快步从船舱走来,甲胄上还沾着中心湖的盈盈水汽,“费家宗老的脸色不太好,似是在为两派倒戈的事动怒。” “哪里是区区两个金丹宗门在跳反,他们背后的悦见山是出了什么变故却才要命。” 康大宝点点头,跟着靳世伦往船舱走。舱内灵粹灯盏常亮,照得犹如白昼。 费南応正对着舆图沉思,眉宇间少见地流出了些焦愁之色;费东古也未现出靳世伦所言的那难看脸色,只是坐在一旁,合目不言。 “你小子动作太慢,坐。”费南応抬了抬眼,拂手虚指高座,才指着舆图上红粉观、千佛林的位置: 费南応指着舆图上西南岸那片密密麻麻的腐植林标记,指尖在绢布上压出浅痕: “西南岸多淤地,一排金绒芦苇能藏雾气,红粉观的迷情雾若在里头铺开,我大军难得清楚,或遭暗算。 某提应山军一部去守,携清灵石结净灵阵,再让射声营备上‘破雾矢’,定叫他们的雾阵成不了气候。” 他又移指东北岸的浅滩,那里画着几道横线,是千佛林佛阵最易扎根的地势: “劳东古宗老,率另一部去东北岸,千佛林的不动佛阵需借地脉发力,浅滩地脉散,宗老需令得儿郎们持金锄断了地气,断了他们的地脉衔接。 再用之前从尕达那里借来的‘寂灭雷音杵’,专砸他们的佛幢,大阵自破。” 身为长辈的费东古对于费南応的指派,却也未见得有什么不满之色,在应声时候反还颇为轻松: “放心,不消这般麻烦,若是千佛林那舍心和尚敢来,老夫就送他枯骨入了大雪山佛塔受些香火,这也算遂了他们这些释修常言的劳什子夙愿因果。” 费东古话音落时,已从座上起身,玄色锦袍扫过案边灵粹灯盏,灯花溅起半寸,却被他周身灵力稳稳托住。 “老夫这就点兵,”他大手一挥,语气铿锵有力:“再把尕达那和尚送的寂灭雷音杵带上,今番便要让千佛林的贼秃们晓得,什么叫佛挡杀佛!” 康大宝听到这里时候,不晓二费吩咐即就晓得该如何做,遂就起身言道:“二位宗老放心,重明盟这边,定会扎好篱笆断不会给巫尊殿半分喘息之机。” 费南応闻声颔首,指尖落在舆图一角:“东古宗老那边若是有些不顺,便放三枚赤焰符为号,某派人去援;大宝,你这边若见得黄米那厮异动,也可传讯。当面之敌不过么么小丑,改不得我们已经攥在手头的胜势,” 言到此处费南応将眼神转到康大掌门上,再开腔时候语气稍重,倒有些苦口婆心味道:“真人胜负我等自是难以左右,不过能做到的事情,可打不得半点儿马虎。” 后者面色登时一凝,忙不迭躬身应过:“小子知道了!” 三人又议过一番兵事过后未有即就散过,各自手头皆有要事久留不得。 由费南応主持之下这番筹备只用了旬日时候,中间还未断了在云泽巫尊殿外的攻伐不休,直把这大阵轰得摇摇欲坠,也就是黄米伽师手段尽出,才拖延得外人来救。 待得康大宝神识探得红粉观与千佛林两家齐手来攻,重明盟众修即就接过了应山军阵位,而这些费家子弟,则是已经兵分两路。 ———— 浅滩上,费恩闻骑在一头二阶灵驹上头,碗口粗的蹄子踏过湿泥,溅起的黑浆里还裹着巫尊殿之前遗落的巫毒草籽,恶臭十分。 “上!”他高声下令,手持金锄的修士立刻列成数列,弯腰往滩地上挖去。这专制法器上淬过清灵砂,算是一类克制释修的上乘材料。只不多时,即就将浅滩下纵横的地脉纹路硬生生截断。 千佛林的队伍要比费家人预料中来得早些,也未有隐匿本事或意思,只不多时,就被隐在云端里的费东古以神识探得。 “轰隆隆,”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千佛林的队伍已到。 与受了密宗传承的黄米伽师不同,千佛林传得是大卫仙朝相对兴旺的显宗道统,所认祖庭自也是京畿原佛宗。 是以千佛林方丈舍心伽师与黄米伽师虽然供得是一尊佛祖,但从前也是水火不容。 同在黄陂道的两家释修宗门论及关系而言,怕却都要与红粉观这一左道门户更亲密些。 落进费东古神识里头的千佛林释修们身着赭色僧袍,前头一千精锐肩扛丈高的灿金佛幢,上刻有不动明王法像,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离得近了,金色佛光从幢顶溢出,顺着未被截断的地脉往浅滩蔓延。 舍心伽师走在最前,手中念珠转动,口中念念有词:“费施主显是有备而来,是要与佛门为敌?” 费东古勒住战马,冷笑一声:“与佛门为敌?区区舍心,也敢言这话?!待得我过后将你这和尚今番作为告予中州原佛宗那些苦禅僧,看看他们留不留你这襄助密宗的贼秃度牒、看看你舍心和尚还能不能守住你家这野狐禅传承!!莫要说这些场面话了,我费东古身兼名爵,却用不着与你这边鄙土霸寒暄半刻!” 费东古言过之后,也不顾舍心伽师面色难看,只是拂手一挥,一杆足有丈高的寂灭雷音杵,宝杵金身泛着冷光,上头还缠着费家符师精制的“破法七绝符”。 颍州费家立族数千年、历仕两朝自有人物。 这三阶符箓传承本是费家千年前一位金丹符师所研、由颍州费家自持,可因了颇有巧思、着实好用,到后来甚至都被匡家宗室收录库中。 “破法七绝符”分做七部:一曰焚相令,燃释修功德金身;二曰揭谛止,锁释修真言出口;三曰无相刃,破释修禅心空境; 四曰苦海锢,引释修难得自渡;五曰韦陀逆,消释修护法神通;六曰末朽印,化释修佛音自解;七曰业火帖,召释修心魔损道。 七绝合一,确是妙用无穷。符纸在风里猎猎作响,泛出的金光竟与千佛林佛幢的佛光隐隐相斥。 舍心伽师出身边鄙,惯来在黄陂道这乡下地方称王称霸,却不意味他识不得这凶名赫赫的破佛符箓。 他只以为费家这些年来内忧外患,许多未出得三阶符师,该是无有存得这等灵符才是。不意费东古甫一照面便就将破法七绝符祭出,显是成竹在胸. 如此一来,舍心伽师面色倏然间便难看起来。 舍心伽师攥着念珠的手指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战僧们也察觉到不对,佛幢上的金光渐渐黯淡,不少人额角渗出冷汗。破法七绝符的金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们的禅心上,连口中的真言都变得滞涩起来。 “结‘不动佛阵’!”舍心伽师用力着下令,声音里头哪还得半分从容,“用功德金身扛住!” 千佛林战僧齐齐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抵在胸前,眉心溢出的金光汇成一面丈宽的佛盾,佛盾上浮现出“不动明王”的虚影,试图挡住破法七绝符的压制。 可符纸泛出的金光中,一道暗红火焰突然窜出,正是“焚相令”——那火焰不烧衣物不焚肉,专噬释修的功德金身,佛盾上的明王虚影瞬间被烧得扭曲,战僧们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不少人嘴角溢出鲜血。 “费东古!你敢用此等险恶邪符!”舍心伽师又急又怒,手中念珠猛地掷出,十数颗佛珠化作金色弹丸,朝着费东古射去。 这些佛珠是他苦修三十年的功德所凝,寻常金丹修士都不敢硬接。 