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边军开始覆明灭清》
第256章 贼兵在救灾,官府要收税
“哐!哐!哐!”
尖锐的铜锣声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撕裂了保宁府城的宁静。
“要发大水了!”
“大帅有令!妇孺老弱立刻收拾细软,由甲长、里正带领,撤往北面蟠龙山!”
“青壮留下听候差遣!”
“快!快!快!”
一队队裹着红头巾的民兵正挨家挨户地砸门,扯着嗓子通知府城里的百姓。
恐慌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城里的千家万户。
哭喊声、叫嚷声响成一片,人们扶老携幼,背着简单的包裹,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汇入街道上汹涌的人流。
万幸的是,在民兵们的引导下,逃难的人流虽然拥挤不堪,但却并未彻底崩溃,造成互相踩踏的惨剧。
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从北门蜿蜒而出,朝着蟠龙山上转移。
蟠龙山上,早已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千名被紧急调来的士兵和民夫,正如同蚁群般劳作不息。
树林被成片成片砍倒,巨大的原木被削尖、打入地下,作为窝棚的骨架。
大块大块的空地在山间被开辟出来,士兵们挥舞着铁锹、镐头,平整土地,挖掘排水沟渠。
稍细些的树干就地被工匠们卸成板材,再配上临时征调来的大批草席、油布,搭建在了窝棚的骨架上,
一座座简陋却能遮风挡雨的避难窝棚,如同雨后春笋般,不断在蟠龙山各处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城东的冶铁司更是马力全开。
巨大的翻车在流水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带动着风箱和石碾。
炉火昼夜不息,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正将一筐筐生石灰和碾好的碎瓷粉投入其中煅烧。
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一袋又一袋还带着余温的水泥粉末,被送至不远处的琉璃坊。
柴宇在此早已等候多时,他命人把水泥投入模具中搅拌成型,静置风干。
在搅拌水泥时,他还往里加入了不少熬得十分粘稠的糯米浆。
这是他从修筑坚固城池所用的“三合土”配方中得到的灵感。
糯米浆中的糖分和粘性物质,不仅能略微提高水泥的早期强度,而且还能在水泥成型初期形成一层薄膜,加速表面凝结。
虽然用处有限,但在争分夺秒的当下,水泥能更快一些成型就是好事。
城外不远处的江堤上,才是真正的战场。
浑浊的嘉陵江水咆哮着,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上涨,拍打着原本就不甚坚固的土堤,发出阵阵咆哮。
江瀚亲自坐镇一线,一身短打劲装上溅满了泥水。
虽然站在高处,但他的存在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激励着奋战在江岸边的一众士卒和民夫。
“快!”
“让人把沙袋和水泥条石抬过来,加固岸堤!”
数千中军精锐,此刻化身成了最强壮的河工,扯着嗓子,不断接力着运送抗洪物资。
外围处,临时征调来的民夫排成长龙,肩扛手抬,源源不断地把沉重的条石和沙袋运上堤坝。
堤坝最前沿,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士兵齐声喊着号子:
“一!二!放!”
“一!二!放!”
士兵们合力把条石垒砌在堤坝外侧的迎水面,一旁的民兵挥舞铁铲,迅速把泥浆封堵在条石的缝隙之间,充当临时粘合剂。
沙袋一层层堆高、压实,加固着府城最后一道生命线。
雨水混合着泥浆,裹满了每个人的裤腿,手臂,脸颊。
六月的空气沉闷燥热,汗水混合着雨水不断淌下,但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
暑气逼人,不断有士卒因为体力透支或高温闷热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浆里。
一旁的民夫见状,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计,七手八脚地冲上去,合力将昏厥的士卒从泥水里捞起,抬向后方的简陋凉棚。
军中的医匠们早已严阵以待,几个大瓦罐下柴火不熄,里面翻滚着浓褐色的汤药。
放下中暑的士卒,几个医匠立刻上前,熟练地配合,掐人中、灌汤药。
汤药以藿香为君药,搭配紫苏、白芷、茯苓、陈皮等药材熬煮而成,正是专门针对暑天淋雨、湿气侵体导致中暑昏厥的良方。
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下去,昏厥的士卒才悠悠转醒,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就这样,府城外的江堤在数千人的日夜奋战下,一尺一尺地艰难抬高着。
浑浊的江水愤怒地拍打着新加固的堤岸,试图撕开缺口,却又被更坚固的水泥条石和沙袋顽强地顶了回去。
浪头撞得粉碎,徒劳地退回江心,酝酿着下次更凶猛的冲击。
为了抵御这场大水,保宁府城上下可谓是万众一心。
从坐镇指挥的江瀚到挥汗如雨的士卒,从奔走呼号的民兵到转运物资的民夫所有人都在燃烧着自己最后的气力。
与保宁府不同,此时的剑州已经是满目疮痍。
持续了七天七夜的暴雨刚停,可天却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
洪水虽然渐渐退去,但城中低洼处,仍然积着没膝的浑浊泥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曾经肥沃的良田被厚厚的淤泥覆盖,夹杂着断木、碎石和来不及逃离的牲畜尸体,甚至偶尔能看到泡得发白肿胀的人尸。
残破的房屋歪斜着,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位线,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幸存的百姓眼神空洞,麻木地在泥泞中翻找着可能残留的家当,或是茫然地望着已成废墟的家园。
哀鸿遍野,哭声不绝。
刚上任不久,差点葬身洪水的同知吴熙,此刻已经成了剑州灾后重建的主心骨。
他形容憔悴,身上的绯红官袍早已破烂不堪,头上还裹着渗血的纱布,强撑着身子在泥水里跋涉,指挥。
灾后的首要工作便是清淤。
他组织起还能行动的灾民和衙役、士兵,组成一支支清淤队。
简陋的木筏在积水中穿梭,不断打捞着漂浮的杂物和尸体。
壮劳力们用铁锹、木盆,甚至双手,奋力清除街道和房前屋后的厚重淤泥。
挖出来的尸体被小心地用草席包裹着,抬到远离水源和居住区的高地上,集中焚烧。
时值盛夏六月,高温潮湿,正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令人窒息。
吴熙采纳了随行大夫张济生的建议,在城郊设立了专门的“疠所”(隔离区)。
所有出现发热、腹泻症状的病人都被强制转移了过去。
民兵们背着沉重的石灰袋,在清理过的街道、安置点周围、一遍遍地泼洒着石灰。
张济生带着城里的大夫,昼夜不断地熬煮清热解毒的汤药,分发给灾民和救灾人员。
吴熙正带着人在城里四处巡视,可正走着,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皱着眉走过去,只见几个衙役正按着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
看见穿着官袍的吴熙,那胖子挣扎着发出杀猪似的嚎叫:
“放开我!”
“我卖我的粮,关你们什么事?!”
一旁的衙役见状,立刻上前给吴熙解释道:
“吴同知,这厮哄抬粮价,公然违抗军令。”
“这都是李知州吩咐的,要是发现.”
吴熙抬手止住他:
“我明白了,按规矩办就是。”
“把这人拖出去宰了,我派人去抄家。”
衙役们齐声应是,拖着还在嚎叫的粮商就走。
随着那粮商人头落地,围观的灾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
“青天大老爷!”
吴熙没有理会,只是对着身旁吩咐道:
“把他家粮食抄出来,拉到粥棚去,赈济灾民。”
“另外,再去查其他城里几家粮铺,谁敢学他,一样处理。”
书吏连忙记下,吴熙却望着远处浑浊的江面,轻轻叹了口气。
洪水退了,可这灾后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与剑州相比,位于龙安府的江油县虽然没有洪水的波及,但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从成都府逃来的灾民,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黑压压的人群根本望不到头。
城外临时开辟的巨大空地上,搭起了连绵的简陋窝棚。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空地上那十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排好队!别挤!一人一碗!都有份!”
县尉王宁亲自站在一张破桌子上,手里提着铁皮喇叭,声音传出去老远。
士兵和衙役在一旁,死死盯着排成长龙的灾民队伍,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锅灶旁,几个伙夫正不停地搅动着铁锅中翻滚的米粥。
米粥虽然水多米少,但在经历了洪水、饥饿和长途跋涉的灾民眼中,却是一碗不折不扣的神仙汤。
当滚烫的、散发着米香的粥汤被舀进一个个破碗、瓦罐里时,灾民们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
一个枯瘦如柴的汉子,双手颤抖地捧着滚烫的粥碗,老泪纵横。
他顾不得烫,贪婪地小口啜吸着米汤,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年轻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怀中婴儿的嘴边,用指尖沾着米汤,一点点抹进孩子嗷嗷待哺的小嘴里。
几个半大的孩子,捧着碗蹲在角落,狼吞虎咽,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活气。
“慢点喝,别烫着。”
千总胡永胜看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少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粥,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少年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米粒,含糊不清地说:
“谢谢军爷赏粥.”
李老歪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难民潮,只觉得头皮发麻。
涌来的灾民越来越多,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虽然每天只放一碗稀粥吊命,但县里和军中的存粮都已经快见了底。
负责管粮的县丞更是天天派人来催,希望李老歪停止施粥。
可李老歪却摇了摇头,他派去保宁府求粮的信使应该快回来了,一切听大帅做主。
果然,信使晚上就抵达了江油县,并敲开了城门。
“李头儿,曾知府已经派了车队,三万石粮食不日便到。”
“大帅说了,粮食保宁府有的是,先把人救活再说。”
“成都府的那帮官绅不肯赈济,他们屯的粮,迟早都是咱们的!”
“大帅让你尽管收人,粮不够就再报,保宁府立马调过去!”
李老歪愣了愣,随即狠狠拍了拍大腿,他心里门儿清,大帅肯定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可他却不知道,江瀚此时也正在发愁。
虽然在他的带领下,保宁府顺利扛过了洪峰,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水灾,把他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全给打乱了。
按江瀚原本的设想,七八月秋收之后,他就会立刻朝东边的夔州府,和南边的顺庆府、潼川州用兵。
但现在,他只能暂时以救灾和恢复生产为重。
“罢了。”
江瀚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千总曹二叹了口气,
“救灾要紧,打仗的事,先往后推推。”
可令江瀚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在拼了命地救灾。
而成都府那边,却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
时值七月,酷暑难当。
肆虐成都府各地的洪水刚刚退去,留下了满目疮痍和奄奄一息的灾民。
田地尽毁,房屋倒塌,饥饿和疫病的阴影笼罩着灾区里的每一个村庄。
侥幸活下来的人们,正挣扎在生死线上,用树皮草根勉强果腹。
百姓们眼巴巴地盼着官府能施以援手,哪怕只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听人说,龙安府和保宁府的贼人都在拼了命的救灾,朝廷就算不管洪水,可灾后总得派人赈济一二吧?
可他们等来的却不是救济,而是一道道催命的枷锁。
七月,正值夏税征收之际。
灾区各州县的城门洞开,成群结队的税吏,在衙役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
“奉老父母手令,夏税秋粮,颗粒也不能少!”
冰冷的告示贴在残破的村口,如同催命符。
“限期半月缴齐,违者枷号示众,并发配充军!”
冰冷的告示贴在残破的村口,看得众人一片哗然。
“差爷,咱们的田都被冲没了,地里的粮食早毁了,拿什么交税?”
几个衙役闻言,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骂道:
“你这狗才,田没了又怎样?难不成还想逃税不成?”
“实在不行,拿地抵押,去城里借点印子钱应急就是!”
“蜀王府不会亏待你们的!”
类似的情景在绵竹、茂州、罗江一带受灾的各个乡村、城镇上演着。
王府以及各地官绅沆瀣一气,趁着灾年大肆搜刮着百姓们手里本就不多的土地。
灾民稍有反抗,轻则拳打脚踢,重则枷锁加身,拖入大牢。
绝望的哭喊声、愤怒的咒骂声、衙役得意的呵斥声,响彻四野。
此时,不少逃荒的灾民陆续从龙安府回到家乡,带来了龙安府施粥赈济的消息。
于是,灾区百姓们彻底怒了。
百姓们指着那帮如狼似虎的官差,怒骂道:
“连那龙安保宁的反贼都知道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可你们呢?”
“你们这些穿官衣的、吃皇粮的狗才,只晓得替人搜刮地皮,想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血泪的控诉,如同点燃干柴的最后一点火星。
“既然你等不想让咱好好过日子,那就都别过了!”
“跟这群狗才拼了!”
被逼到绝境的灾民,最后一丝对官府的畏惧也消失了,
“杀了这群狗才,投奔义军去!”
百姓们抄起了手边的锄头、铁锹,发出不甘的咆哮,朝着耀武扬威的衙役、官差猛扑了过去!
(本章完)
第257章 光靠农民起义是成不了事的(冲精品
川中大地的民怨压抑已久,终于在官府一封封征收令的催逼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第一个爆发点,便是绵州下辖的夏阳乡。
当夏阳乡百姓们听闻,官差税吏在洪水刚刚退去、家家户户颗粒无收的情况下,竟然还要出来征收夏税的消息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就连川北的的反贼,都知道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而这些号称正统的父母官,不仅不给分毫钱粮,反而还要在灾民身上搜刮地皮。
简直连反贼都不如!
愤怒,在无声之中酝酿、发酵。
当以冯辉为首的十几个官差税吏,耀武扬威地踏入夏阳乡的地界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往日里,百姓们畏惧而又谄媚的笑脸。
而是一双双,充满了血丝和恨意的眼睛。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
冯辉一脚踹开一户村民家的院门,对着院内瑟瑟发抖的夫妇,骂骂咧咧地嚷道,
“赶紧的,把银子都给老子交出来!”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就“嗖”的一声,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哪个狗日的?!”
冯辉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地回头,只见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手持着各式农具的村民。
为首一人,正是之前在龙安府接受过赈济的郑尧。
“狗官!”
郑尧眼神狠厉,语气冰冷,
“今年的粮食都被洪水冲走了。
“这税,你让我们怎么交?!”
冯辉见着周围聚拢的村民,非但不怕,反而一脸不屑:
“你们这帮泥腿子,难不成想造反不成?”
“朝廷自有王法,轮得着你们说三道四?!”
说着,他大手一挥,指着带头的冯辉几人:
“来人!”
“把这个带头闹事的刁民,给老子就地拿下!”
“统统给我带回州城,让刑房的弟兄们好好教教他们‘王法’二字!”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个衙役应声而动,朝着为首的郑尧等人就扑了上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
灾民们胸中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再加上对比龙安府带来的巨大心理落差,此刻就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跟他们拼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扔出了第一块石头,紧接着,锄头、扁担、木耙.所有能抓在手里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成百上千被逼到绝路的灾民,发出不甘的怒吼,红着眼睛,朝着还在耀武扬威的官差税吏们涌了上去。
“反了!反了!”
冯辉吓得魂飞魄散,他慌忙拔刀想要抵抗,可刀刚抽出一半,飞来的石头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痛得他惨叫一声,腰刀脱手飞出。
一旁的衙役刚举起水火棍,就被几个汉子扑倒在地,锄头、扁担接二连三地砸了下去,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人群里。
场面彻底失控,官差们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架子荡然无存,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被愤怒的人群分割包围,棍棒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冯辉拼了命的扒开人群,头上的皂帽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身上脸上全是脚印。
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外跑,却被眼尖的郑尧一个箭步追上,一脚踹翻在地。
“狗杂种!刚才不是很威风吗?!”
郑尧抄起脚下的腰刀,高高举起,对准冯辉的脑袋就要砍下去,结果这个为首的祸害。
可就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干瘦的老汉却拦下了他。
“尧娃子!不能杀啊!”
“杀了官差,那可是真造反了,朝廷派兵来剿咋办?”
郑尧的手臂被抱住,腰刀悬在半空,一脸震惊地看着拦住他的老汉。
“三舅!”
“咱们都动手了,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你听我的,宰了这帮杂碎,咱们全乡投奔龙安府去!”
“龙安府干的就是造反的勾当,咱们去了不会吃亏的,再说了,那儿的义军对百姓可好了.”
可那老汉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
“尧娃子,咱们夏阳乡世世代代都是本分的农民,你现在让咱们拿刀造反?”
“全村近千口人,有几个敢干那杀头的勾当?”
听了这话,刚刚还群情激愤的乡亲们,眼神里都露出了一丝恐惧和犹豫。
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在了人群后。
杀官造反,对于这些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地农民们来说实在是不敢想象。
“郑家兄弟,消消气,消消气.”
几个老人妇人围上哭劝,
“打也打了,气也出了,真要打死了人,官兵来了咱们整个村子都跑不了。”
“听婶子一句劝,要不.还是放他们走吧.”
一些青壮也迟疑了,握着农具的手紧了又松。
“是啊,尧哥,教训教训得了,真杀了.这.”
见此情形,地上的冯辉和几个衙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满脸血污,磕头如捣蒜:
“好汉爷,好汉爷饶命!”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是从龙安府来的好汉!”
“我等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贵手!”
“小的发誓,回去一定闭口不言,就当没这回事!绝不再踏进夏阳乡一步!”
“若有食言,天打五雷轰!”
冯辉等人的赌咒发誓,勾起了村民们心底那点侥幸。
他们宁愿相信恶狼一时的求饶,也不敢承受杀官造反的后果。
“尧娃子,你看他都这么说”
“是啊,放了吧,他都赌咒发誓了.”
郑尧听着冯辉等人毫无可信度的誓言,再看看自己悬在半空的腰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瞬间涌上心头。
他难以置信的环顾四周,还想继续劝道:
“各位叔伯!你们糊涂啊!”
“俗话说得好,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你们今天放跑了这群豺狼,难道还指望他心善放咱们一马?!”
“今天你们一时手软,殊不知自家老小危在旦夕!”
听了这话,有人出声反驳道:
“郑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
“咱们最开始也没想杀官造反,是你鼓动着乡亲们聚在一起的!”
“你放心,就算官府来找麻烦,咱们也不会把你供出来,更何况他们都已经发了毒誓.”
“对!对!我们发誓!绝不来找麻烦!”
冯辉赶紧附和,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怨毒。
郑尧看着不敢彻底反抗,还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乡亲们,一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悲愤直冲头顶。
他猛地将手中的腰刀狠狠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好!好!好!你们信!你们放!”
郑尧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他指着脚下的衙役,又指向围观的乡亲,
“你们千万别后悔!”
“等这群豺狼回头带着官兵,把你们锁进大牢,夺了你们的地,逼死你们娃的时候,你们也别后悔!”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扭头对着身边几个同样愤怒却无可奈何的发小低声喝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留在这里,就是给这群糊涂虫陪葬!”
他猛地扒开挡在身前、还想劝说的乡亲,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身旁的几个汉子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装死的衙役和周围茫然的乡亲,紧随郑尧身后,挤开人群,消失在村口的残垣断壁之后。
留下的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觉得郑尧太过偏激,有人隐隐有些不安。
看着地上冯辉几人凄惨的模样,想起他们的毒誓,乡亲们心里的不安又渐渐被那点侥幸压了下去。
“快快扶差爷起来”
有人犹豫着上前。
“谢谢各位乡亲!谢谢各位好汉不杀之恩!”
冯辉被人搀扶起来,满脸是血,点头哈腰,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狠。
他和其他几个衙役互相搀扶着,如同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朝着绵州城的方向狼狈逃去。
绵州,州衙后堂。
“反了!反了天了!”
“一帮刁民!”
知州沈耀听完冯辉等人的回报,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手中的盖碗摔得粉碎。
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竟敢聚众殴打官差,抗拒王法!此风绝不可长!”
“必须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否则这绵州地面,哪还有王法可讲?!”
他猛地一拍桌子,
“来人!”
“速传巡检司巡检,让他点齐所有弓兵,准备出城镇压民乱!”
“还有,立刻去请城中李员外、王员外、赵员外……把他们府上得力的护院、家丁都给本官召集起来!”
“告诉他们,刁民造反,祸及家门!”
“此时再不出力,更待何时?
“再派人去请刘公公,就说有刁民聚众造反,阻挠王府购田,请他务必相助!”
沈耀的命令飞快传达下去。
很快,巡检司的两三百号弓兵被集合起来。
城中几家大户,也派出了各自豢养的打手、护院,凑了百十号人,个个手持刀枪棍棒,面露凶光。
王府在绵州的钱庄管事刘公公得到消息,更是派出了手下数百个专门负责催债逼租的青皮无赖,以助声威。
就这样,一只由巡检司弓兵、大户家丁护院、王府爪牙组成的“讨逆”队伍,在州通判的亲自带领下,跟着冯辉几人,气势汹汹的冲出了绵州城。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首恶之地,夏阳乡!
瘦马踏起烟尘,刀枪反射着寒光,这支杂牌军一头冲进了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夏阳乡。
没有警告,没有宣谕,弓兵和恶奴们如狼似虎地踹开村里残破的门户,把惊惶失措的百姓像拖死狗一样从屋里、从角落里拖拽出来。
“说!带头闹事的贼子在哪?!”
“还有那几个跟他一起的随从,都藏哪去了?!”
通判骑在马上,厉声喝问。
衙役和恶奴们挥舞着皮鞭棍棒,劈头盖脸地朝着地上的百姓们招呼。
哭喊声、惨叫声、皮肉的撕裂声不绝于耳。
一个老汉抱着头试图上前辩解:
“官爷.尧娃子他们.他们打完人就跑了,真不在村里”
冯辉冲上去,狠狠一脚将老汉踹倒在地,
“放屁!”
“老子认得你这刁民,这厮是那贼子的三舅,他定然是在包庇亲族!”
“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个恶奴闻言,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弓兵们搜遍了整个残破的村子,确实没找到郑尧等人的踪影。
为首的通判得知消息脸色阴沉,他根本不信这些刁民所言,只当是全村都在包庇。
“好!好得很!”
“夏阳乡刁民,抗拒官府,包庇首恶,罪加一等!”
“来人!把这些刁民都给本官锁了!带回州衙大牢,细细审问!”
“我倒要看看他们嘴有多硬!”
冰冷的枷号套上了夏阳乡百姓的脖颈,人群如同牲口般被串连起来。
哀嚎声、求饶声撕心裂肺。
可那通判看也不看,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去,把他们押回州城!”
“剩下的跟本官去隔壁龙凤镇,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些不知死活的刁民敢造反!”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群官差地痞又浩浩荡荡地继续开拔,朝着不远处的龙凤镇奔袭而去。
龙凤镇的情况比夏阳乡稍好,这里的反抗运动更为激烈。
在几个胆大乡民的带领下,龙凤镇的百姓不仅打死了几个前来强征的税吏和衙役,还夺了不少武器护身。
数千走投无路的灾民聚集起来,高喊着“杀狗官”、“开仓放粮”的口号,试图冲击城池。
他们的目标是夺取城里的武备库,武装自己。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镇外的官道,怒吼声震天动地。
可他们手里多是些锄头、镰刀等农具,不少人更是衣不蔽体,走起路来摇摇欲坠,全凭一腔血勇在支撑。
就在灾民浩浩荡荡,奋力冲击着城门的时候,绵州通判率领的镇压队终于赶到了城外。
看着眼前乌泱泱一片、毫无阵型可言的乱民,那通判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放箭!给本官射死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贼!”
巡检司的弓兵闻声立刻上前,稀稀拉拉地排成了两列。
“预备——放!”
虽然这帮弓兵平时属于训练,箭法稀烂,但如此密集的人群根本不需要瞄准。
随着管队一声令下,一片稀疏却致命的羽箭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射进了冲在最前面的人群!
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青壮,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栽倒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官道。
为首的汉子,手里拎着抢来的腰刀,想带人冲上去拦住官兵放箭。
可一阵箭雨下来,汉子的胸膛被一箭贯穿,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箭簇,无力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官兵放箭了!”
“快跑啊!”
突如其来的箭雨,瞬间击溃了聚在一起的百姓。
面对官军慢慢前压的脚步,这帮农民们终于想起来被官府支配的恐惧。
刚刚还震天的怒吼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和哭喊。
队伍立刻骚动起来,后排的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甚至有人直接掉头就跑。
“废物!一群乌合之众!”
通判在马上看得真切,得意地笑了笑,
“给本官冲!杀散他们!抓活的!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早已按捺不住的巡检司兵丁、大户家丁和王府爪牙们,如同一群恶犬,挥舞着刀枪棍棒,嚎叫着冲进了混乱的人群!
“杀啊!”
“抓反贼!”
棍棒狠狠砸在背上、头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刀光闪过,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花;
恶奴们狞笑着,手中铁棍专挑人的关节、软肋下手,打得人筋断骨折,哀嚎遍地。
有人试图反抗,举起锄头砸向一个扑来的家丁,却被旁边的兵丁一刀砍在胳膊上,惨叫着倒下,随即淹没在人群中。
镇压官兵的狂笑声和百姓们的哭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炼狱。
起义的人群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崩溃四散。
地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员,哀鸿遍野。
通判满意地看着这“赫赫战功”,下令把那些没跑掉、被打倒在地的乱民,全部用绳索捆了,串成长串,押往绵州城大牢。
就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运动,轻而易举的就被官府镇压了下去。
消息很快传开,此前逃走的郑尧等人得闻后,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几人不敢耽搁,趁着夜色专挑小道一路疾行,朝着江油县的方向拼命逃去,想要把消息通报给龙安府的义军,请他们出马。
可殊不知,埋在成都府各地商队里的探子,早就把消息传回了江油县的李老歪处。
李老歪背着手在县衙里不停地踱着步子,绵州是成都府的东面门户,州城大牢里关押了数百甚至上千被逼造反的灾民。
官府如此倒行逆施,想必民怨已经沸腾到了极点,只要自己率兵一到,必定能一战拿下州城。
但兹事体大,没有江瀚的军令,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自调动大军。
李老歪此前已经派了快马,八百里加急前往保宁府报信,但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七八天。
可机会稍纵即逝,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坐立不安。
一番权衡后,李老歪觉得还是不能干等着,必须做点什么,策应各地百姓的起义活动。
他很清楚,这帮百姓空有一腔血勇,但武力实在是不足。
即便官军的主力已经被歼灭殆尽,可城里的卫军,守城的官兵也不在少数。
就算这帮人野战不行,但对付一帮手无寸铁,从没上过战场的百姓,也费不了太大功夫。
既然大军不能轻易调动,李老歪只能找来麾下千总樊刚,让他带几只精干的小队,先行潜入绵州等地。
人数不能太多,樊刚只点了六百精锐,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江油县城。
六百精锐兵分两路,一路往安县,一路往绵州赶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作战,而是暗中联络、策应各地百姓,静待时机。
路上,前往绵州的队伍还遇上了前来求援的郑尧等人。
经过一番审讯后,樊刚才确定了几人的身份,并让他们在前头引路。
在郑尧的带领下,樊刚、任诚率领的其中一队三百人,昼伏夜出,避开官军耳目,悄悄潜回了夏阳乡附近。
即便心里有准备,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郑尧等人眼前一黑:
村子彻底空了,本就破败不堪的屋舍成了一片灰烬,一些来不及掩埋的乡亲尸体散发着恶臭。
从逃难的灾民口中得知,夏阳乡的百姓全被抓进了绵州城,大牢里早已是人满为患,每天都有尸体从大牢里被拖出来,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上,任野狗啃食。
各地敢反抗的百姓被屠戮一空,剩下的灾民被尽数带走,城里甚至还专门拨了块地,关押这帮灾民。
王府的爪牙们拿着地契,一个个的勒索着灾民手里仅存的田地。
按下手印的,才能活着从牢里出去,稍有不从者,便是大刑伺候。
“各位军爷,还请救救我绵州百姓吧”
郑尧红着眼睛,看着千总樊刚和一旁的掌令任诚。
樊刚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眯着眼打量着满目疮痍的村子,脑海里生出了个大胆的计划。
他看向身边的掌令任诚:
“老任,你看呢?”
“各地的百姓都被抓走了,咱们一时半会儿也联络不上人呐.”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说,我带人潜进城里劫狱怎么样?”
“州城里的兵,不过就是些巡检司的弓兵和衙役,顶天了再加上些大户的家丁护院,王府走狗。”
“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任诚闻言大吃一惊,瞪大了双眼:
“你这厮胆子未免太大了。”
“咱们手下一共才三百来人,你就想打州城?”
“要是给你三千人,你怕是敢去打成都府城!”
樊刚闻言摆了摆手:
“今时不同往日,川中的官军早就被大帅全歼了。”
“一群乌合之众,哪能拦得住咱们三百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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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58章 刺杀 劫狱
绵州城,这座位于成都府东面的门户,城墙虽不算太高,但早已戒备森严。
尤其在大规模镇压、抓捕乱民之后,城门口的盘查更是严密。
樊刚、任诚两人深知,带着三百人想要攻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咱们分批进,化整为零。”
“老任,你带着百十来个弟兄们乔装打扮,扮成逃荒的灾民,混在每天清晨进城卖柴、找活计的队伍里。”
“家伙事儿都交给我,我从另一头进去。”
樊刚蹲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其余人,跟我走水路。”
“绵州城依江而立,我这几天看过了,靠近江面的城墙段没人值守。”
“咱们趁夜渡河,贴着墙根阴影处摸过去,两丈的城墙不算高,用钩爪就能爬上去。”
议计已定,众人便开始分头行动起来。
数日后,拂晓。
任诚带着百来人,换上一身破烂不堪的短打,脸上抹着灰泥,混在一群灾民中,推着独轮小车,亦步亦趋的朝着绵州城里蠕动。
守门的兵丁强打精神,捂着哈欠,仔细地翻了翻车上的柴火和破烂家什:
“大清早的,真晦气。”
看着这群人饿得直打晃的模样,鼻子里传来那股灾民若有若无的酸馊味,值守的兵丁厌恶地挥了挥手:
“赶紧滚!”
得知任城一行人顺利进城后,樊刚带着人立刻就赶往了绵州城上游。
当夜,三更时分。
涪江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光,水流潺潺。
二十多只蒙着黑布的羊皮筏子如同幽灵般,紧贴着城墙一面,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
樊刚身先士卒,口中衔着短刀,奋力甩出钩爪,精准地扣住了墙上的垛口,蹬着夯土墙就往上窜。
登上城头后,眼见四下无人,他轻轻吹了声口哨,示意安全无碍。
绳索垂下,两百多名精悍的士卒有样学样,迅速而安静地涌上了城墙,消失在了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脊阴影中。
就这样,几路人马分批潜入了绵州城,并在城西北角的城隍庙外顺利汇合。
可潜入绵州城只是第一步。
二人深知,身处敌巢,四面皆兵,己方这点人马虽然个个都是百战精锐,但要是真被官兵团团围住,陷入长久的消耗战,恐怕也力有不逮。
毕竟一行人轻装简行,身上只穿了件布面甲防身。
为了尽可能减小伤亡,达到以小博大的目的,樊刚和任城两人一合计,还是决定先在城里搞破坏。
只要瘫痪敌人的组织能力,这绵州城轻易便能拿下。
如果在行动之前,能够先行一步,除掉城中为首的官吏,尤其是知州、同知、通判等一二三把手,便能从根本上摧毁敌人的部署。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樊刚和任诚兵分几路,在城中走街串巷,蹲守在各处高门大院之外。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知州沈耀、同知姚熙、通判袁彦。
只要除掉这几人,便立刻在城中放火生乱,劫狱并夺取武备库。
可话虽说得轻巧,但这些明廷官员的行踪却不是那么好打听的。
知州沈耀深居简出,州衙附近更是戒备森严;
同知姚熙行踪不定,常在各处大户宅邸流连;
通判袁彦更是神出鬼没,根本见不到面。
樊刚带人蹲了几天,除了摸清几个大户宅邸的位置,对几个主要官员的行踪竟一无所获。
“不能再等了!”
樊刚蹲在阴暗的墙角,烦躁地嚼着一根草茎,
“大牢里每天都在死人,再拖下去,估计人都要死光了!”
“今晚便行动!”
可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城西盯梢的哨官猫着腰跑了过来。
“千总!”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有发现!”
“任掌令在城西边的听涛阁外,发现了几顶官轿停在门口。”
“属下翻墙偷听,里面吹吹打打的,似乎有大人物在饮宴作乐!”
樊刚闻言眼前一亮,立马吐出嘴里的草茎:
“走!去看看!”
培江边,夜色下的听涛阁,丝竹管弦声夹杂着人声隐隐飘出,与江风混在一起。
樊刚带着几个亲兵,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悄悄躲在阴暗的街角,伏下身子静静观察。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门轻轻打开,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官吏被人小心翼翼地扶了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州通判袁彦。
他穿着一身绣着花鸟的官袍,被两个娇俏的歌姬扶着,醉醺醺地钻进了一顶颇为华丽的青呢小轿。
樊刚见状怒了努嘴,低声道:
“跟上,看看他去哪儿。”
小轿晃晃悠悠,在寂静的街道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城西北角一处门脸不大、但围墙高深的宅院后门。
浑浑噩噩的袁彦被门房搀扶着下了轿,踉跄着进了院门。
樊刚躲在暗处,牢牢记住位置,迅速返回召集人手。
子时,夜深人静。
别院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还亮着微弱的烛光,隐隐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男人的醉语。
樊刚带人无声无息地翻过高墙,轻盈的落在了后院里。
放眼一看,院内只有四个守夜的家丁,正靠着廊柱打盹。
几个亲兵悄悄摸过去,瞬间将四个家丁抹了脖子,随后守在了东西两个院门外。
樊刚蹑手蹑脚的来到亮灯的厢房外,用唾沫沾湿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向内望去。
只见那喝得醉醺醺的通判袁彦,正半靠在拔步床的软榻上,双脚浸在一个硕大的黄铜脚盆里。
水气蒸腾里,一个只穿着薄纱中衣、身段窈窕的年轻小妾,正跪在脚盆边给那袁彦洗脚。
她动作轻柔,手指白皙纤细。
袁彦眯着眼享受着,几杯酒水下肚,让他浑身燥热,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嗯舒坦”
袁彦哼唧着,粗糙的大手不再满足于搁在膝盖上,而是顺着小妾光滑的手臂,不安分地向上游移,一把捏住了她圆润的肩头。
小妾的身体微微一僵,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声音更柔了几分:
“老爷,水还热着呢,您再泡会儿.”
可袁彦哪里听得进去?
他手上发力,猛地将小妾往自己怀里一带。
小妾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袁彦怀里,打翻了脚盆,温热的洗脚水泼了一地。
“老爷!水水洒了!”
那小妾挣扎着想站起来擦拭。
“洒就洒了!管它作甚!”
袁彦喷着酒气,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抱住她,一只大手更是蛮横地探入她的薄纱中衣,在她光滑的脊背和腰肢上肆意揉搓摸索,另一只手则粗暴地去扯她的衣带。
“心肝儿让爷好好疼疼你.”
那小妾扭动着身子,欲拒还迎,薄纱中衣在挣扎中被扯开大半,露出里面水红色的精致肚兜。
“老爷,先擦脚”
“擦个屁,老子现在就想要!”
袁彦喘着粗气,猛地把小妾推倒在旁边凌乱的锦被上,沉重的身躯随即压了上去,像座肉山。
他不管不顾地在那小妾裸露的肩颈、锁骨上啃咬着,双手疯狂地撕扯着那碍事的肚兜系带,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淫词浪语。
“老爷轻点”
然而,袁彦的动作并未持续太久,或许是因为酒劲上涌,或许是身困体乏。
这厮动作越来越慢,随后脑袋一歪,沉重地砸在了那小妾柔软的胸口,发出了一阵阵呼噜声。
窗外,躲在暗处的樊刚,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是气血上涌。
“呸!”
“事到临头了,真是个废物!”
他十分惋惜地啐了一口,随即轻轻抽出腰刀,摸到了厢房门外。
他一点点将刀尖探进门缝,慢慢地挑动着门闩。
“嗒!”
随着木质门闩滑落在地,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传得格外清晰。
里屋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
但被袁彦压在身下的小妾,却清晰地听到了这异响。
她猛地转头看向外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是哪个丫鬟进来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从袁彦沉重的身躯下挪出一点空隙,朝着门口方向轻声唤了一句:
“是是春桃吗?”
“快帮我看看老.”
可她话音未落,里屋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只见一个黑衣人持刀闯了进来。
那小妾吓得花容失色,刚要出声尖叫。
樊刚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硬生生将那叫声堵了回去!
“唔!!!”
与此同时,右手上的钢刀已然贴上了那小妾白皙的脖颈。
“闭嘴!”
“敢出声就死!”
樊刚语气阴沉,吓得那小妾汗毛倒竖,只能拼命点头求饶。
“捆到一旁去了,嘴堵上!”
樊刚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后,随即走到了床边。
他看着还在打着呼噜、浑然不觉的袁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随手抄起地上的黄铜脚盆,对着袁彦那张醉醺醺的脸,兜头浇了下去!
哗啦——!
“啊!”
“谁?!哪个狗才”
袁彦被洗脚水一激,猛地睁开醉眼,刚要大骂,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打得他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紧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就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脖颈上。
刀锋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瞬间将他残存的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好汉!好汉饶命!”
袁彦看清了眼前持刀的凶神,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银子、珠宝、古玩字画,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都在正房里屋的柜子里,你们尽管去拿!”
“只求好汉饶我一条狗命!”
起初,袁彦还以为来的只是帮寻常的强盗,还想用钱财贿赂。
可他也不仔细想想,哪路强盗胆子这么大,敢对他一个通判下手?
樊刚闻言冷笑一声,刀锋又往下压了压,一丝血线顿时出现在袁彦的脖子上:
“说!”
“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袁彦听罢愣了愣,什么情况,贼人竟然不要钱?那要什么?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敢不答:
“小小的袁彦,乃乃是绵州通判”
通判?
樊刚心中一喜,好家伙,终于让他逮到条大鱼。
“好!很好!”
“老子问你,城中知州何在?同知何在?”
“还有城里那几家有名有姓的大户,他们今晚可在家?”
“给老子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袁彦闻言,心中心头剧震。
这群强盗打听官员下落干甚?莫非.?
他不敢再细想,只能试图搪塞过去:
“好好汉,我就一个通判,哪能知道上官去处?”
“我实在不清楚,您几位要不去别处找找?”
“不清楚?!”
樊刚眼神一厉,没有丝毫废话,手中钢刀断然一挥。
“啊——!!!”
一声凄厉惨叫从袁彦爆发,他左手的小拇指应声而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床榻。
“不说是吧?”
“不说我就接着砍了!”
“老实交代,我还能放你一马!”
樊刚语气森然,刀锋随即移到了袁彦的无名指上。
“我说!我说!”
“好汉爷饶命!”
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瞬间击垮了袁彦的心理防线,
“知州沈耀住在城东梧桐巷,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最大那家就是!”
“同知姚熙.他.他常住府衙后院,但有时也去.去城西赵员外家.”
“李员外在城南柳叶胡同.王员外在”
袁彦涕泪横流,忍着剧痛,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城内几个主要官员和大户的位置说了个清清楚楚。
樊刚仔细记下,随后又问了些城中兵力布防的细节。
再三确认过没有遗漏后,樊刚找来外面放风的任诚:
“老任,情况清楚了。”
“咱们分头行动,我带一队人去城东宰了知州沈耀,然后直奔州衙大狱,把关押的百姓们放出来。”
“你带另一队去城西,宰了同知姚熙。”
“完事后别耽搁,立刻去守住城中武备库!”
“等我放出百姓后,就去找你汇合!先把百姓们武装起来!”
任诚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万事小心!”
他随即点起一支百人小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樊刚见状,也准备带人离开。
这时,身旁的亲兵指着床上捂着断指、疼得直抽冷气的袁彦,还有角落里被堵着嘴,瑟瑟发抖的小妾,请示道:
“千总,这两人怎么处理?”
“还有这宅子,刚刚这厮叫声引来了不少护院,要不.?”
樊刚随意地摆了摆手,吩咐道:
“都宰了,一个不留!”
“动作麻利点,完事点把火,烧干净。”
“咱还有下一家要去,没工夫磨蹭。”
那亲兵闻言,眼中凶光一闪:
“得令!”
还在床榻上的袁彦听罢,一脸绝望地看着樊刚离去的背影,嘶吼道:
“好汉!好汉!”
“你答应放我一马,你们”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几把钢刀同时捅穿了身子,戛然而逝。
角落里的小妾只来得及发出一阵呜咽,便香消玉殒。
十几个亲兵鱼贯而出,在宅子里大开杀戒。
很快,火光伴随着浓烟冲天而起,映红了城西北的夜空。
城东,梧桐巷。
知州沈耀的府邸比袁彦的别院气派得多,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城西传来的火光和惨叫,显然已经惊动了这里,门内有人声和灯火晃动。
“没时间磨蹭了!”
“把后门给我堵死,强攻前门!”
“冲进去速战速决,一个不留!”
樊刚看着西边映红夜空的火光,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果断下达了命令。
朱漆大门在不断撞击下轰然洞开,早已按捺不住的锐士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宅子里涌了进去。
“有贼人!!”
“保护老爷!!”
院内顿时炸开了锅!
护院家丁们挤在一起,仓促迎战。
可这些个看家护院的家丁,哪里是这帮老兵的对手?
甫一接触,便如同砍瓜切菜般被放倒在地。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房屋点燃的燃烧声此起彼伏。
整个沈家宅院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此时,沈耀正躲在书房内,他听着前院震天的喊杀声和哀嚎声,吓得瑟瑟发抖。
连外衣都来不及套上,沈耀推开后窗就想跳窗逃跑。
可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后花园里,几个黑衣人正如同肆意屠杀着他府中的仆役。
一个黑衣人刚好砍翻一个试图抵抗的护院,溅了满身血污,一抬头,正与扒在窗台上的沈耀看了个对眼。
“妈呀!”
沈耀吓得魂飞魄散,缩头就想往回跑!
可那悍卒岂能放过他?
他狞笑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单手抓住窗棂,敏捷地翻身而入,一刀劈向了沈耀的后心。
沈耀只觉脑后生风,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扑。
只听“嗤啦”一声,刀锋划破了他的官袍,在后背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剧痛让沈耀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起身。
可身后的悍卒不紧不慢地赶了上来,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腰。
“狗官!”
“还想跑?”
那士卒冷笑一声,随即抄起手中的腰刀,一刀捅穿了沈耀的后心。
沈耀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随即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就这样,绵州城里的一把手,毙命当场。
“留几个人,把这儿也点了!”
“其他人,跟我去州衙大牢!”
宰了沈耀后,樊刚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厉声下令道。
火光,很快开始在城东蔓延。
但与此同时,任诚那边却遇到了麻烦。
他带人直扑城西赵员外家,按照袁彦的交代,同知姚熙很可能在此饮宴。
然而冲进去后,却只抓到几个吓得屁滚尿流的赵家仆役。
一番审问才得知,姚熙今晚确实来过,但宴席散后并未留宿,而是又跑到了城南的王员外家继续作乐!
“妈的!扑空了!”
任诚懊恼地骂了一句。
看着赵家宅院燃起的火光和远处城东、城西几处冲天的火光,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走!去武备库!”
“按原计划,先拿下武备库,等樊千总带人来取武器!”
他当机立断,带着人马直奔城中武备库方向。
樊刚这头,则是马不停蹄,带着人赶到了州衙附近。
此刻州衙的牢头已被惊动,狱卒们正惊慌失措地想要锁门。
樊刚等人见此情形,立刻冲了上去,瞬间砍翻了门口几个狱卒,撞开了沉重的牢门。
“乡亲们!”
“我等是龙安府江大帅手下的义军!来救你们了!!”
樊刚洪亮的声音在阴森昏暗的牢狱中回荡,
“城内狗官已死!”
“随我反了!杀出去!占领城池!开仓放粮!!”
这道声音如同天籁!
牢里的百姓们被关押在暗无天日、臭气熏天的牢房里,每日受尽了折磨,早已绝望。
求生的本能和对官府的刻骨仇恨轰然爆发。
“是贼.义军!义军来救我们了!”
“跟着王师杀出去!”
群情激愤,在樊刚手下士兵的引导和帮助下,成百上千的百姓砸开枷锁,涌出牢房。
他们有的捡起狱卒掉落的棍棒,有的赤手空拳,汇成一股汹涌的人潮,跟着樊刚的脚步,朝着城中武备库的方向冲去!
混乱中,州衙几个机灵的小吏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欢呼声,吓得瑟瑟发抖。
等暴动的人群稍微远去,他们才如同受惊的老鼠般钻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魂飞魄散:州衙一片狼藉,牢门大开,囚犯跑光了。
几人壮着胆子分头去报信,想找上官主持大局。
一人跑到知州沈耀府邸,只见火光冲天,宅院已陷入一片火海,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家丁护院的尸体,里面传出房屋倒塌的声音。
另一人跑到通判袁彦的别院,同样只看到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整个宅子都烧透了!
“完了!全完了!”
小吏们面无人色。
他们抱着一线希望,跌跌撞撞地奔向同知姚熙常去的赵员外家。
赶到时,赵家也正燃着大火,但混乱中打听到姚熙并未在此过夜。
“快!去王家府邸!姚同知可能在那里!”
一个小吏嘶喊着。
几人又拼命跑回王家府邸。
当他们终于找到姚熙时,这位绵州城此刻名义上最高的官员,正衣衫不整,搂着一个同样惊慌的丫鬟,脸色苍白如纸。
显然也是被外面的混乱和火光惊醒,吓得六神无主。
“姚同知!不好了!反了!全反了!”
小吏扑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
“有…有大批贼人!他们…他们杀了沈知州!烧了沈府!”
“袁通判的别院也被烧了!赵员外家也着了火!州衙大牢被砸开,囚犯全跑出来了!他们…他们喊着要去抢武备库!为首的好多黑衣贼人,凶悍无比!”
姚熙听得浑身发软,差点瘫倒在地,怀里的丫鬟更是尖叫起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声音都在发抖:
“快!快!去巡检司!让巡检立刻点齐所有弓兵、衙役,全副武装到武备库集合!快!!”
他又对着另一个小吏吼道:
“你!立刻去城中幸存的几家大户!告诉他们,贼人势大,想要破城!”
“让他们把所有家丁护院都派出来!带上武器!速到府衙集合!”
“快去!再晚就全完了!”
(本章完)
第259章 声势浩大的川中起义
随着同知姚熙一道道命令发出,很快,惊慌失措的城中大户们也找到了主心骨。
几家人不敢怠慢,纷纷将看家护院的男丁尽数派出,凑足了四五百人,乱哄哄的聚集到府衙前。
王府的刘公公也深知事态严重,一面派人飞马向成都府报信,一面将王府的侍卫和豢养的青皮打手全都派了出来。
看着勉强聚起来的七八百人,姚熙心中稍定。
眼下只需要等巡检司的弓兵赶到,差不多能凑足千人,想必镇压叛乱不在话下。
可就在这时,他先前派去巡检司的小吏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姚姚同知!不好了!”
“巡检司.巡检司被贼人围了!小的根本进不去!”
姚熙听罢如遭雷击,揪住那小吏的衣领,厉声喝问道:
“什么?!”
“巡检司已经失守了?”
那小吏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不不清楚!小的没敢凑上去。”
“我只远远地看见好多穿着囚服的百姓和黑衣人拿着武器,正猛攻巡检司大门!”
“这帮人好像是从武备库那边过来的!”
姚熙听完眉头紧皱,看样子武备库已经失守,这帮乱民拿了武器已经开始围攻起巡检司来了。
巡检司可是还有近三百号弓兵,是城内唯一有点战斗力的官方力量。
要是巡检司再被攻破……
他不敢细想,立刻朝着眼前的众人下令道:
“快!”
“所有人跟我去巡检司!”
“务必杀退贼人,把人统统救出来!”
“各家主有言在先,杀一人赏银十两!杀贼首赏银百两!”
就这样,在大额赏银的诱惑下,这支由家丁、护院、地痞无赖和王府侍卫拼凑起来的杂牌军朝着巡检司的方向气势汹汹的杀了过去。
此时的巡检司,早已被暴动的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厚重的大门在人群的反复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门内,不少逃难来的衙役正死死地顶住大门,巡检司的弓兵正依托着门洞和两侧的矮墙,拼死抵抗。
“顶住!给我顶住!”
巡检司巡检躲在门楼后,声嘶力竭地吼叫,脸色煞白。
他万万没想到,前阵子他还在各村镇耀武扬威,一转眼就被这群暴民堵在了老窝里。
咔嚓——!
随着一声巨响,厚重的门闩终于不堪重负,被硬生生从中间撞断,巡检司衙门轰然洞开。
“冲进去!杀狗官!”
被仇恨驱使的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朝着衙门里涌了进去!
人们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锈迹斑斑的长矛,有缺口卷刃的腰刀,甚至还有早已沦为烧火棍的鸟铳。
“放箭!快放箭!”
眼见大门被破,巡检发出一声声嘶吼。
院子内,早已等候多时的三排弓兵,在队官的喝令下,对着密集的人群就是一轮齐射。
近距离的齐射威力惊人,冲在最前面的十来个百姓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扑倒在地。
可紧接着,不少扛着长盾的汉子从后方挤了出来,挡在了人群前。
笃笃笃!
第二轮箭矢狠狠钉在了盾牌上。
木屑飞溅,巨大的冲击力让持盾的几个汉子手臂发麻,脚下打了个踉跄。
好在盾牌虽然年久老化,但上面蒙了层牛皮,没有被轻易射穿。
“快!”
“前头的给我顶住,冲进去宰了这帮孙子!”
可就在人群即将冲进巡检司衙门时,街道的另一头却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是同知姚熙,他终于带人赶到了巡检司外。
姚熙看着不远处杂乱的人群,猛地抽出腰刀,对着麾下厉声喝道:
“快!贼人在此!”
“列阵举弩,给我宰了他们!”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王府侍卫应声而出,手上端着弩机,站在了队伍最前列。
家丁护院和青皮无赖们紧随其后,在狭窄的街道上排成了一列纵队,缓缓朝着不远处的巡检司压了过去。
见此情形,樊刚和任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任,外面这帮人交给你。”
“给我半柱香的时间,我带人进去宰了里头的守军。”
樊刚语速飞快,不容置疑。
任诚闻言点点头,扭头对着聚集在身边的百姓们嚷道:
“乡亲们,狗官带着狗腿子来了!”
“这群杂碎想拿你们人头献功,想把你们关回大牢,你们答不答应?!”
刚刚才从牢里逃出生天的百姓们哪听得了这话,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不答应!!”
“好!有卵子的跟我来!结阵迎敌!”
任诚声如洪钟,展现出掌令官鼓舞士气的看家本领,
“手里举盾的顶在第一排,第二排!”
“后面的人贴紧,用你们的前胸顶住前排的后背!”
“手里的武器架在前面人的肩头上,给老子端平了!”
“听我号令,一步一步往前压!”
在任诚的指挥下和少数老兵的协助下,这帮毫无军事经验的农民,乱哄哄地在狭窄的街道上排开,组成了一个异常紧密的步兵方阵。
前排是十几面大小不一、伤痕累累的蒙皮长盾,后排的百姓则伸长了手臂,举着各式武器,密密麻麻地从盾牌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不远处的姚熙看到这一幕,冷笑连连。
城里的武备库早就形同虚设,里面的家伙事更是年久失修,这帮泥腿子竟然拿着一堆破烂就想造反?
简直找死!
“放弩!快放弩!”
“给我射死这群不知死活的乱民!”
随着他一声令下,处在最前列的王府侍卫们扣动了手上的机括。
嗖嗖嗖——
弩箭带着强劲的力道激射而出,几面本就腐朽破烂的长盾被应声射穿!
举着盾牌的汉子惨叫一声,胸口中箭倒了下去。
一旁几面盾牌也被射得剧烈摇晃,持盾者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更有几支弩箭轻易射穿了盾牌,把后面的百姓们穿成了血葫芦。
“啊!”
惨叫声在阵中连连响起,方阵里出现了一丝骚动。
“给我顶住!”
“后面的,给我用力往前推!”
危急关头,任诚的吼声不断响起,鼓舞着士气。
处在战阵最后方的老兵们不断发力,卯足了力气把人群往前推。
随着众人发力,刚刚还因为伤亡而止步不前的军阵,又开始缓缓动了起来,坚定地朝着前方步步推进。
街道另一头的姚熙见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帮乌合之众,怎么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一样?
要是以前,只要弓弩随便放一轮,死上七八个人,这群人早该四散奔逃了,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
一定是火力不够密集!
姚熙强做镇定,对着前头持弩的王府侍卫下令道:
“再放!”
“给我一直放!”
“我就不信杀不散这群泥腿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又是一轮弩箭射出,对面的军阵传来几声惨叫,不少人应声倒下。
可令人意外的是,前头的方阵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再次压了上来。
眼看距离已经不足三十步,前排的王府侍卫甚至能看到对面百姓那择人欲噬的目光!
“疯了!”
“这群人疯了!他们就不怕死?!”
姚熙见此情形,恨得咬牙切齿。
可他不清楚的是,对面方阵里的百姓们也怕得要死。
前排不少人看着身旁的同伴倒下,鲜血溅在自己脸上,腿肚子都在发软,握着盾牌的手更是抖得厉害。
一些胆子小的,见到伤亡就畏足不前,甚至想掉头就跑。
可身处军阵当中,哪是想跑就能跑的?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围满了人群,身后更是传来一股巨力。
无数个胸膛死死顶住他们的后背,让人根本无法后退。
整个方阵如同一块被挤压的巨石,只能不断向前。
这就是结成紧密军阵的好处。
它能够消弭个体的恐惧,将所有人的意志和力量强行拧成一股绳。
对于步兵来说,他们只能抱团结阵,散开就是被各个击破。
无数历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很多人在读史书时,看到诸如浑河血战,白杆兵、浙兵宁愿顶着后金重箭和火炮也要保持密集阵型时,常常会大言不惭的指点江山:
这帮人会不会打仗?面对炮火散开不就行了?
可在古代冷兵器乃至早期火器战场上,对于缺乏机动性的步兵而言,密集严整的阵型就是生命线。
一旦阵型散开,无论士兵多么精锐,都会产生无法抑制的逃跑冲动。
这绝非个人勇武所能克服,而是群体心理和战场环境决定的铁律。
所以很多时候,军官宁愿顶着敌人密集的炮火,也必须维持阵型不散。
而此时的任城也是这么做的。
他很清楚,只有把这群百姓紧紧聚在一起,裹挟着人群不断向前,才能消除他们怯战的心态,挡住官府援兵。
此时,两方人马已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杀——!
随着一声震天的怒吼,无数长枪、腰刀,短斧齐齐伸出,从前列盾牌的缝隙间狠狠朝着官府援兵招呼了上去。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王府侍卫和大户家丁们装备虽然好一些,但他们何曾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打法?
前排的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捅穿了十几个。
惨叫声响成一片,阵型瞬间大乱。
“顶住!给我顶住!”
“冲回去!赏银加倍!”
姚熙挥舞着手中钢刀,疯狂叫嚣,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和惨叫声中。
一方是为钱卖命的杂牌队伍,另一方则是身负血仇、退无可退的灾民百姓。
两边刚一接触,高下立判。
王府侍卫和家丁们组成的松散防线,面对百姓们悍不畏死的冲击,如同被一柄重锤砸断了脊梁,迅速崩溃。
前排的人拼命想后退,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宰了这帮狗官!”
幸存下来的百姓们也被激起了一腔血勇,怒吼着冲进了混乱的人群。
刀劈斧砍之下,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丁护院、王府爪牙原形毕露,成了被痛打的落水狗。
与此同时,巡检司内的战斗已经结束,所有藏身暗处的弓兵都被拎出来尽数斩杀。
而巡检更是被樊刚手刃,当场割下了脑袋。
肃清残敌后,樊刚马不停蹄就带着人冲出了巡检司大门,想要支援任城。
可此时的街道上,姚熙带来的杂牌军早已崩溃,不少人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后方的姚熙发现大势已去,带着身边怕死的小吏,想要趁乱溜走。
可早有准备的樊刚,早就带着人从另一头的巷子穿插了过去,堵在了姚熙的退路上。
“狗贼!想跑?”
一行人瞬间把姚熙和他身旁的小吏团团围住。
“饶饶命!好汉饶命!”
“我愿降!我愿降!”
姚熙被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严。
看着眼前这个软骨头,樊刚眼中只有鄙夷。
他一把揪住姚熙的衣领,如同拖死狗般将他提溜起来,厉声喝问:
“想活命是吧?行!”
“你带路,给老子指认这绵州城里的富户!”
“哪些是仗势欺人的劣绅,哪些是王府的走狗,统统给老子指出来!”
“漏了一个,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姚熙此刻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同僚情谊、乡绅体面?
他哆哆嗦嗦,如同倒豆子般,把城中的盘剥百姓最狠的几家大户,几个专门替王府放印子钱的钱庄,还有一些横行乡里,包揽诉讼的秀才举人,全都一五一十地供了出来。
樊刚听罢冷笑一声,随即把姚熙丢给手下亲兵,让他在前头领路。
而一旁的任城也趁机站上高处,对着刚刚大胜一场的百姓们发起了总动员:
“乡亲们!”
“官府爪牙已除!现在这绵州城,是咱们的了!”
“可城中还有不少吸血的臭虫,一个也不能放过!”
“随我来!按这狗官指的路,一家一家杀过去!”
“开仓放粮!报仇雪恨!”
“开仓放粮!报仇雪恨!”震天的吼声在绵州城夜空中回荡。
这吼声,宣告了绵州城的易主,也拉开了清算的序幕。
绵州城一夜变天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成都府乃至整个川中地带。
这不仅仅只是一座城池的陷落,更是一个鲜明的信号,川北的义军来了!
自从江瀚得知川中百姓起义的消息,他就立刻抽调部队,并且下令三路大军同时往成都府开拔。
江油县的李老歪,梓潼的邵勇,以及石泉县的李自成纷纷出动,策应成都府的百姓起义。
有了义军撑腰,原本偃旗息鼓的百姓们立刻来了精神,纷纷组织起来,打起了反旗!
各个州县的吏胥快皂,是最早被清算的对象。
作为官府的爪牙,他们都是冲在第一线,替背后的官绅们压榨百姓。
自从绵州城被占领后,衙门里的差役皂隶,凡有劣迹者,统统都被愤怒的百姓们当场打死,连公审的机会都不留给樊刚等人。
其他州县,如茂州、安县等地,百姓闻风而动,自发组织起来冲进衙门,拆毁皂吏房屋,打死蠹役数百人。
州县官员被吓得紧闭大门,根本不敢出声,生怕牵连到自己头上。
打完了衙蠹,愤怒的百姓们依旧不肯罢手。
他们接着把目标对准了投献王府、武断乡曲的那帮爪牙。
绵州城破后,蜀王府在城中的钱庄、别院被愤怒的百姓捣毁,管事的公公更是被点了天灯。
各地依附王府、仗势欺人的地痞无赖,更是被揪出来乱棍打死,财产没收后分给了贫民。
紧接着,就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地方豪强,恶霸。
在汹涌的民潮面前,这群人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或被百姓自发擒杀,或仓皇逃窜。
而那些依仗官宦主人权势,在外作威作福、欺压良善的家奴、恶仆,也被列入清算名单。
在邛州,早已致仕杨天官家里,愤怒的百姓举着刀枪棍棒捣毁了其厅堂,平时作恶多端的家仆被打死,积累的如山财富被哄抢一空。
而一些品行不端、勾结官府、包揽词讼、欺压乡邻的秀才、监生,也未能幸免。
川中百姓们把这群人扒了个精光,跟牲口一样穿起来游街示众。
斯文扫地后,又是一刀,结果了这群学蠹的性命。
在广袤的成都平原上,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把矛头指向了整个骑在他们头上的官绅地主阶层,开展了名为“除五蠹”的斗争运动。
甚至连一些汉番杂居的地区,斗争运动也找到了土壤。
土汉百姓联合起来,共同清算那些挑拨各族关系,两头盘剥的胥吏、地主和土司首领。
眼见局势愈发恶劣,不少地方官府还想抚慰劝阻,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岂是几盆水就能轻易浇灭的?
百姓们根本不理睬官府的劝告,斗争的风暴越刮越猛,席卷各个州府,局势彻底失控。
面对汹汹民意,各州县的地方官根本不敢招惹,要么弃城而逃,要么紧闭衙署,瑟瑟发抖,任凭百姓造反。
绵州城殷鉴不远,谁也不敢组织人手镇压百姓起义。
更何况,就算把百姓们镇压了又能如何,大队的贼兵可就在背后盯着呢。
于是,成都各州县出现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各地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围攻衙门、清算豪强、开仓分粮。
每每攻占一地后,他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立为王,而是立刻派人去找离得最近的义军,恳请他们派兵进驻城中,主持大局。
“箪食壶浆,喜迎王师”场面比比皆是,对这群百姓而言,只有川北的义军能护住他们斗争的成果。
一时间,罗江、德阳、绵竹、安县、茂州等二十几个州县纷纷陷落。
甚至南边的潼川州、顺庆府,也有百姓闻风而动,开始组织反抗。
整个成都府北部和东部,烽烟四起,尽数落入江瀚之手。
就在川中大地烽火连天、民怨沸腾之际,成都府城内却是一片平静。
自从侯良柱、秦良玉、张令、刘汉儒等几路可战之师相继被歼灭,成都府的官员和士绅们就彻底陷入了绝望当中。
明眼人都清楚,贼兵鲸吞四川已经是势不可挡,无非是早是晚罢了。
北面门户洞开,东面夔州太远,南面是土司和更混乱的云贵,西面是雪山高原,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这帮官绅现在是无处可逃。
就算逃出去,丧师失地的罪名也足以让他们掉脑袋。
重压之下,许多地方官绅开始了最后的疯狂。
既然看不到明天,那就抓紧最后的时间享乐,能捞多少是多少!
所以之前面对水灾,根本没人提出救灾,反而是各地官绅借此机会,变本加厉地盘剥起了受灾百姓。
而这种竭泽而渔的暴行,反过来又更加速了各地百姓反抗,形成了恶性循环。
坐镇成都的三省总督朱燮元,此刻也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把自己关在总督行辕里,闭门不出。
朱燮元本想劝诫劝诫那帮疯狂的地方官,可一切都是徒劳。
川中精锐大军尽丧,他早已是戴罪之身。
有消息灵通的官员探知,朝廷震怒,皇帝已经派出了锦衣卫缇骑,要将朱燮元锁拿进京问罪。
只是山高路远,再加上遍地烽烟,道路阻隔,锦衣卫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没了官位护持,朱燮元的劝诫形同虚设,根本无人在意。
无奈之下,朱燮元这位名义上的西南最高统帅,只能形同软禁地待在总督行辕,眼睁睁看着川中局势糜烂,滑向深渊。
而四川巡抚刘汉儒更是早就战死沙场,位置空悬。
整个成都府,乃至整个四川的核心地带,都陷入了一种权力真空的无政府状态。
群龙无首,各自为政,俨然一副末日景象。
面对此情此景,困守孤城的蜀王朱至澍终于坐不住了。
他慌忙派出心腹,带着字字泣血的求救奏章,八百里加急,赶赴京师求援。
奏章里,他极力渲染贼寇势大,川省糜烂,并恳请皇帝陛下速发天兵,拯救宗藩。
夏天感冒好难受,忽冷忽热的,差点没给我干死
(本章完)
第260章 京师乱局,卢象升受命剿匪
十月深秋,蜀王朱至澍的求援奏章,终于穿越千山万水,送抵了京师。
可这封十万火急的奏报,却一头陷进了京师朝堂的泥潭里。
崇祯七年,温体仁踩着周延儒的“尸骸”如愿登顶,成了大明帝国名义上的二把手。
可这位首辅的心思,九成九都用在揣摩圣意和铲除异己上。
温体仁不久前才借御史高捷等人之手扳倒了周延儒,此刻又想故技重施,扳倒另一位和他不对付的内阁同僚吴宗达。
朝堂之上,党争的阴云密布,吵吵嚷嚷如同菜市口,哪有半分心思去管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
就在这乌烟瘴气之中,户部尚书侯恂顶着巨大的压力,抛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方略:
“启奏陛下!”
“川省糜烂,贼酋江瀚已成燎原之势,非雷霆手段不可平息!”
“臣请调五省总督洪承畴,率麾下秦军劲旅出汉中,兵发川北!”
“再请勋阳巡抚卢象升,整合湖广、河南精锐,溯江而上,强攻夔门!”
“两路大军共计十万,东西对进,必能犁庭扫穴,将江瀚贼众绞杀于蜀地!”
可侯恂的奏折呈上去没多久,整个朝堂就炸开了锅,到处都是反对之声。
十万大军?!
侯恂这厮身为户部尚书,难道不知道国库早已难以为继?
库房空得都能溜耗子了,哪来的钱粮凑够十万大军?!
陕西、河南、湖广,哪一处不是嗷嗷待哺?
大明财政早已千疮百孔,维持现有几处战场已是捉襟见肘,如果再开四川战场,无异于雪上加霜。
洪亨九在陕西三边正与蒙古察哈尔部对峙,卢建斗在湖广弹压流寇,尚左支右绌。
要是再抽走精兵入川,陕、豫、楚空虚,流寇蒙鞑势必复起,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吗?
再者,十万大军想要入川何其艰难?
如今马政废弛,就连对付中原那帮贼骑都力有不逮,哪来多余畜力入川进剿
现在的京师朝堂已经沦为了一个怪圈,每当问题出现时,没几个人能站出来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可一旦真要有人提出方案的时候,质疑之声就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
还好侯恂正值壮年,要是换个年长点的官员,说不定能被气得一病不起。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辽东的监军太监高起潜得知消息,给崇祯皇帝献上了一策。
“朝堂诸公心系国事,老奴感佩。”
“既然国库一时周转艰难,何不号召在京百官,捐出数月俸禄?”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用这捐来的俸银购买战马,以充军需,岂不是臣子为君父分忧的忠义之举?”
高起潜的奏疏一出,整个京师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生怕皇帝把算盘打到自己头上。
就在这百马齐喑的时候,首辅温体仁却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政治妙用,率先站出来力挺此议。
“为国分忧,正是臣子本分!”
“臣温体仁,愿首捐俸禄三月,以为天下表率!”
“恳请陛下恩准,号召在京文武,共襄义举!”
金銮殿上,温体仁振臂一呼,把自己塑造成了忠君爱国的急先锋。
此话一出,周围的同僚看着温体仁牙根儿直痒痒:
“狗东西,就属你清高是吧?!”
“你当上了首辅当然不缺俸禄,咱们其他人怎么办?”
可这正是温体仁想要的结果。
他率先响应号召,首先就是投皇帝所好。
朱由检最恨大臣奢靡,时常以节俭自诩。
温体仁这出捐俸大戏,简直是演到了皇帝心坎里,完美贴合了他心中“清廉忠臣”的模板。
再者,温体仁也需要找个由头,把自己摘出来。
眼下大明各地烽烟四起,民怨沸腾,他温首辅对此责无旁贷。
现在抛出“捐俸”这个冠冕堂皇的议题,瞬间就把朝野的炮火从“为何剿匪不利”引向了“到底捐不捐,该捐多少”上,巧妙地掩盖了自己的无能与失职。
而最后,他更是将捐俸一事与忠君爱国捆绑在了一起,借此打压异己。
谁要是不捐,或是捐少了,就是不忠不义之辈,自然要剔除朝堂。
比如工部右侍郎刘宗周,面对温体仁的无耻行径,实在看不过眼,愤然上疏痛斥:
“首辅沽名钓誉,此议乃剜肉补疮,绝非治国安邦之道!”
可上疏的结果就是,温体仁指使其党羽,弹劾刘宗周“心怀怨望,诽谤朝政”。
一番凌厉操作,这位清流转眼就被排挤出朝堂,彻底噤声。
至此,明眼人也终于看出来了,皇帝在背后给温体仁撑腰呢,要不然他哪敢胆子这么大。
而他们猜得也没错,当朱由检收到高起潜的奏折时,确实狠狠地心动了。
在京的官员不下千余人,要是每人都能出点银子,想必军费就有着落了。
可现实却狠狠地抽了朱由检一耳光。
对于一些不入流的小官小吏来说,大明那点可怜的俸禄,就连养家糊口都勉强,哪里还有余粮捐出来?
而对于位高权重的部堂级官员来说,真正有油水的差事,都是见不得光的。
让这群习惯了中饱私囊的硕鼠,把自己贪赃枉法得来的财产捐出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要他们忠君爱国可以,但掏银子不行。
于是,朝堂里的各级官员不约而同地开始哭起了穷。
“启奏陛下,臣.臣家徒四壁,老母沉疴在床,汤药无继,实在有心无力”
“微臣俸薄,一家五口嗷嗷待哺,实在是捉襟见肘.”
当然了,其中也不乏一些“慷慨解囊”之辈,
“为国分忧,臣万死不辞!”
“这是臣节衣缩食省下的纹银二百两!虽然杯水车薪,亦是臣一片赤诚!”
哭穷的,装病的,抹眼泪的,还有掏出点散碎银子糊弄事儿的.
最终筹集到的银子,别说充作军需了,就连买几十头拉车的驽马都够呛!
这场由高起潜点火、温体仁煽风的政治闹剧,虽然开场锣鼓敲得震天响,可最终却在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抵制和哭穷声中,灰溜溜地落幕,不了了之。
可虽然钱没刮多少,但匪还是要剿的,决不能再让四川的贼寇坐大。
朝会上,崇祯脸色又青又白,透着一股病态般的潮红。
他看着大殿内的这帮忠臣良将,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
“够了!捐俸一事就此作罢!”
“还是老样子,加派!”
“侯恂!”
“即刻传旨北方诸省,今秋再加派白银二百三十万两!”
“专款专用,平定蜀乱!敢有拖延者,以通贼论处,立斩不赦!”
下方的侯恂听罢,还想开口再劝,可皇帝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朱由检扭头看向一旁的兵部尚书张凤翼,一字一句地砸在殿中:
“兵部!”
“着令洪承畴,暂时移交陕西、山西防务,专心应对四川匪寇,设法从汉中方向入川进剿。”
“命宣大总督,大同宣府巡抚严防蒙古、后金鞑虏趁隙犯边!”
“另,擢升卢象升!”
崇祯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最终还是决定明确权责归属,
“免去卢象升郧阳巡抚之职!”
“命其总理南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五省军务,赐尚方宝剑,准先斩后奏!”
“即刻整合兵马,务必于明年开春,亲率主力由湖广入川,与汉中两地东西呼应。”
“务必将贼酋江瀚及其党羽,悉数剿灭于四川境内!”
“克期荡平,不得有误!”
“期间所需粮秣军资,自行设法筹措,朝廷粮饷翌日便到!”
可这还不算完。
为了将洪承畴彻底从流寇和蒙鞑手中解放出来,同时也为了追责此前后金大军破关南下,攻占宣府万全左卫一事。
朱由检还做出了一系列重要的人事调整。
宣大总督张宗衡,丧师失地,夺官戍边;擢杨嗣昌接任宣大总督。
宣府巡抚焦源清,守土无方,一并夺官流戍;由陈新甲接任宣府巡抚一职。
大同巡抚胡沾恩同罪,夺官流戍;其职由焦源溥接任。(焦源溥是焦源清的堂弟)
山西巡抚戴君恩,难辞其咎,夺官流戍;由吴牲接任山西巡抚。
皇帝的圣旨,很快就下达到了洪承畴和卢象升两位前线主帅的手上。
对于自行筹措粮草一事,两位前线指挥官都很发愁。
洪承畴发愁的是,陕西这地方,天灾人祸轮番肆虐了十几年,早已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百姓都成穷鬼了,哪有什么油水可榨?
而与洪承畴不同,卢象升愁的是他治下的勋阳府刚有了点起色;现在让他去筹措粮草,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与洪承畴这种出身底层,却对底层百姓毫无怜悯之心的官员不同。
卢象升虽然出身名门,同样是地主阶级,但他对于百姓还是有着传统读书人的怜悯之心。
卢象升出身江南宜兴名门“茗岭卢氏”,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便是卢家先祖。
卢家自南宋起定居宜兴,世代耕读传家,兼具文韬武略。
而论起对付农民起义,卢象升也是家学渊源。
其祖先东汉名臣卢植,对付起黄巾军来,也是一把好手。
可显赫的出身并不是卢象升最令人畏惧的地方,更可怕的是他还自幼聪慧过人,努力刻苦。
卢象升六岁就进入了私塾,二十二岁中举,二十三岁时就已经成了为进士。
对于四书五经这些应试的书籍,卢象升并不喜欢。
他更偏爱孙武兵法,三略六韬等兵书,时常感慨岳飞、于谦等人的遭遇,并以此自居。
在江南士子们都在逛青楼喝花酒的时候,卢象升却钟情于举石锁,耍大刀。
而且还是一丈长,重达一百三十斤的大刀。
卢象升不仅能文能武,而且还是个极其重情之人。
这一点不管是从他的个人婚姻,还是今后仕途中,都能窥见一二。
天启初年,卢象升在父母之命下迎娶了大家闺秀的汪氏。
成婚后,夫妇二人举案齐眉,恩爱非常,卢象升也从未纳妾。
在这个江南人均一妻多妾的年代,这种行为无疑是其对汪氏宠爱的证明。
甚至卢象升因公出差扬州时,有美姬被他吸引,自愿赎身想要倒贴他,都被卢象升一口回绝。
“岂以精神销粉黛耶?”
可好景不长,就在卢象升进士及第的消息传来时,家中却接二连三传来噩耗。
他一向敬重的祖父去世,而妻子汪氏更是得了绝症,一病不起。
卢象升得闻,立马赶回家中,一边料理祖父后世,一边照料妻子汪氏,寸步不离。
在汪氏临终的乞求下,卢象升才不得不续娶了一位。
可续娶归续娶,但卢象升的感情却一直在亡妻身上,还时常作诗缅怀:
“匪石坚贞谁氏妻,芳魂已逐杜鹃西;千里时悬关塞目,百年空对远山眉。”
祖父和妻子的相继离世,让卢象升悲痛欲绝,一个精壮的汉子在短短时间内就变得骨瘦嶙峋。
此时的卢象升才二十三岁。
按礼法,卢象升需要为祖父披麻戴孝,守丧两年。
可就是在这两年中,卢象升脱离了高高在上的深宅大院,走向了田间地头。
在这两年里,他见识了太多底层百姓的悲欢离合。
卖炭翁的真实故事就发生在眼前,卖儿鬻女的惨剧不断上演,卢象升的心态也渐渐成熟了起来。
底层的百姓和矛盾的现实深深地教育了他,这使得卢象升深刻体会到了为生民立命的真正含义。
想当年太祖爷起义,奋战十几年,牺牲了百万人,终于推翻腐朽的元廷;
但时至今日,老朱家又摇身一变,成为了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蛀虫。
可怜无数英雄血,换来今朝旧乾坤。
卢象升觉得自己不能再一蹶不振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改变现状,改变大明。
可屁股决定脑袋,卢象升的家庭出身和阶级,让他不可能选择重开大统。
他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改革,学清流,学能臣。
像海瑞一样直谏,像张居正一样改革。
就这样,卢象升带着对底层百姓的怜悯,踏出了困守他两年的陵园。
果不其然,在之后的主政生涯里,卢象升对于治下百姓都充满了恻隐之心。
天启四年,为了躲开朝中党争,卢象升自请外放临清,治理当地的漕运和耕作。
在临清三年,他谨守清、慎、勤,让当地百姓吃饱穿暖的原则,真正做到了以工代赈,官民两便。
他主政时期,“积羡数千,清逋三万一千,有奇业”,连续在考课中获最上等,令木匠皇帝十分满意,甚至亲自下旨表彰。
之后他因功升迁大名知府,更是把自己爱民的理念推行全府。
当时的大名府,吏治腐败,豪强勾结官吏兼并土地、转嫁赋税,百姓无立锥之地,而赋役倍于往昔。
卢象升上任后,亲自核查户籍与田册,将豪强隐瞒的土地重新登记,按“亩均赋役”原则分摊,同时严惩贪腐官吏。
而他自己则“布衣素食,衙内无私财”,为下属树立标杆。
整顿吏治后,他又兴修水利,赈灾救荒,崇祯四年大旱,他除了申请朝廷赈灾外,还带头捐出俸禄,设立粥厂。
他规定“凡老弱妇孺,每日一粥,不得间断”,据《大名府志》记载,此举“活民数万”。
除此之外,他又训练乡勇,兼顾防务,练出了一批可战之兵,挡住了当初后金入寇的劫掠。
卢象升在大名府治行卓异,百姓称其“卢青天”。
据《卢忠肃公年谱》记载,他离任时,“大名百姓沿街跪送,哭声数十里不绝,有老者捧麦饭送行,曰:‘公去,谁复念我等疾苦?’”
当地士民后来为他立“生祠”,碑文中写道:
“公来则田不荒、赋不重、夜不闭户;公去则民思之,如饥渴待饮”。
再之后,卢象升接替了倒霉蛋蒋允仪,上任勋阳巡抚。
卢象升接手时的郧阳可谓是残破无比。
由于当时五省总督陈奇瑜组织的大会剿,各路流寇和官军在郧阳府共襄盛举,来来回回刮了不知道多少层地皮。
因战乱和灾荒,各地流民不下百万,而且多依附起义军求生。
面对如此情形,卢象升提出抚先于剿的政策,他划定荒田为屯垦区,给流民发放种子、耕牛,并规定垦荒三年不征税。
而且他还亲自带人到流民聚集的山谷,劝告各路百姓重归朝廷治下,仅半年便招抚流民十余万。
在卢象升的种种举措下,郧阳府终于重新焕发出了一点生机。
他离任时,郧阳一带百姓自发建祠,香火不绝。
有民谣传唱:“卢公来,流民归;卢公去,谁护衣?”
甚至连曾参与起义的流民也感叹:“若早有卢公,我辈何至于此!”
当然了,卢象升不光下马能理政,上马他还能冲锋。
面对高迎祥和张献忠等人的数十万农民起义军,卢象升没有丝毫的畏惧。
不久前,他亲率麾下不足万人的明军,日夜兼程,在河南汝州一带,成功截住了高迎祥的数万主力。
卢象升亲自披甲执锐,冲锋在全军的最前方。
据史料记载,他作战时,常常“自被二矢,麾下士卒,无不一以当百”。
卢象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那些早已习惯了与明军将领作战的流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有人试图上前阻拦,合力将卢象升打落下马。
可下马后的卢象升依旧死战不退,硬生生地顶着数百人的围攻,挥舞着手中关刀,大开杀戒。
眼见拿不下他,其余的流寇只能狼狈逃窜。
此战,卢象升大获全胜。
他不仅成功击溃了高迎祥的主力,更是斩首三千余级,俘获贼首十余人,缴获了大量的骡马和物资。
经此一役,卢象升威名大震,流寇军中,开始流传着一个对他又敬又怕的绰号,“卢阎王”。
之后,卢象升并未给高迎祥、张献忠等人任何喘息之机。
他率领麾下各路明军,对仓皇逃窜的流寇,展开了长达数月的、千里大追击。
他从河南,一路追入湖广境内,先后在光州、信阳州、德安府等地,与流寇,爆发了十余次大规模的战斗。
其中,在蕲州、黄州一带,他再次大破张献忠所部,斩首数千,溺死于长江者,不计其数。
在追击的过程中,卢象升大军一度深入湖广西部的山区,粮草不济。
当时军中断粮三日,卢象升便也跟着三日不食,只是每日喝水,与麾下的士兵同甘共苦。
全军上下,无一人有怨言,更无一人逃亡。
这种强大的凝聚力,是当时任何一支明军,都无法比拟的。
经过他一年多的不懈努力,高迎祥和张献忠已经从中原腹地被驱赶到了西边的崇山峻岭之中。
眼看就能全歼这股贼寇,可偏偏皇帝的圣旨又送到了他的手上。
卢象升对于此次入川进剿,其实是持反对意见的。
他曾多次上书据理力争,言明最好先剿灭外围流寇,然后再围剿四川匪寇。
反正这帮匪寇已经生了根,就算跑也跑不出四川盆地。
可崇祯是个不听劝的,只要他认定的事情,哪怕八匹大马也拉不回来。
几次上书都被驳回后,卢象升也认清现实,开始全力准备入川剿匪一事。
经过长达数天的思索,他最终制定了水路并进的剿匪计划。
首先是水路,眼下夔州还未失陷,卢象升打算从溯长江三峡而上,进入四川。
湖广明军主力应在荆州完成集结,此地是长江中游重要枢纽,水陆畅通,便于调动湖广各地兵力及物资。
随后水师舰队从荆州启航,逆流西进。
此战的关键在于,能否在贼兵反应过来之前,提前占据三峡天险。
所以,卢象升特意找了一支精干的小队,准备从施州卫陆路,悄悄潜入四川。
施州卫地处武陵山区,其西向陆路在明初由傅友德开辟,专为军事行动设计。
该路线从施州卫经建始、巴东,翻越齐岳山进入重庆石柱,再沿龙河河谷直抵忠州,能成功够避开三峡天险。
如果汉中的洪督师能牵扯住部分贼兵的精力,那卢象升就多几分把握能提前占据夔州。
感冒是真难受啊,淦
(本章完)
第261章 洪督师大掠汉中
崇祯七年冬,洪承畴率领四万秦兵精锐,风尘仆仆地开往了汉中。
这四万人马,是他从陕西三边精挑细选出来的劲旅,可即便如此,想要突破蜀道天险,人数仍显单薄。
而且为了防备蒙古人趁虚扣边和各地流寇作乱,他还不得不分出一万兵力留给陕西巡抚李乔,拱卫陕西。
只余下三万余人随他南下汉中,准备入川平叛。
汉中府衙内,洪承畴端坐正堂,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他的案前摊开一幅川陕地形图,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三条入川栈道上的关隘位置标注得一清二楚。
堂下诸将肃立,气氛凝重。
艾万年、左光先、白广恩、贺人龙,张应昌一个个都是在陕西、山西战场上,与流寇、鞑子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悍将。
其中还有不少是江瀚的老熟人。(曹变蛟因病回乡修养)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但眼神之中,却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
而阶下的另外三位将领,则显得更为局促。
几人都是负责镇守汉中栈道的朝廷将领,分别是:
汾西参将邓阳率两千人,驻守阳平关,守卫金牛道;
阶州参将方国安率两千人、驻守巴峪关,守卫米仓道;
兴安参将焦博率一千五百人、驻守饶峰关、守卫荔枝道。
“诸位,”
洪承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整个大堂,
“蜀王告急,川省糜烂,贼酋江瀚已成心腹大患。”
“陛下震怒,严旨我等克期荡平贼寇!”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邓阳、方国安、焦博三人脸上停留片刻:
“朝廷严令,我等需与湖广卢象升部互相配合,南北齐发,进入蜀地!”
“我军的任务是吸引贼寇主力,为卢总理溯江而上、直捣夔门创造战机。”
“此战关乎社稷安危,尔等当戮力同心,不得有误!”
堂下诸将齐声应诺,唯独邓阳低垂着头,眼神微微闪烁。
他这个奸细在这群官军中格格不入,生怕被洪承畴犀利的目光看出端倪。
可洪承畴却不打算放过他,仔细询问道:
“贼众盘踞四川已久,本督初来乍到,对敌情不甚了解。”
“邓参将、方参将、焦参将,你等驻守汉中已久,直面贼氛。”
“江瀚逆贼,如今在川北是何动向?兵力几何?各处栈道的布防又如何?”
“细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阶州参将方国安为人耿直,率先抱拳出列:
“回禀军门,贼势确如蜀王奏报所言,极为猖獗!”
“贼兵部分守军盘踞于巴中、南江一带,扼守米仓道、荔枝道等入川之咽喉要地。”
“据探子回报,贼兵占据保宁府后,就在各处关隘积极构筑工事,挖深沟起高垒,戒备森严。”
“末将曾多次派出小队探查,均遭贼寇截杀,损失不小。”
“商旅几近断绝,唯有少数胆大亡命之徒,或可绕行险峻小路,但十不存一。”
他语气沉重,显然对正面强攻米仓道持悲观态度。
一旁的焦博紧接着上前补充,脸上带着愁容:
“洪督师明鉴,末将驻守饶峰关,荔枝道更为崎岖难行!”
“贼寇虽未大股集结于关前,然沿途险隘皆设卡哨,伏兵暗藏。”
“况且,荔枝道艰险难行,运粮极为困难,大军若行此路,补给线漫长,极易被贼寇切断。”
“末将以为,非奇兵不可取。”
轮到邓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上前一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禀督师,末将所守金牛道,贼寇亦在广元、朝天关一线布有重兵,扼守险要。”
“然而.”
他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
“然而商道尚未完全断绝。”
“商道?”
洪承畴听罢,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锋锐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邓阳,
“何处可通商?”
邓阳被洪承畴一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仿佛被什么洪水野兽盯上了一样。
而一旁的方国安和焦博,则是下意识地扭头看了邓阳一眼,显然是对通商一事有些诧异。
面对众人的目光,邓阳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回道:
“回督师,主要是主要是是一些往来于关中、汉中和四川之间的商帮,尚能通行于金牛道连云栈道一线。”
“哦?”
“都是些什么商帮?运的又是何物?”
“竟能在你邓将军眼皮底下通行?”
洪承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般敲在邓阳心上。
邓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脑中飞速运转:
“回督师,其中多是些西安、汉中本地的商贾走的秦王府、瑞王府的门路。”
“最近从四川运出了不少精美的琉璃花瓶,都送到了王府里。”
“都是王府的生意,末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府?”
洪承畴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是朱家王爷们的生意,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他不再看邓阳,转向众人:
“根据三位所言,贼寇扼守要道,布防严密,强攻并非上策。”
“此事,容本督再仔细思索一二。”
“你等先回去吧。”
就在洪承畴要转身离开时,阶下的方国安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方国安一脸愁容,支支吾吾地回道:
“军门!”
“这马上就要入冬了,弟兄们的粮草还没个着落。”
“再加上开春又要往四川进兵,您看.是不是先把粮饷发下来,让弟兄们过个舒坦的冬天。”
洪承畴听完点点头,解释道:
“陛下有明旨加派,想必粮饷年前便能运抵汉中。”
“但远水难解近渴,这段时间所需的粮秣军资,还需要各位自行设法筹措。”
“时局艰难,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是!”
众将听罢齐声应诺。
“自行筹措”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在座的各位将领都心知肚明。
就这样,汉中府内外,官军四处出动,以“清剿贼寇余党”为名,肆意劫掠乡邻。
江瀚入川时曾经路过汉中,而且还在各地发起了不少毁庙灭佛的运动,这便给了官军可乘之机。
以贺人龙为首的将领,带兵下乡,见村即入,百姓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
甚至连一些小富之家都无一幸免,田间地头的粮食、牲畜被洗劫一空,百姓哭声震天。
邓阳和黑子驻守在阳平关,望着汉中府外鸡犬不宁的景象,心中暗骂洪承畴无耻。
他们麾下的两千兵马,军饷都是由江瀚从广元县秘密运来的,所以他们不需要参与劫掠。
但邓阳却敏锐地察觉到,要是他们始终按兵不动,恐怕会引起洪承畴的怀疑。
夜深人静,邓阳与黑子在营帐中密议。
邓阳低声道:
“方将军,眼下各部都在四处搜刮粮草,咱们若一动不动,姓洪的迟早起疑。”
“到时他如果查咱们粮草来源,你我拿什么搪塞?”
黑子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咱们也得去劫掠乡邻?”
他挠挠头,试探道:
“要不就说粮草是通商买来的?”
“金牛道商帮来往频繁,买点粮食不算离谱吧?”
邓阳苦笑着摇了摇头:
“方将军,你是不知道汉中粮价现在有多离谱!”
“一升米快卖到五钱银子了!”
“咱们现在可是官军,哪来那么多银子买粮食?”
“那姓洪的精明得很,怕是不好糊弄。”
黑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嘶,一升米五钱?这么贵?”
“这么说大帅养咱们这小两千人,岂不是每个月都得花几千两银子?!”
“那你说咋办?难道真跟贺人龙那帮人一样,下去抢?”
“军中可是有规定,私自劫掠者斩。”
邓阳沉吟片刻,目光坚定:
“此一时,彼一时。”
“咱们身在敌后,为完成大帅交代的任务,适当妥协也在所难免。”
“大帅费尽心思将咱们安插在官军当中,绝不能因小失大。”
黑子皱眉道:
“要不我带人去村里逛一圈,天黑就回来,糊弄过去?”
邓阳断然否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前些天在府衙时,姓洪的问起商道,我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这人不好糊弄,要做就做真点!”
“必须闯进村子,翻箱倒柜,闹得越乱越好。”
“大不了你提前跟兄弟们交代,搜的时候留一手,别真把百姓的口粮抢光。”
黑子听的是将信将疑:
“这样做……能行?”
邓阳耐心地分析道:
“只要咱们带兵闯进去,其他官军见村子已被搜过,大概率不会再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将洪承畴的部署传到保宁府,让大帅早做准备。”
黑子听罢,终于点头:
“好!你我兵分两路。”
“我带人下乡做戏,你派人去保宁府送信!”
次日清晨,黑子率领三百兵马,浩浩荡荡开往西坪村。
西坪村是汉中府附近一个不大的村落,村民多以种田为生,平日与黑子这帮阳平关守军有些生意往来,彼此颇为熟络。
村里的里正老王头见黑子带兵前来,还以为又是来买吃食的,笑呵呵迎上前:
“方将军,您老又来照顾我们村的生意?”
“这次想要点啥?”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往日里还算和蔼的黑脸将军,今天却一脸强硬,语气冰冷:
“闭嘴!”
“我等是奉洪督师军令,清查通匪奸细,筹措平叛军粮而来!”
“限你西坪村半日内,交出五百斤粮食!”
“敢有隐匿、抗拒者,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
听了这话,老王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五五百斤?”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您高抬贵手啊!”
“今年收成不好,又逢大旱,村里哪有这么多粮食?”
“您行行好,放咱一条生路!”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跪下,哀声一片。
黑子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一横,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副将下令道:
“搜!”
身后的副将冯老二心领神会,带着士卒就冲进民宅,将屋里的男女老少全都驱赶到了屋外的空地上。
一行人在屋内翻箱倒柜,动作粗野,锅碗瓢盆被随意掀翻,被褥衣物被扔得满地都是。
整个西坪村被搅得是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可就在这混乱之下,屋内士兵的目光却飞快地在床下、灶台、柴堆等隐秘处扫过。
当看到藏在稻草堆下、被破布盖着的半袋杂粮,或是塞在水缸下的几串铜钱时,他们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故意用刀鞘、枪杆将其往更隐蔽的地方拨弄拨弄。
甚至有人在翻找时,会故意背对着藏匿点,挡住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为首的冯老二在掀开米缸盖时,发现缸底浅浅一层糙米下面似乎有东西,他立刻盖上盖子,大声骂道:
“空的!晦气!”
然后一挥手,带着身后的士卒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屋子。
这场声势浩大的搜查持续了将近大半天,可最后黑子带走的东西,却少之又少。
等村民们战战兢兢回到家中,准备收拾残局,却惊喜地发现粮食大多还在。
当晚,劫后余生的村民们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家门,准备将幸存的粮食藏起来。
刚爬到半山腰,里正老王头却撞见邻居李三也鬼鬼祟祟地在藏东西。
两人怀里各抱一袋粮食,面面相觑。
李三压低声音:
“里长,你这粮食?”
老王头一愣,低声道:
“早上那帮官军走后,我回去收拾,发现屋里还剩不少。”
“你莫非也是?”
李三一脸惊讶:
“我也是,娃娃发现的。”
“难道.那帮狗日的留了一手?”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惑丛生,但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
他们赶紧将粮食埋进岩洞,用枯枝掩好,约定谁也不许声张,生怕官军杀个回马枪。
果然谨慎是对的,不出两天的功夫,西坪村又迎来了一队官军,为首的正是贺人龙。
他带着副将郭浩,气势汹汹找到里正,开口就要一千斤粮食。
可里正早就把粮食藏好了,理直气壮地推脱道:
“军爷,您来得不巧。”
“前些天已经有官军来过了,村里的粮食都被征走了!”
贺人龙眯起眼睛,半信半疑:
“阳平关?邓阳那厮的人?”
他朝身后郭浩使了个眼色,
“去,带人搜搜看!”
郭浩领命,带着十几个兵丁闯进民宅,翻箱倒柜。
可村民早有准备,粮食都藏进了山洞,屋里只剩些破烂家什。
郭浩搜了半天,一无所获,气急败坏地逼问村民,得到的回答全是如出一辙,都被官军抢走了。
贺人龙得知消息后,也只得悻悻带队离开。
待官军走远,村民们聚在村口,总算是长舒一口气:
“得亏是前头那帮军爷留了情,否则咱西坪村这冬天可真过不下去了!”
就在汉中各地被官军搅得鸡飞狗跳的时候,邓阳已经派出心腹,快马加鞭,把消息送到了保宁府的江瀚手上。
信中详细阐述了洪承畴的兵力以及作战计划。
汉中三万人走陆路,吸引江瀚主力,湖广的卢象升则自夔州率军入川,东西夹击。
可江瀚接到信后却一脸诧异,朱由检莫非得了失心疯?
高迎祥和张献忠可还没死呢,怎么就突然来找他的麻烦了?这是真不把闯王和大西王放在眼里啊。
眼下,成都府出了府城外,就只剩下几个州县在苦苦支撑了,没想到朝廷突然想起他来了。
无奈之下,江瀚也只能下令兵分两路,自己带兵前往夔州防守卢象升。
至于汉中那头,他则是让董二柱一个人全权负责。
在江瀚看来,三条入川的道路都已经被锁死,洪承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三万人也休想从汉中入蜀。
回来晚了,先发再改!
(本章完)
第262章 送上门来的俘虏
与洪承畴在汉中刮地三尺、闹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不同,卢象升在湖广筹粮可谓是一帆风顺。
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在郧阳府任上种下的善果。
听闻卢巡抚要为国剿贼,一时粮饷周转不开,郧阳府的百姓们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自发地把家中的存粮匀了一部分出来。
粮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军营送,勒紧裤腰带也要向敬爱的卢巡抚,献上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而更让卢象升感到欣慰的,是麾下兵丁的态度。
当他站在点将台上坦诚相告,粮饷需暂欠数月时,台下非但没有传来嘘声,反而响起了一片嘈杂且坚定的声音:
“抚台!要是换了其他人说暂时欠饷,咱弟兄们是打死也不信!”
“但既然是您开口了,咱肯定信!”
无他,只因为卢象升治军,是真真切切的把手下的兵将当成了亲儿子。
不仅解决了他们的生计,给了田产房屋,甚至还操心他们的终身大事,帮衬着安家。
军中衣食住行,皆有章法,伤病抚恤,从不拖欠。
这份恩情,早已刻进了这些郧阳汉子的骨子里。
郧阳府在卢象升的治理下,早就从之前那个十室九空的四战之地,变成了一片物阜民安的乐土。
早在陈奇瑜担任五省总督围剿农民军时,郧阳府就是重要的调兵枢纽;
而在之后对抗高迎祥、张献忠等人时,郧阳也是明军的桥头堡;
甚至在历史上,直到大明亡了,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都降了,郧阳军民还在为大明尽忠守节;
一直到清军围攻夔东十三家时,郧阳府依然坚守在第一线。
而郧阳府周围的襄阳府、荆州府,在听闻卢象升要入川剿匪后,更是大方资助了不少粮秣。
就这样,卢象升带着他组建的郧阳标营,汇合了左良玉、邓玘、唐晖几部兵马,再加上荆州水师营守备茅泽统领的船队。
共计步骑水军两万五千余人,大小舟船五百余艘,浩浩荡荡地从荆州府拔锚起航,抵达了入川的东大门,巴东。
卢象升在此扎下水陆大营,整军备战。
眼下只等汉中的洪督师率先发动进攻,吸引贼兵注意力,他便可率军逆流而上,夹击川中贼兵。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上游的夔州府早已是危如累卵,自身难保。
自从接到邓阳从汉中传来的消息,江瀚就马不停蹄的带着人赶往了夔州府。
此时的夔州府,已经被四千战兵加上五千民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知府于文博急得是团团转,城内守军兵微将寡,再加上粮草不济。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贼人越过夔州府,前往下游的瞿塘峡布防。
夔州府城不是关键,想要阻止官军从湖广入川,就必须先锁死瞿塘峡。
为此,江瀚特意召集麾下诸将,仔细复盘了明初那场惊心动魄的灭蜀之战,尤其是南路军廖永忠强攻瞿塘关的案例。
明初时,朱元璋为了统一天下,派出了傅友德,廖永忠两位大将,想要攻灭夏蜀政权。
当时的夏军在两岸悬崖峭壁之上开凿孔洞,架设起了三道横跨江面的巨大悬空飞桥。
桥上部署了大量火器,强弓劲弩,岸边更有大量火炮严阵以待。
当时的明军正值巅峰,面对如此防御,汤和选择了硬碰硬。
结果夏军依托飞桥以及两岸峭壁,接连击沉了大批水师战船,士卒死伤枕藉,江水赤红。
瞿塘峡口,成了吞噬明军的绞肉机。
汤和猛攻数月,损兵折将,不得存进,甚至还被朱元璋下令申饬,换上了德庆侯廖永忠带领水师。
最后打破僵局的还是傅友德所部。
傅友德率部偷渡阴平,进入成都腹地,一路势如破竹,连克龙州、绵州。
更绝的是,他还命人制作了数千块木牌,上书攻克城池的日期和明军威势,投入汉江,任其顺流而下。
这些木牌漂到瞿塘关夏军手中,顿时引起巨大恐慌,而明军看到后士气大振,这才一举攻破了瞿塘峡。
汲取了夏蜀政权覆灭的教训,江瀚特地在瞿塘峡的布防上做了针对性的强化和改进。
由于时间紧迫,他没有选择架设悬空飞桥,而是在瞿塘峡最险要的江段,效仿了南宋抗蒙名将余玠的做法。
江瀚命人把十余根粗大的铁索沉入江底,隐于水下,另一头连接绞盘。
只等明军战船逆流而上时,拉动绞盘,绷直铁索横亘江面,强行拦截船队。
同时,在水位较低的一些位置,他又让人将大量暗桩打入江底,形成隐蔽的水下拒马,专磕船底。
在瞿塘峡两岸的高处,江瀚还让人修建了不少岸防炮,形成了多段的梯次火力。
数十门重炮直指江心主航道,一旦官军船队被铁索暗桩阻拦,两岸的火炮将同时开火,彻底葬送明军水师。
只要没了水师,明军主力无论如何也进不来夔州。
江瀚坐镇白帝城,俯瞰着脚下正在紧锣密鼓构筑的防线,静静等待着卢象升送上门来。
他在等,卢象升也在等,整个四川战场都在等川北的洪承畴率先行动。
而此时的洪承畴也倍感压力。
他已经连续两天不眠不休,对着舆图研究着该如何进攻了。
说实话,凭借手上三万人就想入川,简直难如登天。
要知道,当初明军两路入川灭夏,可是足足调动了三十万大军,派出了七位名将,才把四川拿下来。
虽然现在贼兵还未完全占据整个四川,但几处要地都已经落入其手。
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哪一条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
贼兵只需要派出数千精锐扼守住狭窄的隘口,再架上几门虎蹲炮甚至硬弩强弓,他的部队就进不去。
地势太窄,重炮根本展不开;
强攻更是相当于拿人命去填无底洞,伤亡惨重不说,还未必能啃下来。
可眼下根据郧阳府传来的消息说,卢象升的舟师已经开到了巴东,就等他发起攻势了。
自己这边要是迟迟打不开局面,别说夹击了,光是每个月消耗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
洪承畴在府衙里枯坐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体。
既然两路大军夹击不够,那三路呢?
如果如果能联系到云贵一带的明军,贼兵眼下连四川都还没能完全拿下,想必云贵一带还有明军可以调动。
要是再耐心等等,说不定还能联系上云南的黔国公!
届时三路大军夹击川北,贼兵定然会出现错漏!
之前听驻守汉中的参将邓阳提过一嘴,说是金牛道上,似乎还有商帮在冒险通行?
看来贼兵为了物资流通,并未完全断绝商路。
“化整为零.混入其中”
洪承畴眼中精光闪烁,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只要派出一支精干队伍,扮作商帮潜入川中腹地,再分批往云贵一带寻求援兵。
到时候内外夹击,何愁贼兵不破?!
他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致胜的法门,但问题是该派谁去呢?
洪承畴有自知之明,他不是卢象升那种能提着大刀亲自冲锋陷阵的猛人。
手下那些能独当一面的参将、副将,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可也不能随便派个管队、哨长前去寻找黔国公,威望不够,也难当大任。
他拿起厚厚的军中名册,一页页仔细翻看。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游击将军马科”这个名字上。
马科这人,洪承畴很熟悉。
当年在陕西围剿不沾泥的时候,马科就在他帐下听用。
作战勇猛,敢打敢拼,颇有几分他老上司李卑的悍勇之风。
更重要的是,此人够机灵,不是一味蛮干的莽夫。
“就是他了!”
“再找个熟悉敌情的将领配合就行!”
洪承畴拍板定计。
第二天,他便在府衙里召见了马科和邓阳两人。
洪承畴也不绕弯子,直接点明主题:
“二位,本督欲行一奇策,需精干之士潜入贼兵腹地寻求云贵援军,以为内应。”
“此事凶险,却也功莫大焉。”
邓阳一听,心脏猛地一跳。
我?潜入贼兵腹地?那不跟回老家一样吗?
他下意识地抬头,脸上难掩惊愕。
洪承畴见他神色,立刻解释道:
“邓参将不必亲自涉险。”
“你可选派一得力心腹,随马游击同往即可。”
“本督也是看你久镇汉中,想必对贼人颇为了解。”
邓阳强自镇定,躬身道:
“末将明白!但凭军门吩咐!”
洪承畴满意地点点头,捋须道:
“我已委托汉中知府联系上了瑞王府。”
“有圣旨在先,再加上瑞王殿下深明大义,他已经将王府内专走川陕商路的掌柜,管事尽数派了出来,为你二人充作向导和掩护。”
“你二人各派数百精锐,分批混入商队中,进入贼兵腹地。”
“切记,兵刃甲胄一概不带,以免暴露。”
“等你们碰头后,分别往云贵走,一路去贵州求援,一路去云南黔国公府求援。”
“本督会写下手书密信,届时.”
洪承畴在舆图上比划着,详细讲述着里应外合的计划细节。
邓阳垂首恭听,看似专注,实则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只是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马科则是听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觉得此计大妙,建功立业就在眼前!
密议结束后,邓阳立刻赶回驻地,找来了黑子,将洪承畴的计划和盘托出。
“好机会!”
黑子一拍大腿,眼中凶光一闪,
“这姓马的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保管把他拿下!”
很快,这支由官军精锐假扮、夹杂着瑞王府伙计的“商队”,便从汉中分批出发,踏上了前往广元县的金牛道。
按计划,队伍将在金牛道上的朝天驿处一分为二,分批进入广元县。
朝天驿是金牛道上的水陆枢纽,此处还设有水陆驿站,商帮可在此换乘舟车、装卸货物。
此时的马科正坐在驿站内啃着干粮,只听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正粗声大气地指挥伙计们卸货。
听其口音似乎还带着一股熟悉的陕北腔调。
可问题是,邓阳不是山西的参将吗?手底下怎么会有陕西人?
马科心中一动,侧过头,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位兄弟,听口音.像是陕北那片的?”
黑子闻声转过头,咧嘴一笑,换上了一副更浓重的陕北口音:
“唉,兄弟也是陕北的?额是陕西绥德滴!”
“额听你这腔调,亲近滴很呐!”
马科听了恍然大悟:
“绥德?那咱算半个老乡了!”
“我西宁的。”
他接着追问道:
“据我所知,邓掌柜是山西人,你一个绥德的,怎么跑到山西去当当管事了?”
黑子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陕北荒成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额叫方宏,陕北逃难过去的,跟着邓掌柜混口饭吃。”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和油纸包递了过去,
“啃干馍馍喇嗓子,兄弟来点咸肉吃吃?”
“都是老乡,别客气!”
马科确实也啃干粮啃得嘴里发淡,见黑子如此豪爽热情,心中戒备又松了几分。
他道了声谢,接过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油汪汪、香气扑鼻的咸肉。
马科分给身边副将唐阳,自己也拿起一片嚼了起来,滋味确实比干粮强多了。
“方兄弟家里吃得好啊!”
马科赞一句,举起水囊示意,
“多谢方兄弟,等这趟差事了了,请你喝酒!”
眼看休整得差不多了,黑子主动道:
“兄弟,前头不远就到广元了。”
“额们这队人少货轻,脚程快些。”
“额先带人进去,打点清楚,省得你大队人马进城惹眼。”
“等安排妥当了,额立刻派人来接应你,你看咋样?”
这个提议正中马科下怀。
他正担心大队人马目标太大,闻言立刻点头:
“方兄弟想得周到!”
“那就辛苦你了,等你消息!”
黑子他拍着胸脯,一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模样。
“包在额身上!”
马科望着黑子远去的背影,还对身边副将感慨了一句:
“这方宏,倒是个实诚人。”
他看着黑子带着商队,步履坚定地往广元县前进,眼里充满了感激。
马科在朝天驿等了不到一天,黑子就派了个伙计出城,找到了他:
“马掌柜,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方爷让我来请您上路。”
马科不疑有他,立刻招呼起自己麾下人马,跟着瑞王府派来的管事,大摇大摆地进了广元县城。
一进城,马科就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广元县的街道虽不宽阔,但却颇为整洁。
两旁店铺大多开着门,粮店门口排着队,布庄里有人扯布,茶馆里甚至还有说书人的声音传出。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竟显得有几分市井烟火气?
行人脸上虽无多少富足之色,却也少见菜色。
“这这是贼兵治下?”他心中暗自嘀咕。
马科也是从陕西出来征战多年的宿将了,他也见过不少被流寇肆虐过的城池。
这和他预想中十室九空、路有饿殍的景象大相径庭。
一旁的王府管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马掌柜,那贼首治军还算严谨,讲究个与民无犯。”
“只要按时纳粮交税,这生意还是做得,日子也能过下去。”
马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打消。
他一边跟着管事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
越往城北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却渐渐稀少起来。
道路似乎也显得格外干净,连个闲逛的人影都难见到。
一旁管事有些诧异,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
“今天这北城怎么这么清净?往常也有些走街串巷的货郎啊”
就这随口一句,像根针一样瞬间扎进了马科的心里!
他脚步一顿,警惕心瞬间提到了顶点。
他朝着身旁的副将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提高警惕,随时注意四周动向。
绕过最后一个街角,管事指着前面一处青砖灰瓦、门楣还算气派的宅院道:
“马掌柜,到了!”
“这就是咱们瑞王府在广元城的落脚点,独门独院,僻静安全,平时商队都在这儿歇脚。”
“另外,城北还有陕西会馆,是个可以消遣的好去处.”
马科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面前的别院孤零零地矗立着,周围几户人家的大门都紧闭着,街上的商铺更是紧闭门窗,透着一股死寂。
这和刚刚入城时的景象完全不同。
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别院门口冷冷清清,别说守卫了,连个看门的影子都没有!
先前进城的方兄弟呢?难道?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只有一把防身的短柄朴刀,而他手下这百来号“伙计”,除了藏在内里的短刃,更是连十来把长武器都凑不出来。
“唐阳!”
马科低声唤过自己的副将,声音透着凝重,
“你带几个弟兄,跟管事先进院里看看情况。”
“小心点!有事立刻出声!”
一旁的副将唐阳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立刻点了十几个精壮汉子,按着腰间的朴刀,跟在管事身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别院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推开门后,只见前院虽然安静,但也没什么异处。
可等唐阳踏入后院,,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身后的大门被猛地关上!
紧接着,两侧厢房和回廊后,呼啦啦涌出数十名手持长枪腰刀、身披甲胄的军汉,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正是换上了一身靛蓝棉甲,腰挎长刀的黑子。
“方将军?!”
“你这是”
唐阳见状大惊失色,右手立刻握住了腰间刀柄。
“拿下!”
可黑子根本懒得废话,大手一挥,身后兵丁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
唐阳还想提刀抵抗,可就凭他手里那把朴刀,怎么打得过拿着制式武器的对手?
他刚一动手,就被几杆长枪逼得手忙脚乱,旁边两个试图反抗的士兵更是瞬间被捅翻在地。
短暂的交手后,唐阳和十几个手下全被制服,统统被按倒在了地上。
尽管战斗结束得很快,但那几声兵刃碰撞和惨叫声,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院外。
马科一直在院外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这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他脸色剧变,厉声喝道:
“不好!有埋伏!快撤!”
然而,为时已晚。
刚才还寂静无声的街道,瞬间沸腾,两侧商铺紧闭的大门“嘭嘭嘭”地被猛地撞开,里面涌出了密麻麻、兵甲齐全的贼兵!
而房顶上,也冒出了成队手持火铳和弓弩的射手。
不到半盏茶时间,马科的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
他和身边数十位亲兵,如同瓮中之鳖,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了街道中央。
“抄家伙!跟贼子拼了!”
马科目眦欲裂,拔出了腰间的朴刀,试图做困兽之斗。
而他身旁的亲兵们也纷纷抽出暗藏的短刃,背靠背结成一个防御小圈。
可这点人马和武器,在绝对的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帮官军人挤人,根本施展不开。
“放箭!”
一声令下,头上箭矢横飞,外围的士兵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不绝于耳。
贼兵的长枪阵紧跟着压了上来,如墙而进!
“滚开!”
马科红着眼,挥刀格开一杆刺来的长枪,反手劈在面前的贼兵身上。
可他那破刀砍在铁叶棉甲上,除了留下一道口子,便再无半点伤害。
而贼兵的长枪却能轻易洞穿他们单薄的衣衫。
仅仅半炷香的时间,马科身边的亲兵就伤亡惨重。
他自己也被几杆长枪同时架住,冰冷的枪尖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腰腹,动弹不得。
几名如狼似虎的贼兵扑上来,夺了他的刀,用牛筋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
他带来的百十人,非死即伤,剩下的也全被缴械俘虏。
马科被按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心中充满了惊怒和巨大的困惑。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明明都是瑞王府的熟面孔,自己麾下的部队也没露出破绽,更没带军中装备,伪装得天衣无缝.
就在这时,别院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群贼兵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
那人披挂着锃亮的甲胄,头盔上红缨如火,按着腰间的长刀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马科,一脸戏谑。
马科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先前在驿站,递给他咸肉的老乡吗?
“方方兄弟?!”
黑子笑了笑:
“马兄弟,别来无恙啊!”
“广元县的风土人情,你可还满意?”
马科看着黑子这一身贼兵高级将领的打扮,再看看周围簇拥着他的贼兵,瞬间明白了!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脑门,他嘶声吼道:
“姓方的!”
“你你竟然从贼了?!”
面前的黑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马兄弟,此言差矣!”
“老子本来就是贼,何来从贼一说?”
“给我带走!严加看管!”
看着马科像头暴怒的狮子般被押走,黑子和广元守将秦明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生擒官军游击将军!这还是头一遭!
可笑着笑着,两人的表情都慢慢僵住了,大眼瞪小眼。
“呃…秦将军,”
黑子挠了挠头,
“这人…咱是抓了,可接下来咋整啊?”
秦明脸上的兴奋也褪去了,换上了一丝茫然:
“是啊…咋整?砍了?还是关着?”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他们这一路攻城拔寨,杀过的官军将领不少,连宁夏总兵贺虎臣都被宰了。
可这活捉一个官军的游击将军,还真是头一遭。
杀了吧?好像有点浪费,毕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
关着吧?又怕夜长梦多,万一跑了或者被救走了,麻烦更大。
“娘的,抓了个烫手山芋!”
秦明啐了一口。
黑子也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咱哥俩想破脑袋也没用。”
“派人去夔州,请大帅定夺吧!”
(本章完)
第263章 江大帅的实力
广元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静静地躺在江瀚的案头。
生擒官军游击将军马科?
江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对于马科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马科,西宁卫军户出身。
其家族世袭武职,在当地颇有根基。
此人并非庸才,相反,在明末西北战场上,算得上一员悍将。
这人早年应该是李卑的副将,跟随李卑在陕西剿灭流寇。
但问题是,江瀚记得很清楚,当初他在延安府阵斩李卑时,并没看见马科的身影。
难道借调到洪承畴手下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马科应该是李卑病逝之后,才隶转到洪承畴麾下。
在洪承畴麾下,马科延续了其敢打敢冲的风格,是洪承畴手中一把锋利的快刀。
在潼关南原之战中,他与曹变蛟合力,将李自成打得仅剩十八骑狼狈逃窜,战功赫赫。
值得一提的是,马科还打过松锦之战,可谓是从崇祯初年一直打到崇祯末年甚至清初。
然而,马科的作战能力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现实与摇摆。
历史上,他的轨迹清晰地刻着“反复”二字:
当李自成攻陷北京后,时任蓟镇总兵的马科,未做多少抵抗便投降大顺政权,受封怀仁伯。
在大顺一方,马科也是兢兢业业,征四川,攻潼川,后败于张献忠之手。
在李自成山海关兵败,被清军攻破西安后,马科又和一众降将投降了清军。
完成了其明、顺、清三方阵营的“大满贯”。
马科作战能力是有的,但忠诚度属实不高。
此人的每一次选择,核心逻辑都是保存实力,趋利避害。
他不是吴三桂那种野心勃勃、能搅动风云的枭雄,更像是一个在乱世浪潮中努力不被淹没、试图保住家族地位和自身利益的现实主义者。
看着马科这份充满“弹性”的履历,江瀚陷入了沉思。
这人到底要不要纳入麾下?
打退洪承畴和卢象升的围剿后,江瀚就要发兵彻底吞并四川,开府建制,从流寇蜕变为真正的一方政权。
马科这种人,虽然忠诚度不高,但确实是个不错的“打工人”。
而新政权的建立和稳固,除了靠自己人之外,也得靠不少明朝降将降臣相助。
说到底,大明不缺人才,但是江瀚眼下很缺人才。
总不可能抓一个杀一个,搞得举世皆敌。
其实对于招降纳叛一事,江瀚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战场厮杀,各为其主,可以不计前嫌。
争天下不是请客吃饭,战场上刀兵相见,各为其主,手上沾血在所难免。
要是事事计较,那便无人可用。
历史上的李自成在攻打开封时,被明将陈永福射瞎一只眼,此仇可谓不共戴天。
但李自成在面对陈永福投降时,还是能折箭为誓,既往不咎,展现出了容人之量。
江瀚自问,他或许做不到李自成那般大度地化解如此深仇,但基本的“不因战场旧怨而绝人归路”的胸怀,还是必须要有的。
这是建立政权吸引人才的基础。
江瀚对于招降纳叛一事,只有一个大原则。
那就是屠杀百姓者,绝不宽宥!这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至于劫掠,说实话,劫掠在古代军队中几乎是常态。
整个封建王朝历史上,能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队伍,也就岳家军和戚家军而已。
岳家军的军纪,是靠岳飞个人的道德感召力,和极其严苛的条例才做到的。
而最重要的,则是相对稳定和优先的后勤保障。
这是理想主义、个人魅力和相对充足物质基础的罕见结合。
而对于戚家军来说,其严明的军纪,同样也是建立在严格的约束和相对优厚的军饷上的。
但这帮明末的西北边军呢?
朝廷财政崩溃,边军欠饷辄数年、数十年。
再加上文官武将层层克扣,士卒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让他们饿着肚子去打仗,还要做到秋毫无犯?
这要求未免也太高了点。
在江瀚看来,这个问题的根源应该归咎于大明朝廷的系统性崩溃,而非个人不可饶恕的罪恶。
因此,对于一般的劫掠行为,江瀚在招降时会予以一定程度的理解。
除了系统性、大规模、有组织的屠杀,这是江瀚绝不能接受的。
尤其是动辄屠村灭乡,以杀良冒功或纯粹泄愤为乐。
像曹文诏、曹变蛟叔侄,打仗确实勇猛,曹文诏还被誉为“明季良将第一”。
但他们在镇压农民军过程中,屡有屠戮百姓、杀良冒功的恶名。
这种双手沾满无辜百姓鲜血、以残暴为能事的明军将领,即使能力再强,江瀚也绝不会招降。
这是原则问题,关乎新政权的道义根基和民心向背。
对照着自己的用人政策,江瀚重新审视着马科。
作战能力有,是块打仗的料,熟悉官军战法,尤其擅长骑兵突袭。
虽然在历史上马科多次投降,但并未发现他有大规模、系统性屠杀平民的记载。
他在西北剿寇,作战凶狠,杀贼无数,但这属于“各为其主”的范畴。
马科的投降,更多是一种的自保式的选择。
这与李成栋嘉定三屠,尚可喜屠广州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思来想去,江瀚对此人下了最后定论。
马科不是完人,甚至在一般人看来可以说品行有亏,但其并无屠杀百姓的劣迹,可以招降。
更重要的是,招降一个洪承畴手下的的游击将军,对瓦解官军北路士气、获取关键情报、乃至未来分化西北官军集团,都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和现实价值。
“来人,传我将令!”
江瀚挥手招来传令兵,
“让方黑子押送马科及其亲信部将至剑州,交由董二柱处置。”
“命他二人相机行事,设法招降马科。”
数日后,剑州城。
风尘仆仆的黑子,押着神情萎靡的马科和其副将唐阳抵达了城外。
早已接到命令的董二柱亲自在城门迎接。
“黑子,可想死老子了!”
一声洪亮的呼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董二柱大笑着冲下台阶,张开双臂给了黑子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几年不见,当初一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老兄弟,如今都已独当一面,但军中那份情谊却丝毫未减。
“柱子!”
黑子也激动得眼眶发热,用力回抱,拳头在董二柱厚实的背上捶了两下,
“你狗日的,几年不见,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坐镇剑州的主将!”
“挺威风啊!”
寒暄过后,董二柱的目光扫过被严密看押的马科,低声道:
“路上没出岔子吧?”
“这就是马科?”
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放心!”
“捆得结实得很,插翅难飞!”
他同样压低声音
“不过,看样子还是有点不服气。”
“当初在广元城外,这厮发现我是内应,差点没扑上来咬我。”
“咱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董二柱点点头,没再多问,而是热情地招呼黑子进城,并将马科等人交由亲信严加看管。
当晚,董二柱在府衙后院设下私宴。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大盆的炖肉、刚烙的锅盔、两样野菜,还有几坛子烈酒。
这才是老兄弟叙旧该有的味道。
酒过三巡,几碗烈酒下肚,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也拉近了时光的距离。
两人从当年跟着大帅装神弄鬼的趣事,说到各自这些年的拼杀,又说到牺牲的袍泽,唏嘘不已。
酒桌上的气氛热烈而真挚。
叙旧的兴头稍歇,董二柱提起酒坛,给黑子和自己又满上一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黑子,大帅要求招降的信我看过了。”
“这马科你怎么看?”
“路上打交道,摸出点门道没?”
黑子端起碗,没急着喝,眯着眼回想了一下:
“有点滑不留手的味道!”
“虽然不知道大帅为什么笃定这姓马的可以招降,但此人的抵抗情绪的确不强。”
“不像咱们之前遇到的明军将领,动不动就自刎殉国。”
“但等我再劝降时,他又开始扯什么忠君死节的屁话,顾左言右。”
“把这人安排到独立别院时,他受着,但却没半点感激的意思,好像理所应当。”
黑子灌了口酒,咂咂嘴,
“说他怕死吧,好像也不怕;但你说他想投降吧,嘴巴又严实得很。”
“反正.反正就是让人捉摸不透,滑不留手。”
董二柱若有所思地啃着锅盔,分析道:
“大帅让咱俩招降他,是不是太看得起咱俩的能力了?”
“我俩上阵杀敌还勉强凑合,可劝降明将这事儿还是头一遭,根本没头绪。”
“刚才你说,这人提及什么‘忠君死节’时顾左言右,会不会他自己都不信这套?”
“只是拿忠义当挡箭牌,或者说,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对咱们的怀柔不感激说明他要么心防极重,要么根本不在乎咱们给的那点小恩小惠?”
他看向黑子,
“你带马科在附近四处转过没?”
“他什么反应?”
黑子摇摇头:
“路上走得急,没机会。”
“不过大帅让招降,我琢磨着,明天先带他在剑州城里转转?”
“让他看看咱治下的百姓,比那朱明治下强上百倍,说不定能打动他?”
第二天上午,黑子换上一身利落的便服,来到关押马科的小院。
院落在城西北角,守卫森严,但好在环境清幽。
“马兄弟,昨晚睡得可算安稳?”
黑子推开房门,语气比在广元时缓和不少,
“大帅有令,让我等好生款待将军。”
“最近天气不错,我带将军在剑州四处转转,散散心?”
屋内的马科狐疑看着黑子,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散散心?
难不成要砍他脑袋?看架势也不像啊。
他不动声色地拱拱手,语气平淡:
“方将军客气了。”
“阶下之囚,多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黑子看着他疏离的样子,也不在意,于是带着马科和几名贴身护卫,走出了院落。
剑州经过知州李兴怀和同知吴熙一段时间的治理,已经从水患中恢复了不少。
城内虽然谈不上上繁华,但处处秩序井然。
街道清扫得干干净净,商铺也大多开门营业。
官府开设的平价粮店外,百姓们排着长队,脸上不见菜色。
茶馆里飘出说书人的声音,夹杂着茶客的喝彩.
黑子刻意放慢脚步,指着街景,语气带着自豪:
“马兄弟你看,自从大帅占了川北,就开始大肆提拔能臣干吏,肃清朱明遗毒。”
“主官谨守政策,轻徭薄赋,鼓励农桑。”
“虽比不得太平年月,但百姓总算有条活路,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易子而食了。”
听着黑子的介绍,马科的目光扫过城内的街道、店铺、行人,脸上确实掠过一丝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他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嗯,你等治军理民,确有过人之处。”
虽然是赞叹,但听起来更像是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走到城外一处粥棚,一行人见到排队的老人和孩子时,黑子趁机解释道:
“前些日子,川北发了大水,剑州灾民数以万计。”
“大帅有令,凡老弱妇孺,每日两粥,直到今年秋收为止。”
“虽然难以饱腹,总能吊住性命。”
马科看着那粥棚,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走神,只是随口应道:
“好好,仁政仁政。”
那敷衍的态度,连旁边跟着的护卫都微微皱眉。
黑子心中暗骂,但却脸上不动声色,又出城带他看了几处正在修复的水渠和屯垦点,听当地官吏讲述着引水灌溉、增产粮食的规划。
马科听着,偶尔“嗯”一声,态度极其敷衍。
他的注意力,更多是停留在周围四处巡逻的士兵身上,观察着他们的装备、步伐和精神状态。
一圈转下来,讲解的官吏口干舌燥,可马科的反应却始终如一:
礼貌性的惊讶,平淡的附和,以及深藏的漠不关心。
他对街市的整洁、粥棚的设立、水利的兴修,兴趣缺缺。
只有当看到一队押运粮草的车队经过,或是一小队装备相对整齐的义军巡逻兵时,他的目光才会稍作停留,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回到剑州的院落后,马科屏退侍从,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是守备森严的军士和剑州城的一角,安宁祥和,但他心中却毫无波澜。
论民生,这群贼子做的确实不错。
可马科出身军户世家,从小耳濡目染的只有军功、升迁、粮饷、地盘。
对于民生一事,那是文官们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真正关心的,是川北这支军队的成色!
根据今日所见,剑州城附近那些头戴红巾的巡逻兵,步伐还算整齐,精神头也足,但装备.大多是皮甲、布甲,铁甲很少见。
粮草车队…运的似乎是粟米杂粮居多,白米很少,后勤看起来也谈不上多充裕。
总的来说,这支军队比底层的卫所兵强,但比起洪督师麾下的精锐秦军,还是有所不如。
靠这样的军队,估计能守住隘口,占据四川,但之后呢?该怎么出去呢?
说起来,这事儿也不怪马科。
他之前从没和江瀚的队伍打过交道,对于江瀚的战绩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今天他所见的巡逻兵,基本都是一些民兵。
马科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开口投降,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还未曾见识到江瀚军队真正的核心战力。
从贼一事可马虎不得,那可是要祸及家人的。
马科可不是一无所有的大头兵,他马家在西宁世代扎根,那儿可还在朝廷治下。
经过这么多年的征战,他很清楚,大明现在早已是烽烟四起,遍地反贼。
虽然还能调遣军队镇压叛乱,但那股大厦将倾的味道,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虽然对降贼没什么心理负担,但他更不想从一个火坑,跳进一个看起来更没前途、随时可能覆灭的火坑。
他需要看到赢的希望,看到强大的武力!
看到足以支撑他背叛朝廷后,还能安身立命甚至更进一步的资本!
而黑子自然不知道其中关键。
他送回马科后,憋着一肚子气,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府衙,准备找董二柱商议。
而此时的府衙里,董二柱很明智地拉来了知州李兴怀和同知吴熙,想要让他俩读书人帮着参谋参谋。
黑子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府衙,把马科一路的反应,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几位,你们是没见那厮的眼神!”
“看粥棚跟看路边的石头没两样!”
“我说引水灌田,他嗯嗯啊啊敷衍两句,心思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可看到运粮的车队,看到巡逻的兵,这姓马的眼珠子转得贼快!”
“这厮莫不是在探查敌情?想趁机溜走?”
黑子说完,狠狠灌了一大口茶水,义愤填膺。
可一旁的知州李兴怀听完,倒是从中琢磨出了一丝味道。
“方将军,据你所述,这姓马一路上对民生不甚在意,只对兵事才表现出一定的兴趣。”
“我倒觉得,这厮不像是在探查敌情,反倒像是在评估咱们的实力。”
“你仔细想想,他现在被严加看管,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而此人投降后也并未自杀殉国,表明志向,你们应该能从中看出来点什么吧?”
黑子和董二柱闻言一愣,齐齐问道:
“看出什么?”
这下轮到李兴怀傻眼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咋还不明白?
他捋了捋须,仔细解释道:
“二位将军不是降将,不明白此中关键。”
“说来惭愧,李某也是降臣,对于降臣的心理还是有些了解的。”
“我觉得马科此人,是在暗中评估咱们的军事实力。”
“他怕死,但更怕投错了队伍,死得毫无价值,甚至连累家族!”
“对于领兵打仗的将领来说,民生一事是他们最不关心的。”
“任你民生搞得再好,可守不住地盘,一样是镜花水月。”
“只有一只强大的军队,才能保证降将的前途,才能让他们产生改换门庭的念头!”
一旁的吴熙也跟着附和道:
“李知州所言没错,此人反复提及‘忠义’,那是他给自己脸上贴金,无非是想找块遮羞布而已。”
“他心里真正盘算的,是其中利弊,乃至今后前途,和民生无关。”
董二柱听罢恍然大悟,他站起身踱了两步,一脸兴奋:
“明白了!”
“对付这种人,讲仁政、说民生,就是对牛弹琴。”
“想让他归降,就得把他心里的那点侥幸和疑虑彻底打碎。”
“让他清清楚楚意识到,跟着朱明王朝,跟着洪承畴只有死路一条,家族更是会遭受牵连。”
“而咱们兵强马壮,前途无量;跟着大帅,他马科不仅不会死,甚至还可能更上一层楼!”
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黑子:
“咱俩明天兵分两路。”
“你负责带他去城南校场,我负责整队操练,让他好好看看咱军中的威势!”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黑子再次来到马科的院落,这次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戎装,腰挎长刀,神情肃杀。
“马将军,请吧。”
“今天带你换个地方。”
黑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科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
他默不作声地起身,跟着黑子走出院落,翻身上马。
一行人策马出城,直奔城西。
越靠近目的地,耳边那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声就越发清晰。
进入戒备森严的营门,眼前的景象让马科瞬间瞳孔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巨大的校场之上,晨雾尚未散尽。
数以千计的士兵正在操练。
没有喧哗,只有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以及令旗挥舞时带起的风声。
黑子居高临下,指着校场上的方阵:
“马将军,怕你不清楚,那些头戴红巾的,是我军最新招募的民兵。”
“中间披着双甲的,才是我军的战兵。”
“就是踏破银川,宰了庆王,阵斩曹文诏,侯良柱,张令等人的虎狼之师!”
马科抿着嘴,死死盯着眼前的校场,没有说话。
校场上,数个巨大的步兵方阵正在演练攻防。
前排的长枪兵阵列如林,随着号令,手上动作整齐划一,枪尖闪烁着寒光。
而刀盾手则是排着紧密的盾阵,配合着枪阵徐徐推进,步伐紧凑。
那股沉默中爆发出的力量感,远非马科昨天在城中看到的巡逻兵可比!
更远处,马蹄声不绝。
两支千余人的骑兵部队,正操持着胯下战马,由南向北徐徐而来。
透过千里镜,马科看见数千战马膘肥体壮,奔腾起来肌肉贲张。
队伍加速中,突有一支千余人的骑兵从中裂阵而出,疾驰向另一头的靶场而去。
烟尘里,马背上的骑兵猛地一拉缰绳,整齐划一地停在靶场边,随后抄起马背上的燧发鸟铳翻身下马,快速列成三队,倾泻着手上火力。
马科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一旁的黑子:
“方将军,这战法我怎么从未见过?”
黑子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什么,我家大帅新琢磨出来的,叫什么龙骑兵。”
“说是用于战场快速投射火力。”
马科当初追随李卑时,本就以骑兵见长,如今听闻新战法,瞬间来了兴趣。
“不知可否近处一观?”
黑子看他一脸兴奋地样子,伸出右手:
“自然。”
一行人穿过校场,马科也在仔细地观察着士兵们身上的装备,甚至还亲手摸了摸。
铁叶棉甲厚实且轻便,战兵要害处各有护心、护喉、护腋;
最前头的选锋们的装备更是令人心惊,手臂上戴着的是精铁臂鞲,头顶的是钵体明盔,脸上还蒙了一层面甲。
听一旁的董二柱说,这都是披了三层甲胄的精锐之师。
马科听了更是难以置信,这一千多人统统都能披三层甲?
见他一脸难以置信,董二柱随手从阵中点了两名选锋出来,让他当场查验。
马科瞪大了眼睛,看着从选锋身上脱下来的环锁铠,亮银锁子甲和铁叶棉甲,一句话说不出来。
长枪、腰刀、盾牌制式统一,弓箭手用的也是制作精良的长梢弓或劲弩。
马科的脸色已经变了,之前的漠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这哪里是流寇?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强军。
就这身装备,放到军费充足的辽东去,都只有精锐的家丁才能穿上。
而他今天竟然在西南一隅的贼兵身上,见识到了。
“马将军,如何?”
“以你明将的身份来看,我等这支队伍如何?”
黑子在一旁,语气带着淡淡的傲然。
马科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当世精兵!”
黑子闻言嗤笑一声,
“精兵?”
“这只是川北的一支偏师罢了。”
“在川东的夔州府,我家大帅正领着主力部队囤兵瞿塘峡,拦住湖广的明军。”
“另外还有三位参将,正带着麾下部队在成都府,潼川州四处攻城略地。”
他朝着马科挥了挥手,一脸神秘:
“跟我来,让你见识见识好东西。”
心神剧震下,马科已经全然忘记了观摩骑兵新战法一事。
他亦步亦趋的跟着前头的黑子,穿过层层岗哨,来到校场后方一处被高大木栅围起来的独立营地。
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
当木栅门被缓缓推开,看清里面的景象时,马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这里是辎重营的位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制式兵器,长枪腰刀,燧发鸟铳散发着森森寒光,显然造价不菲。
而另一头则摆着整整齐齐各式甲胄,大量厚实的布面铁甲堆得密密麻麻,看得马科直流口水。
这些武器装备,要是给都给西北的秦军换上,啧啧
而在这辎重营的核心位置,被油布半遮盖着的,是数十门重炮。
油布缝隙中露出的几根粗壮黝黑的炮管,令人心悸。
旁边堆放着成箱的实心铁弹和用油纸包裹严密的火药包!
“这么多重炮”
自从进了辎重营,马科的嘴就没合拢过。
他太清楚后勤辎重对于明军战斗力影响有多大了。
黑子满意地看着马科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走到一门重炮跟前,用力拍了拍冰冷厚重的炮身:
“怎么样,马将军?”
黑子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诱惑,
“洪承畴困在汉中,寸步难行。”
“卢象升被挡在夔门,舟师更是难越雷池一步。”
“四川一地,迟早是我军的囊中之物!”
“待打退两路官军,我家大帅便要挥师西进,鲸吞全川!”
黑子的右手在空中狠狠一握,仿佛将整个四川攥在手心一样。
他死死盯着心神剧震的马科,一字一句道:
“我家大帅说了,据巴蜀天险,开府建制,练兵积粟。”
“南可取云贵,稳固根基;北可图汉中,控陕西三边之地;东可下湖广,饮马长江!”
“不知道马将军对此,可有兴趣?”
(本章完)
第264章 改造降将
剑州城外校场的所见所闻,彻底粉碎了马科心中对朝廷的幻想,以及对江瀚所部“流寇”身份的误解。
原来这帮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改朝换代的念头和实力。
当黑子那句“可有兴趣”问出时,马科便没有太多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方将军、董将军,”
他的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末将.马科,愿归顺大帅,以效犬马之劳!”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态虽低,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董二柱和方黑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用力扶起马科:
“马兄弟快快请起!”
“能得马兄弟相助,我军如虎添翼!”
“走,回府衙细说!”
州府衙内,灯火通明,知州李兴怀也被请来。
马科既已归降,便再无保留,将自己所知洪承畴北路军的详情和盘托出:
“洪督师洪承畴主力约四万余人,三边秦军占大半,余下是山西的客军。”
“其中精锐劲旅约八千人,由副总兵张应昌和参将贺人龙统领,驻扎在汉中府勉县一带,离金牛道口不远。”
“洪承畴本人坐镇汉中府城,统筹粮秣,催逼甚急。”
“至于陕西境内,现在正由陕西巡抚李乔领一万秦兵,防备青海蒙古部落。”
“根据最新情报说,其首领林丹汗已经死于天花。”
“三边重镇,边军主力亦被抽调不少,如今多为老弱及守备部队,士气低落,欠饷严重。”
“尤以宁夏、固原两镇为甚,兵士怨声载道,时有小股哗变。”
“我和方将军此次乔装南下,主要就是为了联络贵州总兵许成名,以及云南黔国公沐家,请其发兵北上,夹击川北。”
“蜀道崎岖险峻,强攻损失太大,洪承畴想借云贵兵力,开辟南路战场,分散你等兵力”
董二柱、黑子和李兴怀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在舆图上做着标记。
马科带来的情报印证了江瀚之前的判断,也提供了更精确的细节。
知州李兴怀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董二柱和黑子:
“二位,我看马将军深得洪承畴信赖,咱们是不是能利用他的身份做点文章?”
“比如设个圈套,穿个假消息回去,把张应昌和贺人龙手下的八千精锐,或者更多秦军,引进来吃掉?”
李兴怀毕竟不是带兵的将领,他只知道,如果能歼灭洪承畴的一部精锐,肯定是大功一件。
可几位带兵的将领听了后,却有些沉默不语。
“李知州,恕我直言,你想法是好的,但难度有点大。”
黑子率先开口,指着舆图上狭窄的山间小道:
“金牛道虽然已经多改为碥道,但大军依旧摆不开。”
“就算能引来张应昌等人,我军埋伏的兵力也无法形成合围,最多只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令其溃退。”
“长队形行军,一旦前锋遇袭受挫,后面的士卒也不会再贸然深入。”
董二柱点点头,补充道:
“没错,山间地形不利于打歼灭战。”
“再者,马将军的家人可还在西宁呢,要是现在就反水,恐怕族人会遭受牵连。”
“如果洪承畴见不到马将军本人,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信他人所言,更不会派大军深入。”
李兴怀听罢,捋了捋须,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董二柱还有句话没有明说。
马科毕竟新降,而且手上又掌握了不少军中机密,他是绝不可能放马科回去的。
最终,还是董二柱拍了板:
“如果强求歼灭明军,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高。”
“咱们北路就暂取守势,依托天险消耗即可。”
“至于马将军,就暂时不用抛头露面了,免得连累西宁的族人。”
“对了,我龙安府有商队可通往安多雪区,那里离西宁不远。”
“如果马将军愿意,也可以派亲信,将家人从西宁接来。”
马科闻言,一脸感激地朝着董二柱抱拳行礼:
“多谢董将军体谅!”
“绕道雪区路途太过遥远,家中长辈年事已高,恐怕难以长途跋涉。”
“将军放心,既然末将已经答应投降,就绝不会出尔反尔。”
“如果攻打朝廷城池,我起个诨号遮掩就是了,想必应该不会连累族人。”
听了这话,董二柱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马科的肩膀:
“看来马将军从贼之后,适应得挺快啊!”
“这样也好。”
但他话锋一转,郑重道:
“马将军,有一事我得事先言明。”
“你有心归顺,我等自然竭诚欢迎。”
“但大帅有令,凡是军中带兵的将领,都需要先接受一段时间的教育学习,你也一样。”
马科听了一愣:
“学习?”
“董将军,末将虽不才,也读过些兵书战策.”
董二柱神秘地笑了笑,打断他:
“马将军误会了,不是考校你兵法。
“我所说的学习,是指学习我军规章制度,同时也为了统一思想,助你更好地融入我军。”
“放心,不是什么坏事,等会你就知道了。”
“走吧,我带你去营中先吃顿饭,咱边吃边聊。”
就这样,董二柱和黑子两人,领着一头雾水的马科,又回到了城外的军营当中。
此时天色已晚,操练的号子声渐渐远去,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食物的香气。
“马兄弟,走,带你看看咱军中平时都吃什么!”
董二柱拍了拍马科的肩膀,语气轻松,
“咱剑州大营的伙食,保管比你跟着洪老倌儿的时候强!”
马科勉强笑了笑,心中却还是惦记着之前说的学习一事,忍不住开口问道:
“董将军,先前您说那教育究竟有何章程?”
“可否提前透露一二,末将也好早做准备。”
一旁的黑子不由分说地拉着马科的手就往前走:
“急啥?”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要一件一件办。”
“每天晚饭后,军中都会开设学堂,讲点东西,等吃完饭你亲自去听听就明白了!”
“放心,不是考你四书五经!”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可是大帅亲自定下的规矩,所有人都得过这一关,连我和老董当初也听过!”
马科见问不出更多,只得按下疑惑,跟着二人走向军营西侧的一片宽敞区域。
他远远的便看见几座竹木混搭,盖着油布的棚子,正是营中食堂。
旁边是冒着滚滚蒸汽的伙房,十几口大锅正被伙夫们奋力搅动着,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食堂的棚子外,一队队结束操练的士卒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各自队官的带领下,有序地进入了不同的棚子。
让马科略感意外的是,食堂并非只有一个,而是分成了好几处,入口处还隐约有标识。
董二柱看出了马科的疑惑,边走边随口解释道:
“喏,看见没?”
“中间最大的是战兵和辅兵的,右边是民兵的,前头那个带隔间的,是咱们军官吃饭的地儿。”
马科心中了然,他忍不住问道:
“董将军,末将观贵军似乎颇为体恤士卒,这食堂为何还要区分?”
“带兵打仗不都讲究个将领与士卒同甘共苦吗?”
黑子在一旁搭腔解释道:
“嗨,马兄弟,这你就不懂了。”
“大帅说了,体恤士卒是体恤,但规矩是规矩。”
“士卒和军官职责不同,肩上的担子不同,该有的体面也得有。”
“再说了,咱军中又不缺吃食,何必搞那一套。”
董二柱接过话头,说得更直白些:
“马兄弟,咱们都是带过兵的人,心里都清楚。”
“底下的士卒要的其实很简单,吃饱穿暖,按时发响,长官不随意打骂就行。”
“咱们当将官的,要操心军略、统筹粮秣、督训士卒、承担胜败之责,劳心劳力,压力更大。”
“大帅体恤咱们,让咱们吃得好点,有个清净地方边吃边议事,也是情理之中。”
“物资充足了,就没必要非得搞同甘共苦那套表面文章。”
“士卒吃得好,咱们也吃得好,大家各安其分,把劲儿用在正地方,这才是长久之道。”
“只要别像那帮狗官,克扣士卒的血汗钱粮去享受山珍海味就行。”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军官食堂门口。
门口有卫兵肃立,见是董二柱和方黑子,立刻行礼放行。
食堂里比外面安静许多,摆放着十几张方桌条凳。
此时已经有七八名把总、千总级别的军官在此就餐。
几人见着上官,忙不迭的抹了把嘴,起身行礼。
董二柱见状摆了摆手:
“没事儿,都吃好喝好,不用管我们。”
三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很快,伙夫端来了饭菜:
主食是掺了少量白米的粟米饭,管够。
一大盆油水十足、炖得软烂的猪肉,里面还混着着萝卜、干豆角等蔬菜。
一碟腌芥菜疙瘩,再加上一碗飘着油花的菜汤。
这饭菜虽然比起马科之前在军中当游击的时候差了些,但比起普通明军军官已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份量足,油水厚,热气腾腾,一看就能顶饱扛饿。
“来,马兄弟,别客气!”
董二柱招呼着马科,给他和黑子端了一碗饭,
“四川这边主要是种稻米居多,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军中平时不让饮酒,但饭菜管够。”
马科看着眼前的饭菜,突然来了一句:
“董将军,可否让我去下面士卒的食堂里看看?”
董二柱闻言,点了点头:
“马兄弟自便,我俩就不等你了。”
马科二话不说,火急火燎的跑出了棚子,径直走进了中间最大的食堂里。
他今天就要好好看看,这群人是不是真的不缺粮食。
见此情形,食堂里的董二柱和黑子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耸了耸肩,便不再理会,埋头干起了饭。
很快,马科一脸失魂落魄地重新回到了棚子里。
回想起刚才的所见所闻,他苦笑两声:
“贵军好手段!”
“连底下的士卒都能端着冒尖的饭碗,喝着带油水的菜汤。”
“要是我三边秦军,人人都能吃得这么好,何来哗变一说?”
他心中对江瀚军的后勤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支军队,是真的不缺粮!
能把最底层的士卒都基本喂饱,还能保证军官有体面的伙食,这份组织能力和物资储备,绝非等闲之辈。
他端起饭碗,夹了一大块肥肉送入口中,油脂的香气和咸鲜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
一种踏实的饱腹感油然而生。
他闷头扒了几口饭,含糊地问道:
“董将军,这晚上的课到底讲些什么?”
董二柱灌了一口菜汤,咂咂嘴:
“今晚的课堂上,会有份手册发给你。”
“你仔细听军中掌令讲课,然后对照册子就明白了。”
马科看着董二柱笃定的样子,心中的好奇更甚,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册子了。
一个时辰的饭点儿很快过去,马科终于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课堂。
三人来到校场南侧一间大帐内,掀帘而入。
大帐内,不少士卒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而讲课的掌令则是老熟人王五。
董二柱拉着马科,介绍道:
“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军中掌令王五。”
“当初单枪匹马,策划了甘肃镇暴动,凭一己之力为我军拉来了数千人马。”
马科看着面前的王五,愣了愣神。
甘肃镇暴动声势浩大,他之前也有所耳闻。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场轰动整个边镇的起义,竟然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干的。
王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董头儿,我也就是运气好罢了。”
“全靠弟兄们抬举。”
董二柱摆摆手,打断他:
“功就是功,难得大帅看重你,今天别丢了份。”
“这位是新降的马游击,以后就交给你负责了。”
“今天先讲讲军纪,把大帅写的册子给马将军看看。”
王五点点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本精装的册子,递给了马科。
马科双手接过,仔细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新军条例及掌令训导纲要》
翻开册子,里面的第一段话就让他差点惊掉了下巴:
暴明失道,官贪将懦,兵匪肆虐,百姓涂炭。
江某承天应人,率众起义,志在澄清寰宇,拯救万民于水火。
欲竟此伟业,必先锻雄师。
盖闻治军之道,首在明纪律、辨上下、严号令、重赏罚。
此《纲要》乃我军立身之本、制胜之基。
凡我麾下,上至将佐,下至卒伍,并掌令诸员,务须深研熟记,身体力行。
戚少保有云:“兵众而不知律,必为寇所乘!”
今取其兵书精要,融于我军规条之中,望三军将士,恪守勿违;同心戮力,共建功业!——江瀚
马科神情凝重,不顾旁边有人,借着油灯仔细翻阅起了这本册子。
纲要第一条:宗旨与使命。
本军宗旨:推翻暴明,驱除鞑虏。
士卒使命:恪守本分,精练武艺,效死疆场,以卫乡土父老。
第二条:军纪。
对于战场作战,其中谈到
“金鼓旗帜为命,闻鼓则进,闻金则止,将令所指,万死不辞。”
而对于日常行军驻扎,又要求做到“取民间一丝,必照价给付”
擅闯民宅、调戏妇女者,军法从事!
而对于战场缴获,其中也有明确规定,要求缴获归公。
“战阵所得,无论金银财帛、军械粮秣,悉数上交,由主帅论功行赏,私匿者同盗论处。”
第三条是官兵职分。
为将需智勇兼备,明赏罚,严号令,爱兵如子。
临阵当先,退则在后;体察士卒饥寒劳苦,善加抚恤;勤加操练,教习战法;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务使军中信服。
为兵需尊上敬长,恪守本分。
勤习武艺,听从教诲;临阵奋勇,不得退缩;爱惜器械,严守营规;同袍相济,患难与共。
其中,还着重提到了“掌令”一职。
掌令定位十分明确:为什伍耳目,主将喉舌。
须以忠义为本,持身以正。
主要负责宣讲军纪宗旨,监察军令执行,纠察不法情事。
最关键的是,掌令有越级汇报的权力,并直属于江瀚麾下。
纲要第四条中,更是强调了集体监督责任。
一伍之中,互相督察;一什之内,彼此规诫。
什伍内有人犯禁,而同伍、同什未能及时制止或上报,视情节轻重连坐受罚。
掌令也要负监察不力的责任。
第五条是日常操练。
军中要求勤练不辍,士卒须按操典勤习战阵技艺,熟稔金鼓号令。
技艺超群、勇猛敢战、忠诚可靠者,经考校可入选锋营,享双饷厚赏,甲胄精良,为全军锋锐。
而对于第六条,军功叙录与赏罚,则是一改明军以首级轮功的传统,改用了新的记功方式。
军功叙录,首重战局胜负与达成既定目标。
战后论功,由主将、军中赞画会同各级军官、掌令共同负责。
依据战前部署及实际战况,核查各部是否完成所承担的战术、战略目标。
比如攻克指定据点、守住关隘、击溃或歼灭敌军、掩护主力侧翼、按时抵达预定位置等。
核心原则就是不再以人头论功,而是以完成任务、取得胜利为根本。
达成目标者,即为有功。
完成目标的部伍,除了集体赏赐表功外,还可以按功绩大小、出力多寡,经核定后予以相应赏赐。
而斩将、夺旗、陷阵、先登等特殊功劳则不在此例。
当单独记录,另行重赏!
这类功劳,经过核实无误后,将由大帅亲自发文,给于超出规格的厚赏,并通令全军褒扬,鼓励士气。
而对于有过则必罚,未能完成军令、临阵退缩、贻误战机、谎报军功者,依照军法严惩不贷。
马科身为明军将领,对“首级论功”这一点可谓是深有感触。
说实话,首级论功在理想状态下是具备一定合理性的。
相较于“冲锋”“破敌”等主观战功评价,首级作为实物证据,确实能减少冒功舞弊的现象。
毕竟生擒斩首,有实物可验,而当先破敌没有证据可凭。
而且对于底层士兵来说,首级与赏银、升迁直接挂钩,理论上更能激发作战的积极性。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制度完备且正常运转的情况下。
随着明朝财政溃败、官僚腐败加剧及大规模战争频发,首级论功制度就变成了军事灾难的催化剂。
典型如萨尔浒之战,杜松部的士兵,因争割首级导致攻势停滞,遭后金援军反歼。
戚继光更是痛斥北军:
“杀倒一贼,三五十人争抢,反被敌军乘机冲垮!”
同时系统性造假与滥杀也出现了。
为了凑出首级,明末时期不少明军屠杀平民。
毛文龙等将领更是通过“买功”、“换俘”、“窜名”等手段虚构战功。
再加上明末时期,朝廷财政崩溃,导致无赏可发,激励失效。
明廷长期拖欠军饷,首级赏银常以“赏红”(红布)代替。
马科从军多年,他部下很多士卒,出生入死仅得一象征物,营中的红布都快垒成小山了,自然士气低迷。
对于“首级论功”,马科可谓是深恶痛绝。
他十分赞同江瀚改变记功方式的举措。
一旁的董二柱看着马科专心致志的样子,也不忍再过多打扰。
于是他招来王五,低声吩咐道:
“这人我就交给你了,你多上点心。”
“务必要把他在明军那头养成的坏习惯给改过来,否则大帅是不会让他带兵上战场的。”
“此人是我军接纳的第一个明军降将,想必以后还会更多。”
“你自己也要总结总结,得出一套能够通行全军的方法。”
王五思索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董头儿,你就交给我吧。”
“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我一定把他教出来!”
(本章完)
第265章 上元佳节夜,义军破凤阳
就这样,马科安安心心地留在了剑州大营,过上了规律而又充实的日子。
白天,他跟着董二柱巡视校场,观看士兵操演军阵;
晚上则是一头钻进王五主持的学堂,捧着那本纲要,听他仔细讲解里面的条条框框。
马科看得仔细,听得认真,生怕遗漏半点,心中的忐忑也渐渐消失。
可他这边在悠闲地“进修”,远在汉中的洪承畴,心情可就没那么美妙了。
时间一晃,快大半个月过去了。
派出去联络云贵明军的马科一行,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
洪承畴端坐在署衙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着一旁的邓阳,目光锐利:
“邓阳!”
“马科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听他开口,守在一旁的邓阳立刻躬身应道:
“回督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的脸上堆满了无辜和担忧。
“卑职派去接应和打探的几拨精干人手,也都也都断了联系。”
“卑职也有些纳闷儿,先前商队往来川北,虽说路途艰险,但总能回来报个信。”
“可这次却邪了门,进去了就再也没有消息。”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洪承畴的脸色,继续分析道:
“您看,会不会是贼兵知道咱们大军云集汉中,于是把商道彻底给封死了,只准进不准出?”
“现在蜀地乱成了一锅粥,贼兵四处出击,再加上下面的刁民趁机作乱”
“马游击他们又没带武器,几十个精壮汉子,在贼兵眼里,那可都是上好的劳力,甚至是现成的兵员!”
“万一万一马游击被贼兵裹挟了去,或者.”
邓阳话说一半,没把“抓了”或“杀了”说出口,但其中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洪承畴只觉得一股烦躁直冲脑门。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这么个局面!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马科办事一向稳妥,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邓阳见状,试探着询问道:
“督师,那现在.咱们是继续等?还是.强攻?”
洪承畴沉默了,他实在不敢强攻蜀道。
手上这三万多人,是他现在最大的本钱,填进去容易,再想拉出来可就难了。
沉思良久,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
“再等等吧,再等一个月看看。”
“说不定云贵那边路途遥远,马将军刚到,还在联络。”
他这番话,像是在说服邓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既然洪承畴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那湖广的卢象升也只能跟着等。
可他们两位按兵不动,有人却率先动了起来。
湖广西部的深山老林里,被卢象升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的一众义军首领,敏锐地嗅到了战局变化。
“不对劲!卢阎王的兵,好像松了?”
罗汝才脑子转的飞快,头头是道地分析道,
“以前明军像疯狗一样追咱们,现在倒好,都缩在山口外面,跟乌龟似的,只围不打!”
“我估摸着,肯定是外面出了大事,把明军主力给调走了!”
众人眼睛一亮,都觉得他言之有理。
再说了,被围在山里啃野菜的日子,他们早就受够了!
“干他娘的!”
“冲出去!”
张献忠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
“老子可不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饿死!”
一番商议后,几位首领决定兵分三路,从山中突围,重新进入河南、陕西地界。
罗汝才、张天琳、蝎子块等人目标明确,走渑池,穿陕州,过潼关,杀回陕西老家。
高迎祥、刘国能、贺一龙等人则是选择走均州、襄阳一线。
他们的目标是湖广一带,比如相对富庶的德安府和黄州府,高迎祥甚至还打算到南直隶转转!
而张献忠、马守应、张一川等人,则想沿着邓州、南阳一路向东,直奔河南的开封府和归德府。
几人同样也瞄准了南直隶这块大肥肉。
就这样,崇祯七年冬,三路大军同时出动,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突破明军的封锁。
此时,负责堵截贼兵的是河南巡抚玄默和陕西巡抚李乔。
他俩面对起义军的三路突围,可谓是焦头烂额,恨不得得把自己劈成八瓣来用。
陕西的三边主力,都被洪承畴抽调到了汉中,陕西巡抚李乔手里只有一万人左右。
其中,大部分人马还得停在固原,时刻防备青海那帮虎视眈眈的蒙古部落。
偌大的关中平原,几乎成了不设防的地带。
罗汝才、张天琳等人的队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一头闯进了空虚的关中。
然而,关中早已不是昔日的膏腴之地。
连年的天灾,朝廷无止境的加派,再加上各路官军流寇的反复蹂躏,早已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罗汝才等人想象中的粮仓,如今只剩下一片白地。
眼看在陕西刮不出油水,罗汝才和张天琳带着数万饥民,直接一个掉头,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隔壁的山西。
河南巡抚玄默的处境更惨,他一个人只有五千兵马,却要面对高迎祥和张献忠两路大军的冲击。
玄默也算是拼了老命,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围追堵截。
可高迎祥身为各路义军名义上的“盟主”,麾下还是有不少能征善战的老营精锐。
面对玄默仓促组织的防线,高迎祥等人轻松便突围了出去,一路捅穿了整个襄阳府。
但襄阳城城高墙厚,他们一时半会儿啃不动,于是只能绕开这个硬骨头,借道德安府,一头扎进了河南的汝宁府。
河南地界,此前曾被左良玉带着官军狠狠“梳理”了一遍,匪患基本已经平息。
可听闻张献忠、马守应等人重返河南后,各地的百姓们又纷纷揭竿而起,加入了义军。
张献忠与高迎祥等人在河南短暂汇合后,轻而易举地便攻破了凤阳府的西北门户——蒙城。
蒙城一破,大明朝的“龙兴之地”中都凤阳,便暴露在了义军的兵锋之下。
就在两支义军研究怎么攻破凤阳时,凤阳巡抚杨一鹏和守陵太监杨泽适时地送上了助攻。
他们竟然把看守皇陵的守陵军给逼反了!
凤阳作为龙兴之地,在明代地位十分特殊,这里埋葬着朱重八的爹娘,朱五四和陈氏。
当年寒酸的坟头,被修成了占地广阔、殿宇森严的明皇陵。
而朱元璋早年出家混饭吃的皇觉寺,也被扩建得金碧辉煌,成了皇家寺院。
自打朱元璋开国后,凤阳就被定为了中都,在政治上享有特殊地位。
这里有数以万千的宫殿阁楼,葱翠雄伟的山林,养尊处优的官员,被圈禁的高墙罪宗、守陵太监,以及无数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凤阳百姓。
对凤阳的百姓而言,这所谓的龙兴之地,实打实是座人间地狱。
明初时期,朱元璋为营建中都,征发民夫百万,耗资无算。
无数百姓累死、饿死在工地上,可最后还是没能修成中都。
到了明末时期,内忧外患,朝廷财政崩溃。
而作为帝乡的中都,更是赋税繁重,名目繁多的“陵寝维护捐”、“中都协济银”压得百姓根本喘不过气。
再加上土地高度集中,大部分良田掌握在勋贵、宗室和寺庙手中,普通百姓只能沦为佃农或流民,朝不保夕。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这首流传甚广的民谣,可谓是唱尽了凤阳百姓的血泪。
而到了崇祯年间,守陵太监杨泽的倒行逆施,更是将百姓逼到了绝境。
他仗着内监的身份,垄断了凤阳的军政大权,把“陵寝维护”当成了搜刮地方的尚方宝剑。
杨泽指派手下,不断向凤阳的商户、百姓加征所谓的“陵捐”,税额之高,令人咋舌。
他甚至连守陵士兵那点可怜的饷银也不放过,以至于“商民苦之,军士冻馁”。
杨泽的亲信爪牙,如指挥使侯定国之流,更是心狠手辣。
这厮对于交不出钱粮或者稍有反抗的百姓、士兵,动辄施以酷刑折磨,甚至杖杀无辜,军民们对其是恨之入骨。
催逼时,这狗东西甚至总结出了经验。
“一不予则系累其颈,再不予则倒悬其躯,三不予而妻子者易于他室内。”
然而,就算是祖坟百姓的哀嚎上达天听,也极少能得到大明天子的同情,更别说是朱由检了。
崇祯四年,南京礼部右侍郎钱士升奉命祭拜皇陵,亲眼目睹了凤阳的惨状。
这位还算有点良知的官员,曾上书崇祯,仔仔细细地描述了凤阳的情形:
“……凤阳百姓一遇水旱,弃之敝履,擎妻担子,乞活四方。而户口既已流亡,逋赋因之岁积,催征则绝其反顾,招集又疑为空言……”
他恳求皇帝看在祖宗陵寝的份上,减免凤阳的赋税,给百姓一条活路。
然而,身为大孝子的崇祯皇帝朱由检,面对这份血泪奏折,只是冷漠地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
“其周恤民瘼事情已有屡旨。”
他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搪塞了过去。
皇帝不是没给凤阳拨银子,朱由检每年拨给凤阳的不下万数。
可这些银子,全都用来供养那些被关在高墙里的宗室罪人了,怎么可能花在一帮泥腿子身上?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崇祯七年末。
年末时,朝廷往凤阳派了一位巡按御史,想要了解情况,倾听民声。
得知消息后,被逼到绝境的凤阳商民们,集体跑到巡按御史吴振缨的衙门前告状,控诉守陵太监杨泽的滔天罪行。
然而,吴振缨这个软骨头,畏惧杨泽的太监权势,竟然当起了缩头乌龟。
他选择闭门三日,拒不受理民词。
这一举动,瞬间将百姓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绝望彻底引爆。
正逢此时,凤阳府周边传来了消息,义军杀过来了!
就在蒙城!
听闻起义军打算进攻凤阳府的消息后,守陵的明军率先发起了反抗。
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宰了皇陵指挥使侯定国。
一行人提着侯定国的人头,径直跑到张献忠等人的大营中。
为首的是几个浑身穿着破烂袄子的守陵小卒,几人提着侯定国的人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张献忠等人面前。
“各位大王!”
“小的们是凤阳皇陵的守陵军,今天特意宰了上官,前来投效!”
“只求大王速速发兵凤阳,杀光那帮吸髓敲骨的贪官污吏,为兄弟们,为凤阳的父老乡亲们讨个公道!”
得知消息的各路义军首领精神大震。
他们被卢象升撵得钻山沟、啃树皮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个个心里都憋着火气,时刻准备报复朝廷。
凤阳是什么地方?
朱皇帝的老家!大明的龙兴之地,祖坟所在!
要是能打下这里,比打下十个开封城更能解他们心头之恨。
几大反贼头子瞬间达成共识,连夜制定了攻城计划,准备狠狠捅一捅皇帝老儿的腚眼。
数万人马兵分两路,一路由高迎祥和马守应领兵,继续向东,攻打汝宁、固始一带。
而另一路则由张献忠,张一川统领,立刻从怀庆渡河,攻取归德、陈州、许州等地。
就这样,两路义军如同洪水猛兽,一路攻城略地,半个月内连破十余州县。
其中,张一川所部,更是率先攻克了颍州城,缴获了大批粮草军械。
凤阳当地的老百姓听说义军来了,仿佛看到了救星。
沿途数百里,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凤阳百姓,如同朝圣般,不顾路途艰险,纷纷涌向了义军大营。
他们跪倒在军营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邀请起义军去攻打自己的家乡。
哪家哪户哪个财主有钱,他们统统都给义军将士们交代了个一干二净。
得到了凤阳百姓的通风报信后,张献忠、张一川大喜过望,于是他们决定采用里应外合的方式,拿下凤阳都城。
张献忠先是秘密派遣义子孙可望领三百精兵,乔装打扮成商贩、僧道、乞丐等模样,混入城内,并趁机联络城内百姓,以做向导。
正月十四夜,起义军主力抵凤阳城下,趁元宵灯火通明、守军懈怠之际潜伏在城外。
此时的凤阳城内,正沉浸在一片节日的欢声笑语中,城中彩灯高悬,丝竹隐隐。
巡抚、守陵太监乃至勋贵们,依旧在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当中,丝毫不知道大难临头。
当城外探马飞报发现大股流寇踪迹时,喝得半醉的守陵太监杨泽勃然大怒,指着报信的小卒骂道:
“放屁!胡说八道!”
“我中都皇陵有太祖爷龙气护佑!哪个不开眼的贼子敢来送死?”
“定是你这厮贪杯误事,谎报军情!”
“来人,给我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可怜的小卒忠心耿耿,却被这死太监诬陷贪杯。
他只能一脸不甘地被身旁如狼似虎的家丁拖走,惨叫声淹没在了笙歌之中。
没有人相信,末日已经近在咫尺。
此时的城外大雾弥漫,将整个城池包裹得严严实实。
雾气中,张一川亲率的主力大军,正静静地匍匐在城下,只等黎明时分。
“呜——!”
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张一川拔出腰刀,怒喝道:
“诛暴明!杀奸佞!”
“开城门!迎义军!”
在号角响起后不久,凤阳城内,四面八方突然升起了冲天大火。
孙可望率领的三百内应听到号声后,在城内各处要害,如粮仓、武库、衙门、勋贵府邸,同时发动!
更有大批等候多时的城中贫民、苦役,拿着菜刀、木棍,高喊着口号,冲向城门。
“孙将军得手了!”
“儿郎们,给老子冲!”
张一川领着亲兵,挥舞着长刀,一马当先冲向了凤阳城门。
而另一头的马守应也应声而动,带着麾下的老营精锐,齐齐冲向了城门。
数万义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朝着那象征大明荣耀的中都凤阳,猛扑了上去。
直到此刻,城内的老爷们才如梦初醒!
刺耳的锣声、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声瞬间取代了昨夜的笙歌。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凤阳城,这座被朱元璋寄予厚望的中都,其防御体系本身就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明初时期,修建中都工程浩大,劳役繁重。
不堪忍受的工匠们碍于朱元璋的屠刀,不敢反抗,只能在暗中以符咒、镇物施行厌镇法,抒发心中怨气。
得知此事后的朱元璋大怒,下令屠了数千工匠泄愤。
出了这事儿,老朱就一直担心自家祖坟的风水是不是已经被破坏。
再加上出于对淮西勋贵势力的忌惮,朱元璋最终还是放弃了将凤阳建成真正都城的计划。
这也导致了凤阳城的外围,并没有什么高大坚固的城墙,其防御力远逊于南京、北京。
在义军排山倒海的冲击和城中内应的配合下,外城仅仅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宣告被破。
仓促间,中都留守朱国集结起了三千官兵,试图抵抗贼兵。
但面对义军的内外夹击,他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依托街道巷子组织抵抗。
一时间,喊杀声、刀剑碰撞声、火铳轰鸣声、垂死惨叫声响彻全城。
朱国相浑身浴血,手中大刀都砍得卷了刃,接连砍翻了二十七名义军战士。
但人潮汹涌,仿佛怎么杀也杀之不尽。
他身旁的官兵越打越少,最终被团团围在了城南处的一个街角里。
朱国相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眼神凶狠的义军,又望了一眼中都皇城方向,长叹了口气。
凤阳的陷落已经是不可避免了,他就算能活着出去,也难逃一死。
最终,朱国相发出一声嘶吼,横刀自刎。
而他所率领的三千多官兵,大多被就地斩杀,残余的明军见到大势已去,纷纷跪地,高呼“万岁”投降。
在城破之际,凤阳知府颜容暄吓得魂飞魄散。
这厮平日里,最爱把那些交不上粮食的百姓拖进大牢,用浸水的麻布裹上板子活活打死,手段极其残忍。
他自知罪孽深重,投降肯定是难逃一死。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颜容暄灵光一闪,竟然换上了一身囚服,趁机混进了臭气熏天的府衙大牢,企图伪装成囚犯躲过一劫。
然而,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义军攻入府衙后,打开牢门释放囚徒时,一些曾经颜容暄亲手下令关进牢房的百姓们,一眼就认出了他。
愤怒的百姓们立刻将颜容暄从囚犯堆里揪了出来,像是拖死狗一般,把他拖到了府衙大堂。
此时的张一川正在城内肃清残敌,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开堂审判。
张一川大马金刀地坐在府衙内,当着无数涌进来围观的百姓,一条条历数颜容暄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的滔天罪行。
当他得知颜容暄的“爱好”后,更是气愤不已。
“狗官!你也有今天!”
“你不是最喜欢打板子吗?”
张一川狞笑着,猛地一拍惊堂木,
“来人!”
“把这狗官给我按在堂下,就用他平日最爱的板子,给我打!”
“照死了打!打到断气为止!”
颜容暄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可张一川早已拂袖而去。
一旁等候多时的百姓们涌进衙门,抄起衙门里的水火棍,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朝他砸了下去。
就这样,这位喜好用板子杀人的知府,被他最熟悉的刑具活活打死在了公堂之上。
随着凤阳城彻底陷落,高迎祥、马守应、张一川等义军首领,在投诚守陵军和本地百姓的指引下,在城中大肆搜捕来不及逃跑的官吏、富绅、勋贵子弟。
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被从藏匿的角落拖出来,哭喊求饶,然后被毫不留情地砍杀。
一座座府邸、库房被砸开,一箱箱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被源源不断地运了出来。
整个凤阳城,都陷入了复仇的狂欢当中。
可在这片混乱中,唯独有一人特别清醒,那就是张献忠。
张献忠对城里那些哭爹喊娘的官绅大户、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看都没多看一眼。
“儿郎们!”
他翻身上马,手中长刀直指南边皇陵方向,语气疯狂,
“跟咱老子走!”
“去给朱重八的老爹老娘,拜个晚年!”
第266章 给老朱家来点大西王的震撼
凤阳城内的喧嚣与血腥尚未散去,浓烟裹挟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在中都的上空盘旋不散。
“儿郎们!随我踏平朱家祖坟!”
随着张献忠一声令下,身后的老营骨干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
沉重的棂星门在疯狂的撞击下轰然洞开,数千人马涌过御金桥,战马的铁蹄踏碎了神道上的宁静。
此时守陵的太监、仆役们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张献忠看也不看,策马直冲陵园核心——皇堂享殿。
穿过内皇城的金门,映入眼帘的是巍峨的享殿,金黄的琉璃瓦在晨曦的微光下,闪闪发亮。
享殿高五丈,面阔九间、进深五间,丹陛三级。
上有黄琉璃瓦庑殿顶,下有须弥座台基,并饰龙凤栏板。
东西配殿拱卫两侧,同样雕梁画栋,彰显着朱家皇权的赫赫威仪。
“呸!”
张献忠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踏上丹陛,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猛地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大马金刀地闯了进去。
享殿内陈设着多组祭案,弥漫着香烛的淡淡余味。
张献忠饶有兴致的凑上前去,仔细观看着牌位上面的名字。
髹漆正案上,供奉的是朱元璋父母,朱五四淳皇帝、陈氏淳皇后的神位。
两侧的从案上,供奉着他的兄嫂、侄儿以及一些特殊配祭者,比如赠地恩人刘继祖夫妇、干娘赵氏等。
祭案旁,鼎、簋、豆、尊、爵等青铜礼器森然罗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绿光。
可张献忠这个刀头舔血的大老粗,哪里认得清这些劳什子的用处?
他眯着眼,凑近一个敞口的青铜尊,里面盛着色泽饱满的黍稷;
另一个鼎里是码放整齐的牺牲祭肉,酒爵里似乎还残留着清冽的酒香。
“狗日的朱家,好生奢侈!”
“就连平日祭祀都要用现米,新肉!”
想起沿途所见凤阳百姓枯槁的面容,褴褛的衣衫,饿殍遍野的惨;
再看看大殿内丰盛、新鲜的祭品,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张献忠的脑门。
“啊——!”
暴怒的吼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张献忠猛地抽出腰刀,寒光一闪,用尽全力狠狠劈向供奉朱五四夫妇的正案!
“给老子开!”
铛!铛!铛!
木屑四溅。
可那实木打造的厚重祭案,坚硬异常,张献忠被虎口震得发麻,刀口都卷了刃,也只是在桌边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干你娘!”
眼见劈砍无效,他更是怒不可遏,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祭案上。
沉重的祭案摇晃着,终于轰然翻倒,上面的牌位、香炉、供品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朱五四和陈氏的牌位滚落在尘埃里。
张献忠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他大步冲出殿门,对着殿外几个噤若寒蝉的几个义子,嘶吼道:
“拆!”
“给老子拆!把这些给死人住的鸟房子都给老子拆干净!”
“一块砖、一片瓦都不准剩下!”
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等人哪敢怠慢,立刻带着如狼似虎的士卒涌进享殿。
孙可望一马当先,抄起祭案旁一根沉重的礼仪金瓜,狠狠砸向了面前的青瓷大缸!
哗啦!
只听一声脆响,那精美的大缸眨眼便碎了一地。
周遭的士卒们如同蝗虫过境,彻底疯狂。
有人抡起沉重的钺斧,狠狠劈砍向描金绘彩的梁柱,木屑纷飞;
有人爬上供桌,将那些象征着礼制尊严的青铜鼎、簋粗暴地推倒在地,尊、爵等精巧器物更是被摔得扭曲变形;
有人抓起里面供奉的黍稷、牺牲,像垃圾一样扔得到处都是,金黄的粟米混着尘土,祭肉被无数肮脏的靴底践踏。
雕花的窗棂被砸烂,琉璃瓦被从屋顶掀下,摔在丹陛上裂成无数碎片。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张献忠胸中的邪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他又把目光盯上了享殿的正后方的巨大封土,那里埋葬着老朱家的祖宗。
他要挖坟掘尸!
张献忠叫停麾下人马,骑马带着他们穿过红门,来到了巨大的封土堆前。
“挖!给咱老子挖!”
他指着封土堆,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扭曲,
“把朱五四和陈氏的棺材板子给老子撬开!”
“老子要把朱家的老祖宗挫骨扬灰!让朱重八在地下也睡不安稳!”
这道命令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他身后的亲兵下意识地就要去找来锄头铁锹。
但一旁的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等人听了却脸色大变。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刨坟掘尸,这在任何时代都是骇人听闻、犯下忌讳的恶行。
坊间更有传说会遭天谴,损阴德,祸及子孙。
可他们几人都不敢上前去劝。
此时的张献忠,状态明显不对。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涎水顺着胡须滴落。
张献忠骑在马上,死死盯着封土堆,手舞足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可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上来干活,他猛地一回头,凶戾地盯着身后的众人;
“耳朵都聋了?!还愣着干什么?!”
“当老子的命令是放屁?!”
作为老大的孙可望硬着头皮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张献忠马前,急声劝道:
“父帅!还请三思啊!”
“俗话说,掘人祖坟,有伤天和,恐恐遭天谴。”
一旁的刘文秀也紧随其后,赶紧跪下:
“是啊父帅,大哥说得有道理!”
“损了阴德,怕是对父帅日后的大业不利!”
“地宫深埋地下,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歹毒的机关埋伏?”
“贸然挖掘,兄弟们折损事小,万一伤了父帅……”
艾能奇也跟着上前劝道:
“父帅,下面的人已经审过守陵的阉狗了,都说地宫内并无金银陪葬,不过是两张草席、两口薄棺罢了!。”
“挖它何益?”
张献忠见着几个义子都在劝他,勃然大怒。
“放屁!”
他一脸狰狞,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抽在为首的孙可望的肩头!
“什么天谴?什么阴德?”
“狗屁!”
“这帮姓朱的鸟皇帝坐天下,害死了多少好汉?饿死了多少百姓?”
“他朱家的阴德早就败光了!”
“老子就是要挖!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老朱家的龙脉,被咱老子挖断了!”
极度的愤怒和某种病态的执念,彻底吞噬了张献忠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旁边一个亲兵跟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锄头,竟亲自朝着那巨大的封土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刨了下去!
“你们不挖是吧?”
“好!好得很!老子自己动手!”
张献忠一边疯狂地挥舞着锄头,一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朱五四!陈氏!你儿子当皇帝享尽了荣华富贵!”
“你们躺在这风水宝地也吸够了民脂民膏!舒坦了几百年!够本了!”
“咱老子今天就让你们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
“哈哈哈!”
泥土在锋利的锄头下翻飞,张献忠状若疯魔,每一锄都用尽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水糊了满脸,他却浑然不觉。
这癫狂的模样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该说不说,张献忠是有点精神疾病在身上的。
凤阳皇陵的封土东西长约二十丈,南北宽约十五丈。
就这么一座巨大的封土堆,他一个人扛着锄头就想挖开,简直是异想天开。
看着自家父帅挥舞着锄头的癫狂模样,身后的刘文秀喃喃道:
“父帅.父帅这是怎么了?”
“自从陕北扯旗以来,父帅的行事为何越来越癫.疯狂?”
他不敢说出“癫狂”二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一旁的孙可望捂着剧痛的肩膀,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亲兵压低声音吩咐道:
“快去通知城内的几位首领!”
“让他们来劝劝父帅!”
张献忠的锄头挥得飞快,泥土飞溅。
然而,面对这庞大如山丘的封土堆,他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可面前的封土堆却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
徒劳的进展,反而像一桶油浇在他心头的怒火上。
造反前食不果腹的屈辱,被官军像撵狗一样追杀的痛苦记忆,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
良久,张献忠似乎是挖累了,又或许是嫌进度太慢。
他猛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朝着身后吼道:
“来人!”
“把火药给老子搬过来!”
“给我炸,今天老子就算把军中火药都耗光,也要把这乌龟壳给炸开!”
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用火药炸皇陵封土?
这是什么操作?
孙可望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张献忠见他们依旧僵立不动,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他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众人,厉声咆哮道:
“你们他妈的翅膀都硬了是不是?!”
“老子的军令都敢不听?!”
“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提着刀,杀气腾腾地朝着最前面的孙可望冲了过去。
刀光划出一道寒芒,带着凄厉的风声,眼看就要劈到孙可望头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由远及近。
“八大王!住手——!”
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张献忠的动作。
高迎祥、张一川、马守应等几位首领,终于闻讯赶来了。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张献忠浑身泥泞,面目狰狞扭曲如恶鬼,手中腰刀高举,距离孙可望的头颅仅有三寸之遥!
高迎祥策马冲到近前,厉声喝道,
“八大王!你这是要干什么?!”
“可望是你最倚重的义子,这次能攻破凤阳,全赖他带人里应外合,立下首功。”
“你非但不赏,反而提刀要砍他,你莫不是被什么邪祟冲撞,得了失心疯不成?!”
张献忠闻言如遭雷击,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手上的腰刀,一阵后怕。
他刚刚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险些杀了自家义子。
他缓缓收起腰刀,转头看向高迎祥:
“闯王,你来得正好!”
“我正要请朱皇帝的爹娘出来‘晒晒太阳’!”
高迎祥闻言立刻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张献忠的手臂:
“糊涂!”
“八大王!你冷静点!”
“咱是义军,打的是替天行道,诛杀佞臣的旗号!”
“你今天要是把人祖坟给刨了,今后天下人怎么看我们?!”
他指着那数丈高的封土堆,声音沉重而恳切:
“就算是不识字的佃户都清楚,挖人祖坟,伤天害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那帮读书人,就算最底层的贩夫走卒、乡野老农,都会对我们心生抵制。”
“谁不知道这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他们会怎么想我们?会怎么看我们?”
“百姓们只会觉得咱们比那帮贪官污吏还要狠毒,还要丧尽天良!”
“要是失了民心,咱的队伍还怎么拉人入伙?”
扫地王张一川也赶紧上前帮腔:
“是啊,八大王!闯王说得在理!”
“咱们只需要毁了这地上的宫殿,杀了守陵的阉狗,就足以让朱家小儿吐血三升,震动天下了。”
“何必非要行此绝户计,授人以柄,反倒白白污了自家名声?”
一旁的马守应也粗声粗气地劝道:
“老张,听咱一句劝!”
“犯不着跟两个死了几百年的老骨头较劲!”
“留着这坟堆,让朱皇帝天天看着,想起来就肉疼,不更解气?”
众人的劝诫,尤其是高迎祥关于民心、大义的疾呼,像一盆盆冷水浇在暴怒的张献忠头上,终于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张献忠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死死瞪着眼前那堆封土,脑海里天人交战。
“哼!”
半晌后,他狠狠地将手中的腰刀摔在地上,终于放弃了挖坟掘尸的想法。
张献忠转过身,不再看那土堆,可他眼中的戾气丝毫未减。
“行!不挖了!”
“但我也不能便宜了他老朱家!”
他指着周遭的宫殿和封土堆周围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厉声下令道:
“给老子烧!把这些宫殿统统烧成白地!”
“附近一棵树都不许留,全砍了当柴烧!”
“还有!”
他目光如刀,扫向远处那些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守陵太监,
“这些阉狗,平日里仗着守陵作威作福,吸尽了民脂民膏,一个不留!全给老子砍了!”
“用他们的狗头,平平咱心中的火气!”
眼见张献忠终于松口,高迎祥、张一川、马守应三人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才轰然落地,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高迎祥朝着身后的兵丁们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
“按八大王说的去办!快!”
命令被迅速执行。
数千人齐齐上阵,斧斤之声不绝于耳。
一颗颗象征着皇家气运、据说能荫庇子孙的百年古柏、苍松,在利斧下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无数的火把被投入皇陵四周的殿宇内。
火苗点燃了帷幔、门窗、梁柱……冲天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精美的建筑。
浓烟滚滚,如同巨大的黑色丧幡,将象征着皇权尊严的殿宇吞没其中。
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夹杂着木结构坍塌的巨响,仿佛是大明王朝在烈火中哀鸣。
而更凄厉的是太监们的哭嚎求饶声。
六十余颗头颅在皇陵的废墟前滚滚落地,污血浸透了朱家的龙兴之地。
张献忠站在一片狼藉的皇陵核心,脚下踩着烧焦的瓦砾,望着眼前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心中无比快意。
他张开双臂,仰天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这片象征着朱明王朝起源的龙兴之地,已然被他踩在脚下,付之一炬!
这份毁灭带来的极致快感,暂时填补了他心中的窟窿。
皇陵的烈焰在熊熊燃烧,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张献忠、高迎祥、张一川、马守应等几个反贼头子,就站在封土堆的最高处,享受着胜利的快感。
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衬得这几人如同魔神一般。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献忠一脚踢飞一块烧得发黑的琉璃瓦,环视着这片废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傲和满足。
“朱重八!你看到了吗?”
“你老朱家的祖坟,咱老子给你扬了!”
“你朱明王朝龙脉已断,等着被老子推翻吧!”
一旁的高迎祥同样也是意气风发。
他看着眼前这片象征意义极其重大的废墟,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
“八大王说得对!”
“一把火烧了这龙兴之地,就等于掘了朱明的根!”
“这不再是简单的杀官造反,而是向整个朱明王朝宣战!向坐在金銮殿上的朱家小儿宣战!”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张献忠、张一川和马守应等人,
“弟兄们,我等干下了这等捅破天的大事,朝廷的狗官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咱们和他们,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想降也绝无可能了!”
张一川和马守应心头巨震,隐隐猜到了高迎祥的意思。
果然,高迎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以前咱们造反,总说什么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狗屁话,现在看来,简直可笑无比!”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现在天下最大的豺狼,就是那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就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朱明王朝!”
“不把这最大的首恶铲除,就算杀再多贪官污吏,也救不了天下!”
他指着脚下朱家的祖坟,又指向火光冲天的各处殿宇:
“我打算通告全天下,反了这朱明王朝!”
“使天下英雄,共襄义举!”
张献忠听罢,眼中凶光爆射,高迎祥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什么狗屁皇帝,早就该拉下马!
他裂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狞笑道:
“闯王说得对!”
“咱们干了这前无古人的大事,难道还缩着脑袋当流寇?”
“是时候亮出旗号了!”
“依我看,咱们干脆就在这朱家的祖坟上,称帝建号!”
“告诉全天下,这大明的天,该换了!”
“称帝?!”
张一川和马守应虽然也热血沸腾,但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退了一步。
这步子,迈得实在有些大了。
“有何不可!”
张献忠霸气地一挥手,
“朱重八一个要饭的乞丐都能当皇帝,咱们兄弟手握雄兵,当横扫天下,凭什么做不得皇帝?”
“老子就要在这朱家的坟头上称帝,气死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高迎祥眼中精光一闪,他提出“反皇帝”是为了明确目标,凝聚力量。
但张献忠直接跳到“称帝”,这野心和速度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向明廷宣战,更像是义军内部领导权的第一次公开竞争。
谁先称帝,谁就占据了名义上的最高点。
“好!八大王豪气!”
高迎祥朗声应和,但随后他语气一转,
“既然要称帝,那就得有个章法!”
“我高某承蒙各路兄弟抬爱,忝为盟主,这改朝换代的第一帝,自然……”
“慢着!”
张献忠粗暴地打断了高迎祥的话,他岂能听不出高迎祥想占这“首帝”的名头?
“什么盟主不盟主的?”
“这凤阳城,是我义子可望和一川兄弟最先打下来的。”
“今天朱家皇陵是咱老张带人烧的,要称帝,也是咱先来!”
他不等高迎祥开口,猛地指向了旁边的一面黑色明旗,
“来啊!把那破旗给老子扯下来!”
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扯掉了那面残破的明旗,递上了光溜溜的旗杆。
张献忠夺过旗杆,对着旁边一个略通文墨的小头目吼道:
“找块白布来!
“老子已经想好称什么皇帝了!”
那小头目哪敢怠慢,慌忙找来一块白布,递给了张献忠。
张献忠弯腰捡起一块烧黑的木炭,在白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古元真龙皇帝!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将白布胡乱绑在旗杆上,随后猛地将旗杆往脚下一插!
旗杆深深插在老朱家的祖坟头上,那面简陋到寒酸的“帝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
“哈哈哈!”
“从今儿起,咱老子就是古元真龙皇帝!”
张献忠站在帝旗旁,叉腰狂笑,摆出一副睥睨四方的样子。
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帝陵,而是他的金銮宝座。
见此情形,高迎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张献忠动作如此之快,如此草率。
古元真龙皇帝?
这名号听着霸气,却也透着草莽和不伦不类。
他心中冷笑连连:
“莽夫!”
“你以为插根旗就是皇帝了?”
高迎祥压下心头不快,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八大王好气魄!”
“不过称帝建国,乃是开万世之基业,名号年号,需得慎重,方能彰显正统,号令天下!”
他不再看张献忠那面可笑的旗子,转身对着手下的几个心腹将领,朗声吩咐道:
“去!”
“把城里抓到的那帮狗官,给老子押几个过来!”
“特别是那几个穿红袍的,统统押过来!”
几个将领拱手领命而去,很快,三个面如死灰、官袍破烂不堪的大明官员被推搡了过来,跪倒在废墟下。
高迎祥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语气森然:
“你们都听好了!”
“现在本王要改元称帝,现在找你们过来,是要你们替我想想年号!”
几个官员闻言面面相觑。
称帝?而且还要在人家祖坟头上称帝?
这帮匪寇,简直无法无天!
但他们也不敢忤逆高迎祥,毕竟贼兵的屠刀可就在背后虎视眈眈。
其中一人沉思良久,试探着开口道:
“大王举义旗,诛……诛暴明,拯万民于水火,此乃……此乃再造乾坤之伟业,非寻常草创可比。”
“年号当……当显赫赫武功,昭示新朝气象,更要……更要承天应命,光耀千秋!”
他偷偷抬眼,见高迎祥面无表情,眼神却似乎有催促之意,于是心中一横,抛出了那个反复掂量、自觉最能迎合对方心思的年号:
“小人……小人愚见,大王功盖寰宇,威震八荒,正合‘兴武’二字!”
“兴者,起也,盛也;昭示大王兴起于草莽,必将开创万世之兴隆盛世!”
“武者,威也,功也;彰显大王赫赫武功,扫荡群丑,涤荡乾坤!”
“‘兴武’年号,既承袭大王武勇,又寓意新朝国运昌盛,武德充沛,天下宾服!”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高迎祥的反应,见对方眼神微亮,似乎有几分意动,立刻趁热打铁,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大王!”
“昔有汉光武帝刘秀,中兴汉室,其年号便是建武。”
“大王今日之伟业,犹胜光武!”
“‘兴武’二字,实乃天授,正配大王天命!”
“若大王用之,必能凝聚人心,震慑宵小,令天下英雄景从!”
“小人见识浅薄,惟大王圣裁。”
大明这帮文官干啥啥不行,但拍起马屁来,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就连素来沉稳的高迎祥听了这话,也被哄得哈哈大笑,心情舒畅:
“好好好!”
“就依你所言,改元兴武!”
高迎祥招来麾下亲兵,给那文官递上纸笔:
“听好了,你就给本王写——”
“闯天王高迎祥,于崇祯八年正月,在凤阳承天应命,改元兴武!”
“你们再仔细想想,写一篇告示,就叫‘闯天王兴武元年告示’,我要昭告天下!”
“写完先贴满凤阳城的大街小巷,我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大明的天,变了!”
几个官员听了是如丧考妣,写这种东西,以后他们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可没办法,贼兵的刀锋就在眼前,几人只能颤抖着双手,着手思索告示内容。
张一川和马守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称帝?他们当然也心动。
但看高迎祥和张献忠两人的架势,他们明智地选择了暂时观望。
张一川只是默默地让自己的手下控制了一些要害区域;
而马守应则是咧着嘴,看看张献忠的旗,又看看高迎祥让人写的告示,盘算着哪边风头更劲。
皇陵废墟上的改元称帝,充满了草莽的豪气,也夹杂着一丝争权夺利的味道。
张献忠和高迎祥的称帝行为,实在是一时兴起,行为草率之举。
他们手下既没有明确的疆域,也没有系统化的官僚体系,更没有稳定的税收。
并且,两人的帝号在后续的流动作战中,也很快被弃用。
(张献忠后来主要用大西王,高迎祥则一直以闯王为号)
但这一举动本身的政治意义十分重大,它标志着明末农民起义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起义军从传统的,诉求相对模糊的“反贪官”、“求活路”的暴动或叛乱,正式升级为以推翻朱明王朝、夺取最高统治权为目标的斗争。
焚毁象征朱明政权合法性和神圣性的皇陵,并在其废墟上宣布称帝建号,这是对朱明统治根基最赤裸裸的否定和最彻底的宣战书。
它极大地鼓舞了起义军的士气,震慑了明廷,同时也将起义军自身逼上了与明王朝决一死战、再无退路的境地。
皇陵的余烬未冷,古元真龙皇帝的破旗和兴武元年的告示,已然贴满了凤阳城的大街小巷。
虽然这场活动充满了草莽气息和内部竞争,但却丝毫不妨碍庆功宴的举行。
昔日的凤阳知府衙门里,灯火通明,杯盘狼藉。
大堂里摆满了酒席,都是从城中富户和官仓里抢来的酒肉。
张献忠麾下的老营兵马,高迎祥手下的闯营精锐,以及张一川、马守应的手下,济济一堂。
气氛热烈无比,划拳声、狂笑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喝!”
“都给老子喝!”
张献忠赤着半边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伤疤。
他拎着一个硕大的酒坛,直接对着坛口狂饮,酒水顺着嘴角胡须淋漓而下。
“庆贺咱老子当了皇帝!”
“庆贺烧了朱家的祖坟!”
“哈哈哈!”
堂下立刻响起一片参差不齐、带着醉意的恭贺声,既有喊张献忠的,也有喊高迎祥的,泾渭分明。
“恭贺古元真龙皇帝!”
“恭贺闯天王改元兴武!”
张献忠听到有人喊高迎祥,牛眼一瞪,哼了一声,但并未发作,只是将酒坛重重顿在案上,溅起一片酒花。
高迎祥端坐上首另一侧,他穿着不知从哪个勋贵府邸抢来的蟒袍,显得沉稳许多,也更添几分威仪。
他面带微笑,举杯向众人示意:
“弟兄们,今天我等攻破中都,焚毁龙脉,实乃壮举一件!”
“但!新朝初立,根基在于民心!”
“我等既承接天命,当解民倒悬,昭示仁德!”
高迎祥话音刚落,张献忠那边立刻就有了动作。
他猛地一拍桌子:
“闯王说得对!”
“咱老子是皇帝了,不能亏待了凤阳的穷苦爷们儿!”
“孙可望!”
“儿臣在!”一旁的孙可望立刻出声应道。
张献忠大手一挥,尽显“皇恩浩荡”:
“你带人去!”
“把城里所有官仓、还有那些狗大户的粮仓,全给老子打开!”
“放粮!分给城里的穷苦百姓!”
“告诉他们,这是咱古元真龙皇帝赏他们的!”
开仓济贫,是最直接、最粗暴,也最能迅速收买底层民心的手段。
张献忠此举,就要让凤阳百姓们记住,是他张献忠给了他们活命的粮食。
“儿臣遵旨!”
接到命令后,孙可望第二天一早便行动起来,几个义子分头行动,风风火火地赶去开仓放粮。
很快,城中几处粮仓方向传来了百姓震天的欢呼声和争抢粮食的喧闹。
而高迎祥也不甘示弱,既然你张献忠行“仁政”,那我就反着来,施酷刑!
他找来麾下的几位心腹将领,吩咐道:
“我听说凤阳守陵阉竖杨泽,巡抚杨一鹏之流,敲骨吸髓,罪恶滔天。”
“新朝当立,必先诛此首恶,以正视听,以平民愤!”
“杨一鹏跑了,但那阉竖杨泽还在牢里。”
“你去,把他和牢里的罪官押到菜市口,我要当着全城父老的面公审他们!”
听了这话,高迎祥的心腹大将刘哲点了点头,立刻带人筹备此事。
很快,菜市口临时搭起了一个高台,无数饱受摧残的凤阳百姓闻风而来,将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大明官吏,包括凤阳府的同知、推官等,被五花大绑地押上高台。
见此情形,一群罪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屎尿齐流。
高迎祥端坐台上主位,身旁一个识字的文书,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条条宣读这些官吏的罪状。
横征暴敛、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助纣为虐.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怒火就高涨一分,咒骂声、哭诉声汇成愤怒的海洋。
“……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随着文书最一句高声宣判,台下的百姓们怒吼声也震天动地。
“杀!杀!杀!”
刽子手大刀寒光闪过,几颗罪官的头颅滚落尘埃,污血喷溅。
每一次行刑,都引来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叫好。
最后一个被押上来的,是穿着囚服,抖似筛糠的守陵太监杨泽。
城破之时,他见大势已去,又狠不下心自杀,只能跪地乞降。
他的出现,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杨泽!”
“是杨泽那狗阉贼!”
“扒皮抽筋的畜生!”
“我爹就是被他下令活活打死的”
台下的百姓瞬间沸腾了,压抑了数年的血海深仇在此刻爆发。
无数石块、泥巴、如同暴雨般砸向高台上的杨泽。
若非有士兵阻拦,愤怒的人群早已冲上去将他撕碎。
高迎祥看着台下汹涌的民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双手虚按,竟奇迹般地让狂怒的人群稍稍安静下来。
“凤阳的父老乡亲们!”
高迎祥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
“这杨泽身为守陵太监,不思护佑皇陵,反而仗势欺人,横征暴敛,视尔等如草芥。”
“克扣军饷,逼反守陵将士,其罪罄竹难书,天理难容!”
“今天,孤以闯天王的名号,判此獠点天灯极刑!”
“希望能慰藉惨死在其手中的冤魂,以正我新朝之威!”
听了这话,台下的百姓们又沸腾了。
“好!点天灯!”
“烧死他!”
“闯天王万岁!”
百姓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本来,高迎祥是想把这死太监凌迟处死的。
可奈何找遍了凤阳城,手下都没能找到一个会凌迟手艺的刽子手,于是他只能作罢,改用了点天灯。
点天灯虽然略逊于凌迟,但同样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
得了高迎祥的命令后,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不顾杨泽杀猪般的哭嚎求饶,三两下将他扒得精光。
杨泽养尊处优,一身肥膘白花花的,在寒风中格外刺眼。
士兵们不由分说,把他拖到一旁的巨大油桶边,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桐油。
杨泽像是一头待宰的肥猪,被士兵把整个身子硬生生浸入了油桶当中。
他的惨叫声被油淹没,变成咕噜咕噜的气泡。
杨泽被反复按下去,提起来,确保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吸饱了油脂。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半天,可围在菜市口的百姓们却从未散去,一直在台下欢呼叫好。
期间杨泽好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寒风和士兵的踢打弄醒,反复折磨。
等行刑时,士兵把浑身油亮、奄奄一息的杨泽给拖出来,并用早已浸满了桐油的麻布,从头到脚将他紧紧包裹起来,只在脚根位置,留出一根用于点火的布头。
行刑台旁,早已竖起了一根高达三丈,碗口粗的笔直树干。
士兵们将裹成粽子、浸透油脂的杨泽头朝下、脚朝上,死死捆在了树干顶端。
杨泽倒吊着,肥硕的肚子和胸膛垂下来,像一头待烤的乳猪。
一个义军士兵举着火把,狞笑着点燃了他脚上预留的麻布。
(由于写的过于详细被审核gank了)
整个过程,从点燃布头到最终烧成一截焦炭,整整持续了一天。
数万凤阳百姓围在四周,从白昼到黑夜,看着这盏巨大的“人灯”。
他们非但没有因恐惧散去,反而爆发出经久不息、近乎癫狂的欢呼!
“烧得好!烧死这狗阉贼!”
“闯天王万岁!”
“古元真龙皇帝万岁!”
“新朝万岁!”
百姓们狂热地呼喊着高迎祥和张献忠那新鲜出炉、甚至有些滑稽的帝号。
火光映照着他们因复仇而扭曲兴奋的脸庞。
皇陵上的烈焰刚刚熄灭,而这盏由守陵太监点燃的“天灯”,又将凤阳城重新照亮。
守陵太监杨泽死了,而另一位罪大恶极的凤阳巡抚杨一鹏则趁乱溜了。
城破时,他偷偷躲在了一处不为人知的地道内。
趁着全城百姓都在关注菜市口的行刑时,他偷偷溜出了城外,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北方向的宿州亡命狂奔。
宿州城,知州衙门。
宿州知州娄嘉泽,此时接到消息,正为凤阳方向的动乱心神不宁。
突然间,手下同知急匆匆赶来,说是在城外发现了凤阳巡抚杨一鹏的身影。
很快,一个浑身污泥、官袍破烂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
杨一鹏见到娄嘉泽,立刻扑倒在他面前,绝望地哭喊道:
“娄知州,全完了,全完了啊!”
“凤阳……凤阳丢了,皇陵……皇陵被流寇烧了……”
“两个贼子竟然……竟然在皇陵的封土上……称帝了!”
“什么?!”
娄嘉泽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牙齿咯咯作响。
凤阳陷落?皇陵被焚?流寇称帝?
这三条里,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是能震动天下的骇人消息。
他不敢想象,紫禁城里的那位年轻天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何等反应。
快!快!”
娄嘉泽猛地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八百里加急!水路并进!驿站换马不换人!”
“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报进京师!”
第267章 崇祯的天塌了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从宿州连夜出发,分水陆两头,同时朝着京师齐头并进。
终于,驿马在二月初三抵达了北京城下。
此时的大明京师,还沉浸在上元佳节的余韵中,街道上张灯结彩,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可突如其来的驿马带着噩耗,从宣武门外一路狂奔而来,打破了城内的安详。
沿途行人商贩仓皇躲避,箩筐货物翻倒一地,嘴里的咒骂声还未落地,那快马早已消失在了视线内,直奔皇城而去。
最先接到宿州知州娄嘉泽急报的,是宫内的大太监王承恩。
“出了何事,竟如此惊慌失措?”
他皱着眉,接过驿卒手里那封轻飘飘的文书,展开只简单地扫了几行,脸色却骤然大变。
中都被破、皇陵被焚、流贼称帝,这三条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震惊。
王承恩捏着奏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消……消息……消息可是真的?!”
驿卒瘫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公公,千……千真万确啊!”
“这是凤阳巡抚杨一鹏杨大人传来的。”
“城破时,他……他在暗道里躲过一劫,后来趁着贼人不备,才逃到宿州。”
“是他亲口告诉娄知州此事的。”
“据杨巡抚所说,贼人无比猖狂,不仅焚毁了皇陵,甚至还踩在了太太祖爷的坟头上称帝了!”
王承恩听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良久后,他总算缓了过来,长舒一口气后王承恩默然点了点头,挥手让驿卒退下。
手上轻飘飘的奏疏仿佛重若万钧,烫手无比,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皇爷通报此事。
他也不敢想象,素来勤勉的皇爷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可军国大事,王承恩也不敢隐瞒。
他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努力挤出一副镇定的表情,转身走向崇祯所在的乾清宫。
暖阁内,檀香袅袅。
年轻的崇祯皇帝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揉着发胀的眉心。
屋内上元节的宫灯散发出微微红光,映着他略显消瘦的脸庞。
王承恩揣着奏疏,脚步放得很轻,凑了上来:
“皇爷……”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些许颤抖,
“宿州八百里加急……”
崇祯抬眼望去,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当他看到王承恩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时,心头莫名一跳。
“大伴,出了何事?”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奏疏高举过头顶:
“皇爷,凤阳……凤阳被流贼攻破了!”
“天杀的贼寇不仅焚毁了皇陵,而且……而且还在淳皇帝、皇后的封土堆上称帝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
噩耗如同一道惊雷在崇祯耳边炸响!
他猛地从御案后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洒了一片。
崇祯一步抢上前,粗暴地从王承恩手中夺过那封奏疏,展开后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飞快,捏着奏疏的手指力透纸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凤阳……皇陵……称帝!
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由检的脸上。
“皇爷息怒……”
王承恩刚想开口劝慰。
噗——!
只见一口鲜血猛地从崇祯口中喷出,洒在明黄色的龙袍和奏疏上。
朱由检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过去。
见此情形,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堪堪接住崇祯软倒的身体,
“皇爷——!”
他惊恐万状地嘶声尖叫起来,
“快来人!“皇爷晕过去了!”
“传御医!快传御医!”
乾清宫内瞬间乱做一团,侍立的宫女太监被吓得面无人色,四散奔逃。
很快,御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对皇帝进行抢救。
掐人中,灌参汤,施针……
不知过了多久,崇祯才在御医们拼尽全力的救治下,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王承恩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
“皇爷,皇爷您没事吧?!”
“贼子只是一时猖狂罢了,皇爷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大明九州万方,亿万百姓还等着皇爷您.”
没等王承恩说完,巨大的屈辱和愤慨就重新涌上了朱由检的心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由检……愧对你们啊!!”
他猛地推开御医,挣扎着坐起,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那涕泪横流的模样,全无半点帝王威仪。
整个乾清宫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由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宫女和太监们纷纷停下乐脚步,瞪大了眼睛,看着皇帝失态的模样。
“张贼!高贼!”
“朕与尔等不共戴天!!”
哭到极致,崇祯猛地推开一旁搀扶的王承恩,踉跄着扑向身后墙上悬挂的宝剑,“呛啷”一声抽出利刃!
“逆贼!一群逆贼!”
“安敢如此!安敢如此辱我朱家祖宗!!”
崇祯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他双目赤红,如同疯魔,竟对着空气挥舞起了手上的宝剑:
“杀!朕要杀光你们!挫骨扬灰!!”
剑光霍霍,像是在劈砍着无形的敌人,状若癫狂。
王承恩和一众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发泄了许久,崇祯才力竭停下。
他拄着剑,胸膛剧烈起伏:
“传旨!辍朝三日,撤乐减膳!”
“朕要素服避殿!”
“备驾!”
“朕要立刻去太庙,向列祖列宗告罪!”
……
凤阳陷落、皇陵被焚、流贼称帝的惊天噩耗,很快在京师传开,炸响了整个北京城。
整个京师瞬间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凤阳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太祖爷的龙兴之地,是大明朝的根脉所在!
祖陵被焚,这可比丢失几个城池严重多了,明摆着是挖了大明朝的命根子。
这是“龙脉断绝”、“天命已失”的亡国凶兆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朝野间飞速蔓延,官员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些什么,但灰败的脸色早已说明一切。
市井里,各式各样地议论声更是充斥着茶楼酒肆:
“出大事了!皇家祖坟都被刨了,天怕是要塌了!”
“我听说贼首都在皇陵上插旗称帝了,叫什么古元真龙皇帝来着。”
“这算什么,还有个贼子甚至直接改元建号,称兴武元年了!”
“嘶——官军都是纸糊的?湖广几万人马守不住一个小小中都?”
“哼,还不是朝中衮衮诸公尸位素餐,剿抚不定,误国误民!”
“此言差矣,我听说是皇帝把大军调去了四川,所以才给了流寇可乘之机”
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有人痛骂流寇凶悍灭绝人性,有人指责首辅阁臣无能误国;
更有人将矛头隐晦地指向深宫,若非天子德行有亏,祖宗何以遭此奇耻大辱?
坊间的传言愈演愈烈,而朝堂之上,更是沦为了一片战场。
党争,这项明末官场上的顽疾,在此时此刻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变本加厉地爆发出来。
“臣弹劾兵部尚书张凤翼!”
“张部堂剿匪无方,调度失当,致使中都重地无重兵把守,罪不容诛!”
“一派胡言!”
“分明是地方官员玩忽职守!凤阳巡抚杨一鹏首当其罪!”
“内阁辅臣督师不力,难辞其咎!温首辅,你还有何话说?!”
“尔等言官,只会空谈误国!当初是谁力主调川兵入陕?致使中都空虚?!”
金銮殿上,往日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如同市井泼妇,唾沫横飞,互相指责,推诿责任。
激烈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各种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御前。
可一片争吵声中,却没有几个人能提出半点切实可行的善后方案。
整个大明的中枢,彻底瘫痪在无休止的内耗当中。
就在这朝堂互相攻讦的混乱时刻,首辅温体仁终于站了出来。
“列位同僚!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危殆之际,争吵攻讦,于事何补?!”
他痛心疾首地环视一周,将众人,尤其是那些激愤的言官和倒霉的兵部尚书张凤翼尽收眼底。
“凤阳之祸,实乃本朝开国未有的奇耻大辱!”
“本阁身为首揆,未能洞察先机,亦有失察之责,自当向陛下请罪!”
温体仁先以退为进,姿态放得很低,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甩起了锅:
“但,祸根究竟何在?!”
“我认为,不在庙堂中枢,而在地方大员颟顸无能,玩忽职守!”
他猛地指向那份来自宿州的塘报,如同手握铁证:
“诸公明鉴!”
“流贼围城之前,凤阳巡抚杨一鹏和守陵太监杨泽在干什么?他俩可有积极布防?可有整饬军备?可有安抚民心?”
“没有!”
“反倒是每日醉生梦死,沉溺笙歌。”
“更有甚者,巡按御史吴振缨,面对百姓控诉太监杨泽的罪行时,他竟然闭门三日,拒不受理!”
“吴振缨坐视民怨沸腾,最终酿成守陵部队倒戈的大祸!”
“此三獠,实为中都陷落、皇陵被毁的首恶元凶!”
“至于兵部调度……”
温体仁的声音骤然变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凤翼,
“张部堂或有疏漏,可究其根本,仍然是杨、吴几人在地方上未能恪尽职守,致使贼势坐大,终成燎原之势!”
“我中枢纵然有良策万千,但仍旧还需要地方官员尽力执行才是。”
温体仁一番话,看似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但实则还是推诿之言,经过他一番忽悠,成功地把责任精准定位在了凤阳地方官员身上。
巧妙地撇清了内阁中枢,特别是他身为首辅的领导责任。
同时,也给了兵部尚书张凤翼一个台阶,尽力拉拢部堂大臣。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尤其是温体仁的门生故旧,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首辅明鉴!正是杨一鹏、杨泽、吴振缨之流误国!”
“地方糜烂至此,中枢纵有千策亦难实施!”
“当务之急,是严惩首恶,以儆效尤!”
可与此同时,也有不少看不惯问温体仁的御史言官站了出来,提出了反对意见:
“温首辅此言差矣!”
“杨一鹏、吴振缨之流罪该万死,不假;但中枢调度,庙堂决策,岂能置身事外?!”
“调山陕、湖广精兵围剿四川贼寇,可是内阁亲自票拟的!”
“如今凤阳陷落,皇陵蒙尘,首辅您轻飘飘一句‘地方颟顸’就想将中枢失策之罪推得一干二净?”
“天下可有此理?!”
听了这话,温体仁恨得咬牙切齿。
是,调兵入川是他票拟的不假,但批红呢?
那可是皇帝亲自批的红,他温体仁只不过走个形式而已,如今这帮言官不敢把矛头对准皇帝,反倒是冲自己来了。
简直岂有此理!
就在这朝野鼎沸、人心惶惶之际,一份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从皇城里传了出来。
罪己诏!
朱由检素服避殿、撤乐减膳、痛哭太庙之后,终于向天下臣民“坦诚”了自己的过失。
诏书中,崇祯以沉痛无比的语气写道:
“……朕以凉德,嗣守鸿基,不期流寇猖獗,祸乱中原,竟致凤阳失陷,皇陵罹灾。”
“……此皆朕抚驭失道,诚敬未孚,以至上干天咎,下累祖宗。”
“……自今痛加省改……大小臣工,亦宜洗涤肺肠,共图实政…”
罪己诏字字泣血,句句沉痛。
一个痛心疾首、勇于承担责任的明君形象跃然纸上。
京城百姓闻诏,不少人感动落泪,觉得天子圣明,犹有担当。
然而,深宫之内,刚刚演完一场“痛改前非”大戏的朱由检,在无人处,嘴角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对着铜镜整理着素服的衣襟,心中竟隐隐泛起一丝自豪:
“像朕这般,敢下罪己诏,直面过失的君主,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朕……终究还是圣明的!”
细数中国历史上,有不少君主皇帝都曾下过罪己诏,其中还不乏一些明君圣主。
朱由检此举,就是想效仿古人。
他试图通过下发罪己诏这一政治行为,来体现自己作为天子的责任担当,塑造一个勇于认错的圣明君主形象。
可纵观整个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十六位皇帝中足足有十一位都曾下过罪己诏。
老朱家的罪己诏与众不同,其中大多数都流于泛泛自责,并没有配套实质上的改革措施。
比如朱元璋虽多次下诏,但却没改变其严刑治国的风格;
崇祯“废三饷”的承诺更是沦为一纸空文。
而此时的朱由检还在沾沾自喜,他万万也想不到,以后留给他下罪己诏的机会还多着呢。
骨子里,他从未真正认为自己有错。
这份罪己诏,不过是他用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转移怒火的政治工具罢了。
诏书墨迹未干,一道道杀气腾腾的谕旨便从乾清宫内飞出:
“凤阳巡抚杨一鹏,守土无方,城陷辱国,罪无可赦!”
“着锦衣卫即刻锁拿进京,明正典刑,弃尸西市,以儆效尤!”
“巡按御史吴振缨,畏贼如虎,闭门拒收民词,坐视民怨沸腾,着革职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凤阳府及周边州县所有官员,降职罚俸,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朱由检的判决看似公正严明,可他却对自己胡乱调兵,致使中原防务空虚的事实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并且,在温体仁的巧妙运作和包庇下,朝中真正负有调度责任的阁臣、兵部大员都安然无恙。
只有一些替罪羊被革职下狱。
紧接着,为了“力挽狂澜”,崇祯又做出了更令人瞠目的人事任命和军事部署。
他卸掉了卢象升的湖广巡抚一职,并将其擢升为兵部右侍郎。
并且,他又往卢象升五省总理的头上,又塞了陕西、山西两个省份过去。
直接让卢象升总理七省军务,专事剿贼一事。
为了彻底剿灭张献忠和高迎祥之流,朱由检还急令辽东前线的关宁铁骑入关。
他将祖大寿的亲信祖宽所部调到了南直隶,划归卢象升统领。
安排完一切后,朱由检还不解恨。
他甚至还秘密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以及东厂大太监李承芳。
崇祯严令二人,派出锦衣卫和东厂的得力干将,准备去往陕西,寻找张献忠和高迎祥的祖坟所在。
一报还一报,他也要让这两个逆贼尝一尝祖坟被毁的滋味。
朱由检甚至还提醒骆养性和李承芳,命他二人带上镇物,届时施以厌镇之法,毁掉这两个贼子的龙脉气运。
当崇祯那份痛心疾首的罪己诏和任命文书,穿过千山万水,送到正在巴东前线的卢象升手中时,这位以忠勇刚烈著称的儒将,正在简陋的行辕中研究舆图。
卢象升展开诏书,看到凤阳陷落、皇陵被焚的噩耗时,顿时如遭雷击。
一股锥心刺骨的悲愤和屈辱涌上心头。
他一把丢下舆图,霍然起身,对着北方京师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
“臣……万死难辞其咎!”
卢象升声音哽咽,痛苦无比。
无需旨意,他立刻命亲兵取来素服换上,以示哀痛。
当读到皇帝擢升自己为兵部右侍郎、加封七省总理时,他的内心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皇恩浩荡,这是陛下在危难之际,将半壁江山托付于自己啊!
“臣卢象升,必不负君恩!”
“不灭流贼,誓不为人!”
卢象升拔出腰间佩剑,毅然削下自己一缕头发,紧紧攥在手中,如同攥着对大明天子的誓言。
“传令三军!”
“即刻拔营,目标南直隶,驰援凤阳!”
他准备先接应从辽东赶来的祖宽部,然后在南直隶布下天罗地网,将其中的贼寇一网打尽。
然而,汉中的洪承畴在接到诏书和消息后,反应却与卢象升截然不同。
他默默地读完诏书,脸上不悲不喜,只是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洪承畴放下诏书,走到帐外,望着西南苍茫的群山,长长地叹了口气。
“七省总理……”
洪承畴低声自语,嘴角漏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值此危难之际,皇上怎么还沉浸在制衡那套帝王心术里无法自拔?”
他看得很清楚,崇祯此举,除了剿匪外还另有深意。
大明一共两京十三省。
他洪承畴是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五省总督;
卢象升是南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山西、陕西七省总理。
两人的管辖范围高度重迭,竟然有足足五个省,同时处于两人的统领之下。
这算怎么回事?
而且皇帝还十分“贴心”的给他俩都配上了尚方宝剑,节制各省军务。
该说不说,大明朝的尚方宝剑,都快赶上菜市口批发的白菜了。
上一个同时拿着尚方宝剑互相“节制”的,还是辽东的袁崇焕和皮岛的毛文龙。
结果呢?
一个被矫召斩杀,一个被千刀万剐。
他俩的下场,早已传遍了整个大明朝的官场。
可如今,皇帝陛下又把这要命的双剑悬在了他和卢象升的头顶上,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紫禁城里的天子不识数?不知道这样做的危害?
非也!洪承畴心中雪亮。
这哪里是糊涂,分明是皇帝的制衡之术。
卢象升在东南,年轻气盛,锐意进取,背后有相对富庶的湖广和南直隶支撑;
而他洪承畴在西北,老成持重,手握能战的三边秦兵;
一个有钱,一个有兵。
以当今天子刚愎多疑的性子,他怎么可能放心让任何一方真正放开手脚?
两人的势力范围高度重合,势必会产生争执,龌龊,这都是皇帝为了提防权臣的手段罢了。
整个大明朝,只有一个人能呼风唤雨,那就是他崇祯大帝。
洪承畴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在政治上,他比满腔热血、只知忠君报国的卢象升,要成熟太多了。
所以,当卢象升意气风发、火急火燎地回师南直隶,准备大展拳脚时,洪承畴只是心灰意冷地收起了诏书。
他望着连绵的西南群山,自嘲的笑了笑。
没有中枢强有力的统一协调,没有充足的粮饷支撑,单凭他洪承畴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剑门关,进入四川剿匪了。
目前看来,皇帝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指挥,只会让四川的贼寇越坐越大。
无奈之下,洪承畴也只能下令大军拔营起寨,重回关中,准备开往山西剿匪。
一场声势浩大的东西合围、入川剿匪行动,就这样不了了之。
大明帝国的裂痕,在两位统帅背道而驰的行军路线上,越扩越大。
第268章 对于农民起义的思考和矫正
洪承畴和卢象升各自退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江瀚手上。
“竟然就这么退兵了?”
得知消息后的江瀚有些难以置信,对此颇感荒谬。
他早已在夔门险滩布下重兵,枕戈待旦,准备与那卢象升好好较量较量。
结果到头来竟然一场仗都没打,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好家伙!看来张献忠和高迎祥把崇祯气得不轻啊……”
江瀚摇了摇头,凤阳被破,他估摸着高、张二人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南直隶,甚至是南京城了。
要不然卢象升不会这么火急火燎的撤回去,高低也得上书劝一劝崇祯。
不过这样也好,张献忠和高迎祥两人算是间接地替他解了围,把官军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就是不知道他俩能不能挡住卢象升的追杀……
既然围剿的官军撤走了,那他现在就该尽快将四川拿下了。
念及于此,江瀚立刻找来赵胜,交代起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官军跑了,咱们也别在夔州府干耗着。”
“正事要紧,你现在立刻赶回保宁府坐镇,替我居中调度粮草。”
“我打算先进兵成都府,把这座省城先拿下来。”
说着,他摊开舆图,指向重庆府、泸州等地,
“至于川南的这些州府,按老规矩,先把火点起来!”
“把各地百姓组织起来,让百姓们自己把那些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蠹虫掀翻。”
“等百姓们闹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顺理成章的接受地盘。”
“就按川中的起事的模式来。”
江瀚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计划,可一旁的赵胜听了,却有些迟疑。
他上前一步,吞吞吐吐地建议道:
“大帅,发兵成都府这事儿,属下并无异议。”
“只是……只是鼓动各地百姓继续起事一事,属下斗胆,恳请大帅先缓一缓……”
“嗯?”
江瀚目光一凝,转头看向赵胜,
“为什么要暂缓?”
“各地乱起来,不是正利于咱们行动吗?”
“那帮地主老财难不成还能翻了天不成?”
赵胜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解释道:
“大帅,他们是翻不了天,但……但现在川中各地都有些失控了。”
“您在夔州前线抵御官军,可能还不太清楚川中腹地的情况。”
“之前为了防备官军入川,咱们的主力精锐都压在保宁、夔州一线。”
“在川中腹地活动的,只有李将军、邵将军的部分兵力,根本管不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封书信,一一念了起来,
“成都府那边,根据李老歪将军的急报上说,汉州、德阳、罗江这些地方,已经彻底乱了套。”
“百姓们一开始是除五蠹,杀贪官污吏、恶霸豪绅,可现在却有点苗头不对了”
“不少人良善人家都被牵扯了进去。”
“仅在罗江一地,李将军就查实了好几起冤案。”
“有些家里不过百十亩地人家,被指认成了豪强。”
“还有更荒唐的!”
赵胜脸上露出不忍,
“一些学子,就因为穿着读书人的长衫走在路上,就被人当街围了起来。”
“暴动的百姓们见他识字,就认定他是勾结官府、包揽词讼、鱼肉乡里的败类。”
“结果.”
赵胜说不下去了,重重叹了口气。
“邵勇将军在潼川州、顺庆府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绝非个例。”
听着了赵胜的汇报,江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试探着询问道:
“既然不是个例,那是不是说明在这背后有人捣乱?”
“会不会是那些被打击的豪绅劣商,故意在暗中煽风点火,利用暴动的百姓制造混乱?”
这是江瀚作为统帅的第一反应,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
然而,赵胜却否定了江瀚的猜测:
“大帅,属下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但后来,经过我仔细分析各地情报后,却发现情况并没有那么复杂。”
“现在川中各地的官绅们,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依我看,这就是一种过于激烈的行为。”
“四川各地百姓被王府的走狗、豪绅劣商压榨了太久,如今放开手脚,就很难再轻易收手。”
“而且很多人尝到了打击豪强的甜头,再加上聚众发泄的快感,他们的行为也会失控。”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江瀚:
“大帅,官军既然退去,咱们就不用把精力放在川北了。”
“当务之急,是立刻叫停川中各地失控的百姓,恢复基本秩序和生产活动。”
“否则,任由这股歪风邪气蔓延,咱们的名声就要被这群暴民给败光了。”
江瀚听罢,沉默良久。
赵胜带来的消息,不断敲打在他的心头。
当初川中各地百姓自发起事时,江瀚下意识地就忽略了这些可能出现的混乱。
再加上朝廷两路围剿,拖住了他手下的大部分兵力,这才导致了起事缺乏领导,逐渐演变成暴动。
“你说得有道理。”
江瀚猛地转身,看向赵胜,
“传我将令!”
“第一,立刻把驻守剑州的预备兵力,分派给李老歪、邵勇、以及川中各地统兵将领。”
“告诉他们,人手到位后,必须马上把川中各地的秩序稳定下来。”
“让他们派出巡逻队,深入各乡各县,不要遗漏。”
“一旦发现问题,立刻制止!”
“第二,派出人乔装打扮,混进闹事的人群里去。
“给我仔细查,看看这些人背后,到底有没有幕后黑手。
“对于那些带头的,务必带我带回去好好审审。”
“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人敢趁机生乱。”
很快,各地的将领等来了明确的指示,纷纷行动起来,
尤其是手上兵力捉襟见肘的李老歪和邵勇,在接到来自剑州的大批生力军补充后,立刻组织了巡逻队,准备肃清乱民.
罗江,赵家坡。
乌云低垂,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往日还算宁静的小村落,此刻却被一股狂躁的氛围笼罩着。
数十名拿着锄头、扁担、柴刀的村民,正围在村子北面的一座小院落前。
院门紧闭,可门板上却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凹痕和黄泥。
“开门!”
“赵彬!你个狗日的黑心地主!赶紧滚出来!”
“别以为躲着就没事,老实点把地契和粮食都交出来!”
污言秽语和愤怒的口号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浪潮,不断冲击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眼见人群汹涌,屋内的主人坐不住了,吱呀一声,从中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粗布短褂,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男人探出了半个身子。
正是此间主人赵彬。
他看着外面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被怒火扭曲的乡亲面孔,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声音颤抖着竭力解释道:
“乡亲们,误会啊!”
“我赵彬是什么人,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我算哪门子的富贵之家?!”
“我家拢共就那几十亩薄田,我自己天天还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呢。”
“你们看看我手上的老茧,再看看我身上的泥;哪家的老爷会像我这样亲自干活的?”
他伸出布满老茧、指缝里还有黑泥的手,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然而,他的辩解在汹涌的人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呸!装什么装!”
“我亲眼见你家请佃户,都请人种地了,你还说不是?!”
“就是!穿得比我们好,房子比我们大,你就是豪强!”
“别跟他废话,往里冲!”
“搜出他家的地契,分了他家的钱粮!”
人群中,几个嗓门特别大的汉子,正躲在人堆里拼命地煽风点火。
他们的鼓动如同火上浇油,进一步点燃了暴动的人群。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赵彬脚边,吓得他猛地缩回头。
紧接着,更多的石头、土块如同雨点般砸向院门和院墙。
“给我砸门!冲进去!”
“把里头的统统拖出来!”
失去理智的人群彻底爆发了,有人开始用身子撞击院门,有人另辟蹊径,攀爬起了低矮的院墙。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院墙上的瓦片被扒拉下来摔得粉碎。
轰!
院门终于被撞开,失去理智的乱民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了赵家小小的院落。
一瞬间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赵彬和他的妻子死死护着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挤到了墙角。
“绑起来!游街示众!”
“杀光他们!分粮,分钱!”
狂热的呼喊声中,有人拿出粗糙的麻绳,有人狞笑着掏出柴刀。
赵彬绝望地看着眼前一张张被贪婪和戾气扭曲的脸庞,其中还不乏他曾接济过的邻居,他雇佣过的短工。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赵老五!”
赵彬猛地起身,指着人群中的一个瘦子,嘶声喊道,
“去年你娘病得快死了,是谁借给你两吊钱抓的药?”
“啊?!你莫非忘了?!
那个叫赵老五的村民闻言,身体一颤,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赵彬的眼睛。
“赵二狗!”
赵彬随即又指另一个拿着扁担的年轻后生,
“前年催征,你爹饿得走不动路,是谁看你可怜,雇你到我家打短工,给了你一家活命的口粮?!”
“你手里的扁担,还是我借给你的,你现在竟然用它来打我?!”
李二狗握着扁担的手抖了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别听这厮放屁,他是在收买人心!”
一个尖利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
“这些人最会装好人了,背地里心黑着呢!”
“大家别上当!把他捆起来!”
那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盖过了李二狗微弱的犹豫。
刚刚升起的一丝良知,立刻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绳索毫不留情地套上了赵彬和他妻子的脖子,两个孩子也被粗暴地拉扯着。
绝望瞬间淹没了赵彬一家。
“慢着!”
“都给老子停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
暴动的人群纷纷停下手,转头看向吼声方向。
只见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正朝着赵彬家的小院疾驰而来。
这群人身着统一的红色袄子,外面还套着半身皮甲,手持长矛、横跨腰刀。
正是李老歪派出的巡逻队。
为首的把总张锋和身旁的亲兵骑着高头大马,迅速包围了小院。
暴乱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军队震慑,冲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你们是哪家的?凭什么管我们?!”
张锋闻言一愣,怒斥道:
“废话,罗江地界,除了咱大帅的队伍,难道还有别人?”
“放屁!”
“我看你们就是官府假扮的,就是来保护这些地主老财的!”
混乱中,人群里煽风点火的声音再次响起,刻意混淆视听。
“乡亲们别怕!”
“义军就在附近,官府的狗腿子不敢动咱们!”
“乡亲们,连他们一起捆了,押送官府!”
在刻意的挑唆下,一些已经失去理智的暴民,竟然真的红着眼睛,挥舞着农具,朝着巡逻队冲了过来。
眼见局面即将失控,张峰身后的几个铳手立刻举起了长枪,朝着天上放了三枪,试图震慑暴民。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铳响划破长空,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火光,让冲在最前面的暴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惊恐。
火器的威慑力是巨大的。
可短暂的停顿后,几个混在人群里的声音再次叫嚷起来:
“乡亲们别怕!”
“这群狗腿子在虚张声势,义军听到铳声马上就会过来的!”
被蛊惑的暴民,在少数亡命之徒的裹挟下,竟然又嗷嗷叫地冲了上来。
有人甚至抄起手上的棍棒,朝着巡逻队狠狠砸来!
“冥顽不灵!”
张锋怒哼一声,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全体都有!给我驱散人群,抓捕首恶!”
“胆敢持械冲击军阵者,杀无赦!”
