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我先炸了抢婚修罗场》 第5080章 “鸿蒙榜上有这种人,我都为鸿蒙榜感到羞耻。” “厚颜无耻、趾高气昂去欺负侯爷,侯爷被白龙女差点打死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仗义执言啊?” “无非就是仗势欺人,逞强凌弱,就这样的人,也好意思立锥于剑道之巅受人敬仰?我呸!” 那些话语声,骂得太脏了。 灵犀剑客醒来后,原本想下山散散心。 哪知街头巷尾都是对长云山剑道祈福之日的讨论。 沸沸扬扬的,扰人清宁。 乔装打扮的灵犀剑客听到这话,刚纾解开的心绪又郁闷淤堵,气血逆流,又一口血吐出,当场昏厥了过去。 上官苍山得知此事,连忙携上官溪和上官沅两位孙辈前去灵道峰拜访。 上官沅低垂着眼皮,总是闷闷不乐的清冷模样。 她清楚,祖父之所以带自己来,是因为灵犀剑客喜欢自己。 仅此而已,否则拜访剑道大能的好处,哪里还轮得到她? 祖父只会生怕她抢夺掉了弟弟的光辉。 “前辈可还安好?”上官苍山问竹屋前的白衣小童。 小童清秀,扎着稚嫩的啾啾,单手合十道:“上官山主,请回吧,灵犀剑客不愿见任何人。” 上官苍山惊讶:“连我都不见吗?” “嗯。”小童回道:“灵犀剑客遁入空门,为自己赎罪去了,他觉得自己良心遭受谴责,寝食难安,若上官山主请来,命我给山主带一句话。” “什么话?” “曙光侯,正道所向,莫要与其为敌。” 上官苍山冷着脸甩袖离开。 他觉得灵犀剑客疯掉了。 脑子有病。 好端端的剑道大能,因为一时受不了刺激,就出家了? 怕是脑子还遗留在长云山忘记带走。 上官苍山郁结于心气得够呛,想到近日来的种种遭遇,对叶楚月的杀心更重了。 等他回到万剑山,就看到剑山刹一脸凝重。 他问:“怎么了?” 剑山刹挪身移开,绕过屏风。 上官苍山紧跟着上去。 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屏风背后,十来具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上官苍山问。 剑山刹道:“是我安插在元族的细作。” 上官苍山凝了凝眸。 剑山刹垂头,“我是低估了叶楚月,她以身入局,逼得我请元族医师,就是给元曜投诚。告诉元曜,万剑山安插在元族的细作。元曜为了回报她,就逼得白龙王陪葬后,又夺我万剑山的九转定魂丹。既是对叶楚月的礼尚往来,何尝不是敲山震虎,对我们的警告?” 上官苍山胸口浸了一口凉气,摇头诧然道:“叶楚月,竟有这等本事,连你都着了道?” “近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我不够冷静,因而上了她的道。若在平时,定不会如此。” 剑山刹喟然叹气。 叶楚月对人心的把控实在是太强,多智近妖,璀璨缜密。 对上这样的敌人,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会一点一点将自己蚕食掉。 “剑星司水涨船高,蒸蒸日上,是势不可挡了,山主,在一举击溃剑星司前,切莫轻举妄动,再打草惊蛇反受其害了。”剑山刹道。 上官苍山满目血色的恨意和凛冬肃杀。 没有人比他还想让叶楚月死了。 良久,上官苍山说:“龙吟岛屿那边,得起点风浪了。” 而这时的楚月,收拾行囊,正踏上前往龙吟岛屿的征程。 第5081章 楚月乘龙吟岛屿的传送阵台,到了龙非烟的住处,这是龙非烟上回为她留下来的灵宝。 仅可使用一次,便会作废。 剑星司、武侯府、云都皆正常运转。 万剑山短时间内断不敢轻举妄动。 恰逢龙吟岛屿出事,则是来此处最好的时机了。 龙吟岛屿地理位置特殊,自成一世界,岛屿下面,是令人害怕的岩浆火海。 龙族血脉和岩浆火海,使得上界都不敢得罪这片岛屿。 否则的话,这些龙早就成了上界之尊的坐骑。 但岩浆火海既能抵御外界,也有使龙吟岛屿顷刻间灰飞烟灭的危险,既是城墙般的守护,也是随时覆灭一族的危险,而且底下的岩浆源自于上古的一座火山,寻常人等不可消除! …… 岛屿,龙威大殿。 龙祖头戴冠冕,身穿紫金龙袍,头顶长出两个威武的犄角,高坐在上首,睥睨着下侧的乱糟糟,俊美稍显岁月痕迹的脸庞,流露出一丝不耐。 他高坐明堂,举目堂皇,却感受不到由衷的快乐,那些勾心斗角难逃法眼,久而久之,愈发让人心生厌恶。 “恭喜龙祖,贺喜龙祖,找到我族太子了!” 有人踏着光进入大殿。 那是一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老者。 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秀、目光阴郁的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有一双吊梢的丹凤眼,眼白微重,显得森然冷冽。 “龙祖大人,老臣不负使命,把太子带到!” 老者将少年推到了前侧,并解释少年来历。 “太子遗落在域外裂痕,流浪于裂痕之地多年,老臣前些日子,才找到了他。” 龙祖闻声,定睛看着那位少年。 仔细看去,居然和自己有几分相像。 但太俊秀,也太阴沉了。 许是在外流浪多年的原因。 这位,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孩子了吗? 龙祖觉得疏离而陌生,内心泛起了一丝心疼。 他把神光看得太重,忽略掉了亲生孩子,往日里冷漠的皮囊下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愧疚回落的声音,每一道声音都像是钟鼓敲打在他寝食难安的良心上。 “龙祖大人,太子到底流落在外多年。”另一位老臣说道。 龙威大殿上的其他声音纷纷迭起。 “太子殿下到底是我族正统血脉,只要血脉纯正,比什么都行。” “老将军不让太子殿下回归正统,难不成是想要叶尘来做太子吗?” 叶尘近来,得到不少臣子拥护。 再加上龙祖视他为孙儿。 龙太子失踪后,立龙储之事沸沸扬扬的喧嚣,没个停歇时候,时至今日都在争辩是非对错。 “叶尘是龙祖认下的孙子,当务之急,是为安定龙吟岛屿,只要有能力安定龙吟岛屿,叶尘未尝不可!” “是啊,前些日子岩浆火海的事,就是叶尘处理的,诸位有眼有珠,应当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等道理还需要我来教你们吗?那是他的本分之事!叶尘乃是人族之子,况且他的父亲甚至还是个赘婿。” 所谓帝夫,不过赘婿嘛。 第5082章 龙威大殿,吵吵闹闹如在赶集。 “汝等且不想想,但凡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如何甘愿为赘婿?我若生到这样的儿子,我定会亲手斩碎,好过丢列祖列宗的脸!” 说话的是个青年半龙。 半龙,属于只有一半的龙族血脉。 等同半妖、半魔。 是人和龙结合的子嗣后裔。 赵半龙义愤填膺,面红耳赤,仿若身临其境感受到了万般羞辱,血液逆流上头。 龙非烟抖了抖织金卷草纹的袖袍,冷笑了一声。 “公主何故发笑?”赵半龙问。 龙非烟抬眼,银白的瞳,尽显龙的威严,冷漠中透着权力蕴养的冷血。 “你当真言出必行的话,就合该在出生时,一刀把你娘的脑袋给剁了,再骂她不知羞耻,当个赘女,生下你这个赘女之子。” 她的话语声平缓,透着不容置疑,是多年来身经百战锻就的铁血刚毅。 赵半龙被骂懵了。 满殿的人面面相觑,皆不懂龙非烟所言。 自古只闻赘婿,哪有什么赘女,龙族也不例外。 “什么赘女不赘女的。”赵半龙皱了皱眉,对龙非烟还算是比较尊重的。 龙非烟那可是尊贵的云霄龙脉,龙祖宠爱的血亲公主,况且还是有实权的公主,并非高坐楼阁的绣花之人。 “如你所言,楚帝夫是赘婿,易地而处,这天底下的女子,不都是赘女吗?” 她笑着问:“怎么不见哪个女子的父亲,因女子要嫁人,而提刀砍人的?你若是个言出必行的,何须嘲笑楚帝夫,先把你身边的女子都杀死才好,你也有脸面去地下见你的列祖列宗了。” 赵半龙的心思大家伙儿都知道,他身为半龙血脉,不够纯净,一直难以接近中心权。 瞧见叶楚月的儿子叶尘身为龙族,竟被老龙臣提议为龙太子,心中何等不服气啊。 再者,他见不惯叶尘跟着母亲姓,觉得是离经叛道,牝鸡司晨之事。 偏生那位楚帝夫不以为耻,反以卫荣,当真叫天底下的男儿都羞愧至死,空长了一副男儿骨,志不在四方,而是站在女人裙摆的背后。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在他眼里,这样的男子,多半是小家子姿态的窝囊废,海神大地的永夜一战清晰可见,楚帝夫与曙光侯并肩作战,势均力敌,剑道招数神乎其神,叫人眼前一亮。这样有本事的男人,哪能躲在女流身后呢? 赵半龙越想越气,奈何被龙非烟堵得哑口无言,不知作何反驳,只愣愣地看着龙非烟。 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一二,居然发现龙非烟说得不无道理。 他口中耻辱的赘婿,不就是诸多女子的影射吗? “既是我龙族的皇储之事,就莫要转过话锋了,应当就事论事,而非尽显自己的刻薄无知的,自卑怨毒,将那些肮脏不堪的字眼,套在叶尘身上。” 龙非烟负手而立,斜睨了眼赵半龙。 她清楚,赵半龙是个色厉内荏的,恰好此时需要杀鸡儆猴。 而这会儿,她也把目光看向了被找回的龙族“太子”,自己的兄长——那位少年身上。 第5083章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双丹凤眸,又懒又郁,肤色白到病态,似被人抽干了浑身的血液,明珠光华下居然看不见半点红润,对这龙威大殿上的争吵充耳不闻,死寂死寂的。 “公主,这位就是我族太子。”少年旁侧的老臣说道。 龙非烟:“验过血脉了?” 老臣:“只等今日在龙威大殿验明血脉。” 在龙族,查验龙族之间的血脉,需要用到大佛法杖。 不能随意动用。 “验吧。” 龙非烟冷漠疏离,淡淡道:“请大佛法杖。” 周边侍者昂声道:“请大佛法杖——” 大佛法杖应声被人抬上大殿,和寻常的法杖不同,是阵法之光所萦绕的雕塑,菩萨垂目的法相和坐台莲花图腾镌刻在法杖雕塑的四周,那些阵法之光相连,暗暗闪烁,神秘而不可侵犯。 龙祖深深地看了眼少年和老臣。 龙太子早已亡故。 之所以让人误会存活于世。 那是因为血脉龙晶在曙光侯叶楚月的身上。 但这件事鲜为人知。 让龙祖好奇的是,这位老臣和少年,何以笃定为真? 大佛法杖的验明血脉出不了错。 那么,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呢? 龙祖陷入了疑惑,但还是轻微地抬手。 灵力氤氲成刀,割破了指腹皮肉。 一点血光,没入了法杖。 “来。”老臣带着少年,用匕首划拉少年的手,使得少年的手掌贴合大佛法杖之上。 龙非烟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 而这时,剑山刹、上官溪、上官苍山高坐九霄楼阁,凭风饮酒,好不自在。 上官溪高举起酒杯,敬向了剑山刹,“溪儿自小,便崇拜刹叔,今也不例外。” “孩子长大了。”剑山刹笑道。 “龙吟岛屿若是顺利,叶楚月利用长云山斩刹叔在元族羽翼一事,终叫她自尝恶果。” 上官溪眯起了眼睛,“要怎么做为好呢……那就,先杀了那个叫叶尘的小孩吧。” 剑山刹饶有深意地看了眼上官溪,又和上官苍山对视了眼。 都没想到上官溪的心狠程度,跟他们相比,竟然不遑多让。 要知道上官溪幼年是个连看到杀鸡都怕的人啊。 从前祖父还总是担心上官溪太过于软弱,日后无法支撑整个万剑山。 于是,逼得上官溪最信任的师兄煮了他最喜爱的小狗。 亲眼看见上官溪把师兄推下悬崖摔死,上官苍山心里这才熨帖。 后来如法炮制了几回。 上官溪有仇报仇,不似从前的包子性格。 而今的心狠程度,更叫人咂舌。 从弑仙符,到今日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事,一定很苦 ,也一定很痛。” 上官溪摩挲着酒杯,白玉酒杯在指腹间缓慢转动,酒水泛起细微涟漪,上官溪眸底迸出血色的光,他沉迷于血色阴郁的暴戾与狠,和他白皙面庞的俊秀俨然不同,那是从腐烂生锈灵魂里面透露出来的气质,连一直期待他长大的祖父在这一刻最多的感慨居然不是欣慰而是五味杂陈和一丝迷惘。 第5084章 “溪儿。”上官苍山讷讷地开口。 “怎么了?” 上官溪不解地问。 “今日是你阿姐的生辰,去陪陪她吧。”祖父慈眉善目,微笑道。 少年愣怔了一下。 还记得。 那年阿姐生辰,他吩咐小厮买了好多好多烟花。 祖父把小厮关在屋子里,点燃那些烟花。 任由烟花在小厮的身上乱窜,火光炸开脆弱的血肉。 阴影里,祖父站在晚风当中,面无表情地说: “男儿志在四方,岂可聊猫逗狗,把心思放在乐趣之上?” 从此上官溪对阿姐上官沅有点过激反应。 每年都缺席了上官沅的生辰。 姐弟俩人,渐行渐远。 而在那日以前,上官溪是很喜欢阿姐的,喜欢缠着阿姐给自己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 “到阿姐生辰了吗?”上官溪皱眉疑惑。 祖父回道:“嗯,这会儿才想起来,你阿姐最喜欢你了,你去陪陪吧。” “好,听祖父的。”上官溪浅笑着起身。 等少年走后,剑山刹侧目,不解地看着大变活人的上官苍山。 “山主从前怨少主太柔,而今又觉得少主太过于凌厉了吗?”剑山刹开门见山地问。 上官苍山举起酒杯把浓烈醇香的酒水一饮而尽,险些将自己呛到,咳嗽几声,便红了眼,无奈道:“老弟,实不相瞒,刚才本座觉得溪儿的眼神,太过冷血了。” 剑山刹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茬,“冷血到让你觉得,有朝一日你这位血亲的祖父挡了他的青云之路,也会像对待太玄之徒和曙光侯一样,不择手段?” 上官苍山的脸色越发白。 他隐隐有些担忧。 还有点疑惑。 他……做错了吗? 常言道,无毒不丈夫。 太过柔弱的男子,如何立锥于天地之间。 只知道追在姐姐屁股身上跑的少年,何时才能成长得顶天立地? 这万剑山,需要后继有人。 这后继之人,只能是上官一族的血脉,否则就乱了纲常正统啊。 他必须要让上官一族的正统血脉,把持着万剑山的中馈和最高权力。 “溪儿有明辨是非亲疏远近之能,他应当知道你的用心良苦,他会对任何人不择手段,也不会对你。”剑山刹宽慰道:“只因他的一切狠厉和不择手段,都是为了得到你的垂眼,你的赞赏,能让你活得脸上有光,是他的毕生所求。男儿无非如此,光宗耀祖,是每个男儿都想要做到的夙愿。” 上官苍山松了口气,“也是,是我杞人忧天了,当下,是龙吟岛屿之事。” 此时,龙吟岛屿的大殿,龙祖和少年的血液在大佛法杖生光,那便意味着,少年是龙祖的血脉。 满殿惊呼。 “我龙族终于寻到太子了,这就是我族太子!” “太子归岛了!!” 赵半龙更是单膝跪地,“恭迎太子!” 龙祖摸了摸下巴,脸庞闪过疑惑。 难道,当年太子还有连他这父亲都不知道的双生弟兄?否则如何解释大佛法杖的结果呢? 大殿外赫然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一道张扬狂妄又有几分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他是龙族太子,那本宫是什么?” 楚月,已至。 第5085章 突如其来的声音,叫龙威大殿的君君臣臣皆是愣怔,俱循声望去,只见朱红的龙纹刺绣斗篷比红霞还要绚烂,织金针脚暗藏,时有时无,流光溢彩,充斥着无与伦比的高贵与神秘。 质感很好的斗篷垂落下来,覆住了眉眼。 她站在日头光辉之下,一步一步走进了龙威大殿。 因为腰上挂着龙非烟的玉佩,殿前守卫便无人阻拦。 殿内还把染血手掌放在大佛法杖上的少年,回头看来,阴郁的眸映着光,眉峰微微地蹙起。 其身侧老臣,面无表情喝道:“来着何人,岂敢擅闯龙威大殿?” 说罢,又愠怒地望向龙非烟。 “公主殿下,您的龙血玉佩,岂能随意转赠他人。” 老臣不悦:“见此玉佩者,如见公主本人,要是流落到了乱臣贼子的手中,我龙威大殿岂不是岌岌可危?恕老臣忠言逆耳,公主此举,恐是不妥。” 龙非烟淡淡地看向老臣,又望向了自称龙族太子的少年,以及朱红斗篷的叶楚月。 她的内心,有着一簇火苗,配合着心脏跳动的频率而摇曳于忽明忽暗之地。 如若说,在今日之前,只是某种猜测,某种直觉的话,那么在此时此刻,所有的猜测直觉都被证实。 而让她眼睛发热的是,楚月身上的这件刺绣织金斗篷,乃是当年她为太子陈年所缝制的。 料子、针线都用了龙吟岛屿的上等品。 就连底部一层的祥云纹,甚至是她龙翔九霄,衔下来的一朵云。 她为楚月留下的传送台在自己的寝宫密室,传送门前的雕花桌上,就放置着这件袍子。 既是阴差阳错。 也是因缘际会。 她只听见,她心脏跳动得很快。 她想见见,阿兄。 …… “来者何人。” 赵半龙顺着那位老臣的话喝道:“岂敢着我龙族衣裳。” 一针一线勾勒的图腾,皆是象征太子的地位身份。 大佛法杖前的少年,则有些相形见绌了。 是阴暗的河,生长不大的野草。 与那狂妄人一对比,如被日光灼烧成了一抔灰烬。 楚月置若未闻,优雅骄矜地踏入了龙威大殿。 两侧嘈杂的声如风过。 她稳稳当当,脊背挺直地立在了大殿中央,斗篷下的眼睛,看向了龙祖。 斗篷之余,她还戴着一张黑金面具,诡异扭曲的玫瑰形状镌刻在面具边沿,有血雾浮动。 “儿臣,见过父王。” 随即单膝跪地,两手拱起。 体内的血液逐渐地沸腾了。 那是死去的陈年留给世界的声音。 肉身已死,魂魄消弭,却还能激荡一回。 是为龙祖。 因为陈年的血脉,感受到了父亲。 与其说他怨怪父亲,更不如说……他想家了。 在千千万万的夜晚里。 龙祖顿时热泪盈眶,神情恍惚,明明知道跪在地上的人是曙光侯,但却贪心看到了与曙光侯身影重叠在一起的儿子。 “自称儿臣,可有龙族的纯正血脉,不如在这大佛法杖上一试。”老臣冷笑。 很显然,他带回来的少年更有说服力。 “是吗?” 楚月挑眉,勾唇一笑,一抬手,精神力卷起大佛法杖,瞬间到了自己的掌前。 大佛法杖另一头手掌相贴的少年,也被这股吸力给狼狈地带了过来。 两人的染血手掌,分别贴在大佛法杖的两侧。 第5086章 少年透过大佛法杖,隐约可以看到朱红斗篷和黑瑰面具透露出的一双眼。 时间长河般的沉寂,波澜不兴,却叫少年心下微惊。 不会的。 龙族太子,只有他一人。 这是笃定的事实。 “轰!” 大风将敞开的殿门吹得震荡,灌入了龙威大殿。 楚月身上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不断鼓荡。 缠绕在大佛法杖上的阵法光绳,忽闪忽闪,似是断触了。 而后,刺目的血色沿着阵法痕迹,遍布了大佛法杖! “嘶——”前侧的少年倒吸了口凉气,眉峰微微蹙起,低头看去,瞳眸紧缩,却见自己手掌里头的精血,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溢,顺着大佛法杖,没入了楚月的手掌。 楚月沉了沉眸。 对方的血脉,只怕是从陈年身上窃取下来的。 只是不知道窃取了多少。 那点血脉,遇到自己体内的陈年血脉,又经过大佛法杖,恰好被攫取归来。 “大佛法杖,不容有错。”龙非烟冷着脸说:“你身上确实有龙族太子的血脉,但在大佛法杖下,无处遁形,因为你们俩人身上的血脉完全一致,源自于同一人,故而,血脉会立即归位。” 少年愣愣地看向楚月。 他没想到。 这人,居然真的是龙族太子。 万剑山的人,断定了龙族太子已经亡故,才让他出现在龙吟岛屿的。 龙吟岛屿的每一块地,每一条龙,都有人想要占为己有。 这座岛屿,是独立存在的。 试问,哪个修行之人,不想乘岛屿之龙,站在龙脊,盘桓于九洲呢。 就算只是普通血脉的龙,浑身上下都是宝。 龙骨锻剑。 鳞做甲衣。 精血为丹。 齿可入药。 …… 总而言之,这世上有很大一部分人,想把龙吟岛屿吃干抹净。 从前龙吟岛屿还算安稳,能够应对诸多的修行者,就算是上界之尊莅临此地,也得端着几分恭敬。 这少年,就是万剑山的一枚棋子。 “公主。” 赵半龙说:“大佛法杖和眼前此举,只能说明其中一人身上有真的血脉,乃是我族太子,且可说明,其中一人窃取了另一人的血脉,方才会造成今日这局面。若是如此,公主何不想想,窃取血脉者量足够多的话,经过大佛法杖,岂不是能够因为血脉量大,而汲取掉了量少那人的血脉。公主,可不能酿成冤案啊。” 龙祖:“本座,知晓何人为太子。 那位老臣,也看向了龙祖。 “龙祖大人,今日之事,实在是荒唐。龙祖大人,只怕有人苦心经营,是为了算计龙吟岛屿。” 老臣的话提醒了龙祖。 陈年的血脉,是不是楚月的一场算计呢。 但—— 一个愿意把儿子留在龙吟岛屿,几次三番死过的女人,他愿意相信。 与其说是楚月窃取陈年血脉,倒不如说是,她的存在,让陈年得到了延续,也让那些想要混淆龙祖血脉的人,暴露出本来面目了。若非如此的话,见到自诩龙太子的少年,又经过大佛法杖的考验,没有先入为主的龙祖,定然是有几分信的。 于是,他看着满殿龙臣,说:“我族太子,唯她一人。” 第5087章 龙祖坚定地看向楚月,并起身踏过象牙白的玉石台阶,来到楚月的面前,将她搀扶起来,俨然忽视了旁侧面色煞白如纸的少年,以及那神色晦暗不明的老臣。 “儿臣来晚了。”楚月低头。 “不晚,是父皇无能,从前没找到你。” 他踏过了大江南北,翻越山川河流,丈量每一寸土地,迎面触摸昼夜交接时分的凉风,却如灯下黑般,从未找到陈年,以至于陈年遭受了那么多的苦,并死在距离龙吟岛屿不远的地方。 想到这里,龙祖黯然神伤,眼底的悲切江河流淌,复又沉寂坠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为龙吟岛屿的王,肩扛重责,须得顾全大局,纵有丧子之痛,也要埋藏在心底里最深的地方,不可激起半分的涟漪。 “父皇!” 少年把手从大佛法杖之上抽回,血淋漓地滴落在暗红的龙纹地毯上。 他来到龙祖的面前,面带惶然地说:“父皇,你忘了吗?我才是你的孩子!请父皇务必三思,切莫听信他人之言。”手指陡然指向了楚月,“她的龙族血脉,是从我身上窃取走的,因为窃取得足够多,才导致我失去记忆,浑浑噩噩在混沌之中。父皇不可轻信啊!!” 已是要破釜沉舟了。 不复来时的沉着冷静。 他必须以龙太子的身份走出这座大殿。 必须! 龙祖正要反驳,楚月便元神传音道:“龙祖何不趁此机会,缉拿出背后之人?” 龙祖饶有深意地看了眼楚月。 楚月继而传音:“此人,可留。既是棋子,就该留在棋盘之上。他人的手都伸到了龙吟岛屿,与其清扫眼前障碍,对方留在暗处,倒不如把这明路上的棋子,放在眼前好好守着。顺藤摸瓜,定能找到蛛丝马迹,好一网打尽!” 龙祖有所犹豫,继而凝望少年。 仔细看,少年和自己年轻时候,有几分相像。 “父皇……” 少年抓住了龙祖的袖子。 楚月悄然观察大殿的动静。 龙祖沉思片刻,则道:“既是真假难定,且都留在龙吟岛屿,半个月内,必然查清谁才是龙族太子。” “父皇,既都留在岛上,是收入牢中监看,还是以何身份留岛?”龙非烟抱拳问道。 龙祖看了眼楚月才说:“都以龙族太子身份留下。” 此话引起了一片哗然。 龙祖又道:“潜龙卫、破甲军,分别划入他们二人名下。” 众人一惊,后知后觉龙祖这是想看两位真假难辨的太子的实绩,又或者说还有旁的心思,一时之间殿上无人琢磨得透,就连龙非烟都皱了一下眉。 “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期许!”少年龙清年单膝跪地,惊喜道。 楚月眯起眼睛打量着龙清年。 龙清年的存在,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只有连根拔起,才能永除后患。 龙清年背后的执棋之人,到底是谁呢? 当楚月余光扫向带着龙清年上殿的老臣,见其松了口气,灰浊的眼浮上淡淡不显的喜色。 第5088章 龙威大殿的闹剧结束,龙清年被安排到了清远殿,楚月则暂住在龙非烟旁侧的含饴殿。 龙非烟与她结伴同行,漫步在去往含饴殿的阳光之下。 “含饴殿,父皇是想让你过几天安宁不苦的日子。” 龙非烟说:“小宝就在含饴殿附近,你随时可以去看他。” “有劳公主费心了。”楚月则道。 龙非烟顿住脚步,抿着唇紧绷着脸沉默了好久,才问:“我阿兄,还活着吗?” 她心里已经有了笃定的猜想,当血脉会出现在楚月的身上,就意味着曾经的龙族太子,早已陨落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她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但如水般流逝的日子里,也曾无数次盼望打开门,就能看到站在龙宫夜灯下的阿兄,还会是记忆里清瘦颀长的身影吗?可否有变化? “在我去往海神大地前,太子就已陨落。”楚月如实相告。 龙非烟闭上眼睛,嘴角牵扯出了笑的弧度,泪水止不住从睫翼里头冒出。 她张张嘴,无话可说,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生死有命。” 龙非烟抬眼后,眼眶依旧湿润,却不见温情,一如既往的冷冽,还是这龙族流血不流泪无畏的战士。 “那龙清年,有备而来,隐忍多年没有半点踪迹,如今才出现,只怕原因有二。” 龙非烟优雅缓慢,不经意地擦去了自己眼梢的泪痕,冷静自持地分析道: “一则是永夜一役,你因为火烧元神,身体极限,导致龙族血脉暗沉,故而阿兄的龙魂灯熄灭了。旁人只道阿兄已经亡故,知晓几分内情的人,才知那时你身体的破败。” “至于其二……” 龙非烟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银白的眉峰微微蹙起,凝重而沉思。 她说:“龙吟岛屿悬于岩浆之上,难以割舍,岩浆里还有龙族的先祖。多年来相安无事,还算安定,近三个月来,出了两起事件,都和岩浆有关,死了十几头龙。岩浆破土,安定即消,需要有新的轮回污蔑午夜岩浆滚烫的危险,这是龙吟岛屿古老的传说。” 楚月点点头,“在这种特殊的情况,最好做趁火打劫的事了,于是,龙清年就出现了。” 天时地利人和。 奈何龙清年没想到,还有一个比他更具有血脉的人,会同时踏步于龙威大殿。 诚然,龙清年不会相信她是龙族的太子,只当是另一个窃取血脉的“偷渡者”。 都是黑了心肝想要往上爬的小偷,无需做五十步笑百步的事,唯铆足劲干,看看鹿死谁手,这史书终归是胜利者狼毫蘸墨下的寥寥几笔。 “嗯。”龙非烟道:“须得小心,我的人会护着你。对了,那边就是小宝的住处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好。”楚月应道。 龙非烟又说:“小宝是很懂事的孩子,我从未见过谁比他还要乖巧。但太懂事也不好,容易吃亏。” 对于小宝的懂事,每个长辈都很清楚。 这份懂事乖巧,最是叫人心疼了。 “若是可以,去看看,夜晚的小宝吧。”龙非烟提醒道。 她撞见过几回。 那是没有懂事皮囊裹挟的小宝。 孤独的,清冷的,也是矜贵的。 第5089章 夜深时分,楚月去了小宝的住处。 月色下的小宝,坐在树枝,呆呆地看着远方的月。 不同于往常,稍褪稚色的脸庞,没有了乖巧的笑。 楚月隐匿身形站在暗处,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孩子。 良久,小宝从宽大的烫金袖口,拿出了自己的《功德簿 》,并用金羽笔写下: 今天,又做了好人好事,举头三尺的神明,要看清楚哦。 “娘亲,小宝多多积德,为你攒福报。” 想到这里,小宝仰起头,咧开嘴眯起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叶尘,叶尘。” 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冲进了院子里,梗着脖子看向叶尘。 他收起《功德簿》,低头问:“怎么了?” “龙威大殿的事你听说了吗?你说今天那两位,谁才是龙族的太子?” “阿爹说过,龙族太子,关系到龙族的生死存亡呢。” 叶尘歪着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龙祖爷爷,会宣布的。” 小少年老气横秋,不似个孩童,分明稚嫩青涩,眉眼的沉着已经初见峥嵘刚毅。 几分似夜墨寒,几分像楚月。 从前他和楚月待在一起,清楚楚月的身上有龙族血脉。 但他不随意去楚月如今所在的含饴殿,怕给母亲带来麻烦。 母亲做事,有自己的度量。 况且太子之争,腥风血雨,他的出现容易暴露母亲的软肋和身份。 楚月看着一群小孩儿,倒觉得有趣,同时心下微微一紧,担心小宝和伙伴之间的羁绊关系。 “对了叶尘,我今日白天跟着龙爷爷去了东岛的森林,晨时来不及给你请安了。” 一个白皙稚嫩的男孩说道。 楚月眸光微闪。 请安? 顿感些疑惑。 “不碍事。”叶尘大气地摆摆手,且从树上一跃而下,负手而立,端着矜贵模样。 仔细看去,抽条了不少,不似从前的圆润,瘦削纤长了点,像个小男人了。 “敬祝令堂曙光侯,长命无忧,大道顺坦!”请安的小男孩说完就笑:“叶尘,请安够了三十九次,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下回你带我去西岛,日后还跟我玩。” 叶尘咧着嘴笑,露出浅浅的小梨涡,“好。” 楚月站在静悄悄的风里,斗角屋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轮廓,以及眼睛控制不住往外冒的热泪。 叶尘在龙吟岛屿,渐渐成了不少人仰慕的存在,同辈的小孩儿多少都懂他的规矩。 正如那一句“祸不及家人”,家人是叶尘的底线。 平时的小矛盾叶尘从来不在乎,哪怕吃点亏也当做不知道。 可一旦涉及到家人方面,便能看到这乖乖静静的男孩儿,像一头发了狂要吃人的猛兽。 那样的极端,像是流淌着疯人的血液。 和叶尘闹过矛盾的人,去给叶尘“请安”几回,只要不是生死大怨,叶尘就会重修旧好。 因是他听过,祝福越多,过得越好。 他希望远在岛屿的自己,为扛起这片天的长辈们,多带点祝福。 尤其,是他的母亲。诚然这是他的一点小私心,娘亲是天下第一好的! 第5090章 过了会儿,同辈的小孩们都离开了院子,又只剩下叶尘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拿出《功德簿》,摇晃着金羽笔,思考明日的功德之事。 行善积德,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又需要大量的福德,还真得花点功夫。 他喜欢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周而复始,反复累积功德。 就像不断在同一只羊上薅羊毛那样。 薅得干干净净了,他才会把目光投放到下一个。 久而久之,倒没什么人敢惹他了。 再者,不管闹出多大的乱子,龙祖都会护着他,跟亲孙子似得。 当然叶尘做事自有分寸,分明把人来来回回折磨如炙烤羊肉,还总能一脸无辜叫人挑不出错,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吞。 夜色黯黯,明月躲在乌云后,流光晦晦。 叶尘坐在石桌前,合上《功德簿》,便乖乖回房修行了。 他很刻苦。 修行起来,非常沉浸。 窗户没有合拢,透进来一丝冷飕飕的晚风。 叶尘盘膝坐在地上,运转灵力,全神贯注,额角溢出了淡淡的汗。 楚月步履平缓,屏住呼吸,压低自己的心跳声,如影子般走了进来。 她就那样坐在旁边看着小宝。 看小宝的夜晚,是如何流逝的。 天快亮的时候,小宝才睁开眼睛。 他用净身阵法来沐浴,换好干净的衣袍。 楚月以为他要休息了,他却走出了寝宫,又重新回到院子,竟在修习如何凝结阵法。 等待阵法蓄力的过程,又在一旁拿出了自己的兵器,比划了几下。 然后去了隔壁屋子,给沉睡的巨人哥哥,把踢掉的被子盖上。 巨人很大。 小宝便只给巨人盖了个肚脐眼。 要说这巨人哥哥的因缘际会,还是楚月陪他一同在帝域所遇的机缘。 小宝离开巨人殿,顺道把给盆栽浇了下水。 回到自己的院子,阵法蓄力好,五光十色的很好看。 他摸了把阵法之光,微微凉,眉头狠狠地皱起,如打了个死结。 “阵法之道,还是太过深奥了些,得再加把劲才行。” 阵法分明已经凝结得很好,但他总觉得不够好。 楚月立于檐下,湿了眼眶,心揪着般疼。 她——想把小宝带在身边了。 “天老爷惹。” 小黑在元神空间惊呼,“主子,你这儿子,未免太刻苦了些,这是人能做到的程度吗?” 小黑震惊了。 并含沙射影道:“不似有些兽,每日不干正事,只知道吃鸡腿。” 朱雀抬了抬眼。 小黑又道:“也不似某些魔,就知道织毛衣。” 小魔王皱起眉头,愠怒稍显。 而不论朱雀、小魔王还是养在元神空间的神兽们,俱震惊于小宝的刻苦勤奋。 不可否认小宝是天底下所有父母都期待诞生的孩子,但这份刻苦乖巧背后所付出的,却令人心疼不止。楚月宁可看到他顽劣一些,与同辈一样,活泼天真一点,而不是总戴上一张面具,学着大人模样去行道。 直到轩辕修冷不丁的一句话,便让楚月愣怔了好久。 轩辕修说:“这孩子,随你,你小时候应当也是这样。” 第5091章 楚月想了想,小时候的记忆太遥远,行色匆匆年复一年,谨慎、懂事的外衣笼罩疯子的灵魂。 彼时自己和小宝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居然如出一辙。 轩辕修抿唇,不再言语。 再说下去,可就有点儿扎心了。 仔细想想,楚帝夫夜墨寒的幼年,何尝不是如此。 一家三口的小苦瓜,倒真是天造地设的缘。 …… 东方露出鱼肚白,小宝把阵法妥善收好。 就在小黑等以为他准备歇下的时候,小宝居然去了厨房。 不够高的时候,他就搬来矮凳,站在上方搅动着锅里的汤汁。 做得简简单单,有条不紊,很快就有一股清香。 而在等待炖汤的过程当中,小宝坐在门看,翻开了书,是关于岛屿历史的记载。 小黑傻眼了,“他……他他他,还是人吗?” 修行者贴个符箓或是罩个阵法吃点儿特殊的丹药就能几个昼夜不合眼,但就算如此,大多数都用来玩乐,而非把时间规划得明明白白,且从小宝的气息上看,近乎没有这方面的用量,只是略微辅佐,保重身体康健而已,绝对没有依赖性,更多的是一种自律。 小宝把汤炖好,合拢起书,自己喝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差人送给龙祖。 “龙祖爷爷喜欢喝,早些给他送去。”小宝微笑。 侍从不解:“尘殿下,熬制炖汤,太过辛苦,殿下何必亲劳亲为,让属下来做不就好了。” 小宝摇摇头:“不用了,我来就很好。” “殿下时间宝贵,又是勤勉之人,君子如竹,自当远庖厨。”侍从劝解。 小宝的刻苦,都有眼有珠看得真切,正因如此才不愿小宝把时间浪费在没意义的做饭上。 哪个好男儿会蹲在厨房研究如何炖汤,如何做出一顿好饭?好男儿就该志在远方,凌驾于九霄之上,成为真的战士。 侍从起初跟着小宝,有些不满,后面也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不要小看,一碗汤哦。”小宝把木制食盒递给了侍从,笑眯眯道:“更不要小看,厨房里的的人。” 小宝不太理解,为何大人们,都喜欢吃上一顿美食,却对进入厨房的人,下意识地看轻呢。 “是,属下僭越了。”侍从提着食盒给龙祖送去。 以龙祖的修行境地,没必要喝凡间的汤,毫无滋补意义,就算有也只是杯水车薪的程度。 最多尝尝鲜而已。 偏生他就好这一口。 龙吟岛屿有不少像赵半龙一样的人,不喜欢人精似得小宝,认为小宝是在龙祖面前讨好卖乖。 而在厨房闻着汤香的楚月,心弦微微地颤动。 小宝炖的汤…… 是照着云烈来的。 云烈在世时,觉得没多少东西可以教导徒儿的,就钻研美食,炖得一手好汤。 汤的鲜香浓郁,是独家味道,后来很少喝到。 楚月并未馋嘴的人,师父走后时常想念,嘴上从来不提。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想念寒月峰上的那一碗汤,还是白发苍苍的小老头儿。 闻着汤香,眼睛又热了热。 小宝,想为她复刻云烈炖出的鲜香。 他还那么小。 却总想那么多。 且只做不说。 第5092章 小宝喝完汤后,打坐冥想一刻钟,便去藤竹摇椅上小憩了会儿。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跟着岛屿上的老师傅去修行。 老头膝下无子,是人族来的,一直留在龙吟岛屿,对小宝格外喜欢。 小宝喜欢笑,眉眼镌刻天真无邪,时常露出雪白的小牙,和浅浅的梨涡,虽然瘦削了不少,脸颊还是有点婴儿肥的圆润,是长辈最喜欢模样。 …… 小宝修行后,楚月回到了含饴殿。 侍从迎来,颔首说:“公子,龙祖备了汤来,请享用。” 朱红斗篷和面具下的眉梢,微微挑了挑。 楚月尚未踏进内堂,就知是小宝的暗示。 等她进内堂,果然在食盒旁边,看到了龙祖于宣纸写下的话: 小宝今天炖的汤,颇多,本座想,是留给某些人的。 楚月勾了勾唇角,独自把汤喝完,喝得细嚼慢咽,品尝这鲜香,除了唇齿留香外,还有种特别的满足感,是集欣慰、感动、心疼于一体的复杂,从这一刻起,又似乎明白了,小宝在一天天长大,马上就会是小大人了,流年弹指一挥间,未来的某日兴许会和他父亲一样身姿挺拔,像个勇士。 半晌,楚月披戴好斗篷面具,侍从叩门道: “殿下,清远殿的那位,来了。” 龙清年正在前厅等候。 少年始终阴郁。 哪怕有一簇阳光笼罩在身,却也仿佛置身于阴霾苦寒之地。 楚月踏步前厅,龙清年起身相迎,低声说:“兄台。” “坐吧,无需拘束,也不必客气。” 楚月抬了抬手,吩咐人上茶。 一切行云流水般自然,叫龙清年眼角抽了抽,目光深意渐浓。 “来岛还习惯吗?”楚月高坐上首,茶盖拂沫,问得漫不经心,活像个东道主,“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提,水土不服也需要点时间来慢慢适应。” 龙清年额角落下一排黑线,无语地看着朱袍华贵不见眉眼的那人。 在男子堆里不算高挑,但却足够挺拔秀颀,即便瞧不到本来面目,也能感受到一股由内向外的威仪。 最让龙清年接受不的了是:咱俩都是来夺龙祖太子之位的,何必搞得,你才是主人家一样。 “兄台水土不服了吗?”龙清年嗓音噙着一丝郁。 病态的弱,声很低。 “说笑了。”楚月则道:“龙吟岛屿是我的生养之地,如何会水土不服呢?” 言罢,茶盖随意在杯盏上一放,发出沉闷带脆的响声,叫龙清年的心头猛然一震。 他蓦地抬眸看向楚月,滴墨的面具下,有一双沉寂的眼,好比古井无波。 龙清年此番前来含饴殿,是为探底的,他和叶楚月之间,注定不死不休。 不得不承认的是,举手抬足之间,对方比他更像岛屿太子。 明明都是赝品而已。 “不过窃取来的血脉,阁下真当是自己的了?” 龙清年锋利刻薄尽显,收起了笑,郁沉沉的眼,惨白的脸,虽妖孽俊美,却也更像怨鬼似得盯着楚月冷涔涔地看。 第5093章 面对龙清年陡然的歇斯底里,楚月慢条斯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龙清年。 就算要窃取太子血脉,也没办法融合到任何人的身上去。 除非此人,从幼年起,灵魂、脉络就要经历万剐千刀。 甚至还要放到鼎炉里边去。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是什么,让你心甘情愿,沦为血脉的容器?”楚月问得开门见山。 指尖一抬,神农之力以阵法禁制的形式,将含饴殿笼罩的同时,沿着龙清年身上的万千毛孔,钻入了血肉、元神当中,能够有效隔绝一切探测类的灵宝法器,即便是攀附在龙清年骨缝里头生长的怨鬼,都没办法听到两人的交谈。 楚月悄悄然地开启了神魔瞳,红黑的光从眼底稍纵即逝,不易察觉。 龙清年闻言,却是脊背发凉,连带着胸腔到头盖骨的血液都渗着凉意。 他红着眼睛,咬紧了牙,愤然道:“我乃纯正血脉的龙族太子,你休要信口雌黄。” 相较之下,楚月的平静让他心里的不安扩到了极致的范围,就连灵魂都在发激颤动。 脑海里,浮现了血海天地的画面。 海的尽头,有一座悬浮牢笼,像孤岛的存在。 水波流动的牢笼,关押着四肢耷拉、披头散发却足够姣好的女人。 龙清年心脏隐隐作痛。 “是心甘情愿,还是有所牵制呢?”楚月问道。 龙清年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和自己是敌对关系的人。 她分明就是在诓骗自己、诈自己,目的就是为了顺理成章成为龙族太子。 “让我想想,是后者吗?” 声音还在继续,虽是疑问,却十分笃定。 就算看不到斗篷和面具下的眉目,龙清年也能够想象得到对方说话时是含着笑的。 “是的吧?” 楚月低低地笑了。 龙清年惊恐地望向了楚月。 楚月淡声说:“这含饴殿内,无人可以探听到你的话,即便是放在你身上的灵宝法器。” 龙清年紧张地注视着楚月,抿着唇一言不发,只觉得斗篷下的那一双眼睛,能把他的灵魂给洞悉,就算穿着鲜亮照样一览无遗。 很小的时候,他就清楚,自己的骨缝里,养着一只怨鬼。 那怨鬼,是牵制他、监视他的存在。 他终其一生,都会在天罗地网当中。 只想着,赶紧成为龙族太子。 当站在至高的山巅,手握无上的权力,或许还有殊死一搏的机会。 他要杀进那片血海。 斩破冰冷的牢笼。 救出他的…… 母亲! 还记得,很多年前,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有一伙裹着严实的黑衣长袍人,从天而降,火烧村庄,套走了他和母亲。 他不愿沦为奴隶,不肯承受那些千刀万剐元神以及鼎炉炙烤的痛苦。 于是,就会有黑袍人,拿着利刃对准了他的母亲。 就这样,他放弃了挣扎,甘愿沦为龙族血脉的容器。 那群人把窃取来的龙族血脉,夜以继日,一点一点,灌溉到他的身体。 为了融合血脉,这一路而来的苦厄坎坷,堪比人间炼狱,甚至不敢与人提及,不敢朝头顶的神去呼救,只因骨缝里的那只小鬼,会一直,一直,注视着他。 “你没有胜算,臣服于我,倒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楚月微笑,“若我高兴了,兴许还能护一护你想护之人。” 言罢,手指一弹,血脉之力凝聚,灵气呼啸而过,紫色的龙影掠于前厅,盘桓半会狰狞威武的龙首竖瞳正对着近距离的少年,张开嘴发出一声龙啸,卷起狂风吹散了少年的发,阴沉沉的眸子里逐渐地聚起惊色。 第5094章 龙清年不可置信地望着威仪毕露、狰狞盘旋在眼前的龙。 那是龙太子的真身。 他没想到,对方真的能够召唤出真身。 对方和自己不一样! 是真龙! 不—— 不可能啊。 那边说了。 龙太子已经死亡。 楚月勾着唇角,戏谑而笑,噙着兴味地注视着自乱阵脚的少年,不疾不徐地缓声说:“你是不是在好奇,死掉的龙族太子,何故重现于青阳之下?” 龙清年的心思完全被猜中,不论他如何躲藏、怎样镇定,都会毫无遗漏地暴露在那一双死寂的眼睛当中,这让龙清年脊背冷意更甚,深深的挫败感蔓入骨髓,居然有了未战先衰的士气。 对上这样的敌人,有几分胜算? 楚月优雅靠在腾龙镂空的椅背,欣赏着龙清年渐露的绝望。 很显然,龙清年敢堂而皇之来到岛屿的龙威大殿,无非一种可能。 那就是:笃定龙族太子已死。 她早已传承到了陈年的龙皇血脉。 龙清年之所以在这个时间段来岛,便是因为前段时间她元神焚烧,血脉稳住,造成了血脉已亡的假象。 倒也算是因祸得福,引出了龙清年,为岛屿解决一大祸患。 若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主谋,这趟龙吟岛屿,就来的很值了。 “龙清年。” 楚月继而道:“你无边幽暗的世界,若在等待一个救世主,普天之下,只有我能做到。” 声线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时不我待,在断头台上的失败者不肯面对救赎,那注定是手起刀落,血溅风雪三丈。” 楚月的手指放在柜上轻敲,漫不经心地说完,微抬下颌,散漫慵懒,随性道:“请回你的清远殿吧。” “你就不怕我说出你是龙族太子的真相?”龙清年下意识用双手撑在桌面,朝楚月倾身威胁道。 话说完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毫无胜算。 道出真相,无非让他死得更快。 再细细去想龙祖在大殿上的前后变化。 龙清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俨然就是龙祖和太子心照不宣演的一出戏啊。 要不然龙祖何故认定对方是龙太子后,又承认两位太子,静待秋后呢? 而这也是楚月为何等龙祖露出破绽后,才元神传音让龙祖留下龙清年的意图。 便是为了策反龙清年。 站在十字路口彷徨无措,背负着枷锁步步泣血的人,最好策反了。 美名其曰的救赎,从天而降的一道光,足以让泥足深陷的他走出去。 龙清年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眼神逐渐地空洞。 “你,没有时间了。” 耳畔,传来楚月的话语声。 龙清年深吸了口气。 他明显感受到,自己骨缝的波动。 是屏蔽之力在消弭。 届时,他就没办法再掩人耳目了。 当彻底消弭,就意味着叶楚月放弃了他,始作俑者的监视下,他更不敢说出自己的委屈。 “请您,救我于水火,带我出虎穴。” 龙清年跌跌撞撞,仓促跪倒在地。 往前伸出的手,抓住了朱红袍摆的一角。 是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要消失的屏蔽之力,赫然定住。 第5095章 龙清年呼吸急促,显然已经发觉眼前人的神通广大了。 他仰起头,手死死地攥着猩红色衣角。 楚月大马金刀而坐,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慵懒置于两侧大腿,靠近他,俯瞰他—— “你的命,我管了。” 闻言,少年幽深阴郁的瞳眸赫然紧缩,倒映着黑玫面具下沉寂的一双眼。 波澜不惊。 永不见底。 偶尔,乖戾张扬。 乃至于龙清年走出了含饴殿,都止不住的背部发冷。 “嘶~”毒蛇吐鲜红蛇信子的声,诡异地响起。 那是从骨缝传来的。 攀附他监视他怨毒着他的小鬼,对他的警告。 “噗嗤。” 少年双手捂着细嫩脖颈,猛然吐出了鲜红带黑的血液,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弯曲了膝盖跪在地上,血液从咽喉唇齿汩汩往外流,一双眼睛比死鱼还要凸,眼白部分快要爆裂,睚眦欲裂的神经牵扯着颅腔都在隐隐作痛。 是骨缝里的那一只怨鬼,手里悠闲嗜血地提着无数根和血管脉络脏腑骨髓相连的线。 少年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都是怨鬼的提线木偶。 每一根线,是每一根深入骨肉直戳灵魂的针。 龙清年耷拉着头,眼前视野模糊,当逐渐恢复清明,入眼了一双纯黑如墨的蛇皮靴。 他仰头往上看,正是一个戴着斗篷的人,黑色手套的手直接钳制住了龙清年的下颌。 来者—— 正是万剑山的剑山刹。 他俯身的瞬间,衣襟里探出的毒蛇,蛇身人脸,比厉鬼还要可怕,叫人森然胆寒。 那张蛇脸,和龙清年正对着,吐出的蛇信子舔走了龙清年下颌的血液。 突然张开血盆大嘴,比龙首都大,随着龙清年沙哑嘶吼地发出“嘶”声。 剑山刹沉声问:“说吧,在含饴殿,发生了什么,那位和你同台唱戏的太子,又说了些什么?” 龙清年心底一片凉意。 脑子里出现叶楚月的身影轮廓,这份凉意更甚,如堕冰窖。 太可怕了。 就算他没应允对方的要求,也会在这边的人心里留下一个疑影。 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余,他注定只能投奔那位太子。 心机之深。 心思之缜密。 叫人后怕! “清年,你在——怕什么?”剑山刹逼近几分,问。 龙清年呼吸加深,急促渐变,吞咽了几番口水,如实回答: “她说,她在含饴殿设了屏蔽阵法,让我跟着她,她的血脉多。” 被剑山刹锐利的眼睛盯着,他只能把原话告知,才能瞒天过海。 当然,也隐瞒了至关重要的几句。 至于他倒戈的事,更是隐藏在这所谓的原话之下。 含饴殿的那位,不会在此时来拯救他。 便是看他,能不能独自熬过这一劫。 若是太废物了的话…… 不值得施以援手,救之于水火呢。 剑山刹眯了眯眼,又问:“你,答应了?” “我没有。” 龙清年眼睛爬满红丝,哑声说:“我怎么可能答应她,她分明是在诈我,想要诈出我血脉赝品的身份,我岂能当真?我要做一个棋子,一个有价值的棋子!被她诈出来,我就没有价值了。” 第5096章 “如若对你们没有价值,我的母亲,就会死在那一片血海。” “她能救我母亲吗?她不能!” “我只要我母亲活,你们答应过我的,我在龙吟岛屿拿到了你们想要的一切,我母亲就能活。” 龙清年死死地拽着剑山刹的袖袍,血红着眼睛,泪水迸溅,渴望着某种感情,又在渴望当中扭曲成病态的灵魂,正是这份病态,让剑山刹很满意,也相信了龙清年的话。 就像是丧失良心的人捡回了一条瘸腿野狗,关在笼子里饥一顿饱一顿的驯养,既饿不死给一点希望,却永恒生活在无望当中,虽懦弱无助,但随时都会应激,会撕心犬吠,和眼前龙清年的状态堪称是一模一样。 “记住你摇尾乞怜时候的模样。” 剑山刹拍了拍龙清年的面庞。 “能够对我摇尾乞怜,是你的荣幸。” 龙清年闭上了眼睛,睫翼浓密盖出鸦羽般的阴影,眼角有泪水流淌。 “含饴殿那位,血脉太纯太多,恐怕难以对付。” 他说:“她会不会……真的是龙族太子?” 少年蓦地睁开眼睛,紧张担忧地问。 实际上,他已经见识到了叶楚月展现出来的太子真身。 如今反问,反而叫剑山刹掉以轻心,不会往那方面想。 剑山刹清清楚楚记得,永夜一役的时候,点燃的龙魂命元灯,彻底地陷入沉寂了。 至今不知龙族太子亡故在何处,龙魂命元灯却未曾再点亮过了。 这是龙族太子身亡的根本依据,否则不会轻易亮出培养十二载的龙清年这张底牌。 只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让剑山刹有了危机感,因而及时从万剑山赶来了龙吟岛屿。 一同赶来的,还有上官溪。 “不可能!” 上官溪捧着古铜色六角时针罗盘从剑山刹后方走出来。 剑山刹神色微敛,不着痕迹地松开了钳制龙清年下颌的手。 碰过龙清年的指腹互相摩挲,有着回味无穷的慢条斯理感。 上官溪并未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变化,笃定道:“太子的龙魂命元灯已死,不可能还活着的。” 确实是这样,龙魂命元灯灭,龙脉尽毁。 陈年死时没灭,是因为残余的血脉传承在楚月身上。 楚月在大战当中元神受损,再加上瘴气化龙,刺激到了龙族血脉。 裹在上边若有似无的一丝瘴气,像是糖衣,永久性行灭了龙魂命元灯。 龙清年耷拉着头跪在一边,一身华服却像个风雪里的奴。 “少主,我们秘密前来岛屿,不可暴露行踪。”剑山刹看着上官溪手上的六角古铜罗盘,提醒道。 他不明白上官溪跟着来龙吟岛屿做什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还容易暴露万剑山,和龙吟岛屿两立,岂非得不偿失之事? 上官溪拨动了一下六角罗盘的时针,露出了天真无害的笑容,道:“我有感知,很强烈的感知,或许在这岛屿,会遇到上古前辈所说的那位故人。” 那是他在永夜领域领悟的机缘。 找到故人,他就能彻底传承封印在体内的上古天赋。 从昨日开始,六角罗盘和他身体里的古老力量,都指引着他前往龙吟岛屿。 就在昨日以前,他对龙吟岛屿还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感知呢。 …… 含饴殿。 楚月手指微蜷,眼底暗红光闪,神魔瞳隐隐而启。 小黑盘旋在她身边,“怎么了?” 楚月慵懒抬眼:“上官溪,来了。” 第5097章 “上官溪?”小黑像是俏皮的小蛇,烟雾氤氲,围绕着楚月四周动了动。 楚月眯起了眼睛,幽深的眸底扩散着冰冷的笑意,恰似雨夜长河泛滥的涟漪。 轩辕修的声音从旁侧响起,“看来,小叶子是蓄谋已久了。” 楚月朝旁侧看去,轩辕修自从吞噬李太玄的真身后,就能拥有长久性的人形状态。 这会儿,轩辕修正坐在一侧的雕花梨木椅上,把玩着精致的杯盏。 轩辕修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浅浅尝上一口,品回味无穷。 啧了两声,方才笑吟吟地道:“上官溪身上的上古天赋,为你而来,但在海神大地,你没办法拿走属于你的东西。恰逢龙吟岛屿出事,于是,因缘际会,你算到了龙吟岛屿这一步棋,可谓是一举两得。” 说着,把茶水一饮而尽。 感慨:“好茶。” 他起身,翻箱倒柜了一会儿,找到两包茶叶,装到自己的衣襟里头裹得严严实实。 楚月瞧着那做贼模样,嘴角猛地抽动了好几下,对轩辕修的无语都写在了脸上。 轩辕修背对着楚月,光芒透过菱窗洒在他的眼睫,映在浸水琥珀般的眸子。 他微微地耷拉着头,背影萧条,略显孤独,双手捧着厚厚的茶叶,说:“朕的王后还在,就好了。” 诸侯国野史记载:轩辕大帝惧内,听到王后的声音都会两股战战,噩梦连连,轩辕大地从不爱那一位悍勇王后,只对当年跟自己南征北战的将领情有独钟。这野后特意将王后贬低,认为王后毫无女儿家的温婉,便不值得丈夫疼爱。 事实上,轩辕修着实也惧王后,但这份惧源自于爱,而非是厌。 “王后她爱饮世上最烈的美酒,最醇香的茶,她陪了我那么多年,却从未喝过这么好的茶。” 凝为人形实体后,不再是魂态的轩辕修才渐渐地有了味觉,并非延续从前的麻木。 “人生太漫长,也不是什么好事呢。” 轩辕修缓慢地回过身,望着楚月说道: “那就祝小叶子,永不死所爱吧。” 他笑容粲然,孤独又破碎。 楚月渐渐懂了,轩辕修为何凝聚身形后,为何还是长久留在元神空间了。 轩辕修害怕这份漫长的孤独。 理想、夙愿、信仰、炙热,都比不上早已被泥土腐蚀、岁月风干、深渊里腐朽的爱人。 “好,借你吉言。”楚月咧嘴一笑。 轩辕修在含饴殿内四处敲敲打打,把值钱的东西都装在衣服里,转眼间肚子鼓鼓囊囊的好比怀胎足月的母亲。 “老修。” 楚月声线放低了几分。 “嗯?” 轩辕修脚步顿住。 “你也别死。” “……” 轩辕修刚要拿下一个昂贵金器的手,凝滞了好久。 眼底闪过挣扎之色。 好多次的午夜,他梦想自己魂飞魄散。 有时,便觉得小叶子的修炼之路太苦了,自己起码能陪她唠个嗑儿。 但现在,那份孤独和向死而眠的感觉,愈发的强烈和浓厚了。 小叶子一眼看穿他行走于悬崖峭壁的那份孤独,和在死神面前摇摇欲坠的支离感。 第5098章 轩辕修把含饴殿前厅洗劫一空,带着金器、茶叶等好物重新回到了元神空间。 这等行径,叫小黑所不齿。 小黑提溜两圈,趁着没人注意,捡起了一个纯金的小人儿带回了元神空间。 还不忘说:“主子,这老修太不懂事了,得空须好好教训教训。” 楚月嘴角猛抽了几下,有些哭笑不得。 有趣的灵魂作伴这漫漫长夜,又何惧孤独? …… 之后,楚月细细思索龙清年的事。 根据龙清年的妥协交代,楚月得知了他的母亲被关在血海漂浮之地。 其背后势力,乃是万剑山。 万剑山的人操控龙清年时,都特地隐藏了身份的。 目的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时,插手诸多的万剑山还能做到明哲保身。 但龙清年还算聪明,虽阴郁黯淡,却也会察言观色,在抽丝剥茧当中,用了十来年的时间,才敢确定背后牵线搭桥的人就是出自于万剑山。即便万剑山足够谨慎,也逃不过他十来年的观察。 楚月去了一趟龙祖寝宫。 “万剑山?” 龙祖负手而立,眉头紧皱,深邃如夜的眼眸浮现着危险的血雾。 楚月笃定点头,“据龙清年所说,应当是万剑山。” “万剑山,好大的野心。”龙祖冷笑。 楚月又道:“万剑山和元族之间,有着比较复杂的关系。” 龙祖来到桌案前,为楚月倒酒,且轻挥袖袍做出“请”的姿势,楚月便顺势坐在了对面的鎏金珊瑚椅上。 “剑星司和万剑山斗法之事,龙吟岛屿有所耳闻,沸沸扬扬的,甚是热闹。” 龙祖说道:“拉弓哪有回头箭,既然拉开了这弓弦,就要将万剑山取而代之。龙吟岛屿可助你一臂之力。” 楚月皱了皱眉,“龙吟岛屿不参与任何一族的纷争。” “万剑山都把手伸到龙吟岛屿,乱我族血脉,这纷争,哪有不参与的道理。” 龙祖眯了眯眼眸,周身肃杀毕现,寒风刺骨,矜贵优雅间尽露帝王之气。 “剑星司、武侯府诸军队,定会鼎力相助。” 楚月端起酒杯敬向龙祖。 龙吟岛屿的云霄酒,世间一流。 杯盏见底,烈酒下肚,空气里都流动着醉人的香。 楚月想到太子陈年之事,犹豫少顷,还是开口道: “立储之事,前辈该有个人选。” 龙祖的神情镌刻着落寞。 “血脉既在你的身上,你便是这独一无二的太子。”龙祖说道:“人选,早已有了。” 楚月盯着龙祖的眼睛道:“如若前辈看重的是血脉,只怕这龙吟岛屿,不缺前辈传承下来的血脉。” 龙祖一怔,蓦地看着楚月,久久不言。 楚月继而道:“以龙非烟公主的实力,她完全担当得起。” 龙祖还从未想过,另立储君之事,甚至没有想过龙非烟。 龙非烟的能力,放在龙族的年轻一辈里,那都是独树一帜的。 龙祖说:“非烟,不像储君,更像是个战士,英勇无畏死守社稷的战士。” 楚月微笑着为自己斟茶,“那是因为,前辈你需要一个无畏的战神。” 其言下之意,便是在说龙祖需要什么,龙非烟就会成为什么。 龙祖闻声,灵魂却是为之一颤。 第5099章 “前辈——” 楚月继续说:“你需要一把好刀,她就是冲锋陷阵的战士,你需要皇储,她能还龙族一个盛世。” 龙族学着旧世界的那一套,储君之位,留给男儿。 即便龙非烟很优秀,哪怕陈年已经亡故,就算另立储君,龙祖甚至想到了叶尘、叶楚月,都不曾去想龙非烟。是因为龙非烟一生征战,还是其他缘故,龙祖心中都是有数的。 “侯爷,你有所不知。” 龙祖无奈,“人族以外的兽族,太依靠血脉优势,以体格、血脉取胜。上古大战后,龙族的雌龙,血脉体格,天生软弱,难以服众。这就意味着,血脉能力是有上限的。” “换个角度想。” 楚月从容微笑,“在糟糕的血脉加持下,她还能做到今日战绩,又怎么不算是天选之人呢?”龙祖紧盯着她的眼睛,问:“侯爷你呢,对太子之位,没有半点想法吗?” 楚月唇边的笑容加深,眸光微亮,端着坦坦荡荡的平静。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承太子血脉,便要做到肩扛重责。至于太子之位,是需要留给能龙吟岛屿绝对忠心耿耿的人的。” 她行端坐正,回答得老老实实,“但很抱歉,我无法长留在岛屿。” 太子血脉已经赐予她足够多的力量。 一路走来对她的增强。 就连那一场大战当中改变大夏的「瘴气化龙」,很大程度上来讲,陈年留下的血脉至关重要。 龙祖深深地凝视着楚月。 在一炷香前,玄宗龙皇的告诫还在历历在目: “此女心机深沉,固然是神光之妻,也不得不防。” “我族血脉,岂能留在她的身上?” 那是玄宗龙皇死前留下的一缕魂魄,盘桓在岩浆深处,死守着这片悬于凌霄的孤岛。 龙皇说:“她的野心太大,只怕龙吟岛屿不够她吃的,她就是想把太子血脉占为己有。” 老龙皇的话还历历在目。 龙祖眼底倒映着女子波澜不兴的脸庞。 比起从前的清丽,多了一丝神采飞扬的坚毅。 这份坚毅不屈,三分从容,三分浓烈,剩下极致的妖孽骨狂。 就是这样一个在洪荒域纵横捭阖的人,对他字字真挚。 楚月伸出了手,掌心朝下。 微风涌动而来,灵力迸发。 丝丝缕缕的血色红线,从掌下掠出,交织成绮丽炫目的乱麻一团。 龙祖瞳眸微缩,紧盯着那些血红色的线看。 不仅刺目。 还刺痛了他的心脏。 他再熟悉不过这气息了。 是龙族太子的。 这片岛屿的皇储,他寄予厚望却客死他乡的至亲血脉。 “血脉已经融入我的骨血,想要把他的血脉全部抽出,除非将我凌迟,骨肉剥离。” 楚月缓声道:“因而,我没办法将全部的血脉取出,只能尽我最大的能力,分离出来一部分。如若可以,我希望,是非烟公主承载着兄长的血脉,镇守在这岩浆炙烤的岛屿,守护龙族的未来。” 她会护着龙族。 但她的世界并非只有这一座岛屿。 她需要守的信仰和羁绊太多。 远行的路太漫长,注定不会为这一座孤岛而停留太久的。 第5100章 龙祖震惊地望着罗织成团的血线,隐隐蕴含着至亲血脉的羁绊,是死亡都斩不断的连续。 他缓缓地抬起了眼皮,深深地凝视着风轻云淡的楚月。 将血脉取出,就意味着过程当中要遭受难以想象的折磨。 不亚于钻心刺骨、剥皮抽筋。 但这一切,都掩埋在了飘飘然的漫不经心下。 楚月说得不疾不徐,声线毫无波澜,似乎不曾遭遇什么。 龙祖红了双眼,许久不语。 在岛屿下岩浆翻腾的玄宗龙皇,却是愣住。 满腔的提防算计和仇视,都化作了子虚乌有。 在这一刹,回归了平静。 于平静的这日,看到了人情皮囊之下,埋藏在跳动血肉里的真挚。 “侯爷,你不必如此。” 龙祖说道:“若不是你,这点血脉都保存不了。” 楚月勾唇一笑,“无妨,岛屿曾孕育小侯的夫君,后又养育我的孩子,我和岛屿和龙族之间,终究是有感情的。” 龙祖眼神一沉,垂下的眼皮遮去了眸底的内疚如火。 他终究不够纯粹,玷污了曙光侯的这份美好。 却不曾看到楚月眼底漾起的笑,转瞬即逝。 她不赌人心,却能算计一二。 三分算计,七分真诚,足够在这棋局之上大刀阔斧。 龙祖对她万般信任,但保不齐还有人从中撺掇,且不说非黑即白的道理,血雨腥风多数都是因立场不同而出现的,龙祖耳边,定会拂过不少风,带来不同的声音。 楚月若死守血脉要太子身份,终归是会和岛屿离心的。 以退为进,才是最好的决策。 诚然,她是有真心的。 她希望,陈年的血脉,能够回到龙非烟的身上。 她更希望,龙非烟站在真正的高处,挥斥方遒,守护着龙族。 “太子之位,本座可以留给叶尘。”龙祖说道。 “在非烟公主和叶尘之间,前辈如何认定?”楚月问。 龙祖犹豫了一下,便说:“自是叶尘。” “前辈,你已失太子,不可再失公主。” 龙祖怔住。 楚月的话,让他沉思了很久。 神情恍惚到曙光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晓。 他呆坐在椅上,耷拉着头,过去了一刻钟,才低低出声: “出来吧,非烟。” 龙非烟自龙凤呈祥的绮丽华彩屏风后慢步走出。 一身银白铠甲,玄色披风垂地。 睫羽微颤,赛雪晶莹的瞳孔,映着半敞开的门。 那里,楚月已经远去,看不到身形。 龙祖浅笑,“她倒是,在乎你,显得我这个做父皇的,不怎么样了?” 龙非烟当即单膝跪地,两手拱起,垂首道:“父皇,很好。” 龙祖抬手时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脉光线,汇聚到了掌心。 随即并拢双指,点在了龙非烟的眉心。 “带上你兄长的血脉,成为龙祖至高无上的王吧。” 龙非烟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龙祖。 “父皇……” 父皇的意思是……? “既然雌龙被上限所束缚,那你就斩破这上限,告诉岛屿上的每一条龙,这尘世间的每一个人,你龙非烟可以登上这万人之上。” 第5101章 龙非烟垂眼,遮去了猩红的湿润,以及皮肉底下流动的蓄势待发的……滚烫热血。 她无心争皇储之位,是因为她有一个非常好的兄长,陌上人如玉,谦谦君子。 那样的人带领龙族走向昌盛,即便有衰败的可能,她亦会作为战将死守岛屿,死护这个岌岌可危的种族。 但兄长不在,血脉留给了曙光侯,就算血脉有别,非我族类,她亦欣赏之。 她相信这样的一个女子,绝不会任由龙族的落魄。 若非如此,这皇储之位,她定要争上一争。 只因除她以外的龙祖血脉,谁有一战之力。 奈何父亲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父亲更需要一个守护家国,不参与皇储之争的战士。 于是,她收起野心,为了父女情谊,当一个庇护岛屿的公主。 “父皇。” 一滴泪,流淌在地。 清澈冰冷的地面,晶莹透彻,隐约倒映着这满殿的富丽堂皇。 “你需要,一位雌龙皇储吗?”龙非烟问。 “父皇,需要。” 龙祖回答得斩钉截铁。 龙非烟笑了。 两眼生泪,滚珠夺眶而出。 与风交缠的泪水,是多年来炙热的理想与夙愿,碰到龙祖手背时,灼烫了望女成龙的父亲。 “砰!” 龙非烟双手撑地,极尽全力把额头砸下,发出沉闷又震耳发聩的一声巨响。 龙祖震惊地看过去。 她的额头下侧,流淌开鲜红的血水,缓慢地洇出。 这一撞太过猛烈,直接破皮。 “砰!” 又一砰,额头砸地。 “砰!” 龙非烟把自己的脑袋当成战斧,地面是仇敌的骨头,恨不得用尽百骸之力砸下去。 接连三声响头砸下,血染地板。 再扬起头,露出面容,龙非烟不再是往常的淡然如霜,眼睛里有狠厉的野心。 “父皇,儿臣以生生不息的龙族命脉起誓,有生之年定护岛屿周全,血和肉镇守龙族,他日定会带着龙族重回高处,而非囚禁于这岛屿之中,这岩浆之上!终有一日,儿臣定会打破上古的诅咒,我辈雌龙,再无诅咒上限的压制,皆能乘风破浪,皆能行于九霄而睥峻岭!” 龙非烟以血荐己,目光坚毅地看着龙祖,嗓音比任何一次都要高昂。 龙祖欣慰微笑地望着龙非烟,灵魂和眼神的深处似乎又在隐忍压抑着什么,最后只会让唇边的笑越发温柔。 他没有为龙非烟擦去额角的血迹,而是拍了拍龙非烟的肩膀,说:“我儿卓越超凡,此生不俗。” 他和曙光侯定下了龙非烟为皇储。 这条路,并不好走。 曙光侯若是女扮男装,以太子身份出现,都比龙非烟好。 这座岛屿或许需要一个女战士,但不一定需要一个,雌龙皇储。 龙祖为龙非烟系上披风,给了龙非烟一个装有丹药的锦盒,目送龙非烟离开大殿,才有闲情去听玄宗龙皇的嘶吼。 “你疯了?你怎么能听曙光侯的话!你应当知道,雌龙的上限终其一生都无法打破,只因掩埋在岩浆和岁月里的那些秘密无法揭露在青天白日,而你怎么能够如此天真,让龙非烟成为下一个皇储?龙子蘅、叶尘、叶楚月,他们都可以啊!”说到最后,尖声刺耳,叫龙祖皱紧了眉头又缓慢舒展,化作了一抹自嘲式的苦笑。 他当然清楚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上古阵法的诅咒弊端是为了安抚龙族雌龙的。 实际上,那阵法是汲取世世代代的雌龙血脉,渡给雄龙。 