可费东古早有准备,抬手一道灵力屏障,屏障上竟也印着破法七绝符的纹路,佛珠撞在屏障上,瞬间被“末朽印”化去,连半点声响都没留下。 “险恶邪符?”费东古冷笑一声,拂手一挥,应山军战卒们扛着寂灭雷音杵上前,杵身灵纹倏然亮起: “这在我费家的手段里头能算微末,对付你这襄助密宗的贼秃,却是正好合用!放杵!” 雷音杵带着破法七绝符的金光砸向佛阵,“砰”的一声巨响,佛盾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无相刃”的虚影从符纸中窜出,直刺战僧们的禅心。 前排的十余名千佛林法师闷哼一声,禅心被破,灵力瞬间紊乱,从盘膝的位置栽倒在地,嘴角淌出的鲜血竟带着淡淡的金色。 “筑基境的功德金身哪里能挡?!” 舍心伽师见势不妙,知道再撑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可到底悦见山那位死令已下,又哪里能改?更不能退了半步!他猛地从怀中摸出个木鱼,狠狠砸在地上。 木鱼碎裂的瞬间,一道金色佛光冲天而起,舍心伽师只觉身子一软,就连他这才晋金丹后期的修为都差点落了下去。 舍心伽师周身的佛光虽暴涨如烈日,却掩不住气息的虚浮。半甲子元寿损耗如抽丝,金丹后期的灵力在“舍身咒”催动下翻涌,却像无根的浮萍,每一次催动都带着五脏俱裂的剧痛。 他伸手抓住两名倒地的战僧,佛光裹着二人往浅滩外围冲去,嘶吼声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跟我冲!冲不出去,救不得黄米那淫僧,我们千佛林照旧难活!” 战僧们被这股气势裹挟,纷纷爬起来跟在身后,断裂的片片佛幢被当作武器挥舞,金色的佛光碎片洒在湿泥上,转瞬就被满地的巫毒草籽染成黑灰。 费东古勒马立在阵前,冷眼看着这垂死挣扎的一幕,虚指一点:“射声营,瞄准佛光最盛处,那是他的罩门!” 射声营弩手立刻调整角度,破雾矢上的清灵砂泛着青光。 “放!”随着费恩闻一声令下,数十支弩箭破空而去,裹着正遇风即燃的业火帖,暗红火焰顺着佛光缠上舍心伽师的袈裟。 “噗”的一声,火焰竟穿透佛光,直舔他的胸口。 “业火帖”专召心魔,舍心伽师本就因舍身咒心神紊乱,此刻被业火一引,眼前顿时浮现出千佛林被原佛宗追责、香火断绝的幻象。 “佛敌!”舍心伽师惨叫一声,灵力瞬间紊乱,周身的佛光骤暗。费东古抓住时机,长刀法宝横扫,直斩他的脖颈。 舍心伽师下意识抬臂格挡,金色的袈裟被刀光劈开,手臂上瞬间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费东古我.”他还想说什么,却被紧随而至的寂灭雷音杵砸中胸口,“咔嚓”一声,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摔在湿泥里,佛光彻底消散。 只是经年伽师里头又哪有几个易于之辈,舍心伽师纵然一时不察、吃了大亏,总还性命无虞。且千佛林其余几名伽师见了,便算惊惧更甚,可又哪能不救?! 舍心伽师身子方才砸进泥地里,千佛林另外四名伽师已红着眼冲了上来。 这四人皆是金丹初期修为,各持法器,衣袍上绣着不同的佛纹。 为首的持戒伽师握一柄九环锡杖,杖身缠满暗红经绳; 次席的慧能伽师托一尊黑陶毒钵,钵沿飘着淡绿毒雾; 第三位法空伽师攥着十八颗骨制念珠,每颗念珠上都刻着狰狞的鬼面; 最后一位圆通伽师则举着青铜法轮,轮缘嵌着七颗锋利的铁齿。 “恶修伤我方丈,性命拿来!”持戒伽师一声怒喝,九环锡杖往湿泥里一砸,“铛”的一声脆响,三道金色佛光从杖环中窜出,直扑应山军阵前精锐。 佛光撞上盾墙,重重削下一层人命。 立在阵前的费恩闻勒马不退,他本就是拿性命博出来的前程,纵然伽师在前,面上又哪见得半分惧色。 他只将身后四把灵器召出,一刀一锤、一锏一矛将他身前挤得满满登登、喝骂出声:“不过四个金丹初期的野僧,也敢在我应山军面前放肆!” 他话音刚落,又有匿在地脉中的费家修士动作起来。 清灵砂顺着泥地蔓延,泛出的青光竟将四名伽师脚下的地脉灵气彻底截断。之前虽已断过地脉,却未彻底封死,此刻再做补刀,四名伽师周身的佛光顿时暗了半分。 慧能伽师见状,黑陶毒钵往前一倾,淡绿毒雾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湿泥里的巫毒草籽竟疯长起来,缠向应山军的脚踝。 千佛林虽为显宗传承,但在黄陂道这等地方安身,门中弟子却也有不少修行左道手段。 “这是‘腐心雾’,最是坏人修行,需得小心。” 费东古的提醒声才落,应山军中又失了百余人命。 与此同时,射声营修士勾指连动,破雾矢带着清灵砂破空而去,青砂与毒雾相撞,“滋滋”作响,毒雾瞬间被稀释成淡烟,散在风里。 可慧能伽师早有后手,毒钵中突然飞出数不清的毒针,针身裹着绿雾,直刺射声营修士。 “盾阵!”费恩闻大喊,前排应山军修士立刻举盾相护,毒针撞在盾牌上,却“噗”的一声穿透盾面。 这毒针竟是用灵金混合巫毒炼制,寻常灵器根本挡不住。一营应山军修士躲闪不及,连同假丹佰将在内的半数战卒登时就遭毒针收了性命。 “好胆!”费东古怒喝一声,策马上前,长刀劈出一道银芒,直斩慧能伽师的毒钵。 慧能伽师慌忙举钵抵挡,“铛”的一声,毒钵被劈出一道缺口,淡绿毒雾漏出,溅在他自己的僧袍上,竟也将衣料蚀出小洞。 他吓得连忙后退,让出身位,等人来救。 法空伽师见慧能遇险,骨制念珠往空中一抛,十八颗念珠化作十八道黑影,竟凝成十八个娇小佛影,每个佛影都举着小刀,往费东古身后的应山军修士扑去。 “是‘鬼影念珠’,专噬生魂!”费东古认出这门邪术,嗤笑一声。千佛林一众高修嘴上对着黄米伽师恨之入骨,其自身不也是一身密宗邪术,当真可笑! 他反手一刀,银芒扫过,将半数佛影劈碎,可剩下的佛影已扑到一名应山军假丹面前,登时钻进他的眉心。 这手段寻常丹主哪里能挡,没有声响即就横死当场。 那佛影还要嚣张,眼见又一丹主就要殒命当场,可费东古却已伸手来救。刀光轻易将佛影削落,那名丹主吓得冷汗直流,正要跪地谢恩,却被费东古骂声出口:“去战,老夫将来有的是时候受你磕头!” 圆通伽师见三名同伴接连受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青铜法轮往空中一抛,法轮飞速旋转,竟射出七道金色光刃,直刺费东古的要害。 这是千佛林的“七劫法轮”,犀利十分,凭此足能与一些金丹中期上修相抗。 费东古却不闪不避,手中长刀舞成圆光,将七道光刃尽数挡开,可光刃炸开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气血翻涌。 “京畿来的上修却是不同,”圆通伽师心中一惊,刚想收回法轮,却见费东古纵身跃起,长刀直劈他的头顶。 