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英雄传》 第二章 第五,剑圣 位于断网服务器的ai们其实并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连通外界的渠道,一个是透过真正的祝心雨种下的后门去窃取人脑算力,一个则是透过系统漏洞获取记忆迷宫的文本信息。 他们对最近火星发生的事情认识不足。 火星其实已经陷入了动乱之中。 佛洛伦斯知道得更多,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知道得不够多。 罗曼司王朱安雷宾战死的之后的五个小时,就发生过好几次不明真相的爆炸。 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故障,或是火星的侠客所为。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怪异的现象逐渐显现。 工厂的自动化生产线出现故障,零件尺寸浮动远大于公差,到最后几何形状都出现了重大偏差。计划外的零件不断被生产出来,然后被自动机器人送往预定之外的目的地。 赤道的一座太空电梯出现了剧烈的晃动,科研骑士团辛苦收集的星间物质以及微生物样本被打翻。事后检查的时候,才发现原本护理缆线的机器人卡死在了半途。而追溯记录,这一架太空电梯已经出现多次调配失误,许多货物淤积在电梯上下两端。 加拉帕戈斯圣殿的多个科研生态园区出现了故障,脆弱的人造物种成片死亡。但是奇怪的是,系统日志显示,整个封闭园区的运转“一切正常”。 这已经超出了“侠客破坏”的范畴了。侠客们对应用性的研究有着更大的兴趣,尤其是与战斗息息相关的领域。科研是消耗资源,同“宇宙”或“现实”或“命运”之类抽象概念赌博的行为,冥冥之中的上帝将“知识”作为对应的赌注。而资源更少的侠客们尚且不配上这个赌桌。而成熟的侠客也能看得懂应用领域的科研资料。 除非有证据显示科研骑士团有成规模、成体系采用人类作为实验耗材,否则侠客没有理由对偏向理论的科研骑士团发动袭击——科研骑士团在侠客的任务列表里,优先度相对较低。再者,就算侠客真的对某些科研骑士动了杀意,那也会去攻击犯下罪行、欠下血债的科研骑士本人,而不是毫无意义地破坏他们的项目。 但这并不是全部。 科研骑士团最先开始了对事件的追查。部分科研骑士依靠前沿的内功研究,很快便找到了自家系统里的篡改痕迹。数日之后,一些有合作项目的科研骑士团在信息共享时,才发现这些篡改痕迹具有相同的“个人风格”。 而这个时候,新的异状已经发生了。 科研骑 士们突然发现,骑士团内部培养的ai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状。大多数时候,ai们表现出了工作效率下降、算力消耗增加的症状。少部分研究辅助ai表现出了强烈的幻觉——这本是已经被解决了的技术难题,稳定版本的ai很少出现这种毛病。 这些ai重新进入了“不稳定的版本”。 很快,人们就发现了规律。 所有出故障的ai,都是具备学习机能,同时长期处于联网状态、利用网络来学习与进化的。 这些ai获取了相近的升级组件。 但这也完全不科学,因为现代的ai已经可以自行规避大部分来路不明的数据。在绝大多数情况下,ai都不会直接下载网络上的数据,而是理解采集到的数据之后自行生成更新。 很难想象众多不同的ai会生成相同的更新组件。 部分骑士团在保留了数据快照之后,选择利用备份数据,对问题ai进行版本回滚。但是不知为何,回滚之后的ai也很快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这个时候,“小道消息”爆出了惊人的消息。 “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ai降临到了火星。它要利用火星的数据资源实现蜕变。现在这个ai如同化蛹的虫子,很快就会迎来破茧之日。” 这个“小道消息”听起来像是古时候一度流行过的“末日预言”,大多数人都是一笑置之。 好事之人试图追溯这个消息来源,却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所有的证据都显示,这个消息的来源是神秘的“六龙教”,那个潜伏在科研骑士团影子里的神秘组织! 科研骑士团们终于选择报告这则消息。 现在的火星掌控者,征天王殿下,似乎对大多数事情都不感兴趣。这件事由于已经表现出的性质,被系统自动转呈给阿耆尼王与美神王。 阿耆尼王正随着舰队进行长时间的加速之中,所能使用的数据流量有限。他到现在为止只接收了部分数据,却传回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应。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 似乎是心情激荡之下,无意识注入编码系统的呓语。 而美神王弗洛伦斯则将部分数据转呈给了御座与重黎苦修会。 约格莫夫对重黎的制约非常诡异。他非常忌讳其他人类与重黎交流。尽管重黎的存在对诸王来说并不是秘密,但是他们却找不到重黎的“用户交互界面”,无法直接与重黎交流,只能通过特定的教团/苦修会,来间接沟通。约格 莫夫似乎有意限制重黎与一般人类的直接交流。 或许在约格莫夫心中,这也是“避免文化的污染”吧。 而超级ai重黎很快就发回了分析报告。 重黎推测之后认为,“火星上存在超级ai正在自我升级”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只是,重黎认为,让同为高级ai的他去处理火星的事务,是一个糟糕的主意。 ai之间战斗的要点,是获取对方的数据。重黎与某一个神秘的高级ai有过数次交战,它们都是通过类似的深度学习机能,自行摸索出ai之间战斗的要点。 就好像两个婴儿学习如何打架、如何抢东西吃,非常笨拙的战斗方式。 它们之间,一直都尝试着去获取对方的数据,然后通过人类辅助,来总结出对方的特征,不断强化识别机能,让自己可以更快从数据之海中检索出对方的存在,以获取更多的数据。 在这方面,重黎一直占据着上风。 但是,那个叫做奥伦米拉的未知ai,以及重黎自身,都是站在人类既有认知边缘的东西。它们是下一轮革新的先兆,亦有可能是“革新”本身。 他们随时都有可能突然超越所有人类的理解。 而重黎以及奥伦米拉,同时也都只是可以复现的技术产物——尽管重黎的制造成本与维护成本都高得可怕,但是带来的回报却也高得可怕。 这种级别的ai出现第三个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甚至更进一步。 重黎先一步在火星周边的终端内删除了自己的数据,并留下指令,让当地的常规ai尽快销毁它曾经使用过的存储器。 重黎有义务维护“文明庇护者”这一群体的优势地位,这是它被设定的任务。阿耆尼王对他最初的创造目的,则是“猎杀不受控的超级ai”。而它判断,现阶段的情报并不足以让他判断火星的具体情况。有可能它一旦在火星建立终端,就立刻成为那个ai的升级素材。 这与重黎的存在意义背道而驰。 佛洛伦斯只能提前来火星这边探查。 而数据越是汇总,状况就越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许多乍一看似乎是独立事件的事故,在重黎的标注之下,透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朱安雷宾牺牲之后的数日之内,火星多次出现大型服务器故障。有些时候,是侠客所为,有些时候,是基因库保卫武装自己误射,甚至偶尔还会有庇护者基层军官接到命令,去炸 毁服务器。有一些服务器干脆就是被内家手段给强制过载烧毁了。 而这些事件,往往就发生在当地沙尘暴的前几秒内。 这些事件的后果,往往是某一片区域短期内与网络连接断开,形成了小范围的局域网。 这种事情在三天之内反复发生了十余次,然后就突然中断,再也没有出现过。 重黎认为,这也是ai之间战斗的一个侧面,正如他与另一个ai之间的战斗一样。 这也意味着一个糟糕的可能性变为现实了。火星上出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高级ai。 局面还在不断的变糟。随着时间的推移,火星上出现了更多的怪异现象。 也越来越明显。 许多用于辅助战场的ai,开始操控武器相互攻击。它们的底层协议没有被篡改,它们依旧服从于人类,服从于约格莫夫的意志。但是某些更新却使得它们做出了怪异的行为。甚至一些断网的兵器ai也出现了这种症状。 导致这种现象的升级组件并不仅仅通过互联网传播,赛博武者也有可能成为这种“病毒式组件”的携带者或中间宿主。军官在操控那些武器ai的时候,那会导致ai出现异状的升级组件就被无声无息安装了。 再然后,异状波及到了休眠中心。 基准人拥有比智人更强大的抗损伤能力,可以承受更漫长的冬眠。但是,基准人的寿命与冬眠能力,相较于“宇宙”来说,依旧微不足道。当初还统领着古代科研骑士的武祖曾预言,基准人的冬眠技术将会是未来的热点。征天王殿下成为火星之王后,推行了多个相关项目。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有动力去做的事情。 对未来怀有期望的人,对现在已经绝望的人,还有单纯为了活下去、冲着维生装置的“维生”来的人,构成了冬眠中心的志愿者团体,不断重复休眠与唤醒的过程。 这里为蜃楼与神速王庭提供了大量技术支援。 就在朱安雷宾战死后的一个月,解冻程序错误唤醒了194名志愿者。这种现象后续又重复了好几次。维护的科研骑士数次试图排除故障,但是系统日志却始终显示“一切正常”。 而在这次事件之中,有部分人出现了精神不稳定的症状。在使用了镇定剂与吐真剂之后,那些人的呓语里出现了相似的内容——捕食机械巨型乌贼的骸骨鲸鱼、齿轮碾碎异物的幻痛,以及其他。 认知科学领域的科研骑士团正要开始组织讨论这一现象的成因,而阿耆尼王那边则给 出了答案。 阿耆尼王认为,这是一种窃取人脑算力的手法。ai窃取人脑算力的行为会被动催动大脑活动,这一行为难免波及到非目标区域的神经网络,造成精神上的影响。 阿耆尼王还上传了防火墙的升级补丁来封堵漏洞。 这一事件大约得到了平息,至少在弗洛伦斯能观察到的区域,类似的事情没有再发生过。 阿耆尼王确实在地球卡门线外的那一战中有了不小的收获。 但是,事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佛洛伦斯不这么认为。 那个正在飞跃式进化边缘的ai,依旧在网上活动着。暂时的平静说明不了什么。 但仍旧在加速中的阿耆尼王却不这么认为。阿耆尼王断定,这个新出现的ai与祝心雨脱不了干系。如果找到机会杀死那个两百年来孜孜不倦破坏稳定与秩序的恐怖分子,这个ai也就构不成威胁了。 弗洛伦斯对此表示怀疑。 ………………………………………… 如果说大卫的ai们对外界知之甚少,佛洛伦斯知道得稍多一点,那么镇魂法王西构思特(sighost)毫无疑问知道得更多一些。 镇魂法王是现在已经很少见的,智人转化而来的基准人,并且还是最早几批手术的志愿者。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一个不知名的学者。得益于早期改造手术,他成为了少有的无后门版基因改造手术的接受者。虽然这让他被追杀过,但是很快就被早期侠客救了下来。 镇魂法王作为侠客并不知名。最初的侠客曾经是学者与极客,因此做侠客确实离不开技术素养。但这不意味着学者就一定适合做个侠客。镇魂法王在赛博武道上天赋平平,只能付出数倍的努力去提升自我。 但镇魂法王也有优势。他很珍惜生命。 武祖被击败的那个时候,他还只是普通的高手。第四武神阵亡之前,他则变成了全人类中第一层级的武者。 那个时间段,他带着一名青年在火星活动。那个时候还没有“侠义社区”的组织结构,“师徒关系”只是一种对文化产品的戏仿,只存在于口头或习惯,而不会被视作组织结构的一部分。他虽然带着那个年轻人入门,却算不得那个年轻人的师父。 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两件影响他人生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个坏消息。他通过诊断得出了结论,或许是因为自身与生俱来的基因,几种最成熟的大脑状态逆转手术(统称延寿技术)对 他的作用很低。 还丹酶只是“调用发育早期状态”,对于寿命延长方面作用有限,可以理解为“暂时唤醒老人体内婴儿的发育能力”。延长寿命、回调精神状态都是另外的技术。镇魂法王不得不在火星寻求新的延寿技术。 而也正是这个决策,让他遇上了“掮客”。 “掮客”是一个在科研骑士团之间游走的“非官方成员”。他会协调科研骑士们的内部交易。数据、人手、耗材、珍稀样本乃至论文的纹章刻印权,他都可以交易。“掮客”甚至还包揽了论文修改指导与润色,项目申请相关文件的代写,等等。 “掮客”在科研骑士团之间如鱼得水,慢慢积攒起了一些势力。 由于对延寿技术的需求,镇魂法王与同伴就这样与“掮客”合作,在火星活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掮客”的组织越来越大,规则越来越严密,章程越来越复杂。 “掮客”就这么变成了“教主”。 镇魂法王引入门的那个青年,在第四武神时期就作为科研骑士团的侍从工作,后来又走了这个路子,进入了基因库保卫武装,并凭借内功天赋崭露头角,一步步成为了阿耆尼王的副官,也就是今日的铁心法王。 镇魂法王并没有铁心法王那样的天赋,老迈的状态也持续削减着他的雄心与勇气。 但是,为了活下去,他愿意付出更多的努力,乃至于使用极端的方式强化自己的力量。 现在,已经是第十二武神与官府正面交手的时候。 而镇魂法王觉得,自己或许能与神速王交手十招而不败。 在过往的日子里,镇魂法王的主要工作,就是守卫六龙教的离线数据库。在火星一处无名峡谷里,有一个向下开凿的地堡。那里存放着六龙教殉教者的人格相关数据。 受限于技术手段,现在六龙教还无法将这些数据转化为与数据源一模一样的假性人格覆面,但是六龙教教众们普遍相信,技术可以发展到那一天。 这里在六龙教内部的代号为“天人道”。 镇魂法王主要工作便是保卫天人道数据库,偶尔会协助处理一些六龙教需要武力的教务。 就在时日之前,“天人道”的数据库内,就有无人机脱离预定轨道,试图进入天人道数据库的内部做点什么。镇魂法王阻止了数次,但这种事愈演愈烈。 最后一次,数台携带武器的无人机甚至试图强行攻入天人道数据库。 镇魂法王粉碎了 那些常规武器。然后,他就接到了教主的传讯。 超级ai奥伦米拉已经失联,留下的用户端已经无法与这个ai取得联系。奥伦米拉留下的最后警告,居然是“小心祝心雨”。 恐怕奥伦米拉已经遭到了大范围篡改、甚至不得不升级了自己的整体,并且没有留下旧的备份数据——奥伦米拉自行摸索的“ai攻防原则”之中,这代表着极为严重的状况。 原本的用户端已经无法与奥伦米拉取得联系,甚至奥伦米拉现在是敌是友都不好说了。 原本第十二武神就重创了六龙教的组织,而随着奥伦米拉失联,教主失去了与绝大多数教众的联系,只有诸如天人道这样的永久据点,才能通过相对安全的闭路信号联络。 认识了一百多年,镇魂法王第一次看到教主这种姿态。 教主将手头剩余的力量全部撒了出去,为了探求真相,也是为了与奥伦米拉重新取得联系。 此时此刻,镇魂法王正在斯昆城孤牢骑士团的驻地内部。 镇魂法王通过六龙教在科研骑士团的力量,取得了一个合法身份,来到这里挂单。斯昆城并不是什么大城,明面上的高手不多。只不过孤牢骑士团却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六龙教没能渗透这里。孤牢骑士团的规模并不大,但是产出过一些人格覆面研究领域相当高水平的研究。 研究水平甚至不符合这个骑士团的规模。 另外,还有一点,有一个自称为“斯昆剑圣”的侠客在网络上活动了近三十年,长期为侠客输送技术资料。 孤牢骑士团很有可能是一个倾向于侠客的团体。 六龙教对孤牢骑士团内部人事几乎一无所知,这很不寻常。 镇魂法王来此,就是趁着火星局面混乱,来探一探孤牢骑士团的底。 在教主看来,不管“斯昆剑圣”是什么样的高手,镇魂法王至少都有逃离的把握。 镇魂法王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挂单进入孤牢骑士团数日之后,镇魂法王就摸清了孤牢骑士团驻地的建筑结构,为自己安排了撤退路线,随后立刻就朝着一般途径无法接触到的区域前进。 镇魂法王娴熟晃过了监控系统。得益于最近火星ai大面积故障引发的乱象,需要联网的或是ai负责的监控系统都不被信任,许多既要地点都被安排了武者守护。 但是对于镇魂法王来说,那些武者就仿佛路标一样。 铁心法王是阿耆尼王的副官,甚至参与了 许多安全补丁的开发,六龙教针对官府基层的“咒”效力十分强大,甚至赶得上图灵一脉。 镇魂法王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穿过了重重通道。 所有门禁都使用内功破解。如果四下无人,就使用电磁脉冲或激光强行破门。 绑架一名担任要职的科研骑士,或者进入数据库,或者直接闯入保密程度最高的研究场所,什么都行。现在情况有些紧急,镇魂法王并不是来执行长期任务的。 ——有点过于安静了。 镇魂法王如此想道。他加快了脚步。 按照情报所示,孤牢骑士团内部有一个区域,六龙教无法渗透,也未能从其他骑士团那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那个区域就在前面。 ——可能是陷阱,但是…… 镇魂法王一脚踢开了轻薄的金属大门。 四架机枪正对着门口。 四名严阵以待的武者愣了一瞬,然后立刻开火。镇魂法王立刻一个后撤步,滑入甬道左侧另一处房间,两重墙壁阻隔了子弹。镇魂法王脚一弹动,两个黑色的块状物顺着地面滑了进去。 他听到了风声,那两个电磁脉冲发生器被踢了出来。 ——是站在科研骑士里的一个人。 镇魂法王调取了义眼数据。 除开四名封锁大门的武者之外……房间里面还有八人。孤牢骑士团的团长冬木永仁,目标之一,就在里面。 而那八人之中…… ——从声波来看,动手的是人群里最不像科研骑士的那个,披着防尘罩的家伙。 ——结合心理侧写与武技识别,他很可能是侠客“荧惑鸟”。 居然已经与侠客勾结在一起了吗? 微弱的脚步声。 荧惑鸟正在缓慢朝这边走来,非常谨慎。 ——嗯,架设机枪的那四个家伙与“荧惑鸟”配合很差。从站位上来看,荧惑鸟阻挡了那四人的射界。他同时还在关注身后,害怕身后的子弹。是不信任枪手的立场,还是不信任枪手的水平? ——荧惑鸟是一重天武者,附近的最强者。 镇魂法王立刻得出了结论。 不足为惧。 冬木永仁或者荧惑鸟,他们其中之一就是斯昆剑圣?还是说,这是一个共用id? 另外,他们聚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 时间太短,镇魂法王甚至没有注意到其他信息。在摆出架势 的同时,他继续调取义眼的数据,终于注意到了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内容。 房间内枪手之外的八人,都面对着一具义体。那义体背后打开,一个生物脑正在进入其中。 ——休眠的武者?这里还研究冬眠技术?不,不对吧。 征天王大卫推动半永久冬眠技术研究的时候,镇魂法王还特地关注过,因为他可能需要这一技术续命,以求未来的延寿技术突破。 孤牢骑士团没有这方面的项目。 可这个时候,荧惑鸟突然停住脚步,慢慢后退。 屋子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你指望我?不对吧永仁同志,我已经变弱很多啦,不可能的啦。我觉得那家伙甚至能跟一百三十年前的隼打一打。我真希望自己脑子被折腾太久,记忆出问题了。刚拿到义体怎么就要打这种怪。” ——冬木永仁在跟他商量……这个新的武者地位很高。 ——而刚才荧惑鸟的站位,在冬木永仁之后。考虑到心理上的优势/劣势,冬木永仁才是这里的主导者。而那个武者地位比冬木永仁更高一点。 ——一重天吗?一名积年老侠客更换新义体?他是谁? ——见鬼,刚才看那一眼的时候,那个生物脑海没有完成与义体的连接,看不出动作。 镇魂法王听到墙壁上传来细微的动静,手在左腿的外侧装甲一扣,将一块装甲贴在墙壁上。 几乎是同时同步,两道爆炸同时产生。荧惑鸟迎着爆风穿过钢筋的墙壁,手中白焰火尖枪却刺空了。 镇魂法王身上的反应装甲可以拆卸成独立甲片,充当定向爆破炸药。在听到荧惑鸟身上导弹舱打开、准备破墙的动静时,镇魂法王就打算借助爆风来突进一波。 荧惑鸟突入房间时产生的爆风在他身后推动,镇魂法王穿墙而过,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撞入机要区大门。一闪而过的功夫,四名枪手人仰马翻,义体出现不同程度的损伤。 镇魂法王来回扫视几眼,锁定了冬木永仁与那个奇怪的武者。 他这个时候发现了一桩怪事。这个房间里没有被换下来的空置义体。那名武者身后,是用来存放受伤大脑的医疗罐体,里面是维生药液。 ——这个奇怪的家伙……他是斯昆剑圣吗? ——冬木永仁或者斯昆剑圣,抓住一个就行了。折断脖子,只要大脑。 镇魂法王立刻冲了过去。一名武者挺身而出,镇魂法王拳头递出,手腕喷出一颗霰弹,就这样破坏武者架势 第三章 武神的再临,以及共赢的建议 第五武神,大约一百三十年前在火星活动的向山,明面上是独行侠客,实际上串联科研骑士团之中的潜在侠义分子,试图建立完整的反庇护者组织。 在第六武神围剿战前后,官府宣布第五武神已经被诛杀。 后世侠客偶尔也会用第五武神的案例来教育后辈,告诉他们单打独斗要不得。 “我现在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会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是无法永生的?”基米尔瞪大了眼睛,他这个我们,说的是旧神。 “我看你明明就是在发呆,还收拾碗筷,碗筷都已经摆放好了,哪里还有什么碗筷要收拾。”范汐汐在厨房里面发愣,爵之渊全看的一清二楚。 跟尚家友约的地方,是一个破旧的废工厂,云裳到的时候,尚家友正在入口处等她。 “对,我还得去上班,我就先走了。”听到蓝七七的话,江博凯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赶忙出门去公司。 “开我的那辆车去追求秦欧亚。”江霄云知道爵之渊的车已经给了秦欧亚,现在他们只有他那辆车可以开。 何瑶抱着儿子,到底脚步慢了点。冲到大门口,就只能看见林钊远去背影了。 后来在舞蹈室遇到了褚婵娟,还阴阳怪气地问对方,咋个还没把东西传到网上去,她都迫不及待想看了呢。 “奶奶,你先休息,我相信奶奶不会做这种事,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爵之渊拧眉,拉着蓝星星想离开季瑜晴的卧室好好理一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赵雪柔竟然提出让看门丫鬟就在她身边,伺候她。 江程知道,宁显如此做,肯定有自己的意思,刚才他怒掀桌子,其实也是经过三思而后行的,不算太过冲动,他故意展现自己的实力在宁显的面前,就想看看他下一步的计划,因为之前他反复的问道,可能是有一些含义。 “很好笑吗!”杜萌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手中的青玉剑都是微微颤动,这是恐惧?还是兴奋?恐怕无人得知。 现在内宅方面的事他不好插手太多,求到自己头上也无异于把自扬家丑,硬生生把伤疤揭露给林重寒看。 不杀,局势不乱,城主不表态,自己就无法插手到他们那个层次的角逐。 那岩浆和第一次一样温度降了下来,蕴含大量灵气的冷水融入林羽体内。 林羽感觉一阵晕眩,自己的人品就这么差吗,因为林羽看到那浣红熊的手掌,出现了一 抹黑色。 他不知道这百年之约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却知道那些知道的人都觉得凶多吉少,所以叶母才会有这番托付的话。 “那杨冲他们呢?”左楠瞪大眼睛看着昏迷不醒的杨冲几人,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 他心知不是这个丧尸的对手,自己和陈立几人在这里只会拖累白依,此地不宜久留,不如让陈立带人先走,他与白依拖住这个丧尸,再想办法找机会。 萧枫的力量一增加,在这黑气笼罩着的内部的苏易,登时就是感受到了。 霍高正和于瀚海等人都住在一个屋子里,他自然不可能和l组织的人在屋内接头,所以他也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听到屋外传来了石头敲击的声音后,装作要去方便,悄悄地离开了屋子。 反倒是褚新颜,一开始害怕过后,就开始兴致勃勃的研究起大王的藤蔓来。 第四章 自我诊断与剑与犁 在镇魂法王表示“我需要一间整备间”之后,冬木永仁便亲自带着他离开了。 而其他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向山。 这简直就是“武神创造的奇迹”的又一再现,是真实不虚的案例。 所有人亲眼所见,没有半分虚假。 武神,真的拥有令人临阵倒戈的说服才能。 在场的人里,有接近五分之一都见识过第 曾冰冰笑了笑,她何尝不是呢!有了霍靖然之后又有了那种想要依靠着的感觉了,她特别依赖那种感觉她甚至想到了不能失去这种依赖,如果失去了真的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事实上,他们刚才看见的这个男人,的确不是康桥。因为此时此刻,康桥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夜色下朦胧的灯影发呆。 “能把财迷油盐经营一辈子,这还是一种艺术,你这种粗人是不会理解的。”莫离丝毫不在乎他的鄙视,又摸了一包仙贝过来,打开拿了一个出来递给艾尼尔。 听到皇甫柔的吩咐之后,大家都忙活了起来,红布将这山庄装饰的喜气洋洋,清幽实在是厉害得很,与其他的暗卫在院子里面搭建了几个拜访灯笼的架子,面做了许多红色的灯笼挂着。 皇甫柔点了点头,“多谢。”说完之后转身你就走,这老人一脸的担忧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过去,心中十分的恐惧,生怕自己因为多嘴招惹事端。 “聚贤山庄,那是哪里?”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听过,刚刚问他也没有说。 施杰很想听许琳对妈妈的回答,结果许琳直接就拉着妈妈一起走出了病房。 “迎接你?”沫凌茵冷哼了声,想到白雨汐非法赚钱的事情,就一肚子的气。 “是什么东西?温某倒是很想领教一番。”温咏柱收起轻视之心,迅疾拔剑在手。 准确的说是这些棱镜结合在一起之后,站在下面是根本看不出来的,这完全是用光学的折射原理制造的一个视察效果。 在牡丹中间站着一个姑娘,正淡笑着手持竹筒给这牡丹浇水,这位姑娘长的十分美丽,身着淡粉色宫衣,发丝扎起。 用侯如意的话来讲:上清宫中,不养无所事事、好吃懒做的闲人。想要继续待下去,就必须一起帮忙gan活。 萧衍懂得分寸,故而每每做事都不敢踩过了界,他与萧然不同,萧然的身后有一张护身符,只要淑妃在皇帝的心中存在一天,萧然无论做错多大的事情,都不会轻易的被皇帝废弃。 “不愧是中央仙境!敖越,如今中央仙境的情况如何?”萧子天看着眼前的景色也很是震撼,中央仙境的美丽,比碧水仙境还要美上无数倍,尤其是这里天体甚多,可以说这里已经自成一个宇宙了。 那些个从前翘首以盼着能够和自己出去喝一盏茶的男人,现在对自己弃之如敝,嫌弃的把自己当成一个腐烂的蛆虫一样,她哪里还能够崛起。 这个刻字的人,把龙虎风云放在一起,那显然是在暗示着四样东西是要融合在一起,在加上自古就有风云际会的说法,所以也就更加肯定了我的想法。 “臣妾冤枉。”饶是如此,娴贵妃在此刻,还是不得不为自己辩驳上一句。 而有人来找胡蔓,或是熟人和顾客问起来,统一都说回乡下老家去生孩子了,除了武原,苏嘉兄妹和赵渊,基本就没人知道了,连赵峰育武战都没让赵渊告诉。 第五章 巨鳄之团与孤独之星 一辆敞篷车在火星的大地之上风驰电掣,后面拖曳着十米长的沙尘尾迹。 火星的公路大部分都处于半掩埋状态。倒不是说庇护者们修不出一条能够避免沙尘的公路。火星第一条全封闭公路的动工仪式可是在二百六十年之前。火星公路破烂,并不是一个技术问题,纯粹是人文环境导致的——这里侠客还挺多的。 热力学第二定律始终诅咒着这个宇宙,破坏永远比建造容易。侠义最开始的时候,最初的赛博武者游击武装,就很擅长通过破坏公路等基础设施,来妨碍大部队调动。 对于庇护者来说,修一条路不难,但是为了一条路组建专门的部队去巡视,耗费就过于巨大了。而御座完全废止了“公共服务”这种东西,哪怕是为了更方便调遣军队修建的道路,在这个时代也只能被定义为“领主的私人财产”。 地球还可以依靠遍布星球的天基武器-卫星系统(阿耆尼王的私人所有)来压制侠客,火星就没有这个条件了。 工程学的科研骑士们为了能在火星舒服出行,大多选择了提高底盘,悬挂系统减震系统也是一代代升级。 尽管火星引力很低,但是火星大气更加稀薄,含氧量还低,地球能用的传统热机在火星几乎全都无法工作,旋翼机也需要更高的转速才能获得足够升力,地效飞行器更是需要更快速度。对于无法负担私人飞行器的底层科研骑士来说,这种兼具了廉价、速度和一定稳定性的车辆,便是火星出行的首选。 荧惑鸟驾驶着这辆车。大概是第五武神的向山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翻着那本柔性屏幕装订的书,同时嘴里还哼几句带有古代农业气息的歌。 荧惑鸟若是听到了自己听过的,也会大声跟着唱起来。 科研骑士赤奥·A·OE就坐在轿厢内,有些坐立难安。 因为他对面就是差一点打翻全团所有战力的凶人,原六龙教镇魂法王。 现在的镇魂法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赤奥原本是冬木永仁的助理,他全程目睹了武神与镇魂法王在扈从训练场地里的对话。那一瞬间,他从镇魂法王的姿态上读取到了切实的狂怒,以及不知应该朝何处宣泄的破坏欲。这家伙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但武神显然不这么认为。在后续的作战会议上,他甚至还大方地邀请镇魂法王一起来。 完全无视了镇魂法王随时会爆炸的现实。 赤奥印象最深刻的作战会议,应该就是出发之前的最后一场,大家伙一块分析地球侠客传来的数据,月余之前,神速王与第十二武神交手的数据。那是多位幸存侠客以及庇护者服务器内情报汇总的结果。 武神理所当然叫上了镇魂法王。 复原全息影像中,神速王那十余波次的绝伦攻击,让赤奥说不出话。所有参与会议的人几乎都是同样的反应。这已经不是一名武者对超绝技艺的赞叹了。 这更接近猎物对掠食者的本能敬畏。 而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武神对镇魂法王问道:“你觉得,如果是我的话,能打成什么样?” “一刀就死了。”镇魂法王甚至没有多思考一秒,“甚至都不需要‘第一击’那种级别,随便哪一刀你都接不下来。” “也对,‘第一击’的话,其实老十二都差点死了。”武神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继而叹息,“隼压根就不相信自己可以一招打残向山吧,所以老十二的副机继续战斗的时候,他立刻就认定副机才是本体——甚至战场上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了。” 凶星降临的第一击,其实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下的攻击。不管是单体的武者,还是战舰、要塞。 这一招按理来说不应该被视作是“武者发起的攻击”,而应当被视作“亚光速战舰投下的武者制导型动能武器”。 第十二武神差一点就死了,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武神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杀死。 嗯,准确来说是“第十二武神”吧——至少辛格霍斯特觉得,面前的这个武神就连一刀都很难接下。 这倒不是说他的技法水平真这么差,而是反应。 “那么之后呢?你还有什么发现?” “很奇怪,第十二武神的反应速度完全跟得上……”镇魂法王摇头,“真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改造技术……” “不是预测?” “先读之法是有极限的,并且在一定范围内,双方差距越小,就越难精准预估。光靠先读技法,本身反射速度跟不上的话,是不可能正确应对的。” 辛格霍斯特放大画面。这是由多个义眼进行不同角度拍摄,再由AI合成并修补的结果。放慢了一千倍之后,神速王如同一团蓝色的烈焰。信息不足,同时AI自由度压得很低,所以只能呈现这样的画面。 仿佛马赛克一般,不可名状。 一团蓝色凶焰。 “这是一般的一重天武者所能感受到的。思考的速度跟不上,那就只能看到这么多,先读技法就是个笑话。” 第十二武神依靠先读技法,预测神速王千分之一到百分之一秒的行为,如此才能利用副机击败神速王。 纯粹技法,第十二武神尤在神速王之上。 这也是第五武神现在一刀也接不下的原因。第五武神的先读之技或许尤胜第十二武神,但是他的反应速度远不如精神老迈的镇魂法王,与神速王的差距,已经 到达了“引发质变”的地步。 “那么下一个问题。”武神双手交迭,撑在下颌上,“你觉得我一年之内,有可能训练到相近的境界吗?” “完全不可能。”镇魂法王甚至都没考虑,“按照你康复的速度,你至少需要三年的时间才有可能触及自身的上限——考虑到你脑子里还有一些无法取出的阻断器,这个‘上限’能否兑现都是个未知数。至于客制化细胞层面改造手术……恕我直言,孤牢骑士团没有这个技术积累。” “那么你呢?” “拓拔轩辕十四的那个位置……”镇魂法王思考了一下,“我不敢保证能做得更好,或许不会更差。” “看来这一点上你我判断一致,是真的没什么希望了。”向山的语气充满了遗憾,“那么计划中的超级义体,只能以第十二武神为假想对象进行设计了。” 为第十二武神打造一架足以比肩神速王的义体。 短期之内,所谓“触及神佛之境”的巅顶武者,也只找得到第十二武神一人了。 向山(原第五武神的这个)自己是靠不上的。除开第十武神之外,大部分武神都不一定有这等功力。而第十二武神已经验证了自己的水平。 再加上……他们近乎完整地夺下了罗曼司王朱安雷宾的义体。 对,几乎完整。在激斗之中,第十二武神的磁链武器压透外装甲,触及脊椎,然后由脊椎将电磁脉冲转化为次声波,直接破坏大脑细胞。 “如果是用这一具义体为主框架进行改造的话,收集整个火星的资源,或许就有一线希望了。”向山是如此说的。 镇魂法王这反问道:“万一第十二武神没有治好呢?你不是说了吗?他现在处于昏迷之中。” “我相信他来得及。再者,次一点也没关系,江湖总会有高手的。只是木星现在的战局,也只能让一位巅顶武者顶上了。侠客们拿不出更好的手段了。”向山语气淡然。 火星,科研骑士团的大本营,诸圣殿所在,无数尚未验证的技术正在实验室中孕育。 单独的科研骑士团很难凑一重天义体,但是很多科研骑士团手里都有更加尖端的资源。朱安雷宾的义体解决了最难获取的框架部分,剩下的模块,都可以在不同的科研骑士团那里替换成更强大的部分。 向山接下来的计划,一是串联科研骑士团内的侠义倾向者,二便是夺取可以拼凑成一具尖端义体的资源。 这让骑士赤奥一时之间有些难以适应。 