接到张锋的命令后,巡逻队的兵丁们立刻提刀上前,直接把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亡命之徒捅翻在地。
手上藤盾轻易便挡开了飞来的农具和石块,轻松冲到了人群里。
这帮暴民根本不是对手,仅仅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人仰马翻。
人群哭爹喊娘,瞬间崩溃四散。
队官张锋骑在马上,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几个一直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煽风点火的身影。
几人见势不妙,正想趁乱开溜。
可张锋一声令下,几名眼疾手快的亲兵们便立刻围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几个试图逃跑的家伙给死死按倒在地。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我等都是为义军做事的,大水冲了龙王庙……”
被按住的几人吓得屎尿齐流,拼命求饶。
张锋径直走到几人面前,抬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胸口,语气冰冷:
“说!谁指使你们煽动百姓的?!”
“没……没人指使啊军爷!”
那人哭喊着,
“小的……小的就是看别人抢东西眼红……想跟着捞点好处。”
“我看赵家日子过得不错,就……就想着鼓动大家把他家给分了……真没人指使啊军爷!”
“求您饶我一命!”
其他几个被抓的家伙也纷纷磕头如捣蒜,供词大同小异:
要么是游手好闲想趁乱发财的,要么是以前被真豪强欺负过、如今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的苦主;
还有的纯粹是为了发泄戾气、享受操控他人的疯子。
审问一圈下来,还真没找到他们背后有人指示的证据。
张锋看着眼前这几个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的怂包,又看了看被砸得一片狼藉的赵家院落,以及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赵彬一家,心中五味杂陈。
他挥了挥手:
“把这为首伤人的,煽风点火的都捆起来带走!按军法处置!”
“其余人等,驱散回家!”
“赵家损失,稍后登记报备”
类似的一幕,在川中各地上演。
潼川州,邵勇的巡逻队及时赶到,从一群暴民手里救下了几个被剥得只剩中衣、眼看就要被扒光羞辱的年轻生员。
这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仅仅因为一身长衫,就被视为学蠹,险些遭受灭顶之灾。
顺庆府,几名在衙门里负责抄写文书、地位卑微的小吏,也因为一身皂吏的打扮,被暴民团团围住,硬生生扣上了“官府走狗”的帽子。
好在巡逻队的及时出现,才避免了又一场悲剧。
随着江瀚的强力干预,大量巡逻队开赴各地强力弹压,川中这场因“除五蠹”而起、却险些演变成暴乱的起事活动,终于被强行遏制了下去。
川中各地的暴乱虽然渐渐平息,但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报告,却让江瀚不得不开始深入思考。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矫枉过正的情况?
原本被欺压的良善百姓,突然有了丁点权利后,怎么转头又开始欺压起了他人?
思索良久后,江瀚才慢慢得出结论。
首先便是因为仇恨的惯性。
长期被压迫的怒火一旦点燃,就像决堤的洪水,很难强行控制。
当“豪强、官绅、学蠹”这些标签被无限扩大化,所有与之沾边的人,都可能成为泄愤的目标。
仇恨蒙蔽了双眼,同时也模糊了是非的边界。
再加上“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天然带有巨大的物质诱惑。
当一些人发现,打着“正义”的名号,可以名正言顺地抢夺他人的财产,甚至轻易决断他人生死时,内心的贪婪和恶念便被无限放大。
很快便会从反抗压迫,迅速堕落为追求不劳而获的暴利和发泄原始欲望的快感。
底层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在起事狂热的气氛中,他们极易被煽动,盲目跟从。
一句“他家请过佃户就是剥削”,一句“穿长衫的就是学蠹”,就能轻易点燃群体性的暴力。
最后一点,则是秩序的真空和引导的缺失。
在江瀚主力被朝廷牵扯时,川中腹地的人手便少了,无法有效维持秩序、引导起事运动的走向。
没有约束和引导,这种自发的行为,很容易演变成混乱,破坏。
这一事件同时也提醒了江瀚。
起事必须谨慎,提前做好准备,否则很容易伤人伤己。
像是一些老实本分的人家,普通的学子,这些都是江瀚需要团结的对象。
决不能因为一些暴行,就让他们对义军产生误解,甚至生出抵触情绪。
念及于此,江瀚特意喊来赵胜,特地拟了个章程出来
今后凡是他麾下的部队,如果要发动百姓起事,必须加以遵守。
核心原则只有一点,起事必须有主心骨,行动必须统一,决不能放任自流。
在计划发动起事的地区,需要提前派遣足够数量的掌令和基层军官,秘密建立农会或类似组织。
组织需要摸清当地情况,甄别良善之家、物色和培养可靠的本地骨干。
每次起事发动前,必须由负责的将领和掌令指挥。
对于那些名声较好、乐善好施的中小地主以及品行端正的寒门学子,都需要将其列入保护范围。
除了提前通知其闭门自守,必要时还要派人保护其家宅安全。
对于没收的财产,大部分用于赈济当地贫苦百姓或充作军资,严禁哄抢,严禁私分,更严禁百姓私自强取豪夺。
起事行动必须有成建制的义军部队作为核心武力和秩序维护者,全程参与、主导关键战斗和清算行动。
这是为了避免百姓们赤手空拳面对可能存在的武装镇压,同时也是防止百姓武装自行其是。
而起事成功后,附近的主力部队必须立刻赶到,接管战后秩序重建工作。
派出多支精干巡逻队,配备明显标识,在行动区域不间断巡视,并赋予其现场处置权。
对违反纪律、冲击良善、煽动暴乱者,可当场制止、抓捕甚至格杀。
巡逻队需配备号角或响箭,遇大规模失控可快速召唤附近主力镇压。
造反不是请客吃饭,但也绝不是滥杀一通。
只有严明的纪律才能赢得百姓、士绅、学子的支持。
第269章 兵发成都府
经过江瀚的一番整肃,川中各地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暴民被遣散、暗中撺掇的黑手被严惩,冤假错案也得到了重新审理。
先前遭受暴民冲击、损失惨重的家庭都得到了应有的赔偿。
这一系列举措效果斐然,不少原本还对义军心怀戒备的学子、中小地主,在这过程中也逐渐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田间地头,集市街巷,开始恢复起了往日的生机。
虽然贫苦了些,但至少没了无端的刀兵之祸,总算能安下心来恢复生产。
秩序恢复后,府县乡间不时传来议论声,比起横征暴敛的朝廷和无法无天的暴民,义军的规矩,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
平息完动乱后的江瀚不再犹豫,他立刻派出传令兵,通令部队集结,准备兵发成都府。
只要拔掉这颗钉子,整个四川就将彻底改姓江。
随着他一声令下,战争机器再次轰然启动。
数以万计的民夫被组织起来,如同蚁群般川流不息,将一车车粮草辎重,从后方仓库运往前线。
通往成都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除了行进的大军外,便是庞大的后勤队伍。
除了辎重粮草,队伍中时不时还有些沉重的攻城器械,如楼车、云梯、遮牌、撞木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平武县拖出来的几门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这可是工部庄启荣带着多位炮匠精心锻造出来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千斤重的大炮需要数十人协作才能运上牛车,好在平武县外不远就是涪江,货船走水路,很快便能运抵成都府的绵州一线。
它们将是叩开坚城的关键。
西北方向,李自成率麾下八千人马,沿着岷江峡谷,从汶川、灌县一路南下,兵锋直指府城。
江瀚与邵勇在潼川州汇合,领着两万主力西进,浩浩荡荡,直奔成都府南面的龙泉镇而去。
李老歪和黑子则率领一万五千人,自罗江、德阳一线进发,准备开往成都东面。
三路大军,总计四万三千余人,惊得沿途州县望风而降,不敢有丝毫抵抗。
这四万人的大军中,真正的战兵仅有五千多人。
剩余的三千战兵则是牢牢钉在了保宁府和夔州府,时刻提防着陕西和湖广方向。
此刻跟随大军前进的另外三万多人,主要都是由像黄竹村杨平这样的民兵头领所率的乡勇,以及在各次战斗中收降的四川明军。
贼人大举进兵的消息很快传回成都,整个府城内外人心惶惶。
蜀王府内,昔日钟鸣鼎食、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的奢华之地,如今却被恐慌完全笼罩。
“什么?!”
“四……四万多贼兵?!”
蜀王朱至澍得到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脸色惨白,
“快……快给本王更衣!”
朱至澍猛地跳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三十六计走为上,这成都守不住了!”
“本王……本王要去云南!”
“云南还未失陷,本王要去投奔黔国公!”
“黔国公世镇云南,想必定是兵多将广,定能保本王平安!”
可朱至澍的算盘显然是打错了。
此时的成都城内早已是人心惶惶,大量的富户官绅拖家带口,试图出城逃难。
府城四周的几个城门都塞满了车马,周遭百姓的哭喊声更是不绝于耳,场面混乱无比。
如果这位蜀王殿下能舍得下脸面,换上一身破衣烂衫,混在逃难的人流里,说不定还真有希望能溜出去。
但他朱至澍可舍不得丢下自己的金银财宝、娇妻美妾。
“装车!快把府里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统统装车,让长史先运出城去!”
“我带王妃随后就到!”
很快,一支极其扎眼的车队在蜀王府前集结完毕。
百十辆大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车辙深深压入青石板路面。
车上装的都是蜀藩百年来积攒下来的财货,后队更有十来辆珠环翠绕、哭哭啼啼的蜀王妻妾。
朱至澍本人则坐在最前头的一辆华丽马车上,不断催促着王府侍卫出发。
这支庞大而又缓慢的车队,就这样在成都百姓官绅们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浩浩荡荡地穿城而过,直奔南门而去。
看这架势,哪里是逃难,分明是王爷出游。
“快看,是蜀王府的车架!”
“完了,蜀王也要跑了,成都完了!”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瞬间引爆了整条街道。
无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瞬间堵死了整条长街,把蜀王府的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拦住蜀王!”
“这厮要是跑了,贼兵可就要找咱们的麻烦了。”
闻讯赶来的富户们堵在道口,说什么也不肯让车队通过。
而不远处,守城的官兵们看到这一幕,更是彻底寒了心。
“龟儿子!”
“这狗日的平日在府城作威作福,如今贼兵来了就想把咱们卖了,自己带着婆娘跑路?”
“做梦去吧!”
一个守门把总怒骂一声,竟然直接下令道:
“把城门给老子关上!”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特别是不能让王府的车队出去!”
蜀王试图出逃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巡按御史刘之勃、推官刘士斗、华阳知县沈云祚等一众文武官员,闻讯又惊又怒,急急忙忙跑来拦驾。
华阳知县沈云祚一马当先,扑到朱至澍的马车前,死死抓住缰绳:
“还望王爷三思啊!”
“此刻正是万众一心、固守待援之时。”
“气只可鼓不可泄,您这一走,满城的军心顷刻间就要垮掉!”
“您这是在帮贼兵破城啊王爷!”
推官刘士斗脸色铁青,上前拦住马车:
“王爷!”
“您乃太祖苗裔,蜀地之主,理当与城池共存亡,与臣民同生共死!”
“岂能弃宗庙百姓于不顾?!”
一向脾气火爆的巡按御史刘之勃更是气得胡子乱抖,指着车里的朱至澍,几乎是在咆哮:
“蜀王!”
“你看看这满城百姓,再看看城墙上的将士。”
“你今天要是逃出了府城,日后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如果你今天执意想逃,本官就立刻下令放弃抵抗,拱手把城池让给那贼子!”
一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或痛心疾首,或义正词严,把蜀王朱至澍骂得面红耳赤,缩在车厢里不敢接话。
街道上、城门外是群情激奋的百姓和官兵,车队旁是喋喋不休的大小官员。
朱至澍也明白了,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得了这座城了。
要是还像以前一样肆意妄为,说不定真会被这帮愤怒的泥腿子和丘八撕成碎片。
最终,朱至澍如同斗败的公鸡,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罢了……回王府吧。”
就这样,绵延数里的车队,在一片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又灰溜溜地调头,返回了城中的王府。
一场闹剧,就此草草收场。
蜀王靠不住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成都官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恐慌之际,众人纷纷想起了还在城中戴罪的三省总督朱燮元。
一群文武官员如同找到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朱燮元的宅邸,半拉半拽地把朱燮元从屋里请了出来。
“懋和,救救成都吧!”
“贼兵大军齐出,如今城中内外人心惶惶,只有你这个三省总督能站出来主持大局了!”
巡案御史刘之勃抓着朱燮元的手,老泪纵横。
望着眼前一片惶恐的同僚,朱燮元长叹一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自己苦口婆心劝了这帮人无数次,可却没一个人能真正听进去。
他摇了摇头,无奈道:
“罢了,罢了……”
“我这把老骨头,就卖给成都吧……”
虽然是临危受命,但朱燮元没有丝毫抱怨,二话不说就将城防的重担接了过来,
上任伊始,他便立刻着手准备筹集粮饷,招募民壮乡勇。
朱燮元带兵多年,深知无钱无粮寸步难行的道理。
他当即便在署衙里设下宴会,召集了城内有头有脸的官绅富户前来赴宴。
“诸位!”
“贼兵不日就将兵临城下,我手上不仅缺粮缺响,还缺守城人马。”
“贼人在龙安、保宁府是如何行事的,想必诸位都已经有所耳闻。”
“再加上各地浩浩荡荡的民乱,大家都应该清楚,贼人与我等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真让贼兵攻破了府城,届时不仅诸位的项上人头难保,而且家中积蓄、祖传田产都将被贼人尽数充公!”
“此时此刻,我等如果还不能团结一心,出钱出力共度时艰,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难道非要等贼兵破城,把钢刀都架在诸位脖子上才能醒悟过来吗?”
朱燮元这番话如同一把刀子,直插在场所有官绅富户的心窝子。
他们早就被川中各地“打土豪”的风声吓得寝食难安。
此刻为了保住性命和家产,竟是前所未有的慷慨和听话。
在场众人可谓是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各家还非常自觉地把自家的家丁护院统统贡献了出来,一并编入民壮队伍,统一交给朱燮元指挥。
一场宴会下来,朱燮元轻而易举便凑出了不少钱粮人手。
虽然城中的官绅和富户们踊跃捐输,但这些钱粮对于守城大军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主意打上了城内最大的地头蛇,蜀王府。
朱燮元带着巡按御史刘之勃,径直叩开了蜀王府的大门。
此时的蜀王府内早已变得空空荡荡。
得知贼兵来袭的消息后,王府的仆役们早就溜之大吉,只剩下蜀藩一系困守王城。
蜀王朱至澍出逃不成,早已是心灰意冷,此时正在花园里优哉游哉地赏花吟诗。
朱燮元强压怒火,行礼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王爷,本督如今执掌城防,需要大笔钱粮犒赏守军,募集乡勇。”
“城内各家官绅富户均已捐输,但是守城耗资巨大,将士们枵腹难以荷戈。”
“还请王爷以社稷为重,开启府库犒赏三军,以激励士气!”
朱至澍一脸惊讶,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有人都捐了?包括那几家守财奴?”
他抬头看向朱燮元,轻蔑的笑了笑,
“既然他们都捐了,你还来找本王作甚?”
朱燮元听了,差点一口气喘没上来,他耐着性子解释道:
“王爷,蜀藩就封四川二百余年,富甲天下。”
“于公,您是成都之主;于私,守城亦是保卫王府基业、保卫王爷您自身安危。”
“下官正欲召集成都四卫官兵入城待援,还望王爷能慨慷解囊,发放库银以壮军心。”
朱至澍虽然困守王城,但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磨蹭了半天,才极其不情愿地伸出一根手指:
“行吧,本王给他们……嗯……一千两,一千两现银。”
“这么多银子,足够那帮丘八们好好守城了吧?”
朱至澍一脸肉疼,显然是觉得自己大方得不行。
朱燮元闻言眼前一黑,连忙开口劝道:
“王爷,一千两银子能干什么?”
“分到每人手上,估计连二钱银子都不到!”
“这点儿银子,我怎么激励守军士气,让他们卖命?”
“二钱还嫌少?”
朱至澍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叫起来,
“二钱银子能买多少米了?”
“罢了罢了,看在你朱总督的面子上,本王再加一千两!”
“两千两现银发到每人手上,能分三钱多,这下总够了吧?”
此时朱燮元在心里早已骂翻了天,要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他早就指着蜀王的鼻子开骂了。
“王爷!”
“如今各地兵荒马乱,成都府的粮价早就涨上了天。”
“三钱银子连一斗米都买不到,简直是杯水车薪啊!”
朱至澍一听这话,断然摇头拒绝道:
“没了没了!”
“孤库中的钱粮有数,前段时间又收了不少地,放出去的印子钱也还没收回来,实在是没有余粮了!”
说着说着,他眼珠一转,忽然想出一个“妙计”。
朱至澍一脸兴奋地抓着朱燮元的衣袖,
“这样,本王带头出两千两,不能再多了!”
“你呢,再去城里找我的那些叔伯兄弟、郡王将军们。”
“你可不能只逮着我主宗一只羊薅,我蜀藩两万多宗亲,让他们也各自出点力!”
“你传我的命令,让他们按照各自品级捐输!”
“郡王出一千两,镇国将军出五百,辅国将军出二百,奉国将军出一百……”
“这样林林总总凑起来,怎么着也有五六万两了嘛。”
“再不济,你留个四万……不,留三万两在本王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足够给军士们发饷了!”
“……”
朱燮元看着蜀王的嘴脸,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差点当场吐血。
都这个关头了,这厮竟然还想趁机捞一笔?
眼见从蜀王府再也拿不到钱粮,朱燮元只能强忍着拔剑的冲动,带着蜀王这封荒唐的“命令”去找城中其他宗室。
那些郡王、将军们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个个哭穷摆烂,互相推诿。
但得知蜀王这个守财奴都出了血,而且给他们定下了规矩,这帮宗室们也只能抠抠搜搜地凑出了几万两银子。
东拼西凑之下,朱燮元总算是凑够了粮饷,准备开始着手巩固城防。
银子来之不易,为了避免有人中饱私囊,朱燮元只能亲自监督,第一时间把饷银足额发放到了守城的官兵手里。
看着麾下士卒拿到饷银后稍稍振作的精神,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为了守住城池,朱燮元立刻派人,将府城周边的成都四卫官军(成都卫、左卫、右卫、中卫)以及宁川卫的所有兵员,全部收缩回城,重新整编。
可虽然成都府周边足足有五卫人马,可经过清点后,朱燮元只集齐了六千余人。
剩下缺额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都是些吃空饷的。
但眼下还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朱燮元又把城中各家官绅富户贡献出来的家丁护院、以及城中招募的青壮、生员整编,一并划进了守城军中。
这才堪堪凑足了一万两千多人。
他把招来的卫兵和家丁以及民壮统统打散,以老带新的方式混编,重新整训后,分配到了各段城墙上。
朱燮元精挑细选,从各卫所里挑了几个还算忠心的军官作为副手,并且定下了严格的律令。
但凡是擅离职守、惑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解决完人手问题后,他又立刻开始加固城防。
成都虽然是一省都城,但承平日久,各处城墙多有破损。
朱燮元发动麾下士卒民壮,以及城中百姓,日夜不停地搬运砖石木料,用以加高加固雉堞,修补塌陷。
对于城外防御,他则是亲率青壮,深挖护城河;靠近城墙的开阔地带,他也统统摆上了数层鹿角、拒马、甚至还有铁蒺藜。
为了提防贼人围而不打,断绝水道,朱燮元还引了两道活水入城。
火油、滚木礌石、箭矢等军械,源源不断地送上城墙,严阵以待。
城根下,一口口大锅早已备齐,随时准备熬煮金汁。
朱燮元深知,贼兵攻城时经常会派遣细作内应入城,与城内饥民、溃兵勾结。
为了防备内应,朱燮元在城内实施起了严格的宵禁制度。
夜间无故上街者,一律锁拿审问。
各坊市,街巷推行保甲连坐,邻里互相监察。
只要是形迹可疑的、面生的或散布谣言的,必须立刻举报,隐匿不报同罪。
并且他还专门成立了巡逻队,频繁巡查客店、仓库、破庙、城墙根等易于藏匿之处。
巡逻队会在入夜后,不时抽查各里甲人口,谨防贼人化作居民潜伏城中。
严格盘查任何试图靠近城门、粮仓、军械库等要地的人员,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崇祯八年三月初五,当朱燮元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守城事宜时,江瀚的已经抵达了城下。
在成都北郊外的龙泉山下,三路大军如期会师。
漫山遍野的营帐一眼望不到边,四万人马将成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战前,江瀚还特意开了个誓师大会,动员军心。
他披着一身金甲,大步登上点将台。
台下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海,不少新降的士卒和招募的乡勇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最高统帅的样貌。
“兄弟们!”
他举着铁皮喇叭,看着台下一张张或狂热、或紧张的脸庞,
“在咱们前面,就是成都!”
“成都是朝廷钉在四川的最后一颗钉子,只要拿下成都,整个蜀地将再无阻碍。”
“我听说,蜀王的老巢就在成都,姓朱的盘踞在成都两百余年,不知道搜刮咱们四川父老多少民脂民膏!”
说着,江瀚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巨城,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这座城里的王爷、贪官、豪强!他们吃着咱老百姓种出来的粮,穿着咱老百姓织出来的布,住着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却把咱当成牲口!”
“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不知道逼得多少父老乡亲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听了这话,台下数万来自底层的乡勇民壮们,呼吸越来越粗重,手中握紧了拳头。
“不仅如此,军中还有不少明军的兄弟!”
“你们好好想想,当你们忍饥挨饿,跑到云贵平定土司叛乱时,这帮城里的官绅富户在干什么?”
“我也是明军出身,咱们西北的弟兄们欠饷数年,还要被逼着出塞作战,入京勤王。”
“有句老话说得好,皇帝还不差饿兵,难道咱们就活该被这帮老爷们派去送死吗?”
“就是!”
“宰了这帮当官的!”
提起伤心往事,台下的一众兵将们爆发出声声怒吼,情绪瞬间被点燃。
“没错!”
“我江某起兵造反,拿起刀枪,就是为了替咱们父老乡亲,替咱们军中的弟兄讨个公道!”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有力:
“这一路走来,我们杀了贪官,除了恶霸,分了田地!”
“但这还远远不够!”
“只要他老朱家的旗帜还在,那些蠹虫们就总觉得有靠山,就总想着卷土重来,再把枷锁套回我们脖子上!”
“所以今天我调集大军在此,就是要踏破成都,把这群吸血的官绅藩王,一网打尽!”
“打破成都!活捉蜀王!”
“打破成都!活捉蜀王!”
台下,四万多人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浪震得地动山摇,无数刀枪高举,泛着森森寒光。
看着沸腾的兵将们,江瀚高声道:
“听我号令,明日辰时攻城!”
“先登者,官升三级,赏银万两!”
第270章 再行绝户计
三月初六日,黑云压城。
刚刚过了卯时,一骑快马自阵中绝尘而出,停在了成都城下百步之外。
马上骑兵高举着铁皮喇叭,运气开声:
“城头上的守军听着!”
“奉我家大帅之命,特来给你等指条明路!”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出老远,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送上了垛口,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大帅不愿多造杀孽,命我劝降你等!”
“如今我四万大军如今兵临城下,休要再负隅顽抗!”
“我等身为义军,向来是只诛首恶,不论胁从,更不会做那屠城之举!”
“现在开城投降,迎我义师,保你们身家性命无忧!”
“若是冥顽不灵……”
看着城下前来劝降的骑兵,不少守军,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和新募的民勇,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交头接耳声渐起。
就在此时,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从身后的城楼处传来,压下了窃窃私语:
“休要听信贼兵蛊惑!”
“巧言令色,尽是虚言!”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临危受命的三省总督朱燮元。
他冷哼一声,迈着大步从城楼中踏出,目光扫过城头上动摇的守军。
“贼寇就是贼寇,怎么可能信守承诺?!”
“各位不妨想想,当年的反贼奢崇明是怎么骗开重庆府的!”
“王爷和满城官绅体恤尔等,昨天特意拿出真金白银犒赏诸位。”
“可别轻易信了贼人的鬼话,免得刚到手的赏银全被抢了去!”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动摇的守军们,纷纷惊醒。
当年的奢安之乱闹得很大,几乎四川所有人都知道,这厮是个出尔反尔之辈。
当初奢崇明巧言令色,骗开了重庆府之后便大开杀戒,搞得人心惶惶。
但他们也听说了,这帮来自川北的贼兵,似乎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
眼见守城的将士们还在动摇,朱燮元心一横,许下了重赏:
“将士们,蜀王殿下和本官绝不会亏待你们!”
“都听清楚了,凡是坚守城垣者,每人每天,赏银五两!”
“守住一天,发一天,绝不拖欠!”
“若是击退贼兵,另有重赏!”
一天五两,这个数字对于守城的军士和民壮而言,简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守城。
“誓死报答王爷和大人的恩典!”
有机灵的军官立刻带头高呼。
“城在人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刚刚浮动的人心瞬间被压了下去,城头上喊声震天。
朱燮元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指着城下前来劝降的骑兵,厉声道:
“给老夫放箭!”
“把贼寇撵回去!”
得了重赏承诺,守军此刻正是同仇敌忾的时候,听到命令,立刻有十几名弓手出列,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一片杂乱的羽箭朝着城下覆盖过去,虽然距离稍远,够不着城下的贼骑,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中军处的江瀚见到这一幕,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冷哼一声:
“冥顽不灵!”
“炮营给我压上去!”
江瀚虽然不知道城内有多少守军,但想来此时的官军应该凑不出多少人手。
只要能清空城墙上的守军,届时再架梯硬攻就行。
随着他一声令下,左翼的炮营应声而动,一门门沉重的火炮装载在炮车上,被牲口和炮兵前拖后推,缓缓推上战场。
为了攻下这座西南坚城,江瀚几乎把家底都掏了出来。
一共五十八门四五百斤的重炮,以及十二门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铸造这种千斤规格的红夷大炮,工部的庄启荣并不陌生,当初在陕西时,他就跟着王徵参与过铸炮。
不过,千斤重的红夷大炮还不是江瀚的目标。
如果他记得没错,在明末的辽东战区还有一种更先进、更重量级的火炮。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定辽大将军铜炮。
作为明代军事科技的巅峰之作,这门火炮可谓是威名赫赫。
虽然大明的铸炮技术是从西方引进的,但聪明灵巧的大明工匠们,早就在西方的铸炮技术之上,研究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
而定辽大将军铜炮就是其中的桂冠。
此炮全长十二尺左右,重量更是高达两千五百公斤,有效射程更是远超同时期的西方火炮,约有八百步左右(1200米)。
打出来的炮弹重达12公斤,能轻易摧毁城墙上的任何目标,甚至能直接打穿城墙。
在铸造工艺上,大将军更是集齐了明末时期的所有先进技术,包括什么分层模具、铜铁复合、定向冷却等等。
只不过这种火炮要等到松锦之战后才会出现,距离现在还隔了八九年之远。
但好歹也算知道了努力的方向,庄启荣一直在带队攻克这个难题。
拿着令旗的传令兵自中军小跑而出,抵达前排炮兵阵地时,辅兵和民壮们正牵着骡子,成箱的成箱的卸下火炮弹药。
“装药!压实!”
炮手们正紧张而有序地操作着,先把定量火药包塞入炮膛,随后用推杆压实,再填入沉重的实心铁弹。
待一切准备完毕,炮营的千总接过令旗,朝着身后的中军处挥旗示意。
随江瀚点头,中军处打出两道军旗,正式下令对成都城发起进攻。
在离护城河百步之外的阵地上,五十八门重炮沿着中心的红夷大炮一字排开,
“放!”
随着炮营指挥官一声令下,炮兵们点燃火门,侧身弯腰捂耳,一门门重炮由近及远,先后爆发出火光。
轰——!
中心处的红夷大炮震得地动山摇,垫在下面的散土像是沸水一样炸开。
在漫天尘土和硝烟中,沉重的炮身带着车架,猛地向后一缩,炮弹在空中划出几道抛物线,狠狠地砸向了城头上的守军。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一颗颗七八斤重的实心铁弹带着风声,砸得城墙上的垛口溅了一地。
破碎的砖石如同暴雨般向后激射,躲在垛口后面拈弓搭箭的守军们猝不及防,直接被崩碎的夯土和城砖打在身上,顿时倒地不起。
更多炮弹越过垛口,直奔城墙上的守军而来。
其中一个倒霉蛋被沉重的铁弹直接命中胸膛,整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个被摔碎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鲜血和内脏溅了周围人一身。
面对如此凌厉的炮击,城头上的守军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哭爹喊娘地躲到远处。
见此情形,朱燮元立刻带着亲兵上前,堵在了守军的退路上:
“不准退!”
“给我还击,发炮还击!”
“你们一退,贼兵就要上前填河了!”
果不其然,当守军们被逼着前往炮位时,城头下的江瀚早已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填河平沟。
江瀚并不指望火炮能轰塌眼前的高大的城墙。
之所以率先放炮,主要就是为了掩护麾下的辅兵民壮上前,填平城外的护城河和壕沟。
成都城始建于明初洪武年间,承担着“拱卫藩王、控扼西南”的重任。
当初傅友德攻灭蜀夏政权后,朱元璋便下令让曹国公李文忠主持修建成都城,震慑西南土司。
李文忠在宋元城池的基础上,扩建了周回二十六里的宏伟城池。
其城墙采用砖石包砌的结构,高达三丈二尺,顶部宽两丈五尺,可容四马并行。
而这还不算完,成都城的外围防御更是不容小觑。
成都平原水系发达,而成都城更是依水而立,二江环抱。
“内江之水,环城南而下。外江之水,环城北而东,至濯锦桥南而合。”
这种自然格局,被当时筑城的工匠们巧妙地引为了护城河,横亘在江瀚大军面前。
“快!”
“给老子填平它!”
在炮火的掩护和督战队的咆哮声中,数千民兵扛着沙袋、草捆、甚至是门板,嘶吼着冲向护城河。
城头上的守军见势不妙,只能顶着贼兵炮弹,鼓足勇气探出身子向外放箭开炮。
护城河畔,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着跌入河中,鲜血瞬间染红了水面。
但后面的人却视而不见,只是把手上的沙袋草捆往头上一顶,强行冲到了护城河边。
“快!快填!”
“填好了老子就能直接登城,砍死守城的龟孙!”
随着一袋又一袋砂石被抛入河中,原本滔滔不绝的护城河开始渐渐阻塞。
见此情形,等候多时辅兵们扛着木板,立刻跟了上去,在河上填出了几条丈宽的通道。
“弟兄们,随我破城!”
随着先锋曹二的一声怒吼,数千选锋推着十余台攻城车和组装好的木幔云梯越过护城河,朝着不远处地城墙涌了上去。
城头上的守军见着贼兵袭来,连忙抄起手里的弓弩火铳,想要阻拦敌军贴墙。
可城下的选锋们只是顶起手上的藤盾,轻易便拦下了官军的远程火力。
眼见铅子和箭矢无法撼动贼人,守军们只能扛起滚石檑木,端着金汁热油,严阵以待。
云梯一架架扣在城上,数千士兵开始蚁附登城。
城头上的滚石檑木像是不要钱一样,接二连三地砸了下来,不断有人从云梯上被坠落,惨叫着从高处跌落。
热油和金汁倾泻而下,被淋中者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惨嚎,城下瞬间弥漫起一股皮肉焦糊和粪便混合的恶臭。
可即便是朱燮元带着亲兵在城头上一同守卫,但一万两千人的守城部队,显然无法是无法布满长达二十六里的城墙。
此时东边的迎晖门处,邵勇带着麾下人马同时发起了猛攻。
而西边的清远门,有李自成带队;北边的广智门外,则是由李老歪带队。
中军处,站在江瀚身边的黑子看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
此刻看着弟兄们在前线拼杀,他早就按捺不住了,立马朝着江瀚请战:
“大帅,让我也去吧!”
“我这身骨头再不动动,都快生锈了!”
江瀚瞥了他一眼,笑骂一句:
“你小子在汉中呆了这么久没摸刀,别他娘的手生了,上去就给老子丢人!”
黑子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旗总放心!”
“砍人的手艺咱还是忘不了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江瀚见状点了点头:
“行,去吧!”
“当心点,给老子活着回来!”
“得嘞!”
黑子闻言大喜,嗷一嗓子就带着自己的亲卫冲了出去。
贼人三路大军同时对城池发起进攻,各处城门都传来急报,请求增兵救援。
可朱燮元手上满打满算就这么点人,还要在南门抵御贼兵主力,哪还能分得出人手。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先把防务交给华阳知县沈云祚,让他带人坚守片刻。
而朱燮元则是带着巡按御史刘之勃,火急火燎地赶往蜀王府,请求朱至澍增发饷银,招募城中百姓守城。
他俩估摸着,眼下贼兵已经开始攻城了,蜀王就是再吝啬,也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吧。
可他俩却严重低估了朱至澍的无耻和吝啬。
一听到“增发饷银”几字,朱至澍像是被踩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还要钱?”
“之前不是发了两千两下去吗,我蜀藩各宗也捐出了几万两,哪儿还有余钱了?”
“你们难不成想掏空本王的府库?!”
朱燮元声音沙哑,几乎是在哀求:
“王爷,贼兵攻势实在太猛!”
“麾下的弟兄们顶着贼人的炮火,已经是死战不退了!”
“眼下其他三面城池都有贼人在攻城,急需银两招募更多青壮上城协防!”
一旁的刘之勃更是急得双目赤红:
“王爷!”
“此刻绝非吝惜钱财之时,城若破了,玉石俱焚。”
“您库中的金山银山,难道要留给城外的贼人不成?”
朱至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瘫坐在王座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耳边两人还在不停地劝诫:
“王爷,贼兵若是破城,我等还有可能幸免,但您这蜀王府可就不好说了。”
“据下官所知,贼人此前在宁夏,就曾攻破了银川,屠了庆藩全族上下。”
“此次贼兵攻城,首要目标就是您这蜀王府!”
朱至澍被两人吵得心烦意乱,尤其是刘之勃那句“目标就是蜀王府”,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猛地站起来,情绪失控地指着大殿内外,歇斯底里地叫道:
“没了!一分都没了!”
“孤就只有这承运殿一所,两位先生要是急需,那就拆了大殿,拿去变卖充饷吧!”
朱至澍这话简直无耻至极。
承运殿是王府主殿,象征藩王权威,岂能变卖?又谁敢来买?
刘之勃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他上前指着蜀王的鼻子厉声痛骂:
“姓朱的!没想到这种生死关头,你还在说这等混账话!”
“承运殿无人买得起,唯有城外的江贼是受主!
“您是要把这王府大殿,连同您自己的脑袋,一起卖给他吗?!”
骂着骂着,刘之勃也是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顾君臣礼节,猛地向前,扬起手就要给这昏庸吝啬的朱至澍一个耳光。
“你!”
“刘之勃,你想干什么?!”
蜀王吓得尖叫起来,肥胖的身体向后缩去,
“你敢动孤一根手指,孤定要参你个大不敬之罪!”
刘之勃一脸悲愤,大笑着嚷道:
“蠢货!”
“一旦贼兵破城,你我都得死于刀兵之下!”
“连脑袋都要搬家了,你还跟我谈什么上下尊卑?”
一旁的王府侍卫见他不肯罢休,立刻围了上来。
同行的朱燮元虽然也气得不行,但好歹还有一丝理智。
他死死地拉住几乎要失控的刘之勃,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王府大殿。
刘之勃被朱燮元一拉,也逐渐清醒过来。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蜀王府的宫门,来到王城外的金水河畔。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蜀王府连绵的宫殿群落,沉默不语。
蜀藩富甲天下,这绝非虚言。
自明初蜀王就藩以来,蜀藩在四川扎根两百多年,积累了令人咋舌的财富。
别的不说,就说在成都府一带,足足有七成的土地都是属于蜀藩,其富庶程度,堪称诸藩之首。
就连河南的暴发户福王,都比不过蜀藩。
可即便坐拥泼天财富,朱至澍这厮却像个守财奴,贼兵都打到城下了,他竟然还一毛不拔。
想起朱至澍的可恨的嘴脸,再想想城头正在浴血奋战将士,刘之勃只觉得一股愤懑和绝望涌上心头,堵得他无法呼吸。
“太祖苗裔,怎么都是这等货色?!”
“苍天啊!”
他仰天悲呼,老泪纵横。
万念俱灰之下,刘之勃竟猛地一跺脚,纵身就跳进了身旁流淌的金水河里!
“安侯兄!不可!”
朱燮元一直留意着他,见他跳水自尽,一个箭步冲上去,和几个侍卫一起,七手八脚地把刘之勃从河水中拖了上来。
但刘之勃此时已经是心如死灰,挣扎着还要往河里扑。
“刘巡按!安侯!”
“何必如此啊!”
朱燮元死死抱住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纵然王爷有千般不是……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纵然一死,也当死于城头,岂能轻生自尽?”
刘之勃浑身湿透,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守?拿什么守?”
“兵无战心,民无斗志,藩王更是吝啬如鼠!”
“懋和兄,成都完了,你我除了以身殉国,还能怎么办?”
“城外的贼子一旦得了蜀王府的财货,再顺势吞并四川,我大明可就多了一劲敌!”
“如果说流寇还只是癣疥之疾,那这帮反贼就是心腹大患.”
朱燮元听了刘之勃的话,也是心如刀绞。
他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缓缓说道:
“或许……还有一法,或许可暂缓贼兵攻势……”
刘之勃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什么法子?”
朱燮元的脸色苍白,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挖开都江堰,引水守城!”
“什么?!”
提起天启年间的旧事,朱燮元的语气沉痛无比。
当年奢崇明叛乱围困成都,时任四川布政使的朱燮元也是负责守卫成都。
为了争取时间,等待援兵,在迫不得已之下,他曾派兵挖开都江堰的部分堤坝,引岷江水灌入成都城壕。
滔天的水势淹没了沿途村庄、农田,同时也阻碍了叛军的凶猛攻势。
奢崇明的大军足足围困了成都百日之久,也未能破城,直到重庆的秦良玉率领六千白杆兵赶来救援时,奢崇明方才退去。
如今,面对城外围困的江瀚大军,他再次想到了这个法子。
或许可以故技重施,利用洪水来阻挡贼兵,为成都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可一旁的刘之勃却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可是都江堰,多少百姓靠着都江堰吃饭。
一旦掘开,必定是洪水滔天,生灵涂炭。
更何况,如今哪里还有第二个秦良玉?川中哪里还有能指望的援军?
第271章 请大帅称王立制!
当听到朱燮元打算再次挖开都江堰时,即便是强硬如刘之勃,也不免有些犹豫。
“总督,此事是不是再议一议?”
“挖开都江堰非同小可,下游数万百姓该怎么办?”
可朱燮元心意已决,他手上缺兵少将,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法子守城了。
回到南门后,他立刻叫来了成都左卫的指挥佥事何应雄,吩咐道:
“何指挥,我有一重任要交予你。”
“今夜子时,我希望你带队,领两百精锐潜出城池,去灌县挖开都江堰,以水代兵,淹退围城的贼人。”
“你是成都府的老人了,上次奢安之乱时,我记得也是你带队去的都江堰。”
“如今贼兵攻势凶猛,只有挖开堰口,才能挡住贼人。”
听了这话,何应雄有些犹豫。
只不过他的犹豫,并非是出于对下游百姓的担忧,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出城。
“军门,掘堤一事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贼兵现在已经围住了城池,我就算带人出了城,也逃不过贼人探哨的眼睛。”
“就怕刚出了城,还没走几步就被贼人的大军给围了.”
可朱燮元心里早有定计,立刻开口解释道:
“何指挥不必担忧!”
“你带队从小西门出去即可,贼人不会发现的。”
“成都城周回二十六里,贼人就算有四万大军,也不能保证面面俱到。”
听到“小西门”这几个字后,何应雄恍然大悟。
这小西门是成都城一个极为偏僻的侧门,早已用砖石泥灰封堵多年,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并且从城墙外面看,贼人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就这样,何应雄领下了这趟九死一生的差事。
他在城头上点齐了两百军士,趁着一夜鏖战方歇、城外攻势暂缓的深夜,来到了小西门处待命。
子时,夜色深沉,何应雄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撬开了堵门的砖石,如同老鼠般一个接一个地钻出了成都城。
寒风裹挟着血腥味和焦糊气扑面而来,何应雄不敢怠慢,低喝一声:
“跟紧我!别走散了!”
在他的指引下,两百条黑影绕开了城外的军营,沿着荒僻小道,朝西北方向的灌县一路狂奔。
成都城距离都江堰大概六十余里,他们一夜急行军,第二天便能抵达都江堰。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正午时分,灌县地界已隐约在望。
何应雄一行人不做任何停歇,绕开城池,直奔都江堰而去。
当他们抵达鱼嘴附近一处关键堤岸时,何应雄看着脚下奔流的江水,把心一横,下令道:
“快!”
“就是这儿,给老子挖!”
一旁的军士们抡起随身携带的锄头铁锹,卯足了力气狠狠刨向坚固的堤岸。
“铿!锵!”的铁器撞击声在正午湿热的空气中传出去老远。
何应雄等人挖的热火朝天,可他们却全然忘了,都江堰附近是有村子的。
此时,堤岸附近万全乡的百姓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田间地头。
耳边隐约传来的异响,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个老农走出凉棚,循声爬上田埂,直起腰朝上游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群穿着红袄的官兵,正在河岸边奋力地劳作。
“那些兵痞在干啥子?”
见此情形,老农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朝着堤岸赶了过去,
当他凑近些仔细查看后,才发现这群官军竟然在挖掘河堤。
那老农脸色骤变,立马丢下手里的汗巾,边跑边喊:
“坏事了!”
“天杀的官军又回来了,这帮畜生又要掘开堰口!”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田间地头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后立马放下农活,抄起手里的锄头从四面八方涌向河堤。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愤怒的声浪盖过了流水声。
何应雄被附近的百姓们逮了个正着,可他却不以为意,只是扭头朝着身边的一个百户吩咐道:
“王百户,你带几个人去,把这帮百姓赶回村子里去。”
“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村!”
“要是有人胆敢阻拦,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
那王百户得了命令,丢下手里的镐子,整理了一番衣甲,带着几个亲兵,趾高气扬地走到群情激愤的百姓面前。
他一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手指着人群,厉声喝道:
“吵什么!识相的都给老子滚远点!”
“我等奉总督军令,掘河淹贼!”
“此乃剿贼平叛的军国大事,尔等速速退回村中,不得外出半步!”
“再敢聚众阻挠军务,便是通贼,按律格杀勿论!”
王百户唾沫横飞,派头十足,仿佛像是在驱赶一群碍事的牲口。
可他这番话说出口,非但没能驱散百姓,反倒像是冷水滴进了滚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放你娘的狗屁!”
“我看你们才是贼!”
一个壮硕的汉子赤红着脸吼道。
“天启年间你们就挖过一次堰口,老子家的田、屋全没了!”
“我爹就是那年饿死的,如今才过了不到二十年,你们竟然又打起了河堤的主意?!”
“你们的良心难不成都被狗吃了?”
人群中,一个中年农夫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
“乡亲们,这群畜生又要放水!”
“咱们的村子、田地可都在下面,今年好不容易义军分了田,能有点收成,绝不能再让这群狗贼得逞!”
“打死他们!”
“打死这群丧尽天良的贼兵!”
怒骂声中,百姓们红着眼睛围了上来。
石头、泥块、棍子像是雨点一般,朝着王百户和他身边的亲兵一股脑地砸了上去。
那王百户猝不及防,头上狠狠挨了一锄头柄,顿时眼冒金星,鲜血直流。
“反了!反了!”
“你们这群刁民,竟敢袭杀官军!”
“我看你们是要造反!”
他捂着脑袋尖叫,身旁几个亲兵拼死挥刀格挡,护着王百户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河岸边。
“何指挥,不好了!刁民造反了!”
王百户被砸得鼻青脸肿,头上的朱红明盔都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属下方才按您的指示,上前驱赶围观的百姓。”
“可这帮刁民非但不听,反倒是动起了手来。”
“看那油盐不进,分明是想杀官造反!”
他捂着流血的伤口,带着哭腔向何应雄报告情况。
何应雄看着手下这般惨状,又望见远处越聚越多、群情激愤的百姓,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了!”
“来人,给我列阵上前,先把领头的几个刁民宰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拦!”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几十个士兵纷纷丢掉手里的锄头,镐子,掏出背后的长弓,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一阵箭雨落下,几个冲在前面的百姓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官军放箭了!”
看见有人倒地,人群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阵骚动和恐慌,不少村民下意识地拔腿就想跑。
“给我站住!都不准跑!”
“咱的命根子可就在这河堤上,你们要是跑了,家里的妻儿老小该怎么办?!”
“别怕,退出百步之外就行。”
见此情形,万全乡的里正站了出来,指挥着人群缓缓向后退去。
退到安全地界后,里正猛地一把拉过身边的年轻后生,吩咐道:
“狗娃,你跑得快,你回去报信!”
“把我家的骡子牵出来,骑着它立刻去灌县,去找义军的周队长,就说官军要掘堰,请他赶快发兵来救!”
被里正寄予厚望的狗娃闻言拼命地点了点头,随即拔腿就朝村里赶去。
看他跑远后,万全乡的里正紧接着又拽了一个汉子过来,急声喊道:
“张家老大,你赶紧回村子里敲锣打鼓,把咱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喊出来!”
“跟他们说,天启年的祸事又来了,不想家破人亡的,就给老子抄家伙赶过来!”
“让各家各户,把门板卸了,统统带过来!”
“县城离咱这儿不远,只要拖上个把时辰,城里的义军准能赶到!”
“快去!”
张家老大二话不说,拨开人群就往回赶,不一会儿,村子里就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和他声嘶力竭的呼喊:
“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听好了,狗官军要挖堰淹咱们啦!”
“赵老爹说了,还能喘气儿的统统出来,抄家伙跟我上!”
“拆门板!快拆门板!”
万全乡是个大村子,村中有好几百户人家。
这焦急叫喊和急促的锣声如同炸雷一般,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庄。
沉重的木门一扇扇被猛地推开,男人们满脸怒容,抄起柴刀、锄头、铁耙;
女人们拿起菜刀、烧火棍,甚至剪子;
甚至连半大的小子也捡起了石头,三三两两的扛着门板冲出村子,直奔河堤而去。
数百人浩浩荡荡,不到片刻便赶到了河堤处,听候里正安排。
万全乡的百姓们之所以能如此齐心协力,主要还是官府的大缺大德。
天启年间的惨痛往事还历历在目,不少年长的村民都是亲历者。
那年为了御贼,官兵也是这般掘开了堰口。
突如其来的滔天大水,吞噬了良田、房屋,无数人家破人亡。
再加上正值战时,粮食不够,饥荒接踵而至。
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书中的故事,而是他们亲身经历或者口口相传的噩梦。
如今,他们好不容易又重新建起了家园,种上了禾苗,可该死的官军又跑来想要挖开河堤。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帮狗官兵得逞了。
随着里正一声令下,数百村民发出震天的怒吼,扛着简陋的门板做盾牌,举着农具当长枪,怒吼着冲向河堤上的官军。
见此情景,何应雄大怒,随即厉声下令:
“放箭!”
“给我射死这群刁民!”
箭雨铺天盖地,射向了冲上前来的村民们。
可队伍里村民早有准备,看见官军放箭,立马将门板顶在头上,护住了身边的同乡。
箭矢“哆哆”地钉在了门板上,无功而返。
不等他们再次张弓,眨眼间,数百村民就已经冲到了近前,双方立刻短兵相接,扭打在一起。
这是一场毫无章法却十分惨烈的搏杀。
万全乡的百姓们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只有一腔的愤怒和血勇。
一个老汉被官军的长枪刺穿了肩膀,却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抱住枪杆,对着身后的儿子嘶吼
“二娃!砍死这狗日的!”;
妇人们闭着眼睛,挥舞着手上的菜刀,疯狂地朝着官军头上砍去,完全不顾砍向自己的刀锋;
几个后生用扁担勒住落单官兵的脖子,将他拖倒在地,周围的百姓一拥而上,锄头、柴刀如同雨点般落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堤岸。
怒吼声、惨叫声、兵器入肉的闷响、门板被劈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百姓们用血肉之躯和简单的农具,硬生生阻挡着岸边的官兵。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何应雄看着眼前刁民们不要命的打法,心里直发怵。
他从未想过,温顺的百姓竟然还有如此悍不畏死的一面。
何应雄在成都为官二十载,天启年间那次掘堰,他同样也在场。
当时,只需要一纸军令,百姓们虽有怨言,但也只能收拾细软、拖家带口逃离家园。
这帮贼兵果然能蛊惑人心,好好的顺民,全都成了一群不识好歹的刁民!
“疯了……都疯了……”
“这群泥腿子,怎么一眨眼全变成了不怕死的疯子?!”
他喃喃自语,根本无法理解的场景。
可有反抗精神是一回事,但实际打起来又是一回事。
百姓毕竟是百姓,就算卫军的战斗力再差,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所能抵挡的。
挡住了第一波冲击后,回过神来的官军立刻组织起来,组成了三三两两的军阵,发起了反击。
面对官军的反击,万全乡的村民们根本招架不住,被打得节节败退。
就在村民们围成一团,试图拼死一搏的时候,一声大吼从远处传来:
“乡亲们撑住!”
阵中的百姓们闻言精神一振,灌县的义军终于来了。
这个声音他们很熟悉,是义军一位叫做周超的民兵队长,前段时间还来过万全乡。
周超此人,本是石泉县的一名猎户,后来被征召入伍。
因跟随李自成在石泉县阻击官军有功,他后又升迁成了民兵队长。
周超领着三百多身穿统一号褂、头戴红巾的民兵,直接冲进了战团。
这群民兵此前都是在川北和官军交过手的,可谓是训练有素。
民兵们三五人一组,刀盾兵顶在前面,长枪手紧随其后,专门盯着官兵队伍薄弱之处冲杀。
为首的队长周超更是箭无虚发,抬手两箭便射翻了两名结阵抵抗的军官。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何应雄所带领的成都卫兵们本就长途跋涉,先前还和村民们打了一场,体力早已不支。
此刻被这支民兵队伍迎头痛击,顿时陷入绝境,死伤惨重。
河岸边的抵抗迅速被瓦解,官兵们四散奔逃,很快又被义军和百姓们分割包围。
惨叫声此起彼伏,胆敢负隅顽抗的被当场格杀,跪地求饶者也被愤怒的百姓们淹没……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宣告结束。
何应雄和他带来的两百名成都左卫官兵,一个不剩,全部被歼灭在了堤岸之上。
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都江堰的江水。
成都城头,总督朱燮元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他须发凌乱,焦灼地望着西北灌县的方向,期待着那里能突然传来巨响,看到滔天洪水席卷而来的景象。
“何应雄……应该得手了吧?”
他内心祈祷着,这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然而,贼兵并没有给他等待的时间。
城外,江瀚军中战鼓再次擂响,比之前更为急促、猛烈。
“贼人的第二波攻势来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顶住!”
朱燮元嘶哑着嗓子大喊,挥舞着长剑督促官兵守城。
但守城的军士们早已是强弩之末,伤亡极其惨重。
城墙上能站立的人越来越少,之前强征的民壮非死即逃,再也无人补充。
储备的滚木礌石早已用尽,火油金汁也快要见底。
残存的守军眼神麻木,只是凭借本能机械地挥舞兵器,试图抵挡贼兵。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城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海啸般的喊杀声!
“破了!城门破了!”
凄厉的叫喊声如同丧钟,敲在了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
如狼似虎的义军顺着坍塌的城门缺口涌入,与城内残存的明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但这帮早已筋疲力尽的官兵,根本撑不了三两招,便被当场拿下。
瓮城周边的抵抗迅速被粉碎,曹二,黑子带队率先入城,分头向着城内各处要地席卷而去。
朱燮元带着麾下亲兵,还想做最后的抵抗,却迎头撞上了一片密集的箭雨,身上瞬间插满了箭矢。
这位明王朝在四川的最后支柱,踉跄了几下,最后重重地倒在了城门下,死不瞑目。
华阳知县沈云祚闻听城破,面向北方叩首后,毅然点燃了县衙,自尽殉国。
推官刘士斗试图组织衙役抵抗,却被冲进来的黑子乱刀砍死。
巡按御史刘之勃被一队义军生擒,可他却毫无惧色,破口大骂,只求一死报国。
带队的曹二被骂得心头火起,随后下令将其斩首示众。
直到震天的喊杀声逼近王府宫墙时,蜀王朱至澍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灭顶之灾。
蜀王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抱着细软四处奔逃,哭喊声不绝于耳。
这位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的藩王,此时终于想起了募兵守城。
他朝着身旁脸色发白的长史和太监,急声吩咐道:
“快!快去府库抬银子!”
“把银子抬到王府门口!”
“本王出五十两!不!一百两一个人!招募敢战之士!替我守住王府!”
很快,几大箱白花花的银子被抬到了蜀王府的大门外。
长史颤声高喊:
“王爷有令,赏银募兵,保卫王府!”
“一人百两,现银结算!”
一些溃散的军卒和胆大的市井无赖闻讯聚拢过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们一拥而上,抓起银子就往怀里塞。
“拿了钱,就要给王爷卖命!”
一旁的太监尖叫着,试图控制眼前混乱的场面,
“都站到侍卫身后去,准备抵御贼兵!”
然而,这帮溃兵和无赖们塞满了银子,相互使了个眼色,竟一哄而散,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空荡荡的箱子和目瞪口呆的王府侍卫。
“反了!都反了!”
“竟敢抢本王的银子!都给杀!”
朱至澍得到回报,气得几乎当场昏了过去。
最后的希望破灭,城中喊杀声越来越近,朱至澍也知道他命不久矣。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后宫,对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妃嫔宫女厉声尖叫:
“贼兵已经攻破城池,为了你们的贞洁,都给本王去死!”
“本王绝不能让你们被贼人玷污!”
妃嫔们被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跪地求饶。
朱至澍状若疯魔,随手从身旁的侍卫腰间抽出长刀,威胁道:
“不想死?”
“难道你们想等着被万千贼寇凌辱?”
“还是说你们就喜欢当妓子,等被发卖到教坊司了,你们才开心?!”
“现在自尽,本王还能给你们一个体面!”
“否则孤亲自动手,砍了你们!”
在他的威逼下,周次妃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但也只能被太监和侍卫们架着,用白绫勒死在后宫。
另有几个妃嫔也被逼自尽,其他不愿殉葬的宫人妃子,则是被朱至澍亲手一一砍死。
做完这一切后,朱至澍拉着王妃,跑到院子外,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琉璃井,一咬牙,跳了下去。
当李自成、邵勇、曹二等将领带着麾下亲兵冲破王府守卫,一路杀到后宫时,殿梁上还挂着几具殉葬妃嫔的尸体,殿内更是一片狼藉,血流成河。
蜀王世子朱平樻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口琉璃井边,浑身发抖,犹豫着不敢跳下。
见此情形,李自成带人立刻上前将其拿下,捆了个结结实实。
“控制王府!搜捕所有余孽!”
“封存所有府库!任何人不得擅动!”
“肃清残敌!”
几位主将迅速下令,亲兵们轰然应诺,分头行动起来。
很快,负隅顽抗的王府侍卫被肃清,一座座库房被贴上了封条。
李自成、邵勇、曹二、李老歪、黑子等几位主将,在亲兵的簇拥下,走进了王城中最宏伟的承运殿。
殿内极其宽敞,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砖。
殿内的种种奢华,震得这些出身贫苦的兵将们,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些士兵忍不住用手去触摸那冰凉的蟠龙金柱,咂舌不已:
“娘的,这得值多少银子…”
一行人在空旷的大殿内四处游走,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到处摸摸看看。
殿内几百人挤作一团,围着大殿尽头高高在上的蟠龙王座,不停地打量。
众人屏息凝神,但却无人敢踏上丹陛一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江瀚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跨了进来。
江瀚看着眼前的一众将领们,笑了笑:
“都他娘的在这儿挤着干嘛?”
“城池不管了?”
可殿内却一片死寂,堵在大殿正中央丹陛道上的士兵们,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小路。
江瀚不明所以,抬眼望去,发现了最里侧高高在上的蟠龙王座。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两侧的将领和士兵们自动分开,看着江瀚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江瀚走到须弥座下,停步回身。
机灵的黑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怒吼:
“请大帅称王立制!”
这句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殿内所有的将领和士兵立刻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浪如同山呼海啸,震得整个承运殿嗡嗡作响:
“请大帅称王立制!”
第272章 蜀王巨富
“请大帅称王立制!!”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几乎要掀翻大殿的穹顶。
江瀚站在原地,好似被巨大的声浪冲击得愣了一下。
称王立制?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仔细思索起来。
现在称王,会不会太早了点?
眼下虽然拿下了成都,但川南的重庆府、叙州、泸州等地,还在朝廷的掌控下,并未完全臣服。
要是现在称王,总感觉有些名不副实。
可他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成都一破,蜀王和四川的各级官员死伤殆尽,大明在四川的脊梁骨就算是被彻底打断了。
剩下的州县群龙无首,兵无战心,收复它们不过是时间问题,易如反掌。
江瀚看着眼前这帮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激动而期盼的脸庞,心中再无半点迟疑。
管他娘的,干了再说!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将士安静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你们呀,简直胡闹!”
“咱们刚打进成都,屁股还没坐热。”
“再加上川南还有不少州县未曾收复,孤怎么能这么快称王呢?”
不管怎样,江瀚身为主帅,该有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而殿内的一众将领们也很懂事,立马出声劝道:
“大帅,如今朝廷失德,遍地饿殍;您胸怀大志,兴义师救民于水火。”
“我等军民无不愿奉大帅为王,以安天下!”
江瀚叹了口气,摆摆手:
“吾本一小卒,起兵只为救饥,不敢称尊。”
“再说了,诸位将士与军民劳苦,非我一人之功啊。”
江瀚本来还想搞个三辞三让的把戏,结果下面的将领和士兵们都是群大老粗,不清楚还有这套流程,更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劝谏了。
一群人索性低下脑袋,不停地齐声大吼:
“请大帅称王!”
江瀚见此情形,也知道这帮杀才肚子里实在是没有墨水,也就不再纠结形式。
他点点头,沉声道:
“既蒙诸位所托,本帅只能勉为其难地应下了。”
“此事我得好好斟酌斟酌。”
听了这话,承运殿内的一众将领们眼前一亮,立刻从地上窜了起来。
邵勇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大帅,那起个啥名头好?”
“末将以为,应当起个响亮的名号,才能凝聚人心,号令四方。”
“按咱们军中的理念和作风,依我看,要不就称奉天倡义大元帅,要不应天解厄,承天济困.”
“这名号打出去,才能彰显我义军替天行道的初心。”
听了邵勇的提议,不少将领纷纷点头称赞:
“好!这几个好!”
“听着就威风!”
可一旁的曹二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可是.咱们不是让大帅称王吗?”
“大元帅听起来,好像不如王爷气派啊。”
“咱们现在攻破成都,占了蜀王府,干脆就叫蜀王吧!”
“之后开府建衙,那才叫一个气派!”
江瀚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才属王八的!”
“会不会说话?”
曹二被江瀚一瞪,自知食言,尴尬的挠了挠头,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黑子听罢,嘀咕道:
“蜀王……这名号是不是有点晦气?”
“那朱家的蜀王还在井里泡着呢,捞都没捞上来……”
他这一说,众人也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是啊,听着是不太吉利…”
“那叫川王?”
“川王?还不如蜀王呢!”
“要不叫汉中王?我看三国演义里,那刘备不就占据四川,自称汉中王吗?”
“你这话说的,汉中现在还在官军手里呢,名不副实啊。”
殿内一时间吵吵嚷嚷,如同市集一般。
称元帅与称王的两派各执一词。
称元帅的人,觉得此举更为稳妥,既打出了名号反抗朝廷,又留有一丝余地,避免过早刺激明廷。
闷声发大财才是最好的,让朝廷把精力都放在对付湖广一带的高迎祥和张献忠身上。
而觉得称王更好的人则认为,官军已经无法再攻入四川,他们现在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割据政权。
蜀地富庶,险塞天成,乃是王霸之基,只有称王才能安定麾下将士和四川百姓。
看着众人吵得面红耳赤,江瀚猛地一抬手,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行了,都别吵了。”
“称王可以,但不是现在。”
顿了顿,缓缓解释道:
“咱们刚经历一场大战,浑身血污,城中还未完全肃清。”
“这种情况下,急急忙忙地称王立制,未免也太像个草台班子了,徒惹人笑话。”
“要搞,咱们就风风光光地搞!”
“等我筹备筹备,搞一个轰轰烈烈的大庆典!”
他走到大殿中央,点了点在场的几位主要将领:
“现在是三月初八。”
“我给你们五个月的时间,把川南剩下的几个州府全给我拿下来。”
“等你们拿下四川全境,我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到时候本帅再大赏三军,称王立制,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众将士听罢,仔细一想,大帅确实说得在理。
现在称王,是有点仓促,显得底气不足。
要是等扫平全川,再举办大典,那才叫众望所归,名副其实!
想到这儿,殿内众人也不再争执,齐声抱拳应下了差事。
“末将领命!
江瀚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大手一挥:
“行了,正事儿说完了。”
“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蜀王府的府库里,都有些什么好玩意儿。”
“我听说这蜀王盘踞四川两百多年,富得流油,号称诸藩第一。”
“这么些钱粮,估计够咱们用好一阵时间了。”
这话立刻让气氛活跃起来,众人轰然叫好,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王府的财富上。
在几名王府文书的引领下,江瀚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重重殿宇楼阁,来到了王府西侧的一片巍峨的建筑群前。
这片宫殿同样是红墙金瓦,气象森严,殿宇楼阁一间接一间,抬眼望去竟有十余座之多。
领路的文书停在这里,躬身不敢再走。
江瀚见他停步,有些诧异:
“停下干嘛?”
“继续前头带路,哪一间是蜀王的府库?”
那文书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前面这一大片宫殿,声音发颤:
“回……回大王,这一片共十八间……都是王府府库……”
“什么?!”
江瀚猛地一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指着面前这片宏伟的宫殿群落,
“你说什么?”
“这一大片全是库房?王府存放金银财宝的库房?!”
那文书苦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大王,你亲自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朝着身后用力一挥手:
“走!咱一间一间的仔细看过去!”
“就从最左边这间开始!”
江瀚一马当先,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借着亲兵举起的烛台,他抬眼向殿内扫了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里面是一排排高达数尺的巨大紫檀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摆满了无数的画轴、册页、瓷瓶、玉器……
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
江瀚随手从身边一个卷缸里抽出一幅画轴,展开一看,落款竟是元代大家倪瓒的手笔!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木架,上面贴着的标签赫然写着“大元-书画”“大元-金石”……
一旁的文书低声解释道:
“大帅,蜀王府的库存都是有规矩的。”
“比如这一整间大殿,存放的都是大元朝时期的字画古玩。”
“右边那两间,是宋朝的;再往右几间,分别是唐朝和一些汉朝、魏晋时期的……”
“库存按朝代划分,各有专库。”
江瀚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知道蜀王富,但没想到能富到这种地步!
别人的收藏论件,蜀王的收藏论殿!还是按朝代分殿收藏!
他蹲在一个半人高的元代青花云龙纹象耳瓶前,手指拂过冰润的釉面,啧啧称奇,心想那宋代的库房里,不知道有没有传说中的汝窑天青瓷,那可是片瓷值千金的存在。
江瀚有心思欣赏这些艺术珍品,但他身后那群大老粗可忍不住了。
曹二摸着脑袋嚷嚷道:
“这狗日的蜀王,装什么文化人!”
“弄这么多瓶瓶罐罐、破纸烂画,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刀使?”
“有这闲钱和地方,多囤点粮食铠甲多好!”
“就是就是!”
李老歪也跟着附和,
“大帅,咱赶紧去看看真金白银吧!”
“还是那玩意儿实在!”
江瀚无奈地转过头,白了这群煞风景的家伙一眼,笑骂道:
“一群杀才,就知道黄白之物!”
“走吧,去看看存放珍宝和金银的库房。”
文书连忙引路,带着众人来到府库的东面区域。
推开库门,里面射出的珠光宝气几乎闪瞎了众人的双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十来株近一人高的血红珊瑚树,熠熠生辉;
珊瑚树旁边,一斛斛圆润饱满、鹌鹑蛋大小的合浦南珠随意堆放在锦盒中;
大块的奇楠沉香木散发着幽香;
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宝石、玉翠、象牙雕件,如同普通货物般堆放在一起。
紧接着的另一间库房,则充满了异域风情。
精美的西洋自鸣钟、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色彩奇异的西域回回青料……
将士们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目不转睛的欣赏着如同万国博览会一般的库房。
其中,几座和人差不多高的西洋自鸣钟,牢牢地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钟身外的木壳鎏金,雕刻着繁复的西洋天使和花纹,看起来奢华无比。
一群将领像看稀奇怪物一样围着一座最大的自鸣钟,指指点点。
“这啥玩意儿?长得怪模怪样的?”
“像是用金子打的柜子?”
“上面还有针在转哩!”
就在众人凑近了,仔细观察那缓缓移动的指针和精致的表盘时,突然洪亮而清脆的报时声,毫无征兆地猛然响起。
铛!铛!铛!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将这群沙场悍将吓了一大跳。
“有埋伏!”
“保护大帅!!”
条件反射之下,曹二、邵勇等人瞬间拔出腰刀,猛地将江瀚护在身后。
其他人也迅速组成战斗阵型,如临大敌地盯着那座还在发出声响的自鸣钟,紧张地想要慢慢退出库房。
江瀚先也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拉住如临大敌的曹二胳膊:
“慌什么!都把刀收起来!”
“这玩意儿是西洋的自鸣钟,是一种报时的机器。”
“这是死物,不会伤人!”
众将闻言,这才惊疑不定地慢慢放下刀,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那西洋钟。
直到它敲完了最后一声,余音袅袅散去,库房重归寂静,大家才长长松了口气,尴尬地互相看了看。
邵勇好奇地问道:
“大帅,这西洋玩意儿您也懂?”
江瀚点点头,“嗯,略知一二。”
他走上前去,指着钟表盘解释道:
“这叫自鸣钟,是通过精密的机括运转来计时的,到点就会自动敲响。”
“你们看,这表盘上一圈分成六个时辰,当这根指针走完两圈,那就代表过了一整天。”
“这东西在神宗年间,由西洋传教士利玛窦带入大明,献给万历皇帝。”
“金贵的很,一座价值千金不止。”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纷纷感叹:
“还是大帅懂得多!”
江瀚摸着眼前的西洋钟,笑了笑: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
“要是咱们的工坊能仿造出来,光是卖这个就能发大财。”
身后的李老歪闻言,眼前一亮:
“那感情好!”
“等咱自己能造了,大帅您可得赏咱们一人一个!”
江瀚扭头看向李老歪,撇了撇嘴:
“这玩意儿叫钟!”
“你莫非是想我给你送钟了?”
身边响起一阵哄笑,笑得李老歪是一脸尴尬。
江瀚不再理他,转而大手一挥:
“走,去看看金银库房!”
众人站在存放黄金的库房外,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多说一句。
缓缓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堆迭得整整齐齐,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的樟木箱子!
亲兵们上前,用力撬开其中几个箱盖,瞬间一片金光迸射而出。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一枚枚铸造成标准制式、黄澄澄的金锭!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口唾沫,紧接着便数起了库房里的木箱。
“一、二、三……三十九、四十!”
“嘶!竟然有四十箱?!”
眼前这景象太过震撼。
按照众人统计,一个木箱里总共装了九百二十五两金子。
四十箱……那就是三万七千两黄金!
“亲娘嘞……”
李老歪眼睛瞪得如铜铃,喃喃道,
“这……这些金子,咱们就算十辈子,百辈子也挣不出来啊……”
江瀚也被这巨大的财富冲击得心神摇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
三万七千两黄金,有了这笔贵金属储备,将来建立政权后,他或许可以试着发行货币了。
如果做好了防伪,完善制度后,甚至还能发行纸币……
江瀚扭头喊来王府文书,继续追问道:
“存放白银的库房呢?”
“你算过没?有多少白银?”
那文书的捋着胡须,思索片刻后答道:
“回大王,白银库……小的曾经去过。”
“像这样的库房足有五个,每间房里大概摆了六七十口大银箱……”
“小的估计……怎么着也得有四五百万两白银吧……”
“嘶!”
“四五百万两?!”
听了这个数字,众将又是一阵惊呼,感觉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
当初在银川城,他们忙活小半个月,把整个庆藩一系抄家灭族,也才堪堪搜刮到黄金一万一千两,白银四十三万两。
可如今,单单一个蜀王府的银子,就抵得上十个庆藩了!
这就是天府之国两百余年积累下来的财富吗?!
此时,身后的李自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江瀚:
“大帅,我听说成都城里可不止蜀王府这一家,蜀藩还有不少宗室。”
“再加上那些豪绅劣商,一个个脑满肠肥,家底厚实得很。”
“要不……?”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捏紧了拳头。
江瀚闻弦音而知其雅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放心,这帮人跑不了!”
他挥手找来传令兵,吩咐道,
“你去,把粮税司的李主事找来,让他带队拷饷。”
“就按咱们在银川的老法子,好好跟成都城里的老爷们算算账,务必把他们身上的油水榨干!”
安排完后,江瀚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在场还沉浸在巨大财富冲击中的一众将领。
“行了,别看了,都收收心。”
“李自成、邵勇、黑子、李老歪!”
“末将在!”
几人浑身一震,齐声应道。
“各自回去整兵!”
“修整五日后,立刻出发,给我以最快速度,扫平川南所有州县。”
“敢有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江瀚声如洪钟,在堆满金银的库房中回荡,
“告诉麾下所有弟兄,八月之前,务必结束四川的全部战事!”
“八月初八,我将正式在成都称王立制!”
“届时论功,犒赏全军!”
第273章 净鞭三声响,文武两班齐
江瀚决意称王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他手下的各个州县。
整个川中闻风而动,文官武将们各司其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典礼相关事宜。
五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几位带兵的大将不敢怠慢,在成都略作修整后,便立刻点齐麾下兵马,朝着川南杀去。
李自成所部领一万人,直奔西南方向的嘉定州和四川行都司一带。
这里虽然卫所林立,但早已武备废弛。
当李自成的大军抵达后,各卫所兵将望风而降,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偶尔有几个忠于明廷的千户、百户想据城而守,结果刚一开打没多久,就被卫城里的百姓和底层军士们捆吧捆吧,送出了城来。
到了六月间,李自成几乎是传檄而定,很快便将这两府之地纳入了掌控中。
邵勇的任务则是收取中部的泸州府和叙州府等地。
这一路更是顺利,沿途州县官员听闻成都陷落、蜀王身死的消息,早已是肝胆俱裂,生不起半点抵抗之心。
而这些地方的百姓们更是个个翘首以盼,有胆大的,甚至直接打起了反旗,以此响应王师。
很多时候,邵勇刚刚带兵抵达城下时,往往城门就已经打开,继而被当地百姓欢欢喜喜地请进了城里。
七月中旬,邵勇轻取两府之地,驻兵长江沿岸。
比较难啃的骨头落在了李老歪和黑子头上,那就是东南方向的重庆府和遵义府。
重庆府乃是长江上游重镇,城高池深,知府邱星文是个死硬分子,誓死不降。
而遵义府更是当年播州宣慰司的杨应龙的老巢。
虽然播州宣慰司已经一分为二,改土归流,但仍然还有不少土司部落心怀异志,一直想要从朝廷手上夺回统治权力。
可如今大势已去,这些零星的抵抗早已不足为惧。
五月,两人分兵两路,李老歪走长寿,黑子攻江津,继而对重庆府形成左右夹击之势。
经过小半个月的围城和激战,重庆府城被攻破,城墙被炸塌,知府邱星文在巷战中力战身亡;
指挥使任宏想趁乱出逃,结果却被外围的骑兵追上,乱箭射死在长江边。
拿下重庆后,两人马不停蹄,继续挥师南下,走桐梓驿,过娄山关天险,杀入播州腹地,占据了当年杨家土司的老巢——海龙屯。
得知义军到来后,遵义府各地的土司竟纠集起来,妄图和两位带兵的主将谈判,希望拿回世袭的统治权利。
可明廷既然已经改土归流,那这地方自然应该划归江瀚麾下。
再加上李老歪和黑子两人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眼瞅着马上就到八月了,他们可懒得和这帮土司东拉西扯。
反正原则只有一个,改土归流不能废弛,所有土司部落不得反抗,违令者身死族灭。
见他俩态度如此强硬,几个为首的土司部落一合计,打算联合当地的明军,给这帮外来户一点教训。
得知消息的两位主将一脸兴奋,正愁没理由把这帮土司收拾一遍,现在倒好,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帮当地土司和明军刚发动叛乱没多久,两万大军就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漫山遍野地追杀这群乌合之众。
不出两个月的时间,整个播州司一带被李老歪和黑子带兵,来来回回犁了好几遍;
几个负隅顽抗的土司首领被阵斩,其余部落见大势已去,纷纷在七月中旬献地请降。
至此,在短短四个多月的时间里,四川全境尽数落入江瀚之手。
武将们在前线攻城略地的同时,后方的文官们也没闲着。
以赵胜为首的一干幕僚文书、以及新归附的原明廷官员齐聚成都,日夜忙碌着,为即将到来的称王大典做着准备。
首先重中之重,便是选定一个合适的王号。
府衙大堂内,争论异常激烈。
赵胜率先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以为,当选雍王为号。”
“大家都知道,大帅起于陕西,麾下核心骨干也多为秦人。”
“陕西古称雍州,乃禹贡九州之一。”
“眼下明廷在西安有位秦王,所以暂时先不称秦王,改用雍王代替。”
“用此王号,可牢牢抓住根基,时刻提醒军中的三秦子弟。”
“而且,‘雍’字还包含和谐安定之意。”
“眼下正值天下大乱,大帅还能借机提出‘安定四方,再造太平’的口号,可谓是正合其时!”
听了赵胜这番话,四川本地的官员们可就不乐意了。
剑州知州李兴怀立刻站了出来,据理力争:
“赵赞画此言差矣。”
“大帅确实起于陕西不假,但如今龙兴之地乃是四川!”
“王号当与蜀中气运相连,方可稳固,岂有舍近求远之理?”
“虽然蜀王的名号有些不吉利,不可再用,但也不应该以雍王为号。”
一旁的龙安知府王承弼也点点头,附和道:
“李知州所言甚是。”
“纵观历史,割据四川者,岂能不用蜀地之名?”
“昔日有刘备实据蜀地称汉中王,进而开创季汉;后有王建、孟知祥以蜀为号,开国建制。”
“此乃天命所归,地势使然,我等当顺天应人,岂能逆势而为?”
“不然!”
听了这话,赵胜身边一位陕西籍的文官立刻站出来,
“如果不能称雍王,那汉中王也名不副实,毕竟汉中还在朝廷手里。”
“依下官愚见,王号未必非得拘泥于一地,大帅志在天下,岂可困于一隅之名?”
一时间,府衙大堂里吵得是不可开交的。
有坚持“蜀王”的,有主张“雍王”的,也有提出“汉王”、“顺王”的
反正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最后吵了半天,谁也无法说服谁,众人只好将几个拟定的备选王号及其理由,详细写成文书,呈送江瀚定夺。
江瀚一一看过呈上来的文书,略作思索后,便有了决断。
他提起笔,在“汉王”二字上画了个圈。
可定下王号只是其中一环,还有一大把的事等着江瀚定夺。
开府立制绝非易事,这是从流寇向正经政权转变的关键一步,方方面面都得仔细考虑到。
江瀚思索良久,还是决定沿用明朝成熟的体制,并在其基础上略作增减。
比如把原先的六部改成八部,保留户、礼、吏、兵、刑、工六部,新增农部、学部。
眼下已经是崇祯八年了,往后天灾只会更加频繁、更加猛烈。
设立农部,专司农田水利、粮种推广、防灾赈灾,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粮食问题。
对于学部,他则是有更长远的计划。
拿下四川后,也算有了根基之地,那兴办学堂,培养人才的各项事宜就该提上议程了。
历史证明,只有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四川各地有不少西洋的传教士,江瀚打算把这群人集中起来,帮着编纂一些教材。
眼下西方应该也在打三十年战争,牛爵爷还未出生,从头培养人才还来得及。
除了各级官府机构设置,还有不少人事任命、功勋功勋赏罚制度需要江瀚亲自审定。
有功将士如何升迁赏赐?投降官员该如何考核任用?
每天都有无数文书堆满他的案头,忙得江瀚是焦头烂额。
但他也明白,只有先把政府框架搭建好,日后运转起来才会更顺畅。
在主帅以及文武官们忙碌的同时,工部的匠人们同样也忙得脚不沾地。
典礼上要用到的礼器、仪仗、文官的袍服、将领们的礼仪盔甲,都需要加急制作。
日子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速流逝,称王大典的日子,转眼即至。
崇祯八年八月初八,寅时。
成都城内万人空巷,蜀王府及周边区域更是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按照江瀚“礼不必尽循古制,权以军容为纲,参酌汉唐故事,务从实际”的要求,称王大典的场地就设在蜀王府承运殿前的巨大广场上。
寅时正刻,庄严的号角声划破黎明,仪式正式开始。
文武官员自两侧朝房鱼贯而出,在礼官和太监的指引下,于广场上分成两列,各自站定。
右手边的是文官队列,排在第一位的便是江瀚军中的大管家,核心幕僚赵胜,其后是李立远等从陕西就追随他转战四省的老班底;
接着是龙安府王承弼、剑州李兴怀、薛家薛志恒等归附的原明庭官员和土司代表;
再后面一排,则是在保宁府开科取士,选拔上来的新锐,如吴熙、周德福等人。
左手边的武官队列更是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打头的便是董二柱、方宏、邵勇、李老歪、曹二、李自成等一众心腹大将。
他们个个顶盔掼甲,环佩利刃,神情肃穆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之色。
在一众主将身后,则是因功获得升迁的军中掌令,如王五、马旭等人。
甚至连明军的一些降将,比如马科等人,也被安排在了队列后方观礼,以示怀柔。
广场四周,披坚执锐的甲士沿路肃立,军容雄壮,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各色旗帜在晨风的猎猎作响声。
典礼第一步,祭告天地。
在广场正中央设立的祭坛上,早已陈列好整只的猪、牛、羊三牲。
江瀚特意没穿衮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黑色直身细鱼鳞甲。
身上还配有兽面吞肩,环臂铠,双龙前胸錾,头戴金护法压缝六瓣明铁盔,更显英武挺拔。
他缓步上前,焚香祷告,随后亲自宣读祭文,告慰皇天后土。
随后,队伍移步至承运殿后的圜殿,准备祭祀祖考。
圜殿是一座圆形、单檐攒尖顶的大殿,象征着“天圆地方”。
这里原本供奉的是历代蜀王的牌位,如今早已被清空,只摆了江瀚父母的灵位。
本来文官们还想追溯江姓起源,顺便给江瀚找个便宜的显赫祖宗。
有说是来自嬴姓的,是西周初年受封建立江国,后灭于楚,子孙以国号为姓氏。
还有的说是来自唐末宰相萧遘次子萧祯,为避祸改姓,后迁居陕西的。
只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祖宗,最后都被江瀚给否了。
什么狗屁显赫身世,吾本延绥一小卒,天下于我何加焉?
简单祭拜后,江瀚马不停蹄的就带人离开了圜殿。
他总觉得这地方阴气太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当初手下在清点圜殿物品时,士兵们曾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张精心鞣制保存的人皮。
对照王府档案才发现,这竟凉国公蓝玉当初被剥下的人皮。
祭祀祖考后,便进入了今日大典的正题,升御座,受朝贺。
当天光渐亮,吉时已到。
江瀚一马当先,踏入承运殿,身旁的礼官立刻唱喝:
“请汉王殿下升御座!”
话音刚落,身后两侧亲卫披甲带刀,整齐的穿过江瀚身侧,守在殿内四周,神色严峻。
在殿外一众文武的注视下,江瀚一步一步登上高高在上的蟠龙王座,安然坐定。
啪!
随着一声净鞭响起,承运殿门口的太监扯着嗓子,放声唱道:
“群臣入殿,分班而立!”
江瀚高居王座,俯视着承运殿内,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听朝鼓声中,参加大典的文官武将依次进入大殿,分列于丹陛之下。
待众人站定后,太监二挥净鞭,示意鼓声停下,奏响礼乐。
威严急促的鼓点声戛然而止,承运殿后传来一阵悠扬的黄钟礼乐之声。
当!当!当!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礼乐声渐熄,太监三挥净鞭,一旁的礼官随即高唱:
“跪——!”
殿内殿外,所有文武官员、将士代表,齐刷刷跪倒在地。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兴——!”
“跪——!”
如此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众人伏地,齐声山呼:
“汉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同滚雷,冲出大殿,响彻整个王府,甚至传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紧接着,殿外军士擂响巨大的战鼓,鸣放礼炮,轰鸣声震动着整个成都城。
听着耳边传来的轰鸣,看着殿内黑压压伏地、又再次肃立、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文官武将们,江瀚心中感慨万千。
就是这些人跟随着他,自兵荒马乱的京畿之地,到黄沙漫天的西北大漠;
从峰峦雄伟的三晋之地,再到万夫莫开的巴蜀险扼,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
如今,他们都跪伏在这里,将各自的身家性命、前程未来,一起奉到了他的面前。
江瀚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从胸中迸发出来,瞬间充满四肢百骸。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这明末乱世,合该由他来终结!
三通鼓响过后,江瀚吐出一口浊气,虚抬右手:
“免礼平身。”
“谢汉王!”
众人这才起身,垂手肃立。
此时,一旁的礼官再次高声唱喏:
“诵王上即位诏书!”
赵胜应声出列,从礼官手中郑重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诏书,面向众人,深吸一口气,高声朗读起来:
维王八年,岁在乙亥,八月仲秋,朔越癸丑。
汉王谨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并谕川中臣民知之:
嗟尔大明,自太祖高皇帝龙飞淮右,扫荡胡元,开日月之新天,已历二百六十七载。
然至今日,运祚倾颓,纲常崩坏。
当今昏主,居深宫而不知民瘼,信阉竖而自毁长城。
朝廷衮衮诸公,饱食终日,只知盘剥以充私囊;官府层层胥吏,如虎似狼,唯务催科以媚上官。
更兼强征加派,视黎民如草芥;纵容宗藩,刮四海如饴膏。
遂使九州板荡,四海鼎沸,饿殍塞道,死者枕藉。
朝廷无道,忠良寒心;将士泣血,何以求生?
吾本延绥一小卒,出身寒微。
见苍生倒悬,愤奸佞盈朝,故而振臂一呼,提三尺剑,举义旗,聚各路豪杰。
非为富贵计,实则为万民求生解厄。
自陕及晋,转战豫蜀,旌旗所指,所向披靡。
全赖将士用命,臣工齐心,方克定成都,收取巴蜀。
今奉天命,顺民心,于成都晋位汉王。
谨此布告海内,咸使闻知。
自今而后,凡我治下,官清吏明,税赋有度;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庐;士农工商,各安其业。
有贪残害民者,必以严刑峻法惩之,虽亲不贷!
诏书文字铿锵有力,历数明廷罪状,阐述起义初衷,宣告新政纲领,听得殿内众人心潮澎湃,尤其是跟随江瀚已久的诸位将领,更是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等赵胜宣读完诏书后,江瀚随即开始宣布新的制度改动和人事任命。
政权草创,整体框架暂沿明制,但设为八部。
“户部、礼部,由赵胜统领,负责钱粮周转、礼仪教化及部分低级官员铨选。”
“农部,由李兴怀执掌,专司农桑水利,粮储救灾。”
“工部,仍由庄启荣牵头,营造军械,兴办工坊。”
“学部,由王承弼负责,开科取士,兴办学堂。”
“刑部,由薛志恒管辖,刑断审核、冤狱平反。”
“至于吏部、兵部.”
江瀚顿了顿,
“暂时空缺。”
殿内的一众文武很清楚,人事和军权是命根子,汉王肯定不可能轻易放下来。
其余如都察院、大理寺等机构长官也暂时空缺。
先把衙门建起来,等以后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再做调整。
军中各级将领、掌令官以及粮税司等直属机构人员,也各有封赏升迁。
对于领兵大将,职官上暂仍称参将,但江瀚允诺扩军后即可升任总兵,独镇一方。
此外,他还重新设立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首批将先行赏赐子爵、男爵等爵位,以酬功臣。
赏赐是要慢慢给的,免得以后各级将领再立下功勋,赏无可赏。
对于广大基层士卒,江瀚更是出手豪绰。
凡是入川以前跟随他的战兵,每人发足三十六两银子,算下来就是整整两年的饷银。
入川以后,从各地征召的民兵因为已经发了田土的关系,所以每人赏银十两。
殿外得知消息的卫兵们闻言,无不欣喜若狂,差点没当场跪下磕头,全靠军纪约束才保持肃立。
抄没蜀王府两百年积累的财富,让江瀚有足够的底气犒赏全军。
同时,他也宣布减免四川各地百姓一年钱粮,以此收拢民心。
是夜,蜀王府内大摆庆功宴,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宫灯次第燃起,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文官武将们开怀畅饮,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阶段性胜利。
殿内一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接二连三地上前,不停地朝着最上首的江瀚敬酒恭贺。
乐师敲着鼓点,大殿正中间的舞师执朱干玉戚,踏鼓而舞
一曲奏罢,赵胜悄悄从席间起身,凑到上首的江瀚身边,低声询问道:
“大王,如今开府立制,大局初定。”
“您的婚娶大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李家、王家皆有嫡女,贤良淑德,您看.是不是先见见?”
“或者,臣下直接发一张文书,通告全川,为您遴选秀女?”
赵胜的声音虽低,但附近几桌喝得正欢的将领们,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屏息凝神,竖起耳朵,一脸关切地偷偷瞄向江瀚。
江瀚余光一扫,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算起来,自己差不多也二十有九了,再拖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终身大事,更是关系着政权稳定。
于是江瀚笑了笑,对赵胜点了点头:
“依我看,遴选秀女就不必了吧?搞得兴师动众的。”
“先见见李家、王家的姑娘吧,一家挑一个便是。”
紧接着,江瀚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周围人都能听到:
“不光是本王,军中还有那么多弟兄打着光棍呢!”
“如今战事稍歇,也该让他们成家立业,安心过日子了。”
他扭头看向赵胜,吩咐道:
“你明天就发通告,在川中遴选适龄女子,要那些能持家过日子的,别选些什么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大小姐。”
“回去告诉弟兄们,本王给他们发媳妇了!”
“让他们各自把存下来的军饷都准备好!”
第274章 大王发媳妇儿咯
随着一道“点选川中适龄女子,为军中将士婚配”的通告在各州县传播开来,川中各地都沸腾了起来。
这道王令,首先惠及的就是跟随江瀚一路出生入死的几位主将。
这些汉子年纪都不小了,如今根基已定,是该让他们成家立业,真正扎根下来了。
再者,这些人未来都是要独领一军的总兵、大将,负责镇守要地或者攻城拔寨。
有的事情不好明说,虽然江瀚对他们信任有加,但该有的羁绊和规矩也必须要有。
有了家室在后方,既是一种慰藉,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
邵勇、董二柱、黑子他们几个机灵,早就偷偷摸摸地找了相好的,自己解决了个人问题。
对此,江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对于李自成,江瀚必须得亲自替他好好把关。
他隐约记得,似乎这位老兄在男女之事上运气极差,好像吃过大亏,甚至因此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明史有记载,自成不好酒色,脱粟粗粝,与其下共甘苦。
但太在乎个人事业,就很容易被部下钻空子,偷家。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自成据说是被戴了两次绿帽子。
第一次不知真假,但第二次却是实打实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当时李自成的手下大将高杰,私通了他的妻子邢夫人。
事情败露后,高杰直接带着部队和邢夫人,一起投奔了官军贺人龙部。
高杰作为李自成的心腹爱将,对他的作战风格、用兵思路乃至部队底细都了如指掌。
他的叛变,给李自成的造反事业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贺人龙部在李自成后来的作战中,屡屡能抓住其要害,其中高杰的“功劳”不小。
如今,既然李自成已经归附,那江瀚就绝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李自成是他手下的主将之一,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一员大将,更有可能造成战局崩盘。
为此,江瀚特意将赵胜叫来,面色严肃地交代:
“自成的事情,你要亲自去办。”
“找个身家清白、父母皆是老实本分人、性情温婉敦厚的女子。”
“模样不必太出挑,关键是性子要稳,要安分,要知根知底。”
“你派人去乡里邻舍好好探访探访,务必办妥帖了。”
赵胜深知其中利害,郑重领命而去。
经过小半个月的精挑细选,甚至亲自暗访,赵胜最终为李自成选定了一个叫做周元枫的女子。
此女出自成都府附近金堂县的普通家庭,家中父母健在,有一亲哥叫周元宏。
周家世代耕读传家,虽不富裕却极重清誉。
那女子模样清秀,举止端庄,一看便是心思纯净之人。
江瀚亲自看过档案和探子的回报后,才满意地点了头,将这周元枫指婚给李自成。
几位主将们的婚娶之事解决后,就该轮到下面的普通士卒了。
对于这帮普通士卒来说,江瀚这道王令更是天大的恩典。
从军心稳定而言,有了家室的士兵就有了牵挂和根基,战斗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和妻儿,士气和凝聚力将更上一层楼。
从经济角度上来看,将士们成家后,家属可以得到授田,既能稳定地方生产,又能实现经济循环。
江瀚麾下的这帮士卒们,现在一个个可都是揣着不少银子,平时忙着行军打仗,根本花不出去。
他们成家立业后,肯定少不了置办家产。
修建房舍,工部有便宜耐用的水泥;置办家产,工部还有结实量大的土布。
王令一下,四川各地府衙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无数百姓人家,但凡有适龄女儿的,都争先恐后地带着人去登记。
对于绝大多数穷苦人家来说,皇帝是谁不重要,汉王是谁也不重要,生存才是他们要考虑的第一问题。
这帮川中的百姓们,早就听说汉王麾下的军爷们粮饷足、赏赐厚。
要是女儿能被选中,顺利请回这帮姑爷,往后的日子就有了指望。
一些中小地主和士绅家庭,则把目标瞄准了军中的一些基层军官。
他们看中的是这些人未来的前程,再加上有了这层姻亲背景,日后在地方上,也不会再被刁难。
经过大半个月的忙碌筛选,各地纷纷开始了热火朝天的“相亲”活动。
成都府,城东五星庙外的空地上,人声鼎沸。
从附近乡镇赶来的适龄女子们,在官吏的组织下,大致分成了两队。
站在空地西侧的,都是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
而空地东边的,则是一些夫家亡故或失散的妇人,其中不少人身边还带着懵懂的孩子。
江瀚中军的第一批士卒,很快赶到了五星庙。
在各自队官的吆喝和指引下,一行人既兴奋又有些拘谨地列队进入广场。
杨林就是其中一员。
他看着不远处空地上成群结队的女人们,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做梦一样。
他早就想成个家了,从十六岁想到二十六岁,想了整整十年,可惜只是空想。
杨林是陕西清涧人,在他的家乡,也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女子,但大多都是在城门口、集市旁。
大姑娘小媳妇,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女人都有。
她们头上插着草标,像是货物一样等着被人买走。
这些都是家破人亡、无路可走的可怜人,只要你有胆量拔下草标,就能把人领走。
杨林虽然看着眼热,但他从不敢拔。
只要拔了草标,你就得拿出粮食养活人家,你得给人一口吃的。
杨林没有军饷,连填饱肚子,养活自己都困难,他哪里还敢耽误人家。
别看杨林人高马大,一身武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但这些玩意儿,在家乡的媒婆眼里屁用没有。
人家说媒的一听他是当兵的,扭头就走,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在陕西,谁不知道这帮当兵的没有粮饷?
像杨林这样,一身武艺却活不过三十岁的陕西军汉,加起来比塞外长城上垒的砖还多。
皇帝和朝廷的大人们,好像不知道他们要吃饭,要娶妻生子。
杨林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被选中,跟着大军去京师勤王。
虽然皇帝不管饭,但江大帅,哦不对,汉王管饭啊,还他妈一天三顿管饱。
后来队伍逐渐壮大,不仅能吃饱穿暖,甚至还有饷银可以拿。
当杨林第一次拿到闪着银光的军饷时,这个铁打的汉子哭得泣不成声,恨不得当场把心窝子掏出来献给大帅。
如今,大帅称了王,杨林怀里揣着厚厚的赏银和积攒的军饷,加起来足有上百两之多。
这次他终于挺直了腰杆,有了十足的底气,能堂堂正正地挑选一个心仪女子,成家立业。
对于挑老婆这件事,杨林心里早就有谱了。
他跟着队伍走进空地,看都不看西边那些娇滴滴、没经过事的大姑娘,而是径直走向了东边。
他要找的是能生养、能干活的女人。
杨林的目光在一个个妇人身上扫过,仔细打量着她们的手掌、腰身、以及神情。
很快,他的目光被人群中一个妇人吸引住了。
那妇人大概二十四五左右,模样不算太标致,脸上带着一丝风霜疲惫,身边还紧紧牵着两个三四岁的孩子。
这样的条件算不得太好,但杨林一眼就看中了这妇人。
手上有茧子,说明勤快能干活;带着孩子,证明能生养;眼神里虽然有些怯生,但透着一股韧劲。
就是她了!
杨林大步走到那妇人面前,开门见山:
“你叫啥哩?”
那妇人被这直白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低下头,小声回道:
“民……民妇王桂兰。”
“哪里人?”
“灌……灌县的。”
“家里男人是咋没的?”
杨林继续问,这是关键。
提起此时,王桂兰眼圈一红,但强忍着没掉泪,声音也大了一些:
“前些年官军放水淹贼,把……把我们村子淹了。”
“我爹娘、婆家……都没跑出来。”
“我男人拼死把我们娘仨推上岸边,自己却没力气,被水冲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紧紧搂住脚下的两个孩子。
杨林点点头,灌县那事他听说过,心里有了底。
这女人命苦,但不是克夫的人,是遭了兵灾。
“我相中你了。”
杨林直截了当,
“你愿意不愿意跟我走?”
王桂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的军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彪悍的同伴,连忙拼命点头:
“愿意!自然愿意!”
杨林听罢点点头,接着确认道:
“你能下地干活吧?”
“以后我肯定还要跟着大王出去打江山,家里地里,全靠你一个人操持。”
“忙不过来,最多咱以后请个女帮工.”
不等他说完,王桂兰赶紧保证道:
“不用帮工,我能干!”
“啥活我都能干!”
对面的杨林闻言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就好。”
“这两孩子,以后就跟我姓。”
“等他们再长大点,身子骨结实了,也送去参军,跟着大帅上阵杀敌,挣前程!”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至于他们亲爹.就在家里给他立个牌位吧,逢年过节,让孩子给他上炷香。”
王桂兰听到这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谢谢军爷!军爷仁厚!”
对于改姓的要求,王桂兰自然没有异议,吃的是哪家的粮食,就得跟哪家姓,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能立个牌位,都算杨林心地善良了。
杨林一把扶起王桂兰,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行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跟我走吧,咱去后边登记。”
“登记完了,汉王还给咱分地呢!”
“大王亏待不了咱,听说都是从蜀王府抄出来的上等水浇田,肥得很!”
王桂兰听得眼睛都亮了,不敢相信还有这等好事。
杨林带着她往登记点走,一边走一边规划着未来:
“成了亲,大王给咱放三个月假。”
“咱俩抓紧,再多生几个娃。”
他拍着怀里沉甸甸的赏银和军饷,底气十足。
“你家男人有钱,生多少都养得活!”
像杨林这样的军汉不在少数。
他们都是苦出来的,很清楚自己成家要什么。
所以这帮军汉,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那些看起来更能吃苦、更能持家、经历过生活磨难的妇人。
对他们而言,这才是真正能一起过日子的伴侣。
就在底下士卒们热火朝天地相亲成家时,江瀚也在赵胜的安排下,准备在蜀王府的后花园里,接见两位女子。
他的婚娶对象,是平武县王家和江油李家的嫡女。
李家的女子叫李曼文,剑州知州李兴怀就是他爹。
王家的叫做王翌颍,是龙安知府王承弼的女儿。
对于这种与手下臣子联姻的故事,古代帝王将相在创业初期都没少干。
远的有汉高祖,近的有明太祖。
对于联姻一事,江瀚也不反感。
其中固然有政治的考量,但另一方面,对江瀚个人而言,也确实是到了该解决个人问题、繁衍子嗣的时候了。
谈不上什么情情爱爱的,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夹杂着责任与利益的双重选择。
四月初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蜀王府后花园经过简单打理,虽无过多奇花异草,却也显得清幽雅致。
在临湖的一处水榭中,江瀚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件青色的常服,坐在石凳上,等着赵胜将人引来。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公务。
首先被引来的是一位身着浅绿色襦裙的女子。
她在水榭外略整了整衣襟,才在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入。
只见她身形窈窕,瓜子脸,皮肤白皙,眉眼细长,透着一股书卷气,正是李兴怀的女儿李曼文。
她走到江瀚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便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
“民女李曼文,拜见汉王。”
“不必多礼,坐吧。”
江瀚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李曼文依言坐下,双手交迭放在膝上,姿态极为端正,只是目光始终看着自己的裙摆,显得有些拘谨。
江瀚打量了她一下,开口问道:
“平日里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
李曼文轻声答道:
“回汉王话,无非是读些《女诫》、《列女传》,偶尔临摹字帖,或做些针线女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
在这个时代,大户人家的女子都讲究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这样面对男子的场景,简直少之又少。
江瀚听李曼文说什么《女诫》、《列女传》,只觉得有些无趣,于是转移起话题来:
“可曾读过其他书?”
“比如经史,或者诗词一类?”
李曼文轻轻摇头:
“家父说,史书杂学非女儿家本分,未曾多读。
“诗词……也只是偶尔翻看些易安居士的婉约词作,聊以消遣。”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却也堵死了所有深入交流的可能。
江瀚又随口问了些关于剑州风土、家中情况的问题,李曼文都一一作答,言辞得体,态度恭顺,但总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墙,让人难以接近。
整个交谈过程平淡如水,客气而疏远。
约莫一炷香后,江瀚便让侍女将李曼文送了出去。
李曼文走后,江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稍事休息后,第二位女子被引了进来。
与李曼文的含蓄不同,这位女子步伐明显轻快一些,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衫,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红润。
她是王承弼的女儿,名叫王翌颍。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睛大而明亮,像含着两汪清泉,嘴角天然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
她一进来,就带着好奇打量了一下水榭的布置,然后才看向江瀚,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民女王翌颍,拜见汉王。”
“坐。”
江瀚同样指了指石凳。
王翌颍坐下后,不像李曼文那样低眉顺眼,而是大胆地抬眼看了看江瀚,眼神明亮,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
“听说王知府诗书传家,王姑娘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江瀚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王翌颍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回汉王,父亲确实藏书甚多。”
“除了女儿家该读的,我也偷偷翻过《史记》、《资治通鉴》,只是看得似懂非懂。”
“除此之外,倒是更喜欢看些地理杂记,比如《水经注》《大唐西域记》之类的。”
“可惜身为女儿身,不能亲自去那些地方看看。”
她语速稍快,带着少女的活泼。
这话引起了江瀚的兴趣:
“哦?你还看《大唐西域记》?”
王翌颍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胡乱翻看罢了。”
“只觉得里面有些故事,比才子佳人的话本有意思些。”
“汉王您征战四方,见过的奇景肯定比书里写的多得多吧?”
她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江瀚身上。
江瀚难得地有了些谈兴,便挑了几件转战途中遇到的趣事和险事说了说。
王翌颍听得极为认真,时而惊讶地睁大眼睛,时而因紧张而握紧双手,听到最后化险为夷,又会松一口气,很自然地拍手称快。
交谈的气氛明显轻松活跃了许多。
江瀚发现,这个姑娘不仅相貌明丽可人,心思也颇为灵动,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言谈间自有主见,却不让人觉得突兀反感。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后,王翌颍才在侍女的提醒下,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行礼后翩然离去。
等她走后,赵胜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大王,这两位……您瞧着还成?”
江瀚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沉吟片刻,开口道:
“李家姑娘,规矩是极好的,像个大家闺秀。”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
“王家的这个……倒是有点意思,胆子大,也挺健谈。”
赵胜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大王的意思是……”
江瀚一锤定音:
“就她俩吧。”
“你回去定个章程,是前后娶还是一起娶?”
“务必办得稳妥些,不要失了礼数,也不要太过奢靡。”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对了,军中不是还有很多弟兄也要成亲吗?”
“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咱们搞个集体的典礼,热闹热闹,也让弟兄们都沾沾喜气。”
第275章 立祠堂汉王奠忠魂,书牌位遗孤继血食
江瀚的婚庆大典交由赵胜全权筹备,各项礼仪规程繁琐复杂,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趁着这个空档,江瀚决定先处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大事。
活下来的将士需要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而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他们的香火也不能断绝。
当初在宁夏银川,他就曾对那些自愿留下来殉爆的伤残老兵们有过承诺,要替他们寻一孤儿,继承香火。
如今江瀚已经称王立制,有了稳固的地盘,那这件事就必须提上日程了。
不仅是给所有活着的将士一个交代,也是给战死的袍泽一个归宿。
他要在成都城内,兴建两座忠烈祠。
经过仔细勘察挑选,江瀚最终选定了两处地点。
第一处设在蜀王府承运殿后的一个配殿,紧挨着祭祀江瀚父母的圜殿。
未来遇到节日、或者举行重大典礼时,这里将由他亲自主祭,象征着阵亡将士享受最高规格的殊荣。
另一处祠堂的地点,则选在了城西的一角,专对百姓和阵亡将士家属开放,以供日常祭奠追思。
城西原本是四川布政使司的衙门所在的位置,现在被江瀚下令空了出来。
他还特地命人,把这片建筑里最高大的一间正堂,改造成祠堂。
纵观数千年历史,很多朝代都曾兴建过忠烈祠。
这并非简单的酬劳与缅怀,同时是一门深奥的政治艺术,两者并不冲突。
强如汉唐,弱如两宋,都设有麒麟阁、凌烟阁、昭勋阁等地,以图画纪念有功之臣。
同时,各地也设有祠庙,祭祀为国捐躯的英烈。
首先,这一行为树立了忠勇的楷模,教化天下万民,什么才是朝廷推崇的价值观;
其次,这一行为还构建了一种“共享天命”的历史叙事,宣示政权并非皇帝一人之私产,而是君臣共同奋斗的成果,极大地增强了合法性与内部凝聚力;
最后一点,兴建祠庙,更是做给活人看的。
朝廷能用极低的成本、比如荣誉、香火等,换取文武百官极大的忠诚,激励后来者为王朝效死力。
反之,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其势必不可久。
远的不说,就说太祖朱元璋,为了给皇太孙朱允炆铺路,大肆屠戮功臣。
这一行为最直接的恶果,造成建文朝廷军事人才大断层。
朱元璋几乎杀光了所有能征善战、富有经验的顶级将帅。
这就导致朱允炆登基后,面对燕王朱棣的叛乱,中央朝廷竟然无经验丰富的老将可用。
无奈之下,朱允炆只能启用擅长防守的老将耿炳文和只会纸上谈兵的李景隆,结果一败涂地,江山易主。
诚然,这其中也有朱允炆自己的问题。
但如果开国时期的一些名将尚存,燕王的胜算将极其渺茫。
朱元璋的屠杀,可谓是亲手给自己孙子挖好了坟墓。
朱棣继位后,朱元璋精心设计、引以为傲的九边防线,藩王防御体系彻底崩溃。
虽然成祖五征漠北,但他死后,北方防线也开始逐渐衰弱式微。
而且,被屠戮一空的不只是武将,还有大量文官精英。
这种大规模的清洗导致官员人人自危,扼杀了政治活力,严重打击了官僚队伍的自信和主动性。
再加上“廷杖”、“锦衣卫”等酷刑和特务统治手段制度化、常态化,极大地羞辱和践踏了士大夫的尊严。
这使得明朝的君臣关系从宋代的“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在很大程度上转变成了主仆关系。
有句话说得好,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仇寇。
你老朱家做得初一,那我文官集团自然也做得十五。
自此,君臣敌视,离心离德。
大明的例子殷鉴不远,江瀚自然要竭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眼下谈这些还有些为时尚早,手下的将帅们也都他一手带出来的,暂时不需要担心这种情况发生。
现在兴建忠烈祠,不仅仅是为了兑现承诺,更是要向全军上下做出承诺:
凡是有功之人,绝不会被遗忘。
十月中旬,城西的忠烈祠改建完毕。
十六日,江瀚带着城中的文武官员以及中军的部分将官士卒,浩浩荡荡来到祠堂前。
此时的祠堂宽敞肃穆,但却显得空空荡荡,其中还未供奉任何牌位。
江瀚今日前来,并非为了祭祀,而是要亲自为阵亡将士点名立牌。
国家大事,唯祀与戎,此类活动他必须亲自参与,不容有丝毫马虎。
随军的文书们抬来了好几个沉重的大木箱,整齐地摆放在祠堂中间的空地上。
箱子里装着的,是数千阵亡将士生前佩戴的腰牌。
按照明代军中的规矩,每个士兵在入伍后都会配发一枚腰牌,上面刻录着姓名、年龄、体貌特征、籍贯以及所属部队番号。
既是身份证明,也是阵亡后辨认遗骸、记录功过的凭证。
巳时正刻,阳光透过高窗洒入祠堂,立牌仪式正式开始。
祠堂内,左侧以李自成、邵勇、李老歪、黑子等一众武将为首,右侧则以赵胜、李兴怀、王承弼等文官为首,所有人皆神情肃穆,鸦雀无声。
礼官自人群中出列,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卷轴,诵读祭文:
维王八年,岁在乙亥,十月孟冬,朔越庚申。
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忠烈祠前,告慰我阵亡将士英灵。
汉王曰:
呜呼哀哉!
寰宇崩摧,豺狼当道;生灵倒悬,烽烟四起。
尔等皆起于陇亩之间,本为良善之民,忠勇之士;奈何饥寒迫体,苛政如虎,不得已而提三尺剑,随孤兴义军,举义旗,救黎元于水火。
自陕豫而至川蜀,转战千里,血沃山河。
延安鼓勇,黄河摧锋,银川浴血,历历在目。
众将怀忠勇之志,秉壮烈之气,冒白刃,蹈矢石,前仆后继,视死如归!
或殒身于王事,或负创而殁阵,碧血丹心,永耀天地!
今日巴蜀初定,皆赖尔等以血肉铺就之功,风悲故垒,露泣荒坟,皆吾同胞、吾同袍也。
孤每念及此,未尝不椎心泣血,痛彻肝肠!
今特建此祠,受万民敬仰,享后世血食。
尔后之嗣,孤使继之,英灵不远,伏惟尚飨。
诵读完祭文后,在众人注视下,赵胜上前一步,从第一个木箱中郑重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腰牌,深吸一口气,高声念道:
“徐云山!陕西米脂人!年十有九!特征:浓眉、面黄、左耳残缺!”
“所属原前营左哨,哨官李老歪麾下,二队前锋!”
赵胜念完后,一旁负责核验档案的随军文书立刻翻开手中的册籍,很快找到对应记录,朗声补充道:
“徐云山,战殁于崇祯三年冬,攻打庆藩王庄一役!”
端坐于主位的江瀚听完,提起朱笔,在一块空白的柏木牌位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
“徐云山之位——陕西米脂人——年十九”几个大字。
笔尖划过木牌,发出沙沙的轻响。
江瀚的神情有些恍惚,思绪仿佛被拉回了五年前的秋天。
那时队伍缺粮,好巧不巧又发现了庆王府那座肥得流油的王庄,于是不顾一切地撞了上去……
结果打起来之后,才发现中了埋伏。
全靠将士用命,再加上守军内部出了嫌隙,才有惊无险地打赢了这场大战,阵斩一员朝廷参将。
后来借机伏击延安指挥使吴泽,趁势攻破延安,正式举起反旗.
那一仗虽然收获颇丰,解了军粮短缺的燃眉之急,但同时也倒下了不少像徐云山这样的袍泽兄弟。
他十九岁啊,那么年轻的汉子,就想吃两口饱饭,他有什么错?
对于阵亡将士信息的收集工作,江瀚其实一直在坚持。
这些弟兄跟着他转战四省,颠沛流离,很多人到死也就图个肚子圆,根本谈不上什么抚恤。
有的将士像邵勇一样,家乡遭灾,早已是家破人亡,自己就是最后的独苗,死了也就死了;
有的虽然还有家人,但他们干的可是造反杀头的买卖,再加上队伍流动性极大,江瀚根本不敢、也没办法去联系阵亡将士的家属发放抚恤。
如果当时这样做了,很有可能不是雪中送炭,反倒是害了这帮军属。
陕西兵荒马乱的,这些人家里又突然多了一笔存粮和抚恤银子,很难不引起人注意。
尽管麾下将士们对此并无怨言,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当兵能吃上饱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死了至少也是个饱死鬼,总比饿死强。
但江瀚心里始终记着这笔账。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吩咐麾下士卒在打扫战场时,回收阵亡弟兄们的尸体时,一并回收他们的腰牌,并详细记录在案。
等待将来他有能力时,再行补偿和祭祀。
一个将士的牌位要写两遍,第一个牌位是放在忠烈祠祭祀的。
而第二个牌位则另有他用。
等江瀚停笔后,礼官随即走向祠堂外,运足中气,高声唱喝:
“引孤儿入内!”
祠堂外围观的将士们闻言一阵骚动,纷纷伸头张望,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
在众人好奇与期待的目光中,江瀚的亲兵队长冯承宣,领着一队约五十个孩子,从祠堂侧门鱼贯而入。
这些孩子年龄大小不一,大的约有十岁出头,小的才三四岁模样。
他们来之前都被仔细洗漱过,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袄子。
这群孩子虽然已经换上了新衣裳,但他们面黄肌瘦的底色和那警惕的眼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们紧张地挤在一起,小手紧紧抓着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满院子盔明甲亮、煞气腾腾的军汉,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孩子,都是从成都府周边州县找来的,大多是因战乱、灾荒而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其中来的几乎都是男孩,女孩极少。
这并非是刻意挑选,而是残酷的现实。
在这个时代,农村几乎都有重男轻女的习俗。
每逢灾荒,女孩总是最先被牺牲掉,或被卖予他人,或直接断粮饿死。
男孩的生存几率稍大些,他们或流浪乞讨,或被人收养为奴仆劳役,但同样也好不到哪儿去。
围观的士卒们看着这些孩子,眼神复杂。
他们中许多人也曾有子嗣,或者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苦过来的。
此刻看到这些瘦小的身影,不少将士像见到了早已逝去的亲人,感触颇多。
冯承宣带着孩子们穿过人群,并让他们在院中站定。
紧接着,礼官唱喝一声,示意第一个孩子入内。
冯承宣点点头,牵起排头一个约七八岁、看起来相对镇定的男孩,走进了肃穆的祠堂。
那孩子被满堂文武和肃穆的氛围吓得小脸发白,身体微微发抖,强忍着没哭出声来。
他本是一良家子,家境尚可,虽然并非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父母也供他读过小半年蒙学,识得几个字。
奈何天降横祸,兵灾水灾接踵而至,家园被毁,双亲罹难。
他一路逃难到成都,本想等官府发粮救济,却不幸被城里的乞丐头子控制,每日遭受打骂,被迫行乞讨饭。
他不敢反抗,只因为见过太多反抗者的悲惨下场。
轻则打断手脚、毒哑嗓子,重则砍断四肢,塞进坛坛罐罐里供人参观猎奇……
直到汉王大军破城,城里的大乞丐们被统统肃清,罪大恶极的被斩首示众,罪轻的被发配去做苦役,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江瀚将他招到近前,放缓了语气,温声问道:
“孩子,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遭了何事,怎会沦落至此?”
那孩子听到这温和的语气,紧张的情绪稍稍放缓。
他努力站直身体,抱拳作揖,口齿清晰地回道:
“回大王话,小子姓范,名乐安,刚满八岁。”
“家父取‘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君子安乐’之意。”
“家中……家中本在郫县一带,去岁遭了兵灾,又逢水祸,父母不幸亡故。”
“小子一路逃难至成都,不幸被城中恶人所掳,幸得大王天兵破城,方才解脱。”
范乐安言语间虽然带童音,却条理清晰,遣词造句也能看出一丝受过启蒙教育的痕迹。
江瀚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没想到你竟还读过书,难得。”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桩好事交代。”
“我麾下有许多将士,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但却膝下无子,香火难继。”
“今天特意找你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来,就是想让你们继承他们的姓氏,为他们传递香火。”
“如果你点头同意,以后每月官府会按时发放抚恤银米,生活不愁。”
“除此之外,本王还会送你们入学读书,也可以习练武艺。”
“将来学有所成,通过考试后,可入朝为官,也可子承父业,上阵杀敌,光耀门楣。”
“如果不是读书习武的材料,等你们成年后,本王也会分给你们田产房屋,回去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户,从此安居乐业。”
“你……可愿意?”
范乐安听完,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还有这等好事?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连忙用力点头,声音颤抖:
“愿意!小子愿意!”
“谢大王天恩!”
江瀚欣慰地点点头,将刚刚写好的“徐云山”的牌位,郑重地递到范乐安手中。
他看着范乐安,沉声道:
“好!从今天起,这便是你父亲的牌位了,切记好生保管,不可有遗失损坏!”
“从今往后,你便改姓徐,名叫徐乐安。”
“四时八节,香火祭祀,不可懈怠,让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享后人血食。”
“你可记清楚了?”
徐乐安双手颤抖着,将那块沉甸甸的牌位紧紧抱在怀里,重重地点头:
“小子记住了!绝不敢忘!”
江瀚见状,随即示意一旁的礼官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三炷清香和一迭黄纸递给徐乐安。
江瀚指着祠堂正中央刚刚摆好的牌位,对徐乐安吩咐道:
“去吧,给你爹上香、烧纸,行三跪九叩大礼。”
徐乐安再次郑重地点点头,接过线香和黄纸,在礼官的指引下,走到香案前。
他先是认真地将黄纸点燃,看着纸钱在盆中化为灰烬;
随后,他点燃线香,双手高举过顶,对着“徐云山”的牌位,缓缓跪了下去。
一叩首。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鸦雀无声。
二叩首。
在场的文武官员们神色肃然,几个主将们的眼圈微微发红,胸中仿佛有千岩万壑,郁气难舒。
三叩首。
祠堂外围观的士卒们,更是感同身受。
人群中传来极力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不少铁打的汉子正偷偷用袖子擦拭着眼角。
大帅还是那个大帅,虽然称了王,但还是惦记着弟兄们。
对于他们来说,战死不可怕,绝嗣也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如今这点最后的遗憾也被江瀚补上,他们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祠堂内外,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在人群中无声地凝聚、升腾.
礼毕,徐乐安站起身,小脸上满是庄严。
江瀚站起身,朗声道:
“今天,皇天后土为证,满堂文武为鉴,你徐乐安,便是徐云山之子,徐家之嗣。”
徐乐安闻言,转身面向江瀚,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甚至磕出了血印。
“大王仁厚,恩同再造!”
“小子不敢忘,日后愿为大王结草衔环,执鞭坠镫,以报君恩!”
“若有违此誓,神怒鬼厌,天诛地灭!”
江瀚见状,欣慰地点点头,亲自上前将他扶起。
其实吧,当初江瀚还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顺手把这些孤儿收为义子。
毕竟很多帝王将相、农民军首领在起事时,都曾收了不少义子。
远的有唐末五代盛行的义儿军,近的有朱元璋的义子沐英,就连张献忠麾下也有四大义子。
这些人,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独挡一方的股肱心腹。
在创业初期收取义子,确实是快速构建核心班底的有效手段。
但江瀚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首先,他如今已称汉王,不再是当年四处流窜作战的叛军,身份已然不同。
广收义子,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特殊政治集团,这些孩子顶着“义子”名头,万一日后骄纵,不易管教,反而可能成为祸患之源。
其次,从长远看,他希望建立的是基于功勋和制度的健康政权,而非依赖于个人恩宠和血缘的小圈子。
让这些孩子以阵亡将士后人的身份成长,更能让他们记住根基所在,也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政治麻烦。
对于这些孩子,江瀚已有安排。
江瀚打算将他们集中安置,统一供养,等年龄到了,再送入官办学堂。
反正江瀚已经有了地盘,马上就要兴建学堂。
既然做不了义父,那就做他们的校长。
经过江瀚的教育后,这群孩子或文或武,必然能成为新政权的忠诚基石和中坚力量。
徐乐安退下后,仪式继续。
赵胜一个接一个地念出阵亡将士的信息,而江瀚则是一块块地亲手书写牌位。
名单很长,足有数千人之多。
江瀚写得极其认真,手腕很快就感到了酸麻胀痛,但他强忍着不适,坚持每一笔都工工整整。
一旁的李兴怀见状,上前一步低声请示道:
“大王,要不……让臣等代为书写?”
“您也好歇息片刻。”
江瀚头也没抬,笔下不停,沉声道:
“不必。”
“这些都我江瀚的自家兄弟,必须由我亲自来写。”
虽然累了点,但众将士们都看着呢,这种事岂可假于他人之手?
今天就算咬着牙,他也得硬撑下去。
江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祠堂的每个角落,也传到了外面竖朵倾听的将士们中间。
所有人都肃然起敬,看着他们的大王忍着疲惫,一笔一划地为一个普通小兵书写牌位。
这种无声的行动,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话语都更能凝聚人心。
几个时辰过去,日头渐渐西斜,天色也暗了下来。
此时,祠堂内已经立起了数百个牌位,烛火通明。
在火光映照下,这些新立的牌位,仿佛一个个沉默的卫士,注视着他们誓死效忠的新王。
江瀚写得手腕酸胀,几乎抬不起来,这才不得不停下。
剩下的牌位还有很多,只能明天再继续。
明天将会是另一批将士前来观礼,这是江瀚特意做出的安排,务必要让更多人亲眼见到这一幕。
第276章 汉王大婚
崇祯八年冬,忙活完忠烈祠的点名立牌仪式后,赵胜这位大管家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张罗起了江瀚的婚礼。
如今既然已经称王立制,那就不能像草台班子一样,草草了事。
赵胜和一众礼官们不仅翻遍了《大明会典》,而且还从蜀王府的记录中找出了详细的仪程。
按照江瀚的意思,先迎娶王承弼之女王翌颍,之后再迎娶李家的李曼文。
毕竟当初王翌颍给江瀚留下的印象不错,更加活泼健谈一些。
婚仪第一步:议婚。
在江瀚最终圈定王翌颍的名字后,次日,被正式赋予“媒人”身份的礼部主官赵胜,身着簇新的绸缎官袍,手持一份盖有汉王府大印的正式文书;
在一队仪容整肃的亲卫扈从下,乘马车前往王承弼在成都的府邸。
王家早已接到通知,中门大开。
王承弼率领家中主要男丁、以及正妻,穿着正式礼服,恭敬地候在府门外。
尽管心中已有预期,但当看到汉王的仪仗正式到来时,王承弼仍难掩激动之色,脸上泛着红光,整理衣冠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赵胜下车后,稍稍整理衣襟,随后在王家院内站定,当众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汉王令旨:
咨龙安府知府王承弼,素闻尔女翌颍,贤淑端静,仪范雅正。
孤承天景命,抚有蜀地,内政初安,中宫尚虚。
今特遣礼部主官赵胜为使,告尔家室,欲聘王家女翌颍,备位王妃,佐理内治。
尔其钦哉!
文书言辞典雅,意思却明确无比:
汉王看上了你家女儿,要娶来做王妃,现在正式通知你家。
王承弼听罢,立即率领家人躬身下拜,声音激动:
“臣王承弼,叩谢王恩!”
“小女陋质,竟蒙大王不弃,垂青赐聘,此乃臣阖门殊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臣女翌颍,愿奉王命!”
这番话的意思便是愿许,代表王家愿意把家中女儿许配出来。
王承弼恭敬地从赵胜手中接过文书,将其交给夫人张氏,供奉于家中正堂。
他随后从一旁的侍卫端来的锦盒里,取出一份《谢恩表》交予赵胜,以示还礼。
文中极力颂扬汉王恩德,表示女儿能侍奉大王是家族莫大荣幸,再次明确表示“谨遵王命,愿许婚配”。
这份《谢恩表》将赵胜送回汉王府,并誊抄一份,交由礼部存档。
至此,“告知意向”环节圆满完成,这桩婚姻获得了女方家庭的正式认可。
紧接着便是第二步,采纳与问名。
十月十八吉日,汉王遣礼部主官赵胜为正使,亲兵统领冯承宣为副使,率领一支仪容整肃的队伍,持纳采礼,浩浩荡荡再次前往王家府邸。
采礼包括:玄纁(黑红色绸缎)二匹、羊二只、酒二十坛、干肉八十斤、茗茶二十斤。
最为重要的是那份加盖了汉王大印的“纳采书”,文书由礼部拟定,言辞雅正,申明汉王择配之缘由,彰显王室威严。
王承弼早早就带着全家恭敬地候在府门外迎接。
赵胜宣读完纳采书后,王家跪受礼物,随后设宴款待使者。
次日,王家送上答礼,其中包括为锦绣衣物、文房四宝等等。
并且由王承弼亲笔书写谢恩表,上呈汉王。
问名之礼与纳采同日进行
宴后,赵胜持“问名书”上前,郑重询问待选王妃的姓名、生辰八字、祖上三代名讳与籍贯。
王承弼一一如实作答,并将所有信息工整书写于“名帖”之上,交由赵胜带回王府。
本来这个环节还需要钦天监核验女方八字,验证其八字是否与江瀚、王府宗庙祭祀吉日冲突。
但江瀚手上哪有钦天监,一帮西洋传教士也不懂什么黄道吉日,于是只能作罢。
婚仪第三步:纳征,即正式下聘礼。
聘礼如下:
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各色绸缎百匹、健硕河曲马十匹、精美锦绮衣料五十箱、珠翠首饰一套(内含一顶璀璨的凤冠)、精工打造的礼仪甲胄二副。
本来按照规矩,这一步还要授予田产地契,但被江瀚给否了。
这些田产好不容易收上来,江瀚是不会轻易再把它们赏出去的。
聘礼送达王家后,便要进行第四步,定下婚期。
经过赵胜和王家商议后,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十一月初十,意在冬至前完成婚仪。
赵胜作为使者,持“请期书”再赴王家府邸。
王承弼接书后,顿首谢恩,并于府中大设宴席,邀请城中各级官员作陪。
席间,王承弼高声宣读“谢聘表”,感激王恩,并郑重承诺将如期送女完婚。
自此,双方开始全力筹备正婚大典。
崇祯八年冬,十一月初十,成都城内万人空巷,彩灯高悬。
吉时已到,汉王府中门洞开。
虽然依照礼制,江瀚不需要亲自前往迎娶,但他派出的迎亲队伍阵仗极大,尽显殊荣。
以董二柱、黑子两位大将为首,李老歪、邵勇、曹二、李自成等一众心腹悍将悉数披红挂彩,担任迎亲使。
他们身后,三十六件卤簿仪仗(旗、鼓、锣、伞、幡、幢)森然排列,鼓乐手高奏《庆婚乐》,八人抬的红缎镶金迎亲轿熠熠生辉。
“他娘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干这活儿,比攻城还紧张!”
李老歪摸着脑袋上的红花,咧着嘴对旁边的邵勇嘀咕道,引得周围将领一阵哄笑。
邵勇则整理了一下衣袍,沉稳笑道:
“今天是大王盛事,也是我等荣光,都精神着点!”
李自成看着这热闹场面,粗犷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对身旁的曹二说道:
“嘿嘿,大王果然气派!”
这群沙场悍将此刻混在仪仗队里,虽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却个个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街道两旁挤满了欢呼的百姓和军卒,孩童们肆意争抢散在地上的小铜板。
锣鼓喧天,唢呐高亢,队伍所过之处,欢声雷动。
百姓们不仅是在为汉王庆贺,更是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队伍行至王家府邸。
王家宅院内,早已备好了辞亲宴。
王承弼夫妇身着礼服,率领全家恭敬等候。
新娘王翌颍在侍女搀扶下走出,她身着亲王妃等级的青色翟衣,翟鸟纹样华美端庄,头戴的凤冠珠翠流苏,璀璨夺目。
虽因团扇遮面看不清全貌,但那挺拔窈窕的身姿和隐约可见的精致轮廓,都让观礼众人惊叹不已。
王承弼上前一步,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眼中既有不舍,更有无比的欣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依礼叮嘱道:
“翌颍,今日之后,你便是汉王妃。”
“嫁入王府后,自当敬夫婿,孝姑舅,恪守妇道,勤谨持家,毋负王恩,毋坠我王氏门风。”
(姑舅在古代特指丈夫的父母,即公婆,《尔雅·释亲》中有记载“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
待王承弼说完后,他的夫人张氏则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地补充道:
“女儿,到了王府,记得好生侍奉大王,打理中宫,务使夫妻和睦……”
她顿了顿,将万千不舍化为最简单的祝福,
“娘只愿你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说罢,忍不住用手帕拭了拭眼角。
王翌颍隔着团扇,低声应道:
“女儿…谨遵父母之命。”
“必不负双亲养育之恩,不负大王青睐之德。”
随后,她依礼哭辞,由父亲王承弼亲自搀扶着,一步步送入迎亲轿中。
接到了王妃,赵胜拱手拜别王家人,随即朝着身后的众将抬手大喝:
“起轿!回府!”
几个将领和一旁的亲卫闻言,立刻上前抬轿,高兴地唱喝道:
“走咯,把新娘子抬给大王!”
在一阵吹吹打打中,迎亲队伍很快抬着轿子,抵达王府正门。
因为江瀚母亲已故的缘由,所以由新娘母亲张氏上前,为女儿揭开轿帘。
侍女搀扶王翌颍下轿,先跨火盆寓意驱邪,随后踩米袋寓意代代相传。
在侍女的搀扶和迎亲队伍的护送下,王翌颍缓缓踏入王府正厅。
正厅内,天地案与宗庙案香烟缭绕。
江瀚身着赤色龙纹冕服,威严英挺,立于案左;王翌颍一身青色翟衣,温婉贤淑,立于案右。
在礼官的高声唱赞下,婚礼正式开始。
首先是拜天地,夫妻二人向正中间的天地案三叩首大礼,礼官则在一旁诵读《祭天祝文》。
然后是拜宗庙,队伍移步至王府圜殿,向江瀚父母牌位行叩拜礼,由赵胜代读《告庙文》,禀告先祖纳妃之事。
如果江瀚的父母仍然在世,还需向其行四拜礼,献奉茶礼,随后父母回赠玉佩。
但现在只能一并省略。
祭拜完了宗庙,便是夫妻对拜。
江瀚和王翌颖二人转身,相互对拜,象征夫妻相敬,地位对等。
拜堂礼成,在一众文官武将的恭送声中,新人在内侍官和侍女的引导下,被送入精心布置的东宫(新房)。
此处原是一空置大殿,如今被彻底修缮一新,作为汉王与王妃的寝宫。
通往新房的廊道铺着红毯,两侧侍立的宫女内监皆垂首恭立。
就在四下无人注意的时刻,江瀚借着宽大袖袍,悄然握住了王翌颖微凉的小手。
王翌颖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江瀚牢牢握住。
更过分的是,江瀚还借机伸出手指,在她细腻的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王翌颖瞬间耳根都红透了,凤冠下的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如鼓。
周围全是人,她又不敢有丝毫挣扎或异样,只能强作镇定,任由江瀚偷偷使坏。
王翌颖面红耳赤,却仍旧目不斜视,唯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甫一进入新房,一股温暖馨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殿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红绒地毯。
殿中四处装饰着大红锦缎和双喜字样的剪纸,巨大的龙凤喜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烧,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亮如白昼,又透着一股暖昧的红光。
大殿东侧设有一张精致的紫檀木雕花榻,西侧是花梨木大案,上面摆放着各色干果点心和一对玉如意。
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房间正中央的那张婚床。
床体极大,由名贵的紫檀木精心雕琢而成,床架上镂刻着“百子千孙”、“鸾凤和鸣”的吉祥图案。
床上铺着大红金丝锦被,床头四周悬挂着大红色的绣金罗帐,帐幔层层迭迭。
床榻前设有一张小几,上面正摆放着行合卺礼所需的器具,两半葫芦,一坛美酒。
内侍官唱礼,二人行合卺礼。
江瀚和王翌颍从桌上各拿起一半葫芦,从酒坛子里各取一瓢相互对饮。
饮酒时,江瀚的目光带着笑意落在王翌颖脸上,看得她羞窘不已,差点被酒呛到,只能慌忙用袖子掩面。
饮毕,将两瓢合为一体,由内侍妥善收存,象征“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随后是撒帐礼。
江瀚亲手将五色米、花生等吉物撒向婚床四周,并念诵吉祥祝词:
“撒帐东,子孙旺;撒帐西,福禄齐……”,寓意早生贵子,福泽绵长。
最后是结发礼。
二人各剪下一缕头发,用红色丝线细心捆扎在一起,装入一个精致的锦盒中珍藏,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至此,所有礼仪终于完成。
内侍官与侍女们悄无声息地行礼退下,并轻轻掩上殿门。
当消息传到外间宴席,说大王与王妃已共饮合卺酒、完成结发礼时,宴席上气氛瞬间达到顶点。
“好!!”
李老歪猛地一拍桌子,大吼一声,
“礼成了!喝酒!!”
“敬大王!敬王妃!”
众将轰然应和,纷纷举杯痛饮,欢声雷动。
王府内外,笙歌鼎沸,觥筹交错,喜庆的气氛弥漫在成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东宫的婚房里,随着内侍的退出,房间里就只剩下江瀚和王翌颖两人。
红烛摇曳,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私密。
王翌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完全不敢看对面的新郎官一眼。
江瀚看着她这副鸵鸟模样,低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粗糙的指尖带着温热,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前几日见你,不是能说会道的吗?”
“可是紧张了?”
王翌颖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声如蚊蚋:
“大……大王……”
“还叫大王?”
江瀚挑眉,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该改口了。”
王翌颖被他逗得无处可躲,眼波流转间尽是羞意,最终鼓起勇气,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唤道:
“夫……夫君……”
“嗯。”
江瀚满意地笑了,这才放下手,却又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向床榻,
“折腾了一整日,规矩繁多,辛苦王妃了。”
王翌颖被他牵着手,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的紧张奇异地消散了不少,轻声回应:
“礼不可废。”
“能得汉王看重,依礼相待,妾不觉得辛苦。”
江瀚听罢,停下脚步,目光在她晕红的俏脸上流转,忽而勾起一抹坏笑,凑到她耳边低语道:
“外面的礼是忙完了,可娘子是不是忘了还有一礼?”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王翌颖被他呵得痒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还……还有什么礼?”
“当然是——”
江瀚拖长了语调,眼中挑逗之意更浓,猛地将她拦腰抱起,
“——周公之礼了!”
王翌颖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江瀚的脖颈以防摔倒。
凤冠上的珠翠流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剧烈摇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江瀚哈哈大笑,抱着怀中温香软玉的美娇娘,只觉得轻若无物,三步并作两步便来到那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床榻边。
江瀚将王翌颖放入柔软一片柔软的鲜红当中,高大的身躯随之欺近。
王翌颖仰望着他,烛光在江瀚身上勾勒出英挺的轮廓,更显得他锐利的眼眸深邃,几乎要将她融化。
王翌颖心跳如擂鼓,羞涩地别开视线,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
江瀚俯下身,灵巧地取下凤冠,繁复的嫁衣如同花瓣般层层褪去;
烛光摇曳,映照着满室生春,衣衫委地,罗帐轻晃,
春宵帐暖,软玉温香,一夜的风光,才刚刚开始……
与汉王府极尽隆重奢华的婚礼相比,普通士卒杨林的婚事,则是在同一天以另一种简单的方式进行着,充满了朴实和喜悦。
没有纳采问名,没有三媒六聘。
王桂兰没有翟衣凤冠,只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特意新染的红布棉袄,头上插着杨林用饷银给她买的银簪子,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幸福的光彩。
杨林则换上了发下来的新军服,胸前戴着一朵大红绸花,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憨笑。
来喝喜酒的,都是杨林同哨的生死弟兄。
院子里勉强摆下三张方桌,菜肴远不如王府精致,但大碗堆尖的炖肉、整只油亮的烧鸡、管够的烧刀子酒,却散发着更为浓烈奔放的生活气息。
弟兄们吵吵嚷嚷,闹着新房,说着军营里的糙话,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小小的院落。
王桂兰带来的两个孩子,小石头和小丫,也换上了新衣,怯生生又兴奋地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看着这群豪爽的军汉。
一个喝高了的同队袍泽,红着脸把两个孩子拉过来,粗糙的大手里塞满了松子:
“娃,吃!”
“以后……以后你爹要是敢凶你们,就跟咱说,咱抄家伙揍他!”
可那两孩子却梗着脖子,摇了摇头,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许打我爹!”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杨林看着这喧闹而温馨的一幕,眼眶忍不住发热。
他端起粗瓷海碗,里面晃动着烧刀子,对着众弟兄大声道:
“弟兄们!我杨林粗汉一个,以前他娘的饭都吃不饱,做梦都没想过能有今天!”
“能有自己的窝,还能娶上媳妇儿!”
“这一切,都是大王给的!”
“这碗酒,我敬大王,大王万岁!”
“大王万岁!”
所有士卒轰然起身,无论醉醺醺的还是清醒的,都齐声吼道,声音洪亮真挚,然后仰头痛饮。
对于杨林而言,汉王那宛如天家盛典的大婚是遥不可及的神话,而他自己的婚事,则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他不需要宫殿楼宇和繁文缛节,一个小小的院落,十来亩田土,再加上一个知冷知热、能扛起家的女人就足够了。
更别提还有两个喊他爹的便宜孩子。
这些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他今后死战不退的理由。
大王的婚礼昭告四川,凝聚的是江山;而他杨林的婚礼,安稳的是小家。
由这些千千万万个小家所组成的,正是江瀚这个新兴政权最坚实、最深厚的根基。
第277章 崇祯九年发展计划(一)
自江瀚称王、大婚后,整个四川赢来了一段难得的修整期。
麾下将士们纷纷成家立业,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昔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人不眨眼的军汉们,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顾家爱妻的顶梁柱。
每天不是忙着规划分到的田地,琢磨着该种稻还是种麦,怎么施肥灌溉;
就是聘请工匠乡邻,测量地基,搬运木石,一心琢磨着给家里起一所能遮风避雨、传宗接代的新宅子。
到了夜里,更是辛勤“操练”,努力为自家开枝散叶,一个个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忙碌,但对于这帮转战四省、在尸山血海里搏过命的汉子们来说,却一点都不觉得烦躁琐碎,反而甘之如饴,一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
对于这帮士卒们来说,这种平凡的生活,他们盼了太久太久。
可底下的士卒们能休息,作为汉王的江瀚却忙得不可开交。
成都的汉王府内,大会小会是一个接一个,灯火常常彻夜不息。
拿下四川,仅仅是一个阶段性的成果罢了,还有无数政务,等着江瀚一一处理。
首先重中之重的,就是粮食问题。
虽然大军从蜀王府、以及蜀藩一系在各地的王庄、粮店里,抄出了近三十万石粮食,但江瀚的心里却依旧没底。
他现在要养活的,可不只是单单只有麾下的军队。
四川各地百姓足有数百万之多,如今可都指着他汉王呢。
而且,江瀚很清楚,未来的气候只会越来越恶劣,小冰河期还没真正发力。
即便是号称“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也难保不会遭遇特大水旱灾害。
一想到这些,江瀚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丝毫不敢懈怠。
为了进一步解决粮食问题,他首先便找来了新上任的农部主事李兴怀。
存心殿内,李兴怀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恭敬地站在屏风后。
江瀚见状,连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回话:
“李主事不必拘谨,坐下说话即可。”
“这次我召你前来,主要是想问问今年龙安府、保宁府的赋税和营庄收成。”
“应该已经统计出来了吧,你仔细和我说说。”
李兴怀接过内侍递来的椅子,谨慎地坐下半个屁股,随即开始汇报起来:
“回大王,崇祯八年,龙安和保宁两府,虽然遭了水灾,但整体来说,还算风调雨顺。”
“受灾比较严重的剑州、苍溪、青川所等地,减产约有七成。”
“其余府县,地租加上新设营庄的收成,共得粮十一万三千二百石,银二万八千五百两。”
听了这个数字,江瀚有些诧异:
“哦?这么多?”
“没统计错吧?”
李兴怀翻着手上的册子,确认道:
“没错,这是粮税司的李主事提交上来的结果。”
“据他所说,大王均田减赋的政策深得民心,各地农户分了田地后,朝耕暮耘,兢兢业业。”
“其中,赋税的大头还在营庄,占了近七成,收入尤为可观。”
江瀚听罢,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
如今,他才是四川最大的地主。
除了分给士卒百姓的田产外,还有大把土地都握在江瀚手里。
对于这些抄没而来的田土,江瀚都实行了营庄制度。
本质上就是孙可望在云南整理内政时,搞的那套制度。
江瀚把这些土地整合后,分成了各个营庄,并派专人管理,雇佣佃户租种。
征收地租时,佃户和官府五五分成。
效率远比租给分散的小地主高,而且还免去了中间的盘剥。
末了,李兴怀合上册子,小心提醒道:
“大王,别看今年收上来的粮食不少,但明年就没了。”
“别忘了,您可是在称王大典上金口玉言,减免了四川全境一年的钱粮赋税。”
江瀚摆摆手:
“无妨。”
“去年收上来的,再加上成都府抄没的存粮,足够支撑几年的军民用度了。”
但他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咱们存粮不少,但也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指望年年风调雨顺。”
“往后的年景,恐怕一年比一年更难,水灾、旱灾、蝗灾,轮着来都是常事,咱们必须未雨绸缪,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着川中几条主要河流:
“首先,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兴修水利。”
“这是头等大事!”
“各处河堤、堰塘、渠系,该加固的加固,该疏浚的疏浚,不要吝啬人工和材料。”
“水泥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让工部开足马力,卯足劲给我生产!”
江瀚说着说着,但又觉得不妥,于是改口道:
“这样吧,干脆在你农部手下,再成立一个部门,就叫治水清吏司。”
“我会下令从工部分出一批熟练匠人和工程队伍,划归你农部直辖,专门负责全川的水利修建和维护。”
“生产水泥交给治水清吏司来做,工部我另有他用。”
“其次,要在各州重要的府县,大规模兴建常平仓。”
“丰年时平价购入粮食储满,遇到突发情况时,开仓平抑粮价、赈济灾民。”
“最后,还得想方设法增产。”
江瀚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兴怀,
“比如,在肥料上做做文章。”
李兴怀闻言有些诧异:
“大王,这农家肥之事,川中各地农户自有法门。”
“有的农户会将人畜粪便、草木灰、秸秆落叶等混杂,堆积起来用泥封盖,使其发酵腐熟,一两月后便可下地;”
“而靠近河岸的农户,用的则是河塘淤泥肥。”
“这些法子千百年来自有传承,大王无需操心此事。”
江瀚听罢,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不是让农户自己弄,而是集中力量,由官府来办这件事。”
他紧接着解释道,
“咱们在各地不是有许多营庄吗?这些营庄土地可不少,需要大量的肥料养地,光靠佃户可没办法轻易解决。”
“比如城里的夜香,我记得以往都是有专人收取,集中沤肥的吧?”
“这些肥料可都是要花钱的,一般的佃户轻易不舍得买,这就要由官府来解决了。”
在中国的古代城市,收取粪便是一门有相当利润的行业。
而这门行业,通常都是由地方有势力的“粪霸”或行会控制。
他们向城镇住户收取费用或低价购买夜香,经过集中沤制后,再卖给村里的农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这活儿别看埋汰,但利润可不小,以往都是有背景的人才能做。”
“现在这帮人要么被我们清算,要么跑了,正好由官府接手!”
江瀚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由各州县衙门统一组织,收集城内粪便、在城外设立大型的官营沤肥场,集中沤制肥料。”
“这些肥料,优先供应咱们的营庄,剩余的还可以平价卖给农户,一鱼两吃。”
“再者,你说的河泥肥,也可以由官府出面,组织民夫,统一开挖。”
“眼下正值冬季枯水期,这样搞既能清淤,还能挖泥肥田,可谓是一举两得。”
江瀚越说越觉得可行,朝着李兴怀吩咐道:
“你仔细记下,等回去之后,再把我说的这些法子,写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一式两份,一份报给我,一份留你农部存档。”
“等日后察验,也好互相对照,论功记过。”
李兴怀听罢连忙点头,仔细记下此时。
他心中暗自佩服,不愧是大王,连人粪这等“贱业”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但其实,江瀚惦记的可不只是农家肥。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是不是可以做些化肥出来。
化肥可谓是后世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对于粮食增产有着革命性意义。
众所周知,化肥主要成分就是氮、磷、钾三种元素。
其中,氮肥能促进叶片生长,使植株茂盛;磷肥能促进根系发育和果实成熟;
钾肥能增强作物抗逆性,比如抗病、抗寒、抗旱等。
如果江瀚能搞出化肥,那么大幅度提升亩产将不在话下。
而好巧不巧,在明末,还真有一种类似化肥的物质普遍存在。
这种物质就是硝酸钾(KNO),是一种含有氮和钾的化合物。
这玩意儿听起来很陌生,但换个名字就耳熟了。
硝酸钾在民间,又叫土硝或者硝石,正是军中制造黑火药的关键原料。
但是吧,一般的土硝并不能直接用来施肥。
明末时期的硝石,大多都是从硝土中熬制出来的,其中硝酸钾的纯度并不高,含有不少杂质。
如果直接把它施用于农田,不仅营养元素难以吸收,反而可能烧毁农作物,甚至破坏土壤结构。
所以江瀚必须想办法,去除土硝里的杂质,然后再将其配比成化肥。
而且最关键的地方在于,硝石是制备火药的关键材料,必须满足军中需求,剩下的才能用来制作化肥。
但化肥这玩意儿吧,你又必须量产才行,否则一斤两斤的化肥,根本无法满足需求。
念及于此,江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看向李兴怀:
“李主事,你是四川本地人,可曾知道本省哪里有产量大的硝石矿?”
“就是军中用来造火药的硝土,我有急用。”
李兴怀被他问得一怔,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从粮食扯到了硝石,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回大王,臣下的老家江油,就有一处极大的产硝地。”
“哦?仔细说说!”
李兴怀整理了一下思绪,回道:
“就在江油县以北的重华镇一带,有座老君山。”
“此山颇有神异,山中有许多天然形成的硝洞,规模很大,比较出名的有大兴洞、朝阳洞、天雨洞等。”
“这些洞内四季阴凉,洞壁和底部的土层中富含硝土,附近乡民世代都有进洞熬硝的传统。”
李兴怀所说的老君山,是西南地区著名的硝矿产地,地质构造特殊,洞内蕴藏着丰富的硝酸盐矿产。
明朝时期,西南战事所需要的硝石,基本都出自于此;而清朝乾隆时期,为了攻打大、小金川地方土司,更是大规模开采过此地的硝石。
江瀚听完,眼前一亮,没想到在江油就有大规模的产硝地,看来得把这片地区纳入官营了。
对面的李兴怀见江瀚对硝洞如此感兴趣,自然也明白他的想法,脸上不禁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大王,您是不是想把老君山的硝洞都收归官营,然后雇人开采?
“依属下看,此事恐怕有些难办。”
“嗯?有何难处?”
李兴怀叹了口气,详细解释道:
“大王有所不知,其实在明廷治下,老君山的硝洞一直都是官营的。”
“朝廷为了确保火药原料,将附近熬硝的乡民都编入了硝匠户,子承父业,世代为朝廷熬硝,不得随意转行改业。”
“据下臣所知,重华镇登记在册的硝匠户,就不下三四百户之多。”
“但是吧,这项差事极其艰苦,匠户们每年都要向官府缴纳硝差。”
“要是完不成定额,要么自家掏钱补税,要么就得去服更苦的徭役。”
“再加上工作艰辛,待遇微薄,官府发放的月米,只有三五斗粮食,难以养家糊口。”
“可就是这么点粮食,还要遭到层层盘剥,到手能剩多少全看运气。”
说到这,李兴怀两手一摊,
“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干这等卖命又挨饿的营生?”
“于是,这些硝匠户们全都逃了,拖家带口躲进了深山里,再也不肯出来。”
“那老君山山脉连绵,地形复杂,各个硝洞分布得又散又隐蔽。”
“这帮逃籍的硝匠们仗着复杂地形,跟官府的差役周旋。”
“他们凭着手艺,自己找硝土、挖硝洞、私熬硝,然后偷偷运到山下的镇子里,卖给那些制作烟花爆竹的商家,换点钱粮勉强糊口。”
“虽然发不了财,但总比当牛做马强。”
“官府好几次想进山清剿,但碍于地形原因,只能作罢。”
“如今的老君山,早就成了官不举,民自采的混乱局面。”
江瀚听罢恍然大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原来是沉疴宿疾,怪不得呢。”
“但如今江油已经换了主人,于公于私,这些硝石洞咱们都必须拿下。”
他扭头看向李兴怀,吩咐道:
“这样吧,你回去后,立刻从农部和工部抽调精干人手,组织一个硝务督办处。”
“我会下令让剑州驻军,调一队兵马过来,务必把老君山这片硝洞纳入官营。”
“至于里面的硝匠,”
江瀚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礼后兵,
“暂时先不要派兵清剿。”
“去之后,找个本地的乡民,进山通知里面的硝匠。”
“如今新朝雅政,所有匠籍、军籍一概废除,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职业,不必再躲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当野人了。”
“如果还想从事熬硝的,官府愿意公平买卖,按照质量、重量论价。”
“他们熬出的硝,只要质量合格,我照单全收,现银结算。”
“等初步建立信任后,再和他们谈雇佣的事情。”
“只要他们点头,愿意进入官营的硝场干活,我不但按月足额发放口粮,还会根据每人开采、熬炼的硝石数量和质量,额外给予工钱,多劳多得。”
“此事务必重视起来,军中火器日盛,需要海量硝石制造火药;而且粮食增产,也需要硝石。”
第278章 崇祯九年发展规划(二)
交代完农部的工作后,江瀚将李兴怀送至殿门外,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他躺在椅子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还没等他休息片刻,殿外的内侍便跑了进来,轻声通传道:
“大王,学部王承弼王主事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您是要休息会儿还是.?”
“快请!”
江瀚精神一振,立刻从躺椅上爬了起来。
教育改革,也是他接下来要重点规划的方向。
见到王承弼这个老丈人,江瀚随口和他寒暄了两句,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王主事,学部明年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办一场覆盖全川的抡才大典。”
“眼下四川初定,各州县有不少空缺,急需补上。”
“至于科举考试的内容,就按上次保宁府的内容来。”
“往后,咱们的科举就不要再拘泥于四书五经,程朱理学了。”
“你王家是书香门第,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弊。”
这话像戳中了王承弼的痛处,他忍不住连连点头:
“大王所言极是。”
“大明科举自从太祖定下了八股取士的规矩,到后来是越走越偏。”
“几百年过去,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早就被翻烂了,圣人之言也被拆得七零八碎,不成样子。”
“不少士子为了中举,整天埋在故纸堆里,只知道皓首穷经;别说算学、农学这些实用的学问,就连基本的民生疾苦都不懂,实在是悲哀。”
江瀚点点头,沉声道:
“通过这种考试选出来的士子,很大部分都是长于空谈而短于实干的绣花枕头。”
“在我治下,这种酸儒一概不能为官,必须要是能理政的实干之才。”
可话虽如此,但改革绝非一簇而就的。
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讳的就是急躁和一刀切。
江瀚担心的是,如今四川的大部分学子,自幼苦读的都是四书五经,如果骤然变更考试内容,只怕他们会无所适从。
王承弼对此也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道:
“大王所虑极是。”
“学子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前半生所学皆在于此,如果骤然变易,恐生事端。”
“依臣下愚见,是不是可以把科举时间稍稍推迟,最好推迟到明年秋收之后。”
“同时,由我学部提前公布考试范围,除了传统经义外,增设算学、农桑等学科,并给出参考书目。”
“如此一来,既能昭示大王改革之意,也可以给全川士子一个缓冲和备考的时间,让他们知道该往何处用力。”
江瀚听罢,沉吟片刻:
“嗯,不错,此法可行。”
但他话锋一转,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按我的想法,如果要真正选拔出利于四川建设发展的人才,必须对整个教育选拔体系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动。”
“我的核心思路是,在承认儒学基础思想地位的同时,大幅提升算学、地理、农学、律法等实用学科的权重。”
“如此一来,往后就能分科取士,这样才算唯才是举,不拘一格。”
他进一步解释道,
“儒学传承千年,并非无用,其强调的仁政、民本、忠义、秩序.这些思想,都是维系社会稳定的基石。”
“此为其优,不可轻废。”
“但是其重道轻器,过分强调宗法伦理而压抑人性之处,便是糟粕,需逐渐革除。”
“尤其像是程朱理学这类的歪经,必须打入另类,不能一味地厚古薄今,阻碍革新。”
江瀚的想法很简单,之所以选择儒学为核心,是因为它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深耕数千年,如果骤然将其全盘推翻,必定会招致大乱。
而提升实用学科的地位,使其能够逐步和儒学分庭抗礼,这才是正确的改革方法。
王承弼听得仔细,心中只觉得震撼又钦佩,没想到江瀚想得如此长远,而且气魄这么大,竟然要从根本上挑战传承千年的儒学。
他思索片刻,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听大王的意思,是想创立一套新的科举制度了?”
“但是,科举终究只是一种选拔制度,其根基仍然在于教育。”
“如果底层的州县官学、私塾馆师们,仍然教的是四书五经的老一套,那下面的学子们就根本无从学起。”
“没了教育支撑,新的科举制度就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长久。”
江瀚赞赏地点点头:
“王主事,你看得很准。”
“所以,你学部接下来的任务,并不是仅仅操办一场科举,而是要着手推动教育层面的试点改革。”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条分缕析地细数着改革内容:
“首先,要改革现有的官学体系,就必须编纂新教材。”
“依我看,你学部可以在成都设立一个‘天府书院’,作为全川最高学府,率先垂范。”
“书院要组织精通算学、农桑等学科的人才,重新编纂教材。”
“内容要全面,像是经义、算学、农学概要、律法常识等学科,都要涵盖进去。”
“编好教材后,要仔细审核,然后下发至各级官学,并明确告知各地适龄学子。”
“未来的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等各级考试中,都将加入这些新的内容,让他们早做准备。”
江瀚顿了顿,翻页接着安排道:
“其二,兴办官府学堂,进行示范。”
“这所学堂就设在成都,由官府出资,暂时挂靠在我汉王府名下。”
“前段时间祭奠忠烈祠,不是收了一批孤儿吗?”
“把这批孤儿都送进这所学堂里,本王管他们吃住,让他们安心学习便是。”
“在各地招聘馆师,先给他们开蒙,让他们识字,然后用新教材,分科授课。”
“以三年为一期,学成之后,需通过童生试,才能进入更高阶段的学习。”
“之后还有乡试、会试,教学难度一定要循序渐进。”
“凡是入学子弟,如果六年内屡试不第,无法进入更高阶段的,要么转入军中效力;要么就回乡务农,做个平民百姓,安度余生。”
交代完这些,江瀚忽然想起一事,朝着王承弼询问道:
“对了,成都应该有不少西洋传教士吧?”
“我听说他们之中,颇有些精通天文、算数、测绘之辈。”
“你要留意探访查证,如果真有才学,不妨把他们招来编纂教材,担任学堂馆师,教授其擅长的科目。”
末了,江瀚补充道:
“还有,如今各类匠籍已被废除,对于有技术的工匠,也要打开上升通道。”
“你回去后,好好和工部的庄启荣商议商议,你们两个部门共同出面,征集民间的能工巧匠。”
“但凡有一技之长,能利于军工民生的,经过考核后,都可以纳入工部体系,授予官职,成为一名技术官员。”
“注意了,一定要通知清楚,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享受相应品秩俸禄。”
“通告全川上下,如果这些工匠有任何技术改良或者创新发明,当地官府必须立刻呈报于我。”
“一经核实采用,本王重重有赏!”
王承弼默默将这一条条指令牢记于心,随后点头称是。
临走前,王承弼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回禀道:
“大王,说起那帮泰西传教士……前些日子,确实有两人找到臣下,请求臣下能帮忙递个话,希望觐见大王。”
“我见这两人虽然金发碧眼,但谈吐之间颇有些独到的见解,便没有立刻回绝。”
“您……要不见见?”
“哦?你认识他们?”
江瀚听了有些诧异,半开玩笑地问道,
“莫非王主事已经受洗入教了?”
王承弼吓了一跳,立马从绣墩上窜了起来,矢口否认:
“没有没有!臣下绝没有入教。”
“我只是……只是对泰西的一些学问略感好奇罢了。”
“再加上大王平日言谈间,似乎对已故的明廷大学士徐光启颇为推崇,所以就多留意了几分。”
“几天接触下来,我发现这两人对算学、天象、历法等颇有见解,这才斗胆开口向您引荐。”
江瀚见王承弼一副紧张模样,连忙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回话。
“王主事不用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
这段时间,江瀚一直忙着规划内政军务,根本没时间接见这些西方传教士。
没想到这帮人竟然找到了王家头上。
他喝了口茶,随即追问道:
“来找你的两位传教士,分别叫什么名字?”
“可是利类思和安文思?”
在江瀚的记忆里,明末清初这个时间段,在四川活动的最有名的传教士似乎就是这两人。
这俩倒霉蛋在四川传教,结果却被张献忠给逮了,《圣教入川记》就是他俩写的。
可王承弼却摇了摇头,推翻了江瀚的猜想:
“回大王,并非此二人。”
“来找臣的,一位名叫费平托,另一位叫乔昂。”
江瀚闻言一愣,这两个名字他可没听过。
王承弼见状,立刻提议道:
“他们二人,已经在臣的府邸借住了一段时日。”
“大王如果想召见,臣立刻回去通知他俩。”
第279章 接见泰西传教士
见王承弼如此积极,江瀚也不好否了他。
“不必麻烦了。”
江瀚当即起身,朝着殿外值守的亲兵吩咐道,
“立刻派人去王主事府上,把那两位叫做费平托和乔昂的泰西传教士请来王府。”
“是!”
亲兵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两位身着儒衫、胸前挂着十字架、高鼻深目的传教士,便被引到了存心殿外。
经过仔细地搜检后,两人才被允许入内。
费平托和乔昂看着眼前华贵的存心殿,心中十分忐忑。
自从进入四川以来,哦不对,是自从进入大明以来,他们的传教事业可谓是举步维艰。
东方的百姓们多信奉佛道,或恪守儒家传统。
这些百姓对他们所宣扬的教义丝毫不感兴趣,反而是对他们金发碧眼的外貌啧啧称奇。
真正受洗者寥寥无几。
川中闭塞,不少士绅视其为异端邪说,敬而远之。
费平托和乔昂两人,虽然凭借着精巧器物、以及泰西知识,结交了一些如同王承弼这样的开明官员。
但这毕竟只是少数。
无奈之下,他俩也只好壮着胆子,请求王承弼代为引荐江瀚。
本以为汉王日理万机,希望渺茫,可如今突然接到消息,自然是格外谨慎。
走进殿内,两人见到端坐于桌案后的汉王,依照礼仪,便要撩袍跪下行叩拜大礼。
可江瀚却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起来吧。”
“在我这里,若非重大典礼场合,日常相见不必行此大礼,躬身揖手即可。”
“看座。”
一旁的内侍立刻搬来两个绣墩。
两位传教士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半坐在绣墩上,身体绷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和好奇。
江瀚目光扫过二人,开口问道:
“初次见面,二位先生来自何方?”
“又该如何称呼?”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鼻梁高挺的传教士率先起身,用略显蹩脚的西南官话回答道:
“尊敬的汉王殿下,我名叫费平托,来自葡萄牙,也就是大明所说的佛郎机。”
江瀚点点头:
“原来是葡萄牙人,我知道了。”
他随即追问道,
“你可认识一位名叫安文思的传教士?”
“据我所知,他应当也是你们葡萄牙人,似乎还是那位著名航海家麦哲伦的后裔。”
费平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的困惑之色。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大王,您所说的安文思,在我的印象里,目前在中国传教的同僚中,似乎没有使用这个名字的。”
“或许……您说的是他的教名?”
江瀚和费平托两人都不清楚,安文思原本名叫加伯利埃·麦哲伦,要等到崇祯十三年后,他会才进入中国。
现在才崇祯八年,自然是查无此人。
为了弥补未能回答上问题的尴尬,费平托接着补充道:
“我虽然不认识这位安文思,但麦哲伦家族我很熟悉。”
“麦哲伦家族的因为其独子卡洛斯早逝,现已断绝。”
“但它们的旁系亲属,我还是认识不少的”
江瀚听他扯了半天家族谱系,虽然有些绕,但关键信息听懂了——是亲戚,而且似乎关系不远。
如此一来就好办多了。
将来如果有机会,或许可以通过这个费平托,把那个安文思给提前弄到四川来。
在江瀚的印象里,安文思似乎是个学贯中西的人才,要是能拐过来就好了。
“很好。”
江瀚不再深究此事,而是把目光转向另一位稍显年轻的传教士。
那位传教士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
“尊敬的汉王殿下,我名叫乔昂,来自意大里亚。
“那里是教皇居住的罗马所在,因此也叫天主国。”
江瀚颔首表示了解,随后便切入正题:
“今天请二位过来,是有一事相商。”
“我打算在四川开办学堂,编纂一批新教材,内容需涵盖算学、天文、地理、测量等学科。”
“素闻泰西在这些方面颇有建树,希望二位能够出力,主持或参与教材的编纂事宜。”
两人一听,脸上瞬间涌现出一阵惊喜。
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东方,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传播天主信仰。
而接近权力核心、通过展示西方学术的优越性来吸引上位者注意,正是最重要也是最有效的传教策略。
如今听到江瀚主动提出要求,怎能不喜?
两人立刻站起身,深深躬身行礼,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愿为大王效劳!我等必定竭尽所能!”
“很好。”
江瀚对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接着补充道:
“编纂教材时,需注意由浅入深,按照学识难易程度区分等级,循序渐进,以便教学。”
“谨遵大王吩咐!”两人异口同声。
其中,胆子稍大些的费平托试探着问道:
“大王似乎对我泰西学术颇为了解,不知……不知大王能否允许我等,在您的治下自由传播天主福音?”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一旁的乔昂更是一脸惊悚的看着自己的同僚,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但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对面的汉王只是略作思索,便点头应下了此事。
“可以。”
“只要你们尽心尽力为我编纂教材,传授实学,我可以在成都划拨地皮,允许你们建造一座教堂。”
两位传教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没跳起来。
他们在大明苦苦挣扎,却求而不得的传教许可,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到了!
两人再次深深鞠躬,甚至下意识地想要跪下谢恩:
“感谢大王的恩典!”
“我等必定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江瀚见状,决定再给他们加一把火,画张更大的饼。
“我听闻澳门濠镜那边,还有不少学识渊博、精通中西之学的传教士。”
“你们可以写信过去,邀请他们来四川。”
“但凡能带来令我满意的技术、书籍或人才,我绝不吝啬赏赐。”
“其中尤为出众者,甚至可以考虑授予官职,为我效力。”
入朝为官!
这个诱惑对于这些渴望影响东方帝国的传教士而言,是根本无法抗拒的。
两人顿时热血上涌,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请大王放心!”
“我们回去之后立刻就给澳门、甚至给果阿、马尼拉的同僚们写信,一定将最有才华的学者和最新奇的技艺带来大王麾下!”
江瀚满意地笑了:
“好,那我就静候二位佳音了。”
“今天先到这里,具体事宜,王主事会与你们对接。”
两人知趣地立刻起身,再次行礼,然后在内侍的引导下,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存心殿。
刚一走出大殿,来到无人处,两位传教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几乎是热泪盈眶。
他们在东方蹉跎数年,备受冷遇,今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不仅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传教许可,更获得了汉王的青睐和重任!
两人激动地握紧双手,低声用母语祈祷赞美,仿佛看到了无数信徒皈依、教堂林立的美好未来。
殿内,看着两人激动离去的背影,王承弼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转向江瀚,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大王,这些泰西传教士,确实身怀一些奇巧之学,用于编纂教材、格物造器或有益处。”
“但允许其传教,甚至是许以官职,是否有些不妥?”
“有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昔年蒙元之时,亦曾重用色目人,各种外教林立,纷繁杂乱。”
“蒙元曾尊藏传佛教僧侣为帝师,地位崇高,参与朝政;又重用色目官僚理财,盘剥苛酷,引发汉人强烈不满,乃至加速其国祚崩塌。”
“此等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而且西方教义,与我华夏礼教有颇多扞格之处,若任其肆意传播,怕是会流毒一方啊。”
江瀚摆摆手,胸有成竹:
“王主事多虑了。”
“我只说许以官职,又没说明是什么官职。”
“将来如果真要授官,大不了扔给他一个钦天监下设的六品五官正、灵台郎之类的官职。”
“届时负责修订历法、观测天象。”
“这叫以其所长,服务于我,这类官职又没什么实权,影响不了大局。”
他冷笑一下,向王承弼解释道:
“你有所不知,这帮泰西传教士,看似谦恭有礼,学问渊博,但其实个个都野心不小。”
“这帮人最是欺软怕硬,明面上号称传播福音的牧羊人,骨子里却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征服者。”
“纵观泰西诸国近两百年以来的历史,其船队所到之处,往往紧随而来的便是杀戮与征服。”
“这帮传教士以上帝之名,行掠夺屠戮之实,无数当地部落、文明毁于一旦。”
“在天竺,在马六甲,其商业据点与军事堡垒常与教堂同时建立。”
“传教与征服,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回事,一体两面罢了。”
“这群人不光对那些小部落有想法,甚至还曾经对大明露出过獠牙。”
“早在嘉靖年间,便有传教士企图从澳门濠镜,强行进入内地传教,遭遇挫败。”
“初期时,他们因不懂大明语言礼仪,举步维艰。”
“曾有人宣称,要用武力迫使中国的皇帝给予传教士进入中国传教的权利,同时给予当地人接受真理的权利。”
“这帮人曾写信回国,企图调遣军队攻打大明。”
“甚至有更疯狂的大吕宋西班牙人,真的制定过军事计划,企图凭借两千火枪兵,征服大明。”
“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其觊觎之心,暴露无遗。”
“直到后来发现东方帝国的强大,他们才打消了武力征服的心思,转而提出适应政策,要求传教士学习汉语、熟读儒家经典、礼仪。”
“这帮西儒,通过展示泰西学问、奇物来吸引士大夫阶层,这才慢慢获准进入内地。”
“眼前的谦恭,不过是一种策略转变罢了。”
王承弼听完这番秘辛,脸上已是一片惊怒交加:
“没想到这些红毛夷人,竟包藏如此祸心!”
“其行径,与倭寇何异?只不过更加狡猾隐蔽而已!”
“大王既然知道此事,为何还要准许其传教,甚至还许诺划分地皮,让他们兴建教堂?”
“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江瀚听罢,白了他一眼:
“废话!要想马儿跑,你总得让马儿吃点草吧?”
“这帮泰西传教士虽然包藏野心,但肚子里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
“天文历法、数学测绘、火器改良,机械制造,泰西诸国都有着不小的造诣。”
“如今我仅凭一座教堂,几个钦天监的虚职,就能换来他们积累百年的知识体系。”
“这笔买卖,换你你不做?”
第280章 忽悠洋人
王承弼听了江瀚这番话,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还是放心不下。
他躬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大王,依臣下愚见,还是得小心这帮传教士在私底下搞什么小动作。”
“万一这帮人偷偷发展信徒,到时候尾大不掉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白莲教的例子,可还历历在目啊。”
其实对于西方传教士这个问题,江瀚并不怎么担忧。
大明的百姓们可不像非洲、美洲那些茹毛饮血的部落野人。
千年传承下来的文明,自有其根基和韧性。
论出世,有佛教、道教深入人心;论入世,儒家道统更是渗入东方大国的血脉肌理。
一个来自万里之外的西洋教派,如果不经过一番脱胎换骨的改造,想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谈何容易?
即便是后世,教堂也得依靠发鸡蛋、发牛奶这一招,才能勉强吸引一些爱占便宜的市井百姓前来。
等好处到手了,谁还听你叨叨什么福音、圣教?
不过,王承弼说的也不算错,确实要提防有心之人借用外来教派的名头,曲解教义,滋生事端。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江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
“这些虔诚信教之辈,往往不事生产,而又行事偏激,是得好好管教管教。”
他思索片刻,随即招来一旁侍立的内侍,
“拿纸笔来!”
很快,一个穿着青布袍的小黄门快步进来,手里捧着纸笔,躬身候着。
“我说,你记。”
“记完后,立刻送到户部、礼部的赵主事手上。”
那小黄门点点头,连忙提笔蘸墨,屏息凝神。
江瀚靠在椅背上,一条一条细数着命令:
“着礼部,即日起将原有的僧录司、道录司整合归一,成立一个新衙门。”
“新衙门就叫宗仪院,负责总摄一切宗教事务。”
“无论是拜佛的、修道的,还是信那西洋上帝的,所有僧侣教士,必须一一登记造册,纳入宗仪院管辖。”
“另外,这些人的税同样要收,而且要给我重重地收!”
“所有宗教人员,如果没有宗仪院的度牒,一律不得传教,甚至连僧袍道服都不准穿。”
“胆敢私穿的,一律按僭越论处!”
“还有,要让宗仪院有意识地,削减那西洋教派的信徒规模,想办法给他们设置点障碍。”
“譬如,对这些信徒加征一成信教税,或者干脆限制其科举入仕……诸如此类,要用政策宏观调控。”
“行了,暂时就这些,先交给赵主事去办吧。”
那小黄门一字不差地记录完毕,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存心殿,身影迅速消失在廊庑深处。
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王承弼:
“泰西诸国为了来东方传教,派出来的无一不是精英,不用白不用。”
“咱们得把这群人的本事榨干,让他们总觉得再努努力就能建教堂,再努努力就能广收信徒。”
“这样他们才会源源不断地把新学问、新技术送过来。”
王承弼细细品味着江瀚刚刚的一系列安排,这才恍然大悟。
汉王哪里是纵容传教,分明是把这些传教士当成了储备学问的粮仓,有事儿没事儿就去打一杆子。
只有让这群传教士始终怀揣希望,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把泰西诸国的学问和技术给带到四川来。
只要泰西的军队无法跨海而来,以武力碾压汉军,他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放开手脚传教。
而汉王这边,只需要几道政令下去,比如用征税限制底层信徒,用科举前途威胁中层士大夫。
如此一来,这天主教就会像无根之萍一样,永远无法大规模扩张,只能在汉王眼皮子底下乞讨求活。
说实话,王承弼很不理解这些泰西精英。
这帮人个个都是人中翘楚,为了所谓的传教,竟然不辞辛苦,漂洋过海都要跑来大明传教。
值得吗?
他正想着呢,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大王,户部、礼部的赵主事,粮税司的李主事,还有工部庄大匠已在殿外候见。”
王承弼闻声,立刻知趣地起身:
“大王既然还有要事,臣下便先行告退了。”
江瀚点点头,起身亲自将他送至殿门处,随后又将赵胜、李立远和庄启荣三人迎了进来。
见到汉王竟亲自迎送,三人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
江瀚也没有过多寒暄,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首先看向李立远,吩咐道:
“李主事,如今四川初定,你的首要任务,便是厘清赋税,充盈府库。”
“你手下的粮税司,规模也必须扩大。”
“原先两曹一营的架构不变,但要在各府、州、县等地,层层设置粮税司下属机构,确保税赋能直接收归中枢。”
“上级的审计曹须严格监管下级账目,所有收支要做到清晰可查,否则以贪腐论处!”
“最终汇总的账目,必须呈报于我,并同时抄送户部核对。”
“两方检验后无误后,方可归档。”
李立远神情一凛,郑重应道:
“卑职明白!定不负大王重托!”
交代完粮税司,江瀚的目光又转向兼管户部和礼部的赵胜:
“赵主事,你身兼两部,礼部暂时可以放一放,但户部的职权需要重新明晰才行。”
“征税一事,我已经交由粮税司专管,你就不用操心了。”
“你户部只需要负责监管和审计,替我把好关。”
“此外,对于户口、田亩这些核心数据,你们户部必须做到了如指掌,至少五年就要重新核查一次,不容有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户部作为掌管钱粮的核心部门,我对户部的期望,是想将其逐步改编成一个能挣钱,会花钱的衙门。”
“今后其他各个部门,凡事要做什么事的,必须提前拟好预算,报由你户部核实后,在呈送给我最终用印。”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挣钱了。”
江瀚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庄启荣,解释道,
“这也是我今天叫你们二人一同前来的原因。”
“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今后该怎么开源生财。”
“我的初步想法是,工部需要独立一个司出来,专门制作精巧器物,然后售卖给各地的有钱人。”
“此前,我在蜀王府里抄出来不少西洋自鸣钟,你们可以试着仿制,或者请教泰西来的传教士。”
“只要仿制出来,我转头就能让商队把西洋钟带到雪区,卖给那帮高原上的贵族。”
庄启荣听罢点了点头,只要不是什么太复杂的玩意儿,轻易难不倒他工部的能工巧匠们。
而一旁的赵胜思索片刻后,也接着补充道:
“大王,依我看,如今四川已定,那么盐铁的专营之利就必须牢牢抓在咱们手中。”
“四川一带井盐盛行,应当全部收归官有,设立盐官,统一发售,同时严厉打击私盐贩子。”
“至于铁器,那就要看工部的大匠们了。”
江瀚听罢点点头,十分赞同:
“有道理,盐铁专营是必须的,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但是,价格也要定得合理才行,毕竟百姓们吃不起盐可是会出事的。”
“你回去算个账,制定一个统一价格。”
定下此事后,江瀚又看向庄启荣,询问道:
“庄大匠,你工部如今麾下有多少工匠?”
“各类作坊产能如何?”
庄启荣连忙拱手回答,声音洪亮:
“回大王,工部现有在册工匠八千四百余人,学徒两千余人。”
“其中,冶铁司独占四千铁匠,织造局有两千织匠、染匠;新设的琉璃坊有三百余人。”
“其余的像是木匠、车匠、陶匠等,合计还有两千余人。”
可江瀚听了还是有些不满意,摇了摇头:
“这个数量,对于一省之地来说,还是有些太少了。”
“我此前已经下令学部,在全川范围内广招各类匠人,并且还废除了明廷的匠户制度。”
“后续招募上来的工匠,由你工部负责考核筛选,择优录用,务必尽快扩大工匠规模。”
“还有一点,你们工部的大将们,个个都是手艺精湛,经验老道之辈。”
“但是,光有手上的绝活还不够。”
江瀚话锋一转,
“我希望你们不仅能‘知其然’,更要能‘究其所以然’。”
“不要只顾着闷头打铁制器,最好能总结出背后的规律,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其中的原理又是什么。”
“这叫实践与理论并行。”
“学部的王主事,正在主持编纂新教材,我希望你们这些匠户,也帮着出出力。”
“如果能总结出一套可靠的原理,本王重重有赏,而且还会将其编纂成册,写入教材。”
庄启荣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大王……您这可是给我出难题了。”
“咱这些匠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就是些手上的功夫,连大字都认不得几个,哪能讲出什么原理呢?”
江瀚看着庄启荣这幅样子,也知道自己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毕竟历朝历代的工匠都这样,一没文化,根本无法把经验记录下来,编纂成册。
二来嘛,师傅也怕徒弟抢饭碗,总想着留几手,结果好多手艺传着传着就断了;
最关键的还是朝廷,朝廷只管打造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从来不会细问。
而深受儒学影响的官僚、学子们只会认为这些都是奇巧淫技,上不得台面,哪里还会深究其中道理?
重实践,轻理论,这是历朝历代工匠们的弱点,一时半会难以改变。
江瀚对此也没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
他琢磨着,或许自己要亲自下场,先编写一些最基础的数理教材,交给学部,强行推动科学教育。
但是吧,这也并非什么长久之计。
除了江瀚,恐怕其他人根本看不懂这些教材。
没有相应的师资力量,江瀚就算是累死,也教不出几个懂科学的人才出来。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此事还是急不得,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几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忽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王妃到——”
话音刚落,王翌颖便带着侍女,款步踏入殿中。
她看了眼殿内的烛火,又看了看几人疲惫的脸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晚了,大王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让几位臣工休息了吧?”
“国事虽重,但还需张弛有度。”
江瀚这才恍然抬头,只见窗外已经挂着一轮圆月,烛火都烧了半寸长。
“王妃怎么来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翌颖将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到江瀚面前,无奈道:
“已经到亥时了。”
“你是忘了时辰,几位大人怕是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了。”
江瀚环顾赵胜几人,果然见他们面带倦色,一副强打精神的样子。
他不由失笑,长舒一口气:
“是我疏忽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诸位回去好生休息。”
“回去后,记得把事情落实好,有问题随时上报。”
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准备告退。
可王翌颖却叫住了他们:
“诸位大人且慢。”
“各位辛苦了,这是王府里刚做的点心,聊以垫腹,如果不嫌弃,就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说罢,她便示意身后侍女,将几个精巧的食盒递给三位大臣。
几人连忙躬身接过,感激道:
“谢王妃体恤!”
“我等就先行告退了。”
江瀚挥挥手:“都回吧。”
等几位臣工相继离去,王翌颖又让内侍进殿,端来了几盘热菜摆到案上。
一碗炖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鸡汤,虽然不算丰盛,但好歹能垫垫肚子。
殿外值守的亲兵队长冯承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前在军中,提醒江瀚吃饭休息都是他的差事,现在全让王妃抢了去,这找谁说理去?
江瀚吃得心满意足,擦了擦嘴,拉着王翌颖的手,嘿嘿一笑:
“吃饱了,有力气了,咱回内院!”
王翌颖脸颊微红,任由他拉着,快步走了出去。
江瀚令旨既下,各部门便遵照指示,立刻行动了起来。
农部的李兴怀亲自带着人,乘船赶到了江油的老君山硝洞。
面对多藏在深山里的硝匠户们,他软硬兼施。
他一方面宣示汉王新政,告知硝匠户们废除匠籍一事,并允诺按照官价,公平收购硝石,而且还大力招揽他们,加入官办的工坊,按月发放钱粮,按量给予赏钱;
另一方面,他联合从剑州调来的军队,封堵了几处主要硝洞出口,做出进山大肆搜捕的姿态。
在银钱的诱惑和刀兵的威胁下,这帮深山里的熬硝佬们权衡利弊后,陆续有人试探着走出山洞,开始与官府接触。
李兴怀趁热打铁,立刻上奏江瀚,在江油县设立了制硝所,直属工部,专门负责硝石的开采、收购和粗炼。
至于江瀚曾隐约提及的“化肥”一事,李兴怀苦思冥想后,仍不得要领。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将其单独列册记录,等待日后江瀚亲自定夺。
处理完江油的硝洞事宜后,李兴怀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各地,督导各州县落实“官营沤肥”的政策。
各地衙门纷纷组织人手,在城中设立“净行社”,专门收集城里的粪便污物,并于城外低洼处,设立大型官营沤肥场,集中堆肥发酵。
同时,趁着冬季河流进入枯水期,农部又招募了大量农闲时的民夫,疏浚河道沟渠,挖掘河底淤泥。
这些淤泥堆在田间地头,经过一段时间的晾晒后,便可直接作为优质的河泥肥使用。
一时间,四川各城镇周边,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粪便、淤泥发酵的酸臭味。
另一方面,学部主事王承弼回到衙门后,即刻行文川内各府、州、县学,张贴告示,晓谕全川士子。
在告示中,他将科举考试的时间定在了九月初十,并公布了大致考试范围和参考书目。
除了传统经义外,还包括了像是徐光启的《农政全书》、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以及《周髀算经》、《九章算术》之类的书籍。
这份书目清单,一经公布,便在四川的士林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看着这份清单,这些常年埋头在四书五经、揣摩八股程文的学子显得十分茫然。
他们有不少人,甚至连这些书的名字都未曾听说过,更别提研读,精通了。
尽管此前保宁府的科举改革,早已传出了一些风声,但大多数人并未当真,认为这不过是一府之地的小打小闹罢了。
可如今四川易主,新政俨然拉开序幕。
这帮学子才突然反应过来,两百多年的科举,竟然真的说改就改?
一些食古不化的老学究和自视甚高的举人们对此是嗤之以鼻,公开发表言论,抵制这等“不伦不类”的新科举。
但更多嗅觉敏锐的读书人,却从中窥见了时代变革的气息。
这或许是晋身的新坦途。
于是乎,四川各地的学子们争相寻购、试图提前研读考试书籍。
买不到的,就亲自誊抄摘录,甚至一度导致了四川纸贵的奇景。
而王承弼自己,则是亲自坐镇成都,组织人手编纂新教材。
其中最积极的,当属两位西洋传教士费平托和乔昂。
他们不仅倾其所能,将航海、天文、地理、几何等知识编纂成文;
更是连夜写信,并委托教中同僚携带信件,以最快速度前往澳门濠镜。
信中,他们极尽描绘之能事,把江瀚赞誉为“东方前所未见的开明贤主”,并声称遇到了千载难逢的传教良机。
“机不可失!”
他们在信中写道,
“各位教中同僚,我们在遥远而神秘的大明西南,遇见了一位真正睿智开明的君主——汉王殿下!”
“汉王不仅对我等传教士以礼相待,更在言谈间对泰西学问,展现出了深厚的兴趣和卓绝的见识。”
“如今,我和乔昂神父已经荣幸地被聘请为,四川最高学府的教材编纂者。”
“汉王殿下已经亲口允诺,如果我们工作卓越,将特许我教在四川境内建造教堂,传播福音!”
“甚至,汉王还提到,会授予杰出者官职,参与治理这片广袤的土地!”
“我与乔昂神父深感自身学识有限,特此恳请诸位博学的同僚火速启程,前来成都。”
“请务必把这个消息告知果阿、马六甲、吕宋,乃至教会诸国的同仁。”
“东方这片广袤的土地,正对我们敞开大门。”
“请务必将汉王殿下所需要的航海、制图、天文、地理、火器等等一切先进的学问与技术,统统带来东方!”
第281章 各方反应
崇祯八年十二月,一支信使小队,带着费平托与乔昂的书信悄然离开成都,取道东进,直奔澳门濠镜而去。
信使一路疾行,而川中的许多消息,也随着他们的脚步悄然扩散开来。
四川易主、贼首称“汉王”、废除苛捐杂税、均田分地、甚至公然邀请泰西传教士入川……
这些光怪陆离、而又石破天惊的消息,比朝廷的邸报更快一步席卷了东南沿海,在各地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澳门,濠镜。
当费平托和乔昂的亲笔信送达耶稣会驻地时,整个驻地都沸腾了。
驻地的负责人,资深耶稣会士曾德昭神父捧着信件,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上帝啊……这简直是一个神迹!”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东方竟然真的向我们敞开了大门!”
“万千迷途的羔羊有救了!”
曾德昭立刻召集了所有会士,向他们宣读自己的命令:
“费利佩,你立刻乘船前往马六甲,向主教和总督报告。”
“曼努埃尔,你以最快速度前往菲律宾,告知那里的教会和西班牙当局!”
“我们要把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罗马,传回里斯本!”
一时间,整个澳门教区都动了起来。
数十艘帆船满载着希望与野心,相继驶离港口,准备把来自四川的消息,带往广阔的海外。
而与这帮传教士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南士绅们的恐慌。
从信使和随行人员口中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在他们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可怕的图景:
那些泥腿子们冲进高门大院,抢走四川官绅们的粮食、银钱;
将他们视若性命的田产瓜分一空……甚至开设公堂,刀斧加身!
苏州、松江、杭州等地的深宅大院里,乡绅们聚在一起,脸色煞白,窃窃私语。
“打土豪?分田地?”
“这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族中有一支在四川开枝散叶,是他们亲口说的!”
“那姓江的贼酋,鼓动各地佃户、农民冲进官绅的宅院里烧杀抢掠;贼兵还会把田契当场烧毁,随后将田地分给那些无土之人。”
“听说……听说稍有反抗,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妈的!”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咱们南直隶、江浙一带,每年给朝廷输饷数百万两,这些银子都去哪儿了?”
“天天喊着剿匪剿匪,结果贼寇是越缴越多!”
“不仅让流寇破了凤阳,烧了皇陵,现在竟连一省之地都丢给了贼人,还让人称王立制了?!”
“洪承畴、卢象升都是干什么吃的?!”
“万一……万一那姓江的贼子打出四川,流毒江南,我等……我等该如何是好?”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江南各地的士绅当中不断传播。
四川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江南的明天?
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和根基,正在遥远的西南被连根拔起。
这种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北方流寇和关外鞑子的担忧。
而江南士林,对此则充斥着愤怒与鄙夷。
这帮学子们虽然对大明朝廷颇有微词,但贼酋在四川的所作所为,无疑是颠覆了他们心中的道统。
“僭号称王,此乃国贼!”
“所谓的新科举,不考经义文章,竟考什么算学、杂工、农事……”
“简直是斯文扫地,败坏伦常!”
“贼酋以卑劣之术惑乱人心,妄图以西学治国理政,简直是以卑凌尊,想要灭我儒学道统!”
言谈间,这帮学子们把四川的政权贬斥为“西蜀伪朝”,怒骂其政策为“暴秦苛政”,称新科举是“沐猴而冠”……
他们极尽口诛笔伐之能事,仿佛用唾沫星子,就能将他们口中的“伪朝”淹没。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某位东南沿海的野心家,则对这些来自西南一隅的消息,颇感兴趣。
福建泉州,安平镇。
这里是大明海防游击、也是东南海上无可争议的霸主——郑芝龙的核心据点。
“大明两京十三省,如今竟然丢了一省?!”
当郑芝龙听到心腹汇报四川之事时,手中微微一颤,显得无比惊讶。
“西北明军竟然败给了一群流寇?”
郑芝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时的他,正值人生巅峰。
崇祯六年,郑芝龙背靠大明朝廷,在金门海战中大败老对手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声威大震。
崇祯八年,他又刚刚火并了另一个大海盗刘香,彻底统一了东南沿海的海上势力。
郑家的商业版图庞大无比,遍及东洋、南洋。
从日本的平户、长崎,到南洋的吕宋、巴达维亚,甚至远至印度。
郑芝龙麾下的舰队拥有超过三千艘大小船只,人员构成复杂,包括汉人、日本人、朝鲜人、东南亚土著乃至非洲黑人,号称拥众数十万,是不折不扣的“海贼王”。
可虽然郑家雄踞海上,坐拥如此势力,但说到底,郑家是离不开大陆的。
在郑芝龙的构想中,他最好是能依托大明官方身份,垄断富庶的东南沿海,从而在利润惊人的海上贸易中攫取利益。
至于朝廷是谁当家做主,对他一个海贼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眼下大明是正统,所以郑芝龙才会接受了明廷的招安,一心想要在朝廷里混个一官半职。
甚至,他还打算把儿子郑森送往南京国子监读书,方便将来入朝为官。
毕竟朝中有人,才好做生意。
但最近大明的局势,让他越来越感到不安。
越来越多的消息表明,大明朝好像已经是行将就木,日薄西山了。
辽东的建州女真几乎是年年叩关,不断给明廷放血;西北乃至中原一带,流寇肆虐,天灾人祸不断。
如今,竟然又冒出一个在四川称王立制的江瀚?
郑芝龙不禁为大明捏了一把汗,同时也对自己接受招安的决策,打上了一个问号。
“朝廷……怕是越来越靠不住了。”
他暗自思忖。
不过,换个角度看,大明内陆越乱,朝廷对海洋的控制力和注意力就越弱,他郑家的海上王国反而会更加超然独立。
“四川……汉王……”
郑芝龙端坐于暖房中,嘴里不停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万一……万一这个姓江的真能成事,自己是不是得提前搭根线,以备不时之需?
想到这儿,他立刻招来心腹,吩咐道:
“加派人手,盯紧四川方向传来的所有消息,定期汇报于我!”
“另外,你去通知芝凤,让他组织一支精干的商队,多备些沿海的紧俏货。”
“试试看能不能从长江口逆流而上,想办法接触一下四川那帮人。”
“不必声张,先探探路,搭个桥。”
而在大明版图的另一头,来自四川的消息,很快便从东南一带传到了北方,直送大明京师。
此时正值崇祯九年正月,北京城还笼罩在节日的氛围当中。
虽然即将迎来上元佳节,但紫禁城中的皇帝朱由检,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凤阳沦陷,皇陵被毁。
整整一年过去,尽管卢象升奋力围剿,但焚毁他朱家祖坟的张贼、献贼仍然还在南直隶一带四处流窜。
到如今,西南方向竟然又传来了逆贼窃据一省、僭越称尊的的噩耗。
朱由检的心情可谓是郁闷到了极点。
自从他登基以来,可谓是诸事不顺,天灾人祸如影随形。
关外的建州女真他束手无策,而内地的流寇又是愈剿愈多。
再加上盘踞四川、称王立制的心腹大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充斥着朱由检的内心。
自从去年凤阳皇陵被毁后,他便一直素服避殿,减膳撤乐,以示哀悼和自责。
为了激励臣子和麾下的将士们奋进,朱由检还装模做样的昭告四方: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九年于兹。”
“水旱频仍,流寇未灭,虏寇又至。”
“此皆朕不德所致。自今始,朕旦夕居武英殿,省愆修德。凡章奏即于殿中省览。”
意思很简单,自己作为皇帝失职,没能消灭叛贼,洗雪国耻,从此以后,他就住在武英殿天天办公了。
这无疑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作秀。
朱由检摆出这幅近乎自虐的样子,其目的就是向臣子们展示自己的励精图治。
他希望借此,激发大臣们的忠君报国之心,从而奋发图强,早日剿灭贼寇。
可令朱由检没想到的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却对此却反应冷淡,几乎是视而不见。
只有远在前线剿匪的卢象升,才把他的这番话当真了。
卢象升专门上了一份言辞恳切的札子,恳请皇帝必保重龙体,剿贼不利都是他们这些臣子的错。
等来年开春,他一定会亲率大军,扫荡群丑贼,以报君恩。
卢象升说到做到。
他先是花了数月的时间,把流窜于湖广一带的贼寇剿灭,并于崇祯九年正月,在凤阳府大会诸将,展开了一次全面的总动员。
之所以选择在凤阳召开大会,卢象升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希望麾下的文官武将们,知耻而后勇,奋力剿贼。
在大会上,卢象升毫不客气把南直隶、湖广一带的巡抚总兵们都训了一顿。
这些人不仅尸位素餐、而且还畏敌如虎,
其中,卢象升还特别点了凤阳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等人的名字,借此警告他们要注意提防贼兵。
可卢象升虽然是一腔热血,公心为国,但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却让参会的文官武将们面子上挂不住了。
你把会议地点设在凤阳,已经是打脸了;
现在又加上如此直白的斥责,更让许多人心中不快,暗生抵触。
想让我们支持你剿匪?做梦去吧!
就这样,一场本该同仇敌忾、凝聚人心的战前动员,最终却反应平平,根本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无奈之下,卢象升又写下了一封奏疏,直送京师,希望能获得皇帝陛下的绝对支持。
在这封奏疏中,他几乎是全盘推翻了朝廷以往的围剿方略,提出了自己的一整套思路。
他先是大力批评了朝廷之前的政策,称其调兵无度,遗祸无穷。
朝廷总是等贼寇闹大了才匆忙调兵,兵调过来了又不给足粮饷。
结果许多官兵非但没能剿贼,反而却因饥寒交迫而纷纷投了贼人,导致了恶性循环。
(贼横而后调兵,贼多而后增兵,是为后局;兵至而后议饷,兵集而后请饷,是为危形。况请饷未敷,兵将从贼而为寇,是八年来所请之兵皆贼党,所用之饷皆盗粮也。)
接着,他明确对崇祯提出要求,既然要任用他和洪承畴剿匪,就必须赋予他们专断之权。
像什么监军太监之类的,就别再派过来了。
“总督、总理宜有专兵专饷。请调咸宁、甘、固之兵属总督,蓟、辽、关、宁之兵属总理。”
卢象升的意思就是请求皇帝,将西北边兵划归洪承畴指挥,将辽东系的精锐边军划归自己指挥。
再者,他强烈建议放开地方军事权限,允许各州县自行练兵守土,不能总指望中央调兵,四处救火。
现在大明处处都是反贼,朝廷的兵马钱粮,根本就供应不上来。
(“各直省抚臣,俱有封疆重任,毋得一有贼警即求援求调。不应则吴、越也,分应则何以支。”)
最后,他又把炮口对准了朝中那帮只会空谈的言官御史,痛斥他们:
“台谏诸臣,不问难易,不顾死生,专一求全责备。”
“臣与督臣,有剿法无堵法,有战法无守法.”
在这封奏疏里,卢象升不仅提出了很多剿贼建议,更是毫不留情,痛批了朝廷的各种昏招。
他不光把官兵大量投奔起义军的事儿挑明了,而且还把皇帝不信任他的事实,也给摆了出来。
更过分的是,他还骂京师里的官员们只会动嘴皮子,不断给前线带来掣肘。
要不说卢象升在政治上还不够成熟呢,他这一封奏疏上去,京师可就炸开锅了。
诸如官兵投贼、粮饷匮乏、地方无能等现象,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崇祯和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
但有些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
有些事情,你知道,我知道,满朝文武甚至皇帝都知道。
但是你卢总理非要把事情挑明了说,那可就太没有礼貌了。
所有文官武将都说贼人是流寇,皇上的诏书里头给张献忠、高迎祥等人定性的也是勍寇。
可你卢象升非要说那帮贼人是“昔日参加剿匪的官军”,难道就你一个人聪明?
朝中的御史言官们纷纷发力,指责卢象升心怀不轨。
卢象升提议开放地方团练,就是想效仿东汉末年的州牧刺史,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皇上派了监军看着他,他竟然心怀怨望,想要更大的权力,甚至还断绝言路,试图堵上所有人的嘴。
卢象升这封奏疏,几乎是把大明京师里的官员们都骂了个遍。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朝中的大部分官员纷纷统一了阵线,并达成了共识。
是,你卢大人一心为国,咱们都是一帮废物。
既然如此,以后剿匪,就别怪咱们出工不出力了。
万幸的是,此时的朱由检还对卢象升抱有极大的信任。
他力排众议,压下朝中所有声音,全力支持卢象升的方略,并给予了他更大的粮饷调度权。
至此,卢象升才算扫清了后方的掣肘,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当他在凤阳厉兵秣马之际,义军的攻势也并未停歇。
崇祯九年正月,张献忠的主力部队攻克了和州的门户含山,随即挥师包围了和州。
张献忠亲自带头攻城,西营的将士们在隆隆炮火中奋勇争先,越战越勇。
大军急攻一昼夜,于当晚三更时分,用大炮轰塌城墙,成功破城而入。
得手后,张献忠部势如破竹,抵达长江北岸的浦口,距离大明留都南京城已不足百里之遥。
明军将领薛永年、徐元亨率部来援,却被士气正盛的义军就地歼灭。
闯王高迎祥得知张献忠拿下了浦口,迅速调整战略,决定与张献忠会师,合兵直取南京!
很快,高、张两大主力于和州地区顺利会师。
义军连营数百里,旌旗蔽空,甲胄鲜明,拥众二十万,兵锋直指滁州。
滁州是南京城外的最后一道屏障,素有“金陵锁钥、江淮保障”之称。
南京虽然倚靠长江天险,但江防线过长,无法起到很好的防御作用。
历来渡江战役,都是胜多败少。
所以,想要稳固江防,就必先守住江北。
江北是江淮分水岭地区,进可控制淮水,退可以保住长江。
守江必守淮,这里的淮,并非单只淮河,而是整个江淮之间的战略空间,也就是江北地区。
江北的丘陵地区,就是南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滁州,就刚好立在江北的孔道上。
滁州城西郊的清流关,更是北方进出南京的必经之地。
高迎祥、张献忠等人的战略,就是先攻破清流关拿下滁州,再南下从采石矶渡过长江,直扑南京城。
如果不出意外,历史的转折就要在滁州上演。
当年朱元璋定鼎淮西,进攻金陵,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同样是起义军,同样是防守薄弱的金陵城,同样是数十万雄师东征,高迎祥的思路几乎和朱元璋一模一样。
但很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卢象升。
卢象升的战略很明确,就是要以广袤的中原大地为主战场,湖北为分战场,川陕为终结地。
他要在江淮平原,一举将义军的主力打垮,然后将其残部逼入湖广,最终在川陕地区和洪承畴会师,合力完成最后一击!
而他选定的决战之地,正是江淮平原。
卢象升之所以选择此地,就是看中了这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利于官军包抄、追击义军。
对此,他麾下的不少部将也提出了异议。
贼人多为流寇,马多步少,来去如风,极其灵活;
而我官军步多骑少,在平原上如何追得上、堵得住贼兵?
这平原地带,岂不是更利于贼寇四处奔袭?
但卢象升就是要示敌以弱,以身为饵,诱使高迎祥和张献忠的主力前来决战。
他虽然号称七省总理,但麾下真正的可战之兵只有三万余人。
只有先示敌以弱,才能让连胜之后的高、张二贼认为有机可乘,从而发起一场大决战。
贼人虽然号称二十万,但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只要歼灭了其中精锐,剩下的便不足为虑。
“兵者,诡道也。”
卢象升对此役胸有成竹,
“贼虽众,然其各部号令不一,加之久战疲敝,轻敌冒进。”
“我兵虽少,但个个以一当十!”
“三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
第282章 朕之肱骨,国之栋梁!
滁州城下,连营百里,旌旗蔽空。
高迎祥、张献忠联军的二十万大军,将这座江淮重镇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一种不安的情绪却在几位义军首领之间蔓延。
各地塘骑如走马灯般送回消息,明军各部正在往南直隶赶来,一张巨大的包围网似乎正在缓缓合拢。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高迎祥、张献忠、马守应、张一川等主要首领齐聚一堂,几人对于到底要不要打滁州,产生了不小的分歧。
“闯王,八大王!”
马守应脸上带着忧色,率先开口道,
“官军这回动静不小啊!
“洪承畴在西边虎视眈眈,卢象升在东边厉兵秣马,咱是不是先缓缓?”
“咱们这二十万人目标太大,滁州城又是城高墙厚,万一久攻不下,被官军合围在此,后果不堪设想啊!”
“依我看,不如趁早转向,跳出江淮,回河南、湖广去,那里咱们更熟络!”
张一川也紧跟着附和道:
“说得在理。”
“卢象升这是摆明了请君入瓮,等着咱们一头撞上来。”
“滁州是南京门户,官军必定拼死来救,硬碰硬,吃亏的恐怕还是咱们。”
马守应和张一川等人实力较弱,因此也比较谨慎,他俩始终认为应该保持游击作战,避免与官军硬碰硬。
尤其是眼下卢象升的部队正在附近。
但张献忠可听不得这个:
“放屁!”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怕个球!官军拢共才多少兵马?”
“洪承畴被罗汝才他们拖着,能来的最多是卢象升那几万人!”
“咱们二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着滁州和南京:
“根据探哨传来的消息,滁州城里撑死了也就三四千守军,其中大半还是民夫乡勇。”
“只要攻破滁州,南京就在眼前!”
“南京是什么地方?那是朱明王朝在南方的重镇,陪都!”
“城里那帮勋贵官老爷们,个个肥得流油,却胆小如鼠。”
“等咱大军一到,怕是城门还没撞开,他们就自己开门投降了!”
“入主了南京城,咱老张头顶这个皇帝的名号,才算是实至名归!”
听了这话,一旁的高迎祥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显然是对张献忠急不可耐的做派颇有微词。
拿下南京,那是为了称帝吗?南京城后的江浙、苏松一带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但眼下大战在即,高迎祥也不好驳了张献忠的面子,只能跟着附和道:
“八大王所言极是。”
“先不说改元建制一事,只要打下南京,咱们就能直奔江南一带。”
“江南可是朱明王朝的财税重地,只要咱们能占住南方,断了朝廷的粮饷,则大事可成矣!
“北方连年天灾,中原更是饿殍遍地,朝廷在这些地方根本收不上税,断了钱粮军需,他崇祯小儿拿什么来剿咱们?”
“届时,你我兄弟或许真能在这江南富庶之地,打下千秋基业!”
“如今我军气势如虹,兵力更是数倍于敌,如此优势下,倘若还要临阵退缩,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这滁州,必须打!”
在高迎祥和张献忠的劝说下,马守应、张一川等人也渐渐放下警惕。
称霸江南的巨大诱惑和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让他们决定豪赌一把。
崇祯九年正月初八,滁州城下鼓声震天,号角连营。
担任首攻的是张献忠的西营精锐。
孙可望、刘文秀各领两千本部精锐,驱使着外围的流民百姓,朝着滁州城发起了猛攻。
“杀进城去,金银、女人都是你们的!”
张献忠身披甲胄,亲临前线督战。
在他的呼和声中,西营将士们扛着新制成的简陋云梯,推着以厚重门板加固的冲车,脚踩薄雪,如同潮水般涌向滁州城墙。
“给我顶住!”
“只要顶住一天,卢总理的援军旦夕便到!”
城头上,滁州知州刘大巩,太仆寺卿李觉斯面色凝重,大声指挥着守军。
民壮们不停搬运着火药炮弹,官军们则在七手八脚地摆弄着城头上的红夷大炮。
“放!”
随着刘大巩一声令下,城头火光迸现,硝烟弥漫。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三门红夷大炮率先发出了轰鸣。
重达八斤的弹丸裹挟着寒风,呼啸着砸入密集冲锋的人群,瞬间便犁出数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城墙下,残肢断臂与碎裂长枪、盾牌一同飞上半空,惨叫声连连不断,甚至短暂压过了后方的战鼓声。
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辆冲车,瞬间便将其炸得四分五裂。
冲车旁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木屑溅了满脸,顿时血肉模糊,在地上捂着脸哀嚎打滚。
紧接着,碗口铳、佛郎机等中小型火器也纷纷开火,铅子像是雨点般从城头泼下,将冲锋在前的西营将士们成片成片地撂倒在地。
垛口处,守军的箭矢如同阴狠的毒蛇,时不时地从远处飞来一箭,不停地收割着城下将士们的性命。
孙可望挥舞着腰刀,格开一支流矢,怒吼着带人向前猛冲:
“不要停!给我冲过去!”
“只要靠近城墙,官军的火炮就没用了!”
在他的带领下,西营将士们顶着巨大的伤亡,鼓足了劲朝着城头猛冲。
期间,不断有人中弹倒地,被后面的人踩踏而过,泥泞的土地很快被鲜血染红。
很快,悍不畏死的士卒们冲到了城墙根下,奋力竖起云梯。
身披双甲的老营精锐一手格刀,一手顶盾,开始源源不断地向上攀爬。
见此情形,城头上的刘大巩立刻招来亲兵,厉声吩咐道:
“快!把一窝蜂扛过来!”
很快,十来个样式奇特的木箱被扛了上来。
这些木箱长约四五尺,内部中空,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根粗大的火箭,每根箭矢尾部都连着引信,组合在一起,看上去既骇人又壮观。
守军们迅速将发射箱架在垛口,调整角度,对准了云梯最密集、攀爬敌军最多的西面城墙。
“点火!”
随着守将一声令下,十几个“一窝蜂”被同时点燃。
“嗤嗤嗤——”
引信剧烈燃烧,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下一秒——
咻咻咻咻咻!!!
一阵刺耳的轰鸣和尖啸声猛然炸响,火箭喷吐着炫目的尾焰,从木箱中蜂拥而出!
城头上仿佛腾起一片火云,浓烟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数百支火箭连绵不绝,毫无准头地向城墙倾泻而下。
它们有的直直撞向云梯和人群,有的在空中胡乱飞舞,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有的甚至刚飞出去没多久,就在空中直接炸开。
面对如此凌厉的火箭,正在攀爬的西营将士们根本无处可躲。
火箭带着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命中一个士兵的胸膛,“噗”地一声透甲而入,巨大的动能不仅将他本人射穿,甚至带得他向后飞跌,撞倒下面一串人。
更多火箭则是猛烈地撞击在云梯上、城墙上,或是直接在人群中爆炸开来,破片和火焰四散飞溅。
一架云梯被数支火箭连续击中,瞬间燃起大火,爬在上面的士兵变成了惨嚎的火人,如下饺子般不断坠落。
城墙根下陷入了一片火海当中,被直接射死、炸死、烧死、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刘文秀亲自督战一架冲车,数十名壮汉喊着号子,推着这笨重的冲车,不断撞击着城门。
城门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见此情形,太仆寺卿李觉斯立刻带着守军赶到城门处,将早已备好的火油一头淋下。
只听“轰”地一声,冲车瞬间被烈焰吞噬,推车的民夫和士兵们也跟着变成了火人,哀嚎着四处翻滚。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西营伤亡极其惨重,城下尸积如山,攻势却毫无进展。
张献忠眼看官军火器凶猛,强攻损耗太大,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就这样,起义军的第一轮攻势被轻松化解。
首战失利,当晚,几位首领便再次齐聚中军大帐,重新商议破城之法。
张献忠气得暴跳如雷,怒骂道:
“狗日的!这滁州城是铁打的不成?哪来这么多火器?!”
“老子听着动静,甚至还有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难不成守军把南京武备库给搬来了?!”
众人都皱着眉,没人能回答他的疑惑。
此前他们攻城拔寨,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猛烈的炮火。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小小的滁州城,竟然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火器。
这帮义军首领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要命的火器,大多都是由南京和附近州县的官绅豪商们捐输来的。
自从凤阳皇陵被焚的消息传来,尤其是听闻流寇意图进犯南京,南京一带的官绅们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一旦南京失守,他们的万贯家财、身家性命都将不保。
在南京守备太监卢九德的号召下,各地官绅们纷纷组织起来,出钱的出钱,出人的出人。
就这样,火炮弹药,辎重粮饷,被一车又一车源源不断地运往了滁州城。
“这火炮不除,咱们根本攻不上去!”
面对坚城利炮,帐中的几位首领可谓是一筹莫展。
可就在这时,张献忠突然灵机一动:
俺老张营里有个法师,他说官军炮利,可用法术厌之,使其炸膛!”
听了这话,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马守应、张一川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和荒谬。
“这……这能行吗?”
“且不说有没有效果,在战场上,法术又该如何施为?”
张献忠急了,连忙劝道:
“怎么不行?”
“法师说了,只需妇人鲜血若干,他就能施法破开官军火器……”
虽然听起来荒谬,但这类迷信的想法,其实在起义军里传播甚广,一点也不奇怪。
这帮起义军大多都是泥腿子出身,没读过书,对鬼神之事普遍存有敬畏之心。
再加上明末社会动荡,民间各类秘密宗教和巫术信仰盛行,像是白莲教这类造反专业户,更是教众万千。
许多士兵乃至中下层军官都深信各种“法术”、“符咒”能在战场上起到奇效。
因此,尽管众人都觉得此法残忍而且匪夷所思,但谁也不敢断定它一定无效。
就在此时,高迎祥站了出来,断然否定了张献忠的提议:
“八大王,不可!”
“此等巫蛊之术,虚无缥缈;战场搏杀,岂能儿戏?”
“咱们二十万人,难道还怕了几门火炮?”
“听我的,明天用穴地攻城之法!只要能挖掘地道直抵城墙下,便能用火药炸塌城墙,破城而入!”
“明日寅时,趁着天还没亮,我亲率麾下精锐从城北掘进。”
“八大王,你们率部继续佯攻,吸引官军注意!”
次日,攻势再起。
高迎祥带着麾下一支小队,绕道城北,并在数里外秘密开始挖起了地道。
而张献忠、马守应等人则是指挥部队,在城南方向发起佯攻,借此吸引守军注意力。
第二天的战斗同样惨烈,守军的火炮似乎像是无底洞一般,一刻也未曾停息。
城头上每传来一声轰鸣,城墙下就有数十名义军战士倒地不起。
士兵们踩着昨日同伴的尸体,在箭雨和炮火中艰难推进,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看着眼前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张献忠的眼珠子都红了。
他本就性情暴戾,此刻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更是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残。
“把那些娘们儿都给老子拖上来!”
张献忠推开亲兵,转身朝着一旁的艾能奇厉声吩咐道。
艾能奇面露不忍,还试图劝阻:
“父帅!此举有伤天和,恐……”
“滚开!”
张献忠一脚将艾能奇踹开,
“狗屁天和,只要破了这滁州城,拿下南京,老子就是天命所归!”
“法师说了,只要用妇人血秽就能破开守军的火器!”
“赶紧去!否则老子连你一起砍了!”
无奈之下,艾能奇也只能领命照办。
很快,数百名被掳来的妇人哭喊着,被齐齐拖到阵前。
她们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绝望。
“军爷,军爷您新行行好!”
“咱都是伺候过您的,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尽管她们连声哀求,但在张献忠积威之下,军中无人敢反抗。
“杀!”
随着张献忠一声令下,刀光闪过,哭喊声戛然而止。
屠杀后,张献忠立刻按照法师的指示,命令士兵们将这些妇人尸体,统统扒光了倒埋在城下。
“哈哈哈,法师说了,这招叫做以妇人阴私,厌胜明军火炮”
张献忠看着自己的“杰作”,叉着腰嘶声狂笑,仿佛这样做就真的能把守军的火炮给压住似的。
城头上,数千守军亲眼目睹了这骇人的场景,惊得合不拢嘴。
这帮贼子非但凶悍不说,竟然还懂妖术?!
一股难以言明的感觉从众人心头升起,许多士兵和民壮感到脊背发凉,心生恐惧。
他们这帮人也没什么文化,同样深受神鬼之说影响。
眼见贼寇行此酷烈妖法,城头上的守军们不禁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离开了炮位,生怕贼人的妖术真的引来什么不祥之物,从而导致火炮炸膛。
知州刘大巩和太仆寺卿李觉斯见此情形,又惊又怒。
俩人可不是什么没见识的乡野村夫,作为进士出身的他们,深知这等乱力怪神之说愚不可及。
但麾下的士卒和民夫们显然已经受到了影响,要是放任这种诡异的氛围蔓延,滁州城恐怕真的会不攻自破。
刘大巩眼珠子一转,立刻想到了破解之法。
他登上高处,振臂一呼:
“贼子黔驴技穷,竟然妄图以妖法破城,诸位将士莫慌,看本知州破了贼人的妖法!”
“速取秽物来,本官要登台做法!”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守军纷纷前往城中,尽可能搜集粪便、污血、妇人月事布等一切污秽之物,迅速运上城墙。
刘大巩强忍着恶心,用剑挑起一块污布,将其在面前晃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
“南无阿弥陀佛,道祖保佑,圣人在上……”
不消半刻钟,刘大巩很快便完成了“法事”。
“快,本官已经请了三尊大神,速速把秽物泼下城头,贼人妖法可破!”
在他的指挥下,一桶桶粪便污物从垛口上倾泻而下,洒在了城下的妇人尸身附近。
“好了,妖法已破!各自归位吧!”
“别让贼人趁机攻上城头!”
见此情形,城头上守军和民夫才终于镇定下来,又开始各司其职,重新投入了守城战中。
张献忠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的法术能成功,结果他转头却发现,官军的红夷大炮还在轰鸣,各式各样火器大展神威,又一次粉碎了他的攻势。
而城北处的高迎祥也被机敏的守军发现,几发重炮下去,他辛辛苦苦挖了小半天的地道轰然坍塌。
就这样,起义军第二天的攻势也无功而返。
与此同时,刘大巩派出去求援的信使,终于抵达了卢象升的大营。
此时的卢象升正在洪泽湖一带布防,当消息传来时,他大喜过望。
“好!”
“贼兵果然开始打滁州城了!此乃天赐良机!”
卢象升当即做出部署,他先是命总兵祖宽、参将祖克勇率三千关宁铁骑,星夜驰援滁州。
随后又让游击罗岱领精锐步兵,紧随其后。
而他自己则亲率标营杨世恩等部,迅速向定远县方向行军,意图截断贼兵退路,完成合围。
接到命令后,祖宽、祖克勇、罗岱三人不敢怠慢,立刻带着麾下八千精锐,朝着滁州城进发。
翌日黎明,援军抵达滁州。
此时,攻城的起义军们激战一夜,刚刚才从城头上退下,正是人困马乏、戒备松懈的时候。
见此情形,祖宽二话不说,带着麾下的关宁铁骑,朝着起义军的大营冲去。
“杀!”
祖宽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直指连绵数里的义军营盘。
三千关宁铁骑催动胯下战马,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径直冲入了毫不设防的营地内。
帐篷被踏翻,篝火被踩灭,外围的探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马蹄踩倒,或被长枪刺穿。
那些被裹挟的流民和老弱妇孺率先遭殃,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凄厉的警报骤然响起。
张献忠、高迎祥等人到底是久经战阵,虽然突遭袭击,但还保持着基本的镇定。
他们果断放弃了外围混乱的营地,迅速将麾下能战的老营精锐收缩集结,并在滁州城东面的五里桥一带摆开阵势,准备迎击官军。
在张献忠和高迎祥看来,就算官军来了援军,也不过万人之数。
他们手底下,可是有足足近五万的老营精锐。
滁州城已经坚持不了几天了,只要歼灭了这股援军,南直隶就是他们的天下。
可两人怎么也没想到,这次来的援军,战斗力有点超乎想象了。
见到贼兵非但不跑,反而还敢列阵迎击,为首的祖宽心中都乐开了花,立马带人追了上去。
双方在五里桥摆开阵势,大战一触即发。
游击罗岱率领五千精锐步卒居中,结成严整阵势,以强弓硬弩轮番齐射。
而高迎祥则是派出了麾下最为精锐骁勇的骑兵发起了冲锋,试图撕开明军阵线。
分守左右两翼的祖宽和祖克勇见状,随即带着麾下的关宁铁骑左右夹击,朝着高迎祥的骑兵发起了冲锋。
两支骑兵在桥边狠狠撞在一起,祖宽一马当先,手中长枪随意一挥,轻松便挑飞了对面的贼骑。
“杀贼!”
在重弩长弓的掩护下,祖宽带着亲兵,一路势如破竹,嘶吼着冲开人群,朝着不远处的一杆玄旗奔去。
位于玄旗下的,正是高迎祥麾下的得力干将,顺天王贺国现。
贺国现也是一员悍将,见到官军杀来,随即带人上前迎战,试图拦住这股孤军深入的官军。
可他虽然手上有几分武艺,但又如何能是祖宽的对手。
两人站在一起,不下五个回合,祖宽突然虚晃一招,身子一晃,卖了个破绽给贺国现。
贺国现果然上当,就在他欺身抵近的一瞬,祖宽立刻掷出手中长枪,抽出腰刀,将其一刀枭首。
顺天王战死,其麾下部队瞬间士气崩溃,阵型大乱。
祖宽趁势挥军压上,一鼓作气跨过滁水,拿出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明军在他的带领下,跨过宽阔的滁水,退无可退。
祖宽挥舞着马刀,再次冲锋上前:
“为国杀贼,有进无退!”
身后的明军见主将如此奋勇,精神大震,无不以一当十,死战不退。
起义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在明军的反击和关宁铁骑的反复冲杀下,丝毫讨不到什么便宜。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双方都杀红了眼,尸横遍野。
可就在这胜负难分的胶着时刻,五里桥的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漕运总督朱大典率三千援军,及时赶到了战场!
援军从侧翼杀入战场,一路势如破竹,朝着义军包围而来。
此时的义军已经是精疲力尽,再加上侧翼被袭,阵型开始出现一丝混乱。
可祸不单行,几乎在同一时间,滁州城门大开。
知州刘大巩、太仆寺卿李觉斯等人,带着城中幸存的守军和青壮杀了出来,从背后狠狠捅了义军一刀。
三面受敌,老营兵们就算再怎么精锐,也支撑不住了,战线彻底崩溃。
高迎祥、张献忠见大势已去,只得收拢残兵,仓皇朝朱龙桥方向撤退。
然而,他们刚逃至朱龙桥,卢象升却在此早已等候多时,
他亲率麾下标营,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挡住了高迎祥和张献忠等人的退路。
“贼子受死!”
卢象升挥舞手上大刀,身先士卒,躬援袍鼓,大呼直前,带领标营冲阵搏杀。
他一路奋勇当先,手上大刀一开一合,必有贼兵殒命当场。
义军本就是溃逃至此,现在又遇到这么个不要命的主挡在前面,彻底慌了神,开始四散奔逃。
尽管高迎祥、张献忠等人拼命收拢溃兵,但也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放弃大部队,带领亲兵突围。
卢象升挥军乘胜追击五十余里,从朱龙桥一直杀到关山,沿途“积尸相撑枕”“填沟委堑”“滁水为不流”。
此战,义军死伤五千余人,仅是首级就被明军割下千余,投降者更是数不胜数。
各营首领麾下的老营精锐更是死伤惨重。
高迎祥最为倚重的八千精骑,仅此一役便战死三千多人,溃散失踪者高达两千余人。
张献忠的六千西营精锐,折损超两千。
经此滁州惨败,高、张联军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威胁南京,只能收拾残部,灰溜溜地向河南、湖广方向流窜。
至此,卢象升大获全胜。
不仅一战重创了义军主力,而且还将其成功地向西驱赶,为下一步与洪承畴会师,彻底剿灭流寇奠定了基础。
……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至京师。
紫禁城中,正郁郁寡欢的朱由检,接到滁州大捷的消息,猛地从御座上窜了起来。
他脸上狂喜,连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好!好!好!”
“卢爱卿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栋梁!”
第283章 后金改元
正当崇祯还沉浸在大胜农民军的喜悦中时,远在辽东的后金大汗皇太极也得知了大明境内的消息。
盛京,崇政殿。
殿外寒风凛冽,殿内炉火融融。
皇太极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宽大躺椅上,半眯着眼睛,听跪在殿中的侍卫逐条禀报关内消息。
“……天聪九年,大明中都凤阳被毁,朱家皇陵遭到高贼、献贼等几营流寇焚毁……”
皇太极闻言,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不咸不淡地评论道:
“嗯,他老朱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语气平淡,兴致缺缺,在皇太极看来,一座皇陵被毁而已,又不是什么明军遭受重创的好消息。
如果关内明军被流寇重创,他立马就能提兵入关。
皇太极所顾虑的,无非就怕入境太深,从而被明军关门打狗。
侍卫捧着信件,继续禀报:
“……七省总理卢象升、总兵祖宽,总督朱大典等人,于滁州城外大破流贼,斩敌无算。”
听了这消息,皇太极才半睁开眼睛,略显诧异:
“哦?”
“竟然连祖家的辽东兵都被调了过去?”
他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朱家小儿看来是被气得不轻,发狠了。”
皇太极咂摸着下巴,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
“七省总理……卢象升,看来大明还是有些能人的。”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评估。
“大汗,另外根据京畿一带细作传来的消息,有一伙西北的叛军已经打下了四川,并称王立制,号汉王。”
侍卫紧接着补充道。
皇太极本来对这些关内的纷乱消息都兴致缺缺,在他看来,明朝内部的流寇不过是疥癣之疾,迟早会被扑灭,又或是成为他下次入关劫掠时可利用的棋子。
然而,当听到在遥远的西南一隅,竟然有人称王立制的消息,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挺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惊疑取代。
“称王?在四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汉王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在西南一隅,占据一省之地?”
“据我所知,明廷的三边总督洪承畴,一直在追着这帮流寇不放,他们是怎么挡住明军的围剿,占据四川的?”
面对皇太极的疑问,殿内的侍卫也有些无奈:
“大汗,咱们最多也就去过宣府大同一带,对于西北的消息还不太灵通。”
“就连这消息,都是从江南一带传到京畿的。”
“这个汉王听说当初只是个明军小旗,他在天聪三年我军入关时,趁机于勤王军中发动了兵变,之后就一直活动于山、陕一带。”
“听说他还在宁夏宰了明廷的庆王,后来又宰了四川的蜀王……”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在皇太极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此刻的后金,虽然在他的带领下日益强盛,却依然面临着不小的困境。
通过多次入塞劫掠,后金获得了大量人口、财物。
而且还打服了朝鲜、击溃了林丹汗,统一诸部蒙古。
但关宁锦防线依旧稳固如山,山海关更是遥不可及,难以正面突破。
眼下辽东的气候越来越恶劣,摆在皇太极眼前的局面,也称不上十分乐观。
皇太极此刻正思考着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是再次尝试叩关,还是继续巩固内部,消化所得。
四川的突然易主,可以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四川可是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富庶地带,比后金这片鸟不拉屎的辽东好上太多了。
如果西南地区被一个新兴势力牢牢掌控,无疑将极大地改变天下的格局。
在皇太极看来,只要拿下四川,云贵的丢失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将是一个远比流寇更加难缠的割据政权。
“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个人,竟然不声不响的把给四川占了?”
一股莫名的急躁感攫住了皇太极的内心。
他感觉天下局势,似乎正在向某个不可预知的方向加速滑去,他必须立刻做出应对。
于是皇太极立刻朝眼前的侍卫吩咐道:
“快,请范先生过来!”
而被皇太极尊称为“范先生”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心腹谋士,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
范文程字宪斗,号辉岳,名门之后,他的祖上大有来头。
那位喊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北宋名臣范文正公,就是其先祖。
很快,一位年约四十,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匆匆赶到了崇政殿。
“奴才范文程,叩见大汗。”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皇太极见范文程前来,立刻起身,亲自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显得十分热络:
“范先生不必多礼!”
“你来得正好,关内传来一消息,本汗觉得事关重大,心中疑虑难决,特意请你来帮我拿拿主意。”
说着,皇太极拉着他走到一旁的暖炕坐下,并递上了那封记录着四川情报的书信。
范文程先是连称“不敢”,随后才双手接过书信,仔细地阅读起来。
起初,他的面色尚还平静,但越看越是凝重。
当范文程看到“雄踞四川、称王立制”等处时,先是大惊,随后又像想到了什么,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甚至连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范文程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苦苦等待的机会,向朱明王朝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而他所效忠的皇太极,无疑是其中最佳的人选。
范文程和朱家是有仇的。
他范家祖籍本是江苏,靖康之变后,范仲淹之孙范正国南迁到了江西临川,而后迁至乐平。
范家这一支子孙似乎与老朱家犯冲,屡次受到大明的打击。
洪武年间,范文程的七世祖范越,在云梦县县丞任上犯法,从而被流放到了辽东沈阳卫,从此范家这一支就世居沈阳了。
虽然被流放,但好在范家是名门之后,又出了不少官员。
范文程的曾祖范鏓就是其中佼佼者,曾经在朝廷中任职工部主事。
但好死不死,范鏓遇到了老道士嘉靖。
在文官群体与嘉靖帝的“大礼仪”之争时,范鏓被嘉靖廷杖下狱。
而嘉靖二十七年,内阁首辅夏言被杀,严嵩接任。
在帮严嵩重组内阁班子之时,嘉靖再次想起了范鏓,想任命他当兵部尚书。
但范鏓厌恶严嵩,更不想为昏庸的嘉靖帝所用,所以他以自己年老,不会顺从迎合而辞之不受。
嘉靖大怒,干脆直接削了范鏓的官籍。
(帝才鏓甚,会兵部尚书赵廷瑞罢,命鏓代入,鏓以老辞,且言通便,乏将顺之宜,帝怒,责鏓不恭,削其籍。)
至此,范家逐渐从名门衰落下去,变成了寒门。
而范文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生的。
更惨的是,万历四十六年,后金攻占辽东,范文程所在的抚顺成了敌占区。
后金部队在当地大肆劫掠,并将所得人畜三十万分别赏赐给了有功官兵。
努尔哈赤将降民编为一千户,赏赐给八旗贵族为奴。
而范文程恰好就在这波被掳的降民之中,他被编入了镶红旗下,沦为了包衣奴才。
这一年,范文程二十一岁。
此后十余年,他在努尔哈赤的屠刀威胁下战战兢兢,受尽了歧视与凌辱。
不是每个人都是辛弃疾。
在绝望和苦难中,范文程将这一切的根源都归结到了大明的无能和无道上。
要不是朱元璋将他祖先发配,他范文程就不会生在辽东。
要不是朱厚熜削了他范家的官籍,他范文程也不会沦为平民,落入外族之手。
京城里姓朱的皇帝小儿,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抱着这样的想法,范文程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投靠后金,加入了后金军队。
好在他不仅脑子聪明,身子也非常壮硕。
清史中记载,范文程虽是儒生,但相貌堂堂体格魁梧,生的腰宽背厚,十分雄壮。
他投靠后金军队后,从基层做起,每每跟随军队出征,不仅冲锋陷阵,还能出谋划策,逐渐获得了一些信任。
但老野猪皮不死,他仍然只是一个奴隶罢了。
直到努尔哈赤死后,范文程的命运才终于迎来转机。
皇太极继承大汗之位,一改努尔哈赤对汉人的野蛮态度,开始大力发掘并且重用汉族人才。
天聪三年(崇祯二年),皇太极下令仿照汉族科举制度,在辽东开科取士,并亲自下旨,允许各族包衣参加,若考中即提拔重用。
范文程抓住了这个机会,脱颖而出。
皇太极得知其是名门之后,对他十分重视,立刻将他擢拔进入文馆,成为近臣。
短短时间,范文程就从奴隶跃升为后金核心决策圈的一员。
皇太极的知遇之恩,加上对明朝的仇恨,使得范文程更加死心塌地地为后金效力。
天聪五年(崇祯四年),皇太极兵发大凌河。
范文程自告奋勇,单骑闯入明军营地劝降,成功收编了孔有德、耿仲明等一批重要将领,并为后金带来了急需的西洋火炮技术和水师部队。
无论清朝史料中再怎么鼓吹皇太极雄才大略,在范文程出现并深受重用之前,皇太极的战略更多还是继承自努尔哈赤的掠夺性扩张。
后金针对大明的军事行动,也更像是草原部落为生存而进行的周期性“狩猎”,缺乏问鼎天下的清晰蓝图和政治架构。
正是范文程,第一个高屋建瓴的向皇太极提出,要突破山海关、夺取北京、进而入主中原的顶层战略。
也正是在范文程等汉臣的辅佐下,皇太极才开始停止单纯的对明劫掠,转而系统地统一蒙古、威逼朝鲜、建立汉式官僚体系,为日后夺取天下奠定了基础。
面对皇太极的询问,范文程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整理了一下思绪:
“大汗,此乃天赐良机啊!”