圆通伽师慌忙举法轮抵挡,“咔嚓”一声,铜色法轮被劈成两半,刀势不减,竟在他肩头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联手布‘四象佛阵’!”持戒伽师见势不妙,将舍心伽师扯回身侧,方才厉声下令。 四名伽师各自败了一场,皆有伤痛,动作却是半点不慢、各自站定方位。四僧互相扶持数百年,自有默契,须臾间阵型即成。 眼见得持戒居东、慧能居南、法空居西、圆通居北,周身佛光交织,竟凝成一座四方形的佛阵。 “小地方的野狐禅,也是好笑!”费东古冷笑一声,从储物袋中摸出另一张完整的“破法七绝符”,灵力注入时,符纸泛出七彩光芒。 四僧站位刚定,佛阵灵光便不再杂乱,反倒透着显宗庄严。 持戒伽师手中九环锡杖轻颤,杖头竟凝出一尊尺许高的药师佛虚影,佛身泛着淡金,掌心托着琉璃光珠,光珠洒下的金光竟想驱散应山军阵前的清灵砂; 慧能伽师的黑陶毒钵也变了模样,钵沿毒雾褪去,露出内里刻着的“阿弥陀佛”经纹,钵口升起一朵金色莲台,莲瓣上缀着细小的佛文,似要引动应山军修士的心神; 法空伽师的骨制念珠不再显鬼面,反倒化作一柄柄迷你文殊智慧剑,剑身上刻着“般若波罗蜜多”真言,悬在阵前泛着冷光; 圆通伽师的青铜法轮则裂成六瓣,每瓣都映出普贤菩萨的六牙象虚影,象鼻卷起的金光竟想重新接通被截断的地脉。 “竟是显宗‘四圣佛阵’!有些意思。”费东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阵法需以四僧功德为引,借药师、弥陀、文殊、普贤四大菩萨之力。 纵然四僧道行微末,只得寻常金丹修士难破。可千佛林这四僧竟用巫毒、骨念珠这类旁门之物驱动,早失了显宗本真,佛阵灵光里都掺着暗浊。 “念真言,催阵!”持戒伽师嘶吼着,率先诵起《药师经》真言,其余三僧紧随其后,《阿弥陀经》、《文殊师利根本仪轨》、《普贤行愿品》的经文声交织在一起。 佛阵中的四圣虚影瞬间涨至丈高,药师佛的琉璃光珠射出道道金芒,直砸应山军盾墙;弥陀莲台则飘向射声营,莲瓣坠落时竟化作细小的金色梵文,粘在弩手衣襟上,似要乱其心智。 “清灵砂撒阵!”费东古高声下令,费恩闻立刻率金锄手将剩余清灵石碾碎,青砂如雾般飘向佛阵,沾到四圣虚影时,金芒顿时黯淡。 清灵砂本就克释修手段,药师佛虚影的琉璃光珠被青砂裹住,竟“咔嚓”一声裂了道缝;弥陀莲瓣上的梵文也被青砂化去,弩手们晃了晃脑袋,心神瞬间清明。 法空伽师见势不妙,催动文殊智慧剑,数十柄小剑化作一道剑雨,直刺费东古。 费东古挥刀格挡,剑雨被斩碎大半,却仍有几柄擦着他的袍角掠过,在甲胄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费东古将手中完整的“破法七绝符”掷向阵眼,符纸中的“业火帖”率先燃动,暗红火焰顺着佛阵灵光缠上四僧。 显宗佛阵靠功德驱动,业火专噬功德,四僧顿时脸色煞白,药师佛与弥陀的虚影竟开始变得透明。 “断你真言!”费东古又喝,应山军阵中金声大振,直令得四僧真言微微一滞,符纸炸开的青光如锁,竟将四僧的经文声硬生生掐断。 真言一停,佛阵灵光骤暗,文殊智慧剑尽数崩碎,普贤六牙象的虚影也栽倒在地,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不可能!”持戒伽师目眦欲裂,还想再催功德,却觉丹田一阵刺痛。这是业火已顺着佛阵烧到他的金丹。 费东古抓住时机,长刀法宝直劈持戒伽师的锡杖,“铛”的一声,不晓得砸碎了多少修士脑袋的锡杖法宝被劈成两半,药师佛虚影彻底消散。 慧能伽师想举钵抵挡,却被费恩闻甩出的金锄砸中手腕,毒钵落地,摔得粉碎; 法空伽师和圆通伽师见阵破,转身就想跑,却被射声营的涌来高阶弩矢所挡,“噗通”一声跪倒在湿泥里。 金色的血液顺着裤管渗进泥地,却又泛起黑泡。 这厢四伽师被困,那边千佛林的战僧弟子们早已没了之前的悍勇。 有几个忠心的本还攥着断裂的佛幢残木,想冲上去救伽师,可刚迈出两步,就被清灵砂的青光扫中,周身佛光瞬间散了,腿一软跌在泥里; 更有不少弟子望着地上同伴的尸体、破碎的念珠与佛幢,双手合十喃喃念着“阿弥陀佛”,却再没了举法器的力气。 有个年轻沙弥甚至扔了手中的锡杖,抱着头缩在芦苇丛后,肩膀不住发抖——他们本是显宗弟子,起步时候靠功德修行,如今见伽师们用了平日里头不怎么现于人前的左道手段,却又败得如此狼狈,早没了战意。 费恩闻与费仲云率人上前围堵时,这些战僧大多没了反抗。 有的直接跪地投降,有的还在望着千佛林的方向发呆,仿佛不敢相信自家宗门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应山军修士用缚灵绳捆他们时,不少人还下意识地拢了拢僧袍,像是想遮住衣上的泥污与血渍。 值这时候,他们方才伪作起来显宗弟子们该有的悲苦之相,似是倏然间就忘了先前冲锋时的凶戾。 四僧被应山军修士用缚灵绳捆住,挣扎间佛光渐弱,舍心伽师也落在了费家子弟手头。 费东古走上前,踢了踢持戒伽师的锡杖碎片,冷笑道:“还以为你家这佛阵有多厉害,野狐禅终归还是野狐禅。若是我家天勤老祖在此,怕是吹口气就能收了尔等性命!!” 他收刀入鞘,望着远处渐渐平静的佛阵余烬,高声道: “那些不值钱的贼秃莫去追了,随我去看看红粉观那些野冠又是什么成色,早晓得千佛林羸弱如此,南応他又何消特意嘱托我来小心。” 只是他话音方落,却就听得费南応那处欢声如雷。 然而就在这老修又惊又喜时候,却听得中心湖底、被重明盟围拢的云泽巫尊殿宗门处,却也传来了阵阵高呼。 这呼声不久,就见得段安乐驾着金羽枭来报:“禀前辈,云泽巫尊殿大阵已破、家师阵斩黄米,亟待宗老过去主持大局。” “阵斩黄米.”与黄米伽师斗过几场的费东古自是晓得同为金丹后期释修,前者与舍心伽师差距是有多大。 便算与二费战过几场的黄米伤势不轻,但若被康大宝这么一初期上修阵斩当场,却有些惊世骇俗了,由不得费东古不暗自心惊。 才得自傲的费东古顿时冷静下来,一时也说不清楚自己心情是惊是喜,也不与段安乐言讲什么,即就裹起五名伽师,兀自奔往中心湖底。 (本章完) 第579章 墨云泽扫残辞南応 摘星楼闻败授天行 ————霍州、墨云泽 当费东古裹着五名伽师往中心湖底赶时,御风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三成,玄色锦袍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连鬓角的白发都飘得笔直。 他心里头翻涌的惊意压都压不住,依着其看来,黄米伽师那身密宗修为,虽不如雪域本应寺那些淫僧僧,可也是左近上修里数得着的硬茬,手里头着实沾惹了不少金丹性命。 就算之前被二费联手打伤,根基仍在,怎么会被康大宝这才入金丹初期的小子阵斩? 越靠近中心湖,欢呼声越清晰,那是重明盟与应山军混杂的喊杀余韵,透着实打实的得胜喜气。 