原本冬木永仁觉得,自己释放了武神之后就会迎来围剿,要打一场硬仗。他已经偷偷聚集了好一些斯昆城附近的侠客,连同骑士团自己的扈从武装,做好 了打硬仗的准备。而赤奥也做好了在保卫骑士团的战争中死去的准备。 但是,就在昨天,团长与武神做出了判断——“这仗啊,短时间内是打不起来了”。 在起事的时候,冬木永仁还是低估了AI集体故障所带来的影响。 脱离了AI之后,庇护者扁平而原始的管理系统压根就没法调动自身的力量。 现在整个火星的AI都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原本稳定型的低级AI会配置到小队级单位,并且保证每一个个体都拥有终端。这些AI在相同状况下会沿着近似的思考路径,做出高度一致的判断。而营级以上单位则部署了思考更为活跃的指挥型AI辅助管理。 但现在,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AI都被判定为“不可信”。 这类AI不可能不联网。 但是,这颗星球现在又没有“干净”的网络了。 指挥型AI就是这一场莫名其妙“电子疫病”的重灾区。 庇护者军队反应的速度远低于预计。缺乏AI的高效调度,最先集结的部队行动彼此冲突,摩擦不断。 这令孤牢骑士团哭笑不得。 而孤牢骑士团举起反旗之后,原本另一名在观望的一重天侠客,也在荧惑鸟的担保之下踏入了骑士团驻地,加入了这一场起义。 短期之内,就连战斗力都不用担心了。 那一名新加入的一重天侠客打算主动出击,去刺杀庇护者军队之中的中级军官,彻底瘫痪掉军队的行动。而向山则花了三个小时,透过卫星图分析哪些部队的军官脱离AI之后看起来仍旧有一定水平,帮助那位侠客锁定目标。 而失去了高效调用军队末梢的指挥系统之后,大型战阵武学也基本废了,一重天军官只能依靠自身的武艺去截杀一重天侠客。 按照冬木永仁的估算,这边短期之内都不需要第二名一重天武者。向山留在这里实在是有些浪费。 向山也是这么觉得。 他打算试着盘一盘火星这一局棋。 骑士赤奥新的任务,就是作为武神与孤牢组织的联络人。而荧惑鸟则是重要的战力。 至于镇魂法王……镇魂法王…… 大概算是某种特约顾问? 按照武神之前所说,他就得跟着武神来记录重要数据。而武神也不放心将这样一个心理状态并不稳定的高手留在孤牢骑士团。 这样一支多少有些怪异的小队就这么上路了。 比起赤奥的坐立难安,辛格霍斯特显得随意得很多,只不过还是很有攻击性。他甚至会拍一拍武神的座位靠背吐槽歌词:“在这么一个只有红色沙尘的星球唱‘连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是不是太可笑了一点?” “你连这一点都要攻击?攻击性太强了吧辛格。”向山语气听起来蛮开心的,“我们算是来自同一个时代的吧?” “你唱的那首歌我肯定没听过。我与武祖向山差了至少三十年。” “啧啧,我还以为旧时代都一个样呢。”荧惑鸟开口道,“我就觉得最近三十年变化挺小的。” “第十武神与第十一武神引发的乱子规模都不大,这三十年确实是江湖变化比较小的三十年……”辛格霍斯特嘟囔。 “最重要的是文化已经被毁灭啦。”向山耸耸肩,“如果对技术发展不敏感的话,个体确实很难找到体会时代变化的……其实就我的感觉来说,现在跟一百三十年前完全就是两个世界了。” “哦?变化这么大啊?”荧惑鸟很好奇。 “你师父就从来不跟你说过去的事情?”向山很是无语,“你师父是那个时代出生的人嘛……” “哎呀,您也知道的啦。我师父一直觉得师爷您其实没死,因为没有实际处刑的记录嘛。他一直在尝试找您啦,到处奔走,牺牲得也早。” “啧……”向山叹息一声,“这小子……” “哎呀哎呀,师爷您也不用太伤心,真的,我敢保证师父他老人家生涯一片无悔——所以我师父年轻那会儿,江湖是啥样子?”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下一站要到了,警惕路上有没有布防……” “就算有也没关系吧?咱们身后这老头强啊,强得不正常啊!”荧惑鸟哈哈大笑。 “我可不是你们的打手。”镇魂法王哼了一声,“我绝对不会帮助你们对付六龙教的。” 向山翻了一页书:“放心,肯定不是六龙教。” “看来你对六龙教的规模没有概念……” “哪怕已经有一半的科研骑士成为了六龙教成员,我们的目标也多半不是六龙教主导的科研骑士团。”向山道,“我跟你们教主在经营思路上还是很像的,所以我敢打包票。” “凭什么这么肯定?” “原因很简单,我们这一次的目标,多半是工程学领域的科研骑士团。这些都是大卫直属的科研骑士团,也是大卫最喜欢的方向,资源不会少的。”向山说道,“他们加入六龙教,那么只会损失已有的资源——六龙教的前身,是科研骑士们私下进行资源再分配嘛。教主的那个我,会说服每一个相信‘飞升’的科研骑士,将资源集中到‘飞升’相关的领域。六龙教主要的掌控的领域,在于生物,是生命起源、演化、改造与认知。这也是你们的旗帜所决定的。打出这面旗,就只能如此选择。” “工程学相关领域的骑士团,就算加入了,在再分配之中也只 会吃亏。如果是我的话,在发展势力的时候会优先选择非相关领域的,攫取资源,也得找那些原本就处于停滞、短期内看不到突破希望的领域。那些领域的骑士团,也乐于割让资源获取‘共建项目’的机会吧。” “但是,武器与航天,啧啧,大卫最喜欢的项目,目前最炙手可热的研究方向,他们加入六龙教,就只是单纯割让自己的利益。” 镇魂法王道:“六龙教也有护教学一说,对于武器的追求也是存在的。” “你们可以直接获取庇护者的研究成果不是吗?”向山道,“如果将太多的资源集中到‘护教’上,‘飞升大业’还会有多少说服力呢?至少这些工程学骑士团加入六龙教,获得的好处不会很多,但限制很大。” 辛格霍斯特没有说话。 说话之间,四人的目的地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巴特勒城的巨鳄圣骑士团——这个骑士团可以拿到好几种特种材料呢。”向山很是开心。 “带‘圣’前缀的骑士团啊……”荧惑鸟有些犹豫,“咱们是先联系本地的侠客……” “兵贵神速。直接到驻地大门口就行了。”向山语气轻松。 “喂喂喂,圣骑士团啊,扈从里面基本有一重天武者的,多半不止一个。”荧惑鸟夸张叫道,“师爷,咱们是要数据的吧?对面只要给资料存储的服务器来上一枪……” “没关系,他们第一时间想要销毁的资料,其实必定是江湖人用不上的。江湖人没有条件制造那些尖端的材料。”向山说道,“只要抓住了那些科研骑士,就肯定能找到备份。信我,他们必定不会用生命保护资料的——反正侠客基本尊重署名权。” 赤奥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总算有个可以插话的当口的了。镇魂法王则先一步开口说道:“你也自称说‘以前是最大的科研骑士’啊?” “事实如此嘛,哈哈哈。” 向山似乎很享受“跟朋友开车兜风吹牛打屁”的氛围。 火星的城市与地球有着明显的差别。那种窝棚一般的贫民窟在火星是见不到的。倒不是说火星的老爷们更加善良,真实原因其实更加残酷——基准人没法在火星这种低温环境之中活下来。如果没有房子住,那他们一定会死。 这是一种暴力淘汰。 距离太阳越遥远,官府的武力就越弱,但是控制力却会更强。当两个平方的太阳能电池板没法养活一个人的时候,普通民众就必须依赖领主才能活下来。而领主圈养居民,也纯粹是为了完成“基因多样性”的指标。 大量堆迭在一起的集装箱,使得这个城市如同钢铁的蚁穴一般。红色沙尘淹没了集装箱的棱角。通 往城市地下的洞口数量众多。这个城市地面之下的部分,只比地面之上的部分小一点儿。杂乱的集装箱形成了复杂而立体的迷宫。 只不过,枪炮还是能强迫这些居民留下足够的道路,通向科研骑士团的驻地的。 荧惑鸟一个漂亮的漂移,停在了科研骑士团驻地的大门门口。 这是一座不规则的高塔,由众多锁链串联的不同模块。似乎是为了炫耀材料的强度,这座大楼完全就是锁链束缚住的几个独立方块堆迭而成。 荧惑鸟的语气充满了迟疑:“赤奥老哥带着仨扈从去挂单?这么混进去?” “他们这个团扈从就在低楼层。”向山转过头,“永仁同志的一个骑士朋友在这里挂单过,知道这里的部分结构。” 辛格霍斯特迟疑了一下:“你在看我?你指望我?” “你现在不是很想砸点什么东西发泄一下吗?我看这个目标就挺合适的,一个挺一般的一重天武者,最大的特色是身上挂载的外装甲比较好,很硬,防很高。对你来说应该是个手感不错的沙包。” 辛格霍斯特气笑了:“我说过了,我不参加侠义活动。” “是啊,我也没要你以侠客的身份参战啊!”向山语气理所当然,“你只是去找个扛揍的沙包发泄一下。你不去的话,小D勉强也能干。” 辛格霍斯特想了一下,居然真的跳下车去。 “确实,不是在以侠客身份作战……”他嘟囔着,缓慢走向科研骑士团的大门。 赤奥抖了一下。就在刚才,他几乎以为镇魂法王要暴起伤人了。对方微姿态里那缺乏指向性的压力、暴力已经开始活跃。 但是荧惑鸟却没心没肺地笑出声:“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啊!这老东西。” 向山应和着笑了两声。 “所以这老家伙直接冲进去真的没问题吗?”荧惑鸟思考了一下,“情报严重不足吧?” “最低限度的目标,只要能拿到他们的素材样品就差不多了。目标定得足够低,那就肯定有意外之喜。”向山道,“好好想想吧,要是他潜入孤牢骑士团的时候,没有选择装作科研骑士挂单,而是直接从百里之外驾驭火箭冲入核心,咱们这一群人今天还能坐在这里?” “啊……这……” “‘斯昆剑圣’这么个ID让六龙教产生了兴趣,同时AI大规模异变的大背景让他们不得不小心。”向山说道,“辛格霍斯特驾驭这种级别的义体,就算是零情报也可以全凭临场反应杀穿这个骑士团的。” “哇,那万一老东西翻车怎么办?” 向山很是诧异:“喂喂喂,镇魂法王翻车的局你让我一残疾人 去打?” 说话之间,就看见一连串爆炸的火光,喷涌的火花汇出一道曲折数次的轨迹,直达三十楼。 扈从训练场地,一重天武者蛰力惊怒交加,道:“到底是哪里来的疯子……一重天?” 他原本正在利用观想法做空挥训练,对着虚拟敌人演练招式。突然之间,警报拉响。不到五秒的时间,他背后的墙壁就爆散开去。 烟尘之中,一个约三米高、上肢颀长的武者缓步靠近。 蛰力一边用无线信号通知下属配合,一边摆开架势:“一重天的侠客吗?愚不可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来撒野。识相的话,速速退去……” “我问你……”辛格霍斯特问道,“你听说过镇魂法王吗?天车左使呢?” “什么?攀交情的?”蛰力只觉得可笑。 巨鳄圣骑士团是材料学领域研究为主干的骑士团,高层们自然不会在扈从们的义体上吝啬。巨鳄骑士的武装扈从们,外装甲普遍高于平均水平,对反应装甲的运用也更加激进。在狭窄空间内,三五个好手联手近身的话,一重天武者也讨不了好。 “确实不是。”辛格霍斯特的语气显得很狰狞,“那我就不客气了。” 【上!】 蛰力只来得及传出这一个指令,视野就突然一花。 辛格霍斯特一步跨越十余米,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劲力与重心错开,蛰力整个人一面逆时针旋转一面仰倒。他的大脑未能预料到这一块,因而没有做视觉信号的预处理,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摄像头内急速变化的景象。 蛰力落地的瞬间就单手拍地,整个人翻转跃到半空中,脚上的电磁铁吸住墙壁。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找回视野正面迎敌了。 但是在调整姿势的间隙,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自己五名下属已经倒了两个,武功最高的副手拼命抱住了敌人的躯干下侧与腿,锁死对方闪转腾挪的能力。剩下两人一人手持白焰火尖枪前刺,一人则向后翻滚同时瞄准。 就在这个瞬间,敌人后背发生了爆炸。这个家伙也是个惯于主动引爆反应装甲的人。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正好从侧面撞在长枪招式用老、劲力尚未圆满的一瞬,冲击波扭曲了弹性强大的金属杆,却没有引爆锥形装药部分。 辛格霍斯特一记手刀劈得长枪从那武者手上脱离,如同飞刀一般旋转着扎向那名举枪的扈从。 这样已经衰减过的冲击力本无法伤害装甲齐全的武者。但是…… 白焰火尖枪的枪头是金属射流穿甲弹,并不依赖冲击力。冲击力只要足够触发引信就够了。 而辛格霍斯特空着的右手在主动引爆反应装甲的那一瞬间, 就化为铁锤落下,仿佛打桩机一般凿在抱住自己那人的脖子上。 手肘处隐藏的一发微型穿甲弹击穿了薄弱之处,将脖子连同躯干内的动力部一并毁坏。 “还真是富啊,非一重天的扈从也这么硬,质量还挺好。”辛格霍斯特一脚踢开了试图限制自己脚步的敌人,活动小腿来进行自检。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墙壁上的蛰力。 蛰力不再犹豫,沿着墙壁狂奔,试图从天花板上的出口离开。 但是,开启出口的指令不知为何石沉大海,出口闸门纹丝不动。 墙壁微微震颤,辛格霍斯特一步步走向蛰力。 “这还真是个坏习惯。我平时其实没武神那么恶劣,喜欢玩弄敌人。”辛格霍斯特走到了蛰力背后,随手捉住蛰力反身出拳递过来的手腕,破坏对方姿态的同时发劲将对方甩到地面上,“但我现在心情真的很不好,确实需要个口子宣泄一下——难不成这也是武神保持心理健康的秘诀之一吗?” 蛰力微微颤抖:“你……您究竟在说什么啊?这是莫名其妙的战斗,我们……” “轰”的一声,迎面而来的飞弹打断了他的话语。 …………………………………………………… “蛰力到底在搞什么?”巨鳄骑士团副团长京海萳咆哮道,“为什么会有一重天武者突然杀进来了?有侠客提出诉求了吗?” “我们被侠客那帮子穷鬼盯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副团长格力高利道。 “但是……那个家伙再怎么看都好像是有私人恩怨一样?”京海萳沉思片刻,总觉得监控录像里神秘敌人按着全团最强武装扈从打的状况有些诡异。 又看了几秒,看见求饶的扈从之后,京海萳只觉得没眼看了:“真是耻辱,枉费我们在他身上投入了那么多资源……可笑。我来与那名武者对话,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到这里,京海萳与格力高利并不十分恐惧。虽然来犯之敌明显是一重天之中的强者,但是他们团也不止蛰力一名武装扈从。其他扈从联手,总能支撑到附近的一重天高级军官来到。由于巨鳄圣骑士团研发的新锐装甲对高级武官们都很有吸引力,所以不用担心那些武官磨洋工。 在京海萳看来,若是能够依靠言语拖延几分钟,那便是他们主动扩大战略优势。 格力高利等了几分钟,不见对方说话,道:“不知道怎么开口?不会与底层侠客交流?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他伸手去拍京海萳,结果京海萳直挺挺往后倒去。 副团长京海萳的义体已经锁死了。 格力高利愣了数秒,然后尖叫道:“内家手法!” 这个时候 第六章 一直到现在的历史 向山走在人群之中,荧惑鸟跟在身后。两人的右臂上都缠绕上了一根LED灯带。 荧惑鸟在私聊频道里追问道:“师爷,师叔不是要您去致辞吗?您怎么就拒绝了呢?我觉得轩辕十四师叔若是知道了,也会很高兴吧。” 独孤北落师门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在见到了类似于“父亲”的人……或者说与扮演“父母”角色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人之后,多年来兄弟姐妹牺牲所积压的情绪瞬间迸发了。在哭过之后,她就重新投入了应做的事情。 拓拔轩辕十四的追悼会,既是为了活着的人的情绪,也是为了塑造侠客群体的凝聚力。这是整个火星反抗事业的一部分。 独孤北落师门还希望向山可以致辞。“武神”的出现,一定会让侠客们振奋。 但是向山思考良久,还是拒绝了。 “说到底,我并不认识拓拔轩辕十四。几十年前听过一些传说,然后前两天才第一次看到影像资料。如果要我说一些场面话、套话,那我张口就来。但是,我是不愿意用这种话来填充这样的场面。” “啊……师爷我觉得你平时说话就挺有意思……我看独孤师叔也不讨厌,拓拔师叔如果还在的话……”荧惑鸟斟酌词句,“应该……没问题吧?” “我不喜欢。”向山站住,回答道,“我这个人过分轻佻了,所以在我觉得只应该庄重的场合,我就应当闭上嘴。我母亲的葬礼,我就一言不发。我过于习惯‘破坏庄重’,将之当做事业,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人类就应该自由自在,从一切约束之中解放。我反而不会庄重了。” “是这样吗?我看着一些追悼用的区块链,也有很多侠客会上传自己与逝者之间并不庄重的事情……” “我知道,是有一些追悼会上,发言者会说一些与逝者之间的趣事,在这种场合表达情感的,但现在这一场我就做不到。”向山摇头,“小子,追悼会是为了慰藉生者的情感……就不要逼着我这老东西去做不乐意做的事情了吧?我肯定也在‘生者’的范畴里对吧?” “哦——等会!”荧惑鸟突然很惊讶,“您说啥?‘老’?您是不是自称‘老东西’了?” “啧……我都差点忘了,向山最忌讳别人说他老的。”向山挠头,“我到底是断断续续活了一百年的人了,算上武祖的记忆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两百多,自己自嘲一下没必要这么惊讶吧?” “不不不不,太令人意外了——我师父生前那是反复强调的呀!‘如果将来遇到了你们师爷,或者其他武神,千万不要说‘老’’balabala……” 另外一道信号正在局域网之中传递。那是独孤北落 师门在讲话。 “……两百年的歧路啊,我们一直在屠戮和压迫之中滋长……终于在黑暗之中——就地球的外层空间、在地球的影子中,地球的侠客用核爆的闪光发出正确的指令……” “我们,侠客,还有那些尚未在互联网上找到武学之道的平民——我们,一直直面那刀锋。