皇太极盯着他,目光灼灼:
“还先生请细说。”
范文程道:
“大明内乱至此,中都皇陵被毁,此乃天命弃明的显兆!”
“虽有名将如卢象升者偶获小胜,然流寇四起,蔓延数省,早已是心腹大患。”
“而今又有枭雄据四川而称王,行裂土分疆之举,明廷威望扫地四尽。”
“为了平息内乱,明廷势必还会抽调更多九边精锐入关平乱,辽东、宣大、山西一带防御必然空虚。”
“此刻正是我大金用兵之时!”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太极的神色,继续深入分析:
“然而,用兵还在其次。”
“臣以为,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在于正名位,定乾坤,凝聚人心!”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坚定,
“既然有人称王窥伺神器,大汗您功盖寰宇,德服万邦,岂能仍居汗位?”
“依臣下看,大汗合该顺天应人,改元称帝!”
皇太极闻言,心中剧震,虽然他早有称帝之心,但对于称帝时机,他还没完全拿定主意。
“现在就称帝?会不会为时尚早?”
“国内只怕仍有异议……”
皇太极所说的“国内”,指的便是八旗内部,那些仍保有传统部落观念的贝勒大臣们。
范文程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早!”
“大汗,时机已至!”
“此前您打压二贝勒阿敏,吞并了正蓝旗,去一强敌。”
“随后又通过厚待拉拢大贝勒代善,使其安于其位。”
“四大贝勒轮坐受朝之礼早已废除,如今是南面独尊,大权尽在您手。”
“八旗劲旅,唯您马首是瞻;蒙古诸部归附,朝鲜更是臣服称弟。”
“更何况……”
范文程压低了声音,眼中过一丝狡黠,
“去年林丹汗之子额哲,不是献上了一颗大元传国玉玺吗?这正是大汗天命所归的象征!”
“此时登基,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内慑群臣,外威诸国。”
“名正言顺,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朱明有三火德,一曰炎汉之德,二曰朱姓之属,三曰日月之火。”
“而今大汗已改称满洲,此为二水,依奴才看,不如再添一水,改国号为清。”
“以水克火,则朱明可灭!”
“届时,我大金便是皇帝之朝,而非一隅之国,如此才能号令群雄,逐鹿中原!”
范文程的劝谏,可谓是句句说到了皇太极的心坎里。
众所周知,朱明五行属火,改用满州大清,正好引水灭火。
毕竟当年他爹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国,金被火克,努尔哈赤也被耗死在了宁远城下。
如今他顺应天人,说不定还真能取得一番成就。
再说了,称帝不仅仅是满足皇太极个人的权力欲望,更是政治上的迫切需要。
一个“后金大汗”的身份,在蒙古部落里都谈不上尊贵,更别提深受大明影响的汉人和周边藩国了。
只有皇帝的的名号,才能与大明皇帝平起平坐,才能更好地招揽汉人官僚与士绅,同时也能为后金政权赋予合法性,逐渐摆脱联盟部落的影子。
而此时,后金内部的权力格局经过皇太极多年经营,四大贝勒共治的局面已名存实亡,称帝阻力大减。
皇太极听着范文程的分析,沉思良久,眼中的犹豫逐渐被炽热取代。
终于,他猛地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
“好!”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如拨云见日!”
“本汗决意,立刻筹备登基大典,昭告天地,改元称帝!”
范文程闻言,立刻翻身跪倒,以头触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见状,志得意满,哈哈大笑起来。
他亲自起身将范文程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范先生不必着急,等大典过后,再称万岁也不迟!”
“你回去之后,立刻将本汗的意思通传于诸贝勒大臣,先将声势给本汗鼓噪起来!”
“登基大典的一切事宜,就交由你和希福、刚林他们全力筹备,务必要隆重盛大,彰显我新朝气象!”
范文程闻言,再次躬身行礼:
“喳!”
“奴才范文程,定不负皇上重托!”
范文程的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二十年过去了,经过他出谋划策,不懈努力,终于看到了一丝复仇的机会。
天聪十年三月(崇祯九年),在范文成的谋划下,皇太极正式宣布对后金进行制度改革。
原文馆改为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宏文学院,称作三院,类比大明内阁。
范文程任命为内秘书院大学士,执掌机要文书,类比大明内阁首辅。
同时,后金更定了部院官职,设立六部,每部各设满洲承政议员,下置左右参政、理事官、副理事官等。
这套制度,几乎是照搬了大明的中央架构。
在对内政策上,皇太极也按照范文程等人的建议进行了大调整,开始强调满汉一体,保护辽东汉人的生产权利。
他提出了“专勤南亩,以重务本”的管理思路,停止强征各类劳役;
同时,他还下令,所有村庄田土,八旗既已稳定,不要轻易变更,对百姓的财产和所养的鸡鸭牛羊等牲畜,不准随意强取豪夺。
这一系列的政策,很好的减轻了辽东农民的负担。
完成了政治上的改革后,皇太极心心念念的称帝时机,也终于到来了。
第284章 明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天聪十年四月(崇祯九年),沈阳盛京。
经过两个多月的精心谋划和范文程等人的不断鼓动,皇太极称帝一事已是箭在弦上。
初五日,崇政殿内,仪式庄严。
多尔衮代表全体满洲女真、科尔沁部世子巴达礼代表归附的蒙古诸部、降将孔有德代表汉军旗及汉官,三人手捧写着满、蒙、汉三族文字的劝进表文,恭敬地跪呈于皇太极面前。
表文极尽称颂,言皇太极文韬武略,功盖寰宇,德配天地,一统满蒙汉,获传国玉玺,实乃天命所归,恳请即皇帝位。
依照中原汉礼,皇太极自然是再三推辞,言自己“无德无才,恐负天命”,而范文程等人则是接着劝进。
如此“三辞三让”的戏码过后,皇太极才“迫于众意,勉循舆情”,终于答应了即位之请。
四月初十一,盛京南郊,祭天高坛巍然矗立。
四周女真精锐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皇太极身着十二章日月星辰衮服,率领诸贝勒、满洲大臣、蒙古各部王公首领以及汉军旗主要将领,在此举行祭天即位大典。
仪式极其隆重,充满了融合满蒙汉的象征意味。
多尔衮恭敬献上金交椅,象征着至高权力;巴达礼献上金板凳,代表蒙古诸部的拥戴;
多铎捧金香盒,豪格捧金香炉,岳托捧金洗脸盆,额哲捧金痰盂,杜度捧金瓶,孔有德捧金乐器。
每一件金器都寓意着对新皇的臣服与对新朝的祝贺。
皇太极以牛、羊、豕三牲太牢祭告天地,一旁的礼官宣读祝文,声音洪亮,回荡于天地之间:
“……臣以眇躬,上承天命,赖祖宗之灵,仗诸贝勒大臣之力,征服朝鲜,混一蒙古,更获玉玺,符瑞昭应。”
“……谨告于天地,即皇帝位,国号大清,改元崇德。”
言毕,鼓乐大作。
文武群臣、蒙古王公依礼行三跪九叩大礼。
“叩首——!”
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亢的号令穿透云霄。
以诸王贝勒为首,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面向祭坛新皇的方向跪伏下去,额头深深触地。
“兴——!”
人群应声而起,肃立。
“再叩首——!”
“跪——!”
每一次叩首都极尽恭敬,额触地面,动作整齐划一,随之而起的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惊涛拍岸,声震四野,彰显着臣服与拥戴。
这繁琐而庄严的礼仪,旨在向天下宣告,一个融合了满洲武力、蒙古同盟和汉制礼仪的新兴王朝——“大清”正式诞生。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称雄于边陲的后金汗国,而是志在天下、争夺正统的新王朝。
然而,就在这片由满蒙汉组成、起伏跪拜的浪潮之中,却突兀地矗立着两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这两人正是朝鲜使臣罗德宪、李廓。
他们身着朝鲜官服,头戴纱帽,在周遭一片跪伏的背景下,如同礁石般显得格外刺眼。
赞礼官的号令对于他们来说,仿佛不存在,四周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也无法撼动两人分毫。
罗德宪和李廓二人只是紧绷着脸,嘴唇紧抿,梗着脖颈,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刻意避开了坛上皇太极的身影,同时也避开了四周投来的惊愕、愤怒的目光。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了过去。
从高踞坛上的皇太极、到主持礼仪的范文程、再到跪拜在地的多尔衮等满洲亲贵、蒙古各部首领,无一不惊愕地盯着鹤立鸡群的两位朝鲜使臣。
庄严肃穆的典礼氛围瞬间被打破,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了火药味。
窃窃私语声在跪着的群臣当中不断蔓延,许多蒙古王公脸上露出玩味和讶异的表情。
而满洲的大臣们则是怒目而视,若非在大典之上,恐怕已经有人厉声呵斥甚至拔刀相向了。
罗德宪和李廓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传来的目光。
他们深知此举的后果,但自幼所受的儒家教诲、“事大至诚”的国策、以及对大明王朝的忠贞,让两人无法对皇太极低下头颅。
朝鲜号称“小中华”,素来奉大明为正朔,恪守儒家华夷之辨,视满洲为夷狄,其国王亦只受大明册封。
让朝鲜使者对大清皇帝行臣属之礼,在他们看来无疑是背弃大明、承认夷狄为正统的奇耻大辱。
在罗德宪和李廓看来,皇太极不过一僭越之辈,夷狄之主,如何能配得上改元称帝?
而且,朝鲜虽然被后金揍了一顿,但名义上和后金只是“兄弟之国”。
弟安能臣服跪侍其兄?
这不仅是个人气节,更关乎国格。
两人的膝盖仿佛被钢钉钉死,宁折不弯。
那挺直的脊梁和梗着的脖颈,在一片匍匐中,形成了一种无声的抗议,
这是对皇太极苦心经营的“万邦来朝”景象最直接的戳破,也是对大清政权最公然的蔑视。
皇太极高踞坛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怒火升腾。
为了获得“国际”承认,强化大清正统,皇太极这次是特意“邀请”了朝鲜使臣参与大典。
他处心积虑构建一个超越族群、包容四海的“天下”体系。
而朝鲜使者的公然抗拒,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记重重地耳光,直接挑战了他的底线。
但皇太极毕竟是雄主,又值此盛大典礼,他终究还是强压下了怒火,并未当场发作。
他高居祭天台,冷冷地瞥了罗德宪和李廓一眼,心中暗下决心。
四月十二日,皇太极于率诸王贝勒至盛京太庙,行三跪九叩礼,追封先祖。
他先是追封其父老野猪皮努尔哈赤为“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武皇帝”,庙号“太祖”;
而后又追谥其母孟古哲为“孝慈昭宪纯德贞顺成天育圣武皇后”。
随后,他钦定开国功臣配享太庙。
首功追封给了其曾伯祖、建州左卫指挥使觉昌安的长子李敦,谥“武功郡王”。
此举意在彰显不忘本源。
当年如果不是李墩以长子身份参与村中械斗,他爱新觉罗家连一个立锥之地都找不到。
随后皇太极又追封了村霸出身,号称辽东盗圣的开国功臣费英东为“直义公”,追封杀人犯出身的街溜子额亦都为“弘毅公”。
说白了,他爱新觉罗家的奋斗史就是一整个东北往事。
紧接着,皇太极封代善、济尔哈朗、多尔衮、多铎等人为亲王。
其他蒙古诸部首领,如巴达礼等人亦受封亲王、郡王爵位。
盛大的册封仪式持续良久,几乎涵盖了所有满蒙权贵。
然而,细心的范文程却发现,在此番浩荡皇恩的册封当中,带来重要火炮技术与水师,并在劝进中代表汉人的孔有德等人,竟然未被列入王爵。
范文程深知三人对于笼络汉人、示范归顺的重要性。
他找了个机会,对着皇太极进言道:
“陛下,今满蒙诸贵皆得封赏,四海归心。”
“然孔、耿、尚三位将军,弃明投我,功勋卓著,更为汉人表率。”
“若此三人得王封,必使天下汉人知我大清广纳豪杰,知人善任之心。”
“以此为范,关外诸军,关内众辰,必将动摇。”
皇太极闻言,顿时醒悟,抚额叹道:
“非先生言,几误大事!”
于是他立即下旨补封:孔有德为恭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尚可喜为智顺王。
三顺王之名,由此而定。
登基大典各项礼仪既毕,皇太极遂于崇政殿召集诸王贝勒、文武大臣,议政决策。
皇太极高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满、蒙、汉文武重臣,沉声道:
“明失其鹿,我大清自当取之。”
“据范先生所言,欲图中原,必先安定后方,剪其羽翼。”
“朝鲜虽于丁卯后与我约为兄弟之国,然而其国王李倧阳奉阴违,始终心向大明,岁贡不绝,视我如夷狄。”
“此獠不除,他日我大军南下,必受其掣肘!”
范文程闻言,立刻出班补充道:
“圣明无过陛下。”
“此前称帝大典上,那罗德宪和李廓二人曾拒绝跪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臣以为,可以借此为由,彻底攻取朝鲜,命其臣服我大清。”
“朝鲜乃是明朝最忠顺的藩篱,拔除此獠,既可绝明一臂,亦可稳固辽东,收取其粮饷人口以资我军。”
皇太极听罢,微微颔首,心中主意已定:
“朕意已决,先发兵大明!”
皇太极此话一出,崇政殿内的一众文武都愣住了,没人能跟上皇太极的思路。
什么情况?不是说好打朝鲜吗?
怎么又要跑去打大明?
皇太极看出众人疑惑,开口解释道:
“用兵朝鲜,非比寻常。
“尔等岂不闻昔日倭寇入朝,大明尽遣精锐援救之事?”
“如果我等直扑朝鲜,明朝见其忠心藩属有难,未必不会再次发兵相救。”
“我军若顿兵朝鲜,而明军自宁锦、皮岛出击,或袭我盛京,或断我归路,则局势危矣!”
“此乃声东击西之策。”
他顿了顿,对着殿内众人厉声喝道:
“武英郡王!”
“在!”
“朕命你为帅,饶余贝勒阿巴泰、固山额真扬古利、拜音图等辅之,叩关而入,调动明军。”
“朕与你八旗精锐,并蒙古各部骑兵、汉军旗火器营,合计两万兵马,走独石口,进兵宣府!”
“其要务,非在攻城略地,而在大肆掳掠人畜,震慑明朝君臣。”
“我大清天兵入关,崇祯小儿必定惊惶失措,调集各路勤王大军于京师周围,无力他顾!”
紧接着,皇太极又命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等率部佯攻宁锦一线,进一步牵制关宁明军主力。
只等大明注意力被吸引在北方防线后,皇太极便会亲率大军,一举攻破朝鲜。
殿内众亲王贝勒闻言,恍然大悟,无不叹服于皇太极深谋远略。
由于这是大清立国后的首次出征,皇太极对此格外重视。
他不厌其烦地向阿济格等人面授机宜,订下了诸多规矩:
比如严令各部必须遵从阿济格统一号令,不得自行其是;
尽量避开之前劫掠过的贫困地区,专挑富庶之地下手;
甚至皇太极还对劫掠规模也做出限制。
他规定每个牛录只能掳掠男妇六人、牛两头,以此避免队伍臃肿,影响机动;
而且他还特意安排每旗出一名军官,每个牛录出一名士兵,组成专门的后勤接应队伍,驻扎在长城附近,负责将抢掠来的人口财物分批转运回辽东……
皇太极像是老妈子一样,几乎是事无巨细,将所有要点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啰啰嗦嗦地安排了数日,皇太极这才率大清文武诸臣,出城相送。
临行前,他仍不放心,又追问阿济格等人:
“朕的嘱托,可都记下了?”
众人齐声回答:“谨记圣谕!”
皇太极这才放心令他们出征。
待大军远去,皇太极忽然觉得若有所失,总感觉此次出兵似乎少了些什么仪式感。
经范文程提醒后,皇太极才恍然大悟。
他这个当皇上的,派出一个亲王出征,而且还给了他统军大权,却连一个临时的将军封号都没给。
起码给个什么征西将军,讨明将军之类的封号啊。
这不还是后金时期那老一套的做派吗?
实在是与新朝气象不符,有失体统。
但眼下大军已经开拔,皇太极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疏忽了疏忽了。”
“下次一定。”
天下大势,恰似风云激荡,此时正是豪杰并起,竞逐神州之时。
皇太极在辽东磨刀霍霍,与此同时,远在西南的江瀚,也开始摩拳擦掌,欲展宏图。
成都,汉王府。
经过小半年时间的休整、编练和屯田,江瀚已经初步地稳固了在四川的统治。
四月初五,他召集麾下主要文武将领,于承运殿内商议下一步战略方向。
殿内诸将,如邵勇、李老歪、黑子等原班底,以及新归附的马科等原明军将领,听闻汉王有意用兵,个个摩拳擦掌,踊跃请战。
“王上!末将请为先锋,必为大王拿下松潘!”
“末将愿往!只需精兵一万,便可扫平黔地!”
“云南沐府,已是冢中枯骨,末将请命征讨!”
看着麾下将领士气高昂,江瀚甚是欣慰。
他点点头,朗声道:
“诸位将军求战心切,孤心中甚慰。”
“然而此番用兵,除了攻城略地,拓展疆土之外,更在于练兵练将!”
他环视众人,缓缓解释道,
“我军如今拥兵近十万,但其中战兵却仅有一万五千余人。”
“余下七八万之众,皆由各地民兵、乡勇整编而来。”
“这帮民兵,虽然经初步操练,已经初具人形,但却少经战阵。”
“云贵两地,明军兵力稀少,土司林立,人心不齐,正适合用以锤炼新军。”
“依我看,此战当以民兵为主,战兵为辅。”
“只有在实战中去弱留强,才能将敢战能战之辈,逐步提拔为精锐战兵。”
说罢,江瀚的目光转向殿内的两名年轻将领:
“余承业,李定国!”
此时,余承业与李定国已年近十七,早已褪去一身稚气,身形挺拔。
再加上历经战阵磨练,更是目光锐利,器宇轩昂。
此前他二人因为合力击杀了明军参将丁云翔,因功升任游击将军一职,是军中青年一代的领头人物。
二人闻令,大步出列,抱拳铿锵应道:
“末将在!”
江瀚看着两人,眼中充满了期许:
“你二人自民兵而起,曾随李自成转战石泉,颇历艰辛,想必也学到了不少本事。”
“这次出征贵州,你二人也同去吧。”
“我给你们调拨五百战兵,再加两千五百民兵,随大军出征!”
“此战务必奋勇向前,征战之事,更要用心学习带兵之道,用兵之法!”
余承业、李定国闻言,激动不已。
两人当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王重托!”
崇祯九年四月初十,成都郊外。
点将台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五万大军阵列严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江瀚亲自登台,主持出征大典。
赵胜立于江瀚身侧,高声唱读檄文,鼓舞军心。
唱毕,大将邵勇身披全副甲胄,踏步上台。
江瀚手持大印、关防,郑重授予邵勇,肃然道:
“邵将军,本王命你为平贵将军、播州总兵官,总辖此次入黔军务!”
“望你持重进取,荡平顽敌,扬我汉军声威!”
邵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印信,沉声道:
“末将得令!”
“此战必竭尽全力,克定贵州,报效王上!”
随后,江瀚又授予刘宁副将印信,勉励诸将。
一众年轻将领望着台上授印的盛大场面,眼中充满了向往与斗志。
仪式完毕,三声炮响后,大军随即开拔。
江瀚以邵勇为主将,刘宁为副将,下辖游击将军余承业、李定国、马科等人,共计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一路向南,直指贵州地界!
第285章 郑家来人
送走大军后,江瀚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立即召见了负责后勤统筹的赵胜。
在蜀王府的偏殿内,江瀚指着舆图上蜿蜒通向贵州的道路,神色凝重:
“邵勇他们已率五万将士出征,入黔道路艰险,粮秣转运乃重中之重。”
“赵胜,后勤补给一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从成都,潼川州、嘉定州等地调集粮食后,我需要你亲自到播州坐镇后方,务必尽全力保障大军供给,不得有误!”
赵胜深知责任重大,沉吟片刻后回道:
“大王放心,臣下回去就着手调配各府县粮草。”
“但是.”
他话锋一转,提议道,
“通过陆路转运粮食,耗费民夫极众,而且效率低下。”
“臣有一议,是不是可以组建一支船队,借用水路之利。”
“四川水系发达,水运能省不少功夫。”
江瀚闻言,随即望向舆图上纵横交错的河道。
四川地区,水运条件极其优越,长江干流及其主要支流如岷江、嘉陵江、乌江等都是交通动脉。
“水运确能省时省力,但问题是,军中没多少船啊。”
江瀚也很无奈,他当然知道水运的好处了,这不是手上没船嘛。
朝廷在四川重庆府、夔州府一带原本是设有水师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水师早就名存实亡。
当初张令守保宁府,搜遍了全府也才找出了十五艘战船。
江瀚之前接收了重庆府、夔州府一带的水师部队,但最后经过清点,能正常通航的船只还不到八十艘。
而且,这批舟船大多都是小型的巡船、哨船,较大型的战船如苍山船、海沧船寥寥无几。
这些巡船、哨船坐下四五个人都够呛,自然不可能用来转运粮草。
水师都衰落成这样了,更别提什么造船厂了。
明廷原本在重庆、泸州等地都设有官办造船厂,用以承建漕船、战船等大型船只。
但由于官府的剥削,这些船厂里的工匠早就是死的死,跑的跑,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恢复生产。
而江瀚手底下的工匠,几乎都是铁匠炮匠之类的,根本没有建造大型船只的经验和技术积累。
所以,这造船一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提起这事儿,赵胜也叹了口气。
现在川中的船只,大多以“三板船”“麻秧子”等民船为主,而且数量都不多,只是刚好能满足日常所用。
要是把这些船都征调到前线,正常的生产生活肯定会受到影响。
“大王,依我看,还是先征调一批民船吧。”
“把民船和军中现有的船只混编,凑出两百艘来,用以运粮。”
“此外,还是要恢复造船业,先招募一批民间的造船匠,大不了慢慢学,只要不是太笨,总能学出来的。”
“咱们以后还要西征云南,可以提前做准备。”
听了赵胜的提议,江瀚点点头,当即拍板:
“行!”
“你等会就带我手令,让人在重庆、泸州一带征调民船,并按船只大小、征集天数给付租金。”
“我会让工部选址,开设船厂,就在重庆府长江沿岸设厂。”
说着,他又挥手招来亲兵:
“既然要建船厂,那就再编练一只水师。”
“传我命令,在各江河沿岸,征召一批熟识水性的渔民入军,人数就定在两千人。”
“招募完后,把这批渔民先送到军中训练一段时间,让他们先熟识军纪和武艺。”
“我记得还有五六百明廷的水师官兵在后方改造,等改造完了,把这两拨人合并成一营,驻地就选在重庆府。”
“至于旗号嘛,就叫长江水师好了,饷银按照军中惯例,每月一两五钱。”
亲兵仔细记下后,随即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了要兴建水师,但江瀚对于怎么训练水师,还拿不准主意。
他依稀记得,水师的训练要求极为严苛。
从最基础的战船操练,到火炮对轰,再到跳帮搏杀,都是有相应规程的,其繁琐程度甚至还要高于陆战。
像是操练战船,变换阵形,就需要专门的水师将领负责,而且还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能成军。
但问题是,江瀚手上既没有练兵之法,也没有水师将领。
而手底下的兵将们,虽然个个都是陆战好手,但提起水战舟师,一群人几乎是一窍不通
虽然有一些投降的明军水师官兵,但这帮人也谈不上什么精锐。
毕竟连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心思操练,久而久之也基本忘干净了。
正当他一筹莫展,突然有亲卫急匆匆入内禀报:
“大王,夔门守军传来急报,有一支船队正在瞿塘峡外徘徊,看样子是从湖广一带逆流而上过来的。”
“据船队的头人说,他们是从福建来的客商,专程来四川做生意的。”
“夔州的洪参将不敢轻易决断,于是特意派信使赶来成都,向您请示。”
听了这个消息,江瀚愣了愣,哪儿来的客商?
他扭头看向亲兵,仔细询问道:
“船队是哪家的?头人姓甚名谁?”
亲兵摇了摇头:
“那帮客商没说具体名字,只说他们是福建的。”
江瀚有些纳闷儿,福建的客商,怎么会专程跑到四川来做生意?
再说了,就现在这个局势,大明不对四川进行封锁都算好的了,怎么会允许船队一路逆流而上?
除非这人有官方背景。
有官方背景,又来自福建,还能组织船队的,在这个时代,应该只有郑家了吧。
江瀚猜得确实没错,夔门外的船队,正是郑芝凤率领的郑家船队。
郑芝凤的这趟入川之路,可谓是艰险重重。
郑家的船队从厦门北上,绕道苏松,一路逆流而上,足足走了将近三个多月,才抵达了夔州府外。
郑芝凤本以为靠着打点守军,能顺利通过夔州府进入四川地界,结果船队刚抵达瞿塘峡外,就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守军给拦住了。
好在江瀚的命令及时传到了夔州府,郑芝凤才得以顺利通过三峡。
他此行的目标就是要去成都,替自家大哥探一探这位新任汉王的口风,看看能不能与之建立起联系。
等进入四川地界后,沿途的所见所闻,都令郑芝凤颇感惊异。
他本以为川中此时应该是一片兵荒马乱的状态,结果没想到却井井有条,平静祥和。
田间地头隐约可见农户在耕种,道路旁也看不见流民,时不时还能看见一队头戴红巾的兵丁,正在四处巡逻.
这种秩序井然的景象,让常年往来于动荡东南沿海的郑芝凤感到一丝意外,也让他对那位神秘的汉王多了几分好奇和重视。
郑芝凤不禁将此地,与他郑家正在大力开发的台湾笨港相比较。
笨港那边是招募闽粤流民筚路蓝缕、开拓荒野;
而在四川,更像是一种快速的战后重建与整合,潜力也更为巨大。
当江瀚得知来人是郑芝凤后,心中疑惑更甚。
郑芝凤算得上是郑家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怎么会突然跑到四川来?
莫非是郑芝龙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搞政治投机?
数日后,郑芝凤一行人抵达成都。
江瀚于承运殿内,正式接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特殊客人。
双方初次见面,皆以审视和试探为主。
郑芝凤穿着一身锦袍,腰环银带玉饰,显得一身贵气。
在内侍的带领下,他迈步走进殿内,对着王座上的江瀚行礼道:
“久闻汉王殿下雄踞西川,英武非凡,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在下郑芝凤,家兄乃是大明海防游击郑芝龙。”
“此番冒昧打扰,一则为汉王殿下贺喜;二来嘛,也是奉了家兄之命,想入川见识见识。”
“素闻蜀地物华天宝,此次我郑家特地带了一些海外的奇珍异宝,想与汉王治下互通有无,顺便结个善缘。”
江瀚听罢微微颔首,淡淡道:
“郑家雄踞东南,威名远播,本王亦有所闻。”
“只是,你我两家一个西南一个东南,一个反王一个大明将领,又如何能互通有无呢?”
郑芝凤闻言,脸上笑容不减,从容地回应道:
“汉王说笑了,我郑家虽然顶着大明朝廷的官身,但做生意嘛,跟谁不是做呢?”
“白花花的银子可是实打实的,至于是朝廷的还是汉王的,对于我郑家来说,其实区别不大。”
“家兄常言,乱世当中,多条朋友多条路,少个冤家少堵墙。”
“大王能在朝廷围剿下,占据天府之地,称王立制,本就是实力雄厚的表现。”
“而我郑家虽然名声不显,但海上船队遍布五湖四海。”
“不夸张的说,东起扶桑,西至吕宋,海面上都由我郑家说了算。”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江瀚的神色,继续侃侃而谈:
“所谓互通有无,无非是各取所需罢了。”
“汉王初定西川,百业待兴,想必也需要一些外面来的紧俏物资。”
“无论是打造军械的铜铁料、硝石硫磺,还是赏赐臣工、充盈府库的海外珍玩,我郑家的船队,都能帮上一点小忙。”
“而蜀地沃野千里,物产丰饶,诸如生丝,蜀锦、药材,这些也都是我郑家需要的货物。”
“至于朝廷那边嘛只要上下都打点好,没人会管咱们的,沿途的文官守将还巴不得多赚点外快呢。”
江瀚仔细聆听着,心中不断权衡利弊。
按照郑芝凤的说法,两家通商,好像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
郑家可是不折不扣的东南一霸,要是有了郑家的帮助,江瀚日后东进,就能迅速拿下长江以南。
啧啧,不知道他郑家有没有适龄的女儿。
紧接着,江瀚又提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郑先生,本王欲整饬水师,却苦于没有精通水战的将才和建造战船的良匠。”
“郑家纵横四海,船坚炮利,不知可否相助?”
“本王愿意以重金,延请一些造船工匠,以及深谙水战的壮士入川指点。”
听了这话,郑芝凤眉头一紧,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舟船水战,是他郑家雄霸海上的立身之本。
数千艘大小战船、无数经验丰富的舵工水手、乃至融合了中西技术的造船法门,是他们抗衡荷兰人、威压各路海盗、垄断贸易航线的核心优势。
这汉王坐拥天府之国,不出几年就能拿下云贵,要是让他再掌握了建造战舰的技术,练出一支能战的水师……
届时,他就能顺长江而下,直取江南。
今日助他建造水师,将来恐怕会成为郑家的心腹大患,此例绝不可开!
郑芝凤脑子转得飞快,迅速便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轻松地将话题一带而过,转而聚焦于商业利益:
“大王所言甚是,水师之要,在于人与船。”
“但此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咱们还是先谈谈生丝、蜀锦与硫磺、铜料的交易比例和运输章程吧。”
江瀚见郑芝凤如此反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双方刚刚接触,现在就谈这些,确实为时尚早。
他也不再强求,转而顺着话头点头应允:
“既然这样,那便先议定交易细节。”
“水师之事,等日后再说。”
经过一段时间的讨价还价,双方最终达成了一项初步协议:
郑家获得在四川贸易的特许权,并可优先采购蜀锦、生丝、珍贵药材等特产;
而江瀚则可以通过郑家的渠道,购买一些海外特产,军需物资。
至于协助建立水师的提议,则仅仅停留在了一个模糊的口头意向层面,等将来双方关系再亲近些,再行商量。
第286章 进兵方略
初步敲定了商业往来的意向后,江瀚便邀请郑芝凤在王府内参加了一场晚宴。
晚宴上觥筹交错,气氛十分融洽。
酒过三巡,郑芝凤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向江瀚提出了一个问题:
“汉王殿下,在下久闻您麾下兵强马壮,锐不可当。”
“听说汉王正向贵州方向用兵,不知道能否允许在下前往贵州,好生观摩一番?”
“您也知道,我们几兄弟多是海上漂泊之人,此番也想见识见识您陆上虎贲之师的雄风。”
江瀚听罢,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郑先生有兴趣去看,那倒是无妨。”
“不过西南地区的仗,多半都是些攻城拔寨,搜山剿匪之类的战阵。”
“明军人少,早就吓破了胆,现在基本都龟缩在几个主要城池里,应该不会出来野战。”
“而且吧,这次我派去贵州的,大部分都是新整编的民兵,主要是让他们见见血,练练手,算不上什么精锐劲旅。”
“场面未必好看,郑先生确定要去?”
听了江瀚这话,郑芝凤更感兴趣了。
毕竟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想看看江瀚手下的兵力如何。
他郑家舰队虽纵横四海,水上无敌,可一旦上了岸,手下水兵的战斗力就直线下滑。
说白了,没有了船坚炮利的优势,郑家这条海龙上了岸,基本和泥鳅没什么两样。
过去几次与明军或其他对手在陆地上交锋,他郑家的队伍都没讨到什么便宜,甚至还被一路撵上了船,不敢上岸。
所以郑芝凤听到江瀚所说的“练兵”时,才会如此迫切。
他很想见识见识,这个打得大明焦头烂额的汉王,其麾下的部队到底是如何作战、如何训练的。
“汉王过谦了。”
“即便是练兵为主,能观摩您麾下演武,也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还请汉王不吝赐教。”
江瀚见他坚持,点了点头:
“既然郑先生有兴趣,我也不好拦着。”
他随即招来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去,通知曹二,让他挑选一队精干人马,护送郑先生前往贵州前线。”
“记住,要派精兵,务必保证郑先生的安全。”
“贵州那地方现在兵荒马乱的,别出了什么闪失。”
“是!”亲兵领命,立刻转身而去。
郑芝凤见状,也高举起手中酒杯,朝江瀚连连道谢,看样子十分期待贵州的行程。
而远在播州宣慰司的平贵将军邵勇还不知道,有一位特殊的“观察员”,即将在他的战区出现。
此时的邵勇,正率主力部队囤兵于遵义县附近。
遵义地处贵州北部,北接重庆綦江,南临贵阳重镇,是由川入黔的咽喉要冲,素有“黔北门户”之称,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此地山川环绕,易守难攻,同时又能通过綦江水路与后方四川联系,是进兵贵州最理想的前沿基地。
最近这段时间,邵勇一直在忙着规划大军后勤一事。
此前他已经得到成都方面传来的命令,要求他在綦江、桐梓、遵义一线建立一个稳固的兵站和粮仓,务必保障后方粮道的安全畅通。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邵勇在这附近征调民夫,沿綦江、遵义一线大兴土木。
包括什么疏浚綦江及其支流航道,在途中关键节点如松坎、赶水等地修建大型渡口码头和临河仓库;
陆路方面,他则组织麾下士卒拓宽、夯平原有的驿道,尤其是险峻处的碥路,他更是下令一口气拓宽了三尺,以便车马辎重顺利通行。
随着后方的大管家赵胜调度,大量的粮秣、军械、被服正从成都平原经由这条水陆并进的通道,源源不断地运抵遵义大营。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邵勇便在播州司衙门里,召集了麾下众将,共同商议进兵方略。
衙署内气氛严肃,初夏时节的微风驱散着阵阵暑气。
邵勇高居上首,扫过堂内一众将领,率先开口道:
“诸位,贵州虽然偏远,但对于我军意义重大,是一块不折不扣的跳板之地。”
“拿下贵州,则四川侧翼无忧,更可向东窥视湖广,南望滇桂。”
他话锋一转,指向舆图,语气凝重:
“然而,攻打贵州,绝非易事!”
“贵州此地素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之说,山高谷深,瘴疠横行,道路崎岖,气候多变,所以行军作战极为困难。”
“眼下贵州的形势,更是错综复杂。”
“明廷方面,贵州总兵许成名收拢兵马,龟缩于贵阳坚城,试图负隅顽抗;”
“水西、思州、惠水等地,还盘踞着各路大小土司,拥兵据地,首鼠两端;”
“其间更有无数匪寇乘乱蜂起,袭扰地方。”
“在这崇山峻岭之间,可谓是敌,我,顽、三方态势犬牙交错,形势非常复杂。”
紧接着,邵勇又特别点出了其中的土司势力: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还是以水西安氏和永宁奢家为首的两家土司势力。”
“奢崇明、安邦彦的叛乱虽然平息,但其残余势力犹在,不可小觑。
“在他们的影响下,各地大大小小的土司,苗寨,侗堡,都对汉人政权颇为敌视。”
听了邵勇的分析,堂内众将纷纷点头,跟着附和道:
“将军说的没错,贵州山道险窄,大雨过后更是泥泞难行。”
“再加上瘴气蚊虫,很容易造成大量非战斗减员,依我看,应该多带些医匠和药材”
经过一阵七嘴八舌的商议后,邵勇最终定下了进兵方案。
他打算兵分三路,互相策应。
中路主力,由他这个邵勇这个主将亲自统领,以精锐战兵为骨干,配属大量重炮,沿官道南下,直逼乌江。
乌江是贵州明军的第一道防线,只要能顺利渡江,他便能兵临贵阳城下。
左路方面,邵勇则是派出了一支偏师,负责清剿遵义以南至乌江北岸的水贼山匪,以护卫主力部队侧翼,确保粮道无虞。
右路方面,他则打算派遣几支小队,深入水西、金筑等地,侦察土司动向。
战略方向确定后,谈到具体战术,尤其是如何渡过天险乌江时,众人陷入了深思。
一位熟悉贵州形势的稗将起身道:
“将军,乌江两岸几乎都是悬崖峭壁,再加上水流湍急,渡口稀少,末将以为,还是需要提前规划好渡江一事。”
邵勇点点头,随即看向这位裨将:
“沈志行将军,我听说你曾经跟随明军,参与过贵州的平叛之战,你有什么建议,说来听听。”
那位叫做沈志行的裨将拱了拱手,朗声道:
“回将军,据末将所知,乌江有几处较大的渡口,比如茶山关、江界河、孙家渡等等。”
“这些地方都是要地,想必明军定然会有重兵把守。”
“当初我随军出征渡河时,是张令张将军找了几个隐秘渡口,这才顺利偷渡过去。”
“我想,咱们也可以照搬这个法子,大军暂时先按兵不动,派遣小股精锐偷渡过去,随后再夹击渡口。”
邵勇摸了摸下巴,仔细思索一番后,随即同意道:
“行,就按你说的办。”
“沈将军,你带一路两百人,先偷摸过去,沿着北岸细细勘察,寻找一切可以渡河的位置。”
“我这边则会让工匠赶制筏子和小船,等待渡河时机。”
左路军方面,对于各地的水贼山匪,众人意见一致,必须坚决剿灭,毫不手软。
但对于右路军方面,谈到该如何处理土司势力时,在场的众将却产生了不小的分歧。
副将刘宁率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将军,贵州土司众多,如果一味强攻,恐怕会陷入无休止的搜山寻敌当中,不仅耗费精力而且还容易影响整个战局。”
“依我看,咱们是不是可以效仿明廷旧制,对这些土司先行招抚,羁縻?”
“许以官职爵位,令其归附,可以省却不少征战辛苦。”
“等平定贵阳后,咱们再徐徐图之。”
此话一出,在场不少将领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既然有旧制在,那依例行事好了。
明朝官府对于西南土司的政策,基本都是设立宣慰司、宣抚司、安抚司等,任命当地首领为土官,世袭其职,世守其土。
只需要承认中央朝廷的权威,按时缴纳岁贡,必要时随军出征就行。
这是一种成本较低的间接统治方法。
但邵勇听了后,却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
“此议不妥!”
“是否行招安羁縻之策,非你我所能定夺!”
“我等武人,职责仅在于戡乱破敌,开疆拓土。”
“至于如何治理地方,那是王上的决断,谁说了都不算,更不可擅专!”
“切记切记!”
听了这话,在场的众将立刻回过神来,纷纷点头称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邵勇环视众人,语气肃然,
“临行前,王上已有明确指示,贵州几个主要土司势力,必须真心归顺,并改土归流!”
“废除世袭土官,改由成都派遣流官治理,其辖地编户齐民,纳入郡县体系。”
“胆敢抗命者,阖族尽灭,绝无他途!”
他进一步解释道,
“王上说了,以前羁縻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才会致使这些土司部落坐大,成为国中之国,动辄叛乱,遗祸无穷。”
“如今我大军齐聚,军中上下更是锐意进取,岂能再容忍这些顽疾存在?”
“除了地处深山、毫无价值的生番苗寨可以不管,凡是兵锋所及之处,所有人必须归于王化之下!”
“这些土司辖地内的百姓归顺后,可以正常生活,学习汉化汉字,优异者也可参加考试入仕;”
“对于原土司首领,需要挑选子侄,送往成都学习,将来入朝为官。”
可刘宁听了还是有些疑问:
“那将军,咱们难道要三路同时开战?”
“末将以为,是不是可以先礼后兵,从军中选几名使者,前往水西等地的土司部落。”
“一来宣示我军兵威,陈明利害;二来则可以限期令其归顺。”
“如果同意归顺,那就让他们派遣仆从,随军出征。”
邵勇想了想,很爽快地便点头应下了此事。
“行,那你去挑几个人,先去水西和赤水卫,看看安氏和奢家怎么回答。”
第287章 天真的水西宣慰使
经过刘宁的精挑细选,很快,一支精干小队便从遵义出发,向西直奔两家土司驻地而去。
队伍在赤水河畔一分为二,一队向西进入赤水卫,一队向南进入水西地界。
沿河而下,只需要三天左右,便能抵达大方县。
此地正是水西安氏的大本营。
负责劝降的使者名叫郑宇飞,本来是侯良柱军中的一位随军文书。
后来在南部县一战中,侯良柱身死,郑宇飞就顺势投降了江瀚。
因为他曾经跟随侯良柱在贵州平叛,所以被刘宁选中,担负起了深入敌境,招降水西安氏的重任。
郑宇飞他们这一路可不轻松。
从遵义出发,向西南而行,道路越来越险峻崎岖。
山岭陡峭,林木幽深,雾气缠绕在山腰,根本看不清道路。
沿途经过的基本都是彝族的则溪寨子,这些寨子大多依靠险要山势而建,并以原木和夯土筑成高墙碉楼。
寨门前,时常有手持刀枪弓弩的守卫在不停巡视四周。
郑宇飞一行人亮出了使者的身份,才得以顺利通过。
走进水西腹地,四周投来的都是警惕和审视的目光。
奇怪的是,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多是妇孺,精壮男子基本都在习武。
头人们的住所异常阔绰,而普通人家则住着简陋的棚屋。
郑宇飞还从没见过彝人生活的状态和风俗,这片土地仿佛自成一体,与外界格格不入。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趟的所见所闻,等日后回了营,说不定会有所帮助。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了大方县。
大方县虽然说是县城,但在郑宇飞眼里,这里可比一般的州城还要宏伟气派。
夯土包砖的城墙高达两丈多,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防御工事。
水西安氏不愧是当地的土皇帝,竟然修了几座类比宫殿的大宅院在城内。
虽然看起来气势恢宏,但骨子里那种边陲之地的粗犷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在空旷的大殿,郑飞宇见到了现任水西宣慰使,安位。
安位是万历四十四年生人,今年才刚满二十岁。
这位名义上统辖水西千里之地的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即便是初夏时分,他身上也披着一张毯子,似乎有些畏寒。
郑宇飞依礼相见,寒暄两句后,他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安宣慰使,在下郑宇飞,此番是奉平贵将军之命前来。”
“不瞒您说,汉王仁义之师,已于去岁平定西川,今日欲抚平贵州,使贵州百姓免遭明廷剥削之苦。”
“将军听闻水西安氏在贵州一带扎根数代,影响力颇大,所以特意派我前来劝诫安氏。”
“如果安宣慰使能率众归顺汉王,遵行王化,并改土归流,我汉军必定以礼相待,秋毫无犯。”
“归顺后,水西百姓可以编练入伍,随军出征建功,也可进入学堂,将来入朝为官。”
“日后开通商路,我四川的盐铁布帛,水西的马匹药材,皆可互通有无,利润十分丰厚。”
郑宇飞此行,其实内心更加倾向于能找到水东的宋氏土司。
水西土司是指鸭池河西岸的安氏彝族土司,而水东土司则指的是宋氏汉族土司。
水东宋氏因为族裔的关系,深受中原汉文化影响,理论上来说,更容易沟通和招抚。
可奈何奢安之乱后,水东宋氏因为叛乱,被明廷重点打击分化,势力早已衰微零落,连个像样的继承人都找不出来。
不得已之下,郑宇飞才找上了水西的安氏。
安位听了郑宇飞的话,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许无奈:
“汉使远来辛苦,所言之事,更是关乎我水西万千百姓的福祉,安某岂能不知好歹?”
“归顺王化,安居乐业,的确是我所希望见到的。”
“只是……”
安位话锋一转,开始诉起了苦来:
“汉使有所不知,安某自幼丧父,幼冲之年便袭职成为了水西宣慰使。”
“但毕竟年幼,实际权力一直不在我手中。”
“水西事务,一直是由我娘亲奢社辉代理。”
“后来我叔父安邦彦联合我母亲一起,加入了我舅父奢崇明的队伍。”
“他们打着我的名号,裹挟我安氏族人祸乱西南,实在罪无可恕。”
“好在朝廷深明大义,知道我年幼,所以在剿灭了这三人后,放了我一条生路,而且还让我继续担任头领。”
“但经此一事,我在族中权利和威望早已大不如前,各家头人土目早已不再听我号令,反而是自守其地,自领其民。”
“像是化沙、卧这、阿乌密等几家大头目,势力雄厚,安某根本指挥不动他们……”
郑宇飞闻言,眉头一皱。
他此前虽然也参与了贵州的平叛,但充其量就是一个小小文书罢了,还接触不到这等内情。
虽然沿途所见所闻,确实有一些各地头人拥兵自重的迹象,但没想到安位会如此直白地表示,他已经对水西失去了掌控。
郑宇飞对此颇感棘手,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安位见他为难,于是便开口提议道:
“汉使要是不嫌弃鄙处简陋,可否在大方县内稍作歇息,多待几天?”
“安某即可派人快马加鞭,延请几位主要头人前来大方,共同商议此事。”
“毕竟改土归流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各位头人点头同意才是,安某也好尽力说服他们。”
郑宇飞听罢,思索良久,发现确实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了,于是便点头应允道:
“如此也好,那便有劳安宣慰使了。”
“无妨,举手之劳罢了。”
安位显得十分客气,甚至亲自起身,将郑宇飞送出殿外。
他并且再三叮嘱手下,好生安排食宿,并派向导领着郑飞宇四处参观,礼数十分周到。
然而,当郑飞宇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安位一改脸上神情,转而换上了一副兴奋的面孔。
他的脚步甚至都轻快了几分,迅速回到内院,找到了他的妻子奢凤昕。
“凤昕!咱们机会来了!”
安位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他一把抓住奢凤昕的手,显得十分激动,
“四川那位汉王派了使者招降,要求咱们安氏水西归顺,并且彻底改土归流。”
而奢凤昕听罢,却没和安位一样激动,而是冷静地询问道:
“君长觉得这是好事?”
“使者具体是怎么说的?”
安位随即便将此前在大殿内的对话内容,快速地复述了一遍。
他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
“化沙、卧这、阿乌密这些头人,平日里骄横跋扈,仗着是叔父的旧部,从没把我这个君长真正将我放在眼里。”
“他们肯定不会同意汉王改土归流的要求。”
“咱们正好可以借助汉军,把这群不听号令的头人给一一除掉!”
“等他们死的差不多了,我就能重掌大权。”
“届时,凭借水西的险要山川,咱们未必不能与汉军周旋,保住祖宗的基业!”
奢凤昕听罢,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君长,这计划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一点?”
“想要驱虎吞狼,又有几个能真正成功的?”
“狼固然可恨,但别忘了,虎可比狼更难缠,更凶猛;万一赶走了狼,虎待在原地不动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仔细分析道,
“那汉王兵精甲足,就连昔日的云贵川三省总督朱燮元那样厉害的人物,都被他斩于马下了。”
“其麾下兵马,恐怕非我水西儿郎所能力敌。”
“万一引狼入室,则悔之晚矣!”
听了妻子的话,原本兴奋不已的安位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三省总督都被人给宰了,自己这点人马,又怎么能敌得过他?
“朱燮元”这个名字仿佛带有魔力,让安位高涨的情绪瞬间冷却了不少,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当年的奢安联军正是被这位明廷总督一步步击溃,他的叔父安邦彦、舅父奢崇明都是被朱燮元打败的。
奢凤昕见他神色动摇,继续劝道:
“咱们偏居一隅,所求不过是宗庙祭祀不绝,子孙延绵。”
“与这等过江龙硬拼,绝非明智之举,或许只有归顺才能保全宗族,延续富贵。”
她神色黯然,轻轻抹了抹自己平坦的小腹:
“何况……何况你我二人结合多年,至今尚无子嗣,君长的身体也……”
“万一有什么闪失,水西安氏的千年基业,岂不就从此断绝了?”
这番话戳中了安位最深处的忧虑。
他和妻子结婚多年,却一直膝下无子,安氏迟迟没有继承人。
万一真搞砸了,说不定就会像隔壁的河东宋氏一样,身死族灭。
奢凤昕见他摇摆不定,随即叹了口气,并示意侍女端来一碗温着的汤药,亲自伺候安位服下。
等安位喝过药休息后,奢凤昕心情愈发沉重。
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安氏祠堂。
祠堂内,香火缭绕,肃穆而寂静。
最上方供奉的,是水西安氏的始祖济火。
相传蜀汉时期,济火跟随诸葛亮南征有功,多次擒拿孟获,因此受封罗甸王,这才开创了水西基业。
其下历代祖先牌位林立,象征着这个家族悠远而显赫的历史。
拜过祖先后,奢凤昕随即走向左侧的陪祀,看着上面“顺德夫人”的牌位。
这位顺德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奢香夫人。
奢香夫人是明朝初年的奇女子,她在水西面临危机时毅然接过权利,以其远见卓识和顾全大局的胸怀,主动与大明合作。
她开辟龙场九驿,沟通黔滇要道,稳定西南边陲,从而被朱元璋敕封为顺德夫人,深受彝汉百姓爱戴。
奢凤昕跪在蒲团上,望着始祖济火和奢香夫人的牌位,深深地叹了口气。
安氏的祖先不乏忠心耿耿之辈,怎么就出了安邦彦、奢社辉这等叛贼。
这帮人以为明廷势弱,竟然起事造反,结果转头就被朝廷调来大军,轻易平定。
安氏水西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实力大减。
而今天又来了个汉王使者,自家君长还不自量力,想玩什么驱虎吞狼的把戏,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只怕一个不小心,驱虎吞狼就会变成以身饲鹰。
第288章 什么是主要矛盾(一)
当郑宇飞一行人在大方县内耐心等待宣慰使安位召集各地头人之时,另一路肩负着相同使命的信使,也在崇山峻岭间艰难跋涉。
这一路的负责人名叫乔鸿,也是从明军手底下投降过来的。
乔鸿带着四五个精干兄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了赤水河畔的古蔺地区。
这里曾是永宁宣抚使奢崇明的老巢,也是他当年起兵反明的根基所在。
乔鸿此行的目标非常明确,他要找到两个古蔺地区的头人。
这两个人一个叫李阿旺,一个叫王阿黑,他俩原本是奢崇明麾下的部将,颇为骁勇。
当年,奢崇明借“援辽”之名起兵造反,一度攻陷重庆,包围成都,声势极为浩大。
阿旺和阿黑便是其军中骨干。
崇祯二年,随着奢崇明在永宁桃红坝被明军斩杀,这场震动西南的土司叛乱最终被逐渐平定。
树倒猢狲散。
阿旺和阿黑见大势已去,便率部投降了当时负责平叛的三省总督朱燮元。
朱燮元是个精明人,深知“以夷制夷”的道理。
他没有严惩这两个降将,反而赐予了两人汉姓——“王”和“李”。
随即,朱燮元便让王阿旺和李阿黑戴罪立功,协助明军清剿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残余土司势力。
经过明军持续数年的清剿,曾经显赫一时的永宁奢家被连根拔起,族人星散,血脉断绝。
朝廷趁势废除了永宁宣抚司的建制,改由吏部直接任命的流官来管理此地。
而李阿旺和王阿黑,则凭借着协助明军的功劳和对地方的熟悉,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当地有实力的头人,在明廷与土民之间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
乔鸿一行人抵达古蔺后,立刻开始打听二人的下落。
然而,几经周折,得到的回复却令人失望:
李阿旺和王阿黑并不在寨中,而且早在多日之前就已经外出,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归期更是渺茫。
寻人未果,乔鸿敏锐地察觉到,这古蔺一带的氛围很不对劲,透着一股混乱和紧张。
土汉之间的矛盾越演越烈,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争吵起来,甚至于发生大规模械斗。
而造成这种紧张和混乱的原因,还要追溯到奢安之乱被平定之后。
明廷为了永绝后患,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不仅废除了永宁宣抚司,还在此设立了赤水卫、摩尼所等军事据点,派驻重兵弹压。
与此同时,明廷还在永宁一带推行了“移民实边”的政策。
朝廷从湖广、江西等地迁移来了数万卫所士兵及其家属,让他们屯垦开荒,形成了新的汉人军屯聚落。
大量的汉族商人、农民也被鼓励进入永宁地区。
到了崇祯九年,永宁附近的汉人比例已经从叛乱前的不足一成,急剧攀升至六成以上。
大量在平地良田被汉人移民占据,土民传统的市集“扯勒场”也逐渐被汉人的商铺所取代。
当地土民大多被排挤,被迫迁往交通不便的深山老林,形成了“汉居平坝、土住深山”的格局。
朝廷甚至强制要求彝族头人与汉族士绅通婚,以此瓦解当地传统的家族和联姻体系。
这种生存空间的挤压和文化习俗的冲击,使得土汉之间的矛盾极为深刻,积怨已久。
再加上当年奢崇明起兵,三万土司兵一路屠杀汉人,所过之处几乎是寸草不生。
奢崇明围攻贵阳城半年,城内四十万军民到最后只剩两万余人,人吃人的惨剧比比皆是。
而官军在平定叛乱时,手段同样酷烈。
不仅土司兵被斩杀殆尽,朱燮元还下令让明军分五路进剿古蔺山区,采用“梳篦战术”逐村清剿,累计摧毁彝寨一百二十七座,斩杀“叛民”八千余人。
这种血海深仇,岂是轻易能化解的?
在这个时代可不讲究什么天下一家亲,大家都在争夺着有限的生存空间和资源。
少民为什么叫少民,是他们不想生吗?
为什么要居住在出行不便的深山里,是他们不想住在平地吗?
当然不是。
此前,因为有着赤水卫、摩尼所的大量明军驻防,这种矛盾被强行压制着。
然而,自从四川被江瀚攻占后,贵州总兵许成名深感兵力不足,已经将赤水卫、摩尼所的大部分明军抽调回了贵阳一带布防。
维持平衡的武力一旦消失,被压抑的矛盾便立刻爆发了出来。
那些退入深山的土民头目、奢家的余孽纷纷啸聚山林,落草为寇。
他们开始组织起来,不时出山,对汉人居住的城镇、屯堡发动袭击,抢夺粮食财物,报仇雪恨。
乔鸿感受到的混乱,正是源于此。
他也更加理解了为何汉王对邵勇将军再三强调,务必拿下水西、永宁等地。
这些地方拥有相对成熟的农业基础,以及大量屯垦在此的汉民,几乎和熟地没什么区别。
想要稳固贵州,盘踞在这些地方的顽固土司就必须铲除。
至于那些远在原始深山,几乎与世隔绝的部落,江瀚目前也无暇顾及。
乔鸿等人在古蔺盘桓数日,始终不见李阿旺和王阿黑的踪影。
无奈之下,乔鸿也只能留下书信,带着人马返回遵义,向邵勇汇报此行经过。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苦苦等待的李阿旺和王阿黑,已经悄悄溜进了水西地界。
水西宣慰使召集各地头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各个土民村寨。
得到消息的各路头人、土目不敢怠慢,纷纷动身,从四面八方赶往大方县。
这其中,既有水西本地的实权头人,比如化沙、卧这、阿乌密等人,也有从永宁赶来的李阿旺与王阿黑。
在安家偏殿里,一众头人围坐在火塘边,宣慰使安位穿着象征首领身份的黑布男裙,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先是依照礼节,与各位远道而来的头人寒暄,问候着各寨的收成、土民情况。
然而,这融洽的气氛很快便被打破。
火塘左侧,一位穿着对襟罩衣,身材魁梧的头人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了场间的寒暄。
此人正是化沙。
他声若洪钟,举止粗豪:
“别废话了,安大人!”
“咱都是山里人,搞那么多弯弯绕干啥?你有话就直说!”
“这次汉人派使者来,到底想干嘛?”
安位被当众打断,眼底深处瞬间闪过一丝阴霾,心中暗骂这化沙越发骄横无礼,连表面上的尊称“君长”都省了。
他强压住心头火气,脸上努力堆起一团笑容:
“化沙真是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据守四川、打下了成都的那位汉王江瀚,前不久专程派军中使者,来到了我水西。”
“目的只有一个,想要让招降咱们,从明廷转至汉王麾下。”
听了这话,化沙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随即反问道:
“招降?”
“好事啊,汉王给咱们开了什么条件?”
“是给钱粮还是给武器?”
安位轻轻咳嗽一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而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
“条件?哪有什么条件?”
“汉王的使者只说让咱们归顺,并没有开出什么好处。”
听了这话,众人都愣住了,火塘旁的化沙更是一脸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这次招降最多也就是走个形式,除了换个名义上的头领朝拜,其他一切照旧。
毕竟当初归顺明廷,皇帝老儿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可没想到,这汉王竟然这么抠,一点好处都不给就想让他们改换门庭?
安位扫过众人的表情,心中冷笑一声,继续添油加醋道:
“不仅如此,汉王还要在水西,古蔺一带派驻汉人流官,彻底取代咱们土司的地位。”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他想得美!什么狗屁汉王?!”
“就是,连大明都保留了咱们土司的权利,那江的凭什么派设流官?”
“难不成他比大明还横?”
安位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解释道:
“不错,他就是比大明还横。”
“连四川的明军主力都被他歼灭了,你说他凭什么?”
“而且我还听说,那汉王干的就是劫富济贫的勾当。”
“凡是他治下,所有的土地、山林、矿藏,都要收归官府所有,再分给下面的佃农。”
“等汉王拿下贵州,咱们祖祖辈辈辛苦积攒下来的家业田产,还有手下使唤的奴婢,恐怕都要被官府一并收了去,分给别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殿里顿时一片哗然。
“狗日的!老子不答应!”
头脑简单的化沙第一个蹦了起来,一脚踢开面前的矮凳,怒吼道,
一旁的卧这也猛地抬起头,语气冰冷:
“这帮汉人最是会巧取豪夺!”
“当年明廷迁来屯兵,抢走了咱们在平坝上的好田,还把土民赶到了山沟里。”
“如今又来了个汉王,想要强抢咱们的基业,简直欺人太甚!”
见着一众头人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安位又往上添了一把火:
“唉,这还只是其一。”
“一旦咱们归顺,汉王就会从成都派来流官掌管地方。”
“咱们生杀予夺的大权,可就全捏在这帮外来汉官的手上了。”
“时间久了,管你是什么头人、土木统统都得变成空架子;说不定到时候见了汉官,还得下跪磕头,摇尾乞怜!”
“我担心的是,咱们土司和汉家官府积怨良久,一旦他们得了势,恐怕就没咱们好果子吃了。”
安位这番话,巧妙地将历史积怨、民族隔阂与现实利益编织在了一起,瞬间将所有头人心头的恐慌引爆。
“不行!坚决不能降!”
“这水西、古蔺一带,从千年前诸葛丞相在世时,就一直是咱们土司的自留地,凭什么让外人指手画脚!”
“让汉军滚回四川去!”
“誓死保卫家业!”
一时间,偏殿内群情激愤,几乎在场的所有头人,都异口同声的拒绝了招降。
可就在这片反对声中,一个略显担忧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说话的正是从古蔺赶来的李阿旺。
“各位,先别急着拒绝,还请听我一言。”
“据四川传来的消息说,那汉军拥众十万,兵精甲足,而且火器极其犀利。”
“就连当初的总督朱燮元,以及总兵侯良柱、张令、秦良玉,这些能征善战的明军将领,都败亡在了汉军手上。”
“如果我们拒绝了招降,万一……万一汉王震怒,发兵前来征讨,又该如何?
“就凭咱们这点人马,真的……能抵挡得住汉军吗?”
一旁的王阿黑也面带忧色,连连点头,附和道:
“是啊,阿旺说的没错。”
“汉军兵锋正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慎重为上。”
王阿黑和李阿旺两人,当初就和明军交过手,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投降后,他俩还作为仆从军,跟随明军一路清剿土民。
他俩是最清楚明军战斗力的,因此也是最清醒的。
两人这番话,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让沸腾的偏殿瞬间安静了不少。
当年奢崇明、安邦彦领导的奢安之乱,声势是何等浩大。
号称拥众十万的两人,一度打下了重庆,泸州,遵义等地,并建国“大梁”,开府立制。
后来又进兵四川,攻破了富顺、内江、龙泉等地,甚至包围了成都府百日之久。
结果就是这么一场横跨两省之地的叛乱,却硬生生被朱夑文、侯良柱,张令,秦良玉等人给平息了下去。
而如今,连这帮镇压他们的明军官将,却又被汉军给宰了,连成都都易主了。
这一连串的战绩,足以证明汉军的强悍战力,也令在场的头人们心里发毛。
就在此时,一个叫阿乌密的头人站了出来。
他环视四周,见殿内气氛压抑,便试图重新鼓动众人:
“汉军强又怎么样?”
“难道你们就心甘情愿地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辛苦积累的财宝、还有使唤惯了的奴婢娃子,都乖乖拱手送给汉军?”
第289章 什么是主要矛盾(二)
“没了这些土地、财产和人口,咱们就算当个汉人的大官,那又有什么意思?”
“你们听听那姓江在四川干的好事,他就是要掘我们这些头人土目的根!”
“那些汉人泥腿子,那些宅子里的奴婢娃子一旦分了地,还会像现在这样百依百顺,任劳任怨的给咱们干活吗?”
“到时候,谁还认得我们是头人?”
阿乌密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所有头人最核心的利益。
土地、财富、奴仆,这是他们权势、地位和享乐生活的根本,也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阿乌密说得对!”
“想想咱们手上肥美的土地、每年收上来的粮税,以及任打任骂的奴仆。”
“要是这些都没了,还过什么养尊处优的日子?”
“保卫家产!誓死不降!”
众人再次被鼓动起来,情绪也更加激动。
阿乌密见火候差不多了,于是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汉军是咱们现在最大的敌人。”
“眼下,贵阳的明朝官军,不也在乌江一线加紧布防,准备抵挡汉军吗?”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咱们可以派人去贵阳,联络贵州总兵许成名,跟他结盟,共同抗击汉军!”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喊打喊杀的头人们又愣住了。
“联络明军?”
卧这头人立刻从地上窜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
“明军可是咱们的死对头啊!”
“尤其是那个贵州总兵许成名,他当年可是亲自带兵,深入水西、古蔺一带的深山中清剿过土民。”
“被他焚毁的村寨不知道有多少,死在他手上的族人兄弟更是数不胜数。
“这仇可不小,怎么能跟他许成名结盟?”
一旁的王阿黑也皱紧了眉头,迟疑道:
“没错,明军跟咱们可谓是仇深似海,怎么能相信他们?”
“只怕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阿乌密闻言冷笑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
“再说了,当初死的大多是下面普通的土人和奢家的人,关咱们什么事?”
“汉军一来,咱们要丢掉的可是手上的土地、财产、奴隶,这才是关乎我等生死存亡、荣华富贵的头等大事!”
“跟这相比,以前那点过节算得了什么?”
他指着对面的李阿旺、王阿黑两人,
“你阿旺、阿黑,不但没事,而且还被赐了汉姓,帮着明军进山清剿自己人,你们还担心这个?”
“许成名要的是守住贵州,咱们要的是保住基业,双方目标一致的,为什么就不能结盟呢?”
阿乌密的这番话冰冷而现实,深刻地揭示了一个底层逻辑:
对于上层统治者而言,维护自身的阶级特权和既得利益,远比民族仇恨或历史恩怨更重要。
当面临一个可能彻底颠覆他们统治基础的新威胁时,他们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与过去的死敌合作。
江瀚的政策,直接威胁到了这帮土司头人最核心的利益,这是他们所无法容忍的。
而明朝的统治,至少还保留了他们的部分特权。
因此,两害相权取其轻,与明军结盟成了这帮人眼中唯一可行的选择。
偏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仔细权衡着利弊。
确实,与强大的汉军开战前景黯淡,但如果能与明军联手,似乎就多了一线生机,说不定能保住眼前的权势和财富。
很快,在场的所有头人都达成了一致,同意与明军结盟。
他们立刻派出了信使,携带密信,火速前往贵阳方向,寻找贵州总兵许成名,商议结盟共同抗击汉军的具体事宜。
在这一片喧闹和争吵中,水西宣慰使安位仿佛成了个局外人,根本没人征询他的意见,即便安位是彝人名义上的首领。
安位低垂着眼帘,默不作声的看着眼前的闹剧,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帮只知道打打杀杀、头脑简单的莽夫,果然轻易就被挑动了情绪,一步步走上了他精心设计好的道路。
待众人散去后,安位便立刻来到了汉使郑宇飞等人下榻的院落。
“郑先生!大事不好了!”
一见到郑宇飞,安位立刻摆出一副惊慌失措、气喘吁吁的模样。
此时天色已晚,郑宇飞正准备歇息。
见安位这副模样,他心中一沉,连忙问道:
“安宣慰使,何事如此慌张?”
“坐下来慢慢说。”
说着,他还顺势递了杯热茶过去。
安位接过茶水,顾不上滚烫,猛地灌了两口,随即压低声音,飞速解释道:
“我之前按汉使您的吩咐,召集了麾下的所有头人前来大方议事。”
“可那化沙、阿乌密等人,非但拒绝归顺,反而……反而一致决定要抗拒汉王天兵!”
“这帮人根本不听我劝解,反而在议事时破口大骂,污蔑汉王殿下是强盗,只会抢掠民财。”
“还说什么誓死也要保卫家产,绝不让步。”
“更糟糕的是,这帮头人竟然越过我,私自派出了信使,连夜赶往贵阳,想要联络贵州总兵许成名,共同对抗汉军!”
他添油加醋,极尽挑拨之能事,
“那化沙当场叫嚣,说什么汉贼想抢老子的地和娃子,除非先把他给砍了;”
“那阿乌密更是恶毒,说什么逆贼就是逆贼,竟然要把田地分给那些贱奴,是要坏了千百年来的规矩。”
“我刚得到消息,这帮胆大包天的,竟然打算今夜派人包围驿馆,擒杀汉使和您的随从!”
“他们要把您的人头砍下来,送去给许成名当做结盟的见面礼!”
“我得到消息,不敢怠慢,立刻就赶了过来。”
“汉使您还是快走吧,再晚一点,我怕就来不及了!”
郑宇飞听完,脸色骤变,惊疑不定:
“此话当真?!他们竟敢如此?”
安位立刻竖起手指,指天发誓:
“千真万确!”
“我既然已经决心归顺汉王,岂敢用这等大事来欺骗汉使?”
“您快走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郑宇飞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他听安位说得如此真切,再加上深处险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也顾不上仔细分辨真假了,立刻叫醒了所有随从,在安位的指引下,连夜逃出了大方县,马不停蹄地朝着遵义方向疾驰而去。
安位见郑宇飞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尽是阴谋得逞的奸笑。
现在两方人马已经敌对,他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等双方两败俱伤就好了。
到时候,他就能一举收回水西权利,甚至挡住汉军!
此时,贵州总兵许成名正在息烽一带的乌江防线上巡视,他还不知道自己突然间多了一群盟友。
他望着浑浊奔腾的江水,以及沿岸匆忙加固的营垒工事,满面愁容。
贼兵的五万大军就驻扎在乌江对面的遵义,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而他手上的兵力不过才七千之数,粮饷筹措更是困难重重。
这乌天江险能否守住,他心中实在没底。
可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突然快步跑来,低声禀报道:
“总镇,辕门外来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彝人。”
“他们自称是水西土司派来的信使,说是有要事相商,一定要面见总镇。”
许成名一听,心里直犯嘀咕。
水西土司?他们派人来干嘛?
自从奢安之乱被平定后,这帮水西的土司虽然表面上臣服了,但与官府之间始终隔着深深的鸿沟,摩擦和小规模冲突从未真正停止过。
而且,他当年还曾多次带兵进入水西地界,清剿那些不听话的土目头人。
双方可谓积怨已久。
此刻正值汉军大兵压境,这帮土司突然主动找上门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
“把信使带到我帐中来。”
很快,几个风尘仆仆的彝人信使被带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恭敬地呈上了一封密信。
许成名带着疑惑拆开火漆,仔细读起了信上的内容。
很快,一股狂喜之色猛地涌上了他的脸庞,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信件是由水西的多位实权头人如化沙、阿乌密等,以及古蔺地区的两位明军旧将李阿旺、王阿黑等人联名签署的。
信中几位头人痛斥汉军“倒行逆施,欲夺我土民世代基业”;
并表示愿意摒弃前嫌,与朝廷官军结盟,共同抗击汉军,保卫各自的土地和家园。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许成名在拿着信件,忍不住放声大笑,数月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正发愁手下兵力不足,难以抵挡汉军兵锋。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几支地头蛇主动投效,愿意充当援军,共同抗击汉军。
其实许成名之前也想过,是不是可以主动联系这帮土司部落求援。
可想到自己当年带兵进山清剿叛民,杀人烧寨的往事,许成名觉得他们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根本没开这个口。
没想到,这帮土司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主动寻求结盟了。
虽然两家过去是生死仇敌,但此一时彼一时,在面对汉军这个更强大、更迫切的共同威胁时,往日那点仇怨就顺理成章地被揭了过去。
许成名立刻派人,请来了贵阳府知府梁思泰与他共同商议此事。
梁思泰看过信件后,也是又惊又喜。
两个贵州最大的文武官员迅速达成一致,决定来个先斩后奏,先与土司结盟,然后再上奏京师。
毕竟贼兵大军就在眼前,等请示完京师,黄花菜都凉了,他们必须牢牢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很快,许成名以贵州总兵官的身份,梁思泰以贵阳知府的名义,共同签署了一份同意结盟的回函,并郑重地盖上了总兵将印和知府官印。
为了表示诚意,许成名更是大手一挥,开出了一摞委任状,授予化沙、阿乌密、李阿旺、王阿黑等人游击将军、地方守备等武职头衔;
而梁思泰则是发文,允许各地土司自行招募士兵,组织团练,协助官军抗击贼兵。
他俩还承诺,只要立下战功,事后必定上奏朝廷,为他们争取实授官职和赏赐。
为了守住贵州,这一文一武可是冒了杀头的风险,不惜许下官职,当真是尽心尽力。
做完这一切后,许成名觉得还不够。
汉军势大,必须尽可能地调动一切势力,来牵制汉军的精力,是他们无暇他顾。
许成名唤来亲兵,朝他下了一道密令:
“你去,找几个可靠的弟兄,带上我的亲笔手令和这些空白的告身文书,秘密前往乌江、赤水沿岸,以及各处险要山区。”
“专门找当地那些势力较大的水贼头子、山匪大王。”
“告诉这帮人,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他们肯出力,以往劫掠乡民的罪过,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不用他们正面接敌,我只要他们袭击汉军的粮道,骚扰汉军后方的据点,本官就承认他们的身份,给他们一个官身。”
“将来论功行赏,朝廷肯定不会亏待了他们。”
听了许成名的话,一旁的贵州知府梁思泰有些迟疑。
“许总兵,这招募水贼山匪一事,是不是先缓缓?”
“和土司结盟,咱们还能说得过去,毕竟朝廷是承认这帮土司的身份的。”
“但是这帮水贼山匪……”
梁思泰皱紧了眉头,
“这帮人可都是些十恶不赦的罪人,在各地劫掠乡民,动辄屠村灭寨,手段残忍至极。”
“咱们招降了这帮货色,以后怎么向朝廷交代?”
可许成名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交代?交代什么?”
“咱们孤悬西南,能守住城池不失就不错了,想那么多干嘛?”
“生死关头,就要利用一切能用上的力量,否则城池一破,你我的脑袋就得搬家,还谈什么向朝廷交代?”
为了守住贵州,许成名可谓是手段尽出。
甚至不惜把为祸地方的水贼山匪也尽数收编到了明军序列当中,给了他们一个名义上的番号。
就这样,一封封盖着总兵将印、许诺官位的文书被撒向了贵州错综复杂的山川河流、绿林山寨之中。
这些土匪山贼或许战斗力不强,军纪败坏。
但只要能给汉军制造麻烦,迟滞他们的进军速度,消耗他们的精力,对许成名来说,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290章 深入前线的郑芝凤
随着一封封空白的吿身文书从贵阳发出去,很快,各地土司和盗匪们便开始游走于山林水路之间,对汉军的粮道发起了袭扰。
这帮人不敢正面接敌,只能趁着夜色,在各险要谷口不断破坏道路,阻碍汉军后勤。
这一情况很快便引起了邵勇的重视。
这帮人平日里都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竟然敢主动发起袭击。
邵勇敏锐的意识到,贵州的各路反动势力,很可能已经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想抱团抵抗汉军。
而乔鸿和郑宇飞两路信使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进一步佐证了他的猜想。
“将军,根据水西宣慰使安位所说,古蔺和水西两地的头人不仅拒绝了归顺,反而和贵州明军取得了联系,想要结盟对抗我军。”
几乎是前后脚,又有两个负责后勤粮草的军需官急匆匆入帐禀报,说是桐梓一带的粮道已经被完全堵死。
大娄山里出现了多股来历不明的盗匪,他们依仗着熟悉地形,专挑道路险要处下手。
不少地方本就崎岖难行,如今还被这帮匪寇给用炸药炸塌了。
这一系列袭击,已经严重干扰到了后方的输粮队伍,必须立刻派兵清剿,否则粮草根本运不过来。
听着各地汇总来的消息,邵勇深感不妙。
要是断了粮草,他这五万大军可就坐蜡了,必须马上改变作战思路。
念及于此,邵勇立刻招来亲兵,厉声道:
“击鼓,升帐,召众将议事!”
很快,军中的几位主要将领齐聚中军大帐,邵勇随即把当前的严峻形势一一告知了众人。
听了这个消息,堂下的余成业立马站了出来:
“总镇!”
“这帮土司,竟敢与明狗勾结!”
“请给末将五千人马,末将愿为先锋,踏平水西、古蔺,宰了这帮蛮子,以儆效尤!””
“不可!”
一旁的副将刘宁立刻出声反对,
“水西,古蔺一带,山高林密,洞窟纵横。”
“各家土司据险而守,极易躲藏。”
“我军如果贸然深入,不仅难以寻到土司主力决战,反而极易遭到埋伏。”
“我认为,打肯定是要打,但要分清轻重缓急。”
刘宁环视众人,解释道,
“依我看,土司虽众,但却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
“他们之所以敢与我军为敌,无非是仗着有贵州明军在背后撑腰。”
“擒贼先擒王,如果我等能以雷霆之势,先击溃许成名的主力,攻破贵阳,则各地土司必然胆寒。”
“届时便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听了刘宁的分析,帐内众将也觉得言之有理,大多点头称是。
而上首的邵勇也十分赞同这个意见:
“不错,许成名才是心腹大患。”
“只要能打掉他,这帮土司不足为惧。”
战略方向既定,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战术谋划。
该如何打许成名?
许成名依托乌江天险布防,沿江渡口皆有重兵把守,要是强攻必然会损失惨重。
邵勇摊开舆图,招来裨将沈志行:
“之前派你去探查乌江沿岸渡口,你可有什么发现?”
沈志行点点头,指着舆图上的乌江北岸,朗声道:
“将军,卑职以为,可从茶山关渡口过江。”
“此处江面相对狭窄,水流虽急,但下游不远处有回水湾,易于舟筏靠岸。”
“大军从此处渡江后,可迅速穿插,直扑息烽侧后,打乱许成名整个乌江防线的部署。”
“茶山关虽然有明军把守,但在渡口上游处四十里处,有几个隐蔽的渡河点,可以用小船筏子渡河。”
邵勇盯着茶山关渡口的位置,沉思良久。
从这里渡河确实可行,只要他派兵在渡口北岸集结,明军的注意力便会被吸引过来。
随后再分一只小队,从上游偷渡乌江,便可从背后夹击守军。
“好!”
“就定在茶山关渡口!”
“但强渡伤亡过大,不可取。”
他随即看向一旁的李定国,吩咐道
“定国,我要你带一支偏师,趁夜偷渡过河,与我主力夹击渡口明军。”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三天后我率主力囤兵于茶山关,吸引明军注意,掩护你从上游渡河。”
李定国闻言一喜,立刻站了出来:
“遵命!”
邵勇见状,立刻叮嘱道:
“你还别乐,我告诉你,你这路偏师的任务可是艰巨得很。”
“我需要你速战速决,渡河后趁夜行军四十里,摸到渡口附近,等天一亮,再发动进攻!”
“要是第二天没能抵达指定地点,我可要军法从事!”
李定国点点头,神情一肃:
“保证完成任务!”
见他接下任务,邵勇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对着一旁的郑宇飞吩咐道,
“至于土司……”
“那个水西宣慰使安位,不是提前向你通风报信了吗?”
“这个人颇有些首鼠两端的味道,或许可以利用一二。”
“这样,你再带两三个人,扮成商人,重新潜回大方县去,与安位取得联系。”
“你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暗中提供各地头人、土目的动向、兵力部署,我少不了他的好处!”
“如果他敢阳奉阴违,等我大军腾出手来,定叫他身死族灭!”
安排好这一切后,众将纷纷领命而去,回营各自准备战前事宜。
邵勇则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算好生休息一番。
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亲兵来报:
“总镇,营外来了一队人马,大约有五十人左右,手里还拿着通行文书。”
“为首的那人自称是大王的客人,说是想来我军中观摩请教。”
邵勇闻言皱了皱眉,大战在即,军中事务繁杂,怎么突然又来了一帮客人?
但既然是大王的客人,他也不好拒之门外,只能让亲兵把人带进营地。
很快,帐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苏绸长衫、腰缠银带玉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随从。
“在下郑芝凤,见过邵总兵!”
来人正是郑芝凤,他脸上带笑,率先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冒昧打扰,还望将军海涵。”
“在下刚从成都府而来,与汉王殿下相谈甚欢,定下了一些通商合作。”
“正巧听闻将军在贵州用兵,心下仰慕得很,便厚着脸皮向汉王讨了手令,想来军中观摩学习一番,开开眼界。”
“来得晚了,打扰将军休息,实在过意不去。”
“在下特意备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
说着,身后随从便捧上几个礼盒。
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精美的苏绣,以及一把闪着寒光的倭刀。
看样子,还是出自名匠之手。
邵勇只看了一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万万不可!”
“郑先生,你的心意邵某心领了,但这些礼物,还请收回去吧。”
“军中有严令,请恕在下不能接受。”
郑芝凤闻言,脸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走南闯北,海内外见过的大小官员无数,还从没见过对礼物拒之门外的。
是嫌少?
不可能啊,这些玩意儿价值可不菲,要是放到东南沿海,足以打动一位大明的三四品官员了。
莫非是欲擒故纵?
郑芝凤还不死心,坚持道:
“将军何必见外?”
“区区几份薄礼,只是在下一点心意,与军规无关……”
邵勇抬手打断他,不容置疑:
“郑先生,军规就是军规,并非只针对先生一人。”
“礼物还请收回,否则邵某只能命人登记造册,将其充公了。”
郑芝凤见邵勇态度坚决,不似作伪,心中疑惑更甚。
他只得讪讪地让随从收回礼物,同时也对汉王的队伍更好奇了几分。
邵勇见他收起礼物,神色稍缓,开口转移起了话题:
“郑先生从成都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我听说郑家也是东南一霸,不知有何指教?”
郑芝凤收拾心情,再次堆起笑容:
“指教不敢当。”
“在下刚才说了,主要是想近距离观摩贵军的练兵、作战方法。”
“我郑家虽在海上有些基业,但陆战并非所长,这次正是学习的好机会。”
邵勇点点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既然是大王的客人,邵某自当尽力安排。”
“这样吧,郑先生就留在我中军大营,之后随我主力一同行动,这样一来,安全也更有保障。”
郑芝凤一听,连忙摇头:
“多谢将军好意。”
“只是……在下时间有限,观摩后还得尽快返回福建复命。”
“留在中军虽好,却难以见识到前线将士的风采。”
“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让郑某到下面的营队中去看看?”
他生怕邵勇不答应,又补充道,
“将军放心,在下并非纸上谈兵之辈。”
“海上陆上,大小战阵我也经历过一些,绝不会给贵军添麻烦。”
邵勇见他态度诚恳,只得再三确认道:
“眼下各营都有作战任务,前线更是凶险异常。”
“刀枪无眼,郑先生是否再考虑考虑?”
郑芝凤正色道:
“机会难得,还请将军成全。”
邵勇见他坚持,便不再继续劝阻: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三日后,正好有两路人马要出动。”
“一路要执行渡江突袭任务,风险极大;另一路,要清剿后方匪患,相对稳妥。”
“郑先生想去哪边?”
郑芝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道:
“既然是观摩学习,自然要到最凶险的地方。”
“在下想到渡江部队中去!”
对于郑芝凤的决定,邵勇也不意外,他走回案前,快速签发了一份手令,并递给郑芝凤。
“既如此,郑先生就拿着这手令,即刻前往渡江部队报到吧。”
“带领这支队伍的,是我麾下的游击将军李定国。”
“李将军年纪虽轻,尚不足二十,却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悍将了,他还阵斩过明军参将,可谓是谋勇兼备。”
“郑先生可与李将军多多交流。”
郑芝凤接过手令,如获至宝,喜滋滋地应道:
“原来是青年俊杰!郑某更要好好结识一番了!”
“说起来,我郑家适龄待嫁的女儿也不少,若是有缘……”
邵勇见他越说越远,连忙打断:
“郑先生,此事日后再说。”
“你既然是带过兵的人,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既然入了我军营,到了前线队伍,无论身份如何,一切行动都必须听从主将指挥,不得违抗!”
“否则军法无情,邵某也护你不得!”
郑芝凤神色一肃,立刻拱手正色道:
“将军放心,在下省得!”
“既入行伍,自当遵从号令,绝不敢逾越!”
邵勇点点头:
“那就好。”
“天色也不早了,我已经命人备好了客房,郑先生先歇息一晚,明早再去李将军营中也不迟。”
可郑芝凤却有些急不可耐,他挠挠头:
“多谢将军好意。”
“只是……能不能今晚就去?”
邵勇看了他一眼,并未多问:
“没问题,现在还没宵禁,郑先生可持我的手令,去李将军营地。”
“我会让派人亲自带你过去。”
郑芝凤大喜,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将军成全!”
说罢,他便带着随从,拿着手令,兴冲冲地离开了帅帐。
郑芝凤如此急切,自然有他的深意。
他这一趟,除了观摩学习,同时也肩负着给自家大哥考察汉王军队的重任。
纸上谈兵终觉浅,只有深入到最前线的作战部队,与普通士卒同吃同住,近距离观察他们的训练、纪律、装备等日常生活的细节,
他才能真实地评估出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潜力以及其主帅的治军水平。
这关系到郑家未来对汉王势力的投资力度和合作策略。
因此,他才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进去,获取第一手的信息。
在邵勇亲兵的引领下,郑芝凤带着三名随从,一路向遵义城南面的李定国军营走去。
路上,郑芝凤还试图和领路的亲兵套套近乎,
“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今年多大了?瞧着你一表人才,在邵将军身边多久了?”
第291章 在营中的第一夜
郑芝凤在后头喋喋不休,一个劲儿的想要套近乎。
可前头带路的亲兵只是侧身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回道:
“客人叫我徐力就好了。”
“刚满二十一。”
说完,他便闭口不言,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前头领路。
郑芝凤仍不死心,又尝试着再问了问,可前头的徐力要么憋出一两个字,要么干脆不语,显得十分沉默寡言。
就这样,一行人沉默的走在黄昏下,好在不远处,李定国部的营门哨楼已经在望。
可就在离营门百步之外时,右前方的草堆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竹哨声。
紧接着,一个冷厉的声音喝道:
“站住!口令!”
郑芝凤一行人顿时停住脚步,面面相觑,他们哪知道什么口令。
见无人应答,很快,从营门方向以及两侧的阴影里,迅速闪出了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哨兵,手里拿着刀枪盾牌,瞬间将郑芝凤一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哨官警惕地扫视着郑芝凤等人,厉声问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难道不知道夜间无口令,不得靠近营区吗?”
邵勇的亲兵徐力上前一步,出声解释道:
“兄弟别误会。”
“这位是从成都来的郑先生,是大王的客人。”
“在下奉总镇之命,特地送他们前来拜访李游击。”
说着,他又指了指身后的郑芝凤。
听了这话,为首的哨官脸色稍缓,于是伸出手问道:
“原来如此。”
“不过规矩不能废,可有凭证?”
郑芝凤见状,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邵勇签发的手令,递了过去:
“有的有的,这是邵将军的手令,还请行个方便。”
哨官从他手上接过手令,就着火折子仔细查验了一番,等确认无误后,才终于点点头。
他将手令交还给郑芝凤,抱拳道:
“原来是郑先生,失敬。”
“先生在此稍候片刻,容我入营通禀李将军。”
郑芝凤万万没想到,即便有主帅的亲兵和手令,想要进入一个下属将领的营地还这么麻烦,心下愕然。
但他好歹也是带兵之人,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有多难能可贵,心中十分佩服。
军纪森严至此,号令分明,里面的队伍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在他们东南沿海一带,各地官兵,包括郑家自己的队伍,军纪涣散,营规松懈都是常态。
而汉军这般警惕,口令、凭证、通报环环相扣,不仅极大的提升了军营的安全,同时也体现出了极高的组织度和纪律性。
很快,前去禀报的哨官匆匆赶回了营门,对着郑芝凤回道:
“郑先生,李将军有请,请随我来。”
说完,他又转向徐力,
“兄弟,人可以交给我们了,你请回吧。”
“这是李将军签押的回函,请你回呈给邵将军。”
说着,他递过一张纸条。
徐力接过纸条,细看一番后,便将其收入怀中。
他对郑芝凤抱拳示意了一番,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郑芝凤看着这一幕,更是感到惊奇,忍不住对身旁的哨官道:
“只是交接一下人手而已,何必如此繁琐?”
“贵军竟然还需回函?”
那哨官一边引路,一边认真地解释道:
“郑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汉王殿下亲自定下的规矩。”
“军中无论大小事务,但凡涉及人员调动、物资交接、命令传递,必须要有主官的手令或文书为凭,并且接收方也需要出具回函,以做凭证。”
“这叫留有字据,备查核验。”
“目的就是明晰责任,做到凡事有据可查,避免日后出现推诿扯皮或是奸细浑水摸鱼的情况。”
郑芝凤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称赞:
“好一个‘留有字据,备查核验’!”
“此举虽然看似繁琐,但却能将管理漏洞降至最低。”
“没想到这汉王治军,颇得法度之妙,这趟果然来对了!”
他跟着哨官一路走进军营,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早已经过了饭点。
但营区内却并非一片死寂。
郑芝凤发现,许多营帐旁都搭起了简易的棚子,里面点着油灯或松明子,映照出一群群士兵的身影。
令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并没有想象中的喧哗吵闹,反而却传来了一阵阵略显生硬读书声!
郑芝凤大感好奇,不由得放慢脚步,凑近一个较大的棚子朝里望去。
只见棚内坐着约二十来个士兵,每人头上都扎着红巾,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一个掌令站在最前方,同样手拿着册子,一字一句的念诵着上面的内容。
掌令大声领读,而下面的士兵则跟着一字一顿地念。
哨官见郑芝凤感兴趣,便开口解释道:
“这是晚饭后的常例,也是大王定下的规矩,叫识字扫盲。”
“扫盲?”郑芝凤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是啊,”
哨官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咱们军中,特别是新补入的弟兄,十有八九原先都是苦出身,别说写字,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
“大王说,光知道打仗冲杀还不行,要尽可能的多识字,这样才听得懂道理。”
“军中有硬性规定,每天晚饭后,只要不行军打仗,都要有识字的掌令、老兵教大伙认字读书。”
“他们手上的册子,就是大王亲自编订的《新军条例及掌令训导纲要》”
郑芝凤屏息静气,仔细看着眼前的景象。
略显昏暗的灯光下,这群面色黝黑,满脸风霜的士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册子,并跟着前头的的掌令,逐字逐句地朗读着上面的内容。
时不时还有人举起手,扬了扬手上的册子,提出自己的疑问。
虽然都是些简单词句,以及一些日常用字,但前面的掌令还是会耐心地一一解释。
偶尔有人读错了,还会引起一阵哄笑,然后又红着脸,在掌令的纠正下重读。
看着这一幕,郑芝凤只觉得心头有点发堵,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想起自家的水师队伍,那帮水兵们平日闲暇时,不是在赌钱吃酒,便是想着去哪寻欢作乐。
军中争强斗狠是常事,而军纪则主要靠兄弟义气,宗族关系,以及严厉体罚来维持。
不管是大哥郑芝龙还是他郑芝凤,郑家从上到下,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在他们看来,只要能打仗就行了,其他时间还管这么多干嘛呢。
相比之下,汉王军中这股浓厚的识字风气,以及严明的纪律,都让郑芝凤感到十分向往。
他摇摇头,不再多看,便让哨官继续引路。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中军大帐外,通禀过后,郑芝凤等人被请了进去。
帐内灯火通明,一位年轻的将领正站在舆图前。
他头戴网巾束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布箭袖袍,腰束牛皮革带,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靴。
虽然衣着简单,却显得干净利落,英气逼人。
郑芝凤眼前一亮,立刻上前拱手笑道:
“这位想必就是李定国李游击吧?”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在下郑芝凤,冒昧来访,打扰将军了!”
说着,他习惯性地使了个眼色,让身后随从捧上礼物。
李定国转过身,拱手还礼,语气镇定:
“郑先生客气了。”
他看了一眼礼物,立刻摇头拒绝,
“先生厚意,在下心领了。”
“但军中有严令,不得私收财务,还请先生不要让我难做。”
郑芝凤再次碰壁,心下苦笑,只得摆摆手,让随从收回礼物。
李定国也不废话,立刻切入了正题:
“郑先生的来意,邵总镇已经说明。”
“不知道先生想怎么观摩?如果不嫌弃,可以随在下一起行动。”
郑芝凤连忙摆手:
“不敢叨扰将军处理军务。”
“在下是想……能否深入到下面士卒之中,与他们同吃同住,切实体验一番贵军的生活?”
李定国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郑芝凤华贵的衣着,迟疑道:
“这……郑先生,我军三日后便要拔营起寨,偷渡乌江,夜袭敌营。”
“此行不仅艰苦,而且风险极大,对前线士卒而言,生死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先生确定要去前线队伍?”
郑芝凤听他这么一说,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他拍着胸脯,夸下海口:
“李游击放心,不就是渡江夜袭嘛?”
“不瞒你说,海上疾风骤雨、跳帮近身肉搏的日子我也没过少经历过。”
“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请将军成全!”
李定国见他十分坚决,也不再劝阻:
“那好,我这就给郑先生安排。”
他随即招来亲兵,吩咐道,
“带郑先生和他的随从,去赵老八那个小队。”
“告诉他,一切照旧,无需特殊对待。”
郑芝凤闻言大喜,连连抱拳道谢:
“多谢李将军!”
很快,李定国的亲兵领着郑芝凤几人,穿过一片片整齐的营帐,来到了位于北面的一处帐篷外。
“赵老八,有事交代!”
亲兵朝里面喊了一声,很快,一个光着膀子、浑身带伤的汉子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郑芝凤等人,最后落在亲兵身上。
“赵老八,这三位是郑先生和他的随从,是游击安排来的,要在你们队里待几天,跟着一起行动。”
“这是游击手令。”
亲兵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一张纸条。
赵老八接过纸条看了看,点了点头:
“懂了,你回吧。”
他随即转向郑芝凤等人,点了点头,
“郑兄弟是吧?跟我进来吧。”
郑芝凤掀开帐帘,只见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有些昏暗。
帐子里有十张简易的床铺,四五个士兵正坐在自己铺位上,小心地擦拭着武器。
他们见着几个陌生人进来,都好奇地抬头打量起来。
赵老八对帐内众人解释道:
“都听着,这几位是郑兄弟和他的伙计,是游击安排过来的。”
“接下来几天,他们都会跟咱们一起吃住、训练,大家都认识一下。”
说罢,他看向郑芝凤:
“郑兄弟,这些都是咱们队里的弟兄。”
郑芝凤连忙抱拳,朝四周拱了拱手,
“在下郑芝凤,初来乍到,给各位兄弟添麻烦了。”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说着,他又让随从拿出了礼物。
不过这次郑芝凤学乖了,他知道送钱送刀肯定不行,所以换上了更实在的吃食。
都是些从成都府带来的肉干,还有一些是从福建带来的、耐储存的咸鱼干和蜜饯。
众人见到是吃的,眼前一亮,但都没动手去接,反而看向了赵老八。
赵老八见状点点头:
“既然是郑兄弟的心意,那就收下吧。”
“大伙都分分,吃了赶紧睡觉。”
士兵们这才高兴起来,纷纷道谢接过,帐篷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
郑芝凤笑道:
“一点零嘴,给大家夜里垫垫肚子。”
赵老八指着帐篷最里面的几张空铺:
“郑兄弟,铺位都给你们腾出来了,你们就睡那儿。”
“营中规矩,夜里听号声熄灯,不得喧哗吵闹。”
郑芝凤连忙答应:
“明白明白。”
很快,营地外传来三声低沉悠长的号响。
赵老八一口吹熄了油灯,帐内瞬间陷入黑暗,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躺倒声,众人准备就寝。
郑芝凤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盖着一床薄被,望着头顶漆黑的帐篷顶,毫无睡意。
先前的所见所闻在他脑中不断闪过,汉王军中的一切事物,都让他颇感新奇和震撼。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试探着小声开口,想和同帐的士兵们拉近些距离:
“诸位兄弟,都睡了吗?”
“咱聊聊如何?”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赵老八的声音突然响起:
“还没呢,郑兄弟,你想聊啥?”
郑芝凤心中一喜,便打开了话匣子:
“咱聊聊生平呗,互相认识认识。”
“我是打福建海边来的,家里是跑船的。”
“我和几个家里的兄弟,从小就在海上漂,见过不少风浪,也去过不少地方。”
“东边的日本国、朝鲜国,南边的吕宋、暹罗,都去过……”
“如今久在陆地上,还有点想家了。”
“你们是不知道,那大海,嘿,真是无边无际;”
“有时候蓝得晃眼,平静得像镜子;有时候发起怒来,浪头比山还高……”
他正说得起劲,黑暗中,一个带着陕北口音的声音好奇地打断了他:
“海?”
“海是个啥东西?无边无际?”
“咱只见过黄河发大水,那水势就够吓人了,还能有比黄河还大的水?”
郑芝凤闻言一愣,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生在西北的士兵,可能从来没见过海。
他想了想,试图解释道:
“海嘛,就是……就是一个特别大特别大的湖。”
“大到你看不到对岸,全是水,和天都连到一起了。”
“看不到对岸的大湖?”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喃喃道,
“那得有多少水啊……要是能引到咱们陕北去,那十里八乡的旱地就都有救了!”
“我爹当年就是为了和邻村争水,被打破了头,没钱看大夫,没熬过去……”
那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立刻有人接话道:
“要是有那么多水,咱陕西三边也不至于旱成那样。”
郑芝凤苦笑一声,随即开口解释道:
“弟兄们,这海水是咸的,又苦又涩,不能喝,也不能用来浇地。”
“啊?咸的?不能灌地?”
先前那陕北兵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不解,
“那这老大老大的水,除了能行船,还有啥用?不能吃不能浇地的……”
郑芝凤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很难跟这群来自西北的边军,解释海洋的战略价值、贸易利益。
于是他话锋一转,随即反问道:
“光说我了,还不知道各位兄弟叫什么名字?”
“又是怎么来到军中的?”
这下打开了话匣子。
那个带着陕北方言的老兵率先开口,声音粗粝:
“哪有什么名字,家里爹娘都叫我栓子。”
“早年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后来年年闹灾,朝廷的赋税却一分不少。”
“当兵当了这么些年,一点粮饷见着,还得靠家里接济……”
“直到后来跟着大王造反起事,咱才算过上了好日子,饷银足额,时不时还能闻到点油腥。”
“前些日子,大王还给咱们这帮老兄弟分了地,发了婆姨!”
“老子折腾了几宿,婆姨差点没下得了床……”
旁边一个声音笑骂道:
“王老栓,你狗日的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大王让你娶婆姨是传宗接代的,你他娘的别把人家搞坏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充满了粗犷的行伍气息。
王老栓也不恼,嘿嘿笑道:
“咋了?羡慕啊?”
“等你们这群新兵蛋子立了功,大王也一样给你们发婆姨!”
“要我说,你们这帮民兵才是命好,大王打进来就给你们分了地,不用像咱这样在战场上舍命冲杀……”
王老栓话还没说完,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年轻士兵连忙打断了他:
“说啥狗屁呢。”
“咱们虽然分了地,但也不是啥白眼狼。”
“我爹娘就让我来从军,说是要报答大王的恩情。”
“等着吧,训练了这么久,三天之后老子一定把明军的腚眼子给捅穿……”
郑芝凤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这帮士卒的聊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这些朴素甚至粗俗的对话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隔阂。
他见过海外世界的广阔与富庶,可这些士兵的世界曾经只有饥饿、租税和绝望。
同样都是曾经的大明子民,一家本是海盗,一家本是流寇,都是那帮官绅老爷们最看不起的反贼。
可这帮流寇,已经逐渐转形成了新的政权,而他郑家虽然得了官身,可始终还是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就这样,在断断续续的夜话中,帐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郑芝凤也在这片陌生的环境里,怀着复杂的心思,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292章 满满的细节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郑芝凤在迷迷糊糊中被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号角声惊醒。
呜——呜——呜——
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就想往枕头下抄刀子。
可等郑芝凤回过神来,却发现四周传来的不是喊杀声,而是一阵阵急切的催促声。
“赶紧起了,吹号了!”
只见帐子里已经是人影绰绰,同帐的士卒们正在迅速地穿衣、套鞋、整理装备。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见着这一幕,郑芝凤才松了口气,转而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含糊地问道:
“哥几个,这天还没大亮呢,这是作甚?”
旁边正在绑腿的王老栓头也不抬地回道:
“还能干啥?都吹起床号了!”
“训练啊!”
“哨里的掌令可是说了,一日之计在于晨,练完才能吃早饭。”
郑芝凤一听“训练”,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
他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套上外衣,跟着士卒们涌出了帐篷。
此时外面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队正赵老八已经站在了帐外的空地上,低声催促着:
“快!整队!”
“老规矩,先爬山头。”
五十人的队伍迅速集合完毕,虽然都是些民兵,但经过数月的训练,队列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随着赵老八一声令下,队伍便排成两列,朝着营地西面的山头小跑而去。
郑芝凤带着三个随从,紧紧跟在跟在队伍最后。
等到了山脚下,赵老八指着不远处的山头,言简意赅:
“一盏茶的时间,跑上去再跑下来。”
“超时了就没早饭吃,出发!”
说罢,他便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骨哨。
尖锐的哨声响起,队伍里的士兵们如同离弦之箭,拔腿就向山顶冲去。
郑芝凤见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赵兄弟,这是干啥?”
“不说吃早饭吗?”
赵老八可不跟他客气,怒斥道:
“谁是你兄弟,训练时叫我队正!”
“没听到我说吗?一盏茶的时间,冲上去,跑下来!”
“快!”
郑芝凤人都傻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咋今天就变了张脸。
但看着赵老八一脸认真地模样,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是自己要求来前线队伍的。
“冲就冲,谁还没跑过似的。”
郑芝凤一咬牙,带着随从就朝山头的方向冲了上去。
可眼前的山坡看着虽然不高,但爬起来却格外费力,脚下黏黏糊糊的全是黄泥,土壤又极其松散,踩上去一点力也吃不上。。
郑芝凤一行人跑得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终于才互相推搡着爬到了山顶。
可几人刚到山顶,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却发现先到的士兵们毫不停留,立刻又转身向山下冲去!
“郑兄弟!快跟上!”
“再慢就赶不上放饭了!”
王老栓路过他身边时,还好心地喊了一嗓子。
郑芝凤看着这帮如履平地,飞奔而去的士卒们,只得苦笑一声:
“好家伙,刚起床就上这么大的强度,晚点怕是还有更艰苦的。”
他心中暗暗感觉有些不妙,但来不及多想,山头上眨眼间就剩下他和三个随从了。
郑芝凤无奈,只能强撑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跟着往下跑。
这一上一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却让他感觉比在海上颠簸一天还累。
等跑到山脚下时,郑芝凤只觉得腿肚子直打颤,后背也满是汗水。
赵老八见状立刻走过来,和随从一人一边,把郑芝凤搀扶起来:
“还行吧?”
“走了,吃早饭去!”
郑芝凤喘着粗气,指着身后的山头,断断续续地问道:
“赵……赵队正,至于吗?”
“这是搞的哪……哪一出?这也是你们平时的训练?”
赵老八摇摇头,认真解释道:
“郑兄弟,你是海上跑船的的,不懂贵州这片地方。”
“贵州号称‘地无三尺平’,山路崎岖险峻,很多地方只能靠两条腿。”
“这训练叫做冲坡夺旗,是当年汉王带着咱们在山、陕转战时定下的训练法子。”
“那时候咱军中缺马,仅有的马匹要给军中塘兵和骑兵,咱们就只能靠双腿行军。”
“当年就是靠着这个法子,咱们才练出了一双铁脚板,专跑山地土坡。”
郑芝凤闻言恍然大悟,他直起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头的士兵。
这帮人虽然也流着汗,但脸上丝毫不见疲惫之色,还能互相说笑着往食堂赶,健步如飞。
“不愧是从西北杀出来的。”
郑芝凤此时饿极了,也顾不上多说,便跟着赵老八等人,小跑着赶到食堂,准备领他心心念念的早饭。
可早饭却令他大失所望。
除了一碗简单的米粥、咸菜疙瘩和每人两个杂粮馍馍,便再无其他特殊之处。
郑芝凤两口喝完了粥,就着咸菜啃着馒头,不禁有些诧异:
“赵队正,咱们今日不是要操练备战吗?”
“就吃这个?能顶得住?”
赵老八闻言摆摆手,不以为意地回道:
“郑兄弟有所不知,晨起不宜吃得过饱。”
“稍后还有长途奔袭操练,吃得太饱反而坏事。”
“等操练完了,保管你吃得满意。”
郑芝凤听得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还……还要跑?”
“早上那趟跑山不是才刚完事吗?”
“长途奔袭操练又是什么?”
在郑芝凤的设想中,之后的训练应该也就是些诸如阵型变换、弓弩火器射击之类的。
反正大家都这么练,要是严格点,可能还会加一些战阵搏杀,互相对抗的高强度训练。
可这什么长途奔袭操练,他真是一点儿都没听说过。
赵老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这才哪儿到哪儿?”
“早上的冲坡夺旗,练的是战场短距离冲锋和抢占高地,来回加起来还不到五六里山路。”
“贵州这地界全是山包沟梁,晚点儿的长途奔袭才是重头戏。”
说罢,赵老八将最后一口粥喝完,带着郑芝凤一行人匆匆赶回了营帐。
此时,负责发放的刀甲的辅兵,已经推着独轮车等在了帐外。
郑芝凤也被分到了一身行头:
一顶带着顿项(护颈)的明盔,一副沉甸甸的布面铁甲,一口腰刀,一张梢弓配一个装满三十支箭的箭囊,还有一个灌满清水的水壶和装着两天的干粮口袋。
郑芝凤把这一件件东西接过来抱在怀里,眼睛都直了。
他只觉得手里越来越沉,心里越来越凉。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八,难以置信地问道:
“赵队正,这么多家伙事儿,全都要带上?”
“咱不说别的,光这布面甲,我掂量着少说就得二十斤往上!”
“这铁盔顿项,七八斤总跑不掉吧?”
“这腰刀、梢弓加上箭矢,又得十来斤!”
“再加上水壶、火折子、解碗腰刀、干粮……这林林总总加一块,不得四五十斤重?”
“你现在告诉我,要扛着四五十斤重的玩意儿,在山地里行军二十里?”
“你莫不是在消遣我郑某人?”
赵老八看他急眼的样子,反而笑了,示意他稍安勿躁:
“郑兄弟,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你听我跟你说道说道。”
“首先,咱军中是有辅兵的。”
“就拿咱们一个五十人的小队来说,总共就配了有十五名辅兵。”
“行军时,诸如头盔顿项、梢弓箭囊、口粮帐篷等不太要紧的重物,都可以扔给辅兵分担。”
“你真正要时刻携带的,是穿在身上的布面甲和随身的兵器。”
“再说了,你这点儿份量还真不算啥。”
“还有些兄弟要带鸟铳、火药、铅弹。”
“队中的炮兵更是要带着虎蹲炮、小型佛朗机,这些玩意儿不比你身上这点东西重?”
说着,赵老八抬手指向不远处空地,
“你瞧瞧那边。”
郑芝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名体格健壮的士兵,正围着一门粗短精悍的火炮忙碌着。
那火炮正是明军中常见的虎蹲炮,炮身大概有五十斤重,被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木架两端穿着两根粗大的扁担。
看样子,应该是运炮专用的抬架,行军时由士兵前一后二,合力搬运。
旁边还放着几个结实的木箱,想必里面装的应该是火药和炮子。
另一侧,四五名火铳手正在检查自己的燧发鸟铳。
他们除了要背负鸟铳外,腰间还挂着沉重的火药壶、铅弹袋以及通条等副件,负重量丝毫不少于郑芝凤。
郑芝凤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你们这火炮,都已经配备到队一级了?”
“这么豪横?”
赵老八颇有些自豪地摆摆手:
“这算啥?”
“咱们大王特别重视火器,这已经是军中的寻常配置了。”
“咱们这次是渡江夜袭,讲究的是悄无声息,转进如风,所以才一切从简,只带这些轻便家当。”
“如果要是正面列阵迎敌,那阵仗才叫大!”
“必定先是以重炮轰击数轮,挫敌锐气,然后再由披挂三层重甲的精锐选锋扛鼎冲阵。”
“那场面才叫地动山摇,我敢说,谁来也顶不住。”
郑芝凤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中震撼无比,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临阵退缩吧。”
“练吧练吧,我就不信今天还能把我练死了!”
说着,他心一横,抓起那副布面甲就要往身上套。
赵老八见状,连忙出声拦下他:
“慢着!”
“郑兄弟,顺序错了,先绑腿。”
第293章 学不会
“绑腿?”
郑芝凤看着赵老八递过来的两根长布条,一脸茫然。
赵老八拿起一根布条,一边示范一边解释道:
“没错,先绑腿,这也是当年咱大王教的。”
“具体为啥我也说不全乎,好像是什么活络筋脉,防止小腿酸胀水肿,这样走长远路途才不容易累。”
“不仅如此,腿上绑紧了,还能防止林子里的荆棘剐蹭,蛇虫鼠蚁等等。”
“反正你跟着做就是了,我还能害你咋的?”
“好多老弟兄长途行军,全靠绑腿撑着,脚上才没出问题。”
郑芝凤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接过布条,学着赵老八的样子,坐在木墩上,将裤腿挽起。
只见赵老八将布条一端踩在脚下,另一端开始从小腿脚踝处,一圈一圈往上缠绕。
“不要太松,也不能太紧,能伸进去一指的距离最好。”
“这样绑力道均匀,既不会太紧,影响气血流通,也不会太松失去作用。”
赵老八一边解释着要点,一边指导郑芝凤操作。
缠绕时,他还特意将裤腿上的布边压住,防止散开,一直缠到膝盖下方时才打结固定,手法娴熟无比。
郑芝凤也依样画葫芦,虽然动作笨拙,但在赵老八的指点下,总算勉强完成了。
接着是穿戴甲胄。
一阵淅淅索索的忙碌后,郑芝凤总算将布面甲套在身上,系好了绊甲绦。
他蹦跶了两下,感受着身上二三十斤的负重,觉得似乎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他不由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不用去扛那虎蹲炮。
“慢着!”
赵老八又发现了问题,他围着郑芝凤转了一圈,侧耳倾听,
“你身上怎么有叮叮当当的响声?”
“这可不行!夜袭讲究的是鸦雀无声!”
“你这铁器碰撞之声,在夜里能传出去老远,岂不是给敌人通风报信?”
说着,他又从辅兵手里拿来几根布条,递给郑芝凤,
“拿着,用这些布条,把腰刀吞口、箭囊搭扣、甲叶边缘等所有裸露在外的铁器,都给我缠紧实了。”
此时,郑芝凤的心里已经对这支军队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些小细节,就算拿着银子,都没人能教给他,如今这么轻易就能学到,他哪里还敢有丝毫不满。
这趟真他娘的来对了!
一切准备妥当,在队官嘹亮的号令声中,队伍集合完毕,开始了二十里的长途负重行军。
起初三五里时,郑芝凤还觉得有些轻松,甚至还有心情欣赏周围的景色。
山路虽然崎岖,但队伍却整整齐齐,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前呼后应,无人喧哗。
阳光穿过树林洒在地上,耳边是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可随着路程的增加,坡度变得越发陡峭,脚下的碎石土坡也越来越难行。
郑芝凤开始感到呼吸急促,额头不断冒着汗。
肩膀上布面甲的带子仿佛勒进了肉里,腰间的水壶和刀鞘正随着步伐,不断撞击着他的髋骨,让他举步维艰。
反观周围的汉军士兵,虽然也同样汗流浃背,呼吸粗重,但脚下步伐依旧稳健,队形丝毫不见错乱。
而前头领路的老兵们更是显得游刃有余,走着走着还能提醒身旁的亲兵注意脚下,调整呼吸。
郑芝凤几人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队伍最后,扛着虎蹲炮的三个士兵都超过了他们。
走到最后,他们已经被甩开了老远,早已见不到前方队列的身影。
只有赵老八带着两个老兵,默默地站在不远处,等着郑芝凤一行人。
郑芝凤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他虽然也是行伍之人,经历过风浪搏杀,但毕竟是海寇出身。
海战多是凭勇力跳帮近战,或者是操炮对轰,从没经历过这么长时间,高负重的陆上行军。
尤其是贵州的山路,忽上忽下,蜿蜒曲折,非常消耗体力。
郑芝凤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胸口火辣辣的,汗水迷住了眼睛,根本来不及擦,只能机械的沿着土路慢慢挪动步子。
空旷的山道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时不时吹来的凉爽山风。
这二十里山地,感觉比海上航行二百里还要漫长。
等终于抵达终点时,郑芝凤几乎是瞬间脱力,直接瘫软在地。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差点以为自己要累死过去。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一阵诱人的饭菜香味飘来,才将郑芝凤从昏睡中勾醒。
他被随从搀扶起来,摇摇晃晃地赶到了食堂。
今晚的伙食格外丰盛,大锅里装着热气腾腾、油光闪闪的炖肉,还有整盆的鸡鸭,管够的白米饭,甚至每人都分到了三碗浊酒。
吃了这顿,第二天他们便要拔营起寨,趁夜前往茶山关渡口上游。
郑芝凤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抄起碗筷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炖肉软烂咸香,入口即化,一口下去,满足感充斥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郑芝凤一连扒了三大碗饭,才感觉缓过劲来。
抬头一看,对面的赵老八更是风卷残云,已经盛了第五碗饭,正就着肉汤吃得呼啦作响。
郑芝凤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
“赵队正,你这……胃口有点儿好啊!”
旁边一个老兵闻言笑道:
“郑兄弟,你刚来不清楚。”
“这厮为啥叫赵老八,可不是家里排行第八,是因为他狗日的能吃八碗。”
“这名号才算叫开了。”
赵老八也不介意,嘿嘿一笑,抹了把嘴: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明天可是硬仗!”
郑芝凤这才恍然大悟,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饭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郑芝凤本以为还要去识字,可赵老八却摇了摇头:
“今天免了。”
“咱们要养精蓄锐,明天傍晚就要动身,李游击留了十二个时辰给咱们休息。”
回到帐篷,郑芝凤只觉浑身酸疼,眼皮打架,靴子都懒得脱,倒头就想睡。
可他刚躺上床,却被赵老八一把拉了起来:
“别急着挺尸。”
”先烫脚,挑水泡。”
郑芝凤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啊?”
“还烫什么脚?挑什么水泡?”
赵老八也不废话,直接把他的靴子拽了下来,又扒掉袜子,捏着他的脚踝道:
“你自己瞧瞧!”
郑芝凤强打精神,借着帐篷里微弱的油灯光亮低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双脚脚底、脚趾侧面、脚跟处,已经磨起了好几个大小不一、亮晶晶的水泡。
有的甚至已经连成了一片,看着就吓人。
赵老八见他惊慌的脸色,安慰道:
“正常,你们跑船的,没走过什么远路。”
“猛地走这么长的山路,还负着重,不起泡才怪。”
“等以后走得多了,皮糙肉厚,自然就好了。”
“这水泡要是不管它,明天晚上再走几十里山路,非得磨烂了不可,到时候可就真寸步难行了。”
“烫脚能活络气血,缓解疲劳。”
“挑破水泡,把里面的水放出来,再抹上草药,明天就好了,不然疼死你。”
郑芝凤听完恍然大悟,原来行军走路还有这么多学问,怪不得那帮老兵都在等着打水泡脚。
很快,辅兵帮郑芝龙一行人,抬了四盆热水过来。
道谢后,郑芝凤才把双脚慢慢浸入热水中,那舒爽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长叹一声,浑身的疲惫都化解了不少。
泡了一刻钟,等脚上皮肤发红皱起后,赵老八才让郑芝凤擦干脚,准备挑水泡。
只见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根细针,在油灯上反复烧了几遍。
赵老八手法娴熟,他并不直接将水泡捅破,而是用针尖在水泡边缘挑破一个小口,随后轻轻按压鼓起处。
“看好了,这水泡面上的皮绝不能撕开,否则容易生出脓血。”
“等里面的水流干了,然后用干净布条裹上……”
赵老八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着要点:
“……针要一定烧过,不能硬撕皮,得让水慢慢流干……”
郑芝凤忍着刺痛,看着赵老八专注的神情,忍不住问道:
“赵队正,你们……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现在你们已经占下了四川,想必军中骡马也不少吧,为何还要用腿行军?”
“骑马不行吗?”
赵老八头也不抬,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计:
“骡马有什么用?”
“在这贵州地界,能倚仗的还得是咱们的双腿。”
“这里不是北边大平原,到处是深沟险涧、密林陡坡,很多地方骡马根本过不去,还得靠人扛。”
“再说了,畜生终究是畜生,不通人意,不可能一点声音都不传出来。”
“夜袭时,讲究的是鸦雀无声,骡马万一打个响鼻、踩滑了蹄子,或者被惊着了,嘶叫乱窜起来,岂不是把全军都暴露了?”
“在狭窄山道上,一匹马受惊摔倒,就能把后面队伍堵得严严实实,半天动弹不得。”
“骡马这些牲口,在夜间尤其胆小,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很容易受惊冲得队形大乱。”
“大王早就说过,入山不与马争道,还是这双走过千山万水的腿脚最可靠!”
说罢,赵老八将手上的工具递给郑芝凤,
“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挑。”
“挑完了裹一层干净土布,第二天就没事儿了。”
郑芝凤接过细针,看着帐内一个个专心备战的士兵,心中无比感慨。
他不禁在心里问自己,这趟虽然在贵州学了不少东西,可回去后,他真的能把这些教给郑家人吗?
这些严苛的纪律,繁琐的细节,郑家手底下的那帮水贼能接受吗?
第294章 夜间强行军
经过一整天的休整,郑芝凤感觉浑身的酸痛缓解了不少。
尤其是经过处理后的双脚,虽然走动时仍有些许不适,但已经不至于影响行动。
傍晚时分,随着李定国一声令下,麾下的一千二百偏师迅速集结完毕。
先前派出的的塘兵早已返回,带来了前方道路的详细情报。
还有一部分已经提前渡过了乌江,他们将成为大军在黑夜中的眼睛和向导。
没有什么激昂的战前动员,队伍如同沉默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偏僻小径,向乌江上游进发。
经过一整天的翻山越岭,大军终于在次日中午时分,抵达了预定的出发地点。
这里是茶山关渡口上游的一处隐蔽河湾。
此处江岸山势陡峭,林木茂密,能很好地遮蔽来自下游的侦查。
乌江在此拐了一个急弯,水流相对平缓些,河滩狭窄,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和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枯木。
队伍在岸边休息了几个时辰,辅兵们则是就地就地取材,制作竹筏准备渡江。
辅兵们动作很快,傍晚时分,十几只简易的竹筏就已经摆在了河滩上。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水声。
河湾不算太大,而且中心还有几处急流,所以需要分批渡河,避开危险处。
赵老八站在岸边,看着眼前黝黑湍急的江水,心中直打鼓。
他是个旱鸭子,但偏偏却被派来打头阵。
没办法,军中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样,没几个会水的。
第一批渡河士兵约百余人,每个筏子能栽五六个人,由两名水性好的士兵负责操桨。
赵老八带人小心翼翼地登上筏子,等站定后,操桨的士兵用力一蹬腿,筏子便稳稳落入水中,缓缓向对岸划去。
没有灯火,只能靠微弱的星光和操桨手的经验来判断方向。
郑芝凤和王老栓的队伍在第二批。
几人登上一条较大的竹筏,筏子吃水颇深,江水几乎要漫过脚面。
操桨手奋力稳住方向,竹筏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滑入江心。
一切看似很顺利,可就在即将抵达对岸时,右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赵老八乘坐的筏子撞到了水下暗礁,猝不及防下,他和同船的三四个士兵扑通几声,瞬间掉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几人身上都披着布面甲,落水后下沉得飞快,连挣扎都来不及,眼看就要被江水冲走!
听见落水声,郑芝凤立马从筏子上站起来,低吼道:
“不好!有人触礁了!”
他常年在海上奔波,对于水上险情反应很快。
他从一旁士兵的手上夺过船桨,顺手递给身旁的随从,厉声喝道:
“快,靠过去!”
还不等旁边的士兵反应过来,郑芝凤和他的三名随从便操起撑竿,熟练地调整脚下竹筏的方向,迅速向右前方靠拢过去。
江流湍急,竹筏又重,难以精确操控。
但郑芝凤眼疾手快,看准一名在水中抓着礁石的士兵,俯身探臂,一把抓住了他的甲绦,爆喝一声:
“起!”
他咬紧牙关,竟硬生生将那士兵从水里提上了竹筏。
一旁的三个随从也配合默契,一人递出竹篙探水,另外两人则径直跳进了黝黑的江水中,连捞带拽,硬生生把赵老八和几个落水的士兵也救上了筏子。
整个救援过程又快又稳,郑家人毕竟是从海上的大风大浪里过来的,小小乌江根本不在话下。
周围其他筏子上的士兵都在屏息看着这一幕,直到几个落水的同袍全部获救,才纷纷松了口气。
投向郑芝凤等人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异和感激。
安全抵达对岸后,被救起来的李老八等人才终于缓过神来,起身向郑芝凤几人行礼道谢。
“郑兄弟,这次多亏你了,大恩不言谢!”
郑芝凤摆了摆手,脸上带笑:
“小事一桩。”
“赵队正这几天对我等颇为照顾,郑某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可他虽然表面平静,但心底里却在暗爽,这次郑芝凤可算是找回了一些存在感。
前两天的山地负重行军让他出尽了洋相,如今总算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露了一手。
很快,消息传到了正在指挥渡河的李定国那里。
李定国渡过河后,便匆匆赶来,对着郑芝凤郑重地抱拳道:
“郑先生,多谢了!”
“要不是先生及时出手,我这几个弟兄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郑家的水上本事,定国佩服!”
郑芝凤也不敢托大,连忙还礼:
“李游击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几天赵队正可是教了我不少东西,都是自家兄弟,岂能见死不救?”
两人寒暄间,剩下的士卒们也顺利地渡过了河湾,重新在密林里集结起来。
李定国见状,连忙让亲兵拿来鞋袜,递给郑芝凤三人:
“郑先生,先把干净鞋袜换上吧。”
“接下来还有四十里山路等着咱们呢。”
郑芝凤看着不远处奔流的乌江,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忍不住对李定国问道:
“李游击,咱们既然都已经到了江边,何不乘着筏子顺流而下,直奔茶山渡?”
“走水路岂不是比翻山越岭快多了?”
李定国摇摇头,指着黑黢黢的江面道:
“这乌江看似平静,实则险滩密布,暗礁丛生,夜间行船更是凶险万分。”
“我军将士,十有八九都是旱鸭子,不像先生这般精通水性。”
“一旦船毁,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吧,靠咱们这双腿,未必就比舟船慢。”
“最多四个时辰,天亮前咱们就能赶到茶山渡口。”
听了这话,郑芝凤脸上写满了怀疑:
“腿比船快?”
“开什么玩笑?”
他只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这可是夜间行军,一个不小心就会踩空坠下山沟,怎么可能走这么快?
李定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过多解释,只是淡淡一笑:
“郑先生要是心存疑虑,不妨随我一起行动。”
“甲胄就不用带了,让我亲兵替你扛着吧,你们只管跟在队伍里就行。”
郑芝凤半信半疑地看着李定国,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自信。
经过短暂的休整后,部队再次开拔。
他们这支偏师需要急行军四十里,于次日辰时前,抵达茶山渡口附近。
这一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斗点缀着天幕。
郑芝凤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只携带腰刀和弓箭,以节省体力。
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前路艰难。
夜色如墨,山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郑芝凤跟在李定国身后,心中充满了疑虑:
这黑灯瞎火的,又是在完全陌生的山地里行军,该如何保证不迷路?
又如何保持队形不乱?
但很快,他便见识到了汉军夜行军的严苛纪律。
行军途中,千余人的队伍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被惊动的虫鸣,再无其他杂音。
各级队官的命令通过贴身低语的法子,一人传一人,悄无声息的指挥着队伍前行。
最让他感到惊异的,是军中指引方向的法子。
只见队列中,每隔了三四十人左右的距离,就有一名士兵手里拿着一个竹筒。
竹筒看似普通,但内里却暗藏玄机。
这些引路用的竹筒一端开口,里面藏着点燃的线香,只露出一点微弱的暗红色香头。
这一点红光虽然微弱,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却格外显眼。
当需要后方队伍跟上时,前头的士兵便会晃动手上竹筒,指引队伍前进。
夜袭是不能打火把的,竹筒里的红光,便是黑暗中唯一的单向路标。
郑芝凤琢磨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
用这种法子,既能为后面的同袍指引方向,又能避免火光外泄,从而被前头的敌人发现队伍行踪。
与此同时,队列的行进间距被大大缩短,士卒们几乎是一个紧跟着一个,避免掉队。
可即便如此,在行军途中,还是有险情时常发生。
郑芝凤亲眼见到,前方不远处,有个士卒不小心脚下踩空,整个人闷哼着滚下了一个陡峭的土坡。
但令他震惊的是,那士兵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呼救。
郑芝凤见状,还想上去搭把手,将人从土坡下拉上来。
可身后的士兵却拦住了他,只是让他继续向前,不要停下脚步,以免造成后方堵塞。
郑芝凤大为不解,人还没死呢,难道就这么不管了?
可没等他发问,从队伍末尾便冲上来了两个辅兵,轻手轻脚地从他身旁溜下了土坡。
两人简单检查了坡下士兵的伤势,随后便互相搀扶着,把那摔得龇牙咧嘴的士兵从沟里弄了上来,跟在队伍后方。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丝毫没有影响大部队前进。
在经过一些复杂的岔路口时,郑芝凤还能看到引路兵站在道旁,用手势替队伍指引方向。
在每个队列的最前方和末尾,李定国都安排有夜视能力最好的士兵,一来负责探路,二来负责联络后队。
他们如同黑夜里的猫头鹰,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并保持前后队伍之间的目视联系,确保整个行军纵队不会脱节。
山路崎岖坎坷,时而需要攀爬陡坡,时而需要蹚过溪流,但这支队伍却好似如履平地一般,保持着极快的行军速度。
郑芝凤被这套精密的行军体系给深深震撼了。
他从没想过,竟然真的有军队能够在不打火把的情况下,顺利通过山间复杂的地形。
就这样,这条沉默的黑色长龙,在乌江边的崇山峻岭间走走停停,凭借着严密的组织纪律,不断向着预定位置赶去。
第二天寅时,天色还没完全放亮。
经过三个多时辰的强行军,李定国这支偏师,终于抵达了茶山渡口附近。
这是个背坡的山沟,距离渡口大约四五里地。
前方塘兵传来消息,已经发现了明军营地,似乎正在生火造饭。
塘兵们已经按照约定,在渡口上游一处不显眼的河滩上,绑上了一面小小的三角旗。
这是在通知对岸的主力部队,我部已经就位。
李定国听完塘兵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邵勇定下的总攻时间是今早辰时,他们还提前了一个时辰抵达。
李定国找来传令兵,吩咐道:
“快,让全军就地隐蔽,抓紧时间休息。”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士兵们才彻底放松下来,不少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而一旁的辅兵们则是分头行动,有的撑起帐篷,铺上毯子;有的则掏出馍馍和肉干,一一分发给众人充饥。
士兵们三下五除二的啃完馍馍,抄起水壶灌了几口,随后一头钻进帐篷里倒头就睡。
将士们抓紧时间补充体力,而身为主将的李定国还在忙碌着。
他带着几个亲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脊线附近。
李定国借着林子的掩护,亲自观察地形和渡口守军情况,规划着进攻路线。
茶山关渡口位于乌江南岸,明军营寨依山傍水而建,背靠着一片陡峭的山崖,面朝乌江。
寨墙以木栅为主,辅以夯土,四周还设有望楼。
守军的防御重心完全放在了临江一面,此处寨墙高大,甚至还添置了多处炮位和箭垛。
经过一番仔细勘查后,李定国决定从山脊侧面的密林中潜伏一段,然后再抵近冲出。
这条进攻路线,需要先下一段陡坡,然后冲击明军营寨的侧后方。
进攻距离大概三四里左右,麾下将士只需一次冲锋便能抵达,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李定国勘察地形,制定进攻路线时,北岸的主力部队已经摆开了阵势,准备发起进攻。
邵勇早已得到消息,塘兵在河滩边发现了李定国部留下的旗帜。
他站在北岸的高地上,正举着千里镜,不停搜索着南岸附近的地形,估算李定国大概会从哪个地方发起进攻。
邵勇所在的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茶山关渡口。
此处地势险要,江流湍急,两岸山崖壁立,乃是乌江天险的关键节点之一。
要是李定国没能按时赶到,邵勇还真不敢轻易从这里过河。
这茶山渡,绝非寻常渡口。
当年万历平播之役时,明军的副总兵谢崇爵便是在此渡口,惨遭播州土司杨应龙重创。
杨应龙据守天险,官兵被“杀溺死者数千人”,尸骸枕籍,血染乌江。
谢崇爵先败于茶山渡,再败乌江渡,连番丧师,最终被平播统帅李化龙以尚方宝剑就地斩首正法,不可谓不惨烈。
而现在,贵州总兵许成名在这里布下了三千明军,企图凭借天险之力,阻挡汉军兵锋。
经过一番仔细搜索,邵勇终于从千里镜中发现了对岸的异动。
就在明军营寨不远处的山脊上,他似乎能看见树荫在晃动,林间飞鸟盘旋其上。
邵勇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他找来传令兵,厉声吩咐道:
“援军已到!”
“传我将令,让前锋做好准备,辰时准时渡江!”
第295章 大破茶山渡
随着邵勇一声令下,北岸的主力部队立刻行动起来。
担任第一波进攻的,是右营的五百锐士。
他们的任务是以自身为饵,吸引南岸守军的注意力,为李定国的偏师创造突袭时机。
为了尽可能增加这批先锋部队的生还机会,邵勇把随军的火炮全都推到了北岸前沿。
三十门重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南岸的明军阵地。
辰时正点,随着三通沉闷的战鼓擂响,前锋部队正式开始强渡乌江。
“放!”
随着炮营管队一声令下,北岸的阵地上瞬间喷吐出无数火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连绵不绝。
“轰!轰!轰!轰——!”
沉重的炮弹呼啸着划过江面,如同雹子般狠狠砸向南岸明军精心构筑的壁垒、望楼、炮位和鹿砦!
霎时间,南岸炸起一团团巨大的泥土和硝烟,木石碎屑横飞。
江边最前头的寨墙在炮声中轰然倒塌,连同一旁的明军炮位也被直接掀上了天。
“快!登船!渡江!”
几乎在炮击开始的同时,负责强渡的哨官也下达了出击的命令。
停靠在北岸河湾上的数十条大小船只、竹筏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了出来!
每一条船筏上都挤满了顶盔贯甲的右营士兵,桨手们拼尽全力划动船桨,迎着汹涌的江流向南岸奋力冲去。
南岸明军守备吕明哲早已被炮声惊动,他冒着炮火冲到前沿,看到江面上蜂拥而来的汉军船队,脸色铁青。
但他也并未太过慌乱,毕竟渡口处有三千守军,还有坚固的工事和天险可以依仗。
“贼兵要强渡了!各炮位,弓手铳手准备!”
“等贼兵进入射程,给老子狠狠地打!”
“别怕,咱们前头就是乌江天险,贼兵飞不过来!”
吕明哲游走在阵地上,不停地朝着周围的守军下令,鼓舞士气。
北岸,汉军的重炮不断地提升着仰角,延伸着火力覆盖范围,试图阻碍明军还击。
可吕明哲早已提前做好了防备,将火力布置的很散。
眼见汉军船只已经抵达江中心,明军部署在崖壁和工事后的火炮立刻点火开始还击。
虽然明军的火炮在质量和数量上远不如汉军部队,但居高临下,仍然极具威胁。
一枚实心炮呼啸着砸中一条正在奋力前进的快船,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快船瞬间解体。
船上的七八名士兵,如同下饺子般掉进了江心,瞬间被湍急而冰冷的江水吞没。
另一条稍大些的沙船被火箭命中,火焰伴随着火油迅速蔓延。
船上的士兵还想舀水灭火,可扑面而来的箭雨让众人根本不敢冒头,只能跳水求生。
密集的箭矢和弹丸如同雨点般从南岸工事中泼洒下来,哆哆哆地打在船板上。
不断有汉军士兵中箭中弹,惨叫着跌入江中,渐渐染红了江水。
船上的汉军士兵要么以盾牌遮挡,要么用弓弩火铳还击,但逆流仰攻下,他们的反击也没什么效果。
江面上正上演着一场残酷的死亡竞渡,汉军每前进一丈,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南岸守军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乌江上时,茶山渡侧后方的山林中,李定国早已带着麾下部队,悄悄摸到了后方的山脊上。
他看着不远处的渡口,猛地拔出腰刀,低吼道:
“邵总镇已经派出了前锋渡江,该咱们出动了!”
“全军听令,随我往敌营侧后方冲杀!”
“破敌建功,就在今日!”
根本无需再多动员,休整了一个多时辰的士卒们最后检查了一遍武器甲胄,齐齐应声。
李定国点点头,一马当先冲出林子,沿着陡坡向下冲去。
身后,一千二百名士卒汇成一道洪流,迈着大步扑向了不远处的明军营寨!
此时的明军注意力全在前方的江面上,根本没想到贼兵竟然还有后手。
“给老子轰!”
“把这帮泥腿子全送进江底喂鱼!”
明军守备吕明哲还在声嘶力竭的指挥作战,却被赶来的亲兵接连打断,
“干什么?!”
“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吗?!”
那亲兵上气不接下气,连忙禀报道:
“吕守备,不好了,后方林子里突然杀出来一支贼兵,正朝着咱这儿冲过来呢!”
吕明哲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哪来的贼兵?”
“贼兵不是还在对岸吗?!”
根本来不及反应,此时的李定国已经带队冲到了近前,
“破栅!”
几名膀大腰圆的前锋立刻上前,挥舞长斧和铁锤,对着明军营地后方的木栅栏猛砸猛砍!
咔嚓咔嚓,木屑纷飞,单薄的栅栏很快被破开数个缺口。
“刀盾手!进!”
手持藤牌腰刀的前锋锐士立刻从缺口蜂拥而入,与匆匆赶来的明军绞杀在一起。
一名汉军刀盾手格开刺来的长枪,右手猛地掷出投矛。
趁着明军长枪手躲开投矛的空挡,他猛地欺身突进,将手中腰刀狠狠地捅进了长枪手小腹,一击毙命。
另一侧,几个明军嘶吼着举起短锤砸来,一名汉军新兵还想举盾硬扛,结果却被连人带盾吹得倒退数步,双手发麻。
好在身旁的同袍眼疾手快,及时扫过一矛,逼退了追杀而来的明军。
李定国提着腰刀,身先士卒,在阵中左劈右砍,锐不可当。
一旁的亲兵紧紧围在他身边,不断挡开周围袭来的明枪暗箭。
郑芝凤也跟着赵老八的队伍冲杀了进来。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耳边是明军疯狂的呐喊和赵老八声嘶力竭的吼声。
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一股久违的兴奋感从心底涌起。
跑了这么久,总算轮到他提刀砍人了。
见郑芝凤还在发愣,一个明军的刀盾手立刻朝他扑来,手中腰刀直劈而下。
郑芝凤立刻回过神来,向右让开半个身位,同时手中腰刀自下而上,刁钻地绕开了明军的藤牌,撩向对方的大腿内侧!
“噗嗤!”
只听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刀盾手随即发出一声哀嚎,鲜血喷涌而出。
“啊——!”
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力量,惨叫着滚倒在地,旋即被后面涌上的汉军士兵乱刀拿下。
郑芝凤手腕一翻,刀光顺势回转,随即又格开侧面刺来的一支短枪。
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让他手臂微微一麻。
那使枪的明兵一击不中,还想回手再刺。
可郑芝凤已经揉身抢近,左手长长探出向前抓去。
他并非抓向枪杆,而是直接扣住了对方握枪的手腕,然后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拉!
猝不及防下,那枪兵被他带得身体前倾,中门大开。
而郑芝凤则趁着这个机会,右手腰刀猛地向前挺近,瞬间洞穿了敌人的腋下空门。
那枪兵遭此一击,眼睛瞪得老大,口中不断溢出血沫,缓缓瘫倒在地。
随着前锋不断推进,第二波汉军的士兵迅速在破口处展开。
“前方二十步!齐射压制!”
随着队正一声令下,铳手们分成两列,熟练地瞄准不远处的明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爆豆般的铳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硝烟中,铅子齐齐射向试图结阵反扑的明军人群,顿时撂倒了数人。
而后排的弓手则弯弓搭箭,对着明军头顶抛射而去。
箭雨带着尖啸从天而降,落入明军后方,激起了一片惨叫声。
慌乱中,明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向后方的工事中不断退守。
眼见明军想龟缩据守,李定国立刻招来军中炮手:
“虎蹲炮!快!”
“把望楼周边的守军给我轰掉!”
几名炮手立刻跟上,抬着虎蹲炮冲到近前,固定炮架。
装填手以最快的速度将火药和炮子塞进炮管,并用推杆压实。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大量的铅子铁砂呈扇形向前泼洒而去。
试图依托望楼抵抗的明军,瞬间被清扫一空。
当李定国所部,在明军营地里搅得天翻地覆时,乌江北岸高地上,邵勇正通过千里镜,死死盯着对岸的战况。
从千里镜中,他能很清楚的看到,南岸的明军营地后方突然腾起一阵硝烟,而江边的守军似乎也被吸引了过去。
“好!”
“定国得手了!”
“传我将令,全军出击,一举拿下茶山渡!”
邵勇见状,立刻下达了总攻命令。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瞬间响彻北岸山谷,这是发起总攻的信号!
下一刻,北岸蓄势待发的重炮重新开火,卯足了劲儿朝着对岸轰去。
在炮火的掩护下,第二梯队的舟船立刻跟上,朝着南岸冲去。
江面上顿时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船桨击水声、队官的嘶吼催促声、士兵们的呐喊声、以及对岸传来的火炮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壮烈而激昂。
乌江水汹涌澎湃,不断有船只被火炮集中,沉落江底。
但汉军将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续的船队毫不犹豫地越过沉船,继续向前冲去。
第296章 强大的战斗意志
南岸的三千明军此刻已然陷入了绝境。
正面,是浩浩荡荡、舍生忘死强渡而来的汉军主力,攻势如排山倒海;
侧后方,李定国的一千二百奇兵如同神兵天降,已经彻底突破外围防线,正在营寨内四处杀人放火,制造混乱。
火光不断燃起,浓烟滚滚,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守军根本搞不清楚有多少敌人。
“完了!寨子破了!贼兵杀进来了!”
“顶不住了!快跑!”
绝望的喊声像是瘟疫般在守军中疯狂蔓延,彻底摧垮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明军四散而逃,他们丢掉了武器,扔掉了沉重的头盔,甚至还脱掉了号褂,只为了能跑得更快一点。
军官的呵斥声和弹压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甚至有些军官带头扔掉了令旗,解开甲胄,加入了溃逃的行列。
明军位于茶山关渡口的防御体系,在前后夹击之下彻底瓦解,变成了一场大溃败。
李定国立于残垣,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见明军已经溃逃,立刻下令道:
“吹号!停止向江边前进!”
“让各部向我靠拢,准备堵截溃兵!”
李定国很清楚,既然明军已经失去建制,那渡江部队就再无任何阻碍。
眼下的任务是要围歼这部明军,避免他们逃回贵阳。
“快,兵分两路,一哨留在原地,肃清周围残敌,控制江岸!”
“其余各部,随我立转向东南,务必抢在溃兵前,堵住他们的退路!”
不到半刻钟,营寨内的汉军便已经集结完毕。
一部三百人负责留下清剿扫荡,而李定国则带领主力部队,全速朝着茶山渡后方的官道奔袭而去。
李定国这个决策十分大胆,甚至可以称作是冒进。
他麾下这支部队,经过一夜四十里的夜间强行军,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又投入了高强度的突袭作战。
士兵们的体力几乎要消耗殆尽,不少人都是在硬挺着和明军交战。
而现在,李定国又要带着这支疲惫之师急行军,提前赶在溃兵前面堵住路口。
这对任何一支部队都是极其严峻的考验,更别提他们还只是一帮入伍刚满半年的民兵。
最好的情况,就是明军发现退路被堵,选择就地投降。
否则,李定国要面对的就是数量占优、拼死反扑的明军了。
但他决心已定。
要是让这群人成功逃回去,与贵阳的许成名汇合,日后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将士的性命才能攻下贵阳城池。
此时此刻,这支偏师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和韧性。
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整队完毕后,立刻就朝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将士们丢下了所有杂物,只带着随身武器,凭借着那双被无数山路磨练出的“铁脚板”,在官道及旁边的野地里奋力疾行。
汗水早已浸透布甲,肺部如同火烧一般,但却没人停下脚步。
这支八百多人的队伍,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队形,沉默而迅速地向前穿插而去。
将士们硬是以惊人的毅力和速度,急行军五里,终于抢先一步,赶在了明军溃兵之前堵在了官道上。
李定国选择的阻击地点,是一处从宽到窄,两侧地势稍高的官道。
“快!就地取材,建立防线!”
“刀盾手在前,长枪兵掩护,铳手弓手、炮兵分别占据两侧高地!”
“快!快!快!”
来不及过多休息,李定国亲自带人修起了临时工事。
士兵们喘着粗气,榨干了最后一丝体力,堪堪布置起了一道简单的防线,静等溃兵到来。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明军溃兵才乱哄哄的涌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茶山渡守备吕明哲等人,这厮见势不妙,直接带着亲兵逃出了战场。
一行人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只想着尽快逃回贵阳。
然而,当他们看到前方官道竟然已经被汉军堵死时,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看着不远处那面醒目的“李”字将旗,众人脸上写满了惊骇。
“怎么到处都是贼兵?!”
“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渡江的?!”
吕明哲等人还以为眼前的另一支汉军,他们万万也想不到,这支队伍竟然是从渡口一路跑过来的。
望着前方壁垒森严的阵地,吕明哲脸色苍白,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吕明哲很清楚,现在是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一旦后面渡江的汉军主力追杀过来,那就全完了。
绝望之下,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弟兄们!咱们没退路了!”
“不想死的就跟我一起上,冲开一条.”
可他话还没说完,从前方的阵地里突然出现了一名举着小旗的信使。
那信使上前两步,走到近前,扯开嗓子吼道:
“对面的明军听着,如今你等大势已去!”
“如今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我们游击说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就能保全性命!”
“否则大军一到,必定化为飞灰!”
这信使正是李定国派出来,他在想尽办法拖延时间。
李定国见明军想鱼死网破,而他的士兵们刚刚经历一场狂奔,个个累的气喘吁吁,身体发软,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但他想法虽好,可对面的吕明哲却丝毫不为所动。
吕明哲厉声打断了信使,断然拒绝道:
“闭嘴!休要妄言!”
“忠臣不事二主,我等世受皇恩,岂能降贼!”
“众将士听令,随我破关!”
吕明哲嘴上说得好听,可他选择死战不降,绝非出于什么忠义二字。
他拒绝投降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家在贵阳城里的妻儿老小。
早在布防之初,总兵许成名便以“免去后顾之忧”为名,把吕明哲这帮前线将领的妻儿老小、乃至全族亲眷,都“请”到了贵阳城中居住。
要是吕明哲今天降了贼,恐怕明天他在贵阳城里的全家老小,就被推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为了家人的性命,他别无选择,只能拼死一搏。
眼见劝降无效,李定国也不再废话,立刻朝着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
“火炮准备!”
传令兵高举令旗,七八门虎蹲炮立刻调整射界,将炮口对准了前方的官道。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连串炮声在官道上猛地响起,声势惊人!
虽然是小型的野战炮,但在这片狭窄的地形中,他们的威力却被发挥到了极致。
百十颗铅弹激射而出,冲在最前头的明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倒下了一大片!
这帮明军逃得匆忙,大部分都没穿甲胄,直接被铅子、铁片打得人仰马翻,血流如注。
第一次冲锋轻易被打退,只留下满地哀嚎的伤兵和尸体。
吕明哲见状,目眦欲裂。
他不敢再拖,要是等后面的追兵一到,那可就真死定了。
他一把接过亲兵手里的藤牌,拔出腰刀,做起了站前总动员:
“不想死的,跟老子冲!”
“宰了这帮狗日的!”
说罢,吕明哲身先士卒,亲自披挂上阵,率领着身旁的亲兵家丁,朝着官道发起了决死冲锋。
李定国为了急行军,这趟也没带多少弹药。
吕明哲顶着稀疏的铅弹,带着溃兵们硬生生冲到了工事前。
惨烈的阻击战瞬间爆发,汉军的将士们强忍着疲惫,嘶吼着迎了上去。
前排的刀盾手寸步不让,硬是抗住了明军的第一波冲击;
后方的长枪兵奋力递出长枪,将冲来的明军捅了个对穿;
两侧高地上,铳手和弓手不顾手臂酸麻肿胀,拼命地填装、射击,将箭矢弹丸射入明军阵中。
此时的明军为了逃命,同样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在吕明哲的带领下,他们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朝着阵地发动进攻。
汉军防线被冲得摇摇欲坠,甚至好几次都出现了缺口。
好在李定国反应迅速,他带着亲兵,如同救火队一般四处奔波,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
兵甲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连绵不绝。
汉军的士兵们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硬抗,每时每刻都有人倒在阵中,但随即又有人立刻补上位置。
官道上的防线如同礁石一般,反复被明军冲击着,看似随时可能被淹没,却始终顽强地屹立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终于传来了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紧接着,齐刷刷的脚步声和震天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很快便抵达了明军背后。
原来是邵勇率部过江,得知李定国的动向后,立刻分了一支精锐,沿着官道一路追杀而来。
“援军!援军来了!”
汉军阵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士气暴涨!
生力军的加入,立刻便扭转了战局。
原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明军,在前后夹击下,最后一点斗志彻底崩溃了。
吕明哲听到身后的喊杀声和己方士兵绝望的哭喊,心知大势已去,绝望无比。
他奋力格开李定国劈来的一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却被侧面刺来的几支长枪同时刺穿!
他浑身一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甘地看了一眼贵阳方向,轰然倒地。
主将战死,周围的明军也不敢抵抗,纷纷跪地乞降。
这场阻击战,李定国所部当为头功,不仅率部偷袭了茶山关渡口。
而且还超额完成任务,成功拦住了明军逃回贵阳。
这帮新兵们以死伤过半为代价,全歼了茶山关守军三千人,为下一步进攻贵阳,扫清了外围最大的障碍。
郑芝凤姗姗来迟,碍于体力,他没有参与这场阻击。
但他从眼前这片积尸数尺的战场上,还能一窥战斗的惨烈。
郑芝凤心中对于这支队伍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第297章 高闯王濒临绝境
汉军渡过乌江天险,这就意味着贵州战事已经成功了大半。
贵州总兵许成名手底下只有七千明军,如今乌江的三千守军已经被全歼,打下贵阳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一场决定明廷命运的大围剿也已接近尾声。
滁州城下那场大决战,几乎是打光了高迎祥和张献忠的老本。
跟随他们转战千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营精锐折损了大半,数年积累的军势一朝尽丧。
侥幸突围后,元气大伤的闯献联军惊魂未定,只能狼狈地逃往凤阳。
起义军上下对与卢象升更是避之不及,再也不敢与其正面交手。
大难临头,起义军内部各自为战的分裂主义便再也压制不住。
关于下一步的去向问题,高迎祥和张献忠这两位曾经的盟友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中军大帐内,张献忠面色阴沉,指着南方侃侃而谈:
“闯王!”
“南面庐江、太湖,乃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
“官军主力刚刚经过滁州大战,虽然获小胜,但也需要时间休整补充,其追剿必然松懈。”
“依我看,我等当立即南下,由庐江、太湖等地快速突入湖广。”
“湖广一带地势复杂,山林密布,水网纵横,不利于关宁骑兵作战,正是我等周旋迂回的最佳去处。”
“只要能远离卢阎王兵锋,借地势与官军周旋,不出一年半载,我等必定可以重整旗鼓,再拉出一支精锐大军!”
“甚至,咱们还能从湖广一带入川,投奔四川的江瀚。”
张献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颇有些愤愤不平的味道,
“咱们在外面和官军打生打死,他江瀚倒好,一个劲儿的在四川招兵买马。”
“我甚至还听说,他姓江的已经称王,马上就要进兵贵州了!”
“要是能从四川借一支兵马,借些钱粮,咱们弟兄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可高迎祥却有着不同的意见。
他力主北上,态度十分坚决:
“八大王此言差矣!”
“你我兄弟都出自陕北旱地,麾下士卒也多为北军将士,不通水性。”
“到了湖广又无水师入川,岂不是自缚双手?”
“依我看,咱们应该从寿州北上,过颍上、霍山等地,再寻机渡河,重返山、陕两地,招兵买马。”
“只要回了陕西,那便是海阔天空。”
“延绥、宁夏、固原三边,吃不起饭的边军数不胜数,咱们何必跑到四川寄人篱下,看他人脸色?”
历史证明,高迎祥在战略性转移的大决策上,似乎从未做出过正确的选择。
之前被陈奇瑜堵在车厢峡是一次,而攻打滁州又是一次。
因为这两次前车之鉴,张献忠已经不敢再相信高迎祥的眼光了。
他之所以选择南下湖广,更多的是一种避实击虚的心理。
其南下的路线,刻意避开了明军重兵防守的中原地区,进而向明军控制相对薄弱、而且地形更为复杂的湖广地区转移。
那里水网密布,丘陵纵横,更易于大军隐蔽周旋,即便无法攻城略地,也能依靠劫掠村镇维持军需。
实在不行,他还能逆江而上,躲到四川避难。
这是一种典型的“生存优先”策略,不求一时一地的得失,只求保住有生力量,静待时机。
而反观高迎祥,他的北上决策则显得过于幼稚,缺乏远见。
他选择的路线,几乎是沿着黄淮平原的城镇走廊行进,一路上都有明军重兵把守。
这条路线看似直接,实则危机四伏。
他麾下这支败军,非常缺乏攻坚能力,根本无法攻克坚城获得补给,反而会把行踪完全暴露在明军的监视之下。
这种决策,与其说是战略转移,不如说是一场在明军包围圈中的“死亡行军”,注定只能被动挨打。
眼见劝不动高迎祥,张献忠也不废话,带着自己的部队直接离开了凤阳。
联军解体之后,张献忠按照既定战略,一路昼伏夜出,很快就跳出了官军的包围圈,直接跑进了大别山中隐匿不出。
而高迎祥率领的残部,则成为了各路明军争相围猎的目标。
甚至为了争夺这份剿贼功劳,明军内部还爆发了一场不小的争执。
这场风波出在关宁军内部。
当初被崇祯紧急调入关内剿贼的关宁兵,除了祖宽部,还有祖大乐率领的另一支关宁精锐。
滁州决战时,祖大乐麾下有两员部将,一个叫吴峰,一个叫窦泰宇。
他俩因途中贪图小利,竟然没能按时抵达主战场,这也导致了祖大乐的部队寸功未立。
祖大乐自觉颜面尽失,他可是辽东祖家的直系人马,总兵祖大寿的亲堂弟。
而那祖宽不过是一奴仆家丁出身,竟然抢了他的功劳。
祖大乐勃然大怒,于是下令将吴峰和窦泰宇两人严厉惩处,几乎要到了革职问罪的地步。
吴、窦二人心中倍感屈辱与不公,一气之下,竟然带着本部人马跑了。
队伍走在半路上,恰好碰见了朝廷派来的监军太监冯烨。
冯烨见这两支关宁兵有哗变逃亡的风险,于是立马对他俩做起了思想工作,好言相劝:
“两位将军何必意气用事?”
“如今闯贼正狼狈北窜,卢总理正需大将效力。”
“你等速速率部前往归德一带拦截贼寇,卢总理定会不计前嫌,重用二位!”
不仅如此,冯烨还让后勤辎重队,立刻给这两部人马补充了粮草给养。
经过这一番劝告,吴峰和窦泰宇才终于冷静下来。
这天下之大,除了朝廷军营,他们又能去哪?
难道真去山里落草为寇,与那帮泥腿子为伍吗?
于是便听从冯烨劝说,引兵向归德方向挺进,试图戴罪立功。
无巧不成书,高迎祥一路北窜,正好就逃到了归德附近,径直撞上了正在四处寻找战功的祖大乐。
双方当即在归德附近爆发了一场大战。
高迎祥部本来就是惊弓之鸟,哪里是养精蓄锐的关宁铁骑的对手?
甫一接战,便被打得丢盔弃甲,损失惨重。
正当高迎祥溃败之际,吴峰和窦泰宇的部队恰好赶到!
这两人为了将功折罪,更是为了发泄心中怨气,一见到闯军便如同饿狼见了血食,毫不犹豫地从侧翼发起了猛烈地进攻。
高迎祥雪上加霜,再次遭到重创,只能继续向北逃窜。
明军连战连捷,气势如虹,就连一向避战自保的山东总兵刘泽清,也嗅到了痛打落水狗的良机。
他主动率兵出营,在黄河岸边摆开阵势,硬生生把高迎祥企图渡河北上的前锋部队给拦了下来。
眼见北上渡河的希望破灭,高迎祥无奈,只得转而向南,攻打了几个防御薄弱的小县城以补充粮草。
随后,他又试图分兵袭击亳州,但围剿的明军迅速反应,紧追不舍。
走投无路的高迎祥,只能带着残兵败将,向着河南重镇开封方向退去。
可驻守在开封的明将不是别人,正是在历史上,一箭射瞎了李自成左眼的悍将陈永福。
陈永福早已在开封西南的战略要地朱仙镇布下了天罗地网,以逸待劳。
高迎祥刚刚率军抵达朱仙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陈永福便亲率精锐发起了突袭!
闯军猝不及防,再次溃败。
混战中,陈永福甚至一度冲杀到了高迎祥的帅旗附近,并一刀砍伤了高迎祥的弟弟、中斗星高迎恩。
连番惨败,高迎祥再也不敢在无险可守的中原地带停留。
他带着仅存的两千多老营精锐,狼狈不堪地逃进了登封、嵩县一带的伏牛山区。
与当地几股起义军会合后,高迎祥总算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躲进山区后,高迎祥痛定思痛,仔细总结了此番失利的原因。
他这一路转战,经过的州县可谓不计其数,像什么颍上、霍山、萧县、阳山、灵璧.等等。
这些地方都是明军重兵把守的坚城,而周边的百姓更是对起义军畏之如虎。
在这些相对富庶的地方,他的队伍根本无法得到地方百姓的拥戴。
相反,起义军的活动与底层百姓,更多的是抢与被抢的关系。
甚至打粮行为本身就会破坏生产,导致民心丧尽。
得不到沿途百姓的支持和掩护,高迎祥所部的行踪自然难以隐藏,甚至陷入了一种举目皆敌,无处藏身的窘境。
而明军则可以清晰地掌握他的动向,然后调动各路兵马围剿。
高迎祥想通了,还是山区更适合他发展。
眼下还是先在伏牛山藏匿一段时间,等官军松懈了,他再往西北走,联合陕西一带的穷苦百姓起事造反。
而面对躲入深山的高迎祥残部,负责追剿的主将左良玉停下了脚步。
他主张穷寇莫追,尤其是不宜进入地形复杂的山区与贼寇硬拼,最好是围困贼兵,迫其自毙。
然而,他的副将汤九州却对此不以为然。
汤九州自恃勇武,认为闯贼接连惨败,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足为惧。
求功心切的他,不顾左良玉的劝阻,竟然擅自率领本部一千二百兵马,孤军深入嵩县山区,企图独吞这份剿贼之功。
而当高迎祥得知此事,不禁勃然大怒:
“妈的!”
“在平原地带老子打不过你们,现在到了山里,还敢如此嚣张追进来?”
“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盛怒之下,高迎祥决定利用山区地形,给这支狂妄的明军一个教训。
为此,他精心设计了一个诱敌深入的圈套。
高迎祥先是派出一支偏师,与汤九州的前锋部队稍作接触,然后佯装不敌,狼狈后撤。
汤九州见状,更加确信闯军已是强弩之末,毫无战力。
欣喜若狂的他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个圈套,于是下令全军追击,务必将贼首生擒活捉!
汤九州率部一路转进四十余里,追到了一条狭窄的山谷里。
山谷两侧崖璧陡峭,树木丛生。
就在汤九州部明军大摇大摆进入山谷后,只听一声锣响,两侧山崖上瞬间竖起无数旗帜,伏兵四起!
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砸下,箭矢铳弹从四面八方射来。
高迎祥亲自指挥,与其他几路起义军将汤九州的队伍团团包围,堵死了明军的退路。
汤九州这才知中计,但为时已晚。
山谷狭窄,部队无法展开,骑兵更是失去了冲击力,变成了一个个活靶子。
明军顿时陷入混乱,人马相践,死伤惨重。
汤九州虽然拼死力战,可他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
闯军从高处不断倾泻火力,然后趁明军阵型大乱时,手持刀矛的步兵从四面八方冲入谷中,将其分割围歼。
汤九州身中数箭,仍挥刀死战不退,最终被闯军精锐围住,乱刀砍死。
他所率领的一千二百余人马,除了部分投降外,其余则被尽数全歼。
经此一战,高迎祥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他不仅补充了数百兵员,而且还缴获了不少武器装备,极大的提振了军中低落的士气。
然而,嵩县的小胜根本无法扭转战略上的巨大劣势。
卢象升的主力大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明军如同一张不断收拢的巨网,向着他所藏身的山区步步紧逼。
无奈之下,高迎祥只能选择分兵突围,希望能分散明军注意力,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他命令一部偏师向南阳方向突围,自己则率领核心主力向东面的裕州方向逃遁。
然而,他的队伍刚出深山,便被卢象升撒出的塘兵探哨侦查得一清二楚。
得知高迎祥动向后,卢象升立刻星夜兼程,并调动了麾下最能打的几支王牌围剿而来。
其中就包括了祖宽、祖大乐的关宁铁骑,以及游击罗岱的精锐步卒。
卢象升亲自督师,汇同各部,全力追击高迎祥的主力部队。
经过三天三夜的急行军,明军终于在裕州(今河南省南阳市方城县北部)附近的七顶山,成功堵住了高迎祥。
此时的闯军,已是真正的强弩之末。
连续数月在山区转进、战斗、军中上下早已疲惫不堪。
再加上山区物资匮乏,粮草弹药更是难以为继,士气可谓是低落到了极点。
可身后有追兵,前方是堵截,闯军此时已经是退无可退。
无奈之下,高迎祥只得凭借刚刚歼灭汤九州部的一点余威,鼓舞士气,企图做困兽之斗,杀出一条血路。
战斗一开始,闯军上下确实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纷纷呐喊着向明军阵地发起了亡命冲锋。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勇气可以弥补。
卢象升坐镇中军,指挥得当,他先是以弓弩火铳进行远程打击,大量杀伤了冲击的闯军。
待其队形散乱,势头迟滞之时,祖宽和祖大乐率领的关宁铁骑立刻前出,从两翼杀入了闯军阵中,
这帮来自辽东的百战精锐,骑术精湛,马快刀利,在相对开阔的七顶山地区发挥了巨大的战斗力。
祖宽和祖大乐领兵来回冲杀,反复蹂躏,将本就混乱的闯军步阵冲得七零八落。
高迎祥军中最后那点宝贵的骑兵种子,在这场战斗中为了掩护主帅,与关宁铁骑进行了一场悲壮的搏杀,最终战至最后一骑一卒,全军覆没。
七顶山之战,高迎祥的主力彻底丧尽,老营精锐无一幸免。
他本人仅率少数亲兵和部分被冲散的士卒,趁乱突围而出,几乎成了光杆司令。
而向南阳方向突围的那支偏师,命运同样悲惨。
他们遭到了南阳知事何腾蛟的拼死抵抗。
何腾蛟秘密联络了附近的明军陈永福、陈邦治部,策划了一次夜袭。
明军半夜衔枚疾走,悄悄摸上闯军偏师驻扎的九高山营地,发动火攻袭营。
闯军毫无防备,顿时炸营,在混乱中被一举歼灭。
经过这一系列惨败,高迎祥部从最初的近十万人马,到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千多残兵败将,元气彻底耗尽。
按照明军战报的说法:
“闯贼精锐马军七八千,在滁州朱龙桥死者两千、又以登封、朱仙镇、杨家楼、七顶山连败,死逃略尽。”
卢象升敏锐地意识到,彻底歼灭高迎祥、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已经到来。
他立刻进驻南阳,召集各路总兵参将议事,布下了一个极其严密的口袋阵。
他先是命祖大乐率部移防汝宁,牢牢封锁东北方向,防止高部窜入南直隶或河南东部。
然后命祖宽率部进驻邓州,堵死西北通道,防止高迎祥逃回陕西或者流窜豫西。
而卢象升则亲自率领中军主力,步步为营,从南向北稳步推进,扫荡清剿,从后压迫驱赶高迎祥残部,使其无法停留喘息。
同时,他又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报湖广巡抚王梦尹、郧阳府抚治宋祖舜。
卢象升严令二人,务必沿汉江一线全面布防,所有渡口必须派重兵严密看守,所有船只尽数收缴控制,沿江增设巡哨!
绝不能让高迎祥一兵一卒渡过汉江!
这是一盘几乎完美的绝杀棋局。
前有滔滔汉江天堑以及湖广官军严密封锁,后有卢象升督领大军逐步驱赶;
左右两翼则有祖宽、祖大乐的关宁铁骑虎视眈眈,锁堵通道。
高迎祥只有三千人马,此时已经如同瓮中之鳖,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如果不出意外,这位声名赫赫、搅动中原大地的闯王就将殒命襄阳府。
第298章 卢象升与猪队友
按照卢象升的计划,高迎祥这次似乎真的是插翅难飞了。
但很可惜,他的剿贼方略没问题,可执行的人却出了问题。
就在卢象升于南阳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高迎祥残部一举歼灭于汉江北岸之际,来自己方阵营的掣肘却如期而至。
不久前,卢象升以七省总理身份发出的紧急协防公文,被星夜送到了湖广巡抚王梦尹和郧阳抚治宋祖舜的案头。
可当湖广巡抚王梦尹扫过这封措辞急切、言之凿凿的公文时,却不由得冷笑了起来。
“哼!”
“卢建斗啊卢建斗,你也有今天?”
“等了这么久,你可算是求到本抚头上了!”
看着这封公文,他的思绪不禁飞回了年初在凤阳的大会上。
当时卢象升因不满湖广方面剿匪不力,竟当着所有官将的面,对他这位封疆大吏严词斥责,丝毫不留情面。
事后更是一纸奏章直达天听,弹劾他“督剿不力,贻误军机”。
那时,王梦尹刚上任湖广巡抚没多久,手下兵将都被卢象升带走了,他拿什么抵御贼寇?
可卢象升不分青红皂白,硬是把他和宋祖舜给狠狠斥责了一通,还让他俩在皇上面前吃了不小的瓜落。
这笔账,王梦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在他这等宦海沉浮了十几年的老人看来,卢象升不过是个凭借军功、骤然幸进的愣头青罢了。
仗着皇帝的些许信任,就敢目中无人,全然不懂大明官场“和光同尘、上下相契”的道理。
王梦尹笃信,卢象升这种只知道闷头打仗,全然不懂政治艺术的愣头青,迟早会因为一次兵败而失去圣眷,摔得粉身碎骨。
自己也一把年纪了,完全犯不着跟着这种莽夫在前线拼死拼活,承担风险。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才是为官之道。
管他什么剿贼大计,只要能守住襄阳,便是大功一件。
但王梦尹转念一想,卢象升毕竟还顶着“总理七省军务”的头衔,名头大得吓人。
所以一些表面工作,他还是要做一做的。
于是王梦尹收起公文,脸上挤出一丝凝重,对堂内卢象升的信使点了点头:
“卢总理的军令,本抚已经知晓。”
“贼情如火,确乃紧要,你先回去禀报卢总理,本抚自会酌情处理。”
那信使只是个普通军汉,哪里听得懂这种官场套话。
他见王抚台接了命令,也没多想,只以为大功告成,于是在行礼后便匆匆回去复命去了。
送走信使后,王梦尹回到内院,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他招来左右,吩咐道:
“去,即刻向外面传话。”
“就说本抚昨夜偶感风寒,突发急症,需要静卧休养一段日子,暂时不能处理公务。”
“省内一应事务,由藩臬二司酌情代劳。”
好一个“酌情代劳”,王梦尹直接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下属。
什么防守汉江,什么拦截流寇,跟本抚的“风寒”说去吧!
而他麾下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员们见状,也明白了顶头上司的用意,于是也纷纷当起了甩手掌柜,对卢象升的军令置之不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郧阳抚治宋祖舜的耳中。
宋祖舜的品级、权势远不及王梦尹,本就战战兢兢,唯上官马首是瞻。
他原本还对是否要派兵协防犹豫不决,此刻见到巡抚都直接称病,置身事外了,他哪里还敢出这个风头?
难道要自己带着这点可怜巴巴的兵马,去硬撼高迎祥那帮穷寇?
他可不敢。
于是,宋祖舜也有样学样,毫不犹豫地对外宣称“旧疾复发,卧床难起”,紧闭府门,谢绝了一切公务。
就这样,两位地方官员,用一场拙劣的表演,轻松挡下了卢象升的军令。
整个汉江防线,从襄阳到均州、光化、谷城,直至郧阳府段,竟然未增派一兵一卒!
原本应该壁垒森严的天堑,此刻却如同无人之境。
而这对于高迎祥等人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此时的高闯王,正带着仅存的三千残兵败将,在汉江北岸崎岖的山道上偷摸行军。
在他身后,卢象升的追兵紧追不舍;在他身前,又有奔腾的汉江挡住了去路。
高迎祥此时可谓是绝望无比,在他的设想中,汉江边上肯定已经驻满了明军的队伍,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可当他站在山顶,看着不远处宽阔的江面时,不由得眼珠子都瞪大了。
人呢?明军呢?
怎么可能没人?
也不怪高迎祥,他这一路溃败,属实是被卢象升和各路明军给打怕了,也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这么重要的汉江防线,怎么会如此安静?连条巡逻的江船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高迎祥本能地怀疑,这是不是卢象升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就等着他半渡而击,从而毕其功于一役。
“刘哲!迎恩!”
高迎祥生怕有诈,立刻唤来了自己的心腹大将和亲弟弟,
“你二人立刻带几队精干弟兄,沿汉江上下游仔细探查!”
“尤其注意看看有无伏兵,有无暗桩,有无船只。”
“记住,一定要小心!”
“姓卢的用兵狡诈,我断定前方必有埋伏!”
刘哲和高迎恩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他俩同样也是满腹狐疑,根本不相信卢象升会放任汉江天险不管。
两人带着几十个身手矫健的老营弟兄,分成数股,小心翼翼地沿着江边仔细侦察。
闯军士兵的侦查堪称是地毯式的搜索,甚至都有些神经质了。
他们专门往那些水草丰茂、芦苇丛生、极易藏匿人马的地方钻。
一边钻还一边用长矛往草丛里乱捅,生怕里面蹲着明军的伏兵。
有人侧耳贴地,聆听远处是否有铠甲摩擦或马蹄踏地的微弱声响;
有人仔细观察江边泥地,寻找是否有大队人马驻扎或行军留下的脚印、马蹄印和车辙印;
甚至还有人爬上岸边的高树,极目远眺,寻找江面上是否有可疑的渔船,或两岸是否有异常的炊烟。
一番折腾下来,结果却让他们面面相觑——什么都没有!
江岸静悄悄,除了水流声和风声,再无其他。
想象中的伏兵连影子都没有,预判中的暗桩哨卡更是形同虚设。
几个原本应该有官兵值守的瞭望台,里面结满了蛛网,走近一看,还有几只野鸭被惊飞。
“奇哉怪也……”
刘哲挠着头,一脸困惑,
“这卢阎王……唱的是哪出空城计?”
高迎恩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真没人管了?明军都回家抱孩子去了?”
两人不敢怠慢,又扩大范围搜索了大半天,最终才不得不确认一个荒谬的事实:
汉江边上,是真的一个明军都没有!
两人狂喜之下,立刻飞奔营中回禀消息。
高迎祥听到汇报,先是震惊,继而狂喜,最后竟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明军的嘲讽。
这才是他熟悉的大明。
“哈哈哈哈哈!”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机不可失,高迎祥立刻下令:
“快!全军动手!”
“砍伐林木,搜集船只,连夜打造筏子,修建浮桥!”
随着他一声令下,闯军上下顿时忙碌起来,求生欲激发了所有人的潜能。
他们很快便从沿岸的村庄搜罗到一些渔船,随后又砍伐竹木扎成了简易的筏子。
就这样,高迎祥率领着他的残部,几乎是大摇大摆地从光华、兴业等渡口分批渡过了汉江。
整个过程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除了几条筏子因为操作不当翻沉,损失了少许人手外;
高迎祥的主力竟安然无恙地踏上了南岸的土地,并迅速消失在了郧阳府以西的苍茫群山当中。
而这片广袤的山区,就是道教圣地武当山、以及后世大名鼎鼎的神农架原始林区。
闯军进了这里,便如同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彻底摆脱了卢象升的追击。
消息传到正在后方督军的卢象升耳中,这位一向以坚毅著称的七省总理,眼前一黑,差点气得吐血!
他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年,全军将士用命换来的大好局面,竟然因为两个地方官僚的卑劣掣肘而毁于一旦。
卢象升恨不得立刻手持尚方宝剑,奔回襄阳,将王梦尹、宋祖舜二人斩于帐下!
但他没有时间愤怒,也不敢真的把这两人砍了。
闯贼跑了,当然还得追。
要不然让谁来?让皇帝陛下亲自来吗?
作为大明第一忠臣的卢象升,此刻也只能把苦水咽回肚子里,下令全军渡江,继续追击。
可以说卢象升是个爱兵如子、身先士卒的好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意志,能被所有人理解和支持。
此次千里追剿,明军耗时数月,转战河南、湖广、南直隶三省,可谓是一刻也没停下脚步。
流寇疲于奔命,但官军更是达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极限。
他们不仅要跟在高迎祥屁股后头拼命追赶,而且还时常要根据卢象升的预判,急行军迂回包抄,赶到闯军前面设伏、阻击。
滁州、七顶山血战,更是硬碰硬地把高迎祥的精锐老营骑兵,给剿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眼看胜利在望,贼寇却因地方官员的愚蠢而遁入深山。
可你卢总理不仅不处罚,而且还要军中的弟兄们拖着疲惫之躯,钻进望不到头的深山老林里替他俩擦屁股?!
你倒是为了报效君恩不惜己身,可咱们弟兄能得到什么好处?
除了更多的疲惫、伤亡、迷路,以及可能因缺粮而饿死在山里,什么都得不到!
怨恨的情绪在荆南的千山万壑中积累,暴动的苗头在泥泞的道路中发酵。
首先公开表示拒绝的,就是来自辽东的祖宽。
祖宽以麾下都是昂贵精锐的骑兵,只擅长平原野战,进入山地马不得驰,弓不得展为由,直接拒绝了卢象升进山搜剿的命令。
卢象升对于这支桀骜不驯、而且战功赫赫的辽东客军,实在是指挥不动。
无奈之下,他只能派出自己的老班底,总兵秦翼明,副将雷时声、王进忠等人,从南漳、谷城等地出发,跟随他亲自进山追剿。
但却没想到,明军刚进山没多久,就发生了兵变。
这次发生兵变的,是副将王进忠的部队。
这支部队的主帅是陈永福,他们是卢象升派出去搜山的先头部队。
陈永福部一开始打得很是卖力的,从西川进山至兴化寺、孔家峪一带追杀农民军三十多里,拿了数百颗人头。
但高迎祥压根不在这里和明军决战。
钻进山区,高迎祥的脑子又好使了起来。
他奉行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原则,一个劲的往山里钻。
追击的明军顾此失彼,往往是疲于奔命。
而令卢象升万万没想到的是,更大的乱子还在后面。
他前脚刚带兵进山,祖宽部的关宁兵们,就开始在后方放纵了起来。
他们自认为是客军,没有长久坚持剿贼的义务。
辽东兵们倚仗着自己在滁州、七顶山立下的大功,一路上是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毫不收敛。
这帮官军把起义军不肯干的事情全干了一遍,搞得郧阳府乌烟瘴气,民怨沸腾。
卢象升闻讯勃然大怒,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官军祸害百姓,更何况这还是在他全力剿贼的关键当口,此风绝不可长!
要说卢象升也是心大,他竟不顾左右劝阻,只带了少量亲兵,就径直闯进了祖宽的大营中。
当时祖宽正和部下在大帐中饮酒作乐,帐外亲兵见主帅亲临、面色铁青,竟不敢阻拦。
卢象升猛地掀开帐帘,凛冽的目光如同实质,一一刺向帐内众人。
帐内喧闹的劝酒声戛然而止,祖宽举着酒杯,脸上还带着一丝醉意和错愕。
“祖总兵!”
卢象升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你部官兵烧杀抢掠,害民无算,你可知罪?!”
祖宽见卢象升不给他面子,直闯中军大帐,心下也恼火起来。
他借着酒意,梗着脖子反问道:
“卢军门!不知末将罪在何处?”
“我部儿郎连日征战,如今稍事休整,有何不可?”
卢象升听罢,怒极反笑:
“休整?”
“纵兵劫掠村镇,奸淫妇女,焚烧房舍,这叫休整?!
“祖宽!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军纪?!”
“身为大明官军,此举与流寇土匪何异?”
“连那帮流寇土匪都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等简直比流寇还不如!”
“你们这是在自毁长城,寒了百姓之心,我大军何来根基剿匪?!”
卢象升当着一众辽将的面,将祖宽部最近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摆了出来。
骂得祖宽是狗血淋头,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祖宽自恃功高,又是辽东祖家的人,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尤其是还在自己部下面前。
“卢军门!”
祖宽猛地起身,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四溅,
“你休要血口喷人!此番大战,全靠我辽兵上下浴血奋战,才有滁州、七顶山大捷!”
“如今不过是取用些物资,何至于说得如此不堪!”
“军门远在中军,怎知我辈边军苦楚?”
“朝廷饷银时有拖欠,弟兄们卖命搏杀,难道就该饿着肚子打仗吗?!”
祖宽这是要胡搅蛮缠,混淆是非。
卢象升见他不仅不认罪,反而强词夺理,心中怒火更胜。
他知道,对于这等骄兵悍将,讲道理已经是行不通了,必须祭出最后的权威。
卢象升不再与他废话,猛地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对帐外厉声喝道:
“来人!请尚方宝剑!”
帐外候命的亲兵队长早已准备妥当。
听见命令,四名身材魁梧的亲兵神情肃穆,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入帐内。
其中两人在前开路,中间一人用双手,郑重地捧着一个覆盖明黄绫缎的长条金丝楠木剑匣,另一人紧随其后护卫。
见此情形,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辽将脸上的酒意和不满,瞬间被惊惧取代,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那捧匣亲兵行至大帐中央,面向卢象升,将剑匣平举于胸前。
卢象升整了整衣冠,神色庄严肃穆,上前一步,亲手缓缓揭开了黄绫。
打开剑匣,一柄古朴威严、闪着寒光的宝剑静卧其中。
剑柄处的龙凤纹饰和象征“代天执法”的铭文在帐内的灯火下清晰可见。
卢象升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将尚方宝剑从匣中请出,双手横握,高举过肩,转身面向祖宽等人。
他目光如电,声若洪钟:
“尚方宝剑在此!如陛下亲临!”
“祖宽!你纵兵殃民,罪证确凿,如今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巧言令色,妄图开脱!”
“我问你,你可知罪?!”
看见尚方宝剑,感受着那代表至高皇权的威严,祖宽所有的酒意、骄横和侥幸心理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在辽东,他或许还能仗着天高皇帝远、以及祖家的关系网络嚣张跋扈。
但现在,这柄尚方宝剑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只听“噗通”一声,祖宽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而他身后的辽将们也慌忙跟着跪倒一片,头颅深深低下,不敢仰视。
只听“铮”的一声龙吟,卢象升猛地拔出尚方宝剑,指着祖宽厉声呵斥道:
“你可知当年袁督师手持尚方宝剑,于双岛斩左都督毛文龙之事?!”
“那毛文龙官居一品,拥兵数万,比你又如何?”
“你当真以为吾剑不利?”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祖宽耳边炸响,毛文龙之事,是所有边将心中的一道坎。
此时此刻,祖宽也明白了,这个卢象升是真敢把他给砍了的。
祖宽虽然心中愤恨,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要是在辽东,他还能往后金跑,
但这里是中原腹地,若是真火并杀了七省总理,天下虽大,也将再无他容身之所。
祖宽也会瞬间从官军将领的身份,变成天下通缉的反贼。
更何况,他本意也只是捞足好处,并未真想造反。
思前想后,祖宽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服软。
于是他悻悻地单膝跪地,表示知罪:
“末将管教无方,还请军门恕罪。”
“某这就下令约束部下,绝不敢再犯!”
就这样,卢象升凭借着尚方宝剑和个人威望,总算是把桀骜不驯的辽东兵们给压了下去。
但经此一遭,祖宽等人剿贼的积极性也彻底降到了冰点。
卢象升要求辽东兵配合进山作战,然而他们刚过汉江就一哄而散,各自寻找舒服地方驻扎,止步不前。
卢象升再三严令,他们也只是表面应承,阳奉阴违,拒不执行。
既然不让抢掠,辽东兵们便发挥“聪明才智”,直接在汉江附近的几个城镇间做起了买卖。
他们把一路缴获和先前抢掠来的物资,公开与当地百姓、商人交易,换取金银享乐。
一时间,关宁军的营地竟然成为了一个喧闹繁华的集市。
什么斗鸡遛狗、骰子牌九、军妓酒肆等等,可谓是应有尽有,与前方山区里的艰苦血战,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对此,卢象升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然他还能怎么办,难道真的拔剑把祖宽给砍了?
他虽然一心为公,但也不想被皇帝片成烤鸭。
无奈之下,卢象升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标营总兵李重镇。
他希望李重镇能做出表率,以先进山带动后进山,鼓励关宁军进山剿贼。
但李重镇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他见主力关宁军都按兵不动,生怕自己孤军深入遭了埋伏。
汤九州的前车之鉴不远,于是李重镇也找出了各种理由推脱,逡巡不进。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这种强烈的不公和反差,极大地刺激着前线将士的神经。
总兵秦翼明带着部队进入郧西山区,不久便与闯塌天刘国能的部队遭遇。
秦翼明率部极力苦战,将刘国能击败,随后追至青石浦。
他利用大雾天气,兵分三路突袭刘国能部,并分兵绕道山岭冲击其军阵,打得刘国能大败。
起义军上下坠崖死者无数,光是被斩首的就有三百余人。
但秦翼明部也已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
可他不愧是秦良玉的兄长,面对此情此景,这位忠勇之士仍然没有放弃。
秦翼明硬是带队,又转战南漳深山,长途奔袭六十余里,继续追剿起义军。
和秦翼明一样卖力的,还有左良玉左大帅。
此时,左大帅正在郧阳的永宁、卢氏一带围堵农民军,来回奔走于陕西和河南,并在陕州击败了老回回马守应的队伍。
当初左良玉在陕州被江瀚逼退,这次他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而另一部的陈永福,率领着三千饥疲交加的士兵,在郧阳深山里与起义军数次交锋,将其一一击溃。
然而,后方辽兵却在吃喝玩乐,甚至友军也在抱怨观望。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艰苦的战斗环境,使得前线明军士兵开始大量逃亡。
终于,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
副将王进忠的部队,在三峡口一带搜山时哗变了!
对于这次哗变,卢象升其实心里早有预料。
他得知消息后,并没有采取高压手段,而是立刻亲自前去安抚。
他对王进忠部好生勉励一番,并当场下令他们停止追剿,退出山区休整。
得到了理解和承诺,王进忠部的情绪才渐渐平息,兵变最终得以和平解决。
可事情虽然压下去了,但卢象升心心念念的剿贼大计,也就被搁置了下来。
深山里的高迎祥等人,再次获得了喘息之机。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时河南多地突然下起了冰雹,导致庄稼尽毁,一场大饥荒已经不可避免。
河南本是卢象升大军重要的粮饷补给地,此次灾害一出,前线的明军立马就断了粮。
而分封洛阳的福王朱常洵,府库堆积如山,却对军队缺粮和百姓饥荒视若无睹。
任凭卢象升写信怎么陈述利害,朱常洵仍旧是一毛不拔。
卢象升虽然是七省总理,但面对这位朱家王爷,皇帝叔父,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明军来说,有粮饷和没粮饷是两码事,一旦缺银少粮,军心就开始不可避免的动摇起来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卢象升只能奏报京师,极力向崇祯陈述入山搜剿的困难,请求他宽限些时日。
后世很多人谈到卢象升时,总说他差点就把农民军给剿灭了。
假如不是清军入关,大明早就把这群流寇给消灭了。
农民军能够坐大,一切责任都要来自后金,大明没有丝毫责任。
然而实际上,这却是一种非常错误的、给明朝贴金的观点。
这种观点说出来,就连卢象升自己都不信。
就拿卢象升给朱由检疏牍里的原话来说:
他认为,“大寇俱遁秦楚万山中,贼出没无端,若奋勤穷追,何地可歇?”
然后谈到粮草时,他又说:
“万兵入山,须万人肩运,即贼不出,而同归于尽也。”
“马不能进,人苦于登,日行三四十里.本色粮无从运,折色粮无所用。”
卢象升疏牍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剿贼战事前景的悲观看法。
什么军事问题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政治问题、粮草的问题。
在交通条件差的古代,以日行三四十里的速度在秦楚万山之中去找农民军,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卢象升确实是对付农民军的一把好手,但他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消灭一个高迎祥,李自成,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王迎祥、张自成”站出来。
可以说,在崇祯五年到九年这段时间里,完全是农民军在独立面对整个大明王朝的围剿。
后金则是捡了大便宜,在这几年闷头发展。
皇太极在范文程等人的建议下,进一步优化了内部的权力结构。
还顺便收拾了蒙古和朝鲜,将周边的威胁一扫而空。
面对困局,卢象升终于想起了他的一位同僚——手握重兵、负责西北战事的五省总督洪承畴。
他上任五省总理时,洪承畴没说话;他上任七省总理时,洪承畴也没说话。
此刻,山穷水尽的卢象升提笔给洪承畴写了一封长信。
卢象升在信中大倒苦水:
“.闯献二逆自滁州溃败,本已势穷力蹙,弟不揣冒昧,驱师穷追不舍,于七顶山复重创之,高逆精锐殆尽,仅以残部逃遁。”
“弟星夜布置,欲锁贼于汉北,毕其功于一役;本赖将士用命,时机已在掌握。”
“孰料,天不遂人愿,人祸尤烈于贼湖广抚臣王梦尹、郧抚宋祖舜,竟视军令如无物,汉江千里,空无一兵.”
“高逆残寇得以从容偷渡,再入郧襄深山每思及此,五内俱焚,朝廷设官分职,竟至于此,夫复何言?!”
“.而后又有辽兵祖宽部骄横日甚,目无纲纪”
“再加河南突遭冰雹,禾稼尽毁洛阳福藩,仓廪充实,然.”
“唉!天潢贵胄,岂知前线将士枵腹之苦?”
卢象升这封信可谓是字字泣血,充满了愤慨与无奈。
愤恨下,卢象升甚至腹诽起了朝廷政策,内地藩王。
当洪承畴接到这封信件时,他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的古柏,沉默了许久。
洪承畴并不惊讶,卢象升所描述的困境,几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卢象升确实是忠臣,其心一片赤诚,可昭日月。
在洪承畴这位老练的政治家看来,卢象升也是一名干才,忠心耿耿,勇于任事。
但于政治一道,却显得过于直率而欠缺考量。
什么朝廷设官分职,竟至于此、天潢贵胄,岂知前线将士枵腹之苦
这等近乎怨望的言辞,都说了出来,可见其心中郁愤已经到达了极点。
这些话,要是落于他人之手,便是天大的把柄。
卢象升的问题就在这里,在大明朝为官,讲究的就是“和光同尘”四个字。
像是王梦尹、宋祖舜等人,虽然是庸碌误国之辈,但其背后仍有奥援。
他们选择自保,也是如今的官场常态。
卢象升此前在凤阳大会当众斥责二人,继而奏章弹劾,已经将他们彻底推向了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此乃自绝于湖广官场,怎么能奢望他们协力相助呢?
再说祖宽等辽将,骄纵跋扈并非一日之寒。
连皇帝陛下都要倚重关宁集团对抗东虏,这帮人又怎么能不嚣张呢?
毛文龙旧事,可一不可再。
卢象升过于刚直,不知道迂回驾驭之术。
而洪承畴就不同了,他虽然同情卢象升,但他绝对不会在回信中附和卢象升对同僚的抱怨,更不会指责藩王或朝廷政策。
这非但无益,反而会引火烧身。
沉思良久后,洪承畴给出了一个纯粹的技术性方案,回应卢象升。
他说关宁铁骑的长处在于平原野战,畏惧山地消耗战。
既然现在贼寇已经进了山区,不如就顺势将祖宽部调往地势相对平坦的关中地区,归他洪承畴节制剿贼。
陕西关中一带,各路流寇层出不穷。
李乔、甘学阔两任陕西巡抚,因为缺少兵将,都没能完成剿贼的任务。
眼下,朝廷又派来了一位巡抚,可陕西的困局还是没能缓解。
三边地方欠饷严重,各地边镇士卒们的怨恨之情,几乎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只有把祖宽这只骑兵调到关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卢象升收到回信后,觉得洪承畴言之有理,便与洪承畴一起,联名上奏崇祯皇帝。
然而,当这两份奏疏送达京城时,朱由检的态度却有些耐人寻味。
在朱由检最初的设计中,五省总督和七省总理权力重迭,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牵制,防止尾大不掉。
可如今,洪承畴和卢象升这两位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员,竟然意见一致,联名上奏了。
这还了得?
要是他们联合起来,再加上祖宽那支精锐的关宁铁骑……
这画面让朱由检感到极度不安。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这是他作为皇帝的第一反应。
于是,朱由检又展示起了他那拙劣的帝王手段。
他先是假装同意二人的建议,下旨将祖宽部调往陕西关中。
然而,就在祖宽率军刚到关中,连屁股都没坐热的时候,崇祯的第二道旨意又到了。
他以“评定滁州等战功,需主将陛见述职”为由,紧急将祖宽和关宁骑兵,召回了京师。
到了京城,经过一番商议,朝廷认定祖宽在滁州之战中确有大功,于是升授其“右都督”的荣誉虚衔。
随后朱由检又出面,赏赐了祖宽一些银两,然后就把祖宽等人打发回了辽东,驻守宁远。
就这样,三千关宁骑兵,在关内打了两仗,烧杀抢掠一番后又重新回到了辽东。
几乎与此同时,对卢象升的调令也颁下了:
升任兵部左侍郎,调任宣大总督。
崇祯的理由非常光明正大,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东虏,又双叒叕入关了。
第299章 借钱抗清
说起来,此次后金入关,朱由检最初是真没想调卢象升北上勤王。
卢象升和洪承畴可是剿匪的核心统帅,要是他俩来跑来勤王了,那帮流寇该怎么办?
要知道,在崇祯的心里,关外的东虏固然可恨,但辽东毕竟是边陲苦寒之地,暂时丢了还可以容忍。
毕竟辽东也不是在他手上丢的嘛,这锅扣不到他头上。
但高迎祥、张献忠这帮流寇可就不同了。
这群泥腿子在大明腹心地带肆虐,破坏生产、摧残州县、动摇赋税根基。
其中,尤其以那姓江的小贼最为可恨,竟然已经成了割据之势。
本来按照崇祯的设想,他派卢象升和洪承畴两路夹击四川,即便是不能一战歼灭四川叛军,也决不能让江瀚安心发展。
可万万没想到,闯贼、献贼竟然趁这个机会,把他老朱家在凤阳的祖坟给毁了。
这可是天大的政治问题,关乎大明的正统。
眼看着流贼又要威逼南直隶、江南一带,朱由检这才放弃了进兵四川的想法。
要是被流贼打下江南,截断漕运,那北方可就彻底完了。
无奈之下,崇祯也只能先派兵清剿高迎祥和张献忠等人。
比起远在辽东的后金,这帮流寇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必须优先铲除。
因此,在清军刚入关之时,崇祯硬是咬牙顶住了压力,没有让卢象升和洪承畴入京勤王。
根据前线传来的消息,此次入关的清军人数不多,想必宣府、蓟镇等地的守军应该能顶住吧?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抽了朱由检一耳光。
崇祯九年四月,当卢象升正还在郧襄山区苦苦追剿高迎祥残部的时候,阿济格领着两万精兵,大摇大摆地从独石口杀进了宣府境内。
清军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沿途边堡的守军根本无人敢应战。
新任宣府总兵杨国柱闻讯大惊失色,连忙将军情上报给了宣大总督梁廷栋。
梁廷栋接到警报,倒也反应迅速。
他根据以往经验,判断清军此次入塞,大概率应该和前两次一样,意在抢掠宣府、大同地区,捞一把就走。
于是,他立刻下令让大同总兵王朴,率领本部兵马驰援宣府。
此时,王朴正在杀虎口一带,以“互市贩马”为名,设计诱杀前来贸易的土默特蒙古人,干着杀良冒功的勾当。
接到顶头上司的命令,王朴不敢怠慢,立即率军东进宣府。
可虽然王朴摆出了一副忠君体国的模样,但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应该怎么保全实力,又不至于被监军弹劾。
然而,等他紧赶慢赶抵达宣府时,却愕然发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
入关的清军主力,似乎根本无意在宣大地区过多纠缠。
阿济格带兵入关后,并未攻打任何一个城镇,而是一路向东,直接杀向了京师的西北门户——延庆州!
在这期间,宣府总兵杨国柱倒是颇为积极,他效仿当年袁崇焕在辽东的“疲敌战术”,先后七次派出了部队,每队数百人,对清军进行不断地骚扰、迟滞。
但阿济格目标明确,他对于这些小规模袭扰,只是派兵驱散,或者干脆直接不理,行军速度根本没收到任何影响。
杨国柱眼看清军兵锋直指京师方向,吓得魂飞魄散。
要是京师有失,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万般无奈下,杨国柱得硬着头皮,亲率宣府镇最核心的五千精兵上前堵截清军。
但区区五千明军,又怎么是正值巅峰的八旗精锐的对手?
两军在庆阳口附近交战,宣府兵一触即溃,当场被阵斩四百余人,溃逃无数。
杨国柱见势不妙,连忙收拢溃兵,直接缩回了宣府的坚城里,再也不敢出头。
而阿济格也懒得攻城,他们这一趟毕竟是来抢掠的,是来吸引明军注意力的。
一路上,清军在周边乡村地区烧杀抢掠,缴获人畜合计一万五千有余。
阿济格下令把这些战利品就近解送长城关口,交给了专门在长城边上接应的部队。
为了尽可能吸引大明朝廷的注意,阿济格毫不迟疑,率军直扑昌平州而去。
昌平可不是一般地方。
这里的天寿山下,安葬着成祖以降的明朝历代皇帝,也是大明的“龙脉”所在。
昌平守军可不敢像宣府兵那样轻易撤退,他们要是跑了,等祖陵被毁,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于是,昌平守将一边紧急布防,一边火速向京师求援。
消息传至紫禁城,朱由检惊得几乎从龙椅上跳起来。
己巳之变、凤阳被毁的惨痛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难道噩梦又要重演?
崇祯不敢怠慢,他急令兵部侍郎张元佐前往昌平督师,又派心腹太监魏国征前往天寿山皇陵督战,确保陵寝安全。
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被文官们屡屡抨击的太监魏国征,在接到命令后,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刻出发赶往了天寿山。
而被崇祯寄予厚望的兵部侍郎张元佐,却不知为何,竟在京城内磨磨蹭蹭拖延了整整三天才动身。
崇祯得知此事后,气得在宫中大发雷霆,对着内阁辅臣们咆哮:
“尔等终日攻讦朕任用内臣,如今可看清楚了?谁才是真心任事之人?!”
然而,无论是忠勤的魏国征,还是怠惰的张元佐,他们都晚了一步。
还没等他们赶到任上,昌平就已经陷落了,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而昌平陷落的过程,堪称是明末官场腐败、军备废弛的一个清晰缩影。
自从明末以来,在辽东、蓟州、宣府等地,一直流传着各种传言。
这帮边镇的文官武将们一直宣称,是努尔哈赤和李永芳等人会操纵人心,导致内奸献城。
而在努尔哈赤崛起的初期,这多半是败军之将为了推卸责任而编造的借口。
那时后金不过一边陲势力,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投靠后金。
但此一时彼一时,经过多场惨败后,明朝东部边镇的许多官兵、乃至百姓,都逐渐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明军野战是真的打不过清军。
而那个关外的“鞑子皇帝”皇太极,似乎真的有可能问鼎中原。
从这个时候开始,一些心思活泛的人便开始悄然增多。
当阿济格大军抵达天寿山区域后,询问抓来的当地百姓,得知这里竟然还有一处未完工的皇陵,当即大喜过望。
这个皇陵就是天启皇帝的德陵。
阿巴泰立刻提议,他说当年己巳之变时,我与萨哈廉曾祭祀的金朝皇陵,就是这个天启皇帝下令毁坏的。
金朝在名义上,毕竟也算是后金的野祖宗,何不出一口恶气?
阿济格从善如流,当即率军直奔德陵,将地面享殿、碑亭、明楼等所有建筑尽数焚烧捣毁。
但由于缺乏专业的盗墓知识,一行人找不到地宫墓门入口,只得作罢。
在陵区,阿济格还俘虏了数百名守陵的士兵,结果仔细一看,竟然全是蒙古人!
阿济格都蒙了,你们一帮蒙古人,怎么给明朝皇帝看守起了陵寝?
难不成是为了报答木匠皇帝给你们发的那点岁赏?
经过仔细询问后,他才得知,这帮蒙古人原来是漠南的蒙古难民。
因为部落遭了白灾活不下去,这才冒着被割人头的风险,投奔明朝。
一个叫王肇坤的巡边御史和一个巡边太监收留了这帮蒙古难民,给他们一口饭吃,并将他们编入名册,用来顶替那些给勋贵们干活的京营苦工,负责守陵。
阿济格一听,眼珠一转,于是计上心来。
他对着这群蒙古难民说道:
“也罢,这坟我们也刨不了。”
“你等要是想吃我大清朝的皇粮,就替本王冒个险,跑回昌平城去,想办法打开城门。”
“只要城门一开,我就收编你们,给你们一口饭吃!”
这群走投无路的蒙古难民与阿济格一拍即合,当即答应下来。
于是,这群特殊的内应慌慌张张地就逃往了昌平。
此时,镇守昌平的是太监王希忠和总兵巢丕昌。
面对这群从天寿山逃来的蒙古夷丁,王、巢二人非但没有怀疑,反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就将他们全部收入城中。
能干出这事儿,倒不是因为两人愚蠢。
实在是形势所迫,他俩真的没办法了,急需人手来协助守城。
这两人以及驻守昌平的官员们吃空饷实在太狠了,导致麾下根本无人可用。
本来吧,根据朝廷档案记载,昌平应该驻扎有守军三千,天寿山另有蒙古夷丁两千守陵。
但实际上,由于各级上下克扣,昌平城内真正的守军只有可怜的三百人!
而城内的大小文武官员,却多达五十余人!
巢丕昌虽然名义上是一镇总兵,但他麾下能用的战马却只有一百五十余匹。
如此离谱的官兵比例和悬殊的兵力差距,使得王希忠和巢丕昌根本想不出来该怎么守城。
任何一点外来力量都被他们视为增援。
当这群蒙古人来投时,城中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这帮人是内奸。
他们压根就不敢往那方面想,甚至下意识地拒绝质问。
而昌平的情况,也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兵部侍郎张元佐,太监魏国征两人的行动不一。
魏国征作为一个太监,对于昌平的内幕可能不是很清楚,所以才表现得勇于任事,按时出发。
张元佐身为一个文官,而且还是兵部的高官,他能对昌平的情况不清楚吗?
恰恰相反,张元佐心知肚明,只要去了昌平就是个死。
所以他才会磨磨蹭蹭的在京城里拖延了三天,只要等城破了,他自然也就不用去昌平送死了。
就这样,阿济格一个猛将,率领两万精锐浩浩荡荡杀来,结果一仗都没打,昌平就这么不攻自破了。
他全程围观了一场闹剧。
清军围城使得城内极度恐慌,几百蒙古内应突然发难倒戈,城内的守军一哄而散。
至于城内的五十多个明廷官员,则被这群蒙古难民给宰了个一干二净。
阿济格见状,不禁连连感叹,要是辽东的明军也这么对付就好了。
总兵巢丕昌见大势已去,试图带着亲兵突围逃命,结果刚出城就被阿济格逮了个正着,当场生擒活捉。
巢丕昌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高喊“我愿降!愿降!”。
而阿济格只是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便扭头对着手下吩咐道:
“过几天往边墙送俘虏的时候,告诉陛下,这人虽然是个总兵,但实则是个草包。”
“陛下最喜欢对降将搞什么解衣推食的把戏了。”
“让陛下千万别自降身份,这种草包实在不配。”
就这样,巢丕昌被俘后,清廷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也没有再受到任何重用,从此消失在了记载中。
攻陷昌平后,阿济格志得意满,继续率军向北京推进。
然而,大军行进至巩华城(沙河)时,却意外遭到了有效抵抗!
简直是破天荒了。
巩华城守将姜瑄(姜瓖之弟)率领部下死守严防,清军前锋刚抵近城下,就被城头猛烈的炮火轰退。
阿济格十分纳闷,这一路过来顺风顺水,怎么到这里就碰了钉子?
于是他便命人将俘虏巢丕昌带来问话。
巢丕昌哆哆嗦嗦地回答道:
“回……回王爷,巩华城守将名叫姜瑄,他带的都是京营的人马。”
“京营?”
阿济格听了更纳闷儿了,
“京营不就是一群少爷兵、叫花子兵吗?”
“当初己巳年的时候我也来过,我记得你们的京营只会自己打自己人,好像还射伤了那个叫满桂的?”
“怎的现在突然换了一副模样?”
巢丕昌连忙解释:
“王爷有所不知。”
“皇帝重用了一个叫黑云龙的将领,听说是从大凌河逃回来的。”
“这黑云龙在鞑……贵国那边待过几年,对贵军的战法颇为了解。”
“黑云龙逃回来后,皇上对他信任有加,还授予其京营副将之职,并委以整顿京营的重任。”
“皇上要什么给什么,黑云龙借此淘汰了大量老弱,并招募了许多蒙古、辽东的难民充实队伍。”
“如今从巩华城到西山一带的防务,皆是由黑云龙负责。”
“他麾下的神枢营精锐,都是从九边抽调来的精兵,又经过他亲手调教,战力……战力确实是不俗。”
有一说一,从朱由检登基以来,虽然干了不少蠢事,但他在整顿京营这件事上,确实投入了不少心血。
朱由检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倒也没留着自己享乐,几乎都用在了整顿兵马身上。
他深知京营糜烂,不堪一战,故而力排众议,启用有实战经验、熟悉清军战术的反正将领黑云龙。
并给予其相当大的自主权和资源,试图打造一支真正能保卫京师的精锐。
而黑云龙也不负所托,通过汰弱留强,改变训练方式等法子,使得京营的战斗力有了不小的提升。
虽然可能比不上辽东的关宁精锐,但据城而守,应该不成问题。
听完巢丕昌的话,阿济格这才恍然大悟:
“黑云龙?”
“不就是那个当年被和硕图阵前生擒的草包?”
“现在倒好,去了趟辽东,回来竟成了个人物了?”
他转念一想,计上心头。
都说明朝皇帝猜忌心重,何不效仿当年皇太极算计袁崇焕的故技,也给这黑云龙来一招反间计?
说不定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把黑云龙也给弄死。
于是,阿济格从俘虏中挑选了几个胆大机灵的,故意让他们带一封密信逃脱,返回巩华城。
密信是以阿济格口吻写的,信中言语暧昧,约定黑云龙里应外合,献出北京城门。
这封信很快便被守将姜瑄截获。
姜瑄一看内容,吓得差点没软过去。
他不敢隐瞒,立刻以密报的形式,将阿济格的信呈送给了皇帝。
姜瑄还在心中暗叹,以皇上的性子,黑将军怕是在劫难逃了
果不其然,黑云龙很快被一纸诏书紧急召回京师,并于乾清门的平台上召见。
黑云龙风尘仆仆从前线赶回,内心充满疑惑和不安。
他走上平台,只见崇祯皇帝面无表情地站在白玉石栏杆后,周围气氛凝重。
“陛下,”
黑云龙行礼后急切问道,
“建州兵威逼西山,正值紧要关头,陛下为何急召臣回京?”
“可是军情有变?”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对身旁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会意,捧着一封信,走到黑云龙面前,低声道:
“将军请看。”
黑云龙疑惑地接过信件,快速浏览起来。
刚看几行,他脸色骤变,越看越是惊恐。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着高喊道:
“陛下,此乃鞑子的反间计!意在除掉末将,令您自毁长城啊!”
“陛下万万不可相信!末将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陛下要是不信,末将甘愿接受三司会审,彻查此事,以证清白!”
黑云龙吓得魂都要飞了,要知道,当初袁督师就是在这个平台上,被锦衣卫当场拿下,押入诏狱的。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栏杆后的皇帝并未发作,只是淡淡地反问道:
“爱卿何出此言?”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朕的意思是,这种拙劣的伎俩是骗不了朕的。”
“朕也不会中鞑子的诡计。”
听了这话,黑云龙猛地抬头,差点没哭出声来。
崇祯冷哼一声,继续道,
“朕今天找你来,是为了将计就计!”
“爱卿可以继续与那鞑子主将通信,先骗取其信任,然后诱敌深入,设伏将其围杀!”
他看向黑云龙,语气中带着一丝鼓励:
“爱卿放心,即便诱杀不成,朕也绝不加罪。”
“放手去做便是!”
经历了己巳之变的惨痛教训,尤其是经过袁崇焕一事后,朱由检总算没有重蹈覆辙,竟然保持了难得的清醒和理智。
黑云龙闻言,顿时热泪盈眶,感激涕零,再次重重磕头:
“陛下明察!末将万死难报!”
“末将即刻返回前线,依计行事,必不负陛下所托!”
黑云龙返回西山防区后,立刻依计行事,派人给阿济格回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说自己当年背叛大清,是因为皇帝扣押了他的家眷,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自己在内心里,始终是向往大清的,如今愿弃暗投明,作为内应
送出信后,黑云龙立刻在西山一带精心设下埋伏,只等阿济格上钩。
结果他等了好些天,阿济格根本就不理这茬。
阿济格虽然平时犯浑,但打起仗来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当他收到回信后,当即便断定其中有诈,从西山周边袭扰北京是不可能了。
于是,阿济格根本不理黑云龙的投诚,果断改变计划,带着大军绕过西山防线,抵达了良乡。
但问题是,良乡这个地方,在己巳之变时就已经被山西勤王军给抢了一遍,穷困不堪。
再加上出征前,皇太极曾特意嘱咐不要重复抢掠同一个地方,避免竭泽而渔。
阿济格在良乡休整了两天,发现周边地区都被霍霍过,根本没地方可抢。
他和贝勒阿巴泰商议后,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分兵。
阿巴泰领兵往南,阿济格率军向东。
此次入关的清兵不过两万人,阿济格竟然还敢分兵,其嚣张气焰可见一斑。
消息传回京师,紫禁城里的朱由检已经气疯了。
区区两万虏骑,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肆无忌惮地分兵抄掠,简直视大明如无物!
他不得不再度下达诏书,命令天下兵马火速进京勤王!
同时,他吸取了己巳之变时,各路勤王军因缺粮少食而哗变的教训,强令户部筹措犒军粮饷。
然而,此时的国库早已空空如也。
朱由检翻箱倒柜,试图从京师找出些钱财,结果却一无所获。
下面的官员们更是装聋作哑,互相推诿。
只有户部尚书侯恂提出了一个无奈的建议:
暂时停止京畿地区的粮食交易,统一调配。
而吏部给事中颜继祖的建议则更为疯狂荒谬,他竟然上书建议直接没收京城百姓家中的存粮,用以供给军队!
崇祯看到这个奏疏,气得差点当场下令把颜继祖拖出去砍了。
他好歹是一国之君,怎能做出这种公然抢劫子民、自毁根基的勾当?
不得不说,至少在表面上,大明朝还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和人权底线。
要是换成老野猪皮努尔哈赤,恐怕早就开始屠杀“无粮人”了。
无奈之下,朱由检决定自己想办法,他准备向勋贵借钱。
他下达喻令,说道:
“因边备难缓,内帑匮乏,百姓穷苦。”
“朕为犒劳勤王军,令兵部借武清侯李成名四十万两银子,犒劳关宁军。”
“借驸马都尉王昺、万炜、冉兴让各十万两银子,犒劳大同、西宁军。”
“令工部借太监田诏十万两银子,制造甲胄;借魏学颜五万两银子,制造营铺。”
“等日后内帑宽裕,悉数奉还,如有人尚义乐捐,朕会从优奖叙。”
这道谕令,堪称古今罕见。
一位手握天下权柄的封建帝王,竟然穷困到了需要向臣子、甚至家奴太监“借贷”军饷的地步。
其处境之窘迫,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
但问题来了,崇祯的内帑里,真的一点儿银子都没有吗?
第300章 诸官免送
别看朱由检在谕令中哭诉“内帑匮乏”,表现得如同一个即将破产的大家长,四处向勋贵太监借钱劳军。
但事实上,崇祯的内帑里,一直都是有钱的,而且数额可能相当惊人。
根据甲申之变的亲历者、曾在工部任职的赵士锦在其《甲申纪事》一书中记载:
李自成大军攻克北京后,“内库银尚存三千余万两,金一百五十万两”
另一位时任兵部职方司郎中的张正声则在《二素纪事》中称:
“李自成括内库银九千几百万,金半之”。
而杨士聪在《甲申核真略》中的说法相对折中:
“贼入大内,括各库银共三千七百万,金若干万。”
“其在户部者外解不及四十万,捐助二十万而已。”
这些数字虽然有不小的出入,不可全信,但它们都明确地指向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在大明覆灭的最后时刻,皇宫的内库里依然堆放着不少的金银。
而崇祯对大臣们的哭穷,不过是他早就玩惯了的把戏而已。
其根本目的,还是想让大臣和勋贵们慷慨解囊,替他老朱家打仗。
虽然这帮官僚勋贵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个个贪腐成性。
但皇帝都守着自己的金山银山一毛不拔,谁又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替他老朱家掏钱呢?
无奈之下,崇祯也只能通过喻令的形式,强行从勋贵太监们手里借来了不少银子。
筹措到钱粮后,朱由检立刻下诏,命令各路兵马火速进京勤王。
山东总兵刘泽清率军五千,山西总兵王忠、副总兵猛如虎率军四千;
大同总兵王朴率军五千,保定总兵董用文率军一千.
而其中最重要的,则是命令山海关永平总兵祖大寿率领一万五千关宁铁骑入卫京师;
同时命令关宁、蓟州、密云等地再出兵一万七千,由祖大乐、李重镇、马如龙等人率领,一同赴京。
然而,对于统领勤王大军的人选,朝堂上却引发了激烈的争执。
本来按照朱由检的意思,只要祖大寿从辽东一来,就让他担任全军提督;
然后再以关宁军镇守太监高起潜为总监,一内一外,共同领军出战。
但当他在廷议上提出这个人选时,满朝文武都沉默了。
试问京师里谁不知道,祖大寿的不少子侄辈,早就投降了皇太极,并在后金那边做官带兵。
像什么祖泽润、祖可法、祖泽洪等人,谁能保证此次入寇的清军中就没有祖大寿的亲戚?
谁又能保证祖大寿本人绝对可靠?
毕竟当年己巳之变时,祖大寿就有过哗变溃逃的前科。
虽然说起来情有可原,但眼下清军就在京畿周边肆虐,谁能放心让这样一个与敌人关系错综复杂、而且还有前科的将领来统领勤王大军?
眼看崇祯铁了心要用祖大寿,文官们脑筋一转,使出了一招“围魏救赵”。
他们纷纷上书,集中火力弹劾起了现任兵部尚书张凤翼。
弹劾的理由也十分充分:
你张凤翼身为兵部尚书,不仅任内毫无建树,而且还屡出大错。
不仅如此,各级官员们又开始追溯起了张凤翼的老底。
这厮在天启年间就是个阉党分子,还曾恬不知耻地给魏忠贤修建过生祠。
只不过因为是边臣身份,才在清算阉党时侥幸逃过一劫。
如今,凤阳皇陵被毁、清军如入无人之境的奇耻大辱都发生在了张凤翼的任上,桩桩件件,他都难辞其咎!
要是再不站出来解决问题,就等着被陛下治罪吧。
面对朝中汹涌的议论,张凤翼终于坐不住了。
他是真怕被崇祯给砍了,毕竟当初己巳之变后,兵部尚书王洽就被崇祯给下狱处死了。
无奈之下,张凤翼只得硬着头皮出列,向崇祯表示:
“祖大寿确有瑕疵,不宜统帅全军。”
“要是陛下没有合适人选,臣……臣愿意自请督师,奔赴前线协调诸军,以御虏寇。”
看到张凤翼竟然主动请缨,正被文官们吵得头疼的朱由检竟有些感动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面对东虏入寇,终于有大臣肯站出来勇于任事、承担责任了!
他当即许诺,拨给张凤翼一万两千两白银、五百张空白赏功牌,并叮嘱他在前线要多听取祖大寿和高起潜的安排。
与此同时,朱由检拨出三万两银子和一千张赏功牌,命人火速送往山海关,让高起潜领取。
崇祯的意思很明确:
你张凤翼能力也就一般般,那就去督领其他路勤王军吧;
至于真正的核心主力关宁军,还是交给高起潜和祖大寿这两位“专业人士”指挥。
平心而论,朱由检这次总算是有了点长进,各种安排也相对还算稳妥。
但他万万没想到,关外的皇太极早就埋下了后手。
山海关的高起潜接到崇祯的调令后,便立刻动身,去找祖大寿商议勤王一事。
而祖大寿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率主力走后,锦州、宁远等前沿要塞的防守问题。
但皇命难违,崇祯催逼甚急。
两人只得抽调兵力,安排防务,准备入京勤王。
从宁锦地区集结大军再赶到北京,最快也需要一个月左右。
可皇太极根本没给他们这个时间。
就在祖大寿刚刚开始动员时,多尔衮、多铎、岳托、豪格等人率部兵分两路,朝着边境杀了过来。
清军一路大张旗鼓袭扰锦州,另一路则绕到了宁远后方的中后所(今辽宁绥中)。
皇太极的战略目标很明确:
不寻求攻城略地,就是要死死拖住祖大寿和关宁军主力,让他们无法分身入关。
面对清军在关外的大规模异动,祖大寿哪里还敢入关?
他立刻上奏朝廷,陈明关外军情紧急,自身难保,实在无法抽调主力勤王。
崇祯接到奏报后,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最后一点指望也落空了。
无奈之下,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把洪承畴或者卢象升调回京师,主持防务了。
但对于农民军的深仇大恨,还是让朱由检咬牙顶住了压力。
退而求其次,他只好将保卫京畿、驱逐东虏的希望,寄托在了张凤翼、宣大总督梁廷栋、以及高起潜这三人身上。
崇祯心里也知道这三人恐怕都不靠谱,他对三人的要求也已经降到了最低:
不需要你们斩将夺旗,大败东虏;只要能想办法把东虏赶出关去,就算大功一件。
然而,令崇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三活宝刚一上任,就联手上演了一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荒唐大戏。
正当三人赶赴京师时,阿济格和阿巴泰却在南边的定兴县,意外地碰见了钉子。
面对清军薄城,定兴县军民同仇敌忾,死守不退,甚至还搞起了坚壁清野。
在知州和一位致仕乡绅的组织下,清军竟然打了六七天,都没能拿下定兴县。
阿济格担心此例一开,附近的州县都会效仿死守,于是下定决心,不惜代价也要强攻破城。
最终,在阿济格和阿巴泰等人的合力下,清军以低级军官巴特玛达尔战死为代价,终于攻破了定兴县城。
破城后,清军才发现,指挥守城的竟是袁崇焕的老友、孙承宗的老部下、曾在辽东军中担任过赞画的陆善基。
虽然此人的军事能力平平,但组织防御、鼓舞士气却很有一套,也是清军的老对手了。
得知这个消息,阿济格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运气不好,撞上了硬茬子,并非所有明军突然变得能打了。
于是他立刻挥师向北,继续攻取附近州县,仅仅半日,房山等地便相继被破。
清军在定兴县耗了这么多天,此时张凤翼、梁廷栋、高起潜这“三巨头”,才终于慢吞吞抵达了京师,并开始商议御敌方略。
这三人虽然都不是知兵之人,但他们都有一个清醒的共同认知:
如果祖大寿的关宁主力来不了,这仗根本打不了。
于是,三人想出了一个极其缺德且无耻的办法,按兵不动。
等清军抢够了,自行撤退的时候,再象征性地尾随“追击”一下。
顺便再借一点逃难百姓或者自家溃兵的人头,冒充战功,糊弄过去。
计议已定,三人硬着头皮率领勤王大军南下,抵达了涿州驻扎下来,远远地看着清军劫掠。
当阿济格侦知明军主力到来,只是下令不予理睬,继续抢掠,如果明军敢追击再予以还击。
见此情形,张凤翼和梁廷栋不知所措,进退维谷。
倒是长期在边关、见过些世面的高起潜,以及大同总兵王朴想出了“办法”。
他们偷偷溜回了被清军屠戮一空的定兴县城,并在废墟和死人堆里不停翻找清军遗弃的尸体,企图割取首级冒功。
奈何阿济格在撤退前,已经下令将战死的部下尸体尽数焚烧,导致两人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高起潜和王朴只能心一横,下令把城中死难百姓的首级割下,稍作修理后,便带回了涿州大营。
靠着这些人头,他俩谎称在涿州击退了攻城的清军,总算是糊弄了过去。
眼见明军畏缩不前,阿济格更是有恃无恐。
他随后又分兵攻陷了文安、永清、雄县、安州等十几个州县。
甚至有一小股清军,深入到了鄚州口,一头撞上了前来“勤王”的山东总兵刘泽清的部队。
刘泽清见到清军,吓得魂都丢了,连忙下令结阵自保。
那队清军只是分兵出来劫掠的,见到明军人多势众,便自行退走了。
等清军走远后,刘泽清竟厚颜无耻地上奏崇祯,说自己在鄚州口与清军血战一场,成功将其击退。
远在京师的崇祯不明就里,竟然还下旨嘉奖了刘泽清一番。
此时,阿济格和阿巴泰已经抢得盆满钵满。
由于掳获的人畜财物太多,队伍臃肿不堪,于是他俩总算是决定撤军了。
阿济格兵分两路,自己率领主力在涿州虚张声势,震慑明军主力;
阿巴泰则是率部强占长城沿线边堡,负责把战利品转运出关。
而涿州城里的“三巨头”中,张凤翼和梁廷栋已经彻底摆烂,唯有高起潜还在装模作样地调度军队。
但他也不敢上前接战,只是做点样子而已。
阿巴泰得以顺利地将十几万掳掠来的人畜、财物向北转运,并派人通知阿济格准备撤离。
此时,负责殿后的阿济格因不断分兵护送人畜财物,身边仅剩千余人。
明军哨探发现清军兵力单薄,张凤翼、梁廷栋和高起潜觉得机会来了,终于鼓起勇气,下令发起追击。
结果明军刚出营寨,阿济格果断率麾下千余精锐杀了个回马枪,再次冲进雄县洗劫了一番。
这其实已经违反了皇太极“不得竭泽而渔”的指示,但阿济格此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必须虚张声势,如果让明军看破了自己的底细,那他可真就回不去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
张凤翼仨人听闻清军又杀了个回马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下令全军缩回营垒,再也不敢提“追击”二字。
阿济格见状,这才放心大胆地带着殿后部队飞速北撤,并与在密云一带的阿巴泰成功会师。
当朱由检在京师听闻,清军主力竟然全数云集于密云、平谷一带,准备从容出关时,气得差点没吐血。
他连发数道严旨,痛骂张凤翼等人无能,命令勤王大军立刻北上追击,不得再龟缩南面,逡巡不进。
在皇帝的严旨催逼下,三巨头才磨磨蹭蹭地率部向北开进。
等他们赶到密云一带时,清军早已离去多时。
监军太监高起潜此时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我就是个监军而已。
以前跟着祖大寿、吴襄他们,打仗根本不用操心。
现在跟着张凤翼和梁廷栋这两个蠢货,怎么最后反倒要我这个没卵子的太监来主持军务了?
这张、梁二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就不怕被陛下千刀万剐、传首九边吗?
还有那蓟辽总督丁魁楚,他又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在长城沿线拦截鞑子?!
高起潜虽然害怕,但更怕被崇祯治罪。
无奈之下,他只好豁出去了,硬是带人追上了阿济格的大军。
此时,阿济格和阿巴泰正押送着最后一批战利品,沿着边墙缓缓北撤。
在此期间,清军上下是得意忘形。
阿济格甚至下令,让士兵和俘获的百姓把抢来的花布都披在身上,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清军一路上吹拉弹唱,载歌载舞,如同过年赶集一般。
沿途明军边堡若防守空虚,他们就顺势劫掠一把;
要是明军严阵以待,他们就远远地打招呼、嘲笑一番。
其嚣张气焰,简直视明军如无物。
就这样,清军一路招摇过市,溜达到了永平府附近。
张凤翼和梁廷栋两人已经彻底绝望了。
回想己巳之变时,皇太极可是亲率主力大军入寇,他也没敢这么放肆。
如今区区两个阿济格和阿巴泰,竟然把大明的京畿重地当成了茅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
当初袁崇焕都被千刀万剐了,他俩还能有啥好下场?
张凤翼自知必死无疑,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脱罪方法——吃大黄自杀。
大黄是一味中药材,过量服用会慢性中毒,进而导致腹泻脱水而死。
虽然过程痛苦了一点,但可以营造出一种“为国事操劳过度,积劳而亡”的假象,或许还能保全家人不受牵连。
于是,张凤翼也不管什么军务了,干脆就躲在军营里,开始顿顿吃大黄,准备伪装成过劳死。
梁廷栋发现了张凤翼的“秘密”后,吓得是六神无主。
要是张凤翼死了,那所有的罪责岂不是都要落到他的头上?
于是梁廷栋把心一横,也跟着一起吃上了大黄。
两人顿顿把大黄当饭吃,只求速死。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张凤翼还不忘“做戏做全套”,让人把自己抬到了迁安前线。
他一边“指挥”堵截清军,一边不停地腹泻,场面荒诞无比。
而梁廷栋则是连样子都懒得装了,直接窝在蓟州附近,一动不动等死。
消息传到高起潜营中,这位监军太监差点被没气疯。
他就是个皇帝用来监视军队的吉祥物而已,怎么一眨眼就成了总指挥了?
没办法,高起潜只能咬牙,带着大军继续“追击”。
途中,清军甚至还故意停下来,朝着明军大营的方向胡乱放了一炮,差点把高起潜吓得差点坠马。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敢放弃追击,只能像一块牛皮糖一样,远远地黏在清军屁股后面,将形式主义贯彻到底。
一路上,高起潜连一场胜仗都没打过,反而屡遭清军戏弄。
此时清军已完全放飞自我,喝醉的喝醉、跳舞的跳舞,军纪涣散到了极点。
永平府监军刘景辉实在看不下去了,愤而率领一部明军主动出击。
这一趟出击,还真让他在迁安的枣河村成功袭击了一队百余人的清军队伍,并将其全歼。
这支小队是清军的押运队,个个喝得是酩酊大醉。
但最可笑的是,经过刘景辉战后清点才发现,这一百多人里就没几个正儿八经的满洲鞑子。
大部分都是跟着清军一路吃喝玩乐的俘虏。
玩得差不多了,阿济格终于下令全军从冷口关出塞。
撤离之前,他还意犹未尽,并命人在长城边上竖起一块大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诸官免送!”
然后才大摇大摆地率军扬长而去。
至此,从阿济格领兵自宣大入塞,然后从冷口出塞,耗时数月,共掳走人畜十七万九千八百二十。
而清军自身的损失,仅阵亡了军官四人,骑兵七十五人。
战果之丰,损失之小,对比之悬殊,令人震惊。
对于这次空前成功的抢掠行动,皇太极对阿济格的表现总体非常满意。
只是对其撤离时,过于嚣张荒唐的态度进行了轻微的口头责备。
要是遇到一个稍微会挑选战机的明军将领,这种态度岂不是会吃个大亏?
此次清军阵亡的四名军官,除了强攻定兴县战死的巴特玛达尔以外;
其余三人,没有一个是死于明军的追击下,他们都是在沿途攻城时,被抵抗的明朝军民给打死的。
甚至于其中一个叫布岱的军官,他是在进攻昌平时,稀里糊涂被逃亡明军给弄死的。
昌平可是因为内乱而不攻自破的,结果就这样清军也能死人。
简直令人唏嘘不已。
可以说,但凡大明能让前线士兵吃饱肚子;
但凡每个州县,都能像定兴县那样组织起有效抵抗;
但凡张凤翼、梁廷栋、高起潜三人稍微懂得一点捕捉战机、稍微有半点廉耻和勇气;
阿济格此次入塞,都绝不会如此轻松惬意,满载而归。
像是辽东的多尔衮、多铎、岳托、豪格等人,面对的是祖大寿的关宁精锐,基本上可以说是无一所获,只能陆续撤军返回沈阳。
等清军主力出塞后,高起潜立刻带着麾下部队,在边墙附近来回搜索。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他找到了三个因为醉酒而掉队的清兵。
高起潜如获至宝,立刻下令大军将这三个散兵围杀,总算斩获了三颗真鞑首级。
虽然少了点,好歹也算有个交代了。
当这三个首级报到京师后,整个北京城都炸开了锅。
好家伙,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月,建虏在京畿大地如入无人之境,朝廷调集了数万兵马,最后就砍了三个脑袋?
更让满朝文武和京城百姓震惊的是,高起潜这么烂,好歹还拎回来三颗真鞑头颅。
兵部尚书和宣大总督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竟然连个没卵子的太监都比不过?
当听闻清军嚣张出关,还挂出了诸官免送的牌子时,张凤翼绝望了。
他心知肚明,以皇帝的脾气,绝对受不了这奇耻大辱。
与其被锁拿进京,三堂会审后被千刀万剐,倒不如自我了断来得痛快。
绝望之下,张凤翼把心一横,弄来海量大黄,就在军营里一顿猛嚼。
当夜便腹泻不止,生生把自己拉死在了军营当中。
消息传到京师,朱由检气得差点掀了御案。
好你个张凤翼,仗打得一塌糊涂,死倒死得轻巧!
皇帝余怒未消,下旨继续追究张凤翼的罪责。
而宣大总督梁廷栋听闻这个消息,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想起当年己巳之变后,袁崇焕被凌迟处死的惨状,梁廷栋顿时心惊肉跳。
情急之下,他竟在夏店“意外”坠马了。
坠马后,梁廷栋仅仅断了一根手指头,但他还是恬不知耻的以此为借口,在蓟镇养病,希望能再拖一拖时间。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养病期间,他越想越怕,终于也效仿张凤翼,吃大黄把自己吃死了。
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年己巳之变,正是这个梁廷栋与温体仁合谋,指控袁崇焕“通敌叛国”、“拥兵不援”,力主将袁崇焕处以极刑。
如今轮到自己兵败失责,他却连面对审判的勇气都没有。
张凤翼和梁廷栋先后自尽,蓟辽总督丁魁楚也难逃干系,被锦衣卫锁拿进京,投入诏狱候审。
至于太监高起潜,虽然被言官们骂得狗血淋头,但崇祯还是放了他一马。
说到底,他毕竟是皇上信任的内臣。
虽然仗打得丢人现眼,但好歹还知道装模作样地追一追清军,比起那两个吃大黄自尽的怂包,好歹还有点苦劳在身上。
而在这场闹剧中,还有一个人也被问罪了。
他就是唐王朱聿键。
当初清军肆虐京畿之际,远在南阳的唐王朱聿键闻讯,心急如焚。
这位太祖苗裔,与那些沉湎酒色的藩王宗室不同,他素来关心时政,颇有些忧国之心。
他眼见虏骑纵横,京师遭围,竟然做出一个大胆决定:
他要自掏腰包,募兵北上勤王!
朱聿键行动迅速,很快便凑集了一千多名护卫和乡勇,准备好了粮草辎重。
过程中,他提前向朝廷上了奏疏,说明缘由,请求崇祯批准。
当朱由检一看唐王的奏请,不是感动,而是勃然大怒:
简直大逆不道!
在崇祯看来,藩王掌兵,乃是朝廷大忌。
当年成祖皇帝就是以藩王之身起兵“靖难”,夺了建文帝的江山。
这个朱聿键此时募兵入京,到底是真的想勤王,还是有别的想法?
“放肆!谁给他的胆子!”
武英殿内,崇祯将唐王的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藩王不奉诏不得擅离封地,更别说私蓄兵马!他想干什么?要学祖宗靖难吗?!”
于是,一道严旨立刻发往了南阳的唐王府:
不准!