待落到湖面上空,费东古一眼就看见巫尊殿那座耗尽几代人心血的大阵都已碎成光屑,湖心的佛塔塌了半边,黑褐色的瘴气被玄黄阵的青光驱散,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尸体。 大片云泽巫尊殿弟子与重明盟各家子弟垒在一起,暂也无人有力气好去拾掇清爽。湖水里飘着断裂的佛幢、染血的僧袍,细碎的修士皮肉飘得到处都是,却给了这湖中的鱼儿们一场造化。 康大宝正站在佛塔残骸前,玉阙破秽戟斜插在湿泥里,戟锋连带其身上都是一片暗红,却不晓得是谁的血。 见得费东古来,康大掌门忙上前见礼:“启禀宗老,黄米现已伏诛,巫尊殿残部大部被俘。” 费东古没先回礼,反倒大步走到不远处的黄米尸体旁。 那尸体胸口有个前后通透的窟窿,正是被玉阙破秽戟刺穿的,上头残留煞气有些门道,直刺得费东古这后期上修都是微微蹙眉。 眼见黄米伽师金丹都碎成了齑粉,周身还残留着一层暗红佛光。费东古却就晓得是黄米为了翻盘,动用了损耗根基密宗禁术,才给了康大宝可乘之机。 “你小子倒真让老夫意外。”费东古站起身,本就对康大掌门十分器重的他现下更显满意:“叶涗老祖果是慧眼识英,今上那封侯名爵、一州食邑也未白给。” 康大宝面上恭色不减、更不贪功:“都是应山军在前方威风太盛、令得红粉观、千佛林不得寸进,这才令得黄米失措,执意要来碰小子这软柿子。 不过他却也不晓得尕达书上是有记施以燃骨秘术之后,眉心‘血佛印’会成破绽,晚辈以今上所传剡神刺相试一番,其实也是赌了一把、其实也是侥幸。”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全托伯岳与宗老前番辛苦,不色长史亦也在旁相助,加之黄米伤势不轻,遇挫之后再失章法,这才令得小子稍有建功。” 康大掌门专门提及的不色长史本还恹恹不振,陡然间闻得动静,即就面生狂喜之色,正等着费东古宽慰几句,却见得后者根本看也不看他,只是沉吟一阵,心中念道: “原来此子都将这宙阶上品的神识秘术进益到了如此地步.我与南応却是不擅此道,” 费东古听了,面上喜意不增反减。 费家人喜欢争气的女婿不假,如果这女婿争气之余还能多些恭顺,却就再好不过了。 高门选婿,要么图门当户对、以作秦晋之好;要么图攀附贵家、好为富贵荣华。 可康大掌门什么都无,多年积累攒下来的那点儿家当于颍州费家看来也无甚名堂,但只要秉持恭顺二字,却也能令得费东古这类费家耆老欣慰许多了。 就在这时,天边却又奔来一道云气。 他刚处理完红粉观的溃兵,甲胄上还沾着淡粉色的雾痕。他见得此地景象,自也晓得重明盟此番大胜不假。 要晓得,红粉观那方最是羸弱,兼观主又是个贪生怕死的,这便令得费南応只斩落了一初期上修、冲散了几阵红粉观弟子,即就胜了。 然胜是胜了,可战果却是不多。 于是费南応便先不与康大掌门说话、反转向费东古问道:“宗老那处家中儿郎折损若何?” 费东古戟指一扫地上五位伽师,哪怕是竭力抑止,嘴角仍是难得压下。 这也难怪,生俘五名释修伽师这等经历,哪怕是费东古当年随费天勤参与那些大阵仗时候也都未曾有过。 但听得这费家宗老强做镇定:“还能如何?舍心那贼秃用‘舍身咒’都没跑掉,这四个金丹初期的邪僧也被老夫拿下了,千佛林的战僧降了大半,剩下的跑不远。”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地上的破败尸身,“倒是这边,康小子干了件大事,阵斩了黄米。” 费南応的目光落到黄米尸体上,眉头微挑。他要比费东古更忌惮黄米的实力,之前几次交手,若不是有费东古联手,他自忖未必能占上风。 “好小子!” 脑海中康大宝当年揪来一群罪囚充数、遭人嬉笑的场景登时一一闪过,直令得费南応感慨非常。 费南応未再说话,而是走到佛塔残骸前,望着底下被俘的巫尊殿弟子,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人怎么办?杀了可惜,放了又留后患。” 他带兵向来狠厉,却也懂“斩草需除根”的道理,可巫尊殿弟子里还有不少被胁迫的普通修士,全杀了难免失了人心。 言罢了他召过康大宝来,轻声问道:“签军符可还有多的?” 这物什殊为好用,可对于费家而言也不是唾手可得,照旧要从太尉寺中请得才有。费东古当年从颍州来时带过一批,经年累月下来早就用完。 只是康大掌门的回答却也令得费南応稍稍皱眉, “小子这里也无了了。” “也罢,”这答案倒是未有超出费南応所料,他倒也洒脱,只是指着一地俘虏与康大宝轻声交待:“外间都传你洞明人心,这些人便由你自处就是,” “但,”费南応此处一顿,语气转柔了些许:“你手头云泽巫尊殿那三名殿主,也要交付出来由费家呈送公府。” 费东古怕康大宝听得念头转不过来,正待解释一二,却就听得后者恭声应道:“小子晓得伯岳不会舍得晚辈吃亏,敬请吩咐就是。” 这话令得费南応目中悦色更重,温声言道:“你这玲珑心思倒也未丢,”言过他一指身后的已经浸在湖中的云泽巫尊殿整座宗门,倒也豪气:“尽予你了,费家此番不占一毫。” 康大掌门正要假意推脱几句,便就看得费东古先笑一声,费南応也拂手制止,复又轻声言道: “说不要便就不要,我颍州费家为自家人从来不吝本钱、也不会图你许诺什么。世间之事、本就复杂错综,该是真君难度。你我二人既阴差阳错有了这实打实的翁婿缘分,那便各凭本心就好。将来若何,任谁都难说得清楚。” “小子明白了” “善,东古宗老,劳你在此处与大宝一并收容弟子、剿抚残敌,南応或要先去觐见公爷了。” ————腾文府、摘星楼 棂外灵池静卧在高楼西侧,青石护栏外升腾着袅袅雾气。 水面浮着十二盏青铜灯台,灯芯上靛蓝焰火长明,将水底游弋的赤鳞锦鲤映成得好似红玉, 一尾细鳞鱼突然跃出,撞碎了澄清如镜的池面,带起的水珠坠在枯坐池畔之人的袖口,浸润出一片暗红血梅。 独坐在此的白参弘只是低头一瞥,不单未有着恼,反还笑了出声:“你这尾鱼儿倒还颇通人性,每回都来池边看我。晚些待得左近兽丹泛了,便就赐你一套妖校造化。” 那细鳞鱼灵智未开、不通人言,也不晓得这道人随口许下的是门多光明的前程,竟只是跃出水面、欢脱地吐了几口水箭便就摆尾离去。 也就是值此时候,一直侍立一旁的摘星楼庶务掌门项天行方才敢近身过来、躬身拜道:“楼主,” 白参弘语气淡淡,纵使是面对着项天行这有望结婴的出众后辈,其此时言语里头的亲热味道,也未必能比刚才那只遁回池底的细鳞鱼浓上一分。 但听得他淡声开口:“何事?” 项天行面色难看,也不赘言、只是恭声应道:“云泽巫尊殿、红粉观、千佛林三家人马尽墨,黄陂道或就要落入匡家人手。” 项天行这话里头透着些不甘味道,不过白参弘却是倏然一笑,全不在意:“无妨,悦见山云孚眼皮子虽浅,但总不至于因了两颗闲子来与我置气。” 言过了他也不待项天行反应,只是又轻声问道:“黄米那厮可还有命在?” 