这样的「上限」,又如何能破? 第5102章 “龙非烟决不能成为皇储!她突破不了代代相传的桎梏,她斩不断深入骨血的束缚!” “你明知道龙非烟做不到,明知道她会辜负你的期许,为什么还要对她寄予厚望?” “这岛屿之上多少雄龙,为何你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为什么要听曙光侯的话?!” “曙光侯她是不清楚这里面不为人知的门道和秘辛,否则绝不会这么劝你的!” “当过君王披过龙袍的她最清楚比起所谓的信仰,匡扶社稷安邦定国不让族群乱起来才是重中之重啊!” 玄宗龙皇的残灵在滚滚沸腾的岩浆里像个爬出枯井般的厉鬼那样嘶吼。 即便看不见玄宗龙皇的面目,龙祖依旧能够想象得出,那一张因为尖声咆哮而狰狞的面庞该是怎样的扭曲! “可是高祖——” 龙祖眼睛常含热泪,声音又哑又轻。 “你也曾,抱过她啊。” 玄宗龙皇静默。 岩浆里不再传来厉声质问。 世界恢复安静,汹涌的潮水复又退回寂默消沉。 龙祖长舒了口气,眼眶却兜不住男儿的泪水,划过面庞。 正如曙光侯所说。 他已失太子,不可再失公主。 他需要什么,龙非烟就会成为什么。 一把刀,一根箭,哪怕是个一堵抵御外敌的城墙。 这么多年他刻意忽视龙非烟炙热的心,以至于再认真去凝望女儿眉目的时候,只看到她眼底冰冷的秋霜。 玄宗龙皇已经和岛屿下的岩浆沼泽融为一体,就算眼角流下了晶莹,一时也分不清是死后残灵的泪痕还是这大火漫天下的烙印。 …… 龙非烟告退后,直奔含饴殿。 岛屿上的权臣都知道,这位公主,在楚月和龙清年之间毫不犹豫地选定了前者。 楚月似乎知道公主要来,坐在椅上,为来客斟茶。 公主来时,茶温不凉不热,刚刚好。 “公主,试试小侯烹的茶。”楚月摘开斗篷,放下面具,眼角扬起了笑。 龙非烟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坐在了旁侧,端起杯盏牛饮一大口。 楚月挑眉,嫌弃道:“香茗得用来品的,须得小口慢品,自是回味无穷。” 龙非烟撇撇嘴,“侯爷倒不像是会烹茶的,味道真不怎么样。” 楚月耸耸肩,颇为无奈。 她的茶和字一样拿不出手,如今倒有一手看得过去的字,这烹茶技艺,属实没个长进。 “侯爷,你单枪匹马,左右岛屿皇储,对父皇直言,真不怕父皇疑心病重?”龙非烟把玩着空荡荡的茶盅问道:“本宫来当这皇储,那可是龙族的大忌,就算父皇同意,岩浆里的玄宗龙皇也不会应允的,还有满岛老臣,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过……” 话锋一转,眼神落寞,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低低地说: “我也不曾想到,父皇会应允你,倒是你厉害。” “不是我厉害,而是龙祖在等我开这个口,等我把你送到这个位置。” 楚月喝了口不怎么好喝的茶,从善如流道:“更或许说,他是在等一个盟友,陪他在这不可逆的浪潮里为他的女儿逆一回!” 回来后,楚月就在想龙祖背后的深意,以及初次来到岛屿和龙祖的交流,点点滴滴,桩桩件件,便想到龙祖很有可能希望龙非烟成为新皇储的,只是碍于某种不可逆的因素,面前是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故而步步谨慎,避而不谈,只等天时地利人和与东风具备的那一刻。 打破僵局的人,正是来到岛屿的一缕曙光! 乍然出现,破碎幽暗! “啪嗒——!!”龙非烟手中的茶杯掉在了桌上,滚动两圈,摔落于地面铺盖的卷草纹布毯。 她扭过头,怔愣地望着楚月,银白的瞳眸,浮现愈发多的雾色,聚拢一起,模糊了视野。 “侯爷的意思是说,父皇,早就属意我,器重我,厚望于我?” “谁说不是呢?”楚月扬起了笑。 神农之力、神魔气息一同罗织,形成禁制笼罩含饴殿,将一切的外来气息屏蔽,任何人都探测不到含饴殿的每一次呼吸和言语对话。 龙非烟再回首往昔,父亲时而透露出的欣赏期许,还有莫名的隐忍,兴许都是另一种厚望,是龙非烟一直心神向往的厚望! 她的父皇,期盼着她长大成人,成为有野心的雌龙,从未折断过她的羽翼。 正是这份忽视,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保护了她的茁壮。 “父亲他怕我逆龙族之大不韪,而无人助我。” 龙非烟指尖发凉,手腕颤动。 耳边,传来曙光侯静水流深那样温柔的声音: “公主,我助你。” 第5103章 “公主,我助你……” 龙非烟眸光微颤,眼角略红,噙着笑意看向了楚月。 良久,便道:“侯爷,别的不说,云霄酒管够。” 楚月朝她高高作揖:“那小侯就不客气了。” 两人眉眼皆染着笑意,喝着剩下的不太好喝的茶。 “万剑山的意图是什么?” 龙非烟把肚子喝饱,眯起眼睛问道。 “不好说。”楚月无法笃定,“永夜一役,万剑山和周怜合作,又与元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近来,岛屿岩浆频繁失控,又有龙清年来乱龙族血脉之事。反正能够见得,万剑山的野心不小,是真的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侯爷。”龙非烟胳膊肘撑在桌上,深深地注视着楚月,声线尾音拉长。 “嗯?” “要不要,摧了那座山?”龙非烟勾起唇角,“我助你。” “公主盛情,小侯只好却之不恭了。” 四下,尽是两人眉眼弯弯的笑声。 ——我助你称帝,你与我同劈山。 “轰!”傍晚,龙吟岛屿的大地震颤。 正在商榷事宜的楚月和龙非烟互相对视了眼。 龙非烟恢复了惯有的冷漠。 楚月戴上了朱红色斗篷。 龙非烟压低声音说:“岩浆又出现了。” 外头,响起了守备焦灼的声音。 “二位,岛屿东面的镜森,三十丈裂痕,岩浆滚出,伤了百余人。” 楚月当即打开屋门,率领龙祖钦点的破甲卫,直奔东岛镜森。 “只怕是万剑山的杰作。”楚月嗓音沙哑。 龙非烟眸光冷冽,“要让那位龙清年,拔得头筹吗?” 在含饴殿,楚月并未瞒着龙非烟,交代了龙清年的事。 东岛镜森的岩浆之乱,很有可能是万剑山在给龙清年铺路。 想要迷惑万剑山的心志,就该放点水,让龙清年带着潜龙卫解决掉这次东岛岩浆的事。 “似乎,是该这样做。”楚月缓声说道,朱红色斗篷的背影,高挑、劲瘦。 同时,龙清年带着潜龙卫,动作迅速,疾驰而去。 上官溪、剑山刹易容过后扮作随从,与龙清年、潜龙卫同行。 剑山刹饶有深意地看着龙清年背影。 和龙清年的谈话当中,龙清年自以为他放松戒备。 实则还有一丝疑影。 此次东岛镜森,是早之前就备下的祸乱,就是为了给龙清年造势。 万剑山和他都巴不得龙清年势头极足,但那是在此之前的想法了。 自从龙清年进含饴殿,骨缝怨鬼神志不清了会儿后,剑山刹就算当时被龙清年给唬住,此刻却觉得,一旦龙清年彻底解决岩浆之事,反而是不好的开头了。 龙清年并未察觉到这点。 以他所想,楚月定会放水。 这是最好的做法了。 而他,也铆足精力,想要彻底解决东岛镜森的事。 “诸位莫怕,龙某,定会将这些岩浆制止住。” 阴郁的少年高声喊道,血红着双眼藏着家国情深,他似阴霾里走出的储君,要拯救那些陷入灾厄的黎民。 东岛地面三十丈的裂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蔓延,裂痕口子拉扯到最大,里头冒出骇然的火光,粘稠的岩浆色彩浓艳,魅惑着人靠近然后一把将人拽进油锅地狱! 第5104章 岩浆飞溅,裂口扩散,已经到了三十五丈长的程度。 火光刺目,群人四散,尽管以最快的速度逃窜,还是被迸出来的岩浆给烫伤到。 楚月、龙非烟比龙清年的潜龙卫慢了一步,也是因为含饴殿距离东岛镜森较远。 剑山刹却是饶有深意地望着一身朱红斗篷,气质身份同样神秘的楚月。 心里头的一点疑云迅速生根发芽,扩散至百骸,易容扭曲成的鹰勾眼在火色飞过的这一刹更显凌厉了。 “住在含饴殿的这位,只怕是故意慢一步的。”剑山刹低声对上官溪说。 上官溪正盯着东岛镜森正在冒岩浆的三十五丈裂口而兴奋不已,血液沸腾,目光都跟着炙热。 他体内被锁住的机缘,泛起了一丝丝的涟漪,那些在血液灵魂深处流动的涟漪,很快就能汇聚为惊涛骇浪。 这使得上官溪更加笃定,让他彻底得到上官机缘的契机,就在龙吟岛屿了。 龙吟岛屿定有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不过—— 上官溪还记得,剑道祈福那日,在长云山上,亦有些许难以捕捉的微澜。 只是没这般浓烈罢了。 这会儿听见剑山刹的话,便道:“若真是故意慢一步的话,无非两种可能,一则是等龙清年出丑,二者便是刻意放水给龙清年,时机这种事,慢一步,就永远都跟不上了。”顿了顿,才继续往下问:“你是觉得,龙清年不可信?” “再看看吧。”剑山刹低声说。 他看着龙清年的背影,稍纵即逝过残忍的杀意。 这次龙吟岛屿的事至关重要,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毁坏。 自从与剑星司的曙光侯接二连三的博弈失败,尤其是祈福之日结束下山后,剑山刹所行的每一步都非常谨慎,绝不会再有任何的掉以轻心,即便龙吟岛屿上不可能会有叶楚月的痕迹,那种棋差一招的失败磋磨感却始终像跗骨之蛆般不死不休地纠缠着他的生命。 使得他面朝滚烫的岩浆有时都会冒出一身的冷汗出来。 剑山刹只庆幸于自己足够谨慎,才能看出这次龙清年的企图。 他几乎可以断定,含饴殿那位,就是在给龙清年放水。 一旦确定龙清年倒戈,几乎也能够断定,朱红斗篷的那人,就是真正的龙族太子。 因为,只有清楚自己终将一败涂地,赝品在真迹面前没有触底反弹的可能,龙清年才会在母亲被囚的情况下还去叛变。 剑山刹的双手握紧成拳,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龙族太子没死的话,命元魂灯为何覆灭? 还是在海神界陷入幽暗时期覆灭的灯火。 难不成,这位龙族太子,之前在海神大地? 又经历了什么事,灭了命魂等灯火呢? 可以说,剑山刹非常的警觉和聪明。 楚月眸光锐利地望着剑山刹,目光缓慢移动,落定在了上官溪的身上。 上官溪体内的机缘,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真想…… 笑纳呢。 龙吟岛屿没有万剑山,上官溪这位万剑山少主自是孤立无援,是吞噬其机缘的最好机会! 第5105章 “轰!”眨眼睛,裂口延伸撕扯成了四十丈。 东岛镜森的地面温度逐渐地滚烫、炽热,以至于在场的每一个人面临险境时都是呼吸不畅的。 “最近出了太多岩浆裂口的事。” 龙非烟说:“以往,三年五载才会出现一次,并且裂口的大小在五丈以内。” 楚月闻声,仔细地观察着裂口边沿。 规律天翻地覆的变化绝非是天灾和巧合,定还掩盖着不为人知的秘辛。 “近三个月,岩浆裂口的失控事件越来越多,频繁的程度,引得族群慌乱。” 龙非烟说话时,颇为惆怅,眼神担忧地望着满地岩浆。 她的人和暂归楚月麾下的破甲军,都在护着伤员离开。 “公主殿下,岛屿是不是终有一日会被岩浆所吞没?” 年轻的孩子,眼神清澈稚嫩,却有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满怀期待地望着龙非烟,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龙族慌乱不安,难以稳定,四处谣言不息,都在说岩浆会把这座岛屿吞噬。 岛上的每一条龙每一个生灵都会沦为火舌之下璀璨的献祭品。 这种恐慌的情绪堪比决堤潮水,个人力量难以成为大坝,阻挡这些不可估算的汹涌澎湃。 龙非烟静静地望着说话的孩子,并未因为对方年幼,就给以敷衍和不耐烦等负面情绪。 小孩仰头,额头两侧长着可爱的小龙角,滴水的眼睛澄澈明亮,如兵荒马乱断壁残垣旁的两颗宝石。 周围还有不少被烧伤的小孩,乖巧、静静地凝望着龙非烟,试图得到渴望已久的答案。 龙族的公主殿下龙非烟,是孩子们心目中最敬仰的人。 即便不是皇储,却身影高大,永立岛屿。 龙非烟蹲下来,接过侍者递来的药膏,为问话小孩手臂上被岩浆烫破皮的伤口包扎。 “不会的。” 龙非烟肯定道:“岛屿不会被岩浆吞没的,只要我还活着。” “我就知道,公主是我们岛屿的守护神。” 岛屿上的孩子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譬如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皇储之事。 尤其是两位「龙太子」争夺皇储一位。 心思纯净的孩子只会歪头,不解地问向血脉相连的大人。 “公主那么厉害,为什么公主不可以是皇储呢?” 家中的成年龙只会刹那间白了脸色,惊慌失措,眼珠子轱辘转动做贼鬼祟地看向四周,也不知在怕什么,然后动作飞快地捂着童言无忌的孩子的嘴,不断警告加以威胁。 “公主,是不可能成为皇储的。” “可是阿娘,为什么啊?” “因为,她是公主。” “……” 小孩儿不懂。 成年龙则告诫:“为了族中安宁,血亲性命,不可在外乱议皇储之事。” 稚童们默契,不再提这方面的事。 但尽管成年龙的手捂住了他们的嘴,心里滋生出来的信仰和眼底的光,是永远不会黯淡熄灭的。 于是,被包扎手臂伤口的小孩,对着龙非烟扬起笑露出缺口的奶牙,于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那一份心照不宣。 他说:“守护岛屿的神,不会任由岩浆肆意生长的。” 第5106章 龙非烟眼眶热红。 她固执地守着这座岛屿,不仅仅是因为心底的野心,这片幼年就踩过的故土,还有一群仰望她的人。 她这座高山,焉能坍塌。 山阴下乘凉的少年,不能被倾塌的山石给活活压死。 龙非烟深吸了口气,眼底的战意陡起。 那侧,龙清年率领潜龙卫,正在四十丈的岩浆裂口前,将翻滚的热浪团团围住。 热浪打在了龙清年的臂膀,直接烧穿坚硬铠甲,滚烫在血肉。 刺拉拉的声音响起,伴随刺鼻焦味,以及龙清年模糊的臂膀皮肉。 潜龙卫原先不服龙清年这个外来者,但此时此刻,无不是动容。 对比之下,叶楚月这血脉更加纯粹的龙太子,似乎漠视了这场由岩浆带来的灾厄! “这龙太子倒是有趣。”上官溪饶有兴味道。 剑山刹冷笑:“以退为进,把龙清年送到高处。” 复又嘲:“这太过于拙劣的计策,一眼看过去,还真是漏洞百出啊。” 上官溪不语,只因他死死地盯着还在不断扩散增长的裂口。 那些炽热火红的岩浆,像一条条吃了春、药的毒蛇,欢呼着上岸,侵蚀掉岸上有血有肉的生灵,乍然对视,还真叫人毛骨悚然,血液发寒。 但偏偏,上官溪非但不害怕,心里的悸动蛊惑着朝着裂口岩浆的方向踏出了几步,呼吸随之加深,眼睛都要发直,堪比饥汉望见满桌珍馐。 剑山刹问:“你怎么了?” “我的机缘,将要来到。” 少年热泪盈眶。 “我要找到,送信之人了。” 上古机缘,随人皇出征的前辈让他送一封信。 送给和月族相关的故人。 他还以为,须得找个三年五载。 没想到机会近在眼前。 就连无形的天道,都在助他登天。 一旦机缘在手,登天不过半载之事。 他会是祖父的荣耀! 他会是上官一族的延续和传承。 ——远在崇山的阿姐,且在我在风起云涌的岩浆当中找到意志。 少年易容面具下的嘴角因竭力遏制的兴奋而颤动着,以神经为线,面脸部肌肉都在以心脏跳动的频率发生痉挛。 ——阿姐,我终会在凌云之上,行万里鹏程,看你在泥泞之中挣扎。 ——长姐又如何!天赋在我之上又如何?这上官一族祖祖辈辈的传承,终究是需要我来扛鼎!女子的肩,可扛不住这座列祖列宗都寄予厚望的高山! 上官溪的眼球,弥漫开了一丝丝绯红的痕迹,陡然如蛛网炸开。 他又朝岩浆裂口走去了几步。 剑山刹抓住他的肩膀,“什么意思?你找到了那位月族相关的人?是谁?” “见到了,就知道是谁了。” “上官溪,你该不会觉得在岩浆里头吧?” 剑山刹将其拦住,“多事之秋,身在他乡,不可胡来。” 上官溪到底是年轻了。 只皱眉,不悦道:“你是在嫉妒我吗?” 剑山刹的语调冷了下去,“你我叔侄,一脉相承,谈何嫉妒?” 从前让剑山刹买糖的少年,活成了山主所期待的模样。 皮囊还算澄澈,可仔细看去,不知何时,早已面目全非,溃烂不堪了。 剑山刹有些担忧万剑山的未来。 上官溪则红了眼睛,“机缘在我身,没人比我更清楚这种感觉,一旦错过今日的机会,我就再也遇不到了。我不想等,万剑山也不能等。曙光侯往前走的速度太快,太过于强大,我们都等不起。”少年苦口婆心,嗓音哽咽发颤,“若非这样,我实难承载机缘,只有找到月族故人,把信送出,我才能完完全全得到这份千载难逢的机缘啊!” 剑山刹压着嗓子急道:“但你该想想,为何月族故人,会在岩浆之下,那还是人吗?如若有人以此为饵,诱你上钩,届时倾尽其力把你拽进万丈深渊,让你下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那时,你又该当如何呢?” 剑山刹想要骂醒少年。 很显然,一番话下来,如一盆冷水,让脑袋燥热的上官溪清醒了不少。 剑山刹见状,略略地松了口气。 倏地,上官溪凑近半寸,眼睛通红,哑着声说:“祖父说过,富贵险中求,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男儿志气在某些时候,就是个赌徒。赌赢了,我上官溪名震宇内,年轻一辈,我打头。” 剑山刹怔怔地看着近乎失控的少年。 他的那些谋略计策,万千言语,都说不出来,堵在咽喉之下憋着,硬生生地吞了两回口水,无一个字能够将少年的极端拦住、卸下。 上官溪咧开嘴笑,“祝我,触摸到月光吧。” 月光下的姐姐,如泡影破碎。 真正抓住月光的人,是他。 他会踩着上官沅的尊严,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宰。 少年未曾发现的是,楚月将师姐留下的一缕月光之气,混杂着神魔之力,再从使过人皇刀法的刃处,取出淡淡的血雾。 三者,聚集为神秘的光团,悄然无息地没入了裂口,去往岩浆的深处。 在那火热的岛屿下面,有月光女神在召唤着志气难消的少年! 第5107章 上官溪悄然观察四周,正在找机会去往岩浆深处,遇到火光一舞的月光女神。 剑山刹既要担心上官溪,又要盯着在他眼里已经倒戈的龙清年。 就算板上钉钉的事都只是推断猜测,还需要一步步去证实才对。 等到证实了,龙清年的性命在他手中就是一只随时能够捏死的蚂蚱,渺小的蝼蚁。 眼看着龙清年带着潜龙卫有秩序地堵住岩浆裂口。 众人汇聚成剑阵,以剑为针,灵力作线,将还在不断外扩的岩浆缝合完毕。 “轰!”陡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无数灵剑破碎成齑粉作天女散花状,那些灵力反噬,陡然爆开,瞬间就使得原先五十来丈的裂口,变得百丈之宽,并有翻腾怒吼的岩浆往外出。 龙清年倒飞了出去,距离裂口最近的他,身体又被岩浆灼伤了一部分,半张脸都是烈火焚烧的痕迹。 倒在地上的他龇牙咧嘴。 “快!岩浆失控了!快逃!” “岩浆要吃人了!” 岩浆火海四窜,即将把周围的龙族岛民伤到。 楚月脚掌踏地,飞掠而出,臂膀连带着朱红色斗篷一挥,强劲的血脉气力扩散开来,将龙族岛民护在麾下,孤身一人面对卷土重来的岩浆热浪。 那些岩浆,似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汇起了新的风暴。 霎时,岛屿都在震颤。 裂口奔涌而出的岩浆,聚集在一起,宛若滔天巨人,是从红色深渊走出来的血腥巨兽,不把尘世的生灵全部吞噬便不肯罢休! 岩浆巨兽扭曲着躯干,头部张开血盆大嘴,撕碎了风发出沙哑的咆哮,叫人脊椎生寒,冷汗涔涔。 众人只看到慌乱当中,那一人血红好比日照金山的光,穹顶之下尽头的晚霞。 她就那样一个人,一身热血,一腔孤勇,挡堪比万兽奔腾的岩浆。 不允许岩浆分落到任何一个稚童身上。 稚童们的眼睛,映出了斗篷的鲜红,也亮起了光。 岛屿的守护神,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大道归途的信仰。 是族群生生不息不衰绝的起点。 岩浆巨兽将要把渺小的楚月吞没时,龙吟骤响。 银白的龙美丽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龙非烟化作一条龙冲进了岩浆。 楚月看了眼银白如雪的龙,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公主殿下,果然威风,不愧是岛屿的守护神,龙族的真勇士。” 说罢,瞬掠出去,以极快的速度,一个呼吸间就有七八个落点,身似流光,似出鞘宝剑的第一道锋芒。 穿过岩浆,穿过战场。 一人一龙,把岩浆逼回裂口深处。 而在这时,叶尘带着一群小孩出现。 小孩们陪着叶尘冲锋陷阵般,到了百丈裂口的边缘。 边缘土地,尤其灼热。 隔着防炎的靴子、冷甲,孩子们都觉得自己像快要烤熟的鸭子,表情万分痛苦、狰狞,五官都快要皱到一起,却都不曾后退半步。 他们把叶尘围住,不让任何多余的岩浆之气伤害到叶尘。 叶尘单膝跪下,双手猛拍在地上,神色认真,眼神专注,沉声喝道: “以吾之力,万龙有灵,坤灵大地,厚德载物,岛土蕴泽,不可破也!” 瞬间,无数条飞龙破空而出,一头扎进岩浆裂口的两边,以龙之力朝同一个方向推动,竟使得百丈裂口竟在缓慢地合上,引起的狂欢扫清了适才的慌乱! 第5108章 “叶尘!” “叶尘!” “叶尘!” “……” 百丈之长的岩浆裂口,被诸多的飞龙合住。 无数人振臂高呼,热泪盈眶地喊着叶尘的名字,一遍遍地回荡在东岛镜森,刺激着剑山刹之流的耳膜。 诚然,叶尘初来龙吟岛屿时,很多人秉持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及对人族的刻薄看法,使得叶尘举步维艰,小心翼翼。 但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叶尘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阴霾里惴惴的小孩儿了。 他站在这里。 他就是民心所向。 是光芒穿过层层叠叠树叶斑驳的所在。 叶尘渐高的声浪当中,侧眸看向了与龙非烟银白巨龙同样悬浮而立的母亲。 母亲和从前有所不同,看不见温柔浓烈的面容,只有一双沉寂的眼睛,波澜不兴地看着人世间。 叶尘在那目光当中,看出熨帖自豪。 此时此刻,她是一位为儿子感到骄傲的母亲。 从心底升腾而起的是…… 与有荣焉! “嘶。” 倒地的龙清年疼得倒吸了口气,身上不少烧伤,连皮带肉卷在一起焦黑生烟。 剑山刹盯着狼狈不堪的龙清年陷入了沉思,复又望向叶尘和楚月,思绪渐深。 难道说—— 他想左了? 正因步步小心谨慎,方才灯下黑,出了错。 朱红斗篷在身的她,并未说服龙清年。 在东岛镜森处理岩浆突发之事,更没有给龙清年放水。 相反,她或许是知道了叶尘会出手,又知晓岩浆最开始的凶险,才故意让龙清年和潜龙卫先出手,自己好来个螳螂捕蝉,抢夺掉这份功劳。 剑山刹皱着眉把龙清年扶起来,给他喂了一口止疼的丹药。 “岩浆灼心,烫伤之痛高于寻常百倍多,你忍着点。” 龙清年点点头,服完丹药,脸色转红,泪珠却掉了下来。 垂着头丧气说:“抱歉,是我无能。” “没什么。” 剑山刹放下对龙清年的戒备后,心又揪了起来。 只因比龙清年更棘手可怕的事是:上官溪不见了!! 剑山刹惊觉,适才岩浆裂口合上前,上官溪跃了下去,是找寻机缘的真谛,给上古战将的故人送出那一封穿过时间长河和星与洪荒的信。 “溪儿!”剑山刹担忧不已,悔从心起。 他太过于侧重龙清年的事了,岩浆又声势可怖,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反而没有留意到上官溪窜进了裂口,去了岩浆底下。 不行!再这样下去,溪儿会死的! 万剑山唯一的继承人,不可以死在龙吟岛屿的岩浆下边。 剑山刹呼吸急促,眉头紧皱,犹豫少顷还是上前喊道: “非烟公主,请速速斩开大地。” 龙非烟居高临下的俯瞰,眼神冷漠如冰,似听到了万般揶揄的笑话,良久才说: “你在,说笑吗?” 周围的人群对剑山刹都充满了警惕,恨不得把剑山刹的嘴给撕烂。 寻思着这人是疯了不成? 岩浆恐怖如斯,叫龙闻风丧胆,夜里梦魇都怕,巴不得有生之年不见岩浆。 这厮倒好,直接让人凿开大地。 啊!哪里来的蠢货啊啊! 第5109章 “非烟公主,岩浆下还有我的同伴,必须要抓紧时间凿开地面,救出我的同伴!” 剑山刹着急地说道。 要是寻常的万剑山弟子,他定然不会冒着这等风险,去直面龙非烟凛冽的目光。 但上官溪要是出了事情,万剑山主上官苍山绝对会失去理智的。 那是上官苍山亲手培养长大引以为傲的万剑山少主。 上官溪要是客死他乡、葬身于龙吟岛屿的岩浆当中,上官苍山死都不会瞑目的。 甚至还会对龙吟岛屿等大动干戈,放弃掉原本有的筹谋。 届时,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四周的众人交头接耳,絮说纷纷,看着剑山刹的眼神充满了异样。 仿佛在看一个截然不同的怪物。 “吼!” 通体银白赛雪的龙,发出了一声震得远处树叶都作风铃响的吼叫! 龙身摆动,扫出阵阵激荡的飓风。 极具威严的龙首,在剑山刹面前非常近的距离停下。 一双深邃浩瀚的眼睛,宛如神的凝视,倒映着易容面具成平平无奇模样的剑山刹。 龙非烟发出了一声嗤笑。 复又问:“你是说,为了你来路不明的同伴,本宫得冒着我龙族子民受伤的风险,去凿开大地。就为了救你那蠢笨如猪的同伴?” 剑山刹深吸了口气。 他清楚,不把上官溪的身份说出来,龙非烟绝对不会破开大地。 思想焦灼挣扎的时候,剑山刹鬼使神差地看向了楚月。 那个浑身掩在斗篷之下雌雄莫辨、亦正亦邪的人。 仿佛是这片天地当中唯一的真身,悬浮在九霄当中,不悲不喜地俯瞰着大地上的喧嚣。 龙非烟继而说:“别想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剑山刹一鼓作气:“即便深埋在岩浆下的人,是万剑山少主上官溪,也不可能吗?” 龙非烟龙体转身的动作顿住。 狂风凝聚。 她回首之间,凝为人形,虚眯起银白的瞳,锐利地看着额角冒汗的剑山刹。 “上官溪?” 龙非烟问:“你是说,蠢笨如猪的那个人,是上官溪。而你呢,你又是谁?” 剑山刹只好由上往下一挥手,灵气把易容术清晰得干干净净了。 “剑山刹,见过公主殿下。”剑山刹不得不暴露出真实身份。 平头百姓。 寻常弟子。 普通人家。 这些人的命都不值钱。 身份足够强大,性命就珍贵。 这时,楚月发出了低低地笑声。 一双双眼睛朝她看来,满是疑惑。 楚月则道:“真有趣啊,万剑山的剑山刹阁下和少主,不正大光明进入龙吟岛屿,而是要用易容术来隐姓改名,混入潜龙卫,跟在龙清年的身边。啧,这可太有趣了。” 她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喧哗,剑山刹露出难堪的神情。 他并非上官苍山的血亲兄弟,而是经历过生死的手足之交。 多年来一直跟在上官苍山身边充当智囊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上官苍山看到他都要礼敬三分。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屡屡受挫,总是慢人一步,似有大雾在脑子里不像从前清明。 “抱歉。”剑山刹朝龙非烟颔首拱手:“非烟公主,我和上官溪并无祸心,乃是上官溪的机缘在龙吟岛屿,不想兴师动众,也不想引起血雨腥风,故而乔装打扮,混入了潜龙卫。还请公主谅解。” 不得不说,剑山刹的这一番话堪称完美,天衣无缝。 龙非烟则道:“若本宫……不谅解呢?” 第5110章 剑山刹不可置信地看着淡漠却噙着一丝狷狂的龙非烟,初具从前内敛的王霸之气,就那样风轻云淡地俯瞰着几分狼狈的剑山刹,唇角掀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说不上来的嘲讽。 “公主!上官溪乃我万剑山少主,葬身在龙吟岛屿,公主就不怕成为难以解开的世仇吗?”剑山刹急道。 事情脱离控制,朝着难以想象的方向发展而去。 他呼吸发促,瞳孔震颤,不敢去想上官溪之死引发的动静。 “我只问你一句。” 龙非烟说:“你万剑少主的命珍贵,还是,我龙吟岛屿普通子民的命珍贵。” 剑山刹和这世上的多数人,都心照不宣认为是前者珍贵。 然而心中认定是一回事,若是堂而皇之说出来,足以被天下剑客一人一口唾沫给活生生淹死。 “世上众生,万物有灵,皆是平等,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一说,纵然大道三万路。归途同在天,九霄之内,生灵皆平等。”像剑山刹这样久坐高台的人,冠冕堂皇的话自是信手拈来,甚至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如何三言两语便站在道德的至高点。 几句话而已,掉不了几块肉,漂亮的言语是灌了蛇蝎汤的毒。 龙非烟嗤了一声,“那就对了。” 剑山刹后觉,自己误入了龙非烟的陷阱。 但公主的提问角度太过刁钻,没办法回答。 龙非烟:“既是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上官溪也好,寻常人等也好,没有为上官溪去给寻常人带来危险的道理。我想,就算是你万剑山的祖师爷,断断也做不出来这等的事吧?” “说起万剑山的祖师爷啊……” 楚月登时接过话茬,斗篷和面具下的眉眼染着璀璨的笑容。 “世人皆知,祖师爷在世时,大公无私,帮理不帮亲,因此得盛名于四海。” 楚月扬声道:“祖师爷天命之年时,因为次子活活打死了一个奴仆,就当众一剑刺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剑山刹阁下或许贵人多忘事,但也应当记住万剑山的发家史和上官一族祖师爷的丰功伟绩吧。” 剑山刹眼神冷了下去。 楚月:“正因祖师爷的大义灭亲,才在和人皇御刀山的博弈当中,稳坐第三山。那可是传诵万载足以叫后世聆心羞愧震撼不已的一桩事。阁下——忘了吗?” 剑山刹当然没忘。 但他久留万剑山,起初确实被祖师爷的人品所折服。 想啊。 一个人,为了一个奴才,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太违背人性了。 简直就是圣人当中的圣人。 来到万剑山的第九年后,剑山刹阴差阳错的知晓了实情。 什么大义灭亲啊。 什么圣人之道啊。 都是假的。 那奴仆是祖师爷打死的,还栽赃给自己的儿子罢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 祖师爷发现膝下的次子不是亲生儿子,是枕边人红杏出墙所生。 彼时的人皇御刀山势头正足,隐隐有越过万剑山一头的意思…… 于是,他眼睛轱辘一转,就来了主意,使得利益最大化、。 第5111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剑山刹面对龙非烟、楚月的反问,以及一双双岛屿族人的眼睛,无法再逼龙非烟做出抉择。 楚月戏谑地看着剑山刹,颅腔内响起了轩辕修颇具闲情的声音。 “你吸引上官溪过来,又劝龙清年倒戈,是在这里等着,剑山刹吧。” 一步一环,环环而扣,可谓是好算计。 楚月策反龙清年,一是麾下多添暗装筹码,二也是等着剑山刹的“谨慎缜密”。 龙清年既是万剑山培养出来乱龙族血脉的棋子,万剑山定会把剑山刹送来龙族岛屿,既是为了保上官溪的周全,也是因为楚月的出现让万剑山方寸大乱,必须要让剑山刹这位智囊前来谋算。 但在长云山上的接连博弈,剑山刹的数次挫败,让他来到龙吟岛屿后,会分外的小心。 再加上上官溪的魔怔,扰乱了剑山刹的心智,难复清明。 正是这份小心,使得剑山刹盯着龙清年看,楚月刻意放缓步伐,剑山刹就认定为放水。 上官溪跃下岩浆的事,更让剑山刹无法控制住心神,直接爆出万剑山的身份。 这……才是楚月要为龙吟岛屿做的事。 龙非烟感激地看了眼楚月。 现下,龙非烟、龙祖都知道万剑山是背后推手,却只能吃哑巴亏。 把万剑山人的身份暴露出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反将一军,有的办法去大做文章。 …… 很显然,剑山刹回过神来,暗骂自己过于谨慎。 他隐隐感觉,有一双手,推着他的脊背,逼迫他往前。 又认为是错觉。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算出这么精密的筹谋呢? “公主殿下,请求你,救万剑少主一命。” 剑山刹屈膝跪地。 他不再是强硬的请求,以上官溪的身份要挟,而是乞求。 世人都会同情弱者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上官溪死在了岩浆,以剑山刹此时的软姿态,龙吟岛屿都推脱不了责任的。 有朝一日万剑山攻打龙吟岛屿,那都叫师出有名,而一旦发起战乱,此刻见死不救的龙非烟和冷嘲热讽的楚月,都将是龙族的千古罪人。 剑山刹匍匐,额头触底,身体颤动,摆足了弱者的姿态。 龙非烟蹙起了眉头。 硬碰硬她不一定会怕,就厌恶这低声下气软骨头带来的麻烦。 会比较棘手。 “山主只有这么一个乖孙,是山主的命根。”剑山刹故作哽咽。 楚月摸了摸下巴,点点头,“懂了,孙女上官沅不是人。” 剑山刹:“???”他是这么说的吗? “阁下乃断章取义。”剑山刹说。 楚月:“阁下又何尝不是道德绑架呢?” 剑山刹:“道德绑架?”这词新奇,鲜少听闻。 楚月解释道:“字面意思,用道德来绑架人。” 听懂其中含义的剑山刹脸都绿了。 楚月面具下的眉眼扬起了笑。 恶人呐,还得是他这种恶人来磨。 剑山刹不知道的是,上官溪当时跃下岩浆的时候,楚月也有一缕本源真身,进入了岩浆深处。 地下岩浆,是最好夺机缘的风水宝地了,这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让上官溪出来。 第5112章 剑山刹皱起眉头看着楚月。 不知怎的。 他看不穿这样的一个人。 裹得严严实实,在殷红的斗篷之下。 而这时,楚月的本源真身,已然到了岩浆里头。 一同在的,还有上官溪。 上官溪浑身炙热,眼神更加炽烈,四处去找寻能为他解决掉燃眉之急的月光女神。 和月族息息相关的上古战将故人,就栖息在这滚烫的岛屿下边,除了像他这样聪明的脑袋瓜子,谁又能想得到呢?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道白如雪的身影,在这入眼皆是刺目朱红的岩浆里头,是格外的鲜明特殊。 那人仿佛立在岩浆的尽头,若即若离,犹如月光倾洒而下。 温柔的银色光华,与这截然不同的岩浆,对比浓烈,震撼眼球。 少年呼吸急促地踏步上前,但怎么都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前辈可来自月族?” 于是,少年竭力地高声喊。 “闭关禁地,休得擅闯。” 空旷的声音,仿佛来自四周,又像是来自岩浆世界以外的天籁。 这一步以退为进,让上官溪更加坚信了。 “在下上官溪,无意打扰前辈的闭关休眠,误入此地,也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上官溪行礼颔首道:“实不相瞒,晚辈是来为上古的战将神仙,给他月族的故人,送一封信的。因缘际会,又何尝不是一种因祸得福,在下原想遥遥多时才能找到前辈,没想到近在眼前。前辈,请拿取我身上的信吧。” 一层朦胧的水月光华罩着楚月,波光粼粼的只能看见不真切的身影。 她白发如雪,瞳孔平静,步步生莲地走向了上官溪。 最后,顿足,冷声说:“跪下。” 不可逆的威压强势叫上官溪心头一震,越发坚信眼前人就是与自己机缘密切的那位故人了。 少年乖巧地屈膝跪下,楚月萦绕着月华如水的手指,点在了少年的眉间。 顿时,上官溪两眼一喜,察觉到束缚自己机缘的阵法禁制全然大开。 无数金黑相间的符文,从他的灵魂深处和骨缝里头往外溢出。 这些符文相连在一起,汇聚成了古老的卷轴合拢。 楚月带走的,还有上官溪的全部机缘。 只是上官溪并不知道。 楚月淡淡地看着狂热的少年,眉梢淡淡挑起。 按理来说,这是属于上古战将和少年之间的契机,她不该斩断。 但…… 这小子,太碍眼了啊。 又是万剑山的少主。 就莫怪她横刀夺爱了。 要在外头,又或者被剑山刹、上官苍山监视的情况下,楚月还真不好带走上官溪的全部机缘。 好在这四周都是滚烫的岩浆,少年并未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上官溪则兴奋不已,眼皮跳动了数下,他努力想要看清楚月的面容,只能看到水波流动的月色,风中缥缈的身影,越是神圣不可侵犯,上官溪就越坚信自己的直觉。 等他将机缘掌控,他终将是海神大地第一人。 他会完成祖父的夙愿,将武侯府的那位,斩于马下,终将破碎掉那曙光,直到落下万丈血腥! 第5113章 想到不久后的胜利,上官溪心脏砰砰砰地跳。 半生心愿,无非有三。 把昔日骄傲的长姐踩在烂泥里磋磨。 斩曙光侯首级悬我万剑山之巅以祭我剑旗。 承上古机缘,威风于诸天万道,光宗耀祖一回! …… “嘶。” 上官溪倒抽一口冷气,头颅胀痛。 楚月收回了手。 一切机缘,抽取完毕。 只留下了一个障眼法,以假乱真,蒙蔽上官溪。 “少年,你的使命已然完成,回去吧,有大惊喜等着你。” “抽信如抽骨,你的机缘暂时不稳,身体也难以承受住这泼天的富贵,须得强身健体,方得始终,不可操之过急。”楚月说得神神叨叨,煞有其事。 少年看着她的眼神,汇满炽烈的光。 他从未对这世上的女子动过心。 甚至觉得情爱之说,太过虚假。 但这一刻,他相信了所谓的一见钟情。 他想成为这片月光最忠实的信徒,哪怕死在滚烫如火的岩浆,化作不息的灰烬。 “前辈。” 当楚月身影远去,上官溪陡然伸出了手。 在朦胧的雾和月光,他摸到了一缕柔顺的白发。 是冬日大雪交织成的颜色,这天和地之间的最圣洁。 上官溪呼吸急促,眼睛微红,问:“小生可否知晓前辈姓名?” “隋意。” “……” 楚月留下了一个名字,就消失在了上官溪的视野。 并且于上官溪的元神,留下了一句话。 “月光,会送你去往安全之地。” 文绉绉的,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就连楚月自己都觉得,不去当个招摇拐骗的江湖术士,真是太可惜了呢。 “那小子,怕是爱上你了。”轩辕修说。 楚月挑眉,“年轻的小东西,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轩辕修:“他的眼神,可不会骗人,小叶子,我还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 楚月嗤道:“老修,你吞李太玄真身凝聚实体的时候,是不是落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脑子。” “……” “他爱的不是月光里的人,是代表月族的权力象征。”楚月又道:“与其说是爱,倒不如说,他想吃掉这诱人的月光,独吞背后的权力。当然,这只是他初出茅庐的一点野心,不敢表露迹象,掩盖在情爱的糖纸之下,伪装成糖的模样。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危险血腥。靠近这样的爱情,一不小心,就要,死掉的哦。” 轩辕修吸了口冷气。 他没有楚月想的那么多。 他被少年真挚的眼神欺骗了过去。 换一句话说。 小叶子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不像他,还是纯情小郎君一个,自是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楚月的本源真身回来之际,听到了玄宗龙皇的声音。 那厮故作神秘“桀桀”的笑了两声,听起来很欠揍。 “曙光侯,我可都看到了哦,你在算计万剑山那小子。” “要不想我说出你秘密的话就……” 不等玄宗龙皇把话说完,楚月就溜走了。 只说:“哪里来的老妖怪,真邪门,看来得让龙祖撒点柚子水来驱驱邪了。” 玄宗龙皇:“………”他守护龙吟岛屿这么久,还从未有人对他如此不敬。气死龙了! 楚月真身归位,剑山刹已经在对着龙非烟磕头。 龙非烟皱起眉头,不语。 剑山刹:“再不救少主,就来不及了,公主。” 楚月说道:“我来救你家少主,有什么好处吗?” 剑山刹难以置信地看着趁火打劫的‘青年’。 这厮不跟龙清年激烈竞争龙太子一位吗? 又为何敢这么理所当然的打劫吧? 这到底是龙,还是土匪? “你能确保我家少主的安危?”剑山刹问。 “当然。” 楚月勾唇,“我不仅能确保你家少主安危,还能确保岛屿族人的安危。但我这人,一直有个优点,就是贪点小财。只要你肯把上官苍山的护心麟给我,我即刻救出你家少主。” 剑山刹近乎吐血。 这他爷爷的叫贪点小财? 万剑山的护心鳞那可是世间少有的好东西啊。 甚至能够承受住上界之尊的一击! “若你救不出我家少主呢?”剑山刹问。 “简单,下去陪葬。” “……” 静默。 风声簌簌。 整座岛屿都沉默了。 包括赶来的龙祖和一众大臣,以及地下骂骂咧咧的玄宗龙皇。 第5114章 陪葬?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狂妄又暴戾,却在云淡风轻的语气里。 众人弱弱地看向她,纵不知她实力深浅,都已经满怀忌惮。 “此话当真,若没救出我山少主,便陪葬在此?”剑山刹不信邪地再问了一遍。 “不满意的话,也可以不陪葬。” 楚月说得懒洋洋,半分着急都没有。 剑山刹听她话锋骤转,还以为陪葬一说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这厮根本就不敢陪葬。 哪知这厮接下来漫不经心的话语,叫剑山刹等一众的人又大跌眼镜了。 “大卸八块、千刀万剐、五马分尸、腰斩,喜欢哪个随便挑,任君满意。组合在一起也行,我不介意。”楚月扬起的笑汇入眼底,死寂的瞳,登时如星,灿然然的。 她仿佛不是在说自己未救出人的死法,而是在闲庭漫步、饮酒观花,说着今日天气的好坏。 疯子!剑山刹脑海蹦出了两个字,深深的忌惮让他不得不礼貌相待,虽然有一瞬的疑惑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笃定,勇气和自信源自于什么,但救人在急,火烧眉头的事根本由不得细想,只要能把上官溪救出来,一切的端倪都可以等到秋后再议。 “好,我答应你,护心鳞给你,先把少主救出。”剑山刹说。 “口说无凭。” 楚月嗤笑:“真当我是你万剑山的傻子。” 剑山刹咬破手指,凌空写字。 血色的字符成了一张符箓字据。 写完收笔,剑山刹的脸色苍白如纸,将符箓字据拿下,丢给了楚月。 “字据已立,规则自成,法相藏方圆之中,不得逆之。这样,可够了?”他问。 楚月双指夹住生辉的字据,嫌恶地抖动了两下,眉梢高高挑起,戏谑道: “这是你立下的字据,护心鳞却在万剑山主的身上,届时山主不愿,我也奈何不了山主,冤头债主固然可以找到你,但就算把你骨头打折废了半条命没拿到护心鳞不还是白救了?” 说罢,摇摇头—— “罢了,罢了,这危险的事,不干,这命中注定该死的人,不救也罢。” 她的双指上挑,指尖气力氤氲,似要摧毁掉这张字据、 剑山刹见她来真的,当即道:“我有万剑山的河山印,如同山主亲临。” 楚月手腕微转,抖动字据,平静地注视着剑山刹。 只道:“还不过来?我等得起,地下那位说不定就要被烤熟了。” 剑山刹屈辱万分也得挪步往前,取出河山玉玺,在字据上盖了印。 此印一盖,那就是上官苍山的承诺,做不得假。 楚月收下字据,放在自己的元神空间。 “现在可好?”剑山刹又问。 “嗯,不错。” “那还不救人?” “知道了,别吵。” 楚月动作很慢,剑山刹度秒如年。 让他怄火的是,楚月并未立刻斩开大地,而是——伸了个懒腰。 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阁下莫要忘记了,五马分尸,大卸八块的陪葬。”剑山刹咬咬牙。 “我这人,生平最讨厌被人威胁,既然如此,不救了,你直接过来弄死我,我挣扎反抗一下,我不姓龙!”楚月冷呵。 元神空间正在品茶的轩辕修嘴角一撇。 小黑:“主子,你好像真不姓龙。” 楚月:“滚……” 小黑:“好滴。” 第5115章 …… 楚月态度强硬,行为乖戾,剑山刹哪还敢多说什么。 就算作为万剑山智囊的他,有十个脑子也不够用的。 再厉害的策略,遇上火烧眉毛的事,万般筹谋都是无用。 眼前的火,只有眼前的水才能浇灭。 护心鳞的事他也心里忐忑。 那是上官苍山极其看重的东西。 睡觉都要穿着。 生怕午夜梦回被此刻一刀下来正中心脏,再睡醒黄泉忘川见孟婆了。 日后要是没了护心麟,上官苍山岂不是要睁着一只眼睛盯梢睡觉了…… 剑山刹心知上官苍山舍不得。 但要是坠入岩浆的是上官沅也就罢了。 这可是能够传承万剑山的孙子上官溪呢。 上官苍山肯定会应允的。 “阁下随心即可,只要能救出我山少主。” 剑山刹说话时近乎是咬着牙的,恨得牙痒痒也只能抹上乖巧的蜜。 谁让对方是个阴晴不定难见庐山真面目的人呢。 楚月并未理会剑山刹,而是抬头看向了月光。 黑云浮动。 静悄悄的月,被遮去了皎洁。 地上,有一丝无人窥见的裂缝。 当黑云散去,露出银瀑月华,洒在裂缝上的时候,便闪烁着滚烫炽热又粘稠的岩浆火光。 顿时,楚月唇角微勾,眉梢轻挑,当着无数双眼睛的面,一挥手,气力涌动。 凝聚一掌,凌空打在裂缝。 裂缝打碎后,一道人影滚了出来。 即便这个裂口只有少年身形那样的大小。 但东岛镜森一日之间接连两次出现裂口,只会引起岩浆的反扑。 果不其然,新一轮的岩浆,比先前的还要可怕。 是从沉睡中醒来的狮子。 一浪浪的撞击声犹如狮吼,还形成了令人恐慌的大地震颤。 “少主。” 剑山刹急忙过去搀扶住了上官溪。 上官溪身上多了一些烧伤。 月光虽然包裹他,保护他。 但也俏皮。 时而露出一些破绽,让岩浆啃噬他的皮肉。 上官溪面容近乎扭曲,疼得咬牙切齿,但想到一面之缘的月光女神,心里的美好涌上来,痛觉就少几分。 “你太鲁莽冲动了。” 剑山刹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自己决定?你要死在下面了怎么办?” “我不会死的。” 上官溪咧开嘴,笑:“月光,会保护我的。” 剑山刹只当上官溪疯了。 他正惊恐地看着翻滚的岩浆。 “走,东岛只怕要沦为岩浆的盘中餐了,得赶紧走。” 剑山刹冷漠地看了眼楚月。 如若龙吟岛屿因此沉岛…… 万剑山的护心鳞,就能保住了。 所以,他拔出了剑,一剑插在大地深处。 无数道火光化作千万条射线迸射而出。 “剑山刹,你做什么?!”龙非烟震怒。 “岛屿危险,我们该走了。” 剑山刹的剑,被岩浆烧灼成灰烬。 一手扶着上官溪,一手画阵。 阵法形成,传送门便已开启。 他通过法器对楚月元神传音道:“龙族的太子,祝你还有命,来万剑山拿护心鳞。” 那把剑,原来就是准备多时,能够引发岩浆失控的剑。 岩浆,会吃掉岛上的所有人。 只有他、上官溪和龙清年,能够逃之夭夭。 届时,再以龙清年龙族血脉的身份,成为新的龙王! 一切尽在他剑山刹的掌握之中。 第5116章 “剑山刹,上官溪,你们引动岛屿之乱,岩浆之灾,还想逃之夭夭吗?” 龙非烟陡然喝道。 楚月则是默默用改良过后的千行神卷,将发生的经过,详细记下。 世上相关的法器,剑山刹都已熟知,唯独不清楚这改良版千行神卷,居然能够偷偷记录。 剑山刹搀扶上官溪进入金光如火的传送阵法,一团团绽放闪烁的光,逐渐将他吞噬。 龙清年则被剑山刹勒令跟上。 他正犹豫之际,元神响起了楚月淡淡的声音: “跟着他,无妨。” 龙清年抿着唇,沉闷地跟在剑山刹和上官溪身后,进入传送阵法。 剑山刹回头看向龙非烟,冷笑:“岩浆之乱,是你龙吟岛屿,该当此劫,与我何干?” 龙非烟:“若非救你万剑山的少主,岂能引发岩浆?你非但不相助,甚至还刻意加重岩浆喷发,这个时候,你倒不怕龙吟岛屿和万剑山之间起干戈了?” 剑山刹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釜底抽薪,致命一击。 事已至此,龙吟岛屿必须毁灭。 一个个生灵最好死在大火当中。 空岛白焰,长昼如极光! 这是剑山刹以谋略胆识为笔,勾勒出来的绚烂画作。 是令他成就到灵魂都会雀跃狂欢的艺术。 “怪就怪有人对我山少主见死不救。”剑山刹目光冷冽地扫过龙非烟,又落在楚月身上,讥诮道:“还有人,趁火打劫,贪心到想要山主的护心鳞。从这时起,情义早就断了。” 剑山刹自信能够安然无恙离开龙吟岛屿。 龙清年竭力绷住自己的神色,不露出一丝端倪。 看着那一袭朱红斗篷严严实实的楚月,在四溅的火光当中稳稳而立,心头不由涌上了浓浓的担心。 怎么不担心呢。 这是他行走于黑暗长河多年来,头一次,感受到了救赎。 就算只是一根随时断裂的救命稻草。 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外溢。 必须是一如既往的不显山不露水,否则就会被藏在骨缝里随时随地监视他的小鬼所发现不对劲。 剑山刹在传送阵法中,面带微笑。 甚至还挑起一根修长食指,对着嘴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然后模拟着岛屿坍塌的声音,说:“砰——!” 他笑着,等待远去。 “砰!”剧烈炸耳的一声赫然响起。 地动山摇的却不是龙吟岛屿,而是剑山刹、上官溪、龙清年所在的传送阵法! 剑山刹下意识地看向楚月,可原先楚月所在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 那道炽比晚霞的身影,不知在哪个刹那间就已消失不见了。 “吼!”震耳欲聋的龙吼响起,卷起岩浆在地下咆哮。 楚月化身通体晶莹庞然的紫龙盘桓在空,竖瞳极具威严,如王的俯视,正在和剑山刹对视。 龙清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龙首、龙瞳。 那一双神秘的眼睛,蕴藏着紫色的星河,无边的浩瀚。 藏在龙清年体内的陈年血脉,隐隐欲动。 剑山刹怔住。 倏地!楚月再次龙吼一声,躯体陡然一撞,二次撞向传送阵法。 “砰!”传送阵法摇摇欲坠,掉落诸多的斑驳光点,是维系传送阵法正常运作的中枢! 第5117章 “砰!” 瞬间!楚月化身的庞然龙躯,犹如山般的巍峨庄严,龙威大显,摆尾骤撞!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阵法光线交错,再以光线的痕迹破裂开斑驳的碎片。 楚月一连撞击十几次,硬生生地撞碎了传送阵法。 不仅如此。 她的龙鳞慢慢变红。 起初围观的人群们还以为是映着晚霞的痕迹,仔细看去,才会渐渐发现不对。 那根本不是绚烂的霞色,是撞击传送阵法流下的鲜血。 野蛮,太过于野蛮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更让众人瞳孔紧缩的是,这龙威真身,显然就是龙族的太子! 这一刻,无数个龙群族人和少年们,眼睛放光地看向了楚月。 剑山刹几人摔倒在地,惶恐地看向了楚月。 “嗒。” “嗒。” 鲜血顺着龙鳞朝下流,染红了蛛网裂痕的大地。 紫龙盘桓在高空,遮天蔽日,眼神冷漠凛冽地俯瞰着剑山刹,仿佛受伤流血的并非自己。 剑山刹呼吸急促,眉头紧皱,惶恐地看向了四周。 岩浆朝他侵蚀而来。 他摔在了,岩浆最多的地方。 这样下去,他会葬身在哪里的。 那怎么可以? 传送阵法已经被楚月毁坏掉,他根本逃不出去自己制造出的混乱,想要活下来就只能阻止这场滚烫的灾乱。 剑山刹深吸了口气,眼角似要裂开,瞳孔都在溢血,挣扎一番后,趁人不注意,把一枚巴掌大小的罗盘藏在袖子里,直接把手扎进了岩浆当中,法器混入岩浆,使得岩浆平静。 他不曾知道的是,岩浆里头,月光闪过。 朦胧的月色纱衣,包裹着改良后的千行神卷,悄无声息地记载着不被人窥见的一角。 “啊啊啊啊!”剑山刹为了不被人发现,特地把整只手伸进了岩浆。 于是,他的皮肉、鲜血、筋脉,瞬间蒸发成白色的浓烟。 满额大汗拔出来之际,只余下一节森白焦黑的臂骨因疼痛而剧烈地颤动。 “你们,仗势欺人!实在是该死!”剑山刹狼狈吼道。 太过激动的他,一声吼后,左侧臂骨直接咔嚓一声断裂了。 狂风呼啸而过,楚月化身为人,朱红的织金斗篷,在残霞封天的穹顶之下,看起来尤为的威势! 她如履平地在高空之声,缓慢而优雅朝剑山刹走来。 剑山刹仰头看去:“难道不是吗?” 轰然一下,楚月一脚踹在了剑山刹的面门,踹得剑山刹人仰马翻,身子更是往后滑出了火光闪烁 沟壑。 剑山刹摔倒在地,龇牙咧嘴吐着血,眼冒金星模糊了半晌才慢慢恢复清明。 一个呼吸间,眼前又是那龙纹织金的袍摆,遮住了眼前大半的视线。 他再度沿着袍摆往上看去。 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死寂,死寂的。 楚月斗篷和面具下的眉梢一挑,眼底戾气更甚,突地一脚踹在了剑山刹的断臂伤口。 脚底鲜血是盛开的玫瑰。 她冷冽地看着痛苦中扭曲,野兽般嘶吼的剑山刹。 恰似砧板上的一块鱼肉。 她则是这砧板上唯一的斩骨刀! “你疯了!你怎么能对万剑山的山师大人这么做?!”上官溪问:“他是我祖父的手足兄弟,祖父不会放过你的,你可承受得住万剑山一怒?!” 第5118章 剑山刹钻心刺骨之痛,已经让他生不如死,极度晕眩了。 模糊中,看见那道朱红斗篷的身影,剑山刹心底陡然衍生出了惧色。 “你实在是张狂!”上官溪愤然。 他对剑山刹倒没多少感情。 但楚月这一举动,不仅仅是在揍剑山刹,更是在打万剑山的脸。 楚月抽回了腿,懒倦而立,几分闲散从容,淡淡然地望向了上官溪。 片刻,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上官溪两手紧握成拳头,死死地瞪着楚月。 楚月目光瞥过残余的斑驳阵法碎片,戏谑道: “你万剑山用心险恶,居心叵测,还好意思说我龙族张狂?!” 楚月微微弯下了腰,直接提起了剑山刹的头发。 剑山刹的整张头皮火辣辣的疼,近乎撕裂,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上官溪没想到她敢这般明目张胆。 更没想到,楚月就这样拖拽着剑山刹的头发,一步步朝他逼近,且一步一说:“我身为龙族太子,幼年遭遇一场劫难,从那之后体弱多病,养了很久才好。我想,你万剑山,就是在那时,窃取掉我的血脉,再嫁接到他龙清年的身上。” 上官溪眼神闪躲。 今天这场戏,超乎了他的承受能力。 他自诩智比诸葛,有时甚至觉得剑山刹的谋略算计连自己的都不如。 但当真正发生事情时,他终究显得乳臭未干了一些。 聪明的头脑不仅需要夜里无数次的梦回演练,还要一次次血淋漓的时间操作才能找到永恒不变的真理,没有一步到位的天才,就算有,也绝对是万载难遇。 就算诸多人背后说是非,私语其多智近妖。 但她从来不是诞生就有的谋计,而是几世为人,尸山血海里闯荡出来的经验之谈。 “上官溪,你刻意掉入岩浆,比龙吟岛屿救你,一旦把你救出来后,岩浆势必混乱,而剑山刹则撬动岩浆,欲要摧毁我龙吟岛屿。” 楚月怒喝道:“龙清年出现前后,龙吟岛屿的岩浆之乱频繁出现,今天更是前无仅有。剑山刹能够轻而易举就加深岩浆之乱,只怕早就在算计龙吟岛屿,想害龙族毁灭!” 一番雷霆话语,让龙吟岛屿的族人们愤慨到面红耳赤,怒视上官溪与剑山刹,恨不得食其肉,嚼其骨。 无数双眼睛的亲眼目睹不会有假。 龙祖欣慰地望着这一幕。 龙非烟侧目看了眼自己的父亲。 适才她就在疑惑,面对岛屿毁灭性的灾乱岩浆,父亲为何无动于衷。 恐是在等一出好戏。 不可置否的是,曙光侯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她把剑山刹算计的吃干抹净了。 利用上官溪坠下岩浆之事,逼上官溪当众乞求。 楚月则出来要护心鳞这个筹码。 又将岩浆之火引出来,如同等待上钩的鱼儿。 果不其然。 剑山刹一意孤行,要用岩浆摧毁龙吟岛屿。 既是为了保住护心麟,也是想等龙吟岛屿就此灭亡后,龙清年成为龙族唯一血脉。 但剑山刹想不到叶楚月直接搏命的方式,撞断传送阵法。 只要剑山刹和上官溪留下来,剑山刹就必须要组织这场可怖的岩浆。 直到风平浪静之际,就是曙光侯清算之时。 龙祖欣赏地看着楚月,元神则传音给岩浆下面。 “玄宗,你看,岛屿的曙光来了。” 玄宗龙皇懒洋洋的,不屑道:“老朽可不夸她,怕这孩子会骄傲。” 第5119章 “潜龙卫、破甲军,还不速速拿下他们!” 楚月一声喝罢,龙祖交给龙清年的潜龙卫以及给楚月的破甲军,齐齐出动,威风凛凛。 很快的时间内就把上官溪、剑山刹、龙清年桎梏住。 上官溪怒不可遏,瞪圆双目,怒视无动于衷的龙祖。 “龙祖大人,你就任由她这样任性妄为吗?” “上官少主,既是你万剑山不仁在前,就休怪我族不义在后。” 龙祖风轻云淡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事关万剑山,更关乎到我龙吟岛屿的生死存亡,和全族之人的安危。就算你们在万剑山有着崇高的身份地位,我族也不得不先将你们几位缉拿。” “父皇。”龙非烟两手抱拳,略微颔首:“万剑山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决不能放过。” 龙祖点头,“即刻派人前往海神界万剑山要个说法,否则,龙吟岛屿绝不放人,半月之内不给说法,上官溪、剑山刹、龙清年三人统统处死。另,将东岛镜森所发生的事,去执法处一五一十交代。” 在执法处交代,是为留痕。 如此一来,不管是找万剑山要个公道,还是日后对万剑山发起纷争,都是有理有据,师出有名,大快人心,不用担心后世被戳脊梁骨。 岛屿上的龙族祖先们,都是真神的坐骑。 就算当下不见群神,尘世忙忙碌碌喧嚣,岛屿龙族,也不会做出被世人唾弃的事来。 上官溪绝望了。 被烧断左臂的剑山刹,耷拉着脑袋。 破甲军士兵左右开弓将他禁锢,粗鲁野蛮的往前拖拽。 突地,他抬头看向了楚月,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睛,从凌乱的发丝当中出现,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他明白了!从龙清年踏入含饴殿开始,就是个阴谋。 请君入瓮的险境早已布好,就等待着他无知地落网。 “是你,对不对?” 近乎是从剑山刹喉咙深处透过牙缝里蹦出来的字,裹挟着失败者的憎恨。 楚月云淡风轻如初,泰然地望着一败涂地的剑山刹。 剑山刹作为万剑山的智囊,与武侯府交锋了多次。 假如说,上官苍山没了剑山刹这一个左膀右臂,搞起来可就轻快多了。 “你是如何把溪儿骗下去的?” 剑山刹嘶吼着问。 相扣的阴谋算计里,剑山刹唯独不懂,对方是怎么算到上官溪会如愿以偿坠入岩浆里头的呢。 又是如何提前知道剑山刹的机缘在岩浆之中,会引诱着上官溪步步走进深渊。 剑山刹还想问些什么,士兵已经把他带走了,他拼命地挣扎,双腿在地上勒出明显的沟壑。 沟壑下面的薄土,隐隐闪烁着暗红的岩浆。 楚月不再搭理剑山刹,失败者的愤怒引不动惊涛。 剑山刹则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上官溪坠入岩浆的关键一点,楚月是如何算计到的。 等他冷静下来,就发觉了关键一点。 “上官溪的机缘,肯定被她给抢走了!” 引诱进岩浆,就是为了抢走机缘。 这人,肯定与上古机缘息息相关。 “看上官溪的样子只怕还不知情,须得尽快告诉他。”剑山刹急着等待士兵把上官溪关押在自己的牢房里,但久久都不见上官溪的身影,问过守门的士兵,才知其中原委。 士兵冷漠道:“我们太子说了,要分别羁押你们三人,免得你们沆瀣一气,又生出什么坏心思。” 第5120章 剑山刹闻声彻底地陷入了绝望,正因分别羁押的做法,让他愈发确信自己的猜测了。 那位龙族的太子,是要让他严守察觉到的秘密。 这样一来,上官溪就不会想到,机缘之事。 永远被动。 永远被蒙在鼓里。 万剑山就没有出头之日了。 “叶楚月,这其中,有你的算计吗?” 剑山刹紧皱着眉头低声喃喃自语。 随即又摇头否定道:“不可能,曙光侯的手不会伸到这么长的,不可能左右龙族皇储之事。” 话说出来的时候,连剑山刹自己都觉得好笑。 在某个瞬间,脑海里灵光一闪,他竟然觉得东岛镜森的局,或许会和曙光侯有关。 他想,他定是接连挫败,疯掉了,才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曙光侯就算再能耐,也没办法在龙吟岛屿呼风喝雨,更无法左右上官溪的机缘。 “好在,龙清年没有倒戈。”剑山刹虚眯起眼睛,就算痛失一臂,头脑还在保持理智。 他还想尽可能的,多为万剑山谋取到更多的利益,榨干掉每一颗棋子,这才是万剑山智囊应该做的事。 而这时,龙清年被缉拿关押的第三处监牢,则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浓茶香酒,珍馐糕点,就连床榻上的锦被都是真丝织金的阵脚。 龙清年讷讷地望着眼前的楚月。 楚月坐在了椅子上,目光落定龙清年。 视线交汇。 龙清年挪开了视线。 他低着头说:“不关押在一处,只怕剑山刹会有所怀疑我的企图。” “他不会怀疑。” 楚月拿了个糕点,放在龙清年的青花瓷盘上,“当下,他的一门心思,只怕都在上官溪上。” 龙清年抬起眼皮震惊地看着楚月。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是将一切都操控在股掌之中的淡然。 从腥风血雨里走过,不沾染半点血腥,将每一处都算计的明明白白。 她—— 即是掌握全局的那个人。 像神一样,俯瞰着泥泞里挣扎的棋子们。 “你,还好吗?”龙清年问。 龙体躯壳撞击传送阵法的时候,一定受了很严重的伤吧。 “裂了两根肋骨,问题不大,已经服药了。” 楚月看着比起初见少了些阴郁,多了点清澈的龙清年,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便于心不忍。 “龙祖派去查的消息,已经有答案了,是有关于你母亲的。”须臾,她还是决定坦诚道出背后的残忍。 龙清年满目惊喜,适才的惴惴烟消云散,腾地一下起身,差点打翻了青花瓷盘和桃花酥。 少年两眼放光地看着楚月,嘴角咧开了笑,“我阿娘怎么样,是不是有救了?!” 说着,又要跪下。 “殿下,只要你能救下我的阿娘,我可以把我的血肉、灵魂、骨肉,都贩卖给你,还有骨缝里的那只怨鬼,你要不嫌弃的话,一并贩卖给你。很抱歉,除此之外,我孑然一身,再无多余的身外之物。但不管你要我做牛做马,还是想吃掉我的血脉,我都心甘情愿!” 他可以死。 如果能换母亲的鲜活。 少年不想看到阿娘被关在无望幽暗的血海,浸在牢笼里郁郁不得生。 楚月单手托住了即将跪下的少年,平静地说:“抱歉,令堂早在十年前,就已自戕。” 是了。 母亲不想沦为牵制孩子的软肋,想尽一切想法,自戕于这人间。 死不瞑目的那一刻,更多是遗憾,遗憾没能看着儿子日渐长大、成家立业,没能守护好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她唯独能做的,就是死在应允过要陪儿子去看雪中红梅的那年冬天,手里死死地拽着一株血梅。 第5121章 龙清年眉眼的喜色尽数被抽离,愕然地望着心情沉重的楚月。 整个人像木桩子那样杵着,一动不动。 甚至脸上还有一丝惊喜尚未褪去,就已惨白如纸,神情微微发僵了。 还来不及多说什么,泪水就夺眶而出,向来阴郁的瞳眸,此刻空洞的不像话。 明明清楚这消息从楚月口中说出不会有假,却还尚存着一丝希冀。 少年颤颤巍巍的手,一把抓住了楚月的衣袖。 他红着眼睛看向楚月,刹那间就已泪流满面。 哽声问:“是不是,骗我的?” 他真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阿娘还在人间。 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哪怕是欺骗他的谎话,哪怕是虚无的精神信条,他也愿意相信,不肯回头看血淋漓的真相。 太残忍了。 “消息准确,不会有假,你所见的血海里的那一个人,是你母亲的尸首。” 楚月残酷道:“这件事是由龙吟岛屿、界天宫、武侯府,集三方之力一并查清,其中还有人皇御刀山和云都、临渊城、骨武殿的助力,假不了。” 从跟龙清年在含饴殿交谈过后,她就拜托龙祖彻查此事,并且把消息传递给了界天宫等地。 山高皇帝远的,龙吟岛屿就算实力再强,终究压不过海神界的地头蛇。 多方助力,一同彻查,是她对此事的重视。 说实在的。目前结果对她掌控龙清年来说,会更加快捷。 其母被万剑山所控制,她无法完全地掌控龙清年。 但查明此事的时候,楚月更希望那个坚韧如梅的女子还能活着。 即便道路曲折一些,过程复杂点,她还是想看到郁郁寡欢的少年能够再回到母亲的怀抱。 龙清年耷拉着头,泪如滚珠掉落满脸,打湿了睫翼,蜿蜒过脸庞,汇聚在下颌。 他一言不发,没有泣声,双肩却压抑地抖动,尽显沉痛。 “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对不对?” 龙清年笃定地问。 “嗯。”她笃定地回答。 龙清年扬起了脸,咧开嘴笑,任由决堤长河的泪水没入唇齿,满咽喉的苦咸。 少年记得,风雪夜,阿娘提灯,温柔抚摸他的额头。 小小的孩童问:“阿娘,你会自戕吗?” 那是龙清年刚读懂自戕的意思。 又听闻隔壁山的寡妇,自戕而亡。 母亲摇头,柔声说:“不会,阿娘不会自戕,就算世道再艰难,也压不断阿娘的脊梁。” 他从小就知道,阿娘吃过很多苦。 寻常的人儿只怕早就承受不住,可在风言风语里,阿娘把他养得很好。 少年忘不掉灯火映入母亲的瞳眸,勾勒出坚定的风骨。 被世道压不死的阿娘,却为了他自戕而亡。 