唐王安守封地,不得妄动!
然而,朱聿键可管不了这么多,他竟然直接抗旨不尊,带着一千多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南阳,一路向北进发。
可万万没想到,朱聿键刚到河南附近,就撞上了一股农民军。
双方刚一交手,朱聿键这支仓促组建的王府卫队,顿时溃不成军,被杀得丢盔弃甲。
朱聿键侥幸脱险,狼狈逃回南阳。
但他仍不死心,还想着重整旗鼓,多筹些饷银,招募更多人马,再次北上。
可还没等他再次出发,朝廷的问罪圣旨和新任宣大总督卢象升就已经抵达了南阳。
“唐王朱聿键,抗旨不遵,擅离封地,私调兵马,其心叵测!”
“着即革去王爵,废为庶人,并发配凤阳高墙圈禁!”
“其麾下乌合之众,即刻解散!”
卢象升在宣读圣旨时,心情复杂。
他也不知道这个年轻的藩王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此举确实犯了朝廷大忌。
而且,卢象升刚刚被任命为宣大总督,奉命收拾烂摊子,首要任务就是稳定秩序。
唐王撞在这个枪口上,正好成了立威的对象。
朱聿键面如死灰,只得束手就擒。
这位未来的南明隆武皇帝,就这样被镣铐加身,押往了凤阳高墙监狱。
他的“勤王”壮举,也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和笑话。
处理完唐王之事后,卢象升也要动身离开他奋战多年的中原剿匪战场,前往糜烂的宣大前线了。
临行前,卢象升望着郧西方向层峦迭嶂的群山,不甘地发出了一声长叹。
“大厦将倾啊……”
“这大明朝,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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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救不救高闯王?
崇祯令旨一下,卢象升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宣大。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卢象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宣府、大同两镇,本应该是大明北疆最坚实的护盾,此刻却是千疮百孔。
连年征战再加上克扣盘剥,宣大两地的军户逃亡殆尽,田地大量荒芜。
还坚守在此的士卒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手上的打仗的家伙事锈的锈,断的断;
甚至连军中的战马,饿得连胸骨都能看见,比驴子强不了多少。
各州县城墙坍塌随处可见,沿途边堡烽燧十室九空,整个边防体系已经彻底瘫痪。
更要命的是,经过清军此次如入无人之境的入寇,明军的士气低落到极点。
将领畏敌如虎,士卒毫无战心,整个宣大区域都弥漫着一股绝望而颓废的气息。
面对这片烂摊子,卢象升也没有抱怨,皇帝把他调来不就是让他收拾烂摊子的吗。
要是不赶紧扭转局面,等下次清军再来,可能就不止两万人了。
念及于此,这位上马能杀敌,下马能安民的督臣,立刻雷厉风行地在宣大地区推行了一系列的整饬措施:
首先,他在宣府召集了军中诸将,开始清查起了各营的兵员、粮饷情况。
严厉惩办了一批吃空饷、喝兵血的边将,并将查抄的赃款和追回的粮饷分发到了实有兵丁的手中。
让他们至少能吃上饱饭,暂时稳住军心。
足食方能足兵,为了长久解决粮饷问题,卢象升开始在各州县大力恢复屯田。
往好处看,此次清军入塞,掳走了大量人口,同时也有大量的土地被清了出来,
卢象升把流亡的军户和百姓召集起来,分发田地,同时也贷给了他们耕牛种子。
值得一提的是,卢象升上任后,专门带人在清军肆虐过的地区扫了一圈。
在这期间,他竟然还在塞外的木叶山附近,找到了七千多被掳走失散的军民。
卢象升把这些人集中起来,以工代赈,逐步修缮被清军破坏的城墙和边堡,并且加固关键隘口。
这一系列的举措,给如同一潭死水的宣大地区注入了不少活力。
虽然卢象升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两地积重难返的局面。
但其清正廉明的作风和务实肯干的态度,还是让绝望中的宣大军民看到了一线希望,九边防线也在他的手中逐渐开始恢复。
可问题是卢象升这一走,中原战场立马就没了主心骨,湖广地区的起义军压力骤减。
得知卢象升调任后,老回回马守应,扫地王张一川等首领,立马从郧阳山区里钻了出来,重新开始活跃在各州县。
此时,接替卢象升负责剿匪的,是湖广巡抚王梦尹和郧阳抚治宋祖舜等人。
这两位的能力与卢象升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们是既不懂军事,又缺乏魄力,导致明军的部署和调度成了一团乱麻。
马守应、张一川等人都是征战多年的老手了,一眼就看穿了明军内部出了问题。
他们充分利用官军换将、指挥不灵的空档,在开封、襄阳、南阳一带大范围地来回穿插、声东击西。
起义军今天佯攻开封,明日奔袭南阳,把王梦尹和宋祖舜这两个蠢货耍得晕头转向。
官军疲于奔命,却连起义军的影子都摸不着。
中原腹地的局势,再度变得糜烂起来。
而此时,蛰伏已久的高迎祥也得知了卢象升北调、中原官军混乱的消息。
他复出的机会终于来了。
但这一次,高迎祥没有急于再次冲向富庶的南方,而是认真考虑了自己的战略路线。
他仔细总结了此前攻略南方失败的教训,并从中得出了几个深刻的道理:
首先,南方州县的抵抗决心和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尤其是滁州城下那场恶战,守城官军猛烈地炮火给高迎祥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南方士绅财力雄厚,为了保卫家产田地,他们有能力也非常愿意捐资募勇,组织城中军民抵抗。
起义军在南方缺乏群众基础,难以立足。
而陕西则完全不同,那里是天灾人祸最频繁、压迫最深重的地方。
作为起义军的老巢,陕西的百姓对加入义军几乎没有心理障碍。
哪路义军要是被打残了,只要退回陕西晃悠一圈,很快就能拉起新的队伍。
陕西的土壤,更适合义军生存和发展。
“屁股决定脑袋啊!”
高迎祥不仅暗自感叹道。
江南的老爷们肯定会拼死保卫他们的天堂,而陕西的苦哈哈们,则盼着有人带他们闯出一条生路。
于是,高迎祥通知了马守应和张一川的各路义军,带着他们沿汉水西进,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了汉中地区。
起义军顺势攻陷了石泉、汉阴两县,并在此招兵买马,暂时修整了一番。
此刻,摆在高迎祥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南下入川,寻找江瀚;
第二则是继续北上,深入陕北三边,补充边军精锐入营。
对于南下入川,军中有不少人都想走这条路,但高迎祥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些别扭。
去四川干什么?投奔江瀚吗?
现在不是崇祯二年了,他高迎祥也不是当初跟在王嘉胤左右,摇旗呐喊的副手了,怎么说也算是一方枭雄。
就这么灰溜溜地去寄人篱下,高闯王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万一自己不愿意归顺,被那江瀚趁机火并了怎么办?
退一万步说,就算人家看不上自己这点残兵败将,那他去四川干嘛呢?
指望别人施舍接济吗?
所以,高迎祥的心里还是倾向于第二条路,出汉中、入陕西。
闯王闯王,就是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来。
而高迎祥在汉中也得到了不少消息,那个最难缠的五省总督洪承畴,此刻正被罗汝才等人拖在山西,暂时脱不开身。
而新上任的陕西巡抚,好像是个叫什么孙传庭的,听说是从京师来的文官。
京师来的文官嘛,高迎祥也不陌生。
估计跟那个杨鹤差不多,应该也是个没本事的,不足为虑。
一个没打过仗的京官,能有多大本事?
看来陕西正是空虚之时,值得一闯!
下定决心后,高迎祥开始研究起了从汉中北上入陕的路线。
子午道、褒斜道、傥骆道、陈仓道,这几条蜀道都艰险异常。
像是傥骆道,这条路靠近秦岭主峰太白峰,是路程最短,也是最险峻的一条道。
所谓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讲的就是这条道。
陈仓道沿途山高水险,道路难行,但好歹有连云栈道可以走。
可问题是,高迎祥现在根本过不去。
想走褒斜、傥骆、陈仓这三条道,高迎祥就必须经过汉中府。
而此时的汉中府一带,明军早就驻扎了重兵在此。
当初洪承畴离开汉中时,特意在汉中府留了两路兵马,就是为了防止江瀚北上攻打汉中。
以高迎祥现在这点残兵败将,想要去硬啃汉中,无异于以卵击石。
正在高迎祥一筹莫展之际,军中有人向他指出了第四条路——子午道。
子午道很出名,就是汉末三国时,魏延向诸葛亮提出的“子午谷奇谋”中所规划的路线。
从这条道北上,可以完美避开明军重兵把守的区域,直抵西安城下,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问题是,子午道向来以险峻荒凉著称,沿途除了几个村镇,大军几乎没有任何补给地点。
这条道当年诸葛丞相都不敢走。
高迎祥站在子午镇谷口,望着眼前蜿蜒曲折、穿行于秦岭深处的小道,心里直发怵。
可高迎祥现在也没什么办法,麾下几千人马要吃饭,他必须要动身了。
呆在原地发展是不可能的,由于连年天灾兵祸,汉中早就不是当年的金瓯玉盆、秦巴小江南了。
而向西走有明军把守,东边又是原始森林,此时的高闯王颇有些进退维谷的味道。
正当他为此犹豫不决的时候,闯军进入汉中的消息,已经被潜伏在汉中的邓阳,火速送回了成都府。
邓阳本来是不管想这档子事的,可汉中的瑞王朱常浩咋咋呼呼的,一个劲儿的要求驻守的明军东进,歼灭高迎祥这伙人。
汉中知府王在台对此也颇为意动,想出兵剿灭高迎祥等人。
无奈之下,邓阳才派出了信使回成都,想请江瀚定夺此事。
而此时的江瀚也没闲着。
这段时间,他正拉着学部主事王承弼等一干人,改建书院、规划课程、筹备抡才大典,忙得是脚不沾地。
头一件要紧事,就是安置英烈祠里那些改了姓的孤儿。
当初江瀚可是在众人面前许下承诺,要让这帮孩子读书识字,将来有个出身。
江瀚对这帮孩子可是寄予了厚望,不仅是为了培养人才,也是他牢牢握在手里的根基。
要知道,在大明现有的教育体系下,读出来的士子多是些只知道四书五经,不识庶务的空谈之辈。
而那帮投降的原明廷官员,虽然暂时低头了,但却未必能和江瀚一条心。
所以江瀚才要培养一批懂科学、明事理的新式人才。
而这些孤儿,也是江瀚日后打破千年儒家垄断、建立新秩序的根本。
为此,他大手一挥,直接把成都城西边、洗墨池周围那片官署衙门全给腾空了。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工部的匠人们都在加班加点地对其进行改建。
工部硬是在城西清出了一块两百多亩的地盘,建成了一座功能齐全的大型书院。
竣工当天,江瀚就亲自带着王承弼等学部的一众官员,前去城西验收工程。
王承弼如今掌管的学部可是个肥差,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他的学部主事的位子。
关键不在于油水和权柄,而是在于今后的发展。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汉王对这座新修建的书院可不是一般的上心,连山长的头衔都给自己挂上了。
当然了,具体管事的肯定不是江瀚。
其中教学,管理的任务,就落在了王承弼这个副山长的头上。
要知道,这批孤儿可是有数千人之多。
即便只有一半能成才出仕,将来也是一股不小的政治资源。
王承弼也知道这是个肥差,为了不辜负江瀚的信任,他最近几个月可都没睡过什么安稳觉。
每天一睁眼就要跑到汉王府,和江瀚等人制定书院的各种规章条例、编纂筛选教材,累得是晕头转向。
经过筛选后,首批入学的孤儿共有一千二百人,男女比例在八比二左右。
这帮孤儿年纪差不多在七八岁左右,他们需要先进行为期两年的开蒙。
这开蒙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识字,而是一个打基础的阶段。
旨在完成文化扫盲与德行奠基,掌握最基础的实用技能,锻造强健体魄与集体意识。
这个阶段的学习比较简单,主要是三个学科。
首先是国学正蒙。
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为核心教材,再配上江瀚从后世带来的拼音,完成基础识字扫盲。
教材优先选“字浅、义明、贴近生活”的内容,避免生僻字与晦涩注疏。
此外,还有多位四川儒生共同编纂的《新编蜀中蒙书》,内容大多是些著名的历史人物故事。
比方说蜀地最出名的诸葛丞相、射洪陈子昂、眉山苏轼、仁寿虞允文等人。
江瀚希望通过这些出自四川的历史名人,来培养这帮孩子的德行。
最后则是一些基础的写作练习:
从对对联开始,再到学习书信、记流水账,强调语言的准确与朴实。
然后是算学初阶。
江瀚引入了阿拉伯数字,以及简单的加减乘除符号。
这门课程要求熟练掌握整数、小数的加减乘除四则运算。
孩子们要学习如何记账、核算,这是未来无论从政、从军、从商都必备的技能。
第三门课程,是基础的军事操练。
学院中每天都有固定时间,进行列队训练,锻炼体能,教育纪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门课程,格物启蒙。
这不是一门正式学科,而是更偏向于引导。
江瀚会抽出时间,亲自带领这些孩子们观察自然现象:
为什么沉重的舟船能浮于水?为什么杠杆可以省力?为什么会有四季和昼夜?
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激发他们的好奇心和提问的习惯,为下一阶段学习自然科学埋下种子。
两年开蒙期满后,通过考试的孩子则会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江瀚称之为广识期。
这一阶段的目标是拓宽视野,建立基本的世界观和科学思维,并开始逐步接触高级技能。
比如国学,难度增加后就会加入《论语》《孟子》等经典的选读,以及一些优秀的唐诗宋词鉴赏。
写作不止于文章,新增吏事课,培养基层行政基本功。
学子们将要学习,如何书写正式的奏报、公文、告示,要求文辞简练,逻辑清晰,直达要害。
算学也要进一步深化,引入《几何原本》的基础内容,并结合《九章算术》中的部分内容,要求能解决更复杂的数学问题。
新增经义课解读政策、新增实技课,学习《农政全书》、《远西奇器图说》。
新增地理,记住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大致山川、险关、重镇,尤其要详细研究四川、陕西、湖广地理。
同时还有《坤舆万国全图》,让学子了解五大洲、四大洋的概念,知道泰西各国的大致位置。
这个阶段的学习,大概在四年左右。
到了这个阶段,学子们就可以开始着手考试,准备入仕了。
如果有想法的,还可以进一步深造,成为研究型的人才。
这个阶段的各个学科,基本都是最难的内容。
像是国学,基本就是围绕一些“治国难题”解读经义,学习更深度、详实的历史著作,并进行案例分析。
学子们需要撰写策论,书院还会并组织学员进行定时“策论交流”,就同一重大议题分组辩论。
江瀚或者一些官员会偶尔到场点评,从中筛选“有想法、敢直言”的优秀学员。
题目全部来自现实困境,如治理水患、推广新粮种、平定土司叛乱等,要求学员进行调查研究,提出有数据支撑、有具体步骤、有逻辑层次的解决方案。
甚至江瀚还开设了泰西语言,准备让学子们学习拉丁文或葡萄牙文。
目的除了交流,还可以第一手阅读传教士带来的欧洲学术著作和图纸,减少翻译中的信息损耗。
从这个学府里考出来的学子,最优者可以直接进入关键衙门;普通的派往各地担任基层官吏或军官;
合格者则留校担任教习。
江瀚一行人走到城西,工部员外郎丁钧早候在书院门口了。
这地方原先是成都县治所在,经过改建之后,白墙青瓦,气象一新。
书院门前,还悬挂着江瀚亲笔题写的“天府书院”牌匾。
丁钧恭敬地引着江瀚、王承弼一行人入内参观,并详细讲解。
占地两百多亩的学院,被清晰地划分为教学区、生活区、操练区、行政后勤区四大功能板块。
其间以廊墙、甬道、林木分隔又相连,井然有序,动静分明:
核心的教学区有蒙学斋作为小教室,还有数座大型厅堂,用于合班上大课堂。
格物馆摆着坤舆万国图、地球仪、以及一些简易的机械模型。
藏书楼高大宽敞,江瀚把原蜀王府内的各类经史子集、以及千方百计搜集来的算学、农学,乃至西洋书籍都捐存在了这里,供师生阅览。
生活区有生员舍供学子居住,里面基本都是通铺。
饭堂有两个,定时供应三餐。
其他的医馆、盥洗所、公共茅房等基础生活设施也是一应俱全,
操练区是个大校场,用于每日队列、体能、以及一些武艺训练。
行政后勤区则由总办处、仓储、护卫营房组成。
书院的组织架构也颇为完善:
山长由江瀚亲任,副山长由王承弼担任。
其下配有各类专职教习、舍监、管事等,总共有三百多人。
每日作息制度严格,从卯时正起床操练,到戌时正晚课结束。
其间文化学习、军事训练、休憩用餐安排得张弛有度,充分体现了“文武并举”的办学理念。
丁钧领着江瀚等人,一一走过这些区域,详细介绍各处的功用与修建考量。
江瀚仔细查看,不时询问细节,对工程的进度和最终呈现的效果总体上颇为满意。
王承弼跟在身旁,则已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如何尽快选出合格的教习,将庞大复杂的课程落到实处。
正当参观接近尾声,一行人于藏书楼前驻足时,外头一个传令兵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传令兵从怀中掏出一封标着红签的书信,亲手递给了江瀚。
而这封书信,正是汉中邓阳传来的密报。
当看到这封密信时,江瀚才恍然惊觉。
原来都到这个时间点了,高迎祥到底还是进了汉中。
这高闯王,倒是挺有脾性,进了汉中也不派人来跟自己打个招呼,看来是打定主意要领兵北上了。
但江瀚心里很清楚,高迎祥如果选择走子午道,那就等着被孙传庭生擒吧。
估计此时孙传庭已经在关中的各个道口布满了探哨,仔细监视高迎祥的动态。
只要高迎祥从石泉一动身,孙传庭就会立刻在黑水裕设下埋伏,围剿高迎祥。
那么,现在问题摆在了江瀚面前:
到底要不要拉高迎祥一把?
第302章 为王前驱
到底要不要拉高迎祥一把呢?
江瀚看着手中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在信纸上来回摩挲,心中反复权衡,难以决断。
高迎祥与他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在山西时,是他从王嘉胤和自己手上,接下了攻打静乐县城的任务。
说实话,干得不错,颇有些知兵善战的味道。
若是能将其引为奥援,想必能很好地替自己挡下不少明廷的压力;
但是吧,一晃五六年的时间过去了,高迎祥也不是当初那个小首领了。
如今穷蹙困苦,要是引其入川,究竟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一人智短。”
江瀚摸了摸下巴,随即收起密信,对着一旁的王承弼和丁钧叮嘱道:
“书院的事,就这么办。”
“王主事,尽快让娃娃们入学吧,这是根基大事,耽误不得。”
“今天就先这样,你随我回王府一趟。”
紧接着,他又对着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传令,召各部院主事、各营将官,立刻赶往承运殿,有要事相商。”
承运殿内,烛火高燃,将偌大的王宫照得亮如白昼。
江瀚麾下的核心文武,如农部主事李兴怀、刑部主事薛志恒,以及留守的将领曹二、李老歪等人,均已奉召而至。
众人分列于大殿两侧,神色间还带着几分疑惑,不知道汉王为什么会在入夜后突然把他们召集起来。
江瀚越过众人,登上丹陛,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
见到核心文武都已聚齐,他也不废话,直接把怀里的密信递给了离得最近的王承弼,示意众人传阅。
“都看看吧,汉中刚送来的消息。”
信笺在众人手中传阅一圈,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汉中的邓阳传来消息,说是高迎祥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的汉中。”
“我估摸着,他应该是拉不下脸,来四川向我求援,想靠自己东山再起。”
“如今陈仓、傥骆、褒斜诸道的谷口都有明军重兵扼守,他啃不动,也不敢啃。”
“他必定会走子午道。”
江瀚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但问题是,新任的陕西巡抚孙传庭不好对付,此人绝非什么庸碌之辈。”
“高迎祥如果踏上了子午道,以他现在的实力,必定会被孙传庭生擒,绝无生还之理!”
“如今我召集各位过来,就是要好好商议商议此事,到底要不要拉这位高闯王一把?”
听了江瀚的话,承运殿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高迎祥他们倒是认识,可这新上任的陕西巡抚,他们却一点没听过。
前头的李兴怀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王上,请恕臣愚钝。”
“这孙传庭是何许人也?为何王上对他如此重视?”
“据我所知,他才上任不过半载。”
“而如今陕西官军的主力,基本被洪承畴带去了山西,留给他的不过是些残兵羸卒,堪堪守城而已。”
“再加上陕西地界连年天灾兵祸,旱蝗相继,饥荒肆虐,民生凋敝至极。”
“臣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手段,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整饬出一支强军。”
“王上为何如此笃定,高迎祥必败无疑?”
一旁的刑部主事薛志恒点点头,跟着附和道:
“李主事所言极是。”
“据臣所知,陕西现在可是一片烂摊子。”
“那孙传庭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无兵无粮,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高迎祥虽然一时受挫,但其部众都是久经沙场、辗转数省的老寇,韧性极强。”
“即便他在子午谷遇到官军阻击,纵然不敌,大不了原路退回来便是。”
“似乎……不必太过担忧吧?”
两位主事的的观点,也代表了在场许多将官的想法,不少人脸上都露出赞同之色。
可江瀚听了,却摇了摇头:
“我要提醒诸位,不要小觑了天下英雄,更不要小觑了一个王朝的底蕴。”
“破船好歹都有三千钉,更何况是幅员万里、享国近三百载的大明?”
“值此鼎革之际,乱世出英雄,也出能臣良将。”
“像什么洪承畴、卢象升不就是其中佼佼者吗?”
“相信我,这个孙传庭绝不比他们差。”
“汉中的明军也不是摆设,只要高迎祥带兵进了子午谷,汉中明军就会紧随其后,堵住他的退路。”
“此事无须再议,今日叫你们来,是商议救与不救,别扯远了。”
众人见江瀚如此笃定,虽然心下还有些疑虑,但也不好再过多纠缠此事,只得顺着他设定的前提继续讨论。
位于大殿左列的曹二上前一步,抱拳开口道:
“大王!”
“末将以为,此事不妥,还是不救为好!”
“汉中与咱们四川虽然很近,但毕竟山高路险,鸟道羊肠,极难通行。”
“大军如果出动,粮草、军械、民夫转运的耗费,将是一笔不菲的花销。”
“咱们刚拿下四川不久,而且邵总兵还在贵州用兵,粮饷民力已经是捉襟见肘了。”
“要是此时再于北线兴兵,那可就是两线作战了,为一高迎祥,实在太不划算了。”
一旁的李老歪也瓮声瓮气地附和道:
“曹老二说得在理!”
“那姓高的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救了他,咱们能得到啥好处?”
“兵马,他怕是只剩些残兵败将;地盘,他连个落脚点都没有;钱财粮秣,更是想都别想!”
“这纯属是赔本的买卖,而且……”
李老歪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而且他手下那帮人,多是些转战各省的流寇,烧杀抢掠惯了,军纪恐怕早就败坏了。”
“要是让这帮人进了咱们的地盘,万一旧病复发,骚扰地方百姓咋办?”
“要是把这些人收编了,军纪得败坏成啥样?”
听了这话,江瀚颇为诧异地看了李老歪和曹二一眼。
割据一方之后,是不一样啊。
这帮军中的糙汉,如今思考问题的角度,竟然也开始从成本和治理的角度出发了。
看来他称王建制后,这些最初的老班底们,心态和认同感都在悄然发生转变。
他们潜意识里,已经把高迎祥这类武装力量,视作了需要提防的“流寇”。
这倒是一种有趣的蜕变。
武将们从军事成本、现实收益和内部稳定角度出发,都倾向于不救。
但在场的文官们,却有着不同的考量。
半晌后,李兴怀再次站了出来:
“下官却以为,高迎祥此人,或许当救。”
他环视一圈,缓缓分析道:
“理由很简单,只因为高迎祥所部,乃至所有在外活动的义军,目前仍然是我四川不可或缺的屏障。”
“他们的存在,能够替咱们分担不小的压力。”
“我想提醒各位,去岁官军两路主力囤兵于汉中、湖广两地,但却又匆匆退走一事。”
“为什么官军突然退走了?难道是他们良心发现了?”
“非也,正是因为各路义军在大明境内纵横,替咱们牵制住了明军。”
“尤其是高迎祥、张献忠等人,一把火烧了凤阳皇陵,震动天下,所以才把卢象升和洪承畴的主力给吸引了过去。”
“要不是他们在外面搅动风云,恐怕当初咱们刚入主四川,就要面临朝廷的重兵围剿了。”
“正是因为外部义军的存在,才为咱们赢得了一段极其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一旁的王承弼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
“李主事所言极是。”
“救高迎祥,不仅是单单救他一人,同时也是为了维系反明大势。”
“自从王嘉胤、王自用等早期巨寇相继败亡后,高迎祥便被各路义军共推为盟主,堪称义军中的一面旗帜。”
“如果真像大王所说,他即将被孙传庭一举擒杀。”
“消息传开后,势必会极大地打击各路义军的士气,恐怕会有不少人心生惧意,望风而降。”
“届时,官军士气必然大振,剿贼气焰更胜。”
“各位好好想想,如果外围的流寇都被平定或者招安了,朝廷下一个全力围剿的对象会是谁?”
王承弼扫过在场众人,斩钉截铁,
“必定是我四川!”
“所以,保住高迎祥,就是保住反明的大局,有利于所有反抗暴明的力量。”
“对咱们来说,更是保住了一道至关重要的外部屏障。”
“为王前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相比于武将,文官们的看法显然更加宏观。
救高迎祥,不仅是军事方面的问题,更是出于对全局谋划、政治影响和长远发展的综合考量。
李兴怀掌管农部,深知粮秣民力之艰,所以更倾向于以最小的代价,维持外部有利环境;
王承弼执掌学部,参与遴选人才,眼界自然放在天下大势和人心向背上。
他们很清楚,此时的四川根基尚浅,还需要时间消化成果、积累力量。
一个混乱的外部环境,显然最符合四川目前的利益。
听完麾下文武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江瀚也有了决断。
他其实更倾向于文官们的观点。
无他,高迎祥这面旗帜,现在还不能倒。
要是高闯王死了,义军阵营里恐怕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扛起盟主大旗、凝聚各方反明力量的人物了。
届时,不仅高迎祥本部烟消云散,像蝎子块拓养坤等较大的义军首领也会相继投降。
整个明末农民起义的浪潮,将会被拦腰打断。
在原本的的历史上,高迎祥死后,还有李自成能扛起反明大业,与各路官军周旋。
但问题是,这个时空已经没有李闯了,李自成早已归附了江瀚,不可能再去自立门户。
至于张献忠嘛……江瀚暗自摇头,大西王显然不是什么可靠人选。
以张献忠的实力和性格,对付一个左良玉都够呛,更别提面对孙传庭和洪承畴这些顶尖能臣了。
历史上,即便是李自成,也曾被洪承畴、孙传庭打得只剩十八骑躲入商洛山,何况是张献忠?
他麾下那几个义子,孙可望的内政能力是不错,但论起领兵作战,还是李定国更胜一筹。
但很不巧,李定国也被江瀚收入了麾下,如今正在贵州前线历练,是他重点培养的二代将领。
正因为如此,江瀚才更觉得有必要拉高迎祥一把,让他继续在外面吸引明军主力,搅动各方风云。
而且,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在江瀚的战略规划中,他暂时不打算从西南出来。
要知道,如今已经是崇祯九年了。
明末那场波及数省,持续十余年的特大旱灾,已经悄然在各地蔓延开来,正在逐渐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就拿汉中地区来说,《汉南续郡志》中有记载:
“崇祯元年,全陕天赤如血。”
“五年大饥,六年大水,七年秋蝗、大饥,八年九月西乡旱,略阳水涝,民舍全没。”
“九年旱蝗,十年秋禾全无,十一年夏飞蝗蔽天……十三年大旱……十四年旱””
汉中可是号称秦巴小江南的主要粮食产区,更别提其他地区了。
西南地区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气候原因,受影响相对较小。
但中原乃至陕西等地,早已是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了。
——出自中山大学学报《1635—1643年中国群聚性灾害的时空演进与气候背景》
要知道,崇祯年间的旱灾可是近五百年来我国持续时间最长、受灾范围最广的特大干旱事件。
就这种灾祸烈度,即便是放在生产力发达的后世,粮食也会减产四到五成之多。
何况是如今这个时代?
江瀚自问没有能力,他无法抗衡天灾,也救不下这么多饥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这段宝贵的时间窗口,经营好西南这一亩三分地,以待天时有变。
不久前,粮税司和农部刚刚统计出了四川省的人口和耕地数据。
全川约有八百五十三万百姓,登记在册的耕地大概有一千六百万亩。
(耕地原始数据出自万历六年官册,四川上报耕地约1348万亩。)
(《土地和人口数据》中何炳棣估算1600年全国人口约1.5亿,按四川约占全国4%估算,约600万人。)
这样的人地比例,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尚可维持一二。
但要想应对大范围天灾,并支撑大规模对外扩张,则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江瀚必须优先保障四川本地的粮食安全和发展需求。
因此,高迎祥、张献忠这些外部力量的存在,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也就是大管家赵胜还在贵州督运粮草,要是赵胜在场,估计会直接点破其中关窍。
想要渡过这场浩劫,不死人是不行的。
甚至需要死足够多的人,才能有效地缓解因为人口过多而造成的粮食压力。
只有让这帮流寇为王前驱,才能不断消耗大明的军队和人口,以后也能更方便江瀚出川。
当然了,碍于身份,江瀚是不可能把这些想法宣之于口的。
他只能站在反明大义和战略安全的角度上,来解释自己的决定。
江瀚深吸一口气,扫过在场的一众文武,朗声道: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
“两位总兵考虑到大军出川困难,老成持重;两位主事放眼全局,也是为我等基业着想。”
他先肯定了双方,随后话锋一转,
“但站在反明大义的角度上,还是得拉高迎祥一把。”
“要是高迎祥倒了,恐怕顷刻间,其他各路义军便会土崩瓦解,望风而降。”
“届时,明廷便会集中力量围剿我四川。”
“虽然我等并不惧战,但能不打,还是尽量不打。”
“保住高迎祥,便能为我等再争取一段发展时间。”
见江瀚已经定下此事,曹二和李老歪等人也不再多言。
而李兴怀则是再次出列,补充道:
“虽然王上已有决断,但我等还有些建议。”
“首先第一点,咱们该如何救高迎祥?”
“臣之愚见,还是不能派兵进入汉中。”
“曹总兵说得对,咱们现在还在对贵州用兵,不宜两线开战,粮饷负担太重。”
“再说了,邓将军在汉中潜伏、编织关系网络,也不能轻动。”
“邓将军这步暗棋,以后将会是咱们北上进入汉中的重要助力。”
“为了救援一个高迎祥,如果造成邓将军提前暴露,未免也太不值当了。”
“其次,要救到什么程度?”
“依我看,一个半死不活的高迎祥,才更符合我等的利益。”
“他发展起来了,到时候尾大不掉,反而会是我等的麻烦。”
江瀚听罢点点头:
“不错,是这个道理。”
“我暂时也没有出兵汉中的打算。”
他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这样吧,我派一信使乔装打扮前往石泉,先与高迎祥取得联系。”
“当务之急就是阻止他走子午道,只要他不进去,一切就还有圜转的余地。”
“我可以借道与高迎祥,再适当资助他一批粮草军械,让他出去搅动风云。”
“最好往湖广方向去,听说张献忠也在湖广一带打游击。”
“至于邓阳那边,我会让他小心行事的。”
第303章 孙传庭功亏一篑,高闯王劫后余生
议计已定,江瀚便派遣一信使携带密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成都,直奔汉中而去。
信使一路星夜兼程,自南江县境转入险峻的米仓道,过西乡,最终抵达了高迎祥暂驻的石泉县。
此时的高迎祥,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整后,麾下部队总算恢复了些许元气,不再像丧家之犬一般人心惶惶。
并且,高迎祥又在汉中招募了一批饥民,充实部队。
他正摩拳擦掌,准备率部走子午道,奇袭关中,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江瀚信使的到来,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让高迎祥不得不暂停北上入陕的计划。
在临时征用的县衙大堂内,高迎祥屏退左右,拆开了江瀚的亲笔信。
“高闯王久违矣。”
“自从山西一别,匆匆数载,兄甚念之,常思昔日并肩之情。”
“今闻你部虎踞汉中,欲行子午奇谋,兄甚忧之。”
“今时不同往日,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绝非甘学阔等庸碌畏事之辈可比。”
“其才具魄力,不下于洪亨九、卢建斗等人。”
“孙传庭至陕以来,整肃吏治,清查屯田,颇见成效,绝非无兵无粮之人。”
“此人必然已经窥破汉中虚实,正于子午道一带张网设伏,专候闯王你部。”
“你若执意北上,恐怕正堕其彀中,数年英名,一朝尽丧。”
“本王与你虽然各据一方,但同举义旗、共抗暴明,实在不忍你部深陷重围。”
“为反明大局计,不如暂移营盘,入川修整一番。”
“本王愿以粮秣军资相赠,助你一臂之力,同时开放夔州水路,供你部众沿江东进,重返湖广.”
读完来信后,高迎祥脸上阴晴不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精心筹划的方略被人看穿,高迎祥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惊悚感。
而惊悚后,随即又涌起了一种恼羞成怒的情绪。
难道自己的谋划就这么不堪?竟然如此轻易就被人点破出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信纸,胸口起伏不平。
但他转念一想,写信的人可是江瀚,是当年与老大哥王嘉胤并肩作战的老前辈。
其人眼光毒辣、用兵老道的名声,在义军当中传闻颇广。
如今更是据有全川,实力雄厚。
被他看穿,似乎……也不算太丢人?
只不过,高迎祥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
江瀚远在成都,也未曾和那孙传庭打过交道,凭什么就如此笃定自己必败?
凭什么认定,孙传庭也能看穿自己的计谋?
他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正要北上,如果因为一纸书信就轻易放弃用兵,岂不是有些儿戏?
要是这事传出去,他这个义军盟主,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高迎祥压下心中情绪,将信件收入怀中,并对信使点了点头:
“汉王的好意,高某心领了。”
“汉王远在成都,仍然惦记我部安危,实乃高某之幸。”
“只是这退兵一事,还关系到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和前途大计,绝非高某一人可以决断。”
“事关重大,本帅还需要与军中其他几位首领仔细商议商议。”
他顿了顿,显得十分客气:
“这样吧,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还是先下去好生休息一二。”
“等本帅与众将商议出结果后,再回复汉王也不迟。”
江瀚派出的信使也不废话,只是抱拳拱了拱手,便退了下去。
反正他信件已经送到,至于闯王听不听,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打发走信使后,高迎祥却并没有召集其他首领,而是独自一人坐回堂上,陷入了沉思。
改去湖广?
说实话,对这个去处,高迎祥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他之所以选择北上陕西,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补充兵员,尤其是恢复老营的精锐骨干。
之前他被卢象升一路追剿,麾下精锐死伤惨重,赖以纵横天下的老营精骑更是在关宁军手下全军覆没。
湖广虽然富庶,但那里的兵员素质却不怎么样,高迎祥根本看不上。
只有重返三边,才能招募到那些悍勇耐战、精通骑射的边军将士,重铸他的老营骑兵。
思来想去之后,高迎祥还是有些不服气,又或者说不信邪。
江瀚的来信,或许只是一种谨慎地猜测罢了。
大丈夫,岂能因一言而废大事?
最终,他猛地一拍桌案,下定了决心:
“我倒要看看,那孙传庭是否真的如江瀚所言,能挡住我进兵。”
而对于这个问题,身在西安府的孙传庭本人,无疑是最有发言权的。
自从孙传庭上任山西巡抚后,这几个月里,他可谓是呕心沥血,没有有片刻清闲。
孙传庭,字伯雅,号白谷,山西代州镇武卫人。
作为明末最后一位能臣干吏,他在梳理内政和谋划军略方面,与卢象升相比可谓是不分上下。
孙传庭自幼聪慧过人,二十七岁便高中进士。
此后历任永城知县、商丘知县,吏部验封司主事等官职。
孙传庭在天启年间,因不满魏忠贤专权祸国,于是愤而辞官,赋闲在家近十年之久。
直到崇祯八年,后金军二次入塞,他才重新崭露头角。
为了保家卫国,孙传庭毅然派出家丁王承嗣、孙剑等人,率领自家训练的乡勇私兵出击,成功击退了小股清军。
这件事,被时任山西巡抚的吴甡如实记录在《汇报擒斩虏贼功级情形疏》中,并上达天听:
“.内如乡绅训练亲丁,如吏部郎中孙传庭之遣王承嗣等,用飞炮击贼,贼以远遁;又遣孙剑等设伏,夺获马骡。”
正是这份奏疏,让焦头烂额的朱由检发现了这位在野的能臣,并急召其入京任职。
崇祯九年四月,因时任陕西巡抚甘学阔剿匪无力,致使陕西局势愈发糜烂。
震怒之下,崇祯下令将甘学阔押解京师,下狱问罪。
这已经是第三位折戟陕西的巡抚了,前有练国事被流放,后有李乔被削籍。
陕西巡抚这个职位,在朝堂上已到了“无人愿当、无人敢当”的境地。
值此危难之际,孙传庭挺身而出,主动要求前往陕西任事、
对此,朱由检大为感动,并特批给了孙传庭六万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
当然了,这笔钱也不是白拿的,崇祯对孙传庭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而今岁饷后,则听若自行设处,不中制”
意思就是以后治理陕西,募集兵员的钱粮全由孙传庭自行解决,中枢就不管了。
无奈之下,孙传庭也只能领了这笔银子,奔赴陕西上任。
但问题是,他面对的陕西,是一个“遍地皆寇,而问兵无兵,问饷无饷”的烂摊子。
官军与起义军在三秦大地上反复拉锯,天灾人祸并行。
在这片土地上的军民,每天都在饥饿与死亡线上挣扎。
孙传庭到任后,陕西的军事、政治、财政、法纪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以屯田为例,崇祯元年,陕西一带尚有屯田四十六万多顷在册。
但到了崇祯九年,仍在发挥作用的军屯连两万顷都不到。
陕西三边本就贫瘠,却还要供养瑞王、秦王、韩王、肃王等数位藩王。
所谓“陕西外供三镇,内给四王,民困已极”。
面对明末的危局,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这三位巨头,分别开出了不同的药方。
洪承畴比较粗暴,倾向于以杀戮和劫掠,来解决人口和土地的矛盾;
卢象升则是依靠高超的治理能力和个人魅力,动员士绅百姓共度时艰;
而孙传庭不一样,他将矛头直指陕西本地的既得利益集团——豪强乡绅。
为了盘活陕西的经济与军事,孙传庭祭出了“治吏”和“清屯”两大杀器。
基于早年治理永城、商丘的经验,孙传庭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陕西的官场。
他要大力整顿吏治。
他在给崇祯的札子中明确指出:
“剿寇必先安民,而安民尤在于察吏”
孙传庭上任后,严令陕西各级郡县:
凡百姓诉讼问理,不得滥施刑罚,不得收取赎金;
凡是涉及到征收钱粮,不得额外勒索火耗;官府日用物资,必须按市价公平购买。
但问题是,规定虽然发下去了,陕西的官员们却大多不以为然。
大家来出做官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捞钱和晋升吗?
尤其是陕西这种四战之地,一不小心就会被反贼乱民杀了祭旗。
要是不趁机捞取好处、打点晋升之路,岂不是白来一遭?
大家都是官场中人,何必要求这么严格?
新官上任三把火,敷衍敷衍就行了。
可他们却大大低估了这位新巡抚改革积弊、挽救危局的决心。
孙传庭久在官场,深谙这些贪官污吏的秉性,这帮人都是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于是他亲自部署,派遣心腹干吏四处探访;
与此同时,他又安排了各级侍郎、巡按、监察御史等人,在各州县来回巡视。
密探四处查访,很快便在泾阳县抓到了典型——推官何守谦。
何守谦这厮,在征税时加收羡耗每两达五分,其任内共收银二万三千七百多两,共加羡银一千一百多两。
他不仅多收,而且还在秤砣上动手脚。
他指示衙役定秤,每两比民间重了三分,称量的时候再故意高抬六七分。
这么一套操作下来,征收税银时每两就多征了一钱银子。
再加上前面的种种阴招,老百姓实际需要多缴纳将近百分之二十的税款!
最为恶劣的是,何守谦上任伊始,前任泾阳知县王程先就因为贪赃枉法,被孙传庭弹劾了一遍。
何守谦堪称“前腐后继”,从前任手上接过了贪污的接力棒,并将其继续发扬光大。
孙传庭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立刻下令将何守谦锁拿问罪,严惩不贷。
其他官员,比如分守关西道的副使李公门,此人侵占官府钱粮多达万余,并且还替豪强之家逃避徭役。
事发后,这厮竟然还反咬一口,诬陷知府熊一元。
好在孙传庭明察秋毫,很快就查清了事情的原委。
李公文面对孙传庭的责问,居然还恬不知耻的认为只是训一下就过了,大不了自罚三杯,送点钱消灾了事。
没成想,孙传庭是动真格的。
他联合按臣王倓一起揭发,把李公门当场拿下,革职查办。
连续树立了几个典型后,陕西的官员们终于怕了,整个陕西官场为之震动。
没想到这位新巡抚竟然来真的,不少人开始收敛,不敢再轻易压榨老百姓。
当然,孙传庭也并非一味强硬。
他很清楚,要想让死气沉沉的陕西官场重新焕发活力,仅仅采取高压政策肯定是不行的。
对于一些实心任事、有所作为的官员,孙传庭特地批了一笔款项,给他们补发了多年来的欠饷,并按照政绩给予奖励。
陕西这地方,本来就严重缺少官员,很多州县由于起义频发,根本没有官员敢去赴任。
县内的政务,全靠当地的吏员维持。
对于这种情况,孙传庭则是大胆提拔了其中的能干之人,并倚为腹心。
比如合水县,这地方的知县递补了好几年,都没人敢去上任。
被点中的官员宁愿赋闲在家,也不愿跑到合水县去。
要知道,合水县当初可是被贼首神一魁来回肆虐了好几趟,各路起义军更是没事就去合水县逛一趟,打打秋风。
于是,孙传庭便举荐了汾州州判,让他升任合水知县。
这个汾州州判只是个恩贡出身,甚至连举人都不是,但他代理县务时,却做到了“绰有干才,堪济民社”。
孙传庭这种不论出身,举荐贤才的行为,得到了不少人的大力拥护。
对于一些小有过错的官员将领,他则是抓大放小,尽量以惩戒教育为主;
对于一些积劳成疾的官员,孙传庭也照顾有加,甚至还给他们发了一笔慰问银子。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整个陕西官场焕然一新,大部分官员都对这位新巡抚心服口服。
吏治初清,接下来便是更棘手的钱粮问题。
孙传庭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并没有把目光投向寻常百姓。
他果断瞄准了关中的豪强大户。
这些豪强不仅侵吞土地军屯,而且还剥削屯丁,役使军户。
他们勾结文武官员,给卫所的兵丁们安排了各种劳役。
比如西安左、前、后三卫的屯军,竟然被派去打更,看守庄园监狱,有的甚至还做起了泥瓦匠。
可以说除了训练征战,这些卫军其他什么活都干。
为了改变现状,孙传庭采取了先礼后兵的措施。
他传谕各地豪强,从国家大义的角度出发,号召各家乡绅配合官府清屯。
对于顽抗者,孙传庭则是对其严厉申饬,把他们打成了异类。
为了更进一步完成清屯,他鼓励百姓和军户主动来府衙揭发告状,发现一例严惩一例
不仅收地,而且还要罚银。
不管是谁来打招呼,在孙传庭这里都只有两个字,免谈。
这一政策已经推出,很快就有人撞到了枪口上。
兵痞李进成、许通江、陈宗德等人,各自霸占了土地几十亩,拒服兵役。
而且他们还勾结地方豪强大户,趁着孙传庭清查田亩的契机,想要发动兵变。
这帮人抢劫了在清屯中获利的人家,甚至冲击巡抚衙门闹事,想要以此震慑那些支持孙传庭清屯的官员百姓。
但孙传庭早有准备,他趁着李进成不备,立刻派兵将这几人尽数拿下。
经过一顿严刑拷打后,李进成不仅交代了罪行,而且还把身后的豪强大户给供了出来。
孙传庭查明情况后,立刻将兵痞背后的大户统统下狱,主使斩首示众。
为了震慑心怀不轨之人,他甚至还下令,把犯人的首级挂在了西安城头,供人瞻仰。
某种程度上,孙传庭甚至还要“感谢”起义军。
陕西作为明末首义地区,很多州县都被各路起义军来回霍霍了好几遍。
正是他们数年来的不懈努力,沉重打击了陕西本地的乡绅势力。
大量田土变成无主之地,所以孙传庭的清屯政策阻力大减。
要是在乡绅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孙传庭此举必然寸步难行。
要知道,江南的官绅们可是在万历年间,就整出抗矿税这种狠活的。
为了巩固清屯成果,孙传庭还把手下标营分成了几个小组,严格监视各地豪强,随时准备镇压反扑。
在武力威慑下,陕西官绅们才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孙传庭为了安抚他们,同时也做出了妥协,变相承认了这些耕地归属陕西官绅。
作为条件,各地官绅们必须按照土地肥瘦,按时缴纳赋税。
软硬兼施之下,陕西的清屯工作总算是得以维持了下来,为筹集饷粮奠定了基础。
通过这一系列措施,孙传庭在短时间内稳定了陕西局势。
然而,对于最大的地主——陕西的四位藩王,他却一点都没有办法。
天潢贵胄,不是他这个巡抚能管得了的。
所以孙传庭的改革,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与此同时,孙传庭的铁腕手段,也导致了他和陕西官绅结怨颇深。
孙传庭背靠皇帝,一时得宠势大,这帮官绅们只能暂时蛰伏,静待反攻倒算的时机。
但无论如何,孙传庭的上任,确实是给死气沉沉的陕西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他以此为基础,对付一个遭到重创的高迎祥,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所以当探知高迎祥进入汉中的消息,孙传庭的内心只有兴奋。
没想到他刚上任,立功的机会就来了。
高迎祥是个不信邪的,即便收到了江瀚的提醒,他还是决定继续北上。
但出于谨慎,他还是临时改变了部署,而就是这一次小小的改变,救了他一命。
高迎祥把部队一分为二,并派出小秦王王光恩带领三千人马,作为先头部队探路。
而他自己则是留了个心眼,以“把手后路,防备汉中明军”的名义,暂时留在了汉中一带。
对于高迎祥做此安排的深意,王光恩也并未察觉。
他带着族弟王光泰、王昌一慷慨领命,即刻整军出发。
王家三兄弟是湖广均州人,早年间一直活动于湖广、陕西的交界地带。
直到高迎祥来到郧阳后,王家三兄弟才率部归附。
为了掩盖他走子午谷的意图,高迎祥还特意分了两部兵马出去。
一部向西佯攻汉中府;一部向东骚扰兴安府、平利一带,企图迷惑明军视线。
做好万全准备后,闯军的先锋部队便一头扎进了子午道。
然而出乎王光恩意料的是,他刚率军踏进子午道,就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驻守三河关的明军把总陈玠琦,率领当地乡勇拼死抵挡。
王光恩率部猛攻四天,方才破关,得以继续北进。
而就在这个关口,闯军的动向也被迅速回报给了西安府。
一直密切关注汉中动向的孙传庭接到军报,大喜过望。
他还以为是高迎祥亲率主力,已经进入了子午道。
值得一提的是,孙传庭在上任陕西巡抚前,就给崇祯上过一封《疆事十可商疏》,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剿匪思路。
他认为,贼寇一但势大就会四处出击,但势弱后就会返回陕西,招兵买马。
因为贼寇对陕西的地形特别熟悉,所以一定要注意陕西一带的防守工作。
同时作战方面,孙传庭则认为应当绞杀主要农军势力,如闯王、八大王、蝎子块等人。
只要把这些个最强的贼寇剿灭了,其他小股的贼寇自然可以传檄而定。
所以当高迎祥进入汉中后,孙传庭就派出了大量的探子,一直在盯着高迎祥所部的动向。
在他看来,高迎祥之前在中原遭受重创,必定会回到陕西。
而汉中其他三条道路已经被汉中明军堵住,所以他必定会从子午道进入陕西。
而三河关把总陈玠琦送出的消息,也从侧面印证了孙传庭的观点。
得到消息,孙传庭亲率标营主力,星夜兼程奔赴子午道口布局。
与此同时,他广发军令,调集周边官军向关中汇聚,张网以待,誓要将“闯贼”一举歼灭于秦岭山谷之中。
可令孙传庭万万没想到的是,高迎祥竟然只派了一支偏师前来探路。
王光恩等人攻破三河关后,夜间突发狂风暴雨,引发了山洪泥石流,将子午道主道冲毁,无法通行。
王光恩无奈,只得率部转进,改走另一条支线——黑蒲道。
黑蒲道靠近褒斜道,南连佛坪县,东靠宁陕县的蒲河,北接周至附近的黑河,故名黑蒲道。
王光恩部不断北进,而孙传庭在等到贺人龙的援军后,立即赶赴周至县马昭镇,从这里进入了黑蒲道。
经过仔细勘察地形后,孙传庭最终选在了黑水峪两岸设下伏兵。
黑水峪简称黑峪,位于周至县黑河水库附近,因靠近芒水,又名芒谷。
孙传庭计划等闯军主力进入峡谷后,立刻封锁出口,将其一举围歼。
为此,他还派出了副将罗尚文,率领一支偏师迂回进入傥骆道,翻越天华山,企图彻底切断闯军退路。
很快,王光恩率领的先头部队便进入了黑水峪,毫无意外地钻进了官军的包围圈里。
王家三兄弟率部拼死奋战,甚至一度击退了官军参将李遇春。
然而,此时罗尚文的偏师已经抵达了预定位置,从王光恩部身后发起了进攻。
就在王光恩等人岌岌可危之时,留在后方观望的高迎祥亲率主力及时跟进,一举击溃了官军的殿后部队,成功将被围的王光恩救了出来。
脱困后,高迎祥不敢久留,立即带着部队脱离战场,向南一路撤退。
混战之中,王光恩的族弟王昌一不幸战死,被官军阵斩。
得知前方“阵斩贼将”的消息,孙传庭大喜过望,甚至一度以为高迎祥已经授首。
但经过审讯俘虏和查验首级后,他却大失所望。
原来只是闯军中的一员部将,并非贼首本人。
“怎么是个姓王的?闯贼呢?!”
孙传庭有些难以接受。
他数月以来的精心布置,调动了大量人力物力,结果竟然只歼灭了闯军的一只偏师。
“功亏一篑啊!”
他望着王昌的尸首,不由得仰天长叹,言语间满是遗憾。
他怎么也想不通,闯贼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狡猾了?
而此时的高迎祥根本不敢多留,他带着部队一溜烟地退回了汉中,龟缩在了石泉县内,再也不敢轻易北望。
经此一战,高迎祥心中惊惧万分,后怕不已。
要不是江瀚来信提醒,让他多留了个心眼,此刻他恐怕已经死在了黑水峪。
即便没被阵斩,他也会被生擒活捉,然后送到京师遭受千刀万剐。
“到底是造反的老前辈!眼光果然毒辣!”
高迎祥越想越是佩服,越想越是庆幸。
劫后余生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帐外高声喝道:
“来人!”
“速去备下一份厚礼!本王要亲赴成都府,拜谢汉王的救命之恩!”
第304章 苦逼的邓玘
自黑水峪惊险脱身后,高迎祥如同惊弓之鸟,再也不敢有任何北上的念头。
他现在一心只想尽快南撤,经由蜀道退入相对安全的四川境内,寻求江瀚的庇护。
然而,孙传庭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在孙传庭看来,高迎祥的前锋虽然遭到重创,但仍有部分主力幸存。
要是放任闯贼逃入四川,趁机与那江贼合流,无疑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必须趁其新败、惊魂未定之际,将其彻底绞杀在汉中盆地!
于是他立即以陕西巡抚的名义,严令汉中各路明军向高迎祥盘踞的石泉县逼近合围,务必形成关门打狗之势,绝不能放跑贼人一兵一卒。
而此时,驻守在汉中府周边、理论上可供调遣的明军主要有三部:
阶州参将方国安部、汾西参将邓阳部,以及四川副总兵邓玘部。
三部人马加起来,大约有八千之众。
按理说,以八千经制官兵,围剿一个刚刚遭受重创、仅剩残兵败将的高迎祥,应是绰绰有余。
但问题是,这三部明军的主将,就没一个是正常人。
邓阳自然不必多说,他是潜伏在明军中的卧底。
而阶州参将方国安、四川副总兵邓玘这两位,则颇有“听调不听宣”的味道,对上级的命令往往是阳奉阴违。
尤其是四川副总兵邓玘以及他麾下的这帮川军,处境最为艰难,也最为危险。
由于长期缺粮少饷,这些川兵军心极度不稳,部队时常处于鼓噪哗变的边缘。
值得一提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邓玘本应该在崇祯八年,死于樊城兵变。
当时的邓玘奉洪承畴之命戍守樊城,结果其部将王允成以克扣军饷为由鼓噪作乱,发动了兵变。
混乱中,邓玘的仆人被乱军所杀,而邓玘本人则是惊慌登楼越墙,坠地而亡。
但在这个时空,邓玘则被划归了卢象升麾下,跟着卢总理一路剿贼。
卢象升是个有能力的,而且很愿意善待士卒。
他千方百计筹措粮饷,总算是勉强维持住了邓玘这支川军的建制和战斗力。
后来卢象升被调往宣大,邓玘部便重新划归了洪承畴麾下。
洪承畴也知道这部川军是个烫手的山芋,索性便把他们扔到了汉中驻防,免得剿贼时出现什么意外。
《明史》中,对于邓玘的评价是:
“玘由小校,大小数百战,所向克捷。”
“以久戍觖望,恣其下淫掠。大学士王应熊以乡里庇之,玘益无所惮。其死也,人以为逸罚云。”
大概意思就是,邓玘能征善战,但由于长期戍守边疆心怀不满,所以纵容部下奸淫劫掠,再加上朝中有人包庇,所以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直到最终遭到兵变身死,人们都认为邓玘这是自食恶果。
这番评价就是说,邓玘此人善战,但不善带兵,并且还把他麾下军纪败坏的原因,归咎于邓玘的纵容和包庇。
但客观来说,这种评价是不准确的。
说实话,邓玘这部川军的战斗力是很强的。
当初斩杀安邦彦,射杀起义军重要首领紫金梁王自用,都是这部明军的功劳。
可核心的问题在于,自从崇祯二年,邓玘率六千川军入京勤王,到现在崇祯九年,这帮四川明军已经足足有七年没有回乡了。
在这七年里,这部川军转战南北,从京师到山东,再从中原到秦岭,一路损兵折将、疲于奔命,却始终得不到休整和补充。
朝廷粮饷时断时续,到现在甚至还长期拖欠。
就算再是铁军,也经不起这样无休止的消耗。
在物质和精神的双重重压之下,这支来自川中的劲旅,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尤其是以刺头王允成为代表的一部分官兵,早已公然抗命,不听号令。
而邓玘也知道麾下的弟兄们过得苦,所以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并不是他想纵兵劫掠,而是他实在无力解决粮饷和思乡的问题。
要是强行以军法弹压,恐怕立刻就会发生兵变,届时局面将彻底崩坏。
正因为如此,当孙传庭的进剿军令传到汉中时,根本没几个人响应他。
邓玘接到命令后,直接以“缺粮无饷,恐生士卒鼓噪生事”为由,拒绝出兵。
而方国安虽然表面接下了军令,但却行动迟缓。
他只象征性地派出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慢悠悠地向石泉方向挪动,显然是想敷衍了事。
在这三部明军中,最为积极响应的,反而是身为卧底的邓阳。
他背靠四川,自然不用担心粮饷问题。
同时为了避免落人口实,他才带兵来到了石泉县,摆出一副听命行事的姿态。
但邓阳身为卧底,他也不可能真的跑去攻城。
所以他只是在城下扎营列阵,每天定时朝着城头漫无目的地放上几炮,这就算完成了孙传庭交代的任务。
可即便是这样,邓阳的“积极”也引起了邓玘的注意和不安。
得知邓阳竟然真率部前往了石泉,邓玘显得十分诧异和不满:
“大家都是明军,都缺粮少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你邓阳这么卖命干嘛?”
“你倒是积极了,那我和方国安不就成了畏敌避战、怠慢军令的将领?”
要是军门怪罪下来,板子岂不是首先就要打到咱们身上。
不行,必须要制止邓阳这种行为!
要摆烂大家就一起摆,你一个人出风头算怎么回事,这可太不利于团结了。
念及于此,邓玘竟然直接抛下部队,只带着几个亲兵赶到了前线,想要找邓阳好好说道说道。
而此时,邓阳正在中军大帐内,悠闲地翻阅着市井话本,显得十分惬意。
对于江瀚派给他的这项潜伏任务,邓阳如今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不需要亲冒矢石,前线拼杀;而且还能发挥关键作用,简直完美符合他的期望。
回想当初刚接受任务时,邓阳还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甚至内心还十分抗拒。
当时的江瀚不过是一个反贼头子,而对面则是朝廷这个庞然大物。
在邓阳看来,自己简直是上了条贼船,跟着江瀚混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
恐怕用不了几年,江瀚就会被朝廷剿灭,而自己也很可能会因为通贼而被下狱论处。
可没曾想,短短几年过去,这个贼头子竟然一路连战连捷,击退了各路官军。
去年甚至还鲸吞四川,并摇身一变成了割据一方的汉王,开始与朝廷分庭抗礼。
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邓阳想象。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态也在悄然发生着转变。
从最初的惶恐被动,变为现在的积极投入,甚至开始憧憬起了“从龙之功”。
正当邓阳沉浸在遐想中时,帐外有一传令兵突然来报:
“邓参将,营门外来了一伙人。”
“为首的自称是四川副总兵邓玘,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听了这话,邓阳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就连手中的话本都掉在了地上。
“什么?!”
他大步冲到那传令兵面前,紧张地盯着对方:
“来了多少人?可带有甲兵?是不是来剿拿我们的?”
在这瞬间,邓阳以为自己的卧底身份已经暴露,惊得额头直冒冷汗。
可那传令兵连忙摇了摇头:
“参将放心,只有三五个人。”
“咱们撒在外围的塘骑,也没发现大队官军异动。”
听到这话,邓阳才稍稍松了口气,三五个人,想必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于是又对帐外两名亲兵吩咐道:
“刘宇,你先下去准备,领两百刀斧手藏在帐后,听我号令行事!”
“方少华,你立刻去营中传令,让弟兄们都警醒点!”
“有外人来了,都把嘴巴闭严实,别露出什么破绽!”
安排妥当后,邓阳才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兵道:
“去吧,先把人带进来。”
“记住了,直接领到我帐里,别让他们在营里乱逛。”
传令兵二话不说,径直抱拳领命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邓阳眉头紧锁,心中十分忐忑。
自己和那邓玘一向没什么交集,他突然跑来,究竟所为何事?
很快,传令兵便来到了营门外。
邓玘带着三名亲兵,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他四人,传令兵立刻上前,抱拳道:
“邓总兵,久等了,我家参将有请。”
邓玘点点头,并没多想,便带人跟着传令兵,踏入了邓阳营中。
此时正值傍晚饭点,军营中炊烟袅袅,士卒们正排队领饭。
邓玘下意识地探出脑袋,仔细观察着这支队伍的营地与士卒状态。
只见营地内外营垒规整,壕沟分明,哨卡严密。
而更让他吃惊的是士卒们的伙食,远远望去,竟是人手一大碗白米饭,甚至上面还有一两肉食混在其中。
与他麾下那些面有菜色、时常断粮的士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且他还发现,整个用餐过程异常安静,并没有出现像寻常行伍中的喧哗吵闹。
士卒们要么默默吃饭,要么低声交谈着。
对于他们这一行陌生将官的到来,大多只是漠然地瞥上一眼,便继续埋头干饭,纪律十分森严。
邓玘越看越是心惊,早就听说邓阳部不缺粮饷,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如此。
这邓参将究竟有什么神通,能在如今这年月,让部下吃饱吃好?
他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一行人穿过营地,很快便抵达了中军大帐。
邓玘一马当先,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刚一进帐,便看到帐中央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邓阳正坐在桌旁。
看见邓玘,邓阳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邓总兵!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还望总兵恕罪!”
“正值饭点,卑职特意命人备下薄酒粗肴,要是邓总兵不嫌弃,还请赏光。”
邓玘见状一愣,他今天本来还带着一丝问罪的心思。
没想到对方如此客气周到,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连忙拱手推辞:
“邓参将太客气了,某这次冒昧来访,已是打扰……”
可邓阳却不给他任何推辞的机会,上前一把拉住邓玘的手臂,硬是坐到了桌前。
与此同时,他又朝着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去,带这几位兄弟下去,好生招待,酒肉管够!”
而邓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早已想好的责问之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而邓阳则显得十分熟络,他拿起酒坛亲自给邓玘斟了满满一大碗:
“来来来,邓总兵,咱们边喝边聊!”
“都是带兵之人,咱就用碗好了,省得用什么酒杯,搞得娘们儿唧唧的。”
说着,他自己先端起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后,邓阳还特意将碗底亮了出来,随后直愣愣的看着邓玘。
邓玘也很识趣,同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刚放下碗,想开口说正事,邓阳却又迅速给他满上了:
“总兵海量!再来一个!”
邓阳不等他说话,又干了一碗,而邓玘也只能客随主便,继续一饮而尽。
如此这般,接连被劝着干了四五碗,邓玘只觉得腹中如火,脑袋也有些发晕。
他连连摆手告饶:
“缓…缓一缓,邓参将,先缓一缓,说正事,说正事要紧……”
邓阳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放下酒坛,笑着开口问道:
“邓总兵今日亲临我这简陋军寨,不知有何要紧事吩咐?”
几碗酒下肚,邓玘原本那点问罪的气势也消磨了大半,话到嘴边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思索片刻,旁敲侧击地提点道:
“唉,邓参将啊。”
“你进兵石泉这事儿……办得有点欠考虑了。”
“我和方参将两部都还未动身,你怎么就独自率部来石泉,围城剿贼了呢?”
“大家同为朝廷官军,理当共进退才是,这样才能彰显团结一心嘛。”
“邓参将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是好事。”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提醒一句,万万不可做出头鸟啊!”
邓阳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还以为邓玘从汉中专程跑来,有什么要事交代。
甚至喝酒的时候,他都一直死死地盯着邓玘的一举一动。
要是邓玘有什么异动,他就会立刻摔碗为号,命刀斧手将其拿下。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千里迢迢跑过来,竟然就是为了说这个?
劝自己不要“太积极”?
见邓阳一脸错愕不语,邓玘以为他还没明白其中利害,又继续解释道:
“咱俩都姓邓,五百年前是一家,为兄痴长几岁,有些话就直说了。”
“在咱们大明当兵吃粮,最忌讳的就是标新立异,当那出头椽子!”
他举起酒碗,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泛起苦涩,
“唉,为兄当年何尝不是与你一样,心高气傲,满腔热血。”
“一心只想着驰骋沙场,报效君父,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可结果呢?”
他语气陡然激动起来,
“自从为兄带兵入京勤王,至今已整整七年过去了,一直在不停地四处奔波。”
“随我出川的六千儿郎,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千,其他的都死在了异域他乡。”
“最后连尸骨都不得还家,为兄对不起他们呐”
说着说着,邓玘声音哽咽,眼圈直发红。
他也不再劝酒,只是自顾自地又灌了一大口,疲惫与悲凉之色溢于言表。
而对面的邓阳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位副总兵跑到自己营中大倒苦水,这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邓阳无奈,只好试着安慰道:
“兄长不必过于自哀,兄长的努力和战功,朝廷…朝廷都看在眼里,日后肯定不会亏待……”
可他不说话还好,一提到“战功”二字,仿佛瞬间点燃了邓玘压抑的怒火。
邓玘把酒碗狠狠往桌上一顿,溅得酒水撒了一地,进而怒骂道:
“狗屁的战功!”
“咱们兄弟从四川到京师,从京师再到山东,从山东再到汉中,几乎跑遍了半个大明朝。”
“将士们为朝廷流干了血,抛尽了骨,结果换来什么?”
“粮饷?没有!”
“体恤?更没有!”
“朝中那些御史老爷们,动不动就弹劾我纵兵殃民!弹劾我治军无方!”
他双眼布满血丝,喘着粗气,
“我他娘的不让他们自己去找食,还能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活活饿死?”
“弟兄们想家想得嗷嗷哭,营中怨气冲天,一路上兵变都闹过好几回了!”
“我要是再不放他们出去打粮,你信不信他们马上就去投了流寇?!”
“他妈的,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朝廷砍的,还不是我邓某人的脑袋?!”
看着邓玘择人欲噬的眼神,邓阳连忙又给他添上酒,低声劝道:
“兄长息怒,这话可不能乱说!”
“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一个‘心存怨望,诽谤朝廷’的罪名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邓玘被他一提醒,立马清醒了几分,惊出一身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收敛情绪,转移起了话题:
“呃……是极是极。”
“为兄有些不胜酒力,胡言乱语了,兄弟莫怪,莫怪。”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话锋一转,
“说起来,刚才为兄从营门一路走来,见你麾下士卒不仅吃得饱,竟然还有肉食佐餐。”
“这可是了不得啊。”
“莫非孙巡抚格外开恩,单独给你部拨了粮饷?”
“可据我所知,孙巡抚正在关中大力清屯,暂时发不出粮饷。”
“兄弟你这粮食……”
听了这话,邓阳心中警铃大作,但他面上却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糊弄道:
“唉,没什么。”
“不过是靠着秦王府、瑞王府的门路,做点小买卖,贴补点军需罢了。”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可谁知邓玘却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兄弟可否……说得再仔细些?”
“说出来不怕兄弟笑话,我这副总兵,如今都快成了个空架子。”
“底下弟兄缺粮少食,根本不听号令,有的甚至还跑出去落草当了山大王!”
“兄弟如果真的有门路,能否拉为兄一把?”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让那些还跟着我的老兄弟们,能吃上几顿饱饭,发点饷银度日。”
“我这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邓阳听着邓玘这番近乎哀求的话语,心中飞速盘算了起来。
今天这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好好的一个副总兵突然跑到他营中,先是诉苦,接着又打探自己粮饷来源,甚至最后还开口求助。
这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邓玘的试探?
要知道,自己的粮饷可都是从四川运来的,只不过打着一层通商的幌子罢了。
这可是机密要务。
邓阳看着眼前这位借酒浇愁、满脸风霜的副总兵,心中不断地权衡着利弊。
邓玘的话确实不假,几乎汉中所有明军都知道,他麾下有一部刺头脱营,跑出去做了山大王,不听号令。
那么,有没有可能……顺势将他策反,拉入己方阵营?
这倒是一步险棋,但如果成了,收益也不小。
但邓阳一时间也不敢擅自决断,他深知自己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
要是按照现在这个局势发展下去,汉王日后必定会北上进入汉中。
只要能帮汉王拿下汉中,自己说不定真能混个公爵、侯爵来做一做。
眼前这个邓玘,说不定真能成为一个助力。
可策反一位副总兵,事关重大,绝非自己可以擅自决断的。
思虑再三后,邓阳还是决定先不表态,一切由交江瀚定夺。
于是,他面露难色,斟酌道:
“兄长所言,句句辛酸,小弟听了也是心有戚戚。”
“只是……与王府打交道,其中关节复杂,小弟也只是勉强维持本部而已。”
“容我再好好想想,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能够助兄长解决燃眉之急,又不至于惹来非议。”
邓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叹了口气:
“也罢,是为兄唐突了。”
“那……就有劳兄弟费心了。”
第305章 拉人入伙
送走邓玘后,邓阳不敢怠慢,立刻提笔修书一封,准备派人送往成都。
密信中,他不仅详述了邓玘来访的经过、其麾下川军的悲惨境况、以及邓玘言语间流露出的怨望和求助;
同时他也在末尾,着重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邓玘及其部众军心涣散,生存压力极大,再加上思乡心切,导致这部明军对朝廷离心离德,有拉拢策反的可能。
恳请汉王定夺。
用火漆仔细封好密信后,邓阳召来心腹,并令其趁夜立刻出发,经米仓道送往成都,面呈汉王。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被困在石泉县城里的高迎祥,也往成都送出了一封密信。
高迎祥很无奈,他原本计划从附近的荔枝道南下入川,但城外却偏偏驻扎了一支明军,挡住了他的退路。
黑水峪一战后,孙传庭的精心伏击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让他变得畏手畏脚。
尤其是城下这部明军,每天只会朝城头上放两炮,毫无战意。
可明军越是故弄玄虚,高迎祥心里就越没底,生怕出城再遭到明军埋伏,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万般无奈下,高迎祥也只好亲自提笔写信,向江瀚求援。
他的意思,是想江瀚出兵佯攻,吸引明军注意,好让自己趁机溜走。
就这样,两波信使一前一后,沿着米仓古道悄然南下,进入了保宁府地界,星夜兼程赶往成都府。
此时,时间已经进入了深秋。
四川各个府县的秋收工作基本已经结束,田野间只剩下一片宁静。
而整个四川上下,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最后一件大事上——秋闱。
与之前在保宁府举行的、带有临时性质的考试不同。
这次秋闱,是江瀚立制后举行的全省范围的大考,旨在从生员中选拔举人。
按照学部主事王承弼制定的章程,秋闱定在了九月十日。
而且数月前,各州县已经下发通知,明确考试范围并给出了参考书目。
其中大量加入了像《农政全书》、《齐民要术》、《九章算术》等实用学问。
这段时间里,四川境内有意仕途的学子们,无一不卯足了劲,日夜钻研这些对他们颇为陌生的“杂书”。
这次参加考试的,不仅有秀才,而且还包括了一批大明的举人。
这些举人需要通过这场考试,才能将身份从“大明举人”转变为“新科举人”。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进一步参加来年的春闱会试,考取进士功名。
然而,与报考的秀才数量相比,参加这次秋闱的举人却少得可怜。
除了一些老顽固之外,这次四川省内参加乡试的举人仅有二十一位,而秀才则有三千八百余人。
造成这种悬殊差距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除了乡试和院试难度不同外,战乱造成的影响也很大。
尤其是此前席卷川中的“除五蠹”运动,更是从物理意义上消灭了一批大明的举人。
所谓“五蠹”,其中重要一蠹便是“学蠹”,即那些倚仗功名特权、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士绅。
举人,作为官绅与平民的实际分界线,享受的优免特权远胜秀才。
有明一代,举人可免除均徭、民壮、驿传等重役及其相关费用。
虽然理论上仍然需缴纳田赋,但绝大多数举人都会通过“诡寄”(将田产寄于他人名下)、“花分”(将田产分散登记以低于起征点)等手段进行规避。
再加上包揽诉讼、接受投献土地等,一个举人的年收入可高达数百两、上千两银子。
因此,在之前轰轰烈烈的“除五蠹”运动中,四川各地的举人老爷们几乎都成了重点清算的对象。
不是被愤怒的百姓们捣毁宅院、抄家灭族,就是被罚没田产家财,一夜之间跌落云端,任其自生自灭。
甚至后来,一些相对清白的举人、秀才之家也受到了波及。
虽然后来江瀚及时叫停了这场运动,但造成的恐惧和隔阂已然形成。
不少幸存下来的,或者其他州县听说此事举人和秀才,都对江瀚的新政权充满了疑虑、恐惧甚至是敌视。
所以这次秋闱,整个四川报名参加考试的举人和秀才,只有不到四千人。
而对于这种局面,江瀚也并没有太在意。
在他眼中,这些旧式文人大多思想僵化,除八股制艺外别无长处,本就是急待淘汰的对象。
一些老顽固,更是要被扫进故纸堆的垃圾。
他所寄予厚望的,正是在成都西郊新设立的“天府书院”。
那里推行的,是他精心规划的新式教育体系,强调儒学为体,实学为用,这才是未来的教育模式。
只要书院第一期试点成功,他便会下令在全川推广,逐步取代旧的儒学教育体系。
并且,对于这次秋闱,江瀚不仅更换了考试内容,同时也做出了一项重大的制度调整。
他下令取消了录取名额的限制。
在以往的大明朝科举体系中,各级考试都有严格的录取名额限制。
以四川省乡试为例,在崇祯年间,每科录取的举人名额通常仅有六十五人左右。
而会试就更少了,在全国范围内,只有三百人左右,才能考中进士。
四川所属的“中卷”地区,通常只分配了十几个名额左右。
这与庞大的考生基数形成鲜明对比,同时也导致了极其残酷的竞争。
范进中举虽然是文学创作,但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朝廷之所以需要设定名额限制,则是出于几点考量:
其中主要原因,就是为了控制官僚队伍的规模,保证科举功名的“稀缺性”和“含金量”。
朝廷对官僚系统的职位空缺是有大致预估的,录取名额与官缺数量大致匹配,也能避免产生过多的候任官员造成滞留和管理难题。
而明廷实行的分地域、定额录取的政策,也能很好地平衡不同地域间的政治利益,维系广大疆域的稳定和统一。
通过科举名额分配,明朝将各地方精英统统纳入中央体系,缓解了地域矛盾。
但是,江瀚这次取消名额限制,背后的考量却截然不同。
首先第一点,便是迫切的人才需求。
四川经历战火,虽然现在初步稳定,但仍然有不少官位空缺了出来。
不少明廷官员殉国,所以江瀚急需大量受过教育、能处理实际政务的人才填充各级官府。
同时,取消名额限制,那就意味着只要考生成绩达到一定标准,即可通过考试。
这为更多出身寒微、但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提供了上升通道,有助于打破旧官僚集团对地方官场的垄断。
最后,也是为了引导学风。
通过大幅增加录取人数,并配以注重实学的考试内容,大力引导四川学子的读书风气。
使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四书五经、圣人之言中,逐步向实用、经世的方向转变。
再加上首次全省招考,需要以一种慷慨的方式,向川中百姓和学子展示新政权的稳定性和正统性,吸引更多人投效。
所以对于这次秋闱,整个成都府的中枢机构都十分重视,并将其列为了头等大事。
而正当江瀚在成都筹备抡才大典时,邓阳和高迎祥的信使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分别将密信送到了汉王府。
高迎祥的信件倒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请求他出兵佯攻,然后打开荔枝道让他入川。
只不过令江瀚没想到的是,堵住高迎祥退路的,竟是自己派去的卧底。
这倒省去了他出兵佯攻的功夫,只需要让邓阳部从石泉县撤走,退回驻地即可。
反正方国安和邓玘两部明军都在磨洋工,逡巡不进,邓阳也没必要表现得太过积极。
万一到时候被朝廷发现他“忠心任事”,下令将他调离汉中这个关键位置,那可就坏事了。
只要邓阳一撤,高迎祥自然就能从荔枝道退入四川。
相比于高迎祥,邓阳寄来的密信,则是让江瀚觉得有些难办了。
这邓玘部川军的处境,竟然这么凄惨?
一位功勋卓著的副总兵,竟然跑到了参将营中诉苦求助,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是真情流露,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尤其是江瀚不在现场,那就更不好判断了。
不过,信中邓阳则对此显得颇有信心,认为有机会把邓玘拉拢过来。
思虑再三,江瀚还是决定让邓阳试一试,毕竟属下有主观能动性是好事,不能开口就是打击。
江瀚在回信中指示道:
可以一试,但一定要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进行。
务必谨慎,以试探性接触为主,不可急于求成,强行策反。
在江瀚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像之前招降马科一样,直接把邓玘部全部打包送进来。
对外就说哗变、叛乱,这样也能最大限度保障邓阳自身的安全,避免暴露。
写完回信并用火漆密封后,江瀚唤来亲兵:
“去,把密信交给邓阳的信使。”
“另外,传令剑州守将董二柱,让他在广元筹措一批粮饷,准备送往汉中邓阳处。”
很快,石泉县外的邓阳便接到了江瀚的回信。
见汉王同意了自己的计划,邓阳更是底气十足。
在他看来,拿下邓玘简直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尤其是对方还把破绽送到了自己手上。
别忘了,他自己就是从明军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太了解这些丘八和官将们的软肋和心思了。
邓阳随即依令从石泉撤围,率部返回了勉县附近的驻地。
他前脚刚走,城里的高迎祥后脚就溜出了石泉县,率部往西乡附近赶去。
由于金牛道和米仓道的北部入口,仍在明军的控制范围内,高迎祥不敢冒险强攻。
他只能选择更为崎岖,但相对安全的荔枝道南下入川。
这一路崇山峻岭,闯军至少需要跋涉大半个月,才能进入四川境内。
回到勉县驻地后,邓阳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从自己的辎重营中调拨了一批粮草,然后亲自押运,前往了邓玘部的驻地——同沟寺。
同沟寺位于照壁山脚下,临近汉水,地理位置颇为偏僻。
要说邓玘这部明军也确实凄惨,驻地都被安排在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因为不堪忍受饥苦,邓玘营中已经有刺头带着部分人马,跑出去落草为寇了。
所以汉中府的瑞王朱常浩、以及知府王在台,担心邓玘部与这些“兵匪”里应外合,攻打府城。
他们索性就找了个理由,把邓玘打发到了同沟寺附近。
这里离邓阳驻守的勉县不算太远,万一邓玘部哗变,理论上还有明军可以镇压。
邓阳带着辎重队,走了不到五十里路,便抵达了邓玘的营地。
刚靠近营门,眼前的景象就让邓阳惊愕不已。
这所谓的营地,简陋的根本不像营地,反倒像是贫民窟一样。
外头栅栏歪斜,壕沟浅显,哨塔上更是看不见人影。
营内的士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大多无精打采地或坐或躺在地上晒太阳,眼神麻木空洞。
根本看不到什么像样的训练和警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充斥着绝望。
也不怪邓玘沮丧,他的营地与邓阳营地里规整有序、精神饱满的状态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邓阳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军营,走了好一段,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们并上前阻拦。
来人正是邓玘的亲兵,之前跟随邓玘去过石泉县。
由于那几顿酒肉,所以他对邓阳这个财大气粗的参将,印象特别深刻。
那亲兵远远看见邓阳,连忙小跑过来,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谄媚:
“邓参将!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您稍等,咱这就去通报总兵!”
说罢,他就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邓阳刚想拦下他问话,没想到这小子眨眼就跑没影了,只留他一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邓阳等了没多久,很快便见着邓玘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惊讶和些许尴尬:
“邓兄弟?”
“石泉一别不过数日,怎的今天突然有空,到老哥我这破地方来了?”
邓阳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副诚恳的表情:
“唉,不瞒老哥。”
“那天晚上饮酒,我听兄长一席话,言辞真切,句句辛酸。”
“小弟回去后思虑再三,心中实在难安,老哥处境艰难,但却又爱兵如子,简直是我辈楷模。”
“这趟呢,就是特地从营中拉了些粮食给老哥送过来,略尽绵薄之力。”
说罢,他朝身旁亲兵努努嘴,使了个眼色。
亲兵会意,立刻让后面的辎重队掀开了大车上的油布。
邓玘抬眼望去,只见十几辆大车上,堆满了麻袋装的粮食,甚至还有几辆车上装着用盐腌好的猪肉!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自己上次只是酒后诉苦,随口一提。
遭到邓阳回绝后,他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这年头粮食都珍贵无比,无论是谁都捂在怀里,舍不得分出来。
没想到邓阳竟然当真了,而且还送来如此厚礼!
看着眼前的邓玘,邓阳只是微微一笑:
“如何?老哥?”
“东西不多,也就一百来石粗粮,百十来斤腌肉罢了,都是从附近一些流寇山匪手里缴获的。”
“我营中还有些富余,实在不忍心看哥哥的麾下儿郎们挨饿受冻。”
“赶紧收下吧,给弟兄们好好打打牙祭,安稳军心要紧!”
邓玘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推辞,毕竟他和邓阳也就只有喝顿酒的交情,这些粮食和腌肉,显然不是这点交情能换来的。
有句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邓玘胆子小,不敢轻易收下这些东西。
可问题是,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大批士卒!
这些都是邓玘营里的士兵。
当看见辎重队车上的粮米时,他们早就闻着味涌了上来。
尤其是那几辆装着腌肉的车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上的腌肉,不时还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要不是顾忌邓玘这位主将还在场,恐怕士卒们此时已经开始哄抢了。
邓玘看到这一幕,到了嘴边的推辞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神色复杂,最终用力对邓阳拱了拱手:
“兄弟雪中送炭,大恩不言谢!”
而邓阳只是摆摆手,故作关切道:
“老哥客气了。”
“弟兄们都饿成这样了,还是赶紧让伙头军开锅造饭吧。”
“我看这架势,要是再拖一会儿,怕是真要出乱子。”
邓玘听罢点了点头,立刻招呼亲兵,领着辎重队前往后营,准备将粮草卸车。
而周围的士兵们也寸步不离地跟着车队,簇拥着粮车向后营涌去,生怕粮食从眼前溜走了。
邓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喜。
他之所以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粮食,就是要成心让邓玘无法拒绝。
这帮川兵都饿成这样了,他不信邓玘敢拒绝自己的“资助”。
要是邓玘敢开口拒绝,说不定真得被手底下的士兵给撕了。
现在,邓玘不仅得收下这笔粮草,还得谢谢他呢。
果不其然,邓玘看着麾下士兵兴高采烈的模样,立马补了一句:
“一群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谢谢邓参将的活命之恩?!”
“没了邓参将仗义援手,你们今天又得喝那稀粥度日了!”
周围的士兵们闻言,纷纷转过头,先是齐齐爆发出喝彩,随后又七嘴八舌的向邓阳喊着:
“多谢邓参将!”
“参将大人恩德!”
听着诸如此类的话语,邓阳则是面带微笑,朝着他们挥手示意。
直到粮车和士卒消失在视野后,一旁的邓玘才开口道:
“多亏兄弟了!”
“快随我进帐,咱哥俩必须好好喝一顿,叙叙旧!”
邓玘不由分说,拉着邓阳的手就往中军大帐里走。
而邓阳也不拦着,只是示意亲兵提来两坛酒,跟上他的脚步。
很快,两人便在大帐中推杯换盏起来。
邓玘举起酒碗,情绪激动:
“多谢兄弟了,这次雪中送炭的情义,老哥记在心里了!”
“以后兄弟但凡有什么事,只要打个招呼,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甚至还激动地连干了三碗。
邓阳也不阻拦,陪饮一碗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唉,老哥,咱们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
“恕我直言,你这么着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啊。”
“眼下朝廷是指望不上了,粮饷还得靠咱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否则下面弟兄离心离德,迟早要出大乱子。”
邓玘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点头,这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汉中这三部明军,就属他这个副总兵官最大,却也最憋屈、最窝囊。
营中甚至有人跑去当了山大王,说出来简直令人耻笑。
邓阳见状,继续趁热打铁道:
“光靠兄弟我偶尔接济,终究是杯水车薪。”
“老弟不才,有个路子,不知道老哥敢不敢做?”
邓玘闻言,酒意醒了几分,凑上前问道:
“哦?兄弟还有门路?”
邓阳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王府的生意虽然油水多,但咱们插不上手,最多蹭点边角料,收点过路费。”
“不过嘛……咱们可以自己搞点私盐买卖!”
“买卖私盐?!”
邓玘惊得差点从座位上窜起来,脸色都变了,
“这……这勾当罪名不小,再说了,咱们可是官军……”
邓阳抬手打断他,不以为意地反问道:
“官军怎么了?”
“谁说官军就不能做点买卖,补贴军需了?!”
“老哥你也是行伍之人,难道就没听说过九边的事情?”
“宣府、大同的边将在走私粮食;甘肃、宁夏的边将在倒腾茶砖……”
“不仅如此,一些胆子大的,甚至军械铁器都敢卖给蒙古诸部。”
“他们连杀头的买卖都敢干,咱们不过是卖点盐巴赚些辛苦钱,最多也就是打打板子罢了,怕什么?”
“我跟你说,四川的井盐便宜得很,就算运到汉中来,价钱也比官盐低得多,这其中的利润可是不小。”
“而且,四川的粮价也比汉中低。”
“咱们可以从秦岭里收些山货、皮子运过去,一来一回,能赚两笔!”
听邓阳这么一分析,邓玘才慢慢坐下来,但脸上还是有些惊疑不定。
没办法,邓玘也不是什么胆大妄为之辈,否则历史上他也不会因为部下兵变,被吓得慌不择路,坠墙而死。
要是换个胆子大点的,早点头应承下来了。
但邓阳却丝毫不急,因为他还握着杀手锏,这是一个邓玘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端起酒碗,继续补充道:
“老哥,你上次不是说,麾下弟兄们离家七载,思乡情切吗?”
“咱们这走私的买卖,不仅能给军中牟利,解决粮饷问题,还能顺便让弟兄们回乡看看!”
“哦?”
邓玘眼睛猛地一亮。
邓阳凑上去,低声道:
“老哥你听我细细道来。”
“押运货物总得派兵护送吧?每次派一队人,轮换着来。”
“从广元到汉中,路途不近,来回一趟怎么也得个把月。”
“时间一长,你营中的弟兄,不就都能轮着回乡探亲了吗?”
“如此一举两得,既解决了粮饷问题,又能缓解弟兄们的思乡之苦,岂不美哉?!”
听了这话,邓玘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邓阳的走私计划,简直完美地解决了他的所有难题!
说实话,自从四川被贼兵攻陷后,邓玘营里的这些川军们早就坐不住了。
谁都想回家看看,到底自己家里有没有遭到兵灾。
尤其是和流寇作战多年,这些川军深知流寇的习性,生怕自己家里出了什么意外。
钱财被抢走还好,就怕性命也保不住。
邓玘对这个走私计划十分意动,这条路子看起来风险可控,而收益也颇丰。
他思前想后,不断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对麾下部将的责任感占了上风。
邓玘猛地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
“干了!”
“兄弟,你这路子好!老哥我跟你干了!”
他举起酒碗,但随即又想到一个现实问题,面露难色:
“只是……不知道咱们该怎么分工?”
“不瞒兄弟说,老哥我如今是囊中羞涩,这去四川买盐也是要本钱的。”
“我这营中的情况,兄弟你也看到了,实在是拿不出本钱来了。”
邓阳还以为有什么难题,没想到只是这点小事。
于是他大手一挥,豪爽地拍了拍胸膛:
“小事一桩!本钱我先垫上!”
“咱们兄弟合伙,老哥你只需要出些可靠的人手,负责护送押运就行了。”
“咱们只需要用通商的名义走货,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邓玘闻言,感动得无以复加,觉得邓阳简直是他的再生父母。
他又连连敬酒,连干了好几碗。
不知道是酒意上涌,还是情绪激动,邓玘拉着邓阳的手,舌头都捋不直了:
“好……兄弟!够义气!”
说着,他一把将邓阳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咱……咱俩今天就效仿桃园结义,烧黄纸、饮血酒结为兄弟!”
“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邓玘不顾邓阳的推辞,执意命人准备香案、黄纸等物件。
于是,就在这简陋的中军大帐内,两个姓邓的将领,对着临时书写的“关圣帝君”牌位,焚香叩拜。
邓玘口中口中念念有词: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邓玘今日愿与邓阳结为兄弟。”
“从此生死相托,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邓玘神情庄重,甚至眼角泛泪,仿佛找到了人生的一大知己。
而看着邓玘醉意醺醺、却又无比认真的模样,邓阳心中真是哭笑不得。
没想到,区区几百石粮食、一个画出来的大饼,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将一位大明副总兵绑上了战车。
邓阳之所以处心积虑的拉着邓玘做生意,就是要通过捆绑利益的方式,让邓玘在事实上与自己成为“共犯”,逐步脱离明廷体制的约束。
其次,邓玘的部队尝到走私的甜头,逐渐习惯于这种“自谋生路”的模式,自然就会对朝廷的微薄粮饷逐渐轻视,甚至厌恶。
这部明军的忠诚度必然会急剧下降。
当邓玘部上上下下都依赖于这条走私通通道时,江瀚就等同于掌握了他们的经济命脉和人心向背。
届时只需要振臂一呼,邓玘也只能捏着鼻子被策反。
而最关键的一点,邓玘这部川军,说是回乡探亲,但到底有多少人愿意重新回来当兵呢?
现在的四川和汉中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但凡脑子正常的官兵,都知道屁股往哪边儿坐。
届时,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趁机脱离军队,回家过日子,或者干脆就留在四川不再回来。
邓玘的兵力,只会在这个过程中被不断地稀释、流失,最终彻底瓦解。
这种温和的刀子,比利刃更加难防。
而邓玘却丝毫看不到这一点,反而掏出腰刀,用力在手掌上勒了一道口子,让鲜血滴进了酒碗。
他一本正经地将腰刀递给邓阳,而邓阳也不推辞,有样学样地滴了碗血酒,递给对面的邓玘。
“老哥啊老哥,这可不是老弟在算计你。”
“我这是拉你跳出火坑,同享荣华富贵啊!”
就这样,心怀各异的两人共同举起酒碗,将血酒一饮而尽。
第306章 来自体制内的恶意
定下了合伙走私的章程后,邓玘和邓阳便各自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
邓玘立刻将麾下几名可靠的队官召集起来,并告知了他们,自己准备以走私解决欠饷的计划。
听了这个消息,在场的几个队官都兴奋不已,自家总兵总算是开窍了。
很快,邓玘部的川军们便迅速行动起来。
在各级队官的带领下,士兵们分成几队,一头钻进了苍茫的秦岭山脉中。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赶在冬天到来前,采集一些珍贵的药材、猎取各类动物的皮毛。
秦岭山脉气候多样,海拔落差大,其中孕育了极其丰富的动植物资源,素有“天然药库”之称。
这次进山,士兵们需要找的是诸如天麻、党参、杜仲、猪苓等价值较高的药材。
此外,各种兽皮也是硬通货。
这帮川兵以小队为单位,在密林中展开拉网式的搜索。
专司采药的士兵拿着药锄、柴刀,攀爬于陡坡崖壁之间,仔细辨识着脚下的一草一木。
有人在一片背阴的腐殖土中发现了成片的猪苓,这玩意儿有利水渗湿的作用,价值不菲;
有人则在向阳的山坡上找到了多年生的党参,其根条粗壮,形态宛若小人,引得周围同袍啧啧称奇。
虽然翻山越岭异常辛苦,荆棘刮得腿上生疼,山中阴寒刺骨,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干劲和希望。
他们此前为了糊口,也没少进山采药。
但问题是,他们虽然采到了不少名贵药材,但却根本找不到什么销路。
要不就是没人收,要不就是价格压得很低。
如果换做正常年景,一株品相好的天麻、党参或许还能换个三五钱银子。
可如今兵荒马乱的,普通人谁还有闲钱寻医问诊,死了就死了。
没人看病,药铺要么关门,要么被大户人家垄断,药材价格压得极低。
往往辛苦一天所得,连换几个粗面烧饼都不够。
现在听说总兵找到了稳定的销路,而且价格公道,他们自然是个个全力以赴。
另一批士兵则组成了狩猎队。
他们认不清药材,便将精力放在了围猎野兽上。
人数多的队伍,胆子也大,专门盯上了秦岭里的大家伙,像是什么食铁兽、金钱豹、甚至偶尔还能发现大虫的踪迹。
这些猛兽的皮毛价值极高,但围猎起来也更麻烦,需要多人配合。
人数少的队伍,则专注于猎取中小型动物。
有经验丰富的,专门盯着赤狐猎杀。
赤狐皮毛细密柔软,色泽鲜艳,是制作贵妇衣领、裘帽的上佳材料,在达官贵人中间极受欢迎。
但赤狐极其机敏,稍有风吹草动便窜得无影无踪。
一个叫刘壮的士兵耐心地追了大半天,终于在一个灌木丛旁抓住了机会,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他赶紧冲上去捡起还在抽搐的狐狸,却发现箭矢射在了狐狸身子上,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创口。
“可惜了。”
“要是能射中眼睛,这皮子就完美了,至少能多卖两三成价钱。”
刘壮一边自语,一边熟练地开始剥皮,他本是猎户出身,对此自然是轻车熟路。
与刘壮干这种精细活不同,还有一批人则是在山里专门寻找貉子的踪迹。
秦岭里貉子很多,比起赤狐更容易猎取。
貉子皮虽不如狐皮、豹皮名贵,但因其皮质厚实,保暖性好,是制作冬衣内胆、皮褥子的常用材料。
其价格适中,市场需求量大,属于走量的“大路货”。
就这样,邓玘部的川军们轮流出动,在秦岭山中忙碌了将近一个多月,终于在大雪封山前,搜集到了一批数量可观的药材和皮毛。
看着营中堆积如山的山货,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期待。
万事俱备,就等着邓阳那边安排交易了。
而邓阳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他派出的信使在两地往返多次,总算是敲定了所有接货、付款、交换物资的细节。
接到邓玘的通知后,他便派出了自己的副将前往同沟寺,接应邓玘的商队。
这支商队需要经过邓阳的防区,才能踏上入川的道路。
看着车队缓缓离去的背影,邓玘的心中忐忑无比。
自己这个副总兵还能不能当稳,麾下两千多兄弟能不能吃饱,就全看这次走私了。
车队一路南行,经勉县,过宁强,进入了金牛道。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保宁府的广元县。
此时的广元县,早已做好了接应准备。
董二柱亲自坐镇广元县统筹,早已为这支特殊的“商队”备齐了物资。
经过十来天翻山越岭,车队终于抵达了广元县外的一处驿站。
这帮川军们兴冲冲的涌进驿站,可没想到进入驿站的第一件事,竟是登记造册。
驿站外摆了张八仙桌,管事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对着每个进来的邓玘部士兵盘问:
“姓名,籍贯。”
为首的士兵愣了一下,挠头道:
“掌柜的,啥意思?”
“咱不识字,能解释解释不?”
那管事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叫什么名字,老家是哪儿的?”
士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道:
“哦哦,我在家排行老三,村里都叫我何老三。”
“老家在广元县东边,五十里外的何家沟。”
管事点点头,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何老三,广元何家沟”几个字;
随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喊道:
“行了,进去吧,家伙事儿都收好了。”
“想进城,刀枪棍棒一律不得携带。”
“下一个!”
后面的士兵依次上前,报上姓名籍贯。
“张勇,广元县南三十里,小垭子村。”
“曹成,广元县西南四十里,水草坪。”
……
毕竟第一次交易,邓玘也留了个心眼。
他派来的士兵,基本都是家住广元县的附近的士兵。
虽然这些人几年不曾回家,但毕竟是本地人,对广元县更熟悉,万一有什么变故也更容易应对;
四川毕竟已经被贼人占据,要是这些本地的士兵发现什么异常,邓玘也好提早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人家只是设了道卡,就轻而易举地将他麾下士兵的姓名、籍贯等信息拿到了手上。
与此同时,驿站空地上的车队也开始卸货。
士兵们紧张地围在自家车队旁,寸步不离地守着车上的山货,生怕出了什么错漏。
时值冬月,天空中还飘着细碎的雪花,寒气刺骨。
这帮川兵们衣着单薄,被冻得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只能紧紧挤在一起取暖。
可即便如此,但他们的目光却紧紧地盯着车上的皮货,颇有些卖炭翁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味道。
这都是他们钻了一个月林子的收获,可轻易马虎不得。
经过仔细清点,这次邓玘部带来的货物有:
豹皮、虎皮等大型兽皮共八张;
赤狐皮三十二张,貉子皮、草兔皮、黄鼬皮等共计三百五十七张。
另有天麻、党参等各类药材两百余捆。
四五个经验丰富的伙计在前头仔细验货,他们身后是两名拿着算盘和账册的管事。
“豹皮一张,品相上等,胸腹部有箭眼四个。”
“天麻,鲜货,重三斤二两……”
随着伙计报出每样货物的品相、重量等信息,身后的管事们则飞快地拨动算盘,噼啪作响,一切井然有序。
说实话,四个箭眼的皮子算不上什么上等货色,各种药材也需要扣除大量水分,按干货计价。
但验货的伙计和算账的管事,对此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来之前,他们就得到过明确指示,这批货物的定价,一律往高了算。
虽然心中疑惑,但既然是上头的意思,他们也不敢多问,只管照办就是了。
最终核算下来,皮货总作价四百两白银;药材共八十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川兵们兴奋不已,低声交头接耳,看来多跑几趟,吃饭问题真的能解决了!
然而,当他们听到粮食价格时,刚刚激动的心又凉了半截。
对方报出的粮价是,每石粳米四两银子!
这当然是邓阳的特意安排。
实际上,此时的四川境内由于江瀚的大力整顿和农业政策,粮价相当稳定。
每斗米价格仅在二钱银子左右。
之所以故意抬高粮价,就是为了避免邓玘部通过几次交易,就能彻底解决粮饷问题。
通过这种法子,才能让他们长期依赖这条走私渠道,从而被牢牢掌控。
同时,高昂的粮价还能消耗他们手头的大部分利润,使其更难积累资本,脱离控制。
面对这个远高于预期的粮价,邓玘的副将卢晨虽然觉得肉痛,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交易,而且就算每石四两,比起汉中府如今高达每斗六钱的粮价,还是要便宜不少。
就这样,卢晨一咬牙,便将全部售货所得,换成了八十石粮食和六千斤熟盐。
粮食几乎没什么利润空间,算上运输损耗,最多也就是保本而已。
主要的指望就放在这六千斤盐上了。
驿站的管事告知卢晨,调集这批粮食和盐还需要三五天时间,请他在驿站稍事休息。
卢晨也并未起疑,正好趁这个机会,给手下这些士兵们放个假,让他们回乡探探亲。
就这样,这些离家七年之久的川兵们,怀着近乡情怯的心情,踏上了熟悉的归途。
可沿途的所见所闻,却让他们大为惊异。
家乡并没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因战乱而残破凋敝,反而是一副秩序井然的模样。
已经入冬了,田间地头除了挖河泥的乡亲,甚至还能见到不少新修的水车、挖开的沟渠等等。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这贼兵入川后竟然没有大肆劫掠搜刮,反而还把大户家的地分了出来。
参军之前,乡里可是有不少无产的佃户,现在却都分到了土地。
就连他们这些“官军”的家属,只要符合条件,竟然也分到了田产!
回到家中的士兵,自然受到了家人隆重的迎接。
可一阵嘘寒问暖后,家人看着他们藏在内里的明军号衣,脸色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父母妻儿拉着他们的手,紧张地询问道:
“你竟然还在朝廷里当差?”
“这趟突然跑回来,要是被汉王的官府发现了咋办?”
“他们会不会把咱们的地收回去?会不会把你抓起来?”
有的人家,甚至开始自发地劝说起了这帮回乡探亲的士卒:
“以前跟着大明朝廷,饷银见不到几个,苦头却吃了不少。”
“要不……就别回那劳什子官军了,留在家里吧?”
“现在汉王治下,咱们好歹有了活路,分了地,日子有了盼头。”
“去官府自首坦白,说不定汉王仁慈,还能从轻发落……”
听着自家亲眷的劝说,这帮士卒们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他们离家七年,转战万里,自认为是在为国杀贼,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可谁知浴血归来,等待他们的不是荣光,反而是亲人争相劝其“投贼”的尴尬场面。
不得不说,这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虽然家乡的变化、以及亲人的劝说让这帮川兵们颇为意动,但他们毕竟跟随邓玘征战多年,胸中还是有几分忠义之心的。
再加上这趟走私,终于搞到了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短时间内不至于饿死。
因此,除了少部分人最终选择留下外,其他人还是在规定时间内返回了广元城外的驿站。
邓玘副将卢晨对此也并不在意,三五个人而已,无伤大雅。
就这样,等粮食和熟盐备齐后,车队再次启程,重新驶向了汉中。
一直在同沟寺焦急等待的邓玘,终于盼回了自家的车队。
当他看到车上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雪白的熟盐后,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听完卢晨的汇报后,邓玘才算是彻底打消了疑虑,心中对邓阳更是感激不尽:
“这买卖做得真值,不愧是我结拜兄弟的门路!”
于是邓玘立刻下令,让营中士兵们乔装打扮,将这六千斤熟盐分几批,偷偷运往府城周边各州县售卖。
四川井盐成本低,质量好,当初在广元县买回来的价格是一两银子四十斤。
而这批盐,运到汉中的价格则是高了不少,市面上大概是一两银子三十斤,利润空间不小。
邓玘原本还想让邓阳帮忙销售,但却被邓阳以“避免混淆财物”为由婉拒了。
邓阳只是提了个小建议,让邓玘把价格再稍微降低一点,薄利多销,这样才能更快回拢资金,进行下一次走私。
这个建议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邓玘自然也就从善如流,开始在汉中府周边降价卖私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邓阳就等着他降价呢。
私盐这个行业,自古以来都是暴利,尤其是现在战乱年间,价格更是一年比一年高。
就种暴利行业,怎么可能没人经营。
突然涌入市场的低价私盐,瞬间引起了汉中几家大户的注意。
这几家大户不是别人,正是瑞王府和汉中的知府、同知等一干官员。
明代实行的是盐引制度,导致了盐业专卖的利润极其丰厚。
而藩王作为特权阶层,往往能从皇帝手里获得大量盐引,直接参与盐利分配。
就拿瑞王朱常浩来说,他虽然不直接管理盐务,但他的王府通过占窝、转卖盐引、入股盐商等方式,攫取着巨额的盐利。
而汉中的地方官员,则是审批盐引、加征盐税,暗中纵容或者参与走私等方式,从中分一杯羹。
他们不仅掌握这明面上的官盐交易,同时也是黑市私盐最大的东家。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邓玘这六千斤私盐虽然不多,但胜在质优价廉。
所以一经出现,就迅速挤压了原本的官盐和私盐市场,使得瑞王府和汉中府官员们的灰色收入锐减。
正当瑞王朱常浩和知府王在台为此大发雷霆,下令严查私盐来源时。
两封分别从勉县和南郑送来的匿名检举信,就“及时”地出现在了他们的案头。
信中明确指出,贩卖私盐者,正是那位屡次请粮饷不至、曾纵兵扰民、如今正驻军同沟寺的四川副总兵邓玘!
得知竟然是邓玘这个武夫在捣鬼,朱常浩和王在台勃然大怒:
“好你个丘八!朝廷屡欠粮饷,你不想着克勤克俭,为国分忧,竟敢私下贩卖私盐,中饱私囊!”
“你想干什么?”
“积聚钱粮,收买军心,莫非想拥兵自重不成?!”
盛怒之下,他们立刻联名向陕西巡抚孙传庭上书,强烈要求孙传庭彻查邓玘贩运私盐、扰乱盐法之罪。
而此时,孙传庭也正在气头上。
他之前严令汉中明军围剿高迎祥,结果三路兵马阳奉阴违,最终让高迎祥溜之大吉。
尤其是这个邓玘,竟以“缺粮无饷,恐士卒鼓噪生事”为由拒绝出兵。
孙传庭起初还信以为真,体谅其困难,甚至打算等来年屯田稍有起色,就优先拨付一些粮草给他。
万万没想到,邓玘一边喊着缺饷,一边竟然搞来大批私盐牟利!
这简直是公然欺瞒上官,藐视法纪!
孙传庭大怒,立刻发了封措辞极严厉的公文,申饬邓玘;
并勒令其立即停止一切私盐交易,听候查处,否则定将据实上奏朝廷,严惩不贷!
与此同时,汉中府各级官员也纷纷发力,以“整顿官课、缉拿盐枭”为名,下令在各关卡要道严查私盐。
一时间,整个汉中府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更有甚者,直接将查缉公文派人送到了邓玘的军营,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各方压力劈头盖脸砸来,刚刚还在为挣到粮饷,而沾沾自喜的邓玘瞬间慌了。
他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自己只想找点外快,给麾下这帮兄弟们发点粮米度日。
怎么突然就惹怒了整个汉中府的官场?
来自上级的责问,同僚的排挤、乃至藩王的指控,这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深切恶意,让邓玘感到手脚冰凉。
尤其是孙传庭那封措辞严厉的公函,更是让他隐约间,看见了诏狱在向自己招手。
这种被整个体制针对和抛弃的恐惧感,让他本能地想要抓住最近的救命稻草——结拜兄弟邓阳。
为此邓玘甚至下令,将营地挪到了勉县附近,紧挨着邓阳的驻地。
仿佛离得近些,就能多几分安全感。
而这,恰恰是邓阳计划中关键的一环,通过外部压力,彻底切断邓玘对朝廷官府的幻想,逼他向自己靠拢。
可正当邓阳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准备进一步策反时,一个不速之客却突然打乱了他的节奏。
第307章 兵变
就在邓阳准备继续拉拢邓玘的当口,一连串的突发事件,却打乱了他的部署。
当初在接到瑞王和汉中知府的联名上书后,孙传庭震怒之余,立刻下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公函,申饬邓玘,并勒令其停止一切不法行为。
这封公函一经发出,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
汉中地区官员们见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接二连三地向西安送去密报,将矛头对准了邓玘。
这些报告相互印证,更让孙传庭确信了汉中军政废弛,问题重重。
他本想亲自前往汉中处理此事,但关中地区的屯田工作正处在最关键的阶段。
过了冬就要春耕了,他必须亲自坐镇西安,实在是分身乏术。
权衡之下,孙传庭决定选派一位出身清白、值得信赖的官员代表他前往汉中。
经过一番精挑细选,他的目光落在了陕西巡按御史——侯宇寰的身上。
巡按御史虽然只有正七品,品级不高,但职权极重。
他们是代表天子巡狩地方,监察吏治,抚按军民,拥有“小事立断,大事奏裁”之权。
而且巡按御史地位清要,独立性较强,正适合处理汉中这类涉及军政两界的复杂案件。
于是,孙传庭将侯宇寰叫到了巡抚衙门,面授机宜:
“侯御史,汉中之事,想必你已所有耳闻。”
“私盐泛滥,军政不修,长此以往,非但盐法大坏,恐更生肘腋之患。”
“本抚希望你即刻前往汉中,彻查此事;”
“同时,也要详细勘察汉中诸军,尤其是邓玘所部的实际情况,整饬军纪,肃清败类。”
“如有确凿证据,无论涉及何人,可先行拿问,再行禀报!”
侯宇寰深知此事责任重大,毅然决然地接下了任务:
“孙抚台放心,下官定当秉公查处,厘清汉中乱象!”
他随即点了几名得力随从、僚佐,取道陈仓,前往了汉中赴任。
然而,官场之上,从无秘密可言。
或许是巡抚衙门走漏了风声,又或许是汉中方面有人刻意放风,巡按御史即将前来汉中调查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这股风,甚至还吹进了照壁山中的土匪窝里。
照壁山里的土匪,正是王允成那伙刺头。
他本是邓玘的部将,后来因为缺粮少食,就从邓玘营中拉了四五百人,跑到了照壁山里落草为寇。
前段时间,王允成听说营里居然搞到了钱粮,似乎能发饷了,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活络了起来。
王允成虽然莽撞,但又不傻,当山匪肯定是没前途的,只不过是解决温饱的权宜之计罢了。
如今大雪封山,山寨里缺衣少食,日子愈发难熬,他便琢磨着重回军营,好歹能混口饭吃。
说干就干,王允成当即召集麾下四百多旧部,大摇大摆地出了照壁山,直奔邓玘的营地而去,企图强行归队,并索要“欠饷”。
此时的邓玘还不知此事,年关将近,手里又有了银子,他正琢磨着发响呢。
六千斤熟盐,他按照每两二十八斤的价格,卖出去了三千多斤,赚取了八万多两银子。
剩下的,他准备先避避风头,等开春后再出手。
八万多两,要是全部用来买粮食,在广元可以换两万余石,在汉中也能换一万多石,足以解决眼前的粮食危机。
邓玘打算干完这一票,就先偃旗息鼓一段时间。
私盐虽然利润丰厚,但风险也不小,来自上司的申饬和同僚的恶意,让他如芒在背。
他这点小身板,根本什么经不起大风浪,万一真被坐实了罪名,锁拿进京投入诏狱,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邓玘麾下这帮川军,当年出川时足足有六千人,历经七年后,现在只剩下了一千八百多人。
战死的、逃亡的,早就超过了半数。
每每念及于此,邓玘心中凄然无比。
因此,当他拿到银子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补偿这些跟随他转战千里、九死一生的老兄弟们。
可令邓玘万万没想到的是,就这么点饷银,还是被人盯上了。
没过多久,王允成便带着四百多号人,大摇大摆地闯进了邓玘的军营里。
沿途几个哨兵还想上前拦一拦,结果却被这帮土匪打倒在地。
得知消息的邓玘又惊又怒,立刻带着亲兵赶了过去,在营中空地上拦住了王允成等人。
见到邓玘,王允成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态度十分嚣张。
他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邓总兵!”
“咱们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听说营里阔绰了,有钱有粮了,是不是也该把咱们弟兄的那份欠饷给补上了?”
说罢,他又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鼓动众人起哄闹事。
王允成身后的旧部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嚷嚷起来:
“就是!弟兄们转战七年,连家都被贼人给占去了。”
“如今好不容易宽裕点,必须把积欠的粮饷补上!”
“说得对!补齐欠饷!”
“弟兄们都快饿死了.”
营中的喧哗很快引起了所有士兵的注意,众人纷纷围拢过来,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邓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允成的鼻子怒骂道:
“放你的狗屁!”
“姓王的,你这厮胆大包天,私自拉走营中几百弟兄落草为寇,害得老子在其他同僚面前丢尽了脸面,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你还有脸回来要饷银?”
“休想!”
“我告诉你,今天一粒粮食、一文钱你也别想带走!”
邓玘此人,堪称被朝廷规训出来的典型武人:
作为士卒冲锋陷阵时,他敢打敢拼,勇猛无比,甚至凭军功一路升到了副总兵。
可一旦涉及到官场权术、人际斡旋时,他则显得手段匮乏,进退失据。
尤其是驾驭麾下的骄兵悍将,他甚至有些怯懦。
要是换成卢象升、孙传庭等人领兵,王允成如此嚣张跋扈、公然冲击军营,早就被当场拿下,就地正法了。
但邓玘却缺乏这份魄力和决断力。
又或者说,因为欠饷和离家的关系,邓玘对麾下川兵心存愧疚,不想痛下杀手。
而王允成正是摸透了邓玘性格软弱、遇事总想息事宁人的特点,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逼宫”了。
早在崇祯五年,王允成就因为不满冬天行军困难,在途中鼓噪闹事,逼迫上官。
当时的邓玘为了安抚军心,避免事态扩大,竟然选择了妥协退让,只是口头训诫了事。
这种举措,极大地助长了王允成的嚣张气焰,使其愈发骄横,目无军纪。
最后甚至发展到了公然脱营,拉走队伍落草为寇的地步。
如今他敢回来,自然也是吃准了邓玘不敢把他怎么样。
王允成见邓玘态度坚决,立刻故技重施,在营中跳脚大喊,试图煽动围观的士兵:
“弟兄们都看看!”
“邓总兵有钱买粮买盐,却没钱给咱们这些老弟兄发饷。”
“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咱们辛辛苦苦替他卖命,转战几千里,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饷今天必须发!不然咱们就自己动手,讨个公道!”
可令王允成意想不到的是,他这次卖力的表演,响应者却寥寥无几。
他本想故技重施,试图以兵变逼迫邓玘就范。
可他预想中一呼百应的局面,却并未出现。
周围的士兵大多都在冷眼旁观,任凭他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却始终无动于衷。
甚至不少人已经面露不善,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王允成见状愣住了,这百试百灵的一招怎么突然不管用了?
道理其实很简单。
这次营中之所以能有点钱粮,完全是留下的这些士兵们,顶寒风秋霜,钻进秦岭的深山老林里辛苦一个多月,用药材和皮毛换来的。
这是大家用血汗挣来的共同财产,意义非凡。
而王允成这帮人,当初在最困难的时候抛弃大伙跑了,如今见到有好处,又想回来占便宜,空口白牙就要分走一份,这岂能让人心服?
谁又会支持他们?
王允成见煽动无效,老脸顿时挂不住了。
他也不装了,索性撕破脸皮,抽出腰刀对着身后的旧部门嚷道:
“弟兄们!抄家伙!”
“既然他姓邓的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
“他不给,咱们就自己拿回来!”
此话一出,王允成身后的数百名兵匪立刻亮出兵器,鼓噪着就要动手上前抢掠。
邓玘见状大惊,立刻招来副将准备迎战。
可还没等邓玘下令,围观的士兵们就已经自发地行动了起来!
他们抄起刀枪棍棒,怒吼着:“保护粮饷,赶走土匪!”的口号,从四面八方涌向了王允成一伙。
虽然大家以前是同袍,但既然你们已经上山当了匪寇,那自然就是两路人。
更别提这些饷银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岂能让他人插手?
场面瞬间失控,陷入了混战当中。
虽然王允成带来的也是老兵,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而且在道义上就天然站不住脚。
而邓玘营中士兵们则同仇敌忾,聚起来保卫自己的劳动成果。
混乱中,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哨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允成的头上。
这当头一棒打得他顿时血流如注,惨叫一声,险些栽倒在地。
身边的旧部们拼命护着他,一路且战且退。
邓玘营中的士兵们不依不饶,提着手上的家伙事,拼命地追打这帮兵匪,将他们打得是抱头鼠窜,只能狼狈地逃出了营地。
邓玘的副将卢涛见状,立刻请示道:
“总兵,是否派人追击?”
“此獠不除,后患无穷啊!”
邓玘望着王允成等人逃窜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不忍:
“罢了……既然第一时间没把这厮围住,那就算了吧。”
“如今天寒地冻的,秦岭更是大雪封山,我看他们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毕竟……毕竟都是四川出来的老兄弟,本来剩得人就不多了,何必再自相残杀,平白污了双手。”
或许是念及七年来战死、逃亡的无数弟兄,邓玘还是没有下达追杀的命令。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正是这点“妇人之仁”,险些为他招来了灭顶之灾。
……
王允成等人被一通好打,狼狈不堪地逃回了照壁山下。
可他非但没有反思自身过错,反而将一切屈辱和失败都归咎在了邓玘头上。
王允成捂着额头上两寸见长的口子,面目狰狞,恨得咬牙切齿。
必须找回场子!
于是他找来副手,吩咐道:
“去!”
“带着银子,去汉中府告官!”
面前的副手闻言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告官?”
“头儿,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咱们现在可是山匪,官府正要抓咱们呢,去找谁告官?”
“即便找到了汉中知府,他能信咱们这帮草寇的一面之词?!”
王允成气得踹了他一脚,怒骂道:
“蠢货!”
“你没听说巡按御史要来汉中的消息?”
“那可是个要紧的职位,你带上银子,想办法找到御史所在,告他邓玘一马!”
“就说他邓玘利用职权,大肆在汉中府做私盐买卖,牟取暴利养军!”
“还要告他……告他勾结四川贼寇,图谋不轨!”
“请御史为咱们主持公道,铲除国贼!”
听了这话,那副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自家头儿这泼脏水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登峰造极了。
什么“勾结四川匪寇”这类的诛心之言都能编出来,想必那邓玘肯定招架不住。
他不敢怠慢,立刻带上了山寨里抢来的百两银子,快马加鞭赶往了汉中府。
王允成的本意,只是想攀上巡按御史这根高枝,借助御史出一口恶气罢了。
为此,他不惜把事情往最大、最坏的方向闹,什么罪名骇人就往邓玘头上扣。
他太了解自家老长官的性格弱点了,只要巡按御史一到,重压之下,邓玘必然方寸大乱,百口莫辩。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就是这么句信口胡诌的谎言,将会彻底葬送了他的性命。
很快,王允成的副手便赶到了汉中府。
可一番走访下,他却没发现巡按御史的身影。
经过多方打听,耗费不少银钱后,他才从知府衙门的书吏口中套出了消息:
御史一行人还在陈仓道上的武休关附近,预计还要几天才能抵达汉中。
得了消息,那副手急忙返回照壁山禀报此事。
王允成闻言,当机立断:
“走!咱们去路上等他,必须第一个见到御史!”
于是他立刻点起人马,急匆匆赶往褒城附近,堵在了陈仓道出口。
三天后,王允成派出的探哨,终于发现了巡按御史侯宇寰的仪仗队伍。
王允成立刻命手下做好准备,在官道中央上演了一出“拦轿喊冤”的戏码。
侯宇寰的仪仗正行进间,突然发现前方路中间,跪倒了一片衣衫褴褛、样貌凄惨的汉子。
为首一人额头带伤,跪在路中央磕头如捣蒜,高声哭喊:
“大巡宪台在上!”
“末将有天大的冤情禀报!求宪台为我等做主啊!”
听见前方的吵闹,侯宇寰便令抬着肩舆的民夫停下,上前一探究竟。
侯宇寰看着跪倒在地的王允成,蹙眉问道:
“下跪何人?有何冤情?”
王允成抬起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和盘托出:
“回禀宪台,末将王允成,原是四川副总兵邓玘麾下千户!”
“我等被那姓邓的奸贼所逼,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拦路喊冤告状了!”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
“那姓邓的胆大包天,竟勾结不法商贩,大量贩运私盐,牟取暴利养军!”
“末将念及国法军纪,本想劝谏主帅,令其悬崖勒马。”
“谁知那姓邓的不仅不听,反而恼羞成怒,斥责末将是诬陷,甚至还想杀人灭口!”
“末将不得已,才领着一批不愿同流合污的弟兄逃入山中躲避。”
“可那邓玘仍不罢休,屡次派兵围剿,想把我等赶尽杀绝!”
“求宪台明察秋毫,为我等伸冤,肃清军纪,惩办国贼啊!”
王允成这番话,巧妙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发现长官不法、秉公直言却反遭迫害的忠良形象。
侯宇寰初来乍到,对汉中具体情况并不熟悉。
眼看王允成等人形容凄惨、言辞恳切,他便先入为主地信了几分。
他心中暗想:
“难怪孙巡抚要我来查,原来这邓玘果然有问题!”
“背后竟然还牵扯出迫害忠良的罪行!”
王允成见他颇为意动,立马添油加醋的补充道:
“不仅如此,末将还怀疑,那姓邓的与四川的贼寇有所牵扯!”
“他最近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批粮食,末将怀疑极可能是四川贼寇资助的!”
“宪台,四川贼寇奸诈狡猾,要是邓玘被他们策反了,则汉中危矣,陕西危矣啊!”
此话当真?!”
侯宇寰闻言脸色骤变,神色无比严肃,
“事关国朝安危,非同小可,不可胡言!”
王允成哪管这些,只顾着拼命磕头,言之凿凿:
“千真万确!”
侯宇寰深深地看了王允成一眼,沉吟片刻。
他虽然觉此事匪夷所思,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要是邓玘真与贼寇勾结,那问题就远比贩盐养军严重多了。
他沉声道:
“若你所言非虚,本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起来吧,随本官一同前往邓玘军营,与其当面对质!”
说实话,要是被告发的是其他将领,侯宇寰或许还会谨慎些,先收集证据再行动。
但邓玘“胆小怕事”的性格,在陕西官场早有传闻。
要只是卖点私盐他或许敢,但是勾结贼寇嘛,还真不一定。
本着不错不漏、不枉不纵的态度,侯宇寰这才决定前往营中与邓玘当面对峙。
王允成听了这话,人都傻了,这御史胆子竟如此大?
我大明的文官们,什么时候这么敢于任事了?
一般的文官御史,听到军队生乱、勾结贼寇的消息,不应该是避之不及吗?
怎么还有迎头往里冲的?
可现在话都说出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磕头叩谢:
“多谢宪台!”
就这样,侯宇寰的队伍里,混入了王允成这一伙“苦主”和“证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邓玘军营而去。
而此时的邓玘,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前几天刚发了点饷银下去,口袋又空了。
他正琢磨着,下次该做点什么生意,用以维持军需。
就在此时,帐外的传令却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总镇!”
“营地外来了一大队人马,打着巡按御史的旗号,说要清查军务!”
“小的……小的还看见王允成那狗日的混在队伍里!”
听了这话,邓玘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什么?!巡按御史?!
他之前就听说了这事儿,为此还担心了几天,连饭都吃不下。
可大半个月过去了,也没发现什么异动,他才渐渐放心,认为可能是谣言罢了。
没想到御史真来了,而且还和王允成那狗日的搅在一起!
邓玘慌忙披上甲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此时,侯宇寰已经带着人进入了营地,他见邓玘赶来,立马亮明了身份。
邓玘不敢怠慢,上前恭敬行礼后,便将巡按御史一行人迎进了中军大帐里。
侯宇寰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质问道:
“邓副总兵,本官奉孙抚台之命,巡查汉中军政。”
“现有你旧部千户王允成,状告你三桩大罪:”
“其一,贩运私盐,牟利养军!”
“其二,迫害忠良,试图对部下杀人灭口!”
“其三,勾结四川贼寇,资敌谋逆!”
“对此,你有何解释?!”
邓玘一听,脑袋里传来“嗡”的一声,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王允成这个反骨仔竟然恶人先告状,还攀扯上了巡按御史!
不仅告发他贩运私盐,甚至还编造出了“勾结贼寇”这种弥天大谎!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出声辩解道:
“宪台明鉴,绝无此事!”
“是王允成桀骜不驯,屡犯军纪,崇祯五年他就曾鼓噪闹饷,劫掠乡民。”
“而后又私自拉走士卒,落草为寇。”
“这种人的话,岂能轻信?这是血口喷人,倒打一耙!”
王允成听罢,立刻出声狡辩,矢口否认邓玘的指控,言之凿凿的说他勾结贼寇,心怀不轨。
邓玘气得浑身发抖,连忙唤来营中几名军官作证,证明他王允成早已叛营为匪。
双方就这样在大帐内激烈争吵,各执一词。
侯宇寰看着这场闹剧,眉头越皱越紧。
经过他初步判断,这更像是一场因驭下不严、内部倾轧而导致的互相攻讦。
所谓“勾结贼寇”,很可能是王允成情急之下的攀诬。
于是,侯宇寰叹了口气,打断了双方的争吵:
“好了,都别吵了!”
“勾结贼寇,并无实证,但私盐之事,终归有违律法。”
“邓总兵,你将此次贩盐获利所得,全部上缴,本官可以考虑从轻发落,甚至既往不咎。”
邓玘一听,顿时傻眼了。
上缴获利?
可这些银子他不久前才发下去,都给士兵们当饷银了,现在让他去哪里变出来?
邓玘硬着头皮,拱手道:
“回……回宪台,贩盐所得银两,末将已经兑换成了粮食,剩余的则是作为饷银,发给麾下士卒了。”
“朝廷已久未发饷,弟兄们实在……”
侯宇寰闻言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
“邓玘!你好大的胆子!”
“原来你真敢私发饷银?!”
“这可是军中大忌,往往轻了说,你是收买军心;”
“往重了说,你就是积聚钱粮,图谋不轨,意图拥兵自重!”
“听本官一句劝,立刻将银两追回上缴,这对你不是坏事!”
“孙巡抚正在关中大力屯田,来年必有饷银下发,你切莫自误!”
邓玘听完彻底懵了,他就是想填补点军需,结果竟然被上纲上线到了这种地步。
他的心中,随即涌起了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
朝廷不发饷,难道还不准他们自己想办法活命吗?
来年?等来年发响,他们这两千人怕是早就饿死了!
但其实这个问题,还真不怪侯宇寰上纲上线。
自古以来,无论是哪个时代,都非常忌讳军队自筹粮饷。
这会导致军队脱离朝廷掌控,军队极易形成将领的个人势力,尾大不掉,甚至可能形成藩镇割据。
因此,军队的命脉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只有通过控制粮饷、后勤来约束将领,才能尽可能地保证军队的忠诚。
侯宇寰作为巡按御史,维护这套体制是他的核心职责,他的反应自然也是“正确”且“负责任”的。
然而,他却犯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错误。
侯宇寰太急了,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这可是一个被欠饷多年、情绪极不稳定的军营!
这帮川兵们刚刚看到点希望,却又突然要将之扼杀,谁能接受?
此时的中军大帐周围,早已聚满了偷听的将士。
这些丘八可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知道这是自己辛苦赚来的银子,谁也别想从他们手里收回去。
当听到御史要把银子收回去时,帐外的士兵们顿时炸开了锅!
要收回饷银?!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狗官!敢动我们的饷银!”
“拼了!大不了不活了!”
“谁敢收老子的卖命钱!”
愤怒的吼声此起彼伏,如同惊雷般在四周响起。
听见帐外的吵闹,邓玘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
这熟悉的声音,难不成又要兵变了?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掀开营帐,走了出去。
只见帐外已经聚满了愤怒的士兵,个个手上都举着刀枪棍棒,纷纷嚷嚷着要讨个说法。
邓玘见状,连忙上前解释道:
“弟兄们,这是干什么!”
“大家都冷静冷静,御史就在里面,不可冲动!”
“放心,我会替你们力争的,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了!”
可即便主将出面,但周围的士兵们依旧举着武器,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前些日子,王允成这帮匪寇来讨饷被打跑了,如今他们卷土重来,又拉上了巡按御史。
如果这次还让他们跑了,那下次是不是要把陕西巡抚、三边总督给拉来?
而此时,帐内的侯宇寰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怎么能在军营里说这种话呢。
他连忙走出大帐,试图挽回局面:
“各位将士们,休要鼓噪生事!”
“本官只是来巡查的,并非要你们交出银子,千万不要自误……”
啪!
侯宇寰话还没说完,一块石头就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精准地砸中了他的面门!
啊——!
侯宇寰惨叫一声,顿时眼冒金星,血流如注,他踉跄着倒退几步,捂住脸痛苦不堪。
剧痛和惊恐之下,他也失去了理智,尖叫着嘶吼道:
“反了!反了!”
“本官乃是巡按御史,代天子巡视,你们这群丘八竟敢袭击钦差!”
“这是造反!形同叛逆!”
他一边嘶吼,一边连滚带爬地退回大帐,对着帐内的王允成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
“这帮丘八果然桀骜不驯,你的人马呢,速速带本官突围!”
“本官要将此间情形禀报孙巡抚,禀报朝廷,调大军来平叛!”
王允成此刻也被吓傻了,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本想借御史来压服邓玘,可万万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这个局面。
这可是兵变呐。
王允成经常鼓噪士兵,当然知道兵变的厉害,乱兵之下,俱为泥沙。
可有句话说得好,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他今天注定是插翅难逃了。
王允成还想挣扎一二,于是招呼手下心腹围在左右,试图护着侯宇寰强冲出去。
此时的邓玘仍在极力阻拦着麾下兵丁,并试图隔开双方人马。
他张开双手,一面声嘶力竭地劝士兵冷静,又回头想让侯宇寰等人快走。
毕竟刚刚才发了饷,士兵们也知道自家主将的性子,所以一时间也没对邓玘出手。
这帮川军们只是死死地围成了一圈,挡在了侯宇寰一行人的面前。
双方人马就这么僵持住了,邓玘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凶险万分的当口,邓玘营地里的喧哗和骚动,已经惊动了三里之隔的邓阳所部。
第308章 殴杀御史
邓玘营地里的喧哗吵闹声越来越大,很快便传到了仅一里之隔的邓阳军营里。
此时的邓阳正窝在军帐里猫冬,睡得昏昏沉沉。
突然,一亲兵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大声禀报道:
“将爷!将爷!不好了!出事了!”
邓阳一个激灵坐起身,下意识地就想抄家伙:
“出了什么事?”
“朝廷大军来了?!”
亲兵急忙拦下他:
“不是咱们这!”
“是旁边邓总兵的营地!”
“放哨的弟兄看见,刚有一队人马进了邓总兵的大营里。”
“暗哨摸过去一打探,才发现里面乱哄哄的,听说是什么巡按御史来了。”
邓阳一听,掀开毯子跳了下床: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亲兵将暗哨打探到的零碎消息,尽可能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一队百来人的队伍,打着巡按御史的旗号,闯进了邓玘大营,双方好像出现了不小争执。
邓玘麾下的川兵们在营中聚集了起来,像是要鼓噪生事。
听了这个消息,邓阳眉头紧锁,暗骂道:
“这邓玘是怎么带的兵?”
“怎么动不动就要兵变?!”
“巡按御史又是哪儿来的?!”
他迅速披上棉甲,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凛冽的寒风中,他甚至还可以隐约听到,从邓玘营地方向传来的喧嚣叫骂声。
思虑片刻后,邓阳扭头对着亲兵吩咐道:
“去,传我将令,各司立刻集合!”
“让弟兄们备齐兵甲,动作要快!”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营地里的五个司便集结完毕。
邓阳召来麾下的五个把总,下达了命令:
“第一、二司,再加全部塘骑探哨,立刻出动,把方圆五里都给我围起来!”
“设卡封锁所有道路,没有我的命令,就是一条狗也不准放出去!”
“剩下的三个司,随我前往隔壁营地,看看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得令!”
几位把总抱拳领命,神情肃然。
很快,两支共一千二百人的队伍从营地里鱼贯而出,将邓玘的营地团团围住。
三百多塘骑探哨,分散在最外围山林、路口周边,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等包围圈初步形成后,邓阳才大手一挥,下令道:
“出发!”
剩下的一千八百人分成前后两军,迈着整齐的步子,直奔邓玘军营而去。
这帮士兵在敌后潜伏得早就腻了,此刻听说有行动,个个都是摩拳擦掌,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恨不得立刻上去大干一场。
而此刻,邓玘营地内的局势几乎已经失控。
周围的聚集的士兵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中军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保卫饷银!!”
“交出狗官!!”
“宰了那姓侯的!!”
士兵们情绪激动,高喊着口号,步步紧逼,想要冲进大帐里把侯宇寰等人宰了祭旗。
邓玘站在帐前,声嘶力竭地试图安抚乱兵,但却根本无济于事。
看着汹涌的人群,他面色惨白,感觉下一刻就要葬身其中。
正当他绝望之际,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仔细听去,好像是脚步声和甲胄铁片碰撞的声音!
邓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营门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面写着“邓”字的大旗迎风招展,正朝自己这边赶来。
见此情形,邓玘顿时大喜过望。
这地界只有两个姓邓的,肯定是自家结拜兄弟来救自己了!
邓阳率队抵达营门口,立刻下令推开大门,十分强势地闯进了营寨里。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头齐齐望向后方。
邓阳麾下的士兵盔明甲亮,军容严整,与邓玘营中这些衣衫褴褛、情绪激动的川兵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邓阳的出现,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场面。
鼓噪的川兵们呆立在当场,一脸惊疑地看着这支突然杀来的“官军”,不敢再轻易动手。
邓阳见状,随手抓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川兵,厉声喝问道:
“你家总兵何在?!”
那川兵见他一脸肃杀的模样,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是指了指中军大帐方向。
趁此机会,邓玘立马拨开人群,飞也似的窜到了邓阳面前:
“好兄弟!你可算来了!”
“要是再晚点,老哥我今天恐怕就交代在这儿了!”
邓阳看着满头大汗的结拜兄弟,皱紧了眉头:
“老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不是刚发了饷吗?怎么又闹出兵变了?”
邓玘闻言,叹了口气:
“还不是那巡按御史惹的祸。”
他忙不迭的把自己部将王允成讨饷不成,反而找巡按御史诬告自己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地讲了出来。
“那狗日的王允成,竟然罗织了我三条大罪!”
“什么贩运私盐,牟利养军;什么迫害忠良,杀人灭口;”
“最可恨的是,为了置我于死地,竟然说我四川贼寇,资敌谋逆!”
“简直是不可理喻!”
听了前两条,邓阳还只是冷笑不已,但当他听到“勾结四川贼寇”这几个字时,顿时汗毛都立了起来。
“勾结四川贼寇?!”
邓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话是谁说的,难道是那巡按御史亲口说的?!”
邓玘重重地点了点头,愤懑道:
“是啊!”
“这不是纯属子虚乌有,栽赃陷害吗?”
“我不过是想给兄弟们发点饷银罢了,可那姓侯的非说我妄图收买人心,拥军自重。”
“这不是胡闹吗?”
邓阳深深看了邓玘一眼,脑海中念头飞转。
本来还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闹响罢了,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档子事。
勾结匪寇,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他本想徐徐图之,可眼下巡按御史一来,还带着这种要命的指控,实在难办。
要是让那御史活着离开,回去后只需稍稍添油加醋,邓玘必定会被锁拿进京。
如此一来,自己之前的所有投入和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这巡按御史留不得了!
而邓玘此时还浑然不觉,只是兀自念叨着:
“兄弟,你来得正好,劳驾你帮我先稳住局面。”
“宪台刚才被砸伤了,得赶紧送他医治,然后……”
听了这话,邓阳眉头一皱,都什么时候了,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救人?
邓阳立刻出声,打断了自家兄弟:
“老哥,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如此糊涂?”
“你给御史治伤,难不成你还想放他走?!”
“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开口,第一个被乱刀砍死的,必定是你邓总兵!”
邓玘一时语塞:
“这……”
而邓阳则是继续施加着压力:
“再说了,就算你侥幸把御史送走了,他会感激你吗?”
“别忘了,这姓侯的可是在你营里被打伤的。”
“读书人最讲究脸面,受此大辱,你觉得他回去后会放过你?”
“孙传庭正愁没借口收拾你,如今现成的罪名送上门,你觉得自己还能当这个副总兵?”
邓玘听罢,额头上满是冷汗:
“这……这该如何是好?”
“兄弟你教教我,老哥是真不懂其中门道。”
邓阳眼中凶光一闪,压低声音道:
“依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把这姓侯的和他那伙随从僚佐,全都……”
说着,他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正好王允成这帮叛军也在,把黑锅扣他头上去!”
“宰了姓侯的,咱们就能对外宣传,御史在巡察途中,遭到了叛将王允成袭击,不幸殉国!”
“我等闻讯赶往救援,却还是迟了一步,没能救下宪台。”
邓玘听罢,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拒绝:
“不可!不可!”
“老哥让你帮着镇压兵变,你倒好,怎么打起了御史的主意?!”
“杀害巡按御史,形同造反,你我还怎么在朝廷里混下去?”
可邓阳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那姓侯的必须死。
正当他准备下令动手时,藏在中军大帐里的侯宇寰却突然冲了出来。
原来是他听到外面嘈杂声渐歇,这才壮着胆子走出了营帐。
当他看见邓阳的旗帜和严整的军队时,大喜过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三步并作两步挤开人群,冲到邓阳面前,激动地嚷道:
“敢问,可是邓阳邓参将当面?”
邓阳看着他满脸鲜血的样子,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侯宇寰对此视而不见,反倒是仗着有“援兵”,大声嚷嚷了起来:
“万幸万幸啊,邓将军来得太及时了!”
“这帮乱兵鼓噪生事,袭击钦差,形同谋反!”
“还请邓将军即刻发兵,将这这群逆贼统统拿下!”
“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面前的邓阳听了这话却无动于衷,甚至都懒得多看他两眼。
侯宇寰急了,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邓参将?!你没听到吗?”
“他们袭击御史,形同造反!”
“赶快下令平叛啊!”
说着,他甚至还跑到了邓阳身后的兵将们面前,声嘶力竭地下令道:
“都愣着干什么?”
“本官让你们出兵平叛!剿了这群乱兵!”
“你们可是聋了?!”
但任凭侯宇寰如何嘶吼、下令,面前的一众兵将们都如同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像看死人一般。
见此情形,侯宇寰终于意识了情况不对。
这两支军队都姓邓,而且营地毗邻,难道他们真的……
侯宇寰后背冷汗直冒,试图最后努力一把。
他转向邓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邓……邓参将,你千万不要自误。”
“事关朝廷体统,你……”
邓阳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揪住侯宇寰的衣领,一把将他扔进了川兵人群里。
随后,邓阳一挥手,带着身旁的邓玘往后退了几步。
这一幕,让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是什么情况?
而邓阳只是侧过身,并朝着营地里那群仍在发愣的川兵们,轻飘飘地摆了摆手:
“继续吧,该干嘛干嘛。”
“本将只是路过,顺便拉你们总兵一把,免得他被误伤。”
“你们自行处置。”
川兵们闻言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甚至怀疑邓阳是在钓鱼执法,诱使他们动手,好抓个现行。
营地里的川兵们,一个个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御史,犹豫着不敢上前。
眼见没人动手,侯宇寰顾不得多想,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外冲。
结果还没跑几步,就被邓阳的亲兵一脚踹回了人群!
如此来回几次,侯宇寰就像一只被困在瓮中的老鼠,左冲右突,始终逃不出去。
终于,人群中一个胆大的川兵忍不住了。
“格老子的,弄死他!”
他抄起手中的哨棍,朝着挣扎起身的侯宇寰背上,狠狠来了一记闷棍!
“啊——!”
侯宇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打得瘫倒在地,痛苦地蜷缩着身子。
眼见不远处的邓阳依旧无动于衷,周围的士兵们终于忍不住了。
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人群又重新围了上去。
“狗日的,还想抢老子的银子!”
“弄死他!”
乱兵们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你一拳,我一脚,棍棒、枪托如同雨点般落下。
前面的士兵打得兴起,后面的也想挤进去也踹上几脚,场面极度混乱。
“前面的让一让,老子也想伸伸手.”
就这样,堂堂的陕西巡按御史,竟被乱拳活活打死在了军营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死状极惨。
愤怒的士兵们随后又冲进中军大帐,将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王允成等人也拖了出来,一并宰了。
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邓玘目瞪口呆。
他大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一旁的邓阳适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哥,这次真悬呐,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救你.”
不等他说完,邓玘猛地回过神来,一把甩开邓阳的手,怒斥道:
“救我?!”
“你这算哪门子救我?分明是在害我!”
“如今巡按御史死在了我的营中,我怎么向朝廷交代?我怎么向皇上交代?”
“你这是要我死啊!”
邓阳闻言,冷哼一声:
“老哥,我看你是当大明的忠臣良将当糊涂了!”
“今天我要是不把你拉出来,你现在早就和那侯宇寰、王允成一样,变成一地烂肉了!”
“你真以为他们叫你一声总兵,就真的不敢杀你?!”
“之所以没动你,无非就是看在你平日待他们不错,再加上刚发了饷银的那点情分罢了。”
“今天你要是真把姓侯的放走了,信不信第一个被乱兵砍死的就是你?”
邓阳死死盯着邓玘的眼睛,步步紧逼:
“再说了,你真以为把姓侯的放回去,你就能讨得了好?”
“等着你的无非两条路:要么革职问罪,锁拿进京;要么被寒了心的兵将们乱刀砍死!”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说几遍?”
听了这番话,邓玘也终于清醒过来,沉默不语。
他知道邓阳说的没错,他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从朝廷官将,沦为“弑杀钦差”的乱臣贼子罢了。
这种身份上的巨变,让他一时间无法适应。
邓玘脸色灰败,良久后才终于开口:
“那……兄弟,依你看,眼下该如何收场?”
“能不能伪装成匪帮截杀……”
邓阳摇摇头,击碎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别扯了!”
“侯宇寰是被活活打死的,全身都是钝器伤、脚印子。”
“哪家山匪劫杀朝廷钦差,是用拳脚慢慢打死的?”
“有那工夫,早就一刀了事,跑得没影了。”
“只要姓侯的尸体还在,你就扯不了这个谎!”
邓玘彻底慌了神:
“那……那怎么办?”
“天下之大,我该何去何从?”
“难道真要我去向朝廷自首?然后被明正典刑,开刀问斩?”
他眼中充满了绝望。
邓阳白了他一眼,嗤笑道:
“老哥,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大明朝廷呢?”
“我倒是有个去处。”
邓玘茫然抬起头:
“哪儿?”
邓阳缓缓开口道:
“眼下大明朝廷你肯定是回不去了。”
“不过嘛,这汉中往南,不还有一个‘小朝廷’吗?”
邓玘闻言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失声道:
“四川?!”
“那可是贼寇的地盘,兄弟你要我去投贼?”
邓阳把脸一板: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有句老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听说,四川的那位汉王,颇有容人之量。”
“老哥你带兵去投,想必会受到重用的。”
“以你的本事,说不定日后还能积功升迁,甚至重掌总兵将印。”
“这不比在大明朝受窝囊气、朝不保夕强?”
邓玘心中激烈挣扎,犹豫道:
“可那是贼啊,贼人的总兵”
邓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老哥!恕我直言,你现在面前只有这一条活路!”
“南下入川,你和你麾下弟兄们还有条生路。”
“正好他们也七年没回家了,你总不能带着他们回去送死吧?”
“咱们兄弟一场,我不拦你,你赶紧收拾收拾,往四川去吧。”
“迟则生变!”
邓玘死死捏紧了拳头,脸色阴晴不定。
自己麾下部众殴杀御史,这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死罪。
再加上之前贩卖私盐,他早就把上司和同僚给得罪光了,不会有人替他说话的。
回朝廷,必死无疑。
第309章 突袭米仓道
半晌后,邓玘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都是天意。”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抬起头看向邓阳,眼神复杂:
“兄弟你说得在理,是老哥执迷不悟了。”
“既然如此,那还请兄弟行个方便,打开金牛道关卡,放我部南下入川。”
可听了这话,邓阳却立马摇头拒绝:
“不行!”
看着邓玘错愕的眼神,邓阳缓缓开口解释道:
“老哥,你现在脑子不清醒。”
“你好好想想,如今我还是大明的参将,奉命镇守勉县,堵住金牛道。”
“要是把你这么支千余人的叛军,从我防区轻而易举地放过去了,朝廷追查下来,我该如何交代?”
“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告诉人家,你我之间有问题?”
“到时候老哥你跑了,我可就完蛋了!”
邓玘也不是真傻。
听到这里,他瞳孔猛地一缩,一脸震惊地指着邓阳:
“兄弟你……你难道……”
邓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老哥!慎言!”
“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最好!”
邓玘默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邓阳见状,缓缓松开右手,继续安排道:
“走金牛道入川肯定是不行了。”
“这样吧,你走米仓道,方国安的防区在米仓道北口。”
“你要么想办法绕过去,要么……”
他眼中寒光一闪,
“要么趁其不备,把他给灭了!夺路南下!”
邓玘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把心一横,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就夺路南下!”
“方国安这厮,平日也没少给我使绊子!”
于是他立刻转身,大声招呼手下军官,开始安抚乱兵,准备干粮军械,起事造反。
对于叛变投奔四川一事,这帮川军们反倒不像邓玘那样扭捏纠结。
大家合伙打死了朝廷派来的御史,除了跑去四川投奔汉王,早已无路可走。
而且他们本就是四川籍贯,听说终于能回家看看了,甚至心中隐隐还有些期待。
没多久,邓玘营中的将士们便开始行动起来,各自收拾行囊,准备拔营起寨。
见此情形,邓阳悄悄退到一旁,招来亲兵队长,低声吩咐道:
“立刻传令,收拢塘骑探哨,让他们往汉中府城方向去。”
“命令第一司、第二司提前出发,扼守通往汉中府城的几条必经之路,严阵以待,以防邓玘临时反水。”
“其余三司兵马,随我一起行动,稍后做出追击姿态,把这股川军逼往米仓道方向去!”
“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地去打方国安就罢了;”
“要是敢有丝毫异动,或者想逃往别处,立刻给我将其尽数歼灭,一个不留!”
虽然邓玘已经下定决心要投奔四川,但邓阳还是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只有这部川军真的把拦路的方国安部给灭了,手上沾了官军的血,才算真正纳了投名状。
事实证明,邓阳的担忧略显多余了。
邓玘一旦做出了抉择,反而抛下了所有包袱。
他现在满心想的,就是如何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打通南下的道路。
思索良久后,邓玘还是决定擒贼先擒王。
只要宰了主将方国安,其部下群龙无首,必然溃散,这样也省去了不少功夫。
说干就干。
邓玘先是派出辎重队,将营中剩余的近三千斤私盐全部装车,押往了方国安的大营。
随后,他又写了封亲笔信,派遣心腹先行一步,送往了方国安的驻地。
信中,邓玘言辞恳切,他自称贩卖私盐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来自上官和同僚的压力让他夜不能寐,惴惴不安。
所以便竭力邀请,想和方国安共享私盐买卖,均分利润。
有钱大家一起赚,有锅一起背。
不出所料,方国安接到信后大喜过望。
他早就眼红邓玘贩卖私盐,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对方主动上门要求合作,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了馅饼。
利令智昏,方国安丝毫没有怀疑其中有诈。
他立刻回信表示欢迎,并邀请邓玘前来商讨其中细节。
为了不引起方国安的警惕,邓玘只带了两哨六百人马,护送着辎重队,抵达了方国安驻守的米仓道北口军营。
方国安闻讯,欣喜异常,没想到邓玘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丝毫戒备,仅仅只带了十几个亲兵,就匆匆出营,前去迎接邓玘。
双方刚一见面,方国安还想上前寒暄两句:
“邓总兵!”
“哈哈哈,难得难得!快快请进……”
然而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就在两人互相上前,只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时,邓玘脸上笑容突然消失,转而换上了一抹狠意。
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欺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方国安的脖颈袭去。
一道寒光闪过,短刀在空中画了一条短弧,轻而易举地割开了方国安的喉咙。
方国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颈间一凉,随后便是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出来。
嗬……嗬……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望了一眼,随后便捂着脖子,一脸难以置信地倒在了地上,身子还在不停抽搐。
邓玘力道之大,下手之精准,只需一刀便割开了对方的气道和血管。
就在他动手的同时,身旁的亲兵们也立刻暴起发难,瞬间将方国安带来的亲兵给砍翻在地,统统剁成了肉泥。
宰了敌将,邓玘随即命人将方国安的头颅割下,高高地挑在旗杆上。
“弟兄们!杀!”
“冲破敌营,咱回家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军中的铳手们率先开火,噼里啪啦的鸟铳声连绵不绝。
听见这响动,混在辎重队里的川兵们也立刻动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和火折子,在方国安营中四处放火。
“将爷死了!”
“敌袭!敌袭!”
营中顿时大乱,火光四起,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邓玘命人高举敌将的首级,随他一同冲向了官军营地:
“方国安已死!降者不杀!”
“抗命不尊,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他一马当先,率部发起了冲锋。
主将被杀,营中又突然四处起火,方国安的部众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心思抵抗?
接连宰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守将后,剩余的明军瞬间崩溃,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四散奔逃。
就这样,邓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迅速攻占了米仓道口的营寨,彻底控制了这条入川要道。
看着眼前硝烟弥漫的营寨,望着不远处蜿蜒曲折的古道,邓玘长叹了一口气。
算是缴上投名状了吧?
搜集完营中物资后,邓玘才率部,缓缓地踏上了入川的道路。
得知消息,邓阳总算是松了口气。
只要邓玘不从他防区过去就行,一切都好说。
万一事后追查,他只需要推说自己防守严密,邓玘找不到机会,所以只能突袭米仓道。
算起来,邓阳已经拐了两个明军将领回去了。
一个游击,一个副总兵。
这次突袭米仓道,邓玘干得挺漂亮的,就是不知道另一个降将如何了。
第310章 降将的自我修养(一)
确定邓玘已经从米仓道南下后,邓阳立刻提笔写了两封密信。
一封发往成都,旨在向江瀚详细禀报此事;
另一封则发给驻守剑州、负责川北防务的董二柱。
邓阳在信中要求董二柱,立刻前往米仓道出口接应,务必引导邓玘部安全入境。
其目的,主要是避免关隘守军误判,认为是官军来袭,从而发生冲突。
对于接人这事儿,董二柱早已是轻车熟路。
不久前,从石泉走荔枝道入川的高迎祥残部,便是他在镇巴附近亲自接应的。
而不出三个月的时间,又来了一拨,而且还是成建制的明军部队。
董二柱心下也不禁暗赞,邓阳这小子能耐见长啊!
不光能传递情报,策反明军将领,如今竟然连整支明军都给打包送过来了。
也不知道这厮哪天会不会突发奇想,把那三边总督洪承畴给送过来。
接到信后,董二柱立刻兵分两路,一路赶往南江县北的岔口;
另一路则由他亲自带队,直奔旺苍县而去。
米仓道从自汉中向南,主要有两条分支,一条向东南经青树、雾山等地抵达南江县;
另一条则向西南,经新集、塘口、庙坝,最终到达旺苍县。
而邓玘选择的,正是第二条路。
此时的邓玘,正在前往庙坝的途中,颇有些心神不宁。
寒风凛冽,山路蜿蜒,前后是跟随他的一千多川兵子弟。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在幽深的峡谷间回荡,显得格外沉重。
他下意识地频频回首,但山间的层峦迭嶂,早已遮断了他北望汉中的视线。
虽然杀了方国安,纳了投名状,但前途依旧渺茫。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汉王会如何对自己,而麾下这些弟兄们,又该何去何从?
降将的身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对于这个问题,另一位比他更早投诚的降将马科,显然更有发言权。
要是马科在,肯定会拍着胸脯保证,让邓玘放宽心做事。
但很可惜,马科此时正被挡在贵阳坚城下,进退不得。
邵勇所率领的五万大军,已经在贵阳城下围攻了三个多月,却没有丝毫进展。
乌江大捷的兴奋,早已被眼前这座坚城给消磨殆尽。
当初一举渡过乌江天险,歼灭沿江三千守军时,军中上下士气高昂。
从主帅到士兵,都认为大局已定。
贵阳守军不过四千余人,定然是望风而降,最迟到年底,他们就能彻底平定黔地。
但令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贵阳城一打就是三个月,而且还死伤不小。
贵阳作为明廷在贵州的军政中心,控遏西南土司的第一线堡垒,绝非什么软柿子。
从洪武年到崇祯年,这座城池历经两百多年经营、修缮、扩建,城防体系极其完备。
早在明初时,镇远侯顾成、都指挥使马烨便在元朝顺元城的基础上,将土墙改建成了坚固的砖石城墙,并将城区向北扩展至喷水池一带,形成了贵阳内城。
内城周长约九里,设有大量垛口和五座城门(朝京、德化、武胜、圣泉、柔远)。
万历年间,巡抚郭子章又对内城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最终形成了贵阳城“九门四阁”的宏大格局。
历经数代加固,贵阳的内外城墙周长,达到了惊人的一千三百余丈。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垛口,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城楼、转角楼、小月楼高高伫立。
城池内还设有两座水关,控制护城河出入口,兼具了防御与水利功能。
作为控遏西南土司的第一线堡垒,贵阳城的防御,甚至还在成都城之上。
对于贵阳城到底有多难打这个问题,当年水西土司安邦彦最有话语权。
奢安之乱时,安邦彦纠集十万大军围攻贵阳,城中守军仅有四五千人。
土司兵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对贵阳发起了猛攻,但却被守军凭借坚城数次打退。
安邦彦围攻贵阳长达十个月之久,但却迟迟不能破城而入。
而贵阳军民的韧性也在这一战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据史载,城中粮尽,至人相食,人肉价高达四斤值银一两……
知县周思稷甚至自杀以体飨士卒,城中四十万军民饿死殆尽,仅余二百余人,其状之惨,尤胜睢阳。
但即便如此,贵阳还是未被攻破,一直坚持到了援军抵达。
面对如此坚城,即便是久经战阵的邵勇,也倍感压力。
起初,他还试图劝降,派使者前往城下,陈诉利害,言明天下大势,甚至还许下了不少优厚待遇。
但城内的贵州总兵许成名、知府梁思泰等人却意志坚定,对劝降之词充耳不闻。
他们早已加固城防,征集城中乡勇、学子登城协守,摆出了一副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架势。
劝降不成,邵勇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强攻。
汉军将携带的数十门重炮推至阵前,对着城头猛烈轰击,试图压制城头守军后,架云梯登城。
然而,城中守军极其顽强,炮火稍歇,便立刻冒着硝烟冲回城头,并以滚石礌木、火油金汁予以还击。
邵勇组织的数次进攻,都被守军给打了回来。
接连强攻数日,却毫无进展。
邵勇也发狠了,他下令集中所有重炮,对准城东的一段城墙猛轰,试图将城墙轰塌。
在接连报废了三十多门大炮后,总算勉强轰开了一个口子。
可这道口子实在太小,汉军的前锋部队刚冲进去,就遭到了城上城下的守军猛烈抵抗。
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后,前锋部队只得狼狈不堪地退了回来。
打退汉军进攻后,城内的守军迅速用沙袋、以及从各处拆来的砖石木料,又将缺口重新封死。
十几天下来,汉军在贵阳城下折损了数千人,却连外城城墙都未没能真正突破。
无奈之下,邵勇只得改变策略,放弃强攻,采取长期围困之势。
大军挖掘深沟,修筑高垒,彻底切断了贵阳与外界的联系。
与此同时,邵勇又紧急传信给后方的赵胜,让他火速从保宁府调集红夷大炮,走水路运往贵阳前线。
对付这种级别的坚城,数百斤的重炮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必须用千斤重的红夷大炮才能轰开缺口。
就这样,战事转入了僵持状态。
时间从深秋逐渐进入了寒冬,邵勇倒是不急。
得益于赵胜在后方的统筹调度,再加上余承业的巡守,汉军的后勤补给线始终畅通无阻。
前线部队的粮草、被服相对充足,将士们都没怎么挨饿受冻。
然而围城部队中,有一个人却很心急,那就是马科。
这种僵持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煎熬。
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以证明自己价值的胜利,来摆脱降将的身份,从而在新朝中站稳脚跟。
可后勤运输总是需要时间的,尤其是动辄千斤的大炮。
贵州山路崎岖,赵胜从保宁府调集的一百二十门红夷大炮、八十门四百斤重炮,以及海量弹药,只能依靠人推牛拽。
辎重队在险峻的山道上艰难跋涉,终于在开春前,陆续抵达了贵阳前线。
接收到这批新装备后,邵勇信心大增,立刻决定发起总攻,势必要一举拿下眼前这座坚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军又开始重新忙碌起来。
两百多门大小火炮,陆续被民夫和炮兵们推至前线阵地,瞄准了小东门。
这里之前曾经被轰开过一道口子,城墙更加薄弱。
城头上的守军望着不远处密密麻麻、远超以往规模的炮群,无不面色发白,心惊胆战。
总兵许成名试图下令还击,但明军的火炮无论是射程、还是数量,都远远比不上汉军这批新到的红夷大炮。
零星的反击如同隔靴搔痒,成效甚微。
随着一面红旗从中军处升起,总攻正式开始。
汉军的炮群率先爆发出一阵轰鸣,尤其是那一百二十门红夷大炮,每次齐射都震得地动山摇,响彻数里。
巨大的实心铁弹裹挟着寒风,狠狠地砸向了小东门的城头。
霎时间砖石飞溅,烟尘冲天,巨大的冲击力让墙上的城楼都为之一颤。
垛口被成片成片的削平,守军甚至被震得耳鼻出血,只能捂着脑袋退避三舍。
要是当初的安邦彦有这么猛的火力,贵阳也不可能坚守十个月之久。
但土司毕竟是土司,造些小炮还行,红夷大炮可不是他们轻易能造出来的。
猛烈的炮火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红夷大炮威力惊人,成功地在新东门南侧的一段城墙上,轰塌了女墙和部分外墙体,露出道一个明显的口子。
炮营的队官见状,立刻下令调整射界和方位,集中全部火力,对准这段破损城墙,轮流发起炮击。
轰隆的炮声不绝于耳,实心的铁弹一轮又一轮倾泻而来。
城头上的守军根本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口子不断扩大、加深。
最终,在一声巨响和烟尘中,一段长约四丈,高约一丈七尺左右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了城墙上!
见此情形,中军处的邵勇立刻放下千里镜,朝着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城墙已破,命各部立刻上前,架梯攻城!”
“让辅兵和民夫注意,等攻城部队吸引守军火力后,他们再上去填土!”
传令兵挥舞着手上的令旗,激昂的战鼓和号角声响彻云霄!
等待已久的各营兵丁,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三面越过护城河,涌向了城墙的缺口处。
见汉军开始架梯登城,城头上的许成名也立刻带人上前,试图予以还击。
战场上瞬间乱成一团,箭矢铅弹横飞,滚石檑木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辅兵们则是推着装满沙袋、砖石的板车,冒着流矢飞弹,冲到了那段缺口下。
两三人负责顶盾,其他人则是七手八脚地把沙袋和砖石倾倒在城下,并不断堆高,试图构筑一条能直接冲上城墙缺口的斜坡。
民夫们也扛着铁锹锄头,紧随其后,不停地加固和拓宽这条进攻通道!
此时,马科正领着八百选锋,静静地在战场边缘等待。
只要城下的斜坡初具形状,他便会立刻发起冲锋。
别看战场上正打得水深火热,其实都是在给他这部人马打掩护。
架梯攻城实在太慢,而且伤亡惨重。
只有占住了这条斜坡,大军才能源源不断地从城下冲上城头。
马科这部选锋是破局的关键,只要他成功守住这条进攻通道,便能一举拿下贵阳。
第311章 降将的自我修养(二)
贵阳城墙高两丈有二,本来是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但在辅兵和民夫的不懈努力下,一道约宽约七八尺的土坡逐渐成型,眼看着还有一小截便能接上缺口。
马科站在军阵前,正死死地盯着那条用沙袋和砖石堆砌而成的斜坡。
他需要冲上缺口,挡住拼命反扑的守军,后续部队才能沿着这道通道冲上城头。
只要他们能成功守住小半个时辰,就能一举攻破这座坚城。
这个任务十分艰巨,只许胜不许败。
也正因为如此,马科才在战前主动请缨,第一个站出来接下了这桩差事。
只要打好这一仗,拿下先登破城的首功,他就能顺利翻身,站稳脚跟。
马科的积极性很高,没办法,归顺之后的这段日子,他实在过得有点太好了。
自从加入征伐贵州的大军后,马科突然发现,原来带兵打仗竟然可以如此“轻松”。
不用为粮饷、军械发愁;也不用提防麾下士卒因欠饷而哗变;
更不用担心友军临阵脱逃,见死不救。
甚至打起仗来,军中的同僚还会拼命争先,超额完成任务……
这种后勤无忧、上下同欲、只需专注于战事的感觉,对于他这么一个长期在明廷领兵的将领来说,简直是一种梦幻般的体验。
同时也让他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激情。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很快,辅兵和民夫们冒着箭雨,终于将那条斜坡堆砌成型,
马科见状,神情一肃,随即吹响了衔在口中的骨哨。
伴随着刺耳的啸声,前头的马科拔出腰刀向前奋力一挥: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跟我上!”
他怒喝一声,左手举起藤牌护住身前,右手紧握雁翎腰刀,第一个跃过护城河,冲了上去!
身后八百名选锋有样学样,用腰刀不断敲击着藤牌,发出整齐而连续的怒吼,跟着他冲锋向前。
这支气势严整的精锐刚一出现,便立刻引起了城上守军的注意。
发现汉军准备从土坡登城后,守将立刻招呼麾下兵丁聚拢,组织防御。
长枪手迅速分成前后两排,一根根长枪密密麻麻地斜指着下方土坡,试图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封锁通道。
弓手和火手则分列于枪阵两侧,引弓搭箭,铳口下指,只等汉军进入射程,便给予致命打击。
更有辅兵抬着大锅,将滚烫的火油沿着斜坡倾泻而下,试图在坡道上点起大火,阻碍汉军的冲击。
可尽管守军阵势森严,但冲锋在前的马科却不见惧色。
队伍行至五十步内,他猛地从腰间掏出震天雷,藏在藤牌之后,右手随即收刀入鞘,掏出火折子一晃点燃引信,动作一气呵成。
队伍最前列的选锋们有样学样,也纷纷掏出震天雷点燃。
“扔!”
马科顶盾护住面门,突入三十步内,用尽全力将嘶嘶作响的震天雷,朝着斜坡上的守军扔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颗冒着白烟的震天雷划着弧线,接二连三地砸向了明军阵中!
看着不远处飞来的铁疙瘩,城头的守军顿时乱作一团,本能地就想四散躲避。
“快散开!”
“放箭!”
最中间的守军纷纷扔下手中长枪,拼命向两侧推挤,试图避开爆炸范围。
两侧的弓手铳手们也慌了神,胡乱地朝下方射了几箭、放了几铳,也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轰!轰!轰!
接连十几声巨响在城头炸开!
火光迸射间,散子横飞,硝烟弥漫,缺口处的守军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遭此重击,不少人捂着面门、脖颈在地上不断打滚、哀嚎。
硝烟尚未散去,马科已经率部踩火而上,一鼓作气冲上了城墙。
最前头的守军被炸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剁了脑袋,身首异处。
眼见汉军登城,不远处的守将惊怒交加,立刻指挥手下兵将重新列阵,试图将汉军的先头部队赶下城去。
在队官的带领下,城头上的守军分成两部,一部持枪结阵,再次组成一道枪林,试图从正面逼退冲上来的汉军。
另一部人马则拿着弓弩火铳,迅速奔向缺口两侧的马面台,试图从侧翼、后方远程阻击。
这部人大多都是城中临时召集来的学子,由于缺少甲胄,所以只能使用像弓弩火铳之类的远程武器。
冲锋在前的马科,瞬间陷入了三面受敌的险境。
此时他正用藤牌顶住正面刺来的长枪,与守军角力,但从身侧和后方射来的箭矢和铅子,如同疾风骤雨般打在他的盔甲上,叮当作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踉跄,吃痛不已。
要不是身上甲胄齐备,防护周全,只这一轮射击就足以让他毙命当场。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角度刁钻的箭矢,穿过了外层札甲的甲叶缝隙,扎进了马科的臂膀、小腿。
好在要害部位都有护心、护腋、护喉,这些箭伤最多也能让他吃痛流血,并不致命。
但他身后的几个选锋就没那么幸运了。
有人直接被射中了面门,箭矢和铅子直接贯穿面甲,当场倒毙。
见此情形,马科也急了,他扭头朝着身旁的亲卫吩咐道:
“先剁了正面这帮杂碎,再清理两边的铳手!”
他带着十几亲卫,猛地发力撞开正面枪阵,上前反手一刀,将其中一人劈翻在地。
身后的选锋们贴着女墙、外墙,从两侧一拥而上,粗暴地将守军掀翻在地,有的甚至被一把扔下了城墙。
不到半刻钟,正面的守军便被一扫而空。
“占住口子!”
“准备接应后面弟兄!”
马科留下大部队守在原地,自己则是带着亲卫,向着不远处的马面墙冲了过去,试图扫清远程威胁。
眼见这帮凶神恶煞的悍匪杀来,还在马面墙上的弓手、铳手被吓得胆战心惊,纷纷丢下手里的武器,拔腿就跑。
马科也并未深追,他的首要任务是占住缺口,等待援军。
八百选锋迅速控制了这段城墙,马科立刻命人在垛口上插上了三面小旗,示意后续部队可以安全登城。
“坏了!贼兵攻上来了!”
正在小东门城楼上指挥的许成名见此情形,脸色大变。
他立刻召来副将胡诚,厉声吩咐道:
“快,随我一道上前,务必把贼人赶下去!”
“得令!”
胡诚抱拳领命,随即点齐麾下的家丁亲兵,护着许成名,朝着西侧的缺口处冲了过去。
许成名作为经历过西南平叛之战的宿将,手下的亲兵自然也都是久经战阵之辈。
就这样,攻守双方最精锐的力量,在狭窄的城头缺口处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刀枪剑戟你来我往,怒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城头顿时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
混乱中,马科迎上了许成名的副将胡诚。
胡诚善使双锤,在狭窄的城头左突右冲,要是被他打中一锤,半晌都喘不过气来。
而马科则是顶着藤牌,利用自身的完备的防御,步步向前向前紧逼,不断蚕食着胡诚闪转空间。
眼见避无可避,胡诚朝着一旁亲兵使了个眼色,从左右两侧同时发难,试图绕开藤牌。
马科被人群簇拥着,难以后撤,无奈之下,他只能侧过身子挡下了来自右面的突袭。
胡诚瞅准破绽,抄起骨朵狠狠砸向了马科的左臂,试图打落他手上的藤牌。
马科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的挨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嘶!
小臂顿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科低头看去,只见环臂铠上的甲叶,竟被打得陷下去了一个深坑。
吃痛之下,他猛地格开面前的守军,回身提刀一撩,趁着胡诚来不及反应,一刀划开了他的喉咙。
激射而出的鲜血顿时喷了马科一脸,胡诚双目圆睁,捂着脖子踉跄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周遭的士兵们更是杀红了眼,断肢横飞,血水积满了城头,顺着土坡缓缓流淌。
汉军仗着兵精甲足,硬是顶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明枪暗箭,一步步将援军绞杀、逼退。
许成名几次发起冲锋,无一例外都被打了回去。
他见自家亲兵不是对手,回头又发现副将战死,心下骇然。
眼见事不可为,许成名心底萌生退意,想要撤回后方重新组织防线。
马科眼尖,一眼就盯上了正在人群中指挥后撤的许成名。
他撇下腰刀,伸手往身后一掏,随即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斧。
马科举着短斧,盯着不远处许成名的脑袋,瞄准了许久。
数次调整气息后,他用尽全身力气,隔着混乱的人群,奋力将短斧掷了出去!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那斧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拥挤的人群,精准无比地劈在了许成名的面门上!
呃.
许成名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当场便仰面倒地,鲜血脑浆迸溅,断了生息。
主将突然惨死在面前,一旁的明军惊得大眼瞪小眼。
“跑!”
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嚷了一句,周遭守军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作鸟兽散。
马科也没有下令继续追击,而是立刻收拢部队,并把脚下的积尸抬开,清理出一条道路。
汉军的后续攻城部队顺着土坡,源源不断地从缺口处涌入城内!
没了主心骨,其他城墙上的守军也纷纷丢下武器,扭头就跑。
汉军一部分沿着城墙兵分两路,迅速清剿残敌;另一部分则冲下城墙,杀向城门洞,顺利打开了小东门的城门。
“城门已开!”
“杀啊!”
欢呼声在战场上不断响起,更多的汉军士兵纷纷从城门涌入城内,贵阳外城至此易手!
眼见大量汉军涌入街巷,贵阳知府梁思泰大惊。
他连忙收拢残兵,并带着城中百姓,退入了柔远门(大北门)内,企图凭借内城继续负隅顽抗,做最后的挣扎。
汉军来不及深追,而是选择迅速控制外城,并分出部分人马,将柔远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肃清城中残敌后,邵勇才带着亲兵缓缓入城。
此时天色渐晚,看着眼前同样高大的柔远门,邵勇于是下令各部暂停进攻。
先安抚外城百姓,救治伤员,等修整一夜,次日再攻打内城。
可就在此时,浑身浴血的马科站了出来,他一瘸一拐的走到邵勇面前:
“总镇,内城城防依旧坚固,强攻难免再添伤亡。”
“不如让末将试着去劝降一二。”
“守军刚经历大败,主将阵亡,心神必然惶恐不定。”
“此时劝降,或可事半功倍,免去一番刀兵。”
邵勇听罢,皱紧了眉头:
“马游击,你先登破城,受伤不轻,现在需要好生修养。”
“劝降一事,我让定国或者刘宁去即可。”
但马科却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总镇,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还是让末将去吧,毕竟末将是投诚过来的,现身说法,或许更有说服力。”
邵勇看着马科这幅模样,心中无比诧异。
这小子真是拼啊!
要是大明的将领都像他一样不要命,大王想占据四川,怕是又得费上不少手脚。
啥时候明军将领这么能打了?
但邵勇却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不是明廷麾下的马科能打,而是投降后的马科能打。
在明末这个特殊时期,许多官军将领降清或者降顺后,其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往往比以前高了一大截。
像是著名的三顺王等人,降清后便成了清军南下的急先锋;
又比如李自成麾下的陈永福等,也是明军中出来的。
陈永福降顺后被任命为权将军,在怀庆战役中率部击败清军多铎部,阵斩清将金玉和,成为大顺抗清战争中少有的胜绩。
这种情况并不是个例。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武将背后的朝廷。
在大明朝带兵打仗,不仅得不到粮饷补给,而且一个不小心,还会被友军给卖了。
可到了新环境就不同了,降将为了在新主面前证明价值,往往会表现出极强的战斗欲望和进取心。
还有一点就是作战环境的改变。
脱离明廷腐朽体系的掣肘后,这些降将们几乎都有了独立的指挥权、以及更灵活的战术空间,也更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再加上周围都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同僚,下属,身处其中自然会被感染。
马科就是最好的例子。
邵勇见马科伤势不重,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经过短暂休憩和处理伤口后,马科便带着两队亲卫,命人打起白旗,来到柔远门外。
他骑在马上,左手吊着白布,右手举着铁皮喇叭,运足中气,向城头喊话:
“城上的守军听着!”
“汉王有好生之德,只要你们开城投降,我军承诺,绝不滥杀无辜,保全阖城百姓性命!”
“城中文武官员,亦可免于一死!”
半晌后,城头上火把晃动,终于出现一阵人影。
贵阳知府梁思泰站在城楼上,正面色铁青地看着下方的马科。
马科则是不管不顾,继续扯着嗓子劝降:
“许成名执迷不悟,已被我斩于马下!”
“你等困守孤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何必再做无谓牺牲,徒增伤亡?!”
“朝廷昏聩,官逼民反,以至天下鼎沸,非我等臣子武将之过。”
“汉王殿下仁德布于西南,绝非滥杀之人!”
“某乃原延绥镇游击马科,可以明证。”
听了这话,城头上的梁思泰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
他探出身子,对着城下厉声怒骂道:
“我当是谁在此狺狺狂吠,原来是一无君无父、背主求荣的叛将!”
“你这背弃君父、投效逆贼的无耻之徒!有何颜面在此饶舌?!”
“我梁思泰深受国恩,读圣贤书,明忠孝节义,岂能与尔等祸乱天下的国贼为伍?!”
梁思泰的声音愈发激昂,充满了鄙夷:
“尔等武夫,世受皇禄,不思报效朝廷,戡乱御侮,反倒贪生怕死,屈膝事贼!”
“还有脸提‘非臣子之过’?”
“天下崩坏至此,正是因有你等首鼠两端、毫无廉耻的叛将逆臣!”
他越喊越激动,几乎是在嘶吼,
“开城投降?休想!”
“本官身为大明知府,守土有责,城破唯有一死而已!”
“我就是将这贵阳城付诸一炬,将粮秣库藏尽数焚毁,也绝不会留给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半分好处!”
梁思泰极尽贬损之能事,将马科斥为国之蠹贼,毫无礼仪廉耻之心。
可听着城上传来的骂声,马科只觉得如同清风拂面,不痛不痒。
他今天立下先登之功,而且还阵斩了明廷总兵,无论如何都不是他梁思泰三言两语能打动的。
马科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举着喇叭继续喊道:
“姓梁的,你口口声声忠君守节,说得倒轻巧,你可曾想过贵阳的百姓?”
“十多年前奢安之乱,贵阳被围十月,城中析骨而炊,易子而食。”
“四十万军民饿死殆尽,何其惨烈!”
“你今日冥顽不灵,难道还要拉着满城百姓陪葬?”
马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极具穿透力。
城头上许多守军和协防的百姓闻言,无不色变,纷纷想起了天启年间那场惨剧,悲戚和惶恐之色溢于言表。
“我马科在此,以项上人头担保!”
“只要尔等开城投降,汉王大军绝不屠城!”
“不戮降卒!不伤百姓!不掠财物!必定秋毫无犯!保全阖城性命!”
“梁知府,切勿以一己之私,累及全城百姓遭殃啊!”
“开门献城,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
马科这番话喊话,句句直击人心。
尤其是对奢安之乱惨状的回忆,更是击垮了大多数军民的抵抗意志。
眼下外城已破,要是继续顽抗,除了玉石俱焚、重演悲剧外,毫无意义。
可梁思泰对此却充耳不闻,也懒得再浪费口舌。
他冷哼一声,挥袖转身:
“哼!叛逆之辈,死不足惜!”
梁思泰脚步匆匆,一边推下城楼一边朝着左右吩咐道:
“去!仔细检查城防器械!”
“再召集一批丁壮乡勇上城,务必给我守住城池!”
可他话还没说完多久,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动身。
梁思泰猛地抬头四顾,只见周围的军民,无论是士兵、衙役还是青壮,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众人沉默的挪着步子,向他缓缓逼近。
梁思泰见状,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大喝道:
“你……你们想干什么?!”
“没听到本府的交代吗?!快去守城!”
此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知道来自何人,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府台,现在守城,除了让大伙白白送死,还有什么用?”
“您莫非真要用咱们的性命,来成全自己清流忠臣的身后名?!”
梁思泰又惊又怒,颤抖着手指向人群:
“谁?!是谁在妖言惑众?!”
“给本府站出来.”
可他话还没说完,周围的军民们便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
马科在城下等了许久,仍然不见回话。
他还以为劝降失败,十分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打马回营。
可就在此时,只听黑黢黢的城门洞内,突然发出了一阵轰鸣。
马科连忙带着亲卫上前一探究竟,只见原本紧闭的城门,缓缓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星星点点的火把从门洞中亮起,为首的军民押着被捆绑得动弹不得的梁思泰,涌了出来。
“我等愿降!”
“军爷手下留情!”
马科见状,大喜过望。
他立刻朝着身旁的亲卫吩咐道:
“快!”
“赶紧去禀报邵总镇!内城已降!”
至此,历经三个月多的围攻,这座西南坚城终于易手。
汉军取得了最关键的一场胜利。
而马科也凭借先登破城、阵斩敌将、劝降守军等功劳,如愿以偿地从一名降将,转变为定鼎贵阳的最大功臣。
也算是奠定了自己,在新朝当中的坚实地位。
第312章 明军教你怎么平叛
贵阳城破的消息,如同深冬的寒风,迅速刮遍了黔贵山川。
消息传到水西,一众原本还存着观望心思的土司头人们,顿时傻了眼。
“什……什么?”
“贵阳这就破了?”
头人化沙捏着前线传来的线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更是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可是贵阳啊!”
“当年咱们围了整整十个月,死了几万人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怎么三个月就没了?”
帐内一片死寂,他们中有不少人,当年都曾跟着安邦彦围攻贵阳,比如阿乌密、化沙等人。
谁也没想到,仅仅三个月的时间,贵阳就被汉军给攻破了。
众人围坐在火塘旁,个个是唉声叹气,面色灰败。
这帮水西头人与贵州总兵许成名结盟,本来是想让明军依托坚城,在正面抵挡汉军兵锋;
而他们这帮地头蛇,则凭借对黔地山川的熟悉,绕后截断汉军粮道,令其不战自溃。
起初,这策略确实起到了些效果,汉军的粮道频频受扰,粮草辎重不能及时运抵前线。
但汉军反应也很快,立刻派兵回援,守卫粮道。
听说领兵的还是个小将,但行事作风却十分狠辣。
有一回他发现了阿乌密副将的踪迹,竟然亲自带队,锲而不舍地追了三天两夜。
这小子钻老林、爬陡崖,像跗骨之蛆般咬住了阿乌密的副将,硬生生将其生擒活捉。
经此一遭,化沙、阿乌密等人再也不敢轻易出击。
从自那以后,粮道沿线戒备森严,巡逻队往来不绝。
众人见无机可乘,又忌惮那小将的搏命追杀,只得悻悻缩回水西老巢,另作图谋。
听说汉军围攻贵阳的消息,众人最开始还很兴奋,认为贵阳城高墙厚,必定能挡住汉军一段时间。
而他们只需要静静等待,等汉军久攻不下,疲惫之时,发起突袭,就能将其一举击溃。
当年巡抚王三善就是用这个法子,将安邦彦的十万大军给击溃的。
他们只需要有样学样就是了。
可万万没想到,仅仅三个月过去,贵阳陷落,许成名战死,明军献城投降的噩耗就传了过来。
这让他们如何不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汉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这些不听话的水西头人。
惊惧之下,有人想起了安位,这可是名正言顺的水西宣慰使。
要是让他出面与汉军交涉,说不定能从轻发落。
然而,当他们赶到大方县的宣慰使署衙时,心却沉到了谷底。
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宣慰使,如今却直挺挺地躺在了病榻上。
安位面色蜡黄,双眼紧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眼见着时日无多。
据他的夫人奢凤昕说,安位本就身体不好,入冬之后更是染了风寒,从此就一病不起,已经躺了两三个月还不见好。
眼见最后的指望也落空了,在场的头人们面面相觑,心中绝望无比。
无奈之下,曾经投降过朱燮元、并被赐予汉姓的王阿黑和李阿旺站了出来。
他们算是有些“归化”的经验,力主遣使向汉军请降,说不定还能保全族中部落,免遭灭顶之灾。
否则汉军休整完毕,大军压境,一切都晚了。
听了这话,虽然仍有人面露不甘,但也不敢再出声反对。
生死关头,什么尊严、地盘,都比不上性命重要。
于是,在场的头人们连忙搜罗金银珠宝,派出使者队伍,顶着风雪赶往了贵阳。
各路使者抵达贵阳后,先是用重金开路,试图贿赂汉军中的各级将领,为自家头人说项。
可他们却接连碰壁,不仅送出去的礼物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甚至连个笑脸都见不到。
无奈之下,使者们只得将降书,递到了邵勇所在的府衙内。
接到降书后,邵勇并未立即表态,而是下令在府衙内升帐聚将,商讨此事。
大堂内,火盆烧得正旺,不停地驱散着贵州冬日的湿寒,雪花零星飘落在窗棂上,平添几分色彩。
邵勇端坐于主位,目光扫过堂内众将,沉声道:
“水西各土司遣使请降一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
“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李定国便站了出来,抱拳道:
“总镇,末将以为,此等反复小人,断不可留!”
“先前我军好意招抚,他们却置之不理,反倒与那许成名勾结,袭扰粮道,妄图抵抗我大汉天兵。”
“如今许成名授首,其余明军也纷纷投降,他们见大势已去,便反悔想降,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依我看,当尽起大军,将其尽数剿灭,以绝后患!”
一旁的余承业闻言点了点头,跟着附和道:
“没错!就该尽数剿灭,一个不留!”
“这帮狗日的,害得老子跑去巡守粮道,整天钻林子、爬山沟,跟这帮鼠辈玩捉迷藏!”
提起此事,余承业就一脸愤恨。
他本来跟着大军兴致勃勃地攻打贵州,指望着建功立业。
可没想到这帮土司、以及各地山匪,频频袭扰粮道,余承业只能被派去保障后勤。
自己的小老弟奇袭乌江立功,降将马科也拿下了先登、斩将的殊荣,可谓是风光无限。
而自己却只能在山里追剿土司盗匪,连个像样的仗都没捞着,这让他如何不气?
所以,当李定国提出要尽数剿灭水西土司时,余承业立马就站了出来。
可一旁的副将刘宁却面露迟疑,斟酌道:
“尽数歼灭?恐怕不妥吧?”
“水西地势复杂,更兼夷人熟知山路,要是将其逼入绝境,凭借地利与我周旋,我军恐将疲于奔命。”
“依末将浅见,既然有人愿降,不如将其分化瓦解,拉一批,打一批。”
“贵州地瘠民贫,山路难行,粮草转运本就困难。”
“若是派兵一点点清剿,耗费钱粮甚巨,怕是得不偿失啊。”
刘宁的建议比较务实,不少将领听后微微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大堂内出现了短暂的争论声。
就在这时,一旁的马科突然开口了:
“诸位,末将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此话一出,场间所有的目光纷纷转了过去,齐齐投向了左手还吊着纱布的马科。
马科身为降将,以前议事的时候,都不怎么开口,只是听令行事。
如今立下战功后大不一样,显然是多了几分底气。
邵勇看向他,鼓励道:
“马游击,有话但讲无妨。”
“今日议事,正要集思广益。”
马科挺直身子,沉声道:
“末将以为,咱们可以将计就计,先假装接受水西土司的投降,并许以厚利。”
“据我所知,水西安位病重将死,且膝下尚无子嗣,宣慰使之位空缺,各头人必然觊觎。”
“我等便可借此为由,邀集所有有实力的头人,前来指定地点会盟,共商推举之事以及其他归顺细节。”
他话音一转,其间杀机毕露:
“待各路首领齐聚,我等则暗设刀斧手于酒宴之间,趁机将其一网打尽,尽数诛杀!”
“头领既失,其部必乱。”
“我军再趁势发兵,扫荡其巢穴,便可事半功倍!”
马科此计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计策,怎么听起来特别耳熟呢?以前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回想了半天,才终于恍然大悟。
这不是当年洪承畴,对付投降义军的惯用伎俩吗?
想当初,王左挂就是这般,被洪承畴和贺人龙设宴诛杀的。
这马科不愧是跟着洪承畴混的,果真是得了他的真传!
看着众人惊疑的眼神,马科面不改色,继续解释道:
“诸位请想,这帮水西土司最是反复无常,就该将他们尽数斩杀,以儆效尤!”
“水西夷丁,尽数编入苦役营,垦荒修路;妇孺妻小打散,配与汉民,以绝其复起之念!”
在场众人听了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你们官军出身的,一招比一招更狠啊。
一旁的刘宁有些迟疑:
“这么干,会不会杀性太重了些?”
“手段过于酷烈,要是引起其他土司反抗怎么办?”
“再说了,咱们大王向来不提倡屠杀镇压,这样干恐怕有违上意。”
可马科听完却摇了摇头,解释道:
“非是末将嗜杀。”
“我军之前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是他们非要自寻死路,反抗我大汉天兵。”
“并非是不教而诛,也绝非屠杀镇压。”
“再说了,夷人向来都是畏威而不怀德。”
“唯有行此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其他土司部落!”
“事后咱们可以通晓四方,我军只诛首恶。”
“其余土司只要肯真心归附,交出土地兵权,便可保全性命族裔”
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邵勇身上,
“再者……我等身为臣子,更要为大王长远计。”
“西川虽然号称天府之国,但人口日渐繁盛,要是遇到灾年,恐怕难以支撑。”
“借此良机,咱们可以将水西上好的熟地,提前清理出来。”
“如此一来,大王便可名正言顺的移民实边,将西川过剩人口迁入黔地。”
“只要汉人渐多,不出两三代,这贵州,便是实实在在的汉家疆土!”
“以后便再无奢安之乱!”
马科讲完后,大堂内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啊。
而身为主帅的邵勇,更是眼前一亮。
他点点头,一脸赞许地看着马科:
“不错,马游击此言,深得我心!”
“没想到你小子打起仗来不含糊,竟然还有一颗懂治政的头脑。”
“就这么办吧,先拿水西开刀,震慑其他各部土司!”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邵勇先是在府衙内,隆重接见了水西各部使者,堂而皇之地收下了重金,表示接受他们归降。
“你等幡然悔悟,为时未晚,本帅也就却之不恭了。”
“另外,我听闻水西宣慰使安位病重,且膝下无子,安家香火恐怕就要断绝。”
“水西千里沃野,不可一日无主。”
“这样吧,你等回去通知各部,让他们推举出一位德才兼备的新宣慰使。”
“先报于本帅,我自当奏明汉王,为其请封!”
听了这话,众人千恩万谢,立刻带着印信,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大方县。
消息传回去后,以化沙、阿乌密、李阿旺、王阿黑为首的头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没想到汉军竟然如此通情达理,不仅既往不咎,竟然还允许他们自行推举宣慰使!
宣慰使,这个称号在水西,便如同土皇帝一般。
这个位子背后,可是安氏经营了数百年的基业,广袤的耕地、数不清的矿藏、成千上万的部众!
巨大的利益面前,原本因外患而结成的同盟瞬间瓦解。
化沙、阿乌密是水西本地势力最强的头人,自认为宣慰使一职势在必得;
而李阿旺、王阿黑则来自永宁古蔺,虽然实力稍逊,但同样野心勃勃。
几次所谓的“和平推举”都不欢而散,而大方县的氛围,也开始变得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眼见和平商议已经是不可能了,于是化沙和阿乌密暗中结盟,决定先下手为强。
两人密谋在下次议事时,于会场中藏匿两支伏兵,一举干掉李阿旺和王阿黑这两个“外来户”,以绝后患。
不料,李阿旺此人更为谨慎狡猾。
他派出的眼线,提前得知了二人的阴谋,但他并未声张,也并未将这个消息,及时告知盟友王阿黑。
李阿旺心生毒计,他打算将计就计,借水西头人之手除掉王阿黑,自己再以“复仇”为名,趁机吞并王阿黑的部众。
就这样,一场各怀鬼胎、杀机四伏的推举大会,在大方县的水西署衙内正式上演。
会议上,果然不出李阿旺所料,化沙、阿乌密二人突然发难。
王阿黑毫无防备,当场被乱刀砍死。
而早有准备的李阿旺,则是趁乱带着亲信杀出重围,逃出了大方县。
本来吧,这场议事是在安家的地盘上举办的,按理说所有人都不能带兵。
可此时安位已经病重,他的夫人奢凤昕也没有先辈奢香夫人的手腕和魄力。
一个病秧子,一个女流之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闹剧上演。
甚至到后来,丧心病狂的化沙、阿乌密还收买了安家侍从,把此事告知了安位。
安位本就病重,闻此噩耗,更是急火攻心,竟然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死在了病榻上!
第313章 平定贵州
安位一死,本就摇摇欲坠的安氏家族也彻底崩溃。
安家的部分族人,无奈只能归顺势大的化沙、阿乌密;
而另一部分,则投奔了逃出生天的李阿旺。
李阿旺在水西各地,打出替“安宣慰使”和“王兄弟”报仇的旗号,顺利收编了王阿黑的部众和部分安氏族人。
水西大地,顿时烽烟四起,化沙、阿乌密联军与李阿旺势力杀得难解难分,血流成河。
消息传回贵阳后,邵勇等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没想到,区区一个“宣慰使”的头衔,竟让这些土司头人内斗至此,效率比派兵围剿还高!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时机到了!”
邵勇立刻派出信使,以调停为名,严令双方即刻停战。
随后,他又邀请两派的主要头目,前往鸭池河东岸的龙场驿会谈,并声称将由汉军主持公道,商议水西未来归属及诸位头人的安置事宜。
这龙场驿,本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驿站,却因为王守仁在此悟道,从而闻名遐迩。
昔日的蛮荒边陲,也因为阳明先生开设书院、讲学化民后,变得文风渐盛,来往商旅络绎不绝。
再加上地处要冲,如今已发展成一个小有规模的驿镇。
对于邵勇发出的邀约,虽然两方人马都心存疑虑,但碍于汉军兵威,同时也盼着能争取到汉军的支持,便都依照约定,带着主要头目和精干护卫,赶往了龙场驿。
邵勇亲自主持谈判,表现得极为耐心公正,仿佛真心想化干戈为玉帛。
他仔细听取双方陈述,还不时提出一些“公允”的建议,让这帮杀红了眼的头人们渐渐放松了警惕。
与此同时,余承业、马科、刘宁、李定国等人,已经兵分两路,悄然离开了贵阳,直扑水西腹地!
一路由余承业和马科率领,向北经金沙,渡过赤水,目标直指李阿旺的大本营古蔺县;
另一路则由李定国和刘宁率领,向南取道织金,奔袭化沙、阿乌密的老巢大方县。
为了保证行军的隐蔽性,大军沿途上遇见的所有行人,无论是商旅、樵夫还是农户,一律暂时扣押,随军行动。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崇祯九年的冬至。
龙场驿内,邵勇大摆筵席,以共度佳节、庆祝和谈为由,将各方头目悉数请来。
数日以来的和睦谈判,已经让这些头人戒心大减。
再加上冬至宴饮是当地重要习俗,所以众人纷纷欣然赴宴。
宴会之上,酒肉丰盛,气氛热烈。
双方头人们推杯换盏,以为大局已定,言谈间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展望未来,期盼着当上新一任的水西宣慰使。
宴至半酣,气氛正浓。
端坐于主位的邵勇冷哼一声,脸上笑容骤然一敛,随即便举起手中的酒碗,猛地砸向了脚底!
啪嚓!
瓷片的碎裂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大厅!
早已埋伏在厅外、廊下的数百名汉军精锐闻声而动,纷纷涌进了席间。
见势不妙,头人们身旁的亲卫还想拔刀反抗,但眨眼间便被剁成了肉泥。
直到此时,化沙、阿乌密、李阿旺等人才如梦初醒,明白中了汉军的奸计!
化沙目眦欲裂,指着上首的邵勇破口大骂道:
“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言而无信!不得好死!”
而邵勇看也不看他,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推出去,悉数斩首!”
参与此次谈判的双方主要头目,共计二十三人,无一漏网,尽数在龙场驿外被处决。
汉军将他们的首级以石灰腌制,并将其挂在了贵阳城头上,悬首示众。
而就在同一天,两路汉军则对毫无防备的古蔺和大方县,发动了突袭!
城中留守的几个头人还想组织抵抗,但土司兵们早已被突如其来的汉军吓破了胆。
稍作接触后,守城的土司兵便四散溃逃。
战斗仅仅持续了小半天,两座土司统治的核心城池便相继易主。
拿下城池后,汉军诸将毫不停歇,立即分兵数路,对水西境内负隅顽抗的夷人部落、堡寨展开了拉网式清剿。
大军过处,顽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则被集中看管。
短短半个多月时间,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捣毁大小土司城池十五座、各类堡寨八十三座、村落近百个,俘虏夷丁多达三万余人!
传承数百年的水西安氏土司、以及及永宁奢氏土司,就此覆灭。
捷报传回后,邵勇大喜过望,他一边撰写详细战报呈送成都;
而另一边则将此事写成布告,并命人从城头上取下几颗脑袋,一同传示给贵州其他土司部落。
邵勇在布告内下达了最后通牒:
限各地土司头人,必须在崇祯十年二月中旬之前,亲自赶到贵阳表示臣服。
违令者,则视为不尊王化,必发大军剿灭。
布告所至,贵州各地土司无不震动。
传承数百年的水西土司,如同土皇帝一样的人物,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连根拔起了?
起初,还有人怀疑水西覆灭的消息,但看到那一颗颗被石灰腌制,死不瞑目的首级时,他们又不得不信。
惊惧之下,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冒着凛冽的寒风,离开温暖的官寨土衙,急匆匆地赶往了贵阳。
当他们抵达贵阳城下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城墙上那一排令人胆寒的首级。
而从水西方向,汉军络绎不绝押来的夷丁,更是让众人心中再无任何侥幸。
雄踞贵州数百年的水西土司,已经彻底沦为了历史。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各地土司争先恐后地涌入城中,表示愿臣服大汉,绝无二心。
而邵勇也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他表示,愿降可以,但有几个条件需要遵守。
第一、各部必须交出境内所有土地、山寨、人口图册,今后由成都派遣流官治理;
第二、各头领可保留浮财,但必须解散军队,以后也不准再招募;
第三、以后要推行汉夷混居,除了生番野人之外,其他各部落都要和汉人通婚,各部首领也要嫁娶汉家儿女。
若有违逆,水西便是前车之鉴。
条件很苛刻,但刀架在脖子上,谁又敢说个“不”字?
众头人只得连声应允,并纷纷献上降表以及明廷颁发的土司印信,以示与大明彻底决裂,奉汉王为正朔。
至此,从崇祯九年四月,汉军自成都誓师出征,直到崇祯十年二月于贵阳受降;历时近一年的贵州战事,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贵州,也正式纳入了江瀚的版图之中。
第314章 双喜临门
成都,早春的寒意尚未褪去,汉王府内火盆烧得正旺。
此时的江瀚,正埋头于一堆公文当中,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治理一方所耗费的心神,几乎和当年流动作战不相上下。
就在他揉着额角,准备休息片刻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报——!”
“大王,贵州捷报!”
亲卫的声音在大门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邵总兵已于日前平定贵州全境,各路土司皆已臣服!”
江瀚闻言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战报,诧异道:
“哦?这么快?”
“比我预想的时间,倒是提前了不少。”
按照江瀚最初的预估,贵州地形复杂,土司林立,邵勇他们能在一年内初步平定主要地区,就算得上是进展神速了。
这才过去了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个月的时间。
然而,当他仔细读过战报后,却有些哭笑不得。
“好家伙……马科这厮,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倒是够狠。”
战报中详细记录了前线部队如何利用土司矛盾,设下龙场驿宴会,将水西、古蔺两地的头人一网打尽,并同时直捣黄龙,犁庭扫穴的经过。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盘踞百年的两大土司势力,基本被连根拔起。
先以假意受降,随后以利诱之,进而一举将其彻底剿灭,思路十分清晰。
“到底是跟着洪承畴混过的,把他那套‘以剿代抚、除恶务尽’的手段,学了个七八成。”
江瀚左手轻叩桌面,心中暗自思忖,
“洪剃头的法子还是好用,经过如此彻底的武力清洗,估计短时间内,贵州境内也生不出什么乱子了。”
“只要再配上移民实边的政策,想必像奢安之乱这样的祸事,也不会再轻易上演了。”
先以武力扫清障碍,再迁移汉民填充人口,逐渐同化夷民,巩固统治……
这个路子,虽然不能用在汉地,但对付西南这些羁縻之地,应该是行之有效的。
云贵一体,日后经略云南,也可以借鉴贵州的成功经验。
可这想法虽好,但眼前却有一个更为现实和棘手的问题,江瀚手上没人。
四川经过他两年多的经营,安置流民、恢复生产,人力倒是不那么紧缺了。
但读书人,尤其是能够胜任地方管理的官吏,缺口却越来越大。
贵州的情况比四川更复杂,原先大部分地区都是土司自治,如今要派遣流官建立郡县体系,每一个州县都需要能独当一面的官员。
这让他本就紧张的人才储备,更是雪上加霜。
由于江瀚的科举改革,这次秋闱,有不少四川的学子都落榜了。
虽然提供了参考书目,但其中一部分人都是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酸秀才,光靠死记硬背是考过不乡试的。
经过统计,四千应试学子中,只有三百二十四人通过了乡试,录取率低至百分之八。
这还是江瀚特意下令,取消了人数限制的结果。
而乡试过后,还有今年三月份即将举行的会试,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落榜。
按理说,这批新科进士,应该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但江瀚对于这些人的去处,早就有了初步规划,他打算将都察院的架子先搭建起来。
算起来,他入主四川已经接近两年了,但却一次内部审查、巡视都没发起过。
如今地盘更是扩充到了两省,疆域大了,政务更繁琐了,需要的官吏自然也越来越多。
如果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监察体系,时间一长,难免吏治腐败,政令不通。
与其相信官员们的个人品德,倒不如提前建立预警机制,防微杜渐。
其实,大明本身的监察体系就已经很完备了,堪称是最复杂、最严密的一套制度。
它由多个机构组成,相互监督、相互制衡,共同构成了皇帝监视官僚系统的“耳目”。
大明核心的监察部门可以分为三大系统: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以及厂卫系统。
但江瀚不打算全盘照搬,他计划只保留都察院,并将其职能一分为三。
保留“巡按御史”这一传统的巡视职位,但将其常态化、规模化,作为朝廷派驻地方的耳目,负责记录官员政绩、考察民情风俗,并将信息直接上报。
新设“稽勋清吏司”,负责勘验、核实各地御史报上来的消息,尤其是对官员的考核与问责初步筛查,若发现贪腐等严重问题,则移交审刑院。
审刑院,原本是宋代设立的监察机构,其职能大多为复查大理寺所断案件。
但江瀚旧瓶装新酒,把审刑院改成了类似后世的检察院的机构,并将其纳入都察院体系。
审刑院主要负责对稽勋清吏司移交的案件,进行证据整理、补充调查,然后向大理寺提起“公诉”。
之所以要如此煞费苦心的设计新的监察制度,核心目的就是为了分权。
在大明,巡按御史虽然品级不大,但职权极重,号称代天子巡守四方。
如果这巡按御史是个草包,或者是个贪腐之徒,那所谓的巡守四方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但如果巡按御史发现了问题,同时也会面临不小的困难。
他不仅要走访民情,又要核实证据,还要准备弹劾奏章,最后还可能参与审判。
一身多职,容易疲于奔命,也容易出现疏漏。
而且巡按御史权力过大,集调查、弹劾、审判权于一身,容易滋生腐败,甚至成为党争的工具。
考虑到这些,江瀚才将其一分为三,调查权归属巡按御史、审核权归属稽勋司、公诉权归于审刑院。
这三个机构同属都察院,但又相互独立,它们的报告和结论可以互相印证,也可以互相质疑。
这样便能在监察系统内部,形成有效的制约,防止有人一手遮天。
而对于都察院长官的人选,江瀚也早已经定下了,只是还没正式任命。
他打算让去年保宁府科举的案首吴熙、以及榜眼陈安这两位年轻才俊,分别担任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
主要负责牵头、搭建稽勋清吏司和审刑院的人员班子。
而大量扩招的巡按御史,江瀚则打算从今年的新科进士们中提拔。
让他们从基层监察官做起,也能锻炼锻炼自身能力。
可现在,贵州前线传来的消息,却打乱了江瀚的计划。
大量的州府县令职位空缺,等着人去上任治理。
监察体系固然重要,但若地方无人管理,立刻就会生乱,那便是本末倒置了。
没办法,现在只能把原本用于监察体系的储备人才,先挪到地方治理上。
而且,贵州这地方自古就是蛮荒之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放弃上任。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江瀚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召来了学部主事王承弼。
对于即将到来的春闱会试,他做出了新的指示,要求学部将审题尺度可以适当放宽一些。
如今贵州新定,急需官吏,最重要的是选拔出一批能立即上任、处理实务的人才。
此外,他还让王承弼提前放出风声,并将策问题目向贵州治理、土司改流、边疆开发等方面靠拢。
以此来引导应试学子,思考如何治理新辟之地、安抚夷汉百姓、推广农耕教化等实务。
王承弼心领神会,当即点头应下:
“明白,臣这就去调整考纲和评议标准。”
安排完这一桩紧急事务后,江瀚靠在椅背上长舒了口气。
每日批阅大量奏章,处理军政要务,让他倍感疲倦。
江瀚不禁琢磨着,是不是该把内阁这类辅政制度,早点提上日程。
找几个能力出众、忠心可靠的大臣帮着处理日常政务,自己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即可。
否则长此以往,身体恐怕真吃不消。
但问题是,政权草创,人才匮乏,他只能事必躬亲,生怕出了差错。
想到这,江瀚不禁有些佩服老朱。
废除丞相后,老朱竟然能十几年如一日的亲自处理海量奏章,简直跟铁打的一样。
前些日子,郑芝凤一行人从贵州前线返回了成都,还特地跑来向江瀚辞行,准备返回福建。
也不知道郑芝凤这一趟经历了什么,反正回来后,他的态度明显更亲切、更熟络了。
临行前,郑芝凤还拉着江瀚长谈了几天,又敲定了几项新的合作。
除了之前谈好的蜀锦、生丝、珍贵药材等,他竟然还提出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军械订单。
这倒是让江瀚有些纳闷了,广东佛山、澳门濠镜,有的是匠人和冶铁司。
郑家海上贸易网络发达,为何非要舍近求远,从地处内陆的四川采购军械?
不过,郑芝凤随口的一个提议,却让江瀚心中一动。
他隐约提及,要是江瀚日后能拿下广西,打进钦州,获得出海口,双方便可通过海运直接联系。
其效率,远比依靠长江水道、逆流而上要便捷得多。
不仅能降低运输成本,同时也能避开沿途的官军或者流寇干扰。
江瀚倒是没拒绝,只是说等平定西南之后再做打算。
他琢磨着,海运便利,郑家海上势力庞大,或许可以将粮食从海外运来。
郑芝凤走后不久,高迎祥也前来告辞了。
闯军在四川休整了一两个月,基本已经恢复了元气,如今即将开春,正是出去打拼的好时机。
高迎祥不愿久居人下,所以打算重返中原,继续他的造反大业。
而对于江瀚主动提出的资助兵甲粮草,高迎祥则表现得十分谨慎,只象征性地接受了一小部分。
其余的,他则坚持按市价购买,账目清晰,丝毫不逾矩。
初入四川时,高迎祥还只是惊叹于江瀚治理一方的能力。
短短两年时间,不仅攻下了四川全境,而且还将其治理得井井有条。
在高迎祥这帮常年流窜的起义军首领看来,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大家都是造反出身的,你江瀚打仗厉害可以理解,毕竟是老前辈了。
但这治理地方的能力,你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在四川待得越久,高迎祥心中就越是惊惧。
江瀚治下政令通畅,深得民心,兵精粮足,俨然成了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要是再让其经营几年,不知道又能拉出多少可战之兵。
高迎祥生怕自己麾下的兵将在四川惹是生非,从被江瀚找到借口火并。
因此,他在营中三令五申,勒令众人必须遵守法纪,公平交易,不得滋扰地方。
对高迎祥的这些小心思,江瀚心知肚明,同时也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高迎祥经过去年的惨败,精锐尽丧,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陕西三边有孙传庭、洪承畴两人坐镇,高迎祥几乎不可能再打回去,补充兵力。
他很大概率,只能像张献忠一样,在湖广等地流动作战。
失去了主力精锐的高迎祥,注定难成气候,只能为王前驱。
为了进一步“支持”湖广一带的起义军,江瀚与高迎祥商议,在夔州府附近的长江口岸,设立一个中转集市。
各路义军掳掠来的财物,可以通过集市交易变现。
江瀚愿意充当一个军火贩子的角色,为前来交易的义军提供急需的火器、刀甲等军需。
当然了,江瀚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交易要以金银为主,古玩字画需折价出售。
并且,每成交一千两银子的军需,其中必须有两成,换成等价的粮食;否则,军械的售价,将上浮两成。
这个条件听起来有些苛刻,但高迎祥权衡再三,还是咬牙应了下来。
没办法,麾下人马战斗力不够,急需精良的装备来弥补。
如今战乱愈演愈烈,各地乡绅都修起了高墙堡垒,用以自保。
如果没有四川提供的火炮,他们恐怕连地主的堡寨都难以攻克,更别提县城了。
他们又不像江瀚一样,有稳固后方可以自产军械,除了溢价购买,别无他法。
就这样,上元节刚过没多久,高迎祥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成都,准备从湖广方向出川。
接连送走了郑芝凤和高迎祥两拨人马后,江瀚才稍稍轻松了一些。
可没想到,贵州平定的消息突然传来,又让他身上的担子重了几分。
江瀚揉了揉眉心,对一旁的亲卫吩咐道:
“去,把赵胜给我叫回来。”
“前线战事已了,赶紧让他回来处理公务。”
“督运粮草事宜,我会另派他人接手。”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此外,传令贵州各部,暂时不要全部回朝。”
“留两万精锐,分驻各要害之地。”
“贵州各府县暂时军管,等我派遣官吏接手。”
“趁着这个时间,让他们组织人手,修筑堡垒城池,并招募当地百姓编练民兵,比例按汉四夷一,以为长久戍守之计。”
一番安排过后,天色也不早了。
江瀚是身心俱疲,也不想再处理公务了,便朝内侍吩咐道:
“摆驾,回长春宫。”
在内侍的簇拥下,江瀚踏着暮色,回到了王府后宫。
刚走近长春宫外,只见大殿外灯火通明,不少内侍、婢女聚在门外,正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期待。
江瀚见状,随即上前轻咳一声,询问道: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天色不早了,王妃还没歇息?”
众人听见他的声音,慌忙跪倒一片,齐刷刷地行礼:
“参见大王!”
一个领头的内侍上前膝行两步,回应道:
“启禀大王,今天午后王妃突感不适,已经接连请了几批郎中入宫诊治。”
“奴婢们心中牵挂,故而在此等候消息。”
江瀚闻言,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多问,立刻迈步走进殿内。
只见殿内烛火通明,几位女官和郎中正各自忙碌,脸上虽有忧色,但似乎并不十分惊慌,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喜意。
见江瀚进来,众人连忙起身。
“都免礼。”
江瀚摆摆手,径直走向内室,隔着纱帐轻声问道:
“翌颖,你感觉如何?”
“身子哪里不适?”
帐内传来王妃王翌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柔弱:
“劳王上挂心,并无大碍。
“已经请郎中看过了,说是……说是……”
帐内之人似乎有些羞怯,突然顿住了。
江瀚等了片刻,没听到下文,心中更是疑惑,随即转头看向外间侍立的几位郎中。
其中一位姓张,是前代蜀王府上的良医正。
江瀚的语气,立马凑上前去,低声询问道:
“张大夫,王妃究竟是何病症?”
“但说无妨。”
那张大夫闻言神色一禀,随即躬身到底,大声回应道: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王妃并非有疾,乃是喜脉!”
“娘娘这是有喜了!”
听了这话,江瀚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喜了?”
他猛地看向帘幕,又看向良医,
“此话当真?确定无误?”
张大夫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大王,千真万确!”
“老夫与另外两位同仁都已看过,脉象流利如珠,是典型的滑脉,乃是喜兆无疑。”
这时,一旁侍奉的女官也适时开口,证实道:
“王上,张大夫是圣手,断不会错。”
“而且今日午后,已经先后请了三位郎中来诊过脉了,众口一词,都说是喜脉!”
听见这个消息,一股巨大的喜悦油然而生,把江瀚连日来的操劳和疲惫一扫而空。
他朗声大笑:
“好!好!好!”
“通通有赏!”
殿内众人闻言,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道: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江瀚满面春风,随即大手一挥:
“同乐!同乐!”
说完后,他又重新走向纱帐,声音变得格外温和:
“翌颖,你感觉怎么样?”
“害喜严重吗?”
可等了半天,里面也不见回话,江瀚也不以为意,随即又找上了张大夫。
“王妃有孕大概多久了?”
“一切可还安稳?”
张大夫恭敬地一一答道:
“回王上,根据脉象看,胎气平稳,孕程约有一个月左右。”
“王妃只是恶心呕吐而已,正常反应,休养几日便会好转,大王无需担忧。”
江瀚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忙于政务,对王妃的关心确实有所疏忽,心下不免有些愧疚。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很可能是这个政权的继承人,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他当即神色一肃,对一旁的内侍总管吩咐道:
“王妃初有身孕,此乃社稷之福,头等大事,绝不可有丝毫马虎。”
“你立刻去,将原先蜀王府的几位王府医官,以及城中善于此道的名医都给请来,组成一个安胎诊脉的班子,共同调理。”
“其次,所有开具的药方,必须由所有大夫共同审议,确认无误后才可照方抓药。”
“府库里的药材,要提前查验一遍,煎药过程更要严格把关,以确保万无一失。”
内侍总管深知此事重大,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
“必定竭尽全力,保证王妃和王嗣安康!”
说完,他便匆匆告罪一声,退出去安排起了各项事宜。
很快,王妃有喜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从王府传遍了整个成都官场,继而扩散到全城。
与一同传来的贵州大捷相比,这个消息似乎更能点燃官员和百姓的热情。
各级官员闻讯,无不感到欢欣鼓舞。
王嗣的诞生,直接关系到了政权的稳定传承。
他们的身家富贵、政治抱负都与这个新兴的政权密不可分、休戚相关。
而寻常百姓们对此也津津乐道,茶楼酒肆、街谈巷议间,充满了对王嗣的祝福与期待。
大家现在的日子过得这么好,全赖汉王一人之功。
如今王上有后,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好日子,还能延续下去,任谁听了这个消息,都会发自内心的感到欣喜。
甚至发展到后来,百姓们开始在城中敲锣打鼓,庆贺这一喜事;
寺庙中更是香火不绝,前往上香许愿的百姓,几乎都要把寺庙门槛踏破了。
而得知这个消息的江瀚,也是让起居注官记下了此事:
“崇祯十年二月丙午,王妃有喜。”
“与贵州捷报同至,而民独庆嗣音,锣鼓盈巷,香火满寺,盖以国本已固,人心遂安。”
第315章 清军东进半岛,朝鲜改藩易主
就在四川境内为汉王有嗣而欢欣鼓舞、军民同庆之时,千里之外的大明京师,却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景象。
尽管紫禁城内的雪下得再大,也压不住朱由检心中的焦躁。
去岁清军破关入塞,如入无人之境,不仅掳掠人畜财物无算,更是逼得宣大总督和兵部尚书双双畏罪自杀。
朝廷颜面扫地,边防体系更是一度濒临崩溃。
无奈之下,崇祯只能将还在湖广剿匪的卢象升调任宣大,让他去收拾烂摊子。
听说卢象升到任后大力屯垦,整顿兵备,致使宣大两地颇有起色,朱由检总算是圣心稍慰。
然而,对于兵部尚书的人选,朱由检却一直犹豫不决。
兵部尚书执掌天下兵马调度,负责抵御内外之敌,他不得不谨慎挑选。
张凤翼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要是再来一个庸碌无能、或者只知道结党营私之辈,大明可真要完了。
朱由检理想中的兵部尚书,首先不能是东林党、阉党或者其他任何派系的人员,必须是无党无派的“孤臣”。
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任用,确保皇权不受掣肘。
其次,在此流寇复起、边患频发的多事之秋,兵部尚书必须通晓军事,最好有实际的督师、督军经验,能够应对错综复杂的战场局势。
自从卢象升调任宣大后,中原的剿寇事务需要朝廷更有力地统筹,这个兵部尚书,得能替皇帝分忧解难。
朱由检在堆积如山的奏疏和官员档案中反复寻觅,经过一番精心筛选后,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就是前任宣大总督,目前正在老家为父守制的杨嗣昌。
杨嗣昌,出身于湖广官宦之家,他爹杨鹤曾任三边总督,也是陕西这帮反贼的老熟人了。
当年杨鹤因为在陕西招抚失据,反而导致流寇坐大,进而被崇祯下狱问罪。
当时,正在山海关内监军兵备道任上的杨嗣昌闻讯,连续三次上疏,恳请辞去官职,以求代父受罪。
朱由检看在他其孝心可嘉的份上,最终免去了杨鹤的死罪,改为发配江西袁州充军。
崇祯八年九月,杨鹤病逝于袁州戍所,宣大总督杨嗣昌便依制离职,在家丁忧守孝。
对于皇帝当年的“恩典”,杨嗣昌自然是感激涕零。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朱由检决定夺情起复杨嗣昌,让他为国效力。
诏书抵达杨家,杨嗣昌依着官场惯例,上演了一出“三辞三让”的戏码,以示忠孝之心。
可他等得起,紫禁城里的皇帝却等不及了。
各地的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来:
西南方向,贵州总兵许成名的求援信字字泣血,言及贼势浩大,省城危在旦夕;
中原腹地,河南、湖广、山西等地,原本偃旗息鼓的流寇再度复出,攻城掠地,搅得官军疲于奔命;
而最让崇祯寝食难安的,则是从东北传来的消息,关外的东虏,竟然对朝鲜正式宣战了!
征伐朝鲜,是皇太极战略中的重要一环。
去年阿济格入塞,其主要目的就是吸引明廷的注意力,为他调集兵马、准备东征朝鲜创造时机。
结果万万没想到,明廷在宣大、京畿地区的防线根本不堪一击,官兵畏敌如虎。
甚至连总督和兵部尚书都被吓得服毒自尽,远远超出了皇太极的预期,简直是意外之喜。
崇祯九年十月,皇太极在接到满载而归的阿济格大军后,便立刻返回了盛京。
十一月初三,他以大清皇帝的身份,举行了告捷太庙的仪式。
皇太极向老野猪皮的在天之灵,报告了此次阿济格入塞的“辉煌战绩”:
洗劫十二州县,连胜五十八阵,生擒明廷总兵巢丕昌,俘获人畜多达十八万。
随后几天,皇太极大肆封赏了入塞有功的将领,同时也严厉处罚了一批作战不力的官兵。
首当其冲的,便是在昌平之战中,因疏忽大意被溃败明军反杀的清军将领,其部下都受到了严厉责罚。
甚至,还有十多名士卒,因为未能将军械运抵指定位置,从而遭受了鞭刑。
对于一些在牵制祖大寿的关宁军时谎报军功、临阵退缩的行为,皇太极也进行了清查和惩处。
其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完成了论功行赏和内部整肃后,皇太极认为,攻取朝鲜的时机已经成熟。
十一月下旬,他正式下达了征讨朝鲜的诏令。
至于出兵的理由嘛,都是现成的。
当初在称帝大典上,那两个朝鲜使者梗着脖子拒绝跪拜的场景,皇太极可一直记在心里,此刻正好拿来大做文章。
于是,他以朝鲜“傲慢无礼、拒不朝贺”为由,悍然对朝鲜宣战。
十二月初一,奉命出兵的外藩蒙古军队陆续抵达盛京。
皇太极判断东征的时机已到,于是他安排济尔哈朗留守盛京,阿济格驻守牛庄,阿巴泰驻守海城,各率小股部队防御明军。
而他自己,则亲自统领满清八旗主力、外藩蒙古军队、以及三顺王的火器部队,几乎是倾国之兵,杀向了朝鲜。
大军主力前进的同时,皇太极又派了一支三百人的精锐小队,化妆成商人模样,从沙河浦出发,利用鸭绿江封冻的时机,悄悄潜入了朝鲜境内。
朝鲜军队的战斗力本就低下,如今还有内应,更是不堪一击。
在清军的里应外合之下,朝鲜军队毫无抵抗之力,致使清军前锋部队一路高歌猛进,如入无人之境。
从盛京出发,满洲铁骑仅用了十天左右的时间,就打到了汉城脚下。
朝鲜国外李倧闻讯,大惊失色,决定立刻弃城逃亡避祸。
一时间,汉城内人心惶惶,乱成一团。
史载:“上下惶惶,罔之所为,都城士大夫扶老携幼,哭声载路。”
清军在火炮的加持下异常凶猛,李倧带着世子等人,刚逃到汉城南大门,就接到了前线传来的急报。
说是清军前锋已经抵达了汉城西郊的弘济院,汉城西郊的朝鲜部队已被全歼。
无奈之下,李倧只能派遣朝中官员前往清军大营,假装议和,企图拖延时间。
而自己则向南逃窜,一路跑到了汉城以南、四十里开外的南汉山城。
他打算依托这座山城防守,然后利用清兵不习水战的弱点,逃亡江华岛避难。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清晨,当李倧一行人马准备出城赶往江华岛时,突然风雪大作,以致于车驾寸步难行。
李倧无奈,只得退回南汉山城中固守。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清军随即赶到,将南汉山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清军提出要李倧先将世子送到清营为质,才考虑议和。
在巨大压力下,李倧本想答应,但却遭到了城内官员的强烈反对,认为这是奇耻大辱,议和遂宣告破裂。
走投无路的李倧,只能一边向全国下发勤王令,一方面派出使者向宗主国大明求援。
十二月十八日,李倧在南汉山城的行宫南门颁布诏书。
他宣誓“君臣上下同守一城;和意已决,唯有战尔”,并决定依据险要山城与清军血战到底。
此时,城内共有朝鲜官兵一万三千余人,文武官员二百多人,宗室成员二百多人,以及奴仆三百多人。
看似人数不少,但问题是城中的存粮却只有区区一万六千多担,酱二百瓮。
这点储备,仅仅够一万多士兵勉强支撑一个月。
本来吧,原先负责营建南汉山城的大臣李曙,曾未雨绸缪在城中储存了大量军粮。
但李曙因病离任后,接手的广州牧使韩明旭却认为,将粮食运往险峻的山城过于耗费民力。
他竟自作主张,将大部分军粮储存在了汉江边上的甲士仓里。
结果,在清军到来后,这些粮食轻易就落入了敌手。
后勤补给严重不足,朝鲜军队只能寻求速战速决。
在李倧的号召下,城中挑选出了一只精锐部队,出城与清军决战。
可清军却很鸡贼,见到朝鲜军队出城挑战,他们反倒坚守营寨,避而不战。
朝鲜军队在清军营外叫骂挑战了一整天,远处的清军却岿然不动,到了黄昏时分,朝鲜军队早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体察使金鎏见势不妙,急忙下令收兵。
可就在此时,清军营寨突然洞开,蓄势已久的精骑呼啸而至,径直杀入了朝鲜阵中。
在清军的偷袭之下,朝鲜精锐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惨败后,城内士气彻底崩溃,君臣上下更是面如死灰。
而此时,清军主力也陆续赶到,朝鲜军队无力出城再战,只好据守山城不出。
皇太极并不急于攻城,而是传令后方:
“速携红衣大将军炮及一切火器前来,为攻城做好万全准备。”
时至年底,皇太极在南汉山城西侧设立御营。
他命令麾下清军攻占汉城,搜捕躲藏的朝鲜军民,掠取财物牲畜,供给大军欢度新年。
崇祯十年正月初四,后方三顺王的火炮部队,终于抵达了城下。
得到火炮后,皇太极依旧不急于攻城,反而将御营移至汉江北岸,继续对山城实施严密封锁。
他采取围点打援的策略,持续消灭朝鲜有生力量。
从十二月到正月,几路主要的朝鲜勤王军相继被歼灭,南汉山城彻底成为一座孤岛。
正月十七日,皇太极向困守孤城的李倧发出了最后通牒:
“欲生耶,亟宜出城归命;欲战耶,亦宜亟出一战。”
李倧见各路勤王军相继被灭,而自己的亲爹大明,也没有来救的意思。
再加上内无粮草,突围无望,终于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他派出使臣,表示愿意投降,对清称臣,并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些保留体面的条件。
但此时,战场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皇太极手中,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更不可能得到。
为了彻底粉碎李倧的侥幸心理,正月二十二日,清军在多尔衮的指挥下,对江华岛发动了渡海战役。
朝鲜的庙社神主、世子嫔、两大君、元孙等王室人员,以及大臣家眷都藏身于此岛。
江华海峡历来被朝鲜君臣视为天堑,时值严冬,海水冰冷刺骨,海面上还漂浮着冰块,渡海难度极大。
然而,多尔衮指挥清军,利用红衣大炮的掩护,强攻江华岛北面的甲串津渡口。
朝鲜水军本欲出击拦截,不料海水突然退潮,朝鲜水军被困在了距离甲串津数百步外的海域无法动弹。
多尔衮趁机率军猛攻,迅速拿下甲串津,成功登陆了江华岛。
岛上的守军全军覆没,藏身在此的朝鲜王室成员、宗室、以及众多大臣的家眷,全成了清军的俘虏。
后方沦陷,家眷尽数落于敌手,南汉山城中君臣战心尽失。
正月二十三日夜,清军将红衣大炮等推至前沿阵地,对南汉山城进行了猛烈炮击。
史载:
“炮丸大如鹅卵,或有如小儿头者,能飞越冈峦,乱触宫墙。”
“声震天地,昼夜不绝,城中之人比比中死,堞所触皆崩溃,人心因此大汹。”
在火炮的威胁下,李倧再也顾不得任何条件,连夜派出大臣,向皇太极呈上了降书,只求保全姓名。
皇太极接到降书后,宣布赦免李倧“不尊王化”之罪,同时又提出了十一项条件:
一、朝鲜必须立即缴纳明朝颁赐的所有诰命、册印,彻底断绝与明朝的宗藩关系,停止使用明朝年号,尊奉大清为正朔。
二、朝鲜国王需将世子及另一名王子送往大清为质,朝鲜各大臣亦需派遣子弟入质。
三、朝鲜有义务协助清军攻打明朝,当前的首要任务,便是配合清军攻取皮岛。
四、每逢大清皇帝寿辰、元旦、冬至及皇后、皇太子诞辰,朝鲜须依照昔日朝贺明朝的礼仪规格,遣使奉表朝贺。
五、凡被清军俘获后渡过鸭绿江的朝鲜人,若逃回朝鲜,必须遣返给清朝,不得收留,但允许其家属出资赎回。
六、朝鲜王室需与清朝宗室贵族联姻,以固“盟好”。
七、朝鲜不得再修缮任何新旧城池、城墙及堡垒。
八、朝鲜需将境内所有瓦尔喀人送还大清。
九、允许朝鲜继续与日本进行贸易,但朝鲜有义务协助大清与日本建立联系。
十、禁止朝鲜与图们江外的瓦尔喀人进行贸易,若发现此类人员,须逮捕并移交清朝。
十一、朝鲜每年需向大清缴纳巨额岁贡,具体品种数量再行商议。
当李倧看到这份条约后,气得差点没晕过去,这和亡国有什么区别?
见此情形,朝鲜群臣纷纷上书劝谏道:
“称臣奉朔之后,则更无可为之事。”
“今日之势,少无以兵力,击却之路,亦将奈何哉?”
“今日之权,都在于彼,势难争阻矣。”
大概意思就是,事已至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接受,别无他路,至少还能保全宗庙社稷和李氏王统。
大臣们愿意给台阶,李倧也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于是便应下了皇太极的所有条件。
正月三十日,在汉江边上的三田渡,两国举行了受降仪式。
朝鲜国王李倧脱下王袍,身穿表示罪臣的青色布衣,向端坐在黄罗伞盖下的皇太极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随后,他又在那份满是屈辱的城下之盟上,盖上了朝鲜印玺。
这场战争,清朝方面称为“丙子之役”;而在朝鲜历史上,则被称为“丙子胡乱”。
而这份条约,则被称之为《南汉山城条约》、《丁丑条约》。
至此,自诩为“小中华”的朝鲜,正式脱离了两百余年的明朝藩属体系,沦为了大清的藩属国。
丙子胡乱和《南汉山城条约》对朝鲜的影响是深远且致命的。
政治上,朝鲜被迫屈从于清朝,权威受损,陷入了长达两百多年的屈辱期。
经济上,巨额的岁贡成为朝鲜人的沉重负担,严重损耗了国力。
军事上,不得修筑城防的条款使其门户洞开,国防完全依赖于大清。
更重要的是,朝鲜与明朝的传统纽带被强行割裂,其文化上的“尊明攘夷”思想被彻底打断,从而形成了长期的内在矛盾和痛苦。
而对于大明而言,朝鲜的改藩易主,同样也是政治、军事、经济上的三重打击。
从政治上看,大明“天朝上国”的宗藩体系彻底崩塌,国际声望一落千丈。
大明以“宗藩制度”构建东亚国际秩序,朝鲜则是明朝最核心、最忠诚的藩属国。
自洪武年间确立宗藩关系以来,朝鲜始终“事明唯谨”,定期朝贡、使用明朝年号、尊明朝为“正统”,是明朝宗藩体系的标杆。
而朝鲜对大明的忠诚,则是大明天命所归的重要证明。
周边的如琉球、安南等,均以朝鲜为范本,认可大明的“天朝上国”地位。
如今,朝鲜改藩易主,等于向全东亚宣告了明朝天命已失的消息。
此后,琉球、安南虽未立即改藩,但对明朝的朝贡频次大幅减少,甚至还暗中与清朝接触。
大明的宗主权威,名存实亡。
而大明内部,更是乱了起来。
明朝的士大夫阶层,长期将朝鲜视为文化盟友,朝鲜的改藩,则让明朝官员、文人产生了“唇亡齿寒”的绝望感。
如翰林院编修杨廷麟,就曾在奏疏中痛陈道:
“朝鲜,我之藩篱也,今藩篱破,而天下人心摇矣!”