见得项天行缓缓摇头,便连白参弘也不禁稍稍感慨一声: “左近几道,除去蒲红谷和你,黄米当能在金丹里头算得人物,便连鲜于家主、云水宗大野与其也不过伯仲之间。 能以一野僧传承进益到如此地步、令得云泽巫尊殿在黄陂道兴盛了二三百年,却算难得。 费家出了位麒麟儿啊,中品金丹,却是罕见,也不晓得费叶涗身殁过后,颍州费家无有福分晋作望族。 不过,这时候再被卫帝倚重,却也未必是一好事” “楼主,那黄米却不是殒在费南応手中,” 项天行言过之后见得白参弘稍显意外,过后又颇为诧异地轻咦一声,哪里还敢卖什么关子,登时忙不迭解释道:“是重明宗康大宝那厮下得毒手,” “康大宝”白参弘轻念一声,他固然记不得这小人物样貌,脑子里头却是蹦出来不少关于这重明掌门的事迹出来。 “三人掌门、幸进之辈、侥幸成丹、受封名爵.这寒家出身的小子,走得路子倒是和费南応颇像” 客观而言,便是于白参弘这等人物看来,康大宝这么百余年修行经历也能称得“精彩”。这般算下来,横霸黄陂道数百年的云泽巫尊殿,便几乎是全部毁在了康大宝独掌的重明宗一家手头。 在白参弘的印象里,云角州这边鄙地方,从前可未出来过这等人物。便是过后再推两千年、也未必能再出来一个。 只不过眼下的康大宝也就仅值得白参弘在脑海中过过一瞬,遂就再也不管,开口时候更是未提: “黄陂道丢就丢了,不值什么钱,稍做施为便就能重夺回来。天行,你即刻去晓谕鲜于家、云水宗、两仪宗三家,就说丰问妖尉那边已经来了消息,他们不消留力了。” 言到此处时候白参弘眸光一冷,也不去看项天行是何表情,只暗自在心头腹诽: “卫帝托大,连半句好言都不予我,是真要一纸檄文就令我纳头便拜?呵,真把匡琉亭当外海那龙孽了不成? 便连一道之地都不舍许我?那便待我吞下西南三道,再将古玄道悦见山也并做一路。届时独坐高台时候,却要看太一观、玄穹宫哪方信符先来。” 好在他心头这愤懑之意也只是一时泛起,旋即就又平复下来。随即却又想到:“也不知云孚那厮动作时候晓不晓得分寸,若是匡琉亭伤了、殒了.” 念到一半白参弘即就又颓然一笑,只觉这世道就是如此,便算你历尽万苦千辛证得元婴,照旧也难得快意恩仇。 匡琉亭身死是小,可若真因了这宗室芝兰,将玄穹宫与澜梦宫两家主事之人尽都招来,便算白参弘即日就挂反旗响应太一观主也是无用,届时外海妖兵、京畿禁军一道过来,摘星楼满门上下怕都留不得半个活物。 毕竟外海那位纵是再怎么对太祖嫡脉不满,头顶上到底还有一个匡字,哪里能真见到这宗室芝兰就这么殒在白参弘手头。 真若那般,匡家嫡脉哪有本事维持这近两千年的体面,大卫仙朝这二十七道里头早就遍地反旗了,哪里会到了今日才见得一些苗头。 “且下去吧,那位公爷近来心情怕是颇为苦闷,正好以黄陂道让他高兴一阵,呈于玄穹宫的折子里头也有话好讲,” 白参弘话里头的讥讽味道几不掩藏,言罢了,也未再有与项天行赘述意思,只是再轻声与后者交待道:“自去忙吧,” 项天行躬身拜过,遂就退出静室。 白参弘这才又提起来笔,“云孚吾弟.” (出租屋到期了,今天要搬房子了,晚上应该没法再更了.) (本章完) 第580章 雪浦候俘传捷讯,绛雪疗伤定筹谋 ————两月后,山北道、三汀州 青峰环伺间,一座山门静立云深之处。 通体由青灰岩石砌就,未施粉黛,却见岁月磨洗的温润光泽。 门柱高约丈余,形如古松拔地,柱身隐现天然云纹,顶端各嵌一枚淡青玉珏,日光下泛着莹润微光,似含山间灵气。 门楣无繁复雕饰,仅以浅刀刻就宗门名号,笔力清瘦如松针,墨色虽淡,却透着一股子脱尘的沉静。 两侧未见威严瑞兽,只植两株千年古柏,看其土色,当是新移过来。古柏枝桠如虬龙探空,针叶凝着晨露,风吹过时簌簌作响,恍若低语禅音。 门前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而下,路面偶生苍绿苔藓,旁侧涧水潺潺,水底卵石可数。 路尽头隐于云雾间,偶有白衣弟子负笈而过,步履轻缓,衣袂拂过草叶不沾纤尘。 山门之后,隐约可见飞檐一角,覆着青灰瓦片,与山间松色融为一体,不闻人语喧嚣,只余风声、水声、松声,交织成一片清寂天地,恰合“远避尘俗,归心自然”之真意。 旁人若是对此间不甚相熟,怕是绝难想到这简素清雅之地,会是合欢宗于山北道立足之所,绛雪真人清修之处。 此时的连雪浦正立在山脚下头,眉宇间虽有几分忧色,但这模样倒是一如既往的好看非常。 但见得他面如浸雪温玉,眉峰斜挑似含三分流云意,眼尾微垂时却显软和。鼻挺唇薄、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不赘肉。 虽是中年模样,但肌肤却仍莹润无细纹。 这道人也不晓得是遇得了何样难题,直令得他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睫羽轻颤,望向远处的目光里,焦虑如薄雾般拢着,失了平日从容。 其身后有几个扈从,纵然都非上修,但身上的狠厉之气却要比同为假丹的连雪浦高出一档,令人不禁侧目。 众修也不相谈,只是都紧锁眉头随着连雪浦看着远方,气氛一时间变得能称凝重。 好在才约么过了盏茶时候,贴身挨着连雪浦的一粗臂大汉倏然眸光一亮,悦声出口:“来了.” 他话音方落,连雪浦神识即就探得一体型硕壮的二阶金羽枭正载着一修士飞驰过来,登时也是面容稍霁、嘴角上扬。 半柱香工夫过后,众修便就见得这修士驾着灵禽近了身前百丈、继而忙不迭跳下阔背,持礼拜道:“段安乐拜见连师叔祖、拜见合欢宗各位前辈。” “好好好,也是一路辛苦。”连雪浦忙快步近前,将段安乐搀扶起来。前者正待要寒暄一二,段安乐却觉察到其目中一丝急切之色,便抢先言道: “好叫连师叔祖知晓,家师令小子押解霍州所俘贼人共计二千二百余人于此,正由康荣泉康师弟所领,该是在半日之后即就能到了。” “这便好了,”连雪浦在段安乐面前倒未费心力做什么掩饰。 只见得他才将喜悦神情尽都显露出来,又转过头嘱咐起身侧那些除那粗臂丹主之外的假丹修士,速速去迎,免得生出变故。 段安乐本要随几名丹主一道返程,却被连雪浦止住,邀其一道往山脚知客厅休憩。既是长辈所命,段安乐却也未有推脱,只与二位丹主一道入了知客厅中。 到了这等地方,闻得了淡淡的脂粉气扑面而来、见得了内中婢子身上轻纱薄如蝉翼,段安乐这才咂摸出了一点合欢宗的滋味儿。 同时这也警醒了段安乐,使得他登时明悟了这宗门上的任一修士,都与外头仙山洋溢出来的“清修”二字全无关系。 三人分了宾主尊卑落座,俏婢携来香风斟茶,滚烫的碧绿茶汤浇入段安乐手边的玄色茶盏时候,盏底上绘着的阴阳鱼符登时即就活了过来,将这茶汤搅动得愈发清甜。 段安乐看得新奇,却又想得这套茶具只是能够提升灵茶些微口感,便就足要一件上乘的极品灵器价钱才能购得,遂倏然间即就没了兴趣。 但见得这掌门高徒恭声谢过连雪浦过后,便就端起杯盏,牛饮而下。那阴阳鱼符都还未活脱太久,便就被段安乐猛然一吸、喉舌一裹,散成灵气吞入腹中。 “师叔祖,果是好茶,” “哈哈,你这小子,茶道造诣却是与你那惫懒师与掌门有的一拼。”连雪浦言到一半,语气里头的轻挑味道倏然间就少了许多。 他又悄悄瞥过段安乐面色如常,遂才放下心来,继而再一指身侧的粗臂丹主,轻声言道: “安乐,这位谌黄谷谌前辈,与某确是过命的交情,往后若有什么难事寻我不得,便也可与其言讲。” 段安乐眉宇间恭色更浓,正待躬身朝谌黄谷拜过,孰料后者面上登时却就生出惶恐之色,身上的那凶厉之气也去了大半,推辞连连、语气亲切: “段道友乃重明宗康掌门亲传,谌某区区一道途断绝之人,哪里能受此礼?!道友若是看起谌某,只与我平辈相交即可。” 段安乐见得谌黄谷这反应先是一愣,待得连雪浦也在一旁点头过后,遂才明悟过来。 这掌门亲传到底历练稍差,却想不真切在绛雪真人一众面首之中,连雪浦固然因了姿容出众尤为受宠,可要晓得,在这些春风使、焚桃使中,家世深厚者却也不在少数。 若说连雪浦从前与人相争,虽未吃亏,但内里却也多少欠缺一些底气。便就是要笼络人手,也需得瞄准似谌黄谷这类出身更贱的人物才能成行。 旁的人或可以因利而合,但若想真做交心挚友,确是难上加难,能有长随在绛雪真人身边的那位池师兄以为奥援,都是侥幸,从来也未敢肖想更多。 但待得此番康大掌门阵斩黄米伽师的消息一经传出过后,这往日里在合欢宗内背地里讥笑连雪浦出身的小修,骤然间就少了大半。 便连近来连雪浦与一众同僚见礼时候,似都能感觉到大部人面上的假笑又真了一分。这却是连雪浦在这满是欲念的宗门里头混迹百年,都未曾做到过的事情。 兼之近来合欢宗亟需修士所用,重明宗又能多次交付人手,且勿论质量都算上乘,却令得本来在绛雪真人面前颇受恩宠的连雪浦更进一步。 直令得若干春风使、焚桃使一连许久都尝不得绛雪真人朱唇半口.私下相聚时候,几杯灵酿入口,愤懑溢出、好似怨妇。 “计有丹主六人、筑基百廿,俱是正经修行、未有滥竽充数,确是不错” 连雪浦淡淡念过一声,方才将手头簿册置在身侧案几,眉宇间的喜色也跟着几要溢出。 倏然间,他又想起来才被费南応献到匡琉亭面前的七位上修、伽师,若是也能入了合欢宗内 然这念头却只在连雪浦脑海中一闪而过,盖因他自晓得费南応因此在公府之中得了何等美誉,却令得五姥山、合欢宗这两个元婴门户的上修们俱都妒忌十分。 费南応自此在公府分量更重,匡琉亭青睐更甚,若是托大点来讲,便连对颍州费家这块膏腴垂涎、谋划许久的几家京畿望族,说不得都要因此先暂歇动作、也好观望一二。 连雪浦心情颇好,谈兴大发。段安乐与谌黄谷自是不会扰他兴致,是以一时间这厅中气氛即就变得十分热络。 半日工夫过得很快,当康荣泉主领着三千余俘虏修士、与被连雪浦派发出去的几位丹主一道落在合欢宗山脚下的时候,段安乐却也从与二位假丹丹主讲法研讨之中受益颇多。 连雪浦未有与新来的几位徒孙多做寒暄,只是认真拿着段安乐所呈簿册将来人一一核对,确认勘误无错之后,这才疾奔向山顶明宫、告予绛雪真人去了。 ———— 绛雪真人盘坐于寝殿正中云纹蒲团上,素白道袍下摆垂落如凝霜,乌发仅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随呼吸轻颤,鼓鼓囊囊的白嫩胸脯现出深沟,呼吸之间一放一收,当真引人遐想、美不胜收。 她双目轻阖,指尖结着稳固的静心印,周身萦绕着淡紫色灵气,正与殿中物什隐隐呼应。 窗边琉璃盏的蓝焰忽明忽暗,鎏金罩内的火光似有灵识,顺着灵气轨迹缓缓飘向真人周身,将滞涩的气息烘得渐趋流畅; 四隅雪色纱绦上的朱砂符咒骤然亮起,聚灵纹路顺着丝绡游走,龙血琥珀碰撞出的清响愈发绵长,每一声都似敲在灵气滞涩处,助她梳理经脉淤堵。 八宝灵芝纹铜炉中,“玉髓安禅”的沉香细雾更浓,顺着她的鼻息钻入体内,化解着疗伤时翻涌的灵力。 那馥郁芬芳的雾霭绕着她转了三圈,又缠上十二联檀木雕花槅扇,金雷木的道韵被雾气引动,丝丝缕缕渗入她的元婴,补着疗伤耗损的底蕴。 案侧冰晶莲盏里,九叶月见草的荧光花瓣已全然转银,灵气顺着花瓣纹路汇入真人掌心; 五霓捻脂的翡翠铃铛花无风自鸣,清音震落的露珠悬在半空,被灵气裹着化作点点灵光,融入她眉心。 壁龛内的九窍玲珑水镜则微光闪烁,四道封印灵纹愈发清晰,牢牢护着她显露的要害,镜面紫气与她周身灵气交织,似在慢慢修复受损的元婴根基。 她额角渗出的细汗刚冒头,便被沉香雾轻轻拂去,唯有睫羽偶尔轻颤,泄露出疗伤时的一丝专注。 只有知心人才却晓得绛雪真人这寝殿内中陈设除了大气好看之外,皆可用在疗伤上头。 这姣美真人疗伤已有些日子,晓得这是败在白参弘手头难得回复,若无上乘资粮、手段,便就只能靠着水磨工夫,方才能好转一二。 她睁开双目,一时间殿内流光闪烁,这美妇人睁眼瞬间,似是要比头顶星河还要璀璨半分。然其面色却覆着一层寒霜,直令得她更添三分颜色。 但见得她敛了手头指决、离了臀下玉蒲、朱唇轻开、贝齿雪白,愤恨言道:“白参弘!” 值此时候,却听得殿内银铃轻响,绛雪真人神识一探,见得来人,面上寒霜即就消融大半,葱指一拂,殿门即就大开。 梳着总角的池师兄满面笑容,才佝着身子引了后头的连雪浦踩落几步,却就听得一句寒声入耳:“滚出去!!” 这池师兄显是经验颇足,殊为娴熟地转过身子,碎步快跑出殿过后,再贴心十分地为身后两人合好殿门。 “过来!!” 这两字与之前三字一般音量,却被香粘语气染得有些勾人。然连雪浦这久经沙场之人,确是自有定力。 只见他不矜不伐地迈步到了榻前,才要拱手行礼,却就见得一只雪白藕臂探向他侧脸,轻轻揪住左耳,牵进帐中。 “过来~” 一般二字,却又是两种心思。 连雪浦只觉绛雪真人口中香风扑面而来、心头燥热陡然大盛,正待开腔,却又被两片柔软径直堵住。 身如冰玉、热情似火。绛雪真人这本事显是又有进益,连雪浦只觉丁香甫一入口、自家心神皆失。 一时间帐内靡靡之气满满当当,便连来提醒绛雪真人服药的池师兄来回了两次,都未敢激发殿外银铃。 几日过后,殿门再开。 池师兄脸上未有多余表情,只一如既往端着新药进来。但见得面色如常的连雪浦过后,却还是不禁在心头惊叹:“该是天赋异禀,连老弟这功夫当真了得。” 见得绛雪真人将新药服完过后,池师兄正要退去,却就听得这面色已经红润许多的美妇人出声相拦:“莫急,接下来的事情,童儿你皆听得。” “谨遵主上吩咐。” “嗯,连焚桃使又有友人赠来精锐三千,记功中上,一应资粮,即日拨付。” “是,”池师兄面色无异,心头却在腹诽不停,毕竟任谁都晓得,三千修士固然不错,可哪有值当得记功中上的道理。 腹诽之余,池师兄还有些紧张地扫过连雪浦一眼,只感慨着后者优容太甚、树敌太众。便算尽得实惠,但对于一修行几无可能进益的假丹丹主而言,能不能算得催命钢刀也是两说。 池师兄在这头担忧不已,连雪浦听后却不推脱,反是坦然受之、安之若素。他来不及细思,便就听得绛雪真人再发吩咐: “既如此,其余各弟子也速速都去催促,于今正是建功时候,这时候若不舍得尽心尽力、那将来却也莫怪我不念旧情。” “是,” “嗯,人是够了,丹师却又不足。