都是作恶多端的万剑山,害死了他的阿娘。 有生之年!他定要屠尽万剑山的剑道弟子,要看灼霞残阳下的血满山。 那被楚月给屏蔽掉的少年骨缝里的怨鬼,头疼欲裂。 一丝丝怨恨气息,从骨缝深处衍生出来。 龙清年的瞳孔,血红如珠。 周身的气息,更是令人胆颤的魔。 是从深渊爬出来的一缕阴风! 轩辕修道:“厉鬼魔道,他要走火入魔了。” 小黑钻出来说:“主子,好好利用,我的诅咒之气可以加深他的厉鬼魔道,不出半载,就能让他无比增强。以他对万剑山的恨意,足以襄助楚月除掉万剑山了。” 厉鬼魔道,死不休。 血来血往,只为杀。 沦为厉鬼魔道的人,是魔修和鬼修两道的巅峰,通常成为被人操控的傀儡,成为裹挟着怨恨而生的杀人机器。 好好利用的话,龙清年会成为楚月手中鬼煞气息最重的一把刀。 楚月则把寒梅酥放在了龙清年的手中,“令堂,应当不希望看到你成为行尸走肉,她想看到鲜活的你。” 第5122章 少年掌心的糕点,中间缀着鲜艳欲滴的红梅。 失控的他,渐渐有了一丝理智,眼角被热泪灼烫,连带着心脏都被炽了一下。 阿娘说过,大山外头的冬日,雪中红梅非常好看。 天地银装素裹,白茫茫的干净,一点点扎眼的红比骄阳晚霞多了点孤傲的寒意。 他向往着山外头的世界,想在彻骨寒冷的冬天,看一回红梅。 但山太高了,圈住了山里的人,爬不出去,就注定看不到别样的景。 那天,阿娘从荒废山洞找到了一棵梅树,惊喜的把梅树移栽在了小院的前边。 还有数月就到冬天了。 一睹好光景。 小小的男孩儿闲来无事,就托腮坐在梅树下,梗着脖子看啊看,看梅花何时开。 看到梅树上出现了诸多的花骨朵儿。 阿娘说,快了,快要盛开了。 同在这天的晚上,噩梦降临。 一伙人,放火烧山,毁了山下的村庄。 擒走了他,和他的阿娘—— …… 一滴泪,掉落在了寒梅酥上。 龙清年把寒梅酥塞进了嘴里,味同嚼蜡吃着,心口撕裂般痛。 耳边,依稀想起了阿娘从前的摇篮曲。 “小娃儿慢慢长大,长大好当君子。” “破土的竹儿节节攀升,迎着风去云霄。” “小娃儿快快长大,长大后忘阿娘。” “………” 龙清年眼神空洞,神情麻木,两行泪水爬满脸颊,如被风雨打湿过后的狼狈与凄凉。 他吸了吸鼻子,又抓起了桌上的寒梅酥塞进嘴里,囫囵吞着,食不知味。 填满胃里,灵魂便不会总是浮萍般漂泊了。 “小娃儿慢慢长大,长大好当君子。” “风轻轻拂月,月光下不做黑心的事。” “……” 寒梅酥混杂着泪水苦咸的味道,吞入了咽喉,还有点噎着。 少年不管不顾,又抓起了桌上的寒梅酥,狂吃不休。 他想把那年的冬天,吃进嘴里。 想把此生不可再挽回的遗憾,融进骨血魂灵的深处。 楚月看了眼剩下的寒梅酥。 虽不知少年为何钟情于寒梅酥,但好在寒梅酥准备的够多。 龙清年一口气吃了七八个,直到吃完了最后一块寒梅酥,撑得有点哽住,呆呆地看着楚月,一贯的阴郁气息少了几分,多了些无辜和清澈,尤其是眼梢还止不住流泪的情况下,将这份悲恸演绎的委屈,昭示的万分清晰。 “还有吗?”良久,少年红着眼睛问:“我还想吃。” “有,管够。” 楚月点头,“就寒梅酥吗?还需要其他的吗?” 龙清年讷讷地摇头。 “好,等着。” 楚月吩咐下去,一刻钟过去,一盘盘寒梅酥端了上来。 香味飘动,馋得小黑都要流口水了。 小黑酸溜溜地说:“主子,你是真不怕把他撑死?” 楚月微笑,元神传音道:“没事,死之前我就救得活。” 小黑嘴角狂抽,浑身的诅咒之形因恐惧而颤动到近乎变形。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赞美自家主子是活菩萨,还是活阎王了。 不过他很好奇,主子为何不多加刺激龙清年的厉鬼魔道,成为真正的杀人机器,会助楚月摧毁掉眼中钉万剑山的。 主子则是这么说的—— “他也是有娘疼的人,只是娘不在身边了。” 小黑愣怔了好久,半懵半懂,在龙清年把寒梅酥吃完的时候,小黑鬼哭狼嚎的一嗓子格外刺耳。 楚月:“怎么了?” 轩辕修、小魔王等都不耐烦地看着小黑。 小黑咬着袖子泪眼汪汪,“我是没娘疼,没娘生的人。” 轩辕修:“……其实,你压根就不是人。” 小魔王眼底灰暗一片,将突然浮起的失落掩藏。 第5123章 小黑不服地嚎叫:“我就因为没娘生,没娘疼,才不是人。我要有娘生,有娘疼,我自然就是人了。” 轩辕修:“………”说得好有道理,真让人无法反驳呢。 小黑伤心地缩成一团团原地转圈儿,抽泣声忽远忽近好似风的低吟。 元神空间的神兽们哭笑不得。 …… 龙清年狼吞虎咽完寒梅酥,耷拉着头落座旁侧。 鬓边、额前的几缕碎发垂落下来,又郁又凄。 “为何要挽救我于彷徨崩溃前?”龙清年不敢去看楚月的眼睛。 少年不懂。 楚月需要一把刀。 只需要刺激龙清年,就能把他变作一把对向万剑山的刀。 楚月:“我想,令堂不希望你走火入魔,噬心而狂的。” 少年:“你与她素昧平生,何故为一个早逝之人着想?” 楚月笑了笑,淡淡道:“这样说吧,我不想丧心病狂。” 刻意刺激一个无辜之人,只为打磨出一把刀。 那样丧心病狂的她,和上官苍山之流有何区别? 师父、家人、长辈、朋友,都不希望她沦为恶徒。 即便她也曾在血色的悬崖边缘挣扎了很多年。 龙清年缓慢地抬眼,盯着楚月看。 楚月指腹沾上茶水,在桌上勾勒图腾。 “厉鬼魔道,无人生还,你想不想成为,生还的第一人?” 楚月问道。 龙清年拢了拢眉,不解地看着楚月,“到头来,你还是希望我修得厉鬼魔道,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我清醒,让我恢复理智,何不让我变得走火入魔、丧心病狂,让我成为不鬼不魔的东西?” “你的身体骨缝,被万剑山种了怨鬼,终将沦为万剑山的傀儡,被奴役可怜的一生。” 楚月不疾不徐道:“而你,遭受母亲亡故的刺激,险些堕魔,恰好骨缝怨鬼,促成了你的厉鬼魔道。世人皆知,厉鬼魔道,神来也逝,绝对的禁令禁止。但你想要触底反弹,就得破而后立,以厉鬼魔道为始,重新掌握你自己的人生。龙清年,我要你,清醒、理智、冷漠的掌握厉鬼魔道,并以此为信仰,做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话音渐落,楚月指腹沾上的茶水,恰好在桌面画出了一柄剑。 灯火摇曳,正如剑光闪烁,炫了少年婆娑的眼。 这,可能吗? 龙清年神情恍惚,不住地吞咽口水。 他,能做到吗? 他又如何做到呢? 自古以来,误入厉鬼魔道的人,无不是五脏俱焚而亡。 一贯倒霉透顶的他,又怎么能够成为这个例外呢? 龙清年恹恹丧志,无力苦笑。 “怨鬼占据你的骨缝,监视你,注视你,那你就憎恨他、奴役他,最后操控他,成为你的剑。” 楚月细细说道:“你的体内既有龙族血脉,就把龙族血脉喂给他,再以此为天罗地网,将其桎梏。少年,要不要试试?” “试试吗……”龙清年欲言又止。 “试试站在穹顶之下,看他万剑山倾塌衰败,试试走在烈日桥头,看湖光粼粼。” 试试当个胜利者。 而他们,是盟友。 第5124章 龙清年瞳孔震颤,呼吸微促,惊诧地望着豪言壮语的楚月。 似乎看到,有无形的手,从九重云霄朝他伸来,将带着他乘风破浪,欲与天公试比高。 “我——” “想试试!” 少年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和沸腾的血液,激动说道。 楚月的面具之下,唇角弯起了温柔的笑容。 同为母亲。 就算从未相见。 她希望,能帮一把失去阿娘的孩子。 正如她盼望着小宝日后没有母亲陪伴的漫漫人生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亦有同道者多助。 “我对于厉鬼魔道,有些思路和心法,稍后记载下来,送去你那里。”楚月说道。 龙清年惊奇地看着楚月,不管是道法思路还是感悟,都是极其难得之事。 不愧是龙族的太子,居然掐手就来,不费吹灰之力。 之后,龙清年回到了牢房,他的牢房和上官溪、剑山刹有很大的不同。 与其说是牢房,倒不如称之为富贵窝。 “委屈你了。”龙非烟亲自来送他进去。 “我不委屈,这是我最好的生活了。” 龙清年过去的日子,太过血腥,遭受非人的折磨。 不管精神、还是身体,都被重创。 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这牢房,倒似人间仙境呢。 少年踏进牢房抬起眼帘后,却是猛地一震,就连袖袍下的指尖都在轻微地颤动。 床榻旁的雕花红木柜上,放置着天青白的兰花纹瓷器,上方插着两株怒放的梅花。 “公主,我记得,现下还不是梅花绽放的时节。” “嗯,离凛冬的到来还有一段日子,其实就算凛冬已至,岛上也不会有寒梅盛放。岩浆扎根的地方,冬天里看不见红梅的。” 龙非烟透过牢笼,望向了别致静雅的天青白寒梅。 “是太子哥哥吩咐过,寻一些寒梅来,她说,她觉得你会喜欢的。” 他不过一枚棋子,却被如此对待。 冰川般寒咧的心,不觉涌入了一丝暖流。 富贵满目的牢房里,少年红了双目,阴郁气少了几分,远方黄泉路上的故人,心有熨帖。 “岛上既不见寒梅,寒梅又是从何处来的?”他问。 “用了一回传送阵法,去雪城摘来,并用冰魄石储存,能够长久不败。” “传送阵法?雪城寒梅?” 少年再度震惊。 传送阵法极其可贵,使用一次少一次,每一次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灵石。 只为让他一饱眼福的话,就算龙吟岛屿有万贯家财也经不起这样的挥霍。 这雪城寒梅他听说过,价值连城,寒梅有疗愈元神的功效,能让灵魂都得到净化。 为了他,不值当。 他是行尸走肉般的人。 值不了二两酒钱。 “暴殄天物了,如此珍贵的雪城寒梅和传送阵法,岂能浪费在我这里。”龙清年眼睛闪烁泪花。 “寒梅、阵法昂贵不假,你也珍贵,太子哥哥说了,大丈夫郁郁久居人下,当有鸿鹄之志,立坤灵之地,远行六合,踏破九霄。生来珍贵人,不可妄自菲薄。” 第5125章 龙清年低垂着头,泪珠盈满眼眶,湿了睫翼,也释然了少年眉头的阴郁。 “知道,什么是长大吗?”龙非烟忽然问。 少年摇头。 龙非烟靠着牢门,目光透过眼前,看向了旧时候的自己。 “对于我来说,当我拿起刀的时候,就意味着已经长大成人了。” 龙非烟侧目,银白的瞳,映着锦绣牢房当中,泪流满面的少年。 她勾唇一笑不及眼底,始终有疏离淡薄,言谈成长时,却透着比刀还锋利的坚韧。 “所以,成长也意味着,你要自己拿起刀,走自己的路了。所以,拿起属于你的刀,往前去走属于你的路吧。如若没有路,就开辟一条新的路,继往开来,你为泰山。” 这是龙非烟作为岛屿公主给龙清年经验之谈的忠告。 在未来的某些日子,他和龙清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或许会成为坚不可摧的盟友关系。 她并不是会轻易流露出关心的人,如今,却也跟着曙光侯,想看到少年的涅槃新生。 像枯木一样的生命,入目沉疴积病,阴郁入骨,无可救药,会不会,绽放出鲜艳的花苞呢? 牢笼里的少年,跪了下去,朝着含饴殿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随时会形成滔天巨浪的涟漪。 “太子殿下,我愿执刀,为你披荆斩棘,为我母亲血刃仇敌。” 一行泪湮在弥漫梅花香味的淡淡风中。 含饴殿内,楚月备了上等好酒,等着龙非烟同饮。 “那些话,怎么不亲自去跟他说?”龙非烟问。 “有公主开解,是他的福气。” 楚月摘掉斗篷面具透气,发丝有些乱,面容却神采飞扬,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尽显惬意慵懒。 松弛间,亦会透露出无形的上位者威压。 “你想让我助他一臂之力。” 龙非烟指腹摩挲酒杯,挑眉侧眸,“是也不是?” 楚月耸耸肩。 龙非烟又道:“实则,你是想让我和他产生羁绊,若只是单纯助他的话,你一句话的事,我自会鼎力相助,何须亲自与他相见。我与他非亲非故,产生羁绊,自要有利可图。目前为止,除了他作为万剑山细作外,毫无利用价值,而这细作价值,你一个人就能搞定。” 她晃动着酒杯,娓娓道来的分析。 “让我想想,是为了什么……” 龙非烟声线缓慢说完,眸光一亮,红唇含笑,“是你觉得他日后大有作为,故而,让我在他落魄之时雪中送炭,对可不对?” “对了。”楚月端起酒杯,隔空敬向了龙非烟,一饮而空后,酒杯砸在桌面,醉意风流,眼神坚定道:“公主,我想,多一个人守护岛屿,是好事。” “不出三年,龙清年会是海神大地最锋利的一把刀。” “公主,不要小瞧苦难造就出来的孩子。” “既往的厄运压不死凡人躯,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蜕变成王。” “厉鬼魔道,需要有新的人去书写了。” 楚月脸上尽是狷狂的笑,正如她自信锋锐的话语声。 第5126章 龙非烟怔怔地看着楚月,那份从骨子衍生出来的张扬浓烈,狂到无边。 是敢叫板天道的疏狂恣意。 良久,龙非烟勾起嘴角露出了粲然的笑容。 岛屿上的族人总觉得她冷冰冰的,疏远到好似天边月。 实则,她把自己包裹成一个战士该有的模样,鲜少展露温柔笑颜。 “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龙非烟举起酒杯敬向楚月。 她很好奇,这厉鬼魔道的第一人,会是何等成就。 听说,就连诸天万道,都没人能够成功修行厉鬼魔道。 她还有预感—— 楚月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棋子错综复杂,纵横洪荒三界,乃至于延伸到诸天万道。 两人的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震入灵魂的脆响。 酒水微微摇晃着涟漪,淡淡清香流动在长空迎着窗棂外来的微风。 “位高权重者以权压弱,用阶级定位高低贵贱,三六九等,从无绝对的公平、公正,皆是虚妄的假象。” 楚月醉意惺忪,傲骨风流,嘴角勾起对这世道不屑的笑,眼底的狂傲似要凝聚为一把凿开世间诸邪的战斧,眼梢微微泛起了绯红,她将酒壶抬起一饮而尽,借着酒劲扭头说道: “假象如酒麻痹世人想要攀登向上的心,活在万般遗憾的当下,是维持秩序的首要。” “天潢贵胄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凡人登天却要行万里路最后死在一步登天的前夕比比皆是!” “洪荒三界本就一域之图,却说什么可笑的上中下。” “公主,我从下界而来海神大地,用了九万年之久。” “这九万年凡人更迭,世世代代,被下界二字桎梏,圈养在灵力最低的地方。” “本该属于他们的灵气,早就被上界瓜分,还要踩着他们的枯骨说他们生来卑贱,说什么穷山恶水出刁民古人诚不欺吾,心安理得享受着下界人的血肉美味。然后,又用登天梯,把海神大地的人拒之门外,他们还在高高在上的优越。登天梯若真有用的话,为何那么多的人,登天梯后沦为了罪人?还不是因为秩序规则由他们制定书写,让他们眉头皱一下的大善人都应该去十八层地狱里受油锅熬煎!” 字字铿锵,响彻含饴殿。 屋下、土壤下、岩浆里的玄宗龙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静静地聆听着。 死了多年的他,莫名血液沸腾。 “你想,毁了登天梯?”龙非烟震惊。 楚月歪头,碎发倾下,咧嘴笑到极致,露出好看的白牙。 “公主。” 她说:“总有一日,我会踏平这登天梯!我要凡人皆可登天去!我要拿回属于中下两界的灵力。” 玄宗龙皇急得从岩浆坟堆里冲了出来。 一抹火色龙影团团转儿。 “下界不是被你在流光海域封印了吗,就算夺回,下界也不能享受这份果实。下界人会永生永世,都在流光海域的下面。”玄宗龙皇说道。 楚月眼神犀利,龙威帝王之气尽显,嗓音微哑,一字一字道:“下界武者皆随我登天,从未被遗忘在故土。这份果实,我说他们享受得了,他们就能享受。” 行踏万里之路从不忘故土。 来时的月光照耀她的前程似锦,也助她往回看。 阿姐让她往前走,不要回头看。 她偏要回头看,还要回头走! 若不回头,何时见故人? 她要那群山之巅,高朋满座,而非孑然一身,只余下一腔冷冰冰的孤勇。 第5127章 玄宗龙皇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错愕地看着狷狂至极的楚月。 “你当真能做到?”他不可置信地问。 用上古本源一族的封印,将下界的武者们封印在流光海域。 又如何能破海而出呢。 楚月不言,朝着玄宗龙皇伸出了手。 胭脂色的手套,瘦长食指微微挑起,朝着玄宗龙皇。 玄宗龙皇纷然如火的身影,在半空转了一圈,提溜一下,来到楚月的面前,抬起手爪子,用一根小爪,点在了楚月的指腹。 一龙一人指腹相触的刹那,似有电光游走了玄宗龙皇的全身,躯壳不由抖动了一下。 同时,楚月脊椎骨的龙族血脉,隐隐而动。 玄宗龙皇闭上眼睛,感受到下界的文明。 良久,他陡然睁开眼睛,见鬼般看着楚月。 “龙皇?”龙非烟不解。 “下界文明,已经可以比肩海神大地?”玄宗龙皇震惊。 须知,下界文明的武者,实力最强乃是武神。 在海神大地,武神百星,都还在开始的阶段! 谁又能知道。 都以为下界被遗忘了。 下界的文明,却瞒着所有道貌岸然的虚伪之神,在悄然又野蛮的增长。 玄宗龙皇深吸了口气。 最让他震惊无比的是,下界文明不仅在野蛮生长,下界甚至和楚月之间无时无刻都在联系。 “你以龙族太子血脉和你的脊椎骨为下界星碑,相连下界。” 玄宗龙皇似是想到了什么,便问:“但你和龙祖说过,你愿意把龙族血脉还给龙吟岛屿,一旦如此,你和下界文明的羁绊便会尽数斩断。很显然,你是不可能和故土分离的,便意味着你的话,不过是左右逢源、曲意逢迎,用来诓骗龙祖的,此话可对?” 楚月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唇角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 面对龙吟岛屿的老祖宗,她始终不卑不亢。 望向对方的视线,淡然到如见寻常客。 她甚至拿过一壶新酒,优哉游哉地饮上了一口,享受着唇齿留香的馥郁酒味。 “无需太子血脉,本侯亦可相连下界。” “若无龙族血脉,如何做到?” “吼——!” 一声非比寻常的龙吼,沙哑、阴郁,不似在九重云霄的高贵,反倒像是挣扎在沼泽泥泞里千万年最后冲破桎梏的恶龙对着虚伪的世道露出了獠牙。 楚月用神农禁制将含饴殿彻底封锁的时刻,瘴气之龙的法相图腾赫然在她的头顶出现,尤其是那狰狞威武的龙首,犹如她的具象化的真身,纯黑如墨的瘴龙盘旋着往前,龙首对准了玄宗龙皇的火焰龙魂,二者相视,瘴气龙首张开嘴哈气一声,血盆大嘴足以把玄宗龙皇给吞入腹中。 瘴气龙首的哈气宛若劲风,刮过玄宗龙皇的龙魂,都快要变形了。 龙非烟见状,忍住笑意,嘴角抽搐几下, 强行绷着面庞,冷若寒霜骇然。 玄宗龙皇恼怒地看向楚月。 楚月喝了口醇香烈酒,笑眯眯地看向了玄宗龙皇。 “龙皇前辈,如何呢?” “臭丫头,我看你是故意的。” 玄宗龙皇龇牙咧嘴。 楚月露出无辜神情,“小侯怎敢对龙皇前辈不敬?” 龙非烟想到什么,却是惊道:“侯爷,你在瘴气化龙的时候,就想要替代太子哥哥的龙族血脉存续下界文明了??” 也就是说,从那时开始楚月就打算归还龙族血脉,或者说是更早! 她从未想过把龙族血脉占为己有,甚至以她的身体为容器,蕴养着龙族血脉,使得龙族血脉更加的强悍、独立。 ?? 第5128章 “瘴气,蕴含文明。” 楚月说道:“我会用瘴气化龙,来代替脊椎的龙族血脉,是因为瘴气能够支撑出更强的文明。而只有文明的更迭,才能打破亘古以来,恒久的现状。” 龙非烟侧目,“瘴气,文明?” 玄宗龙皇陷入了沉思,龙爪子捋了捋莫须有的胡须。 且低声喃喃:“大夏瘴气遍野,执法队以秩序为名,以瘴气为牢,将大夏王朝囚禁在瘴气沼泽的深渊九万年之久。难道说……” 玄宗龙皇猛地看着楚月。 龙非烟随之脸色一变。 楚月望着他们,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如二位所想,大夏不曾犯错,是有人想要进食瘴气文明,用大夏来净化瘴气,从而吸食掉新的文明。” “大夏王朝一代代的凡人们生活在瘴气之中,夜以继日,无时无刻不在被迫吸纳着瘴气,久而久之,就成了人人喊打,比过街老鼠还不如的瘴兽。” “瘴兽,则代表着一种新的文明。瘴兽的肉,不仅能够延年益寿,骨头血液里都延续着文明的传承。” 楚月将大夏王朝最残忍的故事真相剥离道出。 她和大夏,都需要盟友。 她朝龙吟岛屿抛出了橄榄枝。 “要不要,试试瘴气带来的文明?”楚月问道。 玄宗龙皇眯起眼睛打量着狐狸般的女人,纵然欣赏,始终忌惮。 “好处的背后,是四面楚歌般的危险吧。”玄宗龙皇老气横秋,一眼看穿。 楚月从未隐瞒过这份危险,甚至全盘托出,如实相告,只等待一个结果。 她细细分析,缓声说:“海神大地的界面压制有所松动了,下界被封印在流光海域下,上界的人想要去往诸天万道,想要剑行偏锋,就只能把主意打到海神大地。瓜田李下,兔死狐悲,龙吟岛屿终究不能幸免。试问高贵的半神们,谁不想以龙吟岛屿的龙威坐骑?何等风光,又是何等的威风?” 玄宗龙皇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老朽,不食人肉。” 难不成,要龙吟岛屿的族人们,都去进食瘴兽的肉,来获得文明的进展吗? “大夏王朝,瘴气万千,浸湿每一寸腐朽的土地,待挖掘的文明何其之多,不只在瘴兽身上。换而言之,龙皇前辈就算打了瘴兽的主意,小侯作为大夏帝师,定也不会应允的。” 楚月言笑晏晏。 她这次来龙吟岛屿,目的很明确。 一则是夺上官溪机缘,废剑山刹。 二则探望小宝。 三则说通龙吟岛屿和大夏同盟。 至于其四,便是观察龙吟岛屿地下的岩浆。 岩浆翻滚,破开土地,闹出一次次是非。 绝不是天灾那么简单,背后人祸才是引人沉思的。 “大夏焕然一新,已非当初的伶仃国了。” 龙非烟沉声道:“虽然和大夏合作,会得罪某些人,但当下的龙吟岛屿,不得不做出选择了。左右逢源的墙头草终会被一把火烧成灰烬,树根朝着一个地方蔓延才能深种。龙皇,我想瘴气,世人口诛笔伐的瘴气,藏着怎样的文明。”话到最后,眼神极其清亮地望着楚月,犹如银白的星河在无垠天边,点起一盏微弱的星辰灯。 第5129章 玄宗龙皇默不作声,目光在龙非烟和楚月之间来回流转。 半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他挪动身子,四周冒着浅淡的焰色微芒,背影轮廓却有几分垂垂老矣。 玄宗龙皇似步履蹒跚的老人,朝着殿外的方向走去。 龙非烟:“龙皇……” 玄宗龙皇的脚步顿住,在玄关处看向外头的流光。 暮色四合,残阳如火。 这座孤岛,热闹又……危险。 “世界,是年轻人的世界。” “未来,就看你们年轻人闹腾吧。” 玄宗龙皇身影变淡,湮灭在了长空,回到了岩浆深处。 楚月嘴角微勾,笑意正浓。 “小老头儿,看起来神秘非凡,气质卓绝。” 沉于岩浆的玄宗龙皇,犬只般哼哼两声,一双龙爪子如德高望重的人族老先生,像模像样的背在了身后。 龙皇哼哼想道:不枉费故作深沉的凹了会儿,脖子都差点僵了。 “当初岩浆喷发。” 龙非烟忆起往事,用青铜酒樽喝了一口佳酿,“是龙皇献祭心魂,护住了岛屿安宁。如今看来,岛屿看似在棋局之外,实则早就沦为棋子,被端上任人鱼肉的砧板了。万剑山的手……可真长啊。” 眼神里,杀意毕露。 楚月这次岛屿之行,也不曾想到,万剑山的手能伸得这么长。 “剑山刹和上官溪的事,已经把消息传到万剑山了。” 楚月微笑。 “不仅如此……” 她眯了眯寒芒乍现的眸,“只怕已经人尽皆知了,诸天万道、上界、域外之地,家喻户晓。” 龙非烟点点头,“你做的很对,万剑山别有用心,须得一记重锤,才能土崩瓦解他万载威名。” 说话间,两人的酒樽互碰,在明珠流光下,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泽。 上官苍山收到龙吟岛屿的消息,人都傻了。 龙吟岛屿来人,代表龙族太子,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道出,顺道讨要护心麟。 “上官山主,请交出护心鳞吧,这是剑山刹应允的,落拓处且有山印。” 龙族侍卫取出字据,给上官苍山和诸位长老看。 上官苍山的脸都白了。 护心鳞是万剑山世世代代守护的宝物,怎么能随便赠人? 他从小到大,就佩戴护心鳞。 早年间,还挡过一次致命的伤。 否则都没命活到现在了。 要夺走他的护心鳞,不亚于挖开他的血肉挑出骨头。 “护心麟是我万剑山至宝,岂能随意给你?” 上官苍山愤然甩袖。 “字据已立,万剑山难道要食言而肥?” 龙族侍卫冷脸问道。 上官苍山咬牙切齿,心口肉疼,挣扎了很久,才把护心鳞取出。 “把溪儿他们送回万剑山,这护心鳞给你便是。” “上官山主,你可能误会了,此字据有你万剑山印,护心鳞必须交给我族太子。至于上官溪和剑山刹,我家太子说了,只能送一人回来。毕竟,万剑山刻意引动岛屿地下岩浆,又派人假扮太子,已经上报执法总处,彻查此事了。”护卫问:“上官山主,你想要,哪一位回来呢?” 万剑山太过于被动,上官溪这个孙子他必须救。 一个拥有上古机缘传承的孙子,代表着万剑山和上官一族来日的昌盛。 上官苍山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才说:“上官溪。” “三日后,龙族把上官溪送来,还请上官山主,备好护心鳞,莫要食言。” 护卫凛然刚毅,额头两侧还有好看的龙角,长袍恰似流水的纹路质感。 他把话说完,就化身为龙回到了岛屿。 万剑山巅,废弃的别院当中,走出了一位年轻的紫衣少女,不施粉黛,气质沉稳,眼睛里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着冷寂,正远远地望着翻腾在云霄之中的龙。 第5130章 当她要走出院门口,两名剑侍将她拦住。 交叉的剑锋芒毕露,差点割断了少女稚嫩的脖颈。 “沅小姐,山主无令,不可擅自外出。” 不可的不只是擅自外出。 还不能偷偷修炼、驯兽、炼制丹药。 一个出色的孙女,会夺走属于上官溪的光辉,显得上官溪黯淡。 偏偏上官沅几次三番偷偷修行,上官苍山忍无可忍,将其圈禁在这别院闭门思过。 “曙光侯的病,还没好吗?”上官沅问道。 关乎其他的事,侍卫也会如实回答。 “长云山祈福后,曙光侯卧榻很久了,不过刚传来消息,说是恢复了不少。” “那就好。” 上官沅转身,回到庭院。 偌大的庭院,只有一棵梧桐树陪着她。 兴许是四周被祖父设下了禁制的缘故,不论春夏与否,这梧桐树上,都只有萧条的枯枝。 上官沅在梧桐树下作画。 她的眉目神情和动作都很温柔。 红墨落笔的画,却是一袭红衣风流懒倦的身影。 画中人的面部未曾勾勒五官,反而给了人无限遐想。 “请……” 上官沅画完,将画烧毁。 火光侵蚀画作,侵蚀了画中人红衣客。 上官沅的声音不悲不喜,平静可怕。 “请……不余遗力,将这大地,搅个天翻地覆吧。” 上官沅露出了笑。 那一张素净平淡的脸,和死寂的眼,在笑容扩散的这一刻,显得明媚又浓烈。 一双瞳孔,倒映着烧画的火。 火势蔓延到了画中人面部,竟成了点睛之笔,描绘出了红衣客的眉目。 若上官苍山等人在此,定然惊诧万分。 只因这红衣客的眉眼,正是楚月! …… 三日后,龙吟岛屿把上官溪送回了万剑山,并把护心鳞取走。 上官溪已不复当初的光彩,人消瘦了不少,眉目也憔悴。 “溪儿,你可还好?”上官苍山差点掉下老泪。 上官溪激动道:“祖父,我送出故人之信,已经全然得到上古传承了。” “当真?”上官苍山问。 上官溪点头,“千真万确!” 祖父灵机一动,便道:“很好,召集全山弟子,并将请帖送往翠微、沧溟二山,界天宫和元灵宫,再请临渊、云都、骨武三位君主前来!” 万剑山一再挫败,人皇御刀山势头又足,上官苍山急需一件事,来让万剑山重新振作。 尤其是现在,龙吟岛屿咄咄相逼,总处彻查混淆龙族血脉一事,上官苍山更是迫不及待了。 上官苍山谨慎起见,还是查看了一下上官溪的天赋。 “溪儿,你给祖父瞧瞧,你的机缘。”上官苍山问。 上官溪伸出手掌,凝神聚气,一点月光环绕在掌心,悬浮升腾。 光线环绕成了银色宝珠,周围还有风暴般的火焰。 “是上古的传承,好,很好!” 上官苍山大笑,“就在剑灵广场,展示你这上古传承!” 万剑山少主于广场展示上古传承一事,传遍了四方。 为此,上官苍山忙得焦头烂额。 属下来报:“山主,沅小姐想一同在广场观望少主的上古机缘。” 上官苍山停笔皱眉,“沅儿?” “让她来见识见识溪儿的厉害,知难而退也好。” “……” 次日一早,万剑山就珠履三千,宾客满座,百里之外都能瞧见满山的热闹。 上官溪于众星捧月当中,被簇拥着出来。 少年锦衣华服,头戴银冠,正是春风得意之际,眼里盛满了光。 “上官少主,快让我们看看上古的机缘吧。” “是啊是啊,让诸位弟子们也长个见识!” 上官沅冷漠地看着披星戴月的少年,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嘲讽稍纵即逝。 上官苍山与有荣焉,骄傲道:“溪儿,不藏着掖着了,展示展示你的机缘给在座诸君看看!” “是,祖父——” 第5131章 上官苍山万分骄傲。 有孙如此,就算此刻原地去世,他也不枉费人间一遭,下了黄泉亦有颜面去见上官一族的列祖列宗啊! 老人灰浊又光芒璀璨的眼眸注视之下,少年深吸了口气,端正地站立。 上官溪的目光扫过四周群人。 有万剑山的弟子。 有海神大地的界主。 有各地的巨擘泰斗,都将在此,见证传奇。 这也意味着,万剑山先前种种的晦气,一扫而空。 无数人,又要为万剑山振奋。 上官溪的目光游走众人,最后落定在了一张清爽干净的脸庞之上。 阿姐,上官沅。 从前,少年最崇拜的人就是阿姐了。 他喜欢被阿姐高高举起的样子。 希望看到阿姐站在九重天上,俯瞰庸俗的凡夫。 而现在,他想踩在名为阿姐的烂泥上,风光万丈。 「阿姐,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着。」 「看看我,是如何一步登天的。」 「看看这来自上古的机缘,何等浩瀚美妙。」 上官沅察觉到了少年的憎恨。 她却始终平静。 她淡淡然地看着上官溪,就像是看着无处不在的空气。 正因如此,少年愈发恼怒、乖戾恣睢。 他冷笑了一声,眼底的狠厉稍纵即逝,旋即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光随指动,乳白温润的玄力如影随形,上官溪内视脏腑找寻着曾在炽热岩浆当中看到的那一缕月光,隐藏的上古机缘之气如火山喷发的前夕,只需要稍作引动,就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足以毁灭掉此刻的崇山。 少年内心激动,血液沸腾,想到即将到来的风光和无数双充满狂热的眼睛,以及阿姐的震惊脸色,他的一颗心便宛如擂鼓般剧烈疯狂地跳动。 倏地!少年两眼赫然睁大,双手结出阵法光圈,呼啸出上古机缘的风暴。 “上古之气!当真是上古之气!” 四下,絮说纷纷。 “万剑山少主能得上古机缘,可见是了不得的人啊!” “不是说沅小姐的天赋更好吗?” “沅小姐?早就泯然众人矣了,哪里比得了上官溪呢?” “……” 上官溪嘴角微勾。 其祖父上官苍山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点点头,爽朗大笑出声。 笑声,震响四方。 也就在这时,上官机缘的风暴逐渐地消失不见。 如一朵花的枯萎,且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上官苍山宴请来的宾客们亲眼目睹。 “溪儿,这是怎么回事?”上官苍山不解地问。 上官溪皱了皱眉,淡然道:“无妨,祖父,孙儿再试一次。” 他双手结印,凝聚气力,召唤出上古机缘,神情却是陡然凝固住,如腊月的寒风将他冰封,连带着皮肉下的血液都聚这一层凛冽的霜。 只因上官溪发觉,体内全部的上古机缘尽数消失不见,那一点月光的羁绊也像是从未出现过,而他,似乎从未遇到过上古战将,适才所见种种都是假象。 不论少年如何努力使劲,就算额头青筋暴起,手掌颤抖,使出浑身解数,也召唤不出半点来自上古的机缘之力!! 第5132章 上官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竭尽全力的灵气波痕再也不见半点来自上古的机缘。 就像是大梦一场空。 那些在一炷香前尚且充盈的机缘,宛若浓郁的柳絮,乍然间正稠,风一吹就散了。 “溪儿,怎么回事?你再试试!”上官苍山不死心地说。 少年深吸了口气,面红耳赤,铆足了劲接连尝试。 而不管再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上官苍山急忙取来法器,放在孙子的面前。 “快试试看。”上官苍山急道。 法器可断机缘。 上官苍山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有无形的手,把他从宽阔的大道,推向了悬崖的边缘。 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只因随时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上官溪红着眼睛,呼吸深加重。 他颤颤巍巍好比筛糠的手,缓慢地朝前伸去,触碰到金光四溢的法器,忙闭上眼睛。 法器的金辉逐渐黯淡下来。 可见他的体内毫无半点上古机缘。 但不久前在长云山为剑道祈福的那日,世人和剑客们都亲眼见证了上官溪的机缘。 那样令人艳羡的上古机缘,怎会在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砰!”上官苍山掌下用力,法器应声而裂,轰然作响间碎成了齑粉。 “溪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苍山震怒。 四周,无数人充满异样的眼睛,看向他不再是从前的敬重。 “祖父,孙儿不知,孙儿真的不知道。” 上官溪慌慌张张,锦衣玉服带来的鲜亮在此刻崩殂。 他不断摇头,趔趄后退,血红的眼睛比山头野鬼还要阴郁。 当他对上上官沅平静如水的视线,理智彻底丧失。 “滚!都滚!” “我还有上古机缘,尔等休想笑话我!” 上官溪扯着嗓子嘶吼。 上官苍山一个头有两个大了。 内心的慌张,蔓延的速度快过洪水猛兽。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是神坛之上俯瞰苍生的万剑山主了。 他所憧憬的逐渐失控。 即便万剑山还光鲜亮丽,他却仿佛看到了山体裂开的痕迹。 四下里,乱作一团,不仅是惊讶于上古机缘的消失,更震惊上官溪的失态和无礼,不少万剑山的弟子、长老们流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这样崇高恢弘的山,不需要一个大肆无礼的少主。 “诸位远道而来,莫要败兴而归。” 少女赫然拔高的声,犹穿云裂石的清响,骤然出现在四方天地。 一双双眼睛朝上官沅看去的同时,上官苍山眯起眼睛,无比锋利地注视着上官沅。 那眼神,活要把孙女给生吞活剥了。 上官沅不以为意,踏步往前,微笑地看着周围满座的宾客,落落大方道: “万剑山有陈年佳酿长生渡,诸君可要不醉不归。来人——上酒!” 少女周身不见丝毫的凌厉锋芒,给人水一般的感觉。 是海纳百川的水,将一切汹涌的波涛平静深邃地吞噬。 正如她此刻正在和情绪失控的上官溪对视。 而这一刹,她灼热好比海上的日出,夺走了满座的目光! 第5133章 上官沅大大方方地稳住了场面,酒香味四溢,众人饮酒畅聊尘世间的大道。 祖父山主看向上官沅,花白的眉头狠狠皱起。 “沅儿,僭越了。”上官苍山压低声音,对来到身旁的孙女说道。 上官沅波澜不兴。 上官苍山又开了口:“祖父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插手万剑山之事。” “祖父。”上官沅冷淡回道:“我不想插手的,奈何你最喜爱的孙子……太废物了。” “你——!!” “别生气,诸君都看着呢。” 上官沅拿了一杯酒递给上官苍山,低声说:“别总是让万剑山闹出笑话。” 少女的野心完全藏不住了。 不! 上官苍山早就看到了上官沅的野心。 从上官沅五岁就说要带领万剑山去往诸天万道开始。 上官苍山敷衍着理想炙热的女孩,心里顿感好笑。 一个女人,妄图掌权。 牝鸡司晨,乾坤逆转。 当真是不可理喻的荒唐事,他绝不允许发生。 上官苍山再是恼怒,还得接过孙女递来的青铜酒樽,对着四方虚伪一笑,扯着脸皮到僵硬状态。 “沅儿。”他警告道:“溪儿就算没有上古机缘,他的成就也非你可达。万剑山的未来,是要交给溪儿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你忘了?” “我从未忘记祖父的过庭之训。”上官沅浅笑,“祖父剥走我的天赋,断掉我的机缘,我早就是一介废人了。” “知道就好。” “既然如此,祖父为何还要担心呢?” 上官沅一字一字,不解地问:“祖父是在害怕我就算被扼杀干干净净的天赋,还是担心……我那弟弟太过废物而撑不住万剑山的天呢?” 上官苍山震怒,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当晚,他命人将血雷阵法布设在上官沅的院子。 万道血雷,贯穿了上官沅的身体。 体内的血雷,像是天罗地网,沿着少女血液里的脉络相连在一起,永远地束缚住她。 祖父站在月下,只冷漠地说: “沅儿不可太过贪婪,去奢想不属于自己的宝藏。” “你不必站在太高,万剑山的青年才俊任你挑选,祖父会给你优渥的生活。” “但太贪心的话,下一回降落的,就不是血雷了。” 上官沅笑着,嘴角流出了殷红的血液。 她低着头,其声温柔:“祖父,沅儿知错了。” 等上官苍山离开庭院,上官沅才缓缓地抬起了眼帘,深邃幽冷的瞳孔,比这夜还要浓稠。 她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曙光侯,来摧毁掉这座虚伪的高山吧。」 「上官沅,助你一臂之力。」 …… 龙吟岛屿的牢狱,楚月将万剑山发生的一切,都告知给了剑山刹。 “混淆龙族血脉,引动岩浆作乱的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这座牢,你出不去的。” 楚月冷漠地看着囚牢里的男人。 剑山刹绝望地闭上眼睛。 果然如他所想,上官溪的机缘天赋,被抽干了…… “你不是龙族太子,你到底是谁?!” 剑山刹紧盯着楚月看。 他在牢里,细细想来。 龙族太子的魂灯熄灭,定然亡故。 绝不会新生的。 那眼前的这位太子,又是何方神圣? 楚月沉默不语,缓缓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逐渐露出斗篷下神秘的五官,从眉到眼,无不是惊艳。 而当剑山刹彻底看清那一张脸后,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余下震悚,僵硬如尸。 “叶楚月!!是你!” 通了!通了!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第5134章 楚月平静地看着逐渐激动的剑山刹。 “想来,叶某与阁下,已经很相熟了。” 她淡淡然道。 剑山刹赤红着眼睛,警惕又骇然地看着楚月。 尚未从知晓楚月身份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 坐牢的日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出现了楚月的名字。 他怀疑过,却不敢相信叶楚月还有这手可通天的本事。 “嘎吱”一声。 楚月推开了牢门,提着一壶酒,坐在了剑山刹的前侧。 旧木矮几,放了两个酒樽,她分别给自己和剑山刹倒酒。 剑山刹咬紧了牙关,说:“好心思,曙光侯,你刻意装病,便是为了来龙吟岛屿吧。从长云山,不,从弑仙符开始,你就在一步步算计。” 作为万剑山谋士的他,一生还算坦荡,年少就春风得意,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楚月端起酒樽,喝了口。 酒水醇香,入口有一丝辛辣,回味甘甜后调。 沉浸在这份享受当中的她,仿佛看不到剑山刹的情绪失控。 “龙吟岛屿的佳酿,不可多得,别错过了。”楚月抬眼,轻瞥剑山刹。 剑山刹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月,问:“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楚月提起酒壶,斟茶入杯,盯着酒水的视线平淡如湖。 她则慢条斯理以笃定的语气反问: “你指的是——万剑少主上官溪的机缘吧?” “正是!” 剑山刹急忙点头。 楚月眉梢懒倦,云淡风轻,把酒壶放在桌边,继而道出真相。 “因为,本侯就是他要找的那个故人啊。” “闻名四海的剑山刹,上官苍山的智囊,你我交锋多次,难道至今都看不出……” “本侯,即是楚神侯吗?” 楚月笑了,且笑容还在不断地扩散,瞳孔倒映出满脸惊诧的剑山刹,只淡淡挑眉,又喝了口酒。 在短短的时间内,剑山刹得到太多难以消化的东西了。 他忙问:“但上官溪机缘所寻的故人,和月族相关。” “哦,忘了告诉你,本侯即是月族的那位公主,只可惜这世上的庸人,总以为是楚南音。” 楚月摇摇头,感慨万千。 须臾,又给自己添了一盏酒,喝得还算是痛快。 “月族公主?” 剑山刹的胸腔惊涛不息。 他完全相信楚月所说。 一直以来的谜团都得到了解释。 神侯转世。 月族公主。 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创造奇迹,才能得到上官溪的机缘。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给我?”剑山刹问:“你就不怕,我尽数说出去,那些上界之尊和诸天万道的强者,若知晓你身上隐藏着机缘的秘密来自于遥远的上古,定会不远万里直奔海神大地将你血肉剖开,把五脏六腑都看个究竟,从而来满足他们变强的欲望!” “死人,不会泄密的。” 楚月喝完的酒杯放在桌上,掌下的矮几顿时四分五裂,作天女散花状飞扬在彼此周围。 “还没确凿证据,总处尚未给我定罪,你如何敢杀我?” “作恶多端之人在牢狱当中良心备受煎熬,从而畏罪自杀,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楚月笑吟吟地说。 剑山刹腾地一下站起,血液都浸着凉意,惶恐地望着眼前这位生杀予夺的曙光侯。 第5135章 若说在此之前,剑山刹敢笃定自己能够安然无恙的话,从此刻开始,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已然知道龙吟岛屿和曙光侯最大的秘密了。 不管是谁,都要他死。 假如说,太子亡故的消息传了出去,龙族必乱。 龙祖既然承认楚月这个太子,其核心原因便是为了稳固当下的龙族。 “你和龙祖起了纷争?”剑山刹问道。 以他的猜想,叶楚月肯定想杀了他,但龙祖不肯。 就算做出畏罪自杀的假象,和万剑山的战争只怕会是一触即发。 叶楚月非杀不可,奈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于是乎,心肠毒辣的叶楚月,把事情的真相告知。 这样一来,龙祖纵然迫不得已,也不会让剑山刹活着走出龙吟岛屿。 “本侯和龙祖的事,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了。” 楚月起身,弹了弹殷红斗篷上的尘迹,淡淡然地俯瞰着满目惊慌的剑山刹。 “上官溪顶不起万剑山少主之位,今日过后,他只会遭人耻笑。 反而是上官沅能够独挡一面,只可惜尔等错将明珠当鱼目。 但没关系,本侯会亲自把上官一族的未来,交到沅小姐的手上。” 她走出了囚笼。 剑山刹扑向楚月背影的时候,龙族的侍卫已经把牢门严实合上。 撞在牢门的剑山刹,颅腔都震荡的疼。 他红着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楚月,不再像从前那样轻视。 “沅儿,是你在万剑山的眼线?”剑山刹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楚月似笑非笑。 剑山刹猜错了,上官沅并非她的眼线,但确实暗中相助过她,有几分默契。 她听楚圆圆提到过上官沅。 在万剑山那一段灰暗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温暖里,其中之一便是上官沅。 上官沅生来不凡,有一双可以追日衔月的翅膀,却被其祖父上官苍山生生地折断了。 她有意为这样的剑客铺路,即便她从未见过上官沅一眼。 但上官沅很聪明,上官溪当众机缘消弭之际,她站出来统领全局,并非是想要出风头,或者让世人记住她上官沅,一时的风头起不了决策性的作用。 上官沅这么做,是为了告诉楚月,她有利用价值,能够从困境中站起来,只需要搀扶她一把即可。 世俗的观念把她埋葬在脏污的泥泞,上官沅偏要满身倔强地站起来,发出一缕微弱的光。 “果然是她!” 剑山刹咬牙切齿。 楚月看着剑山刹的眼神多了些化不开的深意。 “既然你这么好奇,在你临死之前,便让你死个明白。” 楚月双手环胸,冷漠地看着落魄的剑山刹。 “通天山域的事,本侯已经知晓了。” “你既知晓,那你和元曜又为何?” “你当真以为本侯会甘心臣服于元曜?不过是骗取信任的捧场做戏罢了,终有一日,本侯会让你万剑山轰然倒塌成为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墟,也会让元族从神坛跌落下来粉身碎骨。而你,不过是这场血腥游戏的开胃小菜罢了。只可惜啊,这万剑山的智囊真让人失望,也不过如此嘛?” 楚月失望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便踏着细碎昏暗的微光,走出了空气潮湿的地牢。 “我们都被你骗了!叶楚月,我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剑山刹抓着牢门的手死死地用力,歇斯底里怒吼到脖颈凸起明显出汗的青筋。 而当楚月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野时,剑山刹脸上的慌张全然消失,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的元神深处,沉睡的怨鬼懒洋洋地睁开了惺忪的绿瞳,一闪一闪,早已记下了他和楚月的全部对话。 到时候,只要挖开他的元神,就能把真相揭露给元族和万剑山。 “你以为,这一隅之地,就能困住吾身?” 剑山刹笑了,“侯爷啊侯爷,终究是太年轻,难堪大任!” 第5136章 月落参横,星光湮灭,龙吟岛屿死寂无声。 牢笼当中的剑山刹,趁着四周静谧,来到牢笼的角落。 他自空间宝物,取出一根不起眼的金针。 悄然观察了一下逡巡的侍卫已经远去,并且根据他这些日子摸索出来的规律,侍卫们最起码一刻钟内不会出现在剑山刹的面前。 剑山刹手中的金针长如细丝,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心脏因接下来要做的事而剧烈地颤动着。 “曙光侯,你的末日将至。” 他笑了。 “这海神大地,再无曙光!” 说罢,剑山刹一鼓作气将金针插入了自己的太阳穴。 自颅腔的元神贯穿,再沾染着血液和浅金色微光,从另一边太阳穴刺出。 剑山刹打了激灵,嘴唇哆嗦,浑身冒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瞳孔近乎将死之人般涣散。 很快,他强行恢复了镇定。 咬咬牙,把金针取出。 诡异的金针,猛然插进了龙吟岛屿的大地。 金针以不可阻挡之势,没入了岩浆深处。 藏在岩浆的阵法,悄然汇聚于牢笼的地下。 一丝丝岩浆光亮,从地面金针裂空当中迅速溢出。 那些柔软的火红光线,正沿着剑山刹身体表面的万千毛孔钻入血肉骨髓当中,扎根于五脏六腑,汇聚在象征中枢的元神之地。 剑山刹闭上了眼睛,汗水湿透衣衫。 “再见了,曙光侯。” 这是万剑山部署在龙吟岛屿岩浆内的阵法,不仅如此,还用阵法养了一些炽焰兽。 不得已的情况下,剑山刹才会利用阵法,完成金蝉脱壳。 炽焰兽熟悉岩浆地形,又得阵法庇护,能够快速将他带出地牢。 不仅如此,这些岩浆的阵法内,还养着一批万剑山的死士剑客。 先前猜测上官溪机缘之事的时候,他都没有使用这等阵法去通风报信,可见稀罕谨慎。 当剑山刹即将消失在地牢,一声龙吟响起。 强大的灵力比刀还锋锐斩掉了剑山刹身上的光线。 金针导致的裂空也被堵住。 轰然一声。 剑山刹摔倒在地,吃疼皱眉。 他心里陡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不久前还空荡荡的地牢,已经填满了诸多人。 一道道火把撕裂了漆黑的夜。 龙祖、龙非烟、楚月等,俱出现在牢门前。 方才出手之人,便是龙祖父女。 “很遗憾,看来这一时半会儿,阁下离不开这牢狱之地。” 楚月戏谑地看着万分狼狈的剑山刹。 她踏步往前走。 侍卫将门打开。 楚月便进了牢笼当中。 她居高临下俯瞰着在地上满目惊骇的剑山刹,慢条斯理整理着袖衫的同时,缓声说: “又见面了,剑山刹。” 剑山刹一颗心跳动飞快。 “你是故意的?”剑山刹瞪大了眼睛。 他这才后觉,叶楚月道出事情的真相是为筹码,赌他拿出设在龙吟岛屿的底牌。 “说起来还得好好谢一谢你,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这岛屿的岩浆下,居然如此热闹,难怪近来风波不断,难见太平。” 说话时,楚月一脚踩在了剑山刹的脸上,斗篷面具里的一双眼睛,孤寂、幽深。 第5137章 “你万剑山,作恶多端,手伸得太长了些,连龙族都想占为己有,你不死,谁死?” 楚月脚掌用力,剑山刹的颅腔快要爆裂。 晕眩、钝痛、积压感充满了剑山刹的脑袋。 他的瞳孔都要被挤得从眼眶里脱落出来。 “你不能杀我!” 剑山刹嗓音嘶哑,咬着牙说。 他充血的眼睛,看向了龙祖等人。 “叶楚月得罪了上界神仙,看似风光无限,谁都想要她死。” “和她一起,你们就不怕下地狱吗?” “叶楚月根本不是你龙族血脉,就不怕她的野心太大,吞并你龙族吗?” 剑山刹用尽力气去离间。 龙非烟踏前一步,神色冷如冰霜,嗓音不含温情却始终坚定。 “我祝侯爷人如曙光洪福齐天,但若真不幸有下地狱的那一天……侯爷,本宫陪你黄泉路上走一遭,也不负我来这人间一趟看锦绣!” 龙非烟一贯凛冽漠然的脸上,扩散出了极致的笑容。 像个疯子。 这样的神情,剑山刹在曙光侯的神情看到过。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龙非烟。 “别杀我。” 剑山刹说:“侯爷,你不是想要了解万剑山在龙族地下的岩浆布设吗?我能将一切告诉你,只要你给我苟延残喘的机会。” 被踩压的剑山刹,额头青筋暴起,头痛欲裂。 无人发觉的地方,他正在悄然引用灵力如火,送往丹田部位。 一炷香后,丹田自爆。 丹田有一只喜欢吃阵法的怨鬼。 自爆后,怨鬼为引,会把地下暴露的岩浆阵法、剑客、炽焰兽通通摧毁。 并且爆发的动静,还会给远在海神大地的万剑山提个醒儿。 “你不想了解永夜一战,万剑山和周怜的勾当吗?我都会告诉你的!”剑山刹急道。 楚月的唇角,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挪开了脚掌,蹲下身来,为剑山刹整理了一下头发,问:“当真?” “当真!” 剑山刹说:“还有你师父云烈之死的真相,万剑山隐藏的秘密,元族和万剑山之间的联系,执法总处和万剑山之间的同盟,我都可以告诉你!” 他学着楚月的棋路孤注一掷来拖延时间。 时间一到,丹田自爆,毁灭掉所有的踪迹。 他用他死荐丹青忠心。 ——山主,来世,我再与你做兄弟! 来生的皇图霸业,绝不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我,定要站在人世间的至高处看朝阳从那东边升起,看黑夜如长河漫漫在脚下的土地! 此刻,谁也不知剑山刹眼角欲裂的猩红,是拼命挣扎的求生欲,还是和上官苍山有所遗憾的手足情! “居然还有这等事?”楚月震惊。 剑山刹扯动脸皮,扯出了一个笑,“侯爷,只要让我活着,我能为你做一切。” “好,你说说看。” “……” 剑山刹尽可能拖延时间。 快了。 快到一炷香的时间了。 就差最后一步,丹田即将完成自爆。 他就算是死,也是万剑山的英雄! ——曙光侯,你我之间的这场博弈,我或许会死,但我不会输! “很好。” 楚月把改良版千行神卷取出,气力灌溉,神卷光闪,将剑山刹适才的话语声和表情全部道出,都是对万剑山、元族的控诉。 万剑山没想到楚月会偷偷记录下来。 更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法器存在。 楚月笑着把千行神卷收起,目光落到了剑山刹身上。 眼底的笑意如潮水褪去,只余下数九寒冬的冷。 她如同看一个死人,看着有生机的剑山刹。 “如今你已毫无价值了,本侯也该送你去吹吹黄泉路的风了。” “叶楚月,你诓骗我!你居然诓骗我!” 剑山刹惊了。 但不要紧。 还差十个呼吸,丹田自爆! 叶楚月就算诈他,只要把地下的痕迹抹除就行。 他依旧是功在千秋的剑山刹。 “想要自爆丹田,毁尸灭迹么?” 楚月淡淡说完,剑山刹目瞪口呆。 只余下三个瞬间便自爆。 “三……” “二……” 他在心中默数。 急不可耐。 最后一刻,楚月抓着他的头发,高高提起,迅猛砸下,似有龙象之力,万钧之气。 剑山刹的脑袋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血液飞溅在楚月的脸上,气力如刀似剑的一场风暴从掌心头发开始,把剑山刹的四肢百骸给分裂,包括那即将自爆的丹田也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包括剑山刹自爆毁迹的谋算都将随着此刻的魂飞魄散化为须有。楚月的面具掉落在地,脸上沾染着剑山刹爆体的血珠,她面无表情,似笑非笑,像审判众生的神明在九霄,如被判油锅之罪的魔走酆都! 第5138章 剑山刹魂飞魄散,躯壳分裂,如同斑驳的灰烬光点,散在了长空。 临死前的一刻,剑山刹都不敢去想,自己的每一步都在曙光侯的谋算当中,如何殚精竭虑都逃不过那一道曙光的阴影,直至死亡亦不能释怀,唯独放不下的是万剑山,因为他知道,面对这样一个狠辣多智的对手,万剑山——已经完了。 纵是元族老谋深算的那群老狐狸们,来日怕也得吃点苦头。 剑山刹只恨自己不够果断,被羁押进牢的时候,就该在第一时间,摧毁掉万剑山布设于龙吟岛屿的全部痕迹! “这岩浆下的脏东西,该清理了,破甲军、潜龙卫,即刻布阵缉拿、清除!” 楚月发号施令道。 破甲军、潜龙卫的头部统领和前锋,面面相觑、心惊胆战过后,俱是毫不犹豫地出动。 从剑山刹口中得知楚月并非太子血脉,但更清楚曙光侯会为了龙吟岛屿好! 潮湿昏暗的地牢,转眼就余下楚月、龙非烟、龙祖三人。 还有那刚刚从岩浆地下转溜出来的玄宗龙皇。 玄宗龙皇漂浮于空,目光深邃,一派老气横秋,深情地注视着楚月。 毫无疑问,一把年纪的他,委实感动到了。 楚月嫌弃地皱了皱眉,“龙皇前辈,小侯纵是魅力了得,也不用这般盯着看吧?” “咳,咳咳——”龙祖脸皮痉挛,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干咳几声,面庞微微涨红。 龙非烟惊奇地看着吃瘪的玄宗龙皇,老前辈气得脸都绿了。 谁能想到亡故多年的玄宗龙皇,差点晚节不保,清白毁在这初生牛犊的曙光侯身上呢。 “胡扯。” 老前辈气得两根龙须都飞了起来,瞪眼睛的看着楚月,哼哧哼哧两声像猪叫。 “厚颜无耻的黄毛丫头,胆敢孟浪?” 玄宗龙皇越想越气。 他清白做龙一生,何时被轻薄调戏过。 太羞辱龙了。 一头撞死得了。 玄宗龙皇是个执拗的性子,生来如此。 幼年与母亲吵架,二话不说就一头撞墙,把一双父母气得够呛。 龙非烟忙低声劝阻道:“前辈,侯爷那可是神侯转世之人。” 玄宗龙皇满身的怒焰消失殆尽,像被捋顺毛发的小狗儿。 他满眼发光地看着。 能被神侯调戏,又怎么不算光宗耀祖呢? 玄宗龙皇立即飞掠了出去,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阵烟。 楚月茫然地看了看其消失的方向,又望向了龙非烟,不解地问: “前辈,怎么了? ” 龙非烟耸耸肩。 龙祖迷茫。 不多时,唰唰两下的玄宗龙皇拿着自己画的卷轴前来。 卷轴打开,正是楚月调侃玄宗龙皇那一段画面。 画上,玄宗龙皇三分娇羞、三分傲慢、四分倔强。 他甚至还把自己画得雄姿英发了些。 楚月几人见状,登时哭笑不得。 玄宗龙皇把画交给了龙祖,说道:“挂好了,这画。” 龙祖疑惑:“?挂在何处?” 玄宗:“就挂你床头,我见那里空荡荡的,恰好需要一幅绝世画作。” 龙祖:“……” 第5139章 当晚,龙祖瞧着挂在床头的卷轴画作,浑身发毛,怎么都不得劲儿。 反观玄宗龙皇,悬浮踱步来去,对着卷轴画作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倒是不讨厌曙光侯了?”龙祖揶揄。 玄宗龙皇哼哧:“那可是楚神侯,须知,要当祖宗一样供起来,说不定是我族重返神迹的转折一步。” 龙祖陷入了沉默。 世人皆认为,三十三重天外已无神。 但作为龙族之主的他心知肚明,龙族是被神遗弃了。 龙祖摇摇头,满面忧愁。 玄宗龙皇一双爪子如人般环在胸前,瞥着玄宗龙皇,不解问道:“你不希望,我族重返神迹?这可是你与生俱来的夙愿。” 龙祖苦笑,“谁会,不盼望呢?” 玄宗龙皇又问:“既然如此,垮着个脸又是为哪般?” 龙祖喟然,复而认真严肃,盯着玄宗龙皇的眼睛,坚定道: “我不愿,利用曙光侯作为踏板,她对我族真挚,我族应当报之以赤诚,而非满腹算计。” 玄宗龙皇怔住,旋即撇撇嘴。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年轻人说了算。” “……” 玄宗龙皇默默地回到了岩浆之地待着。 他不是个好君主。 死后的亡魂镇守在这岛屿下的岩浆,却未曾发现万剑山做的手脚。 是他的失职。 另一边,楚月到了小宝的住处。 正是小宝休憩的时候。 楚月借着月光,看向床榻上的小人儿。 不似从前在长安时的粉雕玉琢,少了些圆润,清瘦下来后,多了点棱角。 身形也高了许多,虽还是小小的,却在统领人当中显得修长。 剑山刹已死,岛屿岩浆下万剑山的布设都被处理,只剩下一两个卖主求荣的细作需要彻查,且大势已去,不再影响楚月的行踪了。 于是,她脚程加快,迫不及待来看自己的孩子了。 风冷,微微起。 楚月为叶尘捻了捻锦被。 “娘亲,快,快跑!” 叶尘脸色煞白,汗珠渗透满面,一双小手死死地攥着被角,脑壳子摇动,似乎陷入了梦魇。 “小宝,醒醒,娘亲在这。” 楚月轻拍叶尘。 叶尘却是陷入梦魇,大喊娘亲快逃。 小黑溜了出来,围绕着叶尘转,“主子,小主子似有心魔了。” 楚月的心沉了沉,灵魂如堕冰窟般冷。 叶尘的心魔,便是母亲九死一生的困境。 小孩儿担心母亲死在那一次次的险象环生中。 害怕在某个清晨醒来,就失去了母亲。 这种恐惧深入骨髓。 内疚似海侵蚀了楚月的骨血脏腑,胸腔有一点点的钝痛分不清心脏还是神经。 她握着小宝的手,用温暖的神农之力去安抚还未长大的孩子,乳白色的光芒包裹着小宝,小宝陷在梦魇久久不醒。 “不对。” 楚月目光一闪,再度用精神之力合并神农之力一同灌入小宝的躯壳。 梦魇、心魔,看似如此,但有一丝不对劲。 小宝的恐惧、执念,像是被刻意放大了,才会怎么都叫不醒。 “怎么了?”轩辕修担心地问。 楚月元神恢复清明,收回元神之力,一脸的肃然,眼底的风暴骤起似要毁天灭地。 轩辕修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便见楚月回道:“有人给小宝下了毒。” 第5140章 “下毒?” 轩辕修出现在小宝的床榻前,眼神比刀子还要锋利。 他躲在暗无天日的元神空间,和楚月一同见证了小宝的成长,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感情无比深厚。 楚月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是骨怨毒,若非我和龙清年接触过,了解骨缝禁咒,恐也会忽略掉小宝身上的毒性。” “这样说来……” 轩辕修皱了皱眉,“梦魇并非小宝的心魔,骨怨毒放大了这份恐惧,状似心魔。” “任由骨怨毒蔓延下去,半年来,骨毒弥漫到四肢百骸、七窍流血而亡。在死亡的前半日,外面看来都会是正常的。” 楚月说着毒性,手掌轻轻地抚过了小宝的额角。 她微微垂首,散落的一缕碎发,遮去了眸底的幽深。 眼梢,蔓延着嗜血的绯红,有种极端压抑的极端,埋葬在平静之下的疯感。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给小宝下毒的人,定在这龙吟岛屿位高权重,否则做不到的。” 楚月把孩子交到龙吟岛屿,龙祖和龙非烟都会非常重视。 小宝若是出了什么事,龙吟岛屿难辞其咎。 更怕有心人利用小宝,从中作梗,摧毁掉她和龙吟岛屿建立起的关系。 “凡事种种,唯利是图,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楚月缓缓抬眸,望向窗棂外洒在凤尾蝶上的银色月光,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敢动我儿子的人,怎么还能活在阳间逍遥自在呢?” 加深的笑意毫无温和,眉眼的邪气滋生如妖似魔。 “娘亲——” 小宝醒了。 睡眼惺忪,朦朦胧胧看见楚月,语气软声软气还带着不可置信。 “娘亲,你来了?” 小宝手脚并用就要起来,楚月把他按在床榻。 “别动,好好歇着。” 楚月状若不经意地问:“小宝,近一年,你可觉得身子有哪里不舒服?” 小宝目光闪躲,摇摇头,“没有……” “告诉娘亲实话,好吗?”楚月耐心温柔地问:“娘亲是你的后盾,不需要时刻伪装坚强来瞒着娘亲,不需要时刻懂事。” 知子莫若母。 她清楚,小宝或许早有察觉,只是不愿她担心。 小宝红了眼睛,紧抿着唇犹豫少顷,才说:“娘亲,我能处理好的。” “有娘亲在,不需要你来处理,你还是个孩子。”楚月宽慰。 小宝眸子越发红了。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冷漠无情的小战士。 他想独当一面顶天立地去处理这人世间的好多事。 可他终究是个孩子,哪怕比寻常孩子多些坚韧和聪颖。 “有线索了?”楚月问道。 小宝点了点头,却没开口。 楚月摸了摸小宝脑壳,动作极其轻柔,嗓音更是柔和如水。 “别怕,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阿娘,剩下的,让娘亲来,好不好?” “别忘了,没什么事,是娘亲解决不了的,对吗?” 循序渐进的引导下,小宝深吸了口气,道出了自己私下查出来的线索。 “或许,是第三队长,龙子蘅队长,下的……毒。” 第5141章 “龙子蘅?”楚月虚眯起了眼眸。 “第三执法队的队员,来过一次,代龙子蘅队长给我送过糕点。” 小宝正色分析道:“那些糕点,并无问题,把食盒的提手上,应当是染了毒的。” 他从前也认为自己有心魔,想要竭力压制,甚至恨自己的心魔。 害怕母亲知道他的心魔后,有所愧疚,那他便是天大的罪过。 但渐渐地,小宝就发觉了不对劲。 他的梦魇激状,看似心魔,更像是另外一种中毒的状态。 于是,他在暗处仔细观察,无数次推演,方才认定那食盒提手有毒。 “在岛屿的日子,我吃过的每一份食物,碰过的每一次东西,都会万分谨慎。” 小宝说:“只有那份食盒,无意提了一回,最有可能下毒的地方,就是食盒的雕花提手。” 爹爹和娘亲都远在他乡,尽管如此,小宝随时能把中毒的事道出。 但他又不想母亲失去龙子蘅第三队长这一助力,便想着查清再说。 楚月摸了摸小宝的脸,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温声说: “娘亲知道了,剩下的,不用管。” 她的手,蕴满了治百毒的神农之力,能够暂时遏制住小宝的骨怨一毒。 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两件事,缉出下毒真凶,找到解毒之策。 否则就算她用神农之力去遏制,最多五年,必然暴毙而亡。 即便拖延了毒发身亡的时间,在中毒的过程里,对小宝身体的影响都是毁灭性的。 长此以往,即便不死,一年过后,小宝全身骨头溃烂,只能永久躺在床榻,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好,我睡啦,娘亲。” 小宝勾起嘴角,不像是被人伤害过的小孩。 他始终这样懂事。 楚月低头,在小孩儿的额头,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她的眉眼,温柔得似要溢出水来。 她这人,生杀予夺,血雨腥风里穿梭,一生之中不可多得的温柔,都留给了自己珍贵的家人。 “娘亲。”小宝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楚月应道。 “想娘亲陪我。” “好,娘亲陪你。” 楚月笑着和衣而睡,将小宝抱在怀中,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小宝的后背。 有阿娘的夜晚,不会有梦魇。 