这种“正统崩塌”的焦虑,进一步加剧了明朝内部的党争与官员的离心。
从经济上看,辽东守军的粮食、部分依赖从朝鲜经海运输入,而战马则多从朝鲜采购。
朝鲜改藩后,清朝严禁朝鲜与明朝贸易,辽东守军只能完全依赖内地,转运粮食。
而明末时期,大明与朝鲜的海上贸易十分活跃,比如山东登州与朝鲜釜山的贡市。
明朝从中收取的关税,是地方财政的重要补充。
朝鲜改藩后,明朝也失去了这部分关税收入,进一步加剧了地方财政崩溃。
对此,山东巡抚就曾奏报“登州关税岁减十万两,军饷无措”。
从军事上看,明朝则是失去了东北侧翼屏障,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境地。
此前后金攻打明朝时,始终会担心朝鲜联合东江镇,袭扰后方。
而经此一战,皇太极彻底解除了后顾之忧,能够集中全力对付大明。
大明皮岛等海外据点变得岌岌可危,来自朝鲜的粮食、兵员等潜在支持也被切断。
辽东战线压力陡增,整个帝国的东部沿海乃至京畿地区,都直接暴露在了清军的兵锋之下。
第316章 皇太极攻取皮岛,朱由检所托非人
二月初二,龙抬头,皇太极志得意满,下令班师,凯旋回京。
此番征朝,大清可谓是大获全胜,不仅彻底打断了号称“小中华”朝鲜的脊梁,更缴获了大量物资、人口。
此乃剪敌羽翼,强我根基。
为了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拔除大明在辽东沿海的最后据点,皇太极留下了贝子硕托、以及三顺王等人。
并命令他们会同朝鲜的兵马,合力攻取皮岛,务求将东江镇残兵连根拔起。
皇太极严令朝鲜必须提供战船五十艘及相应粮草,以供渡海作战所需。
安排妥当后,他便押解着朝鲜王子、大臣等一百八十余名重要人质,浩浩荡荡地返回了沈阳。
此外,皇太极还要求,朝鲜必须将内部主战派代表官员,洪翼汉、尹集、吴达济等人逮捕,并押送至盛京处决,以此彻底震慑朝鲜上下,绝其反复之念。
留在汉城的朝鲜国王李倧,此刻心中是五味杂陈,既愤且恨。
他愤的是东虏霸道野蛮,视朝鲜如无物,逼其签定城下之盟,国格尽失;恨的则是他素来尊崇备至的“天朝上国”——大明。
“两百多年啊!”
李倧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几乎快咬碎了后槽牙,
“我朝鲜世代事明,恭敬有加,谨守藩礼,几乎将其视若父邦。”
“可这次鞑子倾巢来犯,从十二月初打到正月底,足足五六十天!”
“光是南汉山城,我朝鲜君臣就死守了四十七个日夜!”
“这么长的时间,大明为何迟迟不来救援?”
“非但未见一兵一卒,为何连趁盛京空虚,偷袭牵制都做不到?”
李倧非常不解,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派出的求援信使被截杀了,导致大明对朝鲜危机毫无察觉。
可他这次倒是想岔了。
紫禁城里的崇祯,并非没有收到消息,也并非没有尝试救援。
只是这救援一事,所托非人罢了。
早在皇太极刚刚誓师出兵朝鲜不久,位于前线的大明官员们就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登莱巡抚、登莱总兵、皮岛镇守总兵、宁锦巡抚、宁锦总兵等一批文武大员,都先后向京师发去了急报。
其中内容高度一致:后金主力大举东进,目标直指朝鲜!
当时,崇祯甚至还没有收到李倧正式发出的求援国书。
但仅仅是这些边镇文武的情报,就已经让朱由检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深知朝鲜对于大明拱卫辽东、牵制后金的重要战略价值。
回想万历年间,即便消耗巨大,神宗皇帝也毅然发动了援朝抗倭之役,可见朝鲜在大明心中的分量。
尽管此时国库空虚,兵马羸弱,但崇祯还是迅速做出了决策定:
必须救援朝鲜!
然而,决定易下,实施起来却很困难。
最大的问题在于,找谁去救?该怎么救?
此时,兵部尚书一职仍然空缺,朝中连个能统筹全局、拿出具体方略的重臣都找不到。
经过一番拣选,朱由检终于点中了一个人——登莱总兵陈洪范。
他迅速下旨,命令陈洪范即刻从登州率水师出征,渡海与皮岛的东江总兵沈世魁会合,火速驰援朝鲜。
这个安排,从地理位置上看起来合情合理:
登莱和皮岛是大明在渤海海峡两岸,最重要的水师基地,互为犄角,救援朝鲜责无旁贷。
但问题,恰恰出在了执行者陈洪范身上。
这位登莱总兵,早在万历年间就被评价为“恇怯无能”,而他的实际行动,也一次次地证明了这个评价。
崇祯八年时,陈洪范还担任着昌平总兵一职,负责镇守居庸、昌平一线。
可是,此人对于避战自保,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嗅觉”。
他预感到了东虏很可能再次入塞。
为了远离前线,避开与清军正面交锋,陈洪范便向崇祯上书,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高明”的计划——“以海犁庭”,即从海上发动奇袭,直捣后金腹地。
果不其然,急于寻求破局之策的朱由检批准了这项计划。
就这样,陈洪范如愿以偿地从直面敌人的昌平前线,调到了后方的登州担任总兵。
而接替他镇守昌平的,就是倒霉蛋巢丕昌。
仅仅两个月后,清军果然破关而入,巢丕昌便成了替罪羊,被后金生擒活捉。
而陈洪范则凭借着他的“先见之明”,成功躲过了一劫。
如今,就是这么一位以避战而闻名的将领,突然接到了要他出兵救援朝鲜的命令。
可以想象,陈洪范接到圣旨时,内心是何等的崩溃和惶恐。
陈洪范人都傻了,当初他费尽心思调来登州,不就是为了远离鞑子入寇吗?
怎么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要和去东虏拼命?
这不是去送死吗?
但陈洪范毕竟是老油条了,他没有直接上疏抗命,也没有哭诉其中困难,而是采取了更高明的措施——画饼。
他接连给崇祯上奏,言辞恳切,信心满满,声称自己已经率领水师主力“威逼旅顺”,然后“成功抵达”皮岛,正在与总兵沈世魁密切磋商。
不日即可联合出兵,给予东虏沉重打击云云。
奏疏写得是天花乱坠、慷慨激昂,但他的实际行动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陈洪范只是派了少量船只出海佯动,而他本人则始终稳坐登州,按兵不动。
这一套操作,可把登莱巡抚杨文岳给看傻了。
他万万没想到陈洪范胆大包天,竟敢在陆地上就明目张胆的欺君罔上!
在杨文岳的几番催促,乃至警告下,陈洪范才勉强率领登州水师主力出海。
但出海了,并不等于直奔战场。
陈洪范手上的登州水师,满打满算不过七千之众,以这点兵力去救援朝鲜,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是,陈洪范的舰队出海后,就仿佛“失踪”了一般,在渤海湾附近游弋徘徊。
他既不靠近皮岛,更不前往朝鲜,只是不断派出小船与后方保持联系,继续用虚假的军情敷衍朝廷。
陈洪范这路援军已经指望不上,所有的压力就全都落在了总兵沈世魁的肩上。
但此时的东江镇,早已不是毛文龙时代的东江镇了。
自毛文龙被杀后,东江镇便失去了主心骨,实力大减,再加上内部几经倾轧动荡,早就承担不起战略支点的作用了。
而现任总兵沈世魁,本身也并非什么能征善战的将领。
他早年间不过是一个市井商人罢了,后来因为献女有功,才得以攀上毛文龙的高枝,逐渐得到提拔和信任。
朝鲜方面对沈世魁评价极差,称他是“状貌狞恶,言语凶悖,加以目不知书,下情不通”,完全是一副走私商人的做派。
而沈世魁镇守的皮岛,如今男丁仅有一万两千余人,而且大多都是依附于岛上的辽东难民,半民半军。
岛上的军民生计,很大程度上都依赖沈世魁组织的海上走私贸易来维持。
让这帮人依托大海,守卫岛屿还行,但想让他们上岸和鞑子野战,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在沈世魁焦急等待援军之时,硕托、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已经磨刀霍霍,准备进攻皮岛了。
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沈世魁是真慌了,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登莱方向求救。
而此时,理论上唯一能援助他的,就只有“失踪”了的总兵陈洪范。
也许是迫于压力,也许是做做样子,陈洪范终于派出了第一支援军,
一名叫白登庸的副将,带着少量兵马抵达了皮岛。
看到这点寒酸的援兵,沈世魁的心都凉了半截。
但令人意外的是,白登庸却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转达了陈洪范的命令,要求沈世魁积极防守,等待后续援军。
陈总兵已经派遣登莱副总兵金日观,率领精锐前来支援!
金日观这个名字,让沈世魁看到了一丝希望。
金日观是明军中少有的悍将,在己巳之变中,他曾率部死守马兰峪,面对清军围攻死战不退,十分悍勇。
如果有金日观相助,依托海岛地利,或许还能一战。
事实上,对于单纯的海岛防御战,沈世魁心里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他深知朝鲜水师孱弱,缺乏大型战舰。
当年孔有德叛明投清时,沈世魁就曾焚毁了孔有德的大部分船只;
尚可喜投清时,麾下也多是以运兵为主的沙船,战斗力十分有限。
而朝鲜提供的船只,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沈世魁手中,掌握着不少吨位较大、能够架设红夷大炮的战船。
再加上沿岸修建的炮台,皮岛的海上防线,还算坚固。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洪范陆续将能调动的兵力,大半都派往了皮岛。
先是借调来的天津水师约一千七百人,接着,登莱副总兵金日观也领着两千六百多明军,陆续抵达了皮岛。
虽然看似增兵了,但陈洪范却通过这一系列操作,成功将防守皮岛的重任,完全甩给了金日观和沈世魁。
而他自己则依旧在后方观望,不肯上前一步。
金日观抵达后皮岛后,倒是不负众望。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组织岛上军民抢修工事、部署防御,将士们轮班放哨、日夜警惕,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就在明军紧张备战时,清军方面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皇太极早在二月初二就下令准备攻打皮岛,但直到三月初,朝鲜方面才磨磨蹭蹭地交割了五十艘战船。
贝子硕托对水战一窍不通,看到战船到位还喜滋滋的,连忙请来专家孔有德验收。
而孔有德仔细查验了朝鲜提供的船只后,只甩了两个字:
“垃圾!”
此话一出,周围陪同的朝鲜官员被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地哭诉。
他们竭力解释,这已经是朝鲜能拿出的最好战船了,当年抵御倭寇,就是用的这些战船。
然而,不仅是孔有德,连耿仲明和尚可喜也站了出来,一致认为这些船质量低劣,吃水太浅,根本不适合用于渡海作战。
要是乘坐这种“垃圾”攻打皮岛,无异于让将士们去送死。
平心而论,这次朝鲜方面并没有故意敷衍。
他们确实是被皇太极给打怕了,提供的战船在朝鲜国内已经属于上乘了。
但问题是,朝鲜的造船技术,与底蕴深厚的大明相比,差距实在太大。
别忘了,孔友德、耿仲明、尚可喜这几个人,都是曾经的明军将领,他们是可见过世面的。
这些朝鲜船只,与当年他们在登莱水师中乘坐过的大明战舰比起来,简直如同玩具一般。
朝鲜提供的船只,不仅无法架设红夷大炮,就是稍微重点的火炮都放不上去。
大船只能装三四十人,小船只能坐十个人,就这载重量,要是放在大明,连当运兵船的资格都没有。
用这种“玩具”去冲击拥有重舰利炮的皮岛,结果可想而知。
对此,朝鲜官员们也无可奈何了,他们之前哪见过什么红夷大炮,更别提造出能架设重炮的大型战船了。
面对这一现实,硕托和三位汉人王爷都束手无策了。
渡海强攻等于自杀,但皇太极的命令又不能违抗。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立刻将情况写成奏报,并派人快马加鞭送往盛京。
当皇太极接到前线传来的急报后,他才猛地想起,早年间第一次进攻皮岛的情况。
当初因为缺乏战船,清军只能被明将黄龙按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禁拍案惊呼:
“坏了!大意了!”
自己属实是被朝鲜大捷冲昏了头脑,这点人马,怎么可能对付得了皮岛明军的炮船。
但问题是,皇太极也没辙了。
大清本就不通水战,更是缺乏大量熟练的造船工匠,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造出大型战舰。
无奈之下,皇太极又想到了阿济格。
阿济格这小子虽然平时脑子不好使,但打仗鬼点子多,说不定他有办法。
于是,皇太极立刻下令,让阿济格火速从盛京赶赴朝鲜前线,全权接手攻打皮岛的指挥事宜。
第317章 声东击西
听闻武英郡王即将前来接管皮岛军务,贝子硕托心中不由得一紧。
他唯恐皇太极怪罪自己攻岛进展迟缓,于是又急忙再次召集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
众将一番商议,打算在阿济格到来之前做点什么,好歹拿出点成绩应付过去,否则极有可能会被认为无能。
于是,他们决定先攻取皮岛附近的身弥岛。
身弥岛距离海岸很近,水浅滩平,即便缺乏大型战船,也可以使用轻舟涉水而攻。
要是能拿下此岛,也算在阿济格面前有所交代,不至于颜面尽失。
当年,皮岛首任总兵毛文龙在丁卯之乱中,因为执意死守身弥岛而与阿敏大军硬撼,从而导致损兵折将。
教训不可谓不深。
可现任总兵沈世魁,却并未吸取这个教训,依然派了白登庸率一部兵马驻守该岛。
结果毫无悬念,在清军优势兵力的猛攻下,身弥岛明军很快被击溃,白登庸见势不妙,仅带着少数亲兵仓皇乘船逃回皮岛。
清军轻松夺取了身弥岛,算是取得了一个小小的彩头。
这边刚取得一场小胜,阿济格便率领精锐抵达了前线。
硕托与三顺王赶忙上前禀报战果,并大吐苦水,极力陈述缺乏船只,攻岛如何如何艰难。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能夺下此岛已经殊为不易。
阿济格闻言,只是随意应付了几声,随即便要求硕托等人,带着自己勘察皮岛地形。
众人不敢怠慢,随即便引着阿济格详细勘察四周地形水道。
阿济格亲临身弥岛海岸,放眼望去,只见皮岛远远地矗立在海中,岸势陡峭,明军的战船在附近游弋,炮台隐约可见。
见着眼前的情景,阿济格也不免感到颇为棘手,这茫茫数百里海湾,没有大船该如何渡海?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却猛地想起了几年前岳托攻打旅顺时所用的计策——声东击西!
念及于此,阿济格立刻召集众将,宣布了自己的作战计划。
他决定兵分两路,一路走正面佯攻,从须弥岛出发。
将朝鲜提供的船只集中起来,并让朝鲜人充当前锋,鼓噪而进,从东面登陆皮岛,以求吸引和牵制守岛明军的注意力。
另一路则暗度陈仓,挑选巴牙喇精锐,乘用小船,利用海上起雾或者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皮岛西侧,偷渡上岸。
议计已定,阿济格向随军的朝鲜官员施压,既然造不出明军水师里的大船,那就以量取胜,火速督造两百条新船;
同时,让朝鲜官员征调更多铳手、炮手前来助战。
此外,他又让麾下八旗就地取材,打造满人惯于操持的原始小船。
四月六日,阿济格按照惯例,派人向皮岛守军下达最后通牒,并送去劝降书。
但却遭到沈世魁和金日观的严词拒绝,他们已经号召岛上军民,背水一战。
消息传出后,刚从身弥岛败退的白登庸坐不住了,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带着麾下部分人马,逃离了皮岛。
皮岛守军兵力降至约一万七千人,形势愈发危急。
劝降无效,阿济格也不再犹豫。
四月八日,他清点完大小船只后,果断下令停止造船,决定于当夜发起总攻。
不过,临战前他对计划做了微调,进一步加强了正面的佯攻力度。
他命令朝鲜军队驾驶龟船,配备鸟铳,充当第一波炮灰;
八旗军和三顺王的天佑兵、天助兵等,则乘坐稍大的船只紧随其后,击鼓进军,制造出主力渡海强攻的姿态。
而在真正的奇袭方向,阿济格则命令从巴牙喇护军中,挑选水性最佳的士卒组成先锋敢死队。
由将领萨穆什喀、阿山、叶臣指挥,乘坐满人造的小船,从身弥岛北岸悄然出发,绕行至皮岛西北角方向登陆。
而石庭柱、马福塔则率领后续部队待命,一旦先锋得手,立即跟进扩大战果。
就在阿济格等人挑选先锋时,突然从队伍中跳出两名年轻骁将,主动请缨愿为先锋。
阿济格见状,十分满意,朗声道:
“好!有胆色!”
“报上名来!”
其中一人跨步上前,声若洪钟:
“八王爷,末将乃达尔汉下,扈尔汉第四子,准塔!”
紧接着,另一人也昂首挺胸,上前一步。
此人身高六尺,肩宽背厚,极其敦实,一张方脸上剑眉上扬,面相刚毅。
“八王爷!”
“某乃众额真费英东之侄,卫齐第三子,鳌拜是也!”
“现为巴牙喇护军校小队长,挂内直甲喇章京!”
阿济格打量了两人一番,连连点头称赞:
“好!”
“都是将门虎子,英雄之后!”
“此战你等若能率先登岛,立下头功,本王必保奏你二人为巴图鲁!”
鳌拜和准塔闻言,激动地单膝跪地,慨然立誓:
“我等若不得此岛,必不来见王,势必克岛而回!”
四月八日夜,一更时分,渡海之战全面打响。
正面战场上,被赶为前驱的朝鲜士兵驾着龟船,胡乱发射着鸟铳,战战兢兢地冲向了皮岛东岸,充当清军的炮灰和肉盾。
八旗军和三顺王的部队紧随其后,摇旗呐喊,鼓噪而进,营造出主力强攻的姿态。
刹那间,皮岛东岸炮火轰鸣,硝烟弥漫。
夜色中,海面上火光点点,喊杀声与铳炮声交织成了一片。
明军依托岸防炮台和战船,向逼近的朝鲜船队猛烈开火。
炮弹落入海中,激起阵阵水柱,有的朝鲜船只被大炮直接命中,木屑纷飞,船上的士兵哭喊着跌落海中。
箭矢和铅弹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不断有朝鲜士兵中弹倒下,鲜血顷刻间染红了浅滩。
即便伤亡惨重,但在清军的逼迫下,这些朝鲜炮灰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场面混乱无比。
就在东岸打得热火朝天之际,鳌拜、准塔率领的巴牙喇精锐先锋,乘着夜色和薄雾,划着简陋的小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皮岛西岸。
由于正面战场声势极大,所以沈世魁和金日观都将防御重心放在了东岸,皮岛西北面的守军兵力严重不足。
鳌拜和准塔身先士卒,第一个跳下齐膝深的海水,冒着零星射来的箭矢和火铳,怒吼着冲向滩头。
身后的巴牙喇精兵也纷纷跟进,迅速登陆。
他们一上岸,立刻点燃火把向后续部队发出信号,随后便冲向了岛上的守军,与之厮杀起来。
见此情形,西北岸的守军一边拼死抵抗,一边派人飞报总兵沈世魁:
“不好了!鞑子从西北面偷渡上来了!”
得知清军竟然避实就虚,从西北方向登陆,沈世魁又惊又怒。
东虏的战斗力他是清楚的,要是让清军大部队登陆,那可就全完了。
他立刻向岛上军民下达了总动员令,声嘶力竭地号召道:
“弟兄们!皮岛存亡,在此一战!岛破则人亡!”
“妇孺老弱,保家护岛!”
此时,岛上但凡能打的,都已经被派往了前线,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但听闻鞑子登岛的消息,他们纷纷拿起了手上的火器,义无反顾的冲向了西北面的海岸。
这批军民,大多是从辽东逃难而来,历经刘兴祚、黄龙等人的经营,不少人都接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懂得如何操作火铳。
他们赶到西北前线后,明军的火力骤然增强,铅子如同如同雨点般,射向了正在登陆的清军。
一时间,大量的清军小船被击沉,鳌拜、准塔等人也陷入了苦战。
上百名巴牙喇精兵,因为渡海作战无法披挂多层重甲,只能暴露在明军火力之下。
清军小船刚一靠岸,巴牙喇兵们刚一下船,迎接他们的就是从礁石后、工事中射出来的铅弹。
鸟铳轰鸣,硝烟弥漫,登陆清军成片倒下,海水为之赤红。
海面上,清军的小船在炮火下如同靶子,不断有船只被炮弹击中,瞬间解体。
船上的巴牙喇兵们惨叫着落水,好不容易靠近岸边的,迎接他们的却是劈头盖脸的铳弹和箭矢。
金日观率领麾下诸将亲临一线,明军奋勇争先,接连阵斩清军将领纳密达、巴雅尔图、炳图、拜音台柱、彰吉泰等人。
眼见攻势受挫,孔友德部下的洪文魁,张国樑,尚可喜部下的备御李继功等人,驾着朝鲜船,冒着明军的炮火就冲了上去。
要说这些汉奸投清后也甚为卖力,他们并没有按照事前计划,先让朝鲜军吸引火力,而是从强攻正面,直接冲入了皮岛东岸。
而孔有德等人,也乘坐战船,向东北角发起了猛攻。
正在前线的金日观见状,又惊又怒,尤其是他见到攻上来的多是汉人模样时,更是气得双目赤红。
他当机立断,带着亲兵就冲了上去,试图宰了这帮倒行逆施的奸贼。
金日观勇不可当,混战中,他接连斩杀了数名清军将领,其中就包括了洪文魁等人。
然而,就是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西北面的鳌拜、准塔等人,却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在付出了两百多巴牙喇精兵的惨重代价后,清军的后续部队,在石庭柱、马福塔的率领下,终于成功占住了皮岛的西北海岸,并撕开了明军的侧翼防线。
西北防线一破,明军整个防御体系开始动摇。
而正面的清军主力则趁机加强攻势,终于在东岸成功登陆。
皮岛守军腹背受敌,渐渐不支,战局急转直下。
第318章 皮岛悲歌
在火光交织的海岸上,清军五色四方旗不断涌动,后续登陆的部队源源不绝。
眼见鞑子已经全面登岛,副总兵金日观怒目圆睁,对着身旁亲兵嘶吼道:
“收拢人马,退守高处!”
“纵然身死,也要崩碎虏贼几颗牙!”
他带着麾下副将楚继功等人,在一片混乱中竭力收拢溃兵,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皮岛的一处高地,企图凭借地利做最后的抵抗。
皮岛高处,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尸骸枕藉。
金日观持刀屹立于一处残破的望台之下,楚继功等诸将分守左右,死死地守在道口。
巴牙喇护军从三面蚁附涌来,清军的重箭和朝鲜铳手的铅弹如同雨落般袭来,不断有明军中箭倒地。
金日观一边挥刀格开流矢,一边奔走呼喊指挥,组织弓弩手还击,且战且退。
退入岛上营垒残垣后,更为惨烈的战斗随即展开。
金日观身先士卒,利用每一处断壁残垣与清军周旋。
部将楚继功等人亦是浑身浴血,带着各自亲兵,死死顶住清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明军士卒们见主将如此悍勇,也纷纷红了眼,依托着熟悉的街巷、残破的营屋,与清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战斗从深夜战至天明,又从天明厮杀至次日黄昏。
可兵力的悬殊,终究无法依靠个人勇武弥补。
在鳌拜、准塔率领的巴牙喇精锐的左右夹击下,金日观等最后十来名亲兵被围困在了一处狭小的院落中。
激战中,一支重箭“铛”地一声,狠狠凿穿了金日观的铁盔边缘,锋利的箭簇顺势射穿了他的面甲,顿时血流如注。
滚烫的鲜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脸颊流淌,染红了甲胄前襟。
他闷哼一声,随手卸下面甲,抹去糊住眼睛的鲜血,然后又将手探至腰间。
直到此时,金日观还试图从箭壶中再取箭张弓,可不料却摸了个空,箭矢已经耗尽。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箭壶,又望了望周围层层迭迭、逐渐逼近的清兵,惨然一笑。
“弓尽矢绝,乃我辈武人毕命之时也!”
说罢,他猛地将弓掷于地上,随即拔出腰刀,横于颈前,厉声道:
“我受国恩厚,今日当以死报之,不可受辱于鞑虏!”
在四周清兵惊愕的目光中,金日观毅然地用力一抹,自刎殉国。
他的身躯虽缓缓倒下,但却仍然怒目圆睁,望向京城方向。
而凶性大发的清军随即一拥而上,将其遗体乱刀分尸,极尽残暴之能事。
金日观战死,总兵沈世魁虽然有心,但也无力再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皮岛陷落已成定局。
沈世魁当机立断,命其子沈志祥先行乘船撤离。
沈志祥见继父将自己推上小船,急忙伸手想拉他上船:
“父帅,快上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而听了这话,沈世魁却摇了摇头,猛地甩开了沈志祥的手:
“我乃大明东江镇总兵是也,岛破,我则当死于此!”
说完,他不顾沈志祥的拼命挽留,用尽全身力气将小船推向远处。
沈志祥在船上急得大喊:
“爹!”
然而沈世魁却充耳不闻,毅然转身离开了岸边。
而此时,清军的追兵已经赶到,船上的沈志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清兵重重包围,生擒活捉。
得知俘获了东江镇总兵后,清军军官马福塔大喜过望,立刻将沈世魁押到了主帅阿济格面前。
此时的沈世魁虽然已经成为了阶下囚,但这个一生争议颇多、甚至被斥为“贪鄙”的商人总兵,却在最后关头展现出了令人意外的气节。
见到阿济格后,沈世魁既不跪拜,也不言语,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神态自若。
一旁的马福塔见状,怒喝道:
“败军之将,见到我大清国八王爷,安敢如此无礼!”
沈世魁闻言,只是冷冷一笑,扭头瞥了马福塔一眼,淡然道:
“阶下之囚,无非一死而已。”
“何必废话?要杀便杀!”
马福塔听罢,面色更怒,一把将沈世魁从地上拎了起来:
“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把你的官服脱下来,献与我八王爷!”
沈世魁闻言猛地抬起头,满脸鄙夷的厉斥道:
“哼!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也配穿我大明总兵官服?”
“你那建州祖宗,当年见到我辽东总兵,也要跪拜问安!”
“奴才就是奴才,就算穿了官服也变不成主子!”
“想要这身袍子?简单,杀了我,自然就能剥去这血衣!”
这番辛辣无比的嘲讽,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帐内所有清将的脸上。
端坐于上首的阿济格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指着沈世魁暴跳如雷:
“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把这狗才给我拖出去砍了!立刻砍了!”
马福塔和他亲兵一拥而上,将毫无惧色的沈世魁架起,拖出帐外。
不久,一声闷哼响起,大明最后一任东江镇总兵慷慨就义。
至此,曾经搅得后金寝食难安的东江镇,也随着他的死而彻底烟消云散。
皮岛一战,十分惨烈。
此战,清军虽然最终攻克了皮岛,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尤其是偷袭登陆的精锐部队,其中阵亡甲喇章京两人、牛录章京三人、什长一人、侍卫十五人、分得骁骑校一人、军梅勒章京两人。
而最为精锐巴牙喇护军,也有二百一十三人战死。
自从与东江镇明军交手以来,这是清军伤亡最惨重的一战。
而明军方面,除了部分登莱、天津水师官兵乘船逃脱外,岛上数千男丁全部拒绝投降,尽数被清军杀害。
战后清点俘获,共有老弱妇孺三千余人,马六百匹,大小船只七十二艘,红夷大炮十门。
而府库中的物资更是惊人:
各种蟒缎、素缎多达四万余匹,白银三万两,青布十八万匹,还有大量用于走私贸易的杂货和奢侈品。
这其中大半,都是总兵沈世魁的私人库存。
这可是一笔巨富,要知道在后金物资匮乏、物价飞涨的时期,一匹蟒缎足足要一百五十两银子。
沈世魁的走私网络遍布苏杭、朝鲜,势力庞大,无数往来商贾都要尊称他一声“沈太爷”。
而就是这样一个靠走私起家,在朝鲜人眼中“状貌狞恶,言语凶悖”的军阀商人,却在最后的生死关头,选择了抗清死节。
沈世魁的死,给原本极其鄙视他的朝鲜君臣,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朝鲜国王李倧在详细了解了沈世魁殉国的经过后,对其刮目相看,并在朝堂上大加称赞:
“沈世魁发身于商贾之中,终至死节,甚是忠义之人也!”
他看着周围的一众投降派大臣,不禁感叹道:
“有逃生之路,而效死不去,中国可谓有人矣!”
李倧随即下令,务必要找到沈世魁的遗体,以隆重的礼节予以安葬,以示尊崇。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明对于沈世魁的壮烈殉国,反而却迟迟未加任何抚恤和表彰。
一直到了清朝,乾隆才下旨追赠了沈世魁。
第319章 山长训话
就在中原战火纷飞、辽东半岛硝烟弥漫之际,偏安西南一隅的江瀚,近来却十分顺遂,颇有些春风得意的味道。
二月下旬至三月中旬,从四川各府州县陆续传来的奏报,皆是一片向好。
奏报显示,各地的春耕事宜已经基本结束。
新一年的禾苗都已插下,俏绿的景色,铺满了成都平原乃至周边丘陵的梯田。
农部和工部牵头组织的水利工程,也都相继派上了用场。
诸如都江堰的维护、各地堰塘水渠的疏浚,也在春耕中发挥了积极作用,为秋后的丰收打下了坚实基础。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与外界传来的饥荒战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与此同时,春闱和殿试也已相继圆满落幕。
得益于学部早早放出的风声,明确了取士标准将倾向于通晓实务、能安地方者。
那些刚从乡试中脱颖而出的新科举人们,没来得及有片刻松懈,便又纷纷埋头钻研起了如何治理新辟之地、安抚夷汉百姓、推广农耕教化等切实问题。
有了明确的考纲指引,这批新科举人得以顺利通过考核,成为了江瀚麾下首批扩招的进士。
当然了,他们心里也很明白,科举过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很快,这批新晋人才便被委以重任。
授官时,江瀚毫不含糊,将其中近两百名最为年富力强的进士,一股脑儿地派往了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贵州。
他们将充任州县佐贰官、或者主持一县政务,以期尽快稳定地方,将贵州彻底消化。
而剩下的八十余人,则被江瀚委任为“巡按使”,悄悄撒向了四川各州县。
他们的职责旨在考察民情、暗访吏治、查验政策落实与否,并有直接向汉王府上奏的权利。
这批耳目撒下去,四川的官场将迎来一次全面的检验。
军事方面,贵州战事已经告一段落,部分参战部队开始有序撤回四川休整。
首批撤回的主要是伤员,江瀚特意下旨,准予他们三个月的长假,并拨付钱粮医药,让他们能安心在家养伤。
至于那些不幸阵亡的将士,遗体已经就地妥善安葬,只带回了象征身份的腰牌。
依照成例,江瀚亲自主持了祭祀仪式,并将这批阵亡将士的灵位迎入英烈祠,享受四时祭祀。
祠堂内清烟缭绕,牌位层层迭迭,无声诉说着创业的艰难与代价。
此外,前来投诚的邓玘所部,则就近安置在了剑州,交由守将董二柱负责甄别、整编。
愿继续从军的,便打散编制补入各营,接受统一的训练和指挥;
不愿再当兵的,则发给少量路费,遣返还乡。
不出所料,其中选择留下的明军士卒占了大多数。
毕竟乱世之中,当兵吃粮好歹是一条活路,而且听说汉王麾下军饷发放及时,比在明军中有保障得多。
这些选择留下的兵卒,便与他们的老长官邓玘一道,暂驻于剑州大营,接受全新的军纪条令和思想熏陶。
江瀚从邓阳的密信中已经知晓,邓玘是斩了明军参将方国安才得以南下投诚的,这份“投名状”足以显示其决心。
而另一位降将马科的表现,那就更让江瀚满意了,听说是先登破城,斩将劝降,干起活来十分卖力。
由此可见,明军中并非没有能人干将,只是大多被朝廷的腐朽体制、窘迫粮饷和昏聩指挥给埋没、耽误了。
江瀚很期待这两位降将,今后能有更好的表现。
同时,也希望以他们为榜样,吸引更多明军中的有识之士来投。
他深信,随着自身势力的愈发壮大,展现出的气象愈发一新,这样的识时务者必然会越来越多。
总结起来,自从定鼎成都以来,四川的局势已渐渐稳定,民生得到复苏,军政体系初步建立。
可谓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最近这段时间,江瀚的生活节奏相对规律了许多。
除了处理必要的政务外,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两个地方:
第一是新落成的天府书院,第二则是自家的后宫。
前者是他寄予厚望的、培养未来根基的新苗圃,后者则关系到他血脉延续、事业的继承人。
两边都是重中之重,不容偏废。
清明这天,天色还没亮,江瀚便已起身。
今天的日程安排很满,他首先要以汉王的身份,主持祭奠阵亡将士的仪式;
随后,还要以山长的身份,前往天府书院,对那里的孩子们进行训话和教学,以示关怀和重视。
卯时三刻,书院操练区宽阔的校场上,已经是鸦雀无声,肃然一片。
清明时节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浸得人衣衫微潮。
一千两百名童生,穿着统一发放的靛蓝色短袍,按照各自所属的“斋院”,排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大多只有八九岁年纪,脸上稚气未脱,但经过了两三个月的操练,站姿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行列之间,更无人敢随意晃动、或者交头接耳。
徐乐安正站在“蒙学丁字斋”的队伍中间,微微缩了缩脖子,试图擦掉脸上的水珠。
他记得三个月前,自己还在官府的收容所里,和其他几十个同样被过继的孤儿们挤在一起,对未来一片茫然。
突然有一天,有个自称主事的官员前来,说是汉王殿下要送他们去一座顶好的新书院读书识字,学习本事。
然后,他们就被带到了这里——这座气派、宽敞得让他不敢想象的大院子。
“正身!”
随着身旁教习一声洪亮的口令,所有孩童都下意识地收腹挺胸,打直了背脊,脚后跟紧紧并拢。
徐乐安也赶紧照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校场前方那座阅武台。
很快,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学部主事王承弼等几位官员的陪同下,稳步登上了阅武台。
他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劲装,上有暗金色云纹,腰束蜀锦宽带,身姿挺拔。
他面容沉静,目光沉稳,缓缓扫过台下近千双稚嫩的眼睛。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和衣袍,队列中的徐乐安忍不住悄悄踮了踮脚尖,心中激动无比。
是汉王殿下!
不,在这里,他要称呼江瀚为“山长”。
徐乐安清晰地记得,当初正是在英烈祠,是江瀚亲口承诺让他们有饭吃、有书读;
徐乐安是第一个被领进英烈祠的孩子,对于当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江瀚站在阅武台上,并没有立刻讲话,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扫过台下齐整的方阵。
队列始终都很安静,没有骚动,也没有杂音,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最近这段时间的训练颇有成效,这帮小子们也很争气。
要知道,天府书院施行的是准军事化管理,一切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
良久,江瀚才终于开口。
他拿起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孩子们!”
“今天是清明,是祭奠先祖、追思故人的日子。”
“我站在这里看着你们,心中感慨万千,就像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你们虽然是嗣子,虽然身体里未曾流淌着那些英雄的鲜血,但你们继承了他们的姓氏,便意味着继承了他们的精神,担起了他们的荣光!”
“要知道,你们的父辈,都是为了平定乱世,让万千百姓能安居乐业,所以才血洒沙场,马革裹尸!”
江瀚的声音浑厚有力,敲击在每个孩子的心上,
“我不要求你们像父辈一样,立刻提刀上马,奔赴前场杀敌。”
“战场上,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
“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好好在这书院里读书,明理,学本事!”
“你们的父辈是为了杀敌而牺牲,我希望你们将来能为了救民而读书,而做事!”
“这是两种不同的战场,却同样无比重要!”
说到这里,江瀚从身旁的王承弼手中接过一迭文书。
“你们可知道,当你们站在这里,有屋遮顶,有饭充饥的时候;这四川之外,这大明的天下,是什么光景?”
他缓缓展开最上面的一页,语气也随之变得异常沉重,
“崇祯九年,陕西大旱,关中、汉中赤地千里,河渠干涸,地面龟裂。”
“更兼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将残存的青苗啃噬殆尽,真正是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山西、河南、湖广等地,亦是烽烟四起,流寇与官兵厮杀不休。”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十室九空,易子而食。”
“即便是号称鱼米之乡的江南一带,同样是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胥吏横行,民不聊生……”
“这些,都是不久前传回来的消息,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字字泣血!”
江瀚不急不缓,将信报中所记载的天灾人祸、兵燹惨状,用沉痛而清晰的语言娓娓道来。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微风拂过的沙沙声。
这些孩子们,大多都有过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经历。
江瀚的话语,也唤醒了他们痛苦的回忆。
许多孩子眼中已蓄满泪水,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人群中的徐乐安,更是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家乡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垮了赖以栖身的茅屋;想起了病饿交加、相继死去的爹娘;
更想起了自己孤身一人流浪乞讨时,遭受的无数白眼、呵斥甚至毒打。
相比之下,书院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的生活,简直如同世外桃园一般。
江瀚讲了近半个时辰,台下依旧保持着肃静。
“好了,”
他将手中的信报轻轻合上,递还给王承弼,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
“今天日子特殊,是清明追远怀人之时,所以我才特意多讲了些。”
江瀚扫过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语气郑重:
“希望大家牢记今天所言。”
“你们今天苦读,来日学成,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光耀门楣;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你们所学,去终结乱世。”
“唯有如此,才能不负英雄之名,不负我对你们的殷切期望!”
江瀚话音刚落,台下千余孩童便齐声高喊,声震屋瓦:
“谢山长亲训!”
江瀚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便在王承弼等官员的簇拥下,离开了阅武台。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要在书院给不同的班级上课,需要先休息片刻。
此时正值书院早膳,江瀚随意喝了碗热粥暖暖身子,便在书院总办处的值房内和衣躺下,囫囵睡了个回笼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声唤醒:
“王上?王上?”
“辰时到了,该去上今天的第一堂课了。”
江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简易的床榻上坐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便推门而出。
门外候着的,是一位年纪三十上下,面容精干的教习。
见江瀚出来,那教习躬身一探,示意江瀚跟着他前往课堂。
走在路上,江瀚注意到前方的教习左腿似乎有些不便,一瘸一拐的,而且还有点眼熟。
于是他随口问道:
“我看你有些面善,叫什么名字?”
那教习见汉王主动垂问,顿时激动得脸色涨红,立刻停下脚步,挺直身子,恭敬地回应道:
“王上,卑职昌宇,原是曹总兵左营麾下的掌令官。”
江瀚闻言,诧异地上下打量了那教习一番:
“哦?”
“既然是军中掌令,为何不在营中效力,反而到学府来了?“
“腿脚怎么了?”
昌宇苦笑一声,解释道:
“不敢瞒王上,去年跟随您攻打保宁府时,卑职左腿受了重伤。”
“虽然经过医治保住了腿,但也落下了残疾,无法再冲阵搏杀,所以便从一线退下来了。”
“后来学府筹建,需要抽调军中老卒负责操练管理,卑职就被调到了这里。”
“如今主要负责孩子们的日常管理、以及操练事宜。”
江瀚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重重地拍了拍昌宇,鼓励道:
“不错,你是有功劳的。”
“虽然不能在一线杀敌,但退下来在学府效力,也是个保障。”
“这些都是咱们军中战死袍泽的儿女,如今我就交到你手上了。”
“替弟兄们看好、教好这些孩子,他们的在天之灵会感激你的,责任重大啊!”
闻听此言,昌宇立刻挺直了腰板,肃然应道:
“王上放心!”
“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好!”
江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引路:
“今天的第一堂课安排在哪?”
“可都准备妥当了?”
昌宇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用双手呈上:
“安排好了,按照您的吩咐,都是随机抽取的斋院。”
“今天的第一堂课,安排在了丙字三号斋,共有童生七十三名。”
“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江瀚接过名单,迅速扫了一眼,心里也已大致有数。
“走吧,今天有得忙了。”
第320章 书院课业
在教习昌宇的指引下,江瀚很快便来到了丙字三号斋的教室外。
随着他推门迈进教室,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课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七十三名童生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声音清脆而整齐:
“山长好!”
见此情形,江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点了点头,伸手向下按了按:
“好,好,好,都坐。”
“坐下说话。”
孩子们这才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聚焦在讲台之上。
第一堂课是国学启蒙,身旁侍立的昌宇也适时将一本《三字经》递到了江瀚手中。
作为启蒙读物,这些孩子们早已经将这本书背得滚瓜烂熟了。
如今授课,重在拆解其中义理。
今天要讲的部分,正好是“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江瀚拿起册子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子,都是提前备好的教案。
这教案自然是昌宇早就准备好的,毕竟讲学归讲学,动动嘴就行了,哪能让日理万机的王上亲自动手准备。
江瀚略一沉吟,但他却并没有照本宣科。
在座的可都是孤儿,在他们面前讲孝顺父母,属实是有点不合时宜了。
“孩子们,今天我们来讲讲‘孝’字。”
江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我知道,在座的都是双亲早亡的孤儿,对于孝,可能没什么概念。”
“其实,孝之一字,不仅仅是敬爱、奉养自己的父母。”
“咱们也可以将其引申为恩义二字。”
“有句话说得好,生恩不如养恩,大家应该都明白其中含义。”
“你们坐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师长教导,有同窗相伴,这便是养恩。”
“同样,书院里的每一位教习,照顾你们起居的每一位管事,辛勤耕作供养米粮的农夫,工坊里打造桌椅的工匠……”
“他们各司其职,才有了你们今天的温饱和学业。”
“所以,书中所说的孝于亲,其核心并不只在于生身父母;其核心在于感恩与回报。”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回报呢?”
江瀚自问自答道:
“对于你们已经战死的父辈,最好的回报,就是不负他们的牺牲。”
“他们用战斗开辟了此间乐土,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用学问和本事,继承遗志,守住这片美好.”
江瀚这番话,将孝字的内涵,从狭义的孝顺父母,巧妙地扩展到了知恩图报的层面。
同时,他也在这帮孩子们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
既然有恩要报,那么有仇呢?
在古代中国,孝道被人为提升到了一种极高的地位,以至于出现了“百善孝为先”的说法。
当然了,这并非坏事,孝顺父母乃是汉家儿女的传统美德,是值得推广和赞扬的。
在以宗法血缘关系为纽带的传统社会里,家庭是社会组成的核心。
强调孝道,有利于维护家庭和家族的稳定,进而巩固整个社会的伦理秩序。
但问题是,有心之人,同样会利用孝字延伸,提出“忠孝一体”的观念。
这种观念被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所倡导,并将对家庭的孝顺引申为对君主的忠诚,成为了维护封建统治的重要思想工具。
这种观念,牢牢锁住了千百年来的百姓,很多人甚至将愚孝、愚忠,当成了一种美德,并传颂至今。
顺着这个思路,江瀚话锋一转,又开始引用了一些具体的例子。
但他这次选择的,是一些颇为极端的反面例子。
江瀚顿了顿,扫过在场的孩子们,缓缓开口道:
“说起孝道,古书里记载了很多故事,比如《二十四孝》。”
“其中有些故事颇为愚昧,大家听了,也要好好想一想,其中是不是真有道理,是不是都该学。”
“比如说,非常著名的卧冰求鲤。”
“说的是一个叫王祥的人,生母早逝,继母朱氏虐待他。”
“但王祥颇为孝顺,寒冬时分继母想吃鲤鱼,王祥就卧在结冰的河面,想用体温融化冰面,捞出鲤鱼供继母食用。”
“你们觉得,这故事怎么样?”
孩子们听完面面相觑,有些茫然。
沉默片刻后,其中有些大胆者的,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冬天冰那么厚,人躺上去,只怕鱼没求到,自己先冻僵了。”
江瀚听罢,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违背自然常识,狗屁不通,堪称愚昧无知!”
紧接着,他继续引导着问道,
“此外,故事里还说,王祥生母早逝,继母经常虐待他。”
“假设你们是王祥,继母对你不好,不给你饭吃,不给你衣穿,你们会怎么做?”
听了这话,孩子们纷纷举手。
有人回答说,以诚待人,以德报怨,进而感化朱氏;
有人则说勤恳做事,让继母挑不出错处。
可江瀚听了,却摇了摇头:
“都错了。”
“如果设身处地,假如书院里有教习无缘无故虐待你们,你们会逆来顺受吗?”
“错误的,如果有继母虐待,那就去找亲爹;如果有教习,那就来找山长。”
“当然了,有的亲爹不一定会替孩子出头,但山长,一定会替你们主持公道。”
毕竟是造反头子出身的,江瀚的话极具煽动性:
“如果朝廷官府苛待你,横征暴敛,让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也要顺从吗?”
“都好好想想吧,想想山长是怎么做的。”
台下有些孩子似乎听懂了,眼中闪烁着光芒。
孩子们还小,江瀚也没有再继续深入,而是岔开了话题:
“我们再讲一个,恣蚊饱血。”
“说的是一个叫吴猛的,因为家里穷,没有蚊帐。”
“夏天蚊子多,怕蚊子咬父亲,就自己光着身子躺在父亲床边,让蚊子来咬自己。”
“你们来说,这值得提倡吗?”
孩子们安静了一下,终于有一个胆子稍大的举起了手:
“山长,我觉得不值得,那吴猛有点蠢.”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江瀚。
“哦?”
但江瀚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说下去,为什么说他蠢?”
得到鼓励,那孩子声音大了些:
“因为赶蚊子有很多办法啊,可以烧艾草,可以用扇子扇,干嘛非要躺着让蚊子咬?”
“这种自残的法子,既害了自己,又白白让其父担忧。”
“要是害了病,恐怕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等死。”
江瀚听完,一脸赞许地看着那孩子:
“好,说得很好!”
“孝亲之心可贵,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要用合理的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做些无用功。”
“而且,像是蛇虫鼠蚁这些东西,身上往往都带着污物。”
“这些看不见的污物进入人体,就容易导致发病。”
“你们当中,要是有人对此感兴趣,等以后长大了,可以深入研究研究,看看这些看不见的污物到底是什么。”
不经意间,他又埋下了一颗探索的种子。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了三道梆子声,也预示着下课的时间到了。
江瀚点点头,随即将手中的《三字经》合上,并对孩子们说道: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休息吧。”
“等有时间,我还会再来的。”
孩子们齐刷刷起身:
“恭送山长!”
走出教室,江瀚看向身旁的昌宇,询问道:
“下一节是什么课?”
昌宇立刻应道:
“回王上,是算学课。”
江瀚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我记得,算学课是那些泰西来的传教士在教吧?”
昌宇点点头:
“没错,山长,不过也有本地的秀才在其中。
“您想去教一教?”
江瀚略一沉吟,摆了摆手:
“算了,刚刚讲得有些口干舌燥,干脆旁听一节吧。”
“你查一查,今天哪间斋院是泰西人授课,我去听听他们讲得如何。”
昌宇闻言,立刻掏出一本小册子,翻阅起来。
“甲字一号斋、三号斋,乙字二号斋、三号斋等都是。”
“其中离我们最近的是乙字二号斋,您看?”
江瀚随即努了努嘴:
“行,前头带路。”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乙字二号斋外,恰逢此时,今日授课的教习也匆匆赶了过来。
此人鼻高目深,眼眶凹陷,一脸浓密的棕色胡须打理得还算整齐,但却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蓝色直缀长袍,显得有些突兀。
那人见到江瀚,连忙上前,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躬身问安:
“参见汉王殿下。”
“卑职宋利奇,来自佛郎机。”
这位宋利奇,正是从澳门濠镜赶来的耶稣会传教士之一。
当初他接到费平托和乔昂的书信后,便带着一批精通航海、制图、天文、地理等学问的耶稣会精英,携带大量西方书籍,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四川。
他们刚到成都,就被江瀚一股脑地塞进了天府书院。
主要负责编纂教材、以及教授学生。
目前这些孩子年纪尚小,只能学些最基础的内容,更深奥的学问要等他们完成蒙学阶段后,才能继续传授。
这批传教士本来还想入川大展拳脚,兴修教堂,发展信徒。
可没想到,他们的活动范围,却被严格限制在了成都城内,不得随意走动。
不过,他们对此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因为江瀚开出的条件是,必须为他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学生,然后才能获得自由、以及传教的度牒。
当然了,作为交换条件,传教士们也会获得一座由官府兴建的教堂。
地点就选在保宁府,听说占地足有三四亩。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传教士去保宁府查看,但听说手续繁琐,当地官府一直还在选址。
而选址中遇到的困难也不少,不是征地遇到阻力,就是占了人家祖坟,风水不利。
对此,当地官府的答复永远是“正在加紧办理”,但是汉王殿下对麾下土地有着严格规定,不准轻易买卖。
再加上地方百姓不肯配合,所以征地工作一直不顺利。
无奈之下,这帮传教士们也曾找到江瀚,想求他直接向地方官府下令,加紧督办此事。
但江瀚又怎么会轻易答应他们?
这征地过程中遇到的“困难”,本来就是他暗中授意的。
其目的,就是要让这帮传教士安心教学,免得一直惦记着想去传教。
要是这帮人都跑去传教了,谁还来替自己教学生。
不把这些泰西人脑子里的东西榨干,江瀚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随着梆子声再次响起,江瀚和宋利奇一同走进了教室。
孩子们照例起身问好:
“山长好!教习好!”
江瀚见状点了点头,随后便自顾自地在讲台下搬了把椅子坐下,并示意宋利奇开始上课。
见到汉王殿下想要旁听,宋利奇明显紧张起来,本就不太流利的汉语更是磕磕巴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瀚只好温言安慰了他两句,让他放松,只当自己不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宋利奇才稍稍镇定下来,从随身布包里拿出一本《算学启蒙》,开始讲课。
今天的内容是复习昨天的加减法,并学习十以内的乘法。
宋利奇先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下了+、-、×,三个符号,并耐心地引导着孩子们复习起来。
“这个短十字,念作加,意思就是合起来;”
“这个念作乘,意思是同样的数,重复相加很多次……”
他尽量用简单的语言和手势比划着,情绪也渐渐放松下来。
紧接着,他又开始提出了一些简单的乘法,引导孩子们回忆和运用九九乘法表。
有几个孩子反应快,回答得很利索,宋利奇的脸上也十分欣慰。
这可是教学成果啊,总算让汉王殿下见着了,想必殿下应该很满意吧。
可令宋利奇想不到的是,江瀚此时的关注点却不在他身上。
江瀚看着手中《算学启蒙》上印着的“九九歌”,有些神游天外。
这九九歌,也就是后世的九九乘法表,其表格展现形式,使用的阿拉伯数字,让他倍感亲切。
“真好啊,老祖宗的智慧”
看着这熟悉的内容,江瀚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叹。
九九乘法表,这可是地地道道出自我国,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广泛流传和使用。
泰西人可没有这种好东西。
很快,随着窗外几声梆子响起,一堂算学课也终于顺利结束。
在一众孩童们的欢送声中,江瀚带着宋利奇缓缓走出了教室。
江瀚看着略显紧张的宋利奇,勉励道:
“今天讲得不错,循序渐进,以后就这样教。”
“教堂的事情,你们也别太心急,我会再发文催一催保宁府衙门。”
“放心,只要你们安心教学,等把这批孩子带出来,答应你们的教堂,一定会建成的。”
宋利奇闻言,一脸激动,连忙躬身应道:
“多谢汉王殿下!”
“殿下放心,我等耶稣会成员,定当竭尽全力,教导学生。”
行完礼后,他便转身匆匆离去,想必是急于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会中同僚。
看着宋利奇远去的背影,江瀚嘴角却泛起了一丝冷笑。
他招手叫来昌宇,低声吩咐道:
“交代你一件要紧事。”
“给我把这帮泰西人盯紧了,教学就是教学,绝对不允许他们掺杂私货,偷偷传播教义!”
“一旦发现有任何传教的苗头,先把人控制住,然后立刻报于王府。”
江瀚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还有.”
“这帮泰西人有恶癖,千万不能让他们单独接触孩童。”
“你回去之后,把在书院里做事的掌令们都召集起来,将我的意思传达下去。”
“让大家招子放亮些,平时多留心,也多问问孩子们,务必严防死守!”
江瀚正色道,
“往小了说,这事关乎教学质量;往大了说,事关我汉家天下安危。”
“儒家传承千年,虽然有糟粕,但骨子里还是可用的。”
“我可不想书院里出来的学子,最后都成了只认西法、不认祖宗的货色。”
“你们都是我麾下肱股,这件事,我就托付给你们了!”
昌宇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上放心!”
“卑职明白其中利害!定当严密布置,不负王上重托!”
江瀚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抬头看了看:
“走吧,时辰不早了,到中午饭点儿了。”
“去饭堂看看,顺便吃点东西,检查检查。”
紧接着,江瀚带着昌宇又来到了书院的饭堂。
饭堂有两个,一前一后,此时正值午饭时间,孩子们正在有序地排队打饭。
江瀚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悄悄地绕到了后厨。
他先是勉励一番后厨众人,随后便开始仔细查看起了米粮的成色、饭菜的口味,还特意询问了肉食的供应情况和来源。
江瀚找来负责膳食的管事,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伙食一定给我安排好了,绝不能克扣!”
“他们可都是英烈嗣子,要保证每天有荤腥,饭菜一定要干净!”
“要是被抽查到以次充好,甚至出现集体中毒事件,我拿你脑袋祭旗!”
说到最后,江瀚语气越来越重,吓得管事面色苍白,连连点头。
随后,江瀚也跟着打了份饭菜,和昌宇一起坐在饭堂里刨了起来。
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但分量足,味道也还过得去。
江瀚边吃边对昌宇说:
“你们盯紧点,我不在书院的时候,食堂后勤之类的工作,我就全权交给你们了。”
“要是人手不够,只管往王府写信,我会立刻调人来的。”
“身体是根本,只有吃好了,才有力气读书训练。”
稍事休息后,下午江瀚又来到了甲字三号斋,下午有一堂格物启蒙课等着他。
格物启蒙倒是很轻松,主要就是引导这些孩子们观察自然现象,为日后的科学教育,埋下种子。
比如为什么下雨天,先见到闪电,然后再听到雷声;
为什么雨后会有彩虹,为什么扔出去的石子会落在地上
这些都是生活中比较常见的现象,一步一步引导着孩子们思考。
旁观的昌宇倒是颇为不解,这天地万物,自有其理,何必深究其中原因。
江瀚也懒得跟他解释,成年人的思维都已经形成了定势,想把他们的认知扭转过来,还不如从头开始培养。
为此,江瀚还做了一个小实验。
实验很简单,要用到的,只有一枚铜钱和一根空心的芦管。
“孩子们,来看这碗水。”
说着,江瀚将铜钱投入水中,一点点看着铜钱沉入碗底。
“我问你们,铜钱为何在水中下沉?”
“因为重!”
江瀚不置可否,他随后又将铜钱绑上芦管,一并放入水中。
看着漂浮在水上的芦管,江瀚继续问道:
“芦管加上铜钱,比单纯的铜钱更重,但为何能浮在水面上?”
看着周围好奇的目光,江瀚笑了笑:
“这个问题,你们回去好好想想。”
“有的东西看似很重,但却能浮在水上,这到底是为什么。”
“很多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还要深究其背后的道理。”
“等哪天你们参透了沉浮的奥妙,他日或许就能造出巨舰,纵横四海。”
格物课上完后,便到了下午的操练时间。
内容是队列、体能训练,主要由昌宇等,从军中退下来的教习负责。
江瀚站在阅武台上,静静地看着这帮孩子们,有的正练习整齐行进,有的则绕着校场跑圈。
年长一些的,则在西北角的靶场练习射箭。
看着眼前的场景,江瀚对身旁的昌宇感叹道:
“礼、乐、射、御、书、数,乃古之六艺,是求全才之道。”
“今日天府书院的课业,我又在其中加入了格物,西学。”
“他们将来,不仅要通晓圣贤之道,更要明察世界大势,掌握经世实学,能守土安民。”
“等着吧,有朝一日,这帮孩子中会出现许多人才的。”
“如此,才能重塑我汉唐雄风!”
第321章 夫妻夜话
时间过得很快,江瀚在书院里待了整整一天。
直到戌时三刻,旁听完最后一堂晚课后,天色黑尽,他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
等回到后妃所在的长春宫时,忙碌了一天的江瀚下意识地抬脚就想往南院走。
南院是次妃李曼文平时住的地方。
前几个月,江瀚也是按着原定计划,将李家这位嫡女娶回了王府,只不过没那么隆重罢了。
望着眼前这片规模宏大、在夜色中显得幽深空旷的宫苑,江瀚不由得暗自咂舌。
狗日的朱至澍,真是把骄奢淫逸发挥到了极致,这后宫修得也忒大了。
当初的蜀王府中,各级宫人、夫人,以及没有品级的妾室,至少有四五百人。
因此,这王府宫苑修得极大,从前头的承运殿走过来,就算腿脚快些,也得走小半刻钟的时间。
当然了,以朱家王爷的德行,估计也是坐着肩舆回来的。
江瀚站在前殿与后宫的廊道口,看着远处那些空荡荡、黑黢黢的殿宇楼阁,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朱至澍这狗东西,身体到底吃不吃得消。”
“这么多女人,就算一天睡一个,也得睡上个一年。”
“难不成这厮还喜欢开无遮大会?”
正骂着,江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长春宫正殿,却意外地发现正殿的窗户依旧还亮着。
嗯?这么晚了,难道王妃还没就寝?
江瀚心中有些疑惑。
一旁随行的内侍很有眼色,立刻凑上前半步,低声道:
“王上,这几日您回来的都晚。”
“王妃娘娘……几乎每天都会等到您回来后,才会熄灯。”
江瀚闻言,瞥了一眼身旁的内侍:
“是吗?”
他略一沉吟,当即改了主意,
“既如此,那就先去正殿看看吧。”
“免得王妃担心。”
说罢,他便迈步朝着长春宫正殿的方向走去。
小半刻钟后,一行人才堪堪抵达了殿外。
只见殿门外,不仅有侍应的宫女,四周还分列着七八名女官,寸步不离地守在殿外。
旁边的侧房里,还有大夫和医女在随时待命。
见到这番严整的布置,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宽慰了几句众人,才迈步走进了正殿。
穿过几重轻柔的纱帐,他放轻脚步,来到寝殿最里面的位置。
只见王妃王翌颖,正半靠在引枕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就着床边灯架上明亮的烛火,看得颇为入神。
她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杏色寝衣,长发简单地披散着,并没戴任何钗环。
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宁静而柔和的气息。
江瀚看她读得专注,不忍心惊扰,便站在纱帐外,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
听见响动,王翌颖立刻回过神来。
当她抬头看见是江瀚时,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声音雀跃:
“王上!您来了!”
说着,她便放下书卷,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江瀚见状立刻上前两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便是,你我夫妻,何必如此拘礼生分。”
但王翌颖却执意要起来,一边动作,一边嘟囔道:
“最近这些日子,天天被关在屋子里养身子,都快把我给闷坏了。”
“臣妾的身子早好了,您就放心吧。”
江瀚见她气色红润,动作也还算利落,便没再强行阻止,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任由王翌颖下床,熟练地伺候他宽去外袍、解下冠带。
紧接着,她又唤来宫女端过一盆温水,仔细地替江瀚净面洗手。
享受着王妃细致入微的服侍,江瀚心里也不禁暗叹:
“唉,当大王确实很快乐。”
“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沉醉于温柔乡,那么多人沉醉于权力场。”
“这种被人精心伺候、体贴入微的感觉,确实容易让人懈怠。”
洗漱完毕,两口子便半靠在宽大的床榻上,闲话家常。
没办法,王妃正怀着身孕,头三个月最是要紧,想干点别的什么也不合适。
再加上这个时代毕竟没那么开放,有些“手口并用”的私密趣事,江瀚也不敢轻易提。
有的招式,可以用在小妾身上,但万万不能用在结发妻子身上。
这个道理,江瀚还是懂的。
所以眼下,他俩也只能盖着丝被,纯聊天了。
两口子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地便转到了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一提起孩子,王翌颖的眼神就变得格外柔软,还带着一丝初为人母的憧憬和忧虑:
“王上,您说……如果臣妾这第一胎,生出来的是个女孩……”
“您……会失望吗?”
她顿了顿,声音也更低了些,
“不瞒您说,最近这段时间,臣妾夜里有些难以安枕,忍不住胡思乱想。”
“现在朝堂、军中、民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盼望我怀的是个男丁,好延续国本,稳定人心。”
“可这事……谁又说得准呢。”
“万一是女孩……”
江瀚听罢,抬手打断了王翌颖的话,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王妃,压力别这么大。”
“是男是女,日子到了自然见分晓,现在空想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于你养胎无益。”
“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
“无论男女,都是你我亲生骨肉,我又怎么会失望呢?”
感受到丈夫手掌的温度和话语中的肯定,王翌颖紧绷的肩膀总算是放松了些。
沉默半晌后,她又扬起脑袋,接着询问道:
“那……若如果真是个男丁,您可曾想好名字了?”
“我听说,当年太祖皇帝给自己每一个儿子都定下了二十个字的字辈,用以传承。”
“王上可要提前给孩子们定下?”
不等江瀚回答,王妃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臣妾已经提前吩咐下去了,让人在川中各地,寻访德行兼备的大儒。”
“将来好生教导孩子,定要将他培养成成材!”
可江瀚听了却摇摇头,有些不同的见解:
“你有心了。”
“只不过,对于孩子的教育,我还有些其他的想法。”
“我认为,当孩子还小时,最好不要那么早,就给他安上繁重刻板的学业。”
一旁的王翌颖闻言,满脸不解的看着江瀚,正要反驳。
但江瀚却拦下了她,耐心解释道: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讲完。”
“首先,贪玩是孩子的天性;压抑这种天性,未必是好事。”
“最起码,得让他度过一个相对轻松、快乐的幼年。”
“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能力固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心里一定要健康、正常。”
“普通人如果性格扭曲,带来的危害可能很小;但如果当上了皇帝,那危害可就大了。”
王翌颖看着他,微微蹙眉:
“王上究竟想说什么?”
“严加管教,方能成才,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啊。”
江瀚见她不信,只能继续解释道:
“王妃大家闺秀,想必应该是读过史书的。”
“历史上很多皇帝,就是因为童年教育出了问题,导致心理扭曲,最终害人害国。”
“王妃可知道北齐文宣帝?”
王翌颖思索片刻,回应道:
“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北齐书》中记载的?”
“叫高洋?”
江瀚点点头:
“没错。”
“这文宣帝高洋,出生在一个充满了杀戮和阴谋的鲜卑家庭。”
“他的亲爹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欢,其家族内部为了权利,常常互相残杀。”
“高欢为了训练儿子们的心狠,竟然常让他们亲手杀死俘虏来练胆。”
“史载,高洋五岁时,高欢就逼他杀一个投降的敌兵。”
“高洋因为害怕而犹豫,高欢便当众呵斥他,连敌人都不敢杀,将来如何执掌权柄?”
“随即便亲自上手示范,当着年幼的高洋将那俘虏割喉残杀。”
“从此,高洋便将暴力与权力划上了等号。”
“这……”
王翌颖听得面露惊骇。
江瀚继续说道:
“这还不算完,高洋的兄长高澄,因为权欲,长期嘲笑、殴打自己的亲兄弟。”
“后来,甚至一度抢走了高洋的妻子。”
“而他们的母亲娄昭君,又偏爱长子,对高洋的遭遇不闻不问,甚至还在他被欺负时说,你如果有你兄长一半能干,也不会被欺负。”
“高洋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家庭温暖,全靠隐忍生存。”
“结果呢?”
“他登基初期还算励精图治,但后来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变得残暴嗜杀,荒淫无度,最终酗酒暴毙。”
“而北齐也在他死后迅速衰败。”
王翌颖听得有些咂舌,缓了口气才叹道:
“为人父母,竟然如此禽兽之行,果然是蛮夷皇室,毫无伦常!”
江瀚撇了撇嘴:
“那就再说一个胡汉混杂的皇帝,隋炀帝杨广。”
“这位大名鼎鼎,想必王妃你应该也听过。”
“杨广的母亲独孤皇后,是个彻头彻尾的功利分子,两面三刀的人物。”
“独孤皇后一边教儿子伪装简朴,一边暗中积累财富,讨好朝臣。”
“而他爹隋文帝杨坚,晚年沉迷佛教,对子女教育放手不管,导致杨广几乎没有接受过真正的仁政、民本教育。”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杨广登基,好大喜功,滥用民力,最终导致隋朝二世而亡。”
王翌颖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两位,父母要么过于残暴,要么引导不当,或者干脆缺位。”
“那咱们严格一点,时时将孩子带在身边督促,耳提面命,不就好了?”
江瀚瞥了一眼王妃,这妮子,怎么还说不听了呢,非要犟。
“严格一点?”
“王妃岂不闻本朝神宗皇帝之事?”
王翌颖摇摇头:
“我王家原来可是明廷出身的,哪里敢讨论他天家家事,王上说来听听。”
江瀚无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那明神宗朱翊钧,他就是被极致规训后,走向彻底摆烂的典型。”
“朱翊钧五岁被立为太子,由张太岳负责教育。”
“张太岳虽然堪称能臣,但他对万历的教育,却是一种不折不扣的高压管制。”
“他给皇帝定下了极其严苛的作息:每天卯时,天还没亮就要起床读书,直到深夜丑时,才能休息。”
“如果背诵经典时出了差错,哪怕一个字,张太岳便会当场厉声呵斥。”
“据说年幼的万历,被他骂的涕泗横流仍不敢停。”
“这……也太严厉了些。”王翌颖忍不住插话。
江瀚叹了口气,
“不止如此,张居正几乎剥夺了万历所有的孩童乐趣。”
“万历偶然读一本杂书,被张居正发现,竟直接将书撕碎,怒斥帝王当读圣贤书,不当学杂说。”
“甚至连小太监递茶慢了些,万历只是皱了下眉头,张居正也要当众指责他,让年幼的皇帝在朝臣面前颜面尽失。”
“此外,张居正更禁止万历参与任何娱乐活动,认为玩乐会荒废政事。”
王翌颖狐疑地盯着江瀚:
“这些宫中故事,王上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江瀚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打了个哈哈,继续到:
“张居正死后,压抑已久的皇帝便彻底反弹。”
“他不仅全面推翻张居正的改革,甚至下令抄了张居正的家,导致其家人饿死十余口,以此宣泄多年的愤懑。”
“此后,万历更是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怠政,不上朝,不批阅奏章,不任命官员,玩起了君主离线制,导致国家机器几乎停摆。”
“明之将亡,实亡于万历。”
王翌颖听罢,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依你说,孩子日后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就……就撒手不管了?”
“万一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基业的,如此放任,如何能担当大任?”
江瀚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
“管,当然要管。”
“但不能像张居正那样,管得那么死,那么严,毫无喘息之机。”
“孩子天性爱玩,那索性就让他多玩会儿,在玩耍中认识世界,强健体魄。”
“别搞得像神宗皇帝一样,连放个风筝、踢个蹴鞠都成了奢望,那心理能不出问题吗?”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想法:
“我准备,等孩子到了七八岁的年级,就把他送进天府书院。”
“让他跟着那帮孤儿们一起上学。”
“什么?!”
此话一出,王翌颖顿时横眉一竖,断然拒绝道:
“不行!绝对不行!”
“那天府书院里的孩子,都是……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把他送到那里读书,是何用意?别人怎么看咱们?”
她的语气激动,显然十分抗拒这个提议。
江瀚见她如此反应,连忙安抚道:
“你别急,听我好好给你解释解释。”
王翌颖气鼓鼓地扭过头不看江瀚,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一时难以接受。
江瀚宽慰了好一会,她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些,虽然没有开口,但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江瀚继续说下去。
江瀚如释重负,赶紧整理思路,耐心解释道:
“我这么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非一时兴起,更不是不疼爱孩子。”
“对孩子来说,有同龄人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竞争.这些都在深宫里得不到的。”
“把他送进书院,隐去身份,让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这对他的心性、能力都大有裨益。”
“将他养在深宫,由一群唯唯诺诺的太监宫女陪着,能有什么出息?”
“其次,你也知道,天府书院是我心血所在。”
“书院里教授的,不只是四书五经,更有经世致用的实学、格物之理、强身之法。”
“我希望我的继承人,从小就能接受这样的教育,潜移默化地形成重视实务、开拓进取的思维。”
“这样教,难道不比那些只知道寻章摘句的老学究更强吗?”
王翌颖没有说话,但看其神态,明显有些意动。
江瀚见状,趁热打铁道:
“再说了,那帮孩子可都是阵亡将士的嗣子,不是随随便便都能进来读书的。”
“我给他们最好的教育,等他们学有所成,将来就是政权的栋梁,最可靠的根基。”
“让咱们孩子从小和他们长大,这份同窗情谊,也不比君臣名分差多少!”
“这就等于是给他培养心腹了,你仔细想想,其中好处有多少。”
“还有,在书院里也能通过同窗,更早接触民间疾苦,了解基层”
江瀚看着王翌颖,十分恳切:
“我这是用心良苦,为长远计,你要理解我。”
听了这番话,王翌颖沉默片刻,良久后才幽幽叹了口气:
“罢了,我说不过你,你都有道理。”
“那……若是女儿呢?也送去?”
江瀚笑了笑:
“女儿就算了。”
“就在宫里养着吧,现在时机不成熟,没必要搞什么太出格的东西。”
王翌颖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
“可你总不能让孩子才七八岁,就跑去书院里住着吧?”
“那也太小了些……”
江瀚看着她,沉吟道:
“行吧。”
“王府离书院又不算太远,起初可以让他每日走读,清晨送去,傍晚接回。”
“等年纪再大些,到了十二三岁,进入了书院更高的广识阶段,再让他住在书院里也不迟。”
“书院有休沐日,到时候再回家便是。”
“别担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见江瀚决心已定,王翌颖也知道不好再反驳。
只是想到孩子要离开身边,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她心里终究是有些闷闷不乐。
王翌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显然一时间还无法完全消化这个消息。
江瀚也知道急不来,只得抱着她叹了口气:
“王妃你知道吗,我时常做梦,梦到我在一个新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很多人都能吃饱,都能穿暖。”
“在那里,平坦的道路四通八达,有日行千里的车架,有呼啸而过的铁鸟,有镇海平波的巨舰”
王翌颖听罢,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闻所未闻,岂不是仙界?”
“王上可是梦到了神仙?还是那紫微星易位了?”
可江瀚却摇摇头,笑了笑:
“那可不是仙界。”
“从来就没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好了,时候不早了,赶紧睡吧。”
说罢,两口子便吹熄了灯烛,准备安寝。
殿内瞬间陷入黑暗与宁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江瀚侧身抱着王翌颖,感受着她柔软温暖的身体,嗅着她淡淡地体香,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躁动不安。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可那股邪火非但没熄灭,反而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无奈之下,江瀚只能慢慢支起身子,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似乎已经睡着的王翌颖。
眼见王妃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熟睡,江瀚心中一动。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丝被,拎起床边的软底布鞋,像是做贼一样,踮着脚尖,屏住呼吸,一步一顿地往殿门口挪去。
眼看再有两三步就能摸到门框,成功溜出去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惊雷:
“王上?”
江瀚浑身一紧,手上动作瞬间定格,像个被逮了个正着的贼子。
“您这是……?”
身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江瀚缓缓地、极其尴尬地转过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只见王翌颖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正斜倚在殿内的雕花立柱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上这是起夜啊?”
“还是……另有去处?”
江瀚见状,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支吾道:
“那什么……我,我出去放个水;顺便透透气……”
王翌颖看着江瀚这副鬼鬼祟祟、欲盖弥彰的模样,哪能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无奈道:
“行了,别装了。”
“我现在这身子,可经不起你折腾。”
“你……你自己去找李妃吧,免得在这里翻来覆去,搅得我也睡不安生。”
江瀚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吞吐道:
“还是王妃懂我,那……那我去也?”
王翌颖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王上去吧!只怕妹妹还没睡呢,只是别闹得太晚。”
“得令!”
江瀚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再穿鞋了,两手提着布鞋,一溜烟地跑出了正殿。
看着江瀚消失的背影,王翌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独自回了床榻。
第322章 攻取云南方略
时间在悠闲的日子中飞快流逝,转眼间已经到了春末时分。
成都平原的日头越发骄横,带着四川特有的潮湿,预示着炎炎夏日即将来临。
然而,连日的好天气,非但没让江瀚感到舒心,反而却让他越来越紧张。
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他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不对劲啊……”
依照江瀚对这两年的了解,往年初夏时节,正是蜀地雨水最为丰沛的时候。
时不时就会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滋养着即将进入关键期的禾苗。
可今年以来,降水却明显偏少。
到如今,更是连续多日晴空万里,连一丝雨点都看不见。
江瀚心中隐隐有些感觉不妙,难不成?大旱要来了?
他立刻招来亲卫,吩咐道:
“速传令各府、州、县,即刻起严密巡视境内主要江河、溪流、塘堰水位,详查田间土壤墒情!”
“各地官府要提高警惕,严防旱灾!”
“一旦发现旱情苗头,八百里加急,直报王前!”
可命令虽然发下去了,但这时代毕竟交通不便,川南一带又多是山地丘陵,信息反馈回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但愿……只是我多虑了。”
“没准再过几天,雨就来了。”
没办法,江瀚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要是真出现了大范围旱灾,不仅百姓生计艰难,秋粮减产,更会直接影响到他下一步的战略规划。
再有两三个月就要入秋了,等秋收之后,便是用兵之时。
经过数月的休整、他麾下各部现在可谓兵强马壮,士气高昂。
而镇守在四川行都司的李自成,最近更是连连向成都发来书信。
这些信件,开头大多都是些汇报辖地内民政、军备的琐事;
但翻到后半,字里行间那股跃跃欲试的味道,便再也掩盖不住。
话里话外,无非是提及云南境内的局势,土司动向等等。
李自成这点心思,江瀚洞若观火,他这是看邵勇平定了贵州坐不住了,也想出兵攻打云南。
眼看粮草军械准备得差不多了,江瀚也觉得,是时候该把攻取云南的计划,正式提上议程了。
五月初三、成都城外校场的中军大帐内,气氛严肃。
以户部主事赵胜、农部主事李兴怀、参将曹二、李自成、李老歪等人为首的文武众将,已经按班次分列于帐内等候。
当江瀚穿着常服,大步走入帐中时,众人齐齐起身问安:
“大王!”
江瀚径直走到主位前,双手虚按:
“行了,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今天召集各位的目的,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赵胜,吩咐道:
“赵主事,你先来吧,把你最近汇总来的云南方面情报,给大伙儿都讲讲,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是,大王!”
听了江瀚的吩咐,赵胜拱手领命,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汇总来的情报。
自从赵胜从遵义回来后,江瀚的日子可就轻松多了。
他将一大半的杂务都扔给了赵胜,自己则天天在书院和后宫流连忘返。
对此,赵胜倒是没什么怨言,反倒是干劲十足。
他可是读书人出身的,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工作。
要不是当年被狗日的官差诬陷,说他半夜点灯读书,是想学黄巢造反,他才不会去当什么狗屁反贼点灯子呢。
说不准以自己的才学,早考上了举人进士。
当然了,正所谓福祸相依,要不是自己一怒之下造了反,也遇不到大王就是了。
以他的带兵水平,估计等不到割据一方,早就死在了官军的围剿下。
要是在朝廷混,以自己三十来岁的年纪,又没背景、又没钱财;说不定考中进士也是个坐冷板凳的命。
哪像现在,俨然已经是文官中的二号人物了。
虽然不能像首辅宰相一样,燮理阴阳,治国经邦,但赵胜却很知足。
积粟备荒,经画军需也是极好嘛,这种一点点开疆拓土的感觉,简直让人干劲十足。
赵胜清了清嗓子,翻开册子开始念了起来:
“诸位同僚,根据我军多方探查、以及往来商旅、归降明吏提供的消息,现在的云南形式大概如下:”
“首先,是明廷在云南的主要军政官员。”
“目前,云南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仍然是世镇云南的黔国公沐家”
“现任的黔国公叫沐天波,十岁时承袭爵位,担任征南将军一职。”
“听”
讲到这,站在武将队列里的曹二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赵哥,这姓沐的,怎么这么小就袭爵了,他爹死了?”
“十岁,能镇得住一省之地吗?”
赵胜被他一打岔,还没来得及说话,江瀚就上去给了曹二屁股一脚。
“狗日的,咱现在是正规军,早让你把称呼改过来!”
“这里是中军大帐,别跟个土寇一样,天天赵哥、李头儿的叫!”
曹二屁股上挨了一脚,立马直起身子:
“得令!”
随即又挠了挠头,看向赵胜:
“赵主事,你说,你说。”
赵胜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爆出了个惊天消息:
“沐天波袭爵这么早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亲爹被他亲奶奶给毒死了。”
“啊?”
听了这个消息,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赵胜十分笃定,继续补充道:
“没错,他爹沐启元轻狂不法,纵容家奴残害百姓。”
“云南巡按御史余瑊,按律逮捕了沐家的犯法家奴,可那沐启元居然调集兵马,用火炮对准了巡按衙门。”
“此事震动朝野,其母宋氏为保沐氏一门,不得不大义灭亲,以毒酒鸩杀沐启元。”
“因此,年仅十岁的沐天波才得以袭爵。”
赵胜环视众人,点出了此事的深远影响:
“沐启元骄纵跋扈,以及最后被毒杀一事,影响极坏。”
“此举虽平息了当时纷乱,但也严重削弱了沐府在云南的威信。”
“一个需要靠下毒弑子来维持内部秩序的家族,如何能令各地土司信服?”
“再加上沐天波年幼,府中事务多依赖其母及其门下旧臣打理。”
“主少国疑,权威不振,此乃我军可趁之机。”
江瀚听罢,叮嘱道:
“黔国公一系是大明立国时就存在的勋贵,怎么说也在云南镇守了两百多年,不可掉以轻心。”
“你继续。”
赵胜点点头,又拿起册子:
“在流官方面,现任云南巡抚王世德,是需要我等留意的。”
“此人并非庸碌之辈,他在贵州监军期间,协助平定了安邦彦叛乱;”
“在广东左布政使任内,更是歼灭了盘踞多年的海盗刘香。”
“王世德为官清廉,到任云南后,一直致力于整顿吏治,安抚地方。”
“虽然受限于官场环境,但其人的能力与立场,都注定了需要我等认真应对。”
听到这里,江瀚不禁有些疑惑。
刘香不应该是郑家剿灭的吗?
以明廷那点可怜的水师,拿什么剿灭刘香?
再说了,平定安邦彦之乱,他王世德也不是主力,不应该是朱燮元和侯良柱等人出力最多吗?
作为一个监军,王世德最多也就是打打下手。
像什么排兵布阵、上阵杀敌之类的活计,基本都和他沾不上边。
所以对于赵胜的情报,江瀚只能在心里先打了个问号,等日后再留意此人。
“除了黔国公和朝廷流官,云南境内的最大势力,便是土司了。”
“和贵州一样,云南也是土司林立,关系盘根错节。”
“云南明军战力低下,不足为虑,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各地的土司武装。”
“这些土司兵常年居于山林,熟悉地形,悍勇好斗,而且只听土司号令,不尊朝廷法度,是云南地面上的实际战力。”
赵胜详细分说道:
“阿迷州叛乱土司普名声,已经于崇祯七年病逝。”
“但是其妻子万氏,并非寻常女流之辈,她继承了丈夫的部众和地盘,成功掌控了滇南一带。”
“值得注意的是,万氏已经改嫁了蒙自土司沙定洲部,两部土司合而为一,势力大增。”
“这个沙定洲是王弄山土司沙源之子,年轻力壮,虽然表面上仍臣服于沐府,但暗中小动作却越来越多。”
“恐怕时间一久,沙定洲就会生乱。”
“咱们需要密切关注,我认为必要时,王上甚至可以催化、介入此事。”
听完这话,江瀚沉吟片刻:
“这个沙定洲野心不小,同样留不得。”
“你说得有道理,咱们可以利用他的野心,暗中支持他,从而让沙定洲先和明军咬起来。”
赵胜听罢,适时补充道:
“王上高见,但也得注意尺度,免得养虎为患。”
“黔国公一系虽然如今势弱,但还有不少效忠的土司,比如石屏土司龙在田、嶍峨土司王扬祖、宁州土司禄永命、景东土司刁勋等部,也各有实力。”
“此外,还有丽江木氏土司,木氏世代都是明廷忠实的拥趸,实力不容小觑。”
“其家主又号称木天王,主要用兵方向是川西的吐蕃三塘,健塘、巴塘、理塘。”
“总的来说,在巡抚王世德和黔国公府的维系下,云南表面还算平静。”
“虽然其下暗流涌动,但如果我汉军主力大举进兵云南,恐怕这些当地势力,会因为外部压力而重新聚合在一起。”
汇总结束后,赵胜合上了手里册子,退回班列之中。
帐内一时间沉默了,众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思索着如何向云南用兵。
等了半晌,江瀚才终于开口,沉声问道:
“行了,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
“都说说吧,你们是怎么看的?对于攻取云南,你们有何进兵方略?”
短暂的沉默后,李自成率先出列,抱拳道:
“大王,末将以为,云南局势关键在于沐府威信不足,难以有效统合各方力量。”
“之前赵主事也说了,如果我汉军发兵,原本跃跃欲试的云南各方势力,很可能会联合起来。”
“所以末将以为,当以政治分化为主,暗中挑唆土司叛乱,然后趁着明军平叛时,多路并进,速战速决,不给其喘息与联合之机。”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
“讲具体些。”
“是!”
李自成随即走到舆图前,解释道:
“我军可派出使者,暗中联络心怀异志的沙定洲等人,撺掇其叛乱。”
“等云南官员平叛时,再分三路进兵。”
“第一路为北路主力,由四川叙州南下,行至途中再分两股,一股走金沙江水路,一股沿叙州-乌蒙-东川陆路并进。”
“这一路主力,最终将停在云南曲靖西侧。”
“这条路虽然山高路险,但能出其不意,切断昆明与曲靖之间的联系。”
“末将麾下的兵马,山地作战经验丰富,走这条路应该不成问题。”
见江瀚没什么表示,李自成不由得有些心急,但也只能继续讲解道:
“第二路为东路正兵,由贵州入滇。”
“邵总兵在贵州还留了一部分人马,可以走安顺,走滇黔官道,从东面进攻曲靖。”
“第三路为南路偏师,可作为奇兵。”
“此路或从四川建昌卫南下,进入云南武定、楚雄、大理府一带。
“这支偏师任务并非攻坚,而是扰乱滇南,策应沙定洲、万氏等土司势力活动。”
“这些州府离昆明很近,想必沐府应该会有所动作。”
李自成言罢,帐内众人纷纷点头。
这个法子,不仅考虑到了军事突进,也兼顾了云南当前的政治态势。
听起来十分可行。
如果再从川中,点选一些通晓云南风土人情的吏员、行商,想必成功率会很高。
江瀚看着舆图,沉思良久,半晌后才终于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李自成眼前一亮,有戏!
果不其然,江瀚快步走回了上首,下令道:
“不错,就依闯将所言。”
“以北路为主攻,东路为佯动,南路为奇兵,三路并进,辅以政治分化!”
“我军的首要目标,夺取云南东面门户曲靖,随后威逼昆明。”
他随后又看向李自成,
“既然是闯将你提出的方略,那此战就以你部为主攻,回去后你就开始准备,并将详细的进军方案呈上来。”
紧接着,他又看向赵胜:
“你户部准备准备,麾下的商队要加大对云南各方势力的渗透与情报搜集。”
“尤其是各路土司!”
说罢,帐内文武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臣等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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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印行纸币?
议事完毕后,李自成等几位武将个个摩拳擦掌,兴冲冲地回去准备进军云南的具体方案了。
赵胜本来也准备退去,但江瀚却及时开口叫住了他,一旁的李兴怀也被留了下来。
“赵主事,李主事,你俩等一等。”
两人闻言,脚步一顿,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江瀚招招手,示意两人靠近些:
“留下二位,是有要事相商。”
“近来这天气,你们也看到了,烈日当空,久不见雨,我心里实在难安。”
“眼下正是禾苗拔节孕穗,最需要雨水滋润的时候。”
“要是再这么旱下去,只怕今年的收成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大面积减产!”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李兴怀:
“天时不测,咱们不能坐等老天爷赏饭吃,必须得采取些预防措施,未雨绸缪。”
“李主事,我先前让你农部和工部牵头的防灾水利工程,现在进展如何了?”
这是去年的头等大事,李兴怀只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禀道:
“回王上,防灾之事,农部与工部一直未曾懈怠。”
“从去岁起,我们便依照您‘深挖塘,广蓄水’的指示,在四川各府县,尤其是川东丘陵地带,大力兴修、重整了一批堰塘、水渠。”
“具体而言,在成都府周边,我等主要依托都江堰体系,系统性地疏浚、拓宽了多条年久失修的灌溉支渠。”
“并且,我等还增建、修复了不下百处的水闸,力求使水流分配更为合理、高效。”
“在保宁府、潼川州等地,我等则是在地势低洼处或山涧溪流下游,引导乡民挖掘、加深了许多的山塘、水窖,用以积蓄雨水和山泉。”
“从去年冬天到今夏,这些工程已陆续完工,目前大概蓄有七八成水量。”
“依臣估算,如果只是寻常少雨,这些山塘、水窖,支撑一两个月应该并无大碍。”
江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对李兴怀的工作给予了肯定:
“嗯,做的不错。”
“但问题是,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容乐观,我怀疑可能会有一场大旱即将来临。”
“在持续数月的大旱面前,这点蓄水恐怕是杯水车薪,很快就得见底。”
李兴怀神色一凛,连忙躬身请教:
“那王上的意思是?”
江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了指川东的各州县,沉声道:
“像是成都府附近,我倒不怎么担忧,毕竟水系发达。”
“但就怕那些丘陵间的梯田,要是出现大旱,最先遭殃的肯定是这些山间丘陵地带。”
“我的想法是,趁着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河道、地下水尚未完全枯竭,立刻发动民众,再挖一批更大、更深的水塘!”
“可以村落为单位,二十户或三十户为一组,合力挖掘一个大型的公共水塘。”
“这类公塘,规模要足够大,深度也要足够,力求能积蓄更多的溪水、河水。”
“库房不是还有几批水泥吗?全调出来,优先用于这些公塘的加固和底部防渗。”
“如果水泥不够,就让工部加紧生产!”
李兴怀在心中快速盘算着现有的人力、物力后,随即点了点头:
“明白了。”
“回去后,臣下就立刻拟定章程,下发川东各州县,尽快组织民力施行。”
“好,此事就交给你了,务必抓紧。”
江瀚叮嘱了一句,便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赵胜,
“你们户部负责兴建的常平仓,现在怎么样了?存粮几何?”
赵胜闻言,从怀里掏出了他那本小册子,回禀道:
“王上,目前常平仓的建设,主要集中在了州、府一级的重镇。”
“诸如保宁府、重庆府、叙州府、泸州等地,大型官仓均已建成并投入使用。”
“以川东枢纽重庆府为例,得益于长江水运之利及周边富庶,目前仓内已有存粮将近二十万石。”
“州一级的常平仓规模稍小,例如剑州,目前存粮约有八万余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托王上洪福,去年四川境内,大体上都是风调雨顺,收成不错。”
“再加上您称王时,又免去了四川一年的赋税,是以百姓家中,都有不少存粮。”
“趁着此前粮价平稳,官府以每斗二钱五分、略高于市价的价格,在各地大肆收购粮食。”
“这才得以将州府一级的常平仓,充实起来。”
江瀚听罢,微微颔首:
“嗯,不错。”
“银钱终究是死物,饥不能食,寒不能衣。”
“只有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是维系人心、保障稳定的基石,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天有不测风云,要是真出现了旱灾,只能靠家底硬抗过去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追问道:
“对了,向贵州移民的工作,开始了吗?”
“新辟之地,要尽快填充起来,也能稍稍缓解缓解人地矛盾。”
赵胜将手里的小册子翻了几页,回应道:
“已经启动了。”
“第一批移民约三万人,主要由川南叙州、泸州等地募集,估计已经抵达了遵义府境内。”
“邵总兵答应派兵接应,并计划将他们安置到贵阳周边,重点是占据并开发水西一带的肥沃土地。”
“据邵总兵勘察,仅水西地区,大概还能容纳十万到十五万汉民。”
“而铜仁、毕节、安顺各地,粗略估计还能填充二十万到三十万左右的汉民。”
“不过此事也急不得,移民安置、分配土地、提供粮种农具,都需要时间。”
“我估计,至少要两到三年,才能逐步将新辟之地给利用起来。”
说着,他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些困难之处,
“只是……故土难离,有些四川百姓实在不愿意前往贵州,甚至连最近的播州宣慰司也不愿意去。”
“他们普遍认为那是蛮夷之地,所以宁肯守着自己的几亩碎田贫地,也不愿去贵州发展。”
“对此,官府也不好强行摊派,只能耐心劝导,并许以优惠政策,慢慢做思想工作。”
江瀚对此也很理解:
“贵州确是偏远了些,尤其是还有不少生番蛮夷,但明廷好歹也在贵州经营了两百多年,应该也不会太困难。”
“要是真的白手起家,从原始森林开始垦荒,那才叫难呢。”
“前些日子来的郑芝凤,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他郑家为了开发大员岛,那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比咱们困难多了。”
“移民实边,化夷为汉,巩固疆土,这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工作,断不可因一时困难而荒废。”
“要是做好了,青史上必定能留下一笔。”
赵胜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显然青史留名这几个字,对他而言非常有吸引力。
江瀚也适时勉慰道:
“最近也是辛苦你了,这一大摊子事都要你来打理。”
“等日后人才越来越多,你也就能轻松了。”
赵胜对此倒是乐此不疲,他巴不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些呢,区区两省之地而已。
就算日后入主中原,两京十三省他照样能扛起来。
当然了,前提也得是王上点头,给他这个机会才行。
不过江瀚倒是没想那么远,只是继续追问道:
“州府一级的常平仓有了,那县、镇一级呢?”
“你觉得有必要将储备进一步下沉,建立常平仓吗?”
对此,赵胜则显得有些谨慎:
“这……属下以为,可以逐步规划,但不宜立刻全面铺开。”
“府库里的银钱还是得省着点用,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江瀚倒是没什么意见,饭要一口一口吃,毕竟眼下还是得以军事为主。
说到银钱,江瀚则顺势问了一句:
“对了,现在户部库房里,还有多少存银?”
赵胜闻言,熟练地将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双手呈给江瀚:
“目前库房实存:黄金八万三千四百两,白银三百五十七万两;”
“此外,还有蜀锦三千八百匹,蟒锻五千四百匹,青布土布上万;以及各类古玩字画,珍宝首饰若干。”
“具体账册在户部衙门,这只是粗略统计的数目。”
江瀚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眉头微挑,显得有些诧异:
“金银怎么就剩这么点儿了?”
“我记得之前抄没蜀王府、以及四川各地豪绅之后,库银不是十分充盈吗?”
赵胜闻言,苦笑道:
“王上,三百五十多万两,已经不少了。”
“咱们虽然抢……抄没得多,但花销更大啊。”
“原先存银最多时,足足有五百多万两。”
“但后来您称王,大赏三军、广修常平仓、再加上对贵州用兵……”
“这些可都是巨额开销,粮秣、军械、赏赐、抚恤,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这几项大开支下来,库银就用去了一半。”
“当然了,其中还有些是贷款。”
“比如向贫苦农户发放的无息种子贷、租赁耕牛、农具的款项……这些先期投入,暂时都没能收回来。”
“王上也不必太过忧虑,您这是真正的藏富于民。”
江瀚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钱虽然花得快,但好歹也算是用在了刀刃上。”
他左手不停捋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目前四川境内,有哪些可供开采的金、银、铜矿?”
赵胜也没料到江瀚会有此问,他在脑海里苦思冥想,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王上,这川内矿产,自古就有。”
“据我所知,在眉州和嘉定州一带的洪雅、嘉定等地,应该是有不少铜矿的。”
“四川行都司的会川卫一带,有银矿和铜矿,虽历经百年开采,但矿脉犹存,只是此地偏僻,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才醒。”
“川东的夔州府、重庆府周边山区,则有不少铁矿、煤炭,但银矿较少,产量极低。”
“咱们之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军政、农桑等事务上,矿产只是收归了官府,并没有大规模开采。”
江瀚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贵州水西一地,矿产资源应该颇为丰富吧?
“上次邵勇的军报里似乎提及过。”
赵胜接过话头:
“王上记得没错,水西一带,确实有铅锡矿,其中还伴生有银。”
“此外,黔东南的铜仁等地,历史上就以产朱砂闻名,还有少量铜矿。”
“邵总兵平定贵州后,便将俘获的夷人士兵,土司部众都编入了苦役营。”
“目前正从事修桥补路、开凿驿道等体力劳役,仅有少部分被调去开采矿产。”
“而且由于时间仓促,开采、冶炼等体系还都没建立起来,目前产出的金银十分有限,可谓是杯水车薪……”
江瀚摆摆手,打断了赵胜:
“无妨,起步总是艰难的。”
“现在咱们已经基本解决了农桑民政问题,下面就该轮到经济了。”
“我的想法,是先铸造一批钱币,用铜也好,用银也罢,先把货币体系搭建起来。”
“以咱们现在的根基和信誉,应该可以考虑发行钱币了。”
“府库里还有些金银,可以挪一部分出来,将其铸造成铜币、银币。”
“主要用于军功赏赐、官员俸禄的发放,以及一些官府采购的支付等。”
“总之,先在官方和小范围之内流通,然后再慢慢普及治下民众。”
江瀚之前一直没提发行钱币的事情,主要还是觉得时机不够成熟。
当初刚打下四川,首要任务还是恢复生产,稳定民心。
如今也快两年了,眼看着军政、农桑都已经走上了正轨,他这才准备开始,逐步搭建属于自己的经济体系了。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项,便是铸造发行钱币。
此前在明廷治下时,四川可是有不少的劣质铜钱和私铸钱。
粮税司的李立远不止一次的抱怨,收上来的铜钱中,有很多都是些滥竽充数的破烂。
每次征税时,都要重新定价,非常耗费精力。
要是统一了币制,以后民间交易和税收,可方便多了。
而且铸钱本身,也有不少利润可图,还能补充府库收入。
像是王旗、官印,钱币这些东西,本身就代表着政权的权威和信用,能进一步增强百姓认同,巩固统治。
如果能控制好货币的发行,还能更好地调节物资流通,平抑物价,可谓是好处多多。
赵胜和一旁的李兴怀闻言,眼前一亮,立刻出声附和道:
“王上此议甚好。”
甚至他俩还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除了铸造金属钱币外,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印行一部分纸币?”
“听人说,四川是最早使用交子的地方,想必老百姓对纸币应该不陌生。”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汉王宝钞!”
第325章 着手经济改革
“发行纸币?”
“汉王宝钞?”
听了这个大胆的提议,江瀚立马摇头,断然拒绝道:
“不行,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他扫过赵胜和李兴怀,郑重其事地告诫道:
“老朱家发行的大明宝钞,是怎么从信誉卓著变得形同废纸的,你们难道不清楚?”
“当初号称通行天下,与铜钱兼行的宝钞,没过几年就开始贬值,以至于到了正统以后,宝钞就被全面废弃了。”
“此事殷鉴不远,百姓如今对纸币的态度,恐怕是唯恐避之不及。”
对于发行纸币一事,江瀚的态度异常谨慎。
大明宝钞始于洪武八年,为了弥补战乱创伤、缓解财政压力,由太祖皇帝下令印制发行。
初期,凭借明朝初立的国家信用和强制命令,宝钞流通甚广,确实解决了不少难题。
可到后来,尝到了甜头的大明君臣开始不断地滥发宝钞,并造成了大规模的贬值,直至最后宝钞彻底被废弃。
大明朝对于发行宝钞,有着三点制度上的重大缺陷。
首先就是只发不收,没有回笼机制。
明廷几乎从不使用宝钞进行财政支出以外的回收,也不接受用宝钞缴纳税赋,导致宝钞只出不进,市场泛滥。
其二就是毫无准备金,无限超发。
一旦财政吃紧,朝廷便开动印钞机,将宝钞作为弥补赤字的手段,发行量远远超过市场实际需要,造成恶性通货膨胀。
其三则是易于仿制,伪钞横行。
虽然大明宝钞使用了不少防伪技术,但还是架不住有心人能买到废弃母版,从而印制伪钞。
伪钞的大量出现,又进一步冲击了本已摇摇欲坠的货币信用。
到了明中后期,宝钞已近乎废纸,民间交易只能回归银、钱本位。
江瀚看着在场的两人,总结道:
“发行纸币,绝非一拍脑门就能干成的事。”
“它背后需要一套极其复杂的金融体系支撑,并非我们现在所能具备的。”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分析道,
“首先,纸币要有严格的发行准备。”
“咱们发出去的每一张纸,背后必须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撑着,或是充足的金银储备,或是等值的实物担保。”
“只有这样,才能让人相信,纸片能换到真东西。”
“其次,要经过精密的计算和严格的总量控制。”
“发行多少纸币,必须与市面上流通的货物总量大致匹配。”
“市场上货物就那么多,纸票子印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
江瀚加重了语气,强调道,
“最关键的是,必须建立畅通的回收渠道!”
“发出去的纸币,必须想有办法收回来。”
“要么,规定百姓可以用纸币来纳税、缴赋,让纸币通过税收体系自然回流国库;”
“要么,由官府出面承诺,纸币随时可以按面值兑换成相应的金银、货物,而且是见票即兑。”
“只有这样,有出有进,形成良性循环,才能维持币值稳定,建立信用。”
“而这些条件,咱们现在都不具备。”
“哪能像老朱家一样,管杀不管埋,只管把纸钞发出去用,之后就撒手不管了?”
“咱们如今根基尚浅,信誉积累不易,决不能重蹈覆辙。”
“你们……对这等经济事务了解不深,现在也绝非发行纸币的时机。”
“还是先脚踏实地,把金属货币搞好再说。”
听完江瀚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赵胜和李兴怀面面相觑。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说实话,这也怪不得他们。
像赵胜和李兴怀这类,从小接受传统四书五经教育的文人,基本都对经济、金融事务缺乏深刻的认识。
他们的观念大多还停留在“重农抑商”的老路上,认为农业是本,工商是末,只要抓好农业生产,国家自然安定。
一些复杂的货币信用、市场流通等概念,对他们来说属于知识盲区。
甚至放眼整个四川,估计也找不到真正通晓经济金融的人才。
或许江浙沿海等商贸发达地区,会有几个这样的人物。
但远水难解近渴,江瀚只能自己亲自上手,一点一点地制定策略,着手经济改革。
他将手里的小册子递还给赵胜,吩咐道:
“行了,货币一事,我心中自然有数。”
“你们两个,还是先把我安排的事情做好。”
“李主事,你农部要全力组织抗旱,挖掘公塘;赵主事,你们户部务必确保粮仓充盈、移民事务有序推进。”
“还是那句话,粮食才是关键!”
“万一真出现了大灾,就算有满库的金银珠宝,也填不饱百姓肚子;唯有实实在在的粮食,才能稳住大局!”
赵胜和李兴怀神色一凛,齐声应道:
“臣等明白!”
说罢,两人便躬身行礼,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大帐。
回到户部衙门后,赵胜立刻召集各司主事,并传达了江瀚对旱情的担忧。
他下令再次核查各州府存粮实数,并且派出了精干吏员分赴各地,暗中巡视,严防仓吏舞弊、粮仓出现亏空。
与此同时,赵胜本人则是坐镇户部,仔细地规划起了向贵州移民的路线、安置与钱粮借贷之事。
而李兴怀则更为忙碌。
他回去后,便立刻行文各州县,将开挖大型公塘的指令传达下去,并派遣农部干吏分赴各地督导。
一时间,川东、川南的村落都忙碌了起来。
农户们以二十或三十户为一组,按照农部定下的规制,挖掘深阔的公塘蓄水。
而在这段时间里,江瀚也开始埋头于案牍之间,仔细研究起了历代的经济政策、以及货币制度。
为此,他还特地命人去王府的藏书楼里,将一些有关经济的典籍都找了出来,仔细研读。
他翻阅《管子》的轻重诸篇,其中确实提到了国家通过调节物价,来增加收入的法子,强调国家干预经济的重要性。
然后是《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了解了汉代国家经营工商业、平抑物价的“平准”政策;
还有《盐铁论》,记录了汉代那场关于盐铁官营、酒类专卖等经济政策的大辩论。
但翻来阅去,江瀚却怎么也不满意。
这些古代的经济思想,固然有其闪光点,比如认识到了国家调控的重要性,关注民生与财政。
但其核心局限性也非常明显:
首先,这些经济改革,其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巩固君主专制,而并非为了发展经济和改善民众生活。
其次,很多书都强调“重本抑末”,将商业视为需要压制和防范的对象,缺乏对商业流通价值的深刻认识。
再者,这些理论多是经验性、政策性的总结,缺乏严谨的数学工具和系统的经济学理论支撑。
对于货币的本质、信用创造、通货膨胀等关键问题,认识非常模糊,甚至还有不少错误。
依靠这些典籍,难以构建一套适合新时代的、能促进商品经济发展的经济体系。
眼看从故纸堆中找不到理想的答案,江瀚又转变思路,召见了一些成都及周边的商人。
他想从实践层面了解这个时代的商业逻辑,探讨探讨经济发展的可能。
但很可惜,前来觐见的商人,基本都是些小商小贩,经营的也多是一些布匹、杂货等传统行当。
由于此前战乱、以及对旧有豪绅势力的清算,四川境内的大商贾基本已经不复存在。
而这些中小商人,在江瀚问及如何促进商贸、稳定物价、建立信用时,大多语焉不详。
话语间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获得某种商品的专营权、降低关卡税厘等老一套。
对此,江瀚也很无奈。
在这个权力主导的社会里,商人想发大财,往往只能寻求垄断和特权庇护。
真正的市场创新和商业智慧,在这种环境下难以孕育,他们的见解也难称高明。
无奈之下,江瀚也只能自己亲自动手,结合一些后世的观点,先设计最初步、最基础的经济改革框架。
在新框架下,首先重农肯定是没错的,必须坚持。
在这个生产力相对匮乏的时代,农业是绝对的基础,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吃饭问题,无农不稳。
但对于传统的抑商政策,那就有待商榷了。
要想办法让官员士人们意识到,商业在促进物资流通、活跃经济、增加税收等方面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江瀚的设计中,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
农为国之基,商为国之富,农商并举,两者缺一不可。
没有农业的稳定,商业是无根之木;而没有商业的繁荣,农业也难以实现更高的价值和剩余转化。
对于这个想法,江瀚还特意将刑部主事薛志恒找了过来,想与他一起探讨此事。
薛志恒现在虽然是刑部主事,但当年在龙安府时,他薛家好歹也是走遍松潘、卫藏经商的大家族。
而听了江瀚的想法,薛志恒敏锐的意识到,自家王上很可能有大动作了。
说实话,对于现在刑部主事这个岗位,薛志恒心里是有些不甘的。
虽然名义上,刑部主事也能算作大九卿之一,是一等一的大官。
但这个职位听起来虽好,可手中权利却不怎么样。
原因无他,因为刑部实在没什么大案子办,纯属闲差。
当初平定四川时,各地的百姓和兵将,早就已经把该杀都杀了,哪还轮得到他。
在明晃晃的钢刀下,谁又还敢再作奸犯科?
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地方官府早就自行解决了,哪还轮得到他这个中枢的刑部主事上手?
薛志恒最近的日子可谓是颇为悠闲,每天在衙门里泡茶闲谈,一待就是一天。
看看自己,再看看学部、农部、户部的忙碌模样,他心里别提有多羡慕了。
因此,当薛志恒听完江瀚的经济改革想法后,他便敏锐的意识到,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他绞尽脑汁,随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王上英明,商贾一事虽然看似简单,但其中门道可多了。”
“依微臣浅见,如果王上想要改革经济框架,首先便要统一币制。”
“而统一币值,则需要小心奸钱日繁,正钱日亡的现象。”
听了这话,上首的江瀚眼前一亮:
“哦?”
“你仔细说说,什么叫‘奸钱日繁,正钱日亡’?”
薛志恒见状,连忙补充道:
“王上明鉴,容我举个例子说明一二。”
“请王上试想,如果汉王府发行有两种钱,皆是当十文面值。”
“一种以精铜所铸,一枚实值十文;而另一种则以劣铜杂铅锡,其本身价值不过五六文。”
“要是普通百姓拿到这两种钱币,会如何做?”
不等上首的江瀚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
“如果微臣手上有这两种钱,必定是将精铜好钱藏于家中,然后将劣质烂钱拿出去交易置物。”
“甚至微臣心再黑一点,还可以把精铜好钱融了,铸成劣质烂钱,从而达到价值翻倍的效果!”
“试想一下,如果长此以往,市面上流通的都将是劣钱,而好钱荡然无存。”
“此后物价腾贵,民间怨声载道,官府信用扫地。”
“这种现象,就称之为‘奸钱日繁,正钱日亡’。”
薛志恒洋洋洒洒地讲了半天,而江瀚则是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薛志恒竟然还懂“劣币驱逐良币”的道理。
江瀚有些诧异:
“这是你自己总结出来的?”
薛志恒听罢,摇了摇头:
“非也。”
“这是前人早已有之的观点,并非是臣下总结出来的。”
“只不过”
江瀚追问道:
“只不过什么?”
薛志恒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
“只不过我薛家之前就是这么干的。”
“当时在明廷治下,我薛家就经常熔炼官钱,私铸劣钱”
他生怕江瀚误会,连忙补充道:
“王上放心,这些都是之前干的。”
“臣下已经改过自新,而且薛家也都搬来了成都,府里更没有什么工坊能够再私铸铜钱。”
江瀚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茶水喷出来。
好家伙,原来这厮以前就干过这买卖,果然是实践出真知,难怪这么熟悉。
不过他也没有再深究,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今天来不是翻旧账的。”
“我看你对经济事务也有些见解,那便给你加加担子。”
薛志恒听罢,立马挺直了腰板,他等的就是江瀚这句话。
为什么他不惜揭发自家老底,也要把此事讲明白,不就是想让王上看到他的能力吗?
现在看来,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江瀚倒没有理会他这点小心思,而是直截了当地吩咐道:
“我打算成立一个新部门,就叫泉通司。”
“这个部门独立出来,由你兼任,暂时主要负责币制经济事务。”
薛志恒闻言,连连点头保证:
“王上放心,臣回去就立刻研究,该如何避免奸钱取代正钱。”
“保证十日.哦不,五日后就拿出详细方案!”
可江瀚却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已经有想法了,你只管执行就是了。”
“这个部门前途无限,你好好干,将来必定能大放异彩。”
对于薛志恒提出的问题,江瀚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
货币是经济的血液,必须建立一个稳定、可信的货币体系。
而当前最迫切的问题之一,就是防止“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对于如何解决这一现象,江瀚的思路是:
首先严刑峻法,禁绝私铸。
私铸官钱者,主犯及工匠立斩,家产抄没,举报告密者重赏。
其次确立标准,自由兑换。
他打算让泉通司,在各府县设立钱号,明确告知官钱成色、重量,以及防伪标识。
百姓可持碎银、旧钱到此处,按一定比例兑换新钱,以此回收劣币,逐步树立官钱信用。
最后则是税收引导,强制流通。
等新钱有了足够数量,然后再强制规定,官府征收赋税、进行采购时,只接受新钱。
通过行政力量为其背书,强制其进入并主导流通领域。
对于江瀚的规划,薛志恒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从只字片语中,他就能预见,日后的泉通司将会是何等重要的部门。
薛志恒不敢怠慢,他也没想到这个担子会这么重。
意识到事关重大,他拜别江瀚后,立刻回到府上,专心研究起了泉通司的基本架构。
虽然王上没有交代,但薛志恒也拎得很清楚,关系到货币流转、兑换的部门,一定得有严格的内部监察体系。
否则,王上肯定不会让他轻易过关。
为此,薛志恒甚至连刑部衙门都懒得去了,关起门来潜心钻研此事。
而与此同时,江瀚则是整日往返于冶铁司,和工匠们探讨铸币事宜。
接下此事的,也是江瀚的老熟人了,工部冶铁司的作头柴宇。
他就是当初,成功烧制出“佛骨舍利”的能工巧匠。
冶铁司如今规模又扩大了不少,新增了几个专门用于金属熔炼和精加工的作坊。
在柴宇的引领下,江瀚参观了新设的“试铸坊”,里面炉火正旺,各种金属锭、模具、工具摆放有序。
江瀚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明了来意:
“柴宇,此次我来是有重任相托。”
“本王现在需要铸造新钱,重新厘定货币体系。”
说着,他递了一封文书过去,解释道,
“我需要你先试着铸造两种货币,铜币和银币。”
“其中,铜币暂定为两种面值,最小的为一文钱,以及方便使用的十文钱;”
“银币,面值分为五钱、一两、十两三种,以适应大额交易。”
“形制上,我倾向于圆形方孔,便于穿绳携带。”
“但你也可以借鉴西人银元的样式,铸造无孔的圆形币,显得更为精美。”
江瀚看着柴宇,特别强调道,
“所有钱币,防伪是第一要务!”
“必须让民间难以仿造,才能保证币值稳定,维护官府信誉。”
柴宇凝神静听,不时点点头,等江瀚讲完后,他才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王上说得不错,新钱防伪一事,确实是关键所在。”
“以臣下之见,可从以下几方面着手:”
“首先一点,便是严格掌控金属配比,并设为机密。”
“无论是铜币还是银币,肯定不能用纯金属铸造。”
“铸造铜币时,可在其中掺入一定量的锡、铅,形成特定的色泽、硬度和声响,以此辨伪;”
“而银币,则可采用一定成色的银铜合铸,既保证色泽白亮,又能增加硬度耐磨。”
“只要严格保密各种金属配比,仿造者便难以把握。”
“造出来假币的色泽、声响、质量必定有差异,明眼人一看便知。”
“此外,还需要印制繁复精密的纹饰与文字。”
“钱币正面可印上汉王通宝、汉王赏功等字样,背面则可以精雕图案印制,再辅以繁琐的边饰,比如云纹等。”
听了柴宇的分析,江瀚十分欣慰:
“不错,这两个法子可行。”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接着补充道,
“另外,我还有些其他想法,你听听看。”
“我记得历代铸钱,基本都用的是翻砂法,但这种法子还是有诸多不便和劣势。”
“你能不能尝试尝试,使用冲压之法?”
“如果能制出足够坚硬的模具,然后利用水力驱动冲压机,便能将钱币一次性冲压成型。”
“此法铸造出的钱币,图文清晰深邃,立体感极强。”
“而且,咱们还可以在钱币边缘,压制出连续细密、均匀的齿纹。”
“这样一来,私铸者便无法精准复刻齿纹,而且剪边私铸会破坏边纹,一眼可辨真伪。”
柴宇一边听,一边拿出纸笔,详细记录下江瀚所说内容。
“王上高见,只是这冲压设备,听起来就占地不小。”
“是不是得专门划一块地方?”
江瀚听罢点点头,叮嘱道:
“合该如此,你先去挑地方,把所需要的设备都建好。”
“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将新钱的母版做出来。”
“记住了,此事要严格保密,要是谁嘴巴不严,走漏了风声,本王诛他九族!”
第326章 粮票、布票
柴宇领了江瀚的旨意,便马不停蹄地召集了麾下最得力的匠人,宣布立即开工。
既然王上明确建议他尝试冲压法,那么传统的翻砂迭铸法,就不能再作为首选了。
在柴宇的理解中,所谓的冲压法,核心原理应该是利用模具进行强力压印。
此法成败的关键,便在于模具。
模具必须硬度高,不易磨损,所刻纹路要清晰分明,而且材质本身要足够坚韧,能承受成千上万次的猛烈冲击。
为了达到这个要求,柴宇摒弃了传统的熟铁,转而使用百炼钢来制作核心模具。
百炼钢,其实就是经过反复锻打,去除杂质、成分均匀的优质钢材。
这对于冶铁司经验丰富的匠人们来说,并非难事,轻易便能打制出来。
真正的挑战,在于锻打之后的淬火与回火阶段。
这是决定材料最终性能,硬度和韧性平衡的关键一步。
柴宇带着几位经验老道的铁匠,轮流守在高炉旁,亲自参与调试。
他们将钢胚加热至杏红色,随即迅速夹出,分别浸入准备好的马尿、冷水、桐油等不同液体中进行淬火。
马尿淬火能增加硬度,油淬则能减少变形开裂的风险。
匠人们把能用的土法、洋方都试了个遍,反复对比试验,力求造出性能最理想的钢胚。
而淬火之后,钢胚变得硬而脆,还需进行回火处理。
匠人们把钢胚再次加热,并保持一段时间,然后让其缓慢冷却。
这个过程能有效消除淬火产生的应力,适当降低硬度,大大增加韧性。
经过这一套流程下来,钢胚才算正式出炉,既能承受重压,又不会因为太脆而崩裂。
搞定了模具材料,接下来便正式进入了最核心的环节——模具的制作。
根据江瀚的要求,柴宇将模具结构,定为了上下对模。
上模为阳模,是一根粗壮结实的百炼钢柱,它负责提供冲压所需的压力。
钢柱的上半部分,被固定在硬木制成的连接杆上,而底部工作面,则需要匠人们錾刻阴文。
阴文就是模具上凹陷的部位,暂定为汉王通宝,文字外面还有一圈用于防伪的细密齿纹。
这些齿纹和阴文上的每一笔、每一画,其深度和宽度都需要控制在毫厘之间,不能有半分差错。
在钱文中央,还特意留了一个凸起的方柱,专门用于在冲压时,在钱币中央冲出方孔。
下模为阴模,是一方厚重的钢块,其顶部需要刻出与上模完全对应的凹槽纹路,中央有通孔,正好能容纳上模的方柱嵌入。
下模牢牢固定在铁座之上,以防冲压时移位,导致钱文错乱。
柴宇的规划看似完美,但实际操作时,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由百炼钢打出来的胚料,实在太硬了!
本来平日里,工匠们用百炼钢锻造刀剑时,都是在钢胚烧得通红发亮、相对较软时,锻打成型的。
可现在不行了,他们只能在冷却后的坚硬刚胚上,进行钱币文字和花纹的微雕。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细活,需要匠人凑到眼前,用小锤和凿子一点点地雕刻。
要是不等钢胚完全冷却,就凭那灼热的气浪和高温,任谁也无法靠近操作。
无奈之下,柴宇只能组织人手,重新打制了几套专用的錾刻刀具,同样选用百炼钢为材。
有了这批刀具后,匠人们总算能在钢胚上雕刻了。
但这个过程依然极其困难,进展缓慢,全凭水磨工夫。
匠人们只能一点一点地抠,一丝一丝地修,这对耐心和技艺都是极大的考验。
终于,在磨断了数十把刀具后,模具上的阴文和齿纹才被成功地刻了出来。
为了保护这来之不易的模具,柴宇还特意定了个保养的法子:
每次冲压作业前后,都要用牛油、猪油等油脂,仔细涂抹模具表面,以减少磨损;
每冲压一定数量的钱币后,便需要将模具低温回火,修复变形,恢复其最佳状态。
模具制成了,剩下的关窍便是待压的金属坯饼。
首先打制的是铜钱。
柴宇仔细调整了铜料的配比,将铜的含量降至七分,锡占二分,铅一分。
铜多延展性好,冲压时不致开裂,铅量则被严格控制,以防坯料变脆崩边。
在坯料制备环节,柴宇还特地搞出了一台简易的轧机。
轧机的原理并不复杂,他借鉴了传统金箔制作中的轧机,并将其放大,由水力驱动。
匠人们将熔炼好的铜料浇筑成块,然后打制成了扁平的条形铜胚。
铜胚送入水力轧机,经过多次滚轧工序,便能得到厚度均匀、约四厘厚的铜料板材。
原材料备好后,便正式进入了冲压阶段。
由于担心损坏模具,柴宇并没有采用水力冲压,而是先搭建了一台结构简单的手动冲压机试验。
他以厚重的硬木打造冲压机底座,并将下模牢牢嵌入其中。
然后再取来一根长达一丈的硬木作为杠杆,中间以铁轴作为支架,形成可靠支点。
杠杆的一端悬挂铸铁,用以配重;而另一端则连接着已经制好的上模。
为了确保下压时精确无误,柴宇还命人打制了一个钢架,专门用于约束上模的运动轨道。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便可正式开始冲压成型了。
一名工匠将软化后的铜板坯料放在下模中心,对正方位;
杠杆一侧,三名帮工同时用力,压下杠杆一端,将其抬至最高点。
随着柴宇一声令下,三人同时放手,上模携带着千钧之力轰然落下!
“砰”
随着一声巨响,中间的铜板被干净利落地裁下了一个圆形坯片。
上下模具合拢,巨大的压力将钱文、齿纹,清晰地印在了这一寸左右的坯片上。
保持压力数息,确保图案完全成型后,匠人们才抬起杠杆,将其中的钱币取了出来。
如此周而复始,每个时辰可得约一百三十枚新钱。
虽然效率不及翻砂迭铸,但其成品质量却是云泥之别。
冲压出的钱币,图案清晰深邃,文字挺拔有力,地章平整,只在边缘带有少许毛刺。
这些毛刺,只需要以细沙略加打磨即可,省却了翻砂法繁琐的清理流程。
因模具统一、压力稳定,根据柴宇初步统计,新钱成品合格率极高,超过了九成!
仅有少数新钱,因为压力不足沦为残次品,只需要回炉重熔即可,不会造成浪费。
新钱试制成功,柴宇怀着激动而又志忑的心情,立刻赶往汉王府求见。
江瀚得知此事,心知必然是铸钱有了进展,于是立刻在存心殿召见了他。
屏退内侍后,柴宇恭敬地将一个锦盒呈了上去。
江瀚打开盒盖,只见几枚黄澄澄、亮闪闪的全新铜钱,静静地躺在红丝绒衬底上。
他拈起其中一枚,仔细端详起来。
这钱币入手沉甸,色泽纯正,边缘也被打磨得十分圆润。
钱体呈标准的圆形,中央是规整的方孔。
“汉王通宝”四个大字清晰无比,气度不凡,周围还有繁复的纹饰作伴。
钱币外缘,则是一圈细密、均匀的直齿纹,成色极佳。
轻轻一弹,声音清脆悠长,与那些私铸的劣钱简直是云泥之别。
江瀚对此爱不释手,反复摩挲,新钱的品相,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一边把玩着这枚新出炉的汉王通宝,一边听柴宇介绍铸钱的整个流程。
江瀚听过后,心中倍感欣慰,自己麾下这帮工匠是越来越能干了。
他用力拍了拍柴宇的肩膀,毫不吝啬地赞赏道:
“不错!干得漂亮!”
“传本王旨意,所有参与铸币的工匠,每人赏银三十两!”
“你作为主事,功劳最大,赏银加倍,赏六十两!”
柴宇闻言大喜,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谢王上厚恩!”
“属下……属下……”
他只觉得眼眶发热,有幸能为汉王效力,实在是他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回想以前在朝廷做工时,工钱被层层克扣、拖延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甚至还得自己倒贴材料钱。
如今跟了王上,不仅废除了贱籍,工钱待遇更是优厚准时。
他凭借自己的手艺,如今已是成都城里小有身家的富户了,几百两银子说掏就能掏出来。
江瀚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好好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们的。”
柴宇连忙点头,起身后补充道:
“王上,如今整个制钱的流程,都已经被属下摸清了。”
“铜币既然成功,银币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属下打算在城西北角,锦江旁边筹建一座铸币坊。”
“那里不仅位置隐蔽,便于管理,水力也非常充足。”
“您看……?”
江瀚听罢,当即拍板道:
“行!就依你所说。”
“这个铸币坊规模一定要大,我需要的是大量的、质量上乘的铜币和银币。”
“所以铸币的速度必须得提高,水力冲压机要尽快研发,以替代人力。”
“此外,保密工作是重中之重!”
“铸币坊我会划为禁区,派重兵看守,里面的核心设备、尤其是模具,胚料必须编号造册。”
“每天开工前、收工后都要严格清点,确认无误后才可放人出入。”
柴宇闻言神情一肃,拍着胸脯保证道:
“王上放心!”
“属下一定严格管理,确保万无一失!”
说罢,他躬身行礼,准备下去安排铸币坊的筹建事宜。
“等等。”
江瀚看着柴宇的背影,突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柴宇当即愣在了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江瀚看着他,询问道:
“你们工部下属,负责造纸的作坊,现任作头是谁?”
柴宇略一思索,立刻回应道:
“回王上,纸坊的作头姓罗,叫罗启元。”
“王上您找他有事?”
江瀚点点头,
“嗯,没错。”
“如今金属货币有了着落,我打算尝试印制一批纸币出来。”
“你回去后,立刻把这个罗启元给我找来。”
听了“纸币”二字,柴宇心头猛地一跳,差点开口劝阻。
纸币?
莫非是……宝钞?
宝钞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王上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印制纸币了?
柴宇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但他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王上深谋远虑,还轮不到他一个匠人来指手画脚。
其实对于纸币一事,江瀚内心早有考量。
纸币作为更加便捷的货币形态,未来是一定要发行的,这关乎经济主权和金融效率。
只不过江瀚深知其中利害,绝不会像明廷那样鲁莽。
他打算先在小范围、特定领域内谨慎试行。
江瀚的初步构想,是采用粮票、布票,这类具有实物锚定的凭证形式,先印制一批纸币出来。
这些粮票、布票先在官府内部发行,可以作为俸禄的一部分,发放给麾下的主要文武。
主要目的,就是使其在可控的体系内循环,逐步建立信用,积累管理经验。
江瀚之所以要推动货币改革,乃至最终发行信用货币,是有其深层原因的。
如今大明的货币体系,主要是白银,极其依赖外部输入。
而这也是明末经济崩溃、社会动荡的关键诱因之一。
这种白银依赖的本质,其实是大明丧失了货币主权。
明朝自身白银产量极低,高达半数以上的白银,都需要从海外输入。
这种脆弱的货币基础,一旦外部供给出现问题,便会引发一系列致命的连锁反应。
自从一条鞭法改革后,大明的税收高度依赖白银。
而在明末这个时间段,全球白银产量下降、运输受阻,再加上日本锁国断绝了白银出口。
这几个原因,共同造成了大明境内的“银荒”。
白银稀缺,导致了银贵钱贱,白银购买力直线飙升。
百姓们需要用更多的铜钱或者实物,才能换来足额白银缴税,实际赋税凭空倍增。
普通百姓的生活成本剧增,而白银则高度集中在官僚、地主和特权商人手中。
造成的结果就是,朝廷财政锐减,连维持军队的基本饷银都发不出。
皇帝也只能继续加派,从而进一步逼反百姓,形成了恶性循环。
正因为如此,江瀚才决定未雨绸缪,建立自主可控的货币体系。
发行纸币,是摆脱对外部贵金属依赖、掌握金融主动权的关键一步。
虽然现在时机不太成熟,但开始尝试和准备总是没错的。
至于可能出现的超发问题,江瀚也心知肚明。
这几乎是所有纸币体系的固有风险,无论是封建王朝还是后世国家都难以避免。
但是,不能因为存在风险就因噎废食。
总体来看,一个管理得当、信用稳固的纸币系统,所带来的好处是远大于风险的。
只要制度设计得当,慢慢培养出一批懂得经济的人才,应该能够将风险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在江瀚思索间,纸坊作头罗启元也来到了存心殿外。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王府核心区域。
罗启元管辖的造纸坊,在工部体系内向来是个边缘部门,远不如冶铁司、织造坊那样规模宏大、任务紧要。
今天听闻汉王亲自召见,让他激动又惶恐。
在内侍的引领下,他战战兢兢的走进了偏殿,见到了正闭目沉思的江瀚。
罗启元只觉得腿脚一软,猛地跪伏在地:
“王上!”
“小的……属下罗启元,现任工部造纸坊作头,叩见王上!”
江瀚听见声音,睁开眼睛,语气十分随和: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他见罗启元依旧有些紧张,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就不废话了,今天找你来,是有一项重任要托付于你。”
“你……知道大明宝钞吗?”
说着,江瀚从案几上拿起一贯大明宝钞,递给了罗启元。
罗启元双手接过,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
“这宝钞可谓是一大祸害,弄得民怨沸腾,属下当然知道。”
“王上您是想……?”
江瀚看着他,非常肯定地回应道:
“没错。”
“我的意思,是想让你们造纸坊,制作一批纸币出来。”
看着罗启元脸上的惊疑,江瀚进一步解释道:
“不过,这批纸币不叫宝钞,我也不打算大规模发行于民间流通。”
“我希望你按照大明宝钞的样式,制作两种特殊的票据,粮票和布票。”
“顾名思义,粮票可在官仓兑换粮食,布票则兑换布匹。”
“这不算钱币,只是内部流通的一种票据罢了。”
他直起身子,特别强调道,
“虽然不用于外部流通,但防伪仍然是第一要务。”
“你先说说,据你所知,大明宝钞都用了哪些防伪手段?”
罗启元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仔细回忆道:
“回王上,据属下所知,大明宝钞的防伪,主要靠三点。”
“首先,宝钞印刷分两步套印,需两套雕版精准配合,缺一不可。”
“其次,宝钞钞面四周及中间空白处,布满了龙纹和云纹,这些花纹是防伪核心细节。”
“最后,在钞面文字和花纹中,隐藏了暗记,仅有宝钞提举司的验票官和工匠知晓。”
“至于更细节的地方,那就不是我等普通匠人能知晓的了。”
江瀚认真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这些防伪措施在当时也算是有心了。
但他仍然觉得不够。
江瀚目光炯炯地看着罗启元,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
“罗作头,你知道……水印吗?”
罗启元闻言一怔,脸上写满了疑惑:
“水印?”
“王上,恕属下愚钝,这是何物?莫非是指沾了水留下的印记?”
江瀚摇摇头,耐心地解释道:
“我说的水印,是在造纸过程中,预先在纸张内形成的图案。”
“这种图案,平时看不出来,但当你对着强光看时,就能清晰显现出其中的妙处。”
他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描述:
“我记得你们造纸的时候,当纸浆状态时,经常会有一些凸起或者凹陷的部分。”
“这是由于纸浆排列不均匀产生的,这种厚薄差异,就是形成图案的关键。”
“你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凸起或者凹陷,组成一个特殊的图案,仿佛是从纸张内部长出来的一样。”
“这种技术,就叫做水印。”
罗启元听了江瀚的解释,眼神中依然充满了迷茫和不可思议。
这玩意儿……听起来实在太玄乎了,能行吗?
自己造了半辈子纸,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水印这种东西。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凸起或者凹陷,都是因为工艺不稳定而产生的,毫无规律可言。
这种东西根本无法控制,更别提形成特殊的图案和文字了。
江瀚看着罗启元似懂非懂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详细解释。
他思索半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罗作头,你知道宣纸吗?!”
罗启元闻言,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
“属下就是造纸出身,对宣纸再熟悉不过了!”
“泾县的青檀皮宣纸,薄如蝉翼,韧如丝绢,层次丰富,是裱画、作画的上品!”
江瀚继续追问道:
“我记得,有些技艺高超的裱画师傅,有一门独门手艺。”
“他们可以把一幅水墨画,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而且每一层都能保留原画的墨迹和神韵。”
“一般来说,根据宣纸的厚度和工艺,可以揭开两到三层,对不对?”
“对!对!王上您连这个都知道?!”
罗启元更加惊讶了,这属于他们造纸和裱画行当里比较专业的技巧了。
江瀚双手一合,豁然开朗:
“我们或许可以借鉴这个思路!”
“如果我们将纸分为三层,然后在中间一层做出图案效果、或者写上暗记。”
“然后用另外两张薄纸,将其夹住,不就能做出水印的效果了吗?”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对对对!没错!甚至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
“在三层纸页压合之前,我们还可以在预定位置,埋入一根极细的、带有颜色的丝线。”
“比如一根红色的蚕丝线,或者一根印有微缩图案的棉线,把它也夹在纸张中间!”
“这不就是防伪线吗?!”
第327章 涨俸禄
从汉王府出来后,罗启元可谓是愁眉不展,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先前他见着冶铁司、织布坊的同僚们因功受赏,得到汉王青睐,心里还曾羡慕不已。
可如今这机会轮到自己头上时,他才真切体会到,想得到王上的青睐并没那么容易。
他浸淫造纸一行已有十余年,自认为技艺纯熟,堪称大匠。
可今天王上描述的几种防伪之法,对他来说根本是天方夜谭。
夹在纸里的“防伪线”尚可以想象一二,但要让特定图案从纸张内部生成,不露半分笔墨雕刻痕迹,简直太难了。
然而,王命如山,更是他这等边缘匠人难得一见的机遇。
回到造纸坊,罗启元立刻找来了手下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关起门仔细研究了起来。
他先是将汉王的要求,原封不动的转述了一遍。
果不其然,当听到要在造纸过程中,让纸张自行“长出”图案时,在场的老师傅们都皱紧了眉头,面面相觑。
场面一时陷入沉寂。
当罗启元提起“宣纸分层”的裱画绝技时,他们才渐渐有一丝明悟。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众人一致决定,先从最根本的材料上下功夫。
常用于书画的宣纸,其实并不适合用来制作钞纸。
这东西太娇贵,容易破损,经不起频繁流通损耗。
相比之下,桑皮纸的韧性好,结实耐造,更符合要求。
大致方向定下了,但具体如何实现,仍是个不小的难题。
一群匠人围着纸浆池,开始了各种尝试。
有老师傅提议,可以趁着纸浆尚未完全凝固,用最柔软的毛笔,在上面轻轻勾画图案。
然而,经过多次尝试,众人才发现这方法极其考验匠人的手艺和耐心。
湿润的纸浆薄如蝉翼,力道稍重,笔尖就会划破纸面;
力道稍轻,又难以形成有效的厚度差异。
眼看这法子行不通,有匠人便提出,先做出厚纸,然后再用小刀在纸上微雕出图案。
他花费了好几天的功夫,精心雕刻了一张钞纸,兴奋地拿到罗启元面前邀功。
可罗启元只是看了两眼,便直接否定了这个法子。
他指着纸上的痕迹,对那匠人说道:
“你自己好好看看,这种刻出来的图案边缘生硬,人工痕迹实在太过明显。”
“别忘了,王上要求的,是如同天生地长一般的图案,要做到浑然一体。”
“你现在这版,太过刻意。”
罗启元放下纸钞,神情严肃:
“利字当头,必有亡命之徒。”
“你这法子虽然普通人看不出来,但稍微懂行的,一眼便能识破,毫无机密可言。”
那匠人有些急了,争辩道:
“这……这或许是我技术不够精湛!”
“要是能请来精通錾刻的老师傅,肯定看不出破绽!”
罗启元闻言,气得差点笑出来,呵斥道:
“糊涂!你还想请精通錾刻的老师傅?”
“你是不是嫌弃咱们耗时太短,花钱太少?”
“咱们造的,是要流通天下的纸钞,不是让人赏玩的工艺品!”
“虽然王上说了,纸钞会先在内部使用,但长远来看,肯定是要全面铺开的!”
“就凭你这样一笔一划、精雕细琢,什么时候才能满足全川百姓的需要?”
“这种纯粹依赖人工、效率低下的法子,以后不要再提了!”
那匠人被斥得面红耳赤,但他也明白罗启元所言非虚,只是屡次尝试失败带来的挫败感,让他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罗启元见状,长叹了口气:
“唉……听说隔壁冶铁司已经造出了新钱,咱们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丢人呐……”
数次尝试屡遭失败,一群人对着满池纸浆,愁眉不展。
罗启元更是几乎不眠不休,终日守在池边,仔细观察着纤维在水中的悬浮与沉降。
“造纸时,经常会出现一些凸起或者凹陷部分……”
“这是由于纸浆排列不均匀产生的……这种厚薄差异,就是形成图案的关键。”
罗启元反复观察着竹帘上的纸浆,脑海中不断地回想着江瀚的原话。
突然间,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错了!咱们都想错了!”
“不一定要在纸上下功夫,还可以在抄纸的竹帘上下功夫!”
“不在纸上刻,而在帘上附!”
他猛地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罗启元立刻命人,请来了工坊里手艺最好的女工,并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在用于抄纸的细密竹帘上,用极细的丝线,提前绣出预设的图案和文字轮廓。
丝线造成的凸起和凹陷,必须在毫厘之间,过渡要自然,看不出突兀痕迹。
造纸大致需经沤料、煮浆、捣料、打槽等多道工序,而“抄纸”则是其中的核心步骤。
在抄纸时,匠人会手持以细竹丝编成的、类似筛子的帘床,两端有可活动的帘尺。
将竹帘平稳地浸入纸浆池中,然后轻轻晃动帘床,使纸浆纤维均匀漂浮其上,同时滤去大部分水分。
当一层纸浆均匀覆盖后,匠人便将帘床抬出水面,这便是纸张的雏形。
随后,匠人会把这层湿纸取下,经过压榨脱水、烘墙焙干,才能形成真正的纸张。
罗启元的构想极具巧思,只要提前在帘床上绣好图案,抄纸时就能不通过人工,让附着在上面的纸浆产生变化。
凸起的丝线,会阻挡部分纸浆纤维,使得该区域的浆料比其他地方薄;
而凹陷的区域,浆料的流动稍缓,会造成积聚,自然就比其他地方更厚。
这便是王上之前提过的,以纸浆厚薄差异,形成自然水印。
女工们耐心至极,将一厘左右的银丝,依照预先描好的图样,巧妙地缝缀在帘床的丝线之间。
银丝起伏错落,微微凸起和凹陷,形成了难以用手感知,却真实存在的图案。
特制的竹帘做好后,关键的考验来临了。
罗启元火急火燎捧着这面竹帘,跑到纸浆池旁,亲自上手操作。
当帘床缓缓从浆池中抬起,水流哗啦作响,他心头狂跳。
附着图案的区域,在抄纸过程中,成功阻挡了纸浆的均匀覆盖,使得该区域的浆料变得更薄了一些。
他强压住激动,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湿纸揭下,焙于火墙上。
待纸张干透取下,他踉跄着冲到空地上,将其对着日光高高举起。
成了!
日光穿透纸背,清晰地映照出一个略显朦胧、却无比真实的“汉”字水印!
它没有笔墨痕迹,没有后期雕刻,只是浑然天成地“长”在纸内,触之平滑无比,唯有在阳光的照射下,才能令其显影。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
罗启元热泪盈眶,捧着这张纸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他这法子,相较于先前的设想,都更贴近王上的要求,而且一旦竹帘批量制成,便可稳定产出钞纸!
水印这一难关被攻克,那防伪线便简单了许多。
罗启元按照之前的思路,又在抄纸竹帘上动起了心思。
他在两端的帘尺上开了两个小孔,并让女工用银丝,在帘床上绣了一道极浅的凹痕。
凹痕的两端,对准了提前刻好的小孔。
随后,他找来朱砂和靛蓝两种染料,分别将细棉线的上下部分染色,制成了双色防伪线。
在抄纸开始前,他将这根防伪线从两端的小孔穿过,提前固定在帘床的凹痕上。
湿润的纸浆自有其黏性,能进一步将棉线包裹、固定。
等到后续的压榨、焙干工序完成,这条棉线便如同植物的根系,与纸张纤维牢牢结合,完全融为一体。
最后一步,便是合三为一,制成最终的钞纸。
在特制的光滑石板上,罗启元先铺上了作为底层的桑皮纸,再均匀地涂上楮树胶。
然后,他将带有水印和防伪线的中间层,覆盖上去,并仔细抚平褶皱。
最后,在中间层上同样刷胶,再覆上顶层薄纸。
三层覆合完毕后,用百斤重的青石板压下,置于阴凉通风处,令其自然阴干。
当第一批纸钞出炉时,罗启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颤抖着取出一张,仔细端详了起来。
日光下,一个清晰的“汉”字水印,端正无比!
而在票面中心位置,那根双色的防伪线也安然镶嵌其中,若隐若现。
“成了!真的成了!”
作坊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一阵欢呼。
罗启元老泪纵横,多日来的焦虑、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狂喜和成就感。
当他拿着纸钞来到汉王府时,江瀚大喜过望。
“不错!”
“浑然天成,暗藏玄机!”
他当即下令,赏赐罗启元白银六十两,其余帮工各三十两。
不仅有赏赐,更让罗启元激动的,是他将成为“纸钞坊”作头,负责日后官印纸钞的生产。
为了方便管理和保密,江瀚把纸钞坊设在了铸币坊旁边,同样派遣重兵把守。
当然,制好钞纸只是第一步,剩下的图案印刷、文字雕版、官印钤盖等工作,则要交给泉通司来完成了。
这些工作虽然相对简单,但薛志恒仍然不敢怠慢。
他协同雕版匠人,制作了一套繁复精细的龙纹与水波底纹雕版,采用朱砂、靛蓝、松烟墨等三色套印。
票面顶部,清晰地印有“粮票一石”、“布票一匹”等表明价值的计量文字。
票面角落,还特意标明了“户部专用”、“刑部专用”等字样,便于内部管理和追踪。
当成套的粮票、布票放在江瀚案头时,他感到欣喜异常。
这小小的一张票,不仅是兑换粮食、布匹的凭证,更是他将来的野望。
放下手中的票据,江瀚看向薛志恒:
“对了,你泉通司的内部架构、以及各项规章制度,都拟定好了吗?”
“这些新钱和票据,什么时候能正式发行?”
薛志恒闻言,连忙取出一封奏疏,呈给江瀚:
“回王上,基本章程都已草拟完毕,请您过目。”
“臣下已经从各处,抽调了一批干员,进行了初步的培训。”
“依臣浅见,目前可以在成都城内试行推广,以积累经验。”
江瀚接过奏疏,一边翻阅,一边听薛志恒讲解起来。
在薛志恒的设计中,泉通司成立后的首要业务,便是回收市面上的各类官钱私钱,并按照一定比例,兑换新钱。
其组织架构大概如下:
中央设泉通司本部,驻于成都,由薛志恒担任提举,总领司内一切事务,并直接向江瀚奏报事务。
再设副提举两人,一人分掌钱币的铸造、兑换、流通事宜;
另一人分掌各类票据的印制、发放、核销管理。
两人主要负责协助提举工作。
于各省设泉通分司,主管一省之货币事务;于各府设泉通署,负责府一级业务。
各县设泉通站,作为基层的执行单位。
如此,形成垂直管理体系,力求避免地方官府截留、贪腐,确保政令畅通。
此外,泉通司内部下设三个核心职能科室:
第一是回收清核科,设科长一人,副科长两人,吏员若干。
主要负责接收、清点、鉴定民间上缴的旧钱、劣币,并登记造册。
第二是兑调流通科,同样设正副科长,吏员若干。
主要负责面向民间的货币兑换业务,以及不同区域间的货币调剂。
第三是典籍科,核心职能是记录并核查泉通司全系统的所有账册。
包括每日回收、兑换、调剂、库存等各类数据,确保账实相符,有据可查。
最后,他还特别设立了一个监察稽弊司,独立于整个泉通司体系之外。
监察司不受主官管辖,负责督查所有科室业务,包括账册核查,现场监督等等。
总而言之,泉通司是一个架构庞大、职能重要的新部门,需要的人手非常多。
短时间内,薛志恒根本无法在全境铺开,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扩张。
目前抽调培训的人手,刚好能在成都城内初步试行。
江瀚仔细听过薛志恒的汇报,又翻阅了奏疏中的细则,才同意了这个安排。
他放下奏疏,对薛志恒说道:
“就这样吧,架构清晰,考虑得也比较详尽。”
“抓紧时间准备,等到六月底的大朝会,我会向成都城内的文武宣布这个消息。”
薛志恒闻言神情一肃,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连忙躬身告退,回去加紧筹备。
也就十来天的功夫,六月底的大朝会便如期举行。
江瀚立制后,并不经常开朝会,他认为这样效率低下,而且多流于形式。
他麾下核心文武其实并不算太多,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也数量有限。
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开个小会,让主要文武来参加议事。
于是,江瀚便将朝会改为了每三个月一次,每年四次。
六月底的这场朝会,主要就是为了总结上个季度的各项工作成果。
卯时一到,汉王府内钟鼓齐鸣。
以黑子、曹二等为首的武将,和以赵胜、王承弼等为首的文官,在太监的指引下,于存心殿内分成两列,各自站定。
虽然人数不多,但殿内文武个个英气逼人,自有一股新朝伊始的蓬勃气象。
江瀚端坐于王座之上,接受众臣朝拜后,便按照议程,由各部主事依次出班,简要汇报本季度的重要工作成果。
农部汇报了各地山塘的修缮情况,户部汇报仓廪储备及移民进度,学部总结了会试、殿试、以及规划下次乡试……
江瀚耐心听取,对各项工作的进展给予了肯定,并对一些表现出色的官员进行了褒奖。
当各项汇报完毕,众臣以为此次朝会进入尾声时,江瀚却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扫过殿内文武,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朗声开口道:
“诸位,在朝会结束之前,本王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他顿了顿,看着殿内集中而来的目光,解释道:
“最近这两年来,仰赖诸位同心协力。”
“四川境内政务梳理、军备整饬、民生恢复等,皆卓有成效,可谓是一片欣欣向好。”
“各位辛苦了!”
“因此,本王决定,要让诸位劳有所得,心无旁骛。”
“自下月起,全体文武官员,上涨俸禄!”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先是齐齐一愣,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什么?刚才王上说什么?
涨俸禄?
待众人反应过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整个大殿“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锅一般,议论四起。
虽然碍于朝堂礼仪不敢高声,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喜悦。
在武将队列那边,反应相对平淡一些。
毕竟在江瀚麾下,军中赏罚分明,尤其是现在军功改革,不再以人头论功,只要打了胜仗基本都有赏赐。
而平日里,粮饷更是充足丰厚,从没短缺过一餐。
涨俸禄对他们而言,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固然高兴但还不至于失态。
然而文官队列这边,反应可就截然不同了。
许多官员,尤其是从明廷投诚过来的官员,在听到江瀚说要涨俸禄时,根本不敢相信。
这三个字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第328章 又要搞折色制度?
纵观历朝历代,大明官员们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
由于太祖皇帝出身元末乱世,亲眼目睹了元朝官吏的腐败,所以才定下了薄俸的基准,以约束各级官员。
老朱认为官员有田有禄,足以养家糊口,不应追求奢侈生活。
以洪武二十五年定例,正一品官员年俸1044石禄米、正七品 90石、从九品 60石。
这一基准参考了唐代“职田加禄米”、宋代“正俸加职钱”的下限,名义上基本能满足官员基本家用。
但问题是,这仅仅是名义上。
从永乐朝开始,朝廷开始推行“折色”制度,即将部分禄米,折算成其他物品或宝钞发放。
众所周知,永乐时期,是大明航海技术冠绝全球的时代。
郑和舰队七下西洋,从南洋、印度洋带回了巨量的胡椒、苏木、檀香等香料。
朝廷将这些香料折算给官员,一方面消化了库存,另一方面也节省了财政开支。
这么做,虽然朝廷节省了开支,但下面的官员们可就苦了。
香料的市场基本都在欧洲,大明对于香料的需求,其实并没有那么大。
短时间内出现的大量香料,远远超过了国内市场的正常需求,导致香料价格暴跌。
官员们拿到香料后,无法像米、布那样,轻易能在市场上出售,更不能直接用于日常生活。
宝钞就更不用说了,基本已经形同废纸。
这就导致了官员们的实际收入,大打折扣。
到了明中后期,由于一条鞭法改革、以及外部白银停止输入,大明的物价更是飞涨。
以一个正七品知县为例,名义上的年俸换算下来,不过几十两银子,而且还经常拖欠。
靠这点儿俸禄,想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就已经很困难了,更别提养活衙门里的吏员了。
知县号称百里侯,一方父母官,下面至少都养着百十来号基层工作人员,才能保证基本的政务通畅。
没有俸禄,但又要养活这么多人,那该怎么办呢?
只能贪腐了。
许多原本尚有操守的官员,在现实压力下,也不得不随波逐流,想方设法捞取好处。
吏治腐败的种子,早在制度设计之初,就已经被种下了。
为了扭转这一局面,江瀚占据四川之后,一方面以铁血手段严厉打击贪腐,狠狠杀了一批贪官污吏;
而另一方面,他也初步上调了各级官员的俸禄,但也只是取消了折色制度,改为全额发放禄米。
自此,整个四川的官场风气才有所改观。
但文官们整体的收入,相比于武将群体,仍然有着不小的差距。
毕竟身处乱世,江瀚也很清楚,只有麾下兵将才是自己的基本盘,所以他向来是不吝赏赐。
对于一些原本拥有大量田产、商铺的官员家族来说,在江瀚推行“清丈田亩、均田分地”等政策后,财产早已大幅缩水。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龙安府的王家和薛家。
别看这两家的家主,现在都身居要职;但王家和薛家,当初可被江瀚折腾得够呛。
不仅家中浮财上交了大半,而且最为核心的土地资产也被统统收归官府所有。
虽然按政策,他们两家也分到了不少田地,但比起从前那种躺着收租的日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对于薛家和王家来说,现在的俸禄,其实也才堪堪够用而已。
因此,当听到汉王亲口宣布要涨俸禄的时候,在场的文官们个个都兴奋不已,充满了期待。
看着殿内众人的神情,江瀚微微一笑,朝着侍立一旁的两名内侍使了个颜色。
两人会意,躬身低头退下丹陛,并从大殿一侧分别端来了两个托盘,稳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在场的文武见状,心中有些诧异。
这是干嘛?不是说涨俸禄吗?
可不等他们发问,内侍便揭开了覆盖在托盘上的红布。
众人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向前望去,只见托盘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崭新的钱币和票证。
这正是冶铁司最新造出来的铜币和银币、以及泉通司印成的粮票、布票样品。
看着眼前形制新颖的钱币与票证,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
江瀚见状,适时开口解释道:
“诸位,你们现在看到的,便是本王命工部新制成的钱币与官票。”
“本王想以此新钱,逐步更替市面上混乱低劣的旧钱。”
“大家不妨传看一番,见识见识工部大匠们的手艺。”
“在场的都是国之栋梁,有什么意见和见解,大可畅所欲言。”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上前一步,将托盘上的新钱分发下去。
两位内侍按照文武队列,一左一右,将成套的新钱、票证样品呈上,供众人仔细观赏。
官员们则依照品级,小心翼翼地接过新钱,放在手里仔细端详起来。
与此同时,江瀚则兴致勃勃的介绍道:
“依诸位所见,新钱主要分为铜币与银币,面值从一文到十两不等。”
“这都是工部冶铁司,采用最新的技术制成的,其形制规整、图文清晰、端庄大气。”
“不仅如此,新钱还采用了最新的防伪技术。”
“诸位请看,在所有钱币边缘,都有一圈细密且均匀的齿纹。”
“这不仅极难仿造,而且还可以有效防止民间私自剪边、熔铸重炼。”
随着江瀚的介绍,众人纷纷将钱币举起,不停地摩挲着边缘那圈细密的齿状纹路。
感受着手上的独特触感,又看了看币面上的干净利落的文字,在场的众人无不连连点头,交口称赞。
“好!此钱制作精良,远胜朝廷制钱!”
“王上英明!有了这圈齿纹,民间小作坊确实难以仿造,伪钱劣币定能大大减少!”
“正是此理!小工坊没能力仿,大工坊没胆子造,必定能遏制民间私铸之风。”
“只需要严格控制铜料,并辅以严刑峻法,敢有私铸者直接夷其三族!”
“我看谁还敢铤而走险!”
听着殿内传来的议论,江瀚抬手虚按,继续讲解道:
“至于旧钱回收、新钱兑换、以及日后货币流通管理等一应事务,本王打算新设一专门机构管辖。”
“这一部门暂时命名为‘泉通司’,由刑部主事薛志恒统领,全权负责。”
此话一出,在场的文武官员心中一惊,纷纷扭头看向了队列中的薛志恒。
这姓薛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怎么突然入了王上的法眼,得以负责如此重要的部门?
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薛志恒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心中暗喜。
一帮不懂商事的土包子,将来泉通司肯定还有大用。
王上只是宣布了钱币而已,还没提粮票、布票一事呢!
果然,介绍完新钱后,江瀚话锋一转:
“此外,还请诸位看看另外两张票证,分别是布票、粮票。”
“同样也是工部的匠心之作,甚至更胜一筹!”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铜钱银币,转而拿起了托盘上的两张纸钞,细细查看起来。
钞纸手感厚实坚韧,印刷色彩鲜明,龙纹水波繁复华丽
在场的文武有些诧异,单从票面上看,这两张纸票确实精美。
但比起一旁的钱币,也谈不上什么匠心之作,更别提更胜一筹了。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有眼尖的官员发现了其中奥秘。
最先发现的是户部主事赵胜,他拿起一张粮票,本想看看夹在纸张中间的彩色棉线。
可当他将手中纸钞稍稍举起的瞬间,不经意间却突然发现,原本空白的票面,隐约间有一个淡淡的“汉”字轮廓!
赵胜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连忙转过身子,将纸票对准大殿外透进来的日光,翻来覆去的仔细查看。
“这……这是?!”
他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惊异。
见赵胜如此做派,周围的几位官员也被吸引,纷纷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手上的纸票对准了日光。
“唉?我这里也有!”
赵胜身侧的副官仔细端详着空白处的水印,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来回抚摸:
“淡而不散,隐于纸内……触之无痕,观之有形!”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妙啊!真乃巧夺天工!”
随着越来越多的文武发现水印,殿内一时间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惊诧和赞叹之声。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技术。
江瀚见状微微一笑,就喜欢看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解释道:
“不错,诸位见到的文字,就是工部最新攻克的防伪技术。”
“字体若隐若现、浑然天成地生于纸内,所以我将其命名为‘水印’。”
“而夹在纸张中间,分别由靛蓝朱红染成的棉线,则是‘防伪线’。”
“这些,都是我工部匠人们的杰作,旨在令伪造者无从下手。”
在场的一众文武听罢,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工部主事庄启荣,赞赏不已。
可庄启荣听了,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什么新技术?
什么时候攻克的?自己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这倒也不怪他,之前的制币和制钞工作,都是江瀚绕过他,直接下达的命令。
由于保密等级太高,庄启荣这个主官,甚至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江瀚也没必要解释,只是接着补充道:
“本王打算先发行一批粮票和布票,在小范围内试行,慢慢积累管理经验。”
“大家也都知道,现在民间流通的货币短缺,很多地方由于缺钱,甚至都退化到了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
“只要粮票和布票试行无误,本王就打算渐渐开始推行纸币,以解决民间钱荒问题。”
但他话音刚落,从文官队列中,立刻有两位官员站了出来,看样子是隶属户部的职官。
两人对着江瀚深深一揖,脸上带着忧虑,开口劝谏道:
“王上,还请王上三思啊!”
“纸钞之祸,前元、明廷殷鉴不远,其弊在于……”
可不等他们说完,江瀚便摆了摆手,打断道:
“二位先别急着反对,听我讲完再说也不迟。”
“你等的顾虑,本王也知晓一二。”
“大明宝钞之弊,其根源在于滥发无度,我岂能重蹈覆辙?”
他环视众人,解释道:
“今天给诸位展示的纸票,并非全面流通的宝钞。”
“眼下只是试行,仅限于特定范围、特定用途,规模也很小,方便调整和监管。”
“此举意在积累管理经验,完善防伪技术,建立初步信用。”
“等日后时机成熟,本王才会逐步扩大流通范围,你等大可放心。”
听了江瀚的解释,殿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不立刻强行推广纸币,转而采取循序渐进的策略,他们还是可以接受的。
悬着的心放下来后,众人深深一揖,齐声高呼道:
“王上深思熟虑,臣等拜服!”
江瀚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
“好了,纸票一事,暂且定下了。”
“现在咱们言归正传,方才说了,要给诸位上涨俸禄。”
他顿了顿,宣布了具体方案:
“即日起,所有文武官员,在原有俸禄标准基础上,统统上调一半!”
“以此,作为对各位辛苦工作的褒奖!”
众人刚想欢呼谢恩,可江瀚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们愣在了原地。
“至于这新增的一半俸禄,将以纸票的形式发放,也就是刚刚诸位见到的粮票和布票。”
“各位可凭借此票,在成都城内的泉通司官仓,直接兑换相应的粮食和布匹。”
“这一举措,也是为了推行纸票流通。”
在场的一众文武听完后都傻眼了,这不是“折色”吗?
前些年才被废除的折色制度,怎么如今又卷土重来了?
刚刚还在高呼“王上深思熟虑”的文官们,顿时面面相觑,一句话说不出来。
好家伙,合着您宣布涨俸禄,实际上是拿咱们当试验品?
那么问题来了,成都城内的各级官员,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这么多人要兑换粮食和布匹,泉通司的府库够吗?会不会又要拖欠?
第329章 新钱上市
江瀚宣布涨俸的消息,让在场的一众文武振奋无比。
此次涨幅之大,简直难以想象,薪俸上涨一半后,他们也就不用再过那种紧巴巴的日子了。
可当得知涨俸将以纸票的形式发放后,众人的心头又像被浇了一盆凉水。
纸票?
该不会和明廷一样,听起来不少,但实际上发到手的,都是些难以变现的陈年旧货吧?
尽管心中疑窦丛生,但在场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没人再站出来质疑、反驳。
新钱已经制成,甚至连负责此事的新衙门、以及衙门的官员都已经确立。
大家都不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此事不容置疑,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随着太监一声唱和,这场喜忧参半的大朝会,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江瀚随即起身,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大殿。
王驾一走,承运殿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文武官员们也三三两两,怀着复杂的心情相继离去。
人群中,薛志恒的脚步最为匆忙。
明天不仅是发放俸禄的日子,更是泉通司正式开衙、直面考验的第一天。
他还要赶回去做最后的检查,以确保万无一失。
正当他加快脚步,想尽快赶回衙门时,身后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薛主事,薛主事,还请留步。”
薛志恒停下脚步,转身望去,叫住他的,正是农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庄博阳。
此人是湖广武陵人,字子书,也是从明廷投诚过来的官员。
因为在城内的宅院与薛家府邸相邻,庄博阳和薛志恒平日里素有往来,算是熟识。
见到是这位邻居,薛志恒也放缓脚步,朝他拱了拱手:
“原来是子书,不知道唤我何事?”
庄博阳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近,同样拱手回礼道:
“薛主事如今荣膺新职,执掌泉通司,权责重大。”
“我这做邻居的,自然要向您道贺啊。”
薛志恒谦虚地摆摆手:
“唉,子书兄言重了。”
“不过是王上信赖,尽力为君分忧罢了,谈不上什么恭喜。”
庄博阳在廊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手指做了个捻票子的动作:
“薛主事,你我毗邻而居,也算知交。”
“您……能不能跟在下透个底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本色加折色的制度,会长期并行吗?”
“粮票和布票,将来……将来会不会也像宝钞那般……”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薛志恒听罢,不动声色地宽慰道:
“子书兄大可放心。”
“具体的细节我虽然不便多言,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告知,王上励精图治,体恤臣下,绝不会行那自毁根基之事。”
“再说了,这粮票、布票,都标明了可以抵换实物,并非什么空头票据,你也不必过于担忧。”
说罢,他看着庄博阳叹了口气。
如果是其他人来问,薛志恒肯定不会多说,最多也就是搪塞两句罢了。
但既然是庄博阳开口了,他才多解释了两句。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相熟,而是薛志恒很清楚,自己这位邻居的家境,实在是太过寒酸了。
庄博阳是天启年间的进士,金榜题名后,先是被吏部委派到四川的安县担任知县。
因其为人勤勉,治下吏治清明,钱粮刑名诸事井井有条,颇有政声,几年后便被擢升为崇庆州知州,紧邻成都。
而在崇庆州知州任上,庄博阳更是勤政爱民,做了不少实事。
他亲自督导兴修水利,疏通了多条淤塞数年的灌溉渠,使得境内数千亩“望天田”得以保收;
每逢灾年,庄博阳必定想方设法开仓平粜,甚至还捐出自己微薄的俸禄发粥赈济,在士民中口碑极佳。
后来江瀚打下成都,庄博阳所在的崇庆州也跟着投降了。
按理说,像这一类承平时期干练有为、政绩斐然的官员;在战乱时期,本应该是誓死不降,最终以身殉国的标准模板。
但庄博阳偏偏不是。
当李自成率领的大军兵临崇庆州城下时,他几乎未作任何抵抗,便领着州衙一众属官,干净利落地开城投降了。
李自成看着崇庆州高耸的城墙,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硬仗,但他万万没想到城门不攻自开了。
见此情形,他生怕其中有诈,愣是派兵在城内反复搜剿了大半天,直到确认并无伏兵后,他才敢放心接收州城。
按照惯例,占领一地后,李自成立刻召开了公审大会,准备全面清查城内的贪官污吏、豪绅劣商。
这一查之下,结果简直令他触目惊心。
崇庆州官府上下,从知州到胥吏,几乎都存在加征行为,像什么纸笔费、车马费、火耗等等,数目不小。
李自成当时也并未细究,只是依照惯例,将庄博阳等一干人等都定性为“贪官污吏”,准备严惩。
为首的庄博阳更是要被判斩首示众,家产抄没。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行刑,得知消息的百姓便围满了州府衙门,替庄博阳鸣冤叫屈。
李自成闻报都愣住了,他征战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百姓替“贪官”求情。
意识到事有蹊跷,他立刻找来几位乡老市民,仔细询问其中关节。
这一问,李自成才明白了其中隐情。
原来庄博阳平日素有清名,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但李自成却更不解了,既然素有清名,为何什么官府上下都在加征税款?
直到他带着亲兵,亲自踏入庄博阳家中时,所有的疑惑得以解开。
这个姓庄的家里,是真穷啊!
庄博阳家住城西,是一个仅有三间瓦房的一进院宅子。
院内除了一棵老树外,别无长物。
进屋一看,更是家徒四壁,桌椅板凳俱是陈旧不堪。
庄博阳的寡母常年卧病在床,他的妻子和一双年幼的儿女,身上穿的也只是寻常的绸布衣裳。
单从衣着上看,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知州大人的亲眷。
按理说,庄博阳身为一州知州,本该住在州衙内院。
但崇庆州衙门早已年久失修,每逢雨雪便四处漏风渗水。
庄博阳无钱修缮公廨,又不愿劳民伤财,索性自己租了一个便宜的小院,带着家眷搬了出来。
而他之所以选择投降,原因也很简单。
这种既要维持官府运转,又要坚守底线的清贫日子,他实在是过够了,也撑不下去了。
以庄博阳任安县知县时为例,他名义上年俸是九十石,折合白银约七十两。
但实际发放时,因朝廷财政困难,到手能有一半就算不错了。
而他辖下的安县衙门,不算临时帮闲,仅各类固定的吏员、衙役、杂工就有一百五十余人。
其中仅有县丞、主簿、典史、六房司吏等约三十人属于朝廷经制吏员,勉强有微薄薪俸。
剩下的一百二十人,如三班衙役、门子、仵作、书算等,则要完全靠地方自筹经费来养活。
而一个县衙,下属机构也非常多,像什么递运所、河伯所批验所、铁治所、水马驿、急递铺、道、僧会司、阴阳学、医学等等。
手底下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庄博阳这个领头的,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无奈之下,他最终也只能默许加征一些“火耗、纸笔费、车马费”等杂项,用以维持衙门最基本的运转、以及支付胥吏们的工食银。
而他自己,却没有中饱私囊。
得知这一切后,李自成也有些犯难了。
你说庄博阳贪污吧,他确实违反了加征禁令;
但说他是个贪官吧,庄博阳加征来的银子,全都填了公家的窟窿,自己反而却过得紧巴巴的。
李自成难以决断,只能将此事原委写成奏报,连同案卷一并送回成都,请江瀚亲自裁决。
仔细审阅卷宗后,江瀚对此事也做出了批示:
像庄博阳这类官员,本性不坏,能力亦有,虽然不属于清官,但称得上能臣。
其“贪墨加征”的行为,本质上是为了缓解财政缺口,以保证地方运转,实乃情有可原。
既然并未横征暴敛,中饱私囊,而且在民间声誉不错,便可网开一面,予以任用。
所以,江瀚就放了庄博阳一马,并将其擢升为正五品职方清吏司郎中。
除此之外,他还给庄博阳安排了一套宅院,就在薛家府邸旁边。
江瀚的本意,是想做出个千金买马骨的姿态,鼓励更多像这样的官员投诚。
但很可惜,偌大一个四川,也就只有十来个人而已。
正因为两人是邻居,知道庄博阳家境清贫、为官不易,薛志恒今天才破例跟他多讲了两句,以安其心。
就在他俩交谈的片刻功夫,周围一些尚未散去的官员,也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悄悄靠拢了过来。
一群人竖起耳朵,想从新任泉通司提举口中,探听更多关于纸票细节、未来规划的消息。
见此情形,薛志恒也知道不能再多说了,于是便对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同僚,还请放宽心。”
“王上金口玉言,既已承诺,便绝不会效仿明廷旧弊,行那搪塞敷衍之事。”
“明日便会发放薪俸,也是我泉通司开衙首日,欢迎各位持票前来兑换!”
听了这话,周围的官员们也纷纷拱手还礼,应和道:
“薛主事哪里的话,我等怎么可能质疑王上?”
“由您执掌泉通司,我等最是放心。”
“明日开衙,公务繁忙,我等就不去凑热闹了,免得妨碍了正事。”
薛志恒也不点破,只是点头笑道:
“好说,好说。”
随即告罪一声,匆匆离开了王府。
而他身后的一众官员们,望着薛志恒远去的背影,纷纷沉默不语,神色各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翌日,未时正刻,新成立的泉通司衙门正式开衙。
为了凸显重视,也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薛志恒亲自坐镇衙内,负责唱票。
他整了整官袍,正襟危坐,朝着身旁侍立的副提举微微颔首,沉声道:
“吉时已到,开衙!”
随着他一声令下,院内的吏员立刻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震耳欲聋。
门房则是气沉丹田,高声吆喝道:
“开——衙——!”
随即与身旁的差役一同,奋力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然而,大门甫一洞开,端坐堂上的薛志恒立刻傻眼了。
只见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昨天还口口声声说着“不去凑热闹”、“免得妨碍公务”的同僚们,此刻竟一个不少,几乎全数到场。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不少仆役、力工待命。
在大门打开的瞬间,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入,顷刻间将原本宽敞的前堂挤得水泄不通。
而挤进来的官员们,抬头看见坐在大堂正中的薛志恒,也同样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新任的泉通司一把手,竟然会亲自坐在这前堂之上,干起了类似钱庄柜头唱票兑付的活计?
哪个部门主事,不是在高堂后厅运筹帷幄,挥斥方遒?
这种一线事务,交给手下的副官、吏目去办不就好了?
一时间,两方人马大眼瞪小眼,愣立在了原地,空气中满是尴尬。
还是薛志恒最先反应过来,他轻咳了两声,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各位同僚如此热情,前来捧场,薛某真是不胜荣幸啊。”
堂下的官员们也立刻借坡下驴,互相吹捧、寒暄起来,试图掩盖方才的尴尬:
“薛主事真乃我等楷模,竟然亲力亲为,坐镇前堂,实在令人钦佩!”
“是啊是啊,薛主事勤勉奉公,我等佩服不已!”
“瞧瞧这衙门,规制严整,吏员抖擞,一看便知道能干实事!”
“泉通司有薛主事执掌,何愁新政不兴啊”
薛志恒也不点破,只是笑着一一拱手,安排道:
“诸位谬赞,薛某实在愧不敢当。”
“各位要是想兑票,只管依次上前,薛某亲自为各位办理,绝不让大家久等!”
众人闻言,自然是从善如流。
尽管内心急躁,但表面上却还维持着体面,一一将刚到手的粮票和布票,小心翼翼地递到薛志恒面前的公案上。
对于大多数官员而言,几张轻飘飘的纸片握在手里,终究还是不如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看在眼里放心。
尽早将其落袋为安,才是稳妥之举。
然而,在这争相兑换的人群之中,却有一个人始终稳坐钓鱼台。
那就是户部主事赵胜,他甚至压根就没往泉通司这边凑。
成都城内的核心衙门,大多都集中在汉王府周边区域,彼此相距不远。
泉通司比较特殊,设有两个分衙:
一个在城西,主要负责回收旧钱、兑换新铸的铜币银币,面向民间;
另一个就是薛志恒坐镇的城内分衙,主要负责兑换粮票、布票,面向官员和官府体系。
因此,对于不远处泉通司衙门里的热闹景象,端坐在户部大堂的赵胜是心知肚明的。
但他却仿佛如老僧入定般,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热茶。
窗外隐隐传来的议论声,丝毫不能干扰他分毫。
就在此时,赵胜的副官孙楷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赵主事,果然不出您所料,泉通司那边已经排起长队了,各衙门的同僚都去了大半。”
“您看……咱们户部是不是也派几个人过去?”
“毕竟这新增的俸禄都是票证,部里不少同僚心中也颇为忐忑……”
赵胜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淡淡道:
“急什么?沉住气。”
“这午后实在闷热,有什么好挤的?”
“可是……”
孙楷有些不解,凑近了些,
“下官听说,不少人都心中打鼓,生怕这票子……”
“生怕它变成一堆废纸?”
赵胜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孙楷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副手,
“我户部,执掌全川钱粮、户籍、度支。”
“库房里有多少银子,有多少铜料,官仓里堆着多少石新粮,织造局送来了多少匹新布……”
“你这个副手心中,难道没有一本清晰的账目?”
“新增俸禄所需的粮、布,早在数日之前便已经入库,专款专用。”
“至于钱币,库藏的大半银两和铜钱,更是早就换成了新钱,有什么可急的?”
他瞥了一眼孙楷,继续说道:
“你不信现在去打听打听,今天挤在泉通司门前排队的,大多是哪些人?”
“除了像庄博阳那种确实等米下锅的,大多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官员。”
“各部主事一级的,你见有几个亲自去了?”
“如果连我户部的官员都慌慌张张、一窝蜂地跑去挤兑,传将出去,成何体统?”
“岂不是显得对新政没有信心?”
孙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赵胜已经站起身:
“好了,无需多言。”
“传令下去,让我户部各级官吏安心办公,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兑换的机会有的是,不在这一时半刻。”
而与此同时,在城西负责民间兑换的泉通司分衙,又是另一番光景。
成都城内的市井街巷,也因为官府贴出的“兑换新钱”告示而议论纷纷。
在茶肆酒楼里,百姓们围坐闲谈,话题都离不开这事。
“听说了吗?官府要发新钱了,铜的、银的,模样可俊了!”
“俊有啥用?能当饭吃?”
“大明朝廷的教训还不够?我家倒是有些祖传的宝钞,模样也俊,要不折价卖给你?”
“去去去,那宝钞擦屁股都嫌硬!”
“非也非也,这回发的不是宝钞,而是实打实的银子铜钱。”
“只要拿着旧币,在三个月内,都能去泉通司兑换新钱。”
“哼,官字两张口,他说能换,到时候库门一关,你找谁去?”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官府更换钱币,早已不是新鲜事,历朝历代皆有。
而他们的反应,大多都是谨慎和观望。
虽然短时间看,朝廷分了田土,还免了不少赋税。
但祖辈传下来的经验告诉他们,官家的任何“新花样”,最后吃亏的多半都是小民。
民间市场的兑换,在告示贴出后的前几天内,规模都不是很大。
大多数人都不敢轻易上前,只是聚在衙门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新钱模样是挺稀奇,边缘还有齿纹,但谁知道它分量足不足,官府回收旧钱公不公道?
然而,这种观望并未持续太久。
成都城内几家规模较大、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商号,已经接到了泉通司的通知,要求他们做个表率,为百姓带头。
这几家大商号的掌柜亲自带着伙计,抬着一箱箱的旧铜、银锭,浩浩荡荡地来到泉通司衙门前,当众办理兑换业务。
按照事前安排,这几家商号的兑换业务被拖得很长,故意摆出姿态,以吸引民众的目光。
一群人在泉通司衙门高谈阔论,说些什么“发行新钱,统一制式,乃是利商利民之举”、“新钱做工精湛,防伪独特,以后做生意也更放心了”之类的话。
而这些商家的行为,自然也给犹豫的百姓们打了一针强心针。
都说精明无过商人,眼看这些商号掌柜都如此积极,民众心中的顾虑也渐渐打消。
“几家大商号都换了,应该没问题吧?”
“看样子这新钱是硬通货?”
“官府回收旧钱的折价,听着还挺公道……”
窃窃私语声中,开始有胆大的小商小贩、佃户农人,拿出积攒的旧钱上前兑换。
当他们见识到新钱后,也渐渐放下了心来,开始极力向周围的亲朋好友鼓吹此事。
与此同时,如德昌布行、丰泰粮号、协兴盐栈等有官府背景的商号,更是早早挂上了牌子,宣布从今往后只接收新钱。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这些都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即便是一些认死理的老农,为了生计也只能乖乖就范。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兑换的队伍,城西泉通司分衙门前,逐渐排起了长龙,秩序井然。
新钱也开始逐渐走出成都,向周边乡县辐射开来。
第330章 高迎祥的根据地
当四川开始风风火火的推广新钱时,刚出川不久的高闯王也开始谋划起了自己的未来。
流动作战并非长久之计,他打算效仿江瀚,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羡慕四川这块天府之国了。
不仅有稳定的兵源、粮草,还能建立工坊打造武器。
但根据地的位置实在不好找,自夔州出川后,高迎祥并没有选择深入湖广腹地,而是占据了荆楚以西的山区,背靠四川。
长江在瞿塘峡、巫峡的束缚下,于此地水势稍缓,但两岸依旧是连绵不绝的陡峭群山。
巴东、归州两座小城,便如同在江岸峭壁上的鸟巢,俯瞰着脚下奔流不息的大江。
两座城池缺兵少粮,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落入了高迎祥的手中。
但这两座城池实在体量太小,而且周边都是丘陵,没什么发展空间。
高迎祥的计划,是攻取长江西口的夷陵州。
夷陵州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西接巫山山脉,东连江汉平原,是连接四川、湖广的咽喉之地。
只要明军牢牢守住夷陵,便能阻止四川的叛军东进湖广。
因其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当初卢象升在湖广领兵时,早早便加强了夷陵州的防御。
他不仅补充了夷陵卫的兵员,而且还重新修整了城墙,补充了火器、加固了炮台。
面对此等坚城,高迎祥手底下这四五千人马,根本束手无策。
高迎祥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在滁州、南阳等地被卢象升追了一路,损兵折将;
如今兜兜转转,他去了四川,卢象升被调到了宣大,结果自己还要再想办法突破卢象升设置的防线。
“唉,朱明毕竟享国近三百载,眼看着要倒了,可总有能臣站出来力挽天倾啊。”
“洪承畴一个,卢象升一个,如今又冒出了个孙传庭。”
“难啊。”
高迎祥站在长江岸边,对着夷陵州长吁短叹。
可正当他发愁时,从荆门州、当阳一带,突然传来了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据塘兵所报,他们在当阳发现了八大王张献忠的兵马。
得知消息的高迎祥大喜过望,于是他立马派人和张献忠取得联系,希望闯献再度联军。
自从当初与高迎祥分道扬镳后,张献忠就一头扎进了大别山,以躲避官军追剿。
直到卢象升调任宣大总督后,张献忠才敢带着麾下兵马,从麻城出山,西进德安府。
此时的张献忠,刚在远安县打了一场胜仗,缴获颇丰。
但他同样面临着,缺乏稳固落脚点的窘境。
恰逢此时,高迎祥的使者带来了一个极具诱惑的提议:
闯献合兵,攻打夷陵州!
只要占据了夷陵州,他们便能控遏附近广袤的良田,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而且占了长江道口后,他们还能西连四川以获军械,东出江汉以掠粮饷,属于背靠群山,进退有据。
张献忠没有过多犹豫,几乎是立刻就应下了这个提议。
尤其是“西连四川以取军械”这一条,对他吸引力巨大。
现在各地的起义军中,都在流传着一个说法:
汉军的火炮质量好,威力大,尤其是四五百斤的中型火炮,实乃杀人越货,攻城拔寨的绝佳利器。
当初的江瀚,就是靠着火炮之威才能连战连捷,一路打进四川,称王立制。
抱着这样的想法,张献忠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与高迎祥合兵。
他按照高迎祥的安排,将主力南下,囤兵于百里洲附近,摆出了威逼荆州府的姿态。
为了壮大声势,张献忠还特意下令掳掠一批流民百姓,将麾下人马扩充到了五万之数。
眼见贼兵大举来袭,荆州知府立马就慌了神,派人四处求救。
而此时,接替卢象升七省总理职位的,是甘肃巡抚出身的王家桢。
可王家桢此人虽然在巡抚任上干得不错,但以他的能力,实在是担不起七省总理这个重任。
明史有载:
“当是时,流贼尽趋江北,留都震惊。言者谓家祯奉命讨安庆贼,未尝一出中州。”
王家桢并没看出张献忠的疑兵之计,直接下令让夷陵卫官兵火速前来荆州府增援。
只要夷陵卫官兵出动,便能从东西两面,夹击贼兵。
得知夷陵卫官兵出城的消息,张献忠十分鸡贼的把流民百姓都留在了城下,自己则带领西营主力悄悄抵达了夷陵州城下。
而此时高迎祥也已经等候多时,闯献再度联手,轻易便拿下了夷陵州。
夷陵卫的官兵还不知道家被偷了,他们风风火火抵达荆州府后,便立刻朝城下的“贼兵”发起了进攻。
本以为是场恶战,可双方刚一接触,官兵就发现“贼兵”毫无战心,只知道抱头鼠窜。
抓了几个活口审问后,他们才知道自己被耍了,贼兵主力早就跑了。
意识到情况不对,夷陵卫指挥使立马带兵回援,结果在路上又遭到了闯献联军的埋伏,被打得丢盔弃甲,精锐尽丧。
解决了这路官军后,联军声势大振,彻底控制了夷陵州附近的广袤土地。
大胜过后,便可以正式建立根据地了。
站在州衙里,高迎祥兴致勃勃地向张献忠,描绘了他在四川的所见所闻。
“八大王,江瀚在四川那一套,是真管用!”
“有自己的地盘,能自己种粮、自己造械,再不用看官军脸色吃饭,”
“咱们现在已经占据了夷陵,便可以此为根基,把治下经营起来!”
他指着门外连绵的群山,解释道:
“这里有民有田,正好可以推行均田之策。”
“我在四川都打听清楚了,先丈量田亩,把耕地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发给境内的流民百姓,军中家属。”
“再学着江瀚,设立一个简单的官府,登记人口,让大家安心生产。”
“只要撑过头一年,咱们就有了根基。”
张献忠摸着下巴,脸上写满了意动之色。
说实话,他转战数省,流窜多年,实在是有些累了。
高迎祥的描述,加上夷陵确实可攻可守,还能靠着江瀚这棵大树,不由得他不心动。
“闯王说得在理,老是跑,终究不是个办法。”
“这地方确实不错,卡着长江脖子,咱们只要能在此扎根,日后定能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干了!”
意见统一后,闯献联军便开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创业活动。
首先第一步,便是颁布“均田令”。
高迎祥为表诚意,先将巴东、归州附近的河谷平地、梯田,尽数分配给了军家属和贫农佃户。
而张献忠也紧随其后,将控制的夷陵卫屯田拱手让出,分给了当地百姓。
为了推行此事,张献忠还派出了孙可望,总揽其事。
孙可望也不负众望,开始展现出了他不凡的内政天赋。
他将各地所有识字的吏员、文书等人都挑了出来,亲自带队清查田亩,登记丁口。
面对巴东、归州等地田块零碎、贫瘠的难题,他还制定了一套折亩算法,根据土地肥瘠、水源远近等条件,尽量做到公平分配。
同时,他又组织军中有经验的的老农,开始在坡地种植玉米、粟米、荞麦等耐旱作物。
此后,孙可望又召集工匠,开始沿着长江主道、各分支,兴修水渠,力图提高作物产出。
与之相比,高迎祥和张献忠反倒成了最轻松的两个,只用等着听孙可望的汇报就行了。
“父帅、闯王,按你们的吩咐,城西那片坡地已经划为了军屯。”
“主要由伤退的老兵带着家眷耕种,按收成四六分成,既能安置伤残,也可增补军粮。”
“巴归之地,民贫地瘠,骤行大政不易;当以安民为先,轻徭薄赋,使其能果腹,方能谈长久。”
“眼下首要,是鼓励垦荒,积攒粮秣,并保障与夔州之贸易路线畅通。”
“因此,我安排了麾下四处搜寻货船,不日便可逆江而上,与夔州换取军械物资。”
听了孙可望的汇报后,高迎祥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身旁的张献忠感叹道:
“八大王,你这义子,真是块治理地方的好材料!”
“事无巨细,都能料理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高迎祥是很羡慕张献忠的,这厮麾下的几个义子,如今眼看着都成长了起来。
孙可望只是其一,听说还有个李定国,也已经成为了江瀚麾下的心腹爱将。
高迎祥也不知道,为什么张献忠的义子,如今却跑到了贵州领兵作战。
可能其中有什么隐情,他也不好细问,只有对着面前的孙可望连声赞叹。
张献忠闻言哈哈一笑,大感面上有光:
“这小子是有点小聪明,不过咱们的根本,还是得靠这个!”
说着,他用力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可高迎祥却摇摇头,反驳道:
“唉,我何尝又不知道呢?”
“但现在入陕之路已经被堵死,招兵愈发困难,咱们也只能慢慢发展了。”
“好在总算是麾下有人,懂得分屯通商之道,我也就放心了。”
就这样,在孙可望的主持下,巴东、归州这片贫瘠的土地,开始慢慢焕发出一些生计。
山间梯田被接连垦出,修建的水渠引来了山泉,军屯与民屯并举。
甚至后来,归州城内还自发形成了集市,百姓在此以山货、药材等交换盐铁。
一切都沿着高迎祥期望的方向,缓慢而艰难地推进着。
与此同时,联军与夔州的联系也愈发紧密,长江水道成了一条生命线。
联军将劫掠来的金银、如木材、桐油等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夔州,换回了一船又一船沉甸甸的刀枪、甲胄、火药。
尤其最为贵重的,当属五十门中型火炮。
有了这些精良的装备,联军的战斗力也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高迎祥和张献忠带兵连下数城,打得湖广官军节节败退,只能龟缩在城内,看着联军四处劫掠。
两位首领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照这样下去,不出两年时间,他们便能彻底占据湖广,继而威逼南直隶。
然而,命运似乎注定不会让这两人过得太顺。
好景不长,入夏之后,天气便显出异常。
初夏时节应有的梅雨,并未如期而至,天空总是澄澈无比,看不见一丝云彩。
日头一天毒过一天,连长江蒸腾起的水汽里,都带着一股燥热的味道。
孙可望最先警觉,他忧心忡忡地向高、张二人禀报道:
“父帅,闯王,天象异常,恐有大旱将近。”
“境内现有水渠,已不足灌溉十之三四,还需早做打算。”
高迎祥闻言,立刻重视起来:
“可望,你有何对策?”
孙可望闻言,解释道:
“其一,立刻下令让各屯、各村合理分配用水,禁止私掘沟渠争水;”
“其二,组织人手在河谷低洼处深挖渗井,或许能取些地下水供用;”
“其三,趁着大旱未至,速速派人去附近买粮,以备大军所需。”
听了这话,张献忠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又要花钱买粮?”
“咱们那点家底,几乎都投进了屯田和军械,如今库存都快空了。”
“要不.”
张献忠本想提议放弃救灾,可他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最近这段时间里,联军上上下下为了这片根基之地,都付出了不小的努力。
如今各项工作基本都踏上了正轨,眼看着马上就到了收获的季节,他实在是难以决断。
就在张献忠犹豫的当口,高迎祥却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打算全力救灾。
就这样,在高迎祥的支持下,联军开始实行了节衣缩食,限量供粮的政策。
孙可望则带人四处勘测,试图掘井取水。
张献忠也带着卫队,巡视各地,弹压因争水抢粮引发的械斗,力图维持秩序。
通过这些举措,联军总算是勉强维持住了局面,但也几乎耗尽了他们的积蓄。
可旱情却依旧见不到好转的迹象。
土地龟裂的口子越来越大,山泉断流,连长江的一些小支流也露出了河床。
孙可望带人挖掘的渗井,出水量少得可怜。
刚刚泛绿的禾苗,成片成片地枯萎、焦黄.
而张献忠对此,则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看着日渐缩水的粮仓和金银,看着麾下怨声载道的兵将,心中的戾气与日俱增。
他多次向高迎祥提议,干脆停止赈灾,把所有能带的全都带走,彻底放弃这片灾区。
大明两京十三省,何处去不得?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按理说,张献忠思路是十分正确的,可高迎祥却像着了魔一样,一心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地盘。
张献忠也算是看清楚了,闯王在四川虽然只待了寥寥数月,可他已经完全被江瀚洗脑了,根本听不进任何意见。
毕竟是老战友了,张献忠还想试着再劝劝闯王。
可还没等他再次开口,一场更大的灾祸又来了。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从天边席卷而来蝗灾,彻底击碎了高迎祥的幻想。
起初,联军只是看到了天边的一抹黑影,但黑影眨眼间便成了一片浓密的乌云,甚至盖住了酷烈的阳光。
数不尽的蝗虫扑天盖地落下,啃食的声音沙沙作响,听得众人脊背发冷。
蝗虫掠过山岭,原本枯黄的山林瞬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它们扑向田野,一些还坚挺耐旱的作物,眨眼间便被啃噬殆尽。
所有的救灾努力,在蝗虫过境后,都显得如此徒劳。
颗粒无收,已成定局,饥饿如同瘟疫般,开始在军营和民间蔓延开来。
“完了……全完了……”
高迎祥望着一片死寂的田间地头,声音沙哑,还带着一丝颤抖。
他耗费心血推动的均田、安民,他模仿江瀚构建秩序的努力,在接连的天灾面前,脆弱得根本不堪一击。
第331章 攘外必先安内
夷陵州府衙内,气氛无比凝重。
遭此大灾,高迎祥仿佛失了魂一般,只知道长吁短叹。
一旁的张献忠见他如此做派,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闯天王!现在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
“粮食!现在最要紧的是粮食!”
“营里马上就要断炊了,你那些粥棚,明天还能开出几锅?!”
“再不想点办法,弟兄们可就要闹起来了!”
高迎祥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已命人清点府库,最多还能支撑小半月。”
“另外,我已经加派快船去了夔州府,想办法从四川购粮……”
不等他说完,张献忠立马开口打断道:
“小半月?!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至于从四川买粮,我劝闯王你还是醒醒吧,绝无可能!”
“如今天灾频发,哪个地方不缺粮?”
“那江瀚是坐拥两省之地不假,但他要也养兵蓄民、图谋大业,岂会轻易将粮食匀出来?”
“别忘了,咱们此前购置军械,除了白花花的银子,哪次不得额外搭上两成粮食?”
“前前后后算下来,咱们已经往四川送了数万石粮食!”
张献忠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烦躁,
“要我说,干脆趁弟兄们还能拿得动刀,立刻出兵,顺着长江往下打!”
“打荆州、打武陵、抢他娘的!”
但高迎祥听了,却只是嘴唇翕动,迟迟没有开口,脸上写满了犹豫。
说实话,经过滁州几场大败,他麾下最精锐的老营骑兵早已损失殆尽。
如今的闯军的实力大不如前,多是些裹挟的流民和新募的士卒。
要是再跑出去盲目流窜,万一遭到了官军埋伏,真有可能全军覆没。
夷陵州等地虽遭了灾,穷是穷了点,但好歹也算个落脚点。
实在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大不了放弃州城,全军退入身后的群山中;
或者直接退入四川,凭借险要地势固守待援,至少还能保全一部分实力,以图后举。
见他沉默不语,张献忠也怒了。
他娘的,自己原本在当阳一带好好的打游击,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虽然并无根基,但也不缺吃穿用度。
结果你高闯王一声号召,说得是天花乱坠,自己才跑来这夷陵州跟着你开荒种地。
如今倒好,小半年的辛苦劳作,眼看马上要收获,却被一场大旱和蝗宰毁得干干净净,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这让他如何不恼?
“守守守!就知道守!”
“守在这里饿死吗?!”
张献忠几乎是在咆哮,
“闯王,你是不是被那江瀚灌了什么迷魂汤?!真以为能学他稳坐钓鱼台?”
“他有四川天府之国可以折腾,咱们有什么?就这穷山恶水,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除非你彻底解散部众,甘愿和那闯将李自成一样,安心做那江瀚的马前卒,否则他又怎么会真心接纳你?”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高迎祥,一字一句地说道:
“事已至此,闯王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实在不行,那咱们就趁早分道扬镳,各谋生路!”
说罢,张献忠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了下去,别过头去,不再看高迎祥一眼。
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高迎祥的最后决断。
良久,高迎祥缓缓抬起头,总算是开了口:
“时也命也。”
“罢了,看来‘设守屯粮,以立根基’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至于投奔四川,寄人篱下,也非我所愿。”
“或许……咱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张献忠猛地转过头,急切地追问道。
高迎祥捋着下巴,回忆道:
“此前滁州一战已经证明,单靠咱们闯、献两部人马,在正面战场绝非精锐官军对手。”
“如果能再联合一股力量,或许便能打开局面。”
张献忠闻言站起身,狐疑地看着他:
“联合?还能联合谁?”
“老回回、闯塌天他们离得太远,革里眼、左金王那些人,更是实力不济,难以成事。”
“放眼望去,如今这湖广、河南地界上,也就你我两部有些战力.”
高迎则摇摇头,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去找罗汝才。”
张献忠闻言一怔,十分诧异:
“曹操?他不是一直在山西活动吗?”
“听说前段时间,他被洪承畴从吕梁山里撵了出来,狼狈而逃。”
高迎祥点点头,随即命人摊开舆图:
“不错,前些日子我接到河南传来的零星消息,说是罗汝才在山西,被洪承畴和孙传庭联手围剿,损失不小。”
“如今他已经逃窜到了郧西一带活动,离我们并不算太远。”
“曹操此人,狡黠多智,用兵灵活,虽败而不溃,麾下仍有一批可战之兵。”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新败,应该也急需寻找盟友,共抗官军,以图喘息和发展。”
张献忠盯着舆图,眼神闪烁,在心中不断权衡利弊。
联合罗汝才,听起来确实是个办法,“曹操”的名头和能力在义军中还是有些口碑的。
但问题是,眼下闯、献两部自己的物资都已经见底了,要是再加上罗汝才的兵马……
对此,高迎祥则早有打算:
“咱们三家,不必尽数合兵,那样目标太大,也容易耗尽粮草。”
“最好是分别占据几个区域,互为掎角之势。”
“我已经看好了,就往郧西—南阳—襄阳周边走。”
说着,高迎祥拿起炭笔,在舆图上轻轻勾勒出一个大致的三角形。
张献忠也紧跟着凑了过来,仔细查看。
“你看郧西一带,地处三省交界,群山连绵,正利于咱们隐蔽休整,补充兵员;”
“南阳是传统的产粮地,即便有灾,底子也比咱们厚,就食相对方便。”
“而且南阳往北就是伏牛山,同样是藏身的好地方;”
“襄阳更不用说了,乃是湖广的战略要地,水陆通衢,只要想办法打下来,就能控遏住这一大片地带。”
“我们三家人马,不固守一城一地,而是以此三角区为大致范围,相互呼应,流动作战。”
“官军来剿,咱们就避实击虚,转战他处。”
“此地为三省交界,官军兵力分散,各省巡抚、总兵难以协调,正利于我们施展拳脚!”
张献忠听着听着,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计划,既满足了他不愿困守的意愿,又显得比盲目流窜更有章法。
尤其是“就食于敌、避实击虚”,这本是起义军的老本行,深合他意。
“格老子的!”
张献忠一拍大腿,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个法子好!比困死在这灾区强多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义子艾奇能,吩咐道:
“去,立刻挑选信使,往郧西联系罗汝才!”
“就说高闯王和咱老张,诚心邀他入伙,共图大业!”
“咱们三家合兵,定能在这中原腹地,闹他个天翻地覆!”
看着重新振作的张献忠,高迎祥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联合罗汝才,就等于再次踏上流窜作战的老路,也就意味着他建立根据地的梦想彻底破灭。
但眼下也别无他法,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甘压下,最后拍板道:
“好。”
“就依八大王所言,立刻选派信使,连夜前往郧西,务必找到罗汝才!”
很快,高迎祥和张献忠派出的信使相继抵达了郧西,成功找到了罗汝才部。
看着两人发出的诚挚邀请,罗汝才没有过多犹豫,点头应下了此事。
三大义军势力迅速达成联盟,并以郧西、南阳、襄阳为活动范围。
他们时而分兵掠地,时而合兵攻坚,避实击虚,纵横于这三省交界之地。
有了罗汝才的加入,义军的人马更为充实,再加上从四川购置的军械火炮,使得这支联军的战斗力陡增。
一时间,湖广以西、黄河以南的广大区域烽烟四起,各州县连连告急。
负责统筹剿寇事宜的七省总督王家桢,面对这股义军也是颇为头疼。
由于手中缺兵少粮,各省官兵或逡巡不前,或各自为战,根本难以形成有效的包围圈。
只能被这股联军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
眼看事态紧急,王家桢也不得不向朝廷上书,痛陈利害,请求增派精兵良将,加拨粮饷,以解腹心之患。
紫禁城,文渊阁附近的直房内,灯火通明。
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塘报、奏疏之中,时而皱眉,时而长叹。
在他的案头上,分别摆放着来自三个方向的紧急军情:
首先是西南方面,僭号称王的江瀚逆贼,其势力已经蔓延至贵州,威胁云南;
而东北,是凶焰正炽的后金东虏,朝鲜臣服、皮岛失守。
不仅如此,就连最后的皮岛军民也被逼反,沈志祥领着残兵败将,投降了杀父仇人后金。
而最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的,则是来自中原腹地的告急文书:
闯贼、献贼、曹贼三大巨寇合流,并于郧襄、南阳一带流窜,声势浩大。
七省总督王家桢连章告急,言词凄惶。
最近这段时间,他可谓是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一直在研究如何对付这三方势力。
身后的舆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他推演的进兵方略、看得人眼花缭乱。
经过连日来的潜心研究和深思熟虑,一个清晰的战略构想在他脑海中逐渐形成。
杨嗣昌整理思路后,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封奏疏,准备面呈皇上。
“攘外必先安内?”
当朱由检拿起杨嗣昌这封《敬陈安内第一要务疏》,眼前顿时一亮。
他将身子前倾,追问道:
“杨卿你仔细说说,你对于我大明如今局势,有何看法?”
“务必直言相告,朕洗耳恭听。”
杨嗣昌闻言,立马行了一礼,惶恐道:
“微臣不敢,只是臣下一家之言罢了。”
“如果将我大明看成一壮年男子,那这三路反贼,便如同人之疾病。”
“正所谓人之一身,当以元首为重。”
“目前看来,这西南、东北两地,就如同肩臂之疾;而中原流寇则相当于腹心之祸!”
“肩臂之患,犹可疗治;腹心之疾,将致殒亡。”
“所以微臣才说,攘外必先安内!”
在杨嗣昌看来,西南的江瀚,虽僭越称制,但其目前似乎只满足于割据巴蜀,经营云贵。
其麾下兵马,也从未大举东进,威胁长江中游核心区域。
再者蜀道艰难,其地易守难攻,所以短期来看,西南并非燃眉之急。
而辽东的建虏,虽然凶悍无匹,但去岁入口劫掠,又新征朝鲜,掳获颇丰,还需时间消化。
短期内,其再次南下的可能性很低。
况且,辽东有祖大寿等关宁军镇守,虽然不能进取,维持守势还是能做到的。
再加上卢象升经略宣大两地,如今兵强马壮,早已今非昔比,建虏也难以再从宣大入寇。
所以对于辽东等地,也能暂时放一放。
但中原腹地则截然不同!
闯、献、曹诸寇流窜于河南、湖广、南直隶边缘,此地乃天下之中,漕运枢纽,财赋重地。
若是任其坐大,攻陷襄阳、南阳这等重镇,则漕运断绝,南北隔阂,天下震动!
流寇不同于割据之贼,其破坏性更强,而且无定所。
要是不能尽快扑灭,其裹挟之势将越来越大,最终糜烂数省,不可收拾。
届时,朝廷将陷入内有流寇蹂躏腹心、外有强敌虎视眈眈的绝境!
听了杨嗣昌的解释,又仔细看过奏疏后,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战略构想,与他不谋而合。
“卿掌本兵,可有良策以教朕?”
杨嗣昌整了整衣冠,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臣以为,西南、辽东等地尚可支撑,但中原之地必须做出调整。”
“流寇一日不灭,则腹心一日不安。”
“当务之急,是选派一位能臣,接掌七省总理一职,专事剿贼!”
崇祯皇帝听得入神,不禁点了点头:
“王正之的能力确实差了一点,要不朕把卢卿调回来?”
但杨嗣昌却摇了摇头:
“不可。”
“陛下,卢总督如今镇守宣大,正是屯田练兵之时,不可轻动。”
“臣举荐广东巡抚熊文灿,接替王家桢,专事剿贼。”
“听说熊文灿以一己之力,招降了海贼郑芝龙,并消灭了海盗刘香等人。”
“以此观之,熊文灿应当能力不错。”
朱由检听罢点了点头,熊文灿他也知道,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
但出于谨慎,他决定要考察考察之后再决定。
“嗯,朕记下了。”
“杨卿还有何可以教我?”
杨嗣昌躬身一礼,回应道:
“不敢,只是有两事,还望圣上早做打算。”
朱由检端起热茶,润了润嗓子,示意他继续:
“何事?但说无妨!”
杨嗣昌犹豫片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由检见状十分诧异,刚想开口询问,可没想到杨嗣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跌眼镜。
“臣请与辽东、四川议和!”
“另外,请加征剿饷!”
第332章 暂累吾民一年
议和?
杨嗣昌不愧是朱由检最宠爱的重臣,竟然敢当面提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题。
一旁的王承恩听了,冷汗都吓出来了,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窥视着皇帝的脸色。
果不其然,朱由检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度厌恶的神色。
增加剿饷暂且不提,光是这“议和”二字,就让他想起了那位号称“五年平辽”的袁督师。
袁崇焕当初也是深得宠幸,甚至连擅杀毛文龙这种事,朱由检也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可最后呢,还不是被片了三千刀,其中的罪名就有一条“擅主和议,专恃欺隐”。
如今杨嗣昌倒是没有“擅主和议”,可这种事情,怎么能当着崇祯的面摆出来呢?
身为大明皇帝,受命于天,统御万邦,如今却要主动与反贼、建虏和谈。
这要是传出去,让朱由检颜面何存?
史书工笔之下,自己岂不成了昏聩懦弱之君?
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杨嗣昌十分懂得察言观色,他见皇帝沉默不语、面色不豫,立刻猜到了其心结所在。
于是他重重叩首,声泪俱下的劝解道:
“陛下!”
“臣也知道此举有损天威,但实乃权宜之计,旨在为我大明争取戡乱定祸的宝贵时机啊!”
“昔年武帝北击匈奴,虽然卫、霍之功冠绝古今,然而早期也曾遣使与匈奴和亲,积蓄国力。”
“直至马邑之谋后,方才大举兴兵,终得封狼居胥!”
“又如唐太宗,即便英武天纵,也曾在渭水便桥与突厥颉利可汗立盟,以金帛换得边境暂宁。”
“待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之后,才一举荡平突厥,加尊天可汗!”
“如此种种,皆乃青史明载,非但不损其英明,反而能窥见其雄主的韬略与变通。”
“陛下,忍一时之屈,方可成万世之业啊!”
朱由检听着这些耳熟能详的史事,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
他也算熟读史书,自然知道杨嗣昌所言非虚。
汉武帝劳民伤财暂且不论,但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太宗皇帝,确实是他仰慕的先贤人杰。
就太宗皇帝这等雄主,也曾有过隐忍和妥协,那自己也不妨效仿一二……
朱由检长叹一口气,话虽如此,但公开议和,终究是奇耻大辱,他丢不起这个人。
而杨嗣昌见皇帝意动,立刻趁热打铁道:
“圣上,此事关乎国运,自然不可张扬。”
“微臣的意思,可以悄悄派遣心腹干练之人,私下与四川、辽东接触,假意周旋。”
“等中原流寇平定,我大明再无后顾之忧,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尽在陛下之手。”
“此事仅在陛下与臣等寥寥数人之间,外人不得与闻,绝不会损及陛下圣誉。”
杨嗣昌这番话,可算是说到了朱由检的心坎里。
只要不公开议和,不留下白纸黑字的盟约,私底下的权宜之计,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朱由检沉吟良久,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唉,事急从权,便依杨卿所言。”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毋使片言外泄,更不可对言官提及。”
“臣遵旨!”
杨嗣昌闻言,心中大喜,最难的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朱由检随即又问道:
“既如此,这议和一事,具体该如何操办?”
“先与谁谈?”
杨嗣昌早已胸有成竹,立刻抬头回应道:
“陛下,依微臣浅见,这议和还需分真假。”
“先遣使悄悄前往四川,与那江瀚接触,假意谈和。”
“只要那姓江的不出兵攻打湖广,朝廷愿意支付岁币。”
“之后再视情况,与那后金真议和。”
听了这话,朱由检脸上写满了诧异:
“什么意思?”
“议和为什么要分真假?”
“陛下明鉴,”
杨嗣昌连忙解释道,
“那东虏虽然凶悍无匹,但毕竟地处辽东,还有祖大寿等人带着关宁劲旅镇守;”
“此外,还有卢象升总督宣大,防线愈加稳固,短期内东虏难以突破。”
“因此,辽东之事可以先放一放。”
“但四川则不然!”
“那江逆窃踞西南,手握长江上游水道,大明财税重地,皆在其兵锋之下。”
“如果其趁我中原剿寇正酣之时,再挥师东进,顺江而下,则湖广、南直隶等地危矣!”
“届时不仅流寇难剿,更恐官军腹背受敌!”
“此其一也。”
杨嗣昌顿了顿,观察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继续道:
“其二,建奴非我族类,而流寇本吾赤子。”
“建奴造反,乃是外患,但刁民造反,还敢僭越称王,裂土分疆,此乃内乱,动摇国本!”
“必须全力镇压,以儆效尤,否则将来会有更多刁民效仿,国无宁日!”
这番内外有别,异族与赤子的论调,深深打动了朱由检。
在他看来,关外的蛮夷不过是贪图些财物和人口而已,但国内这帮反贼,尤其是敢称王称帝的,才是对皇权最直接的挑战。
朱由检微微颔首,示意杨嗣昌从地上起身回话。
“杨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这么一说,卿之前所提的攘外必先安内,这个‘内’,也包括了四川?”
杨嗣昌点点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自然包括!”
“那姓江的贼寇,臣也仔细了解过。”
“他能从一介小旗趁乱而起,逐渐发展为割据两省、僭号称王的势力,其心机、其手段,实属不凡。”
“因此,绝不能再任由他攻占云南,彻底整合西南三省!”
“四川,朝廷是一定要管的,要么以重重封锁,阻止其北上东出;”
“要么则以重兵进剿,一举荡平西南!”
“依微臣之计,可先以议和稳住江瀚,集中全力先将中原流寇剿灭;”
“然后再调集全军,顺势合围四川。”
“届时,官军可从湖广、汉中、云南三面发动合围,彻底将其绞杀!”
“只要解决了内地这两股心腹大患,将来平定辽东,不过是易如反掌罢了。”
“因此,当前首要任务,便是先与四川假谈,麻痹那姓江的小贼,使其放松警惕,为中原平叛争取时间。”
崇祯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不愧是杨卿,老成持国。”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江逆狡诈异常,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要是被他识破,或者他狮子大开口,又该当如何?”
杨嗣昌淡然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陛下,虚与委蛇,讨价还价,本就是议和常态。”
“再加上四川山高路远,往来通信不便,谈判大可以慢慢来,能拖上一段时日,便是一段时日。”
“咱们只要能利用好这段时间,迅速剿灭中原流寇,那接下来,也就不用再议和了。”
“届时就是王师西进,天兵讨逆!”
为了避免多线作战的风险,杨嗣昌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仔细研读了陕北农民军的所有战役,既然你们可以诈降,那么自己来一个“诈和”,也是理所应当的。
听到这里,朱由检精神一振,不由得身体前倾,关切地问道:
“如果那江瀚同意休兵,那杨卿需要多久,能彻底剿灭中原流贼?”
杨嗣昌闻言,猛地挺直腰板,给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答案:
“半年!”
“陛下,只需给臣半年时间,必定能荡平中原群丑!”
朱由检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年?”
“竟如此之快?爱卿有何良策?”
杨嗣昌目光炯炯,分析道:
“陛下,这便是臣要奏对的第二件事,也是平贼的核心方略。”
“我将其称之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据臣所知,流寇多倚仗马匹,今日在河南,明日便可入湖广。”
“官军尾随追击,往往疲于奔命,难以歼灭其主力。”
“再加上各地督抚权责不一,划地自守,对于跨省剿贼一事,大多都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
“尤其在多省交界之地,地方官员只求将流寇赶出自己辖区,便万事大吉,从而致使贼寇坐大。”
说着,他微微屈身告罪一声,然后示意一旁的太监将舆图摊开。
他指着舆图,仔细解释道,
“陛下请看,臣打算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个正面。”
“此四地为剿匪主要战场,负责分任剿防,主动出击。”
“再以延绥、山西、山东、应天、江西、广西为隅面,负责协防,拦截贼寇,支援友军。”
“如此,四正主战,六隅协守,构成一张天罗地网!”
“再以严令约束各省巡抚、乃至总督、总理,使其不敢推脱延误,纵贼出入。”
“十面张网,流寇必定无处可逃,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可以说,杨嗣昌的这个战略构想,听起来确实非常宏大且周密。
但唯一的缺点就是贵,非常贵。
要想拉起这张史无前例的巨网,必须足食然后足兵。
在杨嗣昌的设想里,想要拉动这张网,需要新招募士卒十二万,步七马三。
其中步兵八万四千,骑兵三万六千。
一名步兵每日给饷五分,一年需十八两银子,总共算下来,一年需要饷银一百五十一万二千两。
每一名骑兵连带草料,每日给饷银一钱,一年需饷银三十六两,总共算下来,年需饷银一百二十九万六千两。
两者合计,一年需新增饷银二百八十万八千两!
杨嗣昌还特意强调:
这笔巨款,必须严格落实到总督、总理、各省巡抚头上,垂直管理,不得互相推诿,也不得互相混淆。
如此一来,才能确保这笔钱粮能落到实处,用以养兵练兵,而非落入贪官污吏之手。
从杨嗣昌这番谋划来看,他确实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计算精准,方案也力求完美。
但问题来了,这二百多万两巨款,该从何而来?
杨嗣昌自己肯定是没钱的,而崇祯的内帑也不见得有多少,指望王公大臣们捐输,更是难如登天。
归根到底,只能找老百姓征税了。
既然已经开征了“辽饷”,那再多加征一个“剿饷”,也无可厚非吧?
可崇祯对此却有些犹豫不决。
他并非不知道民间疾苦,之前为了平定西北民变,他已经屡次下令加派。
随着朝廷加派越多越多,老百姓对于流寇的称呼,已经悄悄从“贼寇土匪”变成了“义军天兵”。
这一变化,让朱由检深感不安。
踌躇再三,他还是决定将加征一事,交付廷议,让朝臣们各抒己见,希望能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结果可想而知,朝中上上下下,几乎没什么人赞同加饷。
其中,尤以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的意见最为激烈,也最有理有据。
孙传庭在奏疏中痛心疾首地指出,剿贼已逾十载,而贼势愈剿愈炽。
其根源何在?
正在于加征不休,驱民从贼。
陕西等地早已是十室九空,幸存者非死即逃,只能投贼谋求生路。
当下人心思乱,最重要的应当是固本培元,休养生息。
只有减轻赋役,才能让百姓看到一线生机,避免争相从贼。
况且,如今各大军镇的兵员早已空虚,就连孙传庭这个陕西巡抚,手上也没几个可用之兵。
所以他只能白手起家,抽调卫军补充,以编练新军。
加征的饷银一旦发出去练兵,日后如果不能长期维持军饷,那这些兵丁岂不是又要跑去从贼?
更何况,练兵非一日之功,而花钱却如同流水。
谁又能保证,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一定能练出强军,彻底剿灭中原、乃至四川贼寇?
孙传庭的这封奏疏,言辞恳切,直指要害,无疑是对杨嗣昌最有力的反驳。
而朱由检心里也很清楚,自从加征辽响以来,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只是没良心而已,又不是真的傻。
征税人都死光了,谁还来缴税?
还是孙传庭提出的法子更好,能够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而对于朝中的反对之声,杨嗣昌也早就有心理准备。
他声称孙传庭等人不识时务,只知道空谈误国。
一派胡言,谁说加征就一定要全部压在小民头上?
天下之财,又岂在升斗小民之手?
那些豪绅富商盘踞地方,整日锦衣玉食,难道就不该为君分忧、为国出力吗?
因此,杨嗣昌也提出了自己的一套解决方案,分别是“因粮、溢地、事例、驿递”。
所谓因粮,就是按照田亩面积加派钱粮,这是大头;
溢地是指,凡是土地超出原有额度的,按照超出部分加征赋税。
事例则是向富户们出售,国子监监生等名额,以筹集钱粮;
驿递是指裁撤各地驿站,将省下来的经费挪用到练兵上。
根据杨嗣昌的估算,通过这几种手段并行,大概能搞到近两百万两银子,勉强可以覆盖新增军费。
同时,为了扩大税基,增加收入,他还把卢象升推行的“因粮输饷”政策给改了。
本来卢象升提出的方法,是按照缴纳地亩,实行累进税制,富户多缴,贫户可以少缴或不缴。
但杨嗣昌觉得这方法太过复杂,豪绅地主还是能通过种种手段偷税漏税,所以他又把税法改了回去。
为了简便高效,他大手一挥,又把税法改了回去,统一按亩征收!
管你是家财万贯的士绅,还是一贫如洗的小农,统统按田亩数,一视同仁地给朝廷缴税!
咋一看,杨嗣昌的考虑没什么大问题。
毕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执行不力,总会被豪绅地主钻空子。
但是他却没想到,在以前,豪绅地主们可能还要装装样子,遮掩遮掩。
可税法改回去后,他们连演都不用演了,直接把赋税一股脑加在了小农头上。
崇祯听了杨嗣昌这套方案,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孙传庭的警告犹在耳边环绕,但半年平贼又实在太有诱惑力。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杨嗣昌再次站了出来,给了定音一锤。
“陛下!”
“此等刁民,不肯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
“他们自寻死路,朝廷又何须过于怜惜?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只要陛下允臣之策,只需三个月,臣必能彻底解决中原流寇!”
“待中原事了,只消半年即可平定四川,收复西南失地!”
“若计不能成,臣甘愿伏斧钺之诛!”
杨嗣昌此人,才华是有的,气节和忠心也是有的,他是真的有一颗想挽大明于既倒之心。
在早年担任地方官,他甚至是以“青天大老爷”的形象,出现在百姓面前,做了不少免税减租、惩治贪官的好事。
然而,当他一旦进入权利中枢,什么赈灾,什么安民,统统都丢到了脑后。
在稳固皇权面前,什么都得靠边站!
到了这个时候,就需要天下的老百姓,来“理解”朝廷的苦衷了。
他这个人,可恨就可恨在,他看到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好意思掩面而泣,却绝不吝啬少征赋税。
一面装模作样的拿出点洒水银子赈灾,一边数以百万计的疯狂征税。
说到底,无非是为了忠君事主,为了维护皇权阶级的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罢了。
而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也难怪朱由检会如此宠爱和信赖杨嗣昌了,甚至还曾对其感叹“用卿恨晚!”
听到“三月平贼、六月复地”的口号,朱由检终于坐不住了。
为了早日实现中兴大业,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至于骂名,朕一肩担之!
就这样,他不顾朝中大臣的强烈反对,毅然下达了诏书:
“流寇延蔓,生民涂炭,不集兵无以平寇,不增赋无以饷兵。”
“勉从廷议,暂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
第333章 嘉靖家净,崇祯重征
在皇帝和兵部尚书的一力推动之下,加征剿饷的诏令迅速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接到这个命令,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员们都激动坏了。
要问这帮老爷们最爱干的公务是什么,那无疑就是征税了。
朝廷不征税,他们哪来的油水可捞?
北直隶,真定府府衙。
一个面容清瘦、看似儒雅的官员,正端坐在署衙大堂内,仔细研读着朝廷的邸报。
“朝廷每亩只加征九厘,这怎么能够?”
此人正是真定府知府俞文杰,他看着手上的邸报十分不耐,
“下面的百姓缴纳的多为碎银,成色不一。”
“府衙还得将其熔铸成锭上缴户部,这其中的损耗难道就不算进去了?”
一旁的幕友心领神会,躬身道:
“东翁明鉴。”
“火耗之征,自古有之,亦是维系地方运转所必须的税额。”
“如今剿饷紧急,熔铸、运输,耗费尤巨。”
“依在下看,这火耗……或可定为两成?”
俞文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道:
“两成?你最近改吃斋念佛了?”
“既要体恤朝廷难处,确保饷银足额及时解送;也得顾及府衙上下、各县同僚的难处吧?”
“改为三成!“
“务必晓谕各县,今秋一定得足额收上来!”
就这样,皇帝的命令还没出府衙,便被套上了第一层枷锁。
在下发的邸报中,朱由检明令各地每亩只得征收九厘银子,可到了真定府地方上过了一手,就变成了每亩至少一分一厘,甚至一分两厘!
多出来的三成火耗,则成了一种变相掠夺。
它将顺着知府俞文杰定下的调子,层层加码,直至绞死所有底层百姓。
但该说不说,像俞文杰这类只收三成火耗的官员,还属于良心未泯的。
在更为边缘贫瘠的陕西延安府,当地知府甚至一度将火耗提到了五成。
理由也很简单,边地银贵物贱,熔铸损耗甚巨。
巡抚孙传庭听了这个无耻的理由,气得差点拔剑砍了延安府知府。
他苦心整顿了大半年的吏治,这征税的邸报一来,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
陕西各地压抑已久的贪墨之风,开始如雨后春笋一般,重新冒头。
无独有偶,在卢象升总督的宣府和大同,拿着圣旨的官员们肆无忌惮,打着为朝廷“征税分忧”的名义,大肆在民间搜刮。
去岁清兵入关,宣大的老爷们可是损失了不少财产,如今正好在百姓的头上补回来。
而卢象升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他虽然爱民如子不假,但皇帝是君父,君父的命令他又怎么能违抗呢?
上行下效,大明朝的根基就这样被一点点蛀空。
很快,政令便下发到了真定府的获鹿县,知县杜逸凡对于如何加征,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他深知在这官场上没银子铺路,必定是寸步难行。
上司俞知府定下了三成火耗,他也不好公然抗命,只得向下加码。
在大明,有关具体饷银的征收,最终还是要落到各里甲的甲长头上。
因此,杜逸凡便派人通知各村里甲的里长,态度十分坚决:
“朝廷加征剿饷,乃是平贼安民之急需!”
“尔等身为甲首,负有催科之责,务必按期足额收缴!”
“若有刁民抗缴,或无力缴纳者,按律当由尔等包赔,此乃国法,不容徇私!”
所谓包赔也很简单,就是一种基层赋税连带责任。
只要里甲内有人逃税,那么缺少的税额将由里长承担。
这种制度,就如同悬在各位里长们头顶的利剑。
虽然他们在乡间也算略有田产、家资充盈,但也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辈,自然不肯承担他人的赋税。
为了转嫁压力,这些里长们便开始花样百出的对下勒索。
在获鹿县三元里,里长贺朗便规定,凡是来缴纳赋税的农户,除了正项和火耗银之外,必须额外再交一笔“跑腿钱”。
对此,他甚至还美其名曰:催促、登记、汇总、解送等工作,都需要上上下下交接打点,所以收些利息也无可厚非。
如果有农户不肯交这笔跑腿费,贺朗便故意拖延,不给他登记上票,或者登记了却压着不上报。
农户们拿不到官府盖印的完税凭证,便是欠饷,随时可能被衙役锁拿问罪。
许多百姓为了早日了解这桩祸事,只能咬牙东拼西凑,甚至不惜借那月息五分的印子钱,也要将这笔钱交上。
说起来,这跑腿费也就三五十文,或许在老爷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但却是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这还不算完,征饷的最后一道盘剥环节,早就在县衙的户房等着了。
在缴完税银后,百姓们还需要在此开具“税银实收凭证”,才算走完了整套流程。
闷热的户房里,充斥着算盘声和嘈杂声。
具体经手造册登记、核验银钱的,都是些地位不高却手握实权的胥吏。
他们常年盘踞于此,熟悉各种规章漏洞,更是盘剥的行家里手。
农户徐开田,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攥着好不容易借来的银子,战战兢兢地来将其投入银柜。
他名下仅有十亩薄田,按照朝廷算法,正饷加火耗,应缴一钱一分多银子。
但当他拿到吏员递出来的单子,却发现上面竟要他缴一钱四分!
“差……差爷,这数目,是不是算错了?”
“小的只有十亩地……”
看着手里的凭单,徐开田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负责清点银柜的吏员头也不抬,冷哼道:
“错什么?”
“剿饷清册乃按户房存档编制,白纸黑字,岂能有错?”
“每亩正饷九厘,火耗三成,还有册费两文!”
“你有十亩地,册费便是二十文,折银一分,合计不正好是一钱四分?”
徐开田懵了,
“册费?啥是册费?”
吏员见他纠缠不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造册难道不用笔墨纸张?不用人力核算?”
“这钱难道要县太爷替你出?”
“要缴就快缴,不缴就滚,别耽误后面的人!”
“爷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对清册有疑问,想重新核对的话,那耗时可就长了,而且还得另缴一笔核对费!”
徐开田还想争辩,那吏员干脆把单子一收,丢下一句:
“下一个!”
便不再理他。
徐开田在县衙外徘徊了三天,求告无门。
眼看期限将至,他最终只能含着泪,把家里养的下蛋母鸡给卖了,才堪堪凑足了多出来的三分银子。
但户房的胥吏却不依不饶,又找他要所谓的“代劳费、加急费”等杂项。
徐开田前后多花了近二钱银子,才换回一张轻飘飘的完税凭证。
而他名下那十亩地,一年风调雨顺,刨去种子、耕牛、正税,所得也不过一两多银子。
如今各地都在闹灾,地里减产严重,这些额外的盘剥,几乎夺走了他大半年的收成。
在剿饷摊派的各个府县,像徐开田这样被故意刁难、拖延,最终不得不多缴数倍“正赋杂税”才得以脱身的农户,比比皆是。
有更倒霉的,被拖上两三个月后倾家荡产,只能卖儿卖女。
与此同时,为了迎合上意,进一步搜刮民财,户部尚书程国祥又想了个法子。
他在奏疏中引经据典,以唐代曾收取“间架税”为例,建议向城镇居民开征“房屋门面税”。
而朱由检自然是从善如流,又来了个“暂借民间房租一年。”
经户部商讨后,由朝廷下发通知,规定不论大户小户,一律按临街门面,每间征税银一钱。
这道命令到了地方,更是给了各级官吏肆意妄为的借口。
有的地方官趁火打劫,自行加码,规定每间门面内只要有房,就要征收税银一钱。
哪怕只是临街搭了个棚子卖炊饼,也得按“门面”交税。
无数引浆贩夫的升斗小民,纷纷被这突如其来的“门面税”逼的走投无路,家破人亡。
就连被誉为首善之地的京师,城里的百姓们也是怨声载道。
他们不敢明着咒骂皇帝,只能像明世宗时,把年号“嘉靖”改为“家净”一样。
私下将“崇祯”改成了“重征”,并以童谣传唱。
嘉靖朝,家净光。
崇祯年,重征忙。
龙旗换马面,锅底映日光。
尽管民间已经是哀鸿遍野,但端坐在紫禁城里的朱由检却充耳不闻,只顾着沉浸在“三月平贼”的美梦里。
各地的民脂民膏相继押解到了京师,杨嗣昌精心规划的战略行动,终于等来了启动资金。
按照他的部署,两百多万两饷银被相继运往各省,开展招兵、练兵运动。
凤阳、泗州、承天三地,因其是老朱家的祖陵所在,地位特殊,各自分得了五千兵额的饷银。
他们的任务就是坚守不动,以确保大明龙兴之地的风水不被破坏。
这笔钱,多半用于加固城墙、修缮陵寝卫所,以及维持当地驻军的日常开销,与机动作战关系不大。
五省总督洪承畴,因其直面农民军老巢和关外威胁,责任重大,所以分得了三万兵额的饷银;
七省总理王家桢,由于负责统筹中原剿匪事宜,同样分得三万兵额饷银。
由于杨嗣昌意图换帅,所以这笔饷银暂时还留在京师,要等熊文灿上任后,才发下去。
这两部是计划中的追剿主力,饷银主要用于招募、训练和装备一支能够野战的精锐部队。
此外,凤阳、陕西巡抚,各分得一万人兵额的饷银;
湖广、河南巡抚,由于地处中原腹心,是流寇活动最猖獗的区域,也各自分得一万五千人兵额的饷银。
这些巡抚麾下的官兵,主要任务是协防与堵截,配合主力作战。
两百八十万两饷银被杨嗣昌分配的井井有条,但到了地方上的环节,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些沾满了百姓血泪的钱财,在流入各个军营的过程中,又遭到了层层克扣。
这年头吃空饷、喝兵血乃是常态。
名义上有一万额兵,但实际上能有七千足额,那便算主将清廉了。
而用于购置军械、甲胄、马匹的款项,也都被经手官员和将校们雁过拔毛。
军营里充斥着各种劣质武器,刀剑生锈卷刃不谈,就连长枪的木杆也都是些破烂货。
盔甲那就更不用提了,一件布面甲上能有几十铁片,都能算它做工精良。
可对于最底层的普通士卒们,他们却纷纷表示知足了。
装备再差能差到哪儿去,总比卫所里那些老古董强多了吧?
再说了,咱弟兄们总算是能领到饷银了,吃上皇粮了。
营地里的伙房里,难得一见的升起了炊烟,甚至偶尔还能见到几点油腥。
各种克扣虽然存在,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朱由检的严令,或许是因为杨嗣昌的催逼。
总之,确实有近半的饷银,实打实地发到了明军的手上。
粮食虽然都是些陈米,但至少能让大伙把肚子填饱,不至于再去干些偷鸡摸狗之事。
这些微不足道的实惠,对于长期处于饥饿、欠饷边缘的底层士兵来说,不亚于打了一针兴奋剂。
“兄弟们!朝廷没忘了咱们!”
“银子、粮食都送来了!”
“咱吃饱了饭,练好了本事,才能杀贼立功,报效皇恩!”
感受着军营里日渐高涨的士气,各级哨官们也适时站了出来,轮流鼓动军心。
于是,军营的操练场上出现了多年未见的火热景象。
官兵们喊着号子,反复地操练阵型,互相拼杀。
尤其是新招募的卫军,更是对眼前的好日子倍感珍惜,训练起来格外卖力。
总算是有了点盼头,想必应该能活下去了吧.
就在各省巡抚、总督招兵买马,训练士卒的同时,一支七八人的精干小队,秘密从京师赶赴了两广。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考察杨嗣昌推举的剿贼总理人选,熊文灿。
熊文灿,字太蒙,四川泸州人。
此人自诩知兵,实际上却是个志大才疏、大言无实之辈。
他的主要政绩,便是在福建巡抚任内,招抚了海盗郑芝龙,并借此升任两广总督。
在郑芝龙的帮助下,熊文灿相继平定了各地山匪水贼,甚至还一举剿灭了海盗刘香。
正因为如此,他才在朝堂里获得了一个“知兵”的名头。
两广物产丰饶,又是对外贸易的重要口岸,是各种奇珍异宝、海外新奇之物的汇集地。
熊文灿深谙官场钻营之道,时常搜罗各种珍贵特产,贿赂朝中权贵,一心只想长期霸占两广总督这个肥差。
可由于生性多疑,朱由检一直对熊文灿的“军功”心存疑虑。
毕竟这次为了征收剿饷,他可是背上了“重征”的骂名,所以朱由检对总理一职的人选,那是慎之又慎。
为了打消疑虑,他特地派出一名心腹太监,借口前往广西采办药材,实则秘密潜入广东,以考察熊文灿的虚实。
熊文灿不明就里,只知道来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便使出了惯用的笼络手段。
他又是奉上厚礼,又是大摆宴席,极力巴结天使。
整整十日饮宴不停,各种山珍海味、歌舞助兴,将崇祯派来的耳目伺候得舒舒服服,乐不思蜀。
某天,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值场间气氛热烈之际。
那太监故意将话题引到了中原战局上,哀叹道:
“如今中原流寇猖獗,生灵涂炭,可惜啊,满朝文武,竟无人能为皇爷尽力分忧!”
熊文灿此时已经喝得满面红光,醺醺然有些忘乎所以。
听到这话,他一时间豪情上涌,竟猛地一拍桌案,怒骂道:
“衮衮诸公,误国误民!”
“一班前线将帅,更是推脱无能,致使流贼糜烂!”
“若是让熊某前去,必定能将其一举剿灭!”
那太监听了这话,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屏退左右,站起身握着熊文灿的双手,推心置腹地说道:
“熊公,实不相瞒,咱家并非什么采办药材的。”
“这趟出来,是奉了皇爷的密旨,特地前来考察您的!”
“依在下数日观之,您果然胸中有雄才大略,更难得是勇于任事!”
“以此看来,非熊公不足以平定寇乱!”
“咱家这就回京复命,想必皇上的旨意旦夕将至,您还是早做准备吧!”
熊文灿听闻此言,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闯下了大祸。
自家事自家知,中原那个烂摊子,各路流寇凶悍狡诈,官军派系林立,岂是他能轻易解决的?