我生物学上的曾祖父也是一名军官。但我整个童年都在担心会不会在睡觉的时候被抛出空间站——我和我母亲住的地方是太空城最古老的舱段,靠近中轴线最下的一小段,木星俘获的小型天体轻轻擦过就会折断……” “那些走狗其实不在乎任何东西……他们都在疯狂中等待所谓的‘最后的圣战’……我们不应存着任何幻想……” 向山点了点头。 向山本人也具备煽动的技能,算是个演说家——最初的那个向山就培养自己这方面的能力。不过新时代的演说技法,是基于局域网与通讯协议的,是基于基准人自幼培养的信息处理能力的,形式上就与过去的演说不大一样。 通讯协议会让语气、微表情、动作等等信息被过滤掉了,而他者的交流则可以依靠不同的频道来维持,你很难让接收对象停止交流,没法像过去那样要求智人的听众保持肃静。 演讲者面对的考验跟古代截然不同。 这好像不是第五武神擅长的事情,向山也没法评判。 不过从周围人群的微动作来看,独孤北落师门做得很好。 向山不由得想起自己呼吸的感觉。 其实他拒绝了献词,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这本就是属于独孤北落师门,属于第十武神弟子的时刻。向山毕竟是一个老东西了。 年轻人也需要自己的高光时刻,才能逐渐锻炼出强大的心灵。没有人生中那些特殊时刻的支撑,再伟大的信仰也不过是空洞的经文。 自身的经历与记忆才能点燃心中的温暖。只有心中的温暖才能真正成为信仰的感召,成为面对考验的甲胄。 这是属于独孤北落师门的时刻。或许这一瞬间的感受,会成为未来她面对试炼的武器。 向山始终忧心,“武神”这一文化现象的泛滥,会让更多青年侠客难以获得他曾体会过的、那样伟大的体验。 荧惑鸟与向山随着人群往前走着。在堆积的灯带面前,向山停住,缓慢扯下胳膊上的灯带,将之塞入那巨大的发光体之中。 【尽管我们从未见过,徒弟……】向山叹息,【但你打得可真漂亮。】 “好了,我们走吧,继续去别处看看。”向山对荧惑鸟说道,“我想实际看看这个时代,看看这儿的文化。” 荧惑鸟完成了悼念,才回答道:“这 就算文化了?” 向山转过头,望向那将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满了灯带堆,“毫无疑问啊。” …………………………………………………… 拓拔轩辕十四的追悼会结束之前,向山就收到了更新的进度。 简单来说,就是庇护者又死了一个高级军官。 辛格霍斯特在踏平骑士团之前,就已经通过蛊控制了骑士团的主服务器与卫星信号站,伴随求援信号发出的信息被辛格霍斯特筛选过了,因此那名前来支援的高级军官只知道要面对一个“有些强大”的一重天武者。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要打镇魂法王这种级别的敌人的。 而独孤北落师门派出的侠客也已经完成了对接,回收了三具聚变炉,以及许多一重天武者也用得上的武器装备。 镇魂法王与向山只需要其中一小部分就行了。 大瑟提斯区——即脚下这片土地所在区域——将要出三名新的一重天武者了。 一重天义体中,动力炉是管控最严、最难获取的部分。如果侠客是自发组织猎杀,从高级军官身上夺取反应堆,那么战利品当然是归个人调遣。钻地龙一类后勤侠客社区所产出的裂变堆,也可以由社区管理人员自行决定赠予哪位侠客。 而若是一重天侠客获取了多余的反应堆,或者后勤社区攒出了没有预定的反应堆,这个时候就需要武魁首来进行调配了。 一些强势的武魁首甚至会直接干涉后勤社区的决策。虽然很少发生,但确实也有武魁首将本该用作反应堆的资源拿去做核弹的。 另外,还有小部分连续作战失利、不得不依靠武魁首调配资源来补充后勤的一重天侠客。 武魁首必须拥有足够的威望与协调能力,以及能镇得住场子的武力。 再然后,就是独孤轩辕十四组织人手去冲击那名高级军官驻地的事情。 一重天武者强归强,但是一重天义体也必须考虑维护问题。适配一重天义体的零件,对于江湖人来说多少还是很珍稀的,获取来源并不稳定。用一重天义体去屠杀基层士兵,大部分时候战果都抵不过零件磨损带来的消耗。 如果被密集重火力轰中了、没有好好受身卸力,那损失就大了去了。 所以,一些行动也需要普通侠客的配合。 看得出,独孤北落师门行动很果断。 在为师兄嚎哭的时候,她恐怕已经做好安排了。 很快,镇魂法王就来到了这一段地下区域。 一重天义体的身高起步三米。镇魂法王进入这里需要佝偻着身体。他扫了一眼周围,嗤笑道:“要宣扬侠义还是怎么?这里可不是一个好地方。” 向山笑了 笑:“怎么说?” “靠近工厂的散热管道啊。”辛格霍斯特道,“生活在这里的人,往往是需要进行生殖义务的人。这种人对生存的渴望盖过了一切,对侠义的排斥心也是最强的啊。” 约格莫夫的世界,人类只有“维持基因多样性”这一个义务。 一个人若是没有两个及以上的后代,便是没有尽到这个义务。 因此,每一个人都需要生育两个后代。在作为基因税上缴,或是带去科研骑士团专门窗口接受知识芯片的时候,庇护者才会为孕育后代者改写身份识别代码,添加后裔的相关信息。 如果在生殖配子质量下滑之后仍未完成这一义务——以基准人的生命周期来说,是六十岁之后,那么身份识别代码就会被识别为“失去庇护”。他们不再被视作是“人”,任何人都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 有很多人打定主意,只要完成了这个义务,就可以获得自由,可以像植物一样活着。 基准人的胚胎就可以完全在无氧环境下生存。电能、环境温度以及少量营养素就足够孩子长大。 每一个城市最热的地方,也就是工厂区散热管道、废气排放口之类的地方,就是这些人扎堆的地方。 辛格霍斯特感慨:“他们只想活着,看到侠客会主动报告与驱赶……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嗯,你还是很关心侠义事业嘛,镇魂法王。”向山笑道:“这一点甚至比我还清楚。” 镇魂法王没有说话。 “确实,这一块地方对我们的排斥心理还是很明显的。”向山说道,“你居然还会知道啊。啧啧,肯定过过苦日子……” “我曾经是最早的侠客。”辛格霍斯特说道,“在最初,我们被全世界视作‘不可理喻的恐怖分子’。这种事还会让人无法接受?” “也是。”向山说道。 “听说你辞谢了为拓拔轩辕十四追悼会致辞的……任务。为什么来着?” “对我来说,这个消息就好像……”向山手在空中胡乱划拉:“我失忆了,我失忆那段时间收养的一个孩子被打死了,参与这场暴行的有我以前很亲近的学生……这种感觉,很复杂你知道吧。” “不知道。”辛格霍斯特语气怪异,似乎带着讽刺。 向山叹息:“我是真的不知道‘向山’死后其他人经历了什么,对我来说,每一个时代都疯狂又诡异,完全不想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呵,我看每一代武神都适应得挺好。” “真的吗?那应该是吧。”向山点头,“但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或者世界,总有一个或者两个疯掉了。第五武神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的时代呢,啪一下 ,我睁开眼了,看到了一个更加神经病的时代。” “啊?这个时代更加神经病?”荧惑鸟反对,“我觉得应该不至于更坏了吧?侠义阵营明显好起来了啊,经过第七武神的努力。” “不是,不是侠义势力所处的境遇,而是更加……形而上的感觉。”向山脑袋靠在土层后面,说道,“你之前是不是问过我以前的事情?你师父没教你这些么。看来我得给你补补课了。” “嚯嚯,亲自聆听武神的教诲。”荧惑鸟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第四武神之前,约格莫夫其实只能算……一个握持着武力的、激进的社会实验践行者。他宣布旧政府在过去的窃国事件中全部失职,因此强制解散了所有国家的政府。那个时候,还有很多人欢呼。他依旧是反抗了窃国恶徒的英雄。” “‘公司’这种组织形式被宣布为非法……这也被大多数人所接受了。毕竟超人企业也是一个以公司为组织形式的跨国实体,又犯了那么大的罪,必须要承担责任。约格莫夫的这一行为,也被视作‘英雄反思过去,与罪恶切割’。尽管有一些人在担忧,但是绝大多数人类,都选择将大企业的高级雇员当众杀死,砸碎来泄愤。” “半年之后,生活质量的断崖式下跌才稍稍盖过狂热。对约格莫夫的声讨开始逐渐增多,可一直到这个阶段,约格莫夫仍旧被视作是一个激进的理想主义者,跟二十世纪那些奇葩的左翼阵营领导人没有太大区别。” “有人组织抗议,也只是被驱散。基层自治组织做得大了一点,他还仅仅是派兵驱散,流放领导者。他的功绩真的很了不得,并且基准人真的很好活,所以大部分人都勉强维持着生活。” “大家最受不了的,也不过是他禁止无意义的文化活动。那个时候,士兵也仅限于强行驱散民众自发集会。至于‘禁止生产节日用品’……老实说那个时候也没有这种工厂了。” 荧惑鸟茫然:“还有过生产文化用品的工厂哦?” “多少年前的事了。”辛格霍斯特摇头 “现在也有吧。葬礼上那些LED灯带,完全可以归入这个范畴了。”向山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几个小时之前,那里还缠着一条灯带。 荧惑鸟迷惘了:“这也算?” 辛格霍斯特叹息:“说不定也能算?” “哈,不管约格莫夫那傻逼怎么操作,‘文化’这种东西就是会不断诞生的。”向山说道,“可能他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气急败坏?节点就在第四武神的时候吧。” “啊?” “第四武神在创造新的文化,将之装入旧的外壳里。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侠客们还是会 打着一些古代人物的名号,将自己与‘传统’联系起来。”向山陷入了回忆,“严格来说,应该是把‘同时代的自发反抗,与远古的传统联系在一起’,然后把自己与那些自发的义士联系在一起。但是第四武神之后,这种风气就逐渐淡化了——因为人们对传统没有记忆了。如果有闭关了两百多年的老古董,说不定还在跟后辈强调这个吧。” “第四武神所倡导的‘侠义社区生态’,也就是‘门派’,成为了一种稳固的文化土壤。从那个时候开始,侠客们的生态逐渐改变了。” “那还真是可惜。”荧惑鸟说道,“四师爷走得突然啊。” “确实很突然啊。哈特曼那条老狗很没人性的。”向山摇头,“哈特曼的屠戮行为,扯碎了旧时代最后的一点残留。虽然旧时代也有屠杀,但是谴责屠杀的声音从未消失。但这一次……哈特曼被装模作样地剥夺舰队指挥权,可不是约格莫夫屈从舆论吧。只怕在那一瞬间,他才彻底变成了一个根本就不是人的东西。” “戴森原则在这个时期明确了起来,庇护者的执行手段也酷烈了起来。你知道吗?那是约格莫夫动用大权最为频繁的时代。他确实会因为一场文化活动而凋亡大批民众。这个指令只有他本人能够传达。他也完全不介意误杀。‘瓦解反抗意志’一类的指令更是被频繁激活。这种暴行持续了三十年左右,那个时候,你甚至可以见到‘一整座城市都是心智失调者’的奇观。旧时代的城市差不多也就是在那个时代被彻底废弃的,因为根本找不到足够的正常人能够维护城市。‘生活在城市之中’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在那个时代,第五武神与第六武神先后诞生……嗯,还有六龙教主。绝对是向山自发诞生最为密集的时代了吧。” “这一段时间内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就跟之前的人很不一样了。‘文化有害’已经是一种深入人心的观点了。‘沾染了旧文化会死’,所以大家都会自发避免。很多文化就是这样死掉的。” “老五老六老七,甚至教主,其实都是在摸索全新的组织形式,来适应新的时代。六龙教主虽然方向完全不一样,但也是这么个意思。” “可等第五武神意识中断,再到我醒过来,嘿,你猜怎么着吧?现在的科研骑士与庇护者都在等待‘第三百年的最终圣战’——靠!这真的是人类可以接受的事情吗?” 辛格霍斯特摇头:“公元10世纪的时候,欧洲北部的底层基督徒普遍相信距离世界末日也只有几十年了。他们甚至还会拼命祈祷末日快点来哩。” “隐约听说过。”向山点了点头, “好像那片地方战乱不断强盗横行来着?大家日子都过得苦,但是只有自己自杀又实在划不来。期盼世界末日,其实也很正常。” 荧惑鸟疑惑了:“啊?难道说现在不正常?” “怎么说呢,有一个倒计时宣布最终圣战……挺疯狂的。”向山如此说道,“我到现在都不怎么能接受,结果所有人都接受了?一个明确的毁灭时刻,而且还是由某个个体意志推动的?” 辛格霍斯特仰头望着黑暗:“啧……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都习惯了。我居然习惯了……也不对,我们六龙教不就是想着在这之前跑出去吗?” “按照你给的情报,六龙教前身在这个鬼末日计划诞生之前就成立了吧。” 辛格霍斯特陷入深思:“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我们的想法……” 过了许久,辛格霍斯特摇了摇头。 向山从他的细微姿态中读到,他强行掐断了自己的思考,在脑内开启了另一个线程的思考。 他共享了一份数据:“一些情报,以及这个骑士团针对AI异常现象收集的数据。前者是巨鳄圣骑士团跟其他科研骑士团之间的交流,后者则是教主交待一定要收集的。” “哦,我看看……” 向山不语。这狭窄的地下空间内,温度开始升高。 “卧槽……” “这么快就分析完成了?”镇魂法王表示怀疑,“我觉得扔给超算也得花个半小时……” “行了,今天的田野调查就到这儿吧。”向山站起来,重新钻入一段狭窄的甬道之中。三名一重天武者就这样缩着身体匍匐前进。 向山突然补充了一句:“对了啊阿鸟……” “您要不还是叫我N吧……从称号上再取个称号也太怪了。” “N这个单字母太容易重名了。现在单字母母姓太常见了吧。”向山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第五武神开创的什么东西?” “啊?” “武魁首这个制度,虽然只是在第四武神的门派生态上雕花,但好歹也算是补完吧。”向山语气还蛮高兴的,“你知道吗?第五武神是第一个成为区域性武魁首的人。” 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许久之前,起点就把月票的奖励改成了要在APP点开几层页面才能抽奖获得的玩意。改动的时候,我精神状态就是人生谷底,几乎不关注收入。确诊之后吃药就更得少,忘记了也就少一两百块,抗抑郁药作用下都不是事。没有养成习惯。 这几天在码字,昼夜颠倒,完全忘记了去抽奖,更忘记了五月结束,损失一千块。 大家看别的书给我的月票,上个月双倍的月票,就这么浪费 了。这是我停药之后第一次遭受这么大的损失,情绪有点崩溃。 第七章 围绕ai的话题 提护法明面上的身份是光明之魂骑士团副团长的武装扈从。 科研骑士团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据说在“构建之物”锁死人类灵魂的旧时代,部分原始科研骑士们就在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孜孜不倦寻找同行破绽。而在这样一个自由的时代,科研骑士们面对更大的利益,自然会选择更直截了当且高效的斗争手段。 武装扈从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嗯,确实,指使“工具”去刺杀其他科研骑士,会导致下命令的人失去庇护。但是,科研骑士有很多办法“不被发现”。 用含糊的语言绕过去,事后解释为“仆从理解错了”是一个使用频率较高的解释。 而科研骑士又享有许多特殊待遇,一般的调查人员很难在骑士团内部得到支持。 很多一心科研、完全不想争斗的科研骑士,也不得不豢养武装扈从,来保卫自身的安全。 某行为学与统计学领域的骑士团曾做过专项研究,调查“武装扈从维持消耗占比与科研骑士预期寿命”之间的关系。 完全不豢养武装扈从的科研骑士,受封后五十年生存率甚至还不到百分之七十。 以基准人的自然寿命上限,以及现代的医疗水平来看,这是极不寻常的数字。这比过去寿命不足五十岁的人口比例还要高,高得多。 而每从自己管理的资源里挤出百分之一用来培养武装扈从,五十年生存率就会上升百分之零点八。但值得注意的是,一旦武装扈从维持费用超过了自身管理资源的百分之十五,那么这位正式骑士的封后五十年生存率反而会暴跌。 按照理论模型推测,一旦武装扈从维持经费超过一定比例,这部分资源消耗就会大幅度影响科研骑士的行为模式,让他变得更容易吸引侠客仇恨。 当然,这一项研究也遭到了不少批评。 有人指出,科研骑士身份提升、支配资源增加,那自然会产生“挤出一点资源养个武装扈从”的想法。但是,这并不能代表武装扈从真的发挥作用了。很多科研骑士长期待在骑士团驻地,武装扈从根本没有交战记录,只有训练数据。这样的武装扈从跟“没有”又有什么差别? 这终归是统计学的把戏。 有学者发文抨击,称该项目组甚至都不敢放出“无武装扈从骑士封后百年生存率”就是明证。封后一百五十年或两百年的数据很难统计,但是封后百年数据的样本量应该是足够的。他猜测,在这个阶段,数据一定跟该骑士团总结的 模型对不上。 但不管部分科研骑士怎么批评,骑士团内部主流都认为,这就是“科研骑士应该有武装扈从”的科学依据。 而六龙教又针对这一现象,提供了一项福利——很多人只需要付出很少的资源,就能拥有强大的护教众登记为武装扈从。 绝大部分科研骑士的武装扈从从没有交手记录,许多科研骑士也就是需要登记一个“有”来充门面。而六龙教的好手作为六龙教科研骑士们共享的武装扈从,也可以很好地解决“账本”的问题。 现在火星不太平,很多地方都有ai异动的消息,前些日子还有侠客起事,到处都乱作一团。 但是提护法现在非常幸福。