小宝嘴角高高地翘起,不知不觉就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他长成大人模样,披星戴月,穿着铠甲,站在阿娘阿爹的面前,挡住那些可恶的洪水猛兽。 用娘亲的话来说,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啦! —— 娘亲,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小宝。 小宝觉得,自己真是太贪心了。 但他所要不多,便想贪心一回。 娘亲说了。 小孩子,就是贪心的。 他还是小孩子呢。 小宝睡得很沉,次日早时,楚月就见了龙祖、龙非烟和玄宗龙皇,把小宝中毒的事说出。 “若真是子蘅做的,本座必将他就地正法。”龙祖勃然大怒。 龙非烟沉了沉眸,满面愠怒。 “看来,这件事得请龙三队长,来岛屿一趟了。” 楚月始终平静。 龙非烟却看得出,这波澜不惊的平静之下,是汹涌嗜血的波涛,随时吞噬掉海面上的生机。 第5142章 当日,执行完任务的龙子蘅归队后,便收到了岛屿龙祖的来信: 「速归!」 龙子蘅皱了皱眉,当即将信烧毁,即刻启程回岛。 “可是岛上出什么事了?” 副队喻峰便担心地问:“因为万剑山吗?总队还在彻查万剑山和龙吟岛屿地下岩浆一事,还是因为别的事?” “不是万剑山的事。” 龙子蘅摇头,归心似箭。 喻峰忙不迭跟上。 “我往返岛屿多次,回回都是我陪着你的,这次我也一同前去吧,正好看看岩浆下的动静。” “不必了。” 龙子蘅顿住,面色凝重地望向了副队。 “喻峰,总处任务重,我去去就回,你看好第三执法队。” “好。” 喻峰站在梧桐树下,冷漠地看着龙子蘅渐行渐远的背影。 …… 龙子蘅一出现在龙吟岛屿,就被潜龙卫的带进了含饴殿,上首位置的楚月,照常披着朱红织金的斗篷,和一张遮住面孔轮廓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到幽冷的眼睛,充斥着邪佞的危险。 “是这样的,是小宝出事了,他被人下毒了,目前线索,都怀疑是你下的毒,更准确来说,是第三执法队的副队长喻峰。喻峰是你一手提携的人,这件事,你需要给小宝给曙光侯夫妻一个交代。”龙非烟开门见山道。 她把细枝末节,交代清楚。 屋门合拢,只余下四人,还有玄宗龙魂老态龙钟负手而立的一抹焰魂盘膝坐在红木椅上,吹了口掌心热茶。 “那盒糕点,是我让喻峰交给小宝的,食盒不该有毒。” 龙子蘅满面郑重地说:“我定不会伤害小宝,小宝是侯爷的亲生儿子!我岂能下毒害他?” 龙非烟问:“那你认为,毒是何人所下?” 龙子蘅蹙眉。 “单论食盒的话,很多人都经手过,在第三执法队,就会经过三人之手去查看是否有毒,最起码三人以上,碰过此物,喻峰则是最后拿到食盒的人。”龙子蘅娓娓道来,“骨怨消失已久,属于禁毒,且无色无味,又是慢性之毒,恐怕谁都有可能下毒。” 楚月指腹轻敲桌面,缓声说:“背后之人,一石三鸟小宝身中骨怨,离间我与岛屿,事出之后,可以除了龙三队长的队长之位,岛屿若因此事一团乱了,地下岩浆潜在的危险就会被人忽视,方便他人往来,地下埋伏,果真是好计策。” 龙子蘅神情复杂地看向了楚月。 在他眼里,还不知晓面具下的庐山真面目。 只当这是龙族的那位太子。 他的感情,很奇怪。 自己想占据太子之位,又盼望对方不要归家,可时间长了,偶尔的寂寞深秋,也会怀念一回彼此的幼年。 盼其死,又盼其生。 龙啊,有时比做人还要复杂呢。 “依太子之见,背后下毒的人是谁?”他阴恻恻地问。 “你是猪脑子吗?自己不知道想想?”楚月冷喝。 龙子蘅一怔,顿时面红耳赤,有些恼地望着楚月。 多年不见,脾气见长,不愧是在外野过的龙族太子。 “这件事不查清楚,最有可能下毒的人就是你,你难辞其咎!” 楚月说罢,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的熟悉脸孔,叫龙子蘅瞳孔震动。 第5143章 “侯爷——!!” 龙子蘅难以置信地望着端坐上首的楚月。 那一张熟悉的脸,是多少次星夜所压抑的魂牵梦绕。 “太,太子呢?”龙子蘅转头观望四周,目光落定在了龙祖、龙非烟的身上,急切问道。 见父女俩人不自觉流露出悲切,龙子蘅的心头震动了一下。 他盼望过,太子死在他乡的路上,某个城镇的乱葬岗,或是被遗弃的荒凉之地。 又时常会在后头加一句: 太子若真不幸死在他乡,坟头多长几株花吧。 后来又想啊。 算了。 太子不死也行吧。 只要他有足够强的本事,足以夺走龙族的储君之位。 龙子蘅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目光颤动地望着楚月。 楚月则道:“太子早已亡故,留龙族血脉在我躯壳之中,因而,我会以龙族太子身份出现,是为了稳固当下的岛屿局势。龙队长,海神大地一战的尸山血海尚且历历在目,我封印流光海域在前,天下修行者的资源有限,龙族是一块滴油的肥肉,那些吃够了珍馐美味却还表现出饥肠辘辘的上位者们,岂能不不瓜分掉?” “是我的疏忽,但请侯爷务必相信,我从未有过伤害叶尘小殿下的心。” 龙子蘅红着眼睛迫切解释:“我知他是你的孩子,战后回到总处,得来的糕点价值不菲,想到从前我对这孩子颇为敌意,才心怀歉意,送了些糕点过去。却没想到,因为我的疏忽酿成大错!好在及时发现!” 他不敢想。 小宝要是因为他的人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他要如何面对这双眼。 “我信你。” 楚月只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便如空谷回响,久久地激荡在了龙子蘅的灵魂。 “我会彻查清楚此事,给侯爷一个交代!”龙子蘅道。 楚月:“总处执法队,食盒的经手之人全部彻查,第三副队喻峰着重彻查,同时,查清楚龙吟岛屿潜在的不安分之人,一并清理了。” 龙非烟点点头,说:“父王,将龙清年从岛外带来的阁老先生,已经请辞了,认为自己有罪,不配担任龙族一族的阁老一职。” 楚月冷笑:“怕是做贼心虚,也知堵不住悠悠之口,便负荆请罪,逃离是非之地。” “我已同意阁老的请辞,并因为他的识人不清,惩他剥离三臂龙骨。” 龙祖说道:“若他真有异心,就看看他之后的做法吧。” 龙非烟看了眼楚月,欲言又止。 楚月微笑,“公主有话请讲。” 龙非烟叹了口气,“阁老是小宝在岛屿的启蒙师父,教导过小宝一段日子,小宝……很喜欢他。” “很喜欢?”楚月眸光一闪,便道:“公主,须得去查一查,小宝收到龙队糕点后,这位阁老先生,可否进过小宝的住处。” 龙子蘅眼睛微亮,“对了!后续进入小宝住处的人,都得排查!” 只一个晌午,就已查清。 龙非烟拿着记事簿,严肃地说:“龙队糕点进小宝住处的次日,阁老先生去往过三次。” 龙祖不解道:“阁老每次进入小宝住处,都有我的人排查干净,就算是储物袋都要搜查,他是如何藏下骨罪的。难道说是……” 说着说着,答案便呼之欲出。 楚月半眯起眸子,并未开口,而是看向了脸色铁青的龙子蘅。 龙子蘅瞠目,眼角欲裂,嗓音极其的沙哑。 “是喻峰,他把骨怨藏在食盒,让小宝提着进入住处,后悄悄从食盒拿出骨怨毒,藏在其中的某一处。次日阁老进去,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找到骨怨,给小宝下毒。背后之人,其心可诛。之所以栽赃到我的身上,是想多拖一个人下水,我卸职后,喻峰便是最大的得利者!” 目前还只是一个推测,但却是极大的可能。 近来,龙子蘅和副队喻峰有过不少的矛盾。 在他眼里,喻峰是他没有血亲关系的手足兄弟,同生共死过很多回。 “还好你来岛屿了,否则没人知道小宝中毒之事。”龙子蘅的声线都在极致地颤。 “你错了。” 龙非烟道:“小宝早在一个月前就发现了,甚至排查出了最有可能下毒的是喻峰。但他在人前从未提及。” 龙祖 眼神流露出心疼。 他是真心疼这孩子。 难怪,这孩子最近来得这么勤。 原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想着多去看看龙祖爷爷。 好多回说话老气横秋的没个青涩,极像是交代后事,龙祖还觉得莫非是自己老糊涂了感知错了,而今只怪他是个榆木脑袋不得转化,竟不知小宝身中剧毒之事。 “他为何不说出来?这可是天大的事!”龙子蘅着急地问。 龙非烟冷嗤:“他知你和曙光侯之间的羁绊,他担心说出来,会影响到你,和你们的情谊。这孩子早惠,更担心这件事会引起轩然大波,最后影响到整个龙族。他清楚有人要利用他的死,大做文章,所以他打算在临死前,自毁躯体,留下一些遗书,就消散于天地之间,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朴实无华的木质箱子破空出现在龙非烟的面前。 这是她适才吩咐人挖掘出来的。 小宝前段时间,给她说了一个地点。 说是半年之后,挖出来,是送给公主的礼物,有着小孩诸多的祈祷。 小宝特地嘱咐过了,要半年后挖掘。 起初,龙非烟还以为是小宝准备的小惊喜。 为了遵守约定,不让小小人儿失望,她不曾提前涉足约定之地。 在等待龙子蘅的过程中,她让人前去挖掘,直接用阵法送往了含饴殿。 手下的人打开过,元神传音告诉她,是遗书。 楚月的心头猛然一震,手指死死地攥着龙头椅把,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背的青筋则越发清晰明显,眼底的杀意随时化作滔天飓风,即便隐忍下来,依旧有一股穿云裂石的威慑! 龙子蘅脚步趔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眼睛充血,心头震撼。 懂事的孩子,乖顺皮囊之下,居然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第5144章 龙子蘅无以复加的惊,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 “小宝他……” 他从未了解过这个孩子。 从前甚至万分的忌惮。 他没想到,小宝会这么的懂事。 从前他还觉得那懂事是充满了心机,为了蛊惑龙祖的小人精。 “是我的错,三日之内,我必将此事查清楚!” 龙子蘅红了眼眶,“我以项上人头来保证!” 他气势汹汹走了出去。 龙祖转头看向了楚月。 “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正因为对小宝多加关心,重重守卫,方才疏以防备,让人有可乘之机。”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小侯与前辈引以为戒,不再重蹈覆辙便好。” 楚月忍着心口裂开的沉痛微笑道。 “阁老那边以为断了三臂龙骨领了罚就能安枕无忧,正好趁此机会把他做的事查清楚。”龙非烟看了眼地下的木质古箱,“至于这里头的书信,就交给你了,侯爷,你是小宝的母亲。” “好。” 楚月温柔点头。 龙祖父女离开,含饴殿的前厅只余下楚月一人。 大理石的地板冰冷,窗棂外透进了疏密有致的朦胧光。 她跪蹲下来,拆开了第一封信。 不。 是她孩子的第一封遗书。 「曙光娘亲,嘻嘻,第一次这样叫你。因为,小宝的娘亲是曙光侯啦!是穿破灰暗战场的第一道曙光,会给破败的世界带来万丈的金色朝霞!娘亲,小宝永远以你为骄傲。下辈子,下下辈子,小宝还要做你的孩子,请求老天,再给小宝多多的机会。能当娘亲的孩子,太太太荣幸啦!」 这些遗书的字字句句,满是和小宝素日不符的俏皮。 他酝酿了一场盛大的死亡盛宴,想让这场告别,不是轰轰烈烈的血色凄惨,而是从容欢快的,正如他知道自己中毒时日无多后,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接受此事,并且着手准备遗书和后事。 嗒。 一滴泪落下,刚好掉在遗书的“娘”字上。 「娘亲,小宝给你擦擦泪,不哭,不哭!娘亲,你知道吗,你是天底下,最最最最最好的娘亲。小宝舍不得你嗷,小宝没有离开人世呢。岛上的老人们常说,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想小宝的时候,就看看星星,如果遇到没有星辰的夜晚,娘亲也不要着急,那一定是小宝在休息嗷。小宝只有休息好了,才能精神充沛去照耀娘亲!小宝做鬼也要保护娘亲!小宝,永远永远,爱娘亲。」 楚月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流出,湿了孩子的遗书。 古箱里头,还有慕倾凰等人的遗书。 居然还有给姜君的。 和一些小伙伴们。 他把每一个人,都记在了心上。 有人说,懂事的小孩心思城府都深。 实际上,他们委屈自己,去照顾很多人的情绪。 太乖,太乖了。 太好,太好了。 “呜,嘤嘤嘤——” 旁边刺耳的啼哭声,扰乱了楚月。 她扭头看去,小黑如受气的小媳妇般,泪汪汪的,可怜兮兮的。 元神空间的小魔王冷笑了一声,“你认识字吗?你就哭。” 小黑摇摇头。 他不认识啊。 他目不识丁啊。 但他觉得主子哭了,自己也该哭,才能应景。 小黑是这么回答的。 “主子哭了,当奴才的,岂有不哭的道理?”说着,小黑又哭了。 每哭一轮,都有硕大的粉白珍珠往下掉,都是值钱的家伙。 小魔王:“………” 楚月把木质古箱妥善地收回到了元神空间。 打开门后,已是傍晚,龙非烟驻足廊外。 楚月问:“等了很久吗?” 龙非烟看了眼楚月眼梢充血绯红的眼,旋即说正事:“不算很久,是骨怨毒的事。” “查出来了?” “嗯。” “喻峰和阁老下的毒?” “跟我们推测的差不多,就一些细节有所区别。对了,喻峰他……”龙非烟欲言又止,“他现在一口咬定是子蘅吩咐他下的毒,为了以防万一,提前设法,现下如果鱼死网破,子蘅和他都得没。子蘅不管这些,只要把喻峰送去仙武天的囚牢,他就算没了队长之位,一生被人怀疑都无所谓。我方才拦了一下他,决定来问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没意思。” 楚月半抬起眼皮,“既是喻峰做的事,让他死就好了,如若不能光明正大的死,那就死在某个漫长的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再提携另一人作为龙三副队。” “抱歉,侯爷,龙吟岛屿无法躲过总处视线,暗地诛杀喻峰,除非是子蘅动手。” “不需要他动手。” “那……何人动手为好?” 龙非烟诧然。 “七杀天,夜尊。” 楚月望着傍晚的斜阳,眼底的嗜血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伤害小宝的人,都得死。 “既然他这般喜欢下毒,就让他身中百倍骨怨,脏腑骨髓溃烂而亡好了。” 楚月展露出一个极端邪肆的笑,骨子里有种野蛮肆意的疯隐隐透出,龙非烟眸光轻颤,心底微起涟漪。 第5145章 …… 是夜,洪荒上界,执法总处。 “为什么?” 龙子蘅幽深的眼底映着一簇灯火,不解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盘龙椅上的副队喻峰。 “我何曾亏待过你?你背着我做的事,还有多少?” 他咬紧了后槽牙,嗓音一字一字从喉咙深处蹦出,眼睛的血丝难消,胸口紧绷发闷,又躁又郁。 “五年前,我与你相识,彼时你还是沦落街头的乞儿,遭人欺凌,是我出手相救,带你走出深渊,是我给你在执法队的差事,也是我一直力捧你成为第三执法队副队的!” 越说到后边,越咬牙切齿。 相较龙子蘅的愤然恼怒,喻峰看起来云淡风轻,还有些松垮懒倦。 他喝了口凉茶,戏谑平静地看着近乎失控的龙子蘅,嘲讽挑眉的瞬间,神色还流露出了一丝疑惑。 “你是不是想说,没有你龙子蘅,就没有我喻峰的今朝?!” 喻峰笑着问:“在你眼里,只怕我还是从前的那个气概吧,你在高贵什么,队长。你见过我最不堪的模样,你带我进执法总处,你就是我的恩人,永远可以高高在上地教训我了吗?龙队长,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龙子蘅不可置信地看着喻峰。 这个自己亲手栽培的副队,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对待自己! “你看,你又在惊讶,你惊讶什么呢?” 喻峰把茶盏放下,缓抬眼帘,“无非就是觉得,我是你的爪牙罢了,只能在你的俯瞰之下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而你所谓的恩情像一座山压着我喘不过气,让我寸步难行。这么多年,不管我有过什么样的功绩,明明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最后在你嘴里,都成了你的成果!” “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这些谬论,我也从未这样想过!”龙子蘅满脸的怒色,“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你该讲良心,怎么能对孩子下手?!” 喻峰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却也十分谨慎,不做过多的解释。 就算东窗事发,半年内找不到骨怨毒,小宝定然毒发身亡。 而且他只要咬定了龙子蘅,龙子蘅就不敢鱼死网破。 曙光侯那边,也绝对会怀疑龙子蘅背后的手脚不干净。 “队长,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喻峰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神情淡漠,目光如霜。 “我喻峰,不是被你看不起的气概,队长,你不知道,队员们都觉得你太感情用事了,尤其是你对待无间地狱血鬼一族的岳离公主和曙光侯,有失公允,太过偏袒。” 喻峰和他,针锋相对。 “不只是第三执法队的队员们,就连上头,都在怀疑你是否为合格的队长呢。” 这一切,拜喻峰所赐,从中下了不少功夫。 使得龙子蘅如今的地位,不说岌岌可危,但也动摇了一点根本。 龙子蘅从未往喻峰身上想过,只当出生入死的兄弟,就算有些小矛盾,也都是无伤大雅的,从未想到是这样的致命,一针见血,让他痛苦。 喻峰面庞的笑容浓郁到极致,心思已经活络。 七杀天的夜尊殿下,看中了他的才华,想与他私下见一面。 喻峰拍了拍龙子蘅肩上的灰尘,嗤了一声: “至于有些小孩,若是短折而亡,也是命里注定的活该,不是吗?” “砰!”龙子蘅一拳砸在了喻峰的鼻梁骨,措不及防的一拳,直接将喻峰的臂骨砸裂,血液流出。 第5146章 “嘶——” 喻峰疼得鼻腔溢血,倒抽冷气。 他看着愤然至极的龙子蘅,却是不怒反笑。 轰然间,龙子蘅又一拳砸在了喻峰的面门,砸得喻峰鼻青脸肿,身体摇晃,脚步踉跄,好几次险摔。 喻峰耷拉着头,用指腹抹去了脸上的血,额前碎发乱了几分,他低低地笑。 “龙队,恼什么,你从前不也看那孩子不顺眼吗?” 喻峰眼睛发红却带着笑意地问: “谁不知道,从叶尘踏入龙吟岛屿开始,你就非常的忌惮。” “谁不知道你觊觎太子之位,你多大的野心,如今装什么纯净?” “你的手干净吗?你的心不比我红,都是黑心肠的人,说什么冠冕堂皇的 道。” 龙子蘅的手陡然掐着喻峰,死死地勒紧。 “别以为我对付不了你,洪荒律不能将你就地正法,但我随时可以格杀你!”龙子蘅咬牙切齿,急红双目,沙哑着嗓音愤恨狰狞道:“你敢对叶尘下手,我定会要你付出代价!” 喻峰还在笑,即便一点点地窒息,完全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了。 眼角的泪,一时之间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有别的情愫。 龙子蘅五指拢紧,越发的用力,快把喻峰的脖颈给折断来。 昔日的生死之交,而今面目可憎,互相仇视,都把对方当成了这个世道上最邪恶的厉鬼。 喻峰不怕死。 他死了。 龙子蘅也难逃其咎。 能把有知遇之恩的兄弟拉下地狱,相当于摘下月光投入深渊,有种该死的扭曲的痛快感。 龙子蘅亦和平常不同。 不像最高执法队第三队长。 像个……疯子。 “嘎吱”一声,屋门打开。 身穿第五执法队服饰的人,出现在龙子蘅的视野。 “龙队长,段队长找你有事。” 龙子蘅瞬间清醒。 犹豫了一下。 手微微地松动。 喻峰咧开嘴像恶魔般笑,周正的脸看起来沾染血腥的妖孽。 “龙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不是什么磊落光明的人,就别做这打抱不平的事,更不要站在道德的至高点来对我说什么道貌岸然的虚伪话了。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是为正道而怒,还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你是为了曙光侯吧,你对曙光侯有情,对吧?” 疑问句被喻峰说得无比笃定,信誓旦旦。 龙子蘅瞳孔震颤了一下。 喻峰笑道:“我们的龙三队长,爱上了有夫之妇,甚至爱屋及乌,疼爱上了曙光侯的孩子,这到底是你的高尚,还是你龌龊的肮脏呢?” 龙子蘅脸上的慌张愈发明显。 他往后退了几步。 喻峰脖颈血红色的勒痕清晰可见,随即凑在了龙子蘅的耳边,低声问: “人屠宫的岳离公主,就是曙光侯吧?” 龙子蘅惊愕过后,眼底的杀意重聚起来。 “你若杀了我,今晚,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会知道,她就是岳离。” “你说——” 喻峰拍了拍龙子蘅的肩膀,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见的声调说:“到时候,人们是会歌颂那救死扶伤的英雄,还是满世惊恐,天道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老鼠呢?我可真期待啊,龙队长。” 第5147章 龙子蘅再度起了杀心。 就算当着第五执法队员的面,他也要杀了喻峰。 曙光侯是人屠宫岳离公主一事,定然不可暴露出去。 不管曙光侯做出过怎样的丰功伟绩,为苍生行了怎样的泣血之路。 一旦报出血鬼人族,就连阴沟里的老书都比不过。 那位第五执法队员眼见着局面就要失控,当即元神传音。 传到龙子蘅颅腔的时候,成了龙非烟的声音。 龙非烟:“万事可控,不要铤而走险。” 龙子蘅震惊地看着扮作第五队员的龙非烟。 龙非烟继而传音:“子蘅兄,不要等到酿成大错。” “龙队长。”喻峰恣睢肆虐地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窝囊废。” 他理了理乱起褶皱的衣襟,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去面庞的血液,冷冷地看了眼龙子蘅,便大步流星往外走。 “喻峰!” 身后,传来喻峰极为嘶哑的嗓音。 喻峰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看。 龙子蘅说:“我从未利用过你,也从未看轻过你,我知你从前流落街头,但你心有鸿鹄之志可于凌云之上俯瞰山河万里!” 喻峰低低地“啧”了一声,幽幽叹音: “看吧,在你眼里,我就是流落街头。你永远会在我最风光的时候,用好为人师的口吻来告诉我,我就是个烂货。” 喻峰不回头看一眼,就走了。 龙子蘅膝盖瘫软差点跌倒,龙非烟一步上前将他搀扶住。 “她呢?她也来了吗?”龙子蘅见喻峰走远,问时唇角溢出鲜红粘稠的血液。 易容过后的龙非烟道:“父王动用部分力量,又有七杀天夜尊殿下和第五执法队段队长相助,我和侯爷能够来上界一段时间,但不能超过两个时辰。侯爷担心你失智将喻峰杀死,特让我扮作第五队员前来。” 龙子蘅急道:“喻峰知晓了侯爷死穴。” 龙非烟:“无妨,侯爷已经预料,总处还有林野和大司命相助,喻峰今晚必亡!” 龙子蘅不解:“喻峰实力不凡,侯爷尚在真元之境,如何杀得了他?” 龙非烟欲言又止。 半晌,才道:“七杀天,夜尊!” 龙子蘅还是懵然。 喃喃自语。 “七杀天夜尊和侯爷是何关系,为何会相助侯爷……” “他便是楚帝夫。” 龙子蘅瞳孔紧缩,蓦地抬眼,万分震惊地看着龙非烟。 岳离公主那同衍神魔之气的驸马。 居然是…… 七杀天,夜尊?! …… 而这时,喻峰赴约前去与夜尊相见。 他七个月前给七杀天夜尊的拜帖,居然时至今日,才得到回应。 水云阁,悬立于江海之上,是高等修行者们昂贵来往的场所。 海面雾色浓浓,天和山相连成画,在月光下漂浮起了朦胧的纱衣。 喻峰推开一门进入水云阁的五楼。 “别来无恙,夜尊。” 喻峰戴着斗笠,还算神秘。 屋内,居然还有一人头戴黑纱斗笠。 看不清斗笠下的眉目,但让喻峰察觉到了一丝彻骨冷意。 “这位是……?”喻峰看着楚月,问。 第5148章 夜墨寒指腹摩挲着鎏金点缀的金枝酒樽,看了眼楚月,声音平淡回道:“是本尊很重要的人。” 喻峰当即正视了楚月。 两人都是戴着斗笠。 喻峰想,或许对方和自己一样,不想显露于人前。 而在夜墨寒的身后,始终是他在七杀天最得力的两位干将。 一位是七杀天的卿重霄长老。 至于其二,便是从海神界菩提之地星云宗而来的太上长老柳三千。 柳三千和卿重霄,一个用大罗金笔凌空画出晦涩难懂的符文图腾,一个手持乾坤圣罗盘,嘴里诵经般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罗盘所过之处,血色光线在屋内交错。 似见喻峰疑惑,柳三千便解释道: “老朽与卿兄,正在布置致人死地秘法阵。” 秘法阵形成,可杀人无形,致人死地。 喻峰点点头,斗笠下尽是舒朗的笑容。 “喻某与殿下来往之事,须得谨慎小心,布置此阵也好,便可畅所欲言,知无不谈。” 青年一副“我懂得”的模样。 卿重霄、柳三千继续执笔持盘画下诡谲生变的秘法阵。 落座后,喻峰有意无意地看向坐在窗口旁的楚月。 楚月明明正在透过斗笠,望向五层楼下的中央广场,但喻峰总觉得她身上,有种引人不适的阴郁嗜血,就像半夜走在森林,被野兽盯上了背脊,自己的血肉不再是灵魂衍生物,而是那野兽的预制盘中餐了。 “殿下。” 喻峰遏制自己去忽视掉楚月,把目光放在夜墨寒的身上。 “第三执法队的队长虽是龙子蘅,但我有把握,不出半年,这队长之位就要落在我的身上了。届时,喻某与殿下,可共享山河。殿下应当也想在总处有人吧。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 不管七杀天、仙武天,还是何处势力,都想要在总处有人。 哪怕诸天万道,亦想方设法去沾亲带故。 纵然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一丝渺然,好像就能光宗耀祖了。 不少人借此机会,踩着人性,来往斡旋于名利场,捞着油水鼓鼓囊囊得富足。 “嗯。”夜墨寒喝了口茶,神色冷峻,眸光幽邃。 他一贯独来独往,霎是神秘,又让修行者们如雷贯耳,闻风丧胆,喻峰倒也不觉得奇怪。 “来了。”盯着中央大堂看的楚月,则冷冰冰的,低声喊了一句。 她的视野尽头,便看到大楚家主楚云城进了水云楼。 楚云城戴着面具,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了会儿才上了环形步梯。 步梯前的长袍侍者问:“阁下前往哪一层?” 楚云城压低了声。 “五楼。” “阁下,请——。” “嗯、” “……” 楚云城一步步踏上五楼。 环形步梯设有特殊的阵法。 水云五楼很远,但行走起来并不费力。 很快,他就到了五楼,直奔而去的方向……则是喻峰楚月等人所在的屋子。 同时,柳三千的乾坤罗盘停下,卿重霄的大罗金笔也画完了最后一笔。 至此完成致人死地秘法阵。 “殿下,夫人,好了。” 第5149章 “夫人?” 喻峰诧然地看了过去。 还以为是位少年,没想到是夜尊的妻子。 洪荒上界,并未有几人知晓夜尊还有一位妻子。 修行者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夜尊殿下不近女色,生人勿近,猜是哪等原因。 甚至有不少人怀疑夜尊是有龙阳之好。 喻峰寻思着—— 夜尊既能把夫人带来水云楼,那定然是非常器重自己的。 “是喻某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夜夫人,喻某自罚三杯给夜夫人赔罪。” 喻峰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提着酒壶,猛喝了三杯,脸上便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喻副队连孩子都能下手,心思未免太过狠毒了些。”楚月懒洋洋地道。 喻峰怔愣,警惕地看着楚月。 外面长廊的步履声由远至近。 楚云城上了环形步梯后距离此越来越近。 “给叶尘下骨怨毒恐不是喻副队一人的想法,让本侯来想想,海神大地有谁为你出谋划策,与你共进退,才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呢,是万剑山,还是元族,又或者是其他……?” 楚月仔细地观察着喻峰脸上神情细微的变化。 在提到元族的时候,喻峰难掩惊色。 “夜尊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难道是来兴师问罪的鸿门宴吗?我已拿出万分诚意,殿下何必如此待我?不过一个孩子而已,难道说叫人闻风丧胆,杀伐果断的夜尊殿下,还有那妇人之仁不成,要为了一个养在龙吟岛屿的人族之子,与我撕破脸,为其讨回公道吗?”喻峰死死地拧着眉,急声问道。 夜墨寒目光幽邃地望着颇为慌张的喻峰。 默然间,平静下似藏着腥风血雨的暗流。 “喻副队长,你下毒动本尊儿子,还想要本尊以诚相待,这天底下,可没这般好的事。额” 喻峰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夜尊摘下了一直以来时常佩戴的面具,露出了一张神秘又熟悉到足以让喻峰震悚的面孔,那等眉眼他曾在海神大地的永夜一战当中见过,这等模样若非楚帝夫又会是谁呢? 于是,喻峰喉咙破音,脱口而出的失声问:“夜墨寒?是你?” 他猛地扭头,一挥袖带动风,忌惮又警惕地看着楚月问: “你又是何人?” 他的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却怎么都不肯相信。 挥袖的劲风,荡开了斗笠垂下的黑纱面帘,露出了一张近乎让喻峰感觉到恐惧的脸,和一双嗜血凛冽的眼。 楚月朝他一笑,眼底的嗜血又深了几分。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到底要想做什么?” 把话说出口的喻峰才想起来卿重霄和柳三千明目张胆设下的秘法阵,就是请君入瓮的天罗地网,让他插翅难逃。 此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喻峰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足以求救的惊喜。 敲门声之余,便是楚云城的声音: “喻队长,在吗?你喊我来,楚某便来了。” 喻峰眉眼浓烈的惊喜彻底消失殆尽,被随之而来的绝望瞬间倾覆! 他终于明白,这俩口子不仅为他设了局,还找了个合乎情理的该死的替罪羊,便是曙光侯最为痛恨的亲生父亲,大楚、楚云城。 第5150章 “楚家主,你被算计了!” 喻峰浑身发颤,嘴唇哆嗦,用尽全力朝着门的方向大喊道。 他试图把发生的事传出去。 然而,就算他自爆丹田,外头都听不到一丝声响。 “你血亲的女儿,在算计你!” 喻峰喊到声嘶力竭。 “难怪你当成要把她丢进无间地狱。” 他懂怎么去中伤一个人。 就是把那些因为时间流逝而结痂的疤,恶狠狠地撕掉,再撒上一把火辣辣的盐,让那些看似风轻云淡不以为意的人,在顷刻间痛不欲生,五官扭曲,就算披着锦衣华服的袍子,再也不能维持人模狗样的端庄了。 喻峰自知死路一条,便要往曙光侯的心窝上挖。 他要看到血淋淋心脏因他过狠的话语而痉挛疼痛。 夜墨寒抬了抬手指,眼神扫向卿重霄。 卿重霄手中的笔掷向了喻峰。 笔墨洒金。 无数金色光点,吸附在了喻峰的万千毛孔上。 夜墨寒再度看向柳三千。 柳三千手中的乾坤罗盘快速转动,符文飞出。 破空生辉交织出来的天罗地网,化作一道黑光湮灭在了喻峰眉心, 束缚喻峰元神,犹若一座堪比大山如何都移不动的囚笼。 笔和罗盘桎梏着喻峰的元神和丹田,让他呼吸都犹如针扎,步履更是艰辛。 此时的他,俨然就是一个漏网之鱼。 他揪着脖子,大口呼吸,睚眦欲裂的眼看向了朝他一步步走来的修长身影。 斗笠下,露出了一张无悲无喜的脸。 “喻副队,你的野心很大,但你的命,不够长。” 楚月微微倾身,拍了拍喻峰的脸。 “你不是想知道我背后之人吗,我告诉你!只要你放过我!” 喻峰颤声。 “好啊。”楚月扬起了一抹极致的笑,粲然如月。 喻峰重重地松了口气,心底里已经有了诸多盘算。 他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这漫漫人生路,不得不防。 只要曙光侯和夜尊殿下对他掉以轻心,熬过今日这一难关,哪怕丢出全带血的筹码,来日他也能要这一对心狠手辣的夫妻连本带利吐出。 “轰!”楚月的右手,陡然成拳,整条右臂血光乍现,如一条奔涌呼啸的龙。 一拳似有龙象之力,聚集劲道于一点,以排山倒海之势,毫不犹豫砸在了喻峰的脸颊。 喻峰面庞皮肤如鼓风般扭曲松动,嘴里吐出的血混合着几颗看不清原来瓷白色的牙,半张脸都快瘫成泥了。 当楚月收拳,缓缓站起,他惊恐地仰头看去,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看到那一双极度幽深邪佞的眼,正布满骇然的嗜血,就算有一副好看的皮囊,乍然间都比地府里的恶鬼还让人害怕。 “砰!”楚月一脚踹在了喻峰的脸上。 喻峰倒飞出去,瘫倒在地。 楚月瞬闪而至,如影随形。 当喻峰朦朦胧胧看清她死寂的眼睛。 又是一脚刚猛,踹在了喻峰的小腹。 腹腔脏腑,近乎破裂渗血。 楚月始终平静,一言不发。 她就这样,一脚,一脚,又一脚,踹在了喻峰的身上。 喻峰连乞求的话都说不出来。 恐惧,恐惧,再恐惧。 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愤然。 每一拳,每一脚,都是那么的真心实意,哪怕自己的骨头折断,都要把他捶成无法喘息的肉泥! 第5151章 喻峰瘫倒在地,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了,心脉直接被楚月一拳打散,生机正在以秋风卷落叶的速度流逝着。 他侧脑朝下,满眼不甘,嘴角溢出粘稠鲜红的血液往下滴落,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他不甘自己就此一败涂地。 筹谋多时,死于非命,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 他才不要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败者。 楚月垂下的右侧手背,关节微微红肿、渗血。 她耷拉着眼皮,冷漠地看着喻峰,唇边扯开了嘲讽的笑。 夜墨寒踏步走来,蹲下打开喻峰的下颌,将一瓶骨怨毒都倒进了喻峰的嘴里。 须知,骨怨毒一滴就足以毁灭一个上界的超强修行者。 小宝也仅仅用了半滴的量,且稀释了十倍之多。 否则的话,根本等不到漫长时间后来浸透发作,当场就得七窍流血而亡。 夜墨寒的这一瓶骨怨毒,相当于是小宝数百倍的毒量。 痛苦,顷刻间席卷而来,喻峰根本承受不住。 他最大的痛苦反而源自于自己的精神。 他还没站在高处去俯瞰着渺小的龙子蘅。 就像当初在寂寥冷清的街边,龙子蘅身穿队长服饰,俯瞰着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的喻峰那样。 “啊啊啊啊!” 喻峰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骨怨毒穿肠而过。 夜墨寒说:“你能够成为第三执法队的副队长,全靠龙子蘅立下的军令状。” 喻峰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夜墨寒,浑身冷得抖如筛糠。 他疯狂地摇头,连连后退,血红的眼蓄满了泪。 “不可能!龙子蘅不会这么做的!他根本就是施舍我,可怜我,他怎么会这么做啊?他根本不想看到我成为第三副队,在他眼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乞丐而已。”喻峰哑声嘶吼。 夜墨寒嗤笑了一声。 卿重霄走上前来,取出一方通体斑斓绚烂的菱形晶石。 晶石悬浮于空,重现当日之景。 “喻副队。”柳三千道:“这是林大司命暂交给我们的,真的假不了,你且看吧。” 喻峰瞪大眸子看去。 晶石倒映的图腾,有着龙子蘅的身影轮廓。 龙子蘅面朝大司命身穿织金长袍的身影,作揖颔首,字字铿锵,无比笃定道: “大司命,喻峰固然出身不好,但自古英雄不问来时路,我们执法队的很多前辈,都有柴门出身的豪杰。尽管有一部分人是从市井走出,甚至流落街头,但信仰不变,他们最终有一番让后世都为之震惊的成绩。” “龙队长。”大司命回头,说得语重心长:“公私须得分明,喻峰暂时不够格。” “他够格。” “他如何够格?” “子蘅愿以队长之位,担保!若喻峰三个月之内无法服众,若无副队实绩,子蘅甘愿退出最高级点第三执法队!大司命,请相信子蘅,喻峰他是蒙尘的明珠,给他一个机会,他足以证明给总处的所有人看:他喻峰,铁骨铮铮,乃这洪荒上界的鸿鹄大丈夫!” “………” 喻峰瞳孔决堤的泪水,汇在了下颌。 他的心,像被狠狠地撕裂。 痛,好痛。 悔,好悔! 第5152章 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千百倍之多的骨怨毒,都比不上龙子蘅昔日对着大司命的字字铿锵。 那骄傲坚硬的膝盖骨,为他而弯,他却始终误会,看不清那世事迷雾背后的真诚,只因画地为牢不肯睁眼看世界,又或者太过于自卑导致的太过卑劣,对这世界和对自己都充满恶意! 楚月冷漠地看着痛到噬心的喻峰,毫无悲悯之情。 “一直以来瞧不起你的,并非龙子蘅,而是你自己。” “你蒙蔽了心,你觉得自己是泥泞里的走狗,就算你爬上了天穿上一身佛衣,但你就算剜去皮肉剐了一层骨,你都洗不掉那些过去的泥泞。因为你觉得,那就是你自己,所以你卑劣,你无礼,你用最大的恶意看他人,更用最大的恶意看自己。” “所以你恩将仇报,你不辨是非善恶,你不该死谁该死?” “喻峰!你说时至今日,龙队长可否后悔,从冷清的街头,捡走了一个黑心肠的白眼狼呢?” “像你这样的人,就该烂在泥泞里,没有人拯救,慢慢烂透了,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 喻峰泪水肆意横流于扭曲痛苦的脸。 他闭上眼睛,蜷缩在一起。 悔不当初的第三副队,回忆起落魄时的少年模样。 那晚的白色月光,那样温婉。 冬日里的白雪纷纷好似柳絮,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有人逆着流光朝他走来,对他施以援手。 “小可怜,跟本队长走吧。” “小可怜,想不想当一回……人上人?” “记住,以后你就是第三执法队长龙子蘅罩着的人了。” 从前喻峰也感恩代谢。 却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无礼又恶意。 “噗嗤!” 喻峰身体痉挛数下后,吐出了一口发黑粘稠的血液。 他的骨头,正在溃烂。 “不,不是这样的。” 他悔恨低语。 “我错了,队长,我错了。” 泪水模糊视线,狼狈的他往前爬。 “我知道错了。” 他的手想要抓住楚月的袍摆一角。 楚月往后退去一步,喻峰便抓了个空。 “求,求求你,让我见他,见他一面,可好?” 喻峰强撑着骨头脏腑溃烂裂开的苦痛,爬起来,匍匐在楚月面前的地面,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用力过猛,血液肆意,混淆着泪水往下淌,喻峰竭声嘶哑,卑微可怜地哀求:“求,求你了,侯爷,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见一面队长,让我见一面,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求你,求你,求求你了,侯爷,我不该对叶尘殿下动手的。是元族,是元曜和万剑山的裘长老,我都告诉你,是他们想要离间你和龙吟岛屿。对,对,还有通天山域,藏着他们的秘密。在洪荒上界,没有人希望你登天梯!求你了,侯爷!” 喻峰苦苦哀求。 楚月面无表情。 杀人诛心,为的就是听人之将死的,几句真相。 如她所料那样。 既有万剑山的推波助澜,也有元族的寥寥几笔。 这些人啊,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对稚子下手。 “侯爷!”喻峰竭声,一口血又吐出。 楚月俯瞰,面无表情,像冷血的毒蛇。 她只说:“稚子何辜?从你丧了良心开始,就不要企图还有人会和当初的龙队长一样,对你有怜悯之心。但凡你守住几分良心,你就不会算计有救命知遇之恩的龙队长,更不会对无辜稚子下手?尔等妄为人,还妄想谋皇图霸业,本侯告诉你,只要有我活在这世上的一日,尔等就站不到那高山之巅!!” 第5153章 喻峰哆哆嗦嗦的嘴,汩汩喷涌出新鲜粘稠的血液。 他还想说什么。 砰!天旋地转的漆黑,震荡骨裂的疼痛倾覆而至。 楚月一脚踩在他的颅腔,任由血液在脚下肆意横流。 那双总是为凡人一道探寻公道的眼睛,此刻毫无半点温良、怜悯。 冷得像数九寒冬的一块冰。 一块历经万年血雨都融不化的冰。 喻峰生机抽离,痉挛疼痛。 走马灯般回想过去一生,最大的执念和遗憾居然都是从长街深处走来的龙子蘅。 卿重霄深深地看了眼楚月。 尽管他早就知晓,夜尊殿下的妻子曙光侯是个手段狠辣的女子。 但每一刻,都会被新的血腥所震撼到。 “走了。” 夜墨寒为楚月拢上了披风,淡淡地扫了眼喻峰。 元神微动,就见一簇火光,在喻峰身上燃烧。 紫黑色的火,能够焚烧魂灵、元神。 直到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轮回往生,是这世上最大的审判惩罚。 就算喻峰的生机消失,他的灵魂都还要承受火焰和骨怨毒的严惩足足四十九日后,才会彻底地烟消云散,在这之中,他就像是困在大火的牢笼里,怎么都出不去,而他最想逃出去见龙子蘅一面。 “外面的人,也该等急了。” 楚月看着紧闭的门,殷红的唇勾起了一抹笑。 夜墨寒掌心氤氲的真力顺着楚月全身的脉络游走到足底,洗净了源自于喻峰的血腥脏污。 乳白色光雾弥漫。 一行四人,悄然无踪。 “嘎吱——” 漆金的门打开。 楚云城想也没想就走了进去。 “喻副队长,你让楚某等得辛苦。这回你可……” 话语声戛然而止。 只见映入楚云城眼帘的,是一具颅腔血肉模糊的尸体。 楚云城脊背发寒,浑身的寒毛倒竖起来,四肢都是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僵硬着身体,机械般回头看去,屋门关上后,最后一隙的光都从他的瞳孔上消失了。 楚云城预感不对就想要逃。 一股无形的力量去迫使他踉跄后退。 右脚,更是精确地踩在了喻峰的颅腔。 楚云城差点当成呕出声来。 他深知自己是被算计了,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往外走,翻开阵法从储物袋取出用来逃命的符箓就要离开,恰逢此时,执法队的人前来,将水云楼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云城抬起头,看到夜空中面无表情身形如剑的执法队员们,再度被绝望的阴霾所笼罩。 这样一来,他的罪名几乎要坐实了! “楚家主,你涉嫌杀害喻副队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不是我杀的他,我一进来他就是这样了!” 楚云城着急辩解,却是徒劳无果。 水云楼围聚的修行者们瞧着这一幕,无不是指指点点。 大楚家主在水云楼杀害了第三执法队副队喻峰,不可谓不惊骇! 楚云城被带去总处没多久,大楚就接到了楚云城锒铛入狱的消息。 “什么?!”楚祥的手一抖,烟壶都掉到了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来报的人。 第5154章 楚祥难以置信地重复着执法队员的话,“你是说,我儿杀害了第三执法副队喻峰?” “此事干系重大,调查结果没有出来前,楚家主需要在总处刑狱待着。” “执法大人,我儿绝不会做出杀害喻副队的事来,他一定是被陷害了。” “空口无凭,说再多都没有用,楚老爷子还是一起等结果吧。” “……” 执法人员铁面无情,消息带到转身就走,不容楚祥辩驳。 楚祥和几个孙儿,无不是瞠目结舌。 楚南音眼睛缠着金色的纱缎,端坐在梨木椅上,眉峰轻轻地拢起。 “你父亲,怕是被算计了。” 楚祥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阴郁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和阴霾天相衬的绝望。 关于楚云城去和喻峰相见的事,他知晓内情,并且鼓励楚云城拓展总处的人脉关系。 但他没想到,喻峰会惨死在水云楼,唯一的嫌疑人居然只有他的儿子。 这里头阴谋的味道太过浓郁,细细想来只怕被算计了。 楚祥似想到什么,灵光一闪,陡然睁开眼睛,回头发号施令道: “去查一下,喻峰近来和谁有过往来,纠纷。” 楚南音道:“爷爷,第三执法队的队长龙子蘅和喻峰副队涉及对曙光侯之子叶尘下骨怨毒一事。” 楚祥眼皮止不住地跳动,眉峰死蹙,惊骇地望着楚南音。 “南音,这是真的?” “嗯,没有闹出太大动静,我在总处有个朋友,昨日茶楼闲聊听他说起的。” “难道这件事和你姐姐有关?” 楚祥心脏狂跳。 听到姐姐二字的时候,楚南音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地蜷起,抓住了布料。 眉峰颦了颦,又舒展开。 心底,流淌过一丝道不明的感觉,爱与恨是非难说断。 她终是低下了头,掩起那极端平静又说不清的意味。 楚祥踱步走来走去,急不可耐。 想了会儿,他便摇头。 “明月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做不到的,她就算是诸天殿封的曙光侯,手也伸不到洪荒上界来,更别说悄无声息杀死最高执法队的一个副队,还能天衣无缝嫁祸旁人。绝不是她,看来是有别的人盯上了我们大楚!” 楚祥神色憔悴,已不复从前的精神抖擞。 大楚的土地也不再那么繁华锦绣。 只余下一片看似富丽堂皇的荒土,经不起任何的狂风骤雨,随时都会坍塌。 楚祥叹了口气,蹲下来把烟壶捡起来,抖了抖烟壶上的灰尘,继续抽一口烟,仿佛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颓废地坐下,无力道:“这段时间以来,大楚经历太多了,从明月出现开始,大楚就家不像家,国不像国。近来,稍有天赋的年轻修行者都不愿留在大楚,再这样下去,大楚日渐衰败,终将走向亡国之日。” 他恨自己的心慈手软,顾及一丝亲情,没把襁褓里的楚明月扼杀,由得她茁壮成长为这参天的树,抽出的每一根枝条都是挥砍向大楚堡垒的刀剑。这一切的灾厄,都是从楚明月开始的,可恨他不能将对方焚世天罡的身世真相,揭露出去,让她死于天底下卫道士们的刀枪剑戟当中。 第5155章 “对,是她,定是她……” 楚祥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是她给大楚带来了厄运。” 除此之外,再无理由陡生这么多事端了。 “绝不能让她登天梯!” 楚祥虚眯起了阴狠的眼睛,像夜里毒独行的狼,在月光下渗人的目光。 楚南音静静地听着祖父沙哑的声音,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楚变得寂寞冷清,不再是记忆里的热闹了, 她想把一切都缘由,归咎于自己那位双生的姐姐。 若楚明月早早消失于人世间,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所有。 她还是大楚的小公主,被父母兄长疼爱,在城堡的花园里沐浴着太阳长大。 但那一缕月光如刀,劈塌了她的公主城堡,被挖双目的她也能感受到这满地都荒芜和废墟。 “爷爷说得对。”楚世远沉寂许久,说:“明月就是个祸害,不能让她来到上界。” 爷孙俩人的观点一致,同仇敌忾,对楚月的恨意早已渗透进骨。 …… 楚月和夜墨寒离开水云楼后,去了一趟司命府、林家。 这是大司命林振天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曙光侯。 他的心情复杂,正如满头苍苍白发。 “想不到楚……夜尊殿下深藏不露,叫人意外。” 林振天斟了一杯茶。 他原想提及楚帝夫,又怕伤及夜墨寒男人的尊严,倒生了嫌隙。 “林老称本座为楚帝夫即可。”夜墨寒说。 他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相反,很喜欢楚帝夫的身份,甚至高于夜尊殿下。 “帝夫叫人刮目相看。”林振天喝了口茶。 林野在门外踱步来去,急得匆匆。 但可惜,爷爷怕他出乱子,言多必失,便不允他进来。 天知道他晓得曙光侯会来,心里有多高兴。 “喻副队的死,怕是不能定罪楚云城。”林振天说。 楚月微笑:“能让楚云城受点罪,大楚元气重伤,就已经够了。林老先生,喻峰背后受人指使,怕是盯上了第三队长的位置。” 林振天点头道:“龙子蘅若是因骨怨毒一事受到牵连,队长之位势必会被革职,第三执法队长的位置一旦空悬不定,就会被群狼环饲。如侯爷所说,恐怕早便有人,想要吃下这一块肉了。” 夜墨寒:“如今,龙子蘅队长之位稳固,喻峰亡于水云楼 ,副队之位空悬出来,总处必有血雨腥风。” 总处任职的事,需要在大司命这里过一道明路。 相当于林振天拥有择选新副队的权力。 对于选人,林振天也很头疼。 总处的关系错综复杂,人和人之间看似独立,实则比蛛网还要密集。 “万剑山裘长老的小儿子,裘剑痴,曾被总处预定。” 楚月想着,便说:“这裘剑痴,进步神速,快要破通天境,踏登天路了。” 林振天想了想,记不得这么一号人物。 还是林野火急火燎推开门进来。 “爷爷,你忘了?好些年前,裘剑痴在永夜领域救了一支执法队,并且跟着执法队执行任务的过程当中,表现出色。后来总处特地褒奖此人,还说过等他登上天梯,就来总处任职。” 第5156章 “有点印象。” 林振天想起来了,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世上天才多如过江之鲫,能让大司命都有印象的,足以见得裘剑痴的厉害之处。 “侯爷。”林振天看向楚月,问:“周怜围剿海神大地的时候,这位裘剑痴在何处?” 楚月则道:“在闭关,万剑山对外宣言,裘剑痴当时走火入魔都想出关来救世,但被其祖父裘长老用阵法控制,尽管如此,元神、身体都受到了重创。好在裘剑痴挺过来了,海神大地的世人既感动裘剑痴危难当中想要挺身而出的信念,也钦佩他的天赋实力。” 林振天点了点头,捋了捋雪白的胡须。 一同被捋的,还有脑子里的想法。 良久,他爽朗地笑了笑,说:“看来,等到喻峰成为执法队长后,副队长的位置,就是为这位而留了。” 作为总处的人精,有些东西或许一开始尚且模糊,整理清晰脉络再细想一下,便能懂了。 “喻峰是万剑山、元族和总处联络的关键人物。” 楚月看向林振天,嘴角微勾,“林老,可想给总处注入新鲜血液?” “哦?”林振天来了兴趣,“怎么个章程。” 楚月喝了口茶水,继而道:“来来去去都是正道和正人君子,太过乏味,撑着仁义道德为民除害的大旗过江过海,亘古而来早就看腻了。不妨试试,新的道。” “邪修?还是魔道?”林振天边问边摇头,“总处曾收留过这样的人,奈何犯下过劣迹斑斑的罪孽,害得后来者直接被钉在耻辱柱上,再无行正道之可能了。” “厉鬼魔道,如何?”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林家的爷孙俩都如出一辙地站起来了。 “厉鬼魔道?”林振天无比惊愕。 林野凑上前,手掌如扇挡在嘴前,悄咪咪问: “侯爷,你偷偷去修厉鬼魔道了?嘘,给你保密。” 楚月好笑地看着林野。 “啪”林振天一巴掌甩在了林野的后脑勺,没好气地说:“动点脑子想想,怎么会是侯爷。” 老头儿没好意思说。 侯爷野心之大,定然不会只盯上一个副队长的位置。 诚然,副队长对于现如今的楚月而言,也属于高攀了。 但老头总觉得,这样的人,一旦来了上界,便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前提是,能上天梯。 “厉鬼魔道,极难修炼,多是以悲剧收场。” 林振天语重心长,“侯爷当真思虑好了?” “林老放心,出了事有我和我丈夫担着。” 林振天抬眼,楚月和夜墨寒并肩而坐,两人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司命府,夫妻都没有面具伪装,都以真容面对林家祖孙。 “好!老朽愿意一试!”林振天说。 楚月眸光晶亮地看着林振天,随即和夜墨寒起身,作揖。 林振天连忙阻止。 “侯爷这是做什么?” “林老不偏不倚步履正道,一生如秤,时刻如此,如今却为晚辈偏移,晚辈敬重,定不忘此恩。” 能够顺利弄死喻峰,林振天很关键。 林振天在执法队,德高望重,从不随意站队。 楚月清楚,并非林振天有多器重她,而是林野从中斡旋,或许祖孙俩人因此差点伤了真感情、生了嫌隙,好在最后很融洽。 正如过往的人生,楚月记得每一笔账,那些刻骨诛心欲要不死不休的恨,那些波澜又如惊涛的好。 林振天眼睛一热,心头紧跟着烫。 他想。 他大概懂孙子的坚定含义了。 世人匆匆忙忙来来去去算计太多,步步环环权衡利弊都活成了万年的老狐狸,唯独少了一丝真挚,即便是有点真心也掩藏在厚实的人皮和血淋漓的脏腑骨头下难以分辨。而如今,站在高处已是满头白发的林司命,在后起之秀的眉宇间看到了那一丝迟迟难见的真挚。 第5157章 有时,正是几分真挚,夹杂在利益关系当中,正如铸造堤坝的沙石,城墙下的根基,只会使得这份同盟关系越发牢固! ——— Ps:啊啊,阿楚五年来昨晚第一次断更了,真不好意思。昨天有点疲惫,困得居然直接睡着了。抱歉!!今早爬起来早早写完。 “侯爷乃剔透之人,洪荒能得侯爷,是洪荒之福!” 林振天感慨道。 细数曙光侯过往。 在下界时,愿为下界筹谋。 在海神大地,也甘愿镇守中界。 林振天很期待这样一个女子,踏步天梯,登临洪荒上界的那一天。 送走楚月夫妇后,司命府就剩下林振天、林野祖孙俩。 “爷爷,我早跟你说了吧,见到她,你就懂了。”林野笑了笑。 林振天一脚踹在林野的臀部。 “你倒有脸说,亲孙子还不如外人对爷爷来得关心。” 林野蹂了蹂被踹的地方,哀怨地看着林振天。 “罢了罢了,不指望你。”林振天摇摇头,哼哼唧唧。 “爷爷。” 林野忽然喊住他。 林振天不解地看向了孙子。 “谢了,爷爷。” 林野很不自在,别扭地说完一瘸一拐就溜了。 被留下的老人,眼眶发红,怔了很久,紧绷着的脸忽而展露了一抹笑。 “傻小子。” “……” 楚月和夜墨寒离开司命府后,去了一趟七杀天。 “骨怨毒的解药,我有。” 夜墨寒说:“前些日子,救了一位僧人,他将骨怨毒的解药作为谢礼留下。” 彼时,卿重霄和柳三千都在场。 那位僧人风餐露宿,看起来久经风霜,即便被救也没有卑微姿态,反而故作神秘。 “僧人?”楚月皱了皱眉。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精妙的巧合吗? 还是…… 有意而为之呢。 夜墨寒从漆金斗柜取出骨怨毒,交给了楚月。 “这解药我查过了,没有任何的坏处,是最纯正的解药。甚至里头还有一丝能够拥有庇护之力的佛息。” “既是如此,就先给小宝服下,这位僧人也该多多留意。” 楚月妥善保管骨怨毒。 不管那位僧人有何深意,只要能够为小宝解毒就行。 卿重霄道:“许是殿下善意结善缘,方才得此福报。” 柳三千点点头,赞同:“那僧人若是得道,火眼金睛,可能早就看出殿下之子有此一劫,才提前备下解药的。” 夜墨寒神情颇为恍惚,眸色深邃。 他从来不是救死扶伤,要去匡扶正义的人。 他虽是神光,但活在黑暗里,喜欢血腥的味道。 往前的每一步,都踩在阴霾里的深渊。 在某个深夜,偶尔遇到了一位险些丧命的僧人。 他听闻福报功德之说,又兴许是被妻子和儿子所感染,鬼使神差救下了这位僧人。 他想,若有福报的话,他半点不取,只要能为妻儿添福,他多做一些又何妨呢? 楚月似乎听到了夜墨寒心底里微妙的涟漪,便伸出手,与之相握。 像从前被夜墨寒温暖一样,这回,她温暖了他。 “抱枕,是你,救下了小宝。”她说。 夜墨寒垂眸,目光究极温柔,正如心底柔软的长河。 之后,带着楚月在七杀天四处看看。 楼阁长廊的尽头,鲜红的群裾扬起,裳如晚霞的少女瞧见夜墨寒,眼睛一亮。 “夜尊殿下,你在这呢。” 跟在后侧的卿重霄眼皮陡然一跳。 柳三千皱了皱眉,面色冷峻,如临大敌。 楚月闻声,则是缓缓抬起眼帘,朝少女看去。 第5158章 少女眸若琉璃,脸似银盘,羊脂玉般的圆润,青涩而又稚嫩。 她提起裙摆的手里还掐着一把姹紫嫣红的花,雀跃赶来。 “我找你好久了!”花琉璃说。 卿重霄问:“琉璃小姐有什么事吗?” 花琉璃转了一圈,“看我新买的烈绮裙,好看吗?” 转到一半,方才看到楚月。 楚月是简单的女子装扮,一袭墨衣,乌发半挽,眉眼不施粉黛,依旧稠丽精致,只不过一路而来的经历和岁月化作风霜,盖住了数年前的青涩稚嫩。 花琉璃紧盯着楚月看,满目的狐疑。 对她来说,还从未见过夜尊身边能够站个女子。 “这位姑娘是?”花琉璃眯起眼睛问。 夜墨寒道:“是本座既定的妻子” 花琉璃越发狐疑,眉头皱得更甚,两眼快要眯起一条缝了,露出狐狸样。 上上下下,又仔仔细细地审视着楚月,最后不满地看向夜墨寒。 “夜尊殿下原来不喜欢男子啊?”花琉璃撇撇嘴,顿时没了兴趣。 卿重霄按了把自己的脸,无语至极。 这姑娘看起来圆润可爱,但很喜欢市井上有关龙阳之好的话本,甚至到了上头的地步。 从前误以为夜尊殿下喜欢男子,就天天想象夜尊和其他俊俏男儿的故事,但也从未凑上前,只因夜尊生人勿近,冷漠如冰,从未给过机会。 奈何一段时间前,花琉璃被同门的师妹诬陷,夜墨寒途经此处,为她出了一次头,倒让小姑娘缠上了。 楚月浅浅一笑,“对于琉璃小姐来说,男子喜欢男子比喜欢女子更好吗?” 她没猜错的话,这花琉璃正是云山花家的小姐。 云山花家和大楚是相对立的存在,毗邻而立,多年来暗暗较劲,谁也不 让谁。 花琉璃能跟七杀天搭上关系,是因为一场婚事。 花家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女子,进入七杀天,地位与夜墨寒相差不多。 琉璃小姐作为花家的姑娘,便能和姐妹兄弟们时常来往七杀天。 “男子和男子才是真爱。”花琉璃扬起下颌说:“喜欢女子就俗了哦。” 楚月淡淡道:“被琉璃小姐所赋予的真爱,反倒是一种偏见。琉璃小姐,身为女子,你看不起自己的身份吗?” “啊?”花琉璃蹙眉,“我没有。” 楚月又问:“那为何男子之间才有真爱,男女才是俗套?” 花琉璃说不上来,半晌才磕磕绊绊说:“男男女女们的故事不都是悲惨收场吗?” 小姑娘见过成婚的人,起初美好,红光满面,后面一个个似被僵尸吸走了灵魂,判若两人。 “世人匆忙赶路却不看脚下路,自是多见悲惨,悲惨的不是男男女女的故事结尾,而是赶路人的可悲之处。”楚月说道:“我尊重琉璃小姐的喜好,但琉璃小姐也该尊重自己的性别。” 花琉璃眨巴了两下眼睛。 柳三千则对楚月元神传音道: “从前有人说过侯爷你不好的话,琉璃小姐为侯爷争执了几句,还因此被人孤立。夜尊殿下这才在后面为其出头。” 柳三千吓死了。 一把年纪还要遭这样的吓。 他真怕夜墨寒和自家侯爷有什么误会,因而生了嫌隙,恩怨纠葛相爱相杀老死不相往来又在老死后有所遗憾,想想就觉得可怕叫老头儿打了一个激灵。 不管怎么样!侯爷与殿下的爱情,他可要誓死保卫! 第5159章 花琉璃怔怔地看着楚月,她从未想过那些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不尊重,而今仔细回想,自己所言的每一个字都太过傲慢和轻视,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世俗里男男女女的恩怨纠葛,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般。 “我……” 花琉璃张了张嘴,低下头来。 “抱歉,我无意中伤,但我为我的无礼抱歉,错了便是错了。” “琉璃小姐找夜尊,可是有什么事吗?”楚月问道。 花琉璃猛地拍了下脑子,“瞧我这记性,差点忘记正事了。” 随后,花琉璃说出自己前来的目的。 “我爹,要把我嫁给大楚的楚世远。”花琉璃眼睛微微泛红。 “为何?”楚月皱眉,“云山花家和大楚明争暗斗多年,何故要把你送往大楚?” 花琉璃恼道:“是楚世远,用毗邻的三座城池为聘礼娶我,坊间还说我和楚世远早就暗通款曲,甚至说我破坏了楚世远和落九筝小姐的感情。” 说罢,少女的双手紧紧握拳,眼里皆是愤懑。 “令尊答应了?”楚月再问。 花琉璃失落地点点头,豆大的泪珠从眼眶如断线般掉落,说话的声腔满是哽咽。 “那三座城池,我爹觊觎了好久,非但如此,楚世远还会将一个阵法图腾送往花家。” 她吸了吸鼻子。 夜墨寒幽幽问:“花家圣女,如今七杀天的新长老,对你疼爱有加,虽说她还在闭关,但你去求她,她会为你出头的。” 花琉璃的眼泪打住,眼神飘忽,伤心是真,但脸上也挂着明显的做贼心虚,还不自在地转动眼珠,努努嘴,强行扯出了一个笑容来。 “内个……” “我阿姐她日后要执掌花家的,原就和我爹关系一般,为了我闹僵了为阿姐不好。” “而且……阿姐这会儿出关,对她在七杀天的地位不好嘛。” 花琉璃不敢去看夜墨寒的眼神。 心虚。 太心虚了。 谁让他把夜墨寒当羊毛薅呢。 卿重霄阴阳怪气说:“琉璃小姐对自家小姐关怀备至,倒不怕我家殿下因此做了罪人。” 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花琉璃讪讪一笑,急忙解释道:“我这不是见殿下从前不喜那楚南音嘛,寻思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楚月审视着少女。 少女不着调,有些俏皮。 似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儿。 楚月忽而说:“你接近夜尊,是为了自家阿姐吧。” 花琉璃定住,诧然地看着楚月。 是了。 这段时间以来,夜尊殿下对她虽说冷漠,但比起对其他人的态度,有几分她说不上来的微妙。 至少她知道,夜尊不讨厌她,或许是因为某一个她都不知道的点。 她不必深究背后的原因,她只要知道,多接触接触夜尊,对自己的阿姐有好处。 阿姐固然风光,但如履薄冰,若得夜尊殿下的助力,前程的道路会顺坦一些。 花琉璃眼睛红了一圈,转而扭头看向别处,不经意间拭去了眼梢的泪。 心里又直打鼓。 她一直缠着夜尊,对方又是殿下的未婚妻,只怕要弄巧成拙,这女子会不喜欢她。 “这事简单,不必麻烦夜尊,我可以帮你。” 楚月淡淡道。 第5160章 “当真吗?”花琉璃惊喜地问。 又很忐忑。 若不借助夜尊殿下的势力,对方又如何能够帮自己度过难关呢。 事情甚至于牵扯到了大楚皇族和云山花家,甚至还有女剑阁的落九筝。 楚世修敢这么做,定是因为此事对于落九筝而言是有利的。 落九筝而今如日中天,大楚又深陷泥潭无法自渡。 两人的感情被人大做文章,恐怕会遭受世人的诟病。 若是出现了一个花琉璃,使得落九筝和楚世修的感情分崩离析,那便是非常完美的理由了。 落九筝好几回想去女剑阁找一下落九筝,共同对付楚世修,但还在山下就被人拦截了。 “嗯。” 楚月取出一片镌刻镂空的枯黄落叶递给了花琉璃。 上方有一息自己的元神之气。 “你拿着这个去见女剑阁李顺德长老和落九筝剑客,告诉他们你的来意,他们会帮你的。” 楚月看了眼花琉璃腰肢所缠的软剑腰封。 “这是……?” 花琉璃小心翼翼,满目惊奇地接过了落叶。 “就说是剑阁的闻铃师叔所赠。”楚月说道。 她是剑仙之徒,算是剑阁师叔。 闻铃二字,别有深意。 或许,她还想再闻一回风铃花的清香。 再见她的阿娘,罗玲玲。 “师叔?” 花琉璃张开的嘴巴宛若能够塞下一个鹅蛋了。 同震惊的还有卿重霄和柳三千。 他们自然清楚落九筝和楚月之间关系匪浅,但绝对不敢去想,楚月会是女剑阁的师叔。 这样的辈分,放在女剑阁,地位仅次于朽不枯剑仙之下啊! 柳三千满面红光,与有荣焉,还哼哧斜睨了眼卿重霄。 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看看我宗门天骄,何等荣光。 卿重霄挤眉弄眼,撇撇嘴,扭扭头,似回应:我家殿下先天神脉,自是不差! 花琉璃不曾留意卿重霄、柳三千细微的表情互动,而是兴奋地看向了楚月。 那眼神,青阳般炙热,倒叫楚月不大适应了。 花琉璃冲上前挽着楚月的胳膊,楚月眼皮抽动了下,克制把手拿回来的冲动。 “阁下当真是女剑阁的师叔吗?还未曾听闻过, 若我能见到九筝剑客,定不忘 阁下的恩情,做牛做马回报都可以!我才不嫁给楚世修呢。” “你很讨厌楚世修?” “当然啦!” 花琉璃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些个眼盲心瞎的没看出来,海神大地有难,九筝剑客在大地陪伴曙光侯力挽狂澜,救世于将崩之际,挽乾坤于逆转之时。楚世修却临阵脱逃了,况且曙光侯是他的亲妹妹,不曾见他多好。虽说他对南音公主好吧,但这份好无非就是当初双生子谁留在了大楚就对谁好而已,并非是真正的好。这样的人,我嫁给他,足以见得余生之凄惨,找个豆腐撞,死了得了。” 提及楚世修,花琉璃厌恶得咬牙切齿。 当时要不是她被族中的人为难,定也想去海神大地相助的。 卿重霄瞧着花琉璃抱着楚月热情的市侩模样,吹了吹胡子。 老头儿轻哼:“琉璃小姐倒是不缠着我家殿下,缠着我家夫人了。” 花琉璃咧开嘴笑,露出个小虎牙,眼睛快眯成弯弯如月牙的缝儿了。 “谁让我这人就喜欢见风使舵,狗仗人势呢。” 花琉璃贴紧了楚月。 开什么玩笑。 抱紧了眼前这位,相当于抱紧了女剑阁,外加附带一位夜尊殿下。 但抱紧那脸固然妖孽但比万年寒霜还要冷像极了面瘫的夜尊殿下,风险系数还很大呢。 第5161章 卿重霄无语地看着花琉璃。 小姑娘看着俏皮活泼,天真无邪的,满肚子心眼。 倒有个优点,是比较坦诚,愿意直视自己的缺点。 “琉璃小姐可想去看一看,女剑阁的剑道世界?”楚月再次问道。 这一回,花琉璃双眼亮光。 她的剑道天赋一般,但勤能补拙。 与那些宗门天骄相比还是有所差距,宛若米粒之辉,在日月光华的普照下,毫不起眼。 “女剑阁……会要我吗?”花琉璃失落地低下了头。 她曾经想去女剑阁,但被父亲阻止了,认为她修习剑道也无前途。 “去试试吧。”楚月说:“我能让女剑阁为你破例,但我更希望,是你自己抓住机遇,是你自己的优秀让他们看见。你想摆脱眼前的困境,就需要有冲出困境的勇气,不然就算困境以外的人朝你伸出援助之手,你也不敢登天。在家族的谈判桌上,你只有站得更高,走得远,拥有足够强大的权力时,当你拒绝的时候,才无人敢反驳。” 花琉璃呆呆地看着楚月。 她被圈在一方天地,是家族里的娇花,只被家族以内的人摧残。 经年累月,却也习惯了那些弯弯绕绕。 她不敢摆脱血亲里带来的联系。 正如斩到骨头连着筋。 就算她鼓足勇气把自己的骨头砍断了,那摇摇欲坠却又牢固相连的血亲筋脉,才是拖死她一生的包袱。 所以—— 她时常 会去听曙光侯的故事。 诸神之日面对大楚的挽留,面对那些所谓亲人的虚伪面孔,不曾留情,而是干干净净的一刀两断! “好!我试试!”花琉璃深吸了口气,拿着枯黄落叶前往女剑阁。 她也不是那么确定,毕竟从未听说过女剑阁有一位问闻铃师叔。 许是被人监视的缘故,她才到山下,就被女剑阁三三两两的弟子给拦住。 旁边不远处的楼阁之上,正坐着楚世远和一位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 “琉璃还在执迷不悟。”女子品了一口茶。 楚世远收回看向花琉璃的眼神,饶有深意地望着对面气质圣洁的人。 “圣女大人,琉璃若知道这门婚事是你一手促成的,怕会很伤心。”楚世远叹了口气。 窗外的冷风灌入,吹开了帷帽的白色纱娟,露出了一张清冷艳丽的脸,以及锋芒毕露的眉目。 这位,正是七杀天那位正在闭关的圣女,花琉璃的姐姐——花婉盈。 花婉盈放下杯盏,侧目看了眼被拦截的花琉璃,眉梢淡淡挑起。 “七杀天的夜尊,旁人就算万般讨好,都难以接近,但我这妹妹,却得夜尊庇护,甚至聒噪得很,夜尊也仅仅只是不耐烦而已。” 是了,花琉璃等族人被她喊来七杀天,她却又假意闭关,目的就是看族人们折辱花琉璃。 而她永远是花琉璃心目中的好姐姐。 却不曾想到,夜尊殿下会为花琉璃出头。 于是她想让花琉璃多去缠着夜尊,说不定促成好事一桩,对她来说多有裨益。 奈何夜尊油盐不进, 软硬不吃,仅仅只是对花琉璃有点特殊而已,却没有过多的男女好感,这让花婉盈很懊恼,只得按照从前谋划的那样,把花琉璃作为棋子和筹码,送给楚世远了。 第5162章 “夜尊。” 楚世远说起夜墨寒,眼里掠过一点比剑还要锋利的寒芒,唇边蔓开了不屑的冷笑。 说起来,父亲、祖父费尽心思,南音承受千辛万苦,原就差一点能进七杀天了。 只因半路杀出了一个夜尊,害得大楚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楚也是从那时起,慢慢走向落败的。 “琉璃能得他的出头,可见琉璃的出色之处。 ” 这一点,让楚世远都感到意外。 自从楚南音被夜尊强行拒之门外后,他特地托人调查夜尊。 但这人就像是天外来客那样神秘,空降在七杀天,至于背景身份,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都查不出来的,让楚世远愈发感到怪异和好奇,对夜墨寒调查到了穷追不舍的程度,可惜迄今为止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反倒叫人头大。 “待琉璃好些,她到底是我的妹妹。”花婉盈说。 “那是自然。” 楚世远微笑。 与虎谋皮,富贵在天。 谁又能想到,水火不容的云山花家和大楚皇族的两位少年话事人,已经完成联盟。 楚世远为花婉盈倒了一杯茶,态度还算恭敬。 他太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娶了花琉璃,不仅能在落九筝面前扬眉吐气一回,还能和花婉盈达成牢固的合作。 大楚虽然割舍了几座城池,但能够叫云山花家掉以轻心,大楚便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卧薪尝胆,绝地反击!有了花琉璃夫婿这个身份,便能多多接触云山花家乃至于是眼前的这位花家圣女七杀天长老! 终有一日,云山花家是他的,花婉盈在七杀天德高望重的身份,也是他的! 脊背如松的花婉盈,优雅地坐在对面,莹白瘦长的手端起茶杯,饮尽品香。 女子半垂下的睫翼,遮住了眸底的暗流戏谑。 如若…… 花琉璃死在了大楚。 她便能雄狮十万,直捣黄龙,发兵大楚! 想到这里,花婉盈唇边的笑容挽起,重覆帷帽娟纱,俯瞰着在楼前山下与人争执的花琉璃。 她这个傻妹妹啊,真是傻啊。 居然说这女剑阁,有什么闻铃师叔。 花婉盈与楚世远可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呢。 “让我上山,你们凭什么拦我?” 花琉璃粉嫩圆润的脸颊,因怒而红,瞠目看去,咬紧了后槽牙。 她必须要自己解决掉这个问题。 她绝对不能给一直保护自己的姐姐花婉盈带来麻烦! “我说了,我有贵宗闻铃师叔的信物,要事相传,你们仅仅作为外门弟子,凭什么拦我上山之路?”花琉璃恼道。 不用脑子想都能明白,这些人虽说是女剑阁的弟子,背地里只怕被楚世远给收买了,否则何必时时刻刻盯着她,甚至在山下拦她,直接堵了这上山之路。 就是怕她上山后闹出大动静,传到女剑阁的内阁去。 “闻什么铃?我宗不曾听闻这一位师叔,说什么笑话呢。” “对啊,我看你就是来闹事的,你抢走了我们九筝师姐的夫婿还不说,还要找上门来闹事,我呸,真当剑阁是你家啊。” “趁我失去耐心动手前,赶紧走!” “……” 楚月、夜墨寒悄然来时,就看见花琉璃被团团围住,双拳难敌四腿,颇为落魄,却满眼的倔强和不服输,死死地瞪了过去。 少女双手紧紧握拳,血液渐渐沸腾,慢慢聚集着不破不立的勇气,倒叫那几个拦人的弟子迟疑松动了一下。 第5163章 “我说了!闻铃师叔,有事相传,尔等为何拦我?” 花琉璃挥袖呵斥,“是何人授意你们下山拦截我的?贵宗诸位长老可知此事? 若耽误了要事,你们又负的起责任吗?” “当然负的起!” 为首的一位女弟子,双眸狭长,身形修长劲壮,双手环胸微抬下颌间,颇具一股自然危险的匪气。 她抱着剑,踏步朝前,嘲讽地看着花琉璃。 “想上山,你配吗?” “连山都上不去,还想见我们的落师姐,你是个什么东西?” “身为剑阁弟子,我自有义务将你这样的祸害拦下!” 从前楚世远跟落九筝四处历练的时候,通过落九筝结识了不少弟子。 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楚世远对她若即若离,又关怀备至,甚至还处理了家中事务,让她心猿意马。 只可惜楚世远与落九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得已才放下了怦然跳动的一颗心,遏制自己归于平静。 她终于盼到落九筝和楚世远分道扬镳,不曾想,却要和花琉璃结为夫妇。 愚蠢的花琉璃居然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以权谋私,不顾宗门规训,妄为落雨阁弟子!” 花琉璃咬牙切齿。 “咻!” 剑鸣如吟。 花琉璃骤然拔出了软剑,指向了眼前的众人。 “都给我让开,否则血溅山下,休怪我剑无情无眼!” 她一定要上山。 即便,从未听说过闻铃师叔。 她也想过,会不会是那位夫人诓骗她的。 就跟族中同父异母的那些兄妹一样,骗她在山间,差点被野兽吃掉,于数九寒冬冷了一整夜。 要不是次日圣女阿姐找到她,清晨的曙光也不会有多温暖。 兴许,夜尊殿下的未婚妻,也会这样对待她。 她还想一试,为自己常逢连夜雨的命运,赌一场。 输了不可怕,无非丢脸狼狈出尽洋相,但若是赢了,以后的命运怎么写,都得问她手上的剑。 “她……” 楚世远皱了下眉。 花婉盈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花琉璃不是这样凶戾的人。 “不能让她上山。”楚世远说。 花婉盈点点头,“再拖下去,事情就闹大了。” 楚世远虚眯起眼眸。 那边,剑阁的弟子们也感到棘手。 动起手来,花琉璃铁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就怕事情闹大了,都会被宗门责罚的。 两方对峙的千钧一发时刻,楼上窗棂的方向,破空而出一道风暴,狠狠地打向了花琉璃。 出手之人正是花婉盈,帷帽下的双眼波澜不惊,毫无感情可言,冷得比夜墨寒还要像一块冰。 花琉璃当即侧目,瞳孔紧缩,明知危险降临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像木桩子杵着,双脚深深地扎根在土地一动不动,这风暴足以要了她半条命。 花婉盈算计好了的,避免花琉璃后续再继续闹事、折腾,干脆一劳永逸,让花琉璃躺在床上休养直到出嫁! 轰!倏然间,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花琉璃的跟前挡住了这一道风暴。 身穿墨衫头束血玉冠的楚月扮作男子模样出现,只摇开了一把平平无奇的折扇,夜墨寒留在折扇之上的力量,将轰来的风暴尽数吞噬。 花琉璃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月,那张脸上戴着墨红相间的面具。 楚月叹气道:“就知道你要被人欺负。” 花琉璃的眼睛,霎时红了。 委屈涌上心头。 此前楚月与花琉璃的对话,是刻意改变过的声线,如今被花琉璃听出来者何人了。 第5164章 花婉盈诧然地看着用扇子接下攻击的墨衣男子,狠皱了一下眉头,眼底闪过疑惑之色。 她可不记得,花琉璃何时与这么一位人物有过牵扯。 “你是何人?” 那位颇有匪气的劲壮女子,不满地看向了楚月。 楚月如今在海神上界,浑身的实力都被掩盖。 她唯独能够有与之一战的能力,是神魔和血鬼人族独属于岳离公主的力量。 却也不想把血鬼人族的恩怨纠葛带到花琉璃和落九筝的身上去,方才扮作男儿,用夜墨寒来反击。 “你不配知道。”楚月淡淡道。 “你——” 女弟子往前一步,愤懑不已。 旋即眸光转动,戏谑嘲讽地看向了花琉璃。 “想不到花家小姐的作风,如此大胆,既和大楚的皇子远来往密切,又与眼前这位男子纠葛不休。花小姐,好本事啊!佩服佩服,谭某自叹不如!”谭琳滟抱了抱拳,动作看似钦佩,所说的话尽是阴阳怪气。 花琉璃咬紧了牙关,恼怒地看着谭琳滟,恨意从骨子里滋生。 她不允许任何人来侮辱庇护过她的守护神。 圣女碗盈姐姐如是。 闻铃夫人亦如是! 花琉璃握紧了剑,直接刺向了谭琳滟。 在落雨山下对女剑阁的弟子出手,可谓是挑战整个落雨阁。 先出手的人,必然吃亏。 即便谭琳嫣言语刺耳。 楚月并未阻止,而是观察起了花琉璃的剑法。 惊讶道:“自创剑法?” 拥有自创剑法能力的人,足以开山立派,是非常之高的天赋。 “哪里来的野路子!” 谭琳滟冷笑,自信拔剑。 “谭师妹的姐那可是落师姐从险地带来,亲自铸造的呢,哪里来的野路子,竟敢在谭师妹面前班门弄斧!” 花琉璃的剑是圣女花婉盈所赠,平时练习都是用木剑,可见爱惜的程度。 谭琳滟的攻势很猛,出剑很快,是女剑阁标准的落雨剑法。 剑如雨下,芒似长虹,诛人于瞬时,集散雨为风暴骤然爆发! 渐渐地,花琉璃就落入下风,步步艰难,艰涩阻挡。 楚月眼角余光扫了眼旁边高耸入云的茶楼。 先前那道攻击花琉璃的劲力,就是源自于茶楼的方向。 寻常人捕捉不到,可她偏偏有一双神魔瞳,藏在睫翼之下。 楚月拿起折扇作为兵器,刻意迈开步伐朝花琉璃、谭琳滟的战场走去,大有要帮花琉璃出头的架势。 “不行,此人很强。” 花婉盈神色严肃,“她若出手,这些弟子不是对手,事情闹大了对我们没有好处。” “嗯。”楚世远点头赞同,“须得阻止。” “只能你出面了。” “好!” “我前些日子淘来的易容法器,就算女剑阁的长老在此也看不透。” 两人说话间,花婉盈长袖由上自下从面颊拂过,脸部五官和身形全都改变,再加上这帷帽,完全能把真面目遮挡住。 楚月往前不过几步,两道身影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其中一人是熟悉的老面孔楚世远,另一人戴着帷帽,气息神秘,不见眉目。 脑海同时响起了夜墨寒的声音。 “楚世远身旁这人,是七杀天圣女,花婉盈。” 楚月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唇边的弧度似笑非笑。 ——那可就,有趣了。 第5165章 圣女碗盈,出自于花家,这段时间进入七杀天,有难以撼动的一席之地。 夜墨寒在花婉盈初次来到七杀天后,就吩咐卿重霄把珍贵的追踪法宝用在花婉盈的身上,方才能看穿花婉盈的易容法器。 “我未婚妻的事,就不劳烦不相熟的人来帮忙了。” 楚世远的弦外之音,是认为楚月多管闲事。 一句未婚妻,更是把婚事咬紧,板上钉钉。 花琉璃,他必须娶。 花琉璃的天赋固然一般,但经他发现,花琉璃有一截翡月骨。 那是灵魂被祝福的先天翡月骨。 此骨能够拥有极强的天赋,就算拆卸下来锻造兵器,也可制霸一方。 炼制成的翡月丹,甚至还能治百毒。 让楚世远意外的是,花琉璃拥有翡月骨,竟能够安稳度日这么多年。 仔细一想或许是花婉盈的庇护,但若真是庇护,又为何不让花琉璃的天赋步步攀登呢? 很显然,越亲近之人越冷血,披着狼皮的羊假装靠近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把花琉璃的翡月骨给生吞活剥了。 “未婚妻?”楚月戏谑,上下审视楚世远,“可有信物凭证?可有婚书,若全都没有,便是造谣臆想,小人行径。还劝这位公子出言慎重,别败坏了府上门风,毁了祖宗阴德!” “我已拜访过花家,见过琉璃的父亲,琉璃便是楚某的未婚妻。” “楚?”楚月挑眉笑了,“原是大楚的皇子远?” 楚世远眯起眼睛不善地看着楚月。 楚月则道:“听闻令堂尚在牢里蹲着,阁下倒有雅致,满肚子的风花雪月,叫人佩服佩服。” 闻言,楚世远的脸色铁青,手背青筋隐起,望着楚月的眼神暗闪过嗜血的肃杀之意。 “大楚家事,不劳烦外人关心。” 楚世远挥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着落入下风的花琉璃。 “琉璃,别在他人峰峦之下丢人现眼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把花琉璃的不甘、崩溃、委屈,归咎为男女情说的小打小闹,就能完全压盖吞噬掉花琉璃的愤懑。 花琉璃咬牙切齿,身上已经中了几道剑伤。 衣裳破开,风中猎猎作响,伤口鲜红,皮肉外卷成清晰可见的沟壑。 谭琳滟剑剑紧逼,攻势骇人。 显然不是花琉璃这种没有接受过正道剑法训练的人可比的。 谭琳滟唇角微勾,看到楚世远出现在面前,想要刻意表现,招招凌厉,把花琉璃逼到了绝境。 最后一剑,她特意算准了花琉璃的反击轨道,刚好剑锋能够擦破花琉璃的脸颊,毁其容貌。 楚月没有出手的打算。 有些路,要花琉璃自己去走。 有些道,终归要自己来悟。 否则便是穷其一生都长不大的巨婴而已。 又或者是,要永远活在恶徒编织的谎话梦境里,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刻,才看清残酷、血淋漓的真相。 乔装易容的花婉盈对此无动于衷。 花琉璃眼睛泛着红,泛着泪光。 元神深处,传来遥远的记忆之声。 是圣女阿姐的低吟。 她说—— 小琉璃面若桃花,生得好看,日后长大定是亭亭玉立的佳人。 因此,她被族人欺辱殴打的时候,都会蜷缩在一起,死死地保护着这张阿姐喜欢看的脸。 为数不多的几次反抗,都是因为被打到了脸颊,留下了红肿痕迹。 面对谭琳滟血性毕露的剑法,花琉璃深吸了口气,眼睛越发的红。 第5166章 她头发散乱,墨丝飞舞,抬手擦去了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胸腔震痛导致痉挛的瞬间,花琉璃笑出了声,有种极端的疯,平静的血腥。 谭琳滟的长剑来袭,她直接用手握住。 鲜血从拳头的剑锋里流出。 谭琳嫣震惊,不解地看着花琉璃。 花琉璃陡然出剑,锋芒皆出! 这一剑,俨然贯穿了谭琳滟的腹部。 谭琳滟痛苦抽剑,剑刃直接割裂了花琉璃的掌骨。 “你……”谭琳滟后退数步,捂着窟窿流血的腹腔,惊诧地望向了花琉璃。 花琉璃垂下的左手,还在源源不断流血。 “我赢了,我的剑,赢了。”是阿姐在庇护我。 少女惨白交杂血迹的脸,在看向楚月的时候,扬起了粲然的笑,似是个拿下成绩的小孩。 楚月看了眼花琉璃的手,眉峰微蹙。 只有受伤了,记住此刻的痛,才能在窥见花婉盈真面目的时候,彻底一刀两断。 也能因此,更好更快退场,解决掉与楚世远的婚事。 谭琳滟眼中发狠,一剑直接从花琉璃背后的心脏位置刺去。 “去死,蠢货。” 花琉璃深吸了口气,猛地回头看。 谭琳滟的剑,即将把她贯穿。 是将人置于死地的杀招。 倏地!合拢的折扇,挡在剑前,拦下了谭琳滟。 “杀人,可就过分了。”楚月平静如水,看向谭琳滟的眼睛,冷似寒霜。 谭琳滟恢复了点理智,眉头还是紧皱,最终理直气壮道:“我何时杀人了? 花琉璃不还是好端端活着吗?谁又看见我杀人了。” “我看见了,算不算?!”一道呵斥的问声从天而降,不高不低的温和声线却有穿云裂石的势头。 楚世远心下骤然一紧,眸光微颤,就连指尖的神经都跟着酥麻。 他很想迅速抬头去看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可偏偏身体宛若僵直的尸体,无法动弹的草木,如何用力如何想都不能让自己抬头,揣着遍布浑身的紧张小心翼翼,恰似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在山川花海间的羞赧。 谭琳滟咽了咽口水,往后退出一步。 落九筝一行几十余人,浩浩荡荡,御剑而行,平稳落地。 “落师姐,我……”谭琳滟磕磕绊绊开口,“我…… 你不是外出了吗?” “是外出了,如今提前回来,你可有异议?” “没,没有。落师姐,是她!” 谭琳滟凶猛一指,指向了左手掌骨断裂不少的花琉璃。 “她前来闹事,还为了楚世远想要污蔑你,给你泼脏水,我见不得她如此行径,这才乱了分寸。而且是她先动手的,我是被迫还手。师姐,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一番话下来,谭琳滟饱含委屈。 六月飞雪都没有她冤。 谭琳滟特地松开了捂着腹部的手,特地将腹部流血的伤口展露在落九筝面前。 落九筝回头看向花琉璃的时候,余光带过了楚世远。 楚世远紧张地望着他,狭长的凤眸尽是不舍之情。 青年多想再牵一回爱人的手,十指相扣毫无间隙更无那些心狠手辣的算计。 从前楚世远以为自己冷清冷血,对落九筝并无真心,只是唯利是图。 分道扬镳的这段日子,时时刻刻的痛彻心扉无不是在彰显他的心动他喷涌的感情! “她她她……” 另一位跟随谭琳滟的弟子,急忙道:“谭师姐,她还说有什么闻铃师叔的信物,这哪门子的师叔,我们剑阁根本不曾听说过什么闻什么铃的师叔嘛。” 第5167章 闻铃师叔! 落九筝的表情,多了一丝起伏。 耳边是昔日永夜作战,匆匆而过的对话。 「师叔,可有什么别名?」 等回到剑阁,定要为师叔定制身份玉牌。 师叔不愿暴露真实身份的话,不如别名替代。 「闻铃」 「闻铃师叔」 「在呢」 「弟子等你上山」 等你——杀回上界。 所有女剑阁的弟子,皆俯首称臣。 闻铃师叔,带领剑阁的弟子们,去往更高的天外吧。 …… 花琉璃放下剑,用干净的那一只手把落叶信物递出,并且说明自己的来意和事情经过。 “满口胡扯,你根本就是在胡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谭琳滟喝道。 花琉璃笑着扭头,发狠道:“我敢跟你赌命,我敢用项上人头起誓,相信剑阁定能追查出真相。你敢吗?要不要看看我们的人头,谁才能见到下月的太阳呢?” 少女娇俏圆润的脸撕裂掉了往日的可爱温婉,覆上了一层狰狞的杀意。 笼罩灵魂的布幔也随之撕了一道口子。 真正的灵魂,才初见端倪呢。 谭琳滟瑟缩。 还真不敢赌命。 做贼心虚的人,可不敢上公正的赌桌。 “既然不敢,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我多次来此地,皆被你拦住,明眼人皆知,你定有目的。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会这么做,无非是被他人唆使。哦对了,听说你也认识楚世远啊,今日你们二人,又为何装作不熟?怕是心中有鬼,才故意避嫌吧!” 花琉璃朝着落九筝抱拳道:“请落姑娘,给我一个公道。” “若此事为真,即刻起,我以掌门大师姐的身份,将谭琳滟驱逐出宗门,剩余不辨是非的弟子,皆送往杂役处!”落九筝字字铿锵。 花琉璃红了眼,委屈得到宣泄,她深吸了口鼻子。 谭琳滟脚步虚浮后退几步,跌倒在地,煞白了脸,张开哆嗦的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求救地看着楚世远。 楚世远却视她为空气。 谭琳滟紧咬着下嘴唇,深吸了口气。 想想来时的路,她不甘! 落九筝在谭琳滟开口说话前,出声道:“若是心有不甘,那便在离开宗门前,前往罚殿,领十道断魂鞭!谭琳滟,宗门对于此事,绝不姑息,你胆敢不敬畏生命,又如何能正视我宗剑道,既是道不同便不相为谋,你既与我宗格格不入,就另寻他宗吧!” 谭琳滟彻底失了力气,无骨般瘫倒在地,满面泪水流出,才发现自己一直最珍惜的并不是对楚世远的感情,而是身为女剑阁弟子的身份!失去这一身份,她心如刀绞。 谭琳滟出身于苦寒之地,柴门之家,虽得家中孤寡长辈的疼爱,但常常因家中势弱而遭人欺。 为了进入女剑阁,正式修行剑道,几乎得到了全部血亲的托举,还有落九筝的知遇之恩。 从前落九筝带着谭琳滟走出苦寒之地,说: “翱翔于九重天外,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吧,届时,衣锦还乡,改掉家乡的苦寒。” 而今,落九筝极尽失望地凝视着谭琳滟,眉眼毫无半点温情。 不守规矩,不讲道德, 不说良心的弟子,不容于女剑阁。 “落师姐,我知道错了!”谭琳滟低下了头颅。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了。” 落九筝眼皮半垂,语气淡淡。 随即,落九筝朝谭琳滟伸出了手。 女子满目欢喜,还想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落九筝却是动用元神之力,将谭琳滟的剑给吸附了过来。 第5168章 握住剑的落九筝,稍增气力,掌心长剑便应声而碎,作散花状洒落在谭琳滟眼前。 一同破碎的,还有来时尚未实现就已胎死腹中的理想。 “当初赠你君子剑,盼你君子如珩,但很可惜事与愿违,便以此剑为祭,断往日情分。” 落九筝始终冷漠,字字无情。 “谭琳滟,从你三番五次阻拦琉璃小姐上山,从你对她下杀心开始,就不再是我落九筝的师妹,落雨阁的剑修弟子了!” 落九筝失望透顶,“我常带你出去历练,你应该识得楚世远,更清楚我和他绝无可能,是因为道不同,和琉璃小姐并无干系。你明知内情,还阻拦一个渴望上山的人,吗,扪心自问,你的私心有多重!!” 越是看重就越是失望。 不管是花琉璃上山诉诸的冤屈还是闻铃师叔的信物,都差点被拒之门外了。 好在有人通知她早些回宗,花琉璃会来。 落九筝妥善收起师叔的信物,看着众弟子道:“尔等不知,闻铃师叔乃落雨阁师祖朽不枯剑仙的亲传关门弟子,因师叔闭关,又三番叮嘱,方才不将她的行踪故事泄露。” 谭琳滟等人诧然不已,包括花婉盈和楚世远,都很惊讶。 落雨阁还真有这么一位闻铃师叔。 又为何要托花琉璃来落雨山送信物呢? 一切的谜题都等不到答案。 花婉盈却能感受到,事情已经开始失控。 “闻铃师叔还有交代吗?”落九筝问。 花琉璃眼睛轱辘一转,便道:“让我上山修习剑法,可算交代?” 落九筝盯着花琉璃看。 花琉璃又道:“闻铃师叔的原话是希望我能够成为一名剑修,落雨阁的弟子,但能不能留在落雨山,全靠本事。若无没这个能力,剑阁无需顾及,赶我出山就行,毕竟此刻收弟子,就已经是破例了。” “已过弟子考核期,但既是闻铃师叔的传话,定会让你上山考核一遍的,若琉璃小姐有剑道才能,落雨山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落九筝微笑。 那些过路的人驻足侧目,窃窃私语。 “还以为落姑娘和琉璃小姐的见面会大打出手,口出恶言呢,竟没想到这般融洽。” “传言琉璃小姐抢了落姑娘的夫婿,如今瞧着,倒也不像啊。” “……” 落九筝耳根微动,听到那些顺着微风传来的叙说声,又看了眼花琉璃。 她追问了一声: “琉璃小姐,你与楚世远,可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不是!我不是!”花琉璃摇头如拨浪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遇见瘟神了。 她厌恶地看了眼楚世远,说:“我不喜欢他。” “琉璃,莫要胡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即将成为未婚夫妻。”楚世远还算冷静,心为落九筝而动,却还拽着花琉璃不放。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花琉璃一把甩开了楚世远的手,“我的婚事,我的命,我的人生,由我说了算。你楚世远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为我夫婿,满肚子的算计黑水,还总是一派正人君子模样,就像极了你那还在总处牢里羁押的爹!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能对亲生女儿下手,他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花琉璃和你楚世远绝无半点瓜葛,要我嫁给我,我现在一头撞死在谭琳滟的身上,我都不嫁给你!”花琉璃气急了。 帷帽下花婉盈的眉峰,疑惑地颦了颦,倒映着花琉璃的双眸,充斥着打量。 第5169章 似是不解,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的妹妹,何故有这样的胆魄! 落九筝勾起唇角,将花琉璃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冷眼看着楚世远,挑起眉梢的瞬间,高声道: “近来传闻皆是凭空捏造,有辱琉璃小姐,我和楚皇子相伴历练的过程中,发觉楚皇子非我良人,所谓的君子之风下心思难定,故而一拍两散!还请不要中伤无辜之人!” 花琉璃看着落九筝的背影,恍惚着眨巴了两下眼睛。 楚月则看向了谭琳滟。 谭琳滟的神情很怪异。 她一直爱慕着楚世远,认为楚世远是干净圣洁遥不可及的白色月光。 而今见花琉璃、落九筝都瞧不起楚世远,她心里的那份感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就像是……别人不要的垃圾……她可不想视若珍宝…… 谭琳滟紧紧地捂着腹部流血的窟窿,不由自主多看了眼楚世远。 忽然觉得楚世远不如从前瞧着好看了,想象中的玉树临风荡然无存,眉间隐隐散发着什么气质,谭琳滟定睛一看才看懂,散发的是猥琐! “九筝,你非要如此无情?”楚世远问。 落九筝这才正眼瞧着楚世远,这个曾经自己有所好感的男人。 从前的真心不曾有假, 而今作为旁观者才知楚世远和自己的靠近步步算尽,满盘棋子皆落在虚伪之处。 “楚皇子,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在人前,我从不曾诋毁过你只言片语,更未曾谈及过你。而你呢,是怎么做的?” 楚世远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直视落九筝纯粹凉薄的眼眸。 落九筝往前一步,高抬下颌,犀利的眼睛犹如寒冬折射出的刀光,映在楚世远的身上。 她说:“你和琉璃小姐并无情谊,却用谣言来生事,试图堵住我和她的嘴。你以为,我全然不知吗?你以为我会为了一己之私而缄口不提吗?难不成我和一个伪君子断绝无聊的关系,这天底下的剑客们还会觉得我狠心薄情不成?” 已经落入僵局,楚世远无法言语。 落九筝坦坦荡荡,也大大方方。 花婉盈皱紧眉头,立即元神传话给自己的侍女。 她绝不允许花琉璃跟着落九筝上山。 方才花琉璃对战谭琳滟的剑法,花婉盈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直以来被压制的属于花琉璃的天赋,现在已经觉醒。 一旦被女剑阁看中,收为落雨山上的弟子,就没法控制花琉璃了。 若真走到了一步,还不如早就不要跟楚世远同盟。 还能以姐妹亲情作为要挟,把花琉璃永久地困在身边呢。 很快,七杀殿圣女长老身侧的侍女匆匆而至。 正逢落九筝牵起花琉璃的手,带花琉璃上山之际。 “且慢!” 侍女脚步停下,飞溅起几缕黄沙。 花琉璃回头看去,眼睛亮起了光。 “琉姐姐,可是我阿姐有消息了?” 花琉璃的左手断骨处血流不止,她察觉不到疼痛,扬起了笑,往前快步。 被称为琉的侍女脸色难看,欲言又止。 花琉璃当即担心,“可是我阿姐出事了?你倒是说话啊。” “琉璃小姐,圣女长老她走火入魔了,危在旦夕。” 楚月听到这话,摇开折扇晃动着风的同时,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目光直截了当落在了花婉盈的身上,那视线如刀似剑穿过白如雪的帷帽和花婉盈对视,将要洞悉那隐藏在皮囊之下的灵魂。 第5170章 “什么?阿姐出事了,我回去看看!” 花琉璃二话不说就要跟琉重回七杀天。 落九筝转头看去,只道:“那便等琉璃小姐有空的时候,再来上山吧。” 说着,给了花琉璃一瓶止血修骨的上等膏药。 “回七杀天前,琉璃小姐先把血给止了。” “好,谢谢你,落姑娘,我一定会再次上山的!等我成为落雨阁弟子的那一天!” 她要拿着剑,成为落雨阁的太阳。 花婉盈嗤之以鼻。 只要花琉璃回去,她有千万种方法,不再让花琉璃上山。 “琉姐姐,快带我回去!” 花琉璃满目真挚、虔诚,着急不已。 琉点点头,双手结印,召唤出船舶法器。 花琉璃往船舶处走去。 帷幔下,纱娟如月朦朦,雾深深,被风吹起一浪浪。 花婉盈的笑,逐渐扩散,得意洋洋,又轻蔑傲慢。 “阿姐,你一定不要有事!”花琉璃红着眼睛,咽喉都因情绪的变化而感到刺痛。 花琉璃即将踏上船舶法器、与楚月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楚月沉声开口了。 “花琉璃!” 花琉璃身形顿住,定定地望向了楚月。 “你修的是医道吗?”楚月问。 花琉璃摇摇头。 “那你去做什么?” 楚月冷嗤:“你又不是医师,走火入魔需要你吗?还是说你去了,你的圣女阿姐会立马停下她的走火入魔。” “可是……阿姐最困难的时候,我不能自私远在他乡,我应该陪伴在阿姐身边。”花琉璃犹豫着说。 琉则催促:“琉璃小姐,该走了。” 花琉璃继续走上船舶。 楚月无法用落雨山弟子的事来威胁花琉璃,以花琉璃的性格,宁愿失去剑阁弟子身份,也要陪在阿姐花婉盈的身边。 藏在众人当中的花婉盈,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楚月,眸子里的挑衅雀跃成光。 没人会比花婉盈更清楚,只要她一句话,花琉璃甘愿赴死。 到时候花琉璃得知走火入魔的花婉盈需要翡月骨来保持镇定,花琉璃也会毫不犹豫刺入胸腔,挖出这块肋骨,匍匐跪地,虔诚地送给她挚爱的阿姐。 “蠢货。” 楚月呵道:“你非要你阿姐痛恨你一生才好,你非要做这咎由自取的可恨之事吗?” 花琉璃眸光颤动,停下了脚步。 “我……” “你阿姐要是知道,你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上山资格,被她破坏,她只会更加走火入魔。你可想清楚了,你这样回去是害你阿姐,你也要执迷不悟吗?你且想想,以你阿姐对你的好,要知道你做这样的蠢事,她是不是会气得原地给自己盖棺材板?你难道希望此事成为她一生当中都无法转圜的心结才肯罢休吗?” 楚月嗓音拔高,如严师般训斥着花琉璃。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打蛇要打在七寸上。 花婉盈见花琉璃迟疑了,元神给琉传话。 琉压低了声,在花琉璃耳畔说: “琉璃小姐,若圣女阿姐出事了,岂不是连你最后一面都看不到?你可是她最亲近的人啊……” 花婉盈待谁都冷漠无情,唯独对花琉璃与众不同。 花琉璃享受着这份与众不同的好。 那是她独一无二的月光,只普照着在阴霾里无人问津渺小卑微的她。 她愿为这月光舍生忘死,割肉取骨剖心放血也不悔! “你安心上山,要你圣女阿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保你能见她最后一面,绝对在她咽气之前,让你见到。只要她不咽气,今日这山,你就得上!” 楚月喝罢,还继续元神传音说了一段话:“琉璃,别让你阿姐痛彻心扉。” 第5171章 “琉璃小姐……”琉急道。 花琉璃神色松动,紧咬着下嘴唇。 良久,她推开了琉。 “琉姐姐,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不留遗憾,而让阿姐因为我的事痛心。我先上山去取得弟子身份,到时候,我会好好照顾阿姐的!我一定能让阿姐振作起来!” 花琉璃下了船舶,来到落九筝跟前,深吸了口气,勇敢说道: “落师姐,请你带我上山吧。” “你的左手……”落九筝看了眼花琉璃掌骨断裂的地方。 “就裂开了一点骨缝,没什么事,再说了,就算我整个左臂没了,我还有右手不是吗?”花琉璃的笑容灿烂若星,眸底的泪光莹莹闪辉,心底的声音鼓励着她前行。 「阿姐,等我,我定会成为你最骄傲的妹妹!」 花婉盈还想阻止,落九筝直接带着花琉璃上了落雨山。 她只感到,她心心念念,养猪似养大的翠月骨将离她而去! 花琉璃上了落雨山,楚世远前去把跌倒在地的谭琳滟搀扶起来。 楚世远将莹白点青的药瓶给了谭琳滟。 “你身体受创,服下丹药吧。”楚世远温润如玉。 谭琳滟默不作声,接过丹药服下,自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楚世远。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 楚世远发丝有点毛躁,眼尾还有不可爱的纹路,虽然很淡,却显猥琐。 目光也不似从前的澄澈清明,似有纵欲过度后的浑浊。 手指的骨头都是歪的,脖颈上还有一条淡淡的纹路。 乍然看去面若冠玉仪表堂堂的,怎么经不起推敲,仔细一看简直不堪入目啊。 “怎么了?”楚世远以为谭琳滟伤心过度,摆出自己最温柔的姿态和完美的左边侧脸。 “没事。” 谭琳滟问:“世远兄,你的婚事怎么办?” 楚世远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突然间,谭琳滟元神当中,响起了楚月的传音之声。 “可怜痴情的谭师妹啊,请再等一世吧。” “?” 谭琳滟诡异地扭头看四周找寻什么,最后锁定了优雅扇风,身姿卓绝的楚月。 楚月继而元神传音道:“就算没了落九筝、花琉璃,楚世远也不会娶你的。对你施舍一点好,是为了继续让你帮他做事。但他可不需要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女人。” 温和淡然的话语,夹杂着意味不明的阴阳怪气。 谭琳滟不信这个邪。, 更多是不服。 凭什么?! “世远兄,你会娶我吗?” “。” 楚世远怔住。 她和谭琳滟的感情,乃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暧昧,可从未如此不矜持过啊…… 谭琳滟直勾勾地看着楚世远,非要等一个回答。 “琳滟,说什么娶不娶的,你先好好养伤。” “那你喜欢过我吗?” 谭琳滟再度问。 花琉璃和楚世远的婚事传出去后,谭琳滟第一时间去质问楚世远。 楚世远明里暗里的话,是说花琉璃勾引楚世远,俩人有了肌肤之亲这才不得已听从父母之命,给花琉璃一个交代。但从今日种种情形来看,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嘛。 “为何要这样问?”楚世远皱眉。 今天的一波三折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谭琳滟竟然也变得棘手起来。 要不是谭琳滟帮他阻拦花琉璃下山,后续还有点用,以谭琳滟被驱逐出宗的弟子身份,有什么资格和他交谈?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你可曾对我有过半点喜欢,给我个准确的答案就行。” 谭琳滟说:“世远兄是光明磊落的人,该不会正如他们所说,是我看不清的伪君子吧。” 第5172章 楚月适时地调侃,“想不到皇子远,这般风流,前有九筝姑娘的往事,还有琉璃小姐的婚事,如今竟还和谭弟子羞怯呢。” 楚世远狠狠地看了眼楚月。 他想不通,对方到底是哪里来的人物。 在没有查清楚信息身份前,楚世远绝对不敢贸然动手或是说出刺耳 激发矛盾的话,从而给大楚的家族带来很多完全没必要的矛盾。 楚世远再是足智多谋的神人,也扛不住最近发生的事。 父亲楚云城还在牢里蹲着。 母亲远走他方没有消息。 大哥被关在仙武天,并和家族关系不好。 妹妹楚南音双眼被剜,看不见人世间的草木翠微。 二哥赤脚禅衣紫金杖,削发为僧再不归家。 心爱的女人落九筝弃他而去。 未婚妻花琉璃与他一刀两断。 就连把控得很好的谭琳滟,都要在这个时候亮出锋芒的一面。 楚世远头疼欲裂,眼球似爆,看着谭琳滟的眼神稍纵即逝过恶狠狠的杀意。 这该死的蠢女人倒不如被一剑刺死了好,好过现在来叨扰麻烦他! “楚世远,你还算男人吗?难道连直面问题的勇气都没有,给不出一个回答?”谭琳滟咄咄相逼。 “没有,我怎么会对你有好感,你算个什么?不过是个异想天开的蠢女人罢了!还妄想攀龙附凤做我的妻子,在这之前应当撒泡尿照照镜子想想你自己配不配。且问你,你且扪心自问,你配吗?!你不配!” 谭琳滟望着面目狰狞不见温润卓雅的楚世远,彻底地怔住了。 楚世远把话说说出口方才懊悔。 一波三折的挫败让他丧失了理智,难以再见往日的端庄持重。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谭琳滟咬牙切齿。 腹部的窟窿伤口也不疼痛了,瞪目朝着四周一挥衣袖,拿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我会带领同门弟子在山下拦住花琉璃小姐,都是因为楚世远的差遣。是他让我拦着的!” 她要揭露楚世远的真面目。 楚月见状,暗暗地摇了摇头。 以卵击石不说,还全都是破绽,如何得胜? 楚世远对此,冷笑了一声。 “谭姑娘空口白牙来污蔑诬告无辜之人,不愧是被驱逐出宗的劣迹者。” 这回算是彻底地撕破脸了。 楚世远不再给什么虚与委蛇的好脸色,左右一个被赶出落雨山的弟子,在这偌大的天下,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无非是一缕被大雨吞噬的涟漪而已,不足为道! 谭琳滟死死地瞪着楚世远。 楚世远始终一副无懈可击的伪君子模样。 在众人面前抬了抬下颌,面带微笑,眸如琥珀,端的是坦坦荡荡。 “谭姑娘自己不顾宗门规训,做了仗势欺人的事,如今东窗事发,是想找一个替死鬼了。谭姑娘,你错了 ,我楚世远不会当你的替死鬼。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己做了错事,就该你自己受着。怎么?适才对花琉璃小姐下杀手的事,也是我勒令你去做的?我要有这通天本事,何至于在此与卑劣平庸的你来斡旋呢?” 谭琳滟到底是对楚世远动过真感情的,有那么一丝丝的真心,此刻也被粉碎,荡然无存了。 她瞪大了眼睛,如绝望的野兽,愤然地注视着把自己置于死地的猎人。 从前只看到了男人的温润,裹着名为爱情 的糖衣,倒叫人沉浸其中,失了灵魂和尊严。 第5173章 利益冲突的时候才会发现,那温润之下,是冷血残忍! 像楚世远说的那样,谭琳滟无法给出证据。 又或者说…… 谭琳滟捂着腹部转过身去,半垂着猩红充血的眼眸,睫翼遮去了眼底的暗流。 冷静下来,想了想。 她手里头还有楚世远相关的证据,但就算拿出来,也激不起惊涛。 倒不如藏着掖着,等秋后算账时分,成为压死楚世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大楚皇子诸多,皆比不上一个曙光侯,你皇子远也不过是个只会骨肉相残的无情之人,我竟妄想你这样的人是陌上君子,是我痴心妄想!” 谭琳滟斜睨了眼楚世远的方向,冷冷一笑,特意用曙光侯来贬低楚世远。 据她的观察,现下,能够让楚世远躁郁的,无非就是两人。 一个是落雨山上的落九筝。 至于其二,便为诸天殿所封的曙光侯。 楚世远胸怀抱负,想做出一番霸业来光宗耀祖,展大楚之辉。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会在曙光侯的阴影下匍匐前行。 “曙光侯尚未登天就已是一方豪杰霸主,若她登天,你大楚的伪君子们岂不是人人自危,苟延残喘?” 谭琳滟笑了。 越说,越笑。 越笑,眼角越红。 年少不懂事,没吃过好的,便将这等货色误以为是白色月光,谭琳滟恨自己的眼盲心瞎和为一己之私,被落雨阁赶出了宗门。这让她羞愧万分,无颜回去面见盼望她高飞的亲人们。 楚世远阴狠地看着谭琳滟,袖袍下的手掌蕴满了凌厉的灵力。 只见他脚步偏移靠近谭琳滟,一掌打去。 谭琳滟呼吸一窒。 突地,楚月快步走来,一扇挡下了楚世远的手掌。 楚世远冷声呵道:“阁下这是……?” “谭姑娘虽说被落雨山驱逐出宗门,但还需要上山走一道流程,在彻底驱逐之前,她终归是落雨山的弟子。皇子远这般作为,是不把落雨山放在眼里了?” 楚世远忌惮地收起了手。 谭琳滟呼吸急促的同时越发意识到了宗门对自己的重要性。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 从前的意气风发都是宗门给自己带来的庇护! 谭琳滟不想离开落雨山,但体力透支,腹部失血过多,眼睛发黑时便晕厥了过去。 楚月伸出手搂住了谭琳滟的腰肢,不至于让谭琳滟狼狈摔倒,谭琳滟诧然地看着楚月。 楚世远皱了皱眉不多说什么,对楚月这位不速之客充满了警惕心。 随即站在了花婉盈的身边。 此刻的当务之急,乃是花琉璃! 花琉璃要是真成为了宗门弟子,就不好逼迫花琉璃嫁给自己了,那么从前的一切计划打算,都将以失败告终。 花婉盈说道:“花琉璃的剑道一直被阵法压制,只要不是落雨山闻铃师叔为她开后门,她就不会成为落雨山弟子的。” 楚世远松了口气。 他还要娶花琉璃为妻呢。 一炷香后,山上传来消息: “落雨山正式收云山花家花琉璃为长老弟子,其师:李顺德长老!” “落雨山长老弟子?” 花婉盈的脚步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帷帽下被易容过的脸色也见慌张,手指蜷起,用力地握紧。 这些年来,花婉盈早便知晓了花琉璃的剑道天赋。 在她七岁那年,花琉璃五岁。 花琉璃学着大人模样,自创阵法。 行云流水的自然和最终剑法的爆发感,让花婉盈感到了嫉恨。 第5174章 那是对天才的忮忌! 才小小七岁的花婉盈,便想到日积月累在花琉璃的体内植入压制剑道的阵法。 只要花婉盈修习阵道,就会浑身不适,久而久之,便能对剑道排斥了。 让花婉盈失望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花琉璃在剑道一途虽说还是个无名之卒,却也从未放弃过剑道理想。 偶尔,花琉璃也会对着月光黯然神伤,想不通为何自己不能立足于剑道。 “长老弟子需要极强的天赋和实力。” 楚世远问落雨山上下来的人,“寻常天才都要从外门弟子做起,最不济也是内门弟子,花琉璃焉能一上山就是长老弟子?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内情。是不是因为那位从未听说过的闻铃师叔呢?” 来人抿了抿唇,不耐烦道:“收琉璃小姐为徒的是我宗顺德长老,顺德长老清正高洁,人如修竹,楚公子难道觉得是顺德长老在徇私不成?” 楚世远沉默不语,无法反驳,始终皱着眉头。 那人又说:“告诉你吧,好些个长老抢花琉璃为弟子呢,是花琉璃选了顺德长老,才成为其座下的弟子。此事和闻铃师叔无关,实乃琉璃小姐展露的天赋叫人眼前一亮。” 楚世远双腿有点儿发软,只得和花婉盈打道回府,先是让花家主给花丽丽发了一封信,花婉盈后又让琉上山去请花琉璃。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火烧云下的落雨山,如梦似幻。 落九筝亲自来请楚月、夜墨寒一行四人上山。 她已经从花琉璃那里得知,信物是楚月托付。 卿重霄和柳三千并肩而行,悠哉悠哉,步履轻松,笑眯眯的时候还捋了捋雪白的胡须。 “想不到闲暇之余还能上这落雨山看一看。” 说着,卿重霄用胳膊撞了撞柳三千,凑近低声问:“你说,那闻铃师叔是何许人物?” 柳三千摇摇头,“不知。” “是啊。”卿重霄困惑,“老朽在上界好些个年,对落雨阁算是较为关注,怎么凭空出现闻铃师叔呢。” 带着疑惑的卿重霄跟着楚月、落九筝上山后,进了一处宽大的宫殿。 宫殿皆为冷色,点缀的层次、图腾基本都是暗色调,没有寻常峰峦之上的富丽堂皇,冷冰冰的却有着别样的庄严和恢弘。 落雨阁的十二位长老、三十六护法、五大元宗以及目前留在宗门内的亲传弟子们,皆已到齐,一张张脸镌满严肃,叫卿重霄心脏咯噔,拉着柳三千的袖子便问:“怎么回事?” 柳三千拧眉,仔细地看着殿内场景。 落九筝和楚月对视了眼,便看向李顺德,然后望向了元宗之首的掌舵人。 “宗老前辈,人已经带到。” 卿重霄闻声愈发的警觉,事出反常必有妖,眼前所见实在是太过于反常了。 别是落雨山要拿他们几个献祭什么光怪陆离的禁制啊阵法什么的吧。 想到这里,卿重霄觉得很有可能,毛骨悚然,一股寒意直接冲向了天灵盖。 他虽然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但也不想这么快到鬼门关啊,他养的小咪只爱吃他做的猫膳呢,要是他死了,小咪肯定会把自己活活饿死的。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就算夜尊再强,落雨阁不比当年辉煌,如今也衰败落寞,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落雨阁要是举全宗之力,他们几个不得命丧于此? 却说此时,楚月往前方踏步而去,踏过三层灰黑色阶梯,站在至高处回身。 第5175章 卿重霄眼皮狂跳,觉得夫人太过冒昧了。 而正当卿重霄浮想联翩之际,殿内落雨阁的无数人,不管是元宗、长老还是护法,以及那些年轻翘楚的亲传弟子们,无不是黑压压的如浪潮,皆单膝跪地,面朝同一个方向,便是琥珀壁灯芒下而立于台阶上的……叶楚月! 卿重霄、柳三千无比震惊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那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高阶,俯瞰落雨阁无数单膝下跪的高层骨干们。 卿重霄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闭上重新打开,画面依旧不变。 “吾等拜见闻铃师叔!” “……” 柳三千咽了咽口水,腿骨都有点发软,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被眼前一幕所惊。 “落雨山的闻铃师叔,竟是侯爷?”卿重霄把自己因为惊讶而差点掉落的下巴给装了回去。 “闻铃……”柳三千目光微闪,似想到了什么,继而缓声说:“侯爷的母亲罗玲玲,亡于旧岁的那一场大战!” 大战时封闭,洪荒上界的人没有亲眼目睹,不晓得有多精彩。 “难怪别名闻铃。”卿重霄感叹道。 这位殿下的夫人,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原以为足够令人惊愕了,没想到这等惊喜还能一山更比一山高。 卿重霄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好再老朽虽说年事已高,却还有健硕的阳刚之躯和一颗完好的心脏。否则,迟早被侯爷惊得心脏停止跳动。” 柳三千好笑地扬了扬下颌,眉宇之间尽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可不。” 老人骄傲地说:“侯爷那可是我宗出去的弟子。” 卿重霄撇撇嘴,闷哼:“我家殿下也不差。” 就像往常那样,闲暇的两人,非得你家殿下我家侯爷的争个不朽;这日子,吵吵闹闹便也就过了好些个月。 那头,楚月正被李顺德、落九筝等人围聚。 李顺德激动地看着楚月。 初见是血鬼人族的岳离公主。 再见即是诸天殿封侯的大地曙光。 谁能想到,这样的豪杰,是落雨山的师叔。 谁又能想到,诸天万道封赐的侯爷,是血鬼人族。 血鬼人族的秘密并未告知全部落雨山高层,只有少数几个信得过的人清楚内情。 兹事重大,不可随意泄露去赌人心! 他要守好这份秘密,直到烂在了棺材里头。 “闻铃师叔不能长留在剑阁吗?”一位护法急切地问,两眼生光。 另一位年轻点的长老点点头,同意道:“闻铃师叔就该留下来,让那些往日羞辱女剑阁的人好好看看,我们女剑阁也是有老祖宗罩着的!” 各宗都有老祖宗坐镇。 哪怕是一缕残魂。 唯独女剑阁没有。 朽不枯剑仙带着她的理想,离开了落雨山。 其他和朽不枯同期的老祖们,死的死,散的散。 “咳。”落九筝以拳抵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眉眼间流转着温婉的笑意,抬眸望向楚月时,楚月的身影和灯火一同映入了眼底,生出了星辰般的光。 李顺德忙把楚月护着,“你们可别把师叔吓走了,师叔尚在游历试炼当中,暂且来落雨山上看一眼,还要继续试炼的。到时候就对外宣称我宗师叔在峰上闭关即可,至于剑道诸事,不着急,来日方长。” 护法们见一向沉稳的李顺德都这么说了,便也不再多言。 夜墨寒默然地站在了人群之外,眸光温柔地凝望着他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的妻子。 卿重霄瞅着夜墨寒,用胳膊肘撞了撞柳三千,柳三千纹丝不动,专注于自家侯爷。 等卿重霄又急促地撞了几下,柳三千这才不耐烦问:“做什么?” “看夜尊殿下。” “殿下怎么了?” 柳三千循着卿重霄的视线一道看过去,感到费解。 卿重霄再次问:“三千老弟,你有没有觉得,殿下像个望妻石。” 柳三千:“………”该说不说,还真有那么点像。 卿重霄看着柳三千的春风满面笑容,皱眉问:“你又在得意什么?” 柳三千捋了捋胡须,“除了我家侯爷,谁能眼光这般好,选到这么好的夫婿呢?” 卿重霄:“………”早知道柳三千贱嗖嗖的,当初他才不会让柳三千来到殿下身边呢。 楚月和众人聊过之后,去见了刚刚苏醒的花琉璃。 弟子考核的时候用力过猛,伤势加重,山上的医师为其疗伤。 躺在床上的花琉璃感动不已,想要下床行礼被楚月按捺住。 落九筝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楚月身边,被卿重霄小老头儿偷偷瞪了好几眼还没反应呢。 花琉璃扯出了一抹笑容,“师叔,我好了,我可以去见阿姐了。” “别见了。” 楚月开门见山道:“你阿姐并未走火入魔,故意编造是为了阻挡你上山而已。今日楚世远身旁的那一位帷帽之人,就是你的圣女阿姐花婉盈。” 第5176章 花琉璃的笑容倏然凝固住,眨了眨眸光颤动的眼,定定地看着楚月,僵愣在原地,如被抽了魂般,眼神在某个瞬间是空洞的,伴随着脸皮片刻的痉挛,眼角随之泛红。 “不——” 少女摇摇头,扯出了苍白的笑容。 “不会的。” “阿姐待我可好了。” “没有阿姐,就没有我。阿姐才不会害我都。” 她有几分相信帮她度过难关的楚月。 可她更相信自己十几年如一日作伴的阿姐。 她依旧是蹲在阴霾里等着阿姐出门试炼归来的小孩呢。 落九筝劝说道:“琉璃小姐,师叔不会骗你。” 就像花琉璃坚定相信圣女阿姐那样,楚月所说的每一个字,落九筝都坚信无疑。 楚月平静如水,则说:“透着一丝虚伪的真诚,固然容易叫人沉溺深陷,但也会留下经不起推敲的破绽。琉璃,你且好好想想过往的种种,花婉盈对你的好,到底是有利可图,还是不问利益。而她作为云山南家的圣女天才和七杀天的长老,口口声声待你好,又是否给你带来过真正的好处,还是如海市蜃楼般,一吹就散呢?画饼充饥的好,不是好。” 花琉璃透白如纸的脸色愈发难看。 她丧气颓废地耷拉着头,回想在花府的点点滴滴。 被同族人欺辱过后,阿姐才带她回家。 其实,她自己都能满身狼狈走回家了。 那些好从来不是实质的,只是在她落入困境的时候,带着一束光照破了她的夜,然后宽慰几句便作罢。 从前未曾设想,而今桩桩件件都不可推敲、细想。 楚月又说:“譬如今日,她既已走火入魔,若是关心在乎你,又何必让琉前来落雨山,催你回去?” 花琉璃咬紧了后槽牙,眼眶愈发血红。 落九筝适时道:“琉璃小姐,师叔待我很好,否则我一个亲传弟子,如何能够与诸位长老、元宗并肩?世俗的贵贱阶级,小姐身在云山花家,应当更知这世态炎凉才对。我能如此立锥,虽依靠几分真本事,但更多的,是师叔。” 从海神大地归来,她因被楚月器重,落雨山内部直接奉她为第一弟子。 还是比肩长老的首席弟子。 这等殊荣,光是靠自己,那还需要些年头。 但背靠大山,贵人帮扶,就会少走些弯路。 固然残酷现实,但却的确是事实。 “若她真对你好,你的剑道天赋又何至于止步不前?” 落九筝趁热打铁,“适才弟子考核当中,顺德长老发觉你体内有翡月骨,剑道天赋的元神当中,有一层深入骨髓灵魂的阵法压制。若非长年累月,如何深入骨髓?最起码有十年!” 花琉璃猛地抬眼。 难怪! 难怪她回回修炼都感觉疲惫不堪。 一招一式皆负重前行。 根本无法沉浸下来。 每当她要全神贯注修习剑法,都会头疼欲裂,元神、骨头都要爆开。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受既叫她恐惧,也让她举步维艰,但也从未停止过往前走,只是步履缓慢。 “翡月骨的事我知道。” 花琉璃低声说:“我……” 楚月打断她的话,目光沉沉如潭,直视花琉璃。 “你觉得自己天赋不行,剑道平庸,是个碌碌无为的人,埋没了那一截本该璀璨的翡月骨,可对?” 少女眼睛蓄满了泪,模糊了楚月的身影。 楚月字字铿锵,声线拔高。 “这次花婉盈要是走火入魔,需要翡月骨才能平息,你会不会执刀开腹,挖出你的翡月骨,作为花婉盈平步青云的良药呢?” 花琉璃的泪水蜿蜒流下,倾覆满面。 无需等到 阿姐走火入魔。 待阿姐突破之际,她就想挖骨了…… 她闭上眼睛,又是两行清泪。 脑子浑浊如乱麻,走马灯般出现以前和阿姐相处的细节了。 阿姐旁敲侧击引导过她,洗涤她的脑子,让她想着长大以后,翡月骨成型后,就把骨头给阿姐。 “叩叩。” 敲门声起。 剑侍来报—— “九筝师姐,花家主来上山拜访了,还有七杀天圣女身旁的近侍——琉姑娘。皆要探望琉璃师妹。” 花琉璃陡然睁开了蓄满了泪水的眼眸。 第5177章 “见与不见,决定权在你,言尽于此,我尊重琉璃小姐的一切抉择。” 楚月直把所知的话带到,不再参与花琉璃的人生。 她不愿意看到天才的陨落,连历史的一粒尘埃都不如。 但人生崎岖也罢顺坦也好的道路终归是要自己去走。 “日子还长,何不尝试一下,做行路的先锋客,而非落于人后的那一个。” 楚月又说。 她终归还是希望花琉璃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不做临死才悔断肝肠的可怜人。 “我去见见。”花琉璃说。 落九筝和楚月对视了眼,才点头应:“好。 …… 落雨山会厅,花家主坐不住了,手拿茶杯半晌都没有喝一口。 等到花琉璃进来,花家主腾地一下站起,放下茶杯赶了过去。 “琉璃,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还好吗?可有大碍?” 花家主急得拉着花琉璃上下查看,望见花琉璃已经被包扎成馒头般的手,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那个谭琳滟在哪里,我这就去杀了她!” “爹,我没事。” 花琉璃默默把手抽回,步行入座。 花家主看了眼空荡荡的手,怔了一下。 转身面向花琉璃时,又流露出了慈父的笑容。 屏风后侧的内阁,楚月、夜墨寒、落九筝对坐同饮香茗,听着隔壁会厅传来的动向。 落九筝说:“太不可思议了,像琉璃师妹这样的剑道天才,放在任何一个家族都不该被埋没啊。百年之内足以飞升诸天万道,十几岁的年纪也该崭露头角,令一方诸侯刮目相看,却籍籍无名。太可惜了。” 言罢,叹了一声。 宗门大族对本家天才格外爱惜。 花家不只是出了一个花婉盈。 花琉璃的天赋远超于其阿姐。 楚月抿了一口茶水,半垂着眸说:“一山不容二虎,一族,不容两个天才,资源倾斜,是花婉盈不能容忍的。” 落九筝听到隔壁传来的声响,冷笑了一声。 …… “琉璃小姐。”琉出声:“考核结束,可要下山,前去七杀天看望圣女?” 花琉璃问:“阿姐怎么样了?” 琉红着眼睛,“圣女走火入魔,已经晕厥了过去。” 花琉璃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阿姐不会出事吧?” “圣女她……她快要不行了!医师说,需要,需要一种药材,才能救下圣女。” “哪种药材?我这就为阿姐去找!” “是翡玉龙花。” 花琉璃扯开了唇,像笑,却很干巴。 翡玉龙花极其难寻。 她的翡月骨,与其效果相似。 要在今日之前,她必然二话不说就挖骨救姐。 可…… 闻铃师叔、九筝师姐的话,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她想。 她彻底笃定答案啦。 琉姑娘和花家主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花琉璃。 脸上就快写上“请君挖骨”的字眼了。 “琉璃小姐……” 琉姑娘蜷起的长指点擦眼尾,泫然欲泣。 花琉璃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你安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做。” 闻言,对方眼睛亮起了星河的光。 “琉璃这不太好吧,你和婉盈都是为父的孩子,就算婉盈有难,也不该伤害你来救助婉盈啊。”花家主赶忙阻止。 花琉璃义正言辞,势不可挡,毅然道:“为了阿姐,让我做什么都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花家主和婢女琉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就等花琉璃挖骨! 花琉璃却依旧昂然。 她说:“舍身下地狱也好,刀林剑雨也罢,我一定会为阿姐找到翡玉龙花的!阿姐我就不去看了,在落雨山有顺德长老和九筝师姐的帮扶,我定然更快找到翡玉龙花。父亲、琉姐姐,你们放心……”说着便一手握住一人的臂膀,语气坚定地鼓舞“我不在的时候,请你们务必照顾好阿姐,给她留一口气,翡玉龙花,就交给我了。别说翡玉龙花了,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要登上七十二重天,给阿姐寻来!” 第5178章 花家主惊得怔忪。 琉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 反倒是内阁的楚月唇边扬起风轻云淡的笑容。 落九筝更是笑脸灿烂,对这位新师妹是愈发喜欢啦。 “不,不是……” 花家主说话有点磕巴。 婉盈要的不是什么翡玉龙花啊,这只是抛砖引玉的一个噱头而已。 要的是…… 花琉璃主动挖骨啊!!! 花家主焦灼着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脑子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琉姑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把翡月骨带给圣女,回去要如何给圣女交差啊? 她急得要哭了。 “有我们的关怀,阿姐定然挺过难关!” 花琉璃对二人的焦躁置若未闻,反而一手抱一个三颗人头堆一起抱头痛哭,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是多么好的感情羡煞旁人,无人看见花琉璃睫翼遮去的幽深眸子,已经开始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天真,长出了新的坚韧血肉!! 花家主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和琉败兴而归。 圣女花婉盈得知此事,长袖骤挥,将鎏金酒樽砸在了铺有鹅绒毯的地上。 “上了一趟山,脑子变灵光了。” 花婉盈虚眯起阴狠的眼,凶光微露。 父亲皱眉,诧然问:“这些年来,琉璃一直视你为尊,听命于你,脑子是先天的东西,哪能说开窍就开窍。” “花琉璃蠢笨如猪,但那落九筝可不是好糊弄的,正所谓近墨者黑,待一起久了,熏都能熏出味了。” 花婉盈优雅慵懒地靠在虎皮椅上,右手半握成拳砸在桌面。 “况且——” 她抬了抬眸,狠意恣肆。 “况且琉璃身边多了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瞧其路数,深不可测,须得万分提防。” 说着,手便紧紧地攥着红木桌沿,忌惮之色浮于言表。 “从前琉璃的翡月骨还不够成熟,便是因为一直压制她的天赋,要到最圆满的状态,还需数月。原想着她和楚世远成婚,挖她翡月骨后,死在大楚,我便能以七杀天圣女的身份,降临大楚,率领云山大军,将大楚吞并!这样一来,云山坐享渔翁之利。只可惜,琉璃居然成了落雨阁的长老弟子……这样下去,翡月骨就拿不到了。” 花婉盈头疼不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这么多年来,她利用秘法训练,身体已经亏空,再加上瓶颈期凝滞太久了。 只等挖了花琉璃的翡月骨,既能洗经伐髓,将从前的亏空给蕴养成最好的状态,还可以一举突破。到时候,她在七杀天必有着崇高的地位,云山花家和大楚都尽在掌握之中。 拿下了大楚,就能顺势出兵北方龙族,得到本源一族的灌溉。 毕竟楚世远、楚南音都是龙老的血脉后裔。 龙老年事已高,麾下子孙都不成器,寄予厚望的雪挽歌自身泥足深陷,喜欢的外孙女叶楚月空有个曙光侯之尊却还在海神天地沉浮,连爬个天梯都费劲。 届时,她花婉盈只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便可成为北方霸主,让龙家屈膝为奴。 花婉盈的野心很大。 但她也太过自信。 以至于没算到,花琉璃这一步,竟然出了错。 “查出来了吗?” 花父问道:“今日出现的那面具男子,究竟是谁?” 花婉盈摇摇头。 复又疑惑地自喃:“难道,和落雨山的闻铃师叔有关,落雨山好端端的,怎么出现了一名闻铃师叔?他的信物,又为何要让花琉璃送上山?” 