熊文灿心中懊悔不迭,脸上青红交错。
情急之下,他话锋一转,开始陈述其中困难,想要那太监重新复命。
他说自己虽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但客观上仍有“五难四不可”,比如粮饷不继、各方掣肘、贼势浩大等等。
主要就是强调自己并非不愿剿贼,实在是条件所限,有心无力。
那太监还以为他是在谦虚推脱,便笑着打断道:
“熊公所说的这几件难处,待咱家面见皇爷,定然立刻为您请命。”
“只要主上应允,必定全力支持,无所吝惜。”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熊文灿也不好再推脱,只能硬着头皮,讪讪地应承下来。
等那太监回京后,果然在朱由检面前,将熊文灿的“才气”和“抱负”大大肆吹嘘了一番。
说他如何痛心国事,如何慷慨请缨,俨然是一位被埋没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朱由检听了这番描述,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打消,很快便下了决心。
他于十月,正式任命熊文灿为六省总理,兼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之衔,全权负责中原剿匪事宜。
靠着吹嘘和贿赂上位的熊文灿,只因为一场酒局,就被推到了历史舞台的中央,执掌平寇重担。
这对于大明朝上下,无疑是一种偌大的讽刺。
第334章 议和使团入川
崇祯十年秋,为了筹措爵军费围剿流寇,大明朝毫不犹豫的伸出了自己的镰刀。
其中尤以山西、陕西、河南、湖广、北直隶等地的分摊得最多。
本就在旱、蝗交加下苦苦挣扎的百姓们,彻底绝望了。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饥民、溃兵,乃至活不下去的屯户、矿徒们纷纷揭竿而起。
只要有人振臂一呼,便是应者云集,愤怒的百姓们汇聚成一股洪流,砸毁衙署,打开官仓,杀死一切敢于反抗的官吏乡绅。
一时间,中原各地烽烟四起,反贼林立。
这些新兴的反抗力量,如同百川入海一般,迅速向实力最强的三股巨寇靠拢。
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的麾下兵马,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周边许多县城,甚至不等农民军来攻,不堪重负的百姓便里应外合,打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例如襄阳府北面的光化县,因地方百姓未能按时缴纳赋税,县令欲行牵连之策,强行锁拿全村百姓。
是夜,便有村中猎户樵夫联合城内苦役,趁夜突袭县衙,砍杀了县令以及一干衙役。
占领城池后,村民立刻打开城门,派出信使联系在附近的高迎祥部。
等高迎祥的偏师抵达时,城头上甚至早就换上了闯字大旗。
在襄阳府外围州县,高迎祥带着麾下主力深耕于此,又开始建起他心心念念的根据地。
对于新投靠的百姓和主动归附的州县,高迎祥展现出了其宽厚的一面。
开仓放粮是必然的,甚至他还认命了一些落魄秀才担任州县官吏,负责维持治安、恢复生产。
对于一些投诚的明军,他则是大手一挥,将其尽数打散编入老营,日夜操练。
在老营里,这些明军不仅有一日三餐足食供应,甚至还能领到饷银。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襄阳附近的三个卫所,有不下千名卫军逃逸,纷纷选择投奔农民军。
得到这批兵员补充后,高迎祥的老营迅速壮大,虽然规模尚不及以往,但好歹也算得上一股不小的战力。
再加上数以万计的新附百姓,他甚至一度打起了襄阳这座湖广重镇的主意。
而北面沃野千里的南阳盆地,如今早已成了罗汝才的乐园。
他并不急于攻打南阳府城这样的坚城,而是将兵力散布于周边州县和乡村,一边剿掠富户,一边招抚流亡。
他也学着高迎祥的样子,开始在占领区内尝试屯田,将土地分给归附的农民和军属耕种,以图长久发展。
虽然规章尚不完善,但也极大地稳定了后方,使得罗汝才的部队能在南阳一带牢牢立足,与官军周旋。
其中,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张献忠。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大好局面,一向以嗜杀暴戾著称的张献忠,也罕见地收敛了性子。
在攻打荆州府附近州县时,他竟一反常态,严令麾下各部:
“破城之后,敢妄杀一人者偿命;敢掳掠民财者重责!”
不仅如此,张献忠还将抄没所得来的粮食,分出了一部分发给底层百姓,并四处张贴告示安民。
在告示中,他宣称自己起兵,只为诛杀贪官污吏、掀翻朱明朝廷,与百姓无干。
此举虽然有些夸大的嫌疑,但比起横征暴敛的官府来,实在好上太多了。
在张献忠的号召下,不少人当即加入了西营,甘愿为其冲锋陷阵。
他的势力如同滚雪球般壮大,兵锋直指荆州府城。
从整体看来,在以襄阳、南阳、荆州为核心的三角区域内,起义军形势大好,一片欣欣向荣。
他们不再是破坏者,转而开始尝试建设;
昔日的流寇们也拥有了相对稳定的活动区域,获得了源源不断的兵员和物资补充。
而反观明军,则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此时,负责总理各省军务的熊文灿还未到任,而现任总理王家桢一心只想着避战,等熊文灿前来交接军务。
在这个空挡,明军只能龟缩在城里,眼睁睁地看着起义军一步步发展壮大,四处攻城拔寨。
而就在中原大地战火愈演愈烈之际,一支小队已经悄然从京师出发,沿着边墙西进,一路长途跋涉,抵达了汉中。
这是朱由检秘密派出的议和使团,为首的是一位名叫龚卫华的司礼监随堂太监。
或许是为了面子,又或许是避免麻烦,朱由检不敢让众臣知道议和一事。
他只能悄悄派出宫里的太监,前来与四川与江瀚接触,尝试和谈。
然而,当使团一行人抵达汉中后,龚卫华便如同脚上长了钉子,再也不可肯往南挪动半步。
他整日躲在驿馆里,不是声称头痛欲裂,就是抱怨水土不服、脾胃不适。
龚卫华找尽了各种借口,死活不肯踏入四川半步。
可他虽然不急,但汉中知府王在台却急了。
要是这阉人若一直赖在汉中,耽误了朝廷大事,自己难免要受牵连。
于是,他一面装作不明就里,一面将汉中周边的名医都召集了起来。
死太监,你不是声称有病吗,我来亲自守着你灌药!
各种补药、汤剂如同流水一般,被尽数送入了驿馆。
被连续灌了四、五天的中药后,龚卫华终于扛不住了。
他屏退左右,苦着脸对王在台说了实话:
“王府台,咱家今天给你交个底吧。”
“去那四川议和,咱家是真怕;你不知道,京师现在早就传遍了!”
“都说那姓江的贼酋是个杀人不眨眼,剖心挖肝为乐的魔头!”
“我这小身板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这……这哪是议和,分明是送死啊!”
王在台闻言,心中十分鄙夷,但面上却还依旧十分恭敬:
“公公,此乃陛下密旨,下官……下官也无能为力啊。”
龚卫华见王在台推脱,于是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央求道:
“王府台,您就行行好,给咱家派些兵马护身吧!”
“不多,只要一两百精兵即可,有了官兵护卫,咱家的心里也能踏实些。”
王在台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公公明鉴,下官只是一介知府,并无调兵之权。”
“此事你得找陕西的孙巡抚才行,下官也无能为力。”
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
“不过……在下倒是可以为您指条明路。”
“由府城向南,在勉县一带镇守金牛道的参将邓阳,乃是一员悍将,治军有方,威名素著。”
“正因为有他镇守,川贼虽凶,却从不敢犯金牛道半步。”
“我想,公公可以去他那里,求来一些精兵护卫。”
龚卫华听了眼前一亮,千恩万谢后,便带着丰厚的礼物,火急火燎地赶往了勉县。
“什么?”
“让本将派人护送你入川?”
听了龚卫华的请求,邓阳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警惕。
尽管龚卫华试图掩饰身份,但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熏香的尿骚味,早已暴露了其太监的身份。
一个太监,偷偷摸摸要去四川?想干什么?
“正是,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龚卫华不敢怠慢,只能一味地陪着笑脸。
邓阳诧异地看着他,语气有些生硬:
“本将奉命镇守金牛道,旨在拒贼防贼!”
“哪有主动派人送你入川,资敌通寇的道理?”
龚卫华是有口难言,他此行本就是奉的密令,决不能将议和一事公之于众。
但眼前这武夫不肯通融,没有官兵护送,他是万万不敢入川的。
虽然他也知道,真要出了什么事,这点护卫也是白搭,但毕竟也算个心理安慰。
眼看邓阳油盐不进,龚卫华无奈,只能将他拉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
“邓将军,实不相瞒,咱家此行是奉了皇爷的密旨。”
“如今中原诸寇猖獗,皇爷有意调集重兵围剿,所以特意派咱前往四川,与那江贼议和,以求稳住西南。”
“此事关乎国策,机密万分,还请邓将军勿与人知!”
听了这话,邓阳顿时恍然大悟,他立马换上笑脸,摆了摆手:
“天使大可放心,本将定当守口如瓶!”
“既然是陛下密旨,本将便派一队三十人的精锐,护送公公入川。”
龚卫华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连作揖感谢。
而邓阳则借口需要点选士卒,让龚卫华在此稍后,随即便带人离开了大帐。
他快步走到一处僻静营房,立刻修书一封,派人火速送往了成都府。
等一切安排妥当后,邓阳才召来麾下余弘昌,命他带队护送议和使团前往四川。
就这样,在一帮贼寇的护卫下,龚卫华一行人才总算是踏上了入川之路。
他们选择的路线,是经由广元,过剑州、梓潼、绵州等地,最后抵达成都。
而这自然也是提前安排好的,沿途负责接待、引导的地方官员,都特意换上了生面孔。
毕竟龚卫华这帮人是从明廷来的,保不齐就认识几个投诚过来的官员。
江瀚麾下有一部分原明廷官员,老家都不在四川,万一被认出来,很可能会祸及家人。
一路走来,预想中的蛮荒、混乱景象并未出现,反而让龚卫华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与外界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相比,眼前的四川,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
此时正值秋收时节,田野里金黄的稻谷一片连着一片,在秋风中起伏翻涌。
农人们正在田间地头劳作,脸上虽然带着汗水,但却不见丝毫愁苦之色,反而是干劲十足。
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这帮农户的地租仅有区区五成。
这可把龚卫华等人气得直拍大腿,外面的税早就收到了七八成,这四川的贼寇怎么反倒搞起了减租?
白花花的银子,竟然就这么分给了穷人?
而在途经一些税卡时,龚卫华还能见到百姓们井然有序的排队纳粮,与税吏交谈更是神态自若,全然不像外界的百姓一般,见到官差个个畏之如虎。
通过有限交流和观察,龚卫华隐约了解到,贼寇在四川正在大规模实行一种名为“营庄”的体系。
这些营庄里的土地,大多是从各地官绅富户们手里抄没所得,由官府直接控制,雇佣百姓或安排军属统一耕种。
营庄的出产,除了留下必要的口粮和种子,大部分都作为赋税直接上缴官府。
由于管理相对集中,且免去了中间层层盘剥,其征税效率极高,提供了稳定而充足的粮饷来源。
看着这番生机勃勃的景象,再回想起中原乃至京畿之地的凋敝与混乱,龚卫华一行人是越看越心惊胆颤。
他本以为那江瀚只是个实力强些的贼头子罢了,可如今看来,其人或者其麾下,不乏有治政理民之才。
就在使团一行人还在赶路时,江瀚此时已经接到了邓阳传来的密信。
他立刻召集麾下文武心腹,商议此事。
承运殿内,江瀚高坐其上,赵胜、曹二、黑子、李自成等人尽数到场。
将邓阳的密信传阅众人,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朝廷竟然派人来议和了,诸位怎么看?”
赵胜想了想,率先开口道:
“王上,和谈或许是件好事。”
“如果能达成协议,哪怕只是暂时的,咱们就能把保宁府、以及夔州府的守军,撤出一部分来。”
“如今李参将正在筹备攻取云南,正缺兵力,要是能补充过去,必定能加快其进程。”
目前,四川主要有四大兵团,分别驻守于成都府、保宁府、夔州府以及四川行都司。
成都府是江瀚的中军主力,负责拱卫都城,充当后备兵力,自然不必多说。
其中保宁府和夔州府等地,则是驻扎了不少兵马,用以防备明军。
董二柱坐镇保宁府剑州,统领一万三千余人,负责看守金牛、米仓、荔枝三道;
而李老歪则坐镇夔州府,领兵五千,负责防备湖广明军。
而相比之下,四川行都司的李自成部人马就有些捉襟见肘了,只有一万人。
这点人想要打下云南,肯定是不够的,所以赵胜才会同意议和,好集中兵力攻打云南。
他的提议也得到了在场的不少人附和,毕竟先拿下云南,彻底整合西南三省,是军中既定的战略方针。
可江瀚听了却有些犹豫,斟酌道:
“我倒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们注意看邓阳的密信,里面提到了朝廷欲对中原用兵。”
“再加上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剿饷,我估摸着,此次朝廷征兵的规模,不下十万之数。”
“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虽一时势大,但面对朝廷倾力一击,恐怕还是力有未逮。”
“一旦中原义军被剿灭,朝廷这十万新募之兵,难道会就此解散吗?”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一旁的李自成补充道:
“那依王上的意思,朝廷招这么多兵,总要有个去处才对。”
“眼下大明总共有三处战场,两处在关内,一处在关外。”
“关外太远,而且听说东虏善战,所以朝廷有很大可能,会把矛头对准我四川。”
江瀚点点头,肯定道: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所谓的和谈,不过是明廷的缓兵之计,想要以此麻痹咱们。”
“只有咱们不插手中原战事,明军才能专心围剿高迎祥等人。”
赵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唇亡齿寒呐。”
“要是闯、献等部被灭,恐怕下一个就轮到咱们了。”
“王上您的意思呢?”
江瀚站起身,快步走到众人中央,沉声道:
“和谈是不可能和谈的,云南必须打,决不能动摇。”
“至于中原战事,咱们也不一定非要插手。”
“皇帝老儿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边打边谈罢了,咱们当然也可以边打边谈,看谁更急。”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李自成,强调道:
“攻取云南的计划不变,你部要抓紧准备,一旦时机成熟,立刻挥师南下!”
“等过几天,朝廷信使到了,我看看能不能借和谈一事,助你一臂之力。”
第335章 将计就计,突袭云南
龚卫华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在十月中旬抵达了成都城外。
只见远处城门守备森严,来往兵丁甲胄鲜明,眼神锐利,气势甚至比剑州附近的贼兵更胜一筹。
官道上来往车辆络绎不绝,不少扎着红头巾的民兵正往来其中,引导车流。
城外到处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满了各式各样的标语,比如什么
反朱明,均田粮,不饿肚子不缴饷;不缴辽饷不纳粮,一家老小饿不着等等。
看着这些大逆不道的标语,龚卫华只觉得一阵心惊胆战。
这帮该死的贼寇,是真想掘我大明朝的根啊!
但毕竟在人家地盘上,他就算心中再不满,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
验看过关防文书后,一行人被客客气气地引进了城。
城内街道十分整洁,市面上虽然不比扬州、苏杭等地繁华,却也是商铺林立,看不出任何萧条之色。
负责接待使团的,是礼部主客司郎中何鸿。
在明朝的体系里,主客司就相当于外交部,主要负责处理诸蕃朝贡的全面事务。
包括接待、赐予、辨别贡道、贡使、贡物,确定迎送和宴请规格,决定赏赐等级等等。
本来现在江瀚的礼部架构里,主客司一直是个空置的衙门,只有仪制、祠祭、精膳三个清吏司在运转。
他如今只据有两省之地,哪来什么外藩需要交流?
直到听闻朝廷遣使议和,江瀚才紧急将何鸿从户部调到了礼部,让他暂时兼任主客司郎中一职,专门接待朝廷使团。
何鸿是重庆府人士,年纪不大,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将龚卫华一行人,暂时安排在了城南的驿馆内,一应物事俱全,严加看管。
当晚,何鸿便在驿馆内设宴,为龚卫华等人接风洗尘。
宴席算不上铺张,只是一些简单的鸡鸭鱼肉、时令菜蔬等,酒则是本地产的郫筒酒。
何鸿也不多问,只是频频劝酒,非常热络地说些沿途辛苦、成都风物之类的家常闲话。
陪同的几位官员也大多如此,场面十分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间的气氛也渐渐热闹起来,龚卫华也已有几分醉意。
见时机差不多了,何鸿便挥挥手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几名侍卫在厅外值守。
他故作不知,端起酒杯,率先开口问道:
“公公一路辛苦,不知此行朝廷派您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有话直说便是,汉王殿下也对朝廷动向十分关切。”
龚卫华放下筷子,举杯回应道:
“咱家此行,并非朝廷委派,而是奉了皇爷密旨。”
“皇上不忍西南之地再起刀兵,生灵涂炭,所以特意派咱家前来,看看能不能寰转一二。”
何鸿听了眉头一皱,心中暗骂,狗日的死太监,想议和就议和,非要扯些什么狗屁。
朝廷开征剿饷倒是痛快,也没见皇帝老儿说什么不忍生灵涂炭。
他也懒得废话,直接挑明道:
“这么说来,那就是朝廷想议和了。”
“说吧,大明皇帝开出了什么条件?”
龚卫华闻言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人竟如此直白,果然是贼寇出身,丝毫不懂为官之道。
但既然已经挑明了说,他也不好再端着:
“皇爷仁慈,只要你等愿意停下一切兵事,不再进攻云南、湖广、汉中等地。”
“朝廷便愿意拿出十万两白银,绸缎十万匹,并在各地开放互市,互通有无。”
何鸿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这?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讥讽道:
“公公,您莫非是在消遣在下?”
“十万两银子、十万匹绸缎,就想换我汉军停下脚步,放弃攻略云南、湖广?”
“这一路上丰收的景象,想必你也见识了几分,你难不成以为我四川还缺这点儿银钱布匹?”
“我不妨直说了,我军兵锋正盛,粮草充盈,不日便要出兵攻城略地。”
“朝廷这点微薄赏赐,怕是连我军三个月的开销都不够。”
龚卫华听了这番话,脸色十分难看,但他也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这一路来,川中各地的景象,确实远超他的预料。
龚卫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沉声道:
“何郎中,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皇爷肯开金口,已竟是天大的恩典,尔等莫非真要一条道走到黑,与朝廷对抗到底?”
“大明两京十三省,你等不过只占了两省之地而已,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何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冷笑不已。
果然王上所言非虚,朝廷的议和根本毫无诚意,无非是缓兵之计罢了。
一旁的龚卫华见状,也不再开口,只是自顾自的喝起了杯中小酒,稳如泰山。
他倒是不急,反正皇上来之前就交代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拖,为中原剿匪拖延时间。
这帮盘踞在四川的贼寇,朝廷是肯定要剿灭的,根本没有什么和谈的余地。
崇祯和杨嗣昌这次是铁了心,关外的后金可以议和,但对于关内这帮贼寇,必须赶尽杀绝。
这其中的缘由,其实也很简单。
以历史上的李自成为例,当初他率领大顺军兵临京师城下,曾通过投降的太监杜勋向崇祯皇帝传递和谈条件。
“割西北一带分国王,犒赏军银百万两,退守河南”,并且“愿为朝廷内遏群寇,外制辽藩”。
这个条件其实已经非常优厚了,李自成甚至还愿意帮大明对付其他起义军和关外鞑虏。
但朱由检最终仍然拒绝了这个提议,直至城破自缢。
在明代的政治话语体系中,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统统都被定义为了“流寇”。
属于犯上作乱的贼子,是必须要剿灭的对象,而并非一个对等的政治对手。
儒家强调君为臣纲,君主与贼寇和谈,本质上就是以君事贼,严重违背了君臣大义,是绝不能触碰的政治红线。
但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皇帝以及明廷各级官员,与农民起义军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
这帮流寇造反,目的就是为了掀翻朱明王朝,一路上还杀戮藩王,拷掠官绅,所以皇帝和大臣们根本不会相信流寇议和的诚意。
今日议和,明日就可能再度动兵,这在他们看来是必然的。
而崇祯和杨嗣昌愿意与后金议和,道理也很简单。
李自成等流寇是腹心之患,是要杀他们脑袋的;
后金虽然凶猛,屡次入关劫掠,但在很多明朝官员的潜意识里,那不过是癣疥之疾而已,是边患。
直到明朝灭亡前夕,几乎都没几个人敢相信,最终坐稳天下的竟然会是辽东那帮蛮夷之辈。
一个核心人口不过二三十万,男丁不超过十万的政权,凭什么取得天下。
就算他们再能打,大不了最后划界而治,效仿宋辽故事而已。
反正岁币不会从官绅老爷们身上出,再苦一苦百姓就是了。
抱着这种心态,现在的大明朝廷,依然将关内的反叛势力当做重点围剿对象,绝无议和可能。
而明廷不想议和,江瀚就更不会议和了。
如今他坐拥川黔,兵强马壮,正要攻破云南,岂会满足于这点蝇头小利。
而何鸿也向龚卫华明确传达了这一点:
“公公,既然要议和,总要拿出些诚意。”
“我王的意思很简单,想要我军停步,除非朝廷承认现状,与我划界而治。”
“川、黔、滇,乃至湖广一部,都需要划入我王治下。”
“此外,朝廷每年还需给岁币百万,以慰军民。”
龚卫华听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划界而治?岁币百万?他一个传旨太监,哪敢答应这种条件?
甚至这条件都不用商讨,只要出现在紫禁城的案头上,立马就会引起皇上暴怒。
就这样,谈判刚刚开始,双方便彻底陷入了僵局,不欢而散。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和谈依旧毫无进展。
双方又接触了几次,何鸿咬定“划界而治”和“岁币百万”的条件不松口,顶多在互市上可以稍作商议;
而龚卫华则根本不敢接话,只是反复强调朝廷的“恩典”和“底线”,谈判桌上几乎是鸡同鸭讲。
得知谈判陷入僵局后,江瀚再次召集了麾下主要文武。
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汉军已经从各地开拔,最多五日后便能抵达边境地带。
已经十月底了,要是错过了秋天,恐怕又要再等一年。
江瀚端坐于上首,环顾在场众人,沉声道:
“皇帝老儿没诚意和谈,咱们也不指望能谈成。”
“今天召你们来,除了安排军事部署外,还有一事。”
“既然和谈没希望了,那朝廷使团难道就这么砍了?总不可能原封不动的送回去吧?”
“你们说,能不能借他们做点文章?”
一旁的赵胜有些疑惑:
“这帮人为首的不过是个太监而已,除了一个钦差空名外,也看不出什么价值?”
“王上您的意思是?”
江瀚捋了捋下巴,思索道:
“你可别小看了太监,在咱们这,太监不过是些跑腿打杂的仆役;但在明廷,那可就不一样了。”
“你不信去打听打听,现在官军中,有多少皇帝派的监军太监。”
“自从咱们占据四川,打下贵州后,只要是个明眼人都知道,我军下一步,必然会攻略云南,以解后顾之忧。”
“前几天邵勇从贵州传来消息,说是云南的曲靖方面,已经有所防备了。”
“黔国公府和曲靖知府,调动了不少兵马进入曲靖府,扼守在入滇的边境要道。”
“要是我军强攻,恐怕损失不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我的想法是,咱们不妨来个将计就计。”
“先假意答应和谈,做出让步姿态,然后再利用那死太监朝廷使者的身份,让曲靖方面放松警惕。”
“届时,我军再发动突袭,必定能一举突破明军防线!”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妙。
为了取信于龚卫华,江瀚可谓是下足了血本。
他专门将汉王府一处侧殿给清了出来,大摆宴席,足足宴请了龚卫华等人十天。
虽然他没有亲自出面,但还是轮流让城内各级官员,以及一些士绅名流作陪。
一连十天,汉王府内灯火通明、饮宴不断,简直是热情得不能再热情了。
而龚卫华等人,突然见到成都官员的态度来了个大反转,一开始也是心里打鼓,万分警惕,生怕中了什么圈套。
但连续多日,除了饮宴作乐,听曲看舞外,对方也不再提什么“划界而治、岁币百万”的苛刻条件了。
反倒是在酒酣耳热之际,不断有官员士绅,“无意”间向龚卫华提起,说什么“汉王其实也不想再动刀兵”、“若能得朝廷承认,安居王爵亦足矣”、“和谈大有希望”之类的话语。
在一番糖衣炮弹的连续轰炸后,龚卫华一行人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思考起来:
莫非这四川贼子,真的被朝廷天威给吓住了?
还是说,其内部有主和派,想要安稳度日?
眼见时机差不多了,江瀚派出了赵胜亲自出马,让他与使团再次商谈议和。
又是一场夜宴,珍馐美馔,歌舞曼妙。
酒至半酣,赵胜屏退左右,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的模样:
“公公,经过这几日深思熟虑,以及我等臣工的反复劝谏,我家王上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龚卫华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放下酒杯:
“哦?”
“不知汉王有何条件?”
赵胜提杯解释道:
“王上的意思是,和谈可以,但得加钱。”
“十万两太少了,改为白银二十万两,绸缎二十万匹,这是底线了。”
“另外,互市必须开放,我川中缺马,急需购置。”
“只要朝廷应允,我军便可暂停一切行动,与朝廷共商和平大计。”
龚卫华听了,心中惊喜万分。
虽然二十万两银子、二十万匹绸缎依旧是个大数目,但比起之前那离谱的“岁币百万”,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莫非自己这趟差事,真有成功的希望?
要是能谈成,回去之后必定是大功一件,自己在皇爷面前也能露个大脸。
他正要开口应允,但赵胜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公公,这和谈一事,毕竟千头万绪,涉及方方面面,非一日可成。”
“往来文书,请示汇报,都需要时间。”
“然而,眼下却有一事,关乎和谈成败,甚是棘手啊。”
龚卫华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道:
“何事棘手?”
赵胜叹了口气,解释道:
“公公有所不知。”
“朝廷在云南的兵马,与我方素来不睦,边境摩擦不断,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此前我听说,黔国公沐天波已经在曲靖一带囤积了大量官军,想要对我四川发动进攻。”
“云南的地方文武官员,不知朝廷有议和之意,若是其贸然进攻我四川驻军,恐怕会挑起更大的争端。”
“届时战端重启,血流成河,这和谈可就毁于一旦了。”
“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恐怕公公您不好交代啊。”
龚卫华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帮人态度突然转变了,原来是云南的黔国公府发力了。
他这趟出来是秘密议和,云南方面肯定不知情。
“那……赵主事的意思是?”
赵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为了促成和谈,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请公公以钦差的名义,亲自前往云南曲靖一趟,并向当地文武官员,传达朝廷和谈的意思。”
“不需要明发上谕,只需公公以钦差身份,私下暗示即可。”
“想必那些地方官员,会明白其中利害,暂时保持克制。”
龚卫华闻言,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这……赵主事,非是咱家不愿。”
“只是这和谈一事,本就是皇爷密旨,朝中诸臣,一概不知。”
“要是咱家贸然前往曲靖,将此事透露给地方官员,万一传扬开来,恐怕会激起朝中非议。”
“弹劾的奏章,怕是立刻就要堆满皇爷的案头啊……”
龚卫华也不敢轻易开口,他深知此事风险,万一处理不好,他就得沦为替罪羊。
赵胜闻言摆摆手,故作轻松道:
“公公多虑了,此事并不难办。”
“不需要您明说,您只需要借巡视地方、宣慰军民的由头,暗示他们近期朝廷或有方略变动。”
“让他们谨守疆界,勿要轻启边衅即可。”
“再说了,云南山高路远,消息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出去。”
“届时,公公便是促成和谈、消弭边患的首功之臣!”
听了这话,龚卫华沉默不语,心中挣扎不已。
他这趟出来前,皇上虽然没有明确交代,但其中意思也清楚。
如果谈不成,也要尽力拖延和谈时间,牵制四川叛军,为朝廷中原剿匪争取时间。
但如果自己能真的谈成,哪怕只是暂时的停战,那也是大功一件。
再加上最近这十天,成都官员态度的大转变,以及赵胜此刻提出的问题,都让他已经笃定,四川方面是真的有意和谈,至少是愿意暂时停战的。
去曲靖走一遭,虽然有些风险,但如果能确保后方无事,自己回去也好交差。
毕竟,“首功之臣”这四个大字,可是让他眼馋得紧。
权衡利弊后,龚卫华最终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
“行!那就依赵主事所言。”
“咱家先派人将消息送回京师,禀报皇爷。”
“然后就亲自出发,前往曲靖一趟,务必稳住云南局势。”
赵胜听了,兴奋不已,举起酒杯朗声道:
“好!公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赵某佩服!”
“那就一言为定!”
“公公放心,此行路途不便,我等会派遣兵士一路护送,定能保卫公公安全无虞!”
说罢,他一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抬上来两个沉甸甸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满是白花花的官银,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银光。
见着这满满两箱银锭,龚卫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对着赵胜笑道:
“赵主事客气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嘛!”
“咱家定然尽力而为。”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饮宴结束后,赵胜不敢耽搁,立刻将消息报告给了江瀚。
江瀚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鱼儿总算上钩了。”
于是他立刻开始挑选,负责此次“护送钦差”的主将人选。
挑来选去,江瀚最终决定让黑子出马。
如今军中的几位大将,只有曹二和黑子两人得闲。
虽然还有一邓玘,但他毕竟是新降之将,江瀚还是不敢完全放心。
只有心腹中的心腹,才能去执行这趟高度危险的任务。
命令传下,黑子很快从城外的军营赶到了王府。
江瀚也不废话,直接向黑子详细阐述了他的计划。
“这个计划,分为明暗两条线。”
“其中明线就是你,我打算借护送钦差的名义,让你部潜入曲靖之中。”
“你将率领一支精干卫队,一路护送那个死太监进入曲靖。”
“人手你自己去挑,不要太多,两百到三百之间即可。”
“记住,这些人必须是最精锐、最悍勇的精兵,要配备最好的兵甲武器。”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到了曲靖一带,你的核心任务就是周旋。”
“你部需要利用龚卫华的身份,打着朝廷的旗号,暗中散布消息,说朝廷正与四川和谈,边境即将和平。”
“要想尽办法让曲靖的守将、官兵们放松警惕,以便我大军突袭。”
江瀚指着舆图上的贵州和四川行都司两地,继续道:
“等你部进入云南后,邵勇和李自成的两路大军,会从贵州和四川两路并进。”
“趁着明军防备松懈,大军将以最快速度突破边境,直扑曲靖而来!”
“他们的动作会很快,你要做好准备。”
他紧紧盯着黑子,语气十分严肃:
“等大军出动后,你部就要在城中制造混乱,趁机夺取曲靖城池。”
“此次任务最困难的地方,就是把握夺城的时机。”
“这个时机非常重要,如果动手太早,李自成和邵勇的援军来不及赶到,你们孤军在城内,风险极大;”
“而如果动手太晚,我怕明军有所防备,加强城防,导致里应外合的计划失败。”
“其中时机,全靠你自己把握,难度不小。”
他拍了拍黑子的肩膀,沉声道:
“这趟任务非常艰巨。”
“但只要成功了,咱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迅速打开云南门户,为后续平定云南打下基础。”
“我就交给你了。”
黑子凝神静听,仔细把江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等确认记下后,他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上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第336章 嚣张的死太监
“碧鸡金马古梁州,铜柱铁桥天际头。”
“试问平滇功第一,逢人惟说颍川侯。”
一阵略带豪放的吟诵声,在乌撒府广阔的草海上空响起。
太监龚卫华骑在一匹神骏的滇马上,望着眼前水草丰美、鸥鹭翔集的景象,不由得诗兴大发。
不远处就是云南地界,他略一思索,便摇头晃脑地念出了这首《滇海曲》。
此时的钦差使团,早已离开了成都府,正行走在乌撒府(今贵州威宁)的草海之畔。
过了这片湖泊湿地,前方便是云南曲靖府。
一行人马虽风尘仆仆,但龚卫华的心情却似乎不错,颇有几分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
他侧过头,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看向身旁并辔而行的何鸿:
“何郎中,你可听过此诗?”
一旁的何鸿微微颔首,含笑应和道:
“公公好才学。”
“这不是大才子杨用修的诗句吗?”
“月溪先生家学渊源、名满天下,不愧是杨文忠公悉心教导出来的。”
“公公如今随口吟来,亦是才气逼人,想来在司礼监时,定然是博览群书,学识渊博。”
听了这番奉承恰到好处,龚卫华闻言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自得之色。
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尖细的嗓音带着些许感慨:
“那是!”
“何郎中有所不知,咱家当年刚入宫的时候,那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才侥幸进了司礼监当差。”
“宫里规矩多,尤其是司礼监这种机要之地,光会伺候人可不行,笔墨文书、经史子集,哪一样不得懂点?”
“不然啊,连上传下达的文书都看不明白,如何能伺候好皇爷?”
“咱家当年可是下了不少苦功夫,跟着宫里的老祖宗,还有翰林院的学士们,偷偷学了不少……”
话匣子打开,龚卫华便开始忆苦思甜,讲述自己当年如何刻苦;
如何凭借“机敏好学”在众多小黄门中脱颖而出,最终得以进入司礼监听用的“光辉岁月”。
言语之间,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勤奋好学的内官典范。
就在龚卫华陶醉于自我吹嘘之时,稍稍落后半个马身的黑子,不由得暗自啐了一口:
“狗日的阉货!”
“认得几个字就敢在爷面前装文人!”
“等老子破了城,看你还敢不敢再拿腔做派!”
他此行的身份是护卫头领,率领三百名精心挑选出来的悍卒,混在使团队伍里,负责护送龚卫华一行前往曲靖。
与他同行的,还有邓玘之前派来的余弘昌,合计共三百五十人。
他们将作为内应,负责从内部攻破曲靖。
想要攻打云南,就必须先争曲靖。
曲靖地处滇东门户,素有“滇黔锁钥、云南咽喉”之称。
由四川、贵州入滇,无论走哪条路,几乎都必须经过曲靖。
此地不仅是交通要冲,更是拱卫昆明的东面屏障。
当年明初时,颍川侯傅友德率军平定云南,便是先克曲靖,击败元朝梁王主力,继而横扫全滇。
因此,想要平定云南,必先打开曲靖这道大门。
除了黑子和余弘昌两员武将,何鸿这个临时的主客司郎中也一并被江瀚派了出来。
他的任务就是陪同龚卫华吟风弄月、游山玩水,继而麻痹对方以及曲靖官员,掩护黑子等人顺利进入曲靖府,责任也十分重大。
一行人马沿着草海边缘的驿道走走停停,不久便见到了一条蜿蜒的小河——可渡河。
此河是明代连通云南与四川的重要通道,河面虽然不算太宽阔,但水流湍急,地势十分险要。
河岸边不远,一道关隘依山傍水而建,雄踞于驿道之上,那便是闻名遐迩的可渡关。
明初时,颍川侯傅友德击败乌蛮势力后,为了巩固统治,便在此要道修筑了城池关隘。
据说,此地还是当年武侯南征时的屯兵大营。
可渡关分为新旧两城,北岸的是旧城,历经岁月,如今已变成了烽火台;
南岸的则是新城,城墙上筑有炮台、箭楼等防御工事,虽规模不大,但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现任可渡关守将,乃是来自乌撒卫后所的副千户麻涛。
他早已接到哨探回报,说是四川方向来了一股数百人的人马,旗帜混杂,既有朝廷仪仗,又有不明身份的护卫。
他心下警惕,早早便带着麾下兵马登上城头,严阵以待。
见关隘大门紧闭,龚卫华丝毫不慌,随即派出了自己的干儿子小太监,骑马前去喊关。
那小太监大摇大摆地来到关口下,扯着尖利的嗓子:
“里头的守军听着!”
“我等乃是司礼监钦差龚公公麾下,速速开关放行!”
城头上的麻涛还算比较称职,没有轻信这番喊话。
如今四川、贵州都已落入贼寇之手,他可不敢轻易放人入关。
麻涛于是探出身子,高声回道:
“守关乃本千户职责所在。”
“想要过去,需要验看关防文书、勘合印信,确认无误方能放行!”
“还请天使恕罪!”
那小太监好说歹说,甚至还抬出了朝廷的名头,麻涛却充耳不闻。
小太监无奈,只得拨马回来,悻悻地向龚卫华禀报。
听了回报,龚卫华顿时勃然大怒,自觉在何鸿面前丢了脸面。
尤其是在这即将进入云南、回到自家地盘的关头,一个小小的千户竟敢阻拦钦驾?
他脸色一沉,竟直接一夹马腹,催动坐骑,不管不顾地朝着关口冲了过去!
一旁的何鸿见状,心中一惊,连忙开口喊道:
“公公!公公且慢!刀枪无眼,危险啊!”
可龚卫华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头往关口冲。
何鸿和身后的黑子、余弘昌几人大惊失色,生怕龚卫华出了什么事,立马追了上去。
万一这太监被当场射死,他们此行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眼见几人前后骑马冲向关口,城头上的明军顿时一阵骚动,纷纷举起刀枪,张弓搭箭,对准了驿道口。
只等麻涛一声令下,便能将这几个胆大妄为之徒射成刺猬!
可在这紧要关头,麻涛却迟疑了。
他看着下面为首之人的做派,那副半阴半阳的神态,以及视守军如无物的跋扈姿态……
下面的大头兵可能没见过世面,可他麻涛当初在曲靖时,也曾接待过朝廷派出的太监,很清楚这帮天子家奴的德行。
关外这人,简直越看越像!
“慢着!都别冲动!”
麻涛心中一紧,连忙朝着身旁吩咐道,
“都把弓弦给我捏紧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松手!”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龚卫华已经畅通无阻地冲到了可渡关城下。
他勒住马,仰头指着城头,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咱家的驾都敢拦?!”
“咱家是司礼监随堂内官,奉了皇爷的密旨办差!”
“你们这些狗才,一个个莫非是活腻了,想掉脑袋?!”
“赶紧把关门给咱家打开,要是误了皇爷的大事,就算拿你们人头祭旗也不够.”
龚卫华可是卯足了劲,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将麻涛及其祖上都问候了一遍。
气得城头上的官兵们脸色铁青,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看着龚卫华在关下唾沫横飞、破口大骂的模样,身后的何鸿、黑子以及余弘昌三人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
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重拳出击?
这死太监胆子可真大,他就不怕守关的将领恼羞成怒,将他当场射杀?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一个皇帝心腹太监,对于地方官员和将领的压制力。
在四川时,龚卫华可谓是恭恭敬敬,丝毫不敢造次,毕竟那是“贼窝”。
可现在,脚踏云南土地,面对大明官兵,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关内的麻涛被骂得狗血淋头,气得是咬牙切齿,右手死死捏着墙垛,指节发白。
可纵然他心里恨透了城下叫骂之人,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人八成是真的!
他实在不敢下令射杀钦差。
良久后,龚卫华也骂累了,喘着气最后吼了一嗓子。
“还不把关口打开,让咱家进来?!”
麻涛手上的拳头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开……开关!”
一旁的两个百户听了,满脸震惊:
“麻千户,这……这就开了?
“万一……”
麻涛猛地扭头,眼睛一瞪,嘶吼道:
“开就是了,还废什么话?!”
“难不成都聋了?!”
在他的强令下,可渡关两道沉重的包铁木门随即打开,畅通无虞。
可见到大门洞开,龚卫华却仍然端坐在马背上,丝毫没有进去的意思。
他反而又挑起刺来,尖声叫嚷道:
“什么意思?”
“让咱家亲自进去,就没个人出来迎一迎?!”
“好啊,我看你们是没把皇爷放在眼里,我这就回宫禀报,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说着,他就作势拨转马头,要转身离去。
可他话还没说完,麻涛就已经带着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拦在马前,抱拳拱手道:
“末将麻涛,不知是哪位公公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还望公公恕罪!”
龚卫华闻言,冷哼一声,他先是用马鞭虚点了一下麻涛,随即将腰间两块牌子扯下,随手扔了过去。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咱家乃是司礼监随堂内官,皇爷面前的红人!”
“你这小小千户,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咱的路?!”
麻涛来不及回话,只是一把接住两块牌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仔细端详。
牌子其中一块叫做牙牌,乃是象牙所制,长约四寸,宽约寸半,质地温润,边缘刻有云纹。
正面,清晰地刻着“司礼监随堂太监”字样,背面,则有编号和龚卫华本人的简单信息。
而另一块则为奉差腰牌,稍小一些,质地为铜,上面刻着“奉差、关防”等字样。
这两块牌子,便是内官身份和奉旨出行的证明。
麻涛见状,心中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后怕和庆幸。
果然是宫里出来的,也只有宫里的,才会行事如此跋扈。
还好自己谨慎,没有下令放箭,要是射杀了钦差,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他立马单膝跪地,双手将牌子高举过头顶:
“公公恕罪!”
“末将有眼无珠,冲撞了天使!”
“末将也是为了防备四川贼寇,职责所在,所以才不得不小心了些,万望公公海涵!”
说罢,他连忙朝身后一挥手,示意手下兵将收起武器。
而他自己则亲自上前,搀扶龚卫华下马。
见此情形,龚卫华这才冷哼一声,施施然下马。
而这一幕,可把他身后的何鸿几人给看傻了。
不是,这守将好歹也是个五品的千户,镇守一方关隘,你的血性呢?
刚才这死太监骂得有多难听,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就在几人目瞪口呆之际,前头的龚卫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回身朝众人打了个招呼,语气轻松,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还愣着干嘛?”
“请吧,何郎中,还有两位。”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随即翻身下马,跟着龚卫华准备入关。
见到何鸿、以及他身后的两员精悍护卫,麻涛立刻警觉起来:
“龚公公,还没请教,这几位是……?”
龚卫华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朝廷军国大事,你一个小小千户,还不配知道!”
一句话噎得麻涛脸色发红,讷讷不敢再言。
麻涛吃了瘪,目光又转向几人后面那长长的队伍,以及马车上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那公公,这些箱笼车马……是否需要……”
龚卫华彻底不耐烦了,尖声道:
“怎么?!是不是咱家要让你搜身才能进去?!”
“这些都是咱家的体己玩意儿、还有沿途采购的土仪!”
“莫非要一一打开,给你查验一番不成?!”
“你是不是还想看看皇爷的密旨?!”
这些箱子里,装的可都是他在成都收取的好处,里面各种金银绸缎,价值不菲。
也正因为如此,龚卫华反应才如此激烈,不肯让人染指半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些金银绸缎下,还藏着一批数百人的甲胄、弓弩、火铳等军械。
麻涛被他连珠炮似的诘问吓了一跳,再也不敢提什么开箱检查。
得,这位爷惹不起,爱运啥运啥吧。
只要不是大队贼寇,这三百人应该也翻不起大浪。
他连忙摆手示意手下彻底放行,并亲自在前引路。
就这样,靠着龚卫华司礼监内侍和钦差的名头,一行人几乎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沾益州,抵达了曲靖府城。
此时的曲靖城外,早有人在此等候。
曲靖知府宋文博,他几天前就接到了可渡关方面送来的消息。
算准了使团抵达的时间,他便特意带着府衙的一干属官在城外迎候天使大驾。
见着一行人马缓缓驶来,宋文博整理了一番衣冠,随后带着人迎了上去:
“这位想必就是龚公公了吧?”
“在下曲靖知府宋文博,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面对一府之尊,龚卫华总算收起了跋扈的作态。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拱手还礼:
“宋府台客气了,咱家也是奉了皇命。”
“为君分忧,为国奔波,谈不上辛苦二字。”
寒暄过后,龚卫华便拉过身后的何鸿,向宋文博介绍道:
“宋府台,咱家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来自四川的何郎中,何鸿。”
听了这几个字,宋文博心中猛地一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由得脱口而出:
“四川?那不是贼寇……”
“宋府台慎言!”
龚卫华立刻打断了他,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何郎中与咱家一同前来,是负有要事,关乎朝廷西南大局。”
“不可轻慢,更不可妄加议论!”
宋文博听罢愣了愣,看着龚卫华那严肃的神态,又瞥了一眼气度沉稳、面带微笑的何鸿,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宫中的钦差太监,竟然敢大摇大摆地和四川伪汉的官员走在一起,还一并到了云南.
看来,朝廷和四川之间,恐怕真的有什么大动作。
他迅速恢复镇定,连忙对何鸿拱手告罪:
“啊,原来是何郎中,失敬失敬。”
“是本官失言了,还望何郎中勿怪。”
何鸿同样拱手回礼,淡然道:
“宋府台言重了,何某奉命而行,日后或许还要多多仰仗宋府台。”
城外人多眼杂,宋文博不愿详谈,于是便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做请状:
“明白,明白。”
“龚公公,何郎中,一路舟车劳顿,还请随本官入城。”
“府中已略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龚卫华点点头,聪明人就是好打交道,不用浪费口舌。
他随即招呼身后的黑子等人,示意队伍跟上。
但这三百多人的护卫队伍实在太过惹眼,尤其护卫个个都身形魁梧、气质精悍,一看就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宋文博身为地方主官,肩负守土之责,不得不谨慎。
他略一沉吟,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对龚卫华道:
“龚公公,您和何郎中、以及主要随从自然是要入驻馆驿的。”
“只是……您这麾下护卫颇多,馆驿局促,恐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地方安置这么多人。”
“您看,是不是先让一部分人随您入城,剩余的将士,暂时在城外扎营?”
“安全方面您大可放心,在下一定派人好好看管!”
龚卫华也没多想,随即点了点头:
“行,就依宋府台的安排。”
“何郎中,还有方壮士,你们点一百人随咱家进城。”
“其余人等,暂驻城外,听候调遣。”
黑子在一旁听得清楚,心中暗骂这姓宋的多事,但面上却不敢拒绝,只能日后另想他法。
他迅速点了一百名弟兄,押运着部分马车,跟着龚卫华等人进入了曲靖城中。
剩下的两百多人,则被曲靖府的官员引导至城外驻扎,并由当地驻军“协助”看管,美其名曰保障安全。
入城之后,接风宴自是少不了的。
接下来的数日,在宋文博的引导下,曲靖上下官员乃至本地一些有头有脸的士绅纷纷出面。
他们轮流设宴,以款待京师来的钦差,以及这位身份特殊的何郎中。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龚卫华按照计划,向宋文博以及作陪的守备、同知等官员说明,他此行是奉了皇上密旨,巡视西南地方、宣慰军民,了解边情。
言语之间,他屡屡暗示,近期朝廷在西南方略上可能会有重大变动,与四川方面的关系或将出现转机。
他让众人稍安勿躁,谨守本职,未来云南和四川之间,说不定将再无刀兵之祸,可以共享太平。
听了龚卫华这番的暗示,曲靖城内的官员和士绅们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他们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潜台词,朝廷这是要和四川和谈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万幸啊,总算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贼兵南下,攻打曲靖了。
要是能罢兵休战,哪怕只是暂时的,对他们这些地方官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一时间,宴席上的气氛更加热烈,官员们纷纷向龚卫华和何鸿敬酒,仿佛和平已然降临。
连续数日的饮宴和重大利好消息,让曲靖府上下开始逐渐松懈,警惕性大不如前。
而“朝廷欲与四川和谈”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通过各种渠道,悄悄在曲靖的官场、士林乃至市井间流传开来。
甚至到了最后,连边境地带驻守的明军也得知了这个消息,纷纷松了一口气。
而这消息能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自然少不了黑子和他麾下弟兄的功劳。
这段时间,他们可没闲着。
何鸿在明面上参加酒宴麻痹曲靖官员,他们则在暗地里四处活动。
黑子将手下的兵丁分成若干小组,乔装打扮成商贩、力夫、苦役等模样,混迹于城内的茶馆、酒肆、赌场、码头等人流密集之处。
他们一边装作无意地散播着和谈消息,一边借着走街串巷的机会,将曲靖城内的主要街道、府衙、仓库、兵营、粮库、水门以及各段城墙的防御设施等,摸了个一清二楚。
一些胆子大的,甚至还设法接近了一些底层军官和士兵,请他们喝酒吃肉,套取情报.
约莫小半月后,通过各种渠道反馈的信息,黑子终于感觉时机成熟了。
这天夜里,他将自己的副手冯老二、以及邓玘的副将余弘昌,秘密召集到了城内一处偏僻宅院中。
三人围坐在桌旁,黑子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
“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冯老二眼中闪着精光,率先回道:
“头儿,差不多了!”
“知府衙门、守备府、几个主要仓库、还有东西两座城门楼子,里里外外弟兄们都摸清楚了。”
“城内几个主要官员,包括宋文博和那个刘都司的住所、家丁护卫情况,也都打探明白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第二天天亮之前,我保管灭了他满门上下!”
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旁的余弘昌听冯老二说完,接着补充道:
“方爷,咱们藏在城外的兵甲、武器等,已经想办法分批从驻地偷偷运了进来,分散藏在了几处据点。”
“城外的弟兄,除了七八十人还留在营地,剩下的两百多人,都已经混进了城里,分散安置好了。”
黑子一脸严肃的看向余弘昌,确认道:
“这么快就运进来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要是被城外的明军察觉咱们营里少了人,恐怕会打草惊蛇,引起他们警惕。”
余弘昌拍着胸脯,信心十足地保证道:
“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我使了一招偷梁换柱,白天让弟兄们以采购、伐薪、取水等各种名义轮流出去,晚上再回去一部分。”
“还有的,则是从城里招来的苦役、力工等,让他们穿上咱们的号衣,在营地里来回走动。”
“只要人数大致对得上就行,外面的明军都忙着吃咱们送的酒肉呢,根本没心思细看。”
黑子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心思缜密。”
“看来你跟着我和老邓在明军里混了这么久,确实没少学东西。”
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他缓缓扫过两人,语气凝重: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你们各自带一队,多熟悉熟悉自己的目标和任务,检查好武器装备,等待时机。”
“一旦我军主力发起突袭,消息传回曲靖后,城内必定大乱,咱们就立马动手!”
“届时,以火为号,里应外合,务必一举拿下曲靖!”
第337章 闪击曲靖
就在曲靖城内的众人蓄势待发之际,贵州和四川两个方向,江瀚的两路大军也已经集结完毕。
此次突袭战,江瀚采取了多路并进的策略。
四川方面,由李自成亲率两万精锐,自成都誓师出发。
大军沿岷江南下,经叙州府短暂休整后,转向西南,进入地势崎岖的乌蒙府,再辗转抵达乌撒府境内。
他们的主攻方向很明确,从正面强攻通往曲靖的北面门户——可渡关,以及其后的沾益州。
与此同时,为了策应主攻方向并达成战术突然性,李自成还派出了自己的侄儿李过,率领另一支偏师。
李过所部共两万人,从四川行都司出发,向东进入东川府,然后沿着牛栏江河谷南下。
这条路是穿越乌蒙山区的古老通道,山高谷深,崎岖难行。
但它可以绕开明军在曲靖北面的主要防线,直接穿插到沾益州和曲靖府城之间的腹地,切断二者联系,打乱明军部署。
而在贵州方面,邵勇则派出了副将刘宁,以及游击将军马科、余承业等将领,统兵一万五千,自贵阳出发。
这支贵州方向的汉军,走的则是从贵州进入云南最宽阔、最传统的官道。
大军出贵阳,经安顺州,过永宁州,直扑曲靖的东面门户。
这条道路相对平坦,利于大军和辎重通行,是兵家必争的坦途。
而明军方面,自然也深知此地重要,在边境线上的平夷卫驻扎了重兵,专门负责镇守这条官道。
此时,四川的李自成、李过部,以及贵州的刘宁部,都在掐着日子计算。
根据曲靖传回的消息,龚卫华使团已经入城足足十一天了,想必和谈一事已经充分发酵。
发起总攻日期,定在了十一月初五。
翌日清晨,川黔边境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视野有些朦胧。
可渡关下,李自成麾下的先锋刘宗敏亲自出马,试图前去诈开关隘。
由于议和的消息早已传开,关上的明军果然松懈异常,哨探稀疏,守夜士兵也个个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刘宗敏精心挑选了三十名身手矫健的悍卒,换上了准备好的衣袍和仪仗,打着朝廷旗号,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可渡关下。
“关上的人听着!”
“我等是朝廷派往曲靖的信使!有十万火急军务需面禀龚公公!”
“还望速速开关!”
城门下,一个嗓门洪亮的士兵正模仿官差的语气喊关。
很快,守将麻涛被从睡梦中叫醒,披着衣甲登上城头,睡眼惺忪地向下望了望。
影影绰绰中,确实看到一队打着朝廷旗号的人马。
他心下烦躁,又因连日来的和谈消息而放松了警惕,只是随意问了两句,糊弄了事。
例行公事后,麻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耐烦地挥挥手:
“开关,放人!”
“以后这事儿交给王百户就是了,大清早扰人清梦……”
说罢,他转身就准备再去睡个回笼觉。
然而,他刚走下城墙,一名眼尖的百户却急匆匆追了上来:
“麻千户,且慢!”
“末将瞧着……下面那帮人有点不对劲啊!”
麻涛闻言停步,眉头一皱:
“有何不对?”
那百户指着大门,低声道:
“您看他们,虽然穿戴着使者衣冠,但一个个身形精悍,哪有一点朝廷信使的样子?”
“尤其是这帮人身上的长袍,穿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强行套上去的,步履间隐约还能看到里头劲装的轮廓……”
麻涛心中一凛,睡意瞬间去了大半,他急忙转身再次登上城头,凝神仔细向下观望。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破绽!
下面那帮人,眼神锐利,顾盼间杀气隐现,站立行走的姿态完全是久经沙场的老卒做派,与朝廷使团应有的气质格格不入。
尤其是为首那名魁梧汉子,虽然低着头,但双手早已探至腰后,隐隐有种蓄势待发的感觉。
“尔等绝非使者!究竟是谁?!敢诈我关隘!”
麻涛心中警铃大作,扒着墙垛探出身子,发出一声暴喝!
听了这一声呼喊,刘宗敏知道事情已然败露,伪装不下去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身上碍事的儒衫扯掉,厉声吼道:
“动手!夺关!”
说罢,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顺手劈翻眼前守军,直奔城墙而去!
他要擒贼先擒王。
与此同时,刘宗敏身后的三十名精锐也同时发难,纷纷扯去衣袍,亮出兵刃,直扑守关明军而去!
许多明军士兵还在愣神,好好的议和使团,怎么突然暴起杀人了?
没等反应过来,便被砍杀当场。
更有几名汉军从腰间行囊掏出震天雷,用火折子点燃后,奋力投向守军聚集的垛口和城楼附近。
轰!轰!轰!
随着几声巨响接连炸开,硝烟弥漫,铅子横飞,惨叫声顿时响成了一片,可渡关内瞬间大乱。
麻涛又惊又怒,一边扯紧衣甲,一边组织亲兵试图抵抗:
“贼寇诈关了!”
“给我顶住!”
他本想带人退下城墙,但刘宗敏却对其紧追不舍,定要将他斩杀当场。
麻涛身旁的亲兵拼死抵抗,但被随后涌来的汉军精锐缠住,一一绞杀。
刘宗敏抓住空档,欺身突进,手中长刀带着风声力劈而下。
麻涛格挡不及,只听“咔嚓”一声,半个肩膀连着脑袋被砍出了一道豁口,顿时血如泉涌,命丧当场!
与此同时,关外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李自成亲率前锋,早已借着晨雾掩护悄然逼近。
听到关内爆炸和喊杀声起,他知道刘宗敏已经动手,便立刻带着人冲了上来。
就这样,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可渡关便顷刻易主。
夺下关隘后,李自成只留下了部分人马,负责看守关隘、收降明军。
主力部队则片刻不停,直奔南面的沾益州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路负责穿插的李过部,也已经抵达了指定位置。
由于路途比较遥远,李过所部选择提前了两天出发。
两万大军沿着牛栏江河谷昼伏夜出,成功穿插到了曲靖府境内,未被明军察觉。
抵达预定区域后,李过果断将兵力一分为二:
一部由他副将率领,北上攻打沾益州,与李自成部包围乌撒卫后所的守军;
一部则由他亲自率领,掉头南下,以最快速度直扑曲靖府城,和东面进攻的贵州汉军形成夹击之势。
北路汉军兵分两路突破了防线,而在永宁州盘县的刘宁则是摆开了阵势,直接用红夷大炮开路。
游击马科率领三千精兵,趁着天色未亮,悄悄摸到了近处,突然发起袭击。
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打懵了,几乎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第一道防线便被马科部轻易冲破。
很快,紧随而来的大军越过边境,直奔后方的平夷卫而去。
“不好!贵州方面的贼兵杀来了!”
“不是说要议和吗?怎么突然开打了?!”
“贼寇就是贼寇,言而无信!”
平夷卫守将又惊又怒,一面组织抵抗,一面派出信使,火速赶往曲靖府城求援。
“快!去曲靖!”
“禀报宋府台和许指挥使,就说贼军大举进攻,平夷卫十万火急!”
刘宁率领主力和炮营稳步推进,将一门门红夷大炮推至城下,对准了平夷卫城头。
随着刘宁一声令下,炮火轰鸣,地动山摇!
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阵地,城头上的守军还想还击,却被疾驰而来的炮弹轰成了碎块。
而在炮声和硝烟的掩护下,游击余承业已经率领三千马步精锐,直接绕开了正面战场,直奔后方的曲靖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不顾一切,以最快速度驰援曲靖城内的汉军小股部队。
余承业深知兵贵神速,他下令部队抛弃一切辎重,只携带口粮和清水,一路轻装疾进。
途中遇到敢于反抗的小股明军或地方乡勇,直接以优势兵力迅速绞杀,不留任何俘虏,以免拖延时间;
而对投降的明军,则收缴其马匹,并将人员就地遣散。
从平夷卫到曲靖,大概有两百里左右,他必须在三到四天内及时赶到。
否则,先期潜入曲靖城内的数百汉军,很可能陷入孤立无援、全军覆没的危险境地。
可无论他跑得再快,大队人马的行军速度,终究还是比不上快马单骑的信使。
就在余承业部星夜兼程的同时,从平夷卫逃出的明军信使,已经先他们一步,抵达了曲靖城外。
官道尽头,快马掀起的烟尘由远及近,城门的守军见状连忙摆开阵势,试图将其拦下,仔细盘问。
但那信使却只是勒住马缰,从怀里将火牌勘合扔了过去,声嘶力竭地吼道:
“军情紧急!速速放行,延误当罪!”
看守城门的把总接过火牌,只是扫了两眼,便立刻吩咐手下:
“快!快拉开拒马,放行!”
沉重的拦路拒马被迅速移开,信使猛地一夹马腹,径直冲入了城内。
“让开!都让开!”
“八百里加急!”
他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驱赶挡路的行人。
一时间,曲靖城内鸡飞狗跳。
行人惊慌失措的避让,沿途摊贩的货物被撞得掀翻在地,甚至还有那躲闪不及的被撞倒在地,惨叫着倒地不起。
而这番骚动,早已落在了有心人眼中。
人群中,两个穿着粗布破袄,看似苦力模样的男子,迅速对视一眼,随即转身匆匆离去。
这两人,正是黑子安排在各处城门附近的探哨,日夜不断地打探消息。
见此情形,两人立刻意识到,恐怕前线的大军已经开打了。
两人不敢怠慢,穿街过巷,以最快速度赶回了驿馆附近的客栈,向主官禀报。
黑子得报,立刻找来冯老二和余弘昌:
“终于来了!按预定计划行动!”
“老二,你带一队人,负责在城中制造混乱!”
“城西武库、西南粮仓、北门兵营,能烧就烧,能炸就炸,动静越大越好!”
“弘昌,你带另一队人,负责袭杀城内主要官员。”
“凡是今天没去府衙上差的,统统杀掉!”
“你们两人得手后,迅速向鼓楼方向集结,我会来找你们的!”
冯老二和余弘昌点点头,抱拳道:
“得令!”
两人随即冲出房间,前去召集各自麾下。
冯老二动作很快,他带着八十名精锐,径直冲向了城西武库。
解决掉附近守军后,冯老二便带人冲进库房,一把火点燃了整个军器局。
顷刻间,城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趁着混乱,这支小队又马不停蹄的赶往粮仓、兵营等地,袭杀官兵,四处纵火。
曲靖城内多处要害先后火起,铜锣声、惊呼声、哭喊声响彻全城,守军和百姓瞬间乱作一团。
而余弘昌则带着另一批好手,按照事先摸清的地址,分头扑向同知、通判、守备等高级官员的府邸。
他们手段狠辣,动作迅速,趁着城内大乱的时机连续得手,数名曲靖府的重要官员相继殒命。
而此时的黑子,则亲率百余人的主力部队,直奔城中心的府衙而去。
何鸿还在府衙内,与知府宋文博等一众官绅饮宴周旋,必须把他接出来!
然而,他还是晚了半步。
当他还未赶到府衙时,从平夷卫逃回的信使已经冲进了衙门里。
“不好了!宋府台,龚公公!”
“贼兵……贼兵从贵州杀来了!平夷卫防线危在旦夕!”
“请您二位速速下令,组织人手支援前线!”
听了这话,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一众官绅,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知府宋文博更是脸色煞白。
他三两步冲到那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其衣领:
“胡说八道!哪里来的贼兵?!”
“内廷派来的龚公公就在此间,还有四川来的何郎中,也同样在此议和!”
“怎会有贼兵来犯?!你敢谎报军情?!”
那信使带着哭腔喊道:
“宋府台!千真万确啊!”
“咱们……咱们都中了贼人的奸计!
“那使者是假的,和谈也是假的!贼兵已经打过来了!”
听了这话,一旁还端着架子的龚卫华顿时如遭雷击。
他猛地起身环顾四周,尖声道:
“不好!”
“那姓何的……姓何的不见了!”
众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环视大堂,哪里还有何鸿的身影?!
而就在信使连滚代拍冲进来,众人注意力都被他吸引的混乱当口,何鸿已经借口尿遁,悄无声息地溜了!
宋文博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贼子安敢欺我!”
“快!给我搜!他肯定还没跑远!”
如他所料,何鸿确实也并未跑远。
他在两名侍卫的掩护下,试图从府衙后院溜走,但后院结构复杂,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很快,几人便被守军发现,堵在了一处回廊下。
“在这里!”
“姓何的奸细在这里!”
明军士兵大声呼喝着,持刀围了上来。
何鸿的侍卫拔刀奋力抵抗,但此行并未披甲,而且双拳难敌四手,三人很快便陷入险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府衙大门外突然传来几声炸响,紧接着,便是刀兵交加的金铁声和惨叫声。
宋文博、龚卫华等人声望去,只见一帮贼兵已经冲了进来,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守军尸体。
“不好!贼兵杀进来了!”
“快,给我顶上去!”
宋文博见状又惊又怒,嘶声下令道。
衙内的官员们被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躲到廊柱之后,侍卫和衙役们则慌忙上前,试图拦住贼兵。
而迎接他们的,则是一轮密集的短铳齐射!
冲在前面的明军不备,顿时被打倒了十来个。
“是火铳?!”
“贼人哪来的火铳?!”
等硝烟稍稍散去,曲靖府的官员们才看清,这帮人手里拿的并非长杆鸟铳或三眼铳,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短柄火铳。
这火铳虽然是短柄,但论起火力密度,甚至更胜五雷神机一筹。
这正是之前工部改造的转轮燧发短铳,虽然射程近,装填慢,但用来潜伏袭杀,却是再好不过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黑子一马当先,带着人就冲进了大堂。
他早已锁定了场间的知府宋文博。
擒贼先擒王,黑子毫不犹豫,举起手里的短铳,对准宋文博的面门,用力扣动了扳机!
“砰!”
只听一声巨响,宋文博甚至还没来及求饶,脸上便出现了一阵密密麻麻的血洞。
他哀嚎捂着面门,当场倒地,几声惨叫后便彻底没了生息。
“宋府台!”
见此情形,周围的一众侍卫和官员们顿时大惊失色。
可黑子看也不看宋文博尸体,只一个箭步窜上前,一把揪住了已经吓傻了的龚卫华,将短铳抵在他的腰间。
“都别动!”
“谁敢上前,我立刻弄死这死太监!”
龚卫华听了这才反应过来,惊声尖叫着阻止了试图上前的明军。
见众人投鼠忌器,黑子也随即带着何鸿等人,一步一步慢慢退出了人群的包围。
趁着明军被人质所慑,他带着何鸿以及汉军士兵,一路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向城中鼓楼方向退去,寻找冯老二和余弘昌的队伍汇合。
城内的火光和府衙的闹剧,终于让混乱中的曲靖守军反应了过来,贼兵这是要里应外合啊!
指挥使许明一面派人向昆明求援,另一面则收拢城内溃兵和驻军,组织反击,试图歼灭城内的小股汉军。
在他的积极奔走下,曲靖城的明军也开始逐渐停止骚乱,并凭借人数优势,向鼓楼方向围了过去。
而此时,黑子已经和冯老二、余弘昌所部汇合,共计两百余人,占据了城西的鼓楼附近。
这边是一片民居,便于四处藏匿、固守待援。
许明则带着明军,将他所在的鼓楼区与团团围住,发起了连续不断的猛攻。
双方围绕着鼓楼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件民居展开了肉搏战。
汉军士兵虽然精锐悍勇,手上还有转轮火铳、震天雷等火器,打退了明军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但毕竟这是明军的地盘,其人数更为占优。
战斗持续了两个昼夜,明军虽然伤亡颇多,但汉军也丝毫不轻松。
战死的虽不算太多,但剩下的士兵几乎是人人带伤,箭矢、火药等早已打光,体力精力更是大不如前,形势岌岌可危。
鼓楼附近,尸骸枕藉,一脚踩下去全是泥泞的血迹。
冯老二胳膊上缠着纱布,喘着粗气对黑子道:
“头儿,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援军……援军再不来,咱们恐怕真要交待在这儿了!”
黑子靠在一间民房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安慰道:
“快了,咱们已经守了两天,援军应该马上就到!”
“告诉弟兄们,再坚持坚持!”
而此时,城中的许明也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动员了几乎城中所有力量,准备从三面同时发动进攻,一举攻克鼓楼。
可还没等他下令,曲靖城的东门乐耕门,北门迎恩门,几乎同时传来了喊杀声。
“报——!”
“许指挥使,东门……东门已经被贼军攻破了!”
“北门方向,发现大量贼兵,打的是‘李’字大旗!”
接连传来的噩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城内明军的士气,有的甚至已经悄悄退出了战场,随时准备投诚。
听了这些个消息,许明如遭五雷轰顶,好好的一座锁钥之地,竟然不到五天就丢了。
“阉竖误国……阉竖误国啊!”
事已至此,曲靖城破已在旦夕之间。
他猛地拔出腰刀,横于颈前,在亲兵们惊恐的喊声中,用力一拉,随即自刎殉国。
主将一死,城内明军更是群龙无首,斗志彻底崩溃。
眼见城外汉军越来越多,先头部队更是已经冲进城中,与鼓楼方向的汉军小队汇合。
残存的明军彻底放弃了抵抗,纷纷丢下武器,跪地请降。
至此,云南的东部门户终于易主,汉军成功打开了进军云南的战略通道,奠定了平定全滇的坚实基础。
第338章 云南各方反应
曲靖城内的硝烟才刚刚散尽,汉军上下便迅速开展了战后经略工作,力求将这片新占之地打造成进军全滇的前进基地。
当务之急,便是展开对地方的整顿与安抚工作。
按照老传统,汉军立即针对曲靖府极其下辖各县的贪官污吏、士绅豪强展开了大清算。
何鸿这位主客司郎中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曲靖府临时知府。
他带着副手,根据各地百姓的检举,雷厉风行的处置了一批民愤极大的明廷官吏、豪绅。
安民告示贴满大街小巷,明确宣布汉军“只诛首恶,不扰良民”。
告示还强调将废除明廷的各种苛捐杂税,鼓励商铺重新开业,农民尽快返乡,以期尽快稳定社会秩序。
至于更为复杂和核心的登记人口、丈量田亩、重造黄册等工作,则被暂时搁置。
何鸿已经行文成都,请求江瀚从四川派遣一批专员前来负责。
在初步稳定了曲靖局面后,李自成立即在新辟的平南将军行辕中,召开了下一步的军事会议。
大堂中高高悬挂着一封云南舆图,李自成则在一旁手持长棍,指向了其核心位置——昆明。
“诸位,”
李自成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
“曲靖已下,滇东门户洞开。”
“眼下我军的首要目标,就是昆明。”
“但昆明毕竟是省城,再加上沐家百年经营,城防坚固,不可小觑。”
“根据塘报和文书记载,昆明城池是滇中地区防御体系最完备的城池之一。”
“其形制融合了山地与滨湖城池的双重特点,依托滇池、盘龙江等自然屏障和砖石城墙,整体防御力极强。”
他话锋一转,接着解释道,
“但好消息是,如今云南的明军已经不多了。”
“为了防备我军,云南巡抚和黔国公抽调了数万人马,囤兵于曲靖。”
“现在云南各地,已经到了无兵可用的境地。”
“因此,我决定双管齐下,先扫清外围障碍,以孤立昆明坚城。”
李自成手上的长棍轻轻一滑,指向了西南方向:
“我军主力,先暂时不动,作出修养生息的姿态,以麻痹云南官将。”
“同时,派遣两支偏师,分南北两面出击,扫荡昆明外围。”
“北路,由李过率领,目标直指嵩明州!”
“拿下此地,便可打通曲靖与昆明之间的道路,并保护主力部队的侧翼。”
“南路,由刘宁率领,攻取宜良县!”
“宜良乃昆明南面门户,更地处滇中膏腴之地,是重要的产粮区。”
“占领宜良,不仅可以从南面威胁昆明,形成夹击之势,更能就地获取粮食补给,减轻我军后勤压力。”
李自成强调道:
“南北两路偏师,务必要充分发挥我军机动作战的优势,以精兵快速推进。”
“沿途遇到的小型卫所、州县,应以招降为主,力求传檄而定,避免不必要的消耗和拖延。”
讲完大致方略后,李自成目光转向一旁的黑子,客气地询问道:
“方总兵,你看这个方案如何?”
“可有需要补充或调整之处?”
虽然他现在是平南将军,前线总指挥,但毕竟黑子是跟随江瀚起兵的元老,于情于理,都得给于其足够的尊重。
黑子此时左手还带着伤,本来他参会就是来旁听而已,却没想到突然被李自成问了一句。
他咧了咧嘴,摆手笑道:
“闯将客气了。”
“此战,王上派我来的主要任务,是护送使团,潜入曲靖以为内应,打开局面。”
“如今城池已破,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你老李才是王上亲封的平南将军、总兵官,大军如何调动,自然该由你拿主意,我就不多插嘴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感慨:
“想我自山西脱离大部队,奉命潜伏明廷,算下来已经五年多,眼看就第六个年头了。”
“这些年,我和老邓多是做些暗地里的勾当,许久不曾亲临一线,手艺早就生疏了。”
李自成连忙劝道:
“方总兵过谦了!”
“此战能如此迅速攻破曲靖,多亏你带队潜入城中,里应外合。”
“若非你等袭杀了城内知府和主要官员,拖住了守军,我等也不会如此顺利破城。”
“依我看,方总兵当为首功啊!”
但黑子听了却无动于衷,只是摇头叹道:
“全赖王上运筹帷幄,三军将士用命罢了,我不过是依计行事而已。”
他耸了耸受伤的左肩,自嘲道,
“打个小小的曲靖还受了伤,惭愧啊。
“接下来的战事,我将专心护持后方,保障粮道通畅。”
“具体作战计划,还是由你老李安排,不必再问我就是了。”
这话倒也并非谦辞。
自从山西一别,黑子和邓玘已经在明军中潜伏了五六年了。
当初起事时,他还能带着千余人冲锋陷阵,但现在早已是力不从心。
如今汉军动辄数万人,指挥体系、战术运用都更为复杂,确实非他所长。
相比之下,李自成在跟随江瀚后,一直都在前线指挥作战,经验更为丰富。
而江瀚此次给他的主要任务,本就不是带兵打仗,而是奇袭夺门、保障后勤等工作。
见他态度坚决,李自成也不再勉强,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方总兵镇守后方,保障粮道。”
“何郎中那边的民政,也有劳方总兵配合了。”
说罢,他直起身扫过堂内众将,声音陡然提高,
“各部就依我方略,回去各自准备,修整五天后开拔!”
“遵令!”
众将轰然应诺,起身抱拳行礼,随即鱼贯而出,各自返回了军中。
很快,曲靖城破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云南上下。
黔国公府大堂内,一个身穿蟒袍、腰缠玉带的年轻人,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塘报,脸上满是焦虑与惶恐,甚至还不时发出几声叹息。
此人正是现任黔国公、镇守云南总兵官沐天波。
此时他年仅十九岁,袭爵不过数年。
一身蟒袍穿在身上,非但显不出多少沉稳气度,反倒更衬托出他此刻的慌乱。
黔国公府的荣耀、以及镇守云南的担子,对这个不及弱冠的年轻人来说,实在太过沉重,尤其是面对如此凶悍的外敌。
“唉……这可如何是好……”
“曲靖一失,门户大开,贼兵旦夕可至……”
就在此时,大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呵斥:
“堂堂大明国公,永镇云南,遇事岂可如此惊慌,徒然叹息?!”
沐天波循声转头望去,脸上一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迎了上去。
“祖母!”
门外,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一位白发苍苍、身着诰命服饰的老太太,拄着一根凤头拐杖,稳步走了进来。
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双眼却不见丝毫浑浊,反而锐利有神。
这位便是沐天波的祖母,亲手毒杀了儿子的宋氏太夫人,也是沐府现在的定海神针。
身旁跟着的,是沐天波的母亲,陈氏。
宋太夫人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沐天波,手中的拐杖顿了顿地:
“你已弱冠袭爵,是一府之主,更是云南数十万军民的指望!”
“这般沉不住气,该让手下兵将、满城百姓如何看你?”
“如何能安心追随你抵御强敌?!”
沐天波被训斥两句,羞愧着低头道:
“孙儿知错了……”
“只是……只是那汉军来势太凶,曲靖数日即破,实在是令人神慌。”
宋太夫人叹了口气,语气稍缓:
“慌有何用?”
“天塌下来,也要想办法顶着!”
“我沐家世代受皇恩,镇守云南,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年麓川之乱,缅人入寇,未尝不凶险?沐家先祖不也一一荡平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冷静下来,商议对策!”
正说话间,门外有侍卫通报道:
“云南巡抚到!”
很快,面色凝重的云南巡抚王世德也快步走进了大堂。
他见到宋太夫人和陈太夫人也在,连忙行礼:
“见过太夫人,陈夫人,国公爷。”
宋氏点点头,伸手朝身旁虚引道:
“王巡抚不必多礼,军情紧急,正要你一同参详。”
王世德也不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国公爷,两位太夫人,如今曲靖已失,贼寇入滇已成定局。”
“昆明虽然城高墙厚,但能否久守,下官……实难预料。”
“为万全计,下官以为,还需做两手准备。”
“其一,便是以黔国公府的名义,召集境内各路土司,晓以其中利害,以此集结兵马。”
“昆明城高粮足,若能得各地土司相助,未必不能击退贼兵!”
“只是……人心难测,更值此危难关头,还需谨慎驾驭土司兵。”
在场众人闻言点点头,王世德所说的是应有之计,也是黔国公府的老传统。
每当境内生乱或者外敌来犯时,沐家都会召集土司兵与明军合并,平叛御敌。
只是如今明军数量已经不多,再加上贼寇来势汹汹,能不能化险为夷,还是未知数。
紧接着,王世德又请宋氏屏退左右,低声道:
“其二,便是寻求退路。”
“若力有不逮,则可效仿当年宋室南渡。”
“或西走缅甸,或南入安南,借道而行,寻船出海,辗转前往两广、福建,乃至南京,以图后举。”
听了这话,在场的众人都惊呆了。
什么?退出云南?
沐天波闻言,脸上更是露出挣扎之色,要他逃离世代祖辈镇守的地方,绝非一件易事。
而宋太夫人则是轻叹一声,不置可否。
“王巡抚所言,老成持重。”
“但老身以为,退路可议,但不可先倡,以免动摇军心。”
“我沐家代天子镇守云南,怎么能轻言放弃,不战自退呢?”
“还是先召集各路土司守一守吧,黔国公府百年恩威,关键时刻,他们总该出分力。”
说着,她转头看向沐天波:
“去吧,先以黔国公和镇守总兵官的名义,向蒙自沙定洲、元江那嵩、石屏龙在田等人发文调兵。”
“让他们火速带领本部精锐,前来昆明相助!”
“此战关乎存亡,万万不可吝啬赏赐,务必让他们看到我沐家的决心和诚意!”
有了祖母的决断和指示,沐天波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明白,孙儿这就去办!”
沐家的信使从四面八方出城,很快便抵达了临安府的蒙自地区。
这里是彝族土司沙定洲的地盘。
官寨内,火塘里的松木正熊熊燃烧,映照着场间的众人。
沙定洲的妻弟,也是其主要谋士汤嘉宾,率先开口道:
“姐夫,汉军来势汹汹,不可小觑啊。”
“听闻这帮贼人在贵州时,对不服管束的土司手段极为酷烈,动辄屠村灭寨。”
“眼下沐家征调,我以为,最好还是先与黔国公府联合,集中力量,挡住汉军兵锋再说。”
“若昆明有失,唇亡齿寒,我等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汤嘉宾的建议较为保守,希望先借助沐家的力量共御外敌。
然而,沙定洲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他冷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哼,黔国公府早已是外强中干!”
“他沐天波一个尚未及冠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本事?”
“四川那么多能征惯战、战功卓著的明军都败了,他凭什么挡住贼人的虎狼之师?!”
“如今失了曲靖,云南明军早已兵力空虚,士气低落。”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蛊惑道,
“与其给沐家当挡箭牌,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咱们如今也算兵强马壮,何不趁着昆明防守空虚,一举攻破省城,端了沐家的老巢?”
“然后,再拿着昆明和黔国公的人头,去跟汉军谈条件!”
看着汤嘉宾惊疑不定的眼神,沙定洲嘴角一咧,
“一个小小的土司有什么好当的?”
“只要咱们拿下了昆明,拿下了沐家,不就有足够的筹码了吗?”
“届时,咱们也未必不能代替黔国公府!”
汤嘉宾闻言大惊,急忙劝道:
“姐夫,此计实在太过凶险!”
“如今汉军势大,岂会轻易应允?”
“我观其在四川和贵州的政策,其人恐怕志向不小,恐怕.”
不等他说完,沙定洲猛地一摆手,打断道:
“风险自然有!”
“但这帮贼人初来乍到,根基不稳,也需要熟悉民生地情的人手助其稳定局面。”
“咱们就算不主动投效,但占据昆明坚城,也算是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
第339章 未战先乱,昆明易主
沙定洲既已下定取代沐天波的决心,便不再犹豫,立刻开始行动。
他打出“奉命征调,卫戍昆明”的旗号,亲自率领本部以及普名声旧部,共计一万五千余精锐沙兵,浩浩荡荡地向昆明进发。
与此同时,收到沐天波急调的其它几家土司,如元江那嵩、石屏龙在田、嶍峨王扬祖、宁州禄永命等人,也陆续派出了援兵。
不过,他们显然各有心思,不愿在局势未明前投入太多本钱。
每家土司派出的兵力不过一两千人,多的也不过三千,与沙定洲浩浩荡荡的大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各家兵马抵达昆明城外时,城头上的沐天波可谓是又惊又喜。
他惊的是沙定洲部实力竟然如此雄厚,远超其他各家,俨然已成为云南土司中的巨无霸;
喜的是有了这支劲旅的加入,昆明守军实力大增,似乎有了几分与贼兵抗衡的底气。
对于沙家,沐天波心底还是比较信任的。
而这种信任,则主要源于沙定洲的父亲沙源。
沙氏与沐氏的渊源可追溯至万历年间,沙源因骁勇善战,在抵御安南侵扰中立下汉马功劳。
万历四十三年朝廷授予其安南长官司副长官,并赐予废置的安南长官司辖地,助其奠定了沙氏基业。
而后在震动西南的奢安之乱中,沙源更是率麾下沙兵积极参与平叛,在曲靖、寻甸等地屡建奇功,并升任宣抚使。
沙兵也被号称“滇南劲旅”,成为了沐家巩固其在云南统治,尤其是稳定滇南局势的重要支柱。
在沐天波看来,沙家与沐家可谓是世代相交,颇有几分香火情。
然而,信任归信任,基本的警惕心沐天波还是有的。
他依照惯例,只允许各土司首领带领少量贴身侍卫入城议事,其大队人马一律驻扎在城外指定区域。
经过与巡抚王世德等人的商议,沐天波最终决定,允许各家土司派遣约一千人的部队入城协防。
而城外更为广阔的防区,则交由战斗力最强的沙定洲部负责。
这也实属无奈之举,昆明的明军都是些卫所兵,缺额严重,训练废弛。
唯一还算能打的营兵,大多都已在曲靖一战中被汉军歼灭。
如今土司兵多,明军少,沐天波不敢冒险将城防全交给土司兵。
如今黔国公府的威信早已大不如前,上任黔国公沐启元性情暴戾、轻狂不法,甚至一度炮轰署衙。
虽然最后被其母宋氏亲手毒死,但也极大的损害了沐家在云南的威信。
再加上沐天波年少袭爵,缺乏足够的政治经验和手腕,其亲信余忠林等人又贪利惨刻,激起了不少土司的不满。
而黔国公府累世蓄积的惊人财富,在乱世之中更是如同小儿持金,引人觊觎。
沙定洲的野心,正是在这种种因素交织下,迅速膨胀。
他对沐天波的安排,表面上恭恭敬敬,但暗地里却加紧了叛乱的步伐。
如今曲靖已失,沙定洲可不想在城外直面汉军的虎狼之师,他必须迅速拿下昆明。
沙定洲派出其妻弟汤嘉宾,以重金收买和利益许诺,逐步拉拢城内的明军军官,如都司阮韵嘉、张国用、袁世宏等人。
这些内应,不断将昆明城防虚实、兵力部署以及沐天波的动向秘密传递给沙定洲。
十一月二十日,外围探哨传来线报:
汉军两路大军已接连攻陷嵩明州、宜良等地,兵锋直指昆明。
时间紧迫,沙定洲决定立刻动手,必须在汉军主力到来前拿下昆明,以证明自己的统战价值!
因此,他精心挑选了一批五十人的悍卒,以“曲靖方面传来密信”为由,要求面见国公爷。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沙定洲还点了两百人,乔装打扮,悄悄潜入了城中,
此时,沐天波正在府内处理积压的政务,并未多想,更无丝毫防备。
沙定洲被引入府内,在接近沐天波所在厅堂时,他突然发难暴起,厉声喝道:
“动手!”
猝不及防下,沐府的几名亲卫被当场砍杀。
趁着人群混乱,他迅速带着随从控制了厅堂外的廊道和门户。
要说沙定洲胆子也是大,他此行仅仅只带了三个侍卫,就敢进入国公府中大开杀戒。
而剩余的两百多沙兵,此时还在府外等候。
听闻府中生乱,其副将沙启明立刻反应过来,带人将守卫砍杀,径直冲进了门内。
黔国公府虽然是昆明最宏伟显赫的官邸,但其设计更注重于彰显权威和生活享受,并未做太多防御工事。
府内虽然还有各土司轮班值守的七十二间值房,但这些人多为质子,缺乏战斗意志。
在沙定洲所部的突袭下,府中守卫几乎是一触即溃,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一时间,府内惊呼惨叫声四起,乱作一团。
沐天波见势不妙,刚想撤走时,就看到沙定洲带人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狰狞之色。
他又惊又怒,厉声质问道:
“沙定洲!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自然是请国公爷挪挪位置!”
沙定洲狞笑着步步紧逼,而府内侍卫一时不敌,只能护着沐天波且战且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沐天波的祖母宋太夫人带人闻讯赶到。
老人家虽年事已高,但在危难时刻却展现出了惊人勇气和镇定。
在府中生乱时,她便第一时间收拢家丁溃兵,匆匆赶往了沐天波所在的南书房。
见沙定洲正在围攻自己的宝贝孙子,她立刻带着人挡在了沐天波身前。
“姓沙的,我沐家待你沙家不薄!”
“你父沙源在世时,也不敢如此悖逆!”
“你今日竟敢围攻国公府,难道就不怕我大明天兵吗?!”
沙定洲闻言哈哈大笑:
”笑话,你当还是神宗朝呢?”
“如今的西南三省,哪还有明军?”
“宋太夫人,我素来敬重你,何不乖乖束手就擒,与我投效汉王麾下?”
“只要你点头,愿意把沐家的位子让出来,我保你祖孙二人性命无虞!”
宋太夫人冷哼一声,怒骂道:
“呸,不过一篡逆之辈,安敢称王?”
“我告诉你,只要我沐家一日在云南,这云南就是大明的地界!”
劝降无果,沙定洲也懒得再废话,转而带着麾下精兵一拥而上,企图将沐家祖孙当场拿下。
眼见沙兵来势汹汹,府中护卫难以抵挡,宋太夫人只能命人护送沐天波先行离开,自己则带人留在原地断后。
沐天波也知道情况紧急,只能含泪看了一眼祖母,随后便带着官印、世袭铁券等信物,仓皇从后门突围而出。
与此同时,沙定洲埋伏在城外的部队也发起了攻击。
内应阮韵嘉、张国用等人按照约定,打开了昆明数道城门,早已等候多时的沙兵瞬间涌入城内。
就这样,昆明这座军政中心,轻易便落入了沙定洲之手。
其他土司部落见状,有的选择了互不相帮,而有的则向沐天波伸出了援手。
石屏土司龙在田、宁州土司禄永命两位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便派人前去接应沐天波,助他顺利冲出包围圈。
混乱中,云南巡抚王世德侥幸逃出生天,而巡按、同知等一批来不及逃跑的官员,则被沙定洲叛军劫持。
黔国公府内,则遭遇了灭顶之灾,沙兵进行了疯狂的屠杀和抢掠。
沐天波的母亲陈氏、妻子焦氏在混乱中逃入一处侧殿,为了不受辱,双双自尽殉节。
沐天波的弟弟沐天泽、沐天润等人则不幸在府内遇害。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派出一队精兵,出城追杀沐天波等人,以绝后患。
此时的沐天波刚刚在两部土司的护持下,狼狈不堪地逃出昆明城。
回头望去,只见城中多处火起,喊杀声、哭嚎声络绎不绝,凄惨无比。
想起祖母毅然断后的身影,以及族中尚未逃出的亲眷,沐天波心如刀绞,悲愤交加。
而身旁的侍卫同样是心有戚戚,但是不断催促道:
“国公爷,快走吧!”
“贼人的追兵很快就到,您得留住有用之身呐!”
沐天波也知道时间紧迫,只能带着人一路向西,朝西面的楚雄府逃去。
由于缺少马匹,他们也不敢大摇大摆的走官道,只能选择走一些偏僻小道,翻山越岭。
“国公爷,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往前走一段,应该就能躲过贼兵追击了。”
一名熟悉地形的向导低声说道。
然而,当众人正准备翻山时,前方的探哨却火急火燎的跑了回来。
“国公爷!不好了!”
“前面垭口有伏兵!看旗号是沙贼的人马!”
沐天波心下一惊,强自镇定道:
“可能……可能是小股巡哨?”
“我们绕开!”
众人兜兜转转,试图转向另一条小路,但走了没多久,又发现了贼兵的踪迹。
沙定洲麾下也有聪明人,他派出的副将预判了沐天波的逃跑路线,并分兵扼守住了几处必经的山口、要道,张网以待。
接连几次尝试后,沐天波都发现前路被阻,而贼人的追兵也越来越近。
甚至不远处,还能隐约听见贼人搜山时的呼喝声。
一股绝望的气氛开始在队伍中蔓延,侍卫们紧握兵刃,准备最后殊死一搏。
就在这山穷水尽之际,云南巡抚王世德站了出来。
他看着沐天波,语气坚定:
“国公爷,贼人分兵堵截,意在将我等困死于此山之中。”
“若还聚在一处,目标显著,唯有坐以待毙。”
沐天波看着王世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急道:
“王巡抚,你……”
王世德抬手打断了他,果断道:
“为今只有分兵,才有一线生机!”
“让下官去吧,我打出旗号,向东南方向突围,以吸引贼军注意。”
“贼人只要见到旗号,必定会调集兵马围追堵截。”
说着,他指了指西北方向,
“届时,道口守备必然空虚。”
“国公爷您则可趁此时机,轻装简从,直奔楚雄而去。”
沐天波闻言眉头紧皱,王世德这是要以自身为饵,为他争取生路!
“不可!”
“为今之计,唯有一死……”
不等他说完,王世德坚定道:
“国公爷,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您身为沐家血脉,更是当代黔国公,绝不能落入贼手!”
“下官一介文人,就算逃出去了,也没有黔国公的号召力,能够召集各路土司,乃至联系外藩。”
“王某深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舍身报国,理所应当!”
说罢,他不在给沐天波反对的机会,而是看向其身旁的侍卫,喝问道:
“你等身为沐家家丁,更当报主效恩!”
“谁愿随我,为国公爷杀开一道血路?!”
王世德话音刚落,便有七八人慨然出列,厉声道:
“我等愿往!”
王世德最后看了一眼沐天波,随即毅然挥手:
“走!”
他一把侍卫手上的认旗,将其高高举起,带着身旁的护卫大摇大摆的冲了出去。
“保护国公爷突围!”
“黔国公在此,贼人受死!”
不多时,呼喊声和兵刃声骤然响起,立刻吸引了周边沙定洲兵马的注意。
其副将闻讯大喜,以为找到了沐天波,便立刻吹响号角,调兵从四面八方朝着王世德等人合围而去。
而在相反方向的密林深处,沐天波强忍着泪水,利用这段宝贵的时机,悄悄溜出了包围圈。
身后,王世德等人奋战的厮杀声、怒吼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山间的风声所掩盖,渐渐归于沉寂……
而另一头的沙定洲,在初步控制昆明全城后,便开始清点起了沐家的府库。
黔国公府两百多年的基业无比丰厚,珍贵的佛顶石、大量的赤金、古玩玉器、名贵药材等,足足装满了二百五十多个库房,其价值难以估量。
沙定洲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开始以“总府”自居,其妻万氏则被称为“主母”。
他深知自己此举是叛乱,名不正言不顺,其他各部土司也并非真心臣服。
在其妻弟汤嘉宾的建议下,他决定向势头正盛的汉军输诚归顺,以寻求外援帮助。
沙定洲命令手下,将从沐府劫掠来的金银财宝清点装箱,特别是银子以及赤金等硬通货,足足装满了二百多口大箱子。
他又亲自修书一封,语气极为恭顺。
在信中,沙定洲极力抨击了沐氏统治的“腐朽无能”,声称自己此举是“拨乱反正”,为汉王殿下扫清障碍。
他表示愿意率云南全境归顺汉王,唯一的条件就是请求江瀚任命他代替原来的黔国公府,镇守云南。
沙定洲承诺,若能如愿,每年都会向四川奉上丰厚的粮食、金银作为赋税。
准备好书信和礼品后,沙定洲派汤嘉宾出马,亲自押送两百余箱珍宝,浩浩荡荡前往了曲靖府。
当使团抵达李自成军中时,在场的汉军将领们都惊呆了。
什么情况,黔国公府已经衰弱成了这样?
还没开打,昆明已经换了个主人?
众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经营云南两百余年的沐氏,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骤然崩塌。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李自成看着沙定洲的投诚信,立刻召集众人,紧急商议此事。
中军大帐内,他将信件递给众人传阅一番后,沉声道: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
“沙定洲背盟夺城,献宝求封”
“你们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应对?”
在场的将领们也很自然的分成了两派,一派表示赞同,理由也很实际;
我军不费一兵一卒,昆明便已易主。
既然沙定洲主动归顺,还送来如此厚礼,岂有拒绝之理?
云南地形复杂,土司林立,如今有个地头蛇愿意效忠,正好借他之手稳定局势。
只要他肯奉我正朔,缴纳钱粮,暂时许诺一个镇守之职,也没什么大不了。
等日后我军平定了中原,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而反对派的理由也很充分。
他们认为,沙定洲此人反复无常,下手狠毒,不可轻信。
今日他能叛明,改日他就能背汉!
此等反复无常的小人,绝不可纳入麾下。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赞同者着眼于现实的利益和便利,反对者则更看重长远的稳定和政治影响。
李自成仔细听完众人的意见后,也知道此事难以决断。
没办法,这种事情他也做不了主,还是交给成都处理吧。
于是他召来信使,命其以八百里加急,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并呈报成都,请江瀚定夺。
在等到明确指示前,汉军各部暂时停止行动,并严密监视昆明动向。
第340章 云南初定
成都,汉王府。
赵胜、李兴怀、王承弼等人分坐于偏殿内,正对着云南前线送来的战报争论不休。
众人的意见明显分成了两派。
像是赵胜、李兴怀这些主管钱粮户籍的官员,更倾向于务实考量。
他们认为,既然沙定洲愿意主动归附,并承诺按时缴纳赋税、提供粮草辎重,也不是不能考虑。
毕竟像云南、贵州这些地方,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夷汉杂处。
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看来,云贵简直是纯粹的蛮夷之地,地形破碎,交通不便。
一年到头能收上来的赋税寥寥无几,而且还要经常面对此起彼伏的土司叛乱。
当年的播州之乱、奢安之乱等,耗费了大明朝廷多少人力物力,才堪堪得以平定。
要不是明初时太祖皇帝将其纳入版图,说不定真会有官员提议放弃这两省之地,就如同当初放弃安南一样。
眼下既然有沙定洲这种当地豪强愿意效忠,不妨干脆以夷制夷,也好抽出兵力,专注于中原腹地的争夺。
但这个观点一经提出,立马遭到了反对。
以王承弼为首的几人认为,要是真依了沙定洲所言,不就相当于把云南视为外藩,默认其割据一地,做了云南王吗?
观那沙定洲行径,先是背主求荣,围攻沐府,可见其性情反复,毫无信义可言。
今日汉军大军在侧,他自然俯首帖耳;
倘若日后汉军主力调走,他羽翼日渐丰满,必定会生出不臣之心。
届时又要调兵南下平叛,岂不是自找麻烦?
不如趁其尚未做大,一举发兵剿灭,永绝后患!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而就在此时,江瀚站了出来,断然道:
“依我看,云南之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首先,必须明确一点,自太祖皇帝平定云南,设府州县后,便是大明疆土,是我汉家王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既然明廷已经在云南置省,咱们就绝对不能拱手让出去。”
“那姓沙的不过一介夷人土司,哪来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江瀚的意思很明确,云南这个地方,虽然虽地处边陲,山高路远,但也决不能轻易放弃。
在地理位置上看,云南东接黔桂,北控川藏,南邻缅甸、暹罗,西通印度,是不折不扣的锁钥之地。
要是云南生乱,四川腹地将直面刀兵威胁。
也正因为如此,老朱当年才不惜动用三十万大军,也要将云南纳入版图之内。
再说了,云南虽然看似地形破碎,但其实蕴含了丰富的矿产、木料、药材等资源。
大明在此改土归流已经两百余年,如今瓜熟蒂落,也到了该摘桃子的时候。
再说沐家,自从洪武十六年,平西侯沐英镇守云南以来,已经有两百五十余年了。
从客观上来说,沐家在稳定云南、开发边疆、传播中原文化、抵御外侮方面,功不可没。
而黔国公府,在某种程度上,不仅仅是大明在云南的象征,也是汉人在云南的精神支柱。
正因为如此,江瀚在整体上对沐家是没什么偏见。
沙定洲作为一个凭借叛乱起家的夷酋,不论是从德行和能力上来说,都无法取代沐家百年积累的地位和威望。
他想从江瀚手中获得永镇云南的王命正统,但其本质上既无沐家长期经营形成的汉夷认同,也无作为汉人政权代表的向心力。
让这种人镇守云南,只会让云南倒退回土司林立、互相攻伐的混乱状态。
甚至这厮还可能引狼入室,勾结外邦,窥视四川膏腴之地。
基于以上种种考量,江瀚才最终拍板道:
“沙定洲的要求,绝无可能答应。”
“但眼下,咱们也不必急于动手。”
“沙定洲偷袭昆明,与沐天波已成水火之势。”
“不妨先按兵不动,让他们两家内斗,互相消耗。”
“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再让李自成出兵收拾残局。”
他语气坚定,
“云南,必须要打,而且还要多犁几遍,彻底肃清所有不安分的势力!”
“届时便可以效仿贵州,移民实边,彻底将其纳入版图。”
为了确保能一举平定云南,江瀚下令再增兵两万,将之前从贵州回来修整的部队也一并派了出去。
队伍由曹二率领,立刻从成都南下,向曲靖方向集结。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也送到了前线的李自成手中。
信中,江瀚明确指示李自成,要他暂时停止进攻,摆出作壁上观的姿态。
李自成心领神会,他一方面往嵩明州、宜良发文;
另一方面则派出了大量探哨,严密监视昆明和楚雄方向。
期间,沙定洲派出的使者多次求见,焦急地询问汉军的态度和成都的回复。
他们希望能尽快得到官方承认,以便明正言顺的统治云南,号令各部土司兵马。
然而,使者几次上门求见,都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
李自成只是一个劲儿的推脱,事关重大,不是他能轻易决断的,必须等王上旨意。
眼下成都方面尚未回信,他不敢轻举妄动。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让沙定洲的使者虽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而与此同时,在江瀚的授意下,曲靖的临时知府何鸿则“私下”出面,多次宴请沙定洲使者。
席间,何鸿多次向使者提出建议:
“贵使可知,有句老话说得好,名不正则言不顺。”
“如今沐天波尚在楚雄,以他黔国公的名义,仍然能号令部分土司和明军残部。”
“只要他活着,对于贵部而言,便是如鲠在喉,总有人会借机生事。”
“据我所知,成都的顾虑也正在于此,一山岂能容二虎?”
“只要拿下了沐天波,镇守云南才能更加名正言顺。”
那使者闻言恍然大悟,于是立刻派人向沙定洲回报此事,点明其中要害。
其实也不用他来提醒,沙定洲自己也十分清楚,只要黔国公还活着就是一个威胁。
他此时正派遣大军围攻楚雄,试图将沐天波及其残党一网打尽。
而沐天波退守楚雄后,也确实以黔国公的名义,向各地土司发出了平叛的檄文,要求他们率兵赶往楚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大明如今在西南的军事存在已经微乎其微,其影响力更是低到了极点。
黔国公的名头虽然响亮,但值此危机关头,也没多少人愿意为了一个年轻的国公,去硬撼风头正盛、手段狠辣的沙定洲。
除了几家忠心耿耿的土司部落,响应檄文者寥寥无几。
沐天波缺兵少将,面对沙定洲大军的猛攻,只能凭借楚雄坚城苦苦支撑。
就在沙定洲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悄然出现。
当初护送沐天波突出重围、退至楚雄的石屏土司龙在田提出,如今各路土司各怀鬼胎,阴奉阳违。
仅凭这群乌合之众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击败兵锋正盛的沙定洲。
想要挽回败局,必须借助外力。
而眼下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介入此事的,便是驻扎在曲靖的汉军。
但沐天波身为大明黔国公,他打心底里是不愿向汉军低头的。
这可是贼啊,他要是点头了,以后九泉之下怎么和列祖列宗交代。
龙在田苦苦相劝,甚至还搬出了沐天波罹难的祖母、母亲、妻子、胞弟等亲眷相劝,最终才勉强说服了他。
随后,龙在田便暗中派出使者出城,秘密前往曲靖,联络李自成。
使者向李自成痛陈利害,并提出以“为沐氏复仇、平定叛乱、恢复秩序”为名,极力劝说汉军出兵介入。
只要汉军愿意相助,并承诺事后保全沐家香火,沐天波愿意出面,号召明军及其他土司部落归降。
这正是李自成等待已久的出兵时机和名分,他立刻将此事八百里加急回报成都。
得到江瀚的首肯后,李自成迅速改变了部署。
他打出了“兴义师,为沐氏复仇,平定沙逆之乱”的旗号,兵分三路出动。
一路偏师两万,由刘宗敏率领南下,直奔沙定洲的老巢蒙自而去。
旨在围魏救赵,迫使其回援。
而另一路,则由马科、余承业统领,埋伏于沙定洲回援的必经之路,阿迷州一带。
而李自成自己,则率领主力按兵不动,暂驻曲靖府。
正在楚雄城下督战的沙定洲,先是接到汉军突然出击的消息,心中一惊。
可他还没理清头绪,紧接着蒙自老家又遣快马来报,说是遭到汉军精锐奇袭,危在旦夕。
沙定洲顿时方寸大乱,老家是他的根基所在,绝不能有失!
他再也顾不得眼前的楚雄和城里的沐天波,连忙下令撤围,亲率主力回援蒙自老家。
沙定洲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摆出的姿态已经够恭顺了,甚至还一口气送上了两百多箱金银厚礼。
这帮汉军简直无耻至极,收了礼不说,如今反倒帮起了沐家。
为了回援老家蒙自,他下令部队一路强行军,火急火燎的往回赶。
可刚刚进入阿迷州境内,沙定洲便遭到了马科、余承业的迎头痛击。
大军途经一座狭窄的山谷内,突闻喊杀震天,伏兵四起。
两侧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头顶箭矢火铳密集如蝗。
沙定洲的部队毫无防备,行军队伍被拦腰斩断,首尾不能相顾,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死伤惨重。
而他本人虽然多次带兵左冲右突,但也无力回天,最后只能丢弃辎重,率领残兵仓皇逃窜。
沙定洲本想逃回昆明据守,可他万万没想到,此时的昆明已经再次易主。
李自成趁着他回援蒙自、昆明守备空虚之际,早已带着主力部队拿下了昆明城。
而楚雄方面,沐天波也带着麾下兵马,堵住了他的后路。
至此,沙定洲退路已绝,不仅老巢被端,新占的昆明也丢了。
他如同丧家之犬,被汉军四面包夹,围困在了昆明以东的滇池附近。
沙定洲多次率部试图突围,但无一例外,统统都被打了回去。
最终走投无路下,他只能投滇池自尽,其部下见大势已去,则选择了投降。
平定叛乱后,李自成按照约定,派人将沐天波等人,重新迎回了昆明。
大仇得报的沐天波也不再抵抗,老老实实地住进了黔国公府,闭门不出。
而昆明的城防、民政等一应事务,则全都移交给了汉军掌控。
当然了,黔国公府多年的积累,如今有九成都被充公,只留了一成给沐天波。
毕竟这些财物经过沙定洲一转手,如今已经成了汉军的战利品,和沐家自然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能还一成回去,已经是江瀚大发慈悲了。
作为回报,沐天波则需要与李自成盟誓,并以黔国公的名义下令,让各部土司向汉军投诚。
在给李自成的密信中,江瀚明确提出,要充分利用沐家在云南的政治影响力,将其作为整合云南各方势力、稳定统治秩序的工具。
在云南的治理中,黔国公府可以作为一个符号,但也仅限是一个符号而已。
具体的军政事务,都将由四川重新派人接手。
昆明城郊,一座高高的祭坛正竖立在此,上面陈列着猪、牛、羊三牲太牢。
祭坛两侧,汉军精锐盔明甲亮,持戟肃立,场间鸦雀无声。
在一众大小土司、文武降官、耆老乡民的注视下,李自成与沐天波缓缓登台。
两人并肩立于祭坛前,依照祭礼,焚香跪拜,并将酒水献于坛上,昭告天地。
双方随后歃血为盟,折箭为誓。
李自成代表江瀚承诺,在云南“不妄杀官吏百姓、不焚庐舍淫妇女”等等。
而作为交换,沐天波则承诺,会配合汉军在云南的“均田分地,清除贪官污吏”等措施。
在盟誓中,双方都很明智的避开了明廷的话题,只是将其暂时搁置。
江瀚很务实,反正地盘已经拿到手了,先一步一步经营就是了。
日久见人心,相信以后时间长了,云南的百姓们会慢慢习惯汉军的统治。
而李自成接下来的任务,也将从平叛转为稳定地方、逐步清剿顽抗势力的治安战。
第341章 世子诞生
崇祯十年十二月,成都。
时值深冬,朔风凛冽,长春宫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前线打得火热,而王妃的产期也已经临近,成都城、乃至整个四川、贵州都在密切关注着汉王府的动静。
依照旧例,长春宫偏殿被改建成了月子房,火龙烧得无比旺盛,每一面窗户外都挂上了帷帐,力求避风保暖。
偏殿外还摆满了各种仪具,比如象征吉祥的美玉,企盼男丁的葫芦等。
更有各路神仙会聚于此,什么送子观音,泰山娘娘、圣母玛利亚等等画像,主打一个众神保佑。
宫人们屏息静气,捧着热水、巾帕往来匆匆,显得气氛十分紧张。
江瀚站在殿外负手而立,里间偶尔传出的一两声痛呼,让他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
自从二月王妃确诊有喜,这近十个月以来,整个后宫都在围着王妃转。
不仅有太医院最好的医官日夜轮值,饮食起居更是无比精细、谨慎。
而江瀚即便再忙,每天也必定会抽出时间,陪伴王妃谈心散步。
有家人在侧,也能冲淡不少案牍之苦。
可真到了临盆一刻,即便江瀚见过了大风大浪,也不禁暗自捏了一把汗。
在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下,妇人生产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无论是高发的产后感染、难以纠正的胎位异常、可怕的产后大出血等等,都能轻易夺走产妇的性命。
而稳婆和大夫也多凭经验,缺乏系统性的产科知识。
所谓的催产汤药效力难控;一旦遇到什么疑难杂症,几乎就是母子双亡的结局。
婴儿的夭折率同样也不小,脐风、窒息、早产并发症……每一关都如履薄冰。
因此,在整个孕期,江瀚都在竭尽所能的,用他所能想到的法子降低风险。
包括每天陪伴王妃散步谈心,避免产妇久坐久卧。
适度活动有助于维持孕妇体能,同时促进胎儿正位,减少生产风险。
在临盆前,江瀚多次强调,所有接生用的剪刀、巾帕等,必须反复用沸水蒸煮;
参与接生的稳婆,女官等,都要换上干净的衣袍,并用纱布包裹头发、遮住口鼻,力求将感染风险降到最低。
最后,他当然也是祭出了秘密武器——产钳。
由冶铁司大匠精心打磨,试制的产钳已经提前交给稳婆和医官们熟悉操作,并成功化解了几起难产案例。
但这玩意儿毕竟有利有弊,虽然产钳能在危急关头挽救产妇和胎儿,但同样也会对两者造成不小的伤害。
对于产妇而言,可能会造成组织撕裂,引发大出血;
而对于胎儿而言,轻则造成身体挤压擦伤,重则颅骨骨折、颅内出血。
因此江瀚也下达了严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产钳接生。
可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产房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小。
王翌颖是头胎,怀胎十月虽养护得当,但胎儿体型似乎偏大,从破水至今,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产程滞涩,王妃的体力与精神也在持续的剧痛中迅速消耗殆尽,呼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虚弱。
产房内,稳婆焦急的声音不时传出,更让江瀚焦躁无比。
“娘娘,用力啊!”
“看见头了,再使把劲!”
一旁的女官们捧着参汤,不时喂给王妃吊住元气。
江瀚在殿外焦急地来回踱步,看着一旁的太医张继源,语气有些不善:
“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胎位正,一切无恙吗?”
张继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回……回王上,娘娘的胎位确实是正的。”
“只是首胎未经人事,而胎儿也似乎颇为健壮,所以才艰难了一些。”
“此乃初产遇肥胎,亦是常见现象,只能靠娘娘自己……”
江瀚见他战战兢兢,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于是摆了摆手:
“算了,孤也是一时心急,起来吧。”
“去里间吩咐,实在不行就上产钳,别再拖了!”
张继源闻言已经,连滚带爬的上前劝道:
“王上,不可轻动啊!”
“此等金铁之物凶险万分,恐怕伤及王妃和胎儿玉体!”
“再等等吧!”
江瀚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心里更是天人交战。
他何尝不知道有风险,但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王妃力竭而亡,一尸两命。
可就在此时,里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那哭声洪亮而充满生机,瞬间打破了殿外几乎凝固的空气。
“生了!生了!”
与此同时,殿内传来了稳婆和女官们欣喜若狂的呼喊。
紧接着,偏殿的大门被推开,一名女官快步走到江瀚面前,对着他深深一福,声音激动:
“贺喜王上!”
“娘娘诞下世子,母子平安!”
江瀚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
“母子平安……好!好!”
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遍全身,让他紧绷的身躯瞬间放松下来。
周围的内侍和太医们闻言,也是立马跟着唱喝起来,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江瀚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好!好!”
“都有赏!都有赏!”
紧接着,他又继续追问道:
“王妃情况如何?”
“世子可还健康?”
那女官伸手一抬,把江瀚引至门外:
“回王上,娘娘只是脱力,现在已经睡过去了。”
“世子重达七斤,哭声洪亮、四肢有力,暂时看不出任何问题。”
“里间的太医和稳婆正在检查,很快就能让奶娘喂奶。”
江瀚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随即大步走入偏殿,想看看自家妻儿。
里屋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江瀚先是隔着纱帘,看了看产房内的王妃。
此时,王翌颖因为脱力已经沉沉睡去,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十分安详。
江瀚轻叹一声,没有过多打扰,转而换上了干净的衣袍,净手洗面后来到了里间。
掀开围帐,他的目光立刻落到了乳母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乳母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了过来。
江瀚轻手轻脚的接过儿子,只见小家伙皱巴巴、红通通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只是嘴巴正蠕动着找奶喝。
方才洪亮的啼哭,此刻也变成了细小的轻哼。
江瀚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小家伙身体无碍后,才依依不舍的交还给乳母:
“好生照看,让世子吃饱睡好。”
退出偏殿,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对着四周的太医、稳婆、宫人们朗声道:
“尔等照看王妃有功,通通有赏!”
“太医张继源,统筹得力,赏银百两,锦缎五匹,擢升太医院院判!”
“其余诊治太医、接生稳婆等,同样赏银百两,锦缎三匹!”
“内外侍奉宫人,各赏半年俸禄,另赐新衣两套!”
“谢大王恩典!”
众人喜气洋洋,叩首谢恩,长春宫内外顿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后宫之事暂时告一段落,江瀚深吸一口气,命人立刻移驾前殿。
今日临盆,不仅是江瀚的大事,同样也是朝臣们的大事。
此时的承运殿内,早已得到风声的文武将官们齐聚一堂。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低声议论着,气氛既紧张又热烈。
当江瀚的身影出现在王座前时,殿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江瀚笑得很开心,朗声道:
“诸位!”
“本王在此宣告,王妃已经诞下世子,如今母子平安!”
消息得到确认,承运殿内瞬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世子诞生,可谓是国本永固!”
“臣等为大王贺,为汉国贺!”
群臣纷纷跪倒在地,由衷地表达着祝贺。
如今江瀚已经手握两省之地,云南也将很快被汉军征服。
在明末这个时间段,手握西南三省就已经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
而对于这个蒸蒸日上的政权而言,一位嫡长子的诞生,也就意味着政权更加稳固,其意义丝毫不亚于一场大战的胜利。
文官们看到了未来施政的延续保障,武将们则看到了功业能够传承的希望。
很快,官府的报喜锣鼓敲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
差役们走街串巷,高声吆喝着:
“世子降生了!母子平安!”
街边的百姓闻言,无不面露喜色:
“太好了!汉王有后了!”
酒楼掌柜兴奋地招呼着小二:
“快!放鞭炮!今日酒水半价!”
各家妇人们相约着走上青城山、
“走!”
“咱去庙里给世子祈福!”
”保佑小世子长命百岁!”
妇人们相约着走上青城山、圆觉庵。
一时间,整个成都城都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鞭炮声此起彼伏,锣鼓喧天,比年节还要热闹。
茶楼酒肆人满为患,行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各大寺庙道观更是香火鼎盛,百姓们虔诚叩拜,为刚刚诞生的世子祈福。
世子的诞生,给所有期盼安定生活的人,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
紧接着,汉王府也正式发出昭告,向各地百姓宣布了世子的名讳,江定朔。
江瀚也按照旧例,拟定了十六字的世系谱牒:
“定启景怀,康乐允谐;弘毅致远,昌世泰平。”
在颁布世系的诏书中,他还特意加了一句:
“名讳世系,旨在传承有序,明统绪而已。”
“日后行文用语,各依本心,无需专程避讳,徒增烦扰。”
江瀚才懒得学老朱起什么生僻字,以后也不准备搞什么避讳。
没必要,该用什么字就用什么字好了,避来避去的,想得脑仁疼。
很快消息从成都传开,各地官员、将领的贺表、贺礼开始如雪片般飞向成都王府。
礼单琳琅满目,有玉如意、长命锁,也有珍贵的南珠、珊瑚,还有各种精工打造的金器玉雕。
这些都是在外镇守一方的将领们送来的,有保宁府的柱子,夔州府的李老歪,贵州的邵勇。
甚至连在云南前线的李自成,也专程派人送来一对斑铜孔雀瓶,说是云南的特产,聊表心意。
这些军中的将领,如今个个都身家不菲,除了江瀚一向不吝赏赐外,连年征战所得的战利品也占了大半。
然而,送来的贺礼中,还夹杂了一些略显“别致”的玩意儿。
祥瑞。
一些地方官别出心裁,在呈上的贺表中大肆吹嘘,其辖地内出现了各种异象。
重庆府长寿县呈报,说是嘉陵江中惊现金鳞赤鲤,渔人不敢捕,乡民言称此乃应瑞。
顺庆府渠县上书,说是有农户家中的黄牛,产下了一只纯白牛犊,希望将其进献于成都。
这些还算好的,还有的更离谱。
比如泸州合江县令来报:
声称世子诞生时,合江江水倒流,自江面上有瑞兽踏水而来,两岸虹霐倒挂,异香扑鼻。
这些接二连三的“祥瑞”看得江瀚哭笑不得,他只回复了两个字:
“狗屁”
江瀚招来赵胜,把这些言称发现祥瑞的贺表一并扔给了他。
“你好好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黄牛产白犊,说不定其祖上就有白牛血脉,何奇之有?”
“江河之大,偶尔见到一尾金鳞赤鲤,也是寻常之事,这也值得大书特书?”
“至于其他什么凤鸟、灵芝之属,多为乡野传闻,以讹传讹,岂可轻信?”
江瀚语气越来越严厉,而赵胜也是眉头紧皱,拿起贺表一一仔细看了过去。
江瀚指着最顶上的贺表,怒气更盛:
“还有这个合江县,什么江水倒流,瑞兽踏水而行都给我整出来了。”
“简直岂有此理。”
“发文给派驻泸州的巡按御史,让他们好好查查,这个合江县令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赵胜见江瀚动了真怒,连忙劝解道:
“王上息怒。”
“下面官员或许是听闻世子诞生,一时间欣喜过度,又想讨个彩头,才搞出了这些东西。”
“心意或许是好的,只是用错了地方。”
“臣这就回去行文,让他们自查自省。”
江瀚冷哼一声,强调道:
“心意?”
“我看是投机取巧的心思!”
“咱们能有今天,靠的是麾下将士用命,百姓支持。”
“是一刀一枪拼杀,一砖一瓦建设出来的!”
“一些虚妄无稽之物,有什么用?”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赵胜,
“无论如何,此风绝不可涨。”
“让他们都把态度给我捋正了,把心思都放在劝课农桑、安抚百姓、清理刑狱这些实务上!”
“别整天琢磨这些阿谀奉承、捕风捉影之事!”
“要是人人务虚、吏治败坏,本王不介意来一次大清洗!”
江瀚这话说得是杀气腾腾,赵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明白了。”
“臣立刻拟旨,以都察院名义下发各省府州县,严申务实之风,禁止妄言祥瑞,令各级官员自省。”
“那王上您看,这行文措辞?”
“毕竟是在世子降生的当口,不少臣工也是一片心意,要是措辞太严,恐怕也会打击其积极性。”
江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摆了摆手:
“算了,念在是大喜的日子,又是初犯,本王这次就不予深究,也不点名了。”
“你就以劝谏和警示的方式行文,明确告知各地,本王不喜此道,让他们把精力用在正事上。”
赵胜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随即抱起一摞贺表,便准备转身离去。
“慢着。”
江瀚叫住他,又从案几上抽出一张长长的礼单,
“这有一份礼单,你拿去与内府核对,然后替我拟一份回礼的单子。”
“将士臣工们的心意我领了,但也不好平白收了他们的好处,礼尚往来吧。”
他沉吟片刻,继续吩咐道:
“各级文武,你按照品秩,再额外赏赐些蜀锦、蟒缎、棉布,以布票的形式发下去,让他们自行支取。”
“银元也照例赏赐,十到二十两不等。”
“还有各地兵丁,民兵赏一两,战兵三两,军官则按品级另加赏赐。”
“最后,为庆贺世子诞生,昭告四川、贵州两省之地,来年的夏税秋粮减三成!”
赵胜闻言,立刻躬身一礼:
“王上仁德!”
“臣等代两省百姓,叩谢大王恩典!”
这份厚重且普惠的赏赐,再次点燃了朝堂与民间的热情。
尤其是免税三成的旨意发下来,两省的百姓们就差没把江瀚请进庙里供着了。
第342章 推动医疗改革
王妃顺利诞下世子,汉王府上下喜庆之余,而那支保障王妃生产的医疗团队却并未解散。
这些大夫,除了原蜀王府的医官,也有从各地请来的名医圣手,几乎囊括了四川的杏林精华。
如今各方面都已经慢慢走上正轨,也是时候对医疗体系进行改革了。
不仅是王府需要医疗保障,未来逐鹿中原,同样需要一套强有力的医疗体系。
很快,江瀚便将太医院的众人,召集到了偏殿议事。
他也不废话,赐座看茶后,便直接开门见山道:
“诸位圣手,此次王妃母子平安,全赖诸位之功,本王再次谢过。”
“不敢,不敢。”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推脱道,
“分内之事,王上言重了。”
江瀚点点头,抬手虚按,随即感叹道:
“有句话说得好,悬壶济世,泽被苍生。”
“本王最近一直在思考,良医名方,又岂能限于宫廷王府、高门大户?”
“如今我四川治下,百姓不缺口粮,军队也亦在日益壮大。”
“这些人一旦能吃饱穿暖,对求医问药的需求,必然陡增。”
“可放眼望去,合格的良医却并无多少。”
“甚至乡野间,还有些招摇撞骗之辈,骗人钱财不说,更害人性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强调道,
“因此,本王决意对太医院改组!”
“将其职能,逐渐转化为一个集医学研究、培养人才、治病救人的综合机构。”
为首的院判张继源闻言,心中一动,试探道:
“王上仁心,体恤万民黎庶,臣等感佩。”
“只是……不知道怎么个改组法?”
江瀚环视众人,解释道:
“将太医院改为太医馆,参照天府书院的模式,广招学徒。”
“太医馆将面向云贵川三省,招收有志于行医问药、或者有一定基础的大夫,进行系统性的培养。”
“诸位都是名医圣手,我希望由你们来带徒弟。”
此话一出,偏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多是惊愕与不解。
按照书院的模式,那岂不就是设立官办学堂,大规模培养医生大夫?
这个法子对他们来说,实在是闻所未闻。
但实际上,这并非是多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在我国历史上,官办的医学教育早已有之。
其雏形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刘宋朝廷曾设“医学”,北魏则有“太医署”之设。
至隋朝时,制度初步确立后,隋炀帝便在太常寺下设立了“太医署”。
这便是世界上最早的国家医学院,兼具了宫廷医疗、医学教育与考核之责。
到了唐代,太医署制度更为完善,堪称华夏官办医学的巅峰之作。
而且还首次开创了分科教学,设有医、针、按摩、咒禁四大科。
其中医科,更细分为体疗、疮肿、少小、耳目口齿、角法等。
学生不仅要学习各种经典医术,还有严格的月考、季考、岁考。
毕业前,也需要参加临床实习,依据成绩分配至宫廷或地方州府。
到了宋代,太医署改名为太医局,宋徽宗更是将其单独提了出来,实行了“三舍升试法”。
这一时期,堪称华夏医学发展的巅峰。
但很可惜,降至元明时,这一制度开始逐渐消亡。
太医局改为太医院后,其教育功能大为削弱,重心则转向了医疗服务。
虽然此时的太医院下,仍然设教习厅,负责培养医官,但其规模与制度的完善性,早已远逊于唐宋时期。
其生源也多为世医子弟或者地方荐举,教育方式更偏向于官办的师徒制度,格局日渐狭隘。
而民间医学传承,则主要依赖于“师徒相授”或“家传世业”。
这种方式,固然能传承医学,但其弊端也不小:
首先师徒传承耗时漫长,出师多少,并无定数;
而一些医学世家,则容易陷入传男不传女、秘方不示外人的门户之见,导致许多宝贵经验失传。
更别提民间还有大量滥竽充数、害人不浅的庸医存在。
因此,江瀚才决心效唐宋故事,设立医学馆,扩大招生,并辅以严格考核,以求规范医学传承,普惠天下百姓。
然而,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公之于众后,换来的却是一片沉默。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的脸上写满了犹豫。
开设医学馆,那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将自己视若珍宝的经验、医术、秘方等广而告之。
在这帮名医圣手们眼中,这简直是动摇根本之事。
在古代,一技之长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医学乃至绝大多数手艺的传承,都遵循着“非其人则不授”的原则,只限于父子、师徒之间耳提面命,口口相传。
即便是师徒之间,有时都会偷偷留一手,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
还有些老顽固,宁愿身死,把一身绝技带到土里,也不愿将其轻易外传。
如今江瀚开口就要他们将自己积累多年的医术、经验、药方倾囊相授,这让他们如何愿意?
看着众人沉默抗拒的表情,江瀚好一会才明白症结所在。
但他也不好强逼众人,有句话得好,千万别苛待你的厨子、医生以及身边人,否则很可能出什么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
“倒是本王考虑不周了。”
“你等无非就是顾虑技艺外传,怕日后断了生计或者影响地位。”
“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吧,只要你们肯去医学馆任教,那就一律纳入体制,授予官身。”
“品级嘛,我也稍微提一提,从正三品往下到六品。”
“俸禄就按同级的文官标准制定,不作折扣。”
听了这话,在场的大夫们也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看,默认了这个法子。
按照明廷标准,太医院的院判也才只有五品,下面的御医则是八品。
现在王上一口气提了两级,俸禄也跟着水涨船高,这已经很给面子了,他们也不好再拒绝。
院判张继源也适时出面,揽下了此事:
“既然王上抬举,我等也不好再推脱。”
“只是.太医馆初立,办学应该分哪几科呢?”
“教材该如何选择?是否需要新编?”
“还请王上示下。”
江瀚点点头,解释道:
“既然说到这里,那我也不妨直说了。”
“依本王的意思,太医馆以后的教学内容,也要改改。”
“不能再拘泥于古法古方了,得向前看,逐渐尝试新法。”
众人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新法?什么新法?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参考医书,在古法上逐渐改进并学习医术,哪听过什么新法。
而江瀚也有些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
在他看来,在这个时代,无论是中西方的医学,都属于古代医学的范畴。
他也不打算单纯的用什么中医、西医的概念来区分。
毕竟在明末这个时间段,东西方医学的发展路径和侧重点,已经有了显著差异。
西方已经出现了《人体构造论》、《心血运动论》等医书,确立了以实证为基础的解剖学、生理学。
而东方也出现了药物学的《本草纲目》,集传统中医理论的《景岳全书》等。
两者之间互有优劣,西方确立了实证主义与实验方法,但在临床治疗上却不尽如人意。
而东方在临床经验和药物学上仍保持优势,但碍于伦理道德,却缺乏对人体结构的直接探索。
因此,江瀚才提出了“新法”的概念,希望结合现代科学的法子,引导古代医学逐步发展。
在他的规划中,医学应该建立在实证、解剖、生理、病理、微生物等学说上的集大成者。
而不是只强调“阴阳五行”这类朴素的哲学观。
看着众人迷茫的眼神,江瀚试着问道:
“我举个例子,在为王妃接生时,我不止一次强调,所有接生用的剪刀、巾帕等,必须反复用沸水蒸煮。”
“所有人都要换上干净的衣袍,并用纱布包裹头发、遮住口鼻。”
“这种种举措,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立刻站了起来:
“当然。”
“这是为了辟秽,防止杂气、疠气入体,造成疾病。”
江瀚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
“那好,我再问你,所谓的杂气、疠气是什么?”
那人闻言一愣,有些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见此情景,院判张继源站了出来,解释道:
“王上,我来吧,”
“老朽行医三十余载,观天地之气化,察病患之证候,对杂气、疠气略有体悟。”
“所谓杂气乃天地气乱、秽浊相混,使风、寒、湿等气交错而成,如《素问》所言“五气倾移”。”
“而疠气乃天地酷烈之邪,染易传变而致疫,其凶险远胜杂气。”
“《巢氏病源》说得更清除,疫疠者,是天地间别有一种疠气,使人染易,皆相染易,无问长幼,触之者即病,多相染易,故谓之疫疠。”
“此二者杂而繁多,各有偏中,无形无象,不可耳闻,不可鼻嗅,不可目视”
听了张继源一长串的长篇大论,江瀚头都大了。
他连忙伸手打断:
“停停停,哪有这么复杂?”
“依我看,所谓的杂气、疠气,无非就是微生物、致病菌而已。”
“之所以用沸水蒸煮,无非就是起到杀菌消毒的作用。”
“而且,这些东西并非不可目视.”
江瀚话还没说完,下方的张继源脸都涨红了,气得是七窍生烟。
论起领兵打仗、治政理政,你是内行不假;
但论起行医治病、救死扶伤,他张继源才是内行,岂能容人在此胡说八道?!
什么微生物、致病菌,简直闻所未闻!
江瀚看他不服气的模样,长叹了口气:
“毕竟空口无凭,这样吧,你们再等我几天。”
“我去工部让人搓一台显微镜出来。”
显微镜这玩意,说起来其实并不难,也不是什么尖端科学。
在十七世纪下半叶,列文虎克就改进了显微镜,并第一次观察到了微生物的存在。
江瀚都不用亲自上手,只需要到工部走一趟,让工匠们手搓就行了。
他也不打算用复式显微镜,只需要用单透镜即可。
显微镜的核心构件,无非就是透镜系统,但如果用打磨的方法,几乎是行不通的。
手工打磨的透镜放大率多在十倍以内,而且成像十分模糊,根本达不到观察微生物的精度要求。
江瀚找来琉璃坊的匠人,让他们把玻璃熔融,然后滴成一个个小玻璃球。
当玻璃软化时,工匠需要快速将其拉成一根细丝,然后再用火焰灼烧这根细丝的末端。
在火焰中,细丝会自然收缩成一个完全透明、圆润无瑕疵的玻璃珠。
琉璃坊的匠人几乎是不眠不休的试了好几天,才堪堪达到要求。
玻璃球好了,然后还需要打磨。
这个步骤是唯一的难点,需要十分精细的手工操作。
先将做好的玻璃球固定,然后用解玉砂打磨,要求玻璃球的凸起处完美对称。
随后再用细磨料逐步修磨凸面,边磨边测焦距。
匠人们要换用软皮革,蘸上细珍珠粉,顺时针轻磨球面。
每磨十秒左右,便要用粘有发丝的纸片检查,直到纸上的发丝纹路最清晰,才算达到了完美的焦距。
解决了镜片后,剩下的镜身与载物台就简单了。
用黄铜做支架,把单透镜固定在支架一端的小孔里;支架另一端装则是载物台。
此外,江瀚还让工匠们在支架和载物台的侧面,都加了几根螺丝。
只要转动螺丝,就能轻微移动镜片或载物台,观察时才能稳定地对准样本。
紧锣密鼓的调试了几天后,单透显微镜才算大功告成。
成功后,江瀚第一时间便把太医院的大夫们召了过来。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江瀚轻轻地揭开绸布,展示了他的最新成果。
“诸位请看,这就是显微镜。”
“只有用它,才能见到肉眼难以分辨的微生物。”
说罢,他又对张继源吩咐道,
“张院判,你去庭院中的水池里,取些池水过来。”
张继源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意思,拿着茶碗舀了些池水过来。
江瀚接过茶碗,却不急于动作,他今天要好好让这帮土包子们开开眼界。
他先是取来一个白瓷盘,将碗中池水倒入少许,又从载物台上取出一枚寸许见方的天然水晶片。
江瀚把手向后一伸,沉声道:
“来。”
身后的内侍闻言,立马上前递过一根玻璃棒。
江瀚接过玻璃棒,轻轻在瓷盘里点了点,挂了一滴水珠上来。
随后,他稳稳当当地把水珠滴在水晶片中央,并开口解释道:
“这叫载物片,需要做到极薄极透,方能不阻塞光线穿过。”
他一边解释,一边又取来一片更小的水晶,如同盖盖子般,轻轻覆在水滴之上。
“这叫盖玻片,主要是为了防止样本滑动。”
做完这一切,江瀚才小心翼翼地将两片水晶举起,将其放置在载物台上,并用卡扣轻轻固定。
他俯下身,将右眼紧贴在镜筒上,缓缓旋转台上的三颗黄铜螺丝。
向前……向左……再微调半分……
整个偏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结果。
“成了!”
随着江瀚一声惊呼,众人不自觉的抖了抖,像是被吓了一跳。
他兴冲冲地抬起头,对着最近的张继源招了招手:
“来,张院判你过来,仔细看。”
张继源半信半疑地凑了过来,在江瀚的引导下,将右眼贴了上去。
当他睁开眼的瞬间,整个人都惊呆了。
原本清澈透亮的水珠,在此刻化作了一片密集的海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角落里的一抹翠色,就像绿藻一样,边缘还泛着微光。
转动眼珠,突然有三五透明的钟形小虫,出现在了他视野里,周身纤毛毕现。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扭曲如蛇的长虫。
它们周身覆盖波浪般的鞭毛,在一团团阴影间疯狂蠕动.
见此情景,张继源不由得惊声:
“这……这都是真的?”
“莫非我得了眼疾?!”
也不怪他如此震惊,这池水是他亲自从院里的池子舀来的,取的都是最干净清澈的部分。
可他万万没想到,看似空无一物的清水里,竟然还有这么多小虫?
其他太医见状,十分好奇,也纷纷上前观看。
一时间,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嘶!里面真有活物!”
“并非眼翳,确实存在!”
“这……这难道就是致病之物?”
看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江瀚这才点了点头:
“眼见为实,现在你们应该相信了吧。”
“这些难以发觉的微小生物,不仅在水中有,更是遍布了四周上下。”
“所谓的杂气、疠气,就是这些微生物,也是致病的根源!”
“我为什么要强调用沸水蒸煮,就是为了杀死这些微生物。”
说罢,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将其递给内侍:
“去,取水壶来。”
“把这碗水煮沸,让他们再看看效果。”
很快,内侍便端来了一个火盆和水壶,并将茶碗里的水煮了一遍。
江瀚故技重施,将沸水取来后,重新放在了显微镜下面。
“都看看吧,现在如何了。”
众人闻言纷纷上前,轮流细看。
“嘶,真神了!”
“不仅透明小虫一动不动,先前疯狂扭动的长虫也断成了数截!”
场间再次传来阵阵惊呼,王上果然所言非虚。
亲眼所见的奇景,彻底颠覆了太医们的认知。
张继源率先回过神来,他长舒一口气,对着江瀚深深一揖: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今日方得见,果然真实不虚!”
“臣等井底之蛙,不识天地之广,还望王上恕罪。”
“王上学究天人,今日肯指点我等,实在令人感佩五内。”
江瀚摆摆手,颇有些自得:
“唉,我只是站在先贤的肩膀上而已。”
“有了显微镜,你等才能窥见微观世界的一角。”
“日后钻研有方,说不定能开宗立派,著书立言,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医学大家!”
听闻此言,在场的众人纷纷拜倒:
“臣等愿效犬马之劳,倾尽所能相助!”
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
“好!”
“既然如此,医学馆我就交给你们了。”
“不日后我将在朝堂正式昭告,向文武百官宣告此事。”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
“招生办学可以徐徐图之,眼下还有件事需要诸位出手解决。”
“此事迫在眉睫,关乎日后我汉军生死存亡。”
众人闻言神色一禀,凝神细听。
江瀚背着手,语气十分凝重:
“你们应该都清楚,我军已经占据两省之地,云南也指日可下。”
“之后要么北上、要么东出,与各方势力逐鹿中原。”
“然而据可靠消息,无论是陕北、湖广,京畿,乃至辽东一带,都出现了瘟疫。”
“其中,尤以痘疮最为严重。”
江瀚所说的痘疮就是天花,也是明末时期传播最快、范围最广的大灾。
陕北、湖广、京畿、蒙古、辽东这些地区,无论是义军、官军还是北虏、东虏,都深受其害。
在这个时空,由于江瀚下手快,所以四川受灾较轻,而且没有被各路义军、官军来回蹂躏过,所以情况还好。
只有夔州府边境地带,才出现了几个零星的村庄遭灾。
当地官员和驻军反应也很快,立马就将村子隔离了起来,这才没让天花蔓延开来。
而这些案例,也给江瀚敲响了警钟,所以他才会想起改组太医院,广招医生。
听了江瀚的话,张继源立刻起身回应道:
“王上明鉴。”
“据传,痘疮肆虐已久,各地百姓皆深受其害。”
“而且此疫传播极快,致死极高。”
“要是疫病在军中流行开来,纵有百万雄师,亦将不战自溃!”
“正是如此!”
江瀚沉声道,
“据本王所知,只要染上痘疮,几乎是九死一生。”
“想要避灾,只能通过“种痘”来提前预防。”
“诸位都是名医圣手,想必应该知道如何种痘吧?”
第343章 寻找牛痘
天花,自从发现以来,一直是柄悬在人类头顶的利剑。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皆是闻之色变。
在古代,天花一直是致死率最高的烈性传染病之一,一旦爆发,往往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在明末这段动荡岁月,天花的阴影可谓是无处不在。
在大明,天花又被称为“痘疮”或“虏疮”,它不仅肆虐民间,也同样无情地吞噬着统治阶层。
明廷方面就不用说了,陕西、山西,山东乃至北直隶,都曾爆发过天花;
而关外的清廷更是闻痘色变,多铎、岳托、萨哈璘等人,都是染上了天花暴病而亡。
蒙古末代大汗林丹汗,也是直接死于天花之下。
天花不分贵贱,不论阵营,只是平等地收割着每个人的性命。
因此,对于志在天下的汉军而言,预防天花就成了头等大事。
当然了,瘟疫也不仅仅只有天花,关键在于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防疫体系。
对于江瀚所说的种痘法,在场的名医们也并不陌生。
院判张继源细细解释道:
“王上明鉴。”
“这痘疮之症,确有顺痘、恶痘之分。”
所谓的顺痘、恶痘,其实是天花的两种临床表现,也就是小天花和大天花。
小天花症状轻,致死率较低,而大天花通常症状凶险,死亡率极高。
而种痘之法,关键在于痘苗,又分为时苗与种苗两种不同类型。
“时苗者,是取之于天行时痘患者身上的新鲜痘痂,毒性猛烈,接种者易受其害,风险极大。”
“种苗则不然。”
“需要选顺痘、或是顺利康复者的痘痂,将其研磨成粉备用。”
“使用时以洁净棉花蘸取,塞入鼻中,令其发痘。”
张继源侃侃而谈,进一步详述了储藏之法:
“选好痘苗后,需要以纸包妥,置于竹筒,标记日期。”
“寒冬可存三四十日,酷暑则在十五日左右。”
“存放越久,效力越弱,也就越难引痘。”
“尤其切记,不可使用过期之苗,也必须选身体强壮者接种。”
此法关键就在于痘苗的筛选,而“熟苗法”则是最安全的一种法子。
“臣建议,可先选十份良种痘苗,接种十人,选择其中顺痘者的痘痂。”
“然后将其再制成新苗,为百人接种;之后再选出毒性轻者;另为千人接种……”
“如此层层优选,后续痘苗的毒性也会渐次减弱,即便耗时稍久,但接种者更容易存活。”
江瀚听罢暗自点头,张继源所说的熟苗法,便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防疫技术。
其本质上,就是通过连续多代培养,筛选出毒性减弱、免疫原性保留的毒株。
这也与现代减毒活疫苗的制备原理不谋而合。
单就在临床医学方面上,东方医学的发展简直甩了西方十条街。
当欧洲人还在愚昧地相信放血疗法时,大明的医生们已经摸到了现代疫苗制备技术的门槛。
事实上,在牛痘出现前的十七、十八世纪,中国的人痘术已经通过各种途径传向了世界。
日本、朝鲜、俄罗斯、土耳其乃至后来的欧洲,都曾直接或间接的引入了此法,挽救了无数生命。
法国的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曾在《哲学通信》中对人痘术高度赞扬,称之为“全世界最聪明、最讲礼貌的一个民族的伟大先例和榜样”。
而英国医生詹纳在发明牛痘术时,也明确承认了他的灵感来源于中国人痘术“以毒攻毒”的理念。
世界卫生组织也曾特别指出,能够消灭天花,中国古代的人痘术功不可没。
可以说,在人类对抗天花的漫长征程中,中国的人痘术都是一座绕不开的丰碑。
然而,尽管人痘术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防疫技术,但仍有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的接种者,会因为痘苗毒力反弹而死亡。
究其根本,还是原始的天花病毒毒性太大。
因此,后人又发明了牛痘法,从根本上切断了与致命天花病毒的直接联系。
相比于天花病毒,牛痘病毒对人几乎无害,接种后仅在局部产生一两个小痘疹,致死率接近于零。
再加上副作用轻,适用广等优点,牛痘法迅速取代了人痘术,成为了人类最终战胜天花的关键。
而江瀚给这帮太医们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将牛痘法研究透彻,并加以推广。
他打算在朝堂中再新开一个部门,专门负责公共卫生与医学事务。
名字和架构他暂时还没想好,反正参照后世的卫健委和卫生局就好了。
而牛痘法,正好可以作为这个新部门打响名头的第一炮。
“牛痘?”
听了江瀚的想法,在场的太医们都愣住了。
在他们看来,经过不断改良的人痘术已相当成熟安全。
牛痘,顾名思义应该源于牛身吧?这又是什么道理,以畜防人?
将牲畜身上的东西用于人身,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也违背了这帮太医们的固有认知。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众人七嘴八舌,都想朝江瀚问个明白。
虽然刚刚被显微镜震撼了一把,但涉及具体医术,尤其关乎人命,他们必须慎之又慎。
而江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有神人入梦,传道授业吧?
思来想去,他只好推说早年间出塞时,曾在草原上见识过。
可光靠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显然无法说服这帮经验老道的太医们。
那黄金家族的末代大汉林丹汗,不就是死在了天花上吗?
要真有此等秘术,他咋不提前用?
江瀚被问得头都大了,只能说此术流传不广,多流行于底层的挤奶奴隶之间,贵族不屑为之,故知之者甚少。
听了这话,众人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江瀚生怕露馅,连忙转移起话题:
“相信我,牛痘法更胜一筹。”
“老幼皆宜,禁忌甚少,副作用远低于人痘,而且还无需专人长期照看……”
正说着,一位年轻的太医忍不住插话问道:
“王上,恕臣冒昧。”
“您所说的牛痘,需取自何种牛只?”
江瀚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自然是奶牛,不是说了吗,挤奶的奴隶……”
可话还没说完,他却突然愣住了。
好像不对啊,自己该去哪儿找奶牛?!
要知道在历史上,牛痘是首次发现在英国牧区的。
而中国传统的农耕社会则以种植业为主,奶牛养殖并不普遍。
黄牛、水牛主要用于耕田,也没听说有谁专门用来挤奶。
找不到患有牛痘的奶牛,他连原始毒株都无法获取,更别提大规模接种了。
看着众人困惑的目光,江瀚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不对不对,是本王想岔了。”
“牛痘虽然最初是在奶牛身上发现的,但它未必仅存于奶牛。”
“其他牛种也可能患有牛痘,只要细心寻找,应该不难发现。”
可就在这时,刚刚提问的年轻太医再次开口,又给了江瀚当头一棒。
“王上,即便如您所言,牛痘可能存在于其他牛种。”
“但微臣仍有几件事情不明。”
“首先,如您所说,牛痘会如人痘一般传染。”
“可我中原地界养牛,不同于漠北漠南,民间以散养居多,而且通常只有几户人家才有一头牛。”
“那么问题来了,这传染又该从何说起?从哪里获得稳定的传染源?”
“再者说,即便有牛曾经患上了牛痘,可牛痘毒性弱,如果该牛早已自愈怎么办?”
“还有,即便真的有牛痘存在,又该如何辨认?”
“我等从未见过牛痘,自然认不出来,难道王上要放下军政大事,亲自去一一辨认吗?”
他顿了顿,继续追问道:
“最后,请问王上又该如何确定,您所见的就一定是牛痘,而非牛身上的寻常疾病?”
“有句话说得好,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人命关天,王上还需万分谨慎啊!”
这番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历史上的詹纳之所以在奶牛身上发现牛痘,并非偶然,而是由病毒特性、畜牧业模式和人类活动共同决定的。
众所周知,奶牛的养殖方式,相对比较密集。
这种环境,非常有利于牛痘病毒在牛群内部互相传播。
相比之下,中国传统的黄牛或水牛多为散养,病毒传播的机会要少得多。
其次,奶牛每天要两次挤奶。
在这个过程中,挤奶工会与牛进行长时间、大面积、高频率的接触,从而染上牛痘。
而这也是为什么我国没有发现牛痘的原因。
散养模式使得牛痘病毒无法在牛群中大规模传播。
没有挤奶这个高频接触环节,人类从牛身上感染牛痘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江瀚看向这位思维缜密的年轻太医,招了招手:
“你叫什么名字?”
“上前说话。”
在场的众人闻言心中一紧,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他不会惹恼了王上吧?
可那太医却全然不惧,只是上前躬身一礼,回答道:
“回王上,臣杨嘉,现任太医院御医。”
江瀚并未刁难他,反倒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思虑周详,不错。”
“方才的问题,你是如何想到的?”
杨嘉面色从容,回应道:
“王上,这治病救人不比其他,关乎生死,需要慎之又慎。”
“昔日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亦是亲身实践,观察记录药性;”
“濒湖先生编著《本草纲目》,同样是广搜博采,辨疑正误,亲自验证。”
“我医家前辈为了治病救人,不惜以身犯险,以求真知之道。”
“故臣以为,任何新法新方,都需要经过周密观察、反复验证。”
“直到明晰其理、知其利弊后,才能将其推广天下,以求不负百姓所托。”
江瀚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不错,不错!”
“杨嘉是吧,你有点意思。”
他拍了拍杨嘉的肩膀,正色道,
“倒是本王欠考虑了。”
“如你所言,想要发现牛痘并不简单,需要找到长期与牛群接触之人。”
“只有从这类人身上发现了感染的痕迹,才能确定这是牛痘。”
“如果直接从牛身上寻找,不仅难以发现,而且很容易与其他病症混杂。”
“目前看来,大明确实缺少这种条件。”
“那就这么算了,毕竟”
杨嘉刚想开口,江瀚便抬手止住,继续道: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广撒网,先找到确切的病株。”
“否则牛痘法再好,也只是空谈而已。”
“今天就先这样,本王亲自发函,先让各地官府和驻军出面,仔细寻找。”
江瀚动作很快,一道道公文从汉王府接连发出,送抵云贵川三省。
命令也很简单:
寻找成群饲养、以及能产奶的牛种,需要特别留意牛群中是否有痘疮传播;
或者,直接寻找长期与牛群接触的百姓,观察其身上是否出现水疱、脓疱等症状。
可命令虽然发下去了,但江瀚的心里也有些打鼓。
虽然从理论上讲,所有牛都可能会感染牛痘。
但在中国传统的农耕模式下,想要找到自然感染的牛痘绝非易事。
很快,云贵川三省的官员和百姓们纷纷出动,踏上了寻找患痘之牛的旅途。
贵州方面,邵勇接到命令后,立刻发动各州县官吏、驻军、乡老等,重点检查贵州本地的黄牛。
官府挨家挨户的上门询问,可百姓们却大多不明所以。
有的将牛身上的疮疖、癣病统统当成了痘疮上报,各种五花八门的病症,搞得当地官员筋疲力尽,但却一无所获。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云南方面。
坐镇昆明的李自成接到命令后,并未像邵勇一样盲目撒网。
他思索良久,决定先去拜访一个人——黔国公沐天波。
沐氏镇守云南两百余年,对当地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此事问他最为稳妥。
很快,他便带着人敲响了黔国公府的大门。
现在的沐天波,虽然保住了地位和府邸,但手上却早已没了军政大权。
他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整日闭门不出,只知道赏花遛鸟。
当李自成见到沐天波时,甚至还被吓了一跳。
十九岁正该是昂扬向上的年级,但沐天波却是一副老态龙钟,死气沉沉的模样。
李自成宽慰了他两句,随后便将江瀚的令旨递了过去,请求他帮忙。
沐天波接过,粗略一扫,感到十分诧异:
“找牛?”
“乡间农家,不到处都是牛吗?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李自成随即解释道:
“王上有令,要找的并非寻常耕牛,而是专门找批量饲养,或者是专门用于取奶的牛群。”
“据说是为了防止痘疮,太医院需要制备什么疫苗。”
“批量饲养?产奶的牛群?”
沐天波喃喃重复着,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眼前一亮,抬起头回道:
“我想起来了!”
“云南还真有这种地方!”
李自成连忙追问:
“在哪儿?”
“大理邓川!”
沐天波肯定道,
“我记得很清楚,邓川的土司部落,时常向国公府进贡一种名为‘乳扇’的奶制品。”
“其色白似扇,味道略酸,是以牛乳炼制而成。”
“邓川土司养牛取奶,自成规模。”
沐天波所说的邓川土司,就是今天大理北部,洱源县境内的白族村庄。
自汉朝以来,当地的白族居民便饲养了一种特殊的牛种,叫做邓川牛。
而邓川牛,也是中国唯一乳用的黄牛品种。
此牛适应坝区环境,泌乳期较长,产奶量相对较高。
白族人民利用其乳汁,创造出了独特的“乳扇”制作工艺。
所谓乳扇,就是将鲜奶发酵、加热、拉扯、晾晒而成的乳制品,也是云南极具特色的风味食品。
大才子杨慎编著的《南诏野史》中就曾记载,乳扇有“酥花乳线浮杯绿”的美名。
李自成闻言大喜过望,他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至大理,命令守将刘宁、余承业二人即刻前往邓川探查详情。
接到命令后,两人不敢怠慢,余承业于是亲自带队,一路轻装简从,直奔邓川而去。
进入邓川坝子后,余承业立马就发现了此地的不寻常。
果然如沐天波所言,这里的土民有批量养牛的习惯,几乎每家每户,都养了四五头牛。
甚至一些大点的村落,集中饲养着上百头乳牛,空气中混杂着牛粪与淡淡的奶腥味。
在明代,白族又被称为僰人、白人。
见到有汉军将领带兵前来,当地的土民都有些惊慌。
为表诚意,余承业只带了少数亲卫入村,找到了当地的族长段瑞。
白族属于熟番,受汉人文化影响较深。
族长段瑞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西南官话,甚至还考取了秀才功名。
双方见礼后,余承业客气地说明了来意:
“段族长,此番我带兵前来,并非是为了征粮抽丁,您大可放心。”
“奉汉王钧旨,本将特来寻访一种特殊的牛病。”
他仔细询问道,
“段族长,我一路行来,发现贵地百姓,多有集中养牛取奶的习惯。”
“敢问,在平日挤奶劳作中,贵地儿郎可曾有人手上、臂上生出过类似痘疮的小水疱?”
“又或者在牛群身上,尤其是乳峰附近,可曾见过此类病灶?”
段瑞闻言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汉人将军远道而来,竟是为了询问奶子。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谨慎地回答道:
“将军所说的痘疮,在我族中并未大规模发现过。”
“只不过,挤奶的女人孩子手上,偶尔确实会生出一些小水泡。”
“不痛不痒的,过几天便好了,我们只当是劳作磨出来的,从未在意。”
“牛奶子嘛……好像也有类似的小疹子,但并无大碍。”
余承业一听这话,顿时直起了身子。
他虽然不懂医理,但段瑞所说的“手上起水泡”、“过几日自愈”这些特征,与王上令旨中所描述的十分相似。
他强压住兴奋,立刻追问道:
“对对对!很可能就是此物!”
“段族长,此事关系重大,可否请您召集有此症状的乡民,并指引我等查看牛只?”
“一旦确认,我王必有重谢!”
第344章 邓川备疫坊
在族长段瑞的指引下,余承业总算是亲眼见到了土民们手上,尚未消退的水泡和结痂痕迹。
他不敢怠慢,当即便派人将消息传回了成都,详细描述在邓川的发现。
而成都方面,江瀚得闻消息后,立刻派出了八位御医,并由副院判亲自带队,一共九人,星夜兼程,直奔云南而去。
一行人跋山涉水,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抵达了邓川州。
可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刚进村子,他们便被当地的白族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男女老幼夹道而立,好奇而又敬畏地打量着这帮从王都来的御医。
族长段瑞更是亲率族中长老亲自出迎,执礼甚恭。
白族村寨虽然也有自己的郎中大夫,比如草医、药婆,甚至还有巫医朵兮薄等人。
但面对一些沉疴顽疾、疑难杂症,却有些力不从心。
如今听闻给皇帝、王爷看病的“神医”亲至,他们又岂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村民们于是纷纷扶老携幼前来,希望能得到诊治。
带队的副院判见此情形,考虑到这是个拉拢土民,宣扬王化的良机。
所以他决定暂时放下手头工作,先带着御医们在村中展开为期三天的义诊。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族长段瑞更是感激不尽。
很快,临时的医棚便搭建了起来。
八位太医们轮流坐诊,望闻问切,施针给药,解决了不少困扰当地百姓多年的疑难杂症。
族长段瑞投桃报李,还特意将族中的几位老草医、药婆请来,帮着分担一二。
借此机会,太医们也主动与当地的草医、药婆交流医术,还分享了一些中原成熟的医理和珍贵药方。
而白族的草医也没有敝帚自珍,而是拿出了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秘制草药,以示诚意。
双方其乐融融,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拉近了不少。
连续诊治了三四天,等当地土民都散得差不多了,御医们才得以腾出手,开始研究牛痘。
在族长段瑞的积极配合下,村民们纷纷将自家饲养的奶牛牵出,协助太医们仔细检查。
很快,众人便在几头牛的乳峰及胸腹之间,发现了一些晶莹剔透的细小水疱。
经过仔细观察,众人初步确定,这些水疱和土民们手上的痘疮是同一类病症。
要是按照王上的说法,那就应该是同样的病毒导致的。
但光凭肉眼观察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亲自试验才行。
为了彻底搞清牛痘与天花之间的防疫关系,副院判将整个团队分成了三组,并设计了一套严谨的验证流程。
第一组三人,需要以身试法,看看牛痘是否能从牛身上传染给人。
三位御医亲自上手,学习并参与挤奶工作,与患有牛痘的牛群高频度接触。
果不其然,经过几天的高强度劳作,这三人手上都相继出现了水疱,还伴有轻微瘙痒和低热。
症状很像天花,但病症却比天花温和百倍。
第二步便是人传人验证。
等第一组三位御医手上的水泡成熟后,另外三人便挑破水泡,取出了其中的清液状痘浆。
他们使用旱苗法,即用小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然后把从取出的痘浆涂抹上去,用以引痘。
很快,第二组的三位御医手上也出现了水泡,症状与第一组几乎完全相同。
这个结果,清晰地证明了牛痘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播,而且毒性较为稳定。
初步证明了牛痘的传染性和安全性后,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天花免疫效果测试。
余承业对此事极为重视,他亲自在附近找了一处开阔地,并将其设置为临时隔离区。
此外,他还命人从附近州城的苦役营中,精心选出了十名身体健康的犯人。
余承业向他们承诺,只要参与了此次种痘实验,便可罪减一等,免去三年苦役生涯。
苦役们自然是慷慨接受了这个条件,撸起袖子都种上了牛痘。
等几人身上的症状痊愈、重回健康后,副院判便将一个层层密封的大箱子抬了出来。
箱子里面装着的,正是特意从夔州府找来的,天花病患穿过的贴身衣物。
副院判解释道:
“此乃痘衣法,是古法接种中最凶险的一种,也是发病最快的一种法子。”
“要是他们穿上这些衣服,能够做到无人感染痘疮,才能说明牛痘能防住天花。”
就这样,十名苦役穿上了痘衣,一同住进了临时营地里,由汉军严加看管。
日子一天天过去,众人等了小半个月后才确认,这帮苦役果真无一人出现天花症状!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大喜过望,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接种牛痘真的能防住天花。
可就在此时,一向心思缜密的杨嘉却提出了质疑:
“诸位同僚,我认为还不能贸然下结论。”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并非是牛痘有效,而是咱们拿来的痘衣存放太久,导致上面的毒性消退了呢?”
“依我看,还需要找几个并未接种牛痘的人员,进行对比实验。”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冷静了下来。
杨嘉说得没错,万一真是毒性消退了,那就不能断定牛痘有效。
可问题是,该怎么确认痘衣上的毒性存不存在呢?
余承业得知后,他表示这事好办,立刻从大理调了两名死囚过来,并把痘衣扔给了死囚,将其单独关押。
结果,这两名未接种牛痘的死刑犯,很快便出现了典型的天花症状。
高热、出疹、脓疱……最终在痛苦中暴毙而亡。
至此,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
对比实验清晰地证明:痘衣上仍然具有强大的毒性,而接种了牛痘的苦役们彻底免疫了天花之毒。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王上所说的法子果然有效!
副院判亲自将整个过程记下,随后以快马呈送至成都。
江瀚的回信也很简单,命他们就地在邓川筹建备疫坊,开始大规模制备牛痘苗。
秉承着就近原则,这些牛痘苗会优先给驻守云南的汉军将士接种。
等经验充足后,再将其推广到四川、贵州两省。
第345章 御医被抓了
就在制苗工作如火如荼展开之际,御医杨嘉却对另一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此前的医术交流中,他结识了村里一位名叫段摩的草医,偶然间得知了段摩手里有个秘方。
几番细问之下,段摩才透露,他这个秘方是以三七为主药,配上重楼、披麻草、山药等,对外伤止血、消肿止痛有奇效。
段摩坦言,这法子并非白族独有,而是他年轻时深入苍山采药,与山中一支生番部落交换而来。
杨嘉闻言,心中大动。
他深知军中对金疮药的需求迫切,要是这方子果真灵验,自己定能再立一功。
于是,他提出用自己的家传秘方,专治风湿痹痛、关节肿痛的方子互相交换。
而段摩也没有拒绝,南方湿热、瘴戾横生,不少乡民都患有风湿肿痛,深受其害。
得到药方后,杨嘉便迫不及待地想亲手配置一剂,试试效果如何。
但他找遍全村上下,却发现少了两味关键的辅药——“雪上一枝蒿”和“七叶一枝花”。
求药心切的杨嘉立刻找到段摩,想请对方带他进山采药。
可没想到段摩听了却面露难色,连连摆手拒绝:
“杨御医,去不得,去不得啊!”
“这两味药在马耳山附近,那地方实在危险。”
杨嘉有些不以为意:
“如今时值深冬,山中蛇虫鼠蚁早已蛰伏,有何危险?”
段摩摇摇头,压低声音:
“并非是虫蛇之患,而是生番!”
“马耳山里有夷人部落,凶悍得很,时常会下山抓娃子!”
“抓娃子?”
杨嘉闻言一愣。
“就是抓奴隶!”
段摩解释道,
“这帮生番有这个习俗,一旦看到落单的汉人、白人,便会将其抓回去当奴隶。”
“只要被抓到了深山老林里,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来!”
杨嘉闻言有些迟疑:
“应该没事吧?”
“段老哥,如今我汉军兵马就在左近,那些生番野人胆子再大,想来也不敢捋虎须吧?”
“咱们就在近处找找,不去深山险地,快去快回就行。”
他求药心切,执意要去。
段摩拗不过杨嘉,最终只答应带他在马耳山最外围、相对安全的区域寻找,绝不深入腹地。
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两人刚一踏入山间,就被人给盯上了。
马耳山地处苍山余脉,山中盘踞着一个比较大的生番夷人部落。
这帮夷人极度排外,经常在山间掳掠落单的行商过客,有时也还会纠结起大队人马,进攻其他土民村落。
最近寨子外面白人村落异常热闹,还有兵马往来驻守,早已引起了山里部落头人的警觉。
为了侦查敌情,夷人头领特意派了一支七八人的小队,在山道隘口望风警戒,以防不测。
这支埋伏放哨的小队,没等来汉军的进攻,却意外发现了杨嘉和段摩进山采药的身影。
确认并无埋伏后,小队头目猛地一声唿哨,七八个黑影便从林中蹿了出来,直扑二人而去!
此时的杨嘉正背着背篓,一手拿着镰刀,全神贯注地低头寻找草药。
等听到哨声,意识到情况不对时,他已经被几个拿着木矛,腰挎砍刀的夷人给围住了。
而段摩常年在山间行走,警惕性高,见势不妙,立马就钻进了林子,撒腿狂奔。
放哨小队分出一半人去追,奈何段摩熟悉地形,而且常年在山里奔波,很快便摆脱了追击。
跑了猎物,夷人只能将怒火集中在剩下的杨嘉身上。
杨嘉惊恐地环视一周,看清了眼前来人的装束打扮。
这帮夷人身上裹着一身脏污兽皮,耳朵上挂着硕大的银色圆环,将耳垂扯得老长;
手臂和脖颈之间裸露的皮肤上,还刺着诡异的靛青色纹络,色深似墨。
杨嘉被粗暴地反剪双手,哨队头目上前,用力揪起他的耳朵仔细查看。
这是在判断他的族属,通常来说夷人都有穿耳习俗,只要发现耳朵上有洞,基本能断定是同族。
而汉人由于受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教育,所以耳朵上不会有洞。
用这种法子,夷人抓汉人奴隶是一抓一个准。
发现杨嘉耳垂上光滑无洞后,眼前的头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
叽里咕噜嚷了几句后,身旁的四五个手下便一拥而上,将他结结实实地押回了山寨。
而另一边,跑得飞快的段摩连滚带爬的逃回了村中,立刻找到族长:
“族长,出事了!”
“有个姓杨的御医被掳走了!”
段瑞一听,差点没吓得跳起来,他不敢耽搁,火速找到了驻守在村外的余承业。
余承业闻听此事,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什么?!”
“狗日的蛮夷,竟敢掳掠御医,找死!”
他二话没说,立刻让副官点齐兵马粮草,准备进山救人。
一旁的段瑞见状,连忙劝阻:
“余游击,切莫冲动!”
“那马耳山里的生番,并非只有一小撮,而是三个村寨相连的大宗,族中能战之丁不下五六百人。”
“再加上时值深冬,山高地险,高处早已铺满了积雪。”
“将军麾下不过百来人,要是贸然进攻,恐怕会有闪失。”
“不如先派人回大理,请刘将军发兵前来助拳,方为万全之策!”
余承业救人心切,那姓杨的可是王上从成都派来的,要是真在自己地盘上出了事,他恐怕难辞其咎。
“从大理调兵,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四天,怕是来不及了!”
“无妨,百来精兵,足够踏平五六百野人草寇了!”
“段族长,还劳烦你从村中抽些儿郎,届时替我引路即可。”
段瑞见他心意已决,无奈之下,一咬牙从村中召集了百余名猎手、青壮,随军助阵。
他反正打定主意了,要是真被夷人围了,自己怎么着也得救点人出来,免得日后官府怪罪。
两百多人的队伍顶着凛冽的山风,在草医段摩的带领下,直奔马耳山而去。
山道崎岖难行,再加上脚下将近一尺多深的积雪,导致行军颇为艰难。
约莫走了两三个时辰,翻过了几道山梁后,汉军终于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里面的生番部落。
从远处看,这像个由石头和原木搭建起来的营地,里面被分成了东、西、南三片区域,外围则是一圈简陋的木栅栏。
还没等队伍靠近,夷人的探哨便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
伴随着尖锐的哨声示警,寨子里的夷人们纷纷从屋里跑出,齐齐聚在了寨墙后方。
由于缺乏铁器,这帮生番们手上拿的多是些简陋的骨箭、竹木长矛,只有少数一撮人拿着铁刀,穿着皮甲。
见此情形,余承业没有过多犹豫,立刻下令麾下从正面发起进攻。
在绝对的装备差距下,战斗一开始便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生番野人射出的骨箭,连汉军身上的布甲都难以穿透,更别提包铁的长盾了。
反倒是汉军这边的弓手和铳手,每次齐射,都能带起一片惨叫声。
在大明羁縻云南的两百余年的时间里,铁器和食盐一直是用来控制土司部落的大杀器。
没有盐,部落的人口就无法壮大;没有铁,部落的战斗力就得不到提升。
尤其是对于一些不服王化的生番,盐铁几乎被官府断绝,只能通过抢掠或者从走私商贩手里高价购买。
眼下这帮生番能聚齐这么大的规模,也是由于官府缺位,明军衰微而造成的。
本以为可以靠着这段空窗期壮大,可没想到刚抓了个奴隶,人家转头就找上了门来。
如果按照云南约定俗成的规矩,要是生番抓了不该抓的汉人奴隶,官府一般不会出兵讨伐,而是会让相熟的土司先来赎人。
毕竟为了一两个人兴师动众,出兵讨伐,实在是划不来。
而生番部落也有自己的规矩,要是发现穿着华丽的,或者是有大队人马护送的,他们基本不会抓,也不敢抓。
他们的目标,都是些落单的,像是进山砍柴的樵夫和采药人等。
眼看汉军就要冲到寨门下,寨墙上突然升起了一面白兽皮做的旗子,还有个头人模样的站在高处,大声向下面喊话。
余承业见状有些诧异,立马找来段瑞:
“段族长,这帮野人叽里呱啦说些啥呢?”
“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还有那旗子,不伦不类的,什么意思?”
段瑞竖着耳朵听了好几遍,面露难色:
“不瞒您说,云南的部落太多,有时候隔着几座山就是完全不同的族群。”
“对面说的啥,我也不太清楚.”
这时,带路的草医段摩突然凑了过来:
“将军,这像是彝语。”
“我年轻时听过,还曾和一个夷人部落换过药方。”
余承业摆摆手,催促道:
“那你赶紧翻译翻译,里头的在说什么鬼话。”
段摩侧耳听了一会,挠挠头:
“我也是个半吊子,只能听懂一点儿。”
“什么外头的汉军都是误会放下武器”
余承业听完勃然大怒,一把扯下头上铁盔:
“狗屁的误会!”
“还敢让我放下武器,简直不知死活!”
他转头招来传令兵,吩咐道:
“哼,这帮野人不服王化,不仅掳掠汉人为奴,还敢公然蔑视我汉军天威。”
“让弟兄们杀进去,屠村灭寨,片甲不留!”
随着他一声令下,汉军士卒们随即对寨门发起了总攻。
撞木不断轰击着简陋的寨门,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
见此情景,还在寨墙上举着兽皮白旗、试图沟通的部落头人彻底傻眼了。
他明明已经喊话投降,表示一切都是误会,甚至还提出愿意放下武器投降。
怎么这帮汉人非但不接受,反而打得更凶了?
就算听不懂番语,难道连表示投降的白旗也认不得了?
这帮新来的汉军,虽然装束打扮和明军没什么差别,但这气性却比明军大多了。
就算就算抓错了人,好歹也该先派个人过来沟通交涉一番吧?
哪有这样二话不说,直接往死里打的?
可惜,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到半刻钟,汉军的士兵们便轻而易举地撞开了寨门,如同潮水般涌了进去。
村里的生番野人虽然拼死抵抗,但奈何战斗力与正规军简直天差地别,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这帮兵丁们甚至都不用结阵,光凭身上的甲胄和钢刀,就足以对夷人形成碾压之势。
战斗很快演变成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而余承业对此却无暇关心,他亲自带队,在村寨里四处搜寻杨嘉的身影。
一行人找了几圈,最终才在一个肮脏腥臊的羊圈角落里,找到了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杨嘉。
这位年轻的御医浑身上下几乎赤裸,只勉强裹着两张破烂兽皮,身上满是纵横交错的鞭痕,脸颊青肿。
在凛冽的山风中,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模样凄惨无比。
原来,当初杨嘉被抓回寨子后,因为誓死不跪,更不肯透露任何德外界消息,彻底惹怒了生番头人。
挨了一顿毒打后,夷人便将他像牲口一样扔进了羊圈,准备先饿上几天再说。
等饿老实了,气性自然也就磨掉了,到时候再拉出来做苦力奴隶使唤。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杨嘉从羊圈里抬了出来,随军的郎中连忙上前,对其进行简单的包扎诊治。
与此同时,汉军的士兵还在寨子其他角落,陆陆续续救出了几十个同样被掳来的各族奴隶。
这帮奴隶个个蓬头垢面,浑身上下又脏又臭,布满了新旧伤口,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化脓溃烂。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早已失去了光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灌了几口热水,杨嘉才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看清来人是顶盔贯甲的汉军同袍时,他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死死地抱住正在施救的郎中,迟迟不肯撒手。
“我我就是进山采个药而已,这帮野人实在欺人太甚!”
“余游击,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见此情形,余承业更是怒火中烧,眼中杀机毕露:
“好一群不知死活的野人!”
“来啊!”
“传我将令,寨中不论妇孺老幼,一概不留!”
“整个寨子也给我尽数推平,所有屋舍棚寮,尽数焚为白地!”
“苍山洱海之间的风景何等秀丽,竟然还有这样藏污纳垢之地,我今天定要将其彻底铲除!”
很快,寨中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汉军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随后一场冲天大火拔地而起,迅速吞没了山坳里的三个村寨,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一旁助战的段瑞和随行的白族青壮们,被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他们心中无比骇然,平日里这帮汉军看起来和和气气的,怎么杀起人来竟如此狠辣?
这山坳里三个相连的村子,近千口人,不到一个时辰,几乎被屠戮殆尽。
少数趁乱逃入深山的,失去了栖身的房屋和过冬的储备,在这寒冷的深山里,恐怕也难逃冻饿而死的下场。
简直是一帮活阎王!
余承业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烈焰,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身后的掌令官凑上前,压低声音:
“余游击,手段是不是太过酷烈了些?”
“这里头终究是近千条人命,即便是其罪当诛,好歹也留一半,打入苦役营让他们修桥补路,赎罪效力,岂不更好?”
“这样也可以补充些劳力嘛。”
余承业盯着眼前的火海,摇了摇头:
“你不懂。”
“对这等不服王化、凶残成性的生番,唯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你想想,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掳人为奴,想必这种勾当干了不止一次两次,早就习以为常了。”
“今天还好是我等领兵在侧,把人及时救了出来,否则他早就冻死在牲口棚里了。”
“如果只是寻常商旅、过路百姓被他们抓了,结果会如何?”
“是不是只能绝望地在山沟里当牛做马,干一辈子苦力?”
“最后被累死、被打死,随便再找个山沟一埋,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然:
“哼,回去我就发文给昆明。”
“请李总兵调派兵马,务必把大理、乃至整个云南境内的生番野人部落,好好地清剿几遍!”
“不把这些毒瘤铲除,王上的恩德如何能泽被云南百姓?”
第346章 灭明之战快不得
很快,回到驻地后的余承业便写了一封详细的呈报文书,将此事一一写明,命人快马送往了昆明的李自成处。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李自成,早已不在昆明。
就在御医们忙着制备牛痘疫苗时,李自成已经奉命返回了成都。
不止是他,贵州的邵勇,保宁府的柱子、夔州府的李老歪等几位主将,近期都被召回了成都。
这自然是江瀚的意思。
对外,他说是上元佳节将至,特召诸位在外征战、镇守的将领回川,共度佳节,以示恩宠。
但实际上,却有一场重要的军政大会正等着他们。
汉王府,承运殿。
殿内数个大铜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暖意融融。
川中的一众主要文武齐聚殿内,正互相拱手寒暄,气氛轻松热闹。
“王上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清越悠长的高呼,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殿后方。
在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江瀚缓步走出,登上丹陛,四平八稳地坐在了王座之上。
殿内文武随即躬身拱手,
“臣等参见汉王!”
江瀚微微颔首,扫过殿内群臣:
“免礼。”
“这次召诸位回成都,除了共度上元佳节外,还有要事相商。”
“想必你们也已有所预料,如今云南战事已毕,三省底定,接下来便要考虑下一步方略了。”
“是出兵逐鹿中原,还是先偃武修文,专心梳理内政。”
“该是怎么个章程,今天好好议一议吧。”
听了这话,殿内一众官员,尤其是武将们,眼前顿时一亮,精神大振。
王上如此兴师动众,果然是为了此事!
终于要打出四川了,他们在西南的山沟里憋了太久,无比渴望在更广阔的战场上建功立业。
江瀚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了笑:
“看来你们是等候多时了,既然如此,那就都说说吧。”
“如果下一步要用兵,应该怎么办。”
“邵勇,你先说。”
被点到名的邵勇立刻出列,躬身道:
“回王上,末将以为,我军当沿长江顺流而下,先取湖广。”
“我军占据长江上游,有地利之便,顺流而下,可以直捣湖广腹心。”
“占据湖广,便可控扼长江中游,切断明廷通过长江水路联系江南财赋之地的通道;”
“同时,以此为基地,便可北慑中原,东进江南,南控两广,占据天下中枢之位!”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胜却提出了异议:
“邵总兵所言,从军事角度看,并无太大错漏。”
“但问题是,如今的湖广、河南一带,已经沦为了各方势力混战的主要战场。”
“以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为首的十几家义军,在官军的追剿下,正于两省之间来回流窜。”
“而官兵的德行,想必诸位也清楚,每到一地,往往比流寇劫掠更甚,搞得处处民不聊生。”
“加之今年湖广、河南旱灾、蝗灾交替,可谓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一旦我军此时出川,进入这片区域,很可能面临无粮可征、无饷可筹的窘境。”
“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后勤压力巨大啊!”
这时,夔州府的李老歪站了出来,粗声道:
“赵主事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我记得咱们各地粮仓里的粮食已经堆积如山,难道还怕没饭吃?”
“只要牢牢掌握住长江水道,凭借水运之利,从四川运粮出去,也没那么困难吧?”
“不瞒诸位,我夔州府最近可是添了不少新船。”
“不仅有大肚的漕船、麻秧子,连作为主力战舰的沙船、鹰船都已经备好了料,即将开工。”
农部主事李兴怀闻言,连忙出列反驳道:
“李将军,各地常平仓中的存粮,都是为了防备可能出现的灾荒,以及稳定民心、平抑物价的最后储备。”
“岂可轻易动用,全部投到前线去?”
“一旦西南有变,或是收成不及预期,顷刻间便会引发大乱!”
李老歪把眼睛一瞪:
“那照你这么说,前线将士的粮秣就不解决了?”
“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去打仗?”
“不是不解决,而是要分清主次,必须优先保证内政安稳,后方无忧,前线才能顺利……”
李兴则是寸步不让,怀据理力争。
眼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江瀚轻轻咳嗽了一声。
一旁的内侍立刻会意,猛地将手中的净鞭一甩,
“啪!”
随着一声脆响炸开,众人立刻噤声,纷纷闭口不言,缓缓退回班列。
江瀚环视众人,沉声道:
“行了,再吵下去,我这承运殿快成菜市场了。”
“既然要谈及出川,那就不是小打小闹,动辄需要调动十万乃至数十万兵马。”
“那么我来问你们,你们做好打这种灭国大战的准备了吗?”
他缓缓起身,走下丹陛,来到以邵勇、李自成为首的几位将领面前,
“你几个先说说,如今各自麾下,实打实的兵马有多少?”
“能拉出去野战争锋的战兵有多少?负责屯垦、守备的民兵又有多少?”
“都给我报个实数上来听听!”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邵勇先出列应道:
“回王上,贵州方面目前总计有三万人。”
“其中真正可称战兵的,只有五千人,剩余的都是民兵。”
“还有一部分之前随军征讨云南,顺势留在了当地驻守。”
一旁的李自成立刻接过话头:
“不错,云南目前兵力最多,约有五万,其中一万五千是原贵州兵马。”
“能算战兵的,约有一万两千之数,剩下的基本都是从四川、贵州抽调过去的民兵,还有些原云南明军。”
“另外,曹将军带领的两万中军主力已经回返,不在此列。”
曹二点点头,出列继续补充道:
“没错。”
“如今成都府周边,中军有三万人,其中战兵五千。”
“骑兵现在主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在云贵,约五千骑兵,另一部在成都,有三千骑。”
紧接着,柱子和李老歪也相继报出了麾下兵马。
保宁府还是老样子,一万三千兵马,其中战兵三千,负责守备金牛、米脂、荔枝道。
夔州府五千人,战兵两千,水军一千,主要负责沿江巡防以及筹备水师。”
江瀚听完,心中默默统计了一遍,随后开口道:
“你们好好算算,如今我占据西南三省之地,总兵力加起来才堪堪超过十万之数。”
“其中能称精锐,可堪野战攻坚的战兵,更是少得可怜,满打满算只有三万余人。”
他话锋一转,强调道:
“虽然听起来十万大军听起来不少,但你们别忘了,新定之地,尤其是云贵,山高林密,夷情复杂。”
“还需要留下相当一部分人马镇守,以防土司叛乱,巩固统治。”
“四川乃根本之地,北面三条入川通道,至少需留一万人马严密布防;成都附近至少也要一万人马驻守。”
“云贵两省,初定未久,起码需要三万以上的兵力留守弹压,清剿残余,推行政令。”
“这么算下来,咱们真正能抽调出来的机动兵力,才堪堪五万人而已。”
他目光扫过众将,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难不成你们觉得,单凭这五万人马,就能灭掉拥兵数十万,幅员万里的大明朝?”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而李自成更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出列附和道:
“王上所言极是。”
“就以云南来讲,虽然打掉了沙定洲,各路土司明面上也都递了降表,但暗中的麻烦其实不少,还需要兵力震慑。”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公文,双手呈递给江瀚。
“这是余承业刚从邓川发来的急报。”
江瀚接过信纸,有些诧异:
“余承业?”
“那小子不是在协助御医制备牛痘吗?”
李自成回道:
“说是王上您派去的御医杨嘉被生番抓了,他刚救回来。
“这些夷人时常下山掳掠人口,气焰十分嚣张,他才特地发文请示,想要带兵清剿,以绝后患。”
江瀚打开信件,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皱:
“杨嘉……这人我倒有些印象,思维缜密,是个可造之材。”
“他不好好在村里制备牛痘,跑到深山老林里干什么?”
李自成叹了口气,补充道:
“据杨嘉本人所述,他是在与当地草医交流时,发现了一种治疗跌打损伤和刀剑创口的秘方。”
“为了凑齐方子里的药材,他才进山去采药,结果却被生番掳了去。”
江瀚一听“治疗外伤的秘方”,心中不由一动,追问道:
“是什么秘方?”
“难不成是云南白药?”
李自成闻言一怔,挠了挠头:
“具体还真不太清楚,好像是以什么三七、重楼等制成的。”
“那杨嘉说是去苍山采什么‘雪上一枝蒿’,结果才被掳了去。”
“听报信的人说,找到他时,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只裹了两张兽皮,还带着脚镣。”
“要是再晚上一两天,恐怕就要冻死在牲口棚里了。”
江瀚一听,心中暗自思忖,三七、重楼……好像云南白药就是这几味药材吧。
难不成还真让杨嘉给找着了?
他将公文传阅下去,同时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哼,野人就是野人,不服王化、凶顽成性。”
“依我看,是该派兵好好清剿几遍。”
“不仅要扫平这些害人的寨子,更要仔细搜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被掳的奴隶。”
“除了云南、贵州境内也要一并纳入清剿范围,保障百姓人身安全。”
“由此可见,云贵等地,还是需要驻扎相当兵力以维持秩序,推行教化。”
“这些兵马,短期内是动不了的。”
江瀚背着手,又缓缓登上丹陛,重新落座。
“要我说,这灭明之战,急不得,更快不得。”
他伸出两根手指,
“首先一点,咱们兵马不足,需要扩军。”
“没有足够的兵力,一切都是空谈。”
“其次,咱们的目标,并不能只盯着区区一个湖广。”
“汉中要打,陕西要打,尤其是山西,必须拿下!”
在江瀚的战略规划中,山西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从地理上看,山西表里山河,地势高峻,素有“华北屋脊”之称,也是俯瞰中原、屏障关中的战略要地。
从全局战略上来看,占据山西后,往西可屏障关中,东出可虎视京畿,南下可压制河南。
出太行山井陉、滏口陉等孔道,便可直接进入北直隶,威胁大明京师。
所谓可谓天下形胜,莫重于山西。
而想要完成这一战略构想,至少还需要十五万大军,而且必须是实打实的精锐战兵。
东出湖广,极有可能会出现大决战的场面。
要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崇祯十一年,大明上下的天灾愈演愈烈,大崩溃即将来临。
湖广一带由于水系发达,旱灾还能抵御一二,所以一直是核心的产粮区。
要是自己出兵湖广,断绝漕运,朱由检很可能会纠集大军和他拼命。
听了江瀚的担忧,在场的众臣有些不解:
“王上,提前打大决战还不好?”
“首战即决战,一鼓作气将明廷的部队给吃光,其余州县不就望风而降了吗?”
江瀚摆摆手,一脸凝重:
“想要一口气打光明军,可没那么简单。”
“你们别忘了,在辽东还有一伙女真人,也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原。”
“如果咱们和官军血拼一场,那女真人可就无所畏惧了。”
“而且我提醒诸位,必须考虑到一种最坏的情况。”
“万一,我是说万一,明廷顶不住压力,和女真人联手来个联虏平寇怎么办?”
听了这话,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赵胜忍不住站出来,质疑道:
“王上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那女真乃是关外异族,与我华夏衣冠不同,礼俗迥异。”
“难不成还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引狼入室之举?”
江瀚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纵观历史,这种为了一己私利而罔顾大义之人还少吗?”
“就说那西晋八王之乱,诸王争相引匈奴、鲜卑等胡骑为助,最终导致五胡乱华,衣冠南渡。”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阶级,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哪里还会管你是不是异族?”
“只要能保住他们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即便是引异族为援,甚至是屈膝奉迎,他们也在所不惜!”
“你们想想,咱们在西南推行的惩戒贪官、追赃助饷、均田分地等政策,哪一样不是朝着这帮人的命根子上去的?”
“有句话叫做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他们为了反扑,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调道: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我汉军就要先面对体量庞大的明军,以及战斗力强悍的女真铁骑。”
“明军本就战力不差,再加上数万女真铁骑入关南下,咱们能不能挡得住?”
这番分析,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在场的一众文武心上。
殿内顿时一片沉默,方才主张提前决战的将领们也陷入了沉思。
是啊,明廷虽然已经是摇摇欲坠,但好歹破船还有三分钉。
打完了大明的野战部队,接着又要面对数万控弦之士,到底能不能顶住?
赵胜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是臣思虑不周。”
“那,依王上之见,该当如何?”
江瀚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
“打,肯定是要打的。”
“但在此之前,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没有二十万披甲执锐的精锐战兵,没有足够支撑大战的钱粮储备,不可轻启战端。”
“有二十万部队,再配上民兵协从,我才好兵分两路,南北呼应。”
“一路出汉中,入陕西,夺山西,占据有利地形;”
“另一路则沿江东下,稳扎稳打,逐步蚕食湖广,切断明廷依赖的漕运命脉。”
“如此,天下可定!”
第347章 三年发展规划
二十万精兵,这个数字虽然听起来有些骇人,但却只是江瀚的保守估计。
眼下的大明朝虽然已经是千疮百孔,但因其庞大的体量和底蕴仍在,战力亦不可小觑。
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乃至辽东的关宁军,无一不是能征惯战之辈。
要是现在就火急火燎的出兵,无异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即便初期能凭借锐气取得一些战术胜利,可一旦引起明廷的全力反扑,很可能会陷入长时间的拉锯战。
届时,关外的皇太极就能彻底放开手脚了。
这也是江瀚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他需要时间整兵备战,也需要时间消耗大明的国力与元气。
因此,他打算花三年的时间,用来整兵备战,筹措粮饷,储备人才。
听了这个决定,在场的几位主将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失望和气馁。
江瀚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笑了笑:
“怎么,以为不用打仗,你们就能轻松了?”
“错了,接下来的差事一点也不简单!”
“如今我军中,能称得上战兵的,不过才堪堪五万之数。”
“我给你们三年时间,必须将战兵扩充至十五万;”
“此外,负责屯垦、戍守的民兵,也要扩充到三十万的规模!”
江瀚这个任务可以说十分艰巨。
扩军,尤其是大规模扩编战兵,绝非简单的招揽乡勇青壮即可。
民兵与战兵有着本质区别,一个是负责地方守备、屯垦生产的兵种。
而另一个则是完全脱产的专业士兵,需要长期,系统性的严格训练,方能成军。
其训练内容十分繁杂而且要求极高:
战兵需要精通刀牌、长枪的使用技巧,还要牢记各种战阵配合;
此外,纪律灌输、体能锤炼等训练也是重中之重,马虎不得。
而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殿内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大规模的扩军,还要在短短三年内完成,谈何容易?
而江瀚见无人出声反对,便一锤定音:
“既然都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好,接下来,让本王分配任务。”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曹二:
“你自领八万战兵,十万民兵的份额。”
“主要在成都府、四川行都司、叙州府、泸州等川中、川西核心府县招兵买马,务必严加操练,不得有误!”
人群中的曹二毫不犹豫,大步出列,抱拳道:
“末将领命!”
江瀚点点头,随即看向负责川北防线的董二柱:
“柱子,你就领一万战兵,三万民兵的额度吧。”
“主要在保宁府、龙安府、顺庆府等地招募兵员、训练。
“剑州毗邻汉中,关乎我北线安全,你要给我练出一支劲旅来。”
董二柱沉声应道:“王上放心!”
接着,江瀚转向一旁,开口道:
“李老歪,你在夔州府和重庆府,这里地处长江要冲,水道纵横。”
“那就负责水师吧!
“水……水师?”
李老歪闻言一愣,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一个西北出身、习惯了骑马砍杀的旱鸭子,怎么突然就被派去搞水军了?
他刚想开口推辞,江瀚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是旱鸭子,但眼下无人可用,只得让你先担起来。”
“我不需要你把水军练得天下无敌,纵横长江。”
“你的首要任务是督造各类战船、漕船、运兵船。”
“一边造船,一边培养或者招募水兵。”
听了这话,李老歪才长舒一口气。
只要不让他上船打仗,一切都好商量。
“末将明白,我回去后就督促工匠抓紧造船。”
江瀚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向邵勇和李自成:
“剩下的六万战兵缺额,就由你二人平分了。”
“云贵两省新附,地瘠民贫,你们要因地制宜,慢慢来就行。”
此时,李自成再次出列,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王上,那驻守各地的民兵应该如何是好?”
“云贵地处偏远,很多地方都不适合大规模行军,要不干脆重开卫所,镇戍地方?”
江瀚闻言,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李自成:
“你说说看,你是如何想的。”
李自成整理了一下思绪,陈述道:
“臣以为,云贵这般汉夷杂处之地,卫所制度有着其独特的价值。”
“以那杨嘉为例,如果有卫所提前囤兵附近,便可有效威慑周边生番野人,使其不敢轻易下山掳掠。”
“卫所军户,平时屯垦自给,可以减轻粮饷压力;闲时操练,也能维持基本的军事技能。”
“其存在,本身就是王化的象征,对于震慑不安分土司,巩固我在边疆的统治,大有裨益。”
江瀚听罢,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因为舆论的影响,他内心深处一直对“卫所制度”抱有相当大的偏见。
后世充斥着对卫所制度糜烂不堪、军户逃亡、战斗力低下、军官侵占屯田等弊病的猛烈抨击,几乎将其视为了明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也使得江瀚先入为主,认为卫所是一种落后的、应该被彻底抛弃的军政组织。
然而,自从他在成都称王,统领全局后,他才逐渐转变了想法。
古代任何制度,都不能脱离其时代背景,轻易下论断。
你可以批评老朱在经济政策、货币体系、或者是户籍管理上存在漏洞;
但你决不能说一个白手起家的开国皇帝,对于养兵、练兵、用兵等方面有问题。
结合明初的现实条件来看,卫所制度在当时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卫军通过军屯基本自给自足,极大减轻了国家财政负担;
与此同时,卫所构成了遍布全国的军事控制网络,也十分有利于维护边疆稳定和地方秩序;
世袭的大明军户们,则保证了相对稳定的兵源。
但随着时间推移,政治逐渐腐败,卫所制度也开始衰败。
以至于到了明中后期,朝廷不得不转而依赖募兵来应对重大战事。
可问题是,世上没有什么制度是完美的,万世不变的。
卫所制度的崩溃,根源在于官场腐败,配套的监督机制失效,而并非其本身一无是处。
甚至到了明末,那些还能打仗的募兵,其中不少都出身于卫所。
卫兵好歹摸过武器,或多或少的接受过一定军事训练,并不是那些完全没摸过武器的青壮乡勇能比的。
只要足粮足饷,再经过一定时间的训练,原先孱弱的卫兵也能逐渐变成精兵。
而李自成正是看到了卫所制度在维持地方稳定、以及提供后备兵源方面的潜力,所以才提出了这个意见。
可尽管如此,江瀚对此仍然有些拿捏不准。
他摆摆手,决定暂时搁置这个议题:
“此事牵连甚广,不仅仅是军事问题,等日后从长计议吧。”
此时,赵胜又站出来,拱手道:
“王上,即便不论卫所,仅是这四十五万兵马,所需要的粮饷也不是少数。”
“要是出现什么天灾,恐怕难以为继啊。”
江瀚闻言,有些诧异地反问道:
“不至于吧?”
“这两年本王轻薄徭役,鼓励垦荒,还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疏浚河道、兴修水利。”
“想来民间应该有不少富裕。”
他将目光转向农部主事李兴怀,
“你仔细说说,如今我治下三省,每年大致能收上来多少赋税?”
李兴怀点点头,随即出列禀报道:
“回王上,根据农部与户部今年最新稽核:”
“四川在册纳赋田亩,约有一千六百五十二万三千亩,其中新开辟水田、梯田约二十三万亩。”
“不算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六岁以下孩童,在册丁口大约有九百万之多。”
“贵州方面,加上新收的水西之地,约有田亩一百六十万亩,丁口七十万。”
“云南大概有三百四十万亩,丁口一百八十万。”
“从粮食产量方面看,川中平原等地主要种植水稻,平均亩产约在两到三石左右,一年两熟;”
“山地多种植玉米,一年一熟,平均亩产约一石五斗。”
“综合算下来,三省每年的粮食总产出,应该在六千四百万石左右。”
江瀚听了这个数字,神色稍缓:
“六千四百万石?”
“这数字已经不少了,供养数十万兵马,应该绰绰有余才是。”
可李兴怀却摇了摇头,十分谨慎:
“非也。”
“臣刚才所报,是最理想的情况,实际算下来要复杂得多。”
“首先,去年川北、黔北等地都有旱灾发生,虽然当地官府全力组织抗旱,但粮食减产仍不可避免。”
“仅此一项,便比预估少了近百万石。”
“其次,六千四百万石是总产出,咱们抽五成地租,理论上能收三千两百万石上来。”
“王上您当初称王时,曾诏告全川百姓,免税一年;”
“去年世子降生,又拟减免夏秋两税三成。”
“如此算下来,实际能收上来的税粮,远远小于三千两百万石。”
“若要支撑王上扩军计划,各地官仓压力巨大,一旦遇到灾荒,恐怕是捉襟见肘。”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
“如此细算下来,压力确实不小。”
“但是你们也别忘了,减税的粮食已经揣到了百姓的腰包里,他们是有一定抵御天灾的能力的。”
“五十万兵马,即便满打满算,一年所需的粮食也不过两百万石。”
“而那三十万民兵也并非完全脱产,应该是可以支撑的。”
“本王府库里积存的金银、布帛不在少数,军饷方面,短时期内不会缺少军饷。”
“再说了,扩军也并非一蹴而就,分梯次进行即可。”
“第一年将战兵扩充至八万,民兵至十五万;”
“第二年,战兵增至十四万,民兵至二十五万;直到第三年,才完全达成目标。”
“如此循序渐进,财政压力便能减轻不少。”
李兴怀听完,在心中默默算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
“若是按王上的计划逐年推进,统筹得当,应该可以支撑。”
解决了粮饷问题,江瀚随即看向工部主事庄启荣:
“既然要扩军,你工部方面也要做足准备。”
“刀枪弓弩、盔甲火铳等军械的产量,必须跟上扩军步伐。”
“要是人手不够,那就立刻发文招募工匠,千万不能拖后腿!”
庄启荣闻言面露难色,出列奏报道:
“王上,招募工匠之事还好。”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今工部设在成都府和保宁府的两处工坊,产能已接近极限,难以承担更大规模制造任务。”
“当务之急,是寻找一处合适地点,另外开设一处军工坊。”
“最好能将冶铁、锻造、火器制造、甲胄制作等工序集中一处,形成合力,方才能提升效率。”
江瀚闻言,沉思片刻:
“这个好办,既然要另起炉灶,你们就去重庆府綦江县。”
“本王记得,綦江周边既有煤矿,也有铁矿,原料可以就近获取。”
“而且此地濒临綦江,水运便利,正是设立大型工坊的理想之所。”
“这样吧,你们干脆搞一个綦江军器总局出来,规模一定要够大,足以满足未来征战所需。”
庄启荣点点头,躬身领命:
“遵旨,臣回去后就选派干员,前往綦江勘探选址。”
“争取尽快将军器局的架子搭起来,早日投产!”
最后,江瀚又看向学部主事王承弼,吩咐道:
“你们学部也要抓紧。”
“扩军拓土,最终还需要官吏治理地方,稳固根基。”
“尤其是云南初定,急需大量官吏填充各府州县衙,推行王化。”
“今年各地的县试、府试、院试乃至乡试,都要抓紧操办,严格选拔。”
“未来用人之缺口会越来越大,你们学部也要未雨绸缪,提前做好人才储备工作。”
“这样,干脆在保宁府、重庆府、叙州这几个人口稠密、文风较盛的重点府县,再增设几所官办学堂,扩大招生规模。”
“课程就按天府书院的来,挑一些农事、术算,律法之类的实学。”
“贵州和云南也不能忽视,要选派师资,给予一定支持,免得人家说我厚此薄彼了。”
王承弼点点头,躬身应道:
“臣明白,学部定当竭尽全力,替王上广育英才,以应时需。”
第348章 组建对外情报部门
定下未来三年的发展计划后,众臣工便依序退出了承运殿。
来到王府前宽阔的广场上,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迎面扑来,吹得人脸生疼。
众人则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方才定下的大计,脸上神色各异。
文官队伍自然是以赵胜为首,李兴怀、王承弼等几位主事围拢在侧。
赵胜紧了紧身上的官袍,率先开口道:
“这次王上划下的任务艰巨,诸位同僚务必勠力同心。”
“扩军涉及到的钱粮,军械,以及人才储备都不少,千万别拖了后腿。”
李兴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忧心忡忡地叹道:
“都说瑞雪兆丰年,但愿老天爷能给几分薄面,未来几年风调雨顺才好。”
“否则粮食一旦减产,别说是扩军了,就连民间的灾荒都不一定能应付过来。”
他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大口白气,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如今四川境内能开垦的田地,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山间的坡地、犄角旮旯,但凡能下锄头的地方,都种上了耐旱的玉米。”
“若是想粮食总产量再进一步,恐怕要将希望寄托在贵州和云南了。”
“那边虽多是山地,但好在苞谷这玩意儿不挑地,一些零碎的边角地块也能有所产出,多少能养活些人口。”
“只是……这些零星开垦的土地,一般都不计算在征税黄册上。”
“即便开荒出大片土地,按照政策,也有三年的不征之期,于国库无补。”
对此,赵胜倒是更乐观一些,他宽慰道:
“凡是要往好处想。”
“虽然这些田土不计税,但百姓家中却是实打实地多了些收成,总归是好事。”
“有了存粮,民间的抗风险能力自然就强了。”
“再加上咱们去年在各地设立的常平仓,只要调度得当,总是能渡过难关的。”
“当然了,前提是别出现陕西、河南那样的连年大旱。”
王承弼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你们好歹是跟田地打交道,还能出去喘口气。”
“哪像我学部,如今是天天忙着出试题、阅考卷,一场接一场,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如今又要扩大官学规模,在几处主要府县增设学堂。”
“师资、教材、选址千头万绪,也不知能不能忙得过来。”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
“说起来,这帮学子也是命好。”
“只要考中了功名,立刻就有实缺派下来,不愁没去处。”
“哪像在明廷,就算高中进士,也得苦苦等待吏部铨选。”
“要是没有银子打点关节,那就准备先坐几年冷板凳,空耗光阴吧”
与唉声叹气的文官队伍不同,武将那边则显得热闹多了,一群人聚在一起,声调都高了几分。
曹二一脸兴奋,摩拳擦掌:
“太好了,终于要扩军了。”
“回去后,我可得好好操练操练那帮兔崽子!”
“你们是不知道,底下那群民兵,眼馋战兵那份月饷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次正好让他们知道,饷银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一旁的李老歪听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这厮如今在四川好生得意!”
“王上不仅把中军精锐都交给你管,这次扩军的兵额,大头也落在了你身上。”
“哪像老子,只能去夔州府去当个船老大,整天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料发呆!”
“还有邵勇和闯将,更是要去云贵那等蛮夷之地,一边剿匪安民,一边垦荒练兵,辛苦得很呐!”
曹二闻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我也就是个管家,只不过暂时帮王上看着中军而已。”
“真要上了战场,摧城拔寨,不还得靠您几位老将出马?”
听了这马屁,李老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一旁的李自成适时接过话头,感慨道:
“带领数万兵马虽然风光,可也绝非什么易事。”
“不仅军中上下的安营扎寨、吃喝拉撒都要考虑到,还得随时敌情,调整兵力部署。”
“千头万绪,无一不耗费心神。”
“我出征云南才不过小半年,这鬓角的白头发,可是眼见着往外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互相打趣一边交流着军中趣事,以及带兵心得,场面十分融洽。
然而,在这人群中,却有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只是沉默地跟在一旁,几乎从不插话。
正是刚从云南曲靖回来的黑子。
他虽然千里迢迢奉命赶回来参加此次会议,但在整个参会过程中,他却始终一言未发。
非是他不愿说,而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从结束了长期潜伏的任务后,黑子总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十分迷茫。
转任文职吧,他自认为没那个学识,肯定搞不来;
可要让他重新回到军中带兵,他也自觉力有不逮。
要是带领几百、上千人冲锋陷阵,他丝毫不含糊。
可如今汉军动辄数万兵马出征,要让他做一军统帅,运筹帷幄,他确实力不从心。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一股难以排遣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黑子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准备借口告辞,回去再慢慢思量出路。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尖细急促的声音:
“方将军!方将军!还请留步!”
黑子闻声转过头,只见一名王府内侍正气喘吁吁地从承运殿方向小跑而来。
他有些诧异,停下脚步问道:
“公公有何吩咐?”
那内侍跑到近前,先行了一礼,恭敬地回道:
“不敢当。”
“是王上命奴婢来请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黑子心中一动,点了点头,随即向身旁还在闲聊的曹二、李自成等人拱了拱手:
“哥几个,王上有事召见,你们先回吧。”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邵勇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方将军这次回来,似乎心事重重,沉默了许多。”
“不知道”
一旁的董二柱倒是显得很有信心,拍了拍邵勇的肩膀:
“放心吧。”
“毕竟是当初起兵造反的老班底,王上肯定不会亏待咱自己人的。”
“看这架势,会后单独召见,王上定然是已经有了安排,说不定有什么重任托付。”
“走吧,这狗日的雪越下越大,赶紧回去暖暖身子。”
“都去我府上,这么久没见,今天咱们几个好好喝点,叙叙旧!”
在他的招呼下,一众将领暂且放下心思,互相簇拥着,谈笑间向王府外走去。
而此时,黑子却并未返回承运殿,而是绕过重重殿宇楼阁,来到了王府的东池。
这是一片规模宏大的水上园林,占地足有三四亩之广。
东池引活水成湖,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点缀其间,景致极佳。
历任蜀王常在此招待宾客,吟诗作赋。
走到水榭园林的外围入口处,内侍突然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道路:
“方将军,王上就在前头的松风亭等您。”
“您沿着这条廊道一直往前走,不出片刻便能看见。”
“我等不便入内,只好在此等候。”
黑子闻言点点头,随即整理整理了衣冠,深吸一口气,顺着那条蜿蜒曲折的临水廊道快步走去。
经过几道回环曲折,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精巧的亭子,匾额上写着“松风亭”三字。
亭子内,江瀚披着一件厚厚的银狐皮裘,正坐在一个烧得通红的暖炉旁煮茶。
外面大雪纷纷,亭内茶香袅袅,别有一番意境。
听到脚步声,江瀚转头对他招了招手:
“来啦?”
“赶紧进来,外面冷,坐下来暖和暖和。”
黑子应了一声,连忙踏上台阶,快步走进亭内。
刚一走进去,他才发现松风亭外别有洞天,前面还连接着一个宽阔的临水平台,视野极其开阔。
凭栏望去,只见天地间一片纯净静谧,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湖面都已经结了薄冰,鹅毛般的大雪无声地落在冰面上,旋即消融无踪。
好一派静谧的冬日园林雪景。
江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
“怎么样?”
“老朱家的几代蜀王,别的不说,这享福的本事和修园子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吧?”
“这个平台叫做望月台,听说蜀王经常在此宴饮。”
“还有文人墨客题诗,水自龙池分处碧,花从鱼血染来红。”
黑子老实地点点头:
“是挺不错,这帮狗日的藩王可真会享受……”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面前坐着的江瀚如今也是一方之王,自己这话实在不妥。
于是他立刻闭上了嘴,脸上写满了尴尬。
江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从暖炉上提起铜壶,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放松点。”
“你跟我起于微末,是根正苗红的自家人,别那么紧张。”
他语气随意,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军中时的光景,
“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这次去云南一趟,你感觉如何?有什么想法?”
黑子连忙双手接过热茶,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我……我就是奉命带着使团去了一趟,混进曲靖城里做了做内应而已。”
“具体调兵遣将,攻城拔寨,都是闯将的功劳。”
“说实在的,这样也好。”
“要是真让我领兵打大仗,肯定不如闯将指挥得当。”
江瀚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让你和邓阳潜入明军中做内应,一去就是几年,确实错过了很多在前线独当一面的机会。”
“如今军中规模越来越大,动辄数万人马,还涉及到步、骑、炮协同,再加上后勤补给、战略迂回等。”
“这其中的复杂程度,远非当年咱们几百几千人那么简单了。”
他郑重道,
“你我兄弟,我也就直说了。”
“如果再让你重回前线,独当一面统领大军征战,恐怕确实有些困难了。”
黑子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目光低垂。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道?
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他才一直犹豫,没有主动开口请求回到军中。
可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如今听到江瀚亲口点破,他的脸色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丝失望和落寞。
然而,江瀚却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不过,我倒有个新的想法,或许更适合你。”
“你先听听看。”
黑子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
江瀚沉声道:
“我打算让你来牵头,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主要负责对外情报的搜集和传递工作。”
“毕竟你在明军中潜伏多年,对于如何隐藏身份、传递消息、观察敌情等都有经验。”
黑子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王上说的是……夜不收?”
江瀚喝了口茶,缓缓道:
“是也不是。”
听了这话,黑子更加困惑了:
“末将愚钝,请王上明示。”
江瀚放下茶杯,耐心解释道:
“从职能上来看,这个新部门确实和夜不收有相似之处。”
“都要求深入敌后,探听消息。”
“但它的规模架构、以及任务范围、技术手段等,都需要进行大幅度的调整和升级。”
“你要做的,就是将其系统化、专业化,并赋予更广泛的职能。”
夜不收并非明军中的常设编制,而是对执行敌后侦察、刺探军情的精锐探哨的统称。
其名源于其行动特点——夜不入营,收而不归。
很多人容易将夜不收与塘骑混淆,但其实两者差别不小。
塘骑,相当于大军的前哨和耳目,主要负责战场遮蔽、巡逻警戒、探查敌军大致动向,活动范围通常不会离主力大军太远。
而夜不收,则更偏向于战略侦察和刺探机密情报,需要深入敌境腹地,活动时间更长,风险也更大。
某种程度上,可以将其视作间谍。
最早的夜不收,可以追溯至明初北伐时期。
当时明军常选用归附的蒙古人,利用其熟悉草原的优势,深入漠南漠北进行敌后侦察。
草原上有个习惯,到了晚上要扎营点火,因为有狼,而且马晚上看不见,所以夜晚行动非常危险。
而这些蒙古斥候,则会将狼尿泼洒在地上,甚至身上,不点篝火宿营,或者晚上牵着马继续行进。
因其不归营休息的特点,所以又被叫做夜不收。
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夜不收主要活跃在宣府、大同等地,依旧干的是出边墙、深入草原侦察的高危活动。
后来女真在辽东崛起,为了侦查,辽东军中也开始大量设置夜不收。
他们常常冒充关外的汉人,潜入女真人的管辖地区进行野外侦查和情报搜集工作。
普通探马通常只担负前出数十里的警戒探路任务,而夜不收则往往需要纵深穿插数百里,活动时间长达数月。
用现代的话来说,夜不收堪称古代的特种部队。
大明首辅杨一清在《制府杂录》中曾有过生动描述:
“……乘风拍马,直冲营阵,腥臊难闻,声势凶恶,使我马惯见,遇贼自然不惊。是不但习人,亦且习马……”
总结起来,就是这帮人需要来去如风,胆大心细,腿脚敏捷,眼力过人。
甚至还要会些装神弄鬼、散布谣言的手段,专事窥探核心军情。
其中的佼佼者,更是要求会观星辨向、识图记路、书写算数,而且还要懂战场急救、野外生存等技能。
简直是草原上的全能王,荒野求生专家。
平日里跑情报,夜不收需要乔装打扮,穿胡服说胡话,汉家的锅碗瓢盆是一律不带,杀了人还得擦干抹净,不留痕迹。
听了这话,黑子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王上,不是末将推辞。”
“可问题是咱们军中,就没几个正经的夜不收出身。”
“不光是咱们军中没有,就连整个陕西三边也没几个夜不收了。”
“您想啊,当初咱们当兵时,连最基本的饷银都拿不到。”
“而夜不收的饷银更是一个顶三四个,朝廷根本养不起。”
“没了饷银,谁还愿意拼命啊。”
江瀚摆摆手,沉声道:
“我又不是让你去找现成的,这不是让你牵头,去军中点选士兵,重新组建嘛。”
“我给你三年时间,再加上充裕的粮饷,难道还拉不出一支精干的情报部队?”
“三省范围内,所有在册的战兵、民兵,随你挑选!”
“现在不是要大扩军吗,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搞一次全军大比武。”
“把那些身手矫健、头脑灵活、背景清白的精锐苗子选出来,划一部分给你就是了。”
黑子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这个法子好,只要有了兵源和钱粮,什么精锐练不出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
“我看行!”
“只要您把军中的尖子都选出来,末将一定想办法把他们练出来!”
江瀚听罢,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布置具体任务方向:
“既然你没有异议,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目前,主要有几个方向需要重点关注。”
“陕西方面,暂时不用你操心,邓阳还在明军里潜伏,我会让他单独负责汉中、陕西方向的情报网。”
“你的主要精力,要放在湖广方面。”
“这里是下一步用兵的重点,也是各方势力混杂之地,需要大量可靠情报。”
“此外,京师也可以尝试渗透渗透,看看能否用钱财打通一些门路。”
“哪怕是从中低层的官员入手,应该也能获取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两广、福建方面,你也要派出一支精干人马过去。”
“尤其是福建,那里有个海商武装集团郑家,首领叫郑芝龙,如今是海上一霸,控制着东南沿海的贸易,其势力不可小觑。”
“未来无论是对外贸易还是用兵东南,都绕不开他们。”
“此前,郑芝凤曾代表郑家来过四川,与咱们有过接触,还商谈了不少合作事宜。”
“你可以借此为由头,以通商、联络的名义派人过去,设法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联络站。”
“主要负责收集沿海情报,与郑家攀上关系。”
江瀚看着黑子,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我希望你做的,不仅仅是派几个人出去打探消息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覆盖了主要对手、层级清晰、传递迅速、反应灵敏的庞大情报网络。”
“这个情报网络,将来不仅要负责收集战场情报,还要承担策反敌军将领、在敌后组织起义、策划民间暴动等一系列任务。”
“这些工作,都需要你们提前布局,埋下棋子。”
黑子听了,心中剧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肩上的担子竟然这么重。
他原先以为只是干些刺探军情、传递消息的琐碎工作。
可如今一看,这就相当于在暗中开辟了第二战场。
他连忙站起身,挺直了腰板,激动地立誓道:
“末将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王上重托!”
江瀚笑了笑,招手让他重新坐下: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这个差事,看似不用冲锋陷阵,但其凶险程度,恐怕比正面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要注意派往敌后的情报人员安全,他们可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也是你的手足兄弟。”
“切记,一定要想尽办法,尽量减小他们的伤亡。”
江瀚的担忧不无道理,历来敌后的情报人员,处境都十分凶险。
就拿大明朝的夜不收们来说,死亡率更是高得惊人,而且一旦被捕,下场往往极为惨烈。
史书上对此有明确记载,触目惊心:
郝恕:剜一目,心砍一刀;石刚:剖腹。
刘保:剜二目;张孜:剜一目,身中七箭。
吴真官:剖腹后,仍剜二目;罗士轻:剜一目,身中三箭,头砍一刀。
至于那些失踪后杳无音信,连尸骨都找不到的,更是数不胜数。
有诗叹曰,“孤城尽白首,尽是汉家人”,道尽了边关夜不收的凄凉与壮烈。
江瀚最后叮嘱道:
“你先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这个部门基础架构,编制体系等,拿一个详细的章程给我。”
“等我修改确认后,我再正式下令,让他们在各自军中展开大比,配合你选拔精锐。”
第349章 探事局
在松风亭领命后,黑子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自家府邸,闭门谢客,开始构思如何搭建情报部门。
经过几天苦思冥想,再借鉴了之前做内应的经验,一个初步的框架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的想法比较直接,新部门主要设置内勤和外事两大机构。
内勤司是情报网络的大脑和心脏,主要负责管理工作与后勤支持。
因此,他打算在其下设立两个部门,机要处和培训营。
机要处主要负责整理、归档整个机构的内部文书。
所有外派人员的档案、履历、联络方式、任务记录等,都要在此登记;
此外,还要将各地送回来的情报备份,以便随时调阅。
培训营顾名思义,主要负责选拔和培养未来的情报人员。
这帮习惯在战场的拼杀的士卒,需要经过系统的培训,才能转化成隐秘战线上的战士。
基于夜不收的特点,以及自己在明军中的经历,黑子还初步拟定了情报人员需要掌握的一些技能。
首先是敌后生存与机动,包括观星辨向、取水觅食、长途奔袭等一系列能力。
其次便是侦察,要学会潜伏隐匿、记忆地形、绘制舆图、判断敌军动向等技能。
至于格斗搏杀应该不需要他操心,反正选上来的都是精锐苗子,最多学一学短兵器的用法就好了。
关键在于培养情报人员的心理素质,有的人属于是脸上藏不住事,根本不适合做内应。
一个合格的内应,起码得学会控制情绪,还要懂得怎么面对突发情况,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有利决策。
此外,根据可能派遣的方向,外勤还需要掌握一些特定技能。
比如北方就得懂驾车驭马,南方就得熟悉舟船水性,京师人员甚至还需要懂一些基本的官场礼仪。
等考核合格后,培训人员将会根据其特长、籍贯等因素,被分配到外事局,准备外派执行任务。
对于江瀚指示的京师、湖广、福建三个主要方向,黑子也定下了打探情报的重点。
京师是明廷心脏,自然要洞悉朝廷动向。
包括皇帝的决策,朝中党争情况,以及对义军和关外后金的态度、重要官员的任免等等。
湖广方向则需要打探明军各部、以及义军的作战情况,用兵方向,胜负情况。
而在福建方向的任务就相对简单了些,主要是和郑家打交道。
如果有机会,还可以看看郑家水军的虚实,或者悄悄收买一些懂造船技术的工匠。
这份架构和计划,在黑子看来,已经考虑得相当周全。
于是他兴冲冲地再次来到汉王府,将自己拟定的方案呈了上去。
江瀚在书房接见了他,接过那厚厚一迭文稿,仔细翻阅了起来。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不甚满意的神色。
半晌后,他才将手中文稿放下,随即叹了口气:
“唉,看来……你还是没完全搞懂我的意思。”
黑子闻言瞬间紧张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王上,是架构有问题吗?”
江瀚摇摇头:
“这个部门的架子怎么搭,设几个处,是内勤还是外事,这些都是其次,是皮毛。”
“但是对于具体如何执行任务、如何运作情报网、如何确保内应的安全等方面,你却没有实际的措施。”
“这可是刀尖上跳舞,必须考虑周全。”
他拿起文稿,点了点关于外事派遣的部分:
“关于内勤和训练方面,你的想法基本没什么问题,可以先按这个思路来办”
“但具体到京师、湖广、福建这三个方向的派遣和行动,你的计划就显得太过笼统,甚至有些想当然了。”
黑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
“末将愚钝,请王上明示。”
江瀚摆摆手,解释道:
“不同地区是有差异性的。”
“京师和福建方面,目前还算相对安全,属于承平地区。”
“在这些地方,你可以借鉴传统方式,伪装成商行、镖局、甚至是迁居避难的士绅家族,以此为掩护,逐步建立情报网络,徐徐图之。”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但在湖广方面,情况则截然不同。”
“这里是战乱之地,官军和义军你来我往,互相拉锯争夺,局面更是瞬息万变,混乱不堪。”
“在这种环境下,如果你还按照老思路,扮作什么商贾、百姓、书生等身份,无异于羊入狼群。”
“恐怕情报人员刚到湖广,不是被官军当成流寇给砍了邀功,就是被流寇直接抢掠一空,甚至裹挟入营!”
江瀚盯着黑子,抛出一个关键问题:
“我问你,如果你派往湖广的情报人员,不幸被流寇抓了,你打算怎么办?”
“有相应的预案吗?”
黑子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这样……岂不是正好吗?”
“顺势潜伏进流寇队伍里,不就能更直接地打探消息了?”
江瀚摇摇头,厉声道:
“胡扯!”
“你莫非忘了当初在山西时,王嘉胤是怎么驱使流民百姓攻城的?”
“流寇抓了青壮,第一件事就是将其充作前锋炮灰,驱赶到战场上填壕沟、挡箭矢。”
“可别到时候情报没摸到,反而把咱们培养出来的精锐搭了进去,那才是血本无归!”
黑子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问道:
“是是是,末将考虑不周……”
“那依您看,该怎么办才好?”
江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你现在是这个部门的主事,难道事事都要我来解决?”
黑子闻言讪讪一笑,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王上您高瞻远瞩,还请您提点提点。”
江瀚沉思片刻,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派往湖广这类战乱地区的情报人员,其掩护身份必须做出调整。”
“他们不应该是什么富商、学子,最好是拥有一技之长的手艺人。”
“有了手艺傍身,无论是流寇还是官军,都不会让他们上前线当炮灰。”
“反而更可能将其留在后方,为军队服务。”
他具体解释道:
“比如,郎中就是个极好的掩护身份。”
“不需要你真会行医问诊,施针开药;只要懂点战场急救,会处理常见的刀剑创伤,能配制一些金疮药、止血散就行。”
“有了这个身份,既能保障自身安全,也便于接触各色人等,打探消息。”
他进一步细化分析道:
“在行动时,湖广的人员不要分散,最好是两三人一组。”
“可以伪装成师徒、兄弟、同乡等,假装结伴流浪,以谋生路。”
“这样既符合乱世中百姓抱团求生的常态,从而降低被怀疑的几率,彼此间也能有个照应。”
“实在不行也可以扮作铁匠、木匠等身份”
黑子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妙啊!”
“手艺人到哪儿都饿不死,也不显眼,还能很自然地接近军队!”
江瀚点点头,继续深入分析道:
“还有,关于潜伏人员自身的安全以及情报传递如何保密,你必须建立起一套严密的制度。”
“他们干的是可是深入敌后的勾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夜不收下场有多惨,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首先,联络方式必须改变。”
江瀚强调道,
“最好能做到上下级之间,保持单线联系,避免横向联系。”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一人暴露,从而牵连一片,毁掉整个情报网。”
“切口和暗语你应该知道,这个我就不用多说了。”
“此外,情报传递绝不能使用明文,必须改用密码本进行加密!”
密码本?
黑子对这个词感到十分陌生,一脸茫然。
江瀚解释道:
“其实就是一种信息加密方式,这玩意儿自古就有,并非我胡诌出来的。”
“在古代战争中,通讯十分落后,所以只能靠书信方式,传递军机要件。
“书信传递不仅效率低,而且风险还很高。”
“因此,古人发明了许多秘密通讯的方式,比如阴符、阴书、蜡书等等加密手段。”
“而在内容表达上,他们也会使用隐语、字验等方法描述”
等时间到了大明中期,戚继光在吸收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创造出了一种非常先进的密码系统,叫做“反切码”。
他编写了两首歌诀,分别代表汉语的声母和韵母,并给每个声母和韵母字编上号码。
只要军内通信时,随军文书就会将要传递的信息,按照每个字的声母和韵母,转换成一组组对应的数字进行传递。
而接收方根据同样的歌诀和编码规则,就能将数字还原成文字。
为了训练通信人员熟练掌握,戚继光还专门编纂了一本《八音字义便览》作为教材。
举例来讲,声母歌诀可能是“柳边求气低,波他争日时”;韵母歌诀可能是“莺蒙鸟叫噪,荷塘有臭鸥”。
假设要传递“偷袭”的消息时,偷字的声母是t,对应他字,那么编号就是七;
韵母是ou,对应鸥字,编号为十。
声母韵母的编号合起来,那就是七、十,正好对应了偷字。
接收方根据同样的歌诀本,就能将其解出来,而如果密文被敌人截获,不知道编码规则,也无法准确破译。
听了江瀚的解释,黑子总算明白了密码本的运作原理。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这个法子之前我和邓阳就曾用过,只是没那么复杂罢了。”
“这个法子好,值得推广!”
而江瀚则是摆摆手,提议道:
“戚帅的反切码虽好,但还是略显复杂,需要长时间训练。”
“咱们可以简化一下,以后我们的核心情报,就用数字密码传递即可。”
“比如找一本常见的书,《千字文》或者《大学或问》的某一版刻本,并约定好以这本书作为密码本。”
“每个字用三个数字表示,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
“等新部门建立起来,你就找几个人来专门编码好了,订一套独属咱们自己的密码本。”
黑子听得连连点头,感觉思路豁然开朗。
最后,江瀚再次强调道: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你必须提前想好应急预案。”
“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的人不幸被捕,并且……没能扛住严刑拷打,最后招供了。”
“那么他所知晓的联络点以及上线、下线等人,就极有可能被一网打尽!”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黑子闻言直起身子,神情严肃:
“末将之前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依我看,如果发现某位情报员被捕或失踪,那么他的上线和下线必须停止一切活动,转移到安全处。”
“此外,还可以建立一套预警机制。”
“例如在联络点挂一些特定的装饰、留下特殊的标记等等,以此通知其他人员安全或者危险。”
江瀚点点头,叹道:
“这个情况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但也必须有所准备。”
“事实上,对于谍报探哨的追查,朝廷方面可能警惕性不高,毕竟女真人都已经把大明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
“但即便是这样,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违令者务必严惩不贷!”
“选人的时候,尽量选有家室的,饷银一定要高高给,先按五个人的月响发。”
“在培训的时候,你们的思想工作也要做好,毕竟是在敌后工作,意志力最重要。”
一旁的黑子默然点了点头,开口道:
“明白了,末将这就回去再改改。”
他刚要躬身告退,突然想起来一事,又连忙跑了回来,看向江瀚。
“王上,这个新部门还没有正式名字,您先起一个呗?”
江瀚思索良久,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名字。
他无奈的摆了摆手:
“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出来,干脆先叫探事局吧。”
第350章 剿抚之争
就在江瀚卯足了劲筹备情报处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广、河南一带的中原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按照崇祯以及杨嗣昌最初的设想,此次征兵十二万,布下天罗地网,本应该一场轰轰烈烈、犁庭扫穴的剿匪之战。
然而,现实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自从熊文灿上任六省剿匪总理以来,预期的凌厉攻势迟迟未能展开,反而却磨蹭了起来。
新官上任的熊文灿到任伊始,便立马使出了他的老本行——招抚。
作为大明第三任剿总司令,熊文灿比起陈奇瑜和卢象升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既缺乏指挥大军作战的能力,同时内心深处也对围剿战略缺乏足够的热情和认同。
而这也不奇怪。
熊文灿本就是一幸进之辈,所谓的“知兵”名声,也是靠招抚的郑家打出来的,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因此,面对中原糜烂的局势,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招抚。
当熊文灿抵达安庆的总理行辕时,他便命人四处散发、张贴招抚文书。
他对中原地区的各路义军首领信誓旦旦的承诺,只要他们愿意投诚,朝廷便可以既往不咎,予以安置。
在这其中,尤其是势力最为庞大的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三部,最受关注。
这三位首领接到招抚文书后,第一时间便聚在了南阳府的新野一带,紧急商议对策。
中军大帐内,气氛十分凝重。
虽然熊文灿送来了招抚文书,但各路明军的包围圈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有些步步紧逼的味道。
因此,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三人都不敢肯定,招抚到底是真是假。
“两位兄弟,我看这次官军来者不善呐,绝非是简单的招抚。”
高迎祥举着手里的招抚文书,率先开口道,
“朝廷去年下了血本加征剿饷,还特意换了帅,”
“听说新任的六省总理是从福建特意调过来的,颇有几分知兵的名声,不可小觑啊。”
而张献忠、罗汝才同样也是面色凝重,不停地端详着手上的文书。
“我派人去打听了,此人名叫熊文灿,在福建曾剿灭过海贼大盗刘香,明廷十分器重。”
“依我看,这次招抚估计是疑兵之计。”
“咱们得想办法突围出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谈间都对熊文灿非常忌惮。
倒也不怪他们如此谨慎,实在是前两任的剿匪总理把他们给打怕了。
一个陈奇瑜运筹帷幄,差点在车厢峡全歼义军主力;
一个卢象升转战千里,几乎灭掉了闯军和西营的精锐。
如今又来了个熊文灿,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几把刷子。
张献忠猛地一拍桌子,瓮声瓮气地骂道:
“闯王说的没错!”
“虽然姓熊的发来了招抚文书,可各地官军却从来没松懈过。”
“咱们前几次试探性的突围,都被硬生生打了回来,损失不小。”
“最关键的是,这次碰上的官军,不仅打法凶狠,而且守得也很顽固,完全不是以前那种一触即溃的模样!”
“中原一带无险可守,咱们三家聚在一起目标实在是太大了。”
“一但让官军完成合围,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依我看,必须选准一个方向,撕开一道口子突围出去!”
说着,他伸手点了点舆图一角,
“咱们干脆往东走,杀入南直隶一带,那边可谓是富得流油。”
“打下南直隶,便能切断漕运,咱们也有了谈判的本钱。”
而高迎祥闻言,脸上却露出了犹豫之色。
无他,之前在攻打滁州一战时,义军就已经吃了个大亏。
那里遍地官绅,根本没有义军的立足之地,一旦攻城受挫,很可能被赶来的明军围剿。”
届时,滁州之战的惨剧将会再度上演。
高迎祥苦心经营了湖广、河南一带良久,好不容易才有了块相对稳定的地盘作为根基,不少家当和军属都安置在了此处。
一旦放弃地盘东走,那就意味着前功尽弃,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因此,他对于张献忠的计划显得兴致缺缺,甚至是有些抗拒。
而张献忠则直接点明了高迎祥的真实想法,他声称高迎祥去四川一趟是学歪了,非要学四川,揪着那一亩三分地不放。
高迎祥自然不可能承认,只说张献忠只懂得蛮干,根本不懂根据地的重要性,骨子里还是流寇习性。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罗汝才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可以暂且答应熊文灿的招抚,跟他虚与委蛇,谈条件,拖时间。
一来,可以麻痹官军,让他们放松警惕;
二来,可以也借此机会摸清官军的虚实和部署。
等时机到了,他们三家再突然发难,一举从官军包围圈的薄弱处冲出去。
面对熊文灿的招抚,罗汝才则是用上了故计,企图诈降后突围。
就这样,三人会后立即向安庆派去了使者,并且还送去了一份联名信。
信中,他们纷纷表示愿意招安,只是担心熊文灿卸磨杀驴。
所以三人提了个要求,希望熊文灿勒令各路明军停止收缩,并且再后退二十里,以示招抚诚意。
接到信后,熊文灿丝毫没怀疑,反倒是大喜过望,对来使连连称赞。
他认为中原的流寇就和东南的郑家一样,都是贼子,无非是讨价还价罢了。
但正当他准备点头同意时,军中有人却提出了质疑,认为流寇生性狡猾,说不定又想诈降。
质疑者搬出了当年义军在黄河边上、在车厢峡里的几个例子,企图劝说熊文灿提高警惕,千万别被一封信件就给迷惑了。
就在官军内部吵得沸沸扬扬之际,有人却坐不住了。
远在西安的五省总督洪承畴,正密切关注着中原剿匪大军的一举一动。
当他得知熊文灿上任后,非但没有积极组织进剿,反而一味热衷于遣使招抚,顿时勃然大怒。
“简直岂有此理!”
“不愧是杨文若看中的总理,把他们老杨家那套以抚为主的政策学了个精光!”
洪承畴口中的杨文若自然就是杨嗣昌,他爹杨鹤还是洪承畴当年的顶头上司。
在洪承畴看来,一味招抚义军,无异于养虎为患。
为了避免虚耗国力,贻误战机,于是洪承畴决定亲自动手,毕竟他头上还挂着五省总督的头衔。
于是他干脆绕开了熊文灿,以五省总督的名义,直接向陕西、山西、湖广、河南四省的巡抚、总兵发出了一封措辞严厉作战命令。
洪承畴要求明军各部,立刻停止观望,依令进兵,将包围网一步步缩紧。
他下令陕西巡抚孙传庭,立即率精锐秦军出潼关,沿崤函古道东进,扼守陕西河南边界。
然后是贺人龙、曹变蛟、左光先等部,从山西渡河,向河南方施压。
命令湖广巡抚唐晖,沿着长江西进,逐步蚕食流寇活动空间。
还有左良玉,命他的蓟州兵进驻襄阳府一带,堵住流寇退路。
甚至连崇祯派来监军的锦衣卫刘元斌,以及总兵龙在田等人,也被纷纷调往了中原战场,向贼兵施压。
一时间,几路官军精锐从四面八方出动,朝着高迎祥等人盘踞的邓州、新野一带杀了过去。
洪承畴更是直接坐镇南阳府前线,协调各路兵马,张网以待。
面对官军突如其来的围剿,高迎祥等人起初还试图往伏牛山一带突围,企图转进郧西的深山里。
然而在洪承畴严令之下,几路官军一改往日懈怠,进攻极其卖力凶狠。
孙传庭部在朱阳关、陶家庄一线接连击破义军两股部队阻截;
贺人龙部渡过黄河后,直奔南召一带,攻势凌厉,而左良玉更是在谷城附近连续得手。
中原一带的义军在这种多路线、高强度的围剿下,被打得是节节败退,损失极其惨重。
之前占据的许多州县纷纷丢失,控制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形势急转直下。
可就在前线官军高高歌猛进之时,坐镇安庆的熊文灿却怒了。
胜利的捷报传到他耳中,非但不能让他感到欣慰,反而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好你个洪承畴,竟然完全无视他这个五省总理,越过他直接向各省巡抚、总兵下达作战命令。
自己可是皇帝钦点的剿匪总理,他洪承畴怎么敢越庖代俎?