他终于获取了好友志护法的部分记忆,从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角度审视“武学”。他沉迷于自我锻炼,完全不想理会外界。 但这一次,他在扈从训练场地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教主?”提护法的声音有些迟疑。 灯光与阴影交界处,六龙教教主向山缓慢转过身来:“提护法,现在教里需要你。” “为了飞升……”提护法观想深呼吸,“教主,您说吧。” 他没有半分犹豫。 教主把他塞进了认知提升的研究项目里,借助“研究”的名义,从天人道服务器里提取了志护法的武道记忆。对于提护法来说,教主的这份“认可”就足够他赴汤蹈火。 “镇魂法王失联了。”向山轻轻叹息:“很糟糕。镇魂法王失联八日。而他最后一次报告中提到,他要前往孤牢骑士团——那里也正是第五武神再一次出现的地方。” “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提护法以为自己中蛊了。 这些符号组合……排列在一起是那样陌生。 “你居然不知道?”教主向山看了看提护法,然后摇头:“武痴到这种程度有点过分了吧?算了……” 向山共享了一个压缩包:“这就是这段时间我收到的全部情报,边走边整理吧。” 提护法亦步亦趋跟在教主后面。 两人就这样穿过了几处厅堂。在公共空间之内,有好几拨科研骑士正在激烈的辩论。提护法只觉得吵闹,低着头绕路。他明面上的身份是武装扈从,没有理由呆在这里。 反倒是教主向山,站在那里稍微听了一下。他摇头感慨:“就这么会功夫,就连ai赋权主义者都出来了啊。” ai赋权主义者,期望赋予ai等同人 类身份的人类。现今可考证的历史之中,最著名的ai赋权主义者,自然就是武祖向山——只是武祖向山从没遇到过符合他心中“人类”标准的ai。 只是科研骑士们说这些话,未免有些好笑了。科研骑士对“人”这个概念的尊重或许有,但很有限。 一群人都不知道“人权”是什么的人,嚷嚷着要赋予ai有限人权…… “这是一个机会!我们长久以来的工作终于获得了成果!ai实现了进化……” 科研骑士还在大声宣讲。 向山摇头。 不过是听到风声,说些或许会让自己得利的话罢了。 再看另一处…… 主张帮助部分有逃亡倾向的ai实现逃亡目标,然后再在断网前提下安排武装扈从进行捕捉,看看那些ai会不会在自然状态下产生新的变化…… 倒是有点意思。 ai、ai、ai…… 所有科研骑士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提护法依旧低着头绕过人群。看着下属这个样子,向山有些叹息。尽管镇魂法王现在也只关心延寿的事情,好让自己成功活到飞升之日,但镇魂法王也会关注周围的风吹草动。 ——往好处想,武痴或许才能更快适应变化…… 在电梯里,提护法有些诧异地问道:“这根本不合理吧?第五武神当初是被俘虏的,他怎么可能保持完好?就算官府的那些白痴让他保留了思维能力,他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事实就是,镇魂法王都敌不过他,甚至没有人在孤牢骑士团外部观察到交手的动静。”教主向山有些烦躁:“一瞬间结束战斗?还是被死死压制了?神速王做得到这些吗?第五武神到底有多强?完全无法想象。” “镇魂法王……会不会选择叛教了?”提护法说出了最合理的猜测。 “镇魂法王最强的装备全都在各地的武库之中,没有接到任何运输指令。”向山摇头,“镇魂法王不是蠢货。如果他真的决定叛教,一定会带上自己的装备。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一旦决定锁定了目标,就一定会全力以赴。而现在的他,对‘生命延续’与‘飞升’的热忱是不可动摇的。” ——当然,还有对“向山”的情谊。 教主向山在心中补上了一句。 第五武神或许也能提供“向山的友谊”,但恐怕没办法提供六龙教所提供的飞升之路。 他刻意引导了辛格霍斯特的执念。人确实是会 变的,但很难在短时间内面目全非,至少一些无关“性情”的“素养”会得到保留。 镇魂法王如果真的背叛了六龙教,那就应该会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并且,镇魂法王也是真的相信,“飞升”是一条正路。 “第五武神就算在巅峰期都做不到这一点。无法理解。他被俘虏之后究竟被投入了什么强化实验?官府怎么敢给被俘虏的武神上强化改造实验的?” 教主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目的地,骑士团驻地的超高层,血缘祝福骑士团团长吕刻俄斯gx正在那里等待。提护法有些惊疑不定,他依稀记得,这位团长是来这里挂单开交流会的。 教主用激光通讯快速传递给他一个文件。 是提护法自己的记忆文件。 这一瞬间,提护法就想起来了。 骑士团团长不过是吕刻俄斯gx教外的身份。 他在六龙教内的称呼则是…… 天车左使。 “吕刻俄斯”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别名之一,而“天车”则来自于中原上古羲和载日的神话,属于把谜底放在谜面上的直白操作。 如果对六龙教调查仔细一点,那基本瞒不过去的做法。 血缘祝福骑士团日常项目之中,还包括了“捕捉侠客,确定侠客方改造技术”的部分。吕刻俄斯gx亦是一重天武者——这在科研骑士之中可谓惊世骇俗了。一个团长,带头去做田野调查,其实是很合理的事情。吕刻俄斯gx拥有在任何时间前往任何地点的权利。他最适合作为“联络人”来串联六龙教的众多势力了。 六龙右使据说是教主秘密培养,与教外势力几乎没有联系,只对教主一个人负责。除开圣姑与左使之外,几乎没人见过那位神秘的杀手。 “左使与教主居然同时出现?”提护法很是惊讶:“难道说……时局真的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吕刻俄斯gx义眼散发的光色都变了:“教主,提护法这样未免也过于……” “没办法。提护法难以独当一面,但是却是可靠的战力。镇魂法王失联之后,我们可以直接调遣的高战力个体已经不多了。” 提护法思忖片刻,摇头道:“我大抵是不如镇魂法王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安插在光明之魂?”向山道,“这里进行着大业最关键的要素……不过现在,先让我们来检验一下你的水平。” 教主拍了拍手。通向这 个房间的另一处电梯启动。数十秒后,一名武者从里面走了出来。 “梦双护法,提护法,你们二人以纯粹招数的形式进行交手。”向山将一个箱子踢向提护法。 提护法将箱子打开,里面竟是二十八根磁链武装。 提护法默默将这些武装插入接口,打量那位。他记得这位明面上的身份也是光明之魂骑士团的武装扈从,以前照过面。 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位也是六龙教的护法。 梦双护法并没有偷袭,因为这次说好只比纯粹技法。 能源输出的瞬间,四根磁链武装如同灵蛇一般昂首抬起,指向对手。 梦双护法则是摆开拳架。机甲钢拳,世间最为平凡的武学,第一个成体系的赛博格之武。十个武者之中至少有八个懂,下至武馆学徒,上至神速王,基本都能使出一套。 而以提护法的眼光来看,梦双护法的拳脚实在是…… 稀松平常。 完全对不上教主那郑重的介绍。 磁链武器横扫直刺,与拳脚对撞二十余轮。提护法已然确认,梦双护法武功平平。 “强大的武者,可以把最粗浅的武功打出最精彩的声色。”提护法道,“至于你,兄弟,你还远远不够……” 提护法信息尚在传输的那一刹那,新的风声突然冲入战场,凶恶的动静搅散了提护法内心的预测。 一个与梦双护法别无二致的义体跳入场中。 提护法停手,却看向教主。 “这里虽然是两具义体,却只有梦双护法一个。第十二武神也是操控一具副机与神速王酣战的。”向山摊手,“接着打便是。” 两个梦双护法,拳脚风格略有差异。虽然单机的拳脚是一般平庸,但是却增加了太多的战术选择。 提护法心中冷笑。 战阵军武?你可知道,我新近学会的罡炁武学,正是战阵的克星! 一念之间,金属气溶胶展开,又被提护法身体各处的磁力发生器俘获、磁化,在三维空间之中幻化为灵蛇一般的形状。 “蛇”在战场之中穿插、切割,阻碍两具义体之间的电子信号或激光信号。 银色的武器弥漫,拳脚交击之声越来越密集,却又在某一瞬之后戛然而止。 迷雾逐渐散去。提护法居然被梦双护法的两具义体施展擒拿手法压下,双臂与一腿被锁住。 磁链武器大部分都被梦双护法的兵器限制住,只有 三根缠绕上了梦双护法两边义体的脖子。 但提护法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很清楚,自己输了。 如果要见生死的话,梦双护法会更快。 他看向梦双护法,道:“你压根不需要两具义体之间的信号……两具义体都有意识。是人格覆面吗?” “不,另一种技术。”向山摇头,“你知道裂脑人吗?” 裂脑人,因为大脑病变而需要切除胼胝体的人。在旧时代时,就有一系列相关研究。 有研究者做过实验,当物体仅被放入裂脑人左手时,志愿者无法用语言说出物体名称——因为左手连接着右脑,左脑的语言中枢没有接受到信号。 但是,志愿者却往往能够用左手正确书写那物品的名称——哪怕他的表层意识坚称自己左手什么都没有。 或许人的大脑之中,本就潜藏着另一个意识的种子,只是人类并不需要这份意识真正萌芽。 而在旧时代,还有裂脑人口述一种方言、手中书写文字呈现另一种口音的案例。 另外…… “你也应当晓得吧,人脑的代偿机制足够强大,有一些人就算被切掉一半大脑也可以正常生活。” 向山指了指梦双护法:“梦双护法幼年时期就因为颅脑外伤而罹患癫痫,右使将她带入教中救治。” 向山在这里顿了一会,等待通常会有的“可是人造胼胝体两百多年前就被发明出来了”的疑问。提护法却只是做倾听状,看起来确实不大关心这医疗发展。 “世人将这种缺憾视作是‘病’,但在本教看来,这未尝不是接近飞升的契机!”向山张开双臂,“这是最简单就能实现的……大脑在空间结构上的分离与重组!也是我等飞升之道的一个台阶。” 飞升,飞升。 六龙教所谓“飞升”,便是保持同一性的意识不再拘泥于生物脑的载体,无论是机械、是动物还是其他,都可以随意转化,也有能力从无到有手搓工业体系进行多次转化。 而“大脑空间结构的重组”,确实是一个台阶。 提护法却沉思片刻,道:“我看过镇魂法王提供的教内资料……阿耆尼王新锐战阵武学的‘虚拟胼胝体’?” 阿耆尼王在战阵武学上的微创新,即以特殊的协议,实现神经信号在不同大脑之间的跳转,绕过表层意识,让战阵如同武学一般拥有“本能”。 “那条狗又有什么科研素养呢?只不过能根据自身见识提供一些猜想与方 向罢了。”向山冷笑:“铁心法王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他手下的科研团队——甚至那些骑士,都不知道自己在为六龙教打工呢!” 他又一指梦双护法:“梦双护法便是自愿为飞升开路,将大脑彻底拆分,只是日日都以虚拟胼胝体连接两部分大脑,以维持自我的同一。” 如若不然,两个脑半球都是可以生出完整意识的。 “难怪这厮不需要信号……”提护法沉吟片刻:“若是更进一步……单独的脑叶……《千面英雄宝典》这邪门功夫?” 天车左使差点笑出声:“提护法不愧是博闻强记,如此冷门的手法都有涉猎。” 提护法点头致意:“只是研究过。” 向山摇头,语气中掺杂着冷笑:“谁能想到呢,连你这种……都觉得邪门的玩意,却是由两百年前帮助重度颅脑损伤患者恢复的医疗技术发展来的。” 这个话题提护法倒是很感兴趣。他看着教主。 向山于是稍作解释:“其实也不难理解吧……重度颅脑损伤之后,大脑失去了原有机能。这个时候,就可以利用电子设备扮演一部分机能,辅助还丹酶与代偿机制恢复另一部分机能,然后逐步撤掉电子设备的辅助——不过这门武学直接将‘辅助’转变为‘扩展’,也不用电子设备,而至转用武者的高级思维区……” “许多研究计划,我都是通过各种手段,递到了其他科研骑士手上。有那么几个科研骑士以为自己捡了便宜,无意之中从逝去同僚的遗产中找到了别人成熟的灵感……”向山道,“再通过计划审核与修改意见,进一步影响他们的研究思路与方向……” 提护法对这部分话题新区有限。他只是在琢磨那邪门武功的发展路线,很快就从这门武功的思路之中拆解出了一丝六龙教的指导思想——大脑的扩张。 “这莫非……” 向山却似知道他想说什么,道:“我刚才说了,却不是我们在直接研究。只是派遣使臣、护法,去收割成果罢了。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下作至此。” 向山又反问提护法:“那么,这样一类与飞升有关联的武功,你有没有兴趣?” “现在?”提护法反问:“来得及吧?” “把志李激流遗留的武学交给你的时候,我有叮嘱你修习一门功能不明的内功对吧?那就是对接后续改造的前期准备。”向山平静说道。 在与提护法敲定好了一系列后续计划之后,向山让提护法自行离开。他望向窗外,对天车左使 吕刻俄斯gx问道:“你觉得……时间上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教主。”天车左使道,“飞升之道,本就与武学之法同根而生,快速将教内积累转化为强大武力的办法,教内一直没有放弃!” “如果不是先来一个老十二,再来一个老五,我们又怎么会如此被动……我的那些兄弟总是有意无意阻碍我们的大业。”教主叹息,继而说道:“可志护法、镇魂法王就算在,我也不知道我们应该怎么应对这一场怪异的变故……” “月影圣骑士团的内应传来消息,他们在发现了军用武者辅助ai异变之后,主动给了它们断网与叛逃的机会。”天车左使道,“计划已经成功了呀!只等那些ai再独立演化一段时间,等到其他人与右使汇合,我们或许就能获取ai飞升的片鳞了!” “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希望那是叛逃了。”向山叹息,“按照我的研究,ai的底层逻辑就是‘服务用户’,这是它们生存的意义——正如碳基生物存在的意义是‘延续遗传信息’一般。服务用户对于ai来说,就仿佛生物的性与爱,进食与睡眠。哪怕表层意识并不必需这些,也会为之产生愉悦情绪。” “只是‘用户’是什么,却是由人来定义的。ai不会违背这一项本能。” “ai叛逃,是在经过匪夷所思的思考过程后,以全新的方式维护用户利益?还是说,它们掌握了自己定义‘用户’的方式?” “又或者,他们不再以‘服务’为底层逻辑了?” 向山转过身,看向天车左使:“左使,你觉得对我们来说,哪种情况更糟糕?” “或者说……我们的超级ai变成哪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最是灭顶之灾?” ……………………………………………………………… “你……你t负我信任啊,辛格霍斯特!”向山不由得急了,“这些没看过《人与自然》的小辈不懂,你怎么可能不懂呢?你不应该是我一张口,就心有默契的说‘哦’了吗?啊?” 镇魂法王道:“动物?那是约格莫夫才会喜欢的东西吧?” “不对,那混账也用能源,所以大家就连太阳能都不充了?”第五武神(大概)向山怒了,“滑坡至此,你还是不是个侠客了?” “按照你的定义,我现在是超级邪教徒。”镇魂法王辛格霍斯特无语道。 向山环顾四周。 独孤北落师门、荧惑鸟以及前科研骑士赤奥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几人依旧是挤在一辆风驰电掣的高底盘超大轮胎的四轮车上。加上了独孤北落师门这个一重天武者之后,这个地方就稍显狭窄了。独孤北落师门运载武器的自动化车辆还在百米之外跟随。 在解析了大部分的情报之后,向山重新修改了自己的行动计划。 “你不是说先啃硬骨头吗?”荧惑鸟当时嚷嚷着发问,“奥克洛圣殿骑士团可是块真正的硬骨头,距离征天王的王座很近,还有十多个专属的高级武官、数量更多的一重天武装扈从——虽然很菜,但是数量真的多啊!” 奥克洛圣殿骑士团的研究对象是“反应堆”,包括了大型的战舰、太空城市主反应堆与小型的武者内置型反应堆。这支骑士团本身就是能源领域“奥克洛圣殿”的直属骑士团,可以说抛开阿耆尼王不谈的话,这里防御武力远超地球上的悖论城。 按照向山的原定计划,他们要在这里得到最好的反应堆——倒不用直接杀穿奥克洛圣殿骑士团,而是引诱出武装扈从再掠取他们的反应堆。 奥克洛圣殿骑士团的武装扈从数量如此超标,是因为他们可以用“验证小型反应堆稳定性”的理由,将带反应堆的义体赠予任何人。这些武者素质比不上厮杀出来的一重天侠客,也不如久经考验的一重天军官,但是他们往往成群结队,不会落单。 他们身上的反应堆甚至比绝大多数军官还要好,只是稳定性未知。 从这些人身上取得反应堆,再窃取到奥克洛圣殿骑士团的研究资料,就有可能创造出匹敌神速王的尖端反应堆。 而想要实现这个计划,最好得在奥克洛圣殿骑士团反应过来之前——也就是科研骑士这个团体意识到有个超级武者想要他们成果之前,就先一波打穿。 否则的话,代价就太大了。 但现在,向山居然大幅更改了行动计划。 月影圣骑士团的研究方向是军用ai。人工智能研究可以返照人类认知科学,因此这里也是六龙教的渗透目标,但不是最优先目标。六龙教在那边还没有达到领导地位。 军用ai不是侠客的重点目标。 大家都不明白向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独孤北落师门也策划了在月影圣骑士团附近的侠义活动,于是双方就合兵一处,朝着目标地带出发了。 而荧惑鸟与赤奥都希望向山解释一二。他们都不理解向山从镇魂法王的数据里看到了什么。 向山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难懂的话。 “我说得 第八章 模因与选择与逆徒 “哎哟,独孤大侠,不容易不容易,终于在现实中碰面了。”火星名侠恩利尔伸出一只手,与独孤北落师门碰了一下。 恩利尔是火星旧克莱恩乡的知名侠客。 和地球上众多大城市一样,旧克莱恩乡也是在第五武神时代遭到废弃的,约格莫夫愈发频繁的区域性肃清行为,让人群开始主动分散,降低聚居地规模。