闻得费家歙山堂有个姓栾的丹师供奉。打听其结丹之事若何,无论成败,兹要还有性命,便就先借来用。” “是,” “还有,白参弘不是个可以笑着吃亏人物,他失了黄陂全境,山北、山南或又要迎来兵祸,嘱托众弟子尽都小心着些。” “是,” “禹王道有旧交与我言,外海那位似是派人过来了,但领头的真人却是个生面孔,多多搜罗消息、报予我听。” ———— 此番接下来许多差遣的池师兄与连雪浦同时退出殿内过后,后者便就接过池师兄手中符印,奔向此间府库中了。 这一番拣选过后,连雪浦却是又急急忙忙寻到正准备返程而走的段、康二人,揪着段安乐未放,“安乐稍待,且将此物一并带了回去。” (本章完) 第581章 丹融剑合半年功,蒋三悟得镇霄生 ————半年后 闭关许久的蒋青才出过阳明山洞府,才从墨云泽拉回大笔资粮、忙得热火朝天的重明宗上下却无人来予他半件庶务。 康大掌门只匆匆检验过前者修行、嘱咐过勿要操之过急,便就将蒋三爷又赶回了洞府之中。 旁人见得此幕自是晓得,而今于重明宗而言,再出一位镇得住场子的金丹,才是一等一的大事情。 万千荣辱仅系于一人之身,到底太过凶险。 外间人都传康大宝便算才止初期修为,可论及斗法犀利,颍州费家这一众上修里头,或也只有费叶涗、费天勤、费东文、费东古等寥寥数人能言稳胜。 但即使是如此,康大掌门在那些巨室金丹的眼里头,却总还是要矮上一头。 便连当时黄米伽师都差点贴在了康大宝脸上,事情紧急到了这般地步,后者却还是未有令蒋青出关? 外人都心如明镜,蒋青自家更是清楚十分。是以康大掌门这番安排他也未做推却,径直返身入了洞府,随手再将连雪浦托段安乐捎来的素色锦盒暂置案上,指尖又抚过肩侧通明剑猿的绒毛。 这小兽似知他要修行,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而后跳上洞府角落的石凳,蜷成一团静静待着,倒是更显得娇小可爱了些。 他这才取出最后一个装着三才益元丹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中带着甜润的灵气便扑面而来,与寻常丹药的燥烈截然不同。 丹丸约莫拇指大小,表面浮着细密的三元丹纹,入手温凉,溢散出来的灵气直能令得蒋三爷的眉眼都弯了几分,确是上乘丹丸不假。 栾供奉是言寻常后期真修只晓得几粒三才益元丹落肚过后即就圆满,但到底蒋三爷是与“寻常二字”难占得边的。 这四十二枚丹丸现下只余一丸,然蒋青却觉离自己摸到结丹门槛,却还是要差上一截,也不晓得这反常之状若被栾供奉晓得了,又会如何言讲。 蒋青取出来个不晓得才分得的二阶极品玉蒲团盘膝坐下,将丹丸送入口中。 涎水一裹,这丹丸化作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喉管滑入丹田,令得这俊俏剑仙面上不禁又浮起来分享受之色。 蒋青继而眼皮半阖、专注调息起来。 其身旁落着一列各阶剑经,内中亦正亦邪、或残或全,大多是这些年重明宗破家灭门得来的,算不得是什么正经来历。 期间仅有几部简牍光鲜的,还得因了各种机缘、自诸位高修厚赐,殊为显眼。 不过在这些宝光粼粼的剑经之中,却还是蒋青当年自明二爷手头得来的《青甫子剑经十论》落在正中。 这部由假丹所撰的剑经也不晓得是有什么门道。 按说蒋青到了如今境界,修为、眼界都早已强出当年那个黑衣青年不知凡几,却还是对《青甫子剑经十论》爱不释卷。 依着其本人言述,却是“韦编三绝、常阅常新”。 这一点,倒也在费天勤那老鸟身上得了印证。当年蒋青与后者论道时候,费天勤便就对这部源自明家的经义殊为青睐,过后更是派来亲近子弟过来蒋青这里刊印剑经。 此情此景,对于费天勤这等身份地位的存在而言,却也难得。 蒋青调息时候,都似被笼罩在一丛剑气灌木里头。随着丹丸炼化完全,整个人身上锐气却也更添一分,似是要刺得这间石室都微微侧目。 若是炼化寻常的二阶丹药,蒋青总要花半个时辰压制药力的躁性,可这三才益元丹的灵力却如溪流般顺畅,顺着经脉游走时,竟还在缓缓修复他早年练剑留下的细微暗伤。 蒋青心中暗叹:栾供奉果然没夸大,这般丹毒锐减的灵丹,便是连续服用也无后患,难怪自家师兄要将四十二枚全交予自己。 最后一枚丹药炼化过半,洞府内的聚灵阵突然亮起微光,四周的灵气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朝着蒋青周身汇聚。 他能清晰感觉到,丹田内的灵力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原本停留在筑基境界已算巅峰的修为,竟隐隐有了些松动迹象。 通明剑猿似察觉异样,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发出一声轻细的啼鸣,却未上前打扰,只又蜷了回去,尾巴不经意间轻轻扫着石凳。 石面上落着的几枚灵果核被扫得微微滚动,发出细碎声响,却惊得通明剑猿陡然跃起,忙调转身来一一放好。 这细微动静落在蒋青耳中,却未扰他心神。 此刻他丹田内的灵力正如潮水般翻涌,最后一枚三才益元丹的药力彻底化开. 温润的灵气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早年练剑留下的暗伤竟如积雪遇春阳般消融,连带着周身经脉都似被拓宽了几分。 洞府内的聚灵阵光芒骤盛,原本淡白色的灵气雾霭竟渐渐染上一层淡青色,顺着他周身的剑气灌木渗入体内。 蒋青只觉丹田内的灵力池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层层涟漪扩散间,那层横亘在筑基巅峰与结丹间的无形壁垒,似是搭上了一丝玄而又玄的微妙关系。 莫看这层关系玄而又玄、朦胧十分,许多假丹丹主却就是终其一生都不得悟,才选了那断绝前程的道途去走。 蒋青今番能摸到这一层,却已能算得意外之获。值此时候才可言讲蒋三爷这是金丹在望,只待得将来圆满丹论,便就可以尝试着再往前迈出一步,即就能登得上这光明前程。 “只是,我之丹论” 俊俏剑修眸上两道好看的眉毛蹙起,似有忧虑之色生出,令得他长叹一声,未再出声。 蒋三爷丹论一时难得圆满,然这修行之事却不能缓上半分,自将精力又落到了剑道上头。 只是他在剑元熟稔之后,照旧已触及瓶颈,修行一阵过后,却也难得进益。稍生苦闷之下,却是将心思分出来些放在了教养身侧这小兽身上。 转眼就又是半载时间过去,蒋青每日在洞府中打磨修为,通明剑猿总形影不离地跟在他身旁。 这日清晨,他正演练《青甫子剑经十论》中的“青冥剑法”,剑锋划过晨露时,忽觉肩头一轻小兽竟跳至身前,用爪子在空中笨拙地模仿剑招轨迹,淡青色的通明灵气随其动作划出细碎弧线,虽全无章法,却让蒋青手中的剑势倏然间顿了一顿。 