此时此刻,花婉盈厌恶极了这位闻铃师叔和面具男子,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第5179章 “为避免夜长梦多,翡月骨要赶紧拿过来了。” 花父深吸了口气,郑重道。 花婉盈眯起眼睛看向花父,“人在山上,如何拿?” 花父:“就不信,她没有出山的一天。” 花婉盈挑了下眉头,“也行,就让翡月骨在她身上养一段日子,若她不愿自挖翡月骨,做姐姐的,不介意亲手去挖。” 言罢,她便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她当然清楚,父亲对自己没有多少疼爱,只是有着对权力的渴望,以及望女成龙光宗耀祖的自豪感只能在她身上实现。一个家族不容两个天才,资源倾斜必然反目成仇,倒不如舍弃一个沦为一生抬不起头的废物,另一个才能扶摇直上行康庄大道! 落雨山峰峦之上的庭院,花琉璃失落地垂下了头。 她自嘲地笑了笑。 “难怪……” “难怪阿姐身边的侍女唤作为‘ 琉’,都说是阿姐太过思念过,才会给婢女取名的时候,加上我的名字里的字。” 少女血色长衣,娇俏脸,和一双发红的眼睛。 落九筝握住花琉璃微微亮凉的手,说: “若花婉盈当真爱护你,会把你的名字放在每一朵花上,而不是给一个婢女身上。言下之意太过明显, 你于她而言,和奴才无异。” 落九筝深受动容的同时,眼底泛起了妖异的琥珀色光芒。 随即看向了楚月,深深地作了作揖。 “谢过侯爷愿为我指点迷津,让我找到新的灯塔。” 从此,少女的长夜也将有曙光普照了。 落九筝一怔,和卿重霄、柳三千皆是诧然地望着指出楚月身份的花琉璃。 就连楚月自己都很惊讶于花琉璃的这一声侯爷,眉峰微蹙又很快舒展开,眸底流转着溢彩的华光。 “琉璃小姐这是……?”楚月试探性问道。 她来上界的这一趟行程谁也没有告知。 花琉璃更不可能猜到。 要是被传了出去,总处可以直接缉拿她归案。 不登天梯,贸然来到上界,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花琉璃粲然而笑。 “阿姐和父亲只知我翡月骨,却不知我还有一双灵珠瞳,能够看穿易容。但我实力太低,侯爷隐藏很深,并不能在第一时间就看透侯爷。还是我从落雨山上醒来,侯爷看望我时,我看看清侯爷的真实样貌。” 楚月了然于胸,再仔细盯着花琉璃的双眸,果然察觉到了稍纵即逝的不同之处。 “云山祖师爷发迹于瞳术。” 落九筝娓娓道来。 “瞳术一脉,血液 流传,瞳眸承袭。但灵珠瞳术,已经失传八千年之久,曾有天师预言,近三百年会出灵女,很多人都押宝给了花婉盈。七杀天会奉花婉盈为长老,很大原因,便是赌花婉盈能在日后觉醒灵珠瞳术!” 话到最后的落九筝两眼一亮,看着花琉璃简直就是看着宝。 翡月骨,灵珠瞳,师叔推介的小师妹,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还有一手自创剑法的天赋,俨然是剑阁老祖朽不枯的路子。 “花婉盈为何不知晓灵珠瞳一事?”楚月问道。 花琉璃扯了扯脸皮,流露出一抹破碎苦涩的笑容。 “我怕灵珠瞳术的事泄露出去,阿姐会跌落神坛,就连阿姐都觉得她日后会觉醒灵珠瞳术,我说出来,岂不是扫兴了。,” 越笑,少女的眼睛便越是泛红,嗓音的哽咽字字诉诸隐忍的委屈。 “再说了,再不济,我把我的眼睛给阿姐就好了,多大点事。我资质平平,天赋一般,受族人所欺,血亲羞辱,是死在烂泥里也不足惜的,翡月骨灵珠瞳跟着我都受委屈了,如明珠蒙尘,倒不如跟着阿姐去立一番事业,兴许多年以后还能在那诸天万道留下姓名,也不枉费这两等天赋。” 句句肺腑所言都是花琉璃的真心。 她不贪图什么,只要阿姐的一份真挚。 可这夹生着虚伪的真挚实难下咽。 所以啊,路要怎么走,还得重新谋划。 “那现在呢,你还是这样想的?”落九筝问。 花琉璃摇摇头,目光清澈坚定的看向楚月,一字一字说:“我的路,我要自己走!我要留在落雨山,背负师门祖训,宗规门戒,做一回,剑道之人!” 第5180章 楚月微微一笑,欣慰地看着花琉璃。 原是想为迷途的少女指点迷津一回,却不想有意外之喜。 不管是翡月骨还是灵珠瞳,只要花琉璃坚守剑道,固牢本心,不受其父和花婉盈的蛊惑,定会有一番出人头地的事业。 “侯爷,该回了。”柳三千说。 楚月点点头。 她该回到海神大地了。 临行前,便对着花琉璃语重心长道:“琉璃小姐,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谁也不能左右你的决定,和你想要走的路。” 花琉璃眼睛通红地点点头,目送一行四人远去。 落九筝与她并肩立在峰峦之上,望着风和云带走了难得一见的故人, 心脏隐隐跳动着。 “落师姐,你在想什么?” 花琉璃拭去了眼角的泪。 “待侯爷登天之时,便是上界的变天之日了。” 落九筝皱了皱眉,深吸了口气,才说:“但势必会有宵小之辈从中作梗,定不能叫他们如意!” 花琉璃担心道:“听说侯爷元神受创,很难再登天梯了。” 四处都在传,一代传奇,就此陨落。 落寞的曙光,就算在那一战贡献出了无与伦比的功勋,又如何还能普照人世? 落九筝的眉眼,也浮上了一缕担忧之色。 过了会儿,寒风袭来,花琉璃拢了拢领口,与落九筝重回屋内。 行至玄关的时候,便问:“侯爷,是闻铃师叔吗?” 落九筝顿足,侧目凝望着花琉璃。 花琉璃眼神纯粹坦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落雨山对外传言,闻铃师叔闭关,实则是因为侯爷尚未登天梯吧。” “嗯。” 落九筝如实相告。 花琉璃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起光,对着落九筝灿烂一笑。 “落师姐,我会,守护好落雨山的!一定!” “好。”落九筝笑容温婉,眼底映着对方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 楚月告别上界,重回龙吟岛屿。 冷风习习,阵法的光交织出绚烂夺目的颜彩。 她紧紧地抱着夜墨寒,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好闻的冷竹清香,身影颀长高挑,隔着丝滑衣料抱着,亦能感受到薄肌劲瘦,倒是叫人安心,如同大型的抱枕,爱不释手。 夜墨寒的掌心轻抚她的后背,怀中的女子随着阵法的光,破碎万千,消失于眼前。 于是,他在此站了很久,足足一夜,次日的风才吹醒了一些理智。 卿重霄停在屏风前禀报道: “殿下,喻峰之死,不能完全定罪于楚云城,不过大楚饱受争议,楚云城在大牢里也遭受了不少罪。” “那就让他,多受点罪吧。” 夜墨寒口吻冷淡淡的,漫不经心间尽显杀伐之意。 龙吟岛屿的阵法入口,小宝和巨人哥哥蹲坐在横下来的断树桩子之上,昏昏欲睡。 小宝的怀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熊,霎是可爱。 但只要摸过这只熊的人,就能感受到熊的沉甸甸。 因为毛茸茸的熊外衣下,是实心的纯金黄金。 楚月步履平缓踏过阵法来到小宝的面前,将一件披风裹在儿子身上。 小宝昏沉沉的点了下脑壳,一个激灵睁开朦胧的眼,便拨开朦胧看见了朝思暮想的娘亲,梗着脖子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和梨涡,眼睛更是笑成了两条月牙儿般的缝了。 “娘亲!你来啦!” 第5181章 “嗯,怎么在这睡了?”楚月摸了摸小宝的脑壳,“冷吗?” 小宝摇头如拨浪鼓,“娘亲,我不冷。” 双手捧着的黄金熊,高高举起,递给了楚月。 “娘亲,这个送你。”小宝眯起眼睛笑,“我自己做的嗷。” 楚月拿过沉甸甸的黄金熊,眸光微闪,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笑意。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小财奴。 “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它会代替我陪着娘亲。”小宝嘻嘻笑着。 小小的年纪,用尽了脑瓜子。 “娘亲,我最近学的阵法,用在了这方面,娘亲想小宝的时候,就可以听小宝的声音。” 小宝教楚月如何使用黄金小熊上的阵法,布满茧子的小手轻轻地按了按小熊眉心,登时,小熊整体发出一道道忽闪忽闪的暗光,并响起了小宝提前用阵法收录的声音: “娘亲,你在干嘛呀,小宝今天又又又在想娘亲嗷。” 楚月眼睛泛红,温柔妥善地收下了黄金小熊。 小宝又道:“娘亲,小熊外绒是冬暖夏凉的,凛冬还可以用来暖手,娘亲总是手冷,里头我掺杂了一些活血乾坤焚心草,长时间陪伴在娘亲身旁,有活络气血之效。而且娘亲总是睡不好,还有安神的作用呢。” 母亲的眼睛越发红。 楚月蹲下来,不说话,只一手抱着熊,一手将小宝拥入怀中。 得子如此,此生何憾? 巨人则是乖巧又紧张地蹲守在旁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月。 他曾是楚月带着走出深渊的,而今许久未见,倒有些“近乡情怯”的情绪。 时间太长久,再见已是曙光侯,他不敢与楚月说话。 楚月起身后,朝着巨人张开了手。 “好久不见,小家伙。” 巨人立马背过身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所厌恶。 实则是偷偷抹着眼泪,还抽了抽鼻子。 好久,巨人才转过身来,一双巨手比划了半天,才缓慢做出拥抱的动作,看得出来是对待珍宝般的谨慎。 楚月笑了笑,把一个锦盒递给了小宝。 “你爹给你的。” “爹爹送的?” 小宝哇的一声,暴露出小孩子的天真活泼,迫不及待当场拆开了。 这是楚月为数不多在小宝眉眼间看到独属于稚童的无邪烂漫。 锦盒当中有大大小小的物件。 雕刻出来的小木偶,近乎和小宝长得一模一样,还有楚月和夜墨寒的。 以及夜墨寒亲手打造的剑,非常适合小孩,用起来如鱼得水般流畅。 还有……一坨沉甸甸的黄金枕。 知子莫若父。 夜墨寒倒是清楚,小宝爱财。 里头,甚至还有一件衣裳。 小宝眼睛都亮了,扭头问:“娘亲,这是爹爹缝制的吗?” 巨人的脑袋露出大大的疑惑。 在他简单的观念里,缝制衣物都是女人的事,就算有男人会做,也绝不会是手握王权之人。 “嗯,他此前托龙三队长询问过你的尺寸,原想给你买的,但总觉得差点意思,后面便亲手为你缝制了。” 同样的衣服,楚月也有,正放置在元神空间。 “爹爹也太厉害了!”小宝震惊,喜不自胜,满锦盒都是他的心头好。 试问,哪家孩子穿过爹爹缝制的衣裳? 他叶尘简直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了。 所以,他愿意在平凡生活里原谅那些没有爹爹缝衣的小孩儿呢。 楚月眉梢微挑,想到夜墨寒挑灯缝衣的模样,眼底尽是笑意。 卿重霄是这么跟她说的…… “侯爷,你是不知道殿下有多犟,起初缝衣,那叫个不堪入目,被老朽和三千老弟给嘲了半宿,还以为殿下会就此放弃,没想到殿下挑灯夜读两个昼夜,又去拜访了长仙蜀河最有名的绣娘,居然缝制出了此等上品宝衣!” 卿重霄还有点痛心疾首。 他那拥有神脉的殿下,岂能做这等事。 柳三千则持反对观念。 卿重霄:“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矫揉造作,缝制衣物?” 柳三千哼唧:“哦?缝制衣物既是矫揉造作,那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岂非更甚?” 卿重霄:“自古以来,哪个男儿会做这等事?” 柳三千骄傲:“我家殿下做了,又如何?” 卿重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男子汉大丈夫,焉能如此?!” 柳三千冷笑:“缝两件衣物就行不了万里路,读不了万卷书了?能行能读的人自能前程似锦,无能者自有话说。” 卿重霄渐渐发现,他说不过柳三千了。 再说了,他可是七杀天的长老,柳三千才刚到上界有几年,敢在他老虎头上拔毛。 气得卿重霄说:“吾乃七杀天长老,你,你你你……” 柳三千气定神闲捋了捋胡须,眯起眼睛笑,“老朽是侯爷的老宝贝。” 卿重霄:“?” 过了会儿,卿重霄恼道:“老朽在进入七杀天的时候,你还在那星云宗打杂呢?” 柳三千幽幽叹了口气。 卿重霄以为柳三千怕了,还没得意笑起来,表情就已凝固。 只见柳三千说:“侯爷要知道我在七杀天过得不好,定会为我忧思的。” 卿重霄气结,再次拜入下风。 …… 龙吟岛屿,楚月把糖葫芦递给了小宝。 这次去往上界,夜墨寒在她的元神放下了诸多的糖葫芦,都插在木架子上,红彤彤的,裹满糖衣,光泽油润。 楚月又把糖葫芦递给了巨人和同样乘阵法而来的龙非烟。 “小孩吃的东西,我不用。”龙非烟摇摇头。 “试试?” “行。” 龙非烟接过糖葫芦,颇为抗拒。 她鲜少吃甜腻之物。 然,一口咬去,酸甜溶于唇齿,滑腻进咽喉,倒像是满心的火树银花。 她惊奇地看着这糖葫芦,又定定地看向楚月。 楚月问:“怎么了?” 龙非烟满脸郑重,“好吃。” 楚月咧嘴一笑,小宝跟着笑意灿烂,龙非烟这才发现,母子俩人笑起来简直八分相似。 一行四人吃着糖葫芦走回去,龙非烟似想起了什么,问小宝。 “小宝,你刚来龙吟岛屿的时候,总听你说想要有个妹妹,近来不曾听你提过,为何?” 小宝一怔,红着眼睛摇摇头:“不要妹妹了。” 楚月也感到诧异,好奇地看着小宝。 龙非烟:“不喜欢妹妹?” 小宝:“不是,想要个妹妹听起来很容易,但做起来,娘亲会很难受。” 从前不懂,还以为轻松就能拥有妹妹了,在岛屿的日子无意得知,女子生产,九死一生,他便不再有要妹妹的想法了。他不过一句话的事何等轻松,母亲却要实打实去鬼门关里走一圈。 第5182章 楚月和龙非烟全都诧然地看着小宝,谁都没想过,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够说出如此体贴的话,而只有善良悲悯为底色的孩子,才能与之共情。 “好孩子。”龙非烟捏了捏小宝的脸,“说得很好。” 月光如水洒了一地,楚月勾了勾唇角,眉眼越发温柔。 之后,小宝去牢狱之地见了时日无多的阁老。 楚月则和巨人在外头的菩提树下等候,她扭头看向庞然大物与乖巧矛盾结合为一体的巨人,将夜墨寒的锦盒递给了巨人。 巨人茫然地看着楚月,铜铃般的眼睛透露着清澈呆讷,随即用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嗯,给你的。”楚月点点头,“打开看看,喜欢吗?” 巨人偌大的眸子,翻涌着雾色,聚集为泪珠掉落下来。 楚月擦了擦他脸侧的泪,说:“小宝总叫你哥哥,你便是他的阿兄,他有的,你也有。” 小宝对谁都很好,但陪他来到龙吟岛屿的巨人哥哥是不同的。 或许岛上的孩子从前也嘲笑过巨人,小宝却从未因此觉得丢脸,还会站在巨人面前,保护着自己这位另类的阿兄。 曾有一段时间,巨人低迷失落,不敢出门,害怕旁人异样的眼神,担心自己给小宝带来嘲讽。 是小宝不顾一切拉着他,走到阳光下,陪他度过了一段阴郁的日子。 巨人接过锦盒,打开后看到了夜墨寒雕刻出来和巨人如出一辙的小玩偶。 还有一把特制的兵器,是为他而定制的。 体型原因,他没有好用的兵器,就算有,也不是什么好材质。 小宝从前就说过,等长大以后要为巨人哥哥寻来一方好兵器。 而今,父子连心,无需长大,他的阿爹送来了。 巨人一样一样翻着夜墨寒给自己的赠礼。 小宝说过:“巨人哥哥,你不要觉得孤独哦,也不要觉得没有家人,你可以把我当弟弟。” 小宝还说:“你别听那些人说的,你才不是孤儿,你可以把我的爹爹当成爹爹啦!真的!” 巨人闻声只讪讪笑了,虽被小宝温暖着,却也知晓这不可能是真的,他见过孤冷桀骜的夜墨寒,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再想想自己给人当儿子的场景,巨人更是好几晚没睡着,生怕夜墨寒因此厌烦他,不让他陪在小宝的身边了。 而今,他方才知晓,夜墨寒是知道他的存在的。 一滴泪,掉落在锦盒里的巨人玩偶上。 楚月陪在他的身边,默默等着小宝。 牢狱深处,小宝见到了阁老。 阁老白发苍苍,眉目沧桑,人也老态了许多,打不起精神耷拉着脑袋,双手被绳索吊着。 听到开门声,他才抬起头看过去。 几缕微光从门外渗进,小宝踩着月华般的银辉,走进了昏暗潮湿的地牢。 “阁老爷爷,听说你想见我一面。” 小宝似是不知给自己下了骨怨毒的人有阁老爷爷一份,咧开嘴露出了个笑。 在他孤独迷茫的那一段日子里,是阁老爷爷为他启蒙,栽培他,教导他,循循善诱踏正道。 阁老在看见小小身影的刹那,灰浊的眼睛红得泪水婆娑,张了张嘴只有哽咽的声音。 第5183章 阁老还记得,小宝初来龙吟岛屿的时候,小小一个,人很清瘦,但脸是较为圆润的。总是一个人远离人群,不管旁人如何对待,眉眼里不仅有倔强,还有着不属于阴霾里的阳光。 有一回,小宝被岛上的孩子们孤立,甚至骗他,最后把他关在了小阁楼上,足足一个下午。 阁老匆忙赶去,以为孩子会被吓到。 没想到,窗边沐浴着晚霞余晖的小孩,就乖乖地坐着,一页一页翻动着膝上的书,不为俗世的喧嚣而动。 …… 而今,映入阁老眼中的小宝,立挺了许多。 “还以为,你这孩子不会来。”阁老温柔慈祥的,根本不像是对小宝下过毒的人,而是向来宠溺稚童的家中长辈。 小宝一步一步走向了阁老。 他拿着帕子,擦了擦阁老脸上混合着尘灰的粘稠血迹。 “疼不疼,阁老爷爷?”小宝问道。 倏然,阁老泪如雨下。 就算在此之前,告诫自己需要有个老东西的样子。 但在面对小宝一颗真心的时候,老人浑浊目光不敢去看稚子炽热真挚的眼神。 “为什么?”阁老问道。 小宝很聪明,能够听得懂他弦外之音的问话。 小宝不语,且固执的为阁老擦去脸上的血迹。 “不恨老朽吗?”阁老又问。 “不恨。” 小宝摇摇头,“恨人,太累了,我不想这么累。我想把我的精力,都放在我爱的人的身上。” “阁老爷爷……” 他顿了顿,睫翼闪着泪光,微笑说道:“我也曾爱过阁老爷爷。” 眼泪肆意横流,老人肝肠寸断。 “傻孩子,日后成长的道路,你余生的日子,总是会吃亏的。做人,不要太好。” “没关系的,我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了,既有阁老爷爷的前车之鉴,日后行路的时候,我会略微留意的。” 他像个小大人。 “你可以不来见老朽的,孩子。” “我想送你一程,阁老爷爷。” “………” 有些童言童语,总能击中阁老灵魂的深处。 他嗓子疼得说不出来话,只定定地看着以德报怨的小孩。 小宝浅笑着说:“我也曾得到过爷爷的照拂,我相信那是真心的,我为从前的真心而来。” 阁老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流出。 良久,老人说道:“叶尘殿下,老头子我这一生没什么建树,无儿无女,但你若不嫌弃的话,毕生心血,都馈赠于你。”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金光流转,一条纯金的龙光,从老人的元神,没入了小宝的眉心。 金色光芒自小宝身体游走过后,找到夜墨寒所赠的锦盒,湮灭在了里头的剑刃之上。 父亲铸造的宝剑。 老师弥留所赠的龙魂。 将会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兵器。 小宝抿嘴,沉默着。 阁老说:“这些年,万剑山在龙吟岛屿岩浆之下布设阵法的证据,我已全都保留,你进入我的住处后,用这金莲龙魂为钥,即可打开我的密室,证据就在里头。小宝,是爷爷对不住你。” 一时对皇权的贪婪,让他上了喻峰的道,与虎谋皮,想着事成之后,能够取代龙祖,成为这座岛屿的主人。而今一败涂地,方才知从前平凡日子的弥足珍贵,险些害死了自己从前最喜欢的孩子,最骄傲的一个小学子。 一炷香过去,阁老无力地垂首,丧失了生机,眼睛半垂着却未曾闭上,是小宝走上前抬起手,将老人的眼睛合上。 复又后退了半步,躬身行礼。 “阁老爷爷,一路平安。” “………” 小宝出去后,就和母亲、龙非烟打开了阁老的密室,取得万剑山的诸多证据。 第5184章 龙非烟诧然地看着小宝。 牢狱之地她暗中观察,听到小宝和阁老的对话,原以为小宝有着十分的真挚,如今看来,或许这真挚当中掺杂着些许假意。 龙非烟终是问道:“小宝,你进入牢狱,就想过阁老会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诉你吗?” 小宝扬起脸,点点头,丝毫不避讳自己的虚伪,且认真道: “嗯!我想试试。” 元神空间,轩辕修低低的笑了一声。 还是记忆里黑芝麻馅的小宝。 龙非烟则深深地注视着小宝, 许久,释然一笑。 孩子有心眼,并不是什么坏事,在某种程度而言是自保的手段,用在正道亦可唤作聪明。 楚月仔细搜看龙阁老留下的证据,眸色微沉。 “怎么了?”龙非烟察觉到她不对的神色,便问。 “万剑山设下的重重阵法,足以置龙吟岛屿为死地,而且,其中一道阵法上还有……” “有什么?” “瘴气。” “瘴气?可是……大夏王朝的瘴气。” “正是!” 楚月点头道:“据龙阁老的记载,拓印下了其中一道他觉得古怪的阵法,我曾瘴气化龙过,便能第一时间感应到阵法其中蕴有的瘴气!” 龙非烟深吸了口气,眼睛霎时通红,“万剑山这是要把龙吟岛屿也变作大夏王朝?沦为瘴气之地?是汲干了大夏王朝的血肉,无处讨要,便把主意打在了龙吟一族上吗?” “大抵不是。” 楚月冷静分析。 “万剑山设下阵法的时间,是在永夜一战前,那时大夏尚未重见光明。我想,是他们早就觊觎龙吟岛屿了。生而为龙,却不做人族坐骑,拥有岛屿龙族的坐骑,何等辉煌?!” 倒不是说龙吟岛屿一族的实力之强,而是这一脉,曾经为神的坐骑。 若得此龙,不仅风光,甚至还能够找寻神的真迹呢? 就算是十万分之一的渺茫,也足以让尘俗的世人前仆后继为之疯狂! “区区万剑山,做不到如此,只怕是背后的人,贪心不足蛇吞象。” 楚月想到什么,眸光闪动了一下,随即道:“龙阁老他……” 小宝的眼睛红了又红。 龙非烟怔愣过后,水雾蓄满眼眶,模糊视线,声音也随之哽咽。 “龙阁老竟是以身入局,目的就是为了搜集这些证据,和找到更深的幽暗。” 开弓哪有回头箭。 龙阁老也没有回头路。 哪怕重来千万次,他还是会选择对小宝下毒。 他不认为这是正确的道路,或也想起小宝的笑脸而痛苦,却还是会颤颤巍巍,一步一步,行这既定之路。一朝东窗事发,便是晚节不保,遗臭万年,死后都要被族人们戳很多年的脊梁骨,黄泉路上也会又冷又孤独,但不重要。 从他入局开始,他就得死。 只有他死了,才不会有人怀疑瘴气阵法一事,有泄露的可能。 龙吟一族暂时还需要蛰伏,调查的时间很漫长,在这之前,要保证藏在暗处的敌人按兵不动,死亡是唯一的做法,也是龙阁老从最开始就想好的归宿。 他从不贪图龙祖的岛主之位。 龙族是岛屿的太阳。 那他龙阁老,就是岛屿夜晚时升腾而起的月光。 虽没有炽烈温暖的光芒,却也会尽力照到每一寸贫瘠、腐烂的土地。 小宝讷讷地听着母亲二人的对话,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 对于此事,楚月并未隐瞒小宝,只有知道计谋之深,策略背后的真正意义,日后在面对强大的敌人时,才会多一线生机,与人接触交流时才会多一点沉思。 光烟流动,焰色氤氲。 玄宗龙皇盘旋于空,深吸了口气,默不作声时,眼睛里满是惊诧。 “他竟……独自为谋,舍身饲局!”玄宗龙皇满身心的震惊。 复又道:“若不是曙光侯瘴气化龙,能够感知深层的瘴气,岂不是他拓印下瘴气阵法的证据,也无人得知了?” “他在赌!”龙祖推门而进,沉声说道。 “赌?” “嗯,赌龙吟一族气数未尽,天不亡我岛屿,不绝我族人!” 龙阁老费尽心思拓印下的阵法证据,定数难知,便在赌有人能够查出瘴气。 他赌对了。 瘴气化龙的曙光侯,一眼看穿。 而他之所以不敢直接把瘴气一事道出,便是怕守不住这证据,反而给龙吟岛屿带来更大的灾厄。只有能够感知到瘴气的人,才有顶天立地之能,才能直面这份拓印瘴气阵法! 牢狱之地的龙阁老,身体挂着锁链,耷拉脑袋,死绝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白发苍苍也乱糟糟,身形狼狈又落魄,唇角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同时,楚月脑海里灵光一闪,将一缕瘴气引入拓印阵法的证据当中,无数光芒交织汇出,形成了一封信。 「谨以此信,敬予龙祖。」 楚月把信递给了龙祖。 “前辈,是留给你的书信。” 龙祖沉静取过,拆开时手掌在不可遏制地颤动。 信上血书,字字猩红皆是龙阁老的绝笔: 「叩请龙祖,以我族律,将臣斩首示众,丢入乱葬坟冢。」 水液滴在信上洇开,龙祖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第5185章 乙巳年,壬寅日,龙阁老犯下背叛岛屿的重罪,于午时斩首示众。 四下,一片叫好声。 何止一个大快人心了得。 有藏匿在人群之中的细作暗中观察,然后无声中褪去,将龙阁老之死为真的消息传递出去。 龙祖站在高耸的阁楼,透过云层看着血溅当场的旧友,心头闷震。 “龙祖爷爷。” 小宝站在他的旁边,递来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龙祖怔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满面泪水。 他问:“小宝,龙祖爷爷是不是很无能?” 小宝摇摇头,纯真无邪道:“龙祖爷爷守护岛屿的太平,是很厉害的人。” “走,我们爷孙俩去喝一个,不醉不归。”龙祖牵着小宝去喝酒。 低头无意间发现,小宝的眼角泛红。 却始终隐忍着。 稚嫩的小孩啊,也为龙阁老的逝世而感到无尽的悲伤吧。 他从未见过比小宝还能忍的小孩。 万般情绪,藏在心底。 裸露在外的,永远是粲然的笑脸,就连路旁的野花都为之渲染。 于是,龙祖想灌醉小宝,看看小孩失控的脸上会出现何等表情。 …… 酒过三巡,龙祖抱着旁侧雕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宝还镇定地递来了一杯温水。 “谢谢啊,小宝。” “不客气。” 小宝咧开嘴眯起眼睛笑。 龙祖喝完了温水,并不解救,也不解思绪。 便又抱着那偌大的鎏金雕塑,泣不成声。 “你说你,装什么卧心藏胆的英雄豪杰,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 龙祖哭诉完,倒头便睡,小宝为他盖上了厚实的绒毯。 等小宝带着一身酒气又克制隐忍沉痛打开大殿的门,屋外冷风灌入,一道殷红如火的身影如梁柱而立,静默深邃地凝望着她的孩子,小宝。 “娘亲。” 小宝习惯性露出笑脸。 楚月不语,只朝他张开双手。 小宝噔噔噔,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温暖的怀抱卸去了名为克制的城墙,眼泪比决堤的河水还要凶猛,打湿了母亲的胸襟。 楚月抱着他,趁着夜色无人,走回了含饴殿。 龙非烟则在暗中保驾护航。 回到含饴殿后,小宝已经哭红了双眼,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哽咽着说:“娘亲,我好想阁老爷爷啊。” “嗯。” 楚月摸了摸他柔软的后脑勺。 小宝:“我没有看错人,阁老爷爷就是很好的人。” 就算阁老爷爷对他下毒,他险些丧命,但好在,阁老爷爷是个很好的人。 他的老师,不是恶毒的伪君子,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末路豪杰! “娘亲,身首不全的人,很难投胎转世,阁老爷爷还能往生吗?” “能的,他定能往生。虽身首不全,但有功德相助。” 不仅是功德,还有楚神侯的一缕祈祷。 楚月把骨怨毒的解药喂给小宝后,点燃三炷香于堂中,为龙阁老的往生之路祈祷。 功德相助终究不稳。 长眠于黑暗的英雄很难见到阳光。 所以,她想送一抹光亮,为龙阁老引路到往生。 “噗嗤!” 楚月听到小宝呕吐的声音,立马赶了过去。 休憩中的小宝半夜呕醒,竟把骨怨毒的解药给呕了出来。 “这……” 楚月愣住。 “小主子怎么会吐解药?”诅咒小黑掠出来盘旋,疑惑地问。 楚月眸光一闪,深吸了口气。 “是龙阁老!” 小宝的身体,早早种下了解药,所以二次服下解药才会互相排斥,导致小宝吐出。 而龙阁老从未想过,要小宝死! 他斡旋在幽暗的深渊,从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第5186章 小宝痛苦眯起的眼睛,泪如滚珠落下,耳边是龙阁老的往昔之声。 「小殿下,无需那么刻苦,不如来饮一杯茶?」 「叶尘!你可知,人族大道的真谛是什么?!」 「小宝,来,尝尝阁老爷爷酿的酒!你想送给娘亲?好啊,这很简单,爷爷来年多酿一点,满满一屋子都送给你娘亲,可好?」 小宝在母亲的怀中,泪眼婆娑,小手紧紧地攥着楚月的衣料。 再懂事的孩子,就算经历过世态炎凉,但面对真正的生离死别,尤其是反转的真相后,都需要时间和精气去消化这悲壮的冲击,却也是幼童走向成年的必经之路。 后半夜,凉风习习。 楚月抱着小宝,窝在庭院的藤蔓秋千,一下一下地晃动,给小宝讲着来时路上所见所遇的一些小故事。 泪水盈眶的小宝渐渐睡去。 梦里,龙阁老站在神圣的光团当中,对他笑着摆了摆手。 “小宝,作为老师,阁老爷爷就陪你到这了。” 小宝冲进光团,想要抱住龙阁老。 幼年人的身影,却把龙阁老冲散。 龙阁老缓慢消失之际,脸上还是慈祥和蔼的笑容。 老人轻声说:“小宝,人生的路很漫长,际遇各有不同,或会遇见生老病死,阴阳两隔,正如月有阴晴圆缺,是悲欢离合,是爱恨嗔痴。爷爷是你的第一个老师,但不会是最后一个。爷爷不求你成为正人君子,只愿你做个有良心的平安人,好好长大,乖乖长大。曙光的孩子,不会差!” 这一夜,小宝睡梦中流出的眼泪,打湿了母亲垂落下来的青丝。 楚月为他拭去泪痕,脚尖轻点平地。 藤蔓秋千,平静地晃动。 好比襁褓婴儿的摇篮。 但很可惜,小宝是个小苦瓜,婴儿时期尚且不是黑芝麻馅的小苦瓜,没有躺过摇篮,没有厚实的襁褓来避风。 他曾经历过人世间最歹毒的恶意,但他还是想……成为一个正人君子。 正如龙阁老所说的那样—— 他叶尘,可是曙光侯的儿子啊…… 清晨。 楚月把熟睡的小宝放在床榻,用神农之力抹去了小宝眉间的忧愁和一直以来高度紧张的神经,让他如寻常孩童那样睡个好觉,赖个床到日上三竿,会在父母膝前撒娇。 等楚月到前厅,龙非烟已经自己烹上茶了。 “有动静了?” 楚月落座便问。 龙非烟顺其自然的给楚月倒茶。 “有不少细作,是本族的族人,都出现在龙阁老问斩的地方。” “嗯。”楚月接过茶喝,然后问道:“怎么打算的?” “侯爷认为呢?” “与其连根拔起,不如静观其变,敌明我暗总比敌暗我明为好。这些细作的点位,都是龙阁老以身入局找出来的,死几个细作兴不起风浪,要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伤筋动骨扒下一层恶劣的皮,才对得起阁老前辈的一番作为。”楚月眯起冷冽的眸,凶狠暴戾的暗潮缓慢流动。 “我和父皇都是这样想的,先按兵不动,伺机观察。” 龙非烟道:“今早,岛屿放出消息,龙清年明日问斩,给足时间了,万剑山那边铁定会捞人的。” “就怕他们不捞。” 楚月咧开嘴笑了。 “你何时归武侯府?” “过几日,陪陪小宝。” “岛上景致不错,可多看看。对了……” 龙非烟眉头狠狠一皱。 楚月侧目问:“什么事?” “事关大楚的。” “说来听听。” “楚祥、楚云城立楚南音为皇太女了,日后拥护楚南音为女皇,并且吸引了上界的一批女修,成为楚南音最忠心的拥趸。” 第5187章 楚月指腹轻轻地敲打着茶杯,眸光流转,心思千回。 楚世远见不能和花琉璃通婚,就把主意打在了楚南音的身上。 女皇虽为楚南音,但以楚南音目前的实力,无法担任皇太女,真正的掌权者是楚世远。 近些年,上界有一批风骨坚韧的女修,只拥护女子身份的修行者。楚世远想要吃掉这批能够爆发出无穷潜力的女修,成为他指哪打哪的利刃不说,并且要正式和曙光侯叶楚月对打,甚至还能把大楚拉高。 不论楚月如何与大楚割席,她终归是诞生在大楚的人。 楚云城的两个女儿,明月、南音,皆为女帝。 一胎两帝,这可是无上的噱头,值得大楚去费尽心思的下功夫! “有意思。” 楚月勾唇,“楚世远的野心很大,他怕是打上北方本源龙族的主意了。” 龙非烟点头道:“北方龙族有点乱了,龙老年事已高,内部割裂,各自为营,雪挽歌夫人的手段太过柔软,而且,雪夫人的身子骨不大好……” 楚月的手猛地攥紧了椅把,又缓慢地松开,适才紧绷的浑身也渐渐松弛,镇定道:“劳烦公主,多为我留意下雪娘的近况,尤其是她的身体。” “这个你放心,我定会用尽一切关系,密切留意。” 楚月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来,她得尽快登天了。 龙非烟与她的默契已经无与伦比。 知她心思,便问:“四方都在猜你无法登天,元神已毁,修炼寸步难行,空有个曙光侯之尊,却人在海神大地,享不得诸天万道的荣光。你打算,何时登天?” 这件事龙非烟和龙祖讨论过,都认为楚月能够登天,冲破万难枷锁去往上界之地。 十年之内,上界必然有她叶楚月的身影。 “三月之内,小侯必踏登天梯!” 龙非烟错愕地看去,那一张刚毅清冷的脸庞,露出了肆意张狂的笑,宛如风流人间的酒客! “那便祝侯爷,脚踏青云之路,旗开得胜于万道下!” 龙非烟嫣红的唇角挽起了笑,高高举起杯中酒。 两人的酒杯相碰,发出银铃作响声。 烈酒灌肚,如炽穿肠。 于这岛上冷冽的寒夜,沸腾了满身的血液。 次日,果然如龙非烟和楚月所想,万剑山派来的人,历经“千辛万苦”救走了牢笼当中的龙清年。 剑山刹早已死于楚月之手,但未曾将消息宣告出去。 龙族便借着这一次劫狱之乱,把剑山刹的身亡之事,钉死在这场混乱当中。 就算万剑山得知消息大怒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暂且还不敢和龙吟岛屿不死不休。 龙清年被带走时,匆匆忙忙地回头看了眼朱红长袍看不见眉目的那一位龙族太子。 对方的话,犹在耳边。 “龙清年,第三执法队差个副队,想不想上去?” “太子说笑了,厉鬼魔道,焉能披上正道袍做那执法人?” “你真当执法队俱是正人君子而无一小人吗?还是说人的皮囊之下都是妖魔鬼怪的黑心肠?那群尸位素餐的小人,卖官鬻爵的伪君子,还是沾染血债转身就化为降妖除魔者的卫道之人呢?” 龙清年彻底的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要高飞,去看一看云上的风景。 他这一生,被剥夺羽翼,在血和仇恨里长大,只想和母亲再见一面。 “执法总处,有一还魂阵,用乾坤灵石制作而成。” 龙清年原还听不懂楚月为何提及还魂阵。 直到楚月说: “你的母亲虽已早亡,但若有对你的执念,用还魂阵,可见她一面,但也仅有一面。乾坤还魂阵是执法总处的至宝,需要你成为执法队员,并且有着卓越实绩,才能选一至宝,为己所用。” “太子。” 龙清年从未如此坚定过。 他血丝遍布的眼,紧盯着楚月,坚定道:“我要登天梯,我要去高处,我——要——去!” 楚月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她对龙清年有几分利用,但也是循循善诱的利用。 相当于是在凄风黑夜里,为龙清年立了一座难灭的灯塔,指引着龙清年怎么去走。 虽然说希望龙清年日后成为自己的刀俎,但在这的前提之下,便是龙清年始终是他自己,血肉下是有灵魂的,而不是冷冰冰的死士。 龙清年回到万剑山后,万剑山主松了口气,随即暴露的是野心。 只要有龙清年在手,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终有一日,他的大军,势必踏破那座只有龙的孤岛! …… 接下来的几日里,楚月每时都在陪着小宝。 旁人倒也不会多想。 刚回族的太子与龙祖认来的小殿下一见如故,感情颇深罢了。 回去海神大地的这晚,小宝、龙非烟、龙祖以及一条扭扭捏捏才到的玄宗龙皇,都来相送了。 楚月微微一笑,留下话:“若有需要,七杀天夜尊,临渊关人屠宫,落雨山剑阁,皆可调动。” 她是本源老祖消失于人世间既定的传承者。 按理来说,北方龙族她也能调动。 但龙老和雪娘自顾不暇,一句调动固然会用尽全力,但也会让他们身陷囹圄,多些烦愁。 所以,北方龙族,需要她亲自去掌舵,安定。 第5188章 龙祖看着站在传送阵法当中的楚月,感慨万千。 血鬼人族之事,涉及生死秘辛。 楚月就这样,告诉他了。 人屠宫占据一方,伫立于无间地狱。 世人想要除掉人屠宫,却更害怕里头的血鬼人族。 谁又知? 当初临渊关一战的公主岳离,便是曙光侯呢? “若有需要,岛上十万龙军,随时待命。”龙祖虔诚地说。 从这一次开始,龙吟岛屿彻底与楚月捆绑为 命运共同体。 往昔他固然欣赏曙光侯,但绝不会赌上全岛屿的性命。 可当成为一条船上的蚱蜢后,为了坦坦荡荡的活下去,就只有和曙光侯走上同一条路。 “小侯可就不客气了。”楚月浅笑。 龙祖满面和蔼。 传送阵法的光,即将湮灭楚月。 玄宗龙皇眼瞅着楚月快消失,赶忙道:“小东西,别在路上死掉了,老朽可出不了岛屿,没办法日夜兼程去为你收尸的。” “知道了,老东西。” “没礼貌的家伙,老朽可不会想你的。” 楚月闻声,低低地笑了笑。 阵法启动之时,她盘膝而坐。 并道:“且慢——” 且慢? 众人诧然,齐齐地望向了阵法光辉中的那一抹红影。 只见楚月周身光芒涌动,光柱拔地而起。 狂风掀起火红的衣袍猎猎作响,墨发飞舞,眉目清冷。 浩瀚的气力涌动,围绕着她的身躯呼啸而过。 此次上官溪在岩浆留下的机缘,已被楚月所获,正好能够助她突破。 “轰!” 突破的声响恰好被传送阵法所吞没。 接连几声浩荡。 再睁眼,满地寂静。 而她,即是半步宗师境。 距离无上宗师,只有一步之遥。 宗师往后,便是通天境。 通天境巅峰期,半步青云境,即可登天! “半步宗师!”龙祖震惊。 他在人世间如此久,还是头一次看到人能从真元境突破到半步宗师的,且不费吹灰之力。须知这世上的天才多如牛毛数不胜数,光是小境地,就足以耗费修行者们的一生。 “上官溪的机缘被我所夺,恰好借宝地突破一番。”楚月说道。 “你并非今日夺走上官溪机缘,为何今日才突破?”玄宗龙皇问。 明明早就能够突破的。 “到底是在上官溪身上留过一段时间的机缘,总得观察观察,才知那些细节是否被人下了毒手。” 她计划周全,心思缜密,找不到一个败字。但她会推演自己失败的可能,猜测上官溪之流会不会朝机缘下毒来对付她,一旦如此,她汲取机缘完成突破,就会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很显然,剑山刹没有她所想的那样聪慧,但余生之路她绝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敌人。 玄宗龙皇满心的震撼。 “今日突破之成功顺坦,应当不止是机缘造化之事,周怜的永夜一役,旁人都说你伤及元气,实际上你愈战愈勇,在磋磨中成长。不过,应当还不至于此。”龙祖一面说,一面思忖,总觉得还有哪些方面,被自己忽视了。 龙非烟一语道破:“是瘴气!” 龙祖、玄宗龙皇,瞬间紧绷如弦。 第5189章 龙祖呼吸微窒。 “瘴气!” 这意味着,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瘴气,实际上对着修行者有着无穷尽的好处。 正因如此! 那些上界虚伪的神们,才会把大夏王朝打入瘴气肆意横行的不复之地,既让王朝外的人们恐惧瘴气,又让可怜为瘴兽的子民出不去,成为了供桌上的一道菜,他人修行之路的踏脚石! 玄宗龙皇摇头叹息,心生悲悯。 他说:“旁人只道大夏的初代国主,说错了话,才害得大夏沦落九万年的苦楚。” 龙非烟:“上界不过借题发挥而已,就算没有这个理由,也会有别的罪名。当他想要大夏死的时候,大夏就活不了。” 言罢,嗤笑了一声。 可笑九万年来,世人都在讨论国主的罪名,而忽视了那些早已劣迹斑斑黑了心肠的光鲜亮丽的上界之尊们。 龙祖虚眯起眼睛,说:“难怪从天劫降临下界,大夏沦为罪国开始,上界之尊的突破人数渐渐增长,原来是汲取着人血的飞升。” 古人诚不欺他。 祸害遗千年。 坏事做尽的丧良心者,反而在这人世风生水起呢。 楚月轻点螓首,细说这段时间以来的感想。 “瘴气化龙起初对我的冲击很大,损伤筋骨,元气大伤,但久而久之,瘴气融入元神、骨髓、脏腑、魂魄,反而具有增益。这次我能完全攫取上官溪带的机缘,武体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害,便是瘴气充当了保护。” 也就是说,修行者们闻风丧胆的瘴气,在她的体内各处,形成了一层无孔不入的保护层,比寻常战甲还要牢固数倍。 龙祖正要说些什么,陡然发现旁侧老气横秋慵懒悬浮的玄宗龙皇,正两眼放光地看着楚月,瞧那模样,倒像是望见了不得的至宝,眼神里的狂热前所未有,倒叫龙祖有些傻眼,还有点恶熏。 “若不曾遇到侯爷,瘴气之事,岛屿恐怕很难知晓内情了。”玄宗龙皇泪眼汪汪,“从前,人族与岛屿签下了和平契约,原以为能这样永恒地相安无事。”苦笑一声,继而道:“哪知,还有这等担心。” 玄宗龙皇颇为惆怅。 龙吟一脉,曾是神族的坐骑。 但当初凡人踏入神境的时候,若无龙吟一脉的守护和接引,凡人一族千万年只怕都出不了一个神。 纵观历史,龙吟是对人族有恩的。 昔日恩情已随时间流逝早已不知何处去,只剩下利益的厮杀,弱肉强食。 “怕只怕,上界此计不成,还是再生一计。”龙祖担忧道。 “那就将计就计。” 楚月笑靥如花。 “侯爷的意思是……”龙祖似乎能够听到左侧胸腔下剧烈跳动的声响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瘴气万千,为己所用。” 楚月眸光灿灿,在传送阵法之中,一字一句坚定道:“当汹涌的海水无法阻挡,那就不用阻挡了。” 她将这几日陪小宝时写下的《定海心诀》递给了龙祖。 “这里面,都是我瘴气化龙以来全部的心得,能够避免很多弯路。既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就算细作也无法猜出是预防瘴气的,大大方方反而可以掩人耳目,等瘴气来临的时候,就不再是危险,而是如虎添翼的翼,如鱼得水的水。” 她站在传送台的中央,神采飞扬,眉目自信,浓烈好似一把火。 第5190章 龙祖接过《定海心诀》的手有些颤。 这几日,母子作伴相陪。 他见楚月一门心思放在小宝身上,又是难得的清闲,还想着侯爷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没想到就连这偷得浮生三日闲的时间里,曙光侯都能撰写出提前应对瘴气的《定海心诀》。 “小曙光,你对瘴气的感悟,应当是人族感悟。但岛屿上的龙族,躯壳、血脉结构都和人族有很大的不同。”玄宗龙皇感动之余便提出了疑问。 龙非烟道:“玄宗前辈,您老糊涂了,侯爷体内有着兄长的龙族血脉,瘴气又是化龙而生,侯爷自然对龙族血脉,了解得非常清楚……” 话说至此,龙非烟猛地顿住。 她与玄宗、龙祖三人,齐齐震惊。 彼时,瘴气入体,曙光侯化腐朽为神奇。 但瘴气可化万物,她偏生只化了龙。 难道说,是为了更加了解瘴气与龙族? 传送阵法嗡鸣作响,光线如流星环绕在楚月的周身。 阵法将把她送往海神大地。 龙祖急切地问:“侯爷初次瘴气化龙,可是因为想到了龙吟一脉的今日?” 楚月笑着点点头,阵法将她吞没、带走,只散下漫天的流光,以及阵法的余热。 小宝睁大眸子纯粹无邪地望着。 心中固然不舍,此次离别并未红了眼眶。 大抵,这便是成长吧。 「娘亲,小宝会好好吃饭,努力长高!」 「等小宝长大了,要保护好娘亲。」 「仅存在世上的神明啊,定要有一双识清辨浊的慧眼,保护好这么好的娘亲吧。」 “她竟在那时,就想到了龙吟岛屿必然会遭此一劫!” 龙祖回到大殿落座,猛喝了一口茶水,顾不上往日的优雅便朝着龙非烟、玄宗前辈瞠然说道。 玄宗龙皇老神在在地喝了口热茶,喟然: “她料到了解救大夏王朝后,上界之尊定会再找下一个替死鬼,也算到了,这个替死鬼就是龙吟岛屿。故而,她瘴气化龙,又有太子血脉,私下一直钻研,直到今日。她的那些防患于未然,救世于水火。” 随即,扭过头悄然拭去了眼尾的热泪。 龙祖惊奇地瞅着玄宗龙皇。 他发觉,玄宗多了一丝忧郁。 像被发妻抛下的小怨夫。 龙非烟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便出声宽慰。 “玄宗前辈,侯爷还会再次来岛的。” “何时来?”玄宗龙皇当即追问:“来多久?先容我去换一身新袍,这衣裳都旧了,你爹也没个眼力见,不知给我换新的。” “?”龙祖嘴角狂抽,无语至极。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又怎知玄宗龙皇还想换新袍的打算? 而在之后的日子里,龙祖与龙非烟都饱受折磨。 便见从前只在岩浆里安稳度日守护岛屿的玄宗龙皇,不晓得是哪根筋搭错了,每日登高,临窗而立,忧郁的眼神时常望向海神大地,似盼故人归。 “玄宗前辈,该休憩休憩了。”龙非烟无奈道。 玄宗龙皇头也没回,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和寂寞的话语。 “小曙光离开的第三天,想她。” 龙非烟:“……” 闲暇时刻的玄宗龙皇,还会前往小宝的寝宫。 这座岛屿,大抵只有小宝会和他一样思念某人了。 小宝却是沉浸于修行学习当中,忙得不可开交。 “玄宗前辈,你怎么了?”小宝摸了摸玄宗龙皇的脑壳,也没发烧。 玄宗龙皇垂头丧气道:“叶尘,我想你娘了。” 小宝滞了一瞬,旋即投入修行当中,不再理会忧愁伤感的孤寡老人,只在心中感慨:原来人在年迈时,也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啊~ 第5191章 楚月回到武侯府后,迅速处理大地事宜。 从军机要事,到大夏王朝的商路往来,以及菩提之地的宗门诸事。 “裘剑痴从通天山域出来了。”萧离将一早得知的消息来。 同行的还有屠薇薇。 屠薇薇修炼一夜,喝了口茶水,说:“万剑山对外宣称,裘剑痴数年来镇压通天山域,世人对其无不是崇敬。其父裘长老同时也出关了,看来万剑山要搞个大的了。” 萧离点头。 “都在传,裘剑痴要登天梯去了,第三执法副队,是给他裘剑痴留着的。” 喻峰死后,副队长一位空悬,各方伺机而动,跟久饿的狼盯着块滴油肥肉似得。 楚月放下手头上有关于剑星司的事务,抬眸望向了屠薇薇、萧离。 “万剑山接连挫败,涉险龙吟岛屿的岩浆一案不说,上官溪的机缘作假,已失人心。此消彼长,我们的剑星司已能和万剑山比肩,就差点中流砥柱的剑客底蕴而已。” 楚月说道:“万剑山想要破局,就只能用裘剑痴登天这一步棋了。” 倾全族之力,护一人登天,护万剑山荣光。 屠薇薇瘫坐着,手肘撑在桌面,掌心托着肉都挤一块的侧脸,幽幽道: “要是剑星司有弟子可以先一步登天就好了。” 萧离则把名册拿出,“侯爷,这里头的弟子,柴门出身,但或可尝试登天。” 从前不进入万剑山的剑客会被打压,因而每一位登天的剑客几乎是万剑山、剑宗双徽同印的身份,登天的同时还能给万剑山、剑宗带来荣光。 这种乌云遮天的打压之下,没有后台的剑客几乎很难出头。 而想要进入万剑山,难如登天不说,即便上山了,也会遇见诸多不公正的事,害得天才陨落,譬如云烈所遭遇的。 “这些人都重点留意,剑星司的资源可部分倾斜,有能力者不可忽视,否则也是不公正的一种表现。” 楚月看过名册点点头,上头的名字她都熟悉,都是些有天赋的好弟子。 “还有一事。” 她交代道:“编造个话本出来。” “话本?”屠薇薇眨巴两下琥珀色的竖瞳。 萧离心领神会问:“上官沅?” 楚月勾唇一笑,“知我者,阿离也。” 屠薇薇嫌弃地撇撇嘴。 “行吧,三人行,终归太拥挤。” 终究是错付了。 楚月挑眉,“这一趟岛屿之行太久,晚上加餐,有肉,你喜欢的猪头肉,荷花鸭。” 屠薇薇两眼放光璀璨如阳,如袋鼠般扑入了楚月的身上死死地缠抱。 “我便知侯爷待我最好了。” 楚月无奈地耸耸肩。 萧离哑然失笑。 楚月:“夜罂师姐呢?” 萧离和屠薇薇对视了眼,皆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情。 经过两人的讲述,楚月才知,她去龙吟岛屿的这段日子,夜罂行军途中捡到了一位男子,那男子失去记忆,蓬头垢面,捡回来洗洗居然别有一番风味,唇红齿白,俊俏阴柔,像小狗一样的乖巧,总是缠着夜罂。 “师姐如何想的?”楚月问。 萧离欲言又止。 屠薇薇:“我觉得,倒有几分动心,对了,小师妹,我要东巷口的猪头肉,好吃点。” “嗯。”楚月点点头,若有所思。 夜师姐若遇良人,她绝不阻止。 就算是废物点的男人,养得起也没什么,秀色可餐亦算是一种价值。 这会儿,夜罂得知楚月回府的消息,亦打算前往武侯府。 “夜将军,你是不是讨厌我?”相貌俊美的男人问。 “不讨厌。” 夜罂摇摇头。 男子把手里的丹药,递给了夜罂。 “这是?” “塑骨丹。” “很贵的,你哪里来的钱?”夜罂皱眉。 “你别问了。” 男子咧开嘴笑,站在晚风里,沐浴着夕阳,特别好看。 夜罂救下他的时候,为他挡下了野兽的一口。 野兽咬哀夜罂的肩膀,差点撕下一块肉,齿痕深入骨头。 “阿澈,我不缺塑骨丹,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夜罂严肃道。 阿澈低下头来,额前一缕碎发垂落,眼角泛起了浅色的红。 他低声失落。 “你为我受的伤,我不能无动于衷。” 夜罂见他嘴里撬不出有用的话,便去询问副将,才查出来阿澈卖了一些血给炼药师,有些丹药需要人族的鲜血才能铸造,但想要在律法允许下取得人族鲜血,就需要自愿贩卖。 “阿澈!” 夜罂大步流星走来,盛怒:“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但我想要你好。”阿澈眸光颤然。 “将军,救命之恩无以言报,我总要为你做些什么,良心才安。我想努力修行,成为顶天立地的人,但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千锤百炼,没办法一蹴而成。只是一些血而已,能值钱就很不错了。最起码这塑骨丹,是我买的。” 眼眶泛红的男子,挤出了一个破碎又温柔的笑容。 第5192章 “塑骨丹我留下服用,日后不可再做这样的事了。” 夜罂妥善地收起了塑骨丹。 她的动作很轻。 正如她的眼神很温柔。 洗干净的阿澈人如其名,干干净净一身白,底色纯良如纸。 他对夜罂的好,更是不计代价。 在此之前,夜罂身边,只有叶楚月、屠薇薇、萧离等人。 而今,多了一位。 “我去一趟武侯府,你好好休养。” “是,将军。” 夜罂匆匆而去。 阿澈面颊的笑脸清澈如许。 仔细看,男子粉嫩的耳根,冒出了滚烫炽热的红,是青年人情窦初开时的怦然羞赧,欲拒还迎。 夜罂身姿飒爽走出大门后,军营里的人都凑在一块说将军夜罂的风流趣事。 养着个粉面郎君在营帐,岂不是风流。 “你们说,夜将军不会真收了那白面小郎君吧?” 三五成群的士兵脑袋挤着,聊着。 “跟了将军,委屈不了他。我们将军何许人也,那可是侯爷近臣,一路打一路生死不弃的战友。” “说什么呢?委屈什么他,我担心将军委屈了。夜将军何等神威,岂能在这凡夫俗子的身上将就?空生了一副好皮囊,总得有真本事才是。” “你有真本事,你去伺候将军呗,不如先用脂粉盖盖你那黝黑的脸皮。” “就是说,将军辛苦征战,有个郎君伺候怎么了,要我看啊,你就是忮忌人家小郎君的!” “………” 阿澈站在人群之后的树下,眸如琉璃,平静地注视着这诙谐有趣的一幕。 他挑了挑眉,转过身去找寻夜罂的身影,只看到一个匆匆忙忙的背影。 “将军,我等你回来。” 青年微微一笑,便进了营帐。 如个痴痴怨怨的盼妻石。 武侯府,晚膳备好,独独东巷口的猪头肉香味俱全,要不是还得等夜罂,屠薇薇早就几筷子下肚了。 “侯爷。”夜罂放下战斧,和楚月拥了一下,互拍肩背。 楚月坐下倒酒,笑着揶揄,“听说营帐来了一位叫阿澈的人?” “嗯,看来侯爷都知晓了。”夜罂问。 “怎么样?” “还行。”夜罂说:“不讨厌。” 于她这样的人而言,不讨厌便是有几分喜欢。 夜罂因为年幼的创伤,一生都在阴霾当中孤独行路。 旁人的几分好,便是遥不可及的一道太阳暖光。 当初的楚月如是。 阿澈亦如是。 她珍惜这些好。 她不辨得如何是情爱,是男欢女爱。 在她仅有的人生里,世上的爱情大抵是侯爷与帝尊那样的。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有着最绝对的信任,毫无一丝的误会杂尘。 然而这太过稀罕,夜罂从不奢盼,但遇到阿澈后,身旁倒有了点烟火气,偶尔也会觉得,有人陪伴倒也不差。 “行了,别说了。”屠薇薇开动筷子,笑眯眯说:“夜师姐,改日带来见见,算是给了他这个名分。” “你那位赵策安,怎么不带来?”萧离问道。 云都第一军的统领赵策安,对屠薇薇情根深种,倒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 屠薇薇撇撇嘴,“男人,只会影响我吃肉的速度。” 说罢,大快朵颐。 她是打心底里对男人不感兴趣。 就算有真挚的爱情摆在她面前,倒不如二两猪头肉来得爽快。 萧离无奈地看着屠薇薇,嘴角又勾起了笑。 “再等等。”夜罂浅笑,“若真有此事,定不瞒着。” “不急。” 楚月喝了口酒。 之后,萧离提起了裘剑痴一事。 “万剑山热闹得很,裘剑痴是年轻剑客们的翘楚,也是榜样,如今又要登天了。” “裘剑痴。”楚月细细说着此名。 屠薇薇把肉吞下去,“裘剑痴这人,倒是神秘,常常以面具覆脸,有传闻说,他八岁那年脸被岩浆烧了,故而相貌丑陋,不敢以真容示面。原先还因此被排挤孤立过,但他的剑道实力太过强大,反而让昔日诽谤他的剑客们为之狂热。” “……” 晚膳结束后,夜罂找楚月要了一回神农丹。 事就是这么个事,不曾瞒着楚月。 阿澈为了塑骨丹去卖血,夜罂担心给他的身体留下病症。 夜罂:“我查看过了,他的身体确实有失血之症,而且派人去查了,有卖血一事,做不得假。” 这是楚月和夜师姐相识至今,师姐头一回拜托她,自然不可能拒绝。 楚月足足拿了十枚神农丹,还说:“还需要什么,师姐尽管提,不管是丹药,还是这上天入地的差事。” 只要夜师姐提,她都给。 夜罂怔住,红了眼眶,旋即在灯火中温婉一笑。 “难不成要小师妹的命,也给我吗?”夜罂问。 “师姐想要,拿去便是。” 夜罂定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 良久,她嗔了眼楚月,“说什么胡诌的话。” 楚月咧开嘴歪头一笑。 正因她知,如若她想要师姐的命,夜罂也会二话不说就拔剑自刎那样果断。 有些情谊和羁绊,早已超出了生命的价值。她敬畏生命,但她更爱师姐。 夜晚的风很凉,师姐的心头却是暖的。 身旁有三两知己好友,又遇到了体己的青年,或许是人生一大幸事。 五更天的万剑山,峰峦淹没在浓稠的夜。 龙清年被万剑山费了很大代价救出来,裘剑痴回到万剑山,就去见了龙清年。 裘长老、上官苍山、上官溪都在密室外等待着裘剑痴。 “龙清年身上的龙族血脉不要有事才好,不然日后如何拿下龙吟岛屿。” “剑痴是山刹以外对龙清年了解最多的人,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吧。” 晨曦时分,戴着鎏金面具的裘剑痴才步履缓慢地走了出来。 身如青松胸悬金印的裘剑痴落座之际,抬起骨节分明的手,长指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俊俏阴柔的面庞。 正是阿澈! 第5193章 “龙清年身上的龙族血脉,保存完好。” 裘剑痴喝了口热茶,“先好好养着,不过,他提出请求,希望见他母亲一面。” 上官溪冷笑。 “那娘们早就死了,只怕要去地狱里见。” 少年清俊的脸和言语当中的字字恶毒,造成了无比大的反差,正如灯火的光映照他一半的脸色,另外半边则深深地陷在阴影,如被深渊的厉鬼所覆。 裘剑痴不由地看了眼上官溪。 上官溪原是风光满面,扬眉吐气。 自从机缘之事被戳穿,跌落千丈。 两相落差叫少年滋生出见不得光的阴郁。 他恨恨地看着眼前的每一处空气。 “见个死人,不难。” 裘剑痴说:“随意用个阵法,制造的幻境,就能相见了。” “裘兄快要登天梯了吧?”上官溪问。 “嗯。” 上官溪阴阳怪气,“裘兄好福气。” 裘剑痴脸色变了一下,恢复镇定。 裘长老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动声色,只微笑慈祥地说:“痴儿着实好福气,得山主和山神看重,日后痴儿纵然登天,也是万剑山走出去的剑客。吃水不忘挖井人,绝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上官苍山笑了笑,“剑痴如今是我万剑山最是光彩夺目的剑客了,总处那边有消息了,第三副队的位置,暂为剑痴所留。只等剑痴登天,登天前最好做一件万众瞩目的事。” 上官溪眯起眼睛看着裘剑痴。 万剑山的资源俱倾斜在裘剑痴的身上,叫他怎么能忍? 他才是万剑山的少主。 这么多的天材地宝,就算喂给一条狗,都能混成狗大将军了,莫说是一个人。 裘长老起身,就要下跪。 “山主之恩,裘某永记于心。” 上官苍山的灵力化作风,托住了屈膝的裘长老。 “老裘,这就没意思了。” 上官苍山皱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当下万剑山正在风雨飘零的动摇之极,剑山刹死于龙吟岛屿,我道正需要一个话事人。剑痴有登天之能,只有他能够带着万剑山摆脱当下的阴影!” 裘长老热泪盈眶。 裘剑痴则是作揖,“山主、山神之恩,剑痴永不敢忘。” “好孩子。”上官苍山露出了一抹笑容,“你记住,叶楚月、龙吟岛屿,都得死。” 裘剑痴:“会有那么一天的。” 上官溪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么一幕。 虚与委蛇的捧场做戏,早就司空见惯。 一个个轻裘宝带的人啊,比那台上的戏子还要技艺精湛,上官溪就差当场拍案叫绝,赏几个银钱了。 上官苍山之流并未察觉到少年的变化,正在商榷重要的事。 “痴儿,你这次在夜罂将军身边,可有查出什么?”裘长老问:“曙光侯重伤于榻,闭关不见客,可是真的?” 裘剑痴皱眉,“不好说——” “辛苦裘兄用舍身用这一出美人计了。” 上官溪嗤了一声,“委身下界来的女子,受了不少苦吧。” 裘剑痴眸色饶有深意地看向了上官溪。 “夜罂将军固然是下界而来,但她顶天立地,民间颇具声望,又是曙光侯生死与共的战友。就算委身于她,我也不算委屈。” 初遇夜罂将军,翠微冷烟,正是天光将亮之际,危险当中,夜罂骑着高头大马率领军队踏出迷雾,就算作为敌对阵营,裘剑痴也不得不承认,夜罂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将军,也是一个了不得的女子。这一出美人计,他得控制自己摇摇欲坠的心。 第5194章 “痴儿!”裘长老拢起花白的眉峰。 “祖父安心,孙儿自有分寸。” 裘剑痴低下了头颅,心底的涟漪微起。 “你心中有数就好,等你登天梯了,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其祖父严厉道。 上官苍山则说:“域外天南,永夜一角,到时执法队会遇到点麻烦,剑痴及时赶到就行。然后登上天梯,顺理成章成为第三执法副队。”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之事,只待东风。 裘剑痴将会是近来灰败的万剑山,冉冉升起的一道紫微星。 上官苍山和守护山神,将诸多的希冀,都寄托在了裘剑痴的身上。 上官溪闷哼了一声,冷笑着走了出去。 踏至玄关,眸色阴冷湿寒地看了眼裘剑痴。 裘剑痴面不改色。 上官苍山无奈道:“溪儿机缘消失,难免有些躁郁,别往心里去。” “日后剑痴还要辅佐少主的,少主并无恶意,晚辈不会记在心上。” 上官苍山很满意裘剑痴的回答。 对于孙儿上官溪的事,也叫他一个头两个大了。 …… 上官溪闷闷不乐漫步在万剑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阿姐上官沅所在的峰峦,目光闪躲几下,还是打算离去。 转身之际,后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溪儿。” 少年身形僵住,如木头桩子。 上官沅身穿布衣,微微一笑。 “阿姐?”少年红了眼眶。 上官沅来到少年的跟前,将一颗雪酥糖放在了少年的掌心。 “听说你睡不好,吃点糖吧,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雪酥。” 少年闻声哽咽,阿姐的眉目在视野里被泪水模糊,朦胧了清瘦的身影轮廓。 “祖父到底要以万剑山为己任,你就算不喜欢裘剑痴,也不该怒形于色。他将会是万剑山最有出息的人,是因为他有崇高的天赋。溪儿,他是对你有利的部将,只要他活在世上一日,他都会是万剑山的太阳,庇护着万剑山。你可知?” 上官沅所说苦口婆心。 身如蒲柳的她,一阵风都能吹走。 眉间忧愁,似为族中弟弟熬断了肝肠。 上官溪一把甩开她的手,把雪酥糖重重掷在了地上。 “上官沅!” 少年怒目圆瞪,狰狞喝道: “就连你也觉得,他裘剑痴是个天才吗?你难道不信我曾得到了上古人皇部下战将的机缘?你可知我见到了月光下的神女,我距离万众瞩目的巅峰只有半步之遥!在裘剑痴出来前,我分明才是万剑山的太阳!人人都崇拜我,敬仰我。当我机缘消失,那些崇拜的山应声而塌,敬仰的海干涸枯竭!要我说,裘剑痴就是个废物!” 上官沅不言,静静地望着少年。 她拧眉,一巴掌打在了上官溪的脸庞。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剑痴师兄!” 少年捂着脸,嘴角溢血,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姐。 倏地,他五指如爪一把擒住了上官沅的脖颈,提着弱不禁风的上官沅往前直掠,直到上官沅背部撞到了粗壮的梧桐树干,发出了一声炸耳的闷响。 上官沅脸色登时惨白如纸,唇齿溢血,平静又失望的目光刺痛了少年的眼,手中力道不断加重,欲将幼年最亲近的阿姐给掐死。 第5195章 上官沅近乎窒息,眼角低垂着泪。 生死一线的时刻,她的脸上都不曾出现丝毫扭曲,只噙着泪地看向弟弟。 少年心口猛震,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触电般松开了手,往后退了数步,惊恐地望着上官沅。 “阿姐……” 上官沅扶着梧桐树无力地屈膝跪下,手捂着深红的喉咙咳嗽不停。 她扯着唇,虚弱地笑了笑。 “你给裘师兄提鞋都不配。” 少年咬牙切齿,愤然离去。 仇恨的火种彻底被上官沅点燃。 上官沅看着少年转身而去的背影,痛苦破碎的神情逐渐恢复清明,眼神凉薄如水。 ——溪儿,请开始你自掘坟墓的人生吧,那是阿姐为你亲手打造的棺木。 却说上官溪当晚请裘剑痴饮酒,又是赔礼道歉,又要称兄道弟。 几杯酒下去,裘剑痴脸色不对,捂着胸口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上官溪陡然间就变了一副嘴脸。 “少主,你对我下毒。” 裘剑痴瞠然。 上官溪拿出牡丹纹的帕子擦拭银光锃亮的匕首,冷眼睨着裘剑痴。 “剑痴师兄,要怪,就怪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你家祖父,当初不过区区一卑贱的卖油郎,得我祖上赏识,才有了今日的滔天权势。” “师兄能在万剑山光风霁月,万人之上,俱仰仗于上官一族的施舍。” “谁叫你给脸不要脸,竟敢在我面前卖弄!” 锦衣华服的少年说着,阴毒毕现于俊秀的眉眼。 上官溪手握匕首,一匕首扎进了裘剑痴的心脏。 裘剑痴眼底深意渐现,流转着戏谑的微芒。 “刺啦!”上官溪拔出匕首,血液飞溅在自己的衣袍上,却疑惑裘剑痴心脏中了一刀,为什么生机还没流逝。 裘剑痴冷笑。 他不死。 因为那匕首没插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心脏,长在右侧。 上官溪即将又一匕首下来。 “山主,救,救我……” 裘剑痴捂着流血的左胸腔窟窿,颤颤巍巍的腿往外逃。 上官溪设下的禁制被他用法宝撞开。 满山的弟子都看到往日玉树临风的少主追着裘剑痴砍。 热闹喧哗一片,四下讨论之际无不是倒抽冷气。 山巅。 小院。 上官沅步履平缓踏出,拢着紫黑的披风,站在稠色的夜,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喧嚣与灯火。 少女苍白如纸的脸,徐徐绽出了一抹从容冷静的笑容。 “一个狗脑子,仅仅凭着男子身份,就想把我的少主之位给占据了。” “因果轮回,乾坤无私,上官溪,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 她不甘不愿,俯首苟且偷生。 蛰伏十载,就是为了看上官溪和上官苍山从高山之巅跌落的。 神坛上虚伪的神格终要在烈阳下碎为齑粉。 “裘剑痴,去死!” 上官溪虽然很慌张,但事已至此,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裘剑痴跌倒在地,满脸惊慌。 身后的少年匕首高高扬起,用足了力道朝裘剑痴的后脑勺扎去。 誓要把裘剑痴的颅骨给扎穿才肯罢休! 千钧一发之际,裘长老、上官苍山等万剑山高层骨干集体出现。 裘长老一挥雪白拂尘,千金光罩护住了唇齿吐血的裘剑痴。 匕首扎在固若金汤的光罩,纹丝不动,连个裂痕都凿不出来。 