这打的是我熊某人的脸吗?
分明是在兵部尚书的脸,在打皇上的脸!
洪承畴这种悍然动武的行为,彻底破坏了他苦心经营的抚局。
熊文灿派出的招抚使者还没回来呢,转头各路官军就围了上去,这让他这个六省总理的信誉何在?
今后还如何取信于人?
“洪亨九安敢如此欺我!”
熊文灿在安庆行辕内气得浑身发抖,摔碎了好几件名贵瓷器。
他认定洪承畴是跋扈擅权,为了争功而罔顾大局。
盛怒之下,熊文灿立刻展开了自己的反击:
一方面,他以“钦命总理六省军务”的身份,动用八百里加急驿道,向正在前线的各路巡抚、总兵发出公文。
他毫不留情,直接驳回了洪承畴的作战命令,指责各路督抚未经总理衙门擅自行事,乃是违制之举,并要求各部立刻停止进攻,不得浪战。
而另一方面,他则派人向京师送去了一道奏疏,向皇帝告御状。
在奏疏中,他极力为自己的招抚政策辩护,声称其是剿抚并用,两条腿走路。
眼下抚局已经初见成效,高迎祥、张献忠等均有归顺之意,正待收功之一瞬。
可洪承畴这厮却跋扈擅权,无视朝廷体制,越俎代庖,轻启战端,致使贼众惊疑,抚局尽毁。
他恳请朱由检对洪承畴严旨申饬,明确剿抚事宜归属,以统一事权,避免再度陷入流寇糜烂的困局。
第351章 洪督师心里苦
当熊文灿那封措辞激烈的奏疏送抵京师后,立刻在朝野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小官员,无论是在衙署办公,还是在茶楼酒肆私下聚会,议论的焦点都离不开此事。
“听说了吗?这回中原剿匪,仗还没见着大动静,前头两位倒先自个儿掐起来了!”
“谁跟谁掐?”
“还能有谁?洪亨九和熊太蒙呗!”
“这……他俩一个五省总督,一个六省总理,圣上钦点的剿匪大臣,怎么会掐起来?”
“唉,这不摆明了嘛!事权不一,令出多门!”
“一个要剿,一个要抚,能不掐起来吗?”
“不对劲啊。”
“那洪亨九的主要职责是督师西北,防范虏患,兼顾山陕流贼,如今怎么和主持中原正面战场的熊太蒙杠上了?”
“我记得前两任总理,像陈玉铉、卢建斗在位时,也没见洪督师和他们起什么争执啊?”
“今时不同往日喽,这里头的门道,深了去了……”
一时间,朝野间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和流言不胫而走。
而这些声音,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朱由检和杨嗣昌的耳中。
皇帝的反应倒是在意料之中,焦躁、愤怒,却又带着一丝警惕和猜疑。
他既渴望能尽快传来捷报,一举扑灭困扰他十余载的流寇,同时又对前线那些文武大员充满了不信任。
自从朱由检登基以来,“流寇”这两个字就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他。
十一年间,剿匪耗费了无数粮秣帑银,损失的官兵将士成千上万,可结果呢?
流寇反而愈剿愈多,愈剿愈强!
如今,中枢好不容易布下了这张囊括数省、史无前例的大网,意图永绝后患。
可这网才刚刚撒出去,还没见到大鱼,自己人倒先起了内讧,这让他如何能不气?
在朱由检最初的规划中,设立五省总督和总理,本就是出于制衡的考量。
前两届班子都配合的不错,一个在西北,一个在湖广。
不仅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一度将高迎祥、张献忠等部逼入了绝境,险些功成。
可如今制衡的效果是达到了,却演变成了令出多门,相互掣肘的尴尬局面。
前线的官司竟然直接打到了他的御案上,要他这位日理万机的皇帝来亲自裁断!
“文若呢?!”
朱由检猛地将奏疏摔在御案上,对着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去,给朕把杨文若找来!”
王承恩被吓得一哆嗦,立刻应承一声,随后便忙不迭地退出了武英殿,直奔文渊阁而去。
杨嗣昌目前已经被加封为了东阁大学士,正式跻身于内阁之中。
值房内,他此刻同样是焦头烂额,心绪不宁。
杨嗣昌前几天刚收到洪承畴送来的捷报文书,言及官军连战连捷,流寇活动空间已经十不存一。
他本以为大局已定,可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熊文灿这一纸诉状,直接将洪承畴“擅事专权、轻启战端”的罪名捅到了陛下面前,引得朝野哗然。
更让杨嗣昌恼火的是,朝中不少人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他,认为是他这个兵部尚书排失当。
对此,杨嗣昌心里是有苦,却说不出半点。
分明是前线的官职设置出了问题,人心更是出了问题。
对于洪承畴此番一反常态的举动,杨嗣昌倒是闻出些味道来了。
洪亨九这是不甘寂寞,想要借机上位了!
所以他才会不顾人事安排,悍然越过熊文灿,直接调动数省兵马,企图独揽剿匪大功,以此为晋身之阶。
说起来,这倒也怪不得洪承畴急切。
任谁在西北苦寒之地,顶着风沙,对着蒙古人和流寇一熬就是十几年,心里都不会平衡。
有句话说得好,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洪承畴是天启年间就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人物了,论资历、论战功,他丝毫不比任何人差。
可结果呢?
第一任五省总督陈奇瑜,竟然是他洪承畴当年在陕西时的下属!
当时洪承畴挤走了杨鹤,如愿坐上三边总督之位,而陈奇瑜不过是一个延绥巡抚而已。
可皇帝竟绕过了他,直接将陈奇瑜提拔为了五省总督。
当时皇帝给的理由是让洪承畴“专心西北边务及剿匪”,他只能忍下这口气。
后来陈奇瑜因车厢峡放跑了流寇主力,被勒令去职还乡,洪承畴才总算如愿当上了五省总督。
本以为自己是位极人臣了。
可偏偏又横空杀出个卢象升,以不到四十的年纪,被破格提拔为了七省总理!
洪承畴见卢象升确实忠心体国,能文能武,也只能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
既然七省总理当不上,那回京当个兵部尚书总可以吧?
当初原兵部尚书张凤翼畏罪自尽,中枢正缺一个知兵的重臣坐镇。
洪承畴在京的亲朋故旧四处奔走,向皇帝多次举荐,可一眨眼的功夫,这位置又被杨嗣昌截了胡。
说句不客气的,杨嗣昌和洪承畴之间还差着辈分呢!
杨鹤当年虽然是洪承畴上司,但也算同僚,只高一级罢了。
而杨嗣昌作为杨鹤之子,怎么也算是个晚辈。
更何况,论起实实在在的带兵打仗、剿匪经验,他洪承畴难道比不上一个杨嗣昌?
可结果呢?
皇帝仿佛像看不到洪承畴一般,愣是将丁忧在家的杨嗣昌提拔为了兵部尚书。
可这还不算完。
杨嗣昌上任后,转手就向皇帝推荐了熊文灿担任剿匪总理,彻底堵死了洪承畴前路。
得知消息的洪承畴气得七窍生烟,无处发泄的他只能带着部下,出兵狠狠揍了高迎祥等人一通。
当然了,杨嗣昌也不会让洪承畴好过。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洪承畴可谓是杨嗣昌的杀父仇人。
当年他的父亲杨鹤在陕西主持招抚,就是因为洪承畴在背后搞小动作,大力主剿,导致杨鹤招抚失败,被崇祯下狱论死。
虽然后来杨嗣昌连连上书,表示愿意代父受罪,皇帝才改判杨鹤戍边,最终病死在了戍所袁州。
别忘了,当初杨嗣昌可是被夺情召还的,前脚还在父亲坟前守灵,后脚就入主了中枢。
你让他心里如何不恨洪承畴?
又怎么可能在皇帝面前推荐洪承畴担任要职?
而洪承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越庖代俎,试图从熊文灿手中接过指挥权。
他盘算得很清楚,只要自己能一举剿灭流寇,凭借这天大的功劳,他便能叩开中枢的大门。
杨嗣昌捏着洪承畴报捷文书,胸中思绪万千,正思考着如何应付此事。
可就在这时,值房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干咳。
王承恩到了。
他见嗣昌闭目沉思,便轻轻敲了门框,低声唤道:
“杨阁部?杨阁部?”
杨嗣昌闻声,立刻从沉思中惊醒,迅速起身迎了上去,
“王秉笔,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王承恩微微躬身:
“不敢当。”
“是皇爷吩咐,请您立刻往武英殿一趟,有要事相商。”
杨嗣昌心知肚明,必然是为了前线督抚相争之事,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是陛下相召,那就劳烦您前面带路。”
两人不敢耽搁,很快便赶回了武英殿,通禀之后,杨嗣昌低头趋步入内。
朱由检见到他如此,直接将御案上的奏疏递了过去,开门见山的问道:
“杨卿,熊文灿和洪承畴的奏疏你都看过了吧?”
“此次总督与总理相争,闹得朝野不宁,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他们之间孰是孰非?”
面对皇帝的诘问,杨嗣昌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好了腹稿。
他深知,首先绝不能指责皇帝设立的官职有问题,更不能点破陛下那点帝王心术。
于是他躬身一礼,缓缓开口道:
“臣以为,洪督师与熊总理此番争执,恰恰使是其急于为陛下分忧,渴望早日荡平流寇的体现。”
“洪督师见流寇势大,恐其坐拥复叛,故而行雷霆之举;”
“熊总理欲行招抚,更显得体恤民生凋敝,希望能以较小代价平息祸乱。”
“两位皆是勇于任事之臣,有此争执,恰恰说明其心系国事,并非因私废公之辈。”
“此乃陛下之福,朝廷之幸啊!”
秉承着丧事喜办的原则,他直接将一顶高帽子扣在了皇帝头上。
果不其然,听了此番言论,朱由检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自然乐于听到臣子们为了江山社稷而“争执”,总比他们沆瀣一气、欺瞒君上来得强。
朱由检微微颔首,略带自得的说道:
“杨卿言之有理。”
“如今前线令出多门,将士无所适从,岂不是贻误战机嘛?”
“杨卿可有良策,以解此局?”
而杨嗣昌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首先得站在大局的角度上角度考虑。
毕竟这次的围剿大计是他一手制定,并且向皇帝夸下过海口的。
如今眼看着三月平贼的时间要到了,他需要前线立刻停止内斗,协力完成剿匪计划。
他略作沉吟,缓缓开口道:
“陛下,熊总理主张招抚,其心可悯。”
“但据臣观察,流寇习性无常,往往降叛只在一念之差。”
“家父……家父当年在陕西三边,曾经力主招抚,然而却因流寇反复而功败垂成。”
“此事殷鉴不远,故而臣以为当慎之又慎!”
可朱由检却皱起了眉头,伸手指了指熊文灿的奏疏:
“熊文灿此前发来奏报,有一流寇首领,号称闯塌天刘国能,经受不住围剿压力,已经率部向其投诚。”
“熊文灿保证,有一必有二,后续当有源源不断者效仿来归。”
“要是此时洪承畴大举进兵,岂不是寒了欲降者之心?”
杨嗣昌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皇帝内心的倾向,还是想以最小的代价尽快平贼。
没办法,杨嗣昌也只能硬着头皮提了个意见:
“陛下,有流寇愿降,自是好事,可见陛下仁德,感化顽劣。”
“为防其诈降反复,臣以为,所有受抚之寇,决不能轻易放任自流。”
“比如令其杀贼自效,以同类之血证明归顺诚意,朝廷才好给与安置。”
他紧接着又举了几个流寇诈降,复又反叛的例子,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朱由检听了不禁暗自点头,觉得杨嗣昌所言非虚:
“杨卿言之有理,受抚之贼,确实需要有所制约。”
“杀贼自效,是个好法子。”
他随即又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依杨卿之见,如今前线战事,究竟该以谁为主?”
杨嗣昌闻言,立刻摆出了一副公忠体国的姿态,回应道:
“陛下,洪督师久镇西北,麾下边兵骁勇善战,确实是我朝干员。”
“然而如今四川局势不明,那流贼占据西南三省,其动向叵测,不得不防。”
“臣担心,如果洪督师将过多精力置于中原,恐怕川中之贼会趁虚而出,袭扰汉中、湖广。”
“届时我将腹背受敌,局面更为棘手。”
他观察着崇祯的神色,一边引导,一边暗中给洪承畴使绊子,
“依臣愚见,不如将洪督师麾下部分精锐,暂时划归熊总理节制调遣。”
“如此,便可增强中原正面战场的兵力,也可令洪督师严守陕南、豫西门户,确保我后方无虞。”
杨嗣昌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听起来处处以国事为重。
可实际上,他却是要将洪承畴麾下的几路秦军给拆分出来。
只要把秦军中最能打的几只部队挑出来,划给熊文灿,那就算洪承畴有心剿贼,也是杀贼无力。
再找个策应或者防御的由头,将洪承畴调去山西、河南边境,将其排除在中原主战场之外,那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熊文灿收取功劳了。
第352章 洪督师的计策
“.今闻将士用命,连战皆捷,足见卿忠勇可嘉。”
“文灿既总理中原剿务,卿当专意西北,固守边陲,勿令事权纷更。”
“川中巨寇窥伺汉南,亦不可不防,故特调曹变蛟、贺人龙二部暂归文灿节制,以专责成。”
“卿则宜亲率余部移镇商洛,严扼武关,兼顾川陕,以为万全之策。”
“钦此。”
当皇帝的旨意送到洪承畴手中时,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督师气得是七窍生烟。
他强忍着怒火,恭恭敬敬的送走宣旨太监后,终于忍不住,狠狠将圣旨拍在了桌案上。
“岂有此理!”
一旁的副将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护住圣旨:
“军门,这可使不得!”
“要是毁了圣旨,罪过可就大了!”
但洪承畴却是充耳不闻,只见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额角还能看见青筋隐隐跳动。
“好你个杨文若!”
“安敢如此欺我!”
虽然是气急败坏,但洪承畴还没那个胆子对着朱由检开喷,只能把账算在杨嗣昌头上。
他看得很清楚,这事儿肯定是杨嗣昌在使坏。
要是皇帝不同意自己的动作,大可以下旨让他止步不前,没必要再将他麾下的两路秦兵调给熊文灿节制。
这分明是杨嗣昌在背后捣鬼,给自己玩了一手釜底抽薪。
“抚、抚、抚,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逃不过一个抚字!”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当年杨鹤当三边总督就一门心思想招抚,如今他儿子当了兵部尚书还要抚,简直是一脉相承!”
洪承畴想起了当年在陕西剿匪的经历,不由得将杨家父子一并给骂上了。
但他这次倒是错怪了杨嗣昌,不是杨嗣昌想抚,而是皇帝心中已经有了倾向,所以杨嗣昌才硬着头皮同意了熊文灿招抚群贼。
地方和中枢,总归是信息不通畅。
不过洪承畴倒也没骂错,这调兵的主意是杨嗣昌想出来的,就是为了给他添堵。
一旁的副将拿起圣旨看了又看,长叹道:
“军门,这可如何是好?”
“要是曹总兵和贺总兵的两部人马被调走,咱们手上可就只剩三五千人了。”
“难不成这中原战事.”
洪承畴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
“哼!我算看出来了!”
“杨文若就是想借此机会将本督排除在外,让熊文灿那厮去捡现成的功劳。”
“明明几路大军合围,顷刻间就能将流寇剿灭,现在反倒畏手畏脚,简直是蠢材!”
洪承畴对于流寇的看法从来没变过,只有一个字,杀。
只要把吃不上饭的刁民杀干净了,才能缓解人口过多造成的粮食压力,进而维持住朝廷的统治。
看看现在的陕西,山西,经过他多年深耕,早已没有了吃不上饭的流民,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流寇了。
也正因为坚信这样一套理论,所以洪承畴才对杨鹤和熊文灿的招抚政策如此不满。
朝廷养兵都已经够困难了,哪来的余粮养这群刁民?
还不如杀光,一了百了。
之前的陈奇瑜在任时,洪承畴虽然心有不忿,但也愿意配合他行动,就是因为陈奇瑜是个主剿派。
而卢象升虽然手段温和些,但人家也是该杀就杀,从不手软。
再说了,论起搞起屯田养兵,卢象升是真的有两把刷子,所以洪承畴也没暗地里使绊子。
如今他越过熊文灿指挥剿匪,并非是单纯的想加官进爵,而是他从根本上就不赞同熊文灿招抚的政策。
这是路线之争,就跟当年的杨鹤一样。
在他看来,主抚派不过只是空谈而已。
没了粮食,招抚的流寇迟早都要反。
熊文灿还以为谁都像东南福建的郑家一样,只要挂上个总兵参将的名头,就能乖乖受朝廷节制。
他也不动脑仔细想想,人家那是靠着大海,背后有一张巨大无比的贸易网。
有钱有粮,日子过得比朝中大员还滋润,自然不会反。
削足适履,何其愚蠢!
洪承畴绝对不允许这种蠢材上位,否则朝廷花了这么多钱粮组织的大围剿,就将付之东流。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对着副将分析道:
“你看。”
“如今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三股流寇,已经被朝廷大军围在南阳府周边,尤其是高迎祥,其主力就盘踞在邓州一带。”
“他们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投降一条路可以走。”
“可如今中枢的意思,还是想以招抚为主,完全没考虑到贼人降而复叛的后果。”
“依我看,咱们干脆将计就计,让出一条通道来。”
一旁的副将听闻此言,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军门,您的意思……?”
“难不成是要放水,眼睁睁看着流寇逃出去?”
“万万使不得啊,往轻了说这是纵贼逃遁,往重了说这是养寇自重!”
“万一被朝廷知道了,恐怕性命难保!”
“糊涂!”
洪承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谁告诉你咱要纵容流寇了?”
“本督胆子还没那么大,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我这是要诱敌深入,继而将其一举歼灭!”
洪承畴虽然想夺权,可他还是万万不敢放走流寇。
当初在宁夏时,就是因为放跑了那姓江的贼子,才导致其成了盘踞西南的心腹大患。
虽然锅都扣在了殉国的宁夏总兵马世龙头上,但洪承畴也被皇帝下旨申饬了一番。
如今要是再放跑了流寇,那就不是一顿申饬能解决的了。
听了洪承畴的计划,他的副将却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回道:
“可是……军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曹总兵和贺总兵两部即将被调走,咱们拿什么去诱敌深入,剿灭众贼?”
洪承畴摆摆手,纠正道:
“剿灭众贼肯定是做不到了,我打算对闯贼下手。”
“根据邓州传来的消息,闯贼如今搞起了屯田生产,手上不过才万余人马。”
“三股流贼中,就属闯贼最弱,也最好下手。”
副将闻言点点头,几家贼寇建立根据地的事他很清楚。
为了清丈屯田,他们任用了不少原来的朝廷官吏,消息也是从这些人手上传出来的。
当初流寇势大,这些明廷的官吏们不得不屈身事贼,如今朝廷大军在侧,他们自然也就动了重回朝廷的心思。
洪承畴看着舆图上的标记,突然眼前一亮,兴奋道:
“孙巡抚还在附近,可以调他手中的兵马一用。”
“我记得他在关中屯田,新编练了一部营兵,听说有五千之众。”
念及于此,他立马招来传令兵,吩咐道:
“去,八百里加急,请孙巡抚来南阳见我!”
很快,孙传庭便急匆匆应召而来。
洪承畴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伯雅,你编练的营兵,如今战力如何,可堪一战否?”
孙传庭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拱手应道:
“回禀军门,下官麾下的五千兵卒,皆是从各地精挑细选的三秦健儿。”
“粮饷器械虽然并不宽裕,但论起操练演武却从未有一日懈怠,士气可用!”
毕竟是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孙传庭对他手底下这支营兵可谓是信心十足。
洪承畴见军心可用,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不瞒你说,朝廷已经下达了旨意,命熊文灿支持招抚一事,并且将我麾下的两部精锐调离了前线。”
“可招抚一事本就是镜花水月,贼寇必定会降而复叛。”
“因此本督决意,主动示弱,放开一个口子,诱使闯贼突围,然后将其一举歼灭。”
“这场战斗,我想以你麾下的秦兵为主力。”
“不知你意下如何?”
孙传庭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洪承畴竟然是想阴奉阳违,兵行险招。
这简直是场豪赌,赢了,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要是输了,或者让高迎祥只身跑掉,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犹豫不决。
对此,洪承畴也不意外,反倒是提起了一桩旧事:
“孙巡抚,想必你应该不会忘了先前的黑水裕之战。”
孙传庭闻言眉头一紧,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黑水裕一战,他本可以来个开门红,将山穷水尽的闯贼赶尽杀绝。
可万万没想到,百密一疏,还是让高迎祥给跑了。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而洪承畴却对孙传庭的难堪视而不见,反而继续施加压力:
“前有黑水裕之失,后有汉中邓玘截杀巡按御史,火并方国安部,率众投贼。”
“如果我没记错,因为这两件事,你应该受到了陛下的严厉申斥吧?”
“本督听闻,如今的陕西官场可有些不安分了,你这个巡抚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听了这话,孙传庭的脸色更难看了,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一样。
他之前在陕西大力推行清丈屯田,整顿吏治,严惩贪腐,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黑水裕的失利、邓玘部的叛变、再加上皇帝的申饬,已经让他的威信大打折扣。
据他所知,陕西各地的反对势力正在密谋反扑,想要将他从巡抚的位子上拉下来。
如今洪承畴提起此事,无非就是想把自己绑上战车。
而孙传庭也很清楚,自己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同时证明自己的价值。
仕途才刚刚起步,要是倒在了那帮虫豸的手里,他实在是心有不甘。
孙传庭沉默了,内心天人交战。
眼下看来是风险与机遇并存,只要将高迎祥拿下,足以扭转他目前的被动局面。
良久后,他才猛地抬起头,沉声道:
“军门……准备如何行事?”
洪承畴闻言微微一笑,知道孙传庭已经被说动,心中大定。
于是他将孙传庭带到舆图前,指着邓州,沉声道:
“以退为进!”
洪承畴取出炭笔,沿着西边的淅川方向,勾勒出一条弯曲的路线,
“高迎祥目前被困于邓州,四面皆有我军,难以动弹半步。”
“如今我可以借着圣旨调整部署,给他让出一条通道。”
“首先,我会下令邓州北面的曹变蛟部,向均州、光化一带移防,让出通往淅川的道路。”
“撤走了曹变蛟,闯贼便能走邓州——淅川——荆紫关方向进入陕西。”
“我们要给闯贼造成一个假象,那就是官军内部令出多门,矛盾激化,导致我部被迫后撤,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只要他沿着缺口,便能冲出包围圈,沿着丹水一路北上进入陕西。”
“而真正的杀招,就设在荆紫关段。”
“这里又叫浙川狭道,道路在丹水与峭壁之间蜿蜒数十里,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
“一侧是湍急的丹水,一侧是密林覆盖的陡坡,堪称一线之路,十里之险。”
“只要高迎祥率部从此路突围,必将被地形拖累,行进缓慢。”
“届时,孙巡抚便将你的秦兵埋伏在荆紫关,以逸待劳。”
“待其前锋探哨经过后,伏兵尽出,便可击其软肋,将贼兵截为两段。”
“同时,我将亲率剩余官军,封死其退路,务求全歼闯贼于此。”
孙传庭听了洪承畴的计划,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此计应该可行。
但他还是有一个疑问:
“军门计划周详,下官佩服。”
“可闯贼毕竟久经沙场,生性多疑。”
“万一他识破此计,龟缩在邓州附近不动,或者干脆向南突围,我等岂不是白费心机?”
洪承畴闻言笑了笑,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不走咱们就引着他走!”
“派人去诈降!”
“挑选几个机灵的官兵,让他们假装不堪忍受官军内部倾轧,携带军中情报前往高迎祥营中。”
“就告诉闯贼,洪承畴与熊文灿内斗,官军即将分裂,北面防线空虚,正是突围良机!”
“再结合兵马调动,由不得他高迎祥不信!”
第353章 苦肉计
定下了使间的策略后,洪承畴立刻命人在南阳府秘密寻找合适人选。
在他的设想中,此人需要有一定身份,能够引起贼人重视;但又不能太高,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最好有什么把柄可以抓,易于掌控。
几番筛选后,一个名叫赵士诚的军官进入了他的视线。
此人是南阳卫下辖的一个世袭百户,其家族在南阳扎根数代,与本地卫所、地方豪强关系匪浅。
更重要的是,这厮自身也不干净,吃空饷、侵占屯田、克扣军粮之类的事情没少干,是个典型的腐化军官。
洪承畴要找的,正是这种既有本地根基,又有致命弱点的人。
很快,赵士诚便被“请”到了洪承畴的署衙内。
一路走来,只见甲士林立,刀枪炫目,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赵士诚心中七上八下,惶恐不已。
他只不过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世袭百户,平日里能见到卫指挥使已是了不得,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五省总督亲自召见?
他战战兢兢地走入大堂,只见洪承畴身着绯袍,正面无表情地端坐于帅案之后,不怒自威。
两侧亲兵按刀而立,一脸冷峻地盯着来人。
赵士诚见状腿肚子一软,连忙单膝跪地,颤声道:
“末……末将南阳卫百户赵士诚,参……参见洪督师!”
可洪承畴却仿佛没有听到,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翻阅着手中的一卷文书。
帐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赵士诚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赵士诚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冷汗顺着鬓角渐渐滑落,浸湿了衣领。
良久,就在赵士诚几乎要支撑不住时,洪承畴才缓缓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赵士诚是吧,起来回话。”
赵士诚如蒙大赦,慌忙谢恩,手脚发软地挣扎着爬起来,垂手躬身,不敢直视。
洪承畴随手拿起一卷名册,一字一句的念道:
“赵士诚,万历三十一年生人。”
“先祖赵大勇,曾追随成祖起兵靖难,因功授世袭百户职,延祚至今……”
“嗯,不错,倒也算得上是功臣之后。”
听到总督提及自家光荣历史,赵士诚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连连点头:
“是是是,洪督师明鉴!”
“全赖祖宗余荫,末将才能混迹行伍,为国效力。”
他还以为今天是要嘉奖或重用他,心中满是期待。
然而,洪承畴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只见洪承畴将名册往案上重重一拍,脸色陡然一沉,厉声道:
“既是功臣之后,那就更应恪尽职守,为国分忧。”
“可你却偏偏自甘堕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赵士诚浑身一哆嗦:
“据查,南阳卫百户赵士诚,自袭职以来,虚报兵额,侵吞粮饷;”
“强占军屯田亩,数额巨大;勾结地方,倒卖军资!”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依律当褫夺世职,抄没家产,本人流放三千里戊边!”
“你可知罪?!”
一连串的罪名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赵士诚头上,将他彻底给打懵了。
刚刚还在聊祖宗功绩,怎么转眼间就翻脸,要把他给抄家流放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求饶道:
“督师!督师开恩啊!”
“末将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末将愿意献出一半家产,只求军门网开一面,饶我一次!”
洪承畴闻言冷哼一声,讥讽道:
“献出家产?”
“你竟敢公然贿赂本督?!罪加一等!”
听闻此言,赵士诚彻底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位总督到底想干什么,只能连连磕头求饶。
看着火候已到,洪承畴话锋一转,语气稍稍放缓:
“念在你祖上曾有功于国,本督也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就看你……愿不愿意把握了。”
赵士诚听罢,猛地抬起头,连声肯定道:
“愿意!末将愿意!”
“但凭军门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洪承畴微微颔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如今闯贼盘旋在邓州一带,我想要往贼人中安插一个内应。”
“你可以愿意?”
赵士诚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差事,要是被贼人识破,自己怕是要被开肠破肚,暴尸当场。
可如今也由不得他拒绝,洪承畴见他犹豫,于是立马威胁道:
“要是你不愿做,那本督只好改判你全家流放三千里,到西北守边去。”
听了这话,赵士诚脸上血色褪尽,看来今天不去也得去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地问道:
“督师准备如何做?”
洪承畴微微一笑,反问道:
“本督问你,你可曾读过《三国志通俗演义》?”
赵士诚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怔,但还是老实回答:
“回军门,末将……末将闲时翻看过一些。”
“既然读过,那想必你应该知道周瑜打黄盖的故事吧?”
听了这话,他瞬间明白了洪承畴的用意:
“苦肉计?”
“可是……”
不等他说完,洪承畴立马摆手打断了他:
“没什么可是的,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否则就全家去西北吃沙子吧!”
见此情形,赵士城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愿听军门调遣,万死不辞!”
次日一早,洪承畴便以整饬军纪、清理卫所积弊为名,在南阳府大张旗鼓地清查起来。
他下令彻查南阳卫军官贪污、吃空饷、侵占屯田等不法行为。
命令一出,南阳卫驻地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而洪承畴也在校场里亲自接见了南阳卫的各级军官,他勒令众人:
不管是卫指挥使,还是基层旗官,必须限期退还侵占田亩,并缴纳高额罚银,以儆效尤。
台下众人闻言,无不面色大变,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起来,却无一人敢公然反对。
就在这时,赵士诚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且慢!”
他脸色十分紧张,按照剧本该他发挥了。
“洪督师,此举恐怕不妥吧?!”
“我等卫所军官,本就没有俸禄,还要养家糊口,维持体面,若没有这些常例进项,如何活得下去?”
“再说了,普天之下,哪个卫所不是这般光景?”
“您管得了一个南阳卫,难道还能管得了大明朝所有的卫所?”
“如此苛责,岂非寒了将士们的心?!”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赵士诚身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姓赵的莫非是疯了?
区区一个百户,竟然敢公然顶撞五省总督?
他哪来的胆子,难道就不怕被洪承畴一怒之下,将他当场斩首示众?
众人偷偷望了前方一眼,只见洪承畴的面色阴沉,勃然大怒:
“放肆!”
“赵士城,竟敢咆哮军营,公然非议国策,为贪腐张目!”
“来人,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身旁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
“将此獠给我拿下!重责三十军棍!”
“罚没其全部家产,其家眷族人,一律发配边镇戍守!”
命令一下,全场骇然。
几个与赵士诚稍有交情的军官还想求情,但被洪承畴冰冷的目光一扫,顿时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赵士诚被粗暴的拖到帐外,当着所有人的面,结结实实挨了三十军棍。
行刑的军汉毫不留情,棍棍到肉,打得赵士诚皮开肉绽,惨叫连连,最后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直到众人实在看不下去,一齐出面求情,行刑才停了下来。
看着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走的赵士诚,洪承畴这才冷声道:
“看好了,尔等需以此为戒!”
“若再有不法,此獠便是下场!”
“都退下吧!”
是夜,南阳卫驻地一片愁云,众人既为逃过一劫而庆幸,同时也为赵士诚的惨状而心有戚戚。
等过了四五天后,一些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同袍们才纷纷登门探望。
营房内,赵士城虚弱地趴卧在床,背上还裹着一层厚厚的伤药。
众人见状,无不唏嘘:
“赵百户,你这是何苦来哉?”
“督师要钱,咱们凑凑给他就是了,你何必当这个出头鸟,被他抓来立威,险些把命都搭进去!”
赵士诚心里是有苦说不出,他要是不出头,这苦肉计还怎么演下去?又如何如何取信于人?
无奈,他只能强撑着精神,脸上挤出愤恨之色,怒骂道:
“立威?立他娘的威!”
“这姓洪的就是被皇上申饬了一番,手下精兵又被调走,心里憋着火,没处发泄。”
“他倒是不敢找京师麻烦,只能拿咱们这些无名小卒泄愤!”
“我看透了,留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不如干脆投贼……”
听了这话,前来探望的几人被吓得脸色骤变,连忙打断他:
“赵兄弟!慎言!慎言啊!”
“咱们知道你心里有气,这话我们就当没听见,万万不可再提!”
“那什么……兄弟你好好养伤,我们……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几人如同躲避瘟神一般,慌忙起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营房,生怕再多待一秒又听到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转眼间,屋里便只剩下赵士诚和他的三名亲兵。
几人面面相觑,看着昔日的恩主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既同情又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赵士城再度开口问道:
“你们几个,都是我最信得过的心腹。”
“如今形势,你们都看到了。”
“给个准话吧,愿不愿意随我一道,去投奔邓州的闯王高迎祥?”
“如今我伤势沉重,一个人难以远行,需要你们帮衬一二。”
“要是愿意,咱们今夜就走;如果不愿意……我也不怪你们,你们自寻出路去吧。”
为了绝对保密,赵士诚连自己的亲兵都没透露半点风声。
三人只道恩主是真被逼上了绝路,最终咬牙点了点头,表示愿意跟随他一道投贼。
当夜,赵士诚忍着剧痛,带着亲兵偷偷盗取了四匹战马,趁着夜色掩护,仓皇逃离了官军大营,直奔邓州方向而去。
很快,高迎祥便接到了外围哨探的急报:
说是有几名官军,其中一人伤势极重,自称是南阳卫百户,前来投诚。
闻听此讯,高迎祥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有些怀疑。
他与官军打了多年的交道,军中确实有不少明军降卒。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己被重兵围困在了邓州一带,形势岌岌可危。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前景不妙,在这种时候,怎么会还有官军主动来投?
这不合常理。
但当他亲眼见到面色惨白的赵士诚时,心中的疑虑又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这伤势做不得假。
“嘶……伤得这么重?”
高迎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赵士诚背部的伤,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那姓洪的,是真下了死手啊。”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赵士诚趴在营床上,疼得龇牙咧嘴。
虽然养了几天才出发,但这次骑马奔袭,无疑又让他伤势加重了几分。
他强打着精神,语气十分怨毒:
“还能怎么回事?”
“那姓洪的在朝廷里吃了瘪,兵马又被调走,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就拿我们这些底层的军官往死里整!”
“他不仅要抄没家财,还要还放出话说要将我全族流放戊边。”
“我……我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含冤来投,只求闯王能给条活路,收容一二!”
说罢,赵士诚竟是哽咽起来,无比悲痛。
高迎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赵士诚看了片刻,然后才吩咐手下好生照料,带人退出了营帐。
一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高迎祥立刻召来了自己的心腹大将刘哲、以及亲弟弟中斗星高迎恩。
他先讲了讲事情的来龙去脉,随后便吩咐道:
“突然有官军来投,还是在这种紧要关头,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你们两个亲自去,把那姓赵的和他带来的三个兵丁,分开仔细审问。”
“就从官军最近的调动、洪承畴整顿卫所的细节,以及他们逃亡的经过问起。”
“看看他们的口供能不能对得上,有没有破绽。”
“如果能对上,就派人乔装打扮,再去南阳府打探打探!”
第354章 诱敌深入
听了高迎祥的吩咐,刘哲和高迎恩二人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他们找了几个不同的营房,将赵士诚带来的三名亲兵分别关押,彻底隔离开来,防止他们串供。
两人亲自坐镇,还带了不少精通审讯的军中老人。
虽然不方便用刑,但能用上的手段可一点也不少,审讯人员轮番上阵,问题一个接一个。
从赵士诚被因何被责打、行刑现场的细节、一直到官军驻防的大致情况等,事无巨细,反复盘问。
有时候在询问时,审讯人员还经常会突然发问,而且问题跳跃性极大。
从“赵百户平日待你们如何”这类的家常闲谈,瞬间转到“冲突那日洪承畴带了多少亲兵”等关键问题。
他们试图通过这些法子,来打乱几人的思绪,捕捉其言语间的矛盾之处。
刘哲和高迎恩甚至还使诈,对几人谎称他们的同伴已经招供,说赵士城就是洪承畴派来的奸细,然后观察对方反应。
可他俩却万万没想到,在这几人中,只有赵士诚才是唯一知晓全盘计划的关键所在。
而这三名亲兵,可以说对计划是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自家百户确实因为触怒了总督而被严惩,不得不逃亡避难。
因此,面对各种盘问,他们所描述都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以及真实感受,没有丝毫作假之处。
几番审讯下来,三人的口供都相差无几,基本找不出什么错漏之处。
等听完刘哲和高迎恩的回报后,高迎祥心中的疑虑总算是打消了大半。
但出于谨慎,他还是派出了军中的探子,并乔装成流民、商贩等模样,秘密潜入南阳府打探消息。
这些探子分成几路,有的混在茶棚酒肆与人闲聊;
有的用直接用银钱开路,靠着收买底层小吏和基层军官,从他们口中套取南阳卫整顿、官军调动的情报;
更有胆大心细的,甚至会靠近官军营地外围,观察旗帜番号、炊烟数量等,以此判断虚实。
而他们的谨慎,恰恰正中了洪承畴的下怀。
他精心策划的这场苦肉计,其高明之处就在于,不仅要骗过敌人,更要先骗过自己人。
包括在南阳卫声势浩大的整肃风波,当众严惩赵士诚的戏码,统统都是演给自己人看的。
只有让南阳卫的军民们都相信赵士诚是真的被逼反,才能通过他们的嘴,将情报传递给贼人的探子。
不得不说,在明末这个时期,农民军和关外的后金,对于情报战场的重视和运用,一直都是可圈可点的。
农民军利用其流动性强、与社会底层联系紧密的特点,往往能通过流民、商贩、乃至投诚的官兵,构建起广泛而有效的情报网络。
而后金则更胜一筹,他们不仅会收买商人,而且还能开出高价吸引明军将领,再加上派遣密探等方式,以此获取了大量关键军政情报,在历次作战中占尽了先机。
反观明军,自从没了夜不收之后,对外情报工作是一年不如一年。
尤其是朝廷方面,除了少数会注重情报和保密外,其他人可谓是处处漏风。
朝廷邸报往往形同公开文书,甚至连军事部署都会因内斗党政、或者贪图财物而提前泄露。
但洪承畴显然不在此列。
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人了,早在崇祯四年时,他就曾派遣内应,除掉了第一代义军首领王嘉胤。
而现在,他又故技重施盯上了第二代义军首领。
几天后,高迎祥派出去的各路探子们都陆续带回了消息:
“渠帅,已经查实了!”
“那姓赵的百户因为带头反对洪承畴清屯充饷,被当众打了三十军棍,皮开肉绽,好多人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不仅如此,洪承畴还当众宣布要将那姓赵的家产抄没,举族充军戊边。”
“现在南阳卫里怨声载道,许多军官都兔死狐悲,对洪承畴极为不满!”
与此同时,外围的塘马也带回来了更关键的军事情报:
“渠帅,官军主力确有异动!”
“有两部官兵前几天已经拔营,往西边去了,从打着的旗号来看,看样子是曹变蛟和贺人龙的部队。”
“听说是被圣旨给调走了,要去防备四川出兵。”
“还有,洪承畴的本部兵马也在收拾辎重,后营的一些车仗粮草已经开始向北后撤,看样子是真要移防!,”
更让高迎祥心动的是,就在这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几小股来自不同营头的逃兵前来投奔。
他们带来的消息基本一致:
“洪承畴与熊文灿内斗加剧,导致官军高层指挥混乱。”
“被朝廷下旨申饬后,洪承畴心灰意冷,准备退到黄河岸边。”
“而西北面防线因为曹变蛟的突然撤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正是突围的天赐良机!”
至此,洪承畴精心设计的苦肉计才终于圆满收网。
从赵士诚这个受害者的遭遇,到南阳府的内部动荡,再到官军的兵马调动,以及最后逃兵的佐证。
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层层迭迭,相互印证,最终让高迎祥彻底打消了疑虑。
于是他不再犹豫,当即便召集了各部头领,让他们立刻收拾辎重,准备向西北方向突围!
此时的高迎祥,麾下的兵马仅有一万八千人,连同随军家属、以及裹挟的流民,才勉强号称五万。
他一声令下,大军便浩浩荡荡直奔北面的淅川而去。
根据赵士诚透露的情报,淅川一带如今只有一小股明军驻守——正是陕西巡抚孙传庭的部队。
听到“孙传庭”三个字,高迎祥心头不由得一紧。
他瞬间想起了当初在黑水裕险些全军覆没的故事,心中不免有些打鼓,脚步也迟疑了几分。
见此情形,赵士诚立马化身狗腿子,进言道:
“闯王不必过于担忧。”
“据我所知,那孙传庭部大多都是新编练的营兵,成军不过才一年而已,战斗力远逊于洪承畴麾下的边军。”
“只要我军速战速决,拿下淅川,然后沿丹水北上,突破荆紫关,便能顺着商於古道,直插关中平原!”
他见高迎祥意动,继续引诱道,
“关中可是西北明军的老巢所在,孙传庭在此屯田一年,硬是从天灾手里抢收了不少粮食,府库充盈!”
“咱们要是能一举突入关中,劫了那里的粮仓,不仅我军粮草无忧,更能断了西北明军的根本!”
“届时、孙传庭、洪承畴麾下数万大军无粮可食,必然不战自乱!”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听到关中粮仓这几个字,高迎祥大喜过望,立刻下令让大军直奔淅川而去。
而此时的淅川,孙传庭早已安排妥当。
他听从洪承畴的安排,只在淅川城及周边隘口,象征性地放置了一部两千人的卫军。
孙传庭暗中示意守将,只要稍作抵抗即可弃守,务必给高迎祥造成此路防备空虚的假象。
而他则亲自率领八千主力,提前埋伏在了荆紫关一带的丹水河谷地段,张网以待,只等高迎祥一头闯进来。
果然,当高迎祥的大军抵达淅川城下时,守城的明军按照剧本,慌乱地放了几箭,随后便做鸟兽散。
轻易拿下淅川,高迎祥还沾沾自喜的以为自己走对了路。
初战告捷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命令部队稍作修整,便立刻沿着丹水北上,马不停蹄地朝着紫荆关方向进军。
他选择的这条路线,是自邓州北上,经内乡,直达淅川。
这一带属于伏牛山余脉与南阳盆地交界处,地势开始起伏,但仍有通道可行。
过了淅川后,便是通往陕西的关键通道——荆紫关。
荆紫关位于丹水之畔,地势险要,素有“豫西南门户”之称。
只要拿下荆紫关,便意味着半只脚踏进了关中平原。
第356章 新编秦兵
崇祯十一年三月,初春。
山间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丹水在狭窄的河谷里奔流不息,声若雷鸣。
高迎祥麾下的数万人马,此刻正如同一条长蛇,在浙川狭道中艰难地蜿蜒前行。
道路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另一侧便是浊浪翻涌的丹水,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
人马辎重挤作一团,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快!都给老子跟上!”
“磨磨蹭蹭的,等着官军来剿吗?”
“出了这鬼地方,拿下前面的紫荆关,不远就是关中沃野!”
高迎祥骑在马上,不断挥舞着马鞭催促,眉头紧锁,显得十分烦躁。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的子午谷、黑水裕。
同样是河谷,同样崎岖难行,这种狭窄逼仄的地形,让他心里十分不安。
“探马回来了吗?”
“前面紫荆关情况如何?”
他强压下不安,看向身旁的高迎恩。
“大哥,刚刚探马来报,再有三里地就出这狭道了,紫荆关就在眼前。”
“据那姓赵的百户交代,紫荆关守军不过三四百,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咱们万人大军。”
高迎祥闻言心中稍安,他深吸一口气,喝道:
“让后军加快速度!”
“告诉弟兄们,拿下紫荆关,今晚就在关内休息!”
“关上守军不过三四百老弱,是挡不住咱们老营精锐的!”
他这话既是对部下说,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只要进了陕西,便是海阔天空,他高迎祥就又能搅动风云。
可令高迎祥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官军的探哨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河谷西的高地上,孙传庭正亲率三千秦兵,静静地埋伏在高处。
看着如同蚂蚁般蠕动的闯军队伍,孙传庭的中军参将郑嘉栋兴奋地搓着手,低声道:
“抚台,贼兵已经入彀,您下命令吧!”
“末将愿为前锋,必将那闯贼斩于马下!”
而孙传庭只是举着千里镜,淡淡道:
“闭嘴,沉住气,现在还早着呢。”
“闯贼要出河谷,必定先攻打紫荆关。”
“让白参将守好了,先耗一耗闯贼的体力和锐气。”
“待他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我等再趁机杀出,截断其退路,方可竟全功。”
听了这话,郑嘉栋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抚台,你说那姓白的……可靠吗?”
“他不过是个招安过来的泥腿子,万一临阵畏敌,或是念及旧情,开关放了闯贼,我等岂不是功亏一篑?”
孙传庭闻言,缓缓放下千里镜,转头盯着郑嘉栋,沉声道:
“本抚平日如何教你的?”
“既已投诚,便是朝廷命官,也是你等同袍,岂可再以出身论英雄?”
“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可再以过去绿林的身份看待白参将。”
“放心吧,火器营会让闯贼吃尽苦头的!”
两人口中的“白参将”,正是当年在铁角城投降官军的白广恩。
自从他阵前倒戈,并充当内应,助洪承畴攻破铁角城立下大功后,先是被擢升为游击,后又因功升迁至参将。
此人虽然出身草莽,但却对火器极为痴迷,还自诩为火器行家。
白广恩始终认为“神仙难躲一溜烟”,火器才是未来战阵的主力。
因此,自从他上任后,便大力对明军中的火器进行了整顿。
白广恩深知旧式明军火器部队良莠不齐、训练懈怠的弊病。
于是他严格筛选兵员,剔除了老弱之辈,专挑那些眼神好、臂力稳、胆气壮的青壮。
其次,他又千方百计从各处淘来了两百多支精良的鲁密铳和鸟铳,将营中老旧的都给换了一茬。
在训练上,白广恩则参照明初时沐英的火器营,将铳手分成了三排,练习轮番递进射击,以求形成持续火力。
虽然碍于粮饷和后勤,这支火器营仍有许多不足,但比起其他明军部队,已经算得上一支精兵强将了。
因此,孙传庭才会放心将扼守紫荆关的任务交给他。
此刻的白广恩,正举着一支鲁密铳,猫在关墙的垛口后,透过悬眼仔细观察闯军人马。
在他身侧,其他的火铳手们也是同样屏息凝神,躲在垛口后,等待着命令。
眼看闯军前锋已经逼近,一旁的副将忍不住低声问道:
“将爷,贼兵逼近了,是不是让弟兄们开火?”
白广恩头也不回,低声斥道:
“慌什么?”
“老子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鲁密铳虽可射百步,但想要破甲毙敌,非得放到五、六十步以内!”
“都给我藏好了,没老子命令,谁敢露头放铳,军法从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鲁密铳稳稳地架在垛口的悬眼上,死死盯着闯军阵前忙碌的身影。
城关下的高迎祥对此则是一无所知,他正组织麾下炮兵,将火炮拖至阵前来。
这些炮可都是他用真金白银和粮食从四川换来的,是他的心头肉,即便突围也舍不得丢弃,只能用骡马车架费力地运来。
“快!把炮给老子架起来!瞄准关门和城头!”
“打下紫荆关,咱们今晚就在关内睡个安稳觉!”
在他的吆喝声中,闯军的炮兵们很快便构筑好了炮位,开始装填弹药。
城头上,白广恩看着贼兵竟然摆出了火炮,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闯贼,什么时候也玩起这玩意儿了?”
“看炮身制式,不像寻常土炮,这厮从哪儿搞来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城下便传来了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闯军开炮了!
数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关墙,有的砸在墙垛上,碎石飞溅,有的越过城头,重重落入关内。
一枚炮弹甚至直接轰碎了垛口,将后面的两名铳手连人带铳砸成了肉泥。
白广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伏低身子,大声下令:
“妈的!先退到城墙下避一避!”
“快!”
听了这话,关墙上的守军立刻猫着腰,沿着马道迅速退到城墙根下,利用墙体躲避炮击。
轰!轰!轰!
闯军连续三轮速射,在炮火的掩护下,数千闯军前锋,看着简陋的云梯和撞木,嚎叫着向关墙发起了冲锋。
“官军被咱们的大炮打懵了!冲啊!”
“拿下紫荆关,喝酒吃肉!”
眼见贼兵已冲至百步之内,白广恩知道不能再等了。
趁着炮击暂歇的时机,他立马冲上了城墙,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见主将上去了,其他铳手也纷纷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紫荆关城头的铳声如同爆豆一般响起,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闯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了一片。
鲁密铳在五十步的距离上展现出了巨大的杀伤力,铅子轻易地穿透了闯军身上单薄的棉甲,带出一蓬蓬血花。
还不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第二排火铳手已经上前,再次喷出一片弹雨。
高迎祥正在中军督战,他满心指望着能一波冲上关墙,不料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火力打得一愣。
守军的火力之猛、反应之快,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好!”
他心中猛地一沉,
“这哪是三四百老弱病残能有的火力?!”
一旁的高迎恩大惊,连忙喊道:
“大哥,好像不对劲!”
“前头怕是有埋伏,要不咱们撤吧!”
可高迎祥却立马打断了他,此时要是后退,万一被官军衔尾追杀怎么办?
后面可是狭窄的河谷,还有随军家属,要是撤走,必定会酿成大溃败,损失更惨。
为今之计,只有不惜代价,强行攻下紫荆关,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把心一横,厉声嘶吼道:
“不要乱!”
“官军火铳装填慢,给老子冲,冲上去贴身肉搏!”
高迎祥带着中军的老营精锐,亲自上前督战,连连砍翻了好几个退兵,
“老营弟兄给我上!”
“破了此关,人人有赏!”
闯军在高压下再次发起强攻,但在白广恩的轮番射击下,前锋伤亡惨重,尸体很快便在关墙下堆积起来。
双方在紫荆关下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闯军凭借人数优势不断冲击,守军则依靠火器和关墙顽强抵抗。
就在攻守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际,河谷高地上,孙传庭已经做好了准备。
“时机已到!”
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向前一指,
“擂鼓!进军!”
“擒杀高迎祥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骤然响起,早已蓄势待发的三千秦兵,在郑嘉栋的率领下,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直扑闯军侧翼而去!
“杀——!”
秦兵先是一轮密集的火铳、强弓抛射,箭矢和弹丸如同瓢泼大雨,打得河谷中的闯军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许多正在攻城的闯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来自身侧的铳子给打倒在地。
“伏兵!官军有埋伏!”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最先崩溃的事随军的老营家属、以及闯军裹挟的流民,他们哭喊着在河谷里四散奔逃,冲击着本就混乱的军阵。
郑嘉栋一马当先,目标明确,直奔高迎祥那杆醒目的闯字大旗而去!
“闯贼!给我死来!”
高迎祥见势不妙,于是带着老营兵马调转枪头,迎着官军杀了过去。
可他刚与秦兵前锋接战,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支官兵与以往遇到的截然不同,他们阵型严整,进退有据。
再加上士兵个个盔明甲亮,悍不畏死,绝非寻常的卫兵和临时训练的营兵。
双方刚一照面,高迎祥的老营精锐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挡不住眼前的官兵。
“狗日的!”
“哪来这么一股精兵?!”
“难不成是左光先和贺人龙的秦兵?还是曹变蛟的辽兵?”
打死高迎祥也想不到,眼前的这支秦兵,不是左光先和贺人龙的秦兵,而是孙传庭才编练一年多的部队。
当初孙传庭临危受命,出任陕西巡抚时,面临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洪承畴几乎带走了陕西所有的能战之兵,四处追剿流寇,留给他只有不足两千老弱。
再加上陕西钱粮匮竭,官场腐败,各地豪强官绅跋扈。
为了避免重蹈前几任巡抚的覆辙,孙传庭决心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强军。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饷先行。
因此,他在上任之初,便以雷霆手段整顿官场,清丈屯田,甚至不惜得罪上下同僚和地方豪强。
有了粮饷后,他便大力整顿军备,裁撤老弱,选拔青壮充军。
孙传庭治军极严,制定了十七条禁律。
涵盖临阵脱逃、虚报战功、克扣军饷、骚扰百姓等方方面面,违令者立斩不赦。
史载其部下“皆惴惴奉令”,军纪为之一肃,可见其治军之严酷。
可过刚易折,他这种铁腕手段,加上清屯时触及了豪强地主的利益,很快便激起了强烈的反弹。
在地方豪强的暗中煽动下,一些忍受不了严苛训练和军纪的士兵,哗变造反了。
崇祯十年,边兵许忠、刘应杰等九百余人,在千总贺汝雄的率领下,于蓝田县悍然发动兵变。
他们掠库放囚,甚至与混十万马进忠部联营,倒戈攻打官军,一度威逼西安城,震动全陕。
孙传庭措手不及,火速调回了正在追剿过天星张天琳的左光先、曹变蛟两部精锐,镇压叛乱。
眼见官军来援,叛军这才随马进忠部从渭南逃走。
经此一事,孙传庭大受打击,连忙上书向皇帝请罪。
他本以为会被臭骂一顿,但朱由检这次态度却十分宽容,并没有责怪他。
毕竟,孙传庭是少数在陕西这摊烂泥里自筹军饷的能臣,大大减轻了朝廷的负担。
所以,朱由检非但没有责怪孙传庭,反而考虑到他兵力受损,还将邓玘这部川兵调给了他。
但孙传庭经过兵变一事,心有余悸,对外调来的客军始终保持着怀疑。
再加上邓玘这部川军素来就有哗变的传统,所以他便将其打发到了汉中,打算另起炉灶,编练一支听话的新军。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邓玘会出现在汉中的原因。
第356章 闯王末路
孙传庭看不上邓玘这部客军,他打算从陕西本地招收兵员。
秦人自古骁勇善战,民风彪悍,再加上唐代以后,陕北土地贫瘠,生存愈发艰难,因此才造就了好勇斗狠的三秦百姓。
不仅底层老百姓能打,陕西本地的卫所屯兵,只要粮饷充足,也是其他地方正规部队难以比得上的。
哪怕是喝了西北风,也能造就李自成、张献忠、刘宗敏等狠人。
而许多陕西的将门,那也是有真才实干的,毕竟没两把刷子,轻易镇不住这些巨寇。
比如左光先、牛成虎等人,便是陕西将门中的佼佼者。
以延绥总兵为例,从嘉靖到崇祯,一共四十五任延绥总兵,其中就有二十九人是陕西本地出身。
而下面的参将、游击更是不计其数。
本着“以秦兵制秦贼”的思路,同时也为了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与地方势力的关系,孙传庭才决定新军全部招募秦人。
他的赞书师务陈继泰熟读兵书,于是主动请缨,负责参与招兵和初期的编练工作。
在陈继泰的严格筛选下,这批新募的秦兵,个个都是熟练弓马、精通剑戟之辈。
在军纪方面,孙传庭丝毫没有放松,依旧维持着铁血手腕。
对于犯错误的兵丁,任何人哪怕是立过功的将领,他一律严惩不贷。
即便是帮他练兵有功的陈继泰,孙传庭也照样毫不徇私。
这位陈师务,因为倚仗京衔,在地方上嚣张跋扈,甚至公然贪污受贿。
孙传庭为严肃军纪,毫不犹豫地上书弹劾,将其罢免。
其执法之严,由此可见一斑。
为了把这支新军带出来,孙传庭更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每一把新制出来的武器、甲胄等军械,他都要亲自查验质量好坏;
行军布阵、安营扎寨、进攻掩护、撤退收兵等战术细节,孙传庭都会不厌其烦地向各级军官反复讲解、耳提面命。
当然,孙传庭也吸取了之前兵变的教训,在严格治军的同时,极大改善了兵员的待遇。
这些新募的秦兵,不仅能保证一日三餐,足额饱食,斩首赏格更是高达每级五两,并且都是现银,从不拖欠。
正是严纪与厚饷结合,再加上主帅倾注心血的情况下,孙传庭才能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硬生生练出了一支铁血秦军。
就连高迎祥的老营精锐,也不是这支秦兵的一合之敌。
见伏兵杀出,紫荆关内的白广恩也带着人冲了出来,从前方夹击高迎祥所部。
战场形势急转直下。
前锋在关下死伤枕籍,后军被冲得七零八落,中军更是被打得节节败退。
郑嘉栋率部左冲右突,拼命向闯字大旗靠近。
“渠帅!顶不住了!”
“赶紧撤吧!”
高迎祥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兵马已有溃散之势,他也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再拖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于此。
他一咬牙,招呼身边的亲兵:
“弟兄们,随我突围!”
“往南走!撤出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准备舍弃大部队,只带核心老营强行冲开一条血路。
然而,就在高迎祥好不容易脱离主战场,正要往南逃窜时,一支队伍却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前方,堵住了去路。
为首之人正是混入闯军当中,做了内应的百户赵士诚!
原来,在官军伏兵四起、闯军大乱的时候,赵士诚就带着他的三个亲兵躲了起来,悄悄地观察着战局发展。
当他发现高迎祥试图突围逃窜时,赵士诚立刻意识到,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
他猛地抽出腰刀,对身边的亲兵低喝道:
“走!随我收拢溃兵,拦住高迎祥!”
一旁的亲兵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劝道:
“赵百户,你疯了!”
“此时还不趁乱快逃,还等何时?”
“咱们身上可是背着从贼的底子,要是被官军逮住,肯定必死无疑!”
可赵士诚闻言,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谁告诉你们老子从贼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摊牌了!”
“本将乃是奉了五省总督洪督师的密令,特意潜入闯贼军中内应!”
“此前不得不隐瞒,实乃军中机密所系!”
他这话一出,身边的三名亲兵听得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家百户竟然是卧底?!
赵士诚懒得解释,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块红布条,分发给几人:
“别愣着了!”
“赶紧把红布绑在左臂上,以示区分,免得被官军当成真贼给宰了!”
“快,随我一同收拢溃兵,拦住贼酋,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三人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红布条系在手臂上。
赵士诚带着几人,随即跃上高处,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溃兵喊道: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听着!”
“某乃南阳卫百户赵士诚,奉洪督师之命在此招降!”
“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
“愿随我截杀闯贼者,有功无罪!”
“要想活命,就都给老子过来,否则朝廷天兵一到,格杀勿论,悔之晚矣!”
混乱之中,许多失散的闯军士卒早已六神无主,在听到有生路时,他们纷纷聚拢了过来。
赵士诚这招可谓是一步险棋,要是混乱中有人不忿,要将他围杀在此泄愤,他可就跑不了了。
但这些溃兵显然对高迎祥的忠诚度没那么高,眼下败局已定,何必再自找麻烦,不如趁这个机会倒戈立功!
就这样,赵士诚趁势收拢了三四百溃兵,迅速组织起一道防线,堵在了高迎祥突围的必经之路上。
此时的高迎祥正带着亲兵拼命冲杀,眼看着就就要突出重围,可却被拦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领头的竟然是前不久来投的官军百户,心中是又惊又怒。
“姓赵的!”
“你个狗日的奸细,害我大军深陷重围,老子宰了你!”
高迎祥气得目眦欲裂,挥着手中的大刀便冲了上来,试图擒贼先擒王。
可赵士诚身上还有伤,哪肯跟他硬拼。
于是他向后一缩,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道:
“去!”
“带人把贼酋拦住!”
“洪督师发话了,谁要是擒斩贼酋,赏银千两,加授游击将军!”
身旁的众人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嗷嗷叫的就冲了上去。
两股人马瞬间撞在一起,可高迎祥毕竟征战多年,战力不凡,再加上此刻困兽犹斗,更是勇不可挡。
他接连劈翻了好几名挡路的士卒,直取赵士诚而来。
见势不妙,赵士诚也只能拔刀上前,试图拖延一些时间,只要能拦住高迎祥一时半会,援兵很快就能追上来。
可他毕竟有伤在身,根本招架不住高迎祥的攻势。
铛!铛!铛!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赵士诚被高迎祥势大力沉的劈震得手臂发麻,虎口迸裂,只能一路且战且退。
眨眼间一个不慎,他小臂又被高迎祥刀锋扫过,添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
“狗贼!”
“给我死!”
高迎祥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迎面劈来,势大力沉!
赵士诚举刀硬格,可却被巨大的力道震倒在地,手中长刀也脱手飞出。
他看着高迎祥狞笑着举刀向他砍来,心中不由一凉:
“难道功亏一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了高迎祥的肩头。
“啊!”
他吃痛发出一声怒吼,手中大刀也跟着掉落在地。
“闯贼!还不束手就擒!”
郑嘉栋率领中军,一路追杀,终于赶了过来。
他见到赵士诚等人臂绑红布,拼死阻拦高迎祥,虽然不明白其具体身份,但也知其应该是友非敌。
于是他便张弓搭箭,救了赵士诚一命。
高迎祥眼见官军主力杀到,心知突围无望,无奈之下,他打算捡起地上长刀自刎,免得再落入官军手中。
可不等他有所动作,周围的秦兵便围了上来,用挠钩套索将其死死按住。
“绑了!”
随着郑嘉栋一声令下,四周的亲兵一拥而上,将高迎祥捆了个结结实实。
至此,战局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纵横天下数年的二代义军首领被俘,闯军余部或死或降、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孙传庭及时带人赶到。
他看了看被被俘的高迎祥,又看了看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赵士诚,点了点头。
“你是哪部的?!”
“今天能擒获闯贼,你当记首功!”
赵士诚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孙抚台,末将.末将乃是南阳卫百户赵士诚。”
“这次是是奉了洪督师密令,前往贼人军中诈降。”
“周围这些兵丁,都是末将临时收拢的溃兵,还望抚台放他们一马。”
孙传庭闻言心中一惊,他万万没想到眼前之人就是洪承畴派去的内应。
他点点头,沉声道:
“放心,既然是战场起义,本抚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他随后又招来亲兵,吩咐道,
“快,将赵百户抬回紫荆关,让随军医匠抓紧救治!”
送走了赵士诚后,孙传庭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高迎祥,十分得意:
“去!也给贼酋治一治伤!”
“到时候恐怕要将其押解至京师,可千万不能送个死的回去!”
第357章 千刀万剐
紫荆关下的捷报,第一时间便被送往了南阳府。
此时的洪承畴,正在署衙内坐立难安。
尽管他对孙传庭颇有信心,但闯贼毕竟流窜多年,狡诈凶狠,他不得不做最坏打算。
他正一批接一批地往紫荆关方向加派探马,力求能尽快掌握确切消息
很快,孙传庭的捷报如期而至。
当洪承畴亲眼见到“生擒闯贼”这几个大字时,总算是长舒了一大口气。
“好!”
“伯雅真乃国之干城!此役功莫大焉!”
生擒贼首的意义可不必寻常,他这次总算是能挺直腰杆了。
洪承畴于是亲自提笔上奏,禀明了他如何运筹帷幄,孙传庭如何设伏,将士用命,最终生擒巨寇的辉煌战绩。
随后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奏疏转送至京师。
紫禁城,乾清宫。
当前线捷报出现在朱由检的御案上时,他不由得大喜过望,几乎是屏住呼吸读完了全文。
看着看着,他不自觉的将奏疏捂在脸上,颤声道: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啊!”
“不肖子孙总算是一雪前耻,报了……报了凤阳之仇!”
见皇帝喜极而泣,一旁的王承恩还想上去宽慰两句。
可不料朱由检突然起身,将奏疏猛地拍在案上,厉声道:
“闯贼祸乱天下,罪孽滔天,必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传旨!”
“命孙传庭即刻选派得力干将,率重兵护送,务必将贼酋毫发无损地押解至京师!”
在京的官员们很快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朝野上下顿时一片欢欣鼓舞,人人弹冠相庆。
高迎祥的覆灭,让他们总算看到了彻底剿灭流寇的希望。
还没等崇祯的旨意抵达南阳,孙传庭就已经将高迎祥打了入重木囚车,并选派精兵一路送往京师。
月余之后,押解队伍顺利抵达京畿,车队从宣武门缓缓进入帝国都城。
沉重的木轮碾压着石板路,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京城百姓早已得到消息,正扶老携幼围在道旁,伸长了脖子,争相围观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巨寇。
高迎祥透过散乱的发丝,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他本以为会迎来人人喊打的局面,可周遭的百姓们只是好奇地看着,对他指指点点,并没有什么过激举动。
“瞧见没,那就是闹了十多年的闯贼?”
“看着倒是凶悍,没想到也有今天!”
“听说在西北杀官造反,厉害得紧呐!”
“再厉害,不也让朝廷给逮住了……?”
种种议论传入耳中,高迎祥心中是五味杂陈,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悲凉。
他纵横沙场多年,杀人无算,没想到最后却成了帝都百姓眼中的一场热闹。
囚车并未驶向大牢,而是直接开往了皇城的午门处,这里有一场精心准备的献俘大典。
广场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大汉将军手持金瓜钺斧,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气氛庄重而肃杀。
皇帝端坐在午门广场的台阶上,俯瞰着下方。
在众人的目光下,高迎祥和他几个亲随被粗暴地拖下囚车,推搡到广场中央。
与身后亲随垂头丧脑、战战兢兢的模样不同,高迎祥尽管重栲在身,但他依然挺着脊背,丝毫不怵的盯着上方的明黄色身影。
按照礼制,司礼官高声唱诵着献俘祷文,历数高迎祥“僭越称王、荼毒生灵、对抗天兵”等累累罪行。
当唱到“罪囚叩拜天颜”时,两旁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厉声呵斥:
“跪!”
可高迎祥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非但不跪,反而将胸膛挺得更高。
他喉咙滚动,想要破口大骂,将心中的愤懑与对这无道昏君的鄙夷尽数倾泻而出,哪怕只能换来片刻的快意。
然而,他的嘴里早已被塞满了麻布,只能不甘地发出几声低吼。
一旁的大汉将军见状,毫不客气,两人猛地抬脚,狠狠踢在他的膝弯处!
剧痛传来,高迎祥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前跪倒。
但他立刻挣扎着想站起,更多的锦衣卫涌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强令他保持跪姿,完成了那象征性的“叩拜”。
整个过程中,高迎祥都在奋力挣扎,如同被困的猛兽,直到力气耗尽为止。
在这种场合,是绝不容许他发出任何声音的。
端坐于上首的朱由检冷漠地注视着一切,心中快意无比。
他十分享受这种逆贼伏法,展现天威浩荡的时刻。
听完最后的祷文,朱由检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沉声道:
“逆贼高迎祥,罪大恶极,当磔示于市。”
“着即刻押赴西市,凌迟处死!”
旨意一下,高迎祥被几人强行架起,拖离午门,向着刑场赶去。
通往西市的街道两旁,围观的人群更加密集。
高迎祥看着周遭一张张麻木、好奇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脸庞,心中那股郁气愈发强烈。
行刑台旁早已是人山人海,刑部尚书刘之凤奉命亲自监斩。
在万众瞩目之下,高迎祥被剥去了衣裤,牢牢捆绑在行刑柱上。
临行前,刘之凤微微抬了抬下巴,一旁的小太监会意,随即上前将高迎祥嘴里的麻布扯了出来。
“咳……呸!”
骤然能开口,高迎祥吐出一口血沫,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刘之凤居高临下,沉声问道:
“罪囚高迎祥,事到临头,斧钺加身,你可知罪?”
高迎祥闻言猛地抬起头,又是一口血沫喷出,嘶声道:
“呸!”
“某家带领饥民求活,何罪之有?!”
刘之凤闻言大怒,厉声道:
“死到临头,你竟然还不思悔改!”
“聚众造反,攻城略地,杀戮官吏,荼毒百姓,致使大明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桩桩件件,你竟然还敢说无罪?”
可高迎祥听罢,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愤:
“民不聊生?”
“你这狗官不妨睁眼看看,看看这天下为何民不聊生!”
“是这大明朝廷,是你们这帮贪官污吏,把百姓往死路上逼!”
“廷赋赋税,一年重过一年,辽饷、剿饷、摊派,哪一样不是从百姓骨头里榨油?”
他声音嘶哑却愈发洪亮,努力想让更多人听见:
“地方官吏,豪绅劣强,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百姓遭灾,不得不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时候,你难道看不见?”
“咱只不过是活不下去的一个马贼,可我振臂一呼,便有数万饥民争相追随。”
“不是因为我高迎祥有多大本事,而是你们根本不让老百姓活!”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身,望向皇城方向:
“那姓朱的昏君……”
可不等高迎祥说完,一旁的太监和锦衣卫就立刻扑了上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厂卫们迅速将麻布塞回了高迎祥口中,将他后面大逆不道的言论给堵了回去。
刘之凤见他冥顽不灵,也不再多言,而是冷冷地将手中令箭扔了出去:
“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是个身形消瘦、面色阴鹜的中年汉子。
他缓缓走上前,看了看怒目圆睁的高迎祥,低声道:
“您毕竟是号令一方的人物,咱敬你是条汉子。”
“接下来……就请您多多担待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木匣里取出一把又一把形态各异的小刀,介绍道,
“好叫您做个明白鬼,这是片肉的,咱先从胸前下手。”
“这把是用来勾的……这把是用来剜的……”
酷刑在他的不咸不淡的介绍中缓缓展开,让人心焦。
(行刑过程不能写,只能脑补。)
刽子手深吸一口气,选中一块凸起,手中那柄薄刀轻轻一划!
“呜——!”
剧痛袭来,高迎祥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剧烈颤。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沉闷嘶吼,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涌出。
刽子手手法娴熟,每一刀都避开要害
每当高迎祥因剧痛或失血即将昏厥时,旁边便有人用参汤强行灌入他口中,吊住他那一口元气。
刑场周围,黑压压的京师百姓们,大多只是伸长了脖子,一脸兴奋地观看着。
自从崇祯三年来,这西市可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不愧是纵横一方的巨寇。
有牌面!
在这个行刑台上,还曾有一位姓袁的蓟辽督师站在上面。
当时场面与现在可是截然不同,袁崇焕被剐时,京师的百姓可是群情激奋,恨不得生啖其肉。
在普通京城百姓的认知里,那姓袁的蓟辽督师守土无能,所以才致使鞑子兵临城下,在京畿之地烧杀抢掠。
不少人的亲朋故旧因此罹难,故而对其恨之入骨。
而高迎祥则是活跃在西北、中原一带的流寇,虽然名头响亮,但实际上并未直接威胁京畿安危。
因此,百姓们对他被剐一事,只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猎奇心态。
剧痛反复折磨着高迎祥,他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涣散。
恍惚间,他好像又想起了在四川时,曾见到的那支兵强马壮的军队。
“要是当初……当初老子拉下脸面,投了江瀚……”
“或许……或许就不用在这挨这千刀万剐了。”
“真他妈疼……”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此时唯一的念头,便是期盼远在西南的汉军真能成事。
有朝一日挥师北上,等踏破了这座北京城,也算是为他,为所有惨死的义军报仇了。
这场酷刑足足持续了两天时间,其间高迎祥无数次因剧痛和失血昏死过去,随后又被强行灌下汤药弄醒。
最终,在受了一千五百余刀后,这位曾搅动半壁江山的闯王总算承受不住,气绝身亡,结束了他充满反抗的一生。
随后便被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第358章 争功夺权
闯贼伏法,朝廷上下顿时陷入了一片欢腾之中。
困扰西北、中原十余年的巨寇授首,无疑是给江河日暮的大明朝打了一针兴奋剂。
官员们的奏疏一封接一封往皇宫里送,几乎要将朱由检的御案淹没。
这些奏疏中极尽吹捧之能事,盛赞皇帝“英明神武、天威浩荡”,简直堪比太祖、成祖皇帝在世。
众人纷纷断言,肃清流寇指日可待,大明中兴在望!
在这般高强度的吹捧下,朱由检那常年阴沉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晴光,连带着去后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然而,在这片十分和谐的报喜声中,却有几封奏疏显得格外刺眼,惹人注目。
为首者,正是深得帝心的杨阁部。
当初得知洪承畴生擒高迎祥的消息时,只有杨嗣昌无比烦躁。
这姓洪的可真有本事,自己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被他钻了空子,立下了如此大功。
要是真让洪承畴一己之力剿灭了流贼,那以他的功劳,必定会被调来京师,说不定还要入阁。
杨嗣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杀父仇人更进一步的,于是他打算给洪承畴上上眼药,将其拦在中枢之外。
他的奏疏写得极有技巧,深谙官场笔法。
他先是来了个欲抑先扬,开篇便对洪承畴和孙传庭的功劳大加肯定,称其“调度有方、忠勇可嘉”。
随后,杨嗣昌更是将高帽扣在朱由检头上,声称能剿灭贼寇“全赖陛下天威浩荡,圣虑深远,方能成此戡乱定鼎之功”。
将皇帝捧舒坦后,杨嗣昌笔锋悄然一转,亮出了真正的刀子。
他先是来了一招上纲上线,把问题放到了纲纪与皇权的层面:
“.洪督师此番虽立奇功,但其中却有值得思虑之处。”
“陛下明鉴,此前已有明旨,责令洪督师专事西北边务及陕豫门户;中原剿抚事宜,悉数交由六省总理熊文灿统筹。”
“此乃陛下为统一事权、避免掣肘之意。”
“洪承畴身为督师,自当恪尽职守,谨遵皇命;可他竟舍本职于不顾,越权调兵,行险设伏。”
“虽然最后生擒元恶,但其行径,实乃违逆前旨,无视中枢调度。”
“古语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虽为应变权宜,但若人人皆以‘权宜’为名,行抗旨之实,则朝廷威仪何在?”
“今日因功可违旨,他日是否亦可因利而抗命?”
“倘若各地巡抚、总兵争相效仿,视中枢如无物,那纲纪法度何在?陛下天威何存?”
“此实关乎国本,臣不得不坦诚直言!”
杨嗣昌绝口不提与洪承畴的私人恩怨,句句都是从维护皇权,确保政令、军令统一的角度出发。
他深知,经历过袁崇焕等事的皇帝,对于督师擅权、臣子不遵号令之事十分敏感,深恶痛绝。
这一番说辞下来,果然让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崇祯眉头一拧,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但这还不算完。
杨嗣昌接着又在奏疏中玩起了偷换概念的把戏,想要稀释和分润洪承畴的功劳。
他在奏疏中如此写道:
“.细思之下,洪督师能生擒闯贼,未必没有前线招抚之功。”
“正因为熊总理在前线广布仁德、力行招抚之策,才使得献贼、曹贼等巨寇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未能与闯贼合力同心。”
“因此,孙巡抚才得以集中精锐,设伏于紫荆关。”
“此乃剿抚结合的明证,由此可见陛下当初设立督、理二臣之深意,果然是高瞻远瞩。”
杨嗣昌的意思很明确,他指出了洪承畴的成功,是建立在熊文灿营造的有利态势之上。
如此,就能将洪承畴的功劳与整个大局重新绑定,强行分一杯羹。
与杨嗣昌的绵里藏针不同,其他几位言官御史的奏疏则更为激烈。
他们毫不留情,直接弹劾洪承畴不听节制、跋扈擅权、视陛下旨意如无物,要求皇帝严厉惩处,以正视听。
看过这几封奏疏后,朱由检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里。
杨嗣昌的话,在他听来不无道理。
洪承畴有抗旨不尊之嫌,确实触犯了朱由检的大忌。
这种行为要是放在平时,他定然要严厉处置,以儆效尤。
但话又说回来,洪承畴和孙传庭毕竟是实打实地灭了闯军,而且还将贼酋生擒活捉,这是无可否认的大功。
要知道,在各地官员的奏报中,闯军可是时不时就被重创、歼灭,而高迎祥少说也“死”了有七八回。
唯独这一次,是真正的生擒活捉,做不得假。
经过反复权衡,朱由检还是决定不加申饬、不作处罚,毕竟人家刚刚立了大功,不能让前线将士灰心。
对于直接指挥作战的孙传庭,他下旨将其官阶提升一级,加俸禄,享受从三品大员的待遇;
而对洪承畴,则是加太子太保的头衔,官居一品,以体现对其统筹之功的肯定。
然而在圣旨的最后,崇祯笔锋一转,轻描淡写的加了一句:
“命孙传庭部即日调返陕西,镇守潼关一线,轻易不得前出浪战。”
这道旨意看似是十分寻常的防务调整,但实则却是一石二鸟。
将刚刚立下大功、锋芒毕露的孙传庭调离后方,避免其与洪承畴过于紧密,形成同党;
同时,也能将洪承畴赖以建功的秦兵剥离。
如此一来,就相当于剪除了洪承畴的羽翼,避免他再度发起大规模行动。
明升暗降,分而治之。
虽然立下了大功,但洪承畴的兵权却再次被削弱,他也只能止步于此,无法再有作为。
而就在同一时间,杨嗣昌也在自家的书房里,就着烛光奋笔疾书。
他要赶紧通知熊文灿,让他火速行动,或剿或俘、必须迅速解决剩下的张献忠和罗汝才两部。
他在信中如此写道:
“太蒙兄台鉴,闯逆授首,朝野欢动,此诚可喜。”
“闯贼虽除,可献、曹二酋犹在,中原大局未定,切不可有片刻懈怠!”
“或抚或剿,须当机立断,不可迁延日久,再生变故。”
“切记,万万不可令洪氏独美于前,剿抚之功,理当有兄半分,则中枢之位可图.”
熊文灿之所以能坐上总理的位置,正是源于杨嗣昌的力荐。
而中间搭桥牵线的,则是礼部右侍郎姚明恭。
这姚明恭与杨嗣昌同为湖广老乡,在朝堂上皆以“无党无派”自居,因此两人关系匪浅。
而熊文灿正是姚明恭的儿女亲家。
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所以熊文灿才得以进入了杨嗣昌的视野当中。
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无党无派之人,身处高位,自然会有各种关系攀附而来。
杨嗣昌放着众多知兵善战的将帅不选,独独推荐远在两广、以招抚海盗闻名的熊文灿,其中的私心不言而喻。
将密信用火漆封缄后,杨嗣昌立刻唤来心腹,命他火速送往安庆总理行辕,面交熊文灿亲启。
而熊文灿虽然在军政方面都不怎样,但其自有精明之处,甚至无需杨嗣昌来信提醒,他早已嗅到了危机。
洪承畴擒杀高迎祥的捷报,对他而言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要是让洪亨九这厮再接再厉,把张献忠、罗汝才也一并剿了,那他这个剿总岂不是成了摆设?
他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决不能让洪承畴独占平贼之功!
抱着这样的心态,熊文灿迅速展开了反击。
他立马派出了两队信使,带上了他的亲笔信,分别前往了张献忠和罗汝才的营中。
“八大王明鉴,闯王高迎祥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已于丹水河谷被朝廷天兵生擒活捉,麾下精锐尽数被歼。”
“数日前,闯王囚车已经押送京师,不日便将明正典刑,凌迟处死。”
“什么?!”
张献忠闻言大惊,猛地从虎皮椅上窜了起来,一把抓住信使的肩头,质问道:
“你他娘的莫非是在唬我?”
“闯王真的被活捉了?还要押到京师千刀万剐?”
听到这个消息,张献忠的第一反应是认为其中有诈。
他与高迎祥之间虽然有些嫌隙,但毕竟都是出自陕西的义军首领,两人并肩作战多年,配合相当不错。
更重要的是,高迎祥部虽然大不如前,但好歹也有五万人马,怎么可能轻易就被全歼了?
那信使被他铁钳般的大手捏得生疼,连忙后退两步,正色道:
“千真万确!”
“此乃洪总督与孙巡抚亲自部署,费尽心机才将闯贼引入绝地,一举建功。”
“上天有好生之德,熊总理不忍多见杀戮,所以特地派在下前来,给八大王指一条明路。”
“早日迷途知返,归顺朝廷,既可保全麾下弟兄性命,也可为自己谋个前程。”
“难道大王也想步闯贼后尘,去尝尝那三千六百刀的滋味吗?”
“想必您也不想落到洪总督手上吧?”
听了这话,张献忠像是泄了气一般,缓缓坐回椅中,脸色阴晴不定。
他们这些义军流动作战,时常能听说谁谁谁被包围了,谁谁谁被歼灭了的消息。
可要不了多久,这帮“死人”又会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所以,一开始听说高迎祥败亡之事,他也只当是谣传。
为此,他之前还特意向邓州方向派出了多路探马,企图联系上高迎祥所部。
可半个月过去了,探马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
再加上今天官军信使言之凿凿,由不得他不信。
他沉默良久,对着信使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你先出去吧。”
“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再考虑考虑。”
那信使还想再劝,却被张献忠的几个义子挡了回去,连劝带推地请出了大帐。
眼见帐内只剩几个心腹,孙可望立马开口问道:
“父帅,还考虑什么?”
“闯王已经栽了,官军势头正盛,咱们被围在这狭小地界,进退不得。”
“眼下除了投降,还有其他路能走吗?”
张献忠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降,肯定是要降的,如今这局面,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但你刚才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咱们既然已经被官军围住了,他熊文灿为何不干脆挥师进剿,反而还要多此一举,再来招降呢?”
孙可望闻言一愣:
“父帅的意思是?”
张献忠冷笑一声:
“这位熊总理,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当年的三边总督杨鹤。”
“他俩像是一路货色。”
孙可望也是老资格了,自然也听说过杨鹤招抚失败的故事,于是他脱口而出:
“父帅,您是说这姓熊的是个主抚派?”
张献忠点点头,沉声道:
“十有八九!”
“否则难以解释,官军为何不趁大胜之威,一鼓作气把咱们也给端了。”
“他既然想抚,那咱们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转头看向孙可望,
“主抚的软柿子最好拿捏了。”
“可望,你今晚带上金银,带上好酒好肉,去使者那探探口风。”
“看看能不能谈谈条件。”
“你就说,咱老张有意招安,但队伍不能打散。”
“外围裹挟的流民可以遣散,但咱们西营的老底子,能征善战的精锐,必须保留下来!”
张献忠这次学聪明了,试图在投降前为自己争取最大的资本。
反观罗汝才这边,虽然号称足智多谋,但当他得知高迎祥部被歼灭后,根本来不及细思。
几万人的队伍说灭就灭,高迎祥本人更是被送去了京师千刀万剐。
惊惧之下,他二话没说,十分干脆地接受了熊文灿的招抚条件,率部投降。
罗汝才既降,在中原大地上,便只剩下张献忠这股主要的反抗力量了。
压力顿时给到了熊文灿这边,他对张献忠提出要保留部队的条件,心中十分犹豫。
中原流寇降而复叛的例子实在太多,张献忠这厮不肯解散其骨干力量,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
一旦答应,无异于养虎为患。
可就在熊文灿犹豫不决之际,杨嗣昌的信件却“及时”地送到了他的案头。
看着信中那些急切催促的字眼,熊文灿抓耳挠腮:
“罢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他把心一横,开始努力说服自己。
那福建的郑芝龙,招安之后不也安安分分,后面还为朝廷效力杀贼了吗?
说不定这次张献忠也能安分下来。
再说了,这些流寇都是跟着张献忠刀口舔血的积年悍匪,若是强行收编,恐怕会败坏军纪;
要是将其遣散,他们再无处可去,保不齐又会重新啸聚山林,反而更添祸乱。
还不如就让他们待在张献忠麾下,然后自己再设法严加看管,徐徐图之.
在这种自欺欺人的心理建设下,熊文灿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咬牙答应了张献忠的条件。
很快,张献忠便在谷城正式受抚,献上降表,表示愿意归顺朝廷。
而熊文灿则代表朝廷,授予其参将职衔,令其驻兵谷城,随时听候调遣。
随着张献忠正式投降,剿匪战局总算是宣告“全面胜利”,中原大地也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捷报传回京师,朝野上下再度陷入了欢腾之中。
困扰大明王朝十余年的心腹大患似乎一举廓清,无数官员弹冠相庆,认为海内自此可望太平,大明中兴有望矣!
各种歌功颂德的奏折,再次涌向宫中,堆满了崇祯的御案。
若是往常,朱由检或许会为之振奋。
但此刻,他手握熊文灿报来的“张献忠受抚详情”一书,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这该死的献贼……怎么就受抚了呢?!”
朱由检一把扔掉奏疏,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烦躁,
“熊文灿怎么就把他给招安了?!”
他始终无法忘记,当年张献忠、高迎祥等部攻破凤阳,焚毁皇陵的奇耻大辱。
这等毁他朱家祖坟的巨恶元凶,岂能因其投降便一笔勾销?
在朱由检看来,只有将张献忠也寸磔于市,方能稍解他心头之恨,以告慰祖宗在天之灵。
思索间,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干脆让熊文灿找个借口,将张献忠诱捕,然后将其押解京师,处以凌迟之刑!”
朱由检随即将这个想法透露给了心腹杨嗣昌,想听听他的意见;
或者说,是希望杨嗣昌能替他找到一个既能报仇,又不失体面的办法。
可没想到,杨嗣昌对此却极力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啊!”
“如今中原烽烟初息,人心思定,正是安抚地方、与民休息之时,千万不可节外生枝!”
“若此时诛杀已降,朝廷信誉何在?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
“诚然,臣可以出面将此事一把揽下,为陛下分谤。”
“可如果此事传开,非但张献忠部必叛,已降的罗汝才,乃至其他观望之贼众,必定人人自危!”
“届时贼寇降而复叛,遍地烽火,局面将不可收拾啊!”
朱由检被心腹驳斥了一通,脸色十分难看,恨声道:
“难道就此罢休不成?!”
“此仇不报,朕心难安!就算死了也无颜面对祖宗!”
杨嗣昌深知皇帝心结,他早已想好对策,于是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臣有一计,或可两全。”
“依臣看,不如暂且隐忍一二,给予这些受抚贼寇官军名分,将其调往他处战场,令其杀贼自效。”
“如今辽东建虏乃心腹大患,西南逆贼亦亟待清剿。”
“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忍常人所不能忍。”
“对于受抚贼寇,或可令其出关与东虏血战,亦可派其入川征剿江逆。”
“双方无论胜负,皆可消耗其力量,如果流寇战死沙场,正合陛下之意;”
“如果流寇违令不前,则可名正言顺以军法处置。”
“如此,既不损朝廷信誉,又可除此巨憝,岂不是更胜于诛杀降人,徒损朝廷信誉?”
朱由检闻言,沉默良久。
他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杨嗣昌所说,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
如今的大明朝,实在是经不起流寇再来一遭了。
他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仍是内忧外患,不可意气用事。
朕费尽心力,加饷练兵,布下天罗地网,不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辽东和西南这两个最大的隐患吗?
尤其是西南的贼子!
一想到四川,朱由检的心里就猛地一紧。
相比于在中原闹得天翻地覆的高、张、罗诸部,那个占据了西南三省的巨寇,这段时间未免太过安静了。
此次中原大战,他竟然没有趁机出兵搅局,这种平静,反而让崇祯感到更加不安。
“兵戈未起,四野寂然……”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让那姓江的小贼再养精蓄锐几年,恐怕西南三省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涌上心头,没办法,只能再委屈委屈自家祖宗了。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盯着杨嗣昌,吩咐道
“杨卿所言,不无道理,朕……准了。”
“如今中原战事已了,朝廷便可腾出手来大干一场。”
“接下来,首要之务便是发兵四川,收复西南失地!”
“你要尽快与兵部、户部商议,拿出一套周全可行的进兵方案来,粮饷、兵马、统帅,都需要仔细筹划。”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事,压低声音道:
“此外,与关外东虏的议和之事,究竟进行得如何了?”
“这么久没有消息传来,我实在放心不下。”
“切莫等到朝廷大军征伐西南正酣,辽东那边又生了变故,让鞑子杀了进来。”
“必须确保京畿无忧,北方防线稳固,朝廷才能放开手脚,全力进剿四川!”
第359章 与后金议和
虽然中原流寇已经偃旗息鼓,但崇祯心里很清楚,要想发兵进剿西南,必须先稳住辽东。
历史已经证明了,每当关内剿匪战事进行到关键时刻,京畿就会被关外的东虏给搅得天翻地覆,从而导致剿寇功亏一篑。
他绝不允许同样的错误再次上演。
杨嗣昌闻言,立刻躬身回应道:
“请陛下放心,议和之事臣一直在暗中推进,不敢有丝毫懈怠。”
“微臣已经秘密派人联系了宁锦巡抚方一藻,以及监护太监高起潜。”
“与东虏接洽议和之事,现在已全权交给了他们两人负责。”
朱由检听了这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议和之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
“此前朕一再强调不可声张,为何杨卿还要联系宁锦巡抚?”
“那方一藻毕竟是外臣,若是走漏了风声,被朝中言官御史们知晓,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届时弹章如潮,你我君臣可不好轻易收场。”
但杨嗣昌却显得胸有成竹,语气十分笃定:
“陛下明鉴,正因此事机密,所以才需要寻一可靠之人。”
“实不相瞒,方巡抚此前就收到过关外那皇太极送来的议和信。”
“只是慑于朝廷舆论,唯恐陛下怪罪,所以一直不敢上报。”
“微臣派人与他暗中联系,表明中枢意思后,他立刻就应承了下来,表示一定极力促成此事。”
“陛下放心,此事有方巡抚在台前周旋,再有高公公在一旁监视,可谓是万无一失。”
听了这番解释,崇祯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既然是这样,那说明方一藻还算谨慎,想必应该知道其中利害,不会轻易泄密。
可这君臣二人终究未曾亲历边塞烽火,对前线的真实情况缺乏足够的了解。
他们并不知道,自从皇太极继承汗位以来,对大明一直采取的是软硬兼施、边打边谈的两手策略。
一方面,他屡次组织入塞,劫掠人口财物,打击明朝国力军心;
另一方面,他又持续不断地向大明各处边镇送去议和信,极尽迷惑、分化、试探之能事。
不止宁锦前线,就连蓟镇、宣府、大同等地,甚至远在海滨的登莱,都收到过皇太极的议和信。
各地的巡抚、总兵们,哪个不是官场上的老油条?
他们虽然接到了书信,但却没一个人敢将其呈送大内。
毕竟袁督师“擅主和议”的下场人尽皆知,谁也不愿意步其后尘,被押送至京师千刀万剐。
因此所有关于议和的书信,都被他们死死压在了手里,绝口不提。
可如今形势不同了。
有了皇帝身边第一红人杨阁部的暗中授意,方一藻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杨嗣昌可是官场最炙手可热的新星,皇帝最信赖的心腹,有他出面,并且还拉上了太监高起潜。
这分明是皇帝本人也想议和,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公开表态,需要他们这些臣子来“体会圣意”。
有了这层默契,方一藻的胆子立刻壮了起来。
辽东前线压力巨大,他生怕哪天城池被破,自己性命不保。
如今能有议和的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在崇祯十一年四月初三,方一藻拉上了太监高起潜,共同操办此事。
他俩派了一个名叫周元忠的算命先生作为密使,带着六名随从,秘密出关拜见皇太极,商议议和一事。
消息传回沈阳,皇太极得知后,第一反应是诧异。
明廷竟然主动遣使来议和了?
他时常把议和挂在嘴边,无非是一种迷惑明廷君臣、为自己行动争取时间的策略罢了。
而大明朝廷一直以来态度都非常强硬,摆出了一副天朝上国与逆虏不死不休的架势。
难不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皇太极心存疑虑,于是决定暂时不亲自出面,以免过早暴露己方态度。
他先是派了内弘文院大学士希福、礼部启心郎额尔格图、詹霸等人前去迎接,设宴款待来使,探探口风。
与此同时,他立刻派出精干探子,火速潜入京畿地区打探消息。
探子的动作很快,不到半月便带回了几个关键情报:
崇祯皇帝和他的兵部尚书筹划了一场大规模军事行动,主要目的是为了彻底剿灭境内的流寇。
明廷倾尽全力增兵十二万,布下了四正六隅之网。
闹得最凶的闯王兵败后被生擒活捉,随后押赴京师凌迟处死;
其余如张献忠、罗汝才等巨寇也纷纷投降,中原乱局初定。
得知这个消息,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太极不免有些感叹:
“中原果然地大物博……”
“眼看着明廷已经日薄西山,内忧外患不断,竟还能短时间拉出十二万人的大军剿匪。”
十二万人是什么概念,他满洲的男丁也就差不多这个数。
“毕竟是享国两百多年的大明,底子真厚。”
可越是感叹大明底蕴深厚,皇太极对中原的觊觎之心就越发强烈。
议和是不可能议和的。
但借此机会,从崇祯手上狠狠地敲一笔竹杠,却是完全能做到的。
客观上来讲,皇太极确实是一代枭雄。
他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不仅能虚心听取别人的建议,而且还能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良。
当初范文程只是给皇太极提供了入主中原的战略思路,欲得中原,必先夺取北京,威胁华北,再待天时。
但具体怎么夺取北京,范文程就抓瞎了,还得皇太极自己想办法。
而皇太极经过思考后,形象地提出了“伐明如伐树”的理论思想。
他不止一次强调道,要避免与明军硬碰硬、避免强攻坚城堡垒。
而是要通过不断的小规模骚扰、劫掠,逐步剪除其外围屏障,持续损耗大明的国力、军力、民心,
积小胜为大胜,最终待大明根基腐朽,再一举推倒这棵参天大树。
简单来说,就是不断给大明放血,等到它血流干了,自然也就亡了。
如今,面对主动送上门来的议和请求,皇太极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给大明“放大血”的绝佳机会。
于是他立刻召集心腹,拟定了一份狮子大开口的议和条件,并通过使者回报给了方一藻和高起潜。
其主要内容包括:
首先,皇太极要求明朝皇帝正式册封他为“大清皇帝”,以获得与大明平起平坐的政治地位;
其次,明朝需将山海关以外的全部土地割让给清朝;
最后,明朝每年需向清朝馈赠黄金五千两、白银五十万两,而清朝则以人参、貂皮等特产回赠;
这封信件传到方一藻和高起潜手中,两人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答应分毫,只能火速将皇太极的要求密报京师。
果然,当这份议和条件送到崇祯皇帝的御案上,朱由检只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
他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怒骂道:
“建奴欺人太甚!”
“朕乃天朝上国皇帝,岂能向一隅叛逆屈膝纳岁,割地求和?”
“简直痴心妄想!”
一旁的杨嗣昌见状,连忙开口劝解:
“陛下息怒!”
“皇太极此乃漫天要价,我等亦可坐地还钱。”
“议和之事,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条件可以慢慢谈,不急于一时。”
“说不定谈着谈着,就能糊弄过去,为我朝廷大军争取剿灭四川贼寇的宝贵时机。”
“只要做好保密工作,免得朝中那些言官大臣们出来搅局,此事就尚有转圜的余地。”
“等日后平定了西南,自然也就可以腾出手专心对付东虏了。”
然而,依照大明朝如同筛子般的传统,想让这等大事完全不泄露,无异于痴人说梦。
很快,朝廷正暗中与东虏议和、杨嗣昌通敌卖国之类的流言,不知道就从哪个角落里传了出来,迅速蔓延开来。
朝野上下,瞬间炸开了锅。
尤其是那些以清流自居、擅长道德文章的大臣们,纷纷义愤填膺地站出来表示反对。
御史、给事中等言官们更是如同打了鸡血,弹劾奏疏一封接一封地往宫中送。
他们措辞激烈,怒骂杨嗣昌“通敌卖国”、“其心可诛”,堪比历史上的秦桧之流。
虽然这些人打仗没什么本事,但论起耍嘴皮子、搞道德批判,整个大明朝都没几个人是他们对手。
眼看朝中舆论汹汹,几乎要将自己淹没,杨嗣昌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决定亲自站出来,在朝堂之上向众臣工解释,压下反对的声音。
崇祯十一年五月初三,常朝之上,气氛格外凝重。
待一般政务奏毕,杨嗣昌手持玉笏,出班躬身,朗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
“近日朝中于辽东之事议论纷纷,多有不明就里者,妄揣圣意,诋毁国策。”
“臣忝居兵部,职司所在,请求据理陈情,以正视听。”
他接着引经据典,发表了一番精心准备的策论。
其核心,便是以天象变化为佐证,试图为“议和”这一敏感话题披上“顺应天命”的外衣。
“臣观天象,近来荧惑失度,太白昼现,此皆兵戈之兆也。”
“考诸史册,东汉建武年间,亦曾有火星犯昴,主胡兵之象。”
“光武皇帝何以应对?”
“乃遣使与南匈奴修好,互通关市,终得边境安宁,成就建武盛世。”
“此乃顺应天时,以柔克刚之理。”
他顿了顿,又举出反例:
“反观宋太宗时,月掩荧惑,异象频生。”
“太宗不察天意示警,悍然兴师北伐契丹,终有高梁河之败,精锐尽丧,国力大损。”
“此岂非逆天而行,自取其祸乎?”
杨嗣昌扯了半天,无非就是想借一些历史典故,来论证他主持议和的正确性与必要性。
但这番牵强附会的言论,立刻遭到了猛烈驳斥。
詹事府的少詹事黄道周第一个站了出来,指着杨嗣昌的鼻子便是一顿痛骂:
“杨阁部此言,实乃大谬!”
“天象示警,乃是告诫人君要修德明政,亲贤臣远小人,岂能成为你与虎谋皮、屈膝事贼的理由?!”
他大帽子一扣,紧接着又话锋一转,直指杨嗣昌的个人品行,
“夫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孝悌忠信,人之根本。”
“杨大人,你父丧守制未终,便被夺情起复,入参机务,难道不是违背圣人之教,悖逆人伦天理?”
“一个连基本孝道都不能恪守之人,有何颜面在此谈论天象、国策?”
“有句话说得好,其心不正,其言自伪。”
接着,黄道周又将矛头直指议和本身:
“东虏者,建州野人,屡屡犯我大明,掳我百姓,毁我城池,此乃不共戴天之仇!”
“皇太极狡诈无信,其所谓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
“从古至今,未有与虎狼讲信修睦而能保全者!”
“谁若信其鬼蜮伎俩,力主和议,非愚即妄,实则与通敌卖国何异?!”
他越说越激动,虽未直接点崇祯之名,但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上:
“春秋大义,华夷之辨,凛然不可侵犯!”
“今日有人竟欲效仿五代旧事,割地输款,有何资格为天下士民之主?”
黄道周这番话已经不是指桑骂槐了,简直相当于贴脸开大。
五代旧事,割地输款,这不就是指的儿皇帝石敬瑭吗?
满朝文武听得心惊肉跳,都为黄道周捏了一把汗。
果不其然,端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脸色早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顶门,他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自认非亡国之君,却处处遭遇亡国之象。
如今竟被臣子如此当廷指斥,简直岂有此理?!
“够了!”
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指着黄道周,声色俱厉地怒喝道,
“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颠倒是非!”
“朕看你不是不懂,分明是借题发挥,诋毁大臣,讥讽君上!”
“如此暴论,与古之少正卯何异?”
“巧言乱德,辩言倾政,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只学成了佞口狡辩!”
“按太祖皇帝训示,似你这等妖言惑众、扰乱朝纲者,当斩不赦!”
这个“斩”字一出,大殿内空气几乎凝固,所有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句。
但朱由检终究还有一丝理智,他知道杀了黄道周这样的清流领袖,必致物议沸腾。
于是他强压心头杀意,喝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生性仁慈,不愿轻开杀戒。”
“着即贬官六秩,滚出京城,去江西按察司当个八品照刷磨堪官(负责核对文书的小吏),好好反省你的狂悖之罪!”
“退朝!”
说罢,崇祯再也不顾满朝文武,直接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充满怒气的背影。
皇帝如此震怒,并直接出面为杨嗣昌站台,驳斥黄道周将其远贬。
这等强硬姿态,总算是压制住了朝堂上的反对声音。
众臣见皇帝态度如此坚决,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再轻易出头。
可就在风波即将平息的关头,一封来自宣大的奏疏,却又再次掀起了波澜。
这封奏疏自然是卢象升递来的,目的也是为了反对议和。
但卢象升很聪明,他并没有像黄道周那样贴脸开大,直接驳斥皇帝和杨嗣昌的议和之举。
他巧妙地引用了皇帝此前在兵部咨文中的原话“插部可赏,而东虏万万不可赏”,来作为立论的依据。
他在奏疏中表示,陛下金口玉言,早已明辨夷狄,区分对待。
要是皇太极真有和谈诚意,必须先归还其侵占的辽东故土,以示悔过。
否则,一切免谈!
至于东虏威胁,请陛下放心,臣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也略知武备,不敢有负圣望。
臣督师宣大,经年以来,勤加操练,秣马厉兵,麾下已有敢战之志,亦有可战之兵!
请陛下放心,臣有信心,可为大明守住国门,抵御东虏!
听了卢象升这番掷地有声的保证,崇祯沉默了,而满朝的文武大臣们也都沉默了。
只是这沉默中,还夹杂着许多不以为然。
谁不知道关外女真兵锋锐利?
坊间早有传言,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自萨尔浒之战后,官军几乎是逢战必败。
你卢总督虽然素有知兵之名,但说出“有信心能抵挡东虏”这种话,是不是有些过于托大,甚至可笑了?
但卢象升自己可不这么觉得。
他只知道如今的宣大边防,确实已是兵强马壮,今非昔比。
自从他临危受命,接任宣大总督以来,就雷厉风行地开启了大规模的屯田活动。
由于清军屡次入寇,宣大地方早已是十室九空,大片都是无主荒地。
因此,卢象升的屯田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不仅恢复了卫所军屯,而且还大量招募了流民。
这些荒地以官府雇佣的形式分给流民,按季度发放米粮作为工钱,产出的粮食则大部分收归官仓,以充军资。
史载,卢象升“大兴屯政,谷熟,亩一钟,积粟二十余万。”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解决了吃饭问题,卢象升立刻开始着手整肃兵马,打造一支能战的强军。
他立刻着手淘汰军营中的老弱残兵,招募精壮勇士入伍,并大力改进训练方法,提升边军的战斗力。
与此同时,他又对军中奖赏制度进行了改革。
他公开宣布,从专门负责偷袭、侦察的“奇兵”开始,凡是能割下真鞑首级的,一律赏银五十两。
其中,直接割首者得三十六两,协助的同袍分十四两。
即便无法斩首,要是能缴获敌军弓箭一把,便按市价赏赐等价银两;
要是能夺获战马一匹,同样按马价给予赏银。
这套清晰、丰厚且及时兑现的赏格,极大地刺激了将士们的求战欲望和勇气。
对于明军缺马的问题,卢象升则是上书崇祯,请求恢复与蒙古各部的互市。
哪怕蒙古诸部大多都倒向了后金,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他在奏疏中提议,朝廷可以理直气壮地断绝岁赏,只互市不抚赏。
互市的核心目的,就是为宣大边军购买急需的军马。
起初,崇祯接到这份奏疏,内心是极其抗拒的。
他对“互市”二字有着本能的警惕和厌恶,毕竟当初袁崇焕的罪名之一就是“擅开马市,资粮于敌”。
这种事,在他看来只能默许,绝不能明旨批准。
但在杨嗣昌的再三游说下,崇祯最终竟然朱笔一挥,直接批示同意了。
有了皇帝的点头,卢象升立刻在宣大开办了马市,搞得风风火火。
不久,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出现了。
远在漠北的外蒙古喀尔喀部,竟然绕过了被后金控制的地区,偷偷派人来到大同请求互市。
不仅如此,喀尔喀部带来的马匹价格也非常便宜。
原来,这喀尔喀部远在漠北,从来没受过大明的岁赏,他们此前一直想与大明互市,但都被二道贩子土默特等部隔绝了。
现在他们直接偷渡来到大同卖马,不但人和气,马便宜,而且还不要岁赏。
就这样,卢象升上任不到一年,就以极低的成本,为宣大收购了近两万匹战马。
同时,他也借此机会,与外喀尔喀各部首领建立了初步的联系,试图以此撬动后金对蒙古的掌握。
就这样,卢象升凭借其卓越的理政和练兵才能,硬是在残破的宣大地区,练出了一支堪称劲旅的部队。
这支劲旅也并非什么天雄军,而是每个督抚都有的标营。
天雄军当初其实是卢象升私自召集乡勇,集结起来的部队,哪能跟督抚标营比。
毕竟正儿八经的总督了,得按照大明制度练兵,不能跟以前一样,胡乱起个番号招兵买马。
只不过,卢象升的标营规模有点大。
他这支标营,有宣府、大同两地抽调出来的精锐一万人,马兵全部都换上了新武器、战马。
步兵则按照火器与冷兵器,二比三的比例进行混编,力求在接战中先以火力大量杀伤敌人。
再加上宣府、大同、山西三镇营兵,卢象升直接掌握的总兵力达到了三万多人。
而且都是实打实的、经过严格训练和筛选的战兵,并非只存在于名册上的虚额。
还有一个显著变化,由于明军能吃上饭了,宣大地区几乎已经瘫痪的夜不收,竟然又开始活动起来了。
要知道,自万历末年以来,由于粮饷严重短缺,宣大地区的夜不收早已名存实亡。
逃亡的逃亡,摆烂的摆烂,根本无法出塞侦查敌情。
这直接导致了明军对长城以外的蒙古、后金情报不明,往往要等到敌人已经破关入塞,地方官府才后知后觉。
想要让明军恢复战斗力就是这么容易,你给他们一口饭,他们自然就肯卖命了。
崇祯十年三月时,宣府宁远堡的十个夜不收出塞探查。
出塞四十里后,被几个喀喇沁的蒙古人逮住了。
按理说,逮住明军哨探,这帮蒙古人完全可以杀了他们,割了首级去向皇太极请功。
但蒙古人知道卢象升在张家口开了互市,于是也没有上报清廷,只是把这十个夜不收的衣服扒了,将其驱逐回去。
消息传到卢象升耳中,他十分惊讶,十个人怎么会被区区几个蒙古人如此轻易地制服,还被扒光了衣服?
于是他亲自过问了此事。
临了他才发现,明军的夜不收因为常年饥饿,营养不良,根本没有搏杀的力气与体格。
见此情形,卢象升是既痛心又愤怒。
于是他立刻下令,增加所有夜不收及边哨人员的口粮配给,鼓励军中体魄强健、身手敏捷的年轻人加入夜不收队伍。
同时,他严令各边堡守将,不能仅仅依赖夜不收,必须定期派遣本堡的精锐骑兵,轮流出塞巡逻、侦察,扩大预警范围。
他明确规定,哪个防区不能及时发现敌情,导致敌军潜入,就严厉追究该地守将的责任。
自此之后,宣大长城沿线的明军又开始活跃起来,一改往日被动挨打的颓势。
在卢象升不懈的努力下,宣大地区的明军开始从饥馑涣散中逐渐恢复过来。
不仅士气得以提振,装备训练更是换了一茬,情报系统得以重建,战斗力肉眼可见的提高了不少。
有了卢象升的强势表态,再加上他确实有拿得出手的军改成果,朝中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对之声又重新冒了出来。
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也纷纷上书表示反对。
弹劾杨嗣昌“挟虏自重、坏我华夷大防”的奏疏,又是一封接一封地送到通政司,堆满了崇祯的御案。
面对这股强大的舆论压力,尤其是卢象升用事实证明边防尚有可为后,朱由检和杨嗣昌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朱由检可以强行贬斥黄道周这样的言官,却无法忽视卢象升这种军政全才、封疆大吏的意见。
君臣两人在乾清宫的暖阁内相对无言,大眼瞪小眼,脸上写满了无奈。
迫于巨大的政治压力,他们只能放弃与后金议和。
议和一事没了着落,崇祯又不敢轻易派兵去攻打四川。
在没有解决北方威胁的情况下,他实在不敢轻易调动重兵,远涉险地攻打西南。
可在崇祯眼里,西南贼寇是心腹大患,不除掉简直寝食难安。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贼寇坐大,最终养成不可收拾之势?
崇祯急,但杨嗣昌更急。
他比谁都清楚,为了扫荡群寇,朝廷几乎透支了未来数年的元气。
这种竭泽而渔的做法,必须要求速战速决,一举成功。
如果能一鼓作气将流寇和西南叛军统统剿灭,那么所有的投入和风险都还值得。
但就怕战事拖延不决,变成一场消耗国力的持久战。
每多拖一天,那十几万大军就要消耗海量的粮饷,而要喂饱他们,就不得不继续加征饷银。
简直是一个死循环。
第360章 扩军与选拔
无论中原大地如何战火纷飞、朝堂之上如何暗流涌动,西南地界还称得上是一片净土。
时值三五月份,春光正好,万物竞发。
从成都平原到云贵丘陵,广袤的田野乡间,处处可见辛勤劳作的身影。
不仅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地方官员们也纷纷走出衙门,深入田间地头,督导生产。
这一切,都是为了响应江瀚定下的“三年发展,扩军五十万”的宏大计划。
要养活如此庞大的军队,粮食是根本。
年初,农部和户部便联合给云、贵、川三省下达了明确的粮食生产与征收指标。
在不考虑天灾的前提下,四川行省作为天府之国,自然要承担起主要的钱粮供给。
经过中枢核算,四川省今年的计划粮食总产量定在了四千二百万石。
按照五成的地租计算,需要上缴官仓两千一百万石。
而新定的云南、贵州两省,则分摊剩下的两千万石产量指标,以及一千万石的赋税任务。
考虑到四川任务最重,在江瀚的授意下,农部和户部更是将指标进一步细化,精确到了每个州府。
就拿川北重镇保宁府来说,此地虽然多山,耕地面积不算最广;
但因紧靠嘉陵江水系,沿岸土地十分肥沃,灌溉条件优越,一直是川北的重要粮仓。
这次成都分派指标,保宁府的肩头便扛上了两百万石的粮税。
此时的保宁府,依旧是知府曾瑞做主。
曾瑞此人,就是当初在广元县第一个向江瀚投降的举人知县。
而具体分管钱粮、水利、农桑等事务的府同知,则是当初在保宁府高中状元的吴熙。
作为江瀚钦点的第一任状元,吴熙的仕途堪称是一帆风顺,升迁速度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噌噌往上窜。
第一年任剑州六品州同知,第二年便因救灾有功,擢升为从五品的剑州知州;
到了第三年,更是直接提拔为正五品的保宁府同知,成了保宁府的二把手。
对于汉王的知遇之恩,吴熙深感无以为报,唯有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公务之中,勤勉做事。
去年他娶亲成家,仅仅在家休憩了三天,随后便丢下新娘子,转而带着属官,马不停蹄地奔赴各州县巡视,督导农桑。
今年开春,自从接到成都下发的任务后,他更是夙兴夜寐,一连数月都泡在乡野之间,只为确保春耕顺利进行。
此时,吴熙正在剑州南面的丰光村一带,亲自视察农课。
府里的二把手下来视察,州里自然不敢怠慢。
而陪同的官员也是吴熙的老熟人,当初和他同年参加新科举,高中榜眼的南部县陈安。
陈安的升迁速度同样不慢,如今已坐上了剑州知州的位置。
与他们一同参考、经验丰富的老吏周德福,则被调往了潼川州担任知州。
昔日科场同年,如今都已经各自主政一方,共同为汉王效力。
既是同年相见,自然要好好叙旧一番,但言语间还是少不了公事:
“年弟,我看你剑州的农课做得相当不错啊。”
“田垄整齐,禾苗茁壮,田间管理也甚为得法。”
吴熙与陈安并肩走在田埂上,边走边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想必完成今年州里的粮赋指标,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吧?”
两人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生机勃勃的陇亩春光。
数百农户正在水田旱地里忙碌着,有弯腰护秧的,有挥锄除草的,也有引水灌溉的,人影绰绰。
吆喝声、水声、牛哞声交织在一起,虽然嘈杂但听起来却无比悦耳。
更远处,新开垦的坡地上,也种满了耐旱的玉米与各类杂粮,绿意盎然。
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离不开地方官府一系列的举措。
去年冬天,保宁府组织了大量民夫,由官府提供口粮和工具,疏浚了境内主要的灌溉渠系,还修建了不少新的陂塘水堰,确保了春耕用水。
此外,各州县还按照农部指导,设立了官办的“粪肥场”。
每天都有专人将城镇里的粪便、屠宰场的骨渣、毛发等统一收购、发酵后制成肥效更高的堆肥。
在粪肥场,农民可以持税票、由帖,以成本价购买粪肥。
同时,疏浚河道时清挖出的富含有机质的河泥,也被充分利用了起来。
将河泥摊平晒干、敲碎过筛后,就是上佳的基肥,主要用于新开垦的贫瘠荒地,以快速提升地力。
看着眼前这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陈安脸上也露出了自豪之色:
“年兄所言正是。”
“只要后续不遭遇大的天灾,完成甚至略有超出指标,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毕竟我剑州从去年至今,还新垦殖了不少荒地。”
“就连山间那些以往看不上的零碎坡地,如今也根据农部指示,种满了耐旱的玉米、绿豆等杂粮,算下来能增收不少。”
吴熙满意地点点头,但仍不忘叮嘱道:
“王上仁德,体恤民艰,凡是新辟之地,皆享有三年免税之期。”
“至于那些零星的碎田,也并未要求强行纳入黄册征税。”
“如今民间存粮想必应该很充裕。”
“我等为任一方,切不可为了完成征税任务而急功近利,平白坏了王上定下的惠民政策。”
“要是州府粮仓确有不足,宁可动用存银向民间采购,也绝不能强行摊派,坏了王上的一番好意与朝廷信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万一真遇上了天灾,导致粮食减产,只要据实上报,陈明缘由,成都方面自然会酌情减免。”
陈安闻言点点头,正色道:
“年兄放心便是,这个道理我自然省得。”
“咱们都是被王上简拔于草莽乡野之人,绝不会做那等忘本负义之事。”
吴熙欣慰地拍了拍陈安的肩膀,再次环视着这片充满生机的田野。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绿禾如茵,所谓盛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胸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脱口道:
“绿野躬耕盼稔年,嘉禾盈畴慰黎元;惟愿苍生皆饱暖,不负青衫立垄边。”
一旁的陈安闻言,连连赞道:
“年兄好文采,不愧是案首。”
吴熙只是深吸一口气,随即收敛心神,摆摆手:
“掉书袋罢了,不值一提。”
“好了,此件事了,咱们也该回城了。”
“过两天我还得赶往广元、昭化一带巡视,争取在四月底之前,将几个主要州县都摸排一遍。”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走上官道。
早有随从牵过马来,吴熙利落地翻身上马,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向着剑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正值春闱期间,官道之上,除了往来的商旅过客,还能看到不少背着书箱、步履匆匆的学子。
他们正从四面八方赶往剑州城,准备在那里乘坐官府安排的驿车,前往成都参加考试。
本来春闱应该在三月份举行,但江瀚考虑到云南、贵州两地路途遥远,交通不便,特意下诏将考试推迟到了四月。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学部的统计,此次从云贵两地赶来应试的学子数量不少。
尽管两地归附未久,科举新政推行时间尚短,但许多有心仕进的学子早已闻风而动,私下钻研起了新的考纲,准备得相当充分。
明眼人都能看出,自汉军占据四川之后,拿下云南和贵州也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朝廷现在正自顾不暇,提前拥抱新朝雅政,也不是一件坏事嘛。
尽管还有一些以明廷忠臣自居的耆老旧儒固守旧志,但更多有意于仕途、眼光敏锐的年轻士子,则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参加这次科举,以期在新政权中谋得一席之地。
这一变化,倒是有些出乎江瀚和王承弼的预料。
按照江瀚最初的设想,学部的人力物力有限,只能先在保宁、重庆、叙州这几个人口稠密、文风向来较盛的重点府县,增设官办学堂,扩大招生规模。
如今见到云贵士子热情如此高涨,江瀚便顺势下令,在云南的昆明、大理以及贵州的贵阳等地,也择机开设几所官办学堂,以收揽人才,教化地方。
这下可让学部主事王承弼有些措手不及了。
本来合格的教习就十分紧缺,如今还要分出一部分到新开辟的云贵地区,那就更是捉襟见肘了。
于是他连连上书,希望能从天府书院里,临时抽调一些教习前去支援地方。
江瀚自然不可能同意,天府书院可是他亲自挂帅督办的要地,里面的师生个个都是宝贝疙瘩,哪能轻易匀出来给其他地方。
无奈之下,王承弼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紧急在成都筹办了一个名为“传习所”的机构,打算从落第举子、民间饱学之士中遴选可造之材。
传习所主要负责进行短期突击培训,集中力量教授新学内容,以期能尽快培养出一批教习。
对于王承弼的叫苦连天,江瀚压根儿没时间理会,他正全力专注于另一项大事。
在全军范围内选拔精锐,补充战兵,并举行军中大比。
按照既定的扩军计划,汉军将在今年内,将战兵扩编至八万人,而民兵则要扩充至十五万人。
扩军绝非易事,必须遵循严格的章程。
民兵的选拔相对简单,主要是在各村镇的青壮乡勇中,挑选身体强健、家世清白者。
在农闲时节,民兵会组织集中操练,使其能胜任地方警戒、协防和维持秩序的任务即可。
而战兵则完全不同。
这些完全脱产的士兵,将要接受长期、且严格的军事训练,方可成为野战锋的锐士。
在现阶段中,战兵的主要来源都是从民兵中选拔出来的。
选拔过程分为三步,对应三种结果:
直接达标:即通过所有考核科目,身体素质、军事技能基础俱佳者,可直接编入战兵序列,接受更高强度的专业训练。
半达标或候补:是由部分科目优秀,但整体并不达标者组成。
这些有潜质的兵员,将会被编入预备营中,进行针对性训练,等考核完全通过后,才能转为战兵。
不达标:未能通过主要考核科目的,统统会被退回民兵序列或者作为辅兵使用。
而对于选拔考核的科目,江瀚则是分为了四个基础科目。
体能、武艺、纪律、文化。
体能很简单,就是负重长跑。
参加考核的民兵需要背负三十斤的刀甲,在一炷香内,绕校场跑五圈。
一炷半视为候补,超过两炷香则淘汰。
随后是举掇石,要求二百斤的石锁,必去地一尺,上膝或上胸即可。
(取自明代精锐要求:隆庆四年议准凡天下军民人等,力胜五百斤或四百斤或三百斤以上及武艺超众者,府州县呈送抚按严加考较)
再然后是开强弓,普通战兵需拉六力弓(72斤),精锐需拉八力弓(96斤),拉不开六力弓者视为淘汰。
一些杂项,比如跳壕沟,越矮墙等也要考核,测试“逾高超远”之能。
其次是武艺,主要考核刀、枪、藤牌的使用。
其中重中之重还是考验射箭,以步射为例,八十步的距离,十中三为合格,十中五为优。
对于习惯用火器的,则会专门考校火器的装填速度,命中率等。
至于骑射一项,江瀚则暂时没有加入考核当中。
一来是四川招募的民兵很多都没接触过马匹,让他们骑马都困难,更别提射箭了。
再者是军中马匹本就不多,大多都是些挽马,用来驮货还行,但骑射就有些不够看了。
对于骑兵的培养,要等到民兵们入选后,才会逐步开始接触马匹。
此外,明军中也有不少善骑射的,到时候直接招过来就是了。
有粮有钱,不愁找不到合格的骑兵。
在体能和武艺两项考核中,被刷下来的民兵是最多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精兵。
但在纪律一项中,这些民兵表现得还不错。
包括听鼓闻号,令行禁止等,基本都能做到。
毕竟在民兵的操练中,纪律是最重要的一环。
从一介农夫转化为亦耕亦战的民兵,最重要的就是识纪律、懂号鼓,否则就是一盘散沙,根本指挥不动。
而文化考核也不难,只要能识得数百常用字、会简单计算的即可。
有一说一,在明代这个时间段,普通百姓的识字率很高,基本能保持在20%到30%的水准。
江南一带更高,大概能有30%-40%。
可惜这一切随着野猪皮入关,全都毁于一旦了。
对于战兵的选拔,由于已经定好了章程,所以江瀚并不担心,照章办事即可。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正在举行的全军大比之上。
此次大比的层级和标准,远远比选拔普通战兵要高。
江瀚为了筹备探事局,直接下令在全军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比,用以选拔对外情报部门的骨干力量。
既然是骨干,自然要优中选优,所以就得从现有的数万战兵中挑选尖子充当。
杨林,陕西清涧人,是最早一批跟随江瀚起事的老兵之一。
他经历过吕梁山的血战,也曾经在黄河渡口来回转战,见证了汉军一步步壮大至今。
因此在江瀚称王立制后,他也是第一批分到媳妇儿的人。(274章)
此刻,他正站在成都北郊大校场的选拔区域内,参加此次全军大比。
周围全是和他一样弓马娴熟、久经战阵的同袍。
第一项仍然是传统的武艺考核,但标准却比平常高了不少。
步射需要在百步以外张弓,最低要求也是十中六;
而骑射不仅需要熟练分鬃、对镫、抹鞦,而且还要求在奔驰中准确命中标靶。
刀、矛、藤牌等武艺,不再是简单的把式,而是要模拟实战,披挂上阵。
不仅要考察个人武艺,而且还要组成小队,考验战阵配合。
作为积年老兵,杨林凭借着多年战场搏杀的经验和扎实的基本功,在武艺中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本以为十拿九稳了,但没想到接下来的测试有些让他出乎意料。
考完武艺,入选的战兵统统被带到校场西侧的营房里。
在这里,将要考核他们的文化水平。
杨林等二十人,被带进了一个临时搭建的营帐内,里面摆满了桌椅,军中的掌令官们则依次发下了试卷。
题目不算难,主要是辨认常见的文字,舆图,以及一些术算题。
杨林虽然在家乡不曾上过私塾,但好在军中早就推行了识字班,杨林跟着掌令学了不少,所以这部分完成得还算顺利。
他注意到,身旁几个在校场里大杀四方的同袍,此刻正抓耳挠腮,脑门上流的汗比在校场上拼杀还多。
“狗日的,让你平时不好好听讲。”
杨林暗中笑了笑,随后将试卷一交,潇洒地离开了营帐。
不出所料,他的笔试也得以顺利通过。
接连过了两关,杨林心想怎么着也该稳了吧,可没想到下面的测试却越来越奇怪了。
通过考核的战兵们又被带到了校场南侧,这里已经搭建起了一个营地。
众人被告知可以暂时休息,但不得随意触碰营地中的一草一木。
杨林听罢一头雾水,不说休息吗?怎么还有条条框框限制着?
没办法,他和一众同袍只能蹲在营门外大眼瞪小眼,看着营地发呆。
可刚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考官不知道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杀了出来,将他们这批战兵又带回了营房。
只不过与之前考核文化不同,这次战兵们是被单独分开带走了。
还没等杨林发问,面前的考官就率先开口了:
“刚刚在营地里待了一炷香,我现在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请据实回答。”
“首先,营地里挂的旗帜是什么样的?”
“颜色、旗号,样式等,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其次,营地里堆放草料的位置在哪?大概有多少?”
“按照你的推测,这批草料大概能支撑多少人马?“
还在写,晚点发
但是,因为修为上的差异,同样的禁制,不同修为的人来设置,产生的效果,完全根据设置之人的修为不同,而不同。
不过眼睛却是闭着的嘴里还喃喃着“不要离开我”之类的梦话。应该是这几天太担惊受怕的缘故吧。
“就是,你看赵大哥都说酸菜凉了不好吃了,还说让我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张武看到酸菜那还管的了那些。
如果贝吉塔算是最强的,那拉蒂兹跟乐乐他们算什么?身在北界王星修炼的悟空又算什么?不知所踪的巴达克更是又算什么?
“呃~~”听到巴达克的话,水门显然脸垮了,玖辛奈老是在背后骂破灭神大人魔鬼,这么对自己的儿子,他本以为自己隐瞒的够好了,却还是被听到了。
“打了就知道了,公认最强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第一场比赛。”王修摇了摇头,虽然跟海王有点儿不对付,但毕竟是一个战队的队友,该安慰的还是需要去安慰的。
赵启生来到苏绣院向皇后娘娘传达凤令,不料,在苏绣院内院大门处被守门的两个太监阻挡在门外。
“谢谢,谢谢。”赵国栋活到现在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这两个字。
偏偏这个大笨蛋现在竟然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不知道呢?不过悟饭现在应该是跟着比克在修炼吧,有了比克的教导,我想悟饭也能够独当一面了。”悟空单手撑住下巴,思考了一下,回答了一句。
一想到这里,洪奕就有些急迫,7号聚集地里可是有他不少的朋友,他想要知道外界的具体情况。
“你确定,你说的那个上古遗迹中有圣菩提?”佟羽的话音刚落,李言便上前一步,激动的问道。
“金刚掌!”而就在这时候,李言所化的金刚怒佛不知何时已经接近了白奎身体不远处,而后那如同纯金的巨大手掌毫不留情的落在的白奎的身上。
这时候卫城外那数千变异体也是躁动起来洪奕对于这些城外变异体就不会那么客气了而且外面那数千变异体如果冲进来肯定也是一个麻烦。
所有人一时半会拿捏不定主意,什么叫监狱中的一份子,到底是要干嘛?
正好,等王琦高考暑假结束,他也要送她去一趟延京,有机会的话去见识见识这些家伙到底玩什么名堂,说不定也挺有意思的。
双方两边太刀不断碰撞,在对方的剑身留下了一个个缺口,打得十分激烈。
“罢了,先别管她,吾等还是想想这次治水要怎么行事吧。”龟灵圣母出言。几人又再度讨论起来,倒是金玄看着云霄的背影若有所思。
几个考官,包括张康严和韩木尔在内,此刻更是被直接逼退到数米开外。
虽然没有见过那位龙先生,但从种种线索可以判断出此人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这样的人要想加害乔羽那样一个普通人,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张伟收起了棋盘和棋子,拿出了之前让莉娅和缇娜她们买的地图摊到了桌上,其他人也被莉娅喊了过来。
黑色猿灵手中长枪朝着猿灵一指,枪尖的雷火立刻射出,而天空中劫云当中也仿佛受到了牵引一般,一道道闪电织成电网,朝着猿灵当头罩下。
千叶如何也猜想不到,这剑坪的大地,竟然是高高悬在空中,毫无支撑。看着那如梦幻一般的岛屿,千叶仿佛忆起那些仙山的传说,一时迷离起来。
李静在宋莹的对面坐下,服务员适时的将菜单拿过来,给李静点单,“和往常一样就行了!”没有看一眼菜单,对着走过来的服务生说。
“很简单,若是我,就看破人家的幻术。再把自己的幻术施加再他的幻术中去,引导在我的幻术中就行了。”离忧笑道。
秦婷向穿着齐整的管理人员出示代理人助手徽章后轻松的进到了城里,但身份物种都十分特殊的黑狼就只能交给城门口的管理人员托管了,毕竟人口密集的城市是要严格控制这种大型野兽进出的。
而那位和完颜霄明显有亲戚关系的男子,也露出了“你们真会玩”的神情。
高考结束之后的假期,我在家百无聊赖的上网,手机轰然做响,柳昕的催命连环短信。
她劝说的话也的确是真的,苏家人都想他了,毕竟他现在是苏相唯一的儿子,唯一还能自有行动的孩子了。
陆二夫人自来教育陆圣做事情要考虑前因后果,冷静判断,不可一意孤行。
心内咬牙,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第361章 考核
考官口中蹦出的几个问题,如同一记闷棍,把杨林给彻底打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考官,脱口而出:
啥?你说啥?
什么旗号草料?
面前的考官也懒得再废话,直接抽出一张信纸,拍在了杨林的面前:
“问题都在上面,自己看吧。”
“仔细想,认真写,一炷香之后,我再来收。”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将杨林独自一人留在了营帐里。
杨林抓起那张轻飘飘的信纸,上面清晰地写着几行大字:
一、营中悬挂旗帜颜色、形制、旗面图案为何?
二、营地内草料堆放在何处?大致数量?可支撑多少人马?
杨林看得是抓耳挠腮,心里直犯嘀咕: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谁家好人比武比这些玩意儿?”
“老子是来耍刀弄枪、搏个前程的,又不是来当账房先生的!”
他越想越不对,于是抓起信纸就往帐外走,想找人问个明白。
可他刚一掀开帐帘,立马就被两名看守给堵了回去。
“干什么?”
其中一人厉声喝道,
“答完了就老实待着,一炷香后自有人来取!”
杨林见状,只好把信纸往对方面前一摊,抱怨道:
“兄弟,你给评评理,这都是些什么问题?”
“哪有比武考这个的?”
“谁出的主意?这不是难为人吗?!”
那看守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骂道:
“你这厮哪来这么多屁话?”
“我告诉你,这是王上亲点的考题!”
“识相的就赶紧滚回去好好答,再敢喧哗,小心我直接判你个扰乱考场!”
“王……王上出的题?”
杨林闻言心头一惊,立马换上了一副肃然的神情,硬生生把嘴边的零碎给憋了回去。
他赶紧将信纸收回来,对着看守讪讪一笑:
“那没事了。”
“我这就滚回去好好写,好好写。”
可话虽这么说,等真坐回原位,盯着眼前的白纸黑字,杨林又发起了愁。
先前他从那处营地路过,也就是随意扫了一圈,注意力根本不在营地里,更别提观察什么旗帜和草料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闭上眼,拼命回忆之前的所见所闻,试图挖掘些有用的信息出来。
营地里挂的旗帜……颜色、旗号,样式……
杨林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他身为老兵,对军中各式旗帜自然不陌生,认旗辨营是最基本的本事。
“肯定不是中军坐纛,旗面没那么大,而且上面没有龙虎豹熊之类的猛兽纹饰,也没有大字……”
他一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
“那旗……好像是三角的,绿色的底?”
“对了,旗面上似乎还有……魁星斗勺的图案!”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振。
绘有北斗七星的绿色三角旗,在他记忆中,通常是参将或者游击将军这一级别的将领使用的认旗。
然而,关于营地里堆放的草料,杨林却是怎么也想不起细节了。
在军中,搬运、管理草料历来都是辅兵或粮料官的活计。
他作为冲锋陷阵的战兵,平日里哪会特别留意这些杂事?
至于要通过草料推断营中有多少人马,他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林急得额头直冒汗。
眼看一炷香要过去了,没办法,只能靠猜了!
既然旗帜像是参将、游击这一级的,那依照汉军目前的编制,通常直辖的营兵大概就在三千人左右。
“不管了,就按三千人来算吧!”
杨林把心一横,提起一旁的毛笔,在信纸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大字:
“旗为三角绿旗,上有北斗七星,疑为参将、游击所用,据此推断该部约三千人。”
而关于草料和支撑时间,他就只能纯靠推断和猜测了,
“按照出征半个月时间计,约有草一万五千束,料六百石。”
看着眼前的答案,他心里直打鼓,毫无把握。
一炷香时间眨眼便到,考官准时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接过杨林递来的信纸,扫了一眼,笑道:
“不错,写得还挺多。”
“观察也还算细致,是个机灵的,跟我走吧。”
杨林有些不明所以,这就完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地跟在考官屁股后头,忍不住追问道:
“依您看……我答得对不?”
“王上出这题,到底是啥意思啊?”
可前面的考官却像是没听见,并不搭理他,只是把他带回了校场,与其余的百人会合。
杨林挤进队列,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一个相熟的同袍,低声问道:
“兄弟,刚才那题,你答得咋样?”
那同袍哭丧着脸,连连摇头:
“别提了!”
“咱就记得旗是绿色的,其他啥也没看清,草料更是没注意。”
“胡乱写了几笔,怕是够呛。”
旁边另一人也跟着抱怨道:
“草料堆我倒是瞅见了,可哪知道能喂多少人马?”
“我最后只能写个‘人马不详’交上去,怕是要挨揍了。”
杨林一听,心里反而稍稍安定了一些,看来大家伙儿都考得不咋地。
很快,众人被带到了校场西侧一片空地上。
在这里,他们见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就是中军主将曹二。
可此时的曹二脸色却十分难看,额头上更是青筋隐现,他看着眼前一群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看样子,他已经提前知道了考核结果,而且还被气得够呛。
果不其然,曹二张嘴就是一顿痛骂,劈头盖脸:
“你们这帮瓜怂!驴球日的!”
“平时一个个不是挺能吗,牛皮吹得震天响,号称是军中的精锐中的精锐!”
“结果呢?考得一塌糊涂!”
“老子这张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他挥舞着手臂,扫过面前的百来人,
“是哪个挨千刀的货,给老子写了个‘人马不详’交上去?”
“啊?!你长那俩眼珠子是出气的?”
“这还不算完!”
“竟然还有人敢交白卷!脑子让门夹了还是让驴踢了?”
曹二越说越气,指着众人的鼻子,
“你们说说,老子怎么有脸向王上交代?
倒也不怪曹二如此气急败坏。
自从江瀚称王后,就把最核心、最精锐的中军交给了曹二统带。
换句话说,这次大比不光是在考察下面的兵丁,同样也是在考察他这个主将的带兵和训练水平。
他刚刚只是粗略瞄了一眼交上来的答卷,就知道这次成绩肯定是惨不忍睹了。
正当曹二骂得唾沫横飞之际,江瀚便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刚一到场,他就看到曹二正在队列前头跳脚大骂。
江瀚连忙出声打断:
“行了行了。”
“好歹也是一军主将,跟泼妇骂街似的,成何体统?”
见到江瀚到来,曹二这才悻悻地收了声,退到一旁,但临了仍不忘狠狠瞪了这群不争气的部下几眼。
看着眼前有些垂头丧气的兵丁们,江瀚摆了摆手,朗声道:
“这次大比,弟兄们在弓马骑射、刀枪棍棒上的表现,本王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能站到这里的,个个都是我汉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
“战场之上,披坚执锐,以一当十更是不在话下!”
他先肯定了众人的勇武,然后话锋一转,
“至于最后这项考核,是本王临时加上去的,与诸位厮杀的本领无关。”
“没考过的,也不必灰心丧气。”
听了江瀚这番安慰,刚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兵丁们,这才算是找回了一点自信,又重新把头抬了起来。
“既然都是精锐,那就不要回原来的哨队了。”
“从即日起,你们全部编入选锋,日后专司攻坚冲阵,为我汉军先锋。”
“另外,每人再赏银十两,以表彰诸位劳苦!”
话音刚落,校场上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谢王上赏!”
“王上万岁!”
在场的兵丁们相互捶打着肩膀,脸上洋溢着兴奋。
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更重要的是,“选锋”也代表着荣誉和更高的地位。
虽然选锋营总是冲杀在第一线,风险极高。
但相应的待遇和荣誉,也要比普通战兵高出一大截。
军中现在实行的是梯次发饷,民兵由于是半耕半训性质,饷银最少,只在农闲操练的几个月发饷,每月约一两五钱;
战兵则是每月都有,年关还有另有犒赏;
选锋营待遇最好,月饷银高达三两,年底赏赐更厚,而且一应军械都是优先配发最好的。
能入选选锋,既是实力的象征,也是快速积累军功和财富的捷径,军中无人不向往。
待欢呼声稍歇,江瀚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下面念到名字的出列。”
一旁的主考官随即上前,展开一份名单,高声唱喝道:
“赵劲松、徐志坚、宋武、张守义、杨林……”
名单不算太长,被念到名字的人依次走出队列,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
而杨林听到自己名字,同样也是一头雾水,赶紧迈步出列。
最后算下来,通过最后考核的,仅有三十余人。
江瀚见状微微颔首,随即对曹二吩咐道:
“这些人,本王就带走了。”
“剩下的,你好好带回去整训。”
第362章 培训
曹二闻言一愣,脱口问道:
“带走?要带去哪儿?”
江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自然是带离军中,本王另有安排。”
“对了,回去之后,立刻让人把这三十人的军籍档案送过来。”
“他们在军中的一切文书记录,也一并核销。”
“带离军中?核销档案?”
曹二听了这话,显得十分肉疼。
别看他刚才还把这些人骂得狗血淋头,但只那不过是些恨铁不成钢的气话。
实际上,这些尖兵都是他手心里的宝,是冲锋陷阵、撕开敌阵的依仗。
一次性被抽走三十多个,简直像是在他身上割肉。
曹二苦着脸,还试图争取争取:
“王上,这些都是咱中军顶梁柱。”
“一下子抽走这么多,您就不怕架子垮了?”
“要不……您再给留点?”
江瀚瞥了他一眼,笑道:
“少跟本王哭穷!”
“不是还给你留了七十多个尖兵吗?”
“我就不相信,带走了这么三十来人,你曹二就不会打仗了?”
“赶紧的,执行命令!”
说罢,他不再理会闷闷不乐的曹二,转头对着杨林等人挥了挥手:
“你们,都跟本王走。”
江瀚把这三十多人兵丁,统统带回了先前那处僻静营地。
待众人列队站定,他便郑重地宣布道:
“你们现在有三十六人,是历经层层选拔,通过所有考核的佼佼者。“
“之所以把你们单独调出来,并非是要并入选锋,而是另有重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面孔,缓缓解释道:
“不久前,本王在军中新设立了一个部门,叫做探事局。”
“主要是为了探查京师、湖广、福建等地的情报。”
“因此,本王打算将你们培养成专职探子,将来为我汉军搜集各方情报,必要时执行特殊任务。”
听了这话,队列中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上,是……是像明廷锦衣卫缇骑那样吗?”
“飞鱼服、绣春刀?”
江瀚闻言,摇了摇头:
“非也。”
“更准确地说,应该像边军中的夜不收,但活动范围更远,潜伏更深。”
“你们应该很清楚,如今中原战火未熄,辽东强虏虎视,四川之外,局势波谲云诡。”
“汉军若要立于不败之地,进而逐鹿天下,绝不能做聋子、瞎子。”
“因此,本王需要一只专业的、精锐的探哨部队,深入龙潭虎穴获取情报。”
“之前的考核,就是为了把具备探哨潜质人遴选出来,仅此而已。”
听了这话,众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看似古怪的考题,背后竟然还有如此深意。
只不过他们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通过考核,才算是具备了当探子的潜质。
为了打消众人的疑惑,江瀚只好耐心地解释道:
“像夜不收这类的细作探哨,条件有多艰苦,处境有多危险,我就不用多说了。”
“不仅要勇武,更需机敏与耐心,缺一不可。”
“就拿刚刚观察营地一提来说,考验的正是记忆力、观察力以及推断能力。”
“而这些,就是一名合格探子最基础的素质。”
他详细剖析道:
“比如最简单的,只要辨认出营地旗号,便能知道统兵将领是谁。”
“甚至用兵习惯、所属派系,都可从中窥得一二。”
“观察草料多寡,就能大致推断出该部人马数量、甚至他们可能停留的时长。”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信息,汇集起来就是极具价值的情报。”
在明代军中“草料”是个复合词,草是草,料是料,两者的用途有所不同。
“草”的是牲畜粗饲料,如稻草、麦秸、苜蓿等,收割后晒干捆成“草束”,露天堆放或存入草料棚,是牲畜的日常主食。
而且草的用途还不止一种,军中引火、铺床、甚至用来构筑临时掩体都能用到。、
“料”特指给马、牛等牲畜补充营养的精饲料,料属于“细粮”,需单独存入粮仓或专用料房。
明代军制有明确标准,比如“一军约三千、配马八百匹,每日需草千束、料四十石”,
一个合格的探子,只需远远观察草料堆的大小、便能大致估算出敌营兵力多寡、骑兵比例,乃至其后勤补给情况。
至此,众人才总算明白了江瀚的良苦用心。
见此情形,江瀚便对一旁的黑子招了招手,并向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方参将,也是探事局的主事。”
“从今日起,你们三十六人,便直接归他管辖、调遣。”
“所有培训事宜,均由他具体负责。”
而黑子也适时的站到了队列前方,抱拳道:
“以后就靠弟兄们帮衬了。”
“同甘共苦,同甘共苦。”
江瀚见任务完成,总算是松了口气:
“好了,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想必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给你们两天时间,回原营收拾好个人行囊。”
“记住了,此次调兵乃是军中机密,不得与任何人提及具体内容。”
“违令者定斩不赦!”
“两日后辰时,准时在此地集结,方参将会对你们进行一次全面的培训。”
众人闻言,齐齐抱拳应道:
“谨遵王命!”
随后才纷纷解散,各自返回原部队收拾行装。
两天时间眨眼便到,三十六人无一缺席,准时在营地里集结了起来。
在官方名册上,他们的军籍已经被核销,只有在探事局的机要处才有备份。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将再无退路。
培训将由黑子亲自主持,江瀚也会经常来指导工作。
首先进行的是基础科目的复训与强化。
虽然探子们将来会主要活动于城镇乡村,但江瀚始终认为,一个合格的探子必须掌握各种环境下的生存技能。
因此,观星辨向、野外生存、痕迹消除、长途隐蔽奔袭等技能都被列入了培训科目。
虽然这些大多都是草原上的夜不收才需要掌握的,但技多不压身嘛。
用江瀚的话来说,这些技能或许平时里用不上,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而对于杨林这帮从军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兵们来说,这些科目也并非什么难事,只需要系统性的梳理和强化训练即可。
培训的重点,则放在了情报专业技能上。
首先是密语传递,黑子给每人发了一本朱熹的《大学或问》作为统一的密码本。
按照江瀚的建议,他采用了一套简易而有效的编码方式,即采用“页-行-字”的顺序定位。
这个方法简单,力求能让学员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运用。
例如,需要传递“明日午时攻城”这条信息,首先就需要再密码本中找到对应的字:
“明”字,假设位于第5页第3行第2字,那么编码就写成:5-3-2;
“日”字,位于第12页第1行第4字,那么编码就写成:12-1-4;
以此类推,整条信息最终都会转化成一串数字。
接收方收到密文后,拿出同样版本的《大学或问》,按照收到的数字串,依次找到对应页、行、字,就能拼读出原始信息。
在培训间,黑子不厌其烦、反复地强调密码本的重要性,并要求他们反复练习,做到快速、准确编码译码。
紧接着是身份的伪装,这是潜入敌后的关键。
根据未来可能派往的方向,杨林等学员被分成了三组,进行针对性训练。
京师组:重点学习商行掌柜的礼仪谈吐、行为举止,比如迎客揖让、账本记账方式;
有时还会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雇工、小贩等,力求做到惟妙惟肖。
此外,学员们还要知道朝廷中枢的一些机构常识。
比如什么是内阁,六部有哪些职能、要做到能够准确识别官员补子图案与品级的对应关系。
不光要注意官员,民间也不能放过。
京师作为政治中心,消息来源肯定比其他地方更多,所以探子们需要学会在茶馆酒肆闲聊中,捕捉潜在的情报。
这可是个精细活,想让这些杀才学会那学文人摇扇、商贾算账的模样,简直让黑子操碎了心。
刚开始时,一帮人就连行走坐卧都错漏百出,好好的书生走路,却硬生生走出了巡营查哨的架势。
惹得一旁观摩的江瀚连连摇头,又觉得好笑,只能亲自下场示范教学。
而派往福建的探子,不仅要懂商行事务,还需要熟悉舟船水性,学习基本的操帆、划桨知识,免得以后去了两眼一抹黑。
江瀚还指着他们能从沿海的船厂里,招募一些精通造船的工匠过来。
而湖广一带就比较麻烦了。
中原一带虽然现在战时稍歇,但义军和官军之间肯定不会就这么平息下来的。
虽然高迎祥身死,但张献忠可还在谷城磨刀霍霍呢。
因此,派去的探子将重点伪装成游方郎中。
他们需要学会战场急救、处理刀剑创伤、配制简单的金疮药等、也要掌握一套能应付盘问的话术。
同时,江汉还特别强调,最好以两到三人之间的小组配合,伪装成师徒、兄弟等,也好彼此打掩护。
第363章 汉王出巡
眼看探子的培训已经逐步走上正轨,江瀚便将麾下的臣工召集了起来,宣布了自己酝酿已久的计划。
他打算离开成都,巡视地方。
自从崇祯八年攻克成都,定鼎四川以来,江瀚的活动范围便被局限在了成都府这一亩三分地。
三年下来,他不是在王府就是在各处衙门间来回转悠,连附近的州县都很少涉足。
如今云贵两省的战事已了,内部的扩军屯田也已经走上了正轨。
趁着这段难得的平静时光,他打算亲自出去走一走,看看自己治下的土地和子民。
然而,中枢的一众臣工们却不这么认为。
在他们看来,眼下哪里是政务不忙的时候,事情桩桩件件,千头万绪,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少了江瀚坐镇,他们怎么敢轻易做主。
学部主事王承弼第一个站出来,试图劝一劝江瀚:
“王上,这巡狩一事是不是再缓缓?”
“春闱会试已经接近尾声,我学部正在加紧阅卷审批,接下来还有更关键的殿试在等着。”
“按照规制,殿试需要由王上您亲自主持,钦点三甲,以示对抡才大典和三省士子的重视。”
“如今您连殿试的题目都还没拟定,怎么好在此时离开成都呢?”
听了这话,江瀚才恍然大悟,差点把这档子事儿给忘了。
眼下是大扩招的时代,每年学部都要选出大批士子,用以填充各州县缺职。
从乡试秋闱到会试春闱,再到最后的殿试,一整套流程走完就要小半年的时间。
在此期间,江瀚都只能待在成都府协调各部门,全力保障各级考试。
没办法,科举是头等大事,需要他亲自坐镇。
江瀚略一思索,随即看向王承弼:
“殿试确实不好推脱。”
“这样吧,等五月殿试结束后,本王就立刻出巡。”
众人闻言一愣,没想王上态度这么坚决,明知政务繁忙,但也只是推迟了出巡计划,并未取消。
对此,江瀚也没想再过多解释。
巡行四方,察吏治,观民情,本就是帝王的职责所在。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老传统,礼记里早说了,天子五年一巡守……觐诸侯,问百年者就见之。
虽然江瀚现在头上还只是个王号,但事实上早就是一国之主了,之所以不称帝,无非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治下囊括三省之地,万千生民百姓,他怎么能久居深宫,只听麾下臣工的奏报呢?
远的暂且不论,就拿久居深宫的朱由检来说。
他虽然号称勤政,但却昏招频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其对外界缺乏清晰的认知。
军队困乏,民生凋敝在他眼里,只是奏疏上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前线虚报战功、中枢党争不断,就连奏疏上的消息也是半真半假。
再加上本身刚愎多疑的性格,所以他只能大量任用宦官,充当自己的耳目。
可太监又能是什么好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偶尔有几个专心任事的,还要被太监给坑死。
正是因为崇祯的例子在前,所以江瀚才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出去走走,看看治下到底是不是和奏报里说的一样。
见江瀚态度坚决,众臣也不敢再劝,只得各自领命,回去加紧筹备殿试,以及王驾出巡事宜。
五月初的成都,暑气初显。
今日初五,正是殿试举行之日,汉王府内一片庄严肃穆。
正值辰时,三百余贡士在礼官引导下,正在宫门外静静等候。
放眼望去,人人都穿着崭新的青色襕衫,头戴黑帽、束带,显得十分规整有序。
随着钟鼓声响起,朱红色的宫门缓缓打开,众人在礼官的指引下鱼贯而入,穿过重重仪门,抵达了承运殿外的广场。
江瀚穿着一身赤色王袍,在众臣工的注视下,缓缓登上丹陛,落于王座之上。
在赞礼官的唱喏声中,三百贡士依次有序进入大殿,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千岁。
礼毕,众人便按名次,跪坐在了早已备好的矮案之后。
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随后便由内侍将密封的试题当众开启,交由王承弼朗声宣读。
“吾王起兵反明,莫不欲拯生灵于涂炭,复治世之升平。”
“而今西南初定,而中原、西北等地屡遭兵燹,民不聊生”
“.诸生饱读经史,深谙治道,问何以安集流民,问何以重振农桑、复兴民生.”
殿试的题目就是一道策论,要求贡生们对如何快速恢复战乱地区的生产与民生,提出可行的方略。
这也是江瀚提前定好的,他倒不是要求贡生们写出多么尽善尽美的策论,毕竟只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士子罢了。
试题背后的政策宣示与思想引导,才是他要传递的重点。
在江瀚的规划中,这批贡生都属于候补人才,是日后汉军出征伐明,用以治理新拓疆土的基石。
饱经战火摧残的中原、西北,需要大量能够理解并忠实执行他施政理念的官员去安抚、重建。
因此,江瀚才需要通过这道策论,来提前释放政策信号。
等日后再下方地方,培养培养他们的具体施政能力,江瀚便能得到一批属于自己的官僚队伍。
妥协是不可能妥协的,追赃助饷、清查田亩的政策必须贯彻到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殿内安静无比,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夹杂着试卷翻动的轻响。
江瀚跟监考老师一样,背着手在大殿内来回巡视,时不时还会在某位考生身后驻足停留,审视其作答思路。
这可把在场的贡生们给吓坏了,众人只感觉身上有如千钧,冷汗直流。
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原本流畅的思路瞬间滞涩,只好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下笔谨慎无比,生怕一字之差毁了半生前途;
可有的反倒是越发精神,文思如泉涌,看得江瀚啧啧称奇。
随着一声清脆的鸣锣,内侍扯着嗓子尖声喊道:
“申时已到,署名交卷!”
听到号令,考生们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纷纷停下手中毛笔,揉了揉酸麻的手臂。
众人将试卷折好,写上姓名籍贯等信息后,依次呈递给了主持考试的王承弼。
殿试之后,阅卷、评等、唱名、赐宴等一系列科仪也在数日内相继完成。
新科进士们统统被授官地方,尽数派往了云南各州县主持工作。
而江瀚也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专心筹备他计划已久的巡狩事宜了。
既然是君王出行,微服私访这种话本里的把戏,自然是不可能的。
毕竟是一国主君,要是真消失不见了,那中枢非得炸锅不可。
但他同样不打算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只带百余名亲卫和随行文吏,轻装简行即可。
如此以来,既能亲临一线考察实情,同时又不失君王威仪,保证了行营的机动灵活。
江瀚规划的巡视路线,主要聚焦于西南的几个核心区域:
他打算先从成都出发,北上经由汉州、德阳、罗江一线,抵达此行第一站江油。
在崇祯九年时,他曾下令农部与工部联合,在江油老君山一带招募熟练硝匠,并设立硝务督办处,就地兴建熬硝工坊,以保障军中火药供应。
如今两年过去,正是检验成果之时。
随后,队伍将转向东北,直抵保宁府。
江瀚打算在保宁府成立两家商行,作为未来探子潜入京师和福建等地活动的掩护。
接着,队伍将沿江东下,前往夔州和重庆府一带,视察由李老歪负责扩建和训练的水师部队。
待检阅完水师,队伍便将继续南下进入贵州、云南,顺便考察考察两处新辟之地的具体情况。
这一大圈走下来,总行程不下数千里,预计至少需要大半年时间。
因此,中枢政务的平稳交接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考虑到出行时间确实有点长,江瀚便召集了各部主事,宣布成立一个临时的“留守内阁”。
在他出巡的这段时间,留守内阁负责处理日常政务。
听闻此言,在场的各部主事们都惊呆了,他们可万万没想到自家王上要出巡这么久。
再说了,留守内阁又是什么制度?怎么从前一点没听过?
看着众臣惊愕的目光,江瀚缓缓解释道:
“此番出行路程远,耗时长,但中枢政务不可荒废,所以才特意设立了留守内阁。”
“着户部主事赵胜总领其事,李兴怀、王承弼、薛志恒等各部主事协同参赞。”
“你等可共同商议,处理地方上常规的政务请示,批复例行公文,决定中低级官员的正常任免升降。”
“记住了,所有经过留守内阁处理的奏章、公文,无论大小,都必须留档。”
“经由书吏抄录后,定期送到我行营,供本王审阅。”
“要是遇上了难以决断的军国大事,重要情报,派人快马转送于我即可。”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权责清晰明了,叫留守内阁倒也名副其实。
交代完前朝政务,江瀚这才回到后宫。
他的后宫依旧延续着创业初期的简朴之风,仅有王妃王翌颖与侧妃李曼文两位而已,人丁稀少。
不过,倒也有一桩喜事。
年初时,侧妃李曼文也诊断出了喜脉,有希望为后宫再添一丁。
江瀚信步来到长春宫,刚靠近苑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柔的欢笑声。
穿过层层纱帘,只见王妃正坐在床榻上逗弄世子,一旁还围满了女官和内侍。
小家伙刚满半岁多,还不会走路,只能在床榻上趴着,努力抬头张望。
江瀚见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扬,随后大步走了进去。
“王上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通禀,殿内众人纷纷惊觉,忙不迭的起身行礼。
“免了,退下吧。”
江瀚挥退左右,径直来到床榻前蹲下,伸出手轻轻逗了逗儿子的脸颊,
“小子,还认得父王吗?”
小家伙也认出了眼前的高大身影,伸手抓住了江瀚的手指,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声音。
江瀚笑了笑,顺势把儿子抱了起来。
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还伸手试图去抓他袍服上的刺绣。
江瀚任由他抓着,轻声道:
“你老子要出去巡视一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陪你娘,多吃点奶,长壮点。”
逗弄了一会儿,直到孩子有些困了,他才小心地交给一旁的乳母,细细叮嘱了一番。
等送走了儿子,一旁的王妃才开口问道:
“王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要去多久?”
江瀚顺势凑过去,将自家媳妇儿揽入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温声解释道:
“总在王府这四方天里待着,难免耳目闭塞。”
“我打算出去走走,亲眼看看各州县的实情。”
“行程规划得有些远,从川北一直到滇南,估计得要大半年的光景。”
“宫中一应事务,就全交给你了。”
“尤其是曼文那边,她怀胎刚不久,你有空就去看看,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如果出了什么大事,你就派人去找赵胜,要不找曹二,让他们快马通知我。”
王翌颖躺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宫中诸事,臣妾自会尽心,王上无需挂怀。”
“倒是您此番出巡,路途遥远,一定要处处以安全为要。”
“如今三省之地的军民都指望着您呢,可轻易马虎不得。”
江瀚闻言笑了笑:
“在自家地盘上怕啥,更何况我还带着亲兵。”
“放心吧”
他一边说着,手上开始四处游走起来,惹得王妃两耳发烫:
“王上.”
江瀚坏笑着,手上动作不停:
“一个儿子还是少了点,多生几个才好。”
一切安排妥当后,在六月初八清晨,江瀚便带着巡行队伍,正式从成都出发。
队伍共有一百二十人,其中有大半是随行的亲卫,由冯承宣亲自带队。
此外还有少数文吏、内侍等随行。
在众臣工的目送下,江瀚一行人缓缓驶离成都,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
队伍将在三天内抵达汉州,随后过德阳、罗江、再经绵州进入江油。
第364章 所见所闻
六月中旬,初夏的日头已经有几分毒辣。
涪江两岸的水汽带着一丝燥热,掠过一片片绿意盎然的禾苗,泛起层层涟漪。
江瀚一行人轻装简行,正从绵州逆流而上,沿着官道一路往江油奔去。
石板路是去年冬天新铺的,卵石嵌缝,平整而坚实,车轮碾过只发出轻微的轱辘声,不像夯土路那般颠簸。
沿途的水田里,还能看见不少的农户劳作的身影,腰间挂着的水壶晃叮当作响。
偶尔能见到几个半大的孩童提着竹篮,在田埂、沟渠旁低头挖着野菜。
见到江瀚车队经过,孩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梗着脖子、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着,想看看是哪位路过的贵人。
“王上,再往前走便是龙安府地界了。”
“前头就是彰明县的青莲镇。”
说话之人正是随行引路的彰明县县令,毕云逸。
他见江瀚兴致勃勃,便适时开口介绍起了沿途风物,
“说起来,这青莲镇正是诗仙太白的故居所在。”
“镇名青莲,便是取自其号‘青莲居士’。”
听闻此言,江瀚立马来了兴趣:
“竟有如此渊源?”
“你仔细说说。”
毕云逸伸手指着不远处几座连绵的山头,详细介绍道:
“王上请看,远处最大的一座山,名为戴天山。”
“此山自古便是道家栖隐之胜地,云雾缭绕,清幽异常。”
“李太白曾于此山访道不遇,于是便写下了《访戴天山道士不遇》一诗。”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他摇头晃脑地念了两句诗,随后又指向了旁边一座稍小些的山峰:
“此山唤作点灯山,是太白先生少时读书之处。”
“山上有太白祠,还有一处读书台遗迹,供后人凭吊。”
紧接着,毕云逸又指了指北面:
“远端那座是天宝山,山下有座陇西书院,还有条小溪,名曰磨针溪。”
“铁杵磨成针的典故,便源出于此。”
“正是老妪磨杵的毅力,才点醒了年少嬉游的李太白,使其发奋苦读,终成一代诗仙。”
江瀚听得津津有味,颔首道:
“不错,果然是人杰地灵。”
“不知如今青莲乡,户丁几何?”
毕云逸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从容应道:
“回王上,青莲乡现有约两百余户,丁口近一千人。”
“依照均田令,每户大概能分得二十亩左右的水田。”
“如今乡民多以种植水稻、小麦为主,兼营桑麻、果蔬等,温饱已无大碍。”
“此外,涪江航道经去岁疏浚,舟楫往来越发便利,青莲镇作为水陆交汇之处,已经形成了固定集市,用以交易农产、山货、盐铁等物。”
见江瀚听得专注,毕云逸便试探着建议道:
“王上,前方不远便是青莲镇下辖的李家坳,要是您有意体察民情,不妨亲自入内一观。”
江瀚欣然点头:
“正合我意。”
他随即翻身下马,准备亲自去前面的村落看看。
但考虑到带着一百多号人过于招摇,于是他便对亲兵队长冯承宣吩咐道:
“你挑选几个机灵的跟着就行。”
“其余人马,去镇上的河伯所或者水马驿等候即可。”
冯承宣点点头,随即点了八名精干的亲兵出列,其余的大队人马则跟着毕云逸前往了镇上驻扎。
江瀚一行人沿着窄窄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不远处山脚下的村落走去。
李家坳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村里多是些土坯房和茅草屋,沿着山势错落排布,显得有些杂乱。
村口有一株巨大的黄桷树,枝繁叶茂,如同华盖般投下大片阴凉。
树旁溪水潺潺,有几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庄稼汉,正在溪边冲洗腿脚上的泥污。
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纳凉闲聊。
见着江瀚一行人走近,乡民们立刻停下了各自手上的动作,纷纷凑了过来。
村子里平时根本见不到这么多生面孔,虽然江瀚等人穿着便装,但个个身形健硕,龙行虎步,让村民们不由得有些紧张。
人群中,有一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粗布短打的老汉站了出来。
他局促地搓着双手,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几位贵人看着面生得很,敢问是打哪儿来的?”
“不知……不知到我们这小村子,有何贵干?”
江瀚笑着拱了拱手,随口扯了一个化名:
“老丈有礼了。”
“在下刘泽,乃是成都府过来的行商。”
“路过贵村,想看看能否收购些粮食,要是天色晚了,说不定还要叨扰一晚,不知是否行个方便?”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开人群,来到了一旁的黄桷树下。
身后的几名亲兵见状,立马跟了上去,寸步不离地站在江瀚左右。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眼前的村民,双手时刻按在腰间,蓄势待发。
见到这番阵仗,那问话的老汉更加紧张了,嘴唇嗫嚅着,似乎想拒绝又不敢开口,生怕惹恼了这群精悍的外乡人。
江瀚见他如此做派,心中了然,他随即便朝冯承宣等人摆了摆手:
“去去去,在自家地盘上,紧张个什么劲?”
“散开些,别吓着乡亲们。”
他示意亲兵们退后几步,然后又对这眼前的老汉安慰道:
“老丈放心便是,我等都是正经商人,绝非什么歹人。”
“实在为难,那就讨碗水喝,顺便歇歇脚。”
见此情形,为首的老汉总算是松了口气,他连忙挤出一丝笑容:
“原来是成都来的贵人,您要是不嫌弃,就请到我家院里坐坐,喝口粗茶。”
说罢,他便挥散人群,引着江瀚往自家院子走去。
老汉家院子不大,仅有两间低矮的土房,角落里整齐地堆着柴火,苞米棒子等。
闲谈间,江瀚才得知这老汉竟只有四十来岁,名叫李春生,家里总共四口人。
除了他以外,家中有一老母卧病在床,还有两个半大的儿子。
大儿子十三岁,身形有些瘦弱,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小儿子只有五岁,很是怕生,一直躲在他哥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江瀚让亲兵拿了些随身带的果脯、麦糖之类的零嘴,分给两个孩子。
大儿子伸手接过,连连道了几声谢后,才兴高采烈地拉着弟弟窜了出去。
江瀚点点头,笑道:
“不错,倒是个懂礼数的。”
“听说青莲镇是诗仙故居,想必应该文风鼎盛,不知道他俩可曾上过私塾?”
听了这话,李老汉叹了口气,言语间充满了唏嘘:
“贵人这话倒是说岔了,文风鼎盛,和咱这些庄稼汉又扯不上什么关系。”
“别说私塾了,您要是再早两三年来,怕是都见不着这两小子。”
江瀚有些诧异,追问道:
“老丈何出此言?”
李老汉摇摇头,叹了口气:
“唉,说来话长。”
“咱家世代都是佃户,就指着租种地主老爷家那几亩水田勉强过活。”
“三年前,孩他娘生了场急病,没挺过来,走了。”
“为了给她看病抓药,置办丧事,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偏偏又赶上官府加饷,地主老爷也跟着加租,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只能硬着头皮去借了印子钱。”
“后来利钱还不上,要债的就想把我家老大卖到矿上抵债,小的也要拉去为奴……”
“眼看着要家破人亡,万幸汉王天兵打了过来。”
“军爷们不仅把地主老爷给揪出来宰了,还把放印子钱的员外家给抄了,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才把我这两个娃,从火坑里给抢了回来!”
江瀚默默听着,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也算是绝处逢生,苦尽甘来了。”
“后来呢?杀了豪强地主,你家分了多少田?”
一提到这个,李老汉的语气立马兴奋了起来:
“我家丁口少,本来一丁只分四亩水田,但军爷考虑到有两个半大小子,所以就多分了三亩旱地。”
“就在村东头,靠近溪水,挑水方便得很。”
“不仅如此,汉王殿下还下了恩旨,免了整整一年的粮税!”
他指着屋檐下的玉米,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去年年景好,风调雨顺,总共收了将近有三十多石粮食。”
“刨去自家吃的,又拿出五石卖给官仓,换了些急用的盐巴、布料,还抓了几副药……”
“日子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定下的均田免赋之策,在基层落实得还算不错。
像李春生这样的贫苦农户,总算是得了实惠。
“既然如今日子安稳了,可有什么长远的打算?”
他继续追问道。
李春生闻言,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嬉戏打闹的两个儿子,憨厚地笑了笑:
“咱一个庄稼汉,还能有啥长远打算?”
“把老母亲伺候好,让她少受点罪,稳稳当当的养老送终;”
“再把两个小子拉扯大,攒点钱,将来给他们说个媳妇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咱这把年纪,眼看着半只脚已经踩在土里了,就不去想别的了。”
他顿了顿,指着大儿子说道:
“就是老大,心有点野了。”
“听说现在官府正招兵,管吃管住,还发军饷,他就一门心思想去。”
“说是不光能给家里省点口粮,也能去挣一份前程,将来娶媳妇儿也体面些。”
江瀚看着不远处那瘦弱的身影,暗暗摇了摇头,这身板说不定当民兵都够呛,更别提更进一步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日头也渐渐落了下来。
眼看天色渐晚,江瀚便起身准备告辞。
但李春生却一把拉住他,说什么也要留他吃了晚饭再走。
毕竟都到饭点了,就这么把人送走,未免也太过失礼。
眼看盛情难却,江瀚也只好答应下来。
由于房里太暗,晚饭索性就在院里吃了,桌上摆着菜,众人端着碗站着吃。
饭菜也十分简单,就是一锅干饭,白水煮倭瓜,几碟咸菜疙瘩,一盘清炒的野菜,以及三四个掺着麸皮的玉米饼子。
李春生搓着手,脸上满是歉意:
“贵人莫怪,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怠慢了,怠慢了,您对付两口。”
但江瀚却毫不在意,
他心里很清楚,这已经是人家能拿出来待客的最好食物了。
估计平日里,这一家人吃得还要更简陋些。
“任重而道远啊。”
江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虽然他已经颁布了不少惠民的新政,但贫穷二字,依然是这片土地上挥之不去的底色。
想让百姓真正富裕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随便对付了两口,江瀚也不再停留,郑重向李春生道谢告辞。
临行前,他示意冯承宣留下五两银子,算作饭资和一点心意。
李春生起初还有些迟疑,想收又不敢收。
江瀚也不废话,直接一把塞了过去:
“就当是给孩子吃点好的,再给老母抓点药。”
李春生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目送着江瀚一行人打着火把,消失在田埂尽头。
离开李家坳后,江瀚一行快马加鞭,不出三天功夫,便顺利抵达了江油县城。
早已接到通传的江油县令,正领着县丞、主簿等一众属官,在城外的官道旁迎候等待。
县令名叫焦煜,是去年新科举的进士,重庆武隆人,今年刚满三十。
见到王驾仪仗,焦煜整了整衣冠,随即便快步迎了上去:
“臣江油县令焦煜,率全县同僚,恭迎王上!”
江瀚从车架上跳了下来,目光扫过眼前的一众地方官,微微颔首:
“辛苦了,不必多礼。”
“焦县令,江油近来可好?”
焦煜有些受宠若惊,躬身应道:
“托王上洪福,县内一切安好,百姓安居乐业。”
“王上舟车劳顿,臣已在县衙备好了薄茶,是否请王驾移步,稍事歇息片刻?”
“不必了。”
江瀚摆了摆手,拒绝道,
“孤这次前来江油,主要就是为了视察熬硝工坊的进展。”
“茶随时可以喝,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前头带路。”
焦煜对此则是毫不意外,连忙应道:
“臣等遵命。”
“王上请随臣来,咱们先往涪江码头一观。”
“熬硝工坊主要集中在重华镇老君山一带,距离县城尚有数十里路程。”
“王上若是想亲自前往视察,可沿着灵溪河一路北上,更为便捷。”
在焦煜的带领下,一行人从南门清平门入城,径直穿城而过。
县城的主道还算比较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粮铺、布庄、客栈等等,种类繁多。
由于王驾入城的缘故,县衙已经提前对主道封锁净街,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焦煜一边在前引路,一边抓紧时间向江瀚汇报工作:
“自从当初李主事亲临江油督办硝务以来,全县上下便将此事视为了头等要务,全力配合。”
“以崇祯十年计,如今老君山的官营硝坊,共有熬硝匠户五百余人,均已登记在册。”
“硝坊每月能产硝一万五千斤到两万斤左右,产量十分稳定。”
“如今,江油已成为了四川最大的硝石供应地,产出的火硝品质上乘,除了满足本省军需外,还有余力运往前线部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为了将山中产出的硝石顺利运出,下官去年征发了民夫千余人,着重整饬了水陆交通。”
“在陆路方面,主要是拓宽并夯实了通往工坊的几条官道,以确保骡马、大车等能够通行无阻。”
“而水路则是主要依赖涪江、以及其支流灵溪河。”
“去年工部和农部组织联合行动,不仅疏浚了几条主航道淤塞的河道;”
“并且还在沿途新建、修缮了三处可供停靠装卸的码头。”
“如今硝石出山,十有七八都是走的水运,不仅运量更大,成本也降低了不少。”
谈话间,众人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涪江码头。
只见此处江面开阔,河道在此蜿蜒曲折,形成了几个可供船只停泊的河湾。
放眼望去,数十艘小不一的船只正停靠在岸边,既有官府的漕船,也有民间的货船。
船夫们喊着号子,正忙着把一箱箱硝石装卸上岸。
码头上专门划出了一片空地,堆放着大量标有“火硝”字样的木箱。
几名穿着皂衣的官差、书吏正拿着纸笔,仔细核算重量,登记入册。
江瀚负手立于码头,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修路一事办得不错。”
“只有水陆顺畅了,物资才能运往四面八方,此乃致富之道。”
得到汉王亲口承认,焦煜心中一喜,连忙谦逊地表示:
“全赖王上统筹,再加上有工部、户部同僚相助,臣只不过是恪尽职守而已。”
巡视完码头后,江瀚也不再多待,直接吩咐焦煜前头带路:
“走吧,直接去重华镇。”
“孤要亲眼看看那里的制硝工坊,顺道见一见熬硝匠们。”
第365章 重华烟火宴
重华镇位于江油县北部,距县城大约有六十里。
从老君山深处流淌而出的灵溪河,宛如一道弯月,蜿蜒数十里,自北向南穿过小镇。
江瀚一行人抵达重华镇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日落溶金,将天际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夕阳的余晖洒在灵溪河上,恰似一条流动的玉带,漾起万点金鳞。
河道两岸是依水而建的民居,青瓦白墙,错落有致。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高挑,其中大多都与火药相关,像什么爆竹坊、烟花铺,比比皆是。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走在空旷的河道边,江油县令焦煜指着两旁的店铺介绍道:
“王上,重华镇素来便有‘火药之乡’的名号。”
“此地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懂得一些制作火药、烟花爆竹的技艺。”
“其制品精巧,名声远播西南,就连蜀王府年节庆贺所用的烟花,也都是在此采办的。”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感慨,
“只不过说是采办,实则也与强征相差无几,往往出价不足市价三成。”
“在明廷治下时,此地的百姓不仅要承担军中的硝石供应,周边府县时不时也要来薅点羊毛。”
“百姓不堪其扰,甚至宁愿舍弃家业,举家躲进深山里的硝洞,成了逃籍的野人。”
“直到前年,李主事奉王命前来,并颁布废除匠籍、公平买卖的新政后,山里的百姓才渐渐从深山里走了出来。”
江瀚欣慰地看着眼前宁静的小镇,点了点头:
“苛政猛如虎啊,只有政通才能人和。”
“甚好,甚好。”
焦煜抬头看了看天,眼见时候不早,便请示道:
“王上,天色已暗。”
“镇子距离老君山还有三十里路,夜间赶路恐怕不太方便。”
“不如先在镇上歇息一晚,等明天一早再去视察?”
“臣已命人将镇上的急递铺腾了出来,虽然比不得王府,但也算干净整洁,可供王上临时下榻。”
江瀚对此也没什么意见,于是便示意焦煜前头带路。
一行人刚走到镇口的道闸处,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只见有十来名当地百姓,正围在巡检司弓兵拉起的警戒线外,朝着里面引颈张望。
负责警戒的弓兵如临大敌,手持水火棍,试图驱散人群。
江瀚眉头一皱,对着身旁的冯承宣使了个眼神,吩咐道:
“去看看,何事喧哗?”
冯承宣领命,立刻带着几名亲兵迅速上前,低声向乡民和弓兵了解情况。
片刻后,他又带着人赶了回来,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回王上,是镇上的几位乡老,正带着百姓拦路。”
“他们听闻王上莅临重华,于是特意准备了一场烟火宴,想请您赏光,以表寸心”
“烟火宴?”
江瀚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在闻名遐迩的火药之乡,欣赏一场原汁原味烟火表演,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
可一旁冯承宣却面露难色,连忙开口劝道:
“王上,为了万全起见,要不……还是算了?”
“毕竟火药威力惊人,稍有不慎”
冯承宣的担忧不无道理,火药可不比寻常的刀枪棍棒,稍微出点差错,连跑都来不及跑。
他久经战阵,深知火药之威。
说句难听的,若是论刀兵相见,就凭他麾下这七十名披甲带刀的御前侍卫,等闲数百乡民根本近不得江瀚身前。
就算军队来了,冯承宣也有信心护着江瀚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
当然了,在四川地界上,要是没有江瀚的命令,任谁也不敢私自调兵。
可火药就不一样了,杀伤范围广,又难以防范,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烟火宴人员混杂,若是有宵小之辈心怀不轨,趁乱藏匿火药于人群之中,又或是在表演用具上做些手脚,恐怕有刺王杀驾之虞。
江瀚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于是他沉吟片刻,提了个建议:
“既然是乡民的一片心意,本王也不好推脱。”
“这样吧,本王站远些观看便是。”
“你带人和焦县令去沟通沟通,选一处开阔安全的场地,严加布置即可。”
冯承宣见他心意已决,也只好抱拳领命,带着焦煜一同去准备护卫事宜。
经过冯承宣与焦煜的反复勘察,烟火宴最终定了镇口河畔的晒谷场上举办。
晒谷场附近地势平坦开阔,视野极佳,四周没有建筑或林木遮蔽。
更重要的是,晒谷场紧邻灵溪河,河道在此处有两三丈宽,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隔离带。
定下地点后,巡检司弓兵们迅速清空了晒谷场,并在场地中央圈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作为表演区,严禁无关人员靠近。
前来观看的乡民,无论老幼,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搜检,随后才能进场。
所有人必须在此观礼,严禁随意走动,更不准跨越河道。
对于表演所用的所有烟火道具、支架、引线,火药等,冯承宣则是亲自带人逐一开箱,仔细查验。
直到确认无误后,道具才能进场,并由专人看守。
所有负责点燃、操作的烟火匠人,也都分配了侍卫贴身陪同,既是协助,同样也是监视。
江瀚的观礼位置,被放在了河道对岸的一处土坡上,与表演区大约有五十步开外的距离。
河道两岸,巡检司弓兵和亲卫则是组成了混合编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把守。
观礼的土坡周围,更是有手持藤牌的亲兵围成了半圆人墙,以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一支小队正牵着马待命,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以便掩护江瀚迅速撤离。
一番紧锣密鼓的布置后,夜幕已经悄悄降临。
晒谷场周围点起了数十支火把和风灯,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乡民们扶老携幼,经过一番仔细搜检后,被分批安置在了河对岸的观众区,并由巡检司弓兵和乡勇维持秩序。
河对岸的土坡观礼台上,江瀚则端坐于交椅之中,周围是肃立的亲卫与长盾组成的堡垒。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焦煜才施施然在河道边站定,面向众人,高声喝道:
“熄火,起!”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晒谷场中央。
开场节目唤做“烟火架”,只见十六名赤膊壮汉,喊着整齐地号子,稳稳地抬着一座近两丈高的楠木架,从晒谷场西侧缓缓步入场内。
那木架分上、中、下三层,每一层都缠着着不同形制、粗细各异的花筒,筒身上画满了祥云纹饰。
木架的底部还绑满了沙袋,用以增重稳固。
随着焦煜大手一挥,两名身着蓝布袄的烟火匠立刻上前,用线香点燃了木架底部的主引信。
“嗤嗤嗤……”
引线冒着火星,如同一条火蛇迅速向上蔓延,眨眼间便引燃了第一层花筒。
嘶——
只听一声气响,木架底猛地喷出了七八道耀眼的金色火花,火花如同地涌金莲,不断向上喷涌、旋转、绽开。
金光顿时照亮了整个晒谷场,映得河面也一片金碧辉煌,引得百姓们一阵惊叹。
不等光芒散尽,紧接着第二层的花筒已经被引燃。
咻——咻——咻——
随着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响起,一颗颗拖着淡绿色尾迹的火球接连不断地射向夜空,像似追星赶月一般。
火球一路爬到最高点,猛地齐齐炸开,瞬间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簌簌落下,宛如一片星雨垂落夜幕。
星雨刚刚消散,在第三层架顶的竹竿上,依次窜起了九道赤色的烟火柱,龙口处还不时喷吐出一颗颗炽白的火珠,气势磅礴。
河道对岸的江瀚看得是目不转睛,连连点头称赞。
正当他以为烟火宴快要接近尾声时,对岸焦煜的声音又再次响起,高亢洪亮:
“请火树琼枝!”
江瀚此时正要从土坡上下来,听到还有重头戏,赶紧一个箭步又窜了上去。
熄灭的烟火架被迅速撤下,随后八名壮汉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件被红布覆盖的物事缓缓进入场内。
待匠人将红布撤去,一株由竹篾、彩纸精心扎制的葡萄藤树,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藤干有碗口粗细,蜿蜒盘虬而上,顶部的枝桠则向四周自然舒展,上面还缀满了葡萄串,惟妙惟肖。
点火的老师傅神情肃穆,缓缓点燃了隐藏在藤根底部的引信。
火星瞬间没入藤身,顺着内部的细槽,绕着藤干逐渐向上,并朝四周迅速蔓延开来。
嗤……
随着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后,奇迹发生了。
原本静止暗淡的葡萄树,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骤然亮了起来!
先是那褐色的藤干,如同陈年古木般,从内部透出一股柔和的褐色光芒;
警戒着,所有枝桠间的叶片也跟着次第发光,青绿色的火光通透而鲜亮,充满了生机。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还是藤蔓上那一串串垂下的葡萄。
它们先是泛着淡紫色的光晕,转瞬便转为鲜活的赤红,颗颗饱满,在夜色中望去,泛着釉彩般的光芒。
这株完全由火光构成的葡萄树,在夜色中静静“生长”,光芒稳定而柔和,丝毫不见寻常烟火的暴烈。
无论是围观的乡民,还是紧张戒备的亲卫,甚至包括见多识广的江瀚,都被这巧夺天工的技艺震撼了。
围观的百姓更是看得痴了,有孩童看得入迷,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够那发光的“葡萄”。
一旁的长辈连忙拦下,笑着哄道:
“哈儿,这是可火做的,烫手哩!”
不远处的冯承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
“竟有如此技艺!”
他也是军中老兵出身了,常年与火器打交道,深知火药烈如猛虎,稍有不慎就要粉身碎骨。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原本爆裂的火药,在这帮乡民手里,竟有这般温顺的模样。
江瀚也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连连拍手赞道:
“以火塑形,以药显色。”
“重华‘火药之乡’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江油此地大有可为啊!”
不远处的焦煜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窃喜。
这场技惊四座的烟火宴,本就是他的精心策划的。
得知王上要来重华视察,他早就吩咐重华镇的匠户们提前做足了准备,就是想让江瀚看见重华镇的潜力与价值。
否则仓促之间,任谁也不可能造出如此绚烂繁复的烟火,更别提那葡萄树了。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固然是本分,但也不能一味的埋头苦干,也得是不是抬抬头,让人看见自己的努力。
这才是为官之道嘛。
随着时间推移,葡萄藤也渐渐暗了下来,火光开始在藤干和枝桠间依次熄灭。
等最后一串“葡萄”的红光散去,藤干顶部突然“啪”地一声轻响,炸开一团白色的火绒,
火绒飘落时,还带出了无数细小的银星,落在田埂上,像极了清晨的星光。
第366章 重华官营硝化厂
烟火虽绚烂,但终归只是昙花一现,该忙的军政要务一点也不能耽搁。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瀚便在焦煜的陪同下,前往了位于老君山脚下的制硝工坊。
老君山并非一座孤峰,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由严家岩、老君山、魔芋山、藏王寨山等大小山峦组成。
看着山间云雾缭绕的景象,焦煜还提起了一个当地流传颇广的传说。
老君山不仅以硝石闻名西南,更有一桩明廷辛秘。
相传当年靖难之役后,建文帝朱允炆曾带着九名亲信从地宫秘密出逃,几经辗转,来到了老君山的群峰中。
眼见复国无望,于是他便在山中的古刹龙泉寺内,削发为僧,以此避祸。
直到仁宗即位,下诏宽宥了建文旧臣及其后裔,朱允炆才离开龙泉寺,云游四方,最终不知所终。
据民间传言,山中的藏王寨,所藏的便是这位落难的明惠帝。
江瀚听罢,望着远处高耸幽深的山峦,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靖难旧事,早已烟消云散,如今这片山峦里藏着的,是他最为看重的硝石基地。
行至老君山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二十余座青砖砌成的作坊,沿着山势一字排开,规整而宽敞。
作坊之外,随处可见身着靛蓝色号服的匠人们忙碌的身影:
有的肩挑背扛,正从骡车上卸下新采的硝土;
有的在石槽边奋力搅拌着硝水,还有的正在晾晒硝石,一派井井有条的景象。
相比于前年李兴怀初来时“民众皆藏匿群山”的萧瑟景象,已经是天壤之别。
江瀚一行人抵达时,制硝所的主事周光宇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周光宇年约四十,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
他原先是匠户出身,因技艺精湛、为人可靠,后来被提拔成了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主事。
因农部与工部联合督办硝务,周光宇便被委以重任,留在了江油的群山之间。
他主要负责管理硝匠户,监督、核验硝石的生产与质量。
见到江瀚,周光宇有些激动,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臣周光宇,恭迎王上大驾!”
“周主事不必多礼。”
江瀚抢上一步,亲手将他扶起,又用力拍了拍他那结实的肩膀,鼓励道:
“倒是辛苦你了,丢下妻儿,常年留守在群山之间奔波劳碌。”
“跟本王说说,最近一年来,制硝所的运转情况如何?”
周光宇早有准备,立马回禀道:
“托王上洪福,赖新政得宜,制硝所如今运转顺畅,产量正在稳步提升。”
“自从前年李主事带着王上的旨意来了一趟,宣布废除匠籍、公平买卖后,原本躲在深山里的熬硝匠们才陆陆续续从山里走了出来。”
“如今,山里的硝匠户们都已登记在册,大约有五百人左右,尽数编入了官营工坊。”
“臣等按照定下的章程,给予每人每月五钱银子的底薪。”
“同时,按照硝石产出,制硝所以每斤一百文的价格,按量发放赏钱,多劳多得!”
“自从有了赏钱,匠户们都很积极,恨不得天天住在洞里采硝。”
江瀚在心里默算,按照之前焦煜所说,制硝所每月能产两万斤硝石,赏钱加上底薪,那就是两千多两银子。
不过说实话,一百文的价格也不算贵,这笔开销在他看来十分值得。
要知道,军器局对于制造火药的硝石纯度要求极高,至少要达到九成以上才算合格。
硝石的提纯过程十分繁琐,耗费的人力物力极大。
他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一旁围观的几个熬硝匠,对他们招了招手:
“各位匠作,辛苦了。”
“都上前来吧。”
匠户们早就听说了来者的身份,于是立马放下手中活计,紧张地就要上前跪拜。
江瀚摆摆手,制止道:
“免了,站着回话就行。”
“本王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各位,顺便也了解了解制硝所的近况。”
“你们是行家里手,都说说吧。”
一群匠户闻言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开口说话,最后只能望向一位年长的老匠户。
老匠户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头,大概有五十多岁,据说在硝洞里钻了一辈子,经验最丰富。
老刘头被众人推举出来,紧张得手足无措,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
“回……回大王的话,小小老儿是粗人,不会……不会说话。”
“不知道大王想问啥?”
江瀚笑了笑,温声道:
“别紧张,聊聊家常就是了。”
“如今你们进了制硝所,相比收入应该比以往更高吧?”
“一个月干下来,大概能挣多少钱?可还够家用?”
老刘头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这个……这个不固定,时多时少。”
“活儿顺的时候,一个月能熬出四十斤上等硝;不顺的时候,可能只有三十斤出头。”
“算下来,一个月大概……大概到手三到四两银子。”
江瀚有些诧异,追问道:
“怎么还不固定?”
老刘头连忙解释道:
“大王有所不知。”
“老君山上,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硝洞,分布各处,路程远近、开采难易都不同。”
“就拿产量最大的朝阳洞来说,那洞口位于悬崖绝壁之上,地势极其险要。”
“咱们要去朝阳洞采硝,得先爬一个多时辰的石梯,到了崖顶再从上面放下垂梯,才能到达洞口。”
“虽然险要,但因为洞里产出的硝土质量好、出硝多,所以大家都抢着想去。”
“制硝所实行的是轮班制,再好的洞子,每隔三个月才能去上一趟,所以这收入才有高有低。”
他也不知道说得是好是坏,只能试着找补道:
“不过大王放心,咱们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以前是匠户,生下来就是熬硝的命,子子孙孙都逃不掉。”
“每年都有定死的硝额,完不成,轻则鞭打,重则抓去坐牢,家里人还要连坐。”
“官家给的那点工食银、月米,经过几手克扣下来,连稀粥都喝不饱。”
“家里娃娃饿得直哭,没办法,只能做了逃户进山,熬些私硝拿到山下去换点盐巴粮食。”
一旁的其他匠户们也纷纷接过话头,附和道:
“是是是,老刘头说得对!”
“以前婆姨娃娃只能跟着我们在山里东躲西藏,受苦受累。”
“现在好了,已经能在镇上安家置业了。”
“镇上开了蒙学,还能儿子送去认几个字,将来或许还能考考功名……”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报喜声,江瀚欣慰地点了点头,于是他大手一挥:
“走吧,带本王去瞧瞧你们熬硝的工艺。”
“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二。”
他还想着改进工艺,但其实在明代时,这帮经验丰富的熬硝佬们早已总结出了一套极其成熟的提纯工艺。
要想提纯硝石,总共要经历七个步骤,十分繁琐。
老刘头先是把江瀚带到囤放原矿的仓库,一一介绍道:
“大王请看,咱们采来的硝石,根据成色和形态,大致分为三等。”
“最上等的叫雪硝,像纯白透明的冰针,纯度最高,能达到七成以上。”
“咱们要深入硝洞十几里,才能从岩壁上敲下来。”
接着他又抓了一把灰白色的硝土,介绍道,
“这是‘土硝’,品质次一些,需要进一步提纯才能用。”
“最差的是‘荒硝’,泥沙多,质地不匀,一般就卖给镇上的铺子,做些爆竹烟花。”
看完原矿后,众人随后移步到了一排巨大的石槽旁。
选好了硝土,第一步就要浸泡滤土。
把硝土放石槽里,按“硝土五斤配水十斤”的规矩,泡上整整一天。
老刘头指着石槽底部的开孔,介绍道:
“这里铺着竹筛,筛上还垫了几层麻布,硝水能慢慢渗下去,流到底下的陶瓮里。”
“如果用硝土,还需要反复踩踏搅拌,让它充分化开。”
紧接着,众人来到一排装满了淡黄色硝水的陶瓮前。
“第二步,下白矾。”
老刘头所说的白矾也就是明矾,往硝水里加入明矾后,就能吸附硝水里的杂质。
“等静置两个时辰后,再用马尾鬃编的细筛子过滤一遍,得到的硝水就清亮多了。”
第三步需要加入草木灰,称之为灰淋去杂。
匠人们需要将草木灰充分溶解于水中,然后装入布袋过滤,加入硝水。
草木灰水呈碱性,能够中和掉硝水里的一些酸性杂质,使得硝能更快结晶析出。
静置一天后,硝水表面会浮起一层褐色的沫子,底部还会沉下些灰白色的颗粒。
把浮沫撇掉后,取上层清液备用。
接下来是煮炼区,这里架着数口大铁锅,正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在这里,匠户们需要将萝卜和硝水煮沸,按照每十斤硝水配一斤萝卜的比例,文火慢煮两个时辰。
煮完再用纱布过滤几遍,硝水就更清了,呈淡琥珀色。
到了这步骤,硝水的纯度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五,寻常制备火药,到这一步就够用了。
但军器局要求高,所以还得继续精炼。
硝水需要以猛火煮沸,然后转为文火慢熬,熬到硝水表面结出一层白膜,就要立刻停火。
接着再把硝水倒进陶盆,放在阴凉处慢慢冷却。”
冷却一晚上,盆壁和盆底就会长出如同冰凌般的针状结晶,这就是“盆硝”。
如果军器局有特别要求,还要更高纯度,就得进行精粹。
把盆硝再溶进热水,加少量蛋清,搅拌后静置两到三个时辰。
蛋清会吸附残留色素与细微杂质,形成絮状沉淀。
将杂质过滤后,按照之前的方法将硝水倒入陶盆进行二次冷却,就能得到纯度极高的净硝。
只不过净硝用量少,费工费时,一般只有精制火药才会使用。
全程参观下来,江瀚心中叹为观止。
他原本还想来指导指导工作,但走完一圈后才发现,原来古人已经将提纯工艺优化到了这个地步。
他端起一个装着“净硝”的瓦罐,看着里面毫无瑕疵的透明结晶,若有所思。
江瀚估摸着,净硝的纯度应该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甚至百分之九十七、八左右了。
这种高纯度的净硝,也就是硝酸钾,应该能够直接作为化肥使用。
早在崇祯九年,江瀚提出成立硝务督办处时,主要就是基于两个方面的考量。
第一是军用,第二就是作为高纯度化肥所用。
化肥对于农业生产的意义,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眼下四川乃至云贵等地,主要依赖的仍是堆肥、粪肥、淤肥等传统有机肥,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化学肥料。
想要农作物增产,其主要就在氮、磷、钾三种元素。
氮元素能促进作物茎叶生长,磷元素能促进根系发育和果实成熟;
钾元素则能增强作物的抗逆性,以及抗病、抗寒、抗旱能力。
而净硝的主要成分是硝酸钾,能够同时提供作物所需的氮和钾,是一种极其优质的复合肥。
如果能大规模生产和使用硝酸钾化肥,想必粮食产量会得到显著提升。
当江瀚提出使用硝石作为肥料的想法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县令焦煜皱着眉头,试探着问道:
“王上,请恕臣愚钝,不知其法。”
“硝石性烈,臣只听说医书上记载其可入药,但从未听过能用当肥料使。”
“此事实在是……闻所未闻,不知王上是从哪本典籍上找来的法子?”
看着众人难以置信的表情,江瀚一时间有些语塞。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古人解释什么是氮、磷、钾,什么是化学元素,什么是植物营养学。
凭借千百年来的农耕经验,人们只知道人畜粪便、草木灰、河塘淤泥等可以用来肥田。
但却完全无法理解,用来制造战场利器的硝石,怎么能用于农业生产。
这也难怪,自从火药问世并用于军事用途以来,硝石一直是受到朝廷严格管制的重要军事物资,禁止随意流通。
即便民间有私熬的土硝,但因为纯度低,杂质多,施用后非但不能肥田,反而会烧坏作物根系。
因此,从未有人将硝石与肥料联系起来。
江瀚也懒得解释,毕竟这帮人连最基础的化学知识都不懂,解释也是白解释,直接看效果就好了。
他从瓦罐中掰下一小净硝,递给焦煜,郑重其事的吩咐道:
“此物纯净澄澈,蕴含伟力。”
“你若是不信,那就挑选几块产量相近的官田作为试验田,一试便知。”
江瀚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继续道,
“此时正值五月,早稻应该还处于孕穗期至抽穗期之间,正是需要施肥的关键时候。”
“现在追肥,还来得及。”
“你就按照每亩田地,十到十五斤的用量,将净硝撒进田里。”
“记住,最好分两到三次,每次施肥间隔一到两天。”
“把净硝溶于水后再冲施入田,少量多次,避免伤苗。”
“同时,你也可以配合使用腐熟的堆肥,效果应该会更好。”
“除了水田,旱地也可以试一试。”
“去找几块玉米地或者麦地,将每亩用量提升至十五到二十斤,用法也一样,少量多次。”
江瀚并不担心实验结果,科学规律四海皆准,不会因时代而改变。
硝酸钾作为优质的氮钾复合肥,其促进作物生长、提高产量的效果,是经过后世无数次实验验证的。
在他西南治下的几种主要作物中,硝酸钾都能增产。
比如水稻,可以在拔节期、孕穗期、灌浆期这三个关键阶段追施硝酸钾;
氮元素促进水稻分蘖开枝、使叶片浓绿,提升光合作用效率;
钾元素增强茎秆韧性,防止倒伏,提高结实率和千粒重,减少稻谷出现空壳、瘪粒的概率。
其他诸如玉米、小麦、高粱等农作物,施肥后也有类似效果。
像一些经济作物,比如棉花,或者各类瓜果蔬菜等,硝酸钾也能起到显著的增产、提质作用。
总而言之,硝酸钾作为化肥好处多多,但同样也有其瓶颈。
主要是产量低,想要大规模应用实在是力不从心。
西南三省,仅仅是登记在册的田亩就有两千多万亩之多,更别提新开肯的荒地了。
没有工业化,也无法出海获取鸟粪石,想要纯靠土法炼制化肥,无异于杯水车薪。
考虑到这一点,江瀚打算暂时不做推广,只要能保障官府的营庄、屯田的用度就行了。
于是他转头看向焦煜,继续吩咐道:
“选试验田时,务必多选几处,采用不同的施肥量。”
“务必派专人记录比对,详细记录不同用量下,作物的长势、产量等数据。”
“本王之前所说的用量也只是估算罢了,未必是最佳方案,具体用量多少,还需要靠实践摸索、验证。”
“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你一定要亲自督办,尽心竭力,不得有误!”
焦煜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见到江瀚言之凿凿,态度坚决,他也知道此事不容怠慢,躬身道:
“明白了。”
“臣定当详细记录,反复比对。”
江瀚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指着工坊连连摇头:
“眼下制硝坊的规模还是太小了。”
“现在军中正在扩招,两万斤的月产量肯定不够,如果还要兼顾农用,那就更是杯水车薪了。”
“必须立刻增募人手,扩大生产!”
焦煜闻言精神一振,连忙请示道:
“王上的意思是?”
江瀚缓缓站上高处,负手而立:
“江油此地,资源独特,位置关键,日后必将成为关乎农政的重要基石。”
“依本王看,江油的行政等级也要往上提一提了。”
“即日起,改江油县为直隶州,从龙安府划归成都府,并由中枢直接管辖。”
“县令焦煜,擢升为正五品知州。”
“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狠抓硝石产量、以及摸透肥料用法。”
听了这话,焦煜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万万没想到王上竟然出手这么大方。
他原先只是个正七品的县令,现在一跃成为了正五品的知州。
不仅如此,江油改设直隶州后,就是与“府”平级的行政单位,以后将由中枢直接管辖,他也算半只脚踏入中层了。
但江瀚的安排还没完,他心中已经有了具体蓝图:
“此外,重华镇也要提升建制,干脆改为县,设立县衙。”
“原硝务督办处,升格为硝务督办局,由周光宇主持。”
“局署就设在县衙,统筹硝石开采、炼制、收购、调配诸事。”
他大手一挥,将整片山麓都圈了起来:
“本王要在此处,建立一个集硝石生产、火药制备、化肥研制于一体的大型基地。”
“征调民兵,把这块地盘给我清出来,扩建厂房。”
“既然重华镇号称火药之乡,百姓也多擅此道,那就张贴告示,把周边所有村镇,懂得制硝的百姓,全招募过来。”
“至于基地名字嘛,就叫重华官营硝化厂。”
“硝化厂总办同样由周光宇担任,县衙负责审核,总办下再设采硝、制硝、火药,化肥四坊,专事一职。”
“另设账房、物料、稽查等职司。”
“对于匠户,要延续并完善现有制度,采用底薪加计量制,吸引更多匠户百姓加入。”
“硝化厂要定一个工艺标准,并对新招募的百姓和匠户进行统一培训,务必保证质量。”
“还有,安全是重中之重,存放硝石火药的地点,一定要远离人群明火,并派专人看守。”
江瀚转头看向焦煜和周光宇二人,强调道:
“要全力扩大生产,争取在一年之内,将硝石年的产量提升至一百万至一百五十万斤!”
这个数字可不是江瀚随口乱定的。
在历史上,乾隆为了平定大小金川,清军在五年之内消耗了四五百万斤火药,主要便来源于老君山的硝洞。
如今他整合资源,设立专局,也正是看准了老君山蕴藏的巨大潜力。
第367章 巡视保宁府
汉王金口一开,江油的行政扩建与产业升级便成为了当下的头等大事。
命令由快马传回成都中枢,留守内阁迅速通过廷议,并于三日后颁布了正式诏书。
诏书明确规定,升江油县为直隶州,直属于中枢管辖。
其辖地范围在原有县域基础上不变,并在重华、永平等重要产硝乡镇设立县衙。
诏书正式任命了焦煜为江油州知州,加授朝议大夫衔。
为了确保行政扩建事宜有序推进,留守内阁立即派出了由户部侍郎总理的事务行台,全称是钦差户部侍郎总理江油升州扩建事务行台。
户部侍郎亲自携带诏令与相关细则文书,火速前往江油,督导交接工作,并协助焦煜搭建州级行政架构。
与此同时,还有一位侍郎被派往了龙安府,负责把江油直隶州的财政收支独立出来,并建立专属的州级财政账册。
此外,还有一笔数额可观的“建州专款”,用于初期州衙修建、官吏编制扩充、以及必要的公共设施建设。
鉴于重华官营硝化厂的重要地位,江瀚还亲自下令,在江油增派了一支直属中军的卫戍营。
卫戍营兵力额定一千两百人,统兵千户由中军的曹二指派,专门负责州城及硝化总厂等要害地区的守备工作。
随着行政级别提升,焦煜的权力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原有的县衙六房架构,需要迅速升级,扩充人手以适应州衙的职能。
当然了,州衙内各房的司吏等重要属官,其任命都可经由焦煜直接举荐,只需报备中枢备案即可。
得知这个消息,江油县的一众官吏们都乐疯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县尊接待王上巡视一趟,竟然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好处,简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县令、县丞、主簿摇身一变,一跃成为了州同知、通判,而各房书吏的品级和待遇也提高了不少。
一时间,整个江油县上下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首先便是扩建衙署,增设同知厅、判官廨、吏目署等符合规制的办公场所,以容纳新增的机构和人员。
此外按照州级标准,江油还需要兴建常平仓、扩大储粮容量。
根据中枢规定,辖境三十里以下的州,需要积储粮秣至少两万五千石,用以战备与平抑粮价。
当然了,州境内的水陆交通也要改善,增设和扩建相应的官道、驿站,码头。
为了进一步提升硝石的运输效率,官吏们把重点放在了扩建涪江、以及其支流灵溪河上的河运码头。
就在焦煜忙于行政体系升级的同时,周光宇则肩负起了产业升级的重任。
王上搞出来这么大的阵仗,足见其对硝化厂的重视程度,周光宇自然不敢怠慢。
他带着工部同僚与匠头,反复勘探老君山麓至灵溪河畔的地形,精心规划着厂区的整体布局。
在他的规划中,硝化厂一定要临近水源,便于取水与原料运输,但核心生产、储藏区域需要远离百姓居住的重华县。
尤其是危险系数最高的火药坊、以及存放大量成品的硝石仓库,必须设置在远离其他建筑的开阔地,还要有专人把守。
厂区被分成了几个不同主要区域,首先是行政与生活区。
要有工部驻场的总办处、账房、物料库、匠户宿舍、食堂、医馆等,形成管理和生活中心。
在靠近硝洞运输路线入口的位置,要设立硝土堆场和初步分拣区,对开采出的原料进行首次筛选分类。
按制硝工艺流程,作业区被分成了四个部分。
首先是浸泡过滤区,主要是修建大量石槽,并配套引水、排水渠。
其次是处理区,在这需要搭建装有大量陶瓮、瓦缸的通风棚屋,用以进行加明矾沉淀、草木灰沥碱等工序。
然后是煮炼区,以及干燥区:主要用于熬硝以及冷却等工序。
经过生产区域出来的硝石,将被送往两个不同的工坊。
如果是盆硝,就送往火药坊;如果是纯度更高的净硝,则会被送往制肥坊。
火药坊设在厂区最偏僻的角落,有独立的高墙、壕沟,以及卫戍营的单独岗哨,管理严格。
而制肥坊则相对独立,主要负责把净硝与各种粪肥、堆肥、淤肥配比混合,筛选出最佳的配方。
不出一年时间,一个集齐军工生产、化肥制造的重镇,就将在老君山的清山绿水之间拔地而起。
而就在江油州上下为了行政和产业升级忙得热火朝天之时,江瀚一行人已经悄然离开了江油,准备前往龙安府。
出于安全考量,江瀚此行一律不走水路,只走官道。
毕竟江河水上变数难测,风险远高于陆地。
从江油前往保宁府,需要经青林口,过武连驿,抵达剑州,随后从剑州南下,便能抵达保宁府城。
可当江瀚的车驾刚走出青林口地界时,前方的官道已经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为首的两人,正是负责镇守剑州的董二柱、以及保宁府知府曾瑞。
柱子率兵马前来随行护卫,倒是在情理之中。
可令江瀚诧异的是,曾瑞竟然带着保宁府的一大半官员也跑了过来。
他穿过迎候的人群,先是拍了拍柱子的肩头,随即又看向一旁拘谨的曾瑞,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说曾知府,你这阵仗可不小啊。”
“看样子,你是把保宁府的半套班子都给搬到青林口来了?”
“本王只是循例巡视而已,何必如此搞得如此兴师动众?”
曾瑞听罢,连忙上前解释道:
“王上屈尊莅临我保宁府视察,乃是阖府上下莫大的荣耀,臣又岂敢安坐于府城,怠慢迎迓?”
“正好得知董将军要前来扈从王驾,护卫周全,臣便想着理应一同前来。”
“如此既能聆听王上教诲,也可一路汇报些府内近况。”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极尽恭顺。
可江瀚听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曾瑞那点小心思,如何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江油紧邻保宁府,那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升州又是建厂的,曾瑞这个邻居怎么可能不知道?
眼看着焦煜从一介县令,如今一飞冲天与自己平起平坐,而且还掌管了极为重要的硝石产业。
(明代直隶州与府平级)
曾瑞心里要是没有半点波澜,那才是不正常。
他此番提前远迎,固然有尽臣子本分的意思,但未尝没有在江瀚面前强化强化存在感的念头。
当然了,为了不显得过于刻意和急功近利,曾瑞此行是打着与董二柱一起的幌子。
并且,他也只带了自己的副手同知吴熙,以及剑州知州陈安。
这两人可是从当初保宁府第一届科举中,脱颖而出的一二甲,也是江瀚亲手提拔的“天子门生”。
如此算下来,在王上眼里,他们也算是挂了号的熟面孔。
果不其然,当江瀚在迎候人群中看到吴熙与陈安时,还特意向他们微微颔首示意。
这简单的举动,顿时让吴熙和陈安激动不已,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看着一帮浩浩荡荡的簇拥,江瀚也没了闲逛的心思,于是他便下令队伍加快脚步,直接前往剑州。
在董二柱的陪同下,他先是视察了正在扩编整训的剑州大营。
按照江瀚要求,剑州需要新增战兵七千,民兵两万。
董二柱最近也是忙着在保宁府、龙安府、顺庆府等地招兵买马,加紧训练。
与此同时,剑州大营也搞起了大比,遴选精锐探哨。
经过一个月的考校,有十五人脱颖而出,并在数月前被秘密调往了成都,交由探事局培训。
江瀚仔细查看了营防、军械与粮秣储备,并未发现什么错漏。
他先是对柱子表示了肯定,同时郑重叮嘱道:
“剑州乃我四川北门锁钥,你务必给我守好了。”
“金牛道、米仓道是日后我军北上的要道,一定要派人定期修缮维护,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对于董二柱他自然是放心的,毕竟当初起家造反时就跟着自己了,否则江瀚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视察完剑州军务后,江瀚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了保宁府城。
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城池,江瀚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当初他正是在此攻破了明将张令的三道防线,取得了扫平四川的第一场胜利。
如今故地重游,自然十分怀念。
城中的寿王府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作为江瀚此次巡幸的行辕。
等安顿下来后,江瀚便在王府的花厅内召见了曾瑞。
曾瑞这一路上可谓是颇受冷遇。
王上见了柱子,也召见了吴熙和陈安,可偏偏就是没召见他。
花厅内,江瀚看着有些惴惴不安的曾瑞,笑了笑:
“曾知府,一路远迎,倒是辛苦你了。”
曾瑞哪敢应下,只能连连摆手:
“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二字。”
江瀚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
“江油嘛,说到底原本也就是个县城。”
“只是因为其蕴含的硝石资源,于军于民干系重大,本王才特旨将其升格为直隶州。”
“主要也是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
“但你所在的保宁府就不同了,川北锁钥,物阜民丰。”
“堪称川北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地位非比寻常。”
他目光落在曾瑞身上,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本王特意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也是看中了你的能力。”
“曾知府不必妄自菲薄,更无须与他人比较,只用恪尽职守,将保宁府治理得井井有条,便是大功一件。”
心中那点小算盘被汉王当面点破,曾瑞顿时老脸一红,连忙躬身请罪:
“臣……臣一时糊涂,存了争竞之心,有负王上重托,还请王上责罚!”
江瀚见状摆了摆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责罚就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想要进步嘛,可以理解。”
“但你要知道,封疆大吏的责任丝毫不比中枢官员轻省,要处理的政务同样千头万绪,甚至更为繁杂。”
“保宁府更是如此,民政、财政、军备、教化,哪一样不用操心?”
“说实话,一时半会儿间本王也真找不到比曾卿更合适的人选。”
“你且安心任事,好生磨砺,日后升任中枢部堂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些新科进士们还在各乡县摸爬打滚,资历和能力都远远不足,本王也只能把重任交给曾卿这等老成持重的干员了。”
听了江瀚这番推心置腹的宽慰与承诺,曾瑞非但没有轻松,反而脸上更臊得慌了。
回想自己当初只不过是一介新降知县,承蒙王上特旨简拔,连跳数级,一跃成为保宁知府。
其中恩遇不可谓不厚。
如今,自己反倒是因为旁人升迁而一时眼热,实在是不应该。
惭愧啊,惭愧。
江瀚见他悔悟,也不再纠缠此事,转而谈起了正事:
“本王这次来保宁府,主要有两件事,其一自然是巡查地方,了解军备政务。”
“其二嘛,便是要在保宁府内,开设一家官督商办的大商行,以统筹对外的商贸事宜。”
“主要方向是陕西、福建,乃至京师等地。”
曾瑞闻言,有些诧异:
“这等商贾之事,王上您只需要下一道旨意,臣等自当尽力操办。”
“何必亲自督办?”
江瀚自然不能说要往里面安插探子,这是机密,连中枢都鲜有人知情,更别提地方官员了。
他只是摆了摆手,含糊其辞:
“没什么。”
“我西南三省物资丰饶,要是能销往外省,既可活跃地方经济,充盈府库,也能换回各类资源。”
“再说了,商旅往来消息灵通,顺便也能打探打探些外界消息。”
曾瑞是个聪明人,听到打探消息,心中顿时了然。
此事绝非普通商业行为那么简单,背后必有深意。
他也不再多问,转而顺着商业角度建议道:
“王上明鉴。”
“保宁府地处水陆要冲,往北可经蜀道连通汉中、陕西;”
“往南可顺江而下直抵重庆,从长江通往湖广、江南等地,作为商贸中转再合适不过。”
“单论经营货物,如果要销往京师,那么蜀锦、以及一些上好药材,历来都能受到达官显贵的青睐。”
“比如杜仲、川芎、重楼等,号称他省无出其右。”
“若往福建,那边造船业兴盛,上好的杉木、楠木定然畅销。”
“至于陕西……如今旱蝗交替,天灾连年,茶叶产量必然锐减,川茶正好可以填补空缺。”
“此外,夏布清凉透气,可作为军服衬里;桐油可用于保养军械,都是上好的货物。”
“只不过……”
他顿了顿,提醒道:
“陕西如今兵荒马乱,要是想去行商,最好能有些官方背景,免得被明军给劫了。”
第368章 长江水师
对于陕西方面,江瀚并不担心。
邓阳在汉中也有两三个年头了,不论是官方背景还是官军身份,他都具备。
此前在巡视剑州大营时,他已经发了一封密信给邓阳,让他负责在汉中组建情报网络。
其实也不用江瀚特意提醒,邓阳如今在汉中可以说混得是风生水起。
自从邓玘率部起义之后,汉中的官员和王府就收敛了不少,生怕再把汉中的哪一部官军给逼反了。
要知道邓玘当初可是宰了个参将才跑去四川的,万一哪天有人想不开,放开把守的官道引贼攻城,他们可就全完了。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汉中知府王在台和瑞王朱常浩一致决定,必须要在军中拉拢一个值得信赖的将领。
两人左挑右选,镇守金牛道的那个邓参将还算不错,懂礼数,知进退,就是他了。
邓阳也瞅准了这个时机,一举打入了敌人的核心圈子。
他先是利用手上的药材、蜀锦等紧俏物资,以节敬的名义,大肆向知府衙门和王府送礼,以拉近双方关系。
而王在台和朱常浩也投桃报李,给了邓阳一个采买的差事,让他从金牛道大量走私川盐、夏布、蜀锦等物资。
一来二去,双方的交情也就越来越深了。
甚至发展到后来,邓阳出入衙门和王府都不用提前递贴,直接上门就是。
简直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闲庭信步。
借着这层关系,邓阳才得以在汉中从容布局。
他把麾下的兵丁撒出去,化装成商队护卫、客栈伙计、乃至游方郎中,渗透到了各处要害。
探子们不仅绘制了详尽的汉中防务舆图,标注了各处关隘、粮仓、军械库的位置,甚至还摸清了当地守军的兵力部署。
不仅如此,邓阳甚至连王在台与巡抚孙传庭往来公文的详情,都能获悉一二。
得益于邓阳源源不断传回的情报,江瀚对汉中的局势可谓是了如指掌。
毫不夸张的说,凭借这些情报以及在邓阳手上的三千兵马,江瀚想要拿下汉中简直是手到擒来。
邓阳也曾数次来信,言语间跃跃欲试,询问王师何时出兵北上,也好配合建功立业。
然而,江瀚却始终将其按下不表,未曾正面答复此事。
在他的心中,邓阳的战略价值其实远在于汉中之上。
毕竟地盘就摆在那里,想打随时可以打,但人才是最关键的。
仅仅为了夺取一个汉中,就要让邓阳这枚深埋已久的棋子暴露,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江瀚始终坚信,以邓阳长袖善舞的能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万一哪天朝廷无人可用,说不定邓阳真就能跻身高位,统领一方兵马。
届时,他将发挥出更大的、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
因此,当曾瑞提及陕西方向的商路时,江瀚只是摆了摆手,含糊道:
“陕西方面不必多虑,本王已有安排。”
“至于福建嘛,本王也是有熟人的。”
“当初福建的海防游击郑芝龙,曾派其四弟郑芝凤前来四川拜会。”
“郑芝凤在四川、贵州待了大半年,前前后后定下了好几笔价值不菲的商单。”
“等商行成立了,正好可以借着送货的名义,在福建开设会馆。”
陕西、福建、乃至于湖广等地,江瀚自信都能找到熟人。
但真正的难点和重点,还是在于京师。
京师是天下根本,政治中枢,朝堂上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牵动天下大局。
因此,江瀚才必须想办法在京师建立一个可靠据点。
行商牟利只在其次,重要的是借机攀附权贵,笼络官吏,以此掌握朝廷动向,琢磨皇帝心思。
可曾瑞对此却有些为难,吞吞吐吐的说道:
“王上明鉴,京师方向确实是关键所在。”
“但……但是自从王上入主四川以来,大肆惩治了一批贪官污吏、豪绅劣商。”
“以往那些能与官府打交道,财力雄厚的官绅们,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如今早已是十不存一。”
“如今保宁府内,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堪当此任的人选了……”
江瀚闻言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困难。
不过细想下来好像也没错,毕竟在明末这种环境下,但凡是能和官府打交道的商户,哪个不是吃人不吐的主。
以次充好、掺假牟利都算是有良心的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才是发财的手段。
这种人,必定是汉军清算的首要对象,又怎么会让他活到今天呢。
再说了,就算这帮豪绅劣商想要反正投诚,江瀚也不一定敢用。
谁也不敢保证,这帮被抄家灭族的阶级敌人能真心悔过。
说到底,还是自己人好用。
“既然没有现成,那咱们自己干就是了。”
江瀚转头看向曾瑞,吩咐道,
“此事就由你保宁府牵头,负责开设一个官督民办的商号。”
“官府暗中出资,再想办法招募一些底子干净,身家清白的中小商贩入股,共同组建一家新的商号。”
“明面上,商号一切都按民间的商业规矩来,切记不要派有官身的参与其中,也不要与下面的掌柜、伙计有接触。”
“保宁府作为总号所在,确保商号的核心掌握在官府手中。”
“货物想必仓库有不少,不管是工部作坊里的布匹、琉璃器;还是蜀锦、药材等,都可以划一部分出去,只需要做好账册监管即可。”
“记住了,商号首要目地不在于求利,旨在打开局面,站稳脚跟。”
“具体人员方面,我会亲自指派,你只需要负责搭建框架,为其提供便利与掩护即可。”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曾瑞哪里还有不懂的道理。
他点点头,肃然道:
“明白了,臣会尽快物色人选,拟定章程。”
“争取在三个月内,把一切安排妥当,等专人接手。”
安排完此事后,江瀚又保宁府小住了几天,清查政务的同时,又顺便接见了一些当地官员。
随后,他便带着人南下顺庆府,辗转前往了长江上游的重镇,夔州府。
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检视李老歪负责筹办的长江水师。
在江瀚的战略规划中,长江水师的地位十分重要,也是这次巡视的重中之中。
汉军日后若是想东出湖广,乃至威逼整个南方,就必须把长江这条黄金水道牢牢掌握在手中。
南方不比一马平川的北方平原,这里水网纵横,山川交错,人口聚集的区域十分杂乱。
要想把细碎的南方串联起来,有且仅有一条主线,那就是长江天堑。
长江横贯东西,不仅是天然的交通大动脉,更是南方的命脉所系。
自西向东,它串联起了四大膏腴之地。
以江陵为中心的江汉平原、环抱洞庭湖的湖广粮仓、依托鄱阳湖的江西沃土,以及广袤富庶的长江中下游平原。
这些区域,无一不是人口稠密、物产丰饶之地。
纵观南方,无论是军事重镇如荆州、武昌,还是经济枢纽如芜湖、扬州,几乎都是依江而建,因水而兴。
可以说,谁真正掌握了长江的控制权,谁就真正扼住了整个南方的咽喉。
丢了长江天堑,无论是物资运输、兵力调动、信息传递,都必定会受制于人。
就算江瀚要北上控遏山、陕,暂时不准备全面进攻南方;
但只要有一支强大的水师游曳于长江之上,就足以震慑任何企图割据江南的势力,使其无法依托天险自成一体。
然而战略构想只是一方面,现实的问题却不少。
夔州府所谓的长江水师,与其说是一支水师,反倒更像是一支拼凑起来的大型运输船队。
江瀚站在江边放眼望去,其中真正可以称得上战船者寥寥无几。
更多的都是些体型较小的哨船、巡船,以及漕船和运兵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江瀚麾下这只部队,自从成立起就少了一条腿。
汉军的根基,几乎都是出自西北三边的边军。
论起陆上驰骋,骑马砍杀,个顶个都是好手,但到了波涛起伏的江面上,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操船作战了。
并且,论起建设水师,夔州府乃至整个四川的地理条件也稍显不足。
四川盆地虽水系众多,但却缺乏像洞庭湖、鄱阳湖这类开阔平静的大型水域供舰队操演。
长江水师自从成立起,其活动范围都在长江、嘉陵江等内河当中。
这些河道虽然也算宽阔,但也有不少地方险滩密布,暗礁环绕,尤其是夔门、滟滪堆等地。
这样的水文条件,用来通行一些中小型船只还可以,但却无法满足大型战船的操练与运用。
当然了,现在长江水师也没有一艘大型战船可用。
主要还是缺乏船匠,没有修建大型战船的经验。
四川的匠人虽然会造船,但造的也大多都是些类似货船、客船、渔船的民用船只。
找遍了整个四川,也找不出几个懂得打造大型战舰的船匠。
但凡懂造船手艺的,大多都集中于东南沿海的官营船厂,也基本都被郑家把控着。
江瀚估计,在洞庭湖、巢湖、鄱阳湖等地,应该能找到懂得造大型战舰的船匠。
不过在明末这个时间段,明军的内河水师还有多少战斗力,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有总比没有好,毕竟原先的明军只是军备废弛,疏于操练而已,架子还没倒。
但凡江瀚能够接收一只水师舰队,他也能想办法慢慢恢复其战斗力。
很问题的关键是,四川根本就没有一只独立的水师部队。
大明水师的核心力量都集中在南京、安庆、九江等沿江重镇,负责拱卫留都与漕运安全,四川的军事防御重心始终在陆路。
再加上元末时期,夏蜀政权曾依托水师在四川割据一方,甚至还一度打退了汤和率领的明军水师。
因此,朱元璋在灭掉夏蜀后,刻意削弱了四川的水上力量。
终明一朝,四川都没有一支大规模的水师部队。
只有重庆、泸州、叙州等地,才有一些卫所配备水师战船,但任务也多是巡逻治安、缉私捕盗、运输兵员等杂事。
随着卫所制度崩坏,这些地方的战船也大多年久失修,不堪一用。
原本的水军士兵,要么沦为纤夫、杂役;要么就成了在河道上设卡的路霸,毫无战斗力可言。
也正因为如此,当初李老歪得知将由他负责兴建水师时,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缺船又缺人,哪有条件兴建水师?
但没办法,江瀚的命令他又不敢违抗,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请教了一众同僚后,李老歪也算是摸索出了一条路。
既然短期内无法建造大型战船,那就退而求其次,大量征用民间船只,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
像是大型漕船、盐船等,经过挑选后,便可以将其改造成战船。
在船舷部位加装防护木板,并在船头、船尾开辟炮位,用于安装一些中小型的火炮。
如此,总算才改装出了一批堪用的“准战船”,解决了从无到有的问题。
对于水军士兵,他则是采取了两种办法。
一方面,尽量从重庆、泸州、叙州等地卫所,招募原来明军水兵;
尽管这帮人疏于训练,但至少还懂得最基本的操船、驶帆、辨识水文等技能,只要严加训练,总比让陆军这帮旱鸭子从头学起来要快。
而另一方面,李老歪又将目光投向了长江及其支流上。
在这些地方,长期活跃着大量的漕帮子弟、以及世代打渔的渔民。
这帮人自幼与水为伴,精通水性不说,而且还很熟悉每一段航道的水文情况,是天生的水兵苗子。
李老歪开出了与战兵相同的高额月响,才顺利地把这批人收编入伍。
当然了,在正式入伍前,这些漕帮子弟、渔民疍户们都必须在新兵营待上一段时间。
毕竟都来自民间江湖,背景复杂,不仅要查清楚身世,同时也要整训一番。
新兵营不仅锻炼体能、学习搏杀、使用火器等基础军事技能,更重要的是熟悉汉军旗号、金鼓指令,培养纪律等。
这样才能从一介平头百姓,逐渐蜕变成为合格的军人。
在视察新兵营时,江瀚还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渔民林潮生。
当年江瀚率军攻打保宁府,明军为了断绝水路,毫不留情地凿沉了林潮生等人的船只。
林潮生一怒之下,便带着一众渔民兄弟加入了义军,凭借对嘉陵江水情的熟悉,为攻克保宁府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如今,林潮生已经升任了长江水师的把总,麾下管着五百多名水兵。
他此时出现在新兵营,也是奉了李老歪的命令,负责训练新招募的水军士卒。
可以说,在李老歪的苦心经营下,长江水师磕磕绊绊地建设了半年多,总算是勉强有了点规模。
小型战船凑齐了两百余艘,漕船、运兵船三百艘,水师官兵共有一千两百余人。
但江瀚也很清楚,凭借眼下长江水师这点实力,想要拉出去控遏长江,威慑诸省,无异于天方夜谭。
远的不提,单是湖广沿江那一连串的军事重镇,夷陵、荆州、武昌,哪一个不是城高池深、易守难攻的硬骨头?
要是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军封锁江面、提供火力支援,仅靠陆军,恐怕连靠近城墙都做不到。
东出湖广,很可能会变成一场焦灼的拉锯战。
第369章 戊寅之变
对于江瀚而言,控扼长江固然重要,但这却不是主要目的。
他真正的目标,始终还是在广袤的北方。
熟读史书的人都应该明白,凭借南方地利割据一方容易,但想挥师北上,问鼎天下,却是难如登天。
千百年来,也有明太祖这等雄主,才真正做到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完成了由南向北的统一大业。
江瀚
大厅热闹得很,因着叶老夫人喜欢,后院早就开始搭好了戏台子,就等着人到齐了,一同观看。
好在黄世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各方势力也觉得不差那点时间,于是就停下了探索的脚步,等待地仙老祖赶上,以免发生意外。
本来大陆漂移理论讲,陆地是从两亿年前的一块大陆,缓慢的分裂漂移了一亿多年,在几千万年前才形成了今天的样子。
浓眉客虽然还是精神抖擞,但从他那凝重的神色上就可以看出,他遇到了极大的对手。
突然掷出法宝将郑其瀚击倒后,冷放并没有犹豫转而便向李天启打来。
林语梦皱眉,感觉韩飞体内什么有两个灵魂,一个是死皮赖脸,一个是嗜血成性。
说完寒冰抽~出长剑,冲向紫宣,林语梦抹去眼泪,心却被紫宣的话勾了起来,有些担心紫衣教会做出不利的决定。
在泰国的云家产生了许许多多的名人,比如云茂保、云茂伦等等。
霎时间四周围白茫茫一片,雾霾腾腾,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蚩尤则趁机逃之夭夭。
此刻却只能说好,等着目送叶老夫人由芮喜搀扶着离开,叶禄安和佟霜才回去。
“对,木炭,你去找苏嬷嬷要些来。”朱慕辰闻言应道,然后用树枝搭着烤架,准备烤鸡。
听到对方依旧坚持生产 MP3,苏安并没有看到愚蠢,只是看到了一份固执而已。
别看启宁平日咋咋呼呼,经历了那晚的事,她再一想,就容易想多了。
贺母很捧场,一直到校庆结束才离开,送她离开礼堂之后,启宁又回去找她的朋友们。
风民生本来是不想管辰煜的,但这家伙的眼睛实在是放电放的太明显了。
启宁对极少数的人才会显露出她乖顺的一面,贺显便是这极少数之一。
上次这么说,成功把危险的气氛搅散了,这回又提起,说她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
想要推翻贵族,似乎只有这个时候了吧,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到这些贵族回过神来,只怕就要重新处于被贵族压迫的状态。
木三千不想让他在跑去麻烦郭师兄,可惜没拦住,别看吕子皎生的胖乎乎的,可动作一点都不笨,跑出去的时候简直像是一阵风一样。
“暂时先不急,等受伤的师兄弟们恢复过来再说,不过我们也不能闲着,得先去探探路做做准备才行。”明轩缓缓说道,选择了一种最稳妥的方式。
入门容易,只要资质不差,修为达到门槛,任何人都可以修炼到入门之境,无非时间长短罢了。
得到了辰轩的承诺,林若身上的气势瞬间就变了,多了几分杀意,少了几分柔和。
“我怎么感觉和神铠的气息如此的像?”唐新羽脸色凝重的说道。
距离蜀山六脉会武还有一月之期,前去蜀山观礼的宾客这几日络绎不绝,蜂拥而至。蜀山脚下,五座城镇早已热闹非凡。
“呵呵,大家都没事吧,丈勇怎么样?”石惊天被看的有些尴尬,不自觉的摸摸鼻子。
第370章 素缟出征
崇祯十一年九月秋,清军两路大军正式出征伐明。
根据以往入塞的经验,清军避开了重兵把守山海关防线,决定从相对薄弱的长城沿线寻隙而入。
经过一番考量,皇太极最终选择的突破口,是位于密云东北方向的墙子岭和迁安西北侧的青山关。
其中,岳托率领右路军走墙子岭,多尔衮率领左路军走青山关,准备从
崇祯十一年九月秋,清军两路大军正式出征伐明。
根据以往入塞的经验,清军避开了重兵把守山海关防线,决定从相对薄弱的长城沿线寻隙而入。
经过一番考量,皇太极最终选择的突破口,是位于密云东北方向的墙子岭和迁安西北侧的青山关。
其中,岳托率领右路军走墙子岭,多尔衮率领左路军走青山关,准备从
“不是阿龙,你听我说,刚才你对那个周凯下手了。现在监狱里的人,都在食堂,那个宇哥也一定在。如果你去了,那不是就给遇上了吗。你还是在这里,我们俩帮你带回来吧。”张德满脸谨慎的说道。
元宵节短信祝福:新春第一次月圆,海天湛蓝又明灿,平川灯火配花鲜,美宵辉映你欢颜。我迷醉于你笑脸,好似见嫦娥再现。
楚芸脸色也不太好,那些照片断断续续的都给易嘉帧寄过去了。想想看他应该都看过了才是,可是居然一点反应都沒有,一回來就跟童然这么亲昵。楚芸心里起了怀疑,那些照片林淑柔到底有沒有如数寄给易嘉帧?