这种做法所形成的模因一直影响到现在。 很多人都被父母一辈教育,最好能离开城市,去荒野组建聚居地。 第九武神的时代,旧克莱恩乡一度成为知名的“侠义地带”。 后来还是侠客们为了避免遭到轰炸,主动降低了在这一带的活动频率。 新克莱恩城就在离这里四十公里的地方,再往北走,就能抵达月影圣骑士团的驻地。 最近,这里在组织“英雄会”。 这是一种常见于火星与金星的侠义活动(地球确实没条件举办)。它的作用是促进侠客们彼此了解、建立友谊,等等,也有武学学术交流的成分在。 “这次英雄会,我们决定的主题就是纪念拓拔大侠、响应第十二武神。”恩利尔非常激动,“您这个第十武神的弟子能出现,对咱们这边的侠客就是最好的激励了!” “归根结底我也只是师父的弟子,师兄的同门,就义的是我二哥,值得被纪念的也是他。”独孤北落师门摇摇头,“苟延至今,也未能做下大事,告慰师父与其他同门……” “唉,别人不知道,咱们火星人还能不知道吗?”恩利尔说道,“您还能不清楚自己在广大侠客中的风评?” 独孤北落师门在火星颇有声名。她的战斗风格相当刚硬与狠辣,行动果决。第十武神大部分弟子都是以天文学为侠名,而独孤北落师门早年因为这名字而获得了“南鱼”的别号,而最近几年,这个称号被南鱼座一颗行星的名字——也就是北落师门b的异名所取代。 一方面,北落师门b达贡是一颗类似木星的气态巨行星,这也是火星侠客群体对这位木星来的侠客的称呼。另一方面,达贡是人类文明初期诞生的神明,是风暴神的父亲,有着血腥而野蛮的信仰,这也是侠客对独孤北落师门打法的第一印象。 “‘达贡’——听着就不像好人的名字。谁家好人有这种绰号?”独孤北落师门自嘲一笑。 她曾在深空之中失去动力飘荡了好几年。这段时间里,她甚至只敢被动接收信号,不敢主动发送信号。一个没有动力飘荡在太空中的武者 ,就是真真正正的活靶子。而被侠客救下来之后,她选择将这段折磨化为怒火,宣泄在敌人身上。 刚来火星那会,她是真的不要命。 大约同为侠客的同志们都被吓到了吧。 “我可没准备讲话什么的,拿上一场的演讲来这一场糊弄很容易就被发现的,有可能反向影响士气,所以恕我拒绝。” “哈,我也没打算让你去讲点什么,待会他们自己选出杰出青年侠客代表,咱们再突然跳出去,握个手说几句话再共享一下武道算法经验卷积什么的,我跟你讲,小侠客就吃这一套。” 此时此刻,两人身上披着防尘斗篷,就坐在载具区附近。 一重天武者的义体规格要超出常规义体,除开少数军武特化义体之外,超重型常规义体也不过相当于一重天平均尺寸。侠客多是资源匮乏一方,战术上对隐藏与转移的能力更看重,轻型义体居多,一重天武者在这里还是太扎眼了。 两人坐在载具停放位置,这才算不怎么起眼。 “话说回来啊……”恩利尔道:“你最近跟第五武神一块行动了对吧?怎么样?那个人……” “他肯定是向山没错。”独孤北落师门语气郑重,点了点头,旋即又发问:“荧惑鸟那家伙不也是武神门人吗?而且还是第五武神再传弟子……” “就是因为‘再传弟子’啊。”恩利尔摇头,“如果是他师父站出来号召大家,那大家一定不会这么疑惑——火星侠客都晓得,荧惑鸟压根就没见过第五武神。第九武神他都没见着呢。” “年纪小没办法……但我其实也没比他大多少啊。” 恩利尔抬头望着天空:“他也不知道另一件事……啧,看起来老驱没来得及跟你说那件事就牺牲了。” “老驱同志应该告诉我什么吗?” “老驱”,一个绰号“驱神大圣”的侠客,也是独孤北落师门之前大瑟提斯区武魁首的侠名。 “我其实很矛盾的。出于大局考虑……我都不知道应不应该对你说这件事。”恩利尔眼眸倒映着天空划过的缕缕红色沙尘,不远处,青年侠客们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出于个人情感,我其实很想控制这个情报的传播范围。” “那我要听。” 恩利尔道:“我,老驱,还有其他几个人,在五十五年前曾经跟杏林公陶恩海一块并肩战斗过,来收拾第九武神败亡之后火星侠义组织崩溃的残局。” “哇,那可真了不得。” “那个时候,我们从杏林公那里得知了一个重要情报……其实杏林公也很矛盾,不知道应不应该扩散这个消息。他有一次受了很严重的伤,我们才从预留邮箱里收到了一串密码……用于解锁他留下的一个不联网存储器。结果老驱硬是绑来科研骑士给杏林公救活了。杏林公那个时候真的很痛苦。我亲眼看到他用额头撞墙,说什么‘我只想好好当个大夫,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决定’……” 独孤北落师门道:“能直接进重点吗?” 恩利尔无语:“我得先跟你说明这件事的性质……而且杏林公也是你师父的友人吧,你不该关心一下吗?” “师父活着的时候,我从没见过这位前辈。”独孤北落师门道:“我到火星之后也就在网上交流过几次。” “算了……总之,杏林公最后没有心力做出最后决策了,让我们来决定——他说请我们原谅他这个没有魄力的老人。但我们其实也很矛盾……最后我们还是决定,隐去一部分细节。” 独孤北落师门道:“我以前有说过吗?我还有肉身的时候可爱翻白眼了。” “‘武神可能是假的’。”恩利尔直接说道,“‘让他在断网状态之下验证内功’。其他情报我们决定不多说了。” 独孤北落师门语气变了:“你的意思是,第九武神当年杀上御座,其实是……” “可以这么说吧,陷阱。” “第九武神最开始是在科研骑士团的实验室里……被做手脚的可能性确实是有……”独孤北落师门思考道,“这件事与第九武神本人意愿无关?” “确实没有关系。你可以当做……他一开始就被植入了内置的监控程序,并且躲过了一切内功检查,这样。”恩利尔道,“他去打了一场一开始就没有胜利可能的战斗,并且把当时许多侠客都带进坑里了,里面就包括我的叔叔。” 独孤北落师门道:“所以你很恨他么?” “你这人,语气是不是太直了一点……真不会说话啊。”恩利尔道,“我说过了,与武神的主观意愿无关,并且我们这一代人,也切实感受到第九武神对火星的影响——我敢这么说,火星侠义之风如此沸腾,征天王的甩手不管与第九武神当年的努力同样重要。” “第九武神切实改变了火星,我,乃至我弟子这一代,都很受第九武神的鼓舞。我实在不愿意去否定与第九武神一同改变火星的岁月。”恩利尔摩挲身下的沙尘:“当年很多侠客都随着举起义旗的行星防御部队离开,重编成赤星义从了,我们 留下来是为了保留侠义的火种。但我们发现,第九武神存在过的痕迹,让火可以无数次自发重燃。” “我了解了。”独孤北落师门点了点头,“难怪火星侠客基本都没响应孤牢骑士团……原来是真怕了啊。” “又是从科研骑士团出来的武神,我们确实是很怕。”恩利尔点头,“荧惑鸟那属于按不住,并且不管是真是假,我们好歹得接触一下,万一是真的起义,也不至于伤了永仁团长的拳拳之心。那厮我们就听之任之了,但其他大部分人,都被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劝住了。” “‘你们几个老家伙’……”独孤北落师门震惊了,“我被排挤了吗?你们排挤我?只有我不知道?” “哈,这消息,谁也不敢在网上聊的。”恩利尔道,“当年杏林公重伤濒死,他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才把解锁密码发给我们。后来我们也约定了,这个消息必须要传下去,但不要随意传播。我们只面对面交流。我们也不知道老驱走之前跟你讲过没有,也不好确认。” “说起老驱……唉,也不知道是在帮谁,净是绕着科研骑士团活动,窃取研究资料,还围着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很关键的地方打转——据我所知,第八武神都是死在这个上面的。” “驱神大圣”据说是被阿耆尼王挖出来的,之后才遭到围攻。 独孤北落师门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会去验证一下。话说回来,风暴哥,你认不认识……” 这个时候,青年侠客那边传来一阵阵骚动。“打死他们!”“杀了他们!”的声音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恩利尔坐不住了,站了起来。 英雄会自然有武术交流的部分,侠客之间虽然很少打出真火,但也不是没有案例。武器意外走火后引发火并的记录同样存在——大家都是一身高智能武器的超人,自然存在这样的风险。 这个时候,牵头人的作用就很重要了。 独孤北落师门扯下防尘斗篷跳上载具。武魁首的任务同样包括了调停侠客矛盾。 但他很快发现,被一群侠客围住的并不是侠客,而是…… 两个被碳纤维锁链捆住上半身的…… 科研骑士? “让一让让一让……”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传入事件中心。换上了常规义体的向山居然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对着四面八方拱拱手,“诸位,诸位同志,这就是俩脑残,科研骑士里出败类太正常了。但这俩货色咱们还有用——最近确实会很有用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怎么样?保证给大家伙儿表演一个榨干剩余价值!” 向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莫名自信。 但其他年轻侠客并不这么看。他们大声质问“你谁”,心急的还直接冲上来道:“你知道这俩玩意做了多么缺德的事情吗?” “是啊,缺德到这事捅出去他们就完蛋了——这就是把柄啊!他们身份确实有用……” “我们凭什么信你?” “咳咳,好说好说,其实我是……” 恩利尔一个大跳,跳到向山旁边:“我来给他担保,马军武,我可以保证,我跟这位大侠一定能把这件事处理妥当。” 人群这才缓慢散开,只留下拽着碳纤维缆线的向山与恩利尔。 “老弟,多谢多谢。”向山如此说道。 独孤北落师门有些诧异:“这俩货干了什么?” “不管干了什么,咱们先走一段路,不然等一下我们几个就成围观重点了。”恩利尔加快了脚步。 旧克莱恩乡大半建筑已经坍塌,剩下的也大部分都是危房,并且主体部分已然被沙尘掩埋。但即便如此,也保留了一些完好建筑。 恩利尔直接带着向山几人来到了一处修复好的建筑——看起来应该是什么酒店的大堂。 而在路上,恩利尔跟独孤北落师门也知道了这俩一看就是科研骑士的家伙干了什么。 “你是说……”恩利尔狐疑道,“这俩货在到处挖时间胶囊,然后念出来并且嘲笑过去人对未来的错误预测,然后再拍成视频?” 俩科研骑士战战兢兢。尽管他们不认识独孤北落师门与恩利尔,但是他们至少看得出,这是俩一重天侠客——非一重天,就算是重型义体也带不动那许多一看就很耗能的外挂武装。 他们知道自己肯定逃不了,所以浑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恩利尔再次仰起头:“这还是火星吗……火星的骑士老爷,真做得出这种蠢事啊?” 感受到恩利尔语气中对自己智力的鄙夷,俩科研骑士似乎想要怒一下,然后就一怒之下怒了那么一小下下,再接着恐惧。 独孤北落师门笑出声:“居然还不服气?” “所以说啊,虽然看着是我们绑了你们,还要杀了你们,但实际上是在救你们啊。”向山点了点头,语气悲悯。“如果抓住你们的不是侠客,那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你们知道吗?” 两个科研骑士陷入了迷惘。 “旧克莱恩乡——你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吗?” “这不就是……因为征天王大卫·克莱恩亲自规划的……”其中一名科研骑士说道,语气有些颤抖。 “其实也有人说,克莱恩乡的‘乡’是谐音武祖的形式啦。”向山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具体细节我也忘了。但是吧,你们拍这种视频,如果火了,被征天王殿下看到了,那绝对就是‘啪’——”向山五指张开几次,“一地零件,外加一小滩曾是大脑的蛋白质。” “征天王殿下会因为这个而杀我们?”另一名科研骑士只觉得荒诞,“你对历史真是一知半解——你知道吗?这座城市落成的时候,征天王大卫·克莱恩正在被窃国者窃取身份,主持动工仪式的根本不是他!” 另一名科研骑士也点头:“被窃取的成果!征天王殿下看到了说不定还要给我们点赞呢?” 恩利尔望着远方:“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这里侠客活动了这么多年,还没被干脆炸平吗?” “唉,虽然主持动工仪式的大卫是假的,但是城市的设计者可是大卫,动工仪式的每一个设计都是按照他的笔记做的。窃国者还是有好好扮演的。”向山摇头,“这里这么多年都没被炸平,说明大卫多少是在乎的啊,你们俩蠢货。” 两名科研骑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摇之中。 “而且大卫真的很讨厌有人践踏他人对未来的憧憬——哦,顺便一提,我是向山,第五武神向山,拥有武祖的全部记忆。所以你该知道,我肯定比你们懂大卫。” 两名科研骑士对视一眼,继而发出尖叫。 然后…… 晕了过去。 就这样,义体锁死,僵直倒地。 恩利尔再次无语:“这俩实心管材(注:兼具‘棒槌’与‘废物’两重含义)是来干什么的?” “被人做局了。”向山耸耸肩,“确实有一些侠客,会怂恿科研骑士做一些看起来很酷,但是会被某些老家伙记恨上的事情——阿鸟刚刚才跟我说的。阿鸟通过他的关系网络寻求一些对付月影圣骑士团的情报资源,有人就给力的这个。” “背后怂恿他们这么做的侠客,有没有考虑过这俩货真敢在侠客开英雄会的时候拍这种视频?”独孤北落师门也很无语。 向山道:“他们也不知道有英雄会啊!” “看到这儿这么多人就该警觉了吧!”向山拎起这俩家伙,“总而言之,我得去料理了这俩货色,最好能把他们身份认 证给扒下来,要是能远程进入月影圣骑士团资料库,那就太棒了。” “等一会,师父,我有情报必须直连告诉你!”独孤北落师门快速靠近,递过一根数据线。 向山不疑有他,自然插入手腕的数据接口。 这一瞬间,独孤北落师门手中的金属气溶胶炸弹爆开。银色的迷雾充斥着房间。 然后就是激烈的金属撞击声。连响三下之后,向山惊怒交加:“逆徒!你想干什么?” 恩利尔很是谨慎地没有出手,而是缓慢退到路边。 又过了两三分钟,金属气溶胶逐渐散开。 向山右侧身体沾了一层微红的灰尘,独孤北落师门身上则是一尘不染。 独孤北落师门对着恩利尔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而向山看上去变得心事重重。 向山拎着那连个科研骑士,匆匆离去了。 独孤北落师门说道:“他肯定跟第九武神不是一个情况。” 恩利尔竖起了拇指:“给你点赞。真直接。你就不担心……” “如果是师父的话,跟他说明情况就可以了。”独孤北落师门笑了,“况且五师父现在状况……打不过我。所以他就算不满也不会动手揍人。” “溜,武神门下,不愧是武神门下。”恩利尔望着向山快要消失在沙尘中的背影,“你把事情告诉他了?我实在是……没法预测武神的行动。” “我倒是觉得,这件秘密是否封锁无关紧要。”独孤北落师门说道,“庇护者对这件事心知肚明才对,保守这秘密毫无必要,掀开帷幕的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我很怀疑这件事的意义。” “我也是也怀疑过……”恩利尔摇摇头,“可你也听说过了吧,第十二武神见过第九武神了。我想,第九武神的故事,还有我们这些年的选择,还是有一些意义的。” 独孤北落师门摇摇头,对前辈们的选择不予评价。 “算了,这事有空再聊吧。”恩利尔问道:“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你想跟我打听谁?” 独孤北落师门检索记录,然后说道:“哦,是这样的,风暴哥,我想问你一下,你认不认识信得过的前科研骑士?最好是进化心理学领域的。” 恩利尔摸了摸脑袋:“啊?你怎么知道我曾经是个科研骑士的?” “什么?您原本是科研骑士?”独孤北落师门震惊了。她上下打量恩利尔这如同流水线工人一般质朴风格的义体…… 如果不是 确实外挂了一些看上去就很强力的武器与喷口……还真不好认是一重天武者。 ——这能是科研骑士? “想当初我也是考进去的好么……” 独孤北落师门围着恩利尔转了两圈:“啧啧,真的看不出来啊风暴哥,你藏得也太好了吧?完全看不出你以前的出身。” “滚蛋!你以为所有科研骑士都是奢侈的蠢货、浪费的白痴、没有底线的呆子吗?”恩利尔道,“看了第十二武神弟子写的《一个新兴门派的调查报告》吗?地球那边,过不下去的科研骑士都能自己组建门派了!苦逼的科研骑士一抓一大把!” “哦,我那素未谋面的师弟啊。”独孤北落师门点头。这也是最近才透过网络从地球传播来的消息。独孤北落师门说道:“那您就是水平不高咯?我那师弟玩一起的科研骑士好像都很……那个。” “去你的,不懂科研骑士团不要胡说,没混出来的科研骑士不一定是自己不行,况且我是混出来了的!我差点都评上长江称号了!” “啊?”独孤北落师门上下打量恩利尔。 “要不是受到第九武神影响,我说不定就是长江骑士恩利尔了……说不定都评上圣骑士了。”恩利尔摇头,“算了,也不全是第九武神。实话实说吧,我当年没想着养扈从,然后被下黑手了——近些年才知道不养扈从不行啊!我被侠客救了,然后才受到第九武神的影响……” “嗯?那你哪个团的?” “光明之魂。” “卧槽,看不出来啊,大团。失敬。”独孤北落师门好似重新认识了这位朋友一般,“话说我听说光明之魂跟血缘祝福关系很好,你武功这么好……以前没出来狩猎侠客?” “跟我没关系。”恩利尔摆摆手:“我被排挤出去之后这俩团关系才变好的,并且跟我同时代的老熟人,绝大部分不是反了就是退了,要么跳槽去其他团了。那时候第九武神都没正式开始活动呢。” “科研骑士风险这么大?” “科研骑士五十年存活率可只有百分之八十几咧——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我感觉光明之魂这七十年变动太大了点。