光罩的金芒倒映在少年快要扭曲的脸。 他抬起眼惶惶然地看向诸多长辈,活像是来索命的厉鬼。 “逆子!蠢货!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吗?”上官苍山气到头晕眼花,一挥衣袖,巴掌凌空打在了少年的脸上,打得上官溪牙齿混合着鲜血喷出,脸骨都差点裂开。 第5196章 “祖……祖父……” 上官溪红着眼睛,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惊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猛地丢下了匕首,可怜巴巴地看着祖父。 “混账东西,你居然想杀了你裘师兄。”上官苍山闭目,深感无奈。 脑子疼到快要爆裂。 从前的小打小闹他不放在心上,但上官溪这一回太过分了,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弟子亲眼目睹,如若他想要包庇上官溪,就连他这个山主位置都要岌岌可危了。 还不能让山上老臣心寒。 裘长老泪水盈眶,哽咽道: “山主,定是剑痴的错。” 言罢,一脚踹在狼狈的裘剑痴身上。 踹得裘剑痴又吐了口血,强撑趴着。 裘长老的拂尘摔在裘剑痴的面颊。 “蠢货,还不老实交代,你做错了什么,才引得少主勃然大怒。你若没错,少主又怎么会对你下死手。定然是你的错!” “祖父,是孙儿错了。” 裘剑痴擦去嘴角鲜红的血迹,匍匐跪地,低着头说:“是孙儿不好,是孙儿先对少主动手的。” 裘长老还要踹过去,被上官苍山拦住。 上官苍山哪能不知,裘长老是想维护万剑少主。 可他上官苍山若真的视而不见定下冤案,只怕上官苍山和裘剑痴都会对他失望透顶。 “不必护着这孽种了。” 上官苍山深吸了口气。 刹那,便苍老了许多岁。 从叶楚月成为曙光侯,他便觉得自己不如从前风光,总是力竭、疲惫。 有时在午夜,还会弓身坐在床前,思量着这天下,是不是已经成为年轻人的天下了。 而他,已经老了,疲惫于无休止的挫败。 “上官溪,你对同门暗下死手,不配为万剑山少主,去祠堂好好思过吧。并且把日后山门分发给你的悟道丹,统统送往剑痴,作为你的赔礼道歉了。” 悟道丹对于万剑山的弟子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枚丹药。 上官溪摇头,大口喘气。 他爬到了上官苍山身边,抱着上官苍山的腿,仰头流泪,凄厉哀嚎。 “祖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万剑山的少主了!” 上官溪绝望地瘫倒在地。 裘剑痴和裘长老暗暗对视了眼,掩下了各自的心思。 之后,上官溪被丢进了祠堂禁足思过。 祖父原想等过段时间,再为上官溪谋划。 却不曾预料,昏暗祠堂里的上官溪,把祠堂里祖宗的牌位给砸了。 上官苍山得知此事,匆匆来到祠堂看到满地狼藉,两眼一黑吐了口血,当众晕厥了过去,颤然的手指了阴暗少年半响,终是跟着人一起软趴下去。 “祖父,是你逼我的。” 少年咬牙切齿,愤恨地看着被急忙抬走的上官苍山,咬碎了后槽牙,把恨意都吞进肚子里。 上官苍山缠绵病榻时,裘长老的峰峦之上,前厅灯火正亮,人影绰约。 “沅小姐深居闺阁,却能三言两语拨弄山门之事,裘某佩服。” 尚在养伤的裘剑痴脸色发白,冷漠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女子。 另一侧,裘长老则是老神在在落座。 上官沅摘下了覆首的斗篷,眸色冷冽,捧着杯盏喝了口热茶。 裘剑痴又道:“若无沅小姐的推波助澜,上官溪只怕不会对我下死手。” “我那个蠢货弟弟,如何能杀得了裘师兄?但他空有大志而无谋算,更无容人之雅量,有这么一个人做少主,裘师兄只怕酣睡之际都要被梦魇缠身吧?与其被他日日惦记,不如让他吃个大亏。” 上官沅祥和宁静,抬眸望向裘剑痴,“我不过是看出裘师兄的眉间忧愁,故而料算,便盼望师兄的登天路无后顾忧。” 裘剑痴深深地凝视着上官沅。 上官沅的天赋不在他之下。 但因为声望太高,硬生生被上官苍山折断了羽翼。 要是从前的上官沅,他裘剑痴都得暂避锋芒。 奈何折断了羽翼的鸟兽,不过是一介废人,又是个女子身份,还妄想做万剑山的少主。 “沅小姐想要我做什么?”裘剑痴明知故问。 上官沅微抬下颌,初见王霸之气。 她说:“让我做万剑山的少主。” 裘长老皱眉,“沅小姐,你的才能世人有目共睹,但今时不同往日,山主对你多有微词,只怕难以服众,更难服的,是小姐你的祖父,上官山主。” “祖父老了,弟弟废了,上官一脉,舍我其谁?” 上官沅站起来,转身之际袍摆划出凌厉漂亮的弧度。 她冷寂的眼神,扬起了名为野心的炽热火焰。 回头时,便说:“若上官溪成为山主,定容不下裘氏一族。但我敬英才,如敬神佛。是,我的羽翼血肉被祖父亲自折段,故而,我希望裘家,能够成为我上官沅的血肉。助我一臂之力,而我必然馈赠裘氏,如待血亲!因我孤立无援,行于水深火热之地,便永生铭记每一份雪中送炭!” 她朝着裘长老,弯下了腰肢作揖,无比的虔诚。 第5197章 裘长老喝茶的动作止住,意味深长地看着作揖的少女。 她在良夜里温婉,敛起锋芒。 但看她自幼年长大的裘长老清楚,这一副纯良的皮囊下,尽是打不折的反骨。 “沅小姐,对于此事,裘家的风险很大。” “风险与机遇并存。” 上官沅说:“上官溪眼里容不下裘家,我尊裘家为师长,为叔父一辈。两相权害取其轻,我想,裘长老和师兄定然清楚。我知长老顾虑,对祖父而言,我一介女流,难堪大任,家中若还有个兄长弟弟,我定不会往前走出来引起风浪朝自己。但上官一脉已无能够肩扛重责的人,而我,纵是女流,身上到底还是流着上官一脉的鲜血。” 裘家爷孙还在考虑。 上官沅坚定道:“我可在此发誓,此生不嫁人,只招赘。若长老和师兄担心有人居心叵测来入赘,是为了图谋万剑山。我可在招赘生子之后,送夫婿去往万里之外。” 裘剑痴不由多看了眼上官沅。 少女的眉目还有些青涩稚嫩。 但那一双眼睛,比夜晚的灯火还要闪烁。 他到底是少看了这个差点被血亲祖父打断脊椎的师兄。 “女子向来有妇人之仁,容易为情所困,嫁作他人妇,便是他家的人,老朽虽不是上官一脉的至亲,但裘家依附上官一族,是忠实的臣子,不得不才多考虑一二。” 裘长老走上前托着上官沅肩膀将她扶起。 “沅小姐莫怪。” 老人一派慈祥。 上官沅露出了笑。 “长老可愿做沅儿的羽翼?” “是裘家荣幸。” 上官沅笑容灿烂,倒似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自此,万剑山裘家,臣服于被囚在山峰小院上被偷走天赋和声望的女孩儿。 上官沅重新披好斗篷走进冷风,嘴角扯开了一抹清浅的笑。 却说裘剑痴,思忖良久还是对祖父问道: “祖父,当真要认上官沅做主子?” 裘长老捋了捋胡须,笑了笑,“山主过段时间,还想扶上官溪为少主。如沅小姐所说,上官溪容不下我们。以沅小姐的天赋,就算扶她为万剑山主,也不过是个任人搓圆揉扁的傀儡。届时,你又登上天梯,成为第三执法队的副队,裘家掌握上官沅,这万剑山,不就得改姓裘了?” 裘剑痴眉峰几不可见地抖动了下。 如他心中所想,亦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沅小姐到底是女流,还是个孩子,还天真着呢。” 裘长老胜券在握,“说两句好听的话便就信了,却不知想要成为万剑山的主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裘剑痴低头喝了口茶。 裘长老抬眼。 “对了,夜罂将军的事,暂且不可告知沅小姐。” “孙儿知晓。” “你该不会,当真喜欢上那夜罂了吧?” “孙儿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 “孙儿——不会!” 裘剑痴最后的声音,说得斩钉截铁。 白发如雪的祖父满意地点点头。 没人听见,裘剑痴有些乱了的心跳声。 他皱眉掩饰,饮茶又一壶。 第5198章 武侯府,楚月等人刚得知上官溪被废了少主之位。 屠薇薇扯了扯唇。 “这上官溪莫不是受了刺激,众目睽睽之下要把万剑山的天才苗子给诛了。” “屠师姐说得对,他就是受了刺激。” 楚月饶有深意道: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裘家一脉又野心勃勃,才造成了如今局面。” “小师妹,我们要不要浑水摸鱼?”夜罂问。 “当然要。”萧离靠在梨花木椅上,用帕子擦拭着锃亮的刀刃。 楚月点头,“动用所有势力,把上官沅才配当万剑山少主的消息传出去。并把上官沅、上官溪昔年旧事编成话本,拓印出去的同时,各地茶楼的说书先生,也别忘了。” 楚圆圆来到她麾下后,提起过上官沅是个有野心的人。 上官沅虽被关在院子,却藏于人后运筹帷幄,拨乱风云。 她从未在人前恼过是非,以至于剑道的修行者们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位天才,泯然众人矣。 上官溪机缘被夺出糗的那天,上官沅站在人前,立在上官苍山、上官溪之流的对立面,并不是一时兴趣。 她想被曙光侯看到。 她有一颗不屈之心,她愿意随时站出来。 “永夜领域出了点事,执法队已经过去了,这是龙队长和林野队长传过来的消息。” 萧离把信递给了楚月看,“可能跟万剑山有关。” 楚月拆开信,一目了然。 “裘剑痴想要成为第三执法队的副队,在登天前后的日子里,总得再做出点服众的事才能行。” 她把信放下,起身懒倦地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望向了夜罂。 “诸多事都得放下,说好了云天茶楼,我做东,喊上那位名为阿澈的少年,一道来。” 夜罂面颊,难得一红。 傍晚。 云天茶楼。 楚月几个都在,就等夜罂和阿澈了。 屠薇薇:“小师妹,那阿澈挺不错的,生得人模人样,又会做人事,挺好的。” 楚月临窗坐在凤纹团垫,无奈地看了眼屠薇薇。 她这屠师姐,夸人都不知从何说起。 漂亮的话从师姐嘴里说出来,都变得很损了。 但屠薇薇麾下的那一支军队,绝对是所向披靡的。 军队的士兵们原先都不服屠薇薇。 奈何屠薇薇是个武痴,沉迷战意,硬是让一群四处征战的士兵们服帖了。 “屠师姐,阿澈偷偷给你送美味佳肴了?是肉还是酒?”楚月问道。 屠薇薇惊讶,“小师妹,你怎么知道的?” 楚月笑出了声。 萧离亦笑。 “屠师姐,心事都写在你脸上了。”萧离调侃。 屠薇薇摸了摸脸,看向了菱花铜镜,一脸的疑惑,满眼的无邪。 “哪里写了,没啊。”屠薇薇撇撇嘴。 好吧。 她承认。 那阿澈带了不少民间美食过来,深得她心。 当然,她不至于为了两口吃的出卖夜师姐,也是见阿澈有几分真心,夜师姐难得遇到个体积人,长得还不错,还给她带佳肴。嗯,挺好的,她才不是为了吃的。 “嘎吱。”雕花漆门被推开,夜罂带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阿澈走来。 阿澈眉目青涩稚嫩,生得又俊秀,一看就是个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虽羞赧腼腆,但行止间,依旧透着几分贵气。 少年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长衫,肩膀削直,红唇菲薄,有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眸,却不曾含情,反而纯粹、懵懂,是初入人世尚未被修行一道毒打过的清澈,羊脂玉般的肌肤白里透红,倒叫人想拢在怀里蹂躏疼惜,好在少年肩背挺直,不曾有卑微风尘感,只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楚月初次见到阿澈。 是个可人儿。 第5199章 “这位便是阿澈了?” 楚月放下杯盏,打量着同夜罂进来的少年。 “阿澈见过侯爷。” 少年倒是不卑不亢地行起了礼。 “多大了?” “十七。” “挺好。” 楚月笑容和煦,“都是自家人,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便是,坐吧,别拘束。你既是夜师姐的人,便就是我们的人。” “阿澈感激不尽。” 少年红了眼眸。 入座后,少年总是悄然地打量着楚月。 他听说过关于曙光侯的传说,而今却是头一回见到。 坊间,流传着曙光侯的种种。 有人说,那是个只有匹夫之勇的莽妇。 也有人说,她是从下界来的恶鬼,却朝人间洒落曙光。 还有人说,她就是个英勇的战士,是守护着海神大地和下界故土的定海神针,是不可动摇的脊梁。 …… 若论实力,如今的曙光侯大不如前了。 从前拼着一腔孤勇,总能连续突破。 元神重创,和废人有何区别呢? 少年心中不禁想到。 “屠师姐,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楚月嗔了眼屠薇薇。 屠薇薇笑吟吟地扬起脸,“味道不错,整挺好。” 萧离、夜罂紧跟着笑了。 楚月:“阿离,天气转冷,你多穿点御寒的衣物。” “好。”萧离饮了口酒。 阿澈在桌上很少开口。 夜罂为他夹菜,是他平日里喜欢吃的。 阿澈扭头,却只能看到夜罂戴着面具的侧脸。 “裘剑痴如今是海神大地最为热议的剑客了。”夜罂蹙眉,“剑星司须得尽快培养出能够登天的人才对。” 楚月点头,“事不宜迟,否则剑星司始终要被万剑山压一头。” 阿澈听到裘剑痴之名,目光闪躲了一个瞬间,很快就归于平静,眼观鼻鼻观心的自在稳重了。 “我已经有人选了。”楚月虚眯起眼睛,和方才的如沐春风不同,此刻尽显锋锐,王霸之气毕露,当真称得上诸天殿封侯了。 阿澈闻言,心惊肉跳的。 他还想往下听,却也知自己的存在属于一种不合时宜了。 于是,他站起身,低着头。 额前乌黑碎发轻微遮住了琥珀般清澈剔透的眼眸。 “事关重要,我就不听了。”少年乖巧懂事。 他转身要走的刹那,夜罂紧紧地攥住了阿澈的腕部。 阿澈愣愣地看向了夜罂,始终不曾看到正脸。 夜罂不语。 楚月浅笑着说:“既是自己人,无伤大雅。” 阿澈犹豫着抿唇。 夜罂:“坐下。” 阿澈:“是,将军。” 少年重新入座,垂首一言不发。 屠薇薇:“小师妹,是何人选,说来听听。” 楚月挑眉,往后一靠,双手环胸,则道:“不急,轻易不出山,出山登天去。既有人选,当然要打他裘剑痴一个措手不及。裘剑痴急于登天,倾吞万剑山资源,无非就想要第三执法副队的位置。再拖久点,煮熟的鸭子可就要飞了。” 阿澈指尖微颤,按捺住狂跳的心脏。 就连他登天后要去当第三副队的事,曙光侯都一清二楚了? 还好,还好,不虚此行。 这一出美人计,怕是要有大收获。 第5200章 夜幕低垂,月凉如水。 饭后。 阿澈与夜罂走在长街之上。 “夜将军。”阿澈问:“侯爷很器重萧将军与屠将军?” “嗯,都是一起征战多年,生死不离的战友。” “那你呢,侯爷对你好吗?” 当夜罂眸色冷锐看不过来,阿澈神色一变,低下头说:“抱歉,将军。” “你很在乎这些?”夜罂问。 阿澈轻吸了口气,方才小心翼翼道:“侯爷既是界主所封的武侯大帅,又是诸天殿封侯,她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侯爷。而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希望她能待将军,多一些好。我也知侯爷肩负重责,心系苍生,以天下为己任。将军,是我自私了。我不是个兼济天下的人,我独善其身。我眼里没有天下,只有将军。” 说罢,少年缓缓地扬起了脸,尤其是一双清澈泛红的眼,蕴满了赤子真情。 长街华灯似火,映在少年俊美的脸庞。 那是如仙人如王侯的一张脸。 常含悲悯之情。 这份悲悯,疼惜,独属于夜罂一人。 少年是美丽的珍宝明珠。 是独一无二的明珠。 “侯爷待我,很好,日后不可再提。” “是,将军。” 阿澈殷红的唇畔挽起了灿烂的笑。 夜罂行走在热闹街道,却有些失神了。 像阿澈说的那样。 她、萧离、屠薇薇之中,楚月对萧离是最好的。 不仅仅是外在表现,还是信仰与羁绊造就的感情,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 再其次,便是屠薇薇。 屠薇薇不是个有心眼的人。 就像是一把 自白骨如山流淌而过的血迹斑斑的刀,幻化出来的人形。 眼里只有无穷尽的战斗。 就算死在路上都是酣畅淋漓一壶酒此生不留遗憾。 不觉间,夜罂眸底笼上了落寞之色,被浓厚的睫翼遮去。 等她回过神来看向四周,才发觉阿澈不见了,担忧不已。 “阿澈?”她下意识喊道。 阿澈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要是被自己的仇敌寻去,怕是少不了剥皮割肉。 长街热闹依旧,无人 回应她。 夜罂心脏登时跌入低谷,脸色很白很冷,变化很大。 身体都有些僵。 “啪啪。”瘦长洁白的手拍了拍夜罂的肩膀。 她回头看去,便看到少年捧着采摘来的一束花,在姹紫嫣红之中对着她咧开嘴笑。 夜罂恍神之际,少年把买来的发簪递给了她。 是罂粟花雕刻而成的簪子,红得鲜红,脂玉般剔透。 “你去,买簪子了?” “将军喜欢吗?” 少年点点头。 夜罂眼梢边沿,蔓延开了淡淡的红。 她是个稳重的人,并不喜太多的喧嚣,也没有过多的情绪波澜。 而这一刻,长街的喧嚣妙不可言,心头的惊涛骇浪乘风而起。 “嗯。”她想要接过罂粟花的簪子,少年却擅自做主,把簪子插在她的发间。 又把一束花放在了夜罂的怀里。 夜罂的唇角,终于咧开了笑。 而远方的高楼之上,楚月靠坐在栏杆,交叠起修长的双腿。 栏杆内侧,则是屠薇薇和萧离。 三人登高,皆看着人群之中犹如佳话的那一幕。 屠薇薇撅着臀部双手撑在栏杆,眨巴两下狸奴似得竖瞳,问:“小师妹,这阿澈,如何呢?” 楚月勾唇,“生得不错,是个可人儿。” 屠薇薇撇撇嘴,“人如何呢?” 萧离说:“人心隔肚皮,自要日久见人心,哪是见一面就知其秉性的?” 屠薇薇翻了翻白眼,“谁说没有?我一看到小师妹,就想追随小师妹去浪迹天涯了。” 似是想到什么,屠薇薇的话戛然而止,讪讪然地看向了楚月。 楚月挑眉,耸耸肩,无奈道:“不知是哪位师姐欺负新人,险些置我于死地。” 屠薇薇做贼心虚看向别处,声音弱了弱,“那不是,还被你斩去了半截手掌嘛。” 是了,硬要说因缘际会,便是那断掉的半截手掌倒在血泊。 “那换句话说,只有强者,才能让我屠薇薇臣服。”屠薇薇用胳膊肘碰了碰楚月。 楚月低低地笑。 屠师姐。 这诸天神佛,虚伪上界,比我强者数不胜数。 但你,从未离我而去。 …… 第5201章 一阵勾人的浓香,从长街飘向了高楼栏杆。 勾着屠薇薇往前伸了伸脖子。 “是荷记的荷叶鸭,还有猪头酥!” 屠薇薇两眼生光,就要翻身跃下。 萧离急忙拦住。 “屠师姐,你的胃,可吃得消?这才用过膳,师姐不曾少吃。” “人生苦短,及时寻乐。” 屠薇薇咧开嘴一笑,忙去寻那味道正宗的荷叶鸭和猪头酥了。 “猪头酥?” 楚月皱眉,眸底闪过疑惑。 她还是头回听到猪头酥。 “别说了。” 萧离哭笑不得的无奈。 “小月姐姐,你有所不知,油酥糕点,多半甜油而成。” “近来,临山东街巷的珠帘糕点铺,将要倒闭。” “于是那店铺掌柜,不破不立,冥思苦想三个昼夜,决定一改常态。” “他的糕点,用猪头肉而做,绝对是非同凡响。” 奈何做出来后无人问津。 好些个客人都捏着鼻子远去。 从黎明等到黄昏的掌柜,正打算弃食从医时,屠薇薇如天神降临,竟将一笼屉的猪头酥俱买干净,并当着掌柜的面,全部吃完! 正所谓,高山流水觅知音。 珠帘铺前盼将军。 屠薇薇竟凭借着一己之力,把这珠帘铺的猪头酥带火了。 每逢相见,掌柜和屠将军都要隔着笼屉的厚烟深情相顾。 恰如伯牙子期,倾盖如故。 “将军!你来了!” “嗯,付掌柜,我来了。” “将军,这是给你留的猪头酥,配上这新酿的花雕酒,味道更甚。” “不错,不错。” 屠薇薇喝一碗花雕酒,吃一口猪头酥。 人生慢慢之灿烂,不过如此。 胃里充实。 灵魂曼妙。 楚月远远地看着珠帘铺前矮凳上喝酒吃酥的屠薇薇。 又看了看另一边漫步同行的夜罂,不由弯了唇角。 萧离感慨,“谁能想到,屠师姐差点儿把珠帘铺的付掌柜收入房中。” 楚月挑起眉梢,笑容愈发浓郁。 经萧离所说,楚月又得了这一档子的事。 她在龙吟岛屿处理岩浆诸事的时候。 屠薇薇觉得那猪头酥尤其好吃,又觉得人间动荡不安,怕那付掌柜八字命不好,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竟想把付掌柜收入房中。 如此一来,顿顿有猪肉酥吃,岂不美哉? 哪知那付掌柜说:“甲戌年甲辰日,我妻病故,恕我不能跟将军回去,我心有所属。” 屠薇薇便摆了摆手。 “也罢,君子不强人所难。” 等等。 屠薇薇脑子灵光一闪。 她屠薇薇算什么君子咩? 罢了。 小人也不强人所难呗。 后来,屠薇薇给付掌柜送了点灵丹妙药和武道秘技,希望他强身健体保全自己和那新鲜猪笼的猪头酥。 “付掌柜,再来一壶花雕酒。” “好嘞,将军。” 付掌柜把热好的花雕酒送上来。 “付掌柜,你亡妻的忌日是哪天,定要把这猪头酥和花雕酒送去。”屠薇薇真挚道。 付掌柜目光有点闪躲。 提及亡妻,颇有些做贼心虚。 他哪有什么亡妻啊。 那都是骗屠将军的。 天知道,屠将军为了吃猪头酥,竟要把他纳入门中。 这样一来,他给屠将军做的猪头酥,还收不收钱呢? 付掌柜是个商人,当然分得清其中的利害关系,故撒了个小谎。 “啊 ,好的,屠将军。”付掌柜笑得比哭还难看。 瞧见这一幕的楚月,长指扶额,月下倚栏,低低地笑了笑。 第5202章 屠薇薇吃饱喝足,同楚月、萧离踩着月光,走在无人的街道。 “有时觉得时间很长,有时又如白驹过隙。”屠薇薇感慨。 萧离打趣儿道:“旁人是饱暖思淫欲,师姐倒是好,饱暖有诗欲。” 楚月垂下睫翼,满眼的笑意如倒映在江河的火树银花。 “师姐。” 她看着感慨万千的屠薇薇说:“可是用膳进食之时如白驹过隙,撑后又方觉漫长难捱?” 屠薇薇干咳两声,揉了揉圆滚滚的将军肚,不自然、别扭地看向别处。 几人一同,难得的轻松惬意。 如同回到了当初在神玄学院的时光。 “那阿离你说,时间是什么?”屠薇薇哼哧哼哧。 “时光……” 萧离停下脚步,也收起了笑。 她抬起头,看向漫天的繁星,不够灿烂。 片刻,才道:“大抵是一把杀死相遇的刀。” 这把刀,将过去彻底地分裂,又叫人总是怀念。 怀揣着故土行走的,不只是楚月。 萧离有时也会想起,那位叫做萧天佑的将军。 东篱城前阿兄的坟冢。 留在虚空的冷清霜。 等等…… 刀将人生的路一分为二。 里头的人出不来。 出来的人,进不去。 楚月默然不语,她鲜少提起自己的怀念,只埋头苦干。 因为她清楚,只要她再强一点,她距离故人,就越近一些。 终有一日,海神下界的全部修行者,都得以重见天明。 等到那时。 下界的武者们,不再是被人踩在脚底俯瞰的蝼蚁。 是生生不息的信仰在轮回的昼夜里擦出来的火花。 迟早于诸天万道的门前绽放,惊艳这俗世的眼。 “那要我说,时间就是钝刀子割肉的刀,杀不死人,又叫人煎熬。”屠薇薇说。 尤其是在她等猪头酥出屉前的那一段时间,格外的漫长、难熬。 楚月笑了笑,几人之间,屠薇薇向来是没心没肺的。 甚至有一部分跟着屠薇薇的士兵们,都觉得屠薇薇是个空心人。 但楚月清楚,屠薇薇有着浓烈的感情,但却很少宣之于口。 师姐不怀念故土的人,跟着她走后就不再回头看,是因为屠薇薇从前的世界里,每个人对待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只有无休止的利用,将这份天赋给利益最大化。 乌云遮去月光。 孤独的长街,又萧瑟几分。 屠薇薇墨发轻扬,侧目看向了楚月。 “小师妹,我要做长命之人,陪你,陪你们,捱这钝刀子割肉。” 说着,便咧开嘴笑。 平日里的竖瞳,像夜晚的猫咪,成了琉璃、琥珀般的瞳仁,快要溢出温柔的光来。 “好,那定要言而有信。” 楚月伸出手,萧离把手掌搭了上去,如同签订了某种契约。 “说什么呢?”慢一步追来的夜罂,毫不犹豫将手掌放了上去。 “屠师姐,就等你了。”萧离说道。 屠薇薇双手背在身后,哼唧唧往前走,撇嘴: “幼稚。” 行至树影下的她,背对着几人摆摆手。 “知道了,我会言而有信的。” “我屠大将军的命,阎王爷还不敢要。” “再说了,我可是曙光侯的人。” 楚月几人无奈一笑。 屠薇薇没把手掌如契般盖上来,楚月则想把自己的另一只手盖上。 这世上既有鬼神之说,那师姐的命,我来盖。 阎王若要师姐的命,来找我讨吧。 然,就在她把手盖下去时,萧离、夜罂都把第二只手盖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的,三人的手,充满力量地重叠在了一起! “小师妹。” 屠薇薇想说什么,回头的时候,恰是乌云消弭露出月光之际。 银辉洒落,她看见手掌交握的朋友,眼睛热了几分。 “嗯?”楚月挑眉回应。 屠薇薇:“等我打几个胜仗,能不能让那个羽老头儿,给我来个特别的封号。” “师姐要什么封号?” “帝霸!就叫我,帝霸将军!” “………” 萧离率先说话:“不要,太俗了,太丢脸了。” 第5203章 “大俗即大雅,阿离,你不懂嗷。” 屠薇薇在夜色里挑起一根修长的中指,犹如摇头般晃荡了两下。 萧离还是很嫌弃帝霸将军之名。 坊间的二流话本,将军名字都不会这般俗气。 她家师姐倒好,奉若瑰宝,真叫人脑壳子大。 楚月眉眼噙着潋滟温柔的萧,嘴角的弧度越发粲然,上前哄小孩般说: “好好好,屠大将军,寿比王八。” “错了,是帝霸将军。” “帝霸大将军,寿比王八。” “小师妹,你才王八。” 屠薇薇后知后觉,手里的拳头还没打在楚月肩膀,就见对方已经跃然远去,便追在后头围绕着夜罂、屠薇薇转圈圈儿打。 深黑的夜有点冷。 几人一行,数载同伴,便不觉孤寂了。 吵吵闹闹的回到武侯府已是晨曦,便马不停蹄处理起各自的事务。 自从楚月成为武侯大帅接手军机,四方都等待着一团乱糟糟。 奈何想象中的乱并未出现,楚月处理得有条不紊。 这也并非她一人的努力,而是夜罂、屠薇薇、萧离、楚圆圆等人共同的结果。 “屠将军,你的信。” 屠薇薇一身冰冷甲胄,赳赳昂昂进了营地,就接过了这封信。 “又是云都来的信?”她问。 士兵回:“是第一军统领赵策安寄来的。” 赵策安每隔几日,就要送一封信来往军营。 说来也是好笑。 万剑山、元族等势力,都在暗中盯着武侯府、军营将军们与各处的来往。 自然就盯上了赵策安的信。 第一封信: 「屠将军,云都下了一场雨,子午楼下摆起了肉包摊」 第二封信: 「屠将军,今晚的月光甚好,一如当初。」 第三封信: 「屠将军,你用过早膳了吗?」 不论万剑山还是元族,都在翻来覆去研究赵策安的信。 诸如此类的实在是太多。 起初都还以为是什么机密文字,几十人对着信的内容,竟一个字一个字的钻研了一段时间都,皆顶着乌青疲惫的眼圈,给出了统一的结论。 这云都第一军统领赵策安的脑子被浆糊了,追女人都不会追。 而新的一封信被屠薇薇拆开看。 内容颇为新奇。 赵策安:屠将军安,凌秋远想你了。 屠薇薇皱着眉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眼神冒出大大的问号。 反倒是凌秋远来寻赵策安,问个仔细。 “信寄出去了吗?” “寄了。” “可以啊策安兄,是按我说的写吗?” “嗯!” 凌秋远兴奋起来了。 赵策安写信的前夕,凌秋远实在看不下去策安兄的榆木脑袋,特地为其指点迷津、指明方向,煞费了一番苦心呢。 两人原话是这样的—— “策安兄,你来来回回这么多信,简直毫无意义。” “如何才叫有意义?” “你应当诉诸风月,表明真心,既是爱慕,就该流露啊。岂不知,烈女怕缠郎。” “如何诉诸?” “来来来,策安兄,下一封信,你就这样写:屠将军安好,我想你了。” “好。” 凌秋远依稀记得,他说完话的时候,赵策安还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看了看他。 少年自当这位人高马大的将军也有青涩羞赧时。 直到清楚了信的内容,才知是个会错意的大乌龙。 “策安兄写的是,我想屠将军了??” 凌秋远险些跌坐在地,手里的凉茶还没喝就溢到虎口。 少年惊恐地看着赵策安,张了张发颤的嘴,只抽动几下,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太恐怖了。 谁能告诉他。 赵统领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 焉能如此?! “难道不对?”赵策安问。 “不对,不对!” 凌秋远急得嗷嗷叫。 “那我会跟屠将军解释明白的。” 赵策安勾了勾唇角。 很好,又有理由给薇妹写信了。 凌秋远:“……?”策安兄究竟在暗爽什么。 还有,写信的时候也要顾顾他这位少年人的死活啊啊! 第5204章 于是,赵策安又一封信寄往了军营。 「屠将军安,先前是我误会了,想你的并非是秋远。」 凌秋远亲眼目睹赵策安提笔桌案前,用挥斥方遒的动作勾勒出最矫揉造作的文字。 赵策安的这些信,送往军营,便是石沉大海,从未有过任何的回音。 “策安兄。” 凌秋远灵机又一动。 “前方新开的糕点铺子,味道不错,不妨送去军营?” “嗯。” 赵策安觉得此计可行。 两人做贼般,排了亢长的队伍。 第二个晨曦,才排到了一些牛乳糕和梅子酒。 赵策安把这些送回军营的时候,原以为又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石沉大海。 却没想到,有回音了!! 凌秋远闻讯,步履匆匆从外赶了回来,边喝水彼边问: “如何如何,策安兄?” 两颗滚圆的脑袋凑一起,小心翼翼般拆开了屠薇薇的信。 信上内容,言简意赅:味道不错。 一贯稳重自持的赵策安,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拍在了大腿。 凌秋远激动不已,和赵策安抱在了一起。 很快,两人诡异静默对视了眼,触电似得各自抽回了怀抱。 “虽说路漫漫其修远兮,但这已经是个好的开始了。” 凌秋远宛若个了不得的军师,侃侃而谈,头头是道: “策安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欲尽其能,必先得其法。” “说人话。”赵策安头也没抬。 “走,糕点铺子里排牛乳糕去。” “嗯。” 两人鬼鬼祟祟,探尽天下美食,只为佳人。 屠薇薇渐渐期待起了赵策安的信了。 不对,是云都送来的糕点。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永夜领域的东南角出了事,执法队派人前去处理,却是无功而返。 此事,就连海神大地的修行者们都很是关注。 这晚,夜罂因为军机之事忙得焦头烂额,耷拉着头睡在桌前。 阿澈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将一件御寒的鹤氅披在了夜罂身上。 夜罂陡然醒过来,拔出靴内藏的刀刃,动作利落挥向了阿澈的脖颈。 却在看清阿澈眉目后,骤然停下,皱起眉头,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手足无措的少年。 “将军。” 少年眸光闪动。 “夜深露重,秋寒乍起,我见你点灯熬油,怕你受凉。” 夜罂沉默地看向了少年白皙的脖颈。 匕首下,沁出了血珠。 尽管她及时收了力道,少年还是渗血受伤。 “抱歉。” 夜罂把匕首放下,为少年上药。 “长夜孤寂,我习惯了一个人。” 她解释道:“为将者,休憩时也需全身警惕,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我不敢赌。常年养成的习惯误伤了你,我很抱歉。” 比起从前,夜罂软了不少性子。 她喜欢干净的少年。 如从血河走出的地狱来使,总想捧一抔高山之上最纯净的雪。 “无妨,将军。” “是我不好,我识得将军太晚了。” “若我能早些遇到将军,这长夜,会有我陪着将军。” 阿澈颤声说。 夜罂为他上药的手,指尖不经意地抚过了肌肤。 带起一阵弦过心惊 颤栗。 烛火幽幽,氤氲在彼此之间。 瞳孔深处,倒映着对方的眉眼。 夜罂的脸上,始终戴着一张银色面具。 面具下的唇,是饱满的殷红色,但不够水润,是常年作战的干涸。 少年目光变得深邃,用眼神为笔,描绘着夜罂的青丝,从眼睛,到唇部,然后戛然而止,滚动着喉结吞咽了一回口水。氛围在凝重中拉扯着暧昧,如大雾起兮时的一刹那怦然心动,就连少年自己都分辨不清,是假戏真做的美人计,还是心早已摇摇欲坠,为独一无二的人而醉倒、沉沦。 因为他发现,在这一刻,这个晚上,他竟不想管万剑山的那些破事,裘氏一族的荣辱和自己的未来,他只想吻上魂牵梦绕已久的唇。 终于,少年倾身,欲吻上去。 两人即将肌肤相亲的刹那,冰凉又火热的刺痛感,从下颌深深地传来。 夜罂面无表情地钳制住了少年的下颌。 用力之猛,快将阿澈的下颌骨给狠狠地掐碎。 “将,将军。” 阿澈红着眼睛,泪光闪动。 他低垂着睫翼,做低伏小。 “是阿澈唐突了。” 话音落下,少年瞳孔地震,浑身怔住。 夜罂堵上了他的唇,笨拙地轻咬厮磨。 粗重的呼吸分不清彼此却多了一丝独属于爱人的味道。 烛火无风便已摇晃。 唇齿相依。 热火如炽。 夜罂的手攀上了少年的肌肤。 点燃了一把把火。 加深了这个吻。 少年反客为主,力道增强。 时间短暂又漫长。 无关他乡,只余风月。 许久,慢了下来,彼此依靠,听着有些热的呼吸声。 夜罂问:“喜欢我吗?” “喜欢。” “会背叛我吗?” “不会。” 阿澈贴了上来,碰着夜罂的唇说:“我不会。将军你呢,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可以试试。” 夜罂低低地笑。 笑声被暧昧盖住。 少年将她抵在柜前,手抓住她的腕部,唇齿相融,灵魂在颤抖中相拥。 “将军。” “嗯。” “给我一个名分。” “好,等来年。” 少年眼睛亮起了光。 熠熠生辉。 那是源自于真心的虔诚,是出自于身体的本能。 好久过去。 少年的手攀上她的衣领。 即将解开。 夜罂陡然抓住了少年的腕部,翻身将少年抵在身下,膝盖压住少年的腿。 “将军……” “天亮了。” 夜罂说罢,再次吻上了少年的唇。 这次,只蜻蜓点水一吻。 …… 晨曦,曙光。 少年伺候夜罂披上甲胄。 率领军队出发前,夜罂掐住少年的脖颈,吻在了阿澈的唇上。 “阿澈。” “嗯。” “任何时候,不要离开我。” “好。” 阿澈浅笑。 “我独属于将军。” “……” 少年看着她远去,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捂着自己的左侧胸膛。 昨晚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腔。 太响,太快了。 他想。 他是真心的。 他想要夜将军,成为自己的夫人。 少年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重回万剑山,找爷爷要了一颗珍贵的丹药。 “你要无果丹?”裘长老皱起花白的眉,“剑痴,你爱上她了,她是曙光侯麾下最勇猛的战士!而我们与曙光侯,必然不死不休!你杀了曙光侯,她不会原谅你的!” “不重要。” 少年的面具下,勾起了笑容。 无果丹,服用过后,便会失去记忆。 如若爱人的背叛会带来无法挽回的痛苦,那就,遗忘好了。 遗忘朋友,遗忘背叛。 只做他的妻子。 只和他相伴一生。 只当他的枕边人,与他耳鬓厮磨在长夜。 第5205章 “愚昧!” 裘长老拍桌,喟然叹气。 “剑痴,你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胸怀大志有大抱负的人,岂能儿女情长?你将要登天而去,这夜将军纵是曙光侯麾下的一员猛将,她又可否有登天的资格?她既不能登天!就不能相伴你一生,连成为你的道侣的资格都没有,你又何必为她求一枚无果丹。乖孙儿,莫要忘了你的初衷。” 是啊。 裘剑痴的初衷,是离间计。 完成目的,就远离乱糟糟的是非。 至于夜罂在那一地鸡毛之中如何狼狈,又与他何干呢?! “爷爷。” 裘剑痴抿紧了唇,欲言又止。 “你还想娶她为妻?这可是一段孽缘,强求不得。” “若孙儿非要强求呢?” “罢……” 裘长老闭上眼睛,叹息。 “无果丹,会为你备好,但你的人生,须得考虑清楚。” “是,爷爷,孙儿自有分寸。” 裘剑痴走出大殿迎着外面的凉风闭上眼睛仰起头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面具下的薄唇,扯开了淡淡的笑。 立于山巅的他,眼睛不觉红了一圈。 他的手都在颤抖,掌心都是汗。 …… 再之后,悄然回到了军营。 夜罂到了很晚才归来营帐。 少年昏昏欲睡地点头,尽管夜罂蹑手蹑脚,还是惊醒了眉目俊秀如画的少年。 “将军。” 阿澈睡眼惺忪,又很惊喜。 “嗯,吵醒了你?” 夜罂问。 “没有,阿澈在等将军。” 少年起身,出去把煨好的汤端来。 “将军你体寒,又行军劳累,好好养养身子。” 这是阿澈苦读医书,为夜罂找到的方子。 他亲自摘来草药,又放了蜜饯杂糅掉了苦味,就是为了给夜罂补身子的。 夜罂喝了两口汤,忽然抓住了少年的手,掀开袖袍,望见被荆棘留下的血色疤痕,狠狠拧了下眉头,问:“采摘草药弄伤的?” 阿澈目光闪躲,扭头看向别处。 以他的本事,采摘那些草药,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他想要看到夜罂眼底的怜惜,故而用阵法屏蔽了自己的一身灵力,用最淳朴的方式去采摘草药,任由那些带刺的荆棘藤蔓鞭挞皮肤、撕裂血肉。 他定是为了离间夜罂和曙光侯才出此下策的苦肉计。 绝不是想到从前偶然听说的一段话。 「心诚则灵,用最纯净质朴的心思去为心爱之人采药煨汤,方能保爱人百世顺遂。」 “将军,你要百世顺遂。”少年脱口而出。 夜罂怔了怔。 灯火幽幽,她忘不掉少年深邃清冽的眉目。 “好。” 应声完,夜罂将药汤全部喝完。 …… 夜罂再次给少年臂膀上药的时候,少年则说: “将军,屠将军和萧将军比你轻松许多,虽说是能者多劳,侯爷也器重将军,但将军疲惫奔波,总要劳逸结合,有个歇息时刻?” 阿澈的眼睛,人如其名,清澈明亮。 夜罂:“我与侯爷是师姐妹之情,不同于侯爷和阿离,她们在很早前,就已经相识了,是莫逆之交。” 阿澈:“将军,萧将军与侯爷是自幼相识,难道屠将军也是吗?侯爷对屠将军,总要多出一些偏爱。” 夜罂垂下眼皮,凉风簌簌在营外穿过长夜。 尚未卸甲的她,黯淡又落寞。 第5206章 阿澈握着夜罂长有薄茧的手,紧紧攥起,眼神真挚而热烈,声线却微微地发颤: “将军,阿澈孤苦伶仃,孑然一身,原是将军给了我新的生命。阿澈余生,唯将军一人。我愿把我的人生、性命、未来的一切,都交付给将军。” 说到激动处,少年的眼睛泛起了红。 夜罂怔怔地看着阿澈。 阿澈深吸了口气,盯着夜罂的眼睛说: “将军,阿澈想陪你到白首,就算死在大道中途,亦无悔。” “将军行军,我便跟在将军身侧,去天地间任何一个险境。将军安定,我便陪着将军看春暖、银花、江湖河流,看人世间的一切美好。” 阿澈起身,拿出了匕首。 夜罂皱眉:“你做什么?何必用自刎来证明感情的深浅,我并不喜欢这样。” 她的心,却在暗夜的无人处,摇摇欲坠。 因她行军孤寂之时,会用指腹摩挲阿澈相赠的簪子。 “刺啦”一声响起,阿澈用匕首划破了掌心,血液如注流下,阿澈右手凝聚的灵力化作光线,并指打入左手破皮流血的掌心。登时,往下淌的那些鲜血,瞬间勾勒成了古老的符文,幽幽淡淡地环绕着阿澈的周身,使得少年明眸,越发深邃较真。 “吾愿起誓,此生此世,只夜罂将军一人。但凡爱慕他人,天诛地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见过太多寻常的海誓山盟,都是骗情窦初开的少年怀揣着最好的期盼,脚踩着鲜花走向枯萎,最后困在深渊自斗。 他裘剑痴,定不是俗人。 他不立誓,他以血为契,天地来鉴。 夜罂眸光颤动地望着环绕血契符文的少年。 誓言向来不作数的,但血契做不得假。 少年真心,不可辜负。 夜罂拿过匕首,想要划向自己的掌心。 腕部被少年陡然握住。 她蹙眉,不解地看向了阿澈。 古老的红色符文当中,少年对她温良清秀一笑。 少年说:“将军无需立誓,人心易变,我并非不信将军,但我想将军多一条抉择的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夜罂,不在乎世俗。” “阿澈知道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好女郎,但正因将军的横刀立马气盖世,更无需拘束于一隅之地。将军。我自交付我真心,若我言而无信我自去死。但我不愿将军如此,将军应当在良夜里煮酒论天下,而非极端于深渊生了另外一个性子。阿澈只是爱慕将军,并不是要捆绑将军。”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夜罂。 那双眼睛里的热诚和赤子之心,快要凝聚为实质。 午夜,两人暧昧中对视。 那些血色符文,像万箭齐发,瞬间湮灭进了少年的身体,修复好了他的掌心伤口。 “将军——” 阿澈还想说些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被堵在湿软的吻里。 夜罂钳制着少年的下颌,逼向自己,抵于唇上。 …… 却说武侯府,楚月正在查看军报,卫袖袖再一次从密室当中走出。 楚月看了过去,眼皮猛地跳动了下。 卫袖袖衣衫褴褛,浑身乌黑,从前柔顺茂盛的秀发不知何时如锅灰炸毛的猫儿般,一双还算清澈锃亮的眼睛,却是幽怨地看着卫袖袖。 “我不当这剑星司的长老了!” 卫袖袖打算罢工。 鸿鹄大志也没了。 不如老子就不如老子。 他想混吃等死坐享其成。 况且他爹给他留下的财产,足够他混迹一生。 他才不要当什么理想主义者。 每天不是在密室里锻造兵器,就是锻造兵器的路上。 “侯爷,我不当了。” 卫袖袖抹了把脸,露出本来白净的皮肤。 “每日暗无天日的锻造兵器,剑星司的弟子们还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兵器有多厉害。这日子太过枯燥了。”卫袖袖委屈道。 楚月走来,笑眯眯擦了下卫袖袖的脸,哄小孩般说:“好,我们袖袖不愿做了,就不去做,这长老之位始终给你留着,记你的名。日后五行灵器的锻造师名字问世,自然得是你卫袖袖的鼎鼎大名。” 卫袖袖怪不好意思的。 “兵器暂时不用锻造了,你且去找地方快活吧、” 因侯爷应允的太过爽快,卫袖袖当即警觉起来,近乎是脱口而出问: “侯爷可是还藏了旁的锻造师不成?” 要不然,何故如此爽利? 铁定是有! 于是,卫袖袖满脸狐疑,抓奸似得四处瞅瞅,并未找到所谓的锻造师。 “来人,带卫长老去沐浴更衣,再找个舒适宜人之地,好好享受人生的宁静。” 卫袖袖两只手撑在案牍,愠怒地看着楚月: “侯爷何必赶人走,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侯爷不必多说,我走就是,我这就走。” “?” 楚月茫然又无辜地看着颇具伤心之情的卫袖袖。 疑惑不已。 她何时要赶走卫袖袖了? 这不是,让卫袖袖舒适几日吗? 再者说了,撂担子不干的,可不就是卫袖袖嘛? 卫袖袖沐浴更衣,神清气爽,找了一处小城,又吃又喝,听曲看戏,好是快活。 嘴里还不忘嘟囔:“侯爷,瞧见没,没有你的压榨,我卫袖袖何等快活。” 哼哧两声,小酒喝着,糕点往嘴里塞。 若昔日旧友在此,定会大跌眼镜,惊掉下巴。 眼前的卫袖袖,哪里还有昔日贵公子模样。 举手投足,尽显粗糙。 卫袖袖喝得半醉,只见一人在他的身边落座。 来者,正是阿澈。 “我知道你,你是夜将军相好的。” 卫袖袖咧开嘴一笑,指着阿澈的手摇摆不定。 阿澈为卫袖袖倒酒。 “卫长老终日不见人影,如今倒是独自来寻好酒喝了。” “什么终日不见人影,我每日做事可不少。” 卫袖袖骄傲地扬起下巴,整张脸都像是熟透了的红苹果。 阿澈眼底精芒一闪而过。 他把酒樽推到了卫袖袖的面前,循循善诱地问: “长老每日都在做些什么事呢?” “难不成,还能炼器?” 裘剑痴来到夜罂身边,亦想套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发觉,剑星司的卫长老很神秘。 他想,戳破这份神秘。 兴许,神秘之下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思及此,少年血液沸腾,雀跃兴奋,面上却还是镇定如初,等待着从卫袖袖口中呼之欲出的真实答案。 第5207章 “小兄弟,你是不清楚内情啊。” 卫袖袖拉拽着阿澈便吐诉苦水。 抹了把眼泪,擦在了阿澈的烫金袖袍上。 阿澈看去,浅浅地皱了皱眉,很快便掩起了自己的嫌恶之色,耐心地等待着卫袖袖酒醉过后的诉诸。 “侯爷她根本就不是人!” 卫袖袖吸了吸鼻子。 阿澈高挑起眉梢,来了浓浓的兴趣。 “如何不是人?”阿澈问。 卫袖袖:“侯爷她总是让我做苦力,还不给钱,你说说看,家父远征大帅在世时,可有如此吝啬?反观这曙光侯,光鲜亮丽在外,金絮其表,实则叩门吝啬,压榨劳力。” 阿澈沉了沉眸,将卫袖袖的思路朝另一个方向带去。 便问:“卫长老难道就不曾想过,另起锅灶?何必被她曙光侯压下一头呢。” “想过!” 卫袖袖郑重地点头。 阿澈唇角勾起的弧度复又压下,冷静自若与卫袖袖交流。 “以我所见,以卫长老的才能,定不在曙光侯之下。何必屈居她的麾下去做小伏低,你可是远征神的独子!” 若能策反卫袖袖,万剑山便又多了一份胜算。 “说的有道理!” 卫袖袖握紧的拳头高举起挥动了两下。 阿澈:“卫长老接下来是如何打算?” 卫袖袖双手捧着酒壶,猛然一口饮尽。 两眼宛若雷霆,无比认真。 半晌,他拍桌而起,扶着少年的肩膀,垂首道: “我打算——” 在少年期许希冀的目光下,卫袖袖一字一字出声。 “今晚就回武侯府。” “?” 阿澈迷茫地看着卫袖袖。 卫袖袖则说:“我要让侯爷知道,以我的本事,不必屈居人下,却愿意在她麾下做事。她须得好好珍惜我!” 卫袖袖身形步伐摇摇晃晃,直接便出了酒楼。 阿澈咬了咬牙,眉头紧皱。 他无法理解。 以卫袖袖的身份和抱负,何必跟着一个女流混迹。 说着好听,曙光侯给了一个剑星司的职位。 能有几分风光? 还不如那翠微顾家的顾小柔。 年纪轻轻就是剑星司的中流砥柱。 顷刻间,闻名于剑道。 再看卫袖袖,久不见踪迹。 很明显,不是被曙光侯打压了,就是曙光侯对他私下有所安排,去做了一些暂时不能过明路的事。 阿澈从卫袖袖一个酒鬼身上,也没问出有用的话。 正当他起身要走时,酒楼来了个小二将他拦下,乐呵呵说: “这位客官,卫长老说了,今日的酒钱,由他的好兄弟你来出。” “……”阿澈嘴角抽动了数下,不得已结账。 明明是他来策反卫袖袖的。 竟有种…… 被卫袖袖算计的感觉。 酒楼外的卫袖袖,出了三里地,在竹林间扶着树低头吐了不少酒水,头昏脑涨,却也清醒了不少。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竹影斑驳洒于人身,影也朦胧。 卫袖袖缓缓地抬起了眼帘,目光清明如水,露出了灿烂清俊的笑容。 “侯爷,你是来接我回府的吗?” 竹梢晃动。 一抹红影,在残阳下,双手抱胸,懒洋洋地斜卧于竹上假寐。 她低下头,看了眼,挑眉道: “路过。” “口是心非的女人。” “本侯已有家室,卫长老这话,失了分寸。” “侯爷倒是个忠贞的妻子。” “本侯还是个好将军。” 卫袖袖仰起头。 黄昏时分,他咧着嘴笑。 “侯爷,这阿澈,可不是夜将军良人。” “嗯,知道了。” “放任不管,坐以待毙?那可不是侯爷的风格。” “我要先去一趟人皇御刀山。” “侯爷去御刀山做什么?” “找那山主老头儿,去万剑山的时候顺点东西回来。” “顺手牵羊?是为何物?” 卫袖袖好奇。 敢情侯爷真把万剑山当自家后花园了。 缺点什么就去万剑山顺过来。 这人皇御刀山的山主不是终日闭关吗?哪来的时间去万剑山当妙手神偷呢? “无果丹。” 楚月歪头,顽劣乖戾一笑,倒显出了些许俏皮。 她这师姐啊。 着实动了真感情。 她放卫袖袖出去,一是让卫袖袖轻松会儿,二也钓鱼,等阿澈上钩。看来阿澈等不及了,并太过自信,坚定认为卫袖袖是有抱负的,是不愿意过这种日子的。 真心实难斩断。 到时,不如给阿澈喂下无果丹,拴在师姐身边好了。 师姐想要的男人。 她希望师姐能够得到。 卫袖袖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打架,害怕地抱住了弱小的自己,心想女人真可怕,居然用无果丹这种恶毒的丹药来拴住男人。 “等无果丹到了,你观察看看,能不能研究些类似的丹药出来,壮哉我剑星司。” “侯爷,求你当个人吧,若人人都能锻造无果丹,又怎会弥足珍贵?” “本侯相信你能做到的。你可是,卫袖袖啊。” 又来——!! 卫袖袖撇撇嘴。 侯爷把他,当小孩使唤呢? 奈何,他就吃这一套。 眼见楚月腾空起身,脚尖点地,飞跃出了竹林。 卫袖袖像个孤独的孩子,失落地看着殷红如火的她。 楚月却是顿足停下,垂首看去,轻声问: “不走吗?” “去哪?” “回家了。” “……” 玩够了,该回家了。 卫袖袖落寞黯淡的眼,刹那亮起了璀璨的光华。 俊秀清癯的脸,忽而泛起了笑容。 从涟漪,到惊涛,是最纯粹的笑脸。 “好,回家。” 他跟上,一身酒意被风洗涤。 楚月回眸看了眼,轻勾了勾唇。 ——大帅留下的孩子,她能守护好。 卫袖袖紧跟其后,红了双眸。 他的家,在武侯府。 阿澈不懂。 没人会离开自己家的。 天地之大,就算王冠加冕,万人之上的富贵缠身,孤独一人,无朋无友,无亲无眷,如何能够承受得住高山之巅的寂寞雪?人为一己之私背叛了朋友,便会失去朋友。他才不要做枯燥无聊的成年人。 慢慢的,他在武侯府改变了许多。 哀嚎过后,他还是想进密室,日复一日,锻造着剑星司弟子们需要的兵器。 或许,都渐渐忘记了卫袖袖的名字。 但总有一天,他的兵器,会惊艳这片天地。 …… 却说裘剑痴的登天之日快到。 永夜领域的是非,执法队还没处理好。 而一件事,又让万剑山上了神坛。 坊间传闻,远征大帅、夏女帝两位的封神,都是万剑山的功劳!!D —— 2026,祝大家平安喜乐,万事顺遂,暴富暴美,岁岁如意。 第5208章 万剑山的推波助澜下,说书楼中,坊间街巷,沸腾声起: “诸位可知,为何永夜一役当中,万剑山迟迟不肯出手相助我等度过难关,那是因为万剑山内,有要紧的事情处理。” “敢问兄台,是何等要紧的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是和远征神、夏神有关。” “哦?兄台说来听听。” “万剑山为远征神和夏神祈福,耗损气运,方才为二位大能求来神格。诸天殿云:二位封神,是乃祈福所致。这不就对上了吗?” 有关于卫远征和夏女帝的封神,诸天万道格外关注。 后面,都已清楚是祈福所致。 两位距离神格都只有半步之遥。 但那背后的起伏,使得二位封神。 如今想来,便是万剑山的祈福! “通了!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年轻的剑客像个白面书生,青涩眉目和脸颊都浮上了激动的红晕,手足舞蹈似个稚童。 “难怪万剑山最近都没有剑星司的势头足,全然因为万剑山的气运,折送在了祈福之中。” “是啊,万剑山方才被流言蜚语所中伤,切莫伤了,万剑山乃海神大地的剑道魁首,岂是那剑星司的后起之秀能够媲美的?若无历史沉淀的底蕴,谈什么立锥天地追鸿鹄呢?” “………” 海神大地,热闹非凡。 这日,人皇御刀山的山主来万剑山拜访。 说来也是奇怪。 御刀山的山主,常年闭关。 跟死了一样。 如今一年内,竟已是第二次上万剑山拜访了。 御刀山主身边还带了一位书童。 老头儿捋了捋胡须,上山路上对着书童哼唧道: “你这丫头,倒是胆肥,让我上山去偷无果丹。” “我还要见上官沅一面。” 扮作书童的楚月说道。 她已稍作易容,用了抱枕给她的易容法器。 源自于七杀天的法器,万剑山定是瞧不出端倪的。 用来做这偷鸡摸狗的事,倒是得心应手。 “过分了,岂能既要这,又要那的,真把万剑山当武侯府的后花园了?” 小老头儿说完,凑过头来,贼眉鼠眼的兮兮一笑,说:“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山主,谈钱伤感情。” 楚月忙道。 要钱,不可能? “亲父子尚且得明算账。” 御刀山主不拿到钱,不肯罢休。 楚月摊了摊手,转身就走,完全没有拖泥带水。 “既是如此,那便就此作罢。” 老头儿急忙把她拉住。 “你看你这丫头,怎么还急眼了?好歹也是诸天殿所封的曙光侯,竟如此吝啬。” 御刀山主实难想象,如此一代王侯,比街边乞儿还要小气,真叫人煞费脑筋的。 楚月咧开嘴一笑,神态宛若个小书童,跟着老头上了万剑山。 老头又忍不住问: “侯丫头,你说,你要那无果丹做什么?” “我姐们看上了个生得俊美的男子,奈何不同道,便想着绑了去了喂个无果丹拴在身边。” 楚月如实相告。 御刀山主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去了万剑山后,上官苍山竟一改常态,像从前那样对御刀老头儿没好气不耐烦的, 竟还拿出了自己珍藏许久的观音茶,差人给老头烹上。 御刀山主老神在在,撇撇嘴,摸了摸梨花木的椅,感慨万剑山的阔气,不知私底下的尸位素餐敲骨吮血了多少个剑客! “传闻远征大帅和夏女帝成神的祈福源自于万剑山,老朽竟不知,万剑山还有这等通天的本事。” 御刀山主阴阳怪气地说。 “老兄,人生在世,学海无涯,纵数百年光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就算白发苍苍之人,脑袋空空不在少数。老兄你岂能事事都能知晓?那又何必在御刀山做个山主呢?” 上官苍山笑容可掬,话里的每一个字却足够毒。 他偏偏要压御刀山一头。 一压就是万万年! 后世的格局,谁也改变不了。 上官苍山近来的风光,便是因为二神祈福之事。 他打定主意,要利用此事,使得万剑山风光无限。 御刀山主紧盯着上官苍山看。 难不成…… 二神的祈福,当真是万剑山的能人所为? 过了会儿,老头便把心思压下。 他这次前来,是为了盗取无果丹的。 给侯丫的金兰之交的野男人偷的。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男人,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正想着,裘长老便带着那位大名鼎鼎即将登天的裘剑痴来了。 “老裘啊。” 御刀山主似个笑脸弥勒佛,说:“这是你那要登天的孙子吧,怎么还不登天,还在等什么呢?” 裘长老梨花木椅落座,双手拢袖,眼皮耷拉,“百年之内,御刀山未曾出现过登天的剑客吧。” 上官苍山接过话茬,问:“老兄该不会在等,曙光侯登天吧?说起来,曙光侯也是你御刀山的弟子。虽说她也不曾去过御刀山几次。” 裘长老附和:“座下武侯府,统领界天宫诸军,连云都王位都看不上,又怎么能瞧得起御刀山弟子的身份。到底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固然话有点难听,却也是不得已的现实。” 御刀山主嘴角抽抽。 要不是年纪大了,横竖要上前厮打成一团。 被万剑山的老棺材们压了一辈子的他,很憋屈。 “我山弟子叶楚月,那可是诸天殿封的曙光侯。”御刀山主骄傲道。 上官苍山问:“诸天殿封侯?侯爷可去过一次诸天殿?” 裘长老说:“去诸天殿前,还得先登天。” 御刀山主暴烈的性子差点被当场气死。 深呼吸着,半阖上眼皮。 然后眼观鼻、鼻观心。 不断深念: 「老朽是来偷无果丹的!偷无果丹的!对!无果丹!」 另一处孤寂的峰峦之上,重兵把守。 一袭紫裳的落魄少女,被困在高阁。 楚月躲过守卫,来到了屋内。 早有两人,等候已久。 一则是龙吟岛屿有渊源的龙清年。 至于其二,便是这座峰峦的主人,万剑山主的孙女,上官沅。 龙清年看见书童,警备心起。 他听上官沅说,今日曙光侯会来,将信将疑,才私下前来此峰。 “侯爷是酒国中人,珍藏的一坛云霄酒,特为侯爷开封。”上官沅动作优雅,斟茶入杯。 楚月在水曲桌前坐下,勾唇一笑。 “能喝上沅小姐的酒,是本侯的荣幸。” 龙清年听到熟悉的声音,阴郁双眼都亮起了光。 第5209章 上官沅深深地凝视着楚月。 这是她第三次看见,这位侯爷。 第一次,是兵荒马乱的永夜。 一袭红衣的女子,瘴气化龙,鏖战了许久,盼来曙光。 第二次在剑道的祈福之日,她戴着斗笠站在人群,看那曙光侯率领剑星司的剑客们前来,将崭新的旗帜插上,那等意气风发至今难忘。 这是第三次。 最近的一次。 是唯一交谈的一次。 “若龙清年,做不到呢?” 上官沅一针见血地问。 楚月已经把路铺好了,但打铁还需自身硬。 龙清年要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把机会摆在眼前照样会错失良机。 龙清年低下了头,抱着兵器的手攥紧。 他并无绝对的自信。 他需要跟万剑山作对,去釜底抽薪,从裘剑痴的手里抢东西。 “自古大浪淘沙,优胜劣汰。” 楚月微笑,“做不到,便是败者为寇罢了。” 她说得很坦荡。 就像她不是神,她是人那样坦荡。 她终究无法确定所有的事。 她甚至早就做好死在路上的准备。 悬刀而行的人生,谁又敢保证自己长命无绝衰呢? 她不敢。 曙光侯亦会害怕。 龙清年咬紧了唇,低着头,红着眼,一股子决心在胸腔如火山喷发,但少年始终默然,想到血海里亡故的母亲,多年来被控制如傀儡般的人生,原本黯淡无光连个渺茫机会都没有,却遇到了良师益友的她,又怎能叫她失望蹙眉,败下一棋? 少年深吸了口气,不作承诺,只缄默着。 上官沅将一封信递给了楚月。 “侯爷,有关永夜领域和裘剑痴登天的所知之事,尽已记下。裘剑痴和上官溪已经势同水火,不死不休,或也可以成为破绽。” 楚月接过了信,认真地注视着少女的容颜。 忽然,问:“本侯若杀了上官溪与上官苍山,你当如何?” 幼童时期的上官沅,会坐在祖父的肩膀上看天地,欢舞着双臂,摇动着喜欢的拨浪鼓和风车,笑起来很粲然,也很尴尬,正是换牙期的她,缺了两颗门牙。 第一次看到襁褓里的弟弟,她用脸去蹭。 人们说,这是她的弟弟。 她的血亲。 所以,她用手拍着胸脯回: “我要护他一生!” 祖父对她夸赞道:“沅儿是个好姐姐。” 祖父也曾抱过她,也曾教她习字。 但在她天赋暴露后,一切都变了。 涉及权力、利益,人心将不再隔着肚皮,会血淋漓的肉眼可见,那是最原始的欲望争夺,丑陋而现实。 上官沅垂首,沉默不语。 她将云霄酒喝完,仰头时鬓发轻扬,抚过她笑容满面。 少女眸光熠熠若点漆,一字一字,坚定道: “我当傲立山巅,庆祝我的胜利时刻。” 不死血亲,不做枭雄。 她要当豪杰。 她不当懦者! 她要踩着那些欺她辱她的尸骨,笑云巅! “祝小姐得偿所愿。” 楚月敬酒。 上官沅回敬,“有侯爷相助,若我还不能得偿所愿,那便是我懦弱无能活该如此一生被人踩在脚底做低伏小无尊严!” 第5210章 楚月看着眉目坚毅一身犟骨的少女,微微愣怔。 她期待,眼前少女不再被困于高歌,终将意气风发的那一天。 而等她悄然回到御刀山主身边的时候,御刀山主已经和裘长老喝起来了,两人还在打什么赌,说什么登天,俨然是喝红了脸,醉意全然侵袭理智,骂骂咧咧不住嘴。 “裘老,你还是和年轻一样,狗眼看人低,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兄莫非又要说一句莫欺少年穷?” 裘长老喝了口酒,戏谑地看向御刀山主。 昔日,彼此都是翩翩少年郎,冠绝大地。 而今都成了老东西。 白的发,皱的皮,如那流逝的岁月一去不回。 裘长老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下御刀山主。 嘲道:“错了,如今不复少年,应当是莫欺老年穷才对。” 裘长老和一伙垂垂老矣的朋友们笑了起来。 御刀山主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还想动起手来,奈何醉醺醺的挥不动拳头,脚步趔趄还险些摔下,书童模样的楚月一步朝前,及时地搀扶住了御刀山主,并低声提醒:“山主,小心……” 老头儿大醉,身形晃荡数下,堪堪稳住。 扭头看向楚月时,背对着裘长老一伙人,朝楚月眨了眨左边的眼睛,活脱脱似个老顽童。 楚月心领神会,面不改色地搀扶着御刀山主说:“诸位,我家山主醉了,请容我带山主回去。” “可得好好看着你家山主,别在半路尿裤子了。” “这人啊,还是跟年轻一样,又爱喝,又没酒力。” “御刀山来的老兄啊,等你御刀山主出了一位登天者,再来万剑山说些狂语吧。” 哄堂大笑不止。 御刀山主脚步虚浮,好几次想回头来叫嚣,都被楚月及时地拖拽。 准备下山时,迎面走来一群光鲜亮丽的少年少女们。 个个身穿万剑山独有的服饰长袍,虽无华丽,却足够贵气。 阳光下便能瞧出波光粼粼的上等质感,可见绣娘们的针脚功夫之好。 步履缓慢行在中央的少年,戴着纯黑的面具。 光芒折射来,面具流转着丝丝缕缕的鎏金纹路。 若隐若现的,霎是好看。 裘剑痴有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格外勾人。 非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而是神秘的矜贵气息像披着神格的鬼煞,勾引着人下地狱沉沦。 楚月多看了眼裘剑痴。 这便是让万剑山重铸光芒的天才弟子。 万众瞩目的登天者。 既是裘氏一脉的长孙,也是第三执法队副队长的预留之人。 楚月暗启神魔瞳,想要看清面具下的真容,却发现这面具是特制法器,随时随地阻止来自于四面八方的一切窥视。 楚月和御刀山主往前行走。 御刀山主步伐不稳,差点把楚月弄得摔跤。 裘剑痴伸出手将她扶住。 声如泉水,却噙寒气。 “当心。” 楚月缓缓地抬眸,看向那双幽邃勾人的眼睛。 近距离,能够看到少年瓷白如玉的肌肤。 还能看到一缕,浅淡的,神农之力。 那是酒楼用膳时,她在阿澈留下的神农之力。 第5211章 楚月眸光淡淡,心无哗然,只有被证实猜测的无赖。 裘剑痴面具覆脸,以真面目和一颗怀揣着假意的真心,剖开血肉献给夜罂,对于夜师姐来说,很难不心动。 孤独行走在寒夜的人,看见灯火,会止不住靠近。 终究如飞蛾扑火。 “多谢公子。” 楚月低下头,拉开了距离,搀扶着御刀山主离开了万剑山。 人群说说笑笑,簇拥着裘剑痴。 裘剑痴却是回头看来,目光深深地盯着楚月和御刀山主看。 随即前去照顾酒醉的祖父,并吩咐侍从道: “多多留意武侯府和夜将军的动静。” “是!” 等到裘剑痴把祖父扶进屋子,只余下祖孙的时候,酩酊大醉的裘长老瞬间恢复清明。 裘剑痴问:“祖父,那御刀山主,可有别的来意?” 裘长老摇摇头:“暂时没有。” 少年皱紧了眉,想不出其中的惑然。 “登天在即,孙儿又要前往永夜领域完成任务,在这之前不可马虎。人皇御刀山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尤其是这山主,常年闭关,近来居然两次往返万剑山,事出反常必有妖,决不能疏忽。” “你说的对,不过放心,我一直盯着御刀山主,他哪里都没去。”裘长老面色凝重。 “无果丹呢?祖父。” “无果丹我一直随身携带,不必担心。” “那就好。” 裘剑痴告辞过后,正欲离去。 步至仕女图屏风旁,脚步陡然顿住。 “去查一下,那位书童的踪迹。” “你怀疑御刀山主身边的书童?” “祖父,非常时期,不得不防。孙儿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行。只是那书童有通天的本事,在戒备森严的万剑山,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裘家一脉的死士为祖孙俩人调来了书童的踪迹,并无明显的怪异之处。 裘剑痴看了眼书童踪迹的堪舆图,皱了下眉,指腹点在堪舆图的一处,说: “这里,距离沅小姐的主峰很近。” “你怀疑他见了沅小姐?沅小姐是我们的人。” “不好说,但绝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祖父……” 少年的眼,如剑芒闪在长夜下的那一点锋利光火。 他凝视着早已白发苍苍的祖父,说:“绝不可掉以轻心。” 裘长老捋了捋胡须,望着长大成人的孙子,欣慰自豪地点点头。 与有荣焉的情绪,会让人热血沸腾到头皮发麻。 裘剑痴当即就去了上官沅的主峰。 上官沅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奶猫,坐在庭院的藤蔓秋千上,一下一下地荡着,月光洒在少女的身上,衣裳垂下如紫色的银河。她淡漠的脸上似乎诉诸生活的无味,直到秋千前立着戴有面具的少年,也不曾掀起眼皮看一眼,似乎天塌地陷风雪雷雨都惊动不了她一潭死水的心湖。 “沅小姐,事情我已然知晓了,但你我已经合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同荣同辱。还希望你,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剑痴可以既往不咎。” 上官沅方才抬起眼帘,看向少年。 漆黑的面具,幽邃的眼。 庭前的少年,身长玉立,秀颀挺拔。 上官沅摸了摸怀里的小奶猫,便道: “她想让我,对付你,你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吗?” “这些天来,坊间有关于我的传闻,都是她散播的。她也想,扶我为新的万剑少主,乃至于是……山主呢?” 第5212章 裘剑痴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官沅看,试图在上官沅的神情瞧出丝毫的破绽,奈何上官沅只抱着雪白的奶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半晌,他问: “沅小姐是想以此为筹码,来跟我谈条件?” “如此筹码,还不能够谈吗?” 