突然,刘平凡手指一甩,手指上的水珠似乎长了眼睛似的朝着那道细缝打去。
杀手的骨头远比李泽巨认为的要硬。他的一酒瓶下去,直接把托马斯的头砸了个血流满面,但是托马斯却一声不吭,仿佛刚才砸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头。
这句话,说的可是一点点也不假。要知道,占北霆在帝都的身份可是连市长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的。毕竟占家在帝都可是百年的豪门,而且占家的产业支撑着整个帝都的经济,要是占北霆一个不高兴,市长可就要哭了。
可是偶然一次,她的妈妈给一个陌生人打电话,当时已经很晚了。她正好要去卫生间,听到萧琪对着电话里的人哭诉,很伤心的模样。
不仅是王林,下一刻,华禹等人也是目光齐齐的向着明竹峰看去。
“不能易容成人,那就易容成兽类好了。”殊墨继续面无表情地往丹炉里加材料。
她的眉头在意瞬间皱了一下,这种东西在她的印象中她从未吃过,为什么冥冥中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多年前吃到过一样。
却也知道,自己假如接下来真的胡说八道,没准这个云止帝尊会杀了她。
沐建章的目光又转到了皇甫西爵那还没有收回去的手,从头到脚用眼神扫过了两遍,装作没有看到他的邀请般向后转过了身子。
而木神修炼出人形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找姐姐第一世的仇人报仇。
发烧还奋斗在工作一线的我不幸壮烈的牺牲了,刚刚吃了药,更新完了就睡觉,希望大家一切都好,断更很抱歉,周末要加班,不确定能更多少,但是我尽量多更新一些。
她又虚弱的躺在床上,想起梦到赫连好的房子着火就想给赫连好打电话问问,只是当她去摸手机的时候听到欢欢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艾丽莎博是巴黎嫩颇受国际时尚圈关注的时尚设计师,很多好莱坞巨星和中东皇室都很喜欢他的设计,他的设计一直以奢华高贵、优雅迷人的风格著称,价格贵死人。
夜晚,柳苏乔沉沉睡去,柳苏壮士与他的妻子高氏在油灯下轻叹着。
一个浑身布满纹身,有着八块腹肌,脸上全是横肉的肤色黝黑的肌肉男正躺在宽大的软沙发上。
第371章 杀贼立威
面对清军此次大举入寇,大明朝的庙堂上,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杨嗣昌与卢象升各自提出了一套战略方案,彼此针锋相对。
基于对当前局势的判断,卢象升认为破敌有望。
他指出,东虏虽然号称十万,但其分兵八路,铺陈于广袤的京畿腹地,早已犯了兵家大忌。
分兵则力弱,朝廷如果能集中精锐
“这是总部交代的,并不是我想杀他。”尼采极力辩解,在知道夜风不是官方人后,事情正在向他不可预料的深渊滑去。
三六那哀求的语气,和那再明显不过的希望他别抛弃她的眼神,让叶轻裘生出满满的无可奈何。
然而,孤鸿王也不敢咬死了说青城无功,因为他知道,以北疆王的性子和地位,必定会彻查此事,绝不善罢甘休。即时,自己的下场还是一样的。因此,不论孤鸿王现在如何应答,结果,其实都一样。
“既然你没什么事了,那我出去一下,你晚上到寝室吧。”戴沐白说道。
金洛洛不知道,傻傻地等到日暮时分,见所有来送殡的人都离去了,唯独不见叶轻裘,内心不免有些担心他。
梁峰提到了北疆王韩煌,青城自然也是敬佩有加,当即点头称是。
金洛洛激动地愣怔了一瞬,随即眼眸放光,完全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一个劲儿往前挤,直到确认了是易长安三个字无误后,她激动得连忙提起裙摆就往家跑去。
就在林逸飞跃的一刹那,石鳞巨蟒的血盆大口也咬了上来,贴着林逸的脚底而过。
曾经有护国监内天资妖孽之辈尝试自创联击武技,但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偶尔有成功者,使用起来威力连使用者自己的实力都不到,很是鸡肋。
看到张飞的吩咐,典韦愁苦的面庞顿时如春回大地归,阳光灿烂起来,揉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看样子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虽然没有感受到杀气,但是萧何相信花无痕的判断不会错,于是,悄悄勾了一下左手的食指。
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晚上的所见所闻,完全颠覆了她原本对于世界的认知。
如果好用的话,接下来给史莱姆列装,便能够带来巨大提升——作战骨骼和纳米装甲并不冲突,两者是可以合在一起使用的。
光明的火焰和血光燃烧,四周的黑暗魔气和黑暗魔火被净化,瀑布一般倾倒在黑火老爷爷和族人身上。滋滋滋,魔化他们的万骨骷髅被驱散净化,突破黑暗魔气落在黑火老爷爷和族人身上。
通过各种情报分析,大家一致认为,若要在世界杯上尽可能取得好成绩,首战巴拉圭是最适合拿下的对手。因为相较卫冕冠军意大利和非洲·永远摸不透·雄狮·喀麦隆,巴拉圭似乎是最好捏的那一只柿子。
欧洲北部是北欧神系的领地,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禁锢了人类的力量,让人类回到了以前普通人的时候,然后,北欧神灵放出北海巨妖。
叮咚:数千年前,太阳九尾神鸟退化为宠物蛋,南海太阳花岛的宝物太阳璀璨千花万花镜丢失,太阳花精灵王无法加强南海璀璨耀光太阳花阵,南海璀璨耀光太阳花阵不断没落减弱,因此无法抵挡天海九龙帝国的入侵。
那老者身上的黄雾不声不响的分成了两股,一股依旧围绕在老者身边。另一股,则突然腾空而起,渐渐凝实,幻化成了一只如狗一般的存在,猛的扑向了陈浩。
第372章 此城中痴儿
八百精骑冒着风雪一路前行,悄悄摸到了清军的大营外。
根据探马回报,清军的营寨不算太大,但防备措施却十分完备。
拒马、鹿角、壕沟样样都有。
出于谨慎起见,猛如虎并不打算直冲敌营主寨,而是把目光盯上了清军大营的西北角。
西北角有一独立营寨突出,不算太大,骑兵可以长驱而入,杀他个对
被情所困——这四个字像是一瓶毒汁,深深地泼到她刚刚向他敞开的心扉上,让她连呼吸都停滞了,有什么真相似乎要穿破心智。
李凝领了逍遥子的好意,本来想抗婚的话到了嘴边竟而说不出来了。
看到这触目人心的场景,在场之人,无一不是震撼到了骨子里,一个个石化了似的,内心深处,被无边的黑暗笼罩,一股深深的骇然油然而生。
李凝不敢大意,拔足四处架风而奔。不管他冲到哪里,那剑儿都似是长了眼睛一般追向自己。
这箱子还是当初张虎送给自己的,里面放置的都是俗世中的盖世功法。李凝当年曾通体研习过,好的功法他都掌握了精通,不好的功法都给丢在了一处。
距离那蜃楼招亲大会已经不足一年时间了,姜易还得回到黑玄门好好准备。
队伍缓缓前进着,虽然是缓缓,但好歹也是在前进地。某某急的一身冷汗,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自己掌握的所谓的“魔法”说穿了就是一场逼真的4D电影,看看娱乐还行,打到人身上可是一点不疼。
“这……”叶卡捷琳娜无言以对,她知道,在叶夫根尼娅身上发生了无数让她也看不过去的事情。
“哈哈,给师兄带了什么来了?”杨清风这才从李凝旁边拿过竹篓,竟是满满的两坛酒喝肉。
两千余名羽林卫爆发出了阵阵呐喊声,然后跟在宇明的战马身后,如同旋风一般,冲出了大营,直向唐军阵中杀去。
两年之中,每到这种季节总有这样的一次天灾,让京城之中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谣言传的最难听的便数说是天要亡大周这一句。
与南宫倾城一战,起因只不过是和南宫雪开的一个玩笑而已,如今发展到这一步,也是王冬始料未及的,但事已至此,他已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那老哥正把东西放在地上拆呢,他一抬头看到林木那疑问的眼神,他马上直起腰来。
大陆音乐圈大概分为三个重镇。第一是以燕京为首的京圈,孙亚楠是其中的代表人物。第二是以沪海为中心的沪圈。第三是以羊城为中心的岭南圈子。
因为需要照顾到舒蒙受伤的原因,所以自从舒蒙住到苏梦家了之后,苏梦都是和舒蒙一起坐着司机的车子来上学的。
虽然有洛天凌的那番话,但是他依旧没怎么把苏云凉放在眼里。所以此时的他也不知道,他即将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若是不能将隐患解决,沈轻鸿的血脉不仅不能够真正觉醒,天赋根基还会受损,严重影响到日后的修炼。
它们的状态有两种,一种是散,一种是聚。散就是浮灵,游魂,基本都没有意识。聚,有两种,一种是借因果来聚,这个就能成就人魂,精灵,等等一系列的存在。第二种是靠怨气来聚,这就是大怨鬼,怨尸什么的了。
宋至想要夺过洛漓手中的长剑,却被洛漓躲闪着,未曾得手,只板着一张冰霜脸,与之厉声警告道。
第373章 满门忠烈
孙承宗,字稚绳,保定高阳人。
在明末,如果要问谁是最靠谱的辽东督师,孙承宗绝对是无可争议的第一人。
尽管他是后世最常被贬低的人物。
孙承宗大器晚成,年逾不惑才高中进士,位列二甲榜眼,初授翰林院编修,从此踏上仕途。
天启二年,辽东危殆,社稷倾颓。
萨尔浒惨败的阴影尚未散去
叶倾皱起了眉头,对对方是骗子的想法又深了几分,明天中午才出高考成绩,你现在就冒充招生办老师了?
就只会追着季浔阳跑,甚至。拼了命地要嫁给季浔阳,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无法使用法力的昊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不多时昊焱的灵魂被剥夺而出。
“算了,跟她慢慢讲讲我和她的以前,希望她能想起来”昊焱无奈,只得开始慢慢跟凤灵儿叙述着二人的过往。
魏子渊知道幻影长老不让杜心蕊在昆仑招生大赛上使用他传授给她的“悟道莫殇剑法”,全都是为了他,他又怎么能不识好歹的责怪他的师父,更何况,就算是他的师父有不到之处,他也不敢大逆不道忤逆他的师父。
“她好大胆子!”王副将脸色彻底阴沉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瞧不上的人,还敢打自己手下的人。
昊然长老此言一出,弥陀心中一紧,如此一来,这场战争就要胎死腹中,这刚产生的众多邪煞之气就会至此消失,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季老爷子坐在车里微微皱眉,对于季浔阳最近的表现很是不满意,可是偏偏他控制不住季浔阳。
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他的心口之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每个地区人也不太一样,中部和东部比较保守,西部先进,北部豪放,南部也先进。
怨气阴气还在,这里的问题并没有彻底被解决,但是他今晚还有探索医院的直播任务要完成,还是先行离去再说。
S级以上的鬼物想要规避一些探查设备,是很轻松的,部门没有找到对方的行踪,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霍铭川寡淡地说着,尹云轻笑了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带。
赵公子还没出院,她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阵子,不知道一会儿进去了该说什么,虽然有霍铭川之前帮忙打点,她现在心头还是忍不住突突直跳。
原来大家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做了差不多的噩梦,待大家挣脱噩梦回到现实时,却发现他们正处在诡域之中。
秦欢似乎感知到阮溪的目光,但是也没有十分在意,他虽然是渡劫修为,但是面对仙道神灵也并非是没有一战之力,而且他要想逃,一般的地仙还真别想拦住他。
他刚才想着,离家出走之后,可以用自己的零花钱,帮她找个房子,甚至把卡给她,让她能没什么生存压力地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他也安心些。
美容室里这些经常跟方伊梦打交道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她跟廖冉之间的关系是不和谐的。
他试着转动门把手,发现转轮处略微有些生锈,但微微用力,还是打开了。
比如,使用的梯子还是木制的,经过多年的腐朽,让阿科怀疑,这梯子会不会随时的崩塌。
一屋子的热切里,美食的香甜氤氲醉人。长凳长桌合席而坐,不分贵贱长幼,无论派别恩仇,满桌欢颜,谁也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喜庆。
第374章 孙传庭致信四川
孙承宗的殉国的消息传来,庙堂上下震动不已。
那可是孙承宗啊!
曾经督师辽东,将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逼退七百里的孙阁老!
连这么一位功勋卓著的重臣,都落得个阖家死难、曝尸荒野的下场,如何不让满朝文武胆寒?
一时间,朝堂之上的畏敌情绪达到了顶点。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
“还是去帕尔莉那边看看吧。”怪物攻城怪物的刷新机制为这个房间全部死亡之后,经过五分钟会继续刷新一波实力略微强一点的怪物。所以炼还有足足三分钟来修正一下。
“那么说来,你还有个妹妹?”沈念一有些看不惯孙世宁哭哭啼啼的模样,在大牢里不是还硬着脖子一脸的宁死不屈,如何回到家里,倒成了哭包。
“以你现下的境界,只需慢慢感悟,终有一天你会悟透的。”武勃少顺势拉过一张座椅,淡淡朝南柯睿道。
项家军以三万抵抗燕军十万大军,两军历经一番恶战,项家军伤亡惨重,渐渐出现不支的情况。
寒暄热闹过后,第八天堂开荒团启程,向玩具工厂的更深处发起进攻。
“没有,我就叫灵冠,或者你叫我冠儿也行。”灵冠依旧板着脸,不过她的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那是必须的?怎么?你有怨念了。”夙沙素缦很嚣张的白了他一眼。
无论是谁,不管是神,还是人,强者为尊是永恒不变的铁律,弱者只能依附于强者的羽翼下生存,只要有人,就会有党争。
尽管有些疑惑,但何夕依然带着任务道具回到了沉思鬼王毫科的面前。
国王认为,秘形对炼金人类产生的作用的可能性非常大,但具体的效果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毕竟这些大工程都往往关系到国家的安全和稳定的,一旦成功对于皇室和皇帝的威望提升是有着非常大的好处的。
不止如此,更绝的是,匹配到猪队友,一把下来,能让你尽情的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现在距离火星捕捉到木卫一的时间只剩下十多分钟了。”说话的这位记者是大明帝国官方电视台总台的一位记者。
回到住处,他如往常一样,先给我打好热水洗漱,他才去洗漱室洗,顺带把换洗的衣服拿去洗了。
黑狼杀手组织的五名洋人,跟在后面走着的时候,嘴里议论的声音倒是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而此时飞行器的加速的速度早已经超过了两个G,不过对于已经处于先天阶段的陈建刚他们两人而言,只是有一点点的适应而以。
至于后面玉帝跟众神冲入三十六冲天之上以后的事情,则是没有记录下来。
一声巨响,虚空深处,空间因为这二人得战斗都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起来。
浴室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是整个公寓装修的最豪华的地方,有我喜欢的大浴缸,也有淋浴室。每一处都很精致,所用的瓷砖也全是我喜欢的水晶石。
“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姑娘还要休息呢!”掌柜的看陈子轩扶额,大声地呵斥道。
“云杰,当心……”陈子轩看瑞天杰起身困难,连忙上前帮他,奈何瑞天杰根本就不理会她的好心,一把将她推开。
“老夫人,老奴仔细看过,少爷似乎不喜欢少奶奶”陈妈妈当然想跟着去京都,可是,如果少爷少奶奶不和谐做奴才也难过。
第375章 告天下臣民讨虏书
邓阳的亲兵很快便抵达了成都,然而江瀚此时却并不在王城之中。
事关重大,留守内阁不敢擅自决断,只能立刻派出快马,赶往重庆府方向。
此时的江瀚,正一门心思的扑在綦江煤铁基地的建设上。
去年上元节时,他就曾吩咐工部,要充分利用綦江地区的煤铁资源,建立一个集开采、冶炼、军工制造于一体的生产
听到这话,花沐容立刻把沉静的脸转向金圣哲,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突然弃道人脑后传来风压,姬雅身体略微恢复,立刻冲了过来挥剑便砍。弃道人来不及回身反击,只得往前扑去,伸手抓住了戳在前面的光明剑架起来一挡,只听得一声脆响,两只剑相碰撞后,姬雅的大剑直接飞出去半截。
浓烈的香水味随着海庭的靠近扑面而来,莫辰微微皱了皱鼻子,觉得有些刺鼻。
黄子奇押着师徒二人离开,而另外一边,石穆洋也带着人敲开了林越的房门,林越很奇怪,这都后半夜了怎仙霞派的人还组团上门?
这边吸星大法刚弄完,狗腿子黄三郎就屁颠屁颠毫不顾及血云宗大师兄的颜面,蹭蹭的就跑了过来拍马屁。
尽管清道夫对方称,目前没有接到来自总部的行动命令,并承诺说,暂时不会主动攻击1o区,金圣哲还是做好了战前的准备。一边留下2oo多人分散驻守在阵线附近,一边从9区调遣几百人到1o区巩固防守力量。
“你到方氏大厦这边吧,我现在在我姐姐的公司呢,我在公司楼下等你!”方清儿说道。
在外面的陈老板有些焦急,但没过一会儿门就打开了,陈瑶身上的缚束已经解开了,但是却没有一点发疯的迹象。
说道这里,王云立马做出了一副及其悲愤的表情,一只手抬起,愤怒的指向了杨逸。
深知唐老爷子可怕的林沧海,立马不在讨论这个话题,简简单单和唐明聊了几句就结束了这次的会面。
唐秋雪揉着自己酸爽的腰,心里把某个昨晚兴奋的像吃了药一样的人从头到脚问候了几遍。
龙族虽然己不像上古时候无敌于天下。但依然有着极高的尊崇,从生下来就没什么敌人,自然没心思磨练技巧。
接下来,你只需要记好:我和你以后创造的每一分每一秒的记忆。
鲍苍山仿佛跟那疯魔了一样的手刚上了似的,另一手紧抓手腕,瞧着那曲起的手指咬牙切齿,仿佛在看生死大敌。
“调集六个宗师高手?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件,得慢慢想办法了。”慕容冲思索着道。
淳于琼大大咧咧,坐在我的对面,我二人喧宾夺主,大吃大喝起来,将孙李二人倒成了端肉、斟酒的厮役一般,好在他二人比我二人还要高兴。
毕竟建宁城在东南也算是一座大城,而且因为是郑芝龙的老家,所以城墙高大,还修筑有护城河。
虎仔原本想要把毛豆子带来照相馆,让他也学学拍照,但觉得这样不妥,毕竟这里是一个秘密的据点,少爷,少奶奶的身份是不能暴露的,所以,就跟毛豆子分手了,独自一人回到了光影照相馆。
这犹如对于一种新的发现,貌似从一个旁观者的姿态,李秋阳能够发现很多其余人无法发现的存在,比如说这些一个个传说中的世界。
段大虎带上山的士卒各个训练有素,听了段大虎的话一个个就近隐藏在自己身边的障碍物之后。
第376章 破防的皇帝
檄文既然已经定稿,如何将其广布天下便成了当务之急。
于是赵胜又向江瀚请示道:
“王上,檄文已成,又该如何发往天下各处?”
“要不干脆让探子携带抄本,分赴各地张贴传布?”
江瀚对此早有腹稿,摆了摆手:
“此事我自有安排,无需多虑。”
赵胜识趣的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嘴。
“我说,你的心情似乎不错。你们和好了?”袁东靠在床上,结实的胸膛有些起伏,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泠风嘴唇微启,却说不出话来,她现在心里乱乱的,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墨问尘。
回到总部,黎子阳正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手几次伸向电话,又收了回来,他这样的焦灼只会为了湛清漪,对于别人,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似乎感受到了有人注视的视线,原本闭目哀号的苏毓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半天过去的时候,他们钓到了好几条大鱼,石灵儿很是高兴,提议晚上他们来个烧烤晚会,将这些鱼烤烤吃,大家都同意了。
这几天只要一出门。就会有无数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追过來。黎子阳真是不胜其烦。不过幸亏有湛清漪这个称职的保镖在。明里暗里替他挡下了不少明枪暗箭。才每次都有惊无险地度过。
沈寒勋难得的轻笑出声。瞅着她可爱的模样。胸口上充盈着满满的怜惜。
满佳愣了一会,却慢慢地笑了起来,眼角都带着一丝湿润。这个笑容那么美丽,袁东心头一动,真的好想就这样抱着她,好好地疼惜。
报纸上登的照片正是傅斯年和白箴颜在那家‘情。色酒店’会面的画面,再配上那暧昧的大红色特大字体标题,两人的关系更是扑朔迷离,暧昧不清,由不得人不乱想。
而值得整个天盛国人民欣喜的是,天盛国的十王爷,原天盛国有名的傻子王爷,痴病痊愈,回归朝中协助皇上处理政事,且他的能力丝毫不逊色当年的五王爷,甚至大有超过他的地方。
柳若菲浓妆艳抹,显得要比实际年龄成熟了许多。云鬓高耸,眉梢上挑,愈添威仪。
尼玛,给你脸了是吧?我都把话说的这么委婉,你听不懂是咋滴?
去找李娜娜,结果撞见她们宿舍乌烟瘴气的……我闻出来了,明显不是抽烟的那种味儿,而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儿。
程赫没有浪费时间,出手也没有留情,下手不轻,反正只要不死人就行了。
无丝毫真气流动,周遭水浪翻涌数十丈,那此人的武功究竟高到了何种地步?
天地变幻,虚空坍塌,璀璨至极的神魔之光,在陆信周身缭绕不息,他的双掌舞动乾坤之时,便已然逆乱了这方天地,极其可怖的景象也浮现在萧浩然等人的眼中。
李总拿到材料之后没有带出过公司过,他也从不喜欢在家里办公,这之前,李总自己也论述过,薛沐寒倒是比较相信他的。
一般的贼可不敢这么做,连背都背不动,何况还要穿堂翻墙。即便勉强背出去,如果被人发现后一声喊,那也是丢下东西就逃跑的苦命。
“反正人是我杀的,你们最后得判我死刑,对不?”汪成阳问道。
那不是有句话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连广告费都舍不得花,哪里打得开知名度?
第377章 套马杆
在皇帝的严令下,厂卫、缇骑、衙役倾巢而出,在京师的大街小巷里四处游荡。
一时间,茶馆酒肆噤若寒蝉,人人谈“檄”色变,总算是把汹涌的物议给压了下去。
可刚按下葫芦又起了瓢,朝廷能堵住一时,却难掩天下悠悠众口。
那封《告天下臣民讨虏书》如同燎原星火,开始在大明各地悄然出现,引发了不小的
在皇帝的严令下,厂卫、缇骑、衙役倾巢而出,在京师的大街小巷里四处游荡。
一时间,茶馆酒肆噤若寒蝉,人人谈“檄”色变,总算是把汹涌的物议给压了下去。
可刚按下葫芦又起了瓢,朝廷能堵住一时,却难掩天下悠悠众口。
那封《告天下臣民讨虏书》如同燎原星火,开始在大明各地悄然出现,引发了不小的
想到这,夏柒悦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就好像时时刻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细思密恐。
俞鹰立刻跟他说了自己的一些计划,灵槐微微皱眉,但还是点头,让波波来处理这件事,而灵槐似乎还有重要的事,也离开了庄园。
但其实不管走哪一条路,对于兰博来说是,只要发生在野区,都属于他的优势地形。
隐瞒他是没有必要的事情,所以,我便向他说明了这里,是我和陆君勋在的城市。
而顾亦风和楚灵雪虽然没说什么,但神情也是说明了,他们一样着急,一样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带来了,带来了!”听见吕天逸要画符的材料,老道士马上忘了车的事,急忙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
吸血鬼和皇子拦在了VN和螳螂前面,云洛阳就只需要面对一个石头人。
而且只要还在灵川商会麾下,这些献出去的钱财,迟早都能赚回来。
他一犹豫,开心的自然是FD下路双人组。皇子在那分对面的经验不说,也一直在耽误自己的发育时间。现在蝎子等级都到了4级,比皇子足足多刷了两组野怪,他要是再拖下去,待会在野区就会遇到一个5级的蝎子了。
正前方那一大片的区域之中,可是有着数之不尽的血奴,游荡在那片区域中。
那个炼虚修士也知道自己的行为相当不妥,便是这样弥补了一句。
“我哪里有卖关子,我不说得详细点,你怎么能理解?”宗义满脸无辜。
原本准备一口回绝的孙仁在看到殷枫‘凶恶’的神情后,立马改了口。可脸上依旧摆着苦相,似是对那邋遢老头的形象嫌弃的厉害。
“切~信你!那还不如相信猪会飞呢!”说着话给了孙志辉一个大大的白眼。
列车在夜幕中向前奔驰,大约21点左右,亚历山大将军的身影出现在通讯车厢。报务员看见亚历山大将军走进,知道要发报忙进行准备。亚历山大望着窗外漆黑的山峦,心里十分清楚,撤军的黑锅必须自己扛了。
自古枪兵,什么来着?娘化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柴刀,最悲剧的主角有没有?
“局长,方华是不是被银面人打伤了?”冷月坐在副驾驶通过内视镜问道。
因为,地震虽然只持续了短短的十几秒,可是对与陆地上的生灵来说,却无疑是一场灾难。
下一刻水奈的身影,消失在了满是残骸的院子中,只留下杵剑半跪在地上的金闪闪独自一人。
指挥官冷哼一声,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随手一挥,就要出去迎战。路过目瞪口呆的传令官身旁的时候,还要伸脚将对方踢开。但就在他伸脚的瞬间,脚掌就被传令官一把抱住。
生死在零点几秒种之内就决定了,陈陌鬼畜一般的动作避开了好几枪本来有可能打到头或者脖子的子弹,这才在如此近距离的钢枪中幸存了下来。
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莫一鸣看了看这些躲在帐篷内的矿工。这一看之下,直接让这些矿工躲进帐篷。生怕自己会如同那些卫兵一样,被莫一鸣杀戮。
第378章 舍命断后
送走刘钦后,营帐内只剩下了猛如虎一人。
昏暗的油灯下,他不断摩挲着手里的套马杆,眼神复杂。
自从归顺大明后,猛如虎就再也没碰过这玩意儿了。
手生,不像当年在草原上放牧时一样了。
套马杆是非常典型的,带着游牧色彩的工具。
它结构其实很简单,一根丈余长、富有韧性的白蜡木杆,
如沈轻舞心中所想一般,一众人进宫之后,起初,连带着苏衡都是反对的,一国内乱皇帝之争,就算是谢睿出银子,那也是块烫手的山芋,而霓裳决议要嫁给谢睿,苏衡只好回了一句考虑。
年纪轻轻的,万一刚嫁过去没几年就守了寡,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大喊起来,把曹成家和王大婶家的摊子都团团围了起来。
温瓷抿着嘴不情愿的转过头,谁也不看了,酸的路知想把白祁轰走。白祁摊手表示,长得英俊我也没办法。
而第三天,便是镇国大将军府上两位千金的洗三宴,那一天,帝后亲自携伴莅临镇国将军府,为两位千金主持洗三礼,且直接赐封两位千金为,南平县主与长安县主,享食邑五百旦,瞬间,引来朝中人人侧目。
南颂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短款羽绒服,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鲜艳、醒目。
不成,他不能看着阿娘和阿贵叔叔明明互相喜欢却不袒露心事,万一再蹉跎岁月,那可真是人生憾事。
想到什么,他悄悄趁着夜色出了屋子,来到了山底下一间闲置的茅草屋子前。
画完这个契约灵符后,只要对方接受,灵符就会进入对方识海,形成契约。
再说孙艳红的男人老崔死了之后,孙艳红是回去了娘家,可是这哥嫂也没给孙艳红多少好脸子,有啥脸子现在逼着妹子嫁人摆脱困境的?
“属性都是隐藏数值的么。”陆羽暗想,他已经注意到了这里面的某个“异类”,不过现在还不是提问的时候。
田恬见状,有些担心大黄被他们几个给打死,当即就让皮卡施力,将池子里的带着青苔的水迹弄到他们脚底下,这伙人站在池子边上,又因为大黄而挣扎着,脚下一滑,便有一个大叫了一声,倒了下去。
面具杀人魔穿着黑衣的身影从下方的楼道中闪出,这下子就算是不依靠狙击镜,旁边的叶青和斩铁也可以清楚看见了。
“婉婉,请你记住我的样子!不要再忘记我!我在奈何桥边,等你!”欧阳俊和松开了宛凝竹,从地上捡起了匕首,塞回了宛凝竹的手心之中。
正当这时,白子铭腰间的身份玉佩突兀地闪耀起来,姚贝贝才瘪了瘪嘴,不舍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在得知蓝莲火刚巧后来探亲后,朱家更是派人上门来请她参加朱耀辉的百年大寿的寿宴。
白子铭懂了白白的意思,随即扭开水袋的盖子,充盈沁人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让他的心神顿时清明不少,拿起水袋细心地喂姚贝贝喝下了一些水袋中的水。
众人闻言也是点了点头,但是众人眼神中的恐惧之色丝毫没有退去,反而见到龙兽之后更加的恐惧。
这家伙怎么说话想一出是一出的?这么看来他其实就是看到我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并没有看到其他?还说他要是能看到我穿越来以前,是怎么倒在桌子底下的就好了,至少知道了前因后果,心里也比较有底。
不过,鸭梨可以暂时摆在一边再啃,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跟上田柳儿。
“好,我会选一个合适的rì子,去祭拜死去的花家人。”江昊几乎是咬着牙说这话,恨到极点,怒到极点,却仍未爆发。
自己都暗示了这么明显,但是叶子浩依然躲避着自己的感情,自己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这家伙以后还是没心没肺的。
正所以红芒闪烁不停,那是因为诛魔剑一旦遇到恶人坏人,自身便会红芒大作,坏人越是罪大恶极、穷凶极恶,那么那红芒的光泽则越是旺盛。
新迦一声大喝,身体便像是一座飞来峰般,猛地便向宫懿冲了过来。
年纪轻轻,武功卓绝,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真是令人费解,这是何必呢?
可能……我们地球遭受突变的时间还短,可这并不是你们懈怠的理由。
他托了关系,在当地找了一个混江湖的人,然后一路跟踪叶子浩,给叶子浩一点教训。
到这个时候,雕刻算是完成了,其实还不算完,如果常兴不使用道术,那两根凤翎子是用不了多久的。虽然契合起来了,毕竟结合处过于纤细,只要触碰几次,有可能就会散架。
“安安,对不起,雅雅她不是故意的。”慕瑾瑜推着苏雅,让苏雅同苏安安道歉。
现在邀请她一起,到时认识几个医学大牛,说不定对她也有帮助。
也正因为这个命令,所以征北军将士们还是继续保持着一幅包围丹麦王城的模样。
侧耳聆听,附近一片安宁,静的他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能清晰可闻。
君士坦丁看到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对手居然被父亲吓得话都不敢说,他想笑,可是却又不敢笑,他强行憋着笑容,把原本惨白的脸都憋的通红了一些。
陈希的本体上能量体,陈正在做设计的时候,参考了智能生命的一些特征,因此陈希可以做为一台高性能的计算机使用,人类有史以来,最强的计算机。
第379章 平乡县的探子
突出贾庄重围后,猛如虎几人根本不敢停留,只能拼了命地一路向南狂奔。
亲兵们环伺左右,人人带伤,战马如风箱般喘着粗气,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缕缕白雾。
马蹄声此起彼伏,无一不在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跑出数十里,猛如虎才突然惊觉,马背上的卢象升已经许久没有再发出动
就像是巧合一般,他的话才刚刚说完,远远的便响起了珍珠的歌声,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些什么,约莫在几百米之外徘徊。
王俊杰静静的看着他,如同俯视着脚边爬过的一只蚂蚁,刘鹤翔眼中的泪水如泉涌而出,此刻他心中没有任何的念头,只期望这个男人能明白自己的屈服。
话说这名被称作黑狼的学员,并非真名叫做黑狼,只是被学院里的一些初阶学员背地里称的,他听闻后倒是也挺喜欢这个略带痞气的外号。
就在众鬼翘首以待之际,在判官殿东方遥远的天际,突然飘来了一朵妖艳的彩云;彩云奔腾着,便朝着判官殿的大门口飘了过来,并逐渐汇聚成人型。
王俊杰有些不耐烦了,他对夏琦早已经没有了感觉。早在大二那年,亲眼看见自己喜欢的学姐登上停在校门口的豪车开始,他就明白了夏琦是个怎样的人,更明白了现实的残酷。
而刚好郑秀妍对英语的熟悉程度远胜韩语,不过当她抬头看到徐辰骏父亲的时候也是一愣,帅气刚毅的脸庞,比徐辰骏多了一份成熟和沧桑感,也是一个老帅哥。
当然,秦峰自然也明白对方的想法,要是白龙真正进化成神龙,达到了天魂期的话,自己目前的修为确实会被他强行解除灵魂禁锢。但是,对方想要进化成神龙,需要的时间肯定很长,能不能成也不一定。
云峥稳稳地坐在船板上随着波涛起伏不定。口中的话语却变得冷若冰霜:“云某打猎之后总喜欢留下一部分猛兽的尸体风干之后留作纪念,这些年下来收获颇丰。
几千人的安置和几万人的安置根本就是两回事,大宋好多县都没有这么多人,至少豆沙县就没有这么多人。
此时战争到来的消息的已经传达到每个市民的耳中,柴进等布政司的官员业已赶到前线,接过了调运战争物资的使命。绝大多数的民兵、佣兵都已集结,按编制组成了后备队伍。天京城已经完全进入了战争状态。
玉色衣裳,碧玉荷花簪,莲步至前厅,见刘病已与张筠柔笑意盈盈,霍成君缓缓施礼,“成君拜见陛下。”在起身抬眼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张筠柔几眼。
走走停停,时而静下来去听有何声音,但走了很久,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连风声都没有一点。如果不走动,黑暗连同寂静,如一团泥巴,整个的糊住林音。
拉斯蓬卿看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想不到月海居然能突破这密集的弹雨!他立刻换上马克西重型加农炮!!!
良久,良久,我们松开了彼此,相拥着坐在亭子里面,彼此深深的打量着。
终于踏上去见丈母娘这么重要的旅程,整个旅途当中我都显得格外紧张,不停地复习我提前设计好的见丈母娘该说的话,该表现的方式,方婷就在一边看着我傻乐。
再次回到餐厅,任恩硕已经和米蓝相继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聊着了,这么久没见面的她们这个时候也该好好聊聊了。
第380章 刻薄寡恩
随着猛如虎一声令下,身后的亲兵和挤在院内的百姓一拥而上。
他们不由分说,七八人架一个,直接把三人给扛了起来,如同抗麻袋一般。
温杰被人群裹挟着,从屋内抬到院外,他心里叫苦不迭,却也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他只能朝着人群大喊:
“药箱!”
“我药箱还在屋里!把药箱带过来!”
十天中,他们除了在加固封印以外,也在检查蜘蛛宇宙的各个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遗落的。
曹唯背着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花宝月拿着一把绣着桃花的圆扇,一边轻轻地摇动着扇子,一边看着曹唯,眼中秋波浮动,柔情似水。
蒂娜有罪吗?她当然有罪,她的罪名是无知,她的罪名是单纯,哪怕她拥有自己的生命,却没有与之平齐的自由,她甚至连凶手的凶器都算不上,因为凶手会带着自己的凶器到处走,而她不过是查尔斯的试验品。
这一天,浩克所在的房间中发出了一声震天巨吼。肖龙连忙赶到,这个时候房间的门直接被拆了下来。浩克一步步走了出来,和之前相比,此时的浩克除了皮肤仍然是绿色的之外,和正常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虽然上一把游戏林峰被最后那个敌人打脸了很多次,但是半决赛两场的吃鸡还是让他心情大好。
而后下一瞬,就身躯一颤,看向了秦烈的左肩。稍稍分辨之后,瞳孔就更是猛缩。
半刻之后,李信有些愕然的看着自己手。不再是那种苍冷灰白,生机蓬勃,富有弹姓。
“系统,开始抽奖。”皇甫旭也不啰嗦,闭上双目任凭系统抽取,看起来淡然无比,丝毫没有紧张或是期盼之感。
“你这个混蛋!”,斯派罗眉毛一竖,一脚就将那医生踹倒在地,然后将护士按倒在病床上,撩起她的裙子,准备来一场急救车大战。
二人兢兢业业于江东多年,周瑜两鬓已斑,这些年来为江东拓土,不知付出了多少心力,鲁肃屡屡于江东危难之际,广散家财,可二人最后却遭孙权这般对待,对于二人而言,此番与孙权决裂,相当于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
测试台虽说并不算高,但韩风修为低浅,落地后身形连退十几步,重心失衡,身子一斜,眼见摔倒于地。
胖子元神幻化的道人轻轻伸手一召,当初佛门大能接引证道成圣之物,佛门第一至宝:接引宝幢出现在了胖子的手中。胖子轻轻一抖,宝幢变大,在空中不断的慢慢的转动着。散发着一种迷幻的神光异彩。
因为刚才的一战激战,场地内留下的尸体简直是无可计数,比活着的虫子多上几倍,加上不惧死亡,只要身体没被完全毁掉就一直能动的特点,恐怕要比真正的虫子还难对付。
“我怎么……在这里?”脸上的血迹早已干枯,轻轻一揉便能够把结痂的血壳儿给搓下来。她一边回想着事件的经过,一边用水清洗,约莫十分钟过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复活”了。
萨法诺有些尴尬地借口整理行装,走到一边去捆扎盾牌、铁镐等东西,阿米尼乌斯也锁着眉头不语:范图已死,巴蒂塔斯也等于成了废人,军队的抚恤金只有八百塞斯退斯,根本是杯水车薪,何况两人生前就欠了一屁曱股债。
二人正酣战间,城门之处,又有数队曹军杀出,其势欲将马超,张飞团团围住,见城门处西凉铁骑越来越少,庞山民忙鸣金收兵,张飞,马超二人虽不愿离去,然而军令难违,当下舍了夏侯渊与许褚二人,引军归去。
之前连战数rì,张飞又怎会不了解夏侯惇本事,大喝一声,接连数矛,后发先至,与夏侯惇缠斗一处。
左右两军受挫,中军大胜,中军是否应该追击呢?局面是如此复杂,这一刻,刘显已经没有了主意。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不是博士,我辍学了。”蓝忻勉强地笑了下,作为回应。
在这空地的四周,竟然响起了一声声厚重的闷响,这是围住空地的那百只岩石巨人发出的声响,声响中似乎还有一丝悲伤壮烈的情感存在。
但是,她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几个大美男放在眼前她竟然避之不及,有时候想想是很不可思议的。
陈飞被这突然的举动搞的有点不知所措,这有钱家的富二代果然都是一个样子。自己不过问了一句用不用放洗澡水又不说要跟她一起洗澡,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真有那么强吗?”那家伙不死心,满脸的不相信,在他心里,师傅和师叔是最强大的存在,现在听师叔这样说,心里怪不是滋味。
原来这寒冰剑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只是这寒冰剑为什么变黑了,想必是跟尸王有关。老伯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尸王身上的尸气侵蚀了寒冰剑,剑身变黑之后威力会大减。
吴雨桐看了看他会,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坐到他对面,只和他隔了张桌子,近的,放在桌子上的手,随处都可以碰到他搭在奶茶杯旁的手。
第381章 心狠手辣
皇帝这番刻薄的言论,让在场的朝臣们心中一片冰凉,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可朱由检对此却浑然不知,仍在滔滔不绝的痛斥卢象升丧师辱国,辜负圣恩。
正当他骂的起劲时,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御前太监那尖细的嗓音随即响起:
“启禀陛下,有一塘报官求见,手持山东急递,称济南万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一直拒接,对方很有可能会继续不厌其烦的打过来,打到他接为止。
他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山野之间,明明身处于红尘,却有种隐居世外的感觉。
他转头看了眼床上因为醉酒而熟睡的白延霖,那轻淡而又随意的一眼,像把锋利的刀片凌空而去。
所以就提前打了招呼,登记员一大早就接到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听到局长在电话里说时沐阳要来他们这登记结婚的时候,吓得差点儿没电话听筒都给握不住摔了。
如此巨量的黑暗之晶,使得云飞暂时忘却了太极阴阳球的秘密,转而投入到收集黑暗之晶的“大业”中去。
秦家村的事,只要是惊动了里正,肯定会闹的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
接下来的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有酒杯不停碰撞的声音。
随着他的话语飘散在夜色里,另一道冰蓝色的锋芒从半空骤降,落在宫御月面前三丈处,冰色乍闪之间化作人形。
除了痴迷舰队的风中信,水轻烟等人的修为相对于年龄来说,即便在一些强大的人类神族里,都是天赋绝佳的天才,就连一直自诩“很笨”的牛犇,也算是少有的天才了。
刚刚把茶几上面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门外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沈清涵走到门口打开门,就看见王嘉誉满身是雪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随后,许川选了一家名贵的商城就走了进去,打算在这里买些衣服,让张玲玲穿的体体面面的。
大概是对方没有想到,刘骏居然连这个都查到了,声音也开始微不可闻的颤抖。
洛风没有在意,但游着游着,却是有些纳闷了起来,毕竟这里的桌子,怎么就那么多呢?而且还那么长,肯定不是什么餐厅吧?
方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虽然也是一款不错的手机,但根本不是北原公司的手机。
灰老鼠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趴在围墙上打量着外面情况的白猫身上,每当白猫感觉不自在回头打量的时候,它都提前一步,低下脑袋。
毕竟他们家老板就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要是能够有好生意找上门的话,说不定迈克的情绪能恢复过来,这样他们也就不用一直这么提心吊胆了。
就是不知道等级3在生命层次里属于哪种程度,距离D级生命是近还是远。
这东西,代表着任威勇得到了茅山的承认,往后可以在茅山、以及和茅山交好的势力的地盘上光明正大的行走,不会被“降妖除魔”,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当时鬼手三人布置的这个阵法只是临时性的,而且还有秘境当中的残魂不断涌入阵盘当中,消耗并没有这么大。
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磕磕绊绊走到赫敏面前,寻求帮助。这身衣服让它不舒服,路都不会走了。
至于到底在等谁,那就要靠秦岳自己的猜测了,秦岳也不知道神盾局会摆出什么样的阵容,对付自己。
林克额头一黑,这还牵扯到希望领的形象了,不过,如同菲尔丁男爵那样的贵族,确实会对自己产生轻视,但是,这一种轻视不是更好吗?譬如此战,若是联军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恐怕林克早已逃亡在外了。
不能共乘一骑,秦岳也不失望,只是那速度,就真的是慢到极点了,最终在赵灵儿实在受不了,差点崩溃的时候。
一边写着,一边看着思妍说道,因为思妍的家族现在是思妍这所学校的校董之一。
有幽影大领主亲自坐镇万魂殿,只要吴易一到冥界,他必然会第一时间知道,这次也不例外,吴易在一团白魂的带领下,再一次进入了万魂殿正殿。就算已经来过一次了,吴易仍然被这周围的诡异弄得有些心里毛毛的。
我轻轻的抬了下胳膊,能动,身上的伤好像全都好了,一点也不疼,我坐起身,查看屋子里的情形。
这实在是太出乎张孝意料了,对方不但是个脑筋简单到极点的人,还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在医院里动用热武器。
在临开战之前,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回头和生猛的火车说,等一会你的战复给我。
身为剑客,如果畏惧敌人,就会被杀。索隆在明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还向前一步迎敌的做法是对的。如果索隆刚刚不主动出击,那么即使他的实力再强都是要受伤的。
“那就好,不过这个节目组担胆子也太大了,敢让少爷穿囚服,我这就去。”林玉说着就要去车上拿东西,看这个样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羽微却一直都抿着‘唇’不言语,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等我和罗靖办了手续,就把你的划到她名下,你可以避风险的。他说,这事不能让她知道。
“哼,我老三丑话说在前头,我四弟可是给过你们机会了,若是有谁还想闹事的,我老三第一个不放过他。”老三语气不善的说道。
是夜,地藏菩萨的居所当中,原本还算安定的谛听忽然警惕的抬起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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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理论与实操不符
全宰了?”
听了这话,吴大江和项宏都愣住了。
对面可是二十多个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不是二十多头猪。
哪有这么好杀?
吴大江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
“头儿,你准备怎么干?”
“硬拼肯定是不行了,放火还是下毒?”
温杰瞪了他一眼,斥道:
“莽夫之举!”
虽说孔老这是第一次听到李东这个名字,但他还是知道宋队长所说的一定是面前这个之前样貌没有发生改变的年轻人。那是因为孔老早已见识了他的神奇之处。
不过认识到却也已经来不及了,舍弃了生命留下了残魂,和他圣马里奥,以及众多主世界深渊以及整个魔法世界所有的智慧生命一起,把即将颠覆的杠杆重新纠正。
偶尔日落的时候,他也会想,她,也转到重点中学来了吗?如果来了,他怎么连她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敬雨看了容菀汐一眼,是不知道该不该在容菀汐也在场的情况下,把这一路的发现说出来的。
“百里公子。”对于百里子谦,诗瑶同样是感激的。她礼貌的应了对方。
弘一已经看得很清楚,诗瑶的眼里没有了自己,而心里,恐怕也没有了自己。
不过当他逃回山下后却遇到了个麻烦,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亚瑟的召唤魔物,但是在这里的人,却没有一个懂恶魔语的。
北苍山的中央宛如一个碗状,主峰位于中央,但岩浆从几座主峰上爆发后,却是奇异的出现在这个碗的边缘,而后流向下方,而在碗的内部,却没有一点点岩浆的痕迹。
二老怎么会不了解儿子,只怕他已经在给他们两个老家伙下套了。
“我是猫,有九条命,可以借她一条。”之轻两手一摊,两眼直眨,看起来很大度。
“大明城”是大明帝国首都,陪都有“新杭州”和“北平城”,原南直隶都城南京改为江南承宣布政使司,也就是省级行政区最高机关所在地。
“混蛋!谁让他们这么打的!”卡马乔气得冲着身边的助教阿方索低吼。
但这局游戏的输赢只是暂时的,只要牌桌上的人不换,游戏还在继续,输钱的人还有筹码,那输钱的人就有翻盘的机会。
但此刻看着这一海碗,辛夷并不讨厌,莹白汤饼金黄蜜酱,汤头清澈桂花如星,光看就令人食欲大动。
这段时间她的脸色变得更苍白,虽然哲哲一再保证,她的身体并无大碍,但是秦朗却依旧担心。
马香菱和刘国正最是相熟,她老是期期艾艾找刘国正打听南国公近况,看着马香菱一脸憔悴,眼睛里还不时泛出泪花,刘国正心软了。
“好了,不要互相夸奖了,我们是为了你那个钢厂而来的。”石老说道。
言罢,白莳便若云中雀儿般,一溜烟进了城,留下身后第一次见她这“羌族郡君”的守将们,窸窸窣窣议论不止。
“呵呵…老婆!”叶优笑了笑,反正不管老婆要对自己做什么,他都要第一时间笑着应对。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楚浩有条不紊的发出各种各样的指令,整个发射准备过程顺利的有些令人吃惊。
吴狂掌风一提,身后不灭金刚虚影同样是提起巨掌,随时准备对着地面的血袍男子拍下。
黄泉门,天盟,通天塔……这些响当当的势力名字,只是洪荒界明面上的。
第383章 阁下是四川来的吧?
听了这话,温杰这才明白其中关窍所在。
既然没有真凭实据,那就造点假证据出来,由不得他们不信!
温杰挥手召来两人,耳语道:
“咱仨各自分工,我来拟一封朝廷公文,就说他卢象升丧师辱国,朝廷震怒,必须立刻锁拿进京,下狱问罪。”
“项宏,你去找几个萝卜,刻一枚大印,就写兵部之印四个字
往事不堪回首,陈伟极力去回避过去那一段,他不想自己再回到痛苦的回忆当中去,每次想到那几年的事情,陈伟的心,依然会很痛。
“好吧!”陆峰勉强笑笑,看着萧雨下车走了,用手摸了摸嘴唇,刚才在机场,他第一次亲了萧雨,鱼香残留,令人回味。
这间商铺似乎并没有多少生意,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入微第四层的青年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前,愣愣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连秦墨禹进来的未曾察觉到。
三日前,慕容惜彤对于围剿秦墨禹,信心十足。虽然没有料到秦墨禹竟然拥有命运的法则,让他侥幸逃脱开去,但她确定,只要再让她遇到秦墨禹,她就有九成的把握能够将秦墨禹置之死地。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很多劳动密集型的企业,工人的工资确实比行政人员要高。
新官上任之初,陈九郎从顾安南手里拿回了瀛东民政方面的部分权力,他如果继续沿用顾安南在这些方面的政策,那就会显得自己很没有能力,而且即便能做出政绩,也会被别人认为是前任的功劳。
从三清山上一见,黄晓天还能记得当初吴轮回那刚直的模样,他对吴轮回的印象不差,好几次都是对方帮他解围。
秦远上一次见到时是在邵老师打开的那座空间大门之时,但是没有注意,眼界的狭隘限制了他的思维与想象,刚才细细琢磨之下,有了点门道。
“凶手先杀民委会的人,再杀鞠岩,为什么?”逻辑到了这一步却无法讲通,黄雄军揉了揉额头,感到脑袋有些隐隐做痛。
平日里冒险者不多的颚洲城,此刻却已经是人满为患了,来凑热闹的冒险者不计其数,商业冒险者更是带着货物来出售各种物品。距离比武还剩三天各大帮派,各路高手纷纷赶到了颚洲城。
只听“轰,轰,轰,轰……”一阵拳力碰撞爆响响起过后,两人的身形便都飞速向后方退去。
心理有了方向,不在犹豫,直接翻开了无名功法第三卷‘初锋‘。
近看就会发现,在每支舰队里,船与船的间隔都最少有上千公里,更不用说是敌舰和我舰的距离。
而武者则都是天南省成名已久之辈,但都是教授一些基础功法罢了。
而哪怕是一顿饭的收益,也不知能解了多少人的燃眉之急,又救下多少人的性命。
才一两分钟后,又一声轰然巨响徒然远远传来,米克的噩梦这才正式降临。
金发少年面色铁青的叫骂着,恨不得把那个设计裤子的家伙抓出来爆打一顿。
一次次检查自己,将所有会被引起怀疑的东西,全都收了起来,身上的武器只有两把匕首和五鬼城隍印。
当他说完后才想起来卡琳说过,死去的人是可以托梦的,伊尘害怕了,万一爷爷把自己说的话全告诉卡琳了,那他的屁股绝对要开花。
就在万峰心下暗想之际,一众东治城将领们便有数位冲到了万峰的近前,然后,便爆发出攻击向着万峰的身上招呼而去。
第384章 朝廷违约了
眼看身份已被拆穿,温杰也不装了,干脆利落地点头承认:
“督师明察秋毫,在下佩服。”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今日前来拜访,是想请督师随我们前往四川。”
卢象升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卢某世受国恩,累蒙拔擢,唯有效死以报君父。”
黄石狠狠的咽了口吐沫“我……刚才,刚才多亏了你……”反应过来的黄石,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是真的捡了一条命,不是贺央拦着,自己刚才稍微不留神,惹恼了对方,大概此时的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战龙公子也想离开,却发现江枫并没有移动脚步,刚要开口提醒。
薛浩回到院中,手中还拿着那镀金的信封,心底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对别人来说都是无价之宝的道武学院推荐信,对薛浩来说就只是一张废纸而已。
程念连忙不停地点头,就怕点慢了一点,都会让父亲失望,都会失去这个可以让父亲喜欢他的机会。
林佳丽黛眉微皱,在确定王振没有开玩笑后,既没同意也没拒绝,而是欲言又止地望向阿祥,眼中满是犹豫挣扎之色。
不过王振相信,铁血的理念同样需要用自由来向这个世界传递善意,归拢人心。
目前楚田为现场得票数最高歌手,而第二名的是马思,第三名是李明浩。
一声痛苦的声音,接着半截手臂从德逸左边掉落,断口处喷着紫血,他被陆天斩了一刀,这次没能躲开。
余宇和贝惜雪在第一时间想要离云岚等人远一些,这个大阵虽然是针对他们所有人的,但毕竟云岚这些人还是敌人。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薛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赤袍披身,宛如少年英雄般,只可惜,这英雄鼻青脸肿,大煞风景。
能量护盾化作碎片,巴顿大嘴一张——这次不是火球,而是一团幽蓝色的毒液。
“查到了,刚刚打电话问了,是XIG的千叶参谋在指挥,目前千叶参谋已经出发去了最严重的k区。”显然这个工作人员知道负责人还想问什么。
叶开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正是我最想不通的事。“傅红雪没有开口。他知道连叶开部想不通的事,那么能想通这事的人,就不会大多了。
一声尖叫响彻寂静的夜空。随后便是什么东西摔倒地上的声音,和逐渐远去的僵硬的脚步声。
当初关云山是班里的班长,他委屈之下,就想起了老班长,想让关云山为他评评理。
其实在他眼里,真正能够对他构成威胁的,其实就是鬼剑、余琼和阴魔王。
这屠户也很高大,他百把斤重的身子,竟被这一耳光打得飞起来,飞过两张桌子,“砰“,重重地撞在墙上。
轰,眩晕跟狮子狗的套索打击在这一刻齐齐出手,朝薇恩成一个交叉x飞去。
好了,不和大家瞎扯了,一个完本感言,也不知道胡乱写了些什么。
何况这段时间,各大主播其实都在观望,以至于到目前为止,新世界的直播平台都没什么人气。
然后她就瞧见了师叔祖的绽放金光的右眼,而后便是陷入了昏迷。
“来咯。”洛海天从厨房端着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到了饭厅。
衡亲王哪里肯这么轻易叫於缉平跑了,怒气一上来当即调转船头,踹了人下去抓於缉平。
第385章 声东击西
崇祯十二年三月,成都。
春意正浓,本该是万物竞发之时,可现在却是号声隆隆,旌旗蔽空。
讨虏书中定下的五个月期限已过,而明廷还未能将东虏驱逐出境,反而在华北、山东酿成了更深的惨剧。
此时出兵,名正言顺。
在过去的数月里,通过高效的动员体系,汉军如同滚雪球般,足足集结了十八万可战
王怡媛无奈的翻翻白眼。不过宫玉环的话又有些道理,也许是自己最近身边发生太多事,所以才导致自己太多疑了吧,算了,还是不去瞎猜了。
湖水停止了拍打水岸,四人有些迷茫。黑羽信翁嘎嘎嘎叫了几声,然后展翅离去。
“没时间和你们细说了,果然非要如此,虽然我是隐匿着,可能和你们敌对。
流流舍不得离开它的那些皮卡丘伙伴,就不和迪美它们一起走了,等有机会就去看它们。苹果说流流很可爱,喜欢跟着流流一起,所以流流走的时候后面跟着一只长了四肢的苹果。
“他们太坏了,你们真能忍得下去?那你们为什么不同意大虾,一起去反抗恶势力?”迪美在旁边愤愤不平的说道。
“完全找不到人吗,他知道我们的身份的事情,让我有点在意。”黎恩说。
斥候简明扼要的说完后,便将一卷灵魂竹简交到时空主宰手中,随后便退离而去。
武松当然已经很清楚,扈三娘对自己的情意。扈三娘加入新禁军,可以说就是因为武松。武松扪心自问,自己对扈三娘其实也是有感情的。
到如今有为数不多的学者在追查着他的信息,但所获甚微。几百年前曾经掀起过一阵热潮,但是后来就因为有关人等的离奇死亡而冷却下来。
陪着菲琳娜和布莱丽娜逛了一上午,又请两位妹子吃了顿大餐之后,索亚再次回到了学院,他有一定的法术天赋,但却没有龙裔妹子的天赋那么逆天,想要达到自己定下的目标,就只能花费更多的时间。
导购人员瞬间就变了脸,“你个穷鬼,这种车是你能买的起的,知道这车多贵吗!恐怕你这辈子都买不起一个车轱辘。还想试驾!一边玩去吧你!”导购看子翔还是个孩子,早就不想招待了,现在居然还想试驾。真是土包子。
就这样。伴随这些残兵败将的飞身离去,李光弼大元帅在取经人众师徒和龙族水师军团、玄武大仙、胡杨大仙的相助之下,一举攻克了龙鹰兽王布置好的第二道防线,向第三道防线继续进军而去。
万万没想到,许久不曾联系的黑桐大叔居然给自己打电话了!而且据说居然还是罗琴想要见自己一面。虽然在电话中对方没有说明原因,但是林鹏却能感觉到对方很着急,似乎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沈铎不说话,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冽,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怎,怎么了?”子龙看着自己老哥这么认真的眼神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的,毕竟平常打闹习惯了。
我和老庄一起下了楼,朝学校食堂走去,在路上,我随便叫上了班上的几个男生,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打了110。希望能在事态恶化之前,能稳住局面。
远在凉州以西三千里的沙漠之中,有一座大城,名曰赤谷。此城正是乌孙国首都。赤谷城中央,有一座中亚风情的宫殿,修建得富丽堂皇,这里便是乌孙国的王宫。
“知道。”他们中的一个墨绿色头发的年轻精灵,抹掉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大长老回答道。
得知百姓们这些请求后,赤焰仙君思前想后,做出了最后决定。他想进山说服这六条赤焰龙走上正途,不要再继续残害百姓。就这样孤身一人来到了火焰山进行劝解。
见到这一切之后,穆沙克觉得奇怪,便派出一批勇士进行追踪,这才几经追寻发现了石魁的人马全部驻防在了猎蜥山,并相助巨蜥龙五兄弟,在这妖山周边残害波斯百姓。
在那三辆酒店行李车上,堆满了规格不一的金属行李箱和便携式保险箱,数量足有十几二十个之多,甚至还有一个老式保险箱。
李玉靖一身粗麻孝服,光着脚,披散着头发,跪灵前,不停以头跄地,几天不咽水米,直哭数次晕厥。
关于这一系列艺术品交易的详情、以及用来交易的中国古董艺术品,等所有交易都完成之后,我们会出面做一个详细的说明,进行公告。
婆子是个机灵,见李丹若将斗篷裹紧,忙笑道:“外头冷,太太、奶奶到里头暖和暖和吧。”李丹若趁机曲膝辞了严氏,跟着婆子进了前面大花厅。
李红袖手下的江湖豪汉们,包括武技卓绝的张老头,还有同时从母亲身上,遗传了“天一水神”基因的吴家姐弟,听到早已约定好的讯号后,立刻行动起来,把整个囚室闹得沸反盈天。
慈安看了一眼皇上,她在后世知道电报是何时在中国出现的,而且那只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伴随着社会科技的发展,后来电报这东西也就抱淘汰了,他知道在当今社会人们更多地在使用电话,手机以及互联网了。
像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没有工作过一定很奇葩吧?要么是富二代,要么是少奶奶。
搞定了之后,罗德就试着驾驶钢铁战衣,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托尼也穿上自己最新的型号和罗德一起飞上天,王凯紧随其后。
不用问,希腊政府已经获知消息,并派出高官前来摸底了,而美国驻希腊大使馆外交人员的出现,也在叶天的预料之中。
慕容水清一挥衣袖,一条数丈大的青藤,横卧虚空,拦住秦羽去路。
“是这样的,大伯,这年一过,我家就要搬到下河坝去了,不过我得户籍还在咱们村,家里的房子、地也在。”赵原说道。
“对不起,你来晚了。那种药物我早就已经用完了。没有存货了。就算有,这么贵重的东西,再贵我也不会出售的。你还是别白费唇舌了。”华生说道。
随即,凡尘拉着叶如玉的手,走进了院子,随后,一下子就,关上了院门。
两人同时发动了攻击,剑气在前,龙息在后,直直的打向了黑洞,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黑洞顿时便是被破掉了。
第386章 出征伐明
五月初三,己巳日。
成都郊外,三层黄土高坛巍然矗立。
坛上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坛下甲士环列,威严肃穆。
吉时已到,随着二十四只牛角号发出长鸣,编钟建鼓也随之奏响。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江瀚身着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纹样的冕服,头戴九旒玉藻,缓缓登上高坛。
坛上早已设好
五月初三,己巳日。
成都郊外,三层黄土高坛巍然矗立。
坛上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坛下甲士环列,威严肃穆。
吉时已到,随着二十四只牛角号发出长鸣,编钟建鼓也随之奏响。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江瀚身着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纹样的冕服,头戴九旒玉藻,缓缓登上高坛。
坛上早已设好
马俊在学院大门口等了好久,也不见钱千身影,马俊有些心灰意冷。
“可不敢胡说,人怎么能吃妖怪呢?自古以来就是妖怪吃人……”想起就吓人。
跑步3年、5年后,当同龄人有了大肚腩的时候,你要翘臀有翘臀,要腹肌有腹肌,身材好得不得了。
楚秋真的很久没见过这种演员了,他参与的几部电影里无论是主演还是配角,演技都挺不错,这让他产生了演艺圈优秀演员特别多的错觉,现在他突然醒悟了。
独孤鑫怒吼道“蛇~帝~真~灵。”一瞬间独孤博居然感受到危险,瞬间独孤鑫周围涌现了无数由黑色雾气组成蟒蛇,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独孤博攻来。
难道周老他这么兴师动众的把大家召集过来,就是为了见一个年轻人?
柳若的两句话几乎是一起出来的。因为她也非常清楚,不可能还有人再出价了。
母亲昨夜撑着不肯回泥人,强行呆了一晚上。今早是直接昏死过去的。
类似的情形还有隐世“长生门”的弟子们,包括陆丞的弟子祖风、池映月、赵铭景、钱散逸等人,以追求长生为目标,碍于国家政策和世俗偏见,不愿展示“巫修”的身份。
独孤鑫怒吼一声爆发身上所以魂力,勉强挣脱开,在这时,一条粗壮蛇尾朝独孤鑫攻来,当场将独孤鑫击飞数米。
“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我和白素素之间的战争,你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汪海的愤怒到了极点。
“你们都藏好点。”冷奕伸手摸了一下白素素和夜妃的脑袋说道。
不过哪会这么容易,领头的将林峰身上仅剩的十几个灵魂王全部抢了去,就朝着林峰指的方向去了,待他们离开后,众人都惊讶的盯着坏笑的林峰,宋星辰竖起了大拇指道。
下一瞬间,魔吼全身澎湃的魔力,释放而出,周围的空间被黑雾占据。
乱七八糟的叫嚷声纷纷扬扬,还有人将魔爪伸向了年方六岁的潞王,听得林卓哭笑不得。
听到老大的灵魂传音,梦老二和梦老三的攻击,更加的狂暴起来。
总设计师是开玩笑的,不过刘宇恒确实是智能车硬件的主要工程师,其专业水平最高,并且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足够专注。
而刚才陈溪出手的那一幕,让院落之中的众人,脸上表情是彻底的僵硬了下来,一种惊骇在他们眼中流露出来。
想到这里,李云枫便朝着市中心的江氏集团走去,心情顿时也好了很多。
阳平公主喜好歌舞,一次偶然见卞夫人在侯府不远处卖艺。那时卞夫人不过十三四岁,正是豆蔻年华,身姿柔软极其善舞,歌喉又如黄莺娇脆,遂被带回了府中豢养。
霍守庭感觉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似的,担心会被牵连,赶紧的说好话讨好雅姝。
冬老说着,一张有些苍老的面容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凝重。这种蛊虫,他也只见过几次而已。因为其过于阴毒,所以很少有人会使用。
第387章 彻底疯狂
文华殿内,内阁阁臣以及六部尚书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众臣连忙停止交谈,整理衣冠,躬身迎接。
“免礼。”
朱由检径直走到主座前坐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看着在场大臣们,他有些焦躁:
“贼子猖獗,竟敢进犯湖广!”
“诸卿
文华殿内,内阁阁臣以及六部尚书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众臣连忙停止交谈,整理衣冠,躬身迎接。
“免礼。”
朱由检径直走到主座前坐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看着在场大臣们,他有些焦躁:
“贼子猖獗,竟敢进犯湖广!”
“诸卿
今日终于有机会踏进国公府,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下场,实在是令人唏嘘。
“嘶。。。”薛仁贵突然听见屋外有马匹的嘶叫声,不必多想,薛仁贵知道这是自己的白龙驹来了。
孙卓第一扣一次成功,一次成功的好处就是在大家还没意识到你要怎么扣的时候,给观众最大的震慑感,假如第一次没扣成功,大家知道你要怎么玩的时候,第二次再成功,这种惊叹感会大打折扣。
赛场的南面和北面,各自扎了一个简易的点将台,又各自竖着双方的大旗。
看着哈蒙德两人都同意了,其他人就更加没有不同意的地方了,一个个遍也同意了,这一次两方合并成立的公会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他们本来是打算做出租车回去的,但经过的几辆出租车不是上面有人,就是被前面的人捷足先登。
这一年蝗虫忽然起来,吃完禾稻。关东境,每一斛谷,直钱十贯,人百姓吃。曹操于是军中粮尽,引兵回鄄城暂停。吕布也率兵出城驻扎在山阳吃饭。因为这两处暂时停战。
本来在露奇时就不像一名魔王,现在看来……艾米莉亚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孙卓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未来中国篮球的发展,他是因为系统才变得这么强,对于提升中国球员的能力,他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有限的篮球生涯里,尽可能地为中国队赢得荣誉。
那夜丢失了所有的粮草和辎重,随身只带了不到五天的干粮,虽然途中也打劫了一些村庄中的大户,勉强支撑了十多天,如今已差不多告罄,最多再维持一天便要断粮了。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听到石成的话,老者像看白痴似的看了石成一眼,然后扭头看想那柄“菜刀”。
“有这么急吗?人家都没有睡醒,催什么催,烦都烦死了”陆浩看来还没有睡醒,一脸的不高兴,他很少这样的。
听皇后如此说着,辛夷也周身一抖,仿佛上学时候被老师点到上黑板上做题,而自己刚刚恰好溜号了什么都没有听到、这道题也根本不会做的窘迫感是一样一样的。她求助的望向世泓,可男神却递了个温暖的微笑给她。
“也没多贵!不过我没见过这么大的哈士奇。你看,还是蓝眼儿的,真够好看的……”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条“大狗”,赵伟一边赞叹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准备拍张照片。
“还不放箭?”一个士兵说了一声,十九个士兵立刻把手中的弓箭射向了这两头狼,如此近的距离,两头狼立刻被射成了刺猬死在了当场。
“你家里在这儿不是很有底吗?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路子可以查出叶清的身份。”李涛说道。
这次陆浩伤的有点儿重,他整整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熬到了出院,不过他的头还不能做剧烈的运动,稍有不慎就觉得有点儿痛,陆浩隐约感到,这辈子看来是玩完了。
第388章 兵分两路
“......咨防海副总兵郑芝龙,起自海疆,心向王化,肃清闽粤波涛,厥功甚著。”
“今有西陲丑类,窃据蜀中,僭号狂悖,复敢东窥湖广,侵扰上流。”
“荆襄重镇,国家腹心,惟念长江天堑,非舟师不能制其险。”
“著尔即率水军两千、舟船五十,克日溯江西进,驰赴荆州,听候总理熊文灿调遣。”
“......咨防海副总兵郑芝龙,起自海疆,心向王化,肃清闽粤波涛,厥功甚著。”
“今有西陲丑类,窃据蜀中,僭号狂悖,复敢东窥湖广,侵扰上流。”
“荆襄重镇,国家腹心,惟念长江天堑,非舟师不能制其险。”
“著尔即率水军二千、舟船五十,克日溯江西进,驰赴荆州,听候总理熊文灿调遣。”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瘦虎想了下,看着道祖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这份工作没有她嘴上说的那么看不上,一时气话而已,一旦公司认真起来,她当即丢下了鳄鱼的眼泪。
“那好!我给你报名。”周柔说完就离开后厨回到前厅帮刘彻在网上报名了。
郑西元回到航天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可是,航天城的比赛区和办公区都灯火通明,大家都在忙碌,为明天比赛节目的录播做最后准备。
“谁,这个时候谁还敢在风口浪尖之上出面帮你,再说京城士林藏龙卧虎,谁敢说你请的高手就一定能赢!”韩致边说边偷偷的向四处张望,似乎想找出沈欢口中所谓的高手来。
在这个ⅳ程中、锦衣卫的人也板热掌握了京城内亲近或者倾向干吴王的所有官员和勋景。
他坐在她不远的地方,气质清俊,为人高冷,不与身边的人说话,完全没有赛场上的随和,似乎很难接近。
秦淮河既然有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的美誉,其繁华当然不是浪得虚名。
这可把枫林落叶公会的人吓得不轻,在主公会豪盟的安抚下,心情才稍微稳定了一些。
董杭说道,不想个名义,那就有些唐突,虽是礼节,却有抵触,要是以卫家一直所做之事去拜访,说不定能马上接上话。
杨七周有些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冒冷汗,想到刚才剧情的内容,就心有余悸。
比如发电问题,唐诗雨就直接否定了太阳能热发电和太阳能光发电。
杨七周思索了片刻,选择了‘二’,看看让人物角色留在原地会发生什么事情。
在前往京都的路上,她还不忘到处寻找江柚白的踪迹,在她的心里,既然没有看到他的尸体,那么他就说不定还活着,只要有一丝可能,她就不会放弃,这也是她到京都找安乐郡主的主要原因。
蒋烨走出房屋,看着正在改变的安村,独自一人驾驶着货车返回陀螺河旁的楼房。
“对了,之前回档的时候,白嫖了一次“命运之店”,都挂到了“命运交易所”上,也不知道卖出去没有。”嘴上嘀咕着,杨七周打开物品栏,旧祭的数量已经来到了五十万左右。
安娜从布鲁狮领地带来的那块领主令牌,在魔兽潮被消灭之后,就主动交给了姜语。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杨青语怀疑萧阳现在的状态就是先前吸收了那道碧绿色的光芒导致成这样的。
自己奋斗了一辈子,还搭上了儿子的两年工资,才起了一栋房子。
要是有点儿别的东西萧阳也心里能好受一点,他在湖底着了不下十遍,依旧没有灵珠的踪迹。
天空中的火红圆球在灵气的滋补下缓缓变大,渐渐的,将整片天地都染成红色。
就像是她今天的行为,有心人会明白她那个举动代表了什么,可是那些没长脑子的人呢?
杨晴并依然有客气,也不知道客气是什么,所以不会去客气,仿佛也懒得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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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联军冲突
襄阳城被破,意义十分重大。
汉军自此打通了一条避开荆州重兵集团、直插中原腹地的战略通道。
此后,汉军便可绕过水网林立、重兵把守的湖广,活动空间与战略方向,都得到了巨大的拓展。
早在荆门、当阳这两处拱卫襄阳的城池被攻破时,坐镇荆州的熊文灿就已经感到了大事不妙。
于是他便急令左良
但是倒是可惜,似乎这林氏佣兵团还在在养伤,并没有猎杀魔兽的打算,所以还是有些失望。
“怎么可能,你的力量,怎么会源源不绝地出现的呢!”宇智波斑看着他的源源不绝的力量,惊讶道。
吴师爷在回堂口的时候,双手都在忍不住的颤抖,他是第一次感觉这么害怕。
“八大处里头有一家不错的茶馆,我去过两次,知道的人少,安静。喝完茶还能去山上拜拜佛,看看寺后面私藏的一片红枫林,适合今天去。”他语气里没有丝毫起伏,素白的手握着方向盘,能看到隐隐透出来的青筋。
晚饭前先用蛋糕做了铺垫,孩子们的情绪都得到了很好的调整。看着元元和童童脸上露出来的笑容,我向何连成投去了感激的笑。
我大概数了一下牙擦苏的人加上大隆一共有九个,而大隆应该不会出手,这样聪明的人是不会把火点在自己身上的。
商周之战不过是一个导火索,却是不得不战的开端。迟早会面临修士之间更为血腥的碰撞,不过现在嘛。
听着围巾妹的教训,但是心里还是感觉很高兴,不知道为什么,围巾妹的手在我的手里心里就特别的舒畅,比穆美晴的手拉起来都感觉好很多。
听见这话,二哥刚要回答,却看见几个熟人从马路这边走到了对面的酒吧里。
吃着饭,二哥靠着东北人特有的幽默,不停的说笑话逗着陈婉荷,饭倒是没怎么吃,就顾着开嘴炮逗人一乐了。
这可吓坏了那老杂役,他被那一丝杀气吓得跌坐在地,不断发抖。
子墨与司马昭云两家从老一辈就狠掐,直到少一辈,更是见面就打。
法坛的上面,化为石像的,八尾雪狐妖,前后的利爪,石头的粉末,脱落到身上,雪白色利爪,已清晰可见。围绕雪狐妖,一盏的宝灯,慢慢的恢复,雪狐妖体内,失去的妖力,白色的妖气,从灯中飞出。
可是林悦毕竟不是一般的武者,武学更是诡异莫测,神奇非常,剑气全部打在了她身前,可是尽数消失不见。
“闯过则生,失败则死!”塔灵带着压怕性的语气让得空气都凝固下来。
在那位陈师伯脸庞上涌起些许迟疑之色时,他便是预料到了这次的换取交易,必然会另起风波——这位先前有言在先,不会再参加诸多修士换取交易的师伯会再度出手竞价。
再加对方防御一点不弱,强行交手,只会变成拖延战,而拖延,只是加大对她的不利。
迎着清晨的山风,碎金扑面,浑身被温暖所包围,拾阶而上,终于迈过了最后一级青石板阶,一步一步的,终于到达了那被玄州十万修士喻为禁忌之门般的庞大黑色石门前。
诗雅洁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杨言这是不愿意告诉她太多的东西,也没好意思继续追问。
如果成功提取了眼前奇物的力量,自己的实力将得到质的飞跃,那些横在眼前的麻烦将迎刃而解,什么研究所什么龙四海不过就是爬虫一般的存在。
尹伊是什么样的人品,没人比他们这些日夜和他相处的人更清楚。
韩试不喜欢粉丝因为自己而盲目地买买买,却对于明星的圈钱效应也无可厚非,可这样嘴上不要身体诚实的行为,真有些看不上眼。
太子被赶出东宫,被贬为远昭王,而九皇子又突然被陛下任命,接管太子府的一些事物。
“我在何方试验重要么?我试验完再苟延写日程不行么?”王学范开言。
李毓芬此时心里没有紧张,反而有些暗自高兴,郑耀先猜的没有错,李毓芬的真实身份其次是特高科的高级特工:苍井良子,此次的行动是土肥圆计划,只不过她们的目的并不是抓捕郑耀先,而是要通过在军统里面安插钉子。
悠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正午的阳光,似乎伴随着钟声也更加热烈了一些。
老迈几乎难以挺直脊梁的老图根,倔强的甩开了他的搀扶,颤颤巍巍的走上祭坛。
哪怕是穿着衣服,也能看得出来男人身上的肌肉隆起,像一头暴熊。
待到二楼房间,替唐父简单的做完检查,王平安又列出了一份清单。
“放心,老板,精确计算过的,不会有事的。”鲨鱼操纵直升机安慰道。
“易家人?”周围诸多长老见到朱洪德一惊一乍,又听到易天说易家人。
这种情况,好像很多普通的家庭,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的夫妻俩,在享受难得的温馨一样。
“看来这个易天,的确不怎么样,他并不知道孟浪的裂空拳,到底有多厉害。”隐藏的度尼斯。
村子就这么一条主干道街道,出来的地方就是大街最西头,一路上街道两侧的早餐摊位上,各种早餐的香味,隔着马路都已经飘进鼻子了。
德拉科的赌球服务,总共收到了接近200金加隆的投注,在赔付之后,还有接近100金加隆的利润。
这房子的豪华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实地见到之后,素来无法无天的恶魔老爹竟然都有点拘谨了。
尹丑的身旁,有一位目光呆滞的中年兵修,他显然就是葛江,葛江半裸着身子,头顶和后背的各处要穴插满了细长的银针,而尹丑不断往银针当中灌注业力,企图凭借肉体的刺痛唤醒葛江。
第390章 精神堪忧的八大王
相比于张献忠,李老歪要考虑的就多了。
汉军打下襄阳,绝非是抢一把就跑,而是要将此战略要地长期占领、经营;
并将其打造成北进中原的坚固堡垒、后勤基地。
正因为如此,李老歪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张献忠把襄阳给毁了。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急不慢地开口道:
“八大王,此事我已经
相比于张献忠,李老歪要考虑的就多了。
汉军打下襄阳,绝非抢一把就走的心态,而是要将此战略要地长期占领、经营;
并将其打造成北进中原的坚固堡垒、后勤基地。
正因为如此,李老歪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张献忠把襄阳给毁了。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急不慢地开口道:
“八大王,此事我
三千人鸦雀无声,月光下一尊尊淡金色的甲胄披上一层乳白色的光晕。唯有当头一人,黑漆漆的,好像一个黑洞,将所有的月光都吞没了。
闯贼将牛金星去决堤,自己率领四万兵马随后,却左等右等,不见牛金星消息,也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水漫泽国。
一旦突破身清境达到心清境后,自身所有的杂质就会排出的差不多了。
大抵上门大教,要作那掌教至尊,非金仙道君不可。然则如元初魔教这等教门,金仙道君并非其中厉害人物,太明金仙才是中坚栋梁。但太明金仙沉醉于大道,哪里理会俗物?因此这掌教尊位,历代皆为金仙所掌。
阿晨,在我的帮助下,你我共同努力,到时一定会让你不断超越突破极限,能够做到‘存在’于任意时空位面。
嬴翌面孔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拄着大刀的手,硬生生在百炼钢的杆上捏出深深的印痕。
林子建眼睛都已经通红了,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姜敏也眼睛也忍不住湿润起来,经过几次生离死别,她越发觉得家人的重要,这样也让她更加渴望林海可以金盆洗手,这样一来她和家人都不需要担惊受怕了。
嬴翌的到来,并没有令妃嫔们噤若寒蝉。若说入宫之初战战兢兢,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知道嬴翌平素较为随意,便都逐渐放开了。
说着,无尘便走了出来,看着前方这一望无际的森林,心中也感到很是震颤,这森林中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到无比的压迫。
这样暗自一遍遍劝慰着自己,卡蕾忒开始在别墅里不停转悠,急着找各种事做。
自古人们便认为美人配英雄,谢念亦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英雄,他也从来没有过一个美人肯喜欢自己,他若是需要美人,大多都是自己出钱,或者干回以前的营生,不过以前的营生他好久不干了。
卡蕾忒脸上再次腾起乌云,她确实没有说谎,如果早就有详细的规划,刚才荷西向她说起“见家长”的那时她就不会因忧愁而皱眉了。
因为立方空间的便携‘性’和安全‘性’,所以浮空岛学员们大多喜欢把各种东西藏在其中,战斗用的炼金红水、魔导器、武技秘籍等,这些不必说。
一时间,戾气从他体内一迸而出,化作条条道道幽蓝夺目的光带,甩出阴森的邪气围绕“荷西”的身体飞速旋转着。
“今后,没有本皇子的允许不准擅自行动,否则,不要呆在本皇子身边,知道吗?”柳无痕道。
说完这番话,王铁石收住了话题,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着前面的攻势。在督战队和敢死队组织起来后,果然攻势有了很大的进展。面对着身后的机枪和大刀,以及一皮箱的联银劵,前边的伪军明显动力增加了许多。
“什么……”悟空、后裔和吴刚顿时大惊失色,赶紧来到屋内,老道也慌手忙脚地跟了进来。
第391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于如何处置西营,李老歪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
他原本以为张献忠只是个凶悍的流寇头子,这种人虽然不好对付,但至少行事还有逻辑可循。
可听了罗汝才的一番描述,他才意识到,张献忠的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
一个暴虐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行事无法预料、随时可能发疯的对手。
于是李老歪
对于如何处置西营,李老歪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
他原本以为张献忠只是个凶悍的流寇头子,这种人虽然不好对付,但至少行事还有逻辑可循。
可听了罗汝才的一番描述,他才意识到,张献忠的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
一个暴虐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行事无法预料、随时可能发疯的对手。
于是李老歪
“那你呢?”妖娆向林越看去,身上淡淡的香味传入林越的鼻腔。
杀了他,林越身上所有的秘密,手上那可以斩断天品荒妖血爪的黑刀,这威力恐怖的状态,一切的一切,秦墨都会得到。
那是曾经的四大家族,随着不久前后三家没落,如今,连南宫家族也成了废墟般。
听着自己下人这一声声谢恩,韦鸢儿心里不是滋味,更是愤恨难消,匆匆行礼,便带着自己的下人离开了。
刀从洞穴人的身体上划过,两个洞穴人变成四截尸体。尸体上还燃着火焰。
“今日这是怎么了,于姐姐说出这话,听的怪难受的。”朱云沁低头拭去将要流出泪水,又递过一个锦盒将它打开,里面放着一金一玉二对凤镯。
“秦墨,不要太过分。”夜王修为爆发,与秦墨再度正面抗衡,众人的压力才稍稍缓解。
闻一鸣蹲下身,拿起眼前这块树根,上手冰凉沉重,通体漆黑,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味传入鼻头。
此前绷紧了情绪还不觉得什么,如今跟着放松下来,他竟也觉得有些疲惫了。轻叹一口气,晏初景也跟着闭上了双眸。
田志立这时和铁翔配合默契,奔跑过去,冲秃毛鹰挥了挥刀子,示意他们离开学校。他自信对付这种普通人,凭自己的功夫还是不会吃亏,再说己方人多,也有武器在手。
这种特殊的炼制方式并不复杂,从修型开始,然后布置仙纹,最后成型,一共只有三步,而且除了天罡石外,竟然都不用其他辅材,唯一需要的辅助就是天火,只有天火才能淬炼。
两边号角吹响,这场战斗已经无法继续进行,所有的骑士战士各自退回。
谁都不喜欢自己的同伴中,有比自己更聪明,加之又想得更多人存在。
孙丰照的神识中,甚至是脑海中,立时出现了一副此层,甚至是整栋麒麟宫全部的格局平面图。
纳兰洛不像古悠然和糖宝儿一样能够用心灵和精神力跟白虎沟通交流。
想那李艳娘从未见我如此大张旗鼓到她宫中,起初还强作镇定,待我问及五尾凤钗一事,她面上始露出惶惶之色,只是还是在那里一味强扯。
张孝试着推开过道俩边的门,但是咔啦咔啦的声音表示这些门都被锁上了。
再次醒来依旧是清晨,她迷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睡了一天一夜。
既然沙尘回来,他更多的是希望借沙尘的手灭掉程浩,帮自己出一口恶气。
在梦中,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自己生活在一片神秘的天地中。
不过他也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正处于创业阶段,想要有所收获,必须要先有所付出才行。
顷刻之间,一股狂暴到极点的生命气息从剑锋中爆发出来,一片璀璨的碧绿剑辉直接斩了出去,瞬间就将那两名天劫期强者吞没。
“这蜥蜴叫什么来着?演的还挺像吗?”我手指召唤水晶上的魔龙,开玩笑似的和米迦勒说着,后者时刻微笑着,正要准备回答时,雷必果插话进来了。
第392章 诏狱
张献忠撤出襄阳那天,城中的百姓个个是喜极而泣。
短短七八天的时间里,西营可把城北祸害得不轻,现在总算是把这帮瘟神给送走了。
见此情形,城中不少官绅、豪商都起了心思,觉得汉军并非弑杀之辈,说不定是个好说话的。
城中很快出现了一批投机者,纷纷带着厚礼赶往府衙,想要拜会汉军主将,攀攀交情
张献忠撤出襄阳那天,城中的百姓个个是喜极而泣。
短短七八天的时间里,西营可把城北祸害得不轻,现在总算是把这帮瘟神给送走了。
见此情形,城中不少官绅、豪商都起了心思,觉得汉军并非弑杀之辈,说不定是个好说话的。
城中很快出现了一批投机者,纷纷带着厚礼赶往府衙,想要拜会汉军主将,攀攀交情
大步奔跑在激流岛街道上的卡洛尔,就像一头发了狂的犀牛,任何挡在他前方的障碍物,无论是地摊商铺,还是篱笆路障,都被他毫不犹豫的撞到了一边。
深不见底的巨大海沟中,数以亿万的死灵寄生虫,就像藤蔓一样纠结在一起,扭动变大,充斥在海底的每一个角落,将原本蔚蓝的大海染成了一片漆黑。
用长着昆虫类外骨骼的手臂轻易挡下了健壮农夫的全力一击,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手臂甲壳上被刨出了一道大约十公分长的伤口、留了一点点蓝紫色的血液罢了。
林璋和拓跋锐皆是一身的狼狈,二人鬓发和身上的铠甲全都湿透了,此刻散乱胡乱的粘在脸颊之上,鞋子和袍摆之上,则全都是泥泞,可想而知,在巍山之上摸爬滚打了一夜,必定是疲累煎熬至极,可拓跋锐倒是不见懈怠。
“嘭!”的一团烈焰就直接从烧烤架下爆了出来,将大野猪吞没在了火焰之中。
我累个擦!没成想多年的老司机居然被一个高中生给撩了,而且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问题,居然还要主动去找佐仓摊牌,这让吴良的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第二个保险盒里的东西比第一个稍微强上那么一点,除了几份房契之外,还有两捆百元美钞、一块还在正常工作的劳力士金表,造型虽然老气了点不过好歹是金的,多少应该能值点钱。
好吧,这些内容就此打住,毕竟这是一本足球,虽然说不能完全就是足球足球足球,但是主题依旧是足球。
但那连接本源世界的空间裂缝,在那个本源世界被地球本源意志吞噬的瞬间,却连接了一个无限大的混沌空间,这样一来,无量狂暴的混沌元气倒灌,使得地球末世爆发了。
调低船外机得输出功率,减轻些噪音悄悄靠近了一个距离泊位最近的大型浮标,故技重施从空间里取了两个扩音器出来,随手将其固定在了浮标之上。
苏御承眉头紧皱着,顾安星居然问苏御澈的事情,苏御澈的事情,她是最清楚的,而且,早餐的口味全部改变,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突然的改变。
天香楼已经让人制作了瓶子,然后打上“刘记天香酒”的标签。现在,这些被贴上“刘记天香酒”的白酒,已经开始放在酒店里出售。
孤十三受了伤又中了毒,哪里受得了麒麟神兽这般粗鲁的玩弄,没记下便吐了好几口血。
“你不是他。”人影张嘴说道,估计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的缘故,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很是难听。
不过,并没有放开苏槿夕,而是在毒尸再次攻来的千钧一发之际,带着苏槿夕飞落在了地上。
虽然气愤有些尴尬,但苏槿夕还是没有忘记将霍思羽重新叫回来的目的。
“你来这里干嘛?我们又没有犯法。”男青年嘴上虽然说得很硬,然而底气却有些不足,警察一般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这里,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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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尽起大军
紫禁城,东暖阁。
崇祯罕见地没有批阅奏折,而是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久久不动。
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长,映在绘着两京十三省的绢帛上,更显寂寥。
偌大的江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西南三省,已经被勾上了刺眼的红色,那是贼寇占据的区域。
陕西、山西是灰
万一沈枫要是记仇的话,相信只要沈枫一句话,他就彻底的完蛋了。
一旦今天的赌注出一点意外,他可就算是晚节不保了,代价实在太大了,让他有些迟疑了。
众多武者彻底没了跟木森说话的兴致,他是祭酒他牛逼,随他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洛宇天微微惊讶,“你们都知道了?也就是说,我在天回域闹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徐辰说不下去了,有点忐忑不安地看着姬神炼,生怕太师伯会责怪自己偏袒妖邪。
在刚才的那一期间中,红萝的脑袋几乎是失去了理智,就连她的目光也变得迷离了起来。
宁岳落下的位置依旧是虎峰的位置,只不过虎峰早已消失不见,宁岳揉了揉脑袋,刚刚被一个屏障包裹,什么都没有看清,等到看清就已经到了这里。
工程兵师部领导和技术工程师介绍说:这里濒临大海,热带季风频繁经过,为了防止大风飓风台风的侵袭和破坏,我们采用最新技术,自主创新出一种全焊接重力结构,这种多层防雨水厂棚可以抵御十二级台风的威力。
看王玮一脚把货架踢飞起来了,郑桐远就像被雷击中了,他也瞬间想到漏洞了。
“明明就在前面,为什么要跑这么久?”已经疲累不堪的卢月斜实在不想跑下去了,可是只要他朝那扇门处望去,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打开它,打开它。
陆母一直在叹气,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楞了一愣,才露出一丝苦笑,摇摇头,没说什么。
自从慕容瑜凤离开了,萧月夜心里说不遗憾,说不难受是骗人的。请牢记网?不过他也没有多少时间好遗憾,好难受,因为他又重新投入紧张的生活中。
萧月夜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自己这个爹,越来越没有皇帝的风范了,还和自己耍起了赖皮。
可是,不能就这么下去,慕容秀总算想起萧月夜教授的一些“技巧”。
各路诸侯都到齐后,袁绍说,今早华雄带着两万铁骑以杀到虎牢关外,在关外叫阵,可有人出战斩了华雄。
萧月夜有些汗颜。这天纵英才,还是免了吧。毕竟这些东西,都是现代人发明的,跟他可没有什么关系。而且,他基本上都忘的差不多了,这里大多是刘倩倩整理出来的。
云乾递给萧月夜一个像是火折子一样的东西,后者接过好奇的把玩了一下。
越来越多的平原裂杀者出现,一个个怒瞪着眼睛,身体在蹲在地上摇摆了几下,看准了空隙立刻就扑上来。
已经电光火石间,庞大的金黄色刀气,挥然而出,威不可挡!比起刚才的“地之斩”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罗玦看着梓锦打开单独的化妆间缓步走了进去,脸色又是一变,位置有限,这里不知道多少名模都在大厅里化妆,姚梓锦居然跟自己一样有单独的化妆间,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为她打点的,心口越发的闷了,疼的都要揪起来。
第394章 急转直下
崇祯十三年正月初十,襄阳,大雪初霁。
李老歪正站在城北的临汉门上远眺,城外白茫茫一片。
不远处的汉江岸边,渔民们成群结队,扛着渔获匆匆往城里赶。
“将爷,邓参将来了。”亲兵低声禀报。
李老歪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
节堂内,邓玘正在靠着炭火等候,脸上满是疲惫。
李
当马修德、张恒德被枪毙的时候,张子滕比郭拙诚更适合出面整合这些势力,只要他出面劝说那些人转投郭拙诚,远远比郭拙诚自己劝说那些人为好。
“你?!”京子面上惊疑不定,正想要再次拔刀出鞘,却被我上前一步,按住了手腕。
“恩恩!就算不卖酒,我们买衣服也一定大赚。”狂战天下忍俊不止的说道。
张承宗的第三军约三千多人,剩下的全部冲进了官军防线,在沟墙后面,一里地的宽度上无处不在拼杀。
龙鹰和风过庭驾着装载毒火炮的骡车,随队缓缓经过道进入本是房舍如林,现在变成深约五千步,宽三千步空广平地的底层。
陆天羽汗颜,难道自己真像她认为的那般急sè不成?想想也让陆天羽觉得有些尴尬。
趁着属姓大涨,云牧打算去找孙子洋报仇雪恨。遗憾的是,海蜜蜜并未入睡,他无法入侵她的梦境,自然也不可能挑战海蜜蜜的守护神。
不仅如此,那些被推荐上的人开始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到今天,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丝毫不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把苏雪瑞吃干抹净。可若是在苏雪瑞出嫁之前就毁他清白,李当归做不到。
至于直接将其剔除的做法,与痴丹子的丹药相差不多,不过在药力上略强那么一丝,或许以痴丹子的能力,可能炼制出来六级丹药。
为什么这样说呢!她怕痒,而夏倾月每次都会故意去针对她的弱点,要么挠他脚丫子,要么挠她咯吱窝,很多次她忍不住,眼泪都笑出来了。
许慕深却笑了笑,没给她机会,拧了把毛巾,就走到她身边,给她洗脸。
除了这一款设备以外,另外的一款设备的铺设情况,也已经要接近尾声了。
“姐姐,别提了,这件事都过去了。”姜若涵面色一变,好似顾寻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了。
高阶的突破,每一阶都不容易。需要积累、感悟、契机。因此 ,陈心虽是欣喜,不过还是有些疑惑。
吃完包子后,她还是决定回牛村去,她不能让苏巧的计谋得逞了。
云姝想拢个炭盆给她取暖,哪知炭笼已经见了底,内务府着实跟红顶白,徐贵嫔好歹是一宫主位,大冷天的竟然连炭火也不及时送来。
今天下午,是许慕深陪着兰一给王奶奶梳妆打扮,还吩咐莫南西买了新衣服,以及安排这一切。
林幼楚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摇头,“语嫣,真不是我不告诉你,你的性格,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好像是若宁,如果按照自己正常情况,偶尔还是可以一起涩涩的。
他强忍着疼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应该是救护车。
明智天骑着巴克一直尾随上空的火凤凰,它貌似没有发现地上有生物跟踪,而是一路疾行。
一直到阿茶的声音逐渐被冥界大门所覆盖,在场所有人才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第395章 争夺粮道
李老歪默默接收了两支败退回城的队伍。
他并没有开口责备,反而下令伙头军加了一顿餐,鼓舞士气。
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大部队能够突围回来已经实属不易,不好再过苛责。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主帅轻敌了。
一路跟着王上,仗打得太顺,在蜀中安生日子过久了,失了警惕之心。
李老歪现在才
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她衣襟的那一霎那,忽然就看到一道黑影从她的胸口之处猛地窜出。
“我‘灭罡诛煞’无意与长生真人为难,柳谷主无需为此担忧。”月姬亦出面调和。
其实,即便是拥有一颗超级大脑,就算是给他两个星期的时间,也不能够将理论与实践完美的进行结合,毕竟,炼药技术与手法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够完美掌握的。
此时,在一片绿意浓浓的山林之间,偶尔会响起一声魔兽沉闷的吼叫声,惊飞了无数在树上栖息的飞鸟,慌张的扇动双翼腾空而起,发出一阵凌乱的鸣叫声,却也令得这一片区域的空气都是变得格外紧张起来。
“主角就是主角,哪怕我已经拿走了北冥神功,凌波微步,你竟然还能拥有如此不弱的修为,还能出现在王语嫣身边。”陈凡渍渍道。
肖梦准完后,速度的气氛陷入尴尬中。大学同学合伙做生意,不但分红没有拿到,投资的本钱可能也血本无归。
年终奖没有希望,存下来的钱,都还了助学贷款,他都不知道如何回家过年,难道空手而回?
“苹妈妈,这是二十定金子,算是奴家我的赎身钱,您可要收好哟!”她嘴角挂着莹莹的笑意,好似迎着春风一般。
只不过,初心想得太过单纯了,那男子倒是一个注视着她,她不慌不忙的将桌子上面的食物全部都扫光了。
“哈哈!棺材,传说你不仅是当初最强帮会抗日联盟的老大,而且还是游戏界的第一人,贫僧来领教一下,如何?让贫僧来掂量掂量,你到底有几把刷子!”贫僧是和尚突然面色一变,哈哈大笑的朝着王逸天说道。
“夏凌,你这种表现,就是病,得好好治!”沈晓晓算是无法理解夏凌了。她的心事太沉了,而且还不愿意敞开心扉。
宁微心下委屈极了,为了一个破内存卡,自己可是费尽心机,心还受了伤。
王逸天悄悄的对着旁边的一个队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队员点了点了,竟然独自下线去了。在看到少林寺来的时候,居然有玩家下线了,但是大多数人都被少林寺的突然到来而吸引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任何这里的情况。
马嫣在一边瞧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时候倒羡慕起唐妮的没羞没臊,任意妄为了。
说是聊天,其实王子由说话的时候最多,其它三人就在一边聆听。
恍然醒悟,自安宁宫回来,她整个脑袋混乱,一时竟忘了早上陆笙羽将碧珠关进柴房的事。
好在这种事情都还可以留在后面慢慢考虑,至于今天的行动,对于她们来说,倒也没有什么是需要特别注意的。
长满皱纹的脸上有点干扁,穿着时下老人爱穿的花衬衫,花裤子,脚上汲了双拖鞋,翘起了二郎腿。
道了声谢,张元昊便抓紧时间吸收起手里灵石当中的灵力,滋润激活自己的经脉丹田。
第396章 调整战略
到襄阳被围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宜都,身在后方的邵勇倍感压力。
他手上虽然有近八万大军,但一时间也分不出太多人手支援襄阳。
虽然明军换了主帅,但荆州方向仍旧重兵云集,水陆联防,守备森严。
如果此时抽调兵力前往襄阳,那夷陵和宜都可就有危险了。
这两处城池都是长江上游的关键所在,一旦失
听到千千提议赤手空拳比试,墨隐唇角勾起一抹会心的笑:王妃果然聪慧,一想就通。
然后加入豆腐,再煮5分钟左右,加盐和胡椒粉、味精调味,撒上葱花。
反正他把这照片发在网络平台上面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有意的了。
她低头不语,这段时间她勤于学习,以至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当前的族长不是别人,正是赫连紫瑄,赫连紫宸始终不肯接受族长之位,谁都知道,在他心中,一向最敬重的就是哥哥。
但李富贵却并未理会着急的金天良,依旧皱着眉头试图仔细听清那低不可闻的声音。
众人猛然抬头,只见张北行正悬浮在半空中,背后一对洁白无瑕的天使之翼,熠熠生辉。
除了这类求助的信息之外,张北行甚至在私信消息里面,看见了有威胁他的?
虽然这件事确实很不同寻常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温穗穗确实没病。
“我这就去。”后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放下手头的事,立刻传送出了新世界到了十万大山。
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外走了进来,浑身都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半张脸都被蕴含着黑暗法则的黑色的雾气笼罩。
亲人散场,大哥和亲爹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是圆是扁不知道,二哥没人提过,三哥还没等她可以睁眼就走了。
莫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玉盒,只见在玉盒内,一根漆黑如墨的针静静地躺在那儿,这针并非是金属制成的,而是由万种剧毒凝聚而成。
“果然如此!”杨明心中大喜,福灵宗的这个结界别的作用没什么,具体的就是为了探测。
“行啦,那就谢谢老板啦,我们有时间一定去那里拜访,对啦,还没有请教,您该怎么称呼呢?”叶枫本来都已经要离开这里啦,可是好像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跑了过来,看着老板问道。
那个宣扬日心说的科学家布鲁若就是被罗马教廷判了火刑,活活烧死了,伽利略这会儿应该还被教廷关在牢里,邓玉涵却被派到大明来,号称传播科学,罗马教廷也够精分的。
她不曾料到凤清湛会有如此反应,可现在,她却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好。
分身日是魔神之体,自保之力肯定是有的,去洪荒游荡一下也不错。
不是每个上了年纪的人都有这样的气质可以拿出来的,就是因为少,所以才显得她,很不同呢。
他没有转身,就这样屹立在火海之中,紫冰心在飞奔,近了近了,紫冰心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那楚父楚元与陈继风合称太湖双侠,两人不仅情谊深厚,更是亲如兄弟。
“嘿、嘿、嘿”他大力地往宝马车的车门上踹了三脚,车子的警报声立刻大作。嗨,现在也管不了他那么多了,我还是先收拾唐咪咪这厮吧。
但是我却真的笑不出。真的笑不出。明知道这句话是蛮搞笑的。但是这一对儿当事人和我的关系却是比较复杂的。邵东。我心中对他的鄙视又加深了一层。
第397章 解围
二月十八日,李自成率军抵达了南漳县。
除此之外,还有从后方夷陵、荆门等地筹措的大批粮草,足足有七八千石之多。
南漳距襄阳仅八十里,对于一支轻装部队而言,不过是一天的路程而已。
李自成不敢冒进,万一与明军的游骑或斥候撞上了,他这支援军可就暴露了。
为了打探襄阳城外的具体情况,他
北奥城城主府,岳飞及麾下众将,刘关张,马超三兄妹,诸葛亮等人一起在进行会议。
陈锋接收了千纸鹤上面的信息后,眼睛陡然一亮的,宫泽惠香果然不亏是日本最出名的寻踪阴阳师,她传给陈锋的一共有两个信息。
“赵总,我可算是找到您了,我叫藤原建三,之前在您公司预约好几次,您一直不在,正巧今天在这里碰到赵总,您可要答应我的要求。”矮个男子走进电梯,向赵玉海弯腰鞠躬道。
灵魂探索,那是可以窥探思想和记忆的魔导术,一般而言,如果是有防备的话,探索是很难成功的,除非是灵魂力量差距无比巨大。莱茵菲尔的灵魂虽然强盛,但也做不到强行探索。
亦舒雪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她急忙转头四周看了看,现周围到处都是陈锋的兵马,而云天宫已经没了,还有一些云天宫的弟子真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被人押解着离开。
只见前方漫山遍野繁花如簇,随着山坡起伏,宛如五彩缤纷的浪花,美不胜收。
“陈锋,你太客气了,现在你的修为恐怕早已经超越了我辈太多了,修者无止境,达者为先,倒是老道要向你道谢。”张真人对陈锋行了一礼的。
周云龙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声,跟着双眼一黑的,他已经痛晕过去可,陈锋这才蹲下来,阴沉着一张脸,在他的身上一共连戳了十六指。
“你……”郑克爽还欲再行争辩,却被冯锡帆暗中拉了下衣袖所阻止,怒气冲冲的离去。
晚上九点多,杨凉汐慢悠悠的醒来,看着门缝处传来的光亮,伸手揉揉眼睛,下床出门。
那种肝肠寸断的滋味没有人能挺过来,那是组织处理叛徒的手段,这点罗汉非常的清楚。
如今那些所谓的心灵鸡汤,教育人如何搞人脉,如何存人情,如何交际之类的东西都挺扯的。
苏槿凡闻言不可置否的一笑,表面上是肖宁婵被吃得死死的,但实际上谁知道呢。
年轻人在白局长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微微闭上了眼睛,开始了情况模拟。
毛警官嘿嘿一笑,有点猥琐又有点羞涩,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抬起,落在了后北条千织身上,那意思——你别问我呀,等人家跟你说。
一旦丢了枪那更是大事儿,几乎无一例外,绝对是双开!造成严重后果的还会追究刑事责任,那可一判就是三年。
“鱼跃。”宋亮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可现在这么多人在场,他没办法问。
杨凉汐闻言一笑,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走上吊桥,深深地吸口气,还是有些想退缩。
“是呀!墨公公只有二十七岁,自大厉建朝以来,他是最年轻的总管。”虽然对我口中的一些现代用语,青允不是很懂,但看样子也大致猜到了我话里的意思。
两个星期后,王者荣耀电竞俱乐部的高手们,和山田真一的倭国湖西电竞俱乐部的比赛开始了。
第398章 归还粮饷
襄阳城外,厮杀呐喊声渐渐停歇。
一队队汉军士兵押着粮车,穿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城门,缓缓驶入城内。
车队绵延数里,从西成门一直排到城中心的粮仓。
沉重车轮辗过青石板路,混合着马蹄声,士兵的呼号声,叫醒了沉寂已久的襄阳城。
街道两侧,百姓们扶老携幼,默默看着。
没有人欢呼,
咱们在每天的会员点、推荐票都不低的情况下,收藏却以龟速前行。
连最爱哭的林黛玉,都在贾环的洗脑下,变得乐观向上了许多,对没用的流泪不再钟情,更何况其她人?
李碧依着丈夫的肩膀,立即又叽叽咯咯的笑了起来,他们夫妻两个一步步走到今日,可谓相知已深,她其实也知道,丈夫对门户之见多有厌恶,倒也不是因他自己出身低了,而是对门阀本身存着一种成见所致。
若是孙儿拼死挡住了外面世界的恶意袭扰,结果家里面自己人却在乱来,那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因此,当出现了一个安稳的环境,且有着足够的食物时,这些平日里自认为‘神之侍者’的他们真的是有一种感激涕零的想法。
“巫,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您和族长一起,在外面拼命么?”一个一脸黝黑,看起来有些桀骜的少年,激动大吼道。
“离开?!”耿云卿和林三娘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满脸惑地望着秦风。
活死人,肉白骨,即便对于那些万物境的老妖怪,都只是传说,即使万物级别的生命之树,也无法办到,众生却做到了。
听到秦然的提议,凯特利喜出望外,损失一件未知宝物的难受情绪,瞬间就冲淡了不少。
秦然下意识的就想到了上一次告别时,蒂奇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语。
墨璃虚弱的弯着腰,手里还是靠着这把魔剑,才不至于被这空间中的威压给压到地上。
四方通往黑色大楼的路段也是,紧靠着道路两边的高楼全部退后,让原本就足够宽的大理石路面,变得像一个巨大的广场一般。
随着王九弦的一声低喝,右手掌心中一把柄长三尺有余,刃宽厚而长两尺的大长刀,瞬间升起,紧握在手。
由于前段时间闹矛盾,艾木都拉让赛乃姆删掉了马隆的好友,所以作为朋友的马隆虽然与他们两位十分亲近,眼下却也无法得知赛乃姆的具体情况。
出了空间,墨璃看着不熟悉的地方,也知道,这里应该就是北辰的东莱灵岛了。
随白发老者潜心习武,征战沙场杀敌无数,年仅二十七岁便已是满身丰功伟绩,更是成就北境“天命战神”称号。
温热舒泰的感觉刹那间集中到了他的右手掌心里,刚刚被吸收进体内的大量淡金色光点瞬间从掌心中磅礴涌出。
黑凤看着着三只东西,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形容,真的是没见过这么四。
其实演武场聊过之后,本来是要告一段落的,我也本打算直接回去。
让李修心动的是,其中记录有鬼目祭炼方法和鬼鸠吞食融炼魂魄的控制咒诀。
也就是说,酒中有一份灵力,宝葫芦可以使这一份灵力变成十份,酒中若有两份灵力,宝葫芦可以使这两份灵力变成二十份。
可就在这时,侧旁伸来一只手,轻轻一拍,手中的球便脱离了他的控制。
褪去之前契约婚姻为前提,为了目的,各种讨好曹格的李静儿,他更加喜欢现在这个真实的她。
对方若是好好说话,他言语辱人在先,可能还会给对方赔个不是。
他们在“莫明”面前,总是有一种优越感,总觉得自己真的牛逼,所以才能这么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欺负他。
倒不是自身孕育出来的本命法宝不好,而是孕育本命法宝,需要付出一份非常珍贵的东西-寿元。
从尸蛹脖子里发出的声响,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就像被割喉后,鲜血淋漓,发出的最后颂唱。
听到武大郎的肯定,老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就怕武大郎吃不惯他的菜,毕竟武大郎是从京都来的,应该吃了很多山珍海味的。
“不会,你照我意思去办就好了,记得,速度。”曹奶奶眼眸闪过一抹惊光,嘴角邪魅的透着笑。
本来嘛,他一个吊丝,每天在天庭生活的那名枯燥,你说你突然来招惹他,你不等于说是给他送玩具的吗?他能不玩你吗?
说的倒是不假,秦天这次来到第一宇宙殿的刹那,就是感应到了,冥冥之中,还有一股力量存在,在吸引着自己,呼之欲出,要浮出水面。
原战发现他挺喜欢跟林安眠斗嘴的,虽然这种斗嘴特别没意义,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她斗嘴的时候吧,他都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
“唉,你给我回来,什么就叫做我满脑子都是大宝剑!你给我解释清楚,我怎么就满脑子都是大宝剑了!”纪寒顿时就急了,这要是传出去自己满脑子都是大宝剑,那以后还怎么混?
两人的争斗,愈演愈烈,逐渐白热化,上升到了,下位踏天七变,八变境强者,望而止步的范围程度。
仿佛进入了无底洞,漫无目的的穿梭在黑暗中,过了几天几夜的时间。
慕容灼唇角一侧扬起,伸手去抓凤举的手,不料凤举瞬间抽走,突然用力狠狠将他推倒。
灰袍青年做到心无旁骛,手中一团阵法光芒,丝丝缕缕缠绕塑造出来。
南宫璃缓缓地瞪大了眼,表现出一脸费解的模样道:“姑姑,她们是在同您开玩笑吧?
血神官葛洛莉亚轻巧的向后一跃,避开了短剑,笑道:“试与不试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十年而已,对我们亡灵来说不过是一瞬罢了。
弹头卡在了骨头里,没有伤到内脏,这对马里教官来说是幸运的。
听到地瓜的吱唔之声,南宫月舞更是一阵难过,南宫月舞知道地瓜是李天锋的宠兽,看着地瓜现在这个伤心的样子在自己的面前吱唔着,南宫月舞还以为李天锋已经是出事了,心里的杀意更是不可遏制的弥漫着。
“免得你分心,让我来吧,骂人话我还是学了几句的。”季勋劝道。
玄霜秀眉微皱,素手一挥,一片星光洒下,化作了空间通道。随后,她走出了龙族遗址。
第399章 初见卢象升
随着杨嗣昌收缩防线,襄阳战事也陷入了僵局。
李老歪和李自成虽然手握重兵,但考虑到后勤运输,也不好再继续北上。
湖广是东路军的主战场,战线已从夷陵延伸至汉水之滨,长达五百余里。
要是再贸然北上,漫长的后勤线将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如今的汉军可不能再像当初一样因粮于敌,数万大军人吃
装好了枪之后,肖辰还发现了一个很不错的设计,那就是枪管是可以伸缩的。
一干鬼就在我四周围成了的一个圆圈,像一条蛇盘在那儿,而我中间蛇的身体中间,每个鬼都幻化出一条长棍来。
又是道德经,天天都抄这个,而且还是那么的生涩难懂,我一个六岁的孩子能理会的么,师兄也不想想实际情况,就每天下任务式让我做这些。
陆盼干脆将腿搭上旁边一张椅子,又吐了个烟圈,略为烦燥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润雪不禁皱眉,温不鸣酒醉回来又不是第一次,外面怎么会哭成这样子。
想起方才离开病房时,那家伙一脸被抛弃的委屈样儿,她又忍不住窃笑,明明在办那事儿的时候还勇猛得不像话。
何兴怎么好告诉林佳佳,是因为听到了她说的那些无意识的话,而被boss强制这一周不允许出现在他面前呢?
肖辰微微一皱眉头,手里合金战刀又是一颗血气弥漫的狼头,在这次双刀相交之下,明显他的手臂一麻,同时脚下深陷地面十公分。
等江阳给我俩安排好房间后,我让包媛媛先洗澡,自己则趁机去找江阳。
凌夜枫只要一和我在一起,那就没有老实的时候,而眼前的苏子梓呢?
佛爷不死,他们就做不成大哥,就算坐在这把椅子上,也会提心吊胆的过。
“兄台能带我下去吗?”显然,对于借着这根手臂粗的铁索而下到这么深的地底之下,李天启还是感觉有些底气不足。
倒地上的人更多了,会所中基本没有完整象样的东西了,会所外,更多的人倒在了‘门’口,在这宁静的没有行人的商业街上,唯有无数繁华的灯光诉说着这边战斗的惨烈。
不过也因着如此,有不少朝臣开始私下聚会:李恪并非他们心目中地继承人,一个有着前朝血统地皇子,怎么能当上大唐的皇帝?
“他妈的,这个该死的比利!组长,头儿,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张成低声骂了一句,脸色紧张的望着唐风。
尽管佟霜觉得沈芸这番话让自己更加愤怒,却也不得不承认,沈芸的确是说得在理。
“他们有没有说是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参加同学聚会的,他们今天的目的是什么呢?是要杀掉肖云飞吗?”魏兰英对着手机问道。
这才是冉远为何这么有把握家中长老会帮他解除婚约的原因了,自己的身上的诅咒之力,青玄或许能完全清除,到时候就不怕没有子嗣了。
青龙帮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样的话,余老大今天还生龙活虎地来这边转了一圈,昨晚还带着兄弟们去了沈家的寿宴上,给了沈三爷好脸‘色’看,今晚怎么就说死了呢?他们还没有收到通知的。
陡然间,一个巨大的黑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们袭来,就像一个带着强大惯性的球一般迅速。
当初设计主脑的时候,他就是主要负责人,为了防止主脑出现意外,设置了多套备用电源。
玩家梦幻星晨将两只包子吃下去了之后,体力值和魔力值正在不断的回复中。
展宁笑出了声,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原因,其实,他在这里的公司已经没什么事情了。
克洛泽怒喝一声,左手迅速召唤出一排彩色能量光球向对方激射而去,右手则召唤出气状大剑。
郑总管知道李办事是个稳重的人,半夜肯定有急事才会给他打电话。
而赵光军的助手此刻也是一身黑色的西装,他此刻的脸庞也是与他的老板一样是那么的肃然的站直在办公桌的不远处。
想要修炼,就必须成为医者,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都是站在跟疫病博斗的第一线。
见她如此,贺深斓当然也没有什么怪异的想法,人家冰冷冷的,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哪里的神经有些不对了,就突然的来到了这里,没想到一来,宋亮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
借由西边战事不利的由头,菲利普直接将自己那位叔叔培亚公爵手下的士兵几乎抽掉一空。
韩博不由起当年调入公安系统,去良庄担任公安特派员时的情景,正暗自唏嘘,目标果然回来了,所有人立马打起精神。
美国人不是没有向英国人透露过自己对西班牙殖民地的企图,海伊这个笨蛋在得到了英国人所谓的中立保证后还洋洋得意!英国人帮助日本人购买军舰,即使购买的不是英国自己的也在所不惜。
时之眼,或许有比这个更好的装饰,但是时之眼在调查这一方面真的相当的出色!特别是在以调查和搜集资料为主,战斗为辅的副本中。
现在是周末休息,但是大机构也不能说完全休息,有些部门还是在运转,如果有适当利润,他们会先行撮合双边客户的业务,场外协议也不是不能签订,一些需要放到公开市场的单子也会先保留一个意向,等到周一再行试探。
第400章 我们是革命者
府公馆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檐角滴答作响,为这场口舌交锋平添了几分凝重。
江瀚那连珠炮般的诘问,如同重锤般砸在卢象升的胸口,令他面色苍白,不知从何说起。
他沉默良久,试图再替皇帝辩解一二:
“西北军民惨状……卢某也早有耳闻。”
“然则,此中大概多有奸臣蒙蔽圣听,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只脚不时的摩挲着,要是以前,我肯定会有了反应,但是今天,此时此刻,我如果再有反应,那我就不是林枫了。
虽然不用为了攻打瓦岗真正操心,武安福还是和唐璧在杨林约定的日期,来到北面山口外的杨林大军营帐,四路的主将云集,共商如何攻打瓦岗,擒拿响马之事。
陈通的精神力感知何等强大,下方这些人的议论,他当然都听闻耳。
为了不让李沐韵再起疑,那晚凌云翻了西宫美人的牌子,之前被李沐韵下令扯牌的沈清蓉和如嫔,至今未能重新挂牌。
然而,丁羽早就利用这个契机,逃出了死杀殿,消失在广阔无边的天外空间之中。
钱步茶一听可乐坏了,“啪”的一声,大鼻涕泡开了花,好在钱步茶低着脑袋瓜子,否则的话就会被人认为是礼花绽放,即便是这样,钱步茶的饭盘里也是礼花点点。
惊讶之余,她侧头打量了眼身后那凌乱的床榻,又怕是嬷嬷进来,连忙转身收拾着。
“你不走……我可走了!”白云城超级大家族,云家的府邸之中,却是传来了这样一个淡然的,飘渺的声音。
平原上很安静,夜风轻轻吹拂着草木,帐篷里的人们已经进入梦乡,不时发出细微的鼾声,谁能想到,如此和平而静谧的夜,却暗地酝酿着不可预知的危机。
凌景也不生气,就这么看着璃雾昕的举动,直到她自己松开口,依旧没有让她脱离自己的怀抱。
贺兰明氏看了一眼大厅内摆放的八个系着丝绸的红色木箱。随即看了一眼贺兰绝,低声问道。
然而不知何时她却跟夏侯策纠缠在一起,感情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无法割舍,而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爱恨两难。
大汉闻言露出几分疑惑之色,看了看萧清城,最终没再劝诫什么。
莉赛特一脸认真地回答了他,就算是菲利克斯听到这个后也笑不出来了。
季敏说完后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她突然发现有人愿意听她说这些也不错。实际上知道父亲将要被双规的时候她就觉得一阵委屈,说出来反而心里好受多了。
她也要去见见夏侯策,这种情形她不喜欢,不喜欢不受控制的感觉,玉镯她一定要拿到手,对夏侯策死缠烂打也要拿到手。
或许是想起了不少的事情,嘴角时不时地勾起一抹笑容,有些邪魅,比普通人略显英俊的脸庞有着莫可名状的邪美。
“你有这种东西,岂不是能够批量制造领主级的强者?”白忍不住道。
赵丽玲一听这话,更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自己只是瞎蒙的而已,没想到,居然还蒙对了。
自己写出来的歌曲就无所谓了,虽然没有收节目组的钱,但这也等于节目组帮他免费拍了mv还出力宣传,怎么算也不亏。
秋宇斟酌了一番,相信应该可以完成,便答应了下来。能够心平气和的把这项工作完成,总比非要动用武力来解决的好。
第401章 天下只有天良发现之个人,无有天良发现之阶层
革命一词出自《周易》:“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在卢象升这种传统儒家士大夫心中,“革命”是一个无比神圣的概念。
它是专指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受命于天的圣王,取代失德暴君的天命转移。
非大仁大智、天命所钟者不可为。
然而圣王何其难得?千百年来青史所载,不过寥
终于,他们听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而前面,一座浓云堆砌而声的大门,在金光的照耀下雄伟而巍峨,令人油然生敬畏。
“那个不是我干的,真的,请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的错。”阿特弗利急忙解释道。
冯雪拿起军刺,从前面附过身体,秦风急忙尽力扬起身体,让背负的双手暴露出来,冯雪一只手掐着他的胳臂,另一只手割绳子。
“他不在家?”燕长钰的心里微微有一些失望,想到那个眼睛斜斜的,嘴角总带着邪恶的笑容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很难得到他的注意,更不要说会获得他的赏识了。
秦北风笑了笑,说道:“放心吧,实在不行,我把你们一个个背过去。”他的储物空间里面还有坦克,这些收发由心的设施给了他很大的信心。
在冰从雪开场的那一刻,所有的呼喊尖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太白都忍不住闭上眼睛,享受这一种滋润。
如果她愿意,她甚至可以利用自己喜欢她这一点,把自己伤的体无完肤。
只见那光和云堆砌而成的巍峨神门,几乎是体无完肤,一大片大一片的云朵上出现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裂痕,而那一道道金灿灿的金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劈斩成了凌星的光点,斑驳在满是裂痕的大门上。
陈贝儿姐妹对视了一眼,她们并不是专业模特,要不是缺钱也不会跑出来临时客串,她们想要,却又不想出卖自己的尊严,一时间变得有些纠结。
如果白锦绣没有那么重要,那么为什么连她写来的空白信纸他都如此珍惜?
翟奕也这么坐了下来,反正,翟安此刻说什么都没用。在董事会成员中,他已经买通了4个,不管翟安说什么,他依然有5票,依然,有绝对的主导权。
“好了,别再磨磨唧唧的了,想明白了就赶紧拉老娘上去,我头都晕的不行了,再这么吊下去我就要吐出来了。”半云不耐烦的说道。
周围的严烈,稼轩墨炎等人看着落羽和燕飞问的,和回答的天马行空,让他们完全听不懂。
茉锋当然不怕与一个中级仙士交手,他担心的是杀了山海宗的人,会惹来宗内强者出手。那时就麻烦了。能把他吓走最好。
“斗气与穴道无关,而他的虚无神功却摸到了穴道的门径,封七窍穴位,除了他还有谁。”落羽眯了一下眼。
刚准备看会儿娱乐节目分散一下注意力,莫修远就直接过来,将电视给换了一个频道。
同时他身边的海神宗的人,还有其他派别的高手,无不自张开结界,耗力对抗。
对吧。马师傅。我抿笑了下,以示回答。张国庆瞟了我下,又呵斥她:你说错了。
姜逸的决策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就连原本不大信任他的那些人对他的这个决定都是没有异议的。
“我是她男人?”抱着北冥幽的北冥长风则是脸色一沉,转头满脸询问的看着北冥幽。
不染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头:“乖,我会给你写信,等有时间了,我就去看你。
张副官看着,摇头直笑:也只有和陆少在一起来,四少才会显得活泼一点。
“若是你们县主娘娘,同意跟我们二格格的婚事,我们娘娘又何故这样煞费苦心的,想要知道你们少爷的去处?”蔡嬷嬷说道。
昨天出来时没带衣服,海滨这边和国际接轨,各种国际品牌都有在此设立分店,他的本意是下午看了水幕演出,晚上去逛品牌街,让她自己去挑几件喜欢的衣服。
所以,萧恒,现在咱们暂时抛下一切的私人成见,想法劝说百姓乘船离开好吗?”林墨蘅诚恳的望向萧恒。
“让你吃你就吃!管那么多干嘛”裴俊冲铁蛋儿一瞪眼,一脸的狠戾。
“啥?不见了?”叶灵卉猛的提高了分贝,瞪大眼睛看着黎墨琛。
“什么?做事情做到这般隐秘也被发现了吗?”皇后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原以为自己的丫头非常的聪明,没想到竟然也这般被发现了。
隐隐的不安,让她决定改变原计划,早些回到村里去。封谷是个大事情,这种时候还是和大家在一起的好。将来不够用的草药,山谷里总有药性类似的可以代替。
等下我开张药单,你让谢团长去给你抓了来喝,多休息吧,切忌头三个月别在同房了,等胎儿稳当了再说。”秦雪叮咛到。
其实众妃嫔也知道,她们太大的错处没有, 最多也就是对宫人管教不严,可现在的问题是,皇上迟迟不表态、不发话, 又让她们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门口刚刚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殿门就咣当一下被推开了。皇后娘娘直接踩着满地的垃圾和鲜血,径直走到发疯的南博裕面前,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而凉亭的中央,则是悬挂着一个硕大的黄皮灯笼,散出不太明亮的光线,映衬在底下,容貌俊丽的男子侧脸上。
“你刚才在外面,跟谁说话呢?”司寇廷眼底闪烁着复杂,牢牢的盯着穆钦钦,叫她冷不丁心中一凉。
第402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使命
府公馆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打在屋瓦上,让人心烦意乱。
面对卢象升的追问,江瀚笑了笑,坦然道:
“我当然无法保证。”
“人性之中有私欲,贪念更会随着物质的丰裕、权力的集中而滋长变形,这是亘古不变的客观规律。”
“纵观历朝历代,往往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由清入浊易,由浊返清难
李牧出去的时间李倾城已经是开始包饺子来了,忙活半天就想待会吃点饺子,李倾城亲自上手,就是不知道李牧这家伙又跑哪去了。
更何况这也是上级的命令,肯定要执行。警察作为纪律部队,必须要服从上级,不能讨价还价。
而根据陈锋对整件事的了解,易春华这个目标,就是徐凯给周宝找的。
等第二锅吃完,大家还是有点意犹未尽,苏璃表示今天没有了,大家才重新回去干活。
白如雪轻轻握住王晓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努力保持着微笑,她明白王晓的感受,也同样舍不得这些兽类朋友,但情况如此,飞天白虎和兔无极等兽的归宿只能在迷宫中,两人也没有任何办法。
凌冰澈也准备要动手拿下他,突然身后的将士拿着长枪冲了出来。
王晓听完上校军官的话,眼神中闪过疑惑的光芒,身为上校军官带队出城猎杀鬼族,为何不带士兵出城猎杀,这样不是更有效率,更为安全吗?比招募的这些社会人员不强上无数倍?
云熙想到这里气的胸口疼,她一边捂着胸口,慢慢挪走到椅子上坐下。
“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就是你们三人的死期!”云阳泽语气森然道。
只是如果烧瓷的话,要建窑口,而且要买专门用来烧瓷的泥土才行。这个得慢慢来。
“刚才那两只孔雀,就算是一般的帝尊境初期的武者遇见也不是它们的对手。”倪风点头道。
“当然!”郑琛珩轻轻点头,双手优雅的交叉起来,稍稍靠后,斜倚在椅子上。
正想着呢,忽然有人过来叫李日知,李日知抬头一看,队伍已经又开始上路了,他光顾着想事情,竟然没有注意到。
可是切尔西的反击就是怎么也打不出来,被红叛军牢牢的压制在半场的他们,别说是反击了,就连普通的传接球都变得十分困难,因为红叛军的每一名球员几乎都疯了。
他说的“和离”,就是指离婚,唐朝民间婚姻很是开放的,两口子过不下去了,离婚便是,再婚再嫁两不相关。
从通常意义来说,科试头名并不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但考得头名的是刘惟宁,自然就不一样了。
郑熙晨推门走进卧室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郑琛珩一身桀骜冷然倚在床头,手中拿着一个不知名的瓶子来回的翻转着。看到他穿着睡袍,一副理所当然的倚坐在自己的床上,郑熙晨没觉得惊讶,淡淡的拿过睡袍走向浴室。
“行,连爵,就让我瞧瞧你现在的实力到底怎么样!”阴影重重的暗夜在她强化的感官下,根本毫无任何障碍。乌黑瞳眸转向街道尽头几近消失的黑点,她不甘势落地紧随而至。
五爪金龙修为不高,到现在也就道果后期,可他看到龙族居然被当成了拉车的牲口,他如何不对帝俊与太一二人憎恨。
他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听到前院方向,传来咚咚的击鼓声,李日知一愣,那是衙门口大鼓的声音,他以前听到过的。
第403章 打个赌吧
“卢督师,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看待东虏的。”
提到“东虏”二字,卢象升的脸色渐渐黯淡了下去,整个人如同被一层阴霾所笼罩。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东虏者,本为大明属臣,不过是昔日女真之余孽,世居白山黑水苦寒之地。”
“无礼乐文明之熏陶,无诗书教化之浸润,素以渔猎骑射为生,
刚刚来之前,他便吩咐了狐妖前往鬼王们占领的秦广王殿中,还拿上了自己的翎羽,就是防着眼前这种局面。
“怎么了”看着孙琳儿答完话之后,脚下没有动静,叶枫随机有些疑惑的说道。
“兄长的情意,申屠奕在此谢过。兄长这次遣张将军来,忠直之心可鉴日月,我等倍感惭愧。赵王之举实乃人神俱愤,兄长肯亲率国兵勤王,我自责无旁贷,必助兄长一臂之力。”申屠奕在心里盘算着这番话还算妥帖。
听着下方的声音,这个老者立刻降到了中央广场之上,收起了脚下的飞剑。
一共拖行了好几百米,中间只休息了一次,倒也不是拖得累,是反复垫木头比较累,此刻我正坐在一旁,注视这个正沐浴在阳光下,即将与我们一起启程的木筏。
看它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很有满足感,好像我本就喜欢烤蟹一般。
在剑锋特种大队所在的这个监控点里面,一个守在接收GPS定位器信号的电脑面前的士兵看着电脑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点,随即兴奋的对着屋子里的众人大叫道。
他不知道在干什么,双手玩弄着两副扑克,左右手各一副,左手拇指飞速把扑克弹向右手,右手已然,两只手轻而易举的把两副扑克在手掌之间玩成两条带子似的结构。由此可见,这个少年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然而吕布虽然失去了思考能力,但身体本能的战斗技巧依旧存在,或者说,正是因为不需要思考,依附本能来挥舞武器,反而把他那融入血液的战斗技巧充分发挥了出来,虽然武器被阿尔托莉亚架飞,但他马上有了对策。
即便是被炎魔神的火焰灼伤了的他,即便是被强行役使英灵现世,魔术回路过载。即便是强行驱使龙脉的力量,艾伯纳身体残疾,可是,他依旧做好了他最重要的工作。
不好!清虚暗叫一声不好,脚下连动,手中的长剑划出几道剑气。
骆灵风惊呼出口,在他印象当中,骆天雄只是一位迟暮老人,除了老态龙钟,别无优点,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竟能打跑猿猴?
死亡,这样的话中毒者才能彻底的摆脱控制。黄轩也明白,夏紫妍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魔门尊者一定要得到翡翠西瓜,恐怕就算和夏紫妍之间有着什么某种关系,黄轩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中年男人本想推辞,不过看到苏澜手中泛着灵光的长剑后,脸色顿时浮现一抹惊叹之色,慌忙接过苏澜递过来的灵器与阵旗,细细观摩。
那团煞气在周瑾的手掌中心疯狂挣扎,但被他体内的真力镇压,无法从他的手中挣脱。
随着康熙皇帝的这番作态,从殿外突然闯进几个拿着武器的御前侍卫,还不待马仪从康熙皇帝说的震撼消息中反应过来, 两名御前侍卫一左一右擒住了他的肩膀。
杜达卡确实不可以无限制的吸收,在吸收的时候,他需要消耗精神消化掉一定量的负面才可以继续再吸收。
第404章 北上汉中
对于江瀚的招降,卢象升沉思良久,终究还是没有当场应下。
在他看来,东虏窃据中原的断言,实在太过骇人听闻,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对于自己那位久经战阵,忠贞素著的老同事洪承畴,卢象升也保持着十足的信任。
他无法相信,身为大明重臣的蓟辽督师,会轻易屈膝事虏。
不过,卢象升并未完全拒绝
对于江瀚的招降,卢象升沉思良久,终究还是没有当场应下。
在他看来,东虏窃据中原的断言,实在太过骇人听闻,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对于自己那位久经战阵,忠贞素著的老同事洪承畴,卢象升也保持着十足的信任。
他无法相信,身为大明重臣的蓟辽督师,会轻易屈膝事虏。
不过,卢象升并未完全拒绝
媒体就是墙头草,琼克很清楚,足球比赛只有实力才是一切,也只有结果才是一切。只要在晚间的比赛中,用真正的表现来反击,比任何话语的反驳都要来的犀利,并让人无话可说。
木矛锐利无匹,被刺中的食尸鬼连惨呼都没有发出一声就挂掉了。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这么说来,还真是奥,这该如何是好?要不然我们发生点不可描述的关系?”肖丞面带“失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郑重其事道。
魔剑士六阶技能。与元素沟通,在武器上附加火元素和水元素,击中目标后在目标身上打入一个元素球,延后一段时间后发生剧烈爆炸。
第三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欲食时。七宝钵中百味饮食化现在前。食已。器用自然化去。不得是愿终不作佛。第四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所欲衣服。随念即至。不假裁缝捣染浣濯。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就在胖子等得几乎要不耐烦的时候,木二十三以一种极度缓慢的步伐,走出了空间通道,来到了胖子的面前。从老者那一脸复杂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这位巫族的大能,显是在里面受到了极大的剌激。
那么,索性就从商粮开始,这次收购北冥的商粮,却是要借助轩辕商粮之力,在北冥开起一家粮仓粮铺,一步一步的吞噬掉北冥的各家商粮。
而另一头曲蟮则是和琴声歌声中飞舞盘旋的七把飞剑缠斗在了一起,七道剑光上下翻飞,前后剌击,把这头曲蟮给牢牢的压制在了当场,动弹不得。
肖丞的话将众人噎的不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们确实说了好几次,结果也仅仅是没齿难忘,该防备肖丞还是防备,该排挤还是排挤,也只是现在认识到肖丞乃是尊者级强者,这才彻底改变了态度。
张巍最猛的时候就是直接统帅法师万人阵,单以大将能力来论,其实他已经是顶尖的了,本身天赋加上练了多年,只可惜他不具备多少帅才。
董尚志这才冷哼了一声,不再看他的弟子,而杨璟心里也有些暗喜,当初宗云代王道明收他为徒之时,杨璟还认为宗云在占他的便宜,成了他的师兄。
步美说:“我相信以齐雨莹的头脑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她想了一会儿继续道:“这样吧。明天我们早上起了生火发烟球,如果中午之前还是没有人回应。我们就先出发。”。
毕竟他身边还有别吉和卫队,别个不敢靠近,若他主动接近,目的性太强,也做不了太多事情。
“我先去试一下。”图塔的脚尖一点,身体就向着峡谷中冲了进入,在进入峡谷的时候,他的身体外面,就已经用痕力保护了起来。
剑冢之门打开的那一刹,宋剑便感觉到一股森然的剑意直透而出。
所以对于王不留的说法,杨璟的内心早已深信不疑,不过李准等人相信了大半之后,王不留却也有着自己的疑问。
第405章 汉中百姓盼王师久矣
自古以来,人们都说“入蜀容易出蜀难”,这句古谚此刻正应验在挥师北上的西路军身上。
五丁关、阳平关、青石关三道天险,将两路汉军死死挡在了汉中盆地外。
眼见贼寇被挡在雄关之外,汉中的王爷、知府、总兵、豪绅们总算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去。
在他们看来,只要再拖上十天半个月,等潼关的丁巡抚带
自古以来,人们都说“入蜀容易出蜀难”,这句古谚此刻正应验在挥师北上的西路军身上。
五丁关、阳平关、青石关三道天险,将两路汉军死死挡在了汉中盆地外。
眼见贼寇被挡在雄关之外,汉中的王爷、知府、总兵、豪绅们总算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去。
在他们看来,只要再拖上十天半个月,等潼关的丁巡抚带
许久,莫江夜终于消停了下来,他抱着她,胳膊压在身上重重呼吸,一头汗水。
便看到床上那个“高轩”在他的刀刺中之后,突然之间就爆发出来了一股凌厉的气息。随后,整个房间之中,便有一阵爆炸之声传递而来。
燕皎皎的目光再无祈求跟希翼,她缓缓的垂了眼,苦涩的笑了笑,这个时候信她的竟只有一个陈少游。
艾珂御霄的车紧跟开停过来,那是一辆非常高调的豪车,所以刚停靠在路边就吸引无数路人回头。
哪怕他不是单身狗,但此时落了单,也只能孤零零站在大门口,感受秋风独此一份的萧瑟。
抱着这样的想法,麦野沈利毫不犹豫地拿起勺子,在芙兰达渴望的目光中,将一勺乳脂松糕送进了嘴里。
众人没有人去责怪国舅消极,实在是这一代的国贼太强。有时候内心深处忍不住希望董卓重生,毕竟董卓虽然残暴但表里如一,和袁谭相比还是蛮可爱的。
总之,穆程欢觉得,跟他过日子就是在消耗生命体力声带元气的糟糕过程。
雷鸾双翅展开,遮云蔽日,仿佛垂天之翼,高昂头颅,凄惨的声音笼罩天地。
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魔兽,但也是可以感觉到,那魔兽的力量相当强悍。虽然现在的高轩,根本不畏惧那种程度的魔兽,但他们已经被燕忘决给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大地之熊是一只土系魔兽,以攻击强、防御高著称,所以相对的,它的速度则成了弱点。
席间还喝了点酒,本来打算以一个老实、本份的格调来见苏雯爸妈的孟缺也因为思绪凌乱的缘故,对苏老的请酒,毫不避弃,有酒就喝。
“皇后娘娘到!”细细地声音喊道,只见紫瑶身着黄色绣着凤凰的绸缎纱裙,走着金步,杏目水雾状。
相传,数万年前日华九星之一天王星约瑟夫在此修炼,因见星云之峰有无数星光闪现,便与此建立斯坦因学院。从最初的一座星空分院到如今涉及整个流风大陆大陆的所有学科,耗费了不知多少的人力。
花千芊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段恐怖的经历让她至今想起仍旧害怕不已。
“这个我当然知道。”关于这一点,孟缺自然是不能装傻的,毕竟这两个家伙能找到这里,说明今天下午的时候他们是看见了自己的。
孟缺猛然一睁开眼,听出了这声音即是钱氏五老当中的老三钱浩邢。
奈何眼下是众同学在兴高采烈地聊着天,自己怎么能够闭眼睡觉呢?勉力地打起精神,苏雯努力睁大了眼,可是在她感觉起来,眼皮的重量始终要比自己的力气要大。
老和尚双手一合,口中念念不绝,‘胸’口的佛珠迎合着跟着不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一缕缕以‘肉’眼无法察觉地速度在老和尚的‘胸’前聚拢,而后化作九朵金‘色’的金莲。
听到王珏细弱蚊蝇一般的声音,靳茹芸心疼的用沾满了油的手摸着他的脸,另外一只手抓着的虎肉递过来,一把塞进王珏嘴里。
第406章 灾后重建工作
随着汉军大旗插上府城的谯楼,汉中也正式宣告易主。
虽然总兵牛成虎、知府王在台、瑞王朱常浩等重要人物,早在汉军大部队赶来前,便带着家眷细软,沿陈仓道逃回了关中,但总归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仓促之间,各家宅子里仍有大量的粮食、布帛、金银没来得及带走。
如今尽数落入汉军之手,成为了战后
随着汉军大旗插上府城的谯楼,汉中也正式宣告易主。
虽然总兵牛成虎、知府王在台、瑞王朱常浩等重要人物,早在汉军大部队赶来前,便带着家眷细软,沿陈仓道逃回了关中,但总归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仓促之间,各家宅子里仍有大量的粮食、布帛、金银没来得及带走。
如今尽数落入汉军之手,成为了战后
农村里出来的孩子也是吃惯了苦的,要是没有事让他们做,他们反而觉得难受,没有受到领导重视。
林枫决定下山去找石头,一个足够把洞穴封来的石头,还自己和这个龙都困到里面,这样它的叫唤声也不容易传出去,而且它也不好飞出去,打定了注意的林枫,又向山下退去。
“这把真气的品阶太高了,居然将方圆多里的灵气全部吸光,再这样下去,范围将更大!甚至被王族察觉,到时候就麻烦了。”老牛有些担忧的说道。同时不禁对这把巨剑更加的震惊。
“那……有没有可能当时黑暗生物和还是敌对关系呢?”王若男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珞珞的脑袋嗡的一声,接着就像站在万丈悬崖边,生死一线,恐惧不安。
“垃圾,我还以为红莲渊的长老官,会有多么的厉害,原来也就这样罢了!”唐宇不屑的大笑着,那笑声,几乎传遍了整个红莲渊总部,让红莲渊的那些人惊诧不已,纷纷向着这边赶了过来。
“杰哥?我不认识,他是谁?!”公孙慧无奈的耸了耸肩,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好,我去冲澡了!”说完,梦俊伸手拍了下凌杰肩膀,转身往楼上走去。
秦天却是没有立即离开,要是就这样离开,或许,这个老者反而又会再一次的有所怀疑,与其这样,秦天还不如去铤而走险的做一次‘无知者’,等到这个老者厌烦了,或许,他才是真正的安全了。
装就是想不明白偏以为想明白了。不嫌累,端着个姿势,保持个状态,以为全世界都看着她,不成为焦点,不闪烁,就痛苦万分。
怀孕本来就有一定的概率,把这个概率算在这个所谓的偏方上,你简直愚昧得让我刮目相看。
他看着我,挑唇微笑,拨开我被眼泪糊在颊边的发丝,用轻柔的可怕的语气对我说话。
查到这些消息之后,他和苏正兰差点没气得厥过去,忙找叶正语,表示绝对不让她嫁。
局势固然危急、艰难,西路军数万人,要压服五十多万突骑施人,横穿两千里。但贾环有这样的能力!西域尝有人言:贾使君之威仪,如唐安西节度使。
叶丛缘急匆匆地从学习厅出来,见章道名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了,便挽着他的手下飞船。
现在转身听九焱说过才发现,好像不是这样,他只是找不到哪个太闪光。
他神速地发了一条围脖,为了表示不是被盗号,还专门加了张自拍照:我围脖下面那些脑残,滚远点儿,被你们粉简直拉低老子的逼|格。至于其他的,别bb,不服来战。
“这位道友,请高抬贵手,我等愿意将整个墨魑宗的宝物奉献出来,换取我等的性命!”一名老者颤巍巍的走出来,对刘长青说道。
奇怪的是,这个眼镜男明明素不相识,他却清楚的知道这就是他。
我颤颤巍巍的捡干净了地上的那点儿玻璃渣子,脑袋里,都是瑞贝卡说的。
第407章 张献忠混将赚军
汉中陷落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还在湖广前线的杨嗣昌耳中。
看着手里的塘报,杨嗣昌满脸惊疑。
这帮四川的贼寇,到底有多少兵力?
杨嗣昌本以为贼寇的主力已经被尽数摁在了湖广,可谁曾想,贼人竟还分兵数万,趁着官军不备拿下了汉中!
那贼酋仅仅占据西南不到五年时间,他是怎么拉出来如此多兵
汉中陷落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还在湖广前线的杨嗣昌耳中。
看着手里的塘报,杨嗣昌满脸惊疑。
这帮四川的贼寇,到底有多少兵力?
杨嗣昌本以为贼寇的主力已经被尽数摁在了湖广,可谁曾想,贼人竟还分兵数万,趁着官军不备拿下了汉中!
那贼酋仅仅占据西南不到五年时间,他是怎么拉出来如此多兵
但是,次次这男子的双拳都只是打在了许天宇的双拳之上而已。这样子的对拳一次又是一次的,完全就是分不出来胜负而来的这么一种感觉。
战争远比人们想像的要残酷,胜利从来不是那么好取得的,它需要全体指战员的智慧和勇气,乃至生命。我战斗生涯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让整个暴风城的贵族圈在一天之内就知道关于主人和某个牧师有染的事情,并且还会在传播的过程中被添油加醋好几遍。
“没事的,阿什阿拉。”泰兰德轻柔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坐骑脑袋,这是一支黑斑霜刃豹。
花笙话音刚落,就听见男人的冷笑声,再抬头看时,陌言歌已然脸色又差了一个度。
“好孩子!好孩子!娘亲没白疼你。”柳寒烟见他郑重表情,一瞬间脸上忧愁尽去,轻抚着他的面颊笑着说道。
“我想占你便宜呀,我想亲你呀,有什么问题呢?没有毛病,对不对?我就是想干这个呀,怎么了?”玲玲儿冲着许天宇说道。
“哈哈哈,我猜到了,”庄永易并没有生气,迄今为止,就算是加上军训和入学考试,俞昊一共也就进行了六七场考试而已,就算是7万学分,平均每一场考试也要收获在1万学分以上。
“这可麻烦了……”俞昊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要他收手绝对是非常困难的,但是他又不得不考虑以后会发生的事情。
“关老板,您看这怎么办?要是您觉得这矿的价值还不错的话,要不我们就答应他的报价?”孟雄有些性急了。
苏丽娜很轻松地就把她带到了苏家大门口,正让门卫开门时,身后响起了一个苍老的身影。
当然,老李头还有他们几个偶尔临时过来指导工作的老专家也会加入,但是那绝对是少数部分。
听完苏亦瑶直直的从凳子摔了下来,面色苍白无力,眼含了泪水倔强的不肯下来,死死的忍住,苏亦瑶此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爹娘现在在宫是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担心的很。
阿姨在旁边给齐才介绍菜肴,估计是看他累了一天,要好好让他补补。
牢房里许多犯人都在那边喊着冤枉,似乎是整个世界全都是冤枉的。
至于格鲁特,他身上除了藤蔓什么也没有,根本就不需要担心被偷。
而此刻的秦越感受着在自己笼罩下,微微不适扭捏的杜鹃,心头微微一笑。
十三宗门俱齐,仙道会的首场论道,也如期开始。当各大宗门的仙境修士各自落座,也呈现出四大仙府在十三宗门中最为低下的排位。
“我是汐儿的表哥,夏夫人有何指教?”秦子俊似笑非笑,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现在落到自己手里,却也只能分解出材料来看能不能派上用场了,真是可惜了。
她很明白,沈客若不能走到他要抵达的尽头,那就只能是一个死,她作为他的妻子,已经做好了与他同生共死的准备。
第408章 杨嗣昌一印乱二将
左良玉立下大功,而被杨嗣昌寄予厚望的贺人龙,同样不甘示弱。
为了追上罗汝才,贺人龙率部一路星夜兼程,走随州、应山一线,直插黄州府腹地而去。
在他的强令下,明军日夜兼程,总算在七月底赶到了黄陂县附近。
据前方塘马回报,罗汝才部正驻扎在黄陂县北三十里外,已经有十余日之久。
贺人龙
临战时刻,两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跟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然,这才是恶魔之花——尼弥西斯真正的姿态。
妖兽的实力虽强,但终归是妖兽,他的灵智还不如狼宏翔,更没有战技和星器,被狼宏翔这一剑直接轰飞了出去。
“皇这就是我们的驻地,当然,皇看到的执事它的一面,具体的皇进去就知道了。”啸纪云率先走了进去。
佟毓婉莫名其妙就被一个陌生的老外抱住手臂,拉拉扯扯的,弄的她脸都红了。
林维轻轻地将那透明瓶子的瓶塞拧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中漂浮出来,不过血腥味并不刺鼻,反而有些清香。
四龙坐在古老大身后的椅子上面,一脸的无奈,虽然古老大对他算是客气的,没有加以肉体上的折磨,但是身后仍有两把冲锋枪对着他,四龙也不敢轻举妄动。
“嗨!我先问问你,刚才保住你的姑娘是谁?”穿红衣服的姑娘问理仁到。
狼宏翔心头一暖,余进华这个时候还能想到他的安危,也算是不错的朋友,要不是他的身份特殊,他都不想让余进华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把“劳力士手表”兑换成一百五十作弊点以后,加上击杀布鲁诺夫获得的五十作弊点,刚好凑满了二百点。
然而陈枫三人,依旧愣愣的看着日久的血量,竟然只强制扣除了五点!冰魄乱坠总攻击是两千五,但每道冰锥的攻击只有五百,莫非单下攻击不超过基础防御,就都能抵消?
那个上尉刚带着一队士兵走到门口,突然,一梭子子弹扫射而来,那个居前的上尉当即身中数弹,另外几个士兵也倒在血泊之中,那个上尉一句话都说不出,颓然无力的举了举手中的配枪最终也慢慢倒下。
装弹手将炮弹入膛后,王国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仔细的计算着风速,海筹号航速和航向这些射击诸元。
今天要见到皇甫夜,就算不见到皇甫夜,有重要场合,也得穿漂亮点,免得被人怀疑。
然而床榻上的烨华,始终保持着那副平淡的面容,狭长的眸子紧紧闭合着,弥留密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在脸上投下贝壳般的阴影,如白纸般的脸上染上一层微红,苍白的薄唇紧紧抿着,墨发如绸缎散落在枕上。
曲鹤鸣的意思很简单,他要王诺给个面子,把叶耀华赶走,接下来他自然有办法收拾局面,而且还很贴心的准备介绍另一个操盘手过来。
柳凤心中悲痛,她不知道龙凌什么时候被带走的,若是今天,那还好,若是一月前呢?
而晨曦却要我很嚣张一心一意对她!没领本本前,什么都不能干。
只是,这一刻,当着自己生父的面,叫出一句爸爸,她的心里却没有任何激动高兴的感觉,反而觉得充满了讽刺和嘲讽。
一下地的蘑蘑菇立刻跑到晕厥的巨沼怪面前,对着巨沼怪大吼一声,身上立刻出现了无数各种各样颜色七彩的如同蒲公英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慢慢悬浮在空气之中,慢慢的将巨沼怪笼罩住。
“不管怎么样,他这么做都是太不明智了,那何夕也不是那么好战胜的,上一次的学院争霸上顾青不也花了不少功夫才击败何夕的吗?”有人反驳道。
“把你关笼子里,你说的这是人话么,简直可以说是胡言乱语,不会说话就别说。”擎天柱这下可不愿意了,指着欧阳绝就开始嚷嚷起来了。
岁一样,脸庞也是比刚才又帅气了一些,而嘴角带着的一丝丝邪意笑容,让的天鹰更加的迷人。
介绍完毕之后,大家伙便簇拥着我走进了月儿家的客厅,开始轮番的对我开始审问了。
“万物之中,本就有生有灭,而你,为何这般纠结与生死。”道祖鸿钧不住的摇头。
“臣参见皇后娘娘。”三国来使离开,其中东陵的还是帝王,按规矩,他应该派人护送三队人马离京五十里之外,刚安排好就等来了兰溶月的召见,明阳不明其意。
叮当凑到零露身边,却停了个似懂非懂,满是疑惑的看向兰溶月。
也是,燕帝病重,估计在不久就会传来病危的消息,楼浩然怎会轻易放欧阳毅离开。
尼玛她真的没有想到这傻子还真能说通林熹微,难不成真的是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蛮不讲理的?
卫奴沂在碧绿疑惑的眼神下随着老天太离开,她知道自己本应该叫易氏一起过去的,毕竟是卫自成的妾,即便轮不到敬她酒,可也得露个面不是。
看着飘然落地的衣角,卫奴沂再次运气试图将软骨散逼出体内,额头的汗水更是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白。
第409章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看着张献忠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模样,众人无不心酸暗叹。
孙可望更是连忙跪在一旁,劝解道:
“父帅不可气馁,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只要咱进了山,找到老回回、革里眼等部,请他们接济一二,西营上下定能重整旗鼓。”
而张献忠听了却只是自嘲一笑,动作牵动伤口,让他一阵龇牙咧嘴。
林飞回过神来,他们现在还未彻底脱身,要是被妖兽围困只有一种死法,那就是被蚕食,尸骨无存。
球场,梅杰斯话音刚落,持球冲过的半场的林若枫,就投了一记毫不讲理的三分球。
“这家伙是谁?为什么会救我们?”梦疑惑地看着卡璞?鸣鸣离去的方向。
就这样,大家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决定是喵喵所说的那家“游戏主题乐园”,偷跟在大家身后的梦亚也紧紧跟上。
而天杀的脸色也极为不好看,事实上,除了他之外,其余所有天族强者的脸色,都是难看无比。
“这个……好吧,这几天我都有时间呢。”王浩本想拒绝,但最后还是不忍心看到老奶奶失望的表情。
安东尼一下子就愣住了,倒在地上看着苏南消瘦的身影,心里就如同打翻了五味杂瓶一样十分的复杂。
南宫灭仙这样的南宫家杰出子弟,曾经又受星辰大帝那般宠溺,显然不可能没有意志烙印在他身上。
“对了,劫欲瓶!”孙邵峰突然灵光一闪,林飞曾说过劫欲瓶是专门用来对付青阳大仙,或许那东西能用的着。
半响后收回目光,却是低出口气嘴角微撇,手中黑剑仍是一如初见,并无任何不同。看来此剑也只是柄稍显怪异的飞剑法器而已,并无腰间银色匕首那等令人惊喜之处。
最难解决的是塞西莉亚夫人,于是“无意”对老妈说了句塞西莉亚夫人想去浮潜,机智的老妈立马跑去找她一块浮潜了。
舰长摇头回道:“对他们来说神殿是禁地,三酋长和洲沐应该不敢自己上船。至于扶病人下车,茜茜会派医疗机器人帮忙,你们尽管放心”。
“这是借据,如果还不想死的话在这签名吧。”果然是傲娇,百分之百的傲娇,琉星可以对灯发誓,这绝对是傲娇。
秋玄相信如果自己不去找荣玥,荣玥一定会等自己的,所以特意让人通知一下荣玥,然而秋玄重视荣玥的时候,却忘记了一件事,几天前,秋玄还跟温妮说过,要温妮在今天等他的,带他进去的。
舰长回道:“冲浪板不是问题,潜水服也不缺,假如你想要鱼叉或鱼枪,那就真的没有。要是星上的气候和环境等各方面条件都适合,我们就去冲浪”。
他自爆身躯冲破石天的压制,确实是为了让自己的灵魂之元得以逃离。
苏念安不松手,秦慕宸也不急。他松开她的T恤,苏念安松下一口气。
剩余的九人纷纷点了点头,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主上的一点怒火,以至于惩罚并不是那么的严重。
“诶~~~”菈菈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没收了,立马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当所有攻击落下的时候,叶玄一伸出手,虚空画符,一个护盾浮现在身前,在这一刻,所有的攻击都被挡下来。
下一刻,随着另一个沉重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个狗头人身,手拿长斧的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请个假 家人们
今天搬家,现在还没搬完,人快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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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又要借钱?
武英殿内,部堂阁老们争得是面红耳赤,几乎要把描金绘彩的藻井给掀翻。
平日里讲究体统的朱紫大员们,眼下与市井吵嚷的贩夫走卒也并无太大差别。
可反观御座之上的皇帝,此时却一动不动,异常沉默。
对于朱由检而言,眼下的局势可谓是凶险万分。
辽东之患,是燃眉之急。
锦州是关宁锦防
“给我破!”暗黑魔龙发出一声惊天怒吼,强大的一拳便落在了大殿外的那层禁制上。
之前那变身战斗状态的白虎夋一维持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已经足够前排的所有人看清它的特征了。
“嘿,你能不能再来一次?”玫瑰打空了气锤的弹药,然后扭头问正在用手枪射击的苏慕白。
所以她才会在明知母亲想让自己嫁个简单的家庭简单的男人,简单幸福的过一辈子的情况下,依然生出了想与大皇子做侧妃,将来待大皇子登基后她便是娘娘,别人且不说,至少可以将陆明珠踩在脚下的心思。
“不过这样也好,以后方便我掌控神国。”鸣人坐在世界树下,将神力和世界树连接在了一起,开始改造这片土地。
“走,到后面去说吧,这里人多口杂!”来人阻止狂狮疯男弄死孙丰照的就是紫云宫主人董雪青。这个疯男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卢琪辛的父亲,董雪青的丈夫,嵩高宗首席大长老卢万天。
梁子宁的胃翻江倒海,总觉得有什么像熔岩一样的热流要从食管里喷薄而出。
毕竟,鸣人的这种魔力运用方法,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对莉亚丝来说,就像是一个新的领域开放在她面前一样。
好在他答应了他们的条件,qun母载体找到之后,就让他们离开。
尤其是清河贯穿经过的周边的国家,每年的固定几个月,吃清河里盛产的特色河鲜的人,都是蔚为壮观的。
三人并不忌讳什么,直接进入其中,华佗走到最近的一个病人边上,给他把了脉,并且问了一些问题,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一会时间已经把了十来个病人。
“他送陆医生离开了,马上就回来!”步非凡看着苏醒过来的李玫,不禁喜极泣泪。
燕扶然睁开了双眼,体内受损的经脉已经修复大半,他的脸色总算是恢复了一丝红润。
当时都传太上皇燕扶然已经仙逝,柳晋元又怎么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就是神一样的太上皇呢,就算这话出自大将军刘玄策之口,他也很难相信。
望着荀攸背影,易水寒仔细考虑着脑中想着刚刚一念之间的想法,越想越觉得可行。
此后又过了两天,您的身体依然没有好转。周一中午,您实在是撑不住了,跑到卫生室买药。
“立你做阳子的事,似乎出现了一些变故!”不知什么时候荀攸突然靠了过来,同样穿着和自己一样的阳子神袍,同样的神袍穿在荀攸身上,他却比易水寒多了一种放肆不羁的感觉。
秦枫试着打开储存袋,果然如同系统所说的,打不开。秦枫的脸色的微变,很多日常用品,炼丹炉,起火器之类的东西他都是放在储存袋中的。
“你那根是龙宫丢失的如意金箍棒?”都市王虽然被击中,但是他身穿犀牛皮甲,化解了大部分的力量,虽然也受了不轻的伤,但是并没有当场吐血,还可以强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第411章 武清侯
说起来,找文武百官和勋贵外戚纳捐之事,崇祯之前也不是没干过。
三年前清兵入寇时,他就曾号召朝野上下捐资助军,共度国难,可响应者却是寥寥无几。
这种事,还是得有人带头才行,或者说找一个突破口。
崇祯和薛国观这对君臣一合计,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武清侯李国瑞身上。
初代武清侯李伟,乃
他一剑朝她刺去,离她的眉心只差分毫,他顿时停住,语气凉薄寡意,“滚!”吐出了一个字。
自前不少时日前,叶寒便开始尝试着抑制魂之力的涌动,如今他已能做到将三分之二的魂之力抑制在体内,以至于在外人看来,他的修为最多也不过是初入魂宗境的水准。
倒不是风直接吹进了屋里,而是方才灯笼的声音那样大,时不时还会传进两声风声,反倒弄得姚楚汐有些害怕了。
“北荒帝域还真是热闹。”即便史诺宇不说,冰兰也已经能够确定史诺宇的身份,颇有深意却又像是不经意般说了这么一句。
黄玄灵原本以为,这百里冥树只是个传说而已,不过如今看来,这个传说十有八九倒是真的。
而此刻,正好与元始之主交战,经历生死,在生死当中蜕变自我,打破桎梏,迈入天君境界。
废后没出声,只是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皇上,突然像喘不过气了一般向后倒去,大口喘着气。
弹药问题是缺乏保养,弹药被随意摆放,保管不当造成哑火,未能够击发。
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法则,在这个世界无敌的法术,在另一个世界可能只是垃圾。
如果是溯风枪未曾进阶到中品法器之前,即便是黄玄灵极力催动法力,想要飞到圣仆部落,也需要至少两三天的时间。
肖国雄一听这话,心中一动,他之前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证明一下龙飞扬和岳隆天的关系,并非是真要投资龙飞扬的项目。
“这人的异相好奇怪”,叶羽心里暗自惊讶,五行相生相克,然而眼前的黑甲人异相之力频频变化,他根本看不出破绽。
只是他还不敢确定,这才要让见多识广的公孙让出来看看,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道黑影闪过,灵魂体的公孙让,已经闪电一样扑到了九宝玄龟身边。
段正淳等人咬牙转身看着弥彦,心中愤怒与惊恐,难道要赶尽杀绝?
叶羽忙抢上前來大喊道:“叔叔,叶羽沒事,我这就救你出去”。
时机成熟,邓基以眼神示意两人行动,三人同时出手,击破了房间的墙壁,直直杀了进去。
黑熊和青驴也气愤的迎合着,莹妹眼中泪水满溢,看着三妖这样顿时将目光渴望的看向了何中。
皇后不至于以这个为由,所以想将她传召进去罢?但是,任墨凉怎么猜想,她也不会猜出皇后的心思。毕竟对于她來说,皇后根本就是一个压根就沒有怎么接触的家伙。
“他们高兴的时候可以给你你拿到手中,看得见的恩惠,但是他们不高兴呢。。。”牧牧笑了,扯出了全是苦楚。
康隆基才出乾元殿,叫周安的声音也不高不低的,但这声音偏偏传的很远,周安也听的真切,连忙回身看去,见康隆基在对自己招手。
这时,男人的嘴唇红彤彤一片,因为撕胶带的手法太粗暴,将他疼的连眼泪都流出来。
每一层天宇都有三丈高,三十三重天,共有九十九丈高,而最上方那道身影却看不清多高,像是有十丈身,可仔细望去却跟平常人一样,看不清楚到底有多高。
李易凡的态度令所有人眉心一皱,他这句话无疑是向在场的修士进行宣战,就连希多波仁和尚所在的北洲一方,也隐隐对李易凡露出了不满之色。
经过这么多年的奔波,华天早已不是当初清林剑派那位不谙世事的少年。过往经历告诉他,任何看似巧合的事情,背后常常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事情的发展。
此人年过七旬,在老臣中算是相对年轻的,身材微胖,看起来很是富态,模样却是颇具整齐。
对于那张大嘴有着深刻印象的沙耶香,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枝叶间偶尔洒落下几缕光彩,照射在地上,映照出一片金绿交加的光芒,赏心悦目,算是一片蛮舒服的休憩地。
朱翊钧则是拿出祖训“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说辞来,说是王皇后虽然暂时没有生育,但是不代表她不会诞下皇子。要是自己册立了朱长洛为太子,他日王皇后有了儿子怎么办,自己不就是违背了祖训吗?
叶晓武关键时刻使出扫腿,让麻雀失去重心,然后反手一扫,麻雀便向后跌倒,看到这里,谁又不佩服叶晓武的技艺精湛呢?
苏慕白强行点燃了黄金眼眸,身体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身影。
球长点了点头,带着腹稿准备演讲,他要做的当然就是用说话的艺术来妙语连珠,一边道歉一边尽力撇开自己的罪行。
第412章 首辅身死
紫禁城,启祥宫偏殿。
这里原是崇祯宠妃田贵妃居所,因为皇五子朱慈焕病重,便一直随母妃住在此处偏殿。
此时的偏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还混杂着安神香的气息,处处都透着一股衰败的味道。
皇五子朱慈焕正躺在床榻上,身子瘦得脱了形,脸上苍白,只有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昏昏沉沉,
“你们住在军区大院?这么说你们也是军人了?”刘依依很吃惊。
尔嫣望向了熏儿,一脸激动之色,叫了声:“主人!”而后拚命挣扎。
她初中时的成绩是全校第一,那时候学习好的孩子几乎都报考中专去了,只有她没有,当时是赵月娥和林秀坚决反对。
先不说那个身法飘逸的老头子,光是那阿虎,如此恐怖的力量自己恐怕都接不下三招。
确实,三王爷是关鸿雷的得力干将,他在望郡也算得上权势熏天。
沈茶看了看偷笑的薛瑞天和金菁,又看看盯着自己看、好像在等自己把这碗汤喝完的沈昊林、金苗苗,无奈的撇撇嘴,只能等到姜汤稍微凉一凉,可以入口了,才捏着鼻子,把这一碗都喝了下去。
不过顾仪慧一想到她竟然真的能和柳大哥议亲,心里就雀跃地能够起飞,不理会莫名其妙发脾气的大哥,立刻转身往顾夫人屋里跑去探听消息了。
龟舰的突然崩裂,还有那神秘的能压制住血脉能力的力量,种种太过于诡异,诡异的让本就无所畏惧的他也感觉到了恐惧。
精锐有力量,心智坚挺,如若再加上陆银的灵气灌顶,足以在顷刻间培养出诸多的强者,龙门之行也就有了更大的保障。
而下一瞬,能量光团终于贯穿了沙海,自那漩涡中心直穿沙海内部,贯通了不知多少公里。
唐独舞一把拽他过来,往空着的位子上一摁,双手摁在路远肩膀上,挨个把房间里所有人瞅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赵长空身上。
唐思龙心说我这妹妹除了袒护秦风这一点不好之外,其他都好,都知道替哥哥说话。
当然并不是雍幕尊者不愿意动用大型法术,实在是此时身处道元宗内部,修士遍地,一旦使用大型法术,可能会伤到己方修士,而且整个道元宗也会受到波及。
常年呆在水面上的他们吓了一跳,酒意顿时醒了几分,南疆王府旗和巫神图腾,这是只有南疆王或奉旨钦差才有权悬挂,这是谁的船?
下一秒,裴灵溪就把苏韵楠扛了起来,往卧室走去,苏韵楠哭着让他放开自己,并不断地打他的后背。
这一天,恰好路远心事重重,没有睡意。寻思着就算是真进了“传消窝点”,刚好试试身手,说不定还能拯救几个迷途知返的年轻人。
如果能认识他,努力一下,让他包养自己,或者做他的情人,那岂不是以后不用这么辛苦挣钱了。
到了约战之期,我爹前去赴约,我很担心。三天之后,那狗贼忽然来找我说,我爹不行了,要带我去见他。
略微权衡之下,李林决定放弃陆铁,带领手下人往山寨夺路而逃。
没有钱,就根本无法看病,好好一个大活人的生命就这样流逝了个干净,天底下又有什么事儿比这个更加可悲呢?
石良浴血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已经放弃抵抗的他,几乎是本能的,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向着后方狂喜的望去。
觉得身体很重,步伐也很沉重的走到了卧室直接倒在床上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最后,王耀似乎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并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的三个‘人’。
“这个……这个……”几个长老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难道让他们说他们同意了希法说的破而后立吗?
如果仅仅是触犯门规,天一门的人根本就不会追击他来到这麽远的地方。
她父亲在大叶工学院教授英语,连续两年被评为优秀教师,正试图竞争系主任,性格没明显缺陷。
“你们先自我介绍一番吧,以你们的实力就算是在我们学院申请毕业都没问题。”刘广副院长询问道。
我哈哈大笑,那中年大叔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我,不知道我这是在干什么呢,频频的侧目感觉表情乖乖的。
肯定是有幸存者,而这些幸存者才是能有我们现在的消息。就算是从师父手上得知的那些消息,同样是……怎么说,就好像是有人故意说出口的一样。
当初,在林沧海做出来这样,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之后,他们就曾开口,只要这林沧海再回来,他们一定会当做是亲兄弟一样照应。
“现在……你还要将他的力量源泉铸造成为传说级的武器吗?”炎刹之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倒是把叶铮搞得愣住了:什么意思?
直到房间的门重新被关上,钟南才反应过来,想追出去阻止对方,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作罢。
第413章 定向援助
曾晖看似慢悠悠地品着茶,耳朵却将周围几桌的议论,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最后一口茶,丢下几枚铜钱,起身便离开茶馆,汇入了人流当中。
曾晖所在的位置是正阳门附近的街区,也是京师最繁华的商业区。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这三座城门,是连接内城与外城的主要通道,每日车马人流川
天戮剑从一个魔族士兵的心口抽出来,剑锋一扫,斩断了一个魔族士兵的脖子。
“三长老,三长老,此事该如何是好?偃风是真的不知道了!”偃风当即心神传音给这颗自然星球之中潜修的三长老。
张星峰一直感到很可惜,在他心中,南华真人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他多么想让南华真人成为自己人,可是……可是连鞅却和南华真人没有什么交情。
于孙老爷子的灵前鞠了三个躬,萧凡死死握住要冲出去的孙硕,这个时候,若是冲出去,未免让人笑话。
接着是李邦彦、郑国公郑楚,这二人到了之后,立即有不少人围过去与他们说话。李邦彦的笑声总是爽朗的,今日也不例外,甚至和人说起了一个士林笑话,惹得众人哄笑不已。
直到两年后的今天,范闲依然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皇城角楼里那阵死亡的气息,那枝箭上附着的戾气,他依然感觉无比心悸。
此时海棠当面问了出来,范闲也没有应下去,只是含笑摇了摇头。
家里来客人,喝了点酒,头疼的厉害,情节没敢往下过度,怕写偏了。
如果是往常,紫薇可能还能保持伪君子的风范,可是今天,他丢了脸,恼羞成怒了!可是他没有实力对仙界四宗出手,所以只能用话来挤兑,他希望对方也进去丢脸。
盖因这至人业位也是凭借人族气运、天道功德、鸿蒙紫气为依才诞生出的人族至人业位,不然为何其他种族没有,当然其中的人道气运和鸿蒙紫气占了非常关键的因素。
巨大的倒计时牌显示着距离直播的秒数。终于,那跳动着的荧光红字变成了阿拉伯数字“1”。
援朝军仁字军士兵人人吃得饱饱的,又说又笑的唱着援朝军的军歌。
听了林翎的话,她们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信凶手就是夜晨。
看到这样的结果,林翎欢呼雀跃,直称赞皇帝还是一位明君,不昏庸。
创建魔法阵的魔法师,可见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家伙,估计异世界的魔法远比欧阳长远这个世界的魔法厉害,欧阳长远也知道有这个可能,但他依旧要修复魔法阵。
絮影习惯性的身子向后一扬,然而濮阳璟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躲闪,另一只脚又看准了絮影的后背狠狠的踢了过去。
“让我再眯一会,好迎春好姐姐,就一盏茶的时间,可好?”平日里王秀英都是卯正时分起床,今日早了半个时辰,王秀英就有了些起床气,闭着眼睛又去捞被子。
别因为是圣人弟子,就没人敢对其出手,这在东海是不存在的,东海各个宗门,存在已久,各有底蕴,可以说只要圣人不插手,对于截教他们并不惧怕。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蝙蝠!王大头来不及多想,他抄起地上的一根断裂木头,直接跳起来,死死扒住蝙蝠的一根獠牙,右手用力的插在了蝙蝠嘴巴里。
如果普通男人的思想,受到这种气息侵蚀。绝对会把持不住自己,从而做出下流的行为。欲念大炽,而她们显然不会给他解毒。
第414章 达成协议
就当前形势而言,大明朝廷的存在,对汉军来说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要皇帝和他的中枢还在北京城里,那关宁锦防线就依然是大明必须全力守卫的屏障。
而江瀚也不用时刻担心,东虏能攻破辽西走廊,占据华北平原。
关宁锦防线可是明廷倾注了数十年国力,耗费无数钱粮,凝聚了数十位能臣名将心血打造的
就当前形势而言,大明朝廷的存在,对汉军来说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要皇帝和他的中枢还在北京城里,那关宁锦防线就依然是大明必须全力守卫的屏障。
而江瀚也不用时刻担心,东虏能攻破辽西走廊,占据华北平原。
关宁锦防线可是明廷倾注了数十年国力,耗费无数钱粮,凝聚了数十位能臣名将心血打造的
虽然五脏六腑,各项器官,组织用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变化。
季溪想要提醒徐子微,但转念一想她的这个提醒未免也太不合适宜。
他的水平,虽然没有接近电竞职业级别的高手,可是也是接近电竞半职业的高手了,尤其是他的狙击手,已经达到了准职业水准了。
就是打针的时候,他都不忘观察对面的情况,看看所有玩家的噩梦,现在究竟在干嘛。不远此时他真打药,不能开倍镜,所以看不到。
说了一遍,云溪怕楚跃没听明白,准备再说一遍,不料对上楚跃闪闪发亮的眸子。
张云雷捧腹大笑,前仰后合,看张萧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傻子。
柳月缓慢走过来,越走越近,居高临下看着萧然,玉兰,眼睛空洞无比。
玉兰托着腮,考虑良久,为了把那些士兵甩掉,他俩可是大费周折,正思考着。
评委老师们宣布悦荣学院胜利后时,红叶队的人表示输得心服口服。
季溪开始想顾夜恒的习惯,顾夜恒对喝的水很挑剔,他不喝自来水,也不喝矿物质水,他只喝纯净水。
上古雷神将手中的雷神之锤放在脚边,抬起双手在胸口大力的锤了数下,仰头一声怒吼。
而下一刻,第一辆路过郁金香路的公交车也在对面停了下来,预示着忙碌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这让我变得躁动,我又想起了乔野昨天晚上在电话里给我出的主意。
现在有了这些液体生命能量,以她的天赋,一定能够短时间内有所更进一步提升实力。
去往乔野宾馆的路上,我和陈艺牵着手,秦苗则一直拎着蛋糕走在我们的身后,我们几乎没怎么交流,但心里都希望待会儿乔野见到秦苗后能给个好脸色。
在金秋走后,我收到了肖艾来的微信,她要我自己解决晚饭,因为今天的媒体布会结束之后,会有一个例行的晚宴,她作为主角是绝对走不开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通缉令的事还是因为其他,萧景钰坐在客栈中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行人稀少,就连客栈中也是没有多少人。
“我很好奇,你怎么没跟轩辕璃夜一同前往西北。”以他对速风的了解应该会随行才对。
“别再想这些了,我们走吧,这个世界位面,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恩佐强调的说道。
要是有着太初神纹,单单是以龙昊的实力,想要破开石壁,完全是连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是以,为了算计他们,杨逍不得不用出了这等计谋,以乾阳化身作为诱饵。诱骗八大圣城的神王前来至尊城,为的就是消减八大圣城的实力。
夜莫离和倾澜,樱璃三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闪身去帮公子颜几人。
彩礼包括两份,一是相助凤凰族,打造出一位破古境,二是容许萧邱进入噬古族秘境。
“泰勒在比赛一开始的进攻,除了让他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方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解说员开口说道。
第415章 谢汉王赏!
汉军的车队在校场西侧一字排开。
有眼尖的兵丁瞧见深深压进土里的车辙,忍不住低声嘀咕着:
“乖乖,这里头得装了多少好东西……”
揭开车上的油布,眼前的景象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口口深褐色的大木箱,被铁箍紧紧勒着,整整齐齐码放在车上。
箱子层层叠叠,堆满得满满当
断掉的一截匕首坠落在他的脚边,宋时身形一闪而过,眨眼的间隙,长刀架在他脖颈上。
都怪他爸背地里天天“母老虎母老虎”的念叨,害的他一时不慎,也跟着秃噜了嘴。
还有萧天策这个狗太子,居然还玩三人行?啧啧啧,没想到,这古人玩的比现代还要开放。
“我,我,可能动不了,腿麻了。”钟晴儿此时哪里还有之前的凶悍劲,变得软糯起来,也不好意思说吓得腿发软,直说麻了。
禅院直毘人闻言,双眼瞬间瞪大,而一旁一直无比淡定的禅院甚尔,此时也是震惊到身子前倾。
刘家可能是已经知道白家和明家联合的事情,对于白家,刘家可是惹不起的。
随后拿过一把剪刀,开始在衣柜后面抠抠索索,不消片刻,他的身边便多出来几块青砖。
而且,未来自己说不定也会和五条悟一起加入咒术高专,到时候,甚尔这个家伙也得给他找点事情做做。
这一句话,也是让众人心中寒气升腾,佳哥这是在说什么胡话,什么东西的脚步声,能沉重到这般程度?
刘振说完疾步走到欧尚雪身边,欧尚雪此刻脸色发白,一只手握在胸口的匕首上,殷红的鲜血浸湿了她的衣服,顺着衣服流淌到了地面,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当空闻决定封山的时候,林宇飞发现自己的声望又涨了百分之四,他想到自己刚刚击败了少林三神僧,涨点声望也是应该的,便心下释然。
也罢!我就一个一个的问,只要她是这里的人,我就一定能找到她。想到这里,曾毅行动起来,提着行李箱走进一家店面。
同时,山口组成员数万,与山本家族控制的黑龙会共同瓜分东瀛国黑道势力,两大帮派一直很和善,并没有明争暗斗的势头。
“哥哥,你怎么不接电话?”凌珑走到凌逍身边,与他并肩而往远方。
虽然离杨天足有一公里的距离,河古拉也感受到了杨天身上突然间爆发出的力量。这股力量对她来,太强大了。
赤犬的岩浆手臂冒着黑烟瞬间化作一条熔岩巨犬,巨犬张牙舞爪口中的利齿清晰可见。下一刻岩浆巨犬迎上了极速飞来,连成一片的气刃。
但是在面对青星海的时候,敖厂长的态度便放低了许多,似乎是真的认同青星海的实力。
凌逍深知元婴期的强大,绝对非自己所能抗衡,自己这百十号人,元婴期强者挥手间便能灭掉。
瑰道士就像一条迷茫的鱼,明明嗅到食物的香味就在鼻前,可是摇着尾巴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预想中的食物。
刚刚,因体内生死蛊的暴动,萧北野人还在发疯,但此刻在场之人恐怕没人比他的头脑更清醒了。
“你要是再说话的话,我们很可能就会被发现,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乖乖的跟着我离开这里。”万敏眼睛里露出了狠厉,要不是因为被这丫头察觉了,她才不想带着这么个累赘。
第416章 困局
千阳县驿馆内,王锡衮正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眼前的烛火独自发呆。
白天校场上那一声声刺耳的谢赏,犹在耳畔,搅得他心绪不宁,坐卧难安。
这哪是在发响,分明就是趁机收买人心!
王锡衮身为礼部侍郎,又岂能看不出这点伎俩?
只是他原先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贼寇真的是迷途知返,可如今所见,才
消息传至燕府,彩凤闻之,即刻跨上战马,只身奔赴襄阳城。片刻之后,其至城外,见城门紧闭,城楼上,金兵耀武扬威,如何才能进城救夫?
随即,他们将目光投向靠坐在床头的崔玉茹,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之后,他们明白庄涵所言非虚。
白狐的感应极为强烈,凭着气味,硬是找出了一些线索。无双循着方向走了一会儿,只见一排巨大的脚印,像是一个个深坑一样。脚印深且大,看起來像是一个巨大的猛兽在追逐着什么东西。
鄱阳湖边景致迷人,独具风情。自此,韩靳以此波光粼粼之湖畔悠悠而过,作画弹琴,荡舟垂钓,乐于其中。佟凡时来时往,饮酒作乐。韩靳常求佟凡至集市为其售画,以换银两做柴米酒资,其衣食无忧也。
百变和猿天的战斗进行的如火如荼,一时间难分胜负,到最后百变更是直接化身成万丈巨龙,占据大半个天空,往往身子一扭便会让空间崩塌,龙爪一挥间便是无数雷霆火焰如暴雨倾盆,疯狂砸下。
随即,一个大大的问号在四人的脑海中冒了出来:他们在祭祀什么呢?
唐梦曦缓缓的收回了额头上的第三只眼那个妖族人和魔族人也摆脱了幻境。
夜孤雨转头看了一眼依旧闭目修习的林空雪,刚想换一个方向,脚下灵云突然静止了。灵云的突然停止,让夜孤雨的身体都习惯性的向前倾去。
“老师。。。”苏青柠很想解释一点什么,那个妹妹是刚刚回国,还不习惯国内的一些习惯,自己看了她的成绩单,的确稍微偏差了一点,不过在外语方面还是有着天然优势的。
直到两人看到表演厅门口的海报,刘佳的眼中深情终于透露不住。
刘洋开心的笑了起来,自己这么多年的心愿,终于在王锐的帮助下实现了。
结合叶璇是出自家族的背景,顿时叶游就认为他好似是看见了一代主角的崛起路上所必要经历的一幕了。
冯云飞作为天师府“暗部”的成员,虽然接受过严酷的训练,也参与过很多危险的任务,但他毕竟不是走修仙路线的弟子,法术底蕴和灵力储备始终略逊郭嘉他们一筹。只有在体术方面,才能勉强胜过郭嘉。
随后,灯光熄灭,但是屋内的嬉笑声夹杂着床铺的吱嘎声并未停止。
当然有时他们也会将老村长家的马匹一同放牧,割来鲜草也会喂它们。
“我去,4000万的像素,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已经远远超过了目前市面上手机像素的最高值。”郭嘉无意中看见贴在手机背面的标签,脸上再次露出惊喜的表情。
张楚穿着一身袍装走了上来,陆慧慧是谁他真不知道,至于为什么认识云瑶,是因为云瑶也是上京大学毕业的,当初云瑶就那么惊艳,加上她的家庭各方面都不差,在上京圈子怎么可能不认识。
不过这样的反应速度,倒也没有对凌天之前的行动有极大的影响。
第417章 后手
王锡衮在西安碰了一鼻子灰,无奈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牛成虎身上。
可当他返回千阳县外的大营时,却不由得怒从中来。
本该森严壁垒的明军大营,此刻竟然门户洞开。
挂着贼军旗号的辎重大车在营中往来不绝,如同自家后院一般畅通无阻。
有的大车上堆满了粮米,有的则是一摞摞捆扎好的靴袄。
王锡衮在西安碰了一鼻子灰,无奈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牛成虎身上。
可当他返回千阳县外的大营时,却不由得怒从中来。
本该森严壁垒的明军大营,此刻竟然门户洞开。
挂着贼军旗号的辎重大车在营中往来不绝,如同自家后院一般畅通无阻。
有的大车上堆满了粮米,有的则是一摞摞捆扎好的靴袄。
而当过山车彻底落下的瞬间,游客们会感到极度的心安,像是刀斧手的大刀突然崩裂,处刑终止。
不过要说张通是他们班第一个独立签单的,也不尽然,毕竟李依柳早就已经去枫叶装饰的江宁分部上班了,以李依柳的低调,就算是签单了,也不会透露出来。
彼岸花将鬼切收鞘,纳刀的声音唤醒在场所有人,一道裂缝出现在犬山贺的刀上,并逐渐扩大。
“喂,刘浪,你们那边出现什么事情了吗?”刘浪刚给鹰眼打过去,鹰眼那边就接起了电话,而且还很自来熟的样子。
从万药山第九层开始,一直往下,众人寻找到第三层,所有的王者,命师,道徒,全都观察了一遍,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
然而让杨奇惊骇的是,即便是天罚之雷全力的冲击,竟然也无法让这一只干枯的手掌有任何的动作。
老木匠们吃住都在苗轻候的公司,工钱天天一结算。每一餐都有鱼有肉,晚上还管烧酒。
“比较常见的鬼族天赋?”刘浪之前的时候还真的不知道这一点。
“云少,我记住了!”苏青很是感激的点了点头,一般的设计师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耐心教他的。
除了极深的秘密,不能让亲人知道外,其余的一些,可以适当的让家人知道,但是却要注意方式方法。
方晓彤顺着楚枫的指尖看去,果然,手提袋里面还有两串散发着蓝光的水晶之心。
不过,有一个员工告诉刘勇,一般这样的情况很难成功的。屠宰场里都是与固定的养殖场合作,像刘勇这样的散户养的猪一般都不是很多,他们就懒得去理了。一听到居然还是在农村里面的,就更没戏了。
此时,老板娘已经退到了门口,将门关了一半,在听到白墨卿说“七七”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到了极致,眸子里的光芒在一瞬间晦暗难辨起来。
夜风看见大祭司对着苏亦瑶趾高气昂的模样,差一点忍不住踹他一脚,还是苏亦瑶拦住了他,才作罢。
再加上明明知道这件事情的开始,就会觉得心里好不舒服,但是该做的事情又能够怎样?
“你要去哪里?”御风跟在她身后,似乎是担心她会去那个最不应该去的地方。
安静说这个话的时候非常不相信,因为他连自己都不相信,更何况是这种事情。
卿炎此刻反而静下心来,闭目了数秒,待他睁开迥异有神的双目后,他已下定决心,准备消耗大量的灵力与气力来击杀眼前的这只怪物。
当时辰寒说这事的时候他们都不愿出头,最后推到了大伟头上,早知道就算打破脑袋也争下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尹氏面上的得意之色更浓,慧芸、慧茹两姐妹各自暗暗咬牙,不得不面对一个杯具的现实,白茯苓一出现她们再如何打扮也只有当绿叶的份了。
裁冰绡一怔,随即愣住,眼泪涌出,两眼泪汪汪的,却始终没有流出来。
第418章 松锦之战开打
甘肃边墙下,星星之火正在悄然蔓延。
为了避免落人口实,马科等人并未打出汉军旗号,只是起了个诨号私下串联,暗中积蓄力量。
西宁卫的守将最先察觉到这股暗流,于是立马上报了朝廷,请求圣裁。
而与此同时,王锡衮的奏疏也摆在了崇祯的御案上。
可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西北方向传来的警报,崇祯
“我在你家楼下!马上给我下来,带你去个地方,明天我就可以让你拥有C级精英武者的实力!”刘童说道。
李虎赞赏地点了点头。燕青这句话说得好,这几年他在汴京学会了不少,这番见解也不是随口瞎掰。
有了海天神皇的碧海珠,叶天根本无视海水的冲击,一路直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座气势磅礴的宫殿才渐渐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而动力他也有,学会的体术超能力总归是需要身体素质来支持使用的,为了更好的运用学到的能力,易轩锻炼身体的时候心中都带着隐隐的兴奋。
对于孟寻真欲与郭靖结拜的提议,江南六怪先是一愣,随即都是大喜。他们虽是耿直豪爽之人,却不是不通世故,想到自己这傻徒弟日后少不得行走江湖,若是有这么一位义兄照拂,自是大占便宜。
耶律马哥没有怒,他蓦然想到了什么,随即陷入沉思,对毛军的责斥置若罔闻。
“难道真的需要突破五重天才能真正一窥奥秘?”周枫的心中不免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虽然觉得有些失望,可隐约的觉得这极有可能是一个事实。
李虎俯身望着地图,,眼前仿佛出现了统安战场上的血腥厮杀,神情渐渐有些恍惚。
一路之上,孟寻真轮换骑乘双雕,不过数日便到了少室山下。他选一个隐秘无人处降落,将双雕收入御兽牌中,按照乔峰所说的方位去找他父母的居所。
一股怒火从罗思南的心底慢慢燃起,她很难接受岳飞以这样的方式独揽中原战场上的军权,但李虎信任岳飞,李虎把中原决战甚至南征的重任都交给了岳飞,罗思南也只能选择无条件地支持。
能量供应达到百分之一百二十,各个卫星的扫描范围和强度都有了明显的提高。
有过战场经验的老兵和新兵的混合,实际上是一个传帮带的过程,新兵也会在耳濡目染之中得到锻炼和提高。
岳峙也是这个猜测——浸淫兵事多年,岳冷秋与岳峙在兵法上的见解,在当世都要算是超一流的,在见识过伏火弩成建制列装威力之后,重新推演北伐战略,倒不会出现大的偏差。
玉灵冷冷地看着前方,她要看看这个武艺如此高强之人到底是何人。
这时候,双方还有一定的距离,得走一天多时间,马腾有足够的时间让士兵休息。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征兆,但是我发现我的生活也正在朝生活方面倾斜。孙晓青在我身边时,我总是想着成功,想着不可一世,可是经历了这么多是是非非之后,我发现我有些懈怠了,懈怠事业。
手掌紧握之下,关节也是噼噼啪啪作响,蕴藏在骨子血液之中的强横力量让雷焱都是有一种仰天长啸的冲动。仿佛是要找地方将身体中的那股力量都是彻底的宣泄出去一般。
相比较起来,董俷花费一百万大钱购买生活物资和分发军饷,倒不是值得费心的事情。
请个假 家人们
今天出去过新年了,明天补上!
新年快乐!
《大明:从边军开始覆明灭清》请个假 家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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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我大明天下无敌!
“久持松、杏转运,锦守颇坚,未易憾动。”
“若敌再越今秋,不但敌穷,即朝鲜亦穷矣。”
武英殿内,崇祯读过前线送来的奏报,面色十分不悦。
“这个洪承畴,朕予他统领六万大军出征,结果还这般磨磨蹭蹭。”
“一场大战报上来,斩首竟只有十余人,简直匪夷所思!”
他越说越气,不自觉
提到琴师的名字,虫灵也沉默了,琴师是它的良师益友,是它的一切,琴师做出的决定,它不是不明白,只是不能理解。
这烟雾的颜色五彩斑斓,一看就知道有剧毒,何长明直接往后一仰,虽然避开了大部分的烟雾,但是还是有少数的烟雾被他吸入了体内。
“汲取!”莫理毫不犹豫的下令。这是他晋升金丹的希望,怎么会犹豫。宗门各项事务都进入正轨,闭关几天完全没问题。
“你的韩信再强,可是到了赛场上也不能一直拿韩信吧,你也试试其他的。”舞风云指了出来。
非常非常成熟,非常非常的敏感,也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是不可能在一起,于是他就非常了断的放弃了这段感情,说简单也怎么可能简单,他还是忍了好久好久,好几年才把这段感情放淡,才真正真正的看得开。
在修为达到玄仙巅峰的时候,星辰分身突然就可以感悟到一丝关于这个世界的法则之力了。
就在苏是焦头烂额之际,潘随歌的一通电话让她更加意外。他说欧阳钥等人已经提出了离职申请,这不是明显着准备撤吗?可乘风这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看着赵卿重新明朗,宋草草觉得有必要好好问问她的想法了,要是赵卿真是喜欢上了那个男人,那她就有必要推她一把,可别真错过了。
一整天的工作都不知在忙些什么,只到笙湖发来信息提醒她下班了。
一侧的林鉴和薛云对视笑了笑。他们已然知道,这个传送阵确实可靠,对方并没有骗自己。
“和他们浪费这些唇舌做什么?直接杀了就好!”是以,帝倾第一个开口,声援凌九幽。
她穿着雪白的婚纱,前短后长,层次不齐,在蓝天草地的照耀下闪烁着白色的光芒。
这天,袁绍传来两个消息:第一个是郭斌除阳翟县令的任命已经基本确定了。
呵武跳下了礁石,转身就去寻个僻静的角落,给战炼汇报这里的情况。
待安顿好后,郭斌叫虎子来,同去卢植与蔡邕府上送上名刺
,好约期拜访。在两家门房坐了半个多时辰,递上帖子便回了。
可现在这个经验要丰富许多的长离却能够感觉到,在这个星球的地层中,沉眠着许多智慧生命,这些生命虽然处于一种将醒未醒的状态,但他们确实是活跃着的。
她的怒音,回荡在整个宴会厅里,墙上的变异树藤在无风摇摆着,显示着它们想要嗜血的兴奋。
正在关羽与张飞二人,一正一副忙着折腾手下的一帮儿郎之时,郭斌却正与戏志才、郭嘉二人盘腿坐在一辆空着的马车上谈论草原上鲜卑人的情况。
如何才能看似已经报上了一间合适的学校,但还能在最后,报的学校和她“预计”要填报的学校有巨大不同呢?
凤息条件反射的打了个饱嗝,喉咙管里涌上来的都是杏花糕的味道,刚起锅的时候她就吃了饱。
第420章 皇太极vs洪承畴
八月中旬,清军主力援军,终于赶到了锦州北面的戚家堡。
刚到前线,皇太极不顾身体不适,立刻登上高处土台,远眺明军营寨。
这一看,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只见松山北面,明军依山建寨,七个大营环环相扣,寨墙高耸,壕沟深邃。
细看之下,应该是步兵主力在正面,骑兵则部署在东、西两面开阔地带
在这一瞬间,睿瑶喜极而泣,梨花带雨的苍白脸庞上,绽放着无比的欣喜。
“我们认输,这次攻擂我们输了!”高明义的声音沙哑无比,听在别人耳朵中却是显得无比的冰冷,就连刀冷煋跟剑凝锋两人都不由得浑身一冷。
等他说完后,边上的大伟走了过来,我简单道“谁的人?““不清楚,进了龙家镇,这事情不好办了!”大伟脸色铁青开口。
龙城主可是过来人,确实知道有时候实力在计谋面前确实不怎么样。
阴阳二老同时出手,左右围攻林锐,一阴柔、一霸道,刚一交手就打得林锐边招架边后退,直至退到路边护栏旁撞在其上,嘴里喷出一口逆血。
“不要,不要!”我心中不断的在呐喊,可是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不明所以的厨师们,纷纷停下动作,脸色惊恐看着眼前这幕。
我跟西瓜到的时候,敏兰刚好也到了,一见面就直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急切的样子让我哭笑不得。
原本来这个阵法,不是对人造成什么伤害,而只是一个将人困住,消耗敌人的能量,然后将抓住对方的。要是在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徐峰必败无疑。
徐峰有点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直和他做对的人,现在会成为他真正的岳父了。
傅青叶毫不讳言,龙戚弩斯的传说和故事对于摩沙迪的汗位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侵入者胸前的伤口只有区区的一寸深,而宝剑却在异能波动的对冲当中,逐渐消散不见,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对于这种事情,陈弈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不是心理医生,只是一个经验算不上丰富的队长而已。一马当先,带着队员们在战场上冲杀的本事有,当心理医生的本事,可是一点也没。
“好了,这方空间的元素已经被我强制平衡”‘花’殇菱收回漫天水系魔力,朱‘唇’轻启道。
须其格的脸红到发烫,军须靡也不好帮腔,他这个老婆娇纵惯了,确实不管那些规矩。
当时
杨夙枫的想法是,不论这些事情是不是真地,只要暴露到阳光底下,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登基仪式过后,他们就会成为正式的夫妻,如何面对这个崭新的身份,对他,或是对她,都是难以面对的问题。
“我们部落的大穿山甲骑士也不多,我估计能帮你招募个5o名吧!要是碰上打仗的话,就能更多一点!”罗伊想了想,对林夏道。
杨夙枫缓缓地摇摇头,看了看清冷的月色,不想去分辨,也无法分辨。
刘烨没有声张,卫律还不知道图奇棠还活着的事实,他以为图奇棠在安息朝廷剿灭息陵教的时候就丧命了。
那厢,藤雀的震惊就比鹿溪白大得多了,完全是毁灭性的,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直至对上那双熟悉的眸子才恍然间回过神来。
当然,他只是不主动说,如果她和妈妈问他,他也会如实回答的。
附录:松锦之战清方伤亡。
据不完全统计,满清入关前总共40个满洲甲喇额真,松锦一战至少报销了10多个。
意味着满八旗一战打光了170个牛录、34000兵丁。
松锦之战满洲高级将领阵亡名单:
兵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龙西
镶红旗旗主罗沙
蒙古札萨克王喇嘛金州
镶黄旗超哈尔议政大臣兵部右参政本欲擢为一等大臣不意阵亡一品大臣例
翁阿岱梅勒额真二等轻车都尉晋一等男正二品
旦岱佐领骑都尉赠参领世职一等轻车都尉正三
拉都浑刑部副理事官云骑尉从三品
正黄旗
穆护萨武备院卿正三品
阿福尼参领正三品
鄂兑佐领世职正四
特穆德格骑都尉世职正四品
甄特追赠佐领、骑都尉正四
迈圗启心郎赠佐领正四
瓦音布赠云骑尉
觉罗硕尔昆赠云骑尉
镶红旗
孟库鲁副都统赠骑都尉祀昭忠祠正二品
劳萨巴图鲁世职二等副都统赠三等子爵昂邦章京正一品
噶尔呼机三等轻车都尉赠二等轻车都尉正三品
桑固理游击世职赠世职二等领正三品
罗萨骑都尉赠三等轻车都尉正三品
萨穆唐军校赠佐领世职正四
锡翰赠佐领世职正四
哈尔古积三等参领护军统领赠二等参领世职正三品
道邱备御世职正四
镶白旗
玛尔图备御世职正四品
达岱侍卫
正蓝旗
查苏喀在文馆办事号巴克什兼佐领正四品
镶蓝旗
茂海骑都尉赠三等轻车都尉正三品
辉兰赠佐领世职骑都尉正四品
正白旗
希福参领赠轻车都尉正三品
特坤一等侍卫赠佐领世职正三品
伊明阿参领正三品
觉罗兰泰护军参领正三品
迈色护军参领正三品
戴衮侍卫赠骑都尉正四品
翁克佐领正四
旗名待考
宏科参领正三品;彰库善参领正三品;温察委署护军参领从三品
辉兰闲散宗室正四品;彰古力佐领正四品;博朔岱三等侍
卫正五品
————————————————
四品以上不完全统计:一品4人,二品2人,正三品15人,从三品2人,正四品14人。
其中有了一个旗最高统帅,一个议政大臣;
满洲镶黄、镶红两旗副都统死了三个,里面一个封男爵,一个封子爵,昂邦章京
另外甲喇额真级别的将领死了11个,牛录额真级别死了12个。
由于带清有篡改史料的习惯,这还只是一部分伤亡。
其中斩获最大的札萨克王喇嘛金州,《清实录》并未记载。
但在《钦定八旗通志·忠义传》中,还是记载了札萨克王喇嘛金州被明军围杀。
乾隆二十七年,清朝将松锦之战中的一万多名阵亡人员,补入昭忠祠接受祭祀时,真相才得以重见天日。
此人是入关前后,满清战死将领中,爵位最高之人。
下一个战死的王爵,还是李定国两蹶名王时期。
而在清方的史料中,一直鼓吹自己从小赢到大赢,但实际上,松锦之战明军把清军打出的阴影,直到康熙朝都还未曾消散。
在清方百般掩饰的史料中,记载了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阿济格等人畏战逃跑的情形。
更不用说数量庞大的军官阵亡名单。
多尔衮在多年以后对洪承畴提及此事时,仍然心有余悸:
“如松山之役,我劳心焦思,亲自披坚执锐。”
“卿后虽无成,亦足见卿之能。”
“我之体弱精疲,亦由于此。”
康熙二十四年,御史任辰旦上奏:
“松山等处白骨暴露如山,皇上泽及枯骨,应立义冢拖埋。”
康熙被戳到痛处,批复道:
“征战松山等处地方,已余四十年,两国交锋,自多杀伤。”
“任辰旦必追论议此事具奏,殊属狂妄。”
这里的狂妄是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毕竟在《清实录》的松锦之战部分,清军可是如同神兵天降,只伤亡了十个人。
而朝鲜方面的记载,也表明了清军在松锦死伤惨重。
对于明军来说,战斗力从来不是第一问题,问题只在内政。
第421章 败亡
明军虽然在野战中大获全胜,但却有一个致命问题——军中粮草见底了。
自洪承畴誓师出征,到如今与清军连番血战,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六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经过清点,如今军中存粮,仅够支撑小半个月。
现在摆在洪承畴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
明军虽然在野战中大获全胜,但却有一个致命问题——军中粮草见底了。
自洪承畴誓师出征,到如今与清军连番血战,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六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经过清点,如今军中存粮,仅够支撑小半个月。
现在摆在洪承畴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
酒红的液体从杯口溢出几滴,洒在柜台上。柏洛斯看着木杯内的液体,把脸凑近轻轻嗅了嗅。一股葡萄的清甜香味,还有酒精的气味。这是某种劣质的葡萄酒。对此,柏洛斯是不屑品尝的。
这云殷,非得跟着自己过来看看,那位能治好他的病的神医是什么样子的。
“可你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我以为你,我只以为你……”夕霜喉咙被什么哽住了,一句利索的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张晓月在这个时候压根不愿意搭理我,当即便把头扭向一边。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华夏第一高手龙镇天似乎跟自己母亲有点关联,等这年回去问问。
林沐鱼到底哪里呢?独孤求有这样的疑问,林诗颖她们也有这样的疑问。
他忽然并起双腿,手中的木剑竖起,做出即将出剑的姿态。柏洛斯吓了一跳,手中木剑高高举起,摆在头顶上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哟,这不是婕西卡吗?”寇特没有在意眼前的刀剑,径直往柏洛斯身侧走去。
只要实力到达地阶宗师以上,都是可以成为龙组组织中的高层人员。
如果霍子钊追着玫瑰肯定找不到她,可是他不仅找到了,所用的时间还超短。
通灵巨蜥一击结束,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地面,脑袋摇晃,似乎是有些疑惑为什么没有发现入侵者,不甘的退了回去。
从冒险者勋章上出现的红光渐渐把技能的光芒蚕食。地精勇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愤怒的叫嚣。
东方的王送来的贡品,不仅有金银珠宝,珍禽异兽,还有
从各族各地寻来的美人,密密麻麻跪了一地,一眼望过去足有上千人,低垂着头瑟瑟发抖,想必都已听说过这位魑魅王的残暴性情了。
“好了,去第一个精英那里。”见格鲁高刺客死亡,林枫带着其它人前往精英所在的位置。
正在唐枫疑惑之时,宋修真已经飘然而动,凌空掠起,落在一棵翠绿松柏枝头。
这几年的心情一味地只追求平和,压根没有想过应该如何赚钱,没想到,人有时候越不往钱看,钱反而向人聚拢过来。我银行账户上的数额越来越往上递增,让我对生活又有了更高的期许。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结局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时,李天辰突然开口。
“俄国这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会有强者代表俄国前往埃及,但具体会找谁去,我也还不清楚。”水瓶座首领柔声道。
李天辰没有现身的打算,启动了幽冥宝船的隐匿威能,远远的观战。
不过,对此商盟一点不含股,全部收购,龙门眼下就是不缺这东西,存储一部分,剩下的直接卖了,换取大量的可存储的修炼资源,而这些东西被商盟拿回来之后,同样引的无数修炼者争相购买。
但是,凡尘就不一样了,此时的凡尘,全属性已经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步,随便加百分之一,那都能够增加上百万的属性值了。
第422章 议和
随着松锦前线惨败的消息传回,京师上下瞬间一片哗然。
从茶楼酒肆,再到各部衙门,百姓和官员们无不议论纷纷。
有人说东虏倾巢而出,官军虽然奋勇,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有人则痛骂前线将领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更有胆子大的开始翻起了旧账,质疑朝廷决策,认为当初就不该在关外与东虏决战,以
刘宏川可是八部天龙之一,龙藏的大长老,虽然他平素沉默寡言,却没人胆敢怀疑他说话的分量。
听着易天云的数字,雨露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已经是有些眩晕了起来,根本就不敢相信这些,但是自从跟随了铭南之后,她就知道了这座城市的另外一面。
那两道龙魂发出最后两声不甘的龙‘吟’,却根本没有半分力气,又软软地栽倒了下去。
雨露听见铭南的这话语之后,总算是能够完全的放心下来了,朝着他点了点头,乖乖的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休息。
“好的!林萧大哥,让我们一起努力加把劲儿。”头脑简单的家伙往往都喜欢干体力活。八神太一在回应的同时,第一个冲去了机器人的旁边。其他人看到他的举动,当然也就围拢了过去。
只是这两天的比赛实在是令人无法捉摸,一是比赛的时间越发的延后,甚至这两天的比赛都是堪堪卡着凌晨的时间点完成的。。
看着妈妈温柔的目光,季流年的眼泪就这么流下来,毫无征兆的。
掀开的车帘中,挤攘的人流中,马车缓缓地驶入了一条街道。这街道属于权贵们聚集的街道之一,街道比较宽,全用青石板铺路。因规矩多,易冲撞贵人,这里的人流最少。
“咔!!”赵逸激动的一把将身上披着的棉被给甩了出去,喵的太不容易了,就为了这一句台词一个镜头赵逸苦苦的和这格雷死磕了一个晚上,眼睑都肿了。
一众丐帮强者,听得楚凡之言,好比打了鸡血,全身都是充满了大力。
李若风则望着百丈金龙瞬间消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竟然凭借李若风此刻的功力,竟然丝毫无法察觉这百丈金龙到底隐匿何处,猛然李若风向是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然向后一转。
他那张俊俏的脸上布满了心痛和恼怒,一双眼睛也潋滟在烟波一样的水色之中。
她的脑子坏过一次,之前的大部分事情都不记得了,就连家中人的样子,还是她在回京之前提前遣人弄了几张画像出来,死记硬背下来,才不至于
那日在侯府的门口出认错人的丑。
以往的闹事者,能够当场镇压的就当场镇压,不能够镇压的都是事后在城里特意找强援镇压。
乔茵桐贝齿紧咬着唇瓣,想再和他多说些什么,可是一对上他那过度冷峻的神情,她有些怯了……话也只好咽下了肚子。
沐雪一愣,感觉到自己的脸微微发烫以后,低下头,大声的说:“谁要跟你讨论这个,你爱下不下。”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走去了。
还有诺丁顿,即便王室出了差错,也不该牵连到神殿大主教才对,到底是什么原因?
照照倒是把车开到了曼丽出嫁前儿魏老师给租住的那层两室一厅。
心中正自得意,突然眼前一黑,又是一团黑乎乎的黑影从那破碎的布条中间飞了过来,阴山子招式已老,冲势犹在,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黑影狠狠的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第423章 讨伐昏君
姚江枫等人动作很快,仅仅一个晚上便把告示贴满了京师内外。
翌日黎明,各处告示前便已围得水泄不通,围拢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对着墙上的揭帖指指点点。
“看见没?朝廷这是被打怕了,要学那赵宋割地赔款了!”
“以宁远为界,那山海关岂不成了前线?万一山海关被破......”
“每年百万
姚江枫等人动作很快,仅仅一个晚上便把告示贴满了京师内外。
翌日黎明,各处告示前便已围得水泄不通,围拢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对着墙上的揭帖指指点点。
“看见没?朝廷这是被打怕了,要学那赵宋割地赔款了!”
“以宁远为界,那山海关岂不成了前线?万一山海关被破......”
“每年百万
萧云飞三人,不愧是神榜上的成名人物,仅是在十余回合后,就已经全面压制住各自对手的攻势,让其难以展开反击。
其一,当年四弟你阵前击杀我大契丹萧挞凛将军,萧太后早已下令要找你寻仇。正所谓勾践复仇,十年未晚。早在十余年前,萧太后令我潜入宋朝之际,就下令让我十年后找阳家复仇。
第一人民医院附近的一间咖啡馆里,轻柔的音乐曼妙优美,静谧的环境非常适合谈事情。
就在今天凌晨时分传出剑无情来到沐血峰候战,他那时立马赶来了。他就想亲眼看着剑无情战败身死,只是没想到事实完全不一样,依现在这样子,没出意外的话,剑无情经此一战,定再次扬名十八诸国。
“不敢去见界王?那我也不追究你,我兄弟有伤在身还没苏醒,他的境界被压制到了第一步,你天使蛮龙的体质让他吞点儿你的鲜血突破一下境界应该没关系吧!”大祭司淡淡的说道。
那越南野鸡穿衣服穿得太过匆忙,吊带还松松垮垮的挂在肩头,大半个白花花的胸部就那么晃悠在外面,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我也没什么才,就会干基层工作,你调我回来,能让我做什么呢?“欧阳红说着,想把身子再往外挪点,可这已经到了沙的边上,扶手正好挡住了她。
夏建和白丽忽然进去,好像并没有人发现。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夏建便和白丽也随着这些人扭动着身子。只不好他们俩一直站在墙角处,根本不敢往前走一步。
观看了前三组的战斗,问心对这雪人所拥有的实力已然了然于胸。所以,和雪人刚一交手,问心便没有多余
的试探,实力尽全爆发。
看到龙洛云栖宗众人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每当云栖宗危机时刻龙洛都会出现,救云栖宗于水火之中。
数百石台上有无数宗门强者感悟,时而有清光浮现,伴随着隆隆震荡之音,昭示着有人顿悟突破。
这就是在公路上,周围可是有摄像头的,可陆凡做这些事情,却半点不顾忌。
照片上,只剩下了凉亭,凉亭里的鬼,早就没了踪影,变为了正常照片。
“这能花几个钱?应该的应该的。”王大陆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显得相当的大度。
就在这个时候四五辆黑色奔驰里面走出来十多位带着墨镜身穿西装的男子。
祖母明知道那永定侯世子是个什么德行,却仍然要将三姐嫁过去,果真同她记忆里的人一点没有不同。
因为她的完全借位,虽然让新人免遭被打,但也遮住了新人所有的正面镜头。
老阿尔呆滞的望着天空,暴风仍旧没有停歇,只能隐约听见几个模糊的字语在大海上回荡。
而在场之人,见了他,更总是一口一个“薛指挥使”,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别人这样叫他了。
边上来了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他带着眼睛,穿着很是得体,看上去是个成功人士似的,与眼前这个男子不像是朋友,但那个语气明显是在说,他们两人是好友。
第424章 北上关中
崇祯十五年秋,辽东的硝烟尚未散尽,南方的战火却再度燃起。
经过将近一年的秣马厉兵,蓄势已久的汉军,再次兵分两路,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东路军方面,由李自成挂帅,率领刘宗敏、李定国、余承业等将领,集结四万,自夷陵誓师北上。
大军浩浩荡荡,沿着当阳、荆门一线重新抵达了襄阳城。
与上
崇祯十五年秋,辽东的硝烟尚未散尽,南方的战火却再度燃起。
经过将近一年的秣马厉兵,蓄势已久的汉军,再次兵分两路,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东路军方面,由李自成挂帅,率领刘宗敏、李定国、余承业等将领,集结四万,自夷陵誓师北上。
大军浩浩荡荡,沿着当阳、荆门一线重新抵达了襄阳城。
与上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的情报网还有漏洞,不然不至于漏掉这么重要的信息。
想了想,李飞便拿出手机,拨通轩辕奇的电话,电话响了几下,就被接通。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随意行动,最近凉都在专项整治,我可不想我们还没动手,就暴露了。”鬼枪冷冷道。
屋内的范围大概五米乘于五米,屋顶有三四米高,用木梁架住上面的石头。
说着,他拿起一把普通的长剑,刺在花斑虎身上,发出一声金铁碰撞的声音。
南汐诺看到只是无奈一笑,不过还是颇为感动的,还有那么一刻的动心。
四翅金蝉不会说话,可长期跟在罗万美身边,也会通过一些动作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
巨人的攻势异常猛烈,每一拳都传出炮弹轰鸣声,就像一台人形坦克,碾压向叶子龙大叔的气息。
谁知乔光突然来个千斤坠,身子后仰,避过大部分的毒液,有几滴滴在袖子上,衣服破了几个窟窿,乔光二话不说拿起骨刀就把那截袖子削去。
刚在想他是不是要吻自己,就感觉唇上冰凉的,还软软的,就看到贴过来的脸和腰间的手,南汐诺身子一怔,有些慌乱,手抬起来却无处安放。
龙洛道:“这世间能有几人躲过岁月的侵蚀,行了我们也知道了这些宝物的来源,全将它们收走”,龙洛说完大手一挥,那整整十箱东西尽数进入除魔榜内。锦隐道:“那这楚晖神帝的尸骨怎么办”?
旁边,萧云飞却是满脸的疑惑,从话语间,能够听出,萧水与魔道之间,应该有着难以化解的仇恨。
一
旁的老曹对怀光海的转变,有些接受不了,不禁又仔细地看了看吕玄,仿佛第一次见面。
这人大声一喊,哗啦一下,首先是挤在门口的哪些人先跑了。紧接着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跟着动了起来。几分钟的时间,会议室进来了哪些人基本上全走光了。
“你没事吧?”等到两名雇佣兵离开后,阿尔法才带着一抹关心的语气问道。
住在这鸽子笼里唯一的好处,是因为这里不用身份证登记。在如今这个到处被互联网连接的世界,要想不被警察发现行踪,也只有在这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才行。
三天过后,聚灵阵外聚集了三百鬼仆准备出发,幸运的是夜冥也在这三天的时间内达到了九重玄尊劫的修为,这为他们的行动又增加了一份战斗力。
我不会死的,我不能死在人间,死了会烟消云散,还怎么转世投胎?
说实话,只要自己一句话,奥巴一定能轻易抹杀他们所有人,可这些人却没有感激,反而对自己充满了仇恨。
另一个吕玄还真的不认识,但从面相看是个道姑打扮,很美,亚赛嫦娥临凡,手里的灵剑正含着不可匹敌的灵力,射向自称东山大王的狼妖。
神院那些人追查了许久,终是失去了凶兽的下落。这凶兽一直隐藏在地下十几里的地方,他们又不敢轻易追着洞穴进去,很难发现它的踪迹。
第425章 西宁卫
早在江瀚那篇《讨崇祯檄》传遍陕西前,位于千阳县的新军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
当西路军还在陈仓道上跋涉时,员外郎姜崇义与掌令佥事傅远,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两人分头行动,借着发饷、放饭等机会,在新军中与各营的把总、哨长们私下串联着。
“汉王大军已出汉中,不日即至。”
“随时准备,听
云轩选了一个半开的房间,不远处还有一间木门紧闭的,里面有轻微的呼吸声传出,那显然是伊丽莎白,他肯定不会去打扰她。
而在不远处,那些战斗系的老师看到徐海居然选择了三级的任务,而且所选择的阵营居然是原始森林的异兽,当场脸上就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江石一个箭步上前,斩妖剑极刃笼罩在一层漆黑的剑光中,向着魏常羲斩去。
沃姆看着帕西内心有些高兴,而帕西走到了沃姆面前蹲下,好好的看了他几眼。
就算是受得住,这种人大概也会是个战斗狂人,绝对不会选择科学研究系这种死宅专业的。
而最后乔尼亚斯的爆球炸裂,强悍的能力瞬间扩散到了金字塔每一寸,五个究极的身体没法闪避,只能硬生生的被打成了分子形态,唯一可惜的是神殿究极不带核心,没法完全杀死,过一段时间他们又会复活了。
星核偶尔会发生引力变化,可能会有星核碎片带着灵兽穿越星河坠落到我们所在的大地上。
阳光并不灼热和刺眼,反倒是给人一种格外柔和的感觉。沈度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的想,数十年之后自己和余卿是否依旧会这样的生活着?
说完之后,他就拨开了那个国字脸男人的手,然后朝着副本的深处走了过去,打算去木叶村接受自己的传承。
筱牡丹三人顿时眼前一花,发现古飞叶就在她们的身边,心中涌起立即攻击古飞叶的冲动。
“团长,他已经被你撤职了,暂时在卫生队工作,正在等待接受组织的审查呢。怎么?你忘了?”政委答道。
出来后,看到外面没有其他人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走到客房睡觉去了。
“妾身知错了。您是老爷,一家之主,那就全凭老爷做主了。”烟夫人连忙欠身道歉道。
“这是我亲手做的,来尝一下!”将盒子打开,浓浓的香气充斥着王曦的鼻腔,偷偷瞄了一眼,每个饼干上都有一个笑脸,这一刻王曦是感动的,不由露出甜甜的笑容。
林天呢喃,就地盘腿坐
下去,默念心法修炼起来,鼓动真气一次次冲击少阳脉。
棒子国要依赖美坚利政府的地方太多,现在还不是他们和美坚利政府撕破脸皮的时候,他们与美坚利政府之间最多就是相互利用。
朴正男微微有点失望,这个再说,就是再也不用说了,他心里明白的很。
“唉!不找了。这么多天过去了,中川君也没有任何线索,也许花子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宗汉一郎坐下后悲伤绝望地说。
“她也许还真帮得上点忙!”休息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唐装的老者走了出来。
布会结束了,一会还有一个宴会,算是为这次过来参加布会的成员们提供一个正式的交流合作的场合吧,一会林峰与夏若兮还得陪着朱总理过去宴会厅招呼这些人。
夏言只能这样形容,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这张世界地图上面,只有这么一个大陆,横跨了整个星球。这个星球上的陆地总和,都汇聚在了这个大陆上面。
酒剑仙立于剑上,似乎陷入了沉思一般。浑身投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看不到一丝光亮。
纯现在已经是level6了,从某种程度来说已经不能够算是单纯的人类,但是尽管如此,纯也不能够完美的使用时间加速的能力。
“刘星哥哥,刘星哥哥,你看什么呢?怎么不说话。”看到刘星在那里愣了半天一句话都不说,刘蓉开始着急了。
这一刻,天道六重天的气息展露,命运大道和创世大道交替,演化恐怖存在,杀向御天。
“嘛,放心吧,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至少美琴和莉莉亚娜是不可能突破的,至于其他的就看你的那些手下了。”纯很随意的说到。
“是吗?不过我还是觉得赢了之后把握大一些,你该不会觉得就算输了也不要紧吧。”幽幽子说道。
“这个……这个吧。”刘星说话有些停顿,毕竟白冰最近的事情和刘星有关,不能说是和他有关,应该是说全部责任都是刘星的责任,这要怎么开口,难道刘星要和妲己说都怪刘星吗?
“轰!”能量光球而下,下一刻一道巨响而起,闭目的白光将这一片地区完全笼罩,轰隆之中,形成了恐怖的爆炸。
只不过,或许是什么原因,水灵玉一直无法怀上孩子。期间她几次劝云河纳妾,云河都摇头拒绝了。水秉昌在十年后,死去。
第426章 攻打兰州城
得知自家儿子做了反贼,马科的爹不免有些担忧。
造反可是族诛的大罪,一个不小心,马家便要家破人亡。
马科见状连忙安抚道:
“爹,娘,你们莫怕。”
“如今汉王正亲率大军北上,想必不日便能攻克关中,平定陕西。”
“只是北上路途艰险,关隘重重,故而派我在后方策应。”
说着
他们在魂师斗魂场都采用了前世的称号,比如戴沐白称号为邪眸白虎,奥斯卡为香肠专卖,而马红俊则是邪火凤凰。
这说的是什么,这些议员不是傻子,虽然被关了那么多年,但听完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显示器上面密密麻麻的出现0和1然后浮现出笑脸,右下角开始出现百分比符号。
因为,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际遇的话,他就差不多止步于这里了。
就可以察觉到,这丫头不仅仅丢了自己的红丸,还丢了自己的心了。
抱着不死贫道死道友的想法,他们紧急公关,宣称志愿者使用的防护服并不是来自国内,而是从印度进行采购的。
拉格斯也发现了自己干的蠢事情,飞船驾驶室之上头枕的位置,被自己的皮带勒出了两道无法去除的痕迹。
“应该搬到镇上后就出了问题,当时不太严重,也很难察觉,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
正是这些这次任务中的“边缘信息”,使得夜祭觉得眼前的这一幕非常的违和,再联系起之前的一些疑点,夜祭心中也是渐渐地明悟了。
晏予怀薄唇微抿,好看的眉眼跟着眯了起来,他注视着亓筠霜,沉默了。
然雪园距离这座大殿不远,其内一共有十几座院落组成,是叶亦然居住的地方。这里灵力浓郁,环境优美,是仙剑宗的一个好地方之一。雪儿就住在其中的一间的院子里。
在场的那些人神色都呆滞了,这怎么可能?一个初入圣元境巅峰的打败了灵值榜前一百的强者?
吕清流察觉到哪里空气微微震动,当下大吼一声飞身而起,一掌排在空中。
长剑出鞘,递到冷霜面前,冷霜接过,看着剑刃,眼神凌厉,隐隐有杀伐之气。剑很白,有两个字,古剑。
“多谢妖圣出手相救。”槐桑看着槐烟的眼神全是感激、恭敬之意。
岑可欣就将寒假时候发生的事情告诉西西。甚至连赵大勇打了杜艳艳都进警局这事都讲了。西西听了后。下巴张起來差点
合不上了。
菩提寺的第一餐就给叶少轩留下了这么惨痛深刻回忆,为什么我会偏偏选择她呢?
“李子孝你是不是感冒了?”李萌嫣关心的问着一个劲揉着鼻子的李子孝。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无聊事情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想一个万全的办法让莎莎永远摆脱掉李玉初的纠缠。
顾永峰满脑酒精上头,答非所问,似乎张铁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是越来越模糊了。
城门被巴巴里海盗们推开,街道上人来人往都是忙碌的行人,有扛着货物的劳力,也有穿着体面服装的商人,也有跟在后面似乎是记录的仆役。
不管是从能力还是从心性,至佑帝远非钱皇后的对手,若钱皇后真的用心对付,至佑帝只会节节败退。
雷圣怔住了,他此刻心中有些发毛,不是因为刘攀的话,而是因为刘攀的眼睛。
也有玩家在官网资料上看到过关于突破境界失败,会掉经验的事情,猜测混子酱是因为突破后天境失败才掉落了排行榜,但大部分人还是认为混子酱是挂掉了。
少庄主怎么就不明白,辜焕并非完全听命于他?对于少庄主弄虚作假的举动,辜焕完全有可能越过他,直接传到鬼三爷的耳朵里。少庄主怎么能做出这种自毁的蠢事?
别看他平时很要面子,可那也得看什么情况,甘宁水贼出身,抛沙子如果能赢得战斗,为什么不用?战斗本就残酷,很多时候非生即死,只要能获得优势的手段,他用起来不会有任何心理障碍。
这巨弩可是真正的大杀器,是天澜城的守城器械,也算是梦幻世界出现的第二种远程攻击武器。
甚至,好多人都对梦幻世界生出了强烈的向往之心,通过网上的描述,那梦幻世界美好无边,真如天堂一般,众人都想进去一瞧。
“额,你赢了,以后你就是船长了!”萨博有些不甘心的看着艾斯。
清河是渔阳郡和渤海郡界河,下游直接汇入渤海,到达飞鱼领月亮湾;上游连通笥沟和泉州渠,也可通向渔阳郡中北部的泃河水或潞河。逐鹿军选择进入渔阳郡而非广阳郡,就是看中渔阳郡河网密布,便于水路接应。
好在这两个光球的威力不算很大,只给空中基地造成了两个大洞罢了,遭受攻击后,石室先生当即命令空中基地进入一级警戒,战斗人员奔赴各自岗位。
第427章 真乃虎将也!
邓阳走后不久,肃王府内便乱作了一团,全无半点天家气象。
肃王朱识鋐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库房间来回奔走,扯着嗓子催促下人:
“快!捡要紧的拿!”
“金银细软,地契账册,还有太祖御赐的宝册、印信,统统给我带走。”
“没用的赶紧丢掉!”
肃藩上下,从长史、属官到最底层的小太监
一层一层的将楚千岚剥光了,拿手一摸,他那身体冻得就跟冰柱子似的,若棠忙将火盆拉的更近些,又拖来暖暖的大被子往他身上用力一裹。
呵呵……这姑娘,其实挺有情有义的,只是把自己伪装得没心没肺而已。
阮晓蝶看着她,露出一抹笑容,可是眼神之中,依旧是浅淡的没有什么。
“定当。”怡亲王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有些压力的,因为并竟这珐琅他们也只是后来者,想必依旧也还会有很多不足,只是当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话。
“唔唔……”花未落心中一惊,还以为自己被护卫发现了,两只手拼命的挣扎。
我们转身,慢慢地走回了我们住的房间。天已经全黑了,有阿姨给我们送来了晚餐,我们都没有胃口,便回绝了,让阿姨拿了回去。
“万一,万一以后我真的走了仕途,还要跟沈家人同朝为官,想到这个,我就……”想到这个,他心里就膈应的慌。
皇太后呆如木鸡的站着,看着眼前的寒光阵阵,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如何动作了。
一列卫兵,也纷纷的骑马,尹宁等人手上被绑缚着,一个个的走的及其的踉跄。
今天在商煦风电脑里看到的照片,他对她置之不理,都在说明一个事实。这个男人派人在她的身边,说的好听是保护她,说的不好听就是监视她。
况且,唐山刚才那一巴掌,可不是简单的发泄,打出去的同时封住了他的真气。
她分明就是有事情在瞒着自己,而大多数可能,是因为和爸爸的事情遇到了困扰。
它们原本还以为自己的孩子丢失之后在外面一定受尽了苦楚,当它们找到这孩子的时候,一定是一场感人肺腑的相认。
然而,当他们发现子弹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后,才发现鸣川居然是直接依靠射击地面,反射子弹命中的。
一路上多次起起落落,不知道多少次之后,赵帝突然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甚至有些刺鼻,随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开门的是
程轩,两天不见,他脸色铁青,唇角冒出了细细密密的胡茬子。
还有一些无肉不欢的客人,看到这些蔬菜的时候,全部都皱起了眉头。
这个条幅上写了什么,图片上看不清楚,经过技术处理,也只能大体上看出最上面的那个字好像是一个欠字。
“好了,终于找到了,大桥的控制室,就在前方。”鸣川他们一路寻找,不久就看到了控制室。
下一刻,院子内突然就有人跟疯了一样的大叫着,然后,向着院子外面跑去。
阮卓进用力的揉搓着脸孔,他昨晚一夜没睡,此时疲倦涌上来,让他有些支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
盘旋在上空的天蛇法相,也就此由虚凝实,化作一条栩栩如生,鳞甲狰狞的巨大天蛇,盘垣在众人阵前。
或许用不了几天,他们就有可能迈出那一步,跟纵剑九天平起平坐,分庭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