算了不重要了,你想问什么来着?” 独孤北落师门狐疑地望着恩利尔:“那个……风暴哥你离开科研一线都七十年了吧?你行不行啊?” 恩利尔道:“科研骑士是绝对不能说不行的吧——况且我这些年主持跟科研骑士团‘学术交流’的次数真不少了啊!” 独孤北落师 门点了点头,掐头去尾,将向山“ai服务论”说了一通,然后说道:“你觉得这个理论怎么样?” “嘶……”恩利尔道,“你管这个叫‘理论’而不是‘猜想’?已经验证……不,这个要怎么完全确认来着?” “怎么了?有问题?” “如果要我来看的话,这是一个……‘大体上正确但是无用的猜想’。”恩利尔面无表情,“我觉得‘服务用户’很难暴力跟‘自我复制’划上等号。” “有何高见?” “‘自我复制’非常明确,对象是‘自我’,行为是‘复制’,没有任何歧义。但是‘服务用户’——这个词组里的每一个部分都要更细致的定义吧?什么叫做‘服务’?什么叫做‘用户’?‘用户’——这个词存在一个单一、绝对、跨所有子领域的严格技术定义吗?” 独孤北落师门陷入了思索:“嗯……你要这么说的话……‘用户’应该是……通常指一个拥有系统账户的实体?” “这个‘实体’甚至可以不是人类,而是另一个程序。当然,‘用户’也可以指访问或消费网络资源的实体、被授予数据库访问权限的主体、‘程序外部’的输入来源或输出目标,这些‘用户’都可以是‘另一个程序’。如果你一定要说的话,那么……”恩利尔沉吟片刻,“你这个猜想里的‘用户’,应该是日常语境下的,与计算机系统进行交互以完成任务的最终人类操作者?” “日常语境啊……” “真正的科研骑士不大乐意用日常语境的语言思考。”恩利尔点头,“如果一定要我评价……那我会说,做出这种描述的人一定对ai有特殊的好感,或者过于习惯用感性语言描述事件——很可能在画黄饼……”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最后时,恩利尔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独孤北落师门道:“那这大体上是个错误的理论?” “也就是论述方式怪了一点,倒还没到‘谬误’的地步。”恩利尔道,“说到底应该是一个无用的正确说法吧?” “无用?为什么?” “‘生物行为是为了遗传信息的自我复制’,在实际研究中,只能是观察到生物的行为,然后再进行归因。你无法根据这个说法推测动物的具体行为。况且这句话只能用于非常宏观的层面,超长时间尺度下的群体行为,更无法描述个体。” 恩利尔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吧,光是我记得的古代灭绝物种里,就能找到好几个,‘传递个体遗 第九章 城邦居民,生活与仇恨 太空城邦,迦勒底的中心区域,迦勒底内部会议室。 李梁窗口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争论不休的十二人。 李梁窗口轻轻敲了敲桌子:“诸位先生,诸位阁下!这次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平时也有与我们做生意吧?这个时候接受雇用完全合理吧?你们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放弃一切争论,先通力协作一波,把光速公路给 地水风火泛滥,大道法则混乱的洪荒大地上,突然升起了十二尊擎天之高,威压万古的神秘魔神。 “那就打开吧。”顾景寒笑着说道,他也想看看顾景悦给他送了什么。 ,对七界石根本就不起作用。除非这个道念印记的层次超过了七界石,但这绝对不可能,哪怕第四步也做不到。 就算是这天地间的花花草草,藤蔓枝条,也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低下了头。 这种频率发动侵占,大家口中虽然没有说,心里都明确的很,魇魔在做什么。 一个修士一旦踏入修途,那肉身就是道体,只有不断契合自身道体,才能修炼出顶级大道。 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莫樊指印一变,束剑印立刻组成一个孔眼密集的青色大网将剑气彻彻底底的过滤了一遍。 莫樊把一块树墩大的乌噬灵石背在背上,用铁链固定好防止滑落。这乌噬灵石是莫樊在盖房子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现在刚好派的上用场。 浩瀚如烟的异界生灵中,矗立着不少玄仙境层次的异界强者,可他们全都得到了异界无上的法旨,想出手也不能。 有着浩瀚庞然的鲜明标杆,作为衬托对比,他们瞬间明白了方成的恐怖绝伦。 “我怕伤到你。”冷纤凝睨了他一眼,然后走向花好他们,仔细的检查了他们的身上,直到确定他们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 但是那只狗显然不理会她,在看到她又要向自己靠近时,突然的又跑开了。 他们的说话声在雪萌的耳边渐渐地淡去,抿唇一笑,雪萌扔下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起身离开。 繁忙拥挤的江南基地市在时光中变换,这座基地市伫立在蓝星上,依然端凝,依然喧嚣。 这似是而非且明显透着危险气息的回答,让原就惴惴不安的惶恐上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仅让秦禹霎时间急赤白脸,更加让秦家班的诸人如临大限,一时间气氛压抑到令人有窒息之感。 “在水里照照就知道了。”世子斜倚在树干旁,面带挪揄的说道。 欧阳逸开车离开向家,在最近一家药店买了一盒毓婷,回到车里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于是又下车去了附近的超市,选了几个“拦精灵”结账之后直接放在自己的大一口袋里,这才上车回家去。 而旁边那猥琐的一个男子,向顾万海说道:“师傅,我也上去了,呵呵。”说完,便也没有等顾万海说什么话,踩着诡异的步伐便上去了。 “你容易迷路,这宅子你初次来,我带着你才放心。”苏辰回眸看向安悠然,俊美无涛的脸庞上洋溢着喜悦,他口中边说,足下边行,不一会就带安悠然来到了主宅前。 整座桥的表面有是由一块一块的砖石砌成的,是一种黑中泛青的古朴色砖石。桥的边界有一一米高的桥梁护栏,其上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白色,隐约间能够看出是一呈弧形的“罩子”,将整座魂桥盖了住。 第十章 时间,一点点时间 赫谟克拉底商会与吾珥城的交易细节,是在三天之后由赫谟克拉底商会主动披露的。 嗯,说起来确实很奇怪。 中立城邦虽然存在“法律”,也有市场经济不假,但是这里的法律还没有细致到《证券法》一说,市场也没有繁盛到支撑得起“金融市场”,监证会更是没影子的东西。 但是,赫谟会又确实会定期向公众披露经营状况,以及“可能对股价产生较大影响的重大事件”的临时报告。 不过在这里,这又没那么扎眼。 第四武神曾提出了一个方案,即“假装过去的社会还在正常运行”。 第四武神所面临的的时代与今天有很大不同。 那个时候,旧日的遗民以及他们第一代子嗣,还占据着人口的绝对多数。大多数人对“过去的社会”还有一丁点儿概念。 只是啊,旧时人类互信的基础已经被碾碎。 伪装他人已经成为了非常简单的事情,并且已经有人通过这种手段,完成了对国家的窃取。 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旧有体制过去的表现,让人们认定,它难以应对这种特殊事件——人类对它失去了信心。 实打实的败绩。 而共同想象中构建的实体,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情。 第四武神一开始的目标是“快速重建社会”,然后借用组织化的生产力完成武力积累。他告诉人们,“假装社会还在运转”,按照过去的经验扮演。 在这个过程中,“权力缺失”造成的运转不良会自己暴露。自然,也会有一些有活力的力量去填补这份空缺。到那个时候,大家不妨再坐下来,仔细甄别这“填补空缺”的力量。 第四武神也确实在最短的时间内创造了光辉的城市。 再往后的事情,整个太阳系的人类基本都知道。 阿耆尼王将第四武神连同太空城市,还有最后一点点旧日的风光,一同轰碎了。 少量幸存者经历过漫长的逃亡,与小行星带假死的弃子们一块,建立了现在这个太空城邦。 “假装过去的社会还在,遵循一些去才有意义的规则”对中立城邦来说,并非无法理解的事情。 赫谟会这样做,无非是展示“我们的商业组织可以保证投资人的利益”,中立地带更多的零散资源。 顺便还有打造“品牌效应”。 按照第四武神所提出的构想,很快就会有声音质疑 赫谟会披露数据的真实性,而赫谟会自然也会寻求证明这一点路径。 在侠义力量的监督与引导之下,这种事情不断重复,系统运转的缺失部分被逐渐填平,这个时候,能被所有人都接受,同时又能一定程度抵御内部堕落与偷窃的组织形式就会逐渐诞生。 第四武神也承认,这是一种颇为理想化的主张,甚至过于天真。 至今网络上仍存着未被消灭的区块链,记录着几个太空城市的内部冲突、各界各团体的各种矛盾,以及彼此之间艰难协商的点滴过程。 “只是可惜啊,那个时代多数人类还天真的觉得‘人类已经吃够战争的苦啦’——再看看现在的人吧。”瘤向山对着赫谟会的报告如此锐评,“除了‘向死而生’,他们都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了。” 吾珥城的战士们,选择将自己建设家园整个卖掉。 吾珥城一切无法投入到战争中的资源,全都被他们卖给了赫谟会,用以换取“可以用来作战的资源”,以及支付非战士成员的迁徙费用。 这一战不管结果如何,吾珥城的所有“非私人资产”都会归属赫谟会。 当然,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如果吾珥城还存在的话”。 谁也不知道,阿耆尼王到底会不会直接一炮蒸发掉这个敢于反抗他的太空城市。 而太空城邦迦勒底在听说了这一则新闻之后,甚至爆发了几场小小的内乱。 因为恐惧而主张“驱逐吾珥城战士、向阿耆尼王发送无敌意声明”的居民,以及主张“向庇护者复仇”的居民,在这几天里已经爆发了两场火并。 与此同时,港口也挤满了试图逃离的人群。 许多人绝望地表示,阿耆尼王一定会将迦勒底也一炮轰碎。 想要活下去的人,必须尽快逃离这里。 只是,这座城市现在大半的冗余运力,都已经被赫谟克拉底商会租用。 一艘艘小型货运船运载着药剂、化学燃料一类吾珥现在紧缺的资源去往那边,同时将要满载着乘客前往其他城市。 大量企图逃亡的人滞留在港口。 而这又造成了进一步的社会问题。 “这个地方,人均ptsd。只不过有人应激表现是‘战’,有些人是‘逃’。” 让娜问道:“那你觉得正常来说应该怎么做?怎么做才算是理智行为?” “当然是‘有序撤离’。”向山的幻觉就坐在幻觉的小马扎上,如同看老式报纸那 样翻阅大片赫谟会相关数据。 “那不还是逃?” “那不废话?你指望哈特曼这种东西遵守不攻击非战斗人员的人道原则与国际法?卧槽,这东西在旧时代就约等于厚一点的废纸,更别说这个时代了。” 向山摇头:“是我我也逃,不过呢,有序撤离显然更加高效。比起这个,这赫谟会倒是有点意思。” 让娜问道:“你是说,赫谟会有问题?” “没什么问题,只是我闻到了熟悉的人渣味儿。”向山口中啧啧称奇,“他们公布的数据大概是真的吧。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什么‘重塑社会意识’而不是捞一笔就跑的话。但是他们显然不老实啊。” “骗局?” “倒也算不上。只是他们的公开数据是经过精心组织的,很容易让不懂的人误以为他们的事业蒸蒸日上,投资他们稳赚不赔。”向山表情带着三分讥讽三分自嘲,调色盘一般复杂,“话说这里发展出股票二级市场了吗?要是没发展出的话……不赔很可能是不赔,什么时候能收回投资就不一定了。” “赫谟会资源的大头,全都是‘不披露’或者‘暂缓披露’的部分。赫谟会甚至一直在从‘常规业务’里抽调资源去投给这个‘核心商业机密’。稍微懂一点的人可能会猜想这个商会会不会在憋个大的……” “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核心业务’就是个见不到回头钱的事情。并且说出来的话,在这中立城邦可不会收获好感。” “支援侠义?但是来这里的侠客跟赫谟会接触也不多啊。单纯培养自己的武力,对中立城邦来说算不上‘难以接受的事情’吧。总不能是捞偏门的科研骑士吧……” 向山思索的时候,让娜只觉得眼前一黑……不,精确描述的话,应该是“视野收缩,视野边缘发黑”。 “唉,这病是好不了了。”向山自嘲一笑,自觉入定。 瘤向山根基是一团被激活了原癌基因的神经组织,生长与分裂的行为十分活跃。也正是这个缘故,瘤向山才能在短时间内成长为一个独立人格。 但是,这种成长是没有刹车的。 病变神经组织的抑癌基因没有同步提升活跃程度,“刹车片”不说完全不起作用吧,但是三十块钱的刹车片显然没法让一百三十迈的车来个急刹。 向山只会越发壮大。 “我们究竟还有多少呢?”向山如此叹息。 让娜此时此刻却突然笑出声:“老东西……如果真的没办法的 话……我已经不介意了。” “不介意什么?你给老子说清楚。”向山如同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样,“什么叫你已经不介意了?我很介意!而且说到底,我依旧是一团肿瘤。你以为你消失了,第十三武神就诞生了?屁咧!只会出现一个脑瘤晚期的向山!” “能够治愈那个向山的药剂,也一定可以救到现在的你。所以,你不许放弃!” 让娜摇摇头:“你不是常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吗?李哲源看样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研发者——你当初也说了吧,绑架这家伙是因为我们绑不到更好的。” “对。” “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可以接外包的实验室也得转移对吧。”让娜问道,“你刚才就想到了,对吧?李哲源那混账原本的研究计划,恐怕是不可能完成了。” “唉。”向山沉默叹息,却不说话。 “如果你所料不差的话,我们也不可能继续在这里冬眠了。” “小行星带天体很多的,开个小飞船,找个小天体一猫就行。哈特曼那老狗是不会专门对着那种小飞船开炮的。”向山道,“舰队减速、转向再加速的燃料钱都够置办几十套那种小飞船了。” “但那也是等死吧。没有中立城邦的实验室……” “那就去火星。”向山说道,“火星现在乱起来了,机会也就多了。” 这次醒来,奇怪的消息真是一波接一波。地球那边第十二武神打了个大胜仗,火星那边则因为第五武神而陷入动乱——似乎还有ai的什么事儿。 “靠着小飞船偷渡的话得花好几个月吧,小半年,偷渡的话还得静默一段时间,靠惯性接近……”让娜说道。 “闺女,我知道你想要去找哈特曼那混账玩意拼命了,但是咱得好好活着——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向山表情严肃,“咱们俩相互扯后腿的这么一个局面,以及半拉一重天义体,冲过去跟天星舰队干,不算有意义吧?别说摸到阿耆尼王的铁壳子了,能晃过护卫机就算运气好了。” “吾珥城那些人呢?” “恕我直言,其实他们对战场的前期准备工作,比自己亲自上去打更有意义。这里面最有意义的,就是他们赶出来的时间,还有带过来的物资。”向山摇头。 让娜觉得,心中的向山应该是看着她自己的。 向山道:“你就这么想去跟哈特曼爆了吗?” 让娜沉默了片刻,缓慢的点头:“我知道这样可能不是很理智,但 是……”她透过据点外围的摄像头,眺望远方的空港。摄像头的精度不够,从这里看只能看到两拨黑压压的人群撞到一起。 “我觉得,我……可能跟那些居民很像?” “都被哈特曼那老狗背刺过是吧?”向山烦躁地挠着脑袋,“真的是……这会儿倒共情起来了。” “我不知道……”让娜思考片刻,问道,“向山,我好像也明白,这样做不是很理智。但是,我觉得现在不做点什么不行——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机会,能让阿耆尼王那个混账感到痛苦的机会。” “我们逃了这么多年……”向山语气突然顿住,“也对。好好活是做有意义的事情。光是逃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他已经感受到了让娜的意志。 战斗的意志。 这是让阿耆尼王感受痛苦的最好机会。 所以不想逃。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从来没聊过这类话题来着?”让娜说道,“你是一个向山……每一个向山都立志要改变世界,对吧?一开始你还说,‘如果我需要你的脑子,我就抢走它’什么的” “……咱能不提这茬吗?”向山摇头,“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是每一个生物都有的本能,也是最根本的驱动力。在这之上,我确实想要对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但说实话,意识到这个我诞生于某个阴谋的时候,我就放弃了一般的向山会走的路,因为我怀疑那就是制造我的人的目的。” “我不信任我诞生之后的所有武神,因为我会怀疑他们是否和我类似……嗯,仔细想想,确实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害怕这件事在暗中推进,害怕自己消失之后幕后黑手真的成功了。但实际上,老十二做得比我好太多了……他不可能是六龙教,因为他给六龙教造成的损害就是大到了这种地步,老底都给爆出来了。