上官沅反问:“裘师兄应当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小姐想要少主之位。” “不,我要山主之位,还要你裘氏一家的绝骨剑。” “绝骨剑?” 那是裘氏珍藏的仙剑。 但说是仙剑,却无人敢拿。 因为只有真正的无情道,才能使得此剑。 否则必然遭受反噬,寸寸骨髓、皮肤溃烂蔓延到心脏痛苦而死。 “沅小姐,你提不起这把剑。” “舍不舍得馈赠是你的事,能不能提起来,则是我的事了。” 上官沅起身,怀里的小奶猫“喵”的一声就跑沅了。 少女一袭紫色长衫站在师兄的面前,微微抬着下颌。 月光照下,如在她的发梢,镀了一层水色的银边。 神圣,而疏冷。 “最少,要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上官沅逼近了裘剑痴,“裘师兄,我已是一无所有之人,我被血亲束在这峰峦之上独守月光,早该死在孤夜,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属于我的被剥走,不甘心我的声望沦为一滩烂泥,明明我才是万剑山的太阳,只因祖父的封建迂腐就要埋没我一身的才华,我不允许。所以,为了走上属于我的位置,我会不择手段,我也会,坚定不移。挡我者死,纵血亲也该下地狱 。” 裘剑痴垂眸看去,少女素日温婉的眉目,清冷如月的气质,此刻便如抽丝剥茧般,龟裂开了叫人胆战心惊的暴戾。 “好,无情剑我愿赠你,你告诉我今日御刀山主来万剑山的所有细节真相。”裘剑痴道。 上官沅不语,只朝着裘剑痴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向着月光。 裘剑痴望着女孩空荡荡的手,感受到锐利之意,眉峰狠狠地皱起。 “稍等。” 随即,他离开了峰峦。 再回来,带回了一方卷草纹路的剑匣。 上官沅接过剑匣打开,看到了一把冷芒流转的长剑。 剑身冷冽,寒光闪烁,只叫人眼前一亮。 剑匣内部,丝丝冒着令人胆寒的冷气,却叫上官沅心脏跳动的速度不断加快。 上官沅拿起长剑,颦了颦眉,如何使上力道都拿不起长剑。 裘剑痴眼底噙着一丝讥诮。 “小姐当心,绝骨之剑,剑如其名,小姐当心反受其害。” “受不受其害,就不劳烦裘师兄费心了。” 上官沅合上剑匣。 “沅小姐,这回该和盘托出了吧。” “御刀山虎视眈眈,又有曙光侯这样的弟子,如今裘师兄你是万剑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关键一步。你既要在永夜领域做出成绩,好在登天后顺理成章成为第三执法的副队长。” 裘剑痴眸光一凝。 上官沅继续说:“御刀山和曙光侯,已经选出一人,想要在永夜领域,抢夺掉你的成绩,并且比你早一步登天,拿你作为垫脚石。” “那人是谁?!” “是我,上官沅。” 少女勾唇一笑。 娴静的她,不同于往。 这一刻,神采飞扬,宛如明月。 第5213章 裘剑痴震惊望着地万分自信的少女。 “曙光侯和御刀山选出来的人,居然是小姐你?” 他想过万般可能,从剑星司的弟子,再到人皇御刀山的大师兄罗鹤,又或者是云都中人。千头万绪,皆有可能。 裘剑痴唯独没想到的是,这人,居然会是上官沅。 上官沅平静如水。 她见裘剑痴半信半疑,便伸出了手。 “师兄应知,我就是个废物。” “我的天赋和骨髓,早在幼年锋芒渐显的时候,被祖父挪到了上官溪的身上。” 这件事,裘剑痴是一清二楚的。 甚至上官苍山挖骨的时候,裘剑痴就在旁侧亲眼目睹。 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忘不记那时上官沅的眼神。 刚开始时,上官沅小手掐着衣袖,目光害怕,泫然欲泣。 祖父不断逼近,她就不断后退,像一头惊惧的小鹿。 泪水如滚珠簌簌掉落。 她摇着头说:“爷爷,沅儿知错,你不要挖沅儿的骨头好不好?” 祖父始终面容慈祥,温声细语,说着叫人恐惧入心的话。 “乖,沅儿。” “你的骨头,留在你身上无用。” “给你的弟弟。” “你是女儿家,又不能顶门立户,日后是要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人。你难道要这一身天赋,都落入外姓人家吗?” “爷爷!”上官沅哭着许诺,抬手颤抖发誓,“沅儿发誓,沅儿不嫁人,不生子,只留在万剑山。沅儿的天赋,也留在万剑山。绝对不会落入别人家的。” 祖父不信,只当稚子戏言,焉能听取? “可笑,哪有不成家的女子,与流浪在外的乞丐有何区别?” “说出去,当真不怕被人笑话吗?” “纵然你此刻说的真话,但你到了年纪,就该成家。” “只要成家,必然嫁进他人家。你怎么能带着上官血脉的天赋,馈赠给他人呢?” 那是幼年的上官沅,第一次看见血淋漓的人性。 直面残酷的现实。 裘剑痴站在后边如个门神,快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觉得眼前画面很是枯燥。 哭泣的少女,软弱的幼童,没什么意思,真叫人提不起兴趣呢。 直到他看见,接受现实的上官沅,不哭不闹,只血红着眼睛,咬紧牙齿,死死地盯着上官苍山看,似乎要永远地记住着一张脸,对她最亲的祖父。 骨头被剥离,她也只是闷哼一声,不再求饶。 求饶,是没用的。 只会换来被变本加厉的祈福。 这是上官沅第一次发现如此真理。 她不再求饶。 她情愿粉碎骨头,被开膛破肚,死在春夏,都不再会求饶的! 绝不! 裘剑痴思绪回来,便看见幽月之下,上官沅伸出的手上,有着一抹雷霆光火,隐隐有太极天罡的气息! 天罡雷,太极光火! 那可是大道深处的奥义! 裘剑痴诧然。 “沅小姐,这是?” “师兄,这就是他们对我的培养,也是与我交易的筹码,更是拿我来对付你的,关键一步!” 至此,裘剑痴彻底信了上官沅的话,便忽略了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笑讥诮。 第5214章 “曙光侯倒是器重沅小姐。” 裘剑痴眯了眯眼睛。 他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是上官沅。 果然,最危险的一步棋,就是最安全的、 放在他的眼皮子下,反而容易灯下黑。 若无上官沅的如实相告,恐怕他如何都猜不透。 结合他以阿澈身份同楚月、屠薇薇等人用膳时窃取到的信息,他已了如指掌,胜券在握。至于赠送给上官沅的绝骨剑,想来上官沅也没办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侯爷清楚,没人比我,更恨上官苍山。” 上官沅淡淡道, 冷漠地看着正在沉思的裘剑痴。 少女面颊泛着雷霆红光,隐隐的太极天罡雷霆光火,忽闪忽闪,映在她的眉目,如琥珀般剔透。 裘剑痴定然想不到,这太极天罡之意,是她自己悟道所透,而非曙光侯的赠予。但只有这样说,才能让裘剑痴相信。 至于其他的细枝末节,上官沅几乎没有隐瞒,只是把龙清年的身份,替换成了自己的而已。 除了这一身份的替换,她近乎说的是实话。 但意思却是截然不同。 而只有实话,才能让裘剑痴相信。 “但你即便拥有太极天罡之意,距离登天,也有万丈之远。” 裘剑痴疑惑问道。 上官沅笑了笑,轻松自若说: “侯爷已经将神农丹送来,给我服下。” 裘剑痴眼睛骤然闪过,“神农丹?” 上官沅点头,“正是此丹,侯爷还说了,她会倾元灵宫、云都、界天宫和剑星司、诸军队之力,助我突破。” 裘剑痴深吸了口气。 “小姐是如何想的?” “那要看你,如何做了。” 上官沅似笑非笑,眸子紧盯着裘剑痴看。 少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牌桌上的男女没有雪月风花,只有权力的较量,剑和剑的锋芒谁更胜一筹而已。 少顷,裘剑痴甩动袖袍,黑夜里飒飒作响,面朝上官沅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颔首抱拳道: “裘剑痴,愿助小姐一臂之力,望小姐助我登天。” “很好。” 上官沅把裘剑痴搀扶起来。 “师兄,我无依无靠,外人都想把我当做棋子,血亲践踏我骨肉,我无枝可依。唯有师兄,能让我如虎添翼。我必不会叫曙光侯得逞,但我需要借助她的力量。” “小姐思虑周全便好。” 俩人对视一眼,清澈而笑,却是各怀鬼胎,互相掣肘。 等裘剑痴回到堂屋,祖父和侍卫等候已久,满脸凝重。 裘长老放下茶杯,面目严肃。 “剑痴,今日御刀山主前来,只怕是曙光侯授意所为。已经用法器查出来,上官沅的主峰之上有一缕浅淡的神农之气,而这神农之气,在曙光侯的身上出现过。” “祖父无需担心,那是因为侯爷赠给上官沅神农丹。” 裘剑痴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模样叫祖父诧然。 少年便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裘长老捋着胡须点点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果然曙光侯有后招,此事可否跟山主交代?” “不用。” 裘剑痴摇头,“牵扯太多,便动荡不安,对我们而言始终无利。当务之急,是为登天。” “你说的对,等你登天成为第三副队长后,再借上官沅的手,夺了山主之位。而我们,才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上官沅到底是个女流,又年轻,纵有几分脑子,也握不住这滔天的权。” 第5215章 于裘氏一族而言,现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楚月把从御刀山主那里拿来的无果丹,递给了深夜相见的夜罂,并将自己确凿笃定的事,告知夜罂,同行的还有屠薇薇和萧离。 现如今在武侯府,时常高朋满座,往来都是达官显贵。 近处的还有卫袖袖、楚圆圆等志同道合的战友。 但真正意义称得上是故交的,只有彼此四人。 从神玄学院,一路至今,多少次九死一生,唯有四人心中清楚。 屠薇薇咬了口苹果,嘎嘣脆声响,还凉牙齿,激得屠薇薇龇牙咧嘴了番。 萧离抱着剑,脊背靠在墙壁,半边身躯隐在阴影当中。 楚月则和夜罂面对面。 夜罂望着前方的硕大滚圆的无果丹。 半晌,问:“阿澈,便是裘剑痴?” “嗯。”楚月再次给出肯定回答。 夜罂眸光微闪,抿唇不语。 屠薇薇咬了口果肉,喟然叹息,“真是造化弄人的麻烦事儿。” 她还想说些什么煞风景的话,楚月一个眼神过来,屠薇薇当即噤若寒蝉,不再言语。偌大安静的屋子里,只很有节奏响起屠薇薇咬苹果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楚月把无果丹推向夜罂。 “夜师姐,这是从万剑山弄来的,服下丹药,遗忘从前,实在不行,就拴在身边。一个男人,武侯府还养得起。” 师姐虽身经百战于疆场,但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固然有所笨拙,但一颗真心满腔热诚天地可鉴。她愿为师姐筹谋,就算是虚无缥缈的爱情,也能牢牢地攥在手心。 “小师妹。” “师姐。” “我乏了。” 夜罂闷声说罢,便起身。 她往前走出几步,又回头。 将桌上的无果丹收起,方才一去不回。 不知何时下了淅淅沥沥的雨。 细雨如银线,从屋檐坠落成一幅泼墨的画作,将夜罂的身影湮灭。 屠薇薇把干干净净的苹果核掷出,迷茫地问: “师姐这是几个意思?” “夜师姐——” 楚月沉默了一瞬,才看着已经没有师姐身影的雨夜,说:“她动真感情了。” “既是真感情的话,一时难以割舍,也是正常的。”萧离凝视雨夜。 屠薇薇撇撇嘴,“照这么说,岂不是一直难以割舍,那该如何是好?诶,男人,真是个麻烦事儿。” 楚月抿唇不语,眸色深邃,喃喃自语道: “三日后,裘剑痴就要随万剑山去永夜领域了吧。” 萧离:“嗯,三日后卯时出发。” 楚月唇角的弧度若有似无,看不见笑意,一片冷冽如雨。 …… 夜罂回到营帐时,阿澈等候已久。 少年前来,为风尘仆仆一身湿冷的将军,解下了披风。 “将军淋雨了?” 他为夜罂擦拭掉一身的水渍。 “来得匆忙,淋了点雨。”夜罂平静道。 阿澈找来大氅,为她披上。 又端来暖汤,喂给夜罂。 “将军要爱惜身子,别总是这样,我会心疼的。” 阿澈把盛着暖汤的勺,递在了夜罂的面前。 夜罂深深地看了眼少年,才把汤喝下。 “阿澈。” 忽而,她低声喊。 第5216章 “将军?” 少年懵懂纯真地望着夜罂。 今晚的夜罂,甲胄之上似覆了一层淡淡的冷霜。 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但尽管如此,依旧让少年觉得,有着该死的致命的蚀心之力。 他的心在沉沦,不是一点点的下降,而是极端坠落。 “你会,背叛我,利用我,弃我而去吗?” 夜罂抬起眼帘,一双眸子隐忍着沉痛,眼眶周围泛起了压抑的红。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等待着阿澈的答案。 阿澈心脏猛然间咯噔一跳。 少年有些不敢直视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他想来这军营之地玩弄武侯旧友的心,却没想到,他竟成了最害怕辜负这份赤诚的那一个人。 他就是个骗子,小偷,辜负真心的贼寇。 “我不喜欢被人骗。” 夜罂坦诚相待。 “阿澈。” “我最厌恶表里不一的人,但只要坦荡荡的,即便有些肮脏,有些龌龊,亦能说解清楚。唯独诓骗,不可原谅。” “我从下界而来,在帝域凌天,神玄学院的长老路琼养育我成人。她骗了我许久,许久……” 夜罂有着一颗血淋漓的真心。 她不在乎眼前人是什么身份。 阿澈也好。 裘剑痴也罢。 就算相识于错误,但若真挚以待,就算身边的少年成了即将登天的裘剑痴,她还是愿意剖开自己的血肉,拿出自己的真心。 裘剑痴定定地看着夜罂。 夜罂的过往他再了解不过了。 武侯身侧的战友那么人,之所以会选择对夜罂下手,便是因为调查清楚了夜罂的过往。 夜罂不似屠薇薇。 屠薇薇是一把锋利的刀。 如若要成婚,要有爱情,那么,手中的血杀刀才会是她今晚的新郎。 萧离自小在长安意气风发,有疼爱自己的母亲、父亲、兄长,即便沦为叶楚月的手下败将,却成了叶楚月麾下的一员猛将,更是生死与共的金兰之交。 她就像是一块铜墙铁壁,就算是润物细无声,都无法打破。 夜罂不同,自小生活在谎言的世界,长大后得知天翻地覆的真相。 她会陪伴在曙光侯的身边,便只有两点。 一则是孤独。 二则是武侯救赎了她。 但武侯不是男人,救赎不了一个脆弱孤独的女人。 这份独一无二的救赎,需要他裘剑痴来完成。 “将军,阿澈对天起誓,不会诓骗你,若有违此誓,我阿澈将……” 他在开口说话的时候,心理同时默念。 我裘剑痴将—— 阿澈不过无人知晓的乳名。 用这个起誓太虚情假意了。 少年后知后觉。 他竟不想用虚伪的假意去面对夜罂。 夜罂的食指堵住了少年的嘴,并且堵住了所有狠厉发誓的话语声。 “我知道了。”夜罂低低地说。 少年凝望着她,心泛涟漪。 「将军,除曙光侯一事外,我裘剑痴若还诓骗将军半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失所爱,前程尽毁,不再见青云之志!」 阿澈握住了夜罂的手,微微地笑了。 夜罂泛红的眸,温柔如水。 一夜过去。 夜罂辰时行军,夜半归来,就见军营里匆匆忙忙,乱糟糟如一锅粥。 “发生何事了?”夜罂问。 “将军,阿澈受伤了,九死一生。” 夜罂快步回到营帐,就看见阿澈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下属说:“将军,今日有贼人前来夜袭营帐,想要盗走军报,是阿澈小兄弟死命相护,方才不让贼人得逞。只可惜叫人贼人溜走,是吾等无能,请将军责罚。” 夜罂闻声,眉头紧皱,看向医师问:“如何?” 医师转过身来,唉声叹气。 良久,才道: “将军,已是无力回天了,但若是用五毒阵法,同时放在阿澈和曙光侯的元神,或可一救!” 第5217章 “五毒阵?”夜罂蹙眉,不解地看着医师。 赵医师点点头,语调沉重。 “将军,五毒阵有二。” “其一为天蛛,五毒入五脏,犹如毒蛛侵蚀脏腑,挖空而亡。是以,亡故者尸体相貌不变,与常人无二。但内里五脏六腑以及骨髓,都已被天蛛五毒侵蚀殆空。” “其二为神佑:神佑五毒,以破败元神为药引,炼成神佑丹。一般来说,神佑五毒阵,对于元神破败之人,有极大的恢复好处。相当于是在攫其糟粕,修复元神。” 夜罂沉默无言。 医师继而道: “将军,作为药引,对侯爷不会有伤害的。侯爷元神用力过度,时常火烧元神,造成颅腔损伤,元神难聚。对侯爷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夜罂谨慎地看着医师,“赵医师。” 赵医师面目慈祥,一派医者仁心。 “当真不会对侯爷有半点伤害?”她问。 赵医师打包票说:“绝对不会,但下神佑阵法之时,需要小心。” “如何小心?” “侯爷不知情为好。” “阵法既要种在侯爷元神,为何又不告知侯爷?” “禀将军,侯爷心烦意乱,容易对神佑阵法造成反讦之势。不知情的情况下,方才能元神安稳,保证神佑阵法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否则侯爷始终念叨此阵法,并用元神勘察,反而不会有效果。” 夜罂陷入了沉思。 她坐在床榻旁,看向了脸色苍白的少年。 在她黯淡又壮阔的人生当中,确实对一人动过心。 那便是眼前的少年。 亦是从万剑山而来的细作。 之后,夜罂去查了查关于神佑五毒的阵法,确实如营帐赵医师所说,是没有坏处的,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她走后,营帐内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赵医师当即毕恭毕敬地上前,搀扶起了少年。 “做做样子就行,公子何必真让自己受到重创呢?” “左右良心能安几分。” 裘剑痴苦涩地笑。 他扭头,看向外头,听不见将军归来的脚步,少年眼底满是希冀。 “公子,据我所知,夜罂将军与侯爷战友情深,只怕她会告知侯爷。”赵医师说。 “她不会的,神佑阵法对侯爷和我都有好处,她这么善良,她会救我与侯爷的。 ” “但公子就不曾想过,如若她知晓公子的身份,只是和公子虚与委蛇呢?” 少年陷入了沉默。 心脏抽搐地疼。 像闪电,一阵一阵地抽痛。 酥麻的神经从心脏到指尖隐隐颤动,像被路过的小猫咬了一口。 裘剑痴紧抿着唇,旋即一笑。 “就算我们有所疏漏,让她知晓内情,她也会这么做。因为,神佑阵法,不曾诓骗她。就算她寻遍名医,都只会给她好的结果。” 少年脸颊的笑容越发有邪气。 “因为那群蠢笨的庸医并不知道,神佑比天蛛还要毒。若我自幼年起便吞入天蛛阵法,如今又有神佑丹服用。那么,侯爷的体内血脉、元神空间内的一切天赋、灵兽,都将归于我。人有三魂六魄,侯爷的给我一魂两魄而已。那么,必将由我来操控她的人生,看透她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少年抬眼,灯火映入琥珀般的眸,野心顷刻间暴露便如宝剑出鞘时的锋芒锐利。 第5218章 赵医师频频点头,眼带狂热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能为这样的领袖效力,是何等的殊荣。 跟在夜罂、曙光侯的几个女人麾下,便浑身刺挠。 尽管如此,曙光侯等人位高权重,面对她们也不得低眉臊眼。 鲜少有人会对权力不敬,就算是强颜欢笑,也要挤堆出虚伪的面容。 “咳,咳咳。” 裘剑痴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我即将前往永夜东南,完成蜕变。我过去的时候,会用傀儡符箓变作阿澈,留在营帐。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尽快通知我。” “是,公子。” 赵医师的崇拜如草长莺飞。 裘剑痴,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豪杰。 而他,居然看到了如此豪杰的真容。 就算夜罂就不怕吃苦的精神头儿,但容易被男人拐走,受感情的苦。 “你对夜将军,颇有微词?”裘剑痴问。 和赵医师接触的点点滴滴之中,能够感受得到,赵医师对夜罂的表里不一,源自于骨子里的轻蔑。 赵医师低头道:“属下只是觉得作为战将,夜将军还是太过于稚嫩了些。” 裘剑痴嗤笑了一声。 “赵医师,夜罂是一代名将,她不是靠花拳绣腿,也不是靠曙光侯。她靠她自己的一身傲骨,和她的那把战斧。她虽年轻青涩,但在战场之上,她是个老手。” 赵医师诧然地看着裘剑痴。 少年不再多言。 只因夜罂回来了。 “将军。” 赵医师又低眉顺眼的。 “嗯,我已打听了神佑阵法,在通天山域下的绝地十八层当中。” 赵医师怔住,急忙道:“将军,绝地十八楼,犹如十八层炼狱,不可往之。蓝老的元灵宫,就有现成的神佑五毒阵。” “神佑五毒阵,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级。” 夜罂面若寒霜,冷眼瞧着赵医师,“元灵宫的神佑五毒是最差的玄品,而绝地十八楼的神佑五毒,则是最高的天品。要拿,就拿最好的。” 躺在病榻的少年,面白如纸,心跳微弱。 灵魂却是滚烫炙热。 还有一丝丝的……探究。 这一刻,他竟想知道,是他,还是曙光侯的存在,才让夜罂敢下绝地的。 若单单为了他一个阿澈。 将军,可愿? 很快,少年就得到了答案。 一身湿冷铁衣的夜罂坐在床榻边沿,伸出手少年的脸庞。 “阿澈,等我。” “莫说绝地十八,就算魂飞魄散,我亦往之!” 一滴泪,掉落在少年的手背。 有些凉。 少年的心,好痛,好痛。 忽然有种冲动,拉住夜罂的手,放下名利场的诱惑,不再要那青云之路,罔顾祖父栽培,弃掉从前的一切欲望,只……陪伴在她身侧。 夜罂抿紧了唇瓣,凝望着少年。 临走前,她俯身,在少年眉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泪水顺着眼眶流淌,滑落在少年的眼角,再没入少年鬓发。 那一霎,阿澈的泪水被将军夜罂的眼泪所覆盖。 少年偷偷流泪。 他感受一阵风灌入营帐,脚步声起。 夜罂踏步出去,只传来几道交代叮嘱的声音: “本将有事出一趟远门,莫要告知侯爷与屠、萧两位将军,否则,本将唯你是问。” 她远去通天山域下的绝地十八楼,头也不回。 夜晚,甲胄和鲜红的披风,勾勒出她修长又孤寂的身影。 这一去绝地,唯有风作伴。 第5219章 夜罂走后,阿澈起身,独望孤月夜很久。 少年抿紧了唇,满目愁滋味。 他所望的方向。 正是通天山域。 他深知通天山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更知,绝地十八楼的危害。 一滴泪,从少年的眼梢滑落,俊美苍白的脸庞,又徒增破碎哀伤。 他想追上去将夜罂拦住,但最终,还是如木桩子般定住。 卯时,天光将亮,阿澈双手结印的火焰,点燃了一方符箓阵法。 精血和火焰所铸的符箓阵法, 变作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缠绵于病榻。 阿澈看着赵医师说:“我要随万剑山的弟子前往永夜东南,符箓傀儡暂时放置在此处掩人耳目,且不着急。只要我把另一道符箓阵法喂以精血点燃,就能立刻回来解燃眉之急。” 相当于不管他走到何处,都能回到军营,取代傀儡。 “公子是有大抱负的人,安心前往永夜,军营的一切有我。” “嗯。” 阿澈点点头,将冰冷墨黑的面具重新戴上,回到了万剑山。 数日后,万剑山的数百精锐弟子们严阵以待,面容严肃,颇具仙风,一看便是高等宗门的弟子们。 裘长老、上官苍山等山门骨干皆对今日之事都非常期待。 相助执法队破永夜变故。 那是何等的殊荣。 万众瞩目之下,戴着面具的裘剑痴出现。 一袭白衣,身形颀长,颇具清贵之风。 “裘师兄!” 弟子们的异口同声,震破天响。 裘剑痴朝四方点点头,来到了祖父和上官苍山的身边。 “此去永夜,务必小心,至于万剑山你不必担心,祖父虽年级大了,但会用这把老骨头,捍卫万剑山的尊严。”裘长老热泪盈眶。 年迈的他,血液激动。 因为他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给裘剑痴镀金。 一旦凯旋,在总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届时总处高层提议登天的裘剑痴为副队长,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一举登天。 总处任职。 何等的光宗耀祖啊! 上官苍山心绪复杂地看着光彩熠熠的裘剑痴。 一方面,他依赖裘剑痴的天赋。 万剑山需要裘剑痴这样的弟子来顶门立户。 但他更希望这个人,是上官一族的本家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裘剑痴到底不姓上官,不是一家人。 若他的孙儿有这等光彩,想必他也会在这峰峦之上老泪纵横的矫情一把吧。 上官苍山拍了拍裘剑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剑痴,本座相信你的才能,你会是生根于万剑山的一棵通天之树。本座等你树木茂盛参天的那一刻。” “弟子剑痴,定不负山主所望。此去永夜,竭尽全力,定不负使命!” “好,这才是万剑山的好弟子!” 上官苍山爽朗地笑出了声。 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儿,里头藏着幽邃精光,是算计的味道。 裘家并不知道,在裘剑痴早年崭露头角的时候,上官苍山就给裘剑痴和上官溪的元神下了禁制。 等到裘剑痴登天,利用禁制秘术,上官溪便能夺舍裘剑痴。 他血亲的孙儿,才能站在九霄云外俯瞰这万里江山,岂能被一个外人所得这全部的好处呢? 第5220章 光鲜的人群背后,一双幽幽冷冷的眼,正如毒蛇一般,窥视着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和瞩目。 上官溪咬紧唇部,怨恨地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血亲祖父。 从小就喜欢跟着的师兄裘剑痴。 这一刻,他们都面目可憎。 自从上官溪的天赋机缘在龙吟岛屿消失后,他就一落千丈。 在这段时间,他享受了权力带来的风光,也尝遍了跌入低谷的世态炎凉,人心可怖。 “去死,都去死。” 上官溪怨毒地碎碎念,原本清俊的少年郎,而今嘴脸狰狞又阴翳。 像阴沟里的臭虫,在这昏暗的地方,忮忌阳光。 “祖父——去死。” “裘剑痴——去死。” “姐姐——你也去死好了。” 他才是万剑山的少主。 谁也不能夺走他的光辉。 挡他者,死! 亲人也不例外。 上官苍山送走裘剑痴和万剑山的众弟子御剑飞行走后,便感到一阵如芒刺背。 像是独行丛林被野兽目光锁定般的黏腻阴冷,叫人不寒而栗。 随即便皱了皱眉,看向四处,利用这清晨何须的暖阳将不适感压下。 “山主,想必剑痴这孩子,会给我们一个惊喜的。” 裘长老捋了捋胡须,欣慰道。 上官苍山掩下不适,虚伪开口: “裘兄,你我幼年相识,总角之年便结拜为兄弟,风风雨雨数百载,我早已把剑痴当做我的亲孙儿了。若非剑痴还要登天去更高的九重云霄外,这万剑山,我都想给剑痴了。” “山主,这可使不得,离经叛道之事,裘家做不来的,能为万剑山卖命,即是剑痴的荣幸。” “以剑痴的天赋,就算这山主之位,他也是能坐上一坐的。” “山主抬举剑痴了。” 俩人都是恭维,背地里的算计彼此一清二楚。 裘长老惦记山主之位,从未把上官沅的事告知给上官苍山。 而上官苍山利用裘家和裘剑痴来巩固万剑山的辉煌。 至于权力、荣耀、利益,那都是留给自家人的。 外姓者,不过是豢养的一条用来咬人的狗,他们需要这条狗的爪牙来作为利器罢了。 但昏暗之地,却有人把这两老狐狸的对话,当真了。 那便是上官溪。 上官溪的眼神,注了粘稠的毒,滴都滴不出来,早已渗透进骨髓、灵魂。 他死死地瞪着上官苍山的脖颈,双手因嗜血因子的雀跃而颤动着。 是的,他想掐死祖父,拗断这脖子,就不用听那恶心的话了! 口口声声说什么他才是万剑山的希望,原来后继有人的后人是裘剑痴。 他相信上官苍山对自己的不在乎。 因为同样是血亲的姐姐上官沅,上官苍山下起手来也从未心慈手软。 底层逻辑无非就是:上官沅是个没有用的女子。 上官溪睚眦欲裂,眸子愈发红,爬满血丝,恨意满腔。 去死,去死,去死,都去死啊!! 元神里,忽而响起了一道声音: 少主若有燃眉之急,我愿为少主,效犬马之劳。 那声线充满蛊惑,夹杂着厉鬼魔道的气息,一点一点引诱着上官沅去往不归路的深渊。 第5221章 “龙清年?” 上官溪皱眉疑惑。 龙清年的声音则继续响起。 “少主,我被圈养在万剑山,为的就是,以少主马首是瞻。而今我已落败,只待东山再起,亦如少主今日之困境。英雄自当惺惺相惜,我不求在少主风光时共同进退,但望微末之时,能帮少主一把。” 这是龙清年留下的厉鬼魔气。 他的肉身,则已跟随裘剑痴去往永夜。 “你就不怕——” 上官溪冷嗤,“不怕我将此事,告知祖父吗?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此刻你应当与裘剑痴日夜兼程奔赴永夜,而不是来乱我心智。真当我上官溪是个蠢货不成?” “清年实名而来,自是坦诚相待,这是我该做的本分。若少主告知山主,纵然身陨道消,清年也无悔。母亲生前给我留下过一句话,做人,当以忠实,方才能追随名主。” 从前的龙清年不曾诓骗过人,在龙吟岛屿跟了曙光侯一段日子,胡诌的话也能信手拈来几分。 起初还有些笨拙,而今越发得心应手了。 “你真不怕死?”上官溪问。 “不怕。” 上官溪始终对龙清年保持着警惕。 尽管在他落魄的时刻,只有龙清年还愿尊他为少主。 直到龙清年提出了条件,展露出狐狸尾巴,方才叫上官溪掉以轻心。 龙清年说:“清年唯有一愿。” “说——” “望少主放出家母,还家母自由,她不该在笼中雀,她是山野最烂漫的花。”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忠诚对待我,等我成为山主,第一件事就是放出你的母亲。” 上官溪勾了勾唇。 说什么坦诚以待, 无非就是以忠实为诱饵,引他上道罢了。 真实目的,是为了救出被困深渊之海的母亲。 很可惜,龙清年绝对不会知道,其母早已亡故。 被困的,只有一具躯壳背影。 是早就没有生机的尸体。 上官溪并未告知实话,是因为龙清年还有利用价值。 并且用母亲来利用,是最好的一步棋了。 上官溪自诩仁慈,内心轻叹: 龙清年啊龙清年,当我成为山主,必会让你和你的母亲相聚,找一块坐北朝南的风水宝地,将你们可怜的母子二人,葬身在同一处坟冢。你可该,好好为我卖命才对! …… 他想。 有龙清年相助,路会好走许多。 …… 已经在路上的龙清年,听到上官溪的回话,冷冽的眸阴郁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嘲意掩在睫翼之下。 他笑了笑,笑这人心可怖,和厉鬼并无差别。 到头来,居然只有曙光侯对他真诚以待。 所有人都用母亲来利用他。 而曙光侯对他抛出橄榄枝,鼓励他,并说出真相,让他自己来选脚下的路。 明明可以用类似的枷锁禁锢他,但曙光侯给他自由,并相信他这样一个烂人的赤诚。 龙清年红了双眸,野心更足,动力更足,如一把燎原的火燃烧掉他的灵魂然后涅槃新生为真正的勇士! 却说上官溪偷偷去了阿姐的峰峦,想见一面上官沅。 奈何阿姐房门紧闭,不肯见他。 他以为上官沅对他没多少感情。 殊不知,此刻的上官沅,正在裘剑痴的身旁。 抵达永夜的途中,裘剑痴只带了一位斗篷剑侍。 背对众弟子时,这位剑侍摘下斗篷,露出了上官沅清冷如月的一张脸,温婉坚韧的一双眼。 “曙光侯想让你抢夺我的功勋,你我便将计就计,让她再失一局。” 裘剑痴是面具都盖不住的春风得意。 上官沅微微一笑,几分神秘。 第5222章 “曙光侯是人间一流的智者,那些只道她空有匹妇之勇的凡夫俗子们,焉能触及天才的境界。” 说话时,裘剑痴琉璃般的眸子,透露出了一股傲气。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实乃人间幸甚至哉之事。 在纵横捭阖的棋局当中,能够赢下曙光侯,何等荣幸? “她生来是上界人。” 上官沅说:“却死于虚空,长于帝域,扬名在海神大地。如她这般人,手可摘星亦说得过去。” 裘剑痴深深地望了眼上官沅,眉峰微蹙。 旋即意味深长说: “沅师妹,倒是崇拜那曙光侯了。” “人世间的曙光,只此一人,沅儿心向往之。” 平静温婉的少女满目真挚。 如若说,远远看上一眼侯爷,便是遥望着高不可攀的明月。 但那一次商榷相谈过后,上官沅便感受到了月光照耀在己身的惊艳。 她灰暗破败的人生,她阴郁阴沉的日子,突然,有了一道光。 尽管对于旁人来说这道光或许虚无缥缈,但那一瞬间的羁绊带来的火花刹那,只叫上官沅觉得妙不可言。 “小姐如此热衷曙光,倒叫我有些担心了。”裘剑痴说。 “担心什么?” 上官沅依旧平静,“担心我和侯爷是一伙的?” 裘剑痴挑眉。 他想看穿眼前的少女,却如何都看不穿。 “小姐,是吗?” 是和曙光侯一伙的吗? 他问。 他何尝不在担心,自己上了上官沅和曙光侯的套。 上官沅笑容满面,如乍暖还寒一霎。 “是啊。” 闻声的裘剑痴,心脏跳动的速度,凝滞了一个呼吸。 少年面具上方幽幽的一双眼,瞬间爬满了刺骨之寒的杀气。 且漫不经心地望了眼上官沅细嫩的脖颈。 不堪一拗的……脖颈 。 “怕了?” 上官沅逼近了一步,反问。 “小姐,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我不曾跟你说笑。” “沅师妹……” “裘剑痴,你要清楚,谁才是主子。” 上官沅眼神陡然变得犀利。 心理博弈,赌得是电光闪石。 上官沅从未暴露出破绽。 她继而道: “我要的,是绝对扶我为主的人,师兄,就连血亲的祖父都能挖我血肉,我又如何能坦然相信师兄你呢?” “绝骨剑已经给你了。” “但我很贪心啊,师兄。” “你还想要什么?” 裘剑痴懂了,上官沅这是半路威胁、 正当他在思考上官沅的贪婪时,上官沅咧嘴一笑,一改往日温婉娴静,说: “我要——师兄你啊。” 裘剑痴瞳眸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上官沅,同时想到了遥远之地的夜罂。 “恕我不懂沅小姐的意思。” “师兄既已到了适婚的年龄,就该与我定下婚约不是?” 上官沅咧嘴一笑。 “师兄。” 少女步步紧逼。 “你若对我不感兴趣,我不强迫你,我只要个名分而已。师兄是要往高处走的,来日我守着万剑山,夫婿是已经登天的裘剑痴,何等风光?对你,对我,对裘家,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裘剑痴松了口气,少女的贪婪才让他放下心,确定上官沅不是曙光侯的人。 他只有非常戒备,才能赢下曙光侯。 要在从前,他定会点头答应。 可他犹豫了。 脑子里,都是那位铁衣飒沓月林间的将军。 第5223章 “师兄?” 上官沅望着发怔的裘剑痴,轻喊了一声。 裘剑痴回过神来,幽冷的眸深深地凝望着上官沅。 良久,面具下的笑容变得灿烂。 就连少年的声音也随之柔和清澈。 “好,如你所愿。” 裘剑痴把母亲留给自己的花环玉佩取下,其中还系了一个嫣红的平安结。 “这是家母所留,愿以此为定情信物,并且我会即刻修书一封,送往祖父,拜托祖父找山主谈及婚事。” 上官沅和祖父山主势同水火,固然关系不好,但裘剑痴既敢答应下来,便是摸透了当中的利害关系。 他身为万剑山的天之骄子,犹如东方既白的那一抹太阳光。 奈何这光,并非跟着山主姓。 并不是上官苍山的血脉。 对上官苍山来说,上官沅兴许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有利用价值。 如若裘剑痴和上官沅成了夫妻,就意味着裘剑痴是上官苍山的孙女婿。 从这一层关系,上官苍山能够拿捏好裘剑痴。 又因为裘剑痴是要登天而去的,亦不担心裘剑痴会留下来登堂入室,有谋逆之心。 可以说上官沅的想法很对。 上官沅需要一个保障。 裘剑痴与上官苍山,也是同理。 上官沅收下了平安衔花玉佩,放在眼前凑着月光瞧了瞧,温婉淡漠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少女夹杂着光的眼睛蕴含璀璨,多看了眼裘剑痴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心动。 裘剑痴置若未闻。 只当上官沅既理智又对他怦然心动,故而用这个方式与他绑定在一起。 女子,总是容易为情所困。 为了感情做出些不可理喻的事。 “师兄,听闻,上了诸天道,进入蔷薇阁的人,可以择一位诸天界以下的伴侣,进入诸天万道。 上官沅说:“以师兄的才智,登天过后,终有一日能够去往诸天万道,进入蔷薇阁。届时,师兄一人得道,我亦水涨船高,鸡犬升天,何不乐哉?” “师妹想得倒是很遥远,奈何道路曲折谁也猜不透,来日方长如何说得准呢。” 裘剑痴淡淡道。 上官沅勾唇一笑,便转过了话茬。 “师兄,可有心上人?我一直很想知道,如师兄这般的人,可会对这人世间的女子动心。” 两人的话渐渐多了。 裘剑痴的脑海,都是夜罂。 武侯府的夜罂。 如今夜罂,只怕已经进了通天山域的绝地十八楼。 那是独属于人间的炼狱。 一旦进去,便很难出来的。 裘剑痴的每一刻都备受煎熬,但他不能放下前程似锦和祖父期许。 既已开弓,哪还有回头箭? “没有。” 裘剑痴迟疑了一瞬变斩钉截铁回。 上官沅笑了笑便道: “没有便好,君子不夺人所爱,若师兄有了心上人,我自不会僭越。” 裘剑痴不语。 深夜的裘剑痴,独自一人时,便拿出了通垣罗盘,与万剑山的下属交流。 下属的声音通过通垣罗盘传来: “公子,武侯府夜罂将军进入通天山域的绝地十八楼之事,已经传开四方,闹得沸沸扬扬了。” 现下,最热闹的两件事,无非就是裘剑痴率领万剑山弟子去往永夜东南部支援执法队。 其二便是夜罂进绝地十八楼了。 第5224章 绝地十八楼。 阳间十八狱。 有去无回,丧血方归。 …… 裘剑痴垂下睫翼,摘掉了面具,独自凭靠在冷风之中。 「阿罂,活着回来,我娶你为妻。」 「即便身残,即便我来日平步青云,此生唯一的妻亦只有你一人。」 「 若你命丧十八楼,我必屠武侯府,屠尽通天山域,为你清算。」 一滴泪,从凤眸划过。 “她进入通天山域前,可对海神大地留下过别的话?” 他满怀期许地问。 “公子,有的。” 那边回道: “将军前往绝地十八楼,被诸多剑客们拦住,问其缘故。” “她怎么说?” 裘剑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宛如擂鼓般的速度。 “她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少年,但那少年病重,解药就在绝地十八楼。” 裘剑痴红着眼睛,泪如滚珠,薄唇勾起苦涩的笑,手死死地攥紧,手背青筋微凸。 他深吸了口气,背对着月光,独自沉默了很久。 脑海里、心里,都是夜罂。 说起来,他背负家族使命太久,步履维艰,没人问他苦不苦,累不累,只道他光鲜亮丽,鸿运齐天。 祖父侧目于他,无非是想培养他,来光耀门楣,让裘氏一族成为海神大地的中流砥柱。 上官苍山器重他,因为万剑山当下在风雨交加的关头,而只有他才能让万剑山突破层云困难。 上官沅就算爱慕他,也在算计着他。 诸如此类的人,他见过太多。 那些恭维里藏着的虚伪,恶心又要逢场作戏。 那些满肚算计的黑心肠,还要点头微笑说善良。 唯独夜罂不同。 他只是个两手空空的少年郎。 是没有家世没有实力只有几分姿色的人。 夜罂却愿做他的依靠。 裘剑痴闭上眼睛,泪如雨下,湿了睫翼。 心好痛。 他好害怕。 怕夜罂会死在那通天山域之下。 而等到阳光升腾起来破开浓雾,疲惫了一晚的少年还是戴上了他尊贵的面具,遮住了自己的无奈,换上了一如既往的冷峻模样, 依旧是万剑山风光霁月的裘师兄。 清早继续启程时,裘剑痴似是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通天山域,绝地十八楼,似乎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却记不得了。 …… 此刻的通天山域外,楚月、夜罂、屠薇薇、段清欢、以及云都的赵策安、 凌秋远几个都赶来了。 凌秋远擦了一把汗,脸色发白,焦灼道: “侯爷,什么个章程?阿罂怎么要进绝地十八楼了?” 屠薇薇瞥了眼他,说:“她去之前,没跟我们说,但其实,我们都一路跟随,都已知晓。” “那还不拦着?”凌秋远问。 “想去的人,拦不住。”萧离则说。 楚月抿唇不语,紧盯着迷雾浓重的通天山域看。 那里,有一座楼,名为绝地十八楼。 “侯爷,夜罂将军可会出事?” 赵策安问。 从前在云都的情分,到底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 听闻夜罂的事,全都赶来了。 “不会。” 楚月斩钉截铁道。 十八楼很要命是实话。 如若夜师姐闯不过去。 她会下去接。 刀山火海也接。 师姐难得心悦了个少年,想做点什么,就让她去做吧。 背后,交给她就好了。 赵策安虚眯起眼睛,思忖了会儿。 “我听闻,这绝地十八楼,还藏有秘密。” “嗯。” 楚月点头,“绝地十八楼,又名,斩情丝。” 第5225章 绝地十八楼,斩尽情丝不回头。 抽丝如断骨,绝地即绝情。 …… 周围的人尽是沉默。 坊间传言,武侯府的夜罂大将,喜欢上了一穷二白的少年郎。 为其求药。 也是亲自斩情。 楚月抿紧了唇,心疼地看着那深渊般的地方。 夜罂的真心,天地可鉴。 即便知道阿澈是个骗子。 还要来这绝地十八楼取得神佑阵法。 楚月闭上眼睛,长舒了口气。 师姐情路坎坷,她亦心如刀绞。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夜师姐身侧能有个体己人。 奈何带着算计接近的真心,终究是昙花一现的海市蜃楼。 泡沫不如。 楚月垂首,看向了手里的无果丹。 既是无果,还能强求结果吗? 她不在乎裘剑痴是不是万剑山的人。 她只在乎,师姐的一颗真心。 就算是地府里的厉鬼,她也愿认下这个师姐夫,只要能博阿姐一笑。 良久,楚月眼神坚定,凛然无温情。 她只要师姐,唇角的那一弯笑。 …… 绝地十八楼,周围雾气森森,黑烟缭绕。 一群通天山域下的光脚奇怪小孩,睁着眼睛好奇地看向了十八楼。 “哇,她还会活下去吗?” “布吉岛喔。” “来这里的,都是死人。” “那我可以吃掉她的尸首吗?” “不可以!婆婆说了,你不能吃人。” “我没吃人啊,人死了不是变成鬼吗?那我吃掉的是鬼啊。” “蠢货!” 小孩的对话简直无稽。 旁边走来的长辈顿感好笑。 年迈的白发婆婆沧桑又疲惫,皱着眉头望向危险重重的十八楼。 身侧的青年说:“婆婆,听说十八楼里的这人,是武侯府的夜罂大将。” “哼!”又一个少年闷哼:“什么夜罂大将,难过美男关,为了个男人来这生不如死的地方,非要撞这不该撞的南墙做什么,自讨苦吃罢了。” 婆婆不言,只拧紧了如雪白的眉。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曙光侯身边的猛将尚且如此,侯爷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居然天真以为,曙光会降临在这冤屈难诉的通天山域。 一把年纪的老骨头了,居然还天真奢望。 婆婆扭头,老泪红眼。 却说外头,已经开设赌坛了,赌的是夜罂能不能活着出绝地十八楼。 消息传到万剑山的时候,上官苍山正在亭中与裘长老饮茶。 上官苍山笑出了声。 “裘老兄,本座未曾想到,剑痴的计策如此成功。那夜罂将军,不过如此。” “山主见笑了,剑痴能为万剑山扳倒武侯麾下的一员大将,是剑痴之幸。” “曙光侯此人极妖、”上官苍山说:“她身边那几位从下界而来的将军,亦有妖奇之处。” 都是平平无奇的下界人,居然敢来这海神大地的高堂当将军。 无非靠着永夜一役的战绩和卫九洲成神前的托付罢了。 “现在的界天宫和侯府,早不如当年了,被几个下界人把持着,侯爷也该损兵折将一回。”裘长老笑眯眯地道。 晌午,裘长老回到峰峦住处,就收到了裘剑痴的来信。 信上意思,是要和上官沅通婚,且已把定情信物交给了上官沅。 裘长老点点头,赞同不已,自言自语道: “痴儿是个有想法的,上官沅固然有几分野心,但难算大局。虽不得山主喜爱,但似也算是一门亲事,能让山主更加看重痴儿。” 裘长老当即便谋算着如何与上官苍山说道此事。 而他想不到的是,上官苍山身边的侍者偷偷看话本,被上官苍山抓了个正着。 侍者跪地认错。 “山主,奴知错了,请山主责罚。” “下不为例!” 上官苍山不怒自威,但也顾及这侍者是个老人。 他收了那话本,当晚无眠,便看了起来。 话本故事很简单,是个吃绝户的故事。 故事里的男人,看重了一个年轻的后辈。 那后辈一家子,却惦记男人的女儿。 实际上,是惦记男人的家产。 娶其千金后,便将男人焚尸,便将系数家产吃干抹净的故事。 “无聊!” 上官苍山摇摇头,将这话本给毁了。 一早,裘长老就来见他,说起了裘剑痴和上官沅的婚事,并把利弊要害都点明了。 要在以前上官苍山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当下是最好的决定,但不知怎的,脑子里都是昨晚那个话本故事,尤其想到那被焚尸吃绝户的男人,便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瞧着裘剑痴的脸,都像是讨债的怨鬼。 第5226章 “成婚?” 上官苍山意味深长。 裘长老捋着黄须,笑容可掬。 “沅小姐到底是山主的孙女,实不相瞒,我得知此事时,亦有几分感慨。” “剑痴终是要登天而去的,他的前途无限可能,我亦怕他忘了我这个祖父。” “若有沅小姐的婚事牵系着他,纵然有朝一日他去了诸天万道,亦是万剑山的郎婿。” 上官苍山听着对方的话点点头,肚里却翻江倒海。 裘家分明是想吃他的绝户。 还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好在他上官苍山也不是什么天真的人,早就有所准备。 “裘老兄所言甚是,沅儿能与剑痴成婚,是沅儿的荣幸。” 上官苍山表面应下了这幢婚事,和眼前饮茶的裘长老几乎是各怀鬼胎。 裘长老手拍大腿,“最好是剑痴登天前,就完成婚事。” “那时间就有点将就了。” 上官苍山说:“今日就得把婚事的消息传出去。” “只能如此,时间太短,来不及准备许多,但山主放心,该有的聘礼和周全,裘家少不得,不会委屈沅小姐的。” 裘长老喝了口茶。 他自没看出来,上官苍山在细细地打量着他。 上官苍山见对方越急促,自己则越阴郁。 裘家,先将他的孙儿上官溪弄得身败名裂,失去少主之位。 而今惦记他的孙女,想要万剑山的巅峰权力。 好恶毒的心肠。 为了证实所猜所想,上官苍山当晚就去见了被禁足思过的上官溪。 “祖父?” 上官溪清癯瘦削了许多,少年的风采意气锐减。 跪在佛祠前的他,闻着香油火烛的味道,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回过头,错愕地看向了上官苍山。 这是他出事后,祖父初次来探望他。 一时间,多种情绪交织、纠缠。 有恨,有诉不尽的委屈。 只有咬着牙,死死地瞪着上官苍山。 “溪儿,祖父知你委屈,你将那日的事,原原本本道来。” 上官苍山问。 上官溪瞪大的眼睛瞬间爬满了泪水。 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他咬着牙把那天发生的事说出来。 他偷偷去见阿姐了。 是阿姐刺激他。 他本就郁郁不得志,一怒之下,便对裘剑痴下手了。 哪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 非但没杀死裘剑痴,还丢了少主之位,惹得祖父雷霆震怒。 “果然如此!” 上官苍山咬牙切齿,恨得目眦欲裂。 少年茫然无措地看着大发雷霆的祖父。 “溪儿,你受委屈了,是祖父有眼无珠,奈何那日局面,当着万剑山诸弟子的面,祖父不得不收走你的少主之位。你是被剑痴和上官沅那个贱人给联手害了,祖父竟不知他们早就盯上了你的少主位置!” 上官苍山深吸了几口气,心疼地看着消瘦的孙儿。 少年有些茫然,但在听到贱人这个词汇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祖父,这是什么意思?”上官溪问。 上官苍山解释道:“上官沅听了裘剑痴的话,故意激怒你,裘剑痴算准了你会对他动手。先逼我剥夺你的少主之位,再来求娶上官沅,到时候裘剑痴借万剑山的势力登天,裘家就能以裘剑痴和上官沅的婚事,夺山主之位。” 他将一切都捋明白了,背脊一阵发冷。 好在,他提前布局,等到时机成熟,上官溪就可以夺舍裘剑痴。 夜里的风很大,吹动了佛祠的窗,嘎吱作响,激起一树阴冷。 少年跪在蒲团,耷拉着头沉默不语,盯着祖父金线云纹的鞋面看。 “你姐姐,绝非善茬。” 上官苍山虚眯起眼睛,阴毒如蛇。 少年脑子里灵光一闪,说:“对了,祖父,孙儿有一回偷偷瞧见,阿姐在南山的第三棵梧桐树下,埋了点东西。那东西设了血阵,孙儿无法查看,后面渐渐就忘了,也不敢跟阿姐提。” 第5227章 “南山梧桐树下?” 上官苍山略微思忖,便前往南山之地。 根据孙儿所言,自北朝东第三棵梧桐树下,掘地十尺后,当真发现了奇门阵法。 独自一人的上官苍山,凝视着十丈地底的阵法,钻研很久,时至后半夜,才找到了一角窍门,将阵法打开。 这相当于是一个暗格空间阵法,用来储存珍贵稀罕之物的。 上官苍山取出一本古籍。 书籍无名无题。 翻开后,血字刺目,震痛了上官苍山的神魂。 便见映入眼帘的是: ——沅儿,我定不会如山主所愿,叫那上官溪夺我之躯,掠我荣耀! ——待到秋来,登天路,踏青云,必叫沅儿你为山主! …… 上官苍山咬牙切齿,双目通红。 “好啊,裘剑痴,原来你早就知晓一切,竟装作不知,诓骗本座从而来栽培你这个贪得无厌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上官苍山恼怒不已。 要不是他足够机敏聪慧,差点就上了裘家的当。 原来裘氏一脉,早就有不臣之心。 这些年来,只怕表面对他俯首称臣道忠心,实则背地里暗中勾搭上官沅,。 可惜上官沅这个蠢货,还真对裘剑痴一心一意,根本不知裘剑痴是为了她山主孙女的身份,好顺理成章谋取万剑山的全部! 上官苍山收拾好心情回到佛祠,拍着上官溪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溪儿,祖父定会庇护你,守好上官一族的万剑山,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祖父绝对不会让裘剑痴得逞的!” 现在让上官苍山焦头烂额的是:裘剑痴此去永夜东南,立功而回,定会与预想的那样,引起总处的重视。 如今天高皇帝远的,他既无法插手,只能暂时断了裘剑痴的后路,并希望裘剑痴在永夜东南一程,不会太过顺利就好! 烛火摇曳,光照微弱。 少年半懵半懂地看向了祖父。 梧桐树下埋葬着怎样的秘密,祖父不曾告知他。 但从南山归来后,祖父似是变了一个人;。 上官溪懂事得不再多问,然而当祖父离开佛祠,少年垂下眼睫后,眸底总会流露出阴郁。 晨曦,东方既白。 破晓的光映不到永夜的东南,霜露却重,雾色也浓。 万剑山一行人抵达永夜。 乔装打扮的上官沅混迹于人群之中,戴着斗篷遮住了眉目。 她像个剑侍,亦步亦趋在裘剑痴的身后。 望着荒冷的永夜,少女斗篷下的唇角勾起了凉薄的笑。 她想。 这时的上官苍山,应该解开了南山梧桐树下的暗格阵法了吧。 只要让上官苍山误以为裘剑痴知晓“夺舍之事”,无论如何,上官苍山都不会让裘剑痴顺理成章成为第三执法副队的。而且,她埋插在上官苍山身边的暗桩,故意留下故事话本,上官苍山阅后必然对吃绝户等事提高警惕,尤其是在听到她和裘剑痴的婚事后,还是在上官溪失去少主之位的情况下,疑心深重的上官苍山恐怕会夜不能寐,杀意渐露于天光将亮前! 第5228章 这些年来,世人都以为曾经的天才少女上官沅,陨落于万剑山的某座主峰之上,亦如蒙尘的明珠,终将黯淡无辉。 然而,上官沅坚定自己的选择,从未停下脚步。 她会成为冲破黑暗枷锁的那一道曙光。 …… 上官沅回头,和人群里的龙清年对视一眼。 龙清年暗暗点头,随即垂眸,敛起波澜,降低存在感, 永夜,东南一隅。 乱糟糟的废墟生出许多斑驳的火光。 那是令执法队都颇为头疼的事。 裘剑痴作为万剑山精锐之首,和驻守在此的执法队员交接。 “裘兄弟,东南之地炽火兽频繁出现,啃噬生灵,破坏地气,危害永夜。” 裘剑痴了解过后,点头沉思。 “这样说来,炽火兽不除,永夜兴许会消失于世间,炽火兽甚至还威胁到了守夜人?” “正是如此。” 驻守的执法队员回道:“炽火兽啃噬生灵和地气后,会产生异变。异变之后,便会啃噬守夜人。此事原是执法队的事,奈何别处发生事变,调遣了执法队过去。” 裘剑痴抿唇思忖,似在想个周全的对策。 上官沅好笑地看着这一幕。 裘剑痴和留在此地的执法队员都心知肚明。 这就是专为裘剑痴镀金的一个局。 镀金过后,裘剑痴便会引人注目。 登天那日,轰动洪荒域。 若是幸运,还能叫诸天万道侧目。 “这件事,我有办法,交给我吧。” 半晌,裘剑痴语气坚毅道。 执法队员瞠然,“裘兄弟已有对策了?” 裘剑痴:“我去会会那群炽火兽。” “裘兄弟,不可,你会受伤的。” “若能挽永夜之太平,就算折损在此,亦是三生有幸。” 裘剑痴慷慨悲歌的漂亮话,叫万剑山的弟子们感动不已、热泪盈眶。 一个个皆以此为荣。 几番推诿过后,执法队员还是决定让裘剑痴深入炽火兽的洞穴。 次日清晨,裘剑痴自信满满,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踏入炽火洞穴。 “阿罂,活着出绝地十八楼,等我,娶你。” 背对着众人的裘剑痴,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胸膛。 掌心正对着那一颗跳动的心脏。 感受到怦然擂鼓般的触感。 他忽而觉得—— 他的心脏,是为夜罂将军而跳的。 他会带着万千荣光,走出这永夜之地,成为海神大地三百载来最是光风霁月的一个天才。 即便他和上官沅已有婚约,他终会带着夜罂去往天涯。 这是他坚定选择的人。 夜罂一旦给曙光侯完成五毒阵法,曙光侯毙命,他手中的筹码就会越来越多。 如此想来,他裘某人的前程光辉璀璨是寻常凡夫俗子不可比拟的。 裘剑痴深吸了口气,抬脚正要踏进炽火洞穴。 身后,传来了上官沅焦灼的唤声。 “师兄。” 上官沅往前踏出一步。 即便戴着斗篷,裘剑痴亦能感受到少女心事。 裘剑痴犹豫少顷,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毕竟,这将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上官沅哽咽。 “我等你回来。” “好。” 裘剑痴揉了揉上官沅的脑壳。 他认定少女为自己牵肠挂肚是无聊枯燥的望夫石,却没留意那叫做龙清年的少年已经比他先一步进入炽火洞穴了。 第5229章 进入洞穴,灭炽火兽,便能青史留名。 裘剑痴幽邃眼底,有着藏不住的野心,以及一缕跃动的炽热火焰。 他柔情地凝望着上官沅。 这双眼睛,却似乎透过眼前的上官沅,看向了远方的夜罂。 “阿罂。” 情难自抑。 少年喉间,溢出很小的声儿。 上官沅敛起自己的戏谑,佯装不知,故作惊讶地问: “师兄?” “没什么。” 裘剑痴摇摇头,深深看了眼尽是女孩懵懂的上官沅,自然感到是十拿九稳之事,便进入了炽火洞穴。 上官沅看着裘剑痴的背影伴随着最后一抹火焰,消失于洞穴之中,斗笠下的嘴角上扬起了似邪非邪的弧度,如在螳螂捕蝉后的黄雀。 “诸位大人,辛苦了。” 半个时辰后,上官沅提着陈年老酒,去见了驻守在永夜领域的执法队员们。 “恒海雪清,这可是上等好酒。” 领头的见上官沅掀开了一角遮酒的布条,登时两眼一亮。 如他这般人,心知肚明。 此次永夜领域,全然是给裘剑痴镀金,只等宣扬出去。 各方都在留意永夜东南一事。 只待裘剑痴走出炽火洞穴,便会更上一层楼的名扬天下。 “师兄特地叮嘱过了,此番前来永夜,靠的是诸位关照,怎敢拿次酒充好,应当用这好酒配英雄才是。” 上官沅这般说着,便为执法队员们斟酒。 据她所知,裘剑痴和驻守在此的领队,应当私下有法器相联。 斩断法器相联,才能杜绝、切除裘剑痴寻找外援的可能性。 她必须一记重锤把裘剑痴踩在脚底,抬不起头来! 否则,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不愧是恒海雪清,果真是好酒。” 领队牛饮了一口,盯着酒杯,啧啧有味地感慨道: “据说这酒,需要用雪清果,在丙午年时种下,再等六十甲子,下一个丙午年摘取雪清果,用三百载光阴,方才能酿造出最正宗的恒海雪清。其中过程琐碎,稍有差错,味道就云壤之别。姑娘的这一口恒海雪清,我敢说绝对正宗,与我曾经在仙武天饮过的雪清酒,味道一般无二。” 上官沅微笑:“我不知其中渊源,只知能得大人喜欢的酒,便是上上等。” 领队大笑了几声,带着队员们喝个痛快。 酒过三巡,醉意正浓,且是满面通红之际,并未留意到元神空间的法器,正在不断地闪烁着赤红的光芒。 却说裘剑痴进入炽火洞穴后,正要根据原先说好的章程,大展拳脚一番,用阵法解决掉里头早就被关押在此的炽火兽。 竟有一道黑影,自其身后,将他偷袭。 龙清年适时出现,用厉鬼魔道的禁术,将裘剑痴桎梏。 “谁?何人敢放肆?!” 裘剑痴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被桎梏的他,无法回头。 但能感觉到,那身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师兄,抱歉了。” 陌生中带着熟悉的声音传来,裘剑痴瞳孔震颤不已。 是龙清年! 与他同行的万剑山弟子。 “龙清年,你好大的狗胆,你可知你在做些什么?” 冷静下来的裘剑痴从容不迫,攫元神之力,灌注进法器,试图将此事告知给驻守永夜的那位领队。 裘剑痴有所不知的是,领队正抱着恒海雪清,醉得一塌糊涂,早就不闻元神之事了。 几次传讯无果,裘剑痴的从容当即龟裂! ——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顺遂,平安喜乐,吉祥如意! 第5230章 “裘师兄,我自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龙清年的嘴角扯开了一抹诡异笑容。 少年俊秀的脸,增生些许的阴翳扭曲。 他按照事先上官沅教给他的术法,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吟诵着古老的咒语。 灰黑如厌、诡谲难辨得咒语符文,自唇齿掠出。 犹如一圈圈的绳索,束缚住了裘剑痴。 不论裘剑痴如何挣扎,皆是纹丝不碎。 裘剑痴怒目圆睁,喝道: “是上官沅让你这么做的,还是楚神侯?” “你难道忘记了你的母亲?你这么做就不怕你的母亲,身死玉殒?” 提及母亲的龙清年,眼底泛起血雾般的猩红,嗜血的情绪蔓延到了灵魂深处。 人人都在骗他。 母亲早就死了。 还拿母亲为虚假的信仰,来欺骗无辜的他。 他从未恨过万剑山对自己的不公。 但万剑山逼死了母亲。 他的恨意滔天。 “裘师兄。” 龙清年耷拉着头,碎发微微地遮住了眉眼。 独属于他的阴翳,犹如凛冬的夜,又浓稠几分。 略微暗哑低沉的声,像索命的厉鬼。 裘剑痴皱眉,死死地盯着龙清年看。 一阵风吹来,掀开了龙清年的额角碎发,露出一双近乎癫狂的眼眸和极致彻骨到可怖的笑意。 他说:“可曾见过厉鬼魔道?” 厉鬼魔道,人尽可诛。 百鬼怨憎,万鬼唾弃。 裘剑痴深吸了口气,脸上爬起不可置信。 龙清年冰冷的手掌捧着裘剑痴的脸。 眼梢坠下了一滴薄凉的泪。 “师兄,我可憎可怖可嫌,可惜了,你的荣光终将属于我。” “这条登天之路,第三执法副队的位置,都将是我都了。” “别怪山主。” “山主早就告诉我了,你裘家有不臣之心。” “可怜的师兄,还真以为,山主会栽培你吗?” 龙清年指腹抚摸着裘剑痴的脸,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笑到眼角泪水止不住。 眼里的恨意和冰冷不减反增。 那是对裘剑痴刻骨的恨。 裘剑痴心底乱颤,咯噔猛跳。 太阳穴突突不停。 更是头疼欲裂。 难道说……想要害自己的不是上官沅,也绝非楚神侯,而是一直想要栽培自己的万剑山主? 他紧盯着龙清年的脸,试图从少年细枝末节的表情里,窥探到不得知的真相。 裘剑痴咬牙切齿,恨恨问:“龙清年,你莫要诓骗我,你自己私心如此,何必说是山主所为。你我师兄弟一场,我便好言相劝,别忘了你那被囚禁在红海之上的母亲。你若夺我荣光,你的母亲,将会死无葬身之地。你应当知道,人死如灯灭,不值一提,但临死之前你母亲会遭受怎样的摧残和折磨,就不得而知了。” 他在唬龙清年。 继续观察少年的眉眼。 他不信,是万剑山主所为。 这其中,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龙清年的软肋和死穴便是母亲。 裘剑痴认为,只要提及其母亲便可以一窥真机。 龙清年歪着头看他。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甚至还有几分讥讽嘲笑。 裘剑痴略有不适地皱了皱眉。 随即问:“你真不怕你母亲被千刀万剐,烈火烹油?” 龙清年冷冷地问: “师兄说笑了,家母,不是早就被你裘家凌迟而死了吗?” “山主说了,家母死相凄惨,是你祖父执意所为。” 裘剑痴遍体发寒。 龙母亡故之死,只有裘长老和万剑山主知晓。 龙清年既然清楚,必然是万剑山主告知…… 这一回,裘剑痴已经逐渐相信龙清年的叛变是万剑山主所为了。 不然的话,以上官沅的能力如何操纵? 那叶楚月亦没办法运筹帷幄这万剑山,决胜于武侯府! 第5231章 恨意,在顷刻间充斥了裘剑痴的骨血。 固然裘家有不臣之心。 但裘家多年来为万剑山的付出,世人有山门弟子皆是有目共睹的。 他知山主一心只有皇图霸业,却不曾想,坑害自己至此! 龙清年讥诮地瞥着怒恨滔天的裘剑痴,言语戏谑道: “师兄,看来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呢。” 裘剑痴咬牙切齿地瞪着龙清年。 “你竟妄图以此来操控我,蠢,太蠢了,你以为我是夜罂那个蠢货,任由你利用吗?” 提及夜罂,裘剑痴的心口一阵刺痛。 宛如钢针,血淋漓地插进脏腑。 疼痛感沿着神经末梢,钻进灵魂深处。 是啊。 只有夜罂将军,才会信任他。 为他下绝地十八楼。 一滴泪,划过少年眼梢。 睫翼半掩着眸底逆流成河的忧郁悲伤。 龙清年见时机成熟,继而嘲讽。 “师兄啊师兄,可恨你风华正茂,却自以为是。” “你和上官溪之间,万剑山主会器重于你,还是侧重他血亲的孙儿呢?” “你的存在,犹如太阳的光火,遮盖住了上官溪的米粒之辉。” “他怎允许这样的事存在?” 龙清年根据上官沅所说,一步步地引诱着裘剑痴。 “怎叹你年少无知,竟不知何为夺舍。他送你平步青云,来日你飞黄腾达,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当你登天后,谁又知你的皮囊下,姓甚名谁呢?是的你裘剑痴,还是上官溪,亦未可知呢。” 说着,殷红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意。 映入裘剑痴眼帘,却是触目惊心,眉心突突地狂跳。 他试图夺舍曙光侯叶楚月的时候。 他背后的依仗,也在试图夺舍他。 龙清年知道的太多了。 很显然。 龙清年敢把真相告诉他,是不打算放过他了。 下一刻,手握着匕首的龙清年,周身泛起了通红的光雾。 犹如炼狱而来的黑白无常,嘴角咧开到极致,挂着堪比厉鬼的笑容。 龙清年眼神骤痕,高举起的匕首,猛然插进了裘剑痴的心脏。 匕首撕裂长空发出刺耳声响。 他说:“时辰已晚,还请师兄早些上路。” “届时,世人只道天才陨落于这永夜洞穴,既叹可惜,也道你不自量力妄图一步登天,而只有我,才能从这风光走出,接替你的位置。” 裘剑痴拼命挣扎,对方匕首偏移,还是扎进了他的身体,但没有直中心脏。 他并未发现,那匕首造成的伤口,并非刀伤。 仔细看去,倒像是野兽啃咬。 那是因为匕首经过上官沅的处理,可堪天衣无缝的程度。 裘剑痴竭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只为逃命。 火焰在他身上燃烧。 逃出洞穴的他,无比狼狈。 那些等待师兄凯旋的万剑山弟子们,见状,无不是目瞪口呆。 这瞬息万变的光景,叫人唏嘘不已。 反观裘剑痴身后的洞穴,犹如末日降临时的灾难。 洞穴深处传来野兽嘶吼的声音,似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即将爆发。 裘剑痴 犹如一个逃兵,更似一只蝼蚁。 远在万剑山的祖父裘长老和裘家一脉的骨干,却还在斟酒入杯,为裘剑痴早早摆上一桌庆功宴。酒过三巡后甚至跪在祖宗牌位前,泪洒祠堂,道尽辛酸,又憧憬来日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