他收剑而立,望着小兽认真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心中忽生一念:“自己这些年收集的剑经,算来已有十余部,虽正邪混杂、残全不一,却并非全无用处。 先前总觉得驳杂难融,可方才见猿儿以灵气模拟剑形,倒让他突然想通,这些剑经看似散乱、各有精妙,但其中真义,或可相通?!” 蒋青登时熄了与通明剑元的嬉笑动作,只凝视着悬在洞府中的一众玉简、若有所思。 大篇经义好似走马灯一般在蒋三爷脑海中转动不停,亦也令得他思绪渐渐清晰。 “血魔道《血影剑谱》擅以灵力凝实剑形;正道《浩然剑典》能稳剑意不溃散;残卷《碎玉录》藏着‘以气养剑’的诀窍;再加上《青甫子剑经十论》的“剑气化海”.若能融成一法,或能因此令我剑道造诣更进一步。” 念头清楚过后,蒋青当即坐回玉蒲团上,伸手一招,浮在空中、早已被摆弄得不成章法的千百根无序简牍即就又次第归于原处。 蒋青修长的指尖先点过《血影剑谱》鲜红简牍,其上“以血为引,凝气成锋”的字句旁,蒋青早年批注的“躁性过盛,易伤经脉”仍清晰可见; 再触《浩然剑典》,温润的灵气顺着指尖渗入,书页上“浩然正气,剑心不摇”的篆字似在微微发烫。 这是当年费天勤赠予的正版剑经,比寻常抄本多了“剑意固本”的秘章。 “单一剑经皆有缺憾,取长补短,本就是亘古不变的至理,过去却是想得太简单了些。” 蒋青盘膝坐下,丹田内灵力晶珠轻轻颤动,似在呼应他的想法。他先按《青甫子剑经十论》之法引灵力入经脉,再尝试着将《血影剑谱》的“凝形之术”融入。 起初,躁烈的灵力刚触碰到右臂经脉,便引得早年暗伤隐隐作痛。他这到底是新凑到一路的肉身,较之从前那天造地设的,自是要或多或少差上些许。 平常时候或还无有所谓,每到关键之处若要兼顾圆满,却要考验蒋青自身定力,非下苦功定不能行。 通明剑猿察觉到他气息紊乱,急忙跳上石案,用额头蹭他的手臂,琉璃般的眸子满是担忧。 蒋青安抚地摸了摸小兽的头,目光落在《浩然剑典》上。他忽然想起书中“以正气裹邪气”的记载,当即调整灵力运转轨迹: 以《浩然剑典》的温润灵力为“壳”,裹住《血影剑谱》的躁烈灵力,再以《碎玉录》的“气养之法”慢慢打磨。 这一次,丹田内的灵力晶珠竟自发散出淡金色微光,顺着经脉游走,将那股躁烈之气渐渐抚平。 通明剑猿似懂非懂,跳到蒋青肩头,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持剑的手腕上。 奇妙的是,小兽体内的通明灵气竟顺着接触点渗入,与蒋青的灵力缠在一起,化作一缕淡青色的气流,慢悠悠地涌向他手中的长剑。 蒋青心中一动,念得通明剑猿的灵气本就纯净无杂,或许能做调和之用? 他索性放开限制,任由小兽的灵气融入自己的灵力流。 当淡青色灵气与《浩然剑典》的温润、《血影剑谱》的锐利、《碎玉录》的绵长相遇时,石案上的十余部剑经突然同时发出轻响。 邪道剑经泛出暗红微光,正道剑经亮起莹白光晕,残卷上的字迹也渐渐清晰,所有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落在蒋青手中的长剑上。 于此同时,蒋青眸中精光乍现,指尖掐出一道从未用过的印诀。 这是他方才观剑经共鸣时,临时融合基础剑经的“剑心印”与正道剑经的“固本诀”创出的新印,指尖灵力流转间,竟隐隐有剑鸣之声传出。 他口中轻喝:“万法归宗,凝!”丹田内的灵力晶珠骤然高速旋转,淡金色微光化作丝线,顺着经脉缠上那缕混合灵气,一同涌向手中长剑。 剑身在光柱包裹下,先是泛起一层暗红,邪道剑经的“凝形之威”在剑身上流转,似有血色剑影要破刃而出; 紧接着,莹白光芒从剑柄蔓延,正道剑经的温润灵气如屏障般裹住剑身,将那股躁烈之气牢牢锁住; 最后,淡青色的通明灵气顺着剑脊游走,被蒋青已然领悟透彻的“气养之法”慢慢打磨。 剑身上的纹路渐渐清晰,竟将十余部剑经的核心符文,尽数凝练成一道半透明的青金色剑影,悬浮在剑身三寸之外。 这剑影与寻常剑气截然不同。 它没有外放锋芒,却透着“收锐于内”的厚重感,明明是灵气凝聚,落在石案上时,竟只让灵果核轻轻颤动,未震落半点灰尘。 值此时候,那裂天剑派洪文上修所授剑理其中真义,蒋青或才算明悟得了几分。他试着驱动剑影,手腕轻抖间,青金色剑影如臂使指,朝着洞府角落的石壁斩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石壁上只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可当剑影收回时,那道痕迹突然蔓延,上头禁制好似纸糊一般根本难抗衡得住、直令得整面石壁竟从内部碎裂,化作细小石屑。 蒋青这番全力施为,倒是给这洞府带来了原主无剑上修于此修行数百年都未有过的新鲜体验。见得这番情景的蒋三爷即就也明悟了然: 原来这剑影的威力全在“凝练”,将十余部剑经的优势拧成一股,破防之力远胜单一剑招。 通明剑猿兴奋地跳下石案,围着剑影转圈,口中发出清脆啼鸣,毛茸茸的爪子偶尔划过剑影,竟能引动剑影泛起涟漪,似也被蒋三爷再此道上头熏出来了些进益。 蒋青看得它这模样洒然一笑,复他低头望向手中长剑,剑身上的符文仍在微微发光,十余部剑经的真义似在脑海中流转。 从前总觉得剑经驳杂难融,可所谓“剑道”从非拘泥于一派,而是取各家之长,成己之术。 也才晓得,这“韦编三绝,常阅常新”之说,从来不该拘泥于《青甫子剑经十论》里头。今日若不是通明剑猿的无意之举,他或许还困在“剑经难融”的死胡同里、许久难得出来。 蒋青抬手摸了摸肩头的小兽,笑道:“倒是要多谢道友了。” 通明剑猿似懂非懂,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爪子搭在剑柄上,兴趣却又被剑锋上头萦绕的青金锐气勾了过去。 蒋三爷见得此幕却也不甚着恼,盖因他嘴上是在谢这小兽,实则却晓得该谢自身。 通明剑猿所为到底只是引子,若是没有蒋青自身近百年来都秉持着心慕剑道这颗赤子之心,便是再寻来成千上万的通明剑猿相伴身侧,他也悟不出来这等剑法。 蒋青好久未有如此快意,径直给青金剑影取了“混元镇霄”这等响亮名字,这却又是某个谨慎掌门难做出来的事情。 人言好事向来难得成双,不过蒋青此番剑道精进过后,本来还如混沌的丹论,竟也开始明晰起来。 不过这却未有令得蒋三爷脸上喜色更甚,几息过后,喜色褪去,反是又生出来一副郁结神情。他试着将这烦恼情绪置在一边,开始只将心思尽都专注在结丹之事上头。 至于结丹灵物 蒋青又转过头看着矮几上那一直未有打开过的素色锦盒,晓得内中是何珍物,但眉宇间却不见太多悦色: “却不晓得连师叔他老人家因此,又该是如何辛苦.该是好好为大师兄分忧一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