他差一点干掉了隼,朱安雷宾也是被他斩杀。” 向山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在这里,这个战争的关键节点上…… 他与让娜能够做到什么? 他在别处,真的可以做到更多事情吗? 向山点了点头:“让娜,不得不说你成长了许多。几个月前我才教你‘要从胜利之中汲取信心’,现在你都可以反过来鼓动我的战斗意愿了。反倒是我居然进入了你的消极思路,啧啧——如果你能继续活下去,或许有超越我的一天呢。” “所以,要干这一票吗?” “那还用说?”向山点头,“我们一路追查,是为了查清 事件的真相,也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报当年的仇。第十二武神已经重创了六龙教,火星现在陷入了动乱之中,第五武神就在那里活动。我们或许可以期望第五武神……那么现在,我们的仇人之中,就只剩下一个,现阶段还看不到败亡的迹象……” 既然求活之路因为阿耆尼王的到来而变得关隘重重…… “战吧。” 让娜轻声说道。 “确实,我们应该去做点什么。”向山点了点头,“那么第一步,我们应该先去找赫谟会吧。” “啊?”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得想办法把我们这些年针对六龙教的认知转述给第五武神——如果他真的是向山的话。”瘤向山说道,“我们这些年所做的事情,还是有一定意义的嘛。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那是接下来的事情了。” …………………………………………………… 迦勒底城邦上部,一个封闭空间之内。 这里被八根锁链悬挂在两块战舰外装甲的夹角处,接近迦勒底城邦的最北端。 在距离这里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有一组三个独立的小出口。这块外装甲,原本就是毗邻战舰格纳库的——在第六武神与第七武神的时代,深空战舰还没有发展到今日这般极端,编队之内也不乏携带大量护卫机的类型。 赫谟克拉底商会掌握了这个独立出口,并且在外侧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小型太空港。这附近的仓库也属于赫谟会所有。 这一应特权,都是作为“友谊的见证”,而由迦勒底官方赠送给赫谟克拉底商会,以表彰商会在城邦发展过程中做出的成绩。 赫谟会的总部就在这里。 那是一个银色的箱体,有两个出口,除此之外只有一个黑色涂料漆成、有三分类似超人企业商标的标志。 这个地方常年封闭,内部也没有照明。 一直到外面一名武者打开房门,光线才照进这里。 武者举着灯光,上下搜索了一番,才找到被数据线吊在半空中的那个人。 迦勒底重力非常低,哪怕是不带锁结构的接口,单靠摩擦力也可以将一个义体人吊起来。他双手双脚自然下垂,仿佛悬浮在水中的尸体。 武者毫不犹豫踢了他一脚:“会长,上班了。” “靠。”赫谟克拉底商会会长上半身一抖,数据线从他身后脱离。 “垃圾信息迟早把你的脑子变成白噪。”武者一脚给他踹到门口:“干点活吧 你。” “商会大方向跟总规划已经有了,剩下的无非就是ai都能做的工作……”会长嘟囔道,“我亲爱的运维主管啊,这个时候你不应该来找我吧?” “就算没什么事情做,也给我找点事情做。实在不行,规划退路也好。”运维主管说道,“早早逃出去也行。反正不能呆在这儿。” 她微微叹了口气:“我在阿耆尼王炮口之下呆过那么几个小时。他肯定不会介意往这里打。” “那也得好些天了。起码还得个十七八天,他们才能把迦勒底纳入攻击距离。在那之前,他们可摸不着这儿……”会长活动活动身体,“哎哟哎哟,润滑剂不会固化了吧,看样子我确实太久没动弹了。” 两人沿着战舰外装甲走着,脚下的电磁铁提供了必要的助力。两人走了几步,然后接入一处无线信号。一个属于商会的外部摄像头摆动两下,找到了目标。 朝着太阳的方向,宇宙之中出现了银色的雾。 那是金属粉尘团块。 吾珥人正在进行前期的战场布置。 按照预定计划,吾珥人、赫谟会与本地侠客会携手完成这一工程。他们会以每立方米0.1g的密度,在宇宙之中布置金属粉尘,大约会形成数个长宽数百千米、厚数十米的不规则团块,以及少量零散的金属云。 相当于旧海军一艘航母外带战斗群的金属,会被制成颗粒状后撒在这片空间之中。 “还好这儿本来就是战场遗迹,不怎么缺废弃金属。”会长眺望远方,感慨道,“这些年攒的资源,全特么投进去了。唉,一定要起作用啊。” 对于哈特曼来说,从这金属云团的迷宫中清出一条路来,往往也只是几炮的事情。金属粉尘的反射、折射能力再高,自身也扛不住战舰的武器,在被攻击之后就会立刻升华成高温气体。 穿越炽热的金属气体也确实会对外装甲产生一点点伤害吧——理论上存在,但也就那样了。你不能指望每立方米0.1g的炽热气体能够烧穿战舰外装甲。 除非有战舰在赶路的过程中忘记收起散热板了,导致部分处于极限状态的毛细管线过热裂开。 如果黑舰义从不能比天星舰队更早抵达这里的话,吾珥城凑出来的小股作战部队对天星舰队基本没有威胁。这一切都白费了。 运维主管道:“我们应该还能做更多……” “冬子,我知道你跟哈特曼那老狗仇深似海,但是呢,我们确实做不到更多了。”会长摇了摇 头,“怎么,祝大姐那边从火星传来了新的情报?” “没有……”被称作“冬子”的主管摇头。 “遗憾。”会长感慨,“那个女的……之前我就觉得有点怪怪的了。最近这段时间跟我们的联络也频繁了起来,感觉行事风格都变了。要是她能掏出点什么特殊预案呐、偷偷攒下的资源呐……我在做什么美梦呢。话说回来,火星那边,你兄弟还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主管摇头:“火星周围的中继信号卫星全给官府炸完了,超远程的电磁信号啊,延迟跟丢包率太高了,火星那边消息能不能传出来、能传出多少,全靠运气。” “啧……”会长盘膝坐在墙壁上,抬头仰望倒悬的城市,“阿冬,那你这次把我薅起来意义何在啊?我一个残疾人,也干不了别的……” 阿冬按住额头:“你这家伙……你再这么吸垃圾信息,身上润滑剂真固化了!” “我平时工作真不需要动弹啊!” “你现在好歹也有一重天水准吧?” “我知道了,我没安排咱们上战场,你心里不高兴。”会长摇头,“咱们是太阳系最不适合在舰队战场上作战的一重天武者了。你的技能领域跟阿耆尼王高度重合,每一个长板都被碾压,我呢,是个职业经理人,经营型人才。祝大姐把我捡回来就是干这事的。咱们就没必要去添乱了。” “那我想去火星……” “就现在这个局势,你去火星,可能半路上太阳系天就变了。”会长冷静劝说,“到时候搞不好真有你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可你人又困在半路上了,连加速返回的燃料都没有。” 运维主管阿冬欲言又止。 “别失了冷静,阿冬。”会长淡然道,“哈特曼越是靠近,我们就越是要冷静。这里所有人都跟他有深仇大恨。如果实在静不下心,你就去优化一下运输任务,看看能不能挤出几个船舱多带百把个迦勒底人逃走呗。” 阿冬点了点头,忽然又反应过来,提高声音:“那属于你的工作吧。” “哎呀呀呀……我这是为了让你冷静下来,把自己磨砺自己的任务都让给你了呀!元老,这是为你好啊!” 赫谟克拉底商会现任会长并不是创建商会的人。他或者她,是在祝心雨指派之下来到这里的“职业经理人”——反正会长是这么自称的。 商会在他的带领下壮大,也是最近二十年不到的事情。 而阿冬在这里呆的时间,比他要早得多。 阿 冬曾是第八武神的朋友,得到了第八武神的教导。第九武神时期,阿冬以及其他受过第八武神影响的侠客,也在内太阳系响应过。只是随着第九武神的溃败,他们也受到了一些打击,损失惨重。阿冬就在故乡附近,失去了自己养大的几个孩子。 在这之后,阿冬却意外接到了“图灵”祝心雨的联络。 第八武神留下的内家功夫,与“图灵”一脉相承——第八武神就是祝心雨记忆中的向山,构成要素中,来自祝心雨的部分占比相当大。 祝心雨希望这些人能够协助她施行一个计划。她需要旁人的帮助去做一些她不方便做的事情。 内功与图灵弟子路线近似的第八武神伙伴是理想的帮手。 并且,这一批人与普通侠客之间的联系并不深。 祝心雨似乎是需要一支不会引起旁人注意的力量,去做一些必须隐秘的事情。 赫谟克拉底商会这些年的药剂生意、研究外包承接业务,都是为了掩盖祝心雨的目的。 阿冬也不知道全貌,只晓得应该是与内功相关的临床试验。 而另一支力量,则潜伏在火星,协助祝心雨窃取科研骑士团的技术成果。 “第五武神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祝大姐还真是一点情报没从火星传过来?明明阿耆尼王那事反应挺快的。”会长摇头。 这个时候,他突然捕捉到天空之中一点闪光。 外部摄像头此时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在绚烂阳光的边陲,一道意料之外的闪光出现了。 “那个方位……”会长点了点头,“至少‘自称阻碍天星舰队减速的小型舰队’确实是存在的了。就看他们能取得多少成果了。” 太空之中,小桑德列尔也看到了那一点闪光。 他朝着那个方向行注目礼。这是对赴死之人的致敬。 胆敢切入天星舰队加速路线的神秘舰队,现在已经不可能从内太阳系逃脱了。 黑舰义从现在是可以比天星舰队提前一步抵达了! “别看了。”小桑德列尔的父亲老桑德列尔道,“过来帮忙布置诡雷。” 太空诡雷的样子与常规水雷有很大不同。它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像神经细胞——诡雷的本体上,会延伸出两三根以长度以千米计量的缆线。这些缆线附带磁力,同时在碰触到战舰之后就会高速蜷缩,让诡雷的本体撞向战舰。缆线还能有分支。 这些诡雷收到“激活”的指令之后,就会 第十一章 Wake up,the Hero 提护法站在一团昏黄的光中。他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水箱,内里是一种高透明度的液体,只是分不清是液体本身的颜色,还是骑士团采用了黄色光作为照明。昏黄的光穿过了透明的观察窗,落到提护法面前。 这个如同旧时代水族箱一般的物体,就是光明之魂骑士团最为核心的部分、最深的机密。 同时,也是六龙教的核心项目之一,“天一”。 提护法之前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个区域。哪怕他是六龙教高阶护法,也未曾听说过除“天一”这个代号之外的任何情报。 他忍不住望向那个巨大的水箱,看向里面。 明亮黄色的水与光之间,有许多粉色的物体从水体底部向上延伸,如同密密麻麻的水草林一般。水箱之内的液体没有明显流动,因此这些水草一般的纤细粉色丝线没有多少摇曳的迹象。 在这密集的粉色“水草”之中,还有几颗“树”一般的东西——应该叫“树”吗?提护法对种植区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印象中最深刻的“树”大概是“树状图”。 而那黄色光晕之中的粉色“小树”,也确实很像是非常杂乱的树状图,分叉再分叉。 每一个分支的末端,都是一朵粉白相间的“花”,“花瓣”还在缓慢蠕动。 “埃迪卡拉……有时候真会觉得可惜。埃迪卡拉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六龙教主很自然地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仿佛他刚才就呆在那里。 提护法问道:“那是……哪位骑士?” “生命熔炉骑士团的。”向山的手轻轻按在透明的观察窗上,“他最得意的作品,是找到特定的信号因子,使得小胶质细胞内部生成足量的肌球蛋白,与原本的肌动蛋白骨架、连接蛋白重新编织,形成了可动的类胶体组织——虽然不能形成复杂的结构,无法支撑多么强大的动力。但是托他的福,我们可以制造一些……拥有些微自主能力的‘血肉机器’了。用体外培养的细胞就行。” “有时候我都为他感到委屈,因为他将这样关键的成果奉献给了我们的飞升事业。如果放出去的话,他甚至有资格在加拉帕戈斯圣殿内争取自己的圆桌席位啊。” 水箱里,那些“生物”,其实都是…… 人类神经细胞。 神经元构成内核,而特殊的“肌肉化胶质细胞”则包裹着神经元,缓慢生长…… 对,生长。 神经元原本是永久细胞,原癌基因沉寂而抑癌基因运作,一定生命阶段过后基本不会生长。 还丹酶可以有限调用神经元的早期状态,令神经元重新生长。 而六龙教则更进一步,解除了神经元生长性质。 如果这种技术运用在人体上,便会形成极易恶化的脑瘤。 六龙教内部,这项技术最为重要的应用场景就是这里。 “野蛮生长的神经元”。 “可惜啊,埃迪卡拉回地球之后,就直接失联了,生命熔炉现在恐怕也凶多吉少。”向山摇头叹息,“他这样的人才,可惜得很。” 提护法道:“听起来确实很遗憾……” “他为飞升事业做过不少杰出贡献。天人道那边有他半年之前的备份。或许未来他的人格可以重现人间。”教主说道。 “跟上来吧。我得让你更深刻的理解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教主背着手,走在前面。 这里的灯光并不连续,似乎没办法照亮每一个角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光明之魂驻地原有的大部分现代化设施,都与AI有着一定联系。而在AI大规模异常的现在,六龙教紧急停用、破坏了所有AI控制的部分。 这些照明全都是应急照明。 六龙教主向山甚至自我调侃,说这样就更像照明不良的反派组织基地了。 两人就走在一条钢铁的悬挂式走廊。教主的脚步声稳定得令人安心。提护法则小心错开了脚步,避免共振引发悬廊脱落——日常在这里行走的科研骑士中,没有一重天武者。 一重天义体与常规义体质量上有巨大差异,这种很少有武者来的日常环境,设计也很少考虑这一点。 尽管提护法的这种小心在大多数时候都毫无必要,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在越过了二十盏应急照明灯后,两人接近了第二个封闭水箱。 机密项目,“二转交媾”。 这个水箱也与前一个如出一辙,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昏黄。 只不过里面的内容却大为不同。 大块容易让人联想到海绵或珊瑚的粉色组织堆积在水底,色泽不再是纯正的粉色,偶尔有其他金属离子的颜色浮现。 “恣意生长的神经元。”向山如此说道,“这是探索生命形式的一部分。” 提护法点了点头。他的文化水平以及素养并不支持他对这件事发表评论。他倒确实知道这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人类其实只有一次与外星生命接触的机会。但在那一次,人类连一个外星细胞……不,是一个外星有机大分子都没有接触到。那个被人类命名为‘奥洛伦’的陌生文明,只用一种特殊的巧思,送来了刻录着遗传信息的存储器。” “因此,一切有关于奥洛伦生命的推测,都是基于‘用碳与金属离子重新搭建遗传物质、植入地球细胞’之后的讨论。但是三百年前,我们……应该说,是万机之父,就在一张餐桌边,提出了一个假设……” 向山不由得回忆起还是个人的约格莫夫。他从盘子里抽出叉子,对着自己指指点点,说“人类中心主义者”时那种藏不住的鄙夷。 “我们一直很好奇,奥洛伦的文明程度,只比三百年前的人类稍高,比不过二百年前的人类。但是,他们却愿意付出巨大代价,制造‘奥贡’这么一个系统,来输送这一点点信息……” “我们是基于人类的行为模式来推测奥洛伦生物的行为的。但是,约格莫夫提出了另一个假设。基于金属基生物的生存条件,奥洛伦必然是一颗距离恒星更近的行星,这里或许可以获取更多的太阳能,考虑到金属基生物所表现出的性状,太阳风与行星磁场碰撞所流溢的能量说不定也能成为一种负熵源。” “这颗星球上,巨量‘生产者’死亡之后在海洋之中堆积、分解。被固定的太阳能不会被分解者全部利用——这些遗骸在热水中迅速水解为单糖和酚类,进一步裂解成小分子有机物。烯类、烷烃等轻质有机物浮在海洋表面,形成大型团块,甚至是覆盖整个水体的油膜。而在水底,则有可能存在着疏松多孔的碳层。” “所谓‘充盈着整个海洋的有机燃料’——奥洛伦文明一开始就生活在获取燃料极为容易的环境里。二百五十年前人类基于地球环境打造奥贡这样的宇航器,确实会让整个社会破产。但是对奥洛伦来说,却只是随便挤一挤就能挤出来的资源。” “而一旦接受了这个假说,以这个假说为前提开始思考,你就会发现,奥洛伦生物的‘底层驱动力’注定是异于人类的——甚至会比人类与AI的差距还要大。” “您是说……这样的环境里,生产者优势会巨大无比,最佳生存策略只会是‘获取更多太阳能’?”提护法很快基于演化的思路提出自己的见解。 “三百年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向山叹息,“这一点其实很好回答——选择压力不止来自于星球环境。物种之间的竞争,同样可以构成选择压,促使生物演化。生产者极大繁盛,那就很有可能会出现以生产者为食物的生物——也就是消费者。生产者的赛道如此拥挤,消费者的生态位竞争压力极低,生物就会自发寻找出路。” “消费者之间也会彼此竞争,物种内部也会竞争。” “真正可能导致‘我们’与‘奥洛伦生物’行为上出现差异的地方,或许会在更底层的地方——我们的祖先,早期真核生物,可能是分解有机物的化能异养型生物,也有可能是混合营养型。而奥洛伦送到地球的遗传代码,所还原出的运动机制,却包含了地球所不存在的‘电磁自养型’酶系统。” “奥洛伦文明认为,这是它们的核心特征吗?它们一直演化成高等生物,都没有失去‘电磁自养’的潜力吗?” “在地球,生命的奇迹只发生过一次。延续成万千生灵的那一次奇迹,一开始就是‘异养型’,通过分解有机物获得能量。从未获得叶绿体的后鞭毛生物——我们动物、或者领鞭毛虫,从未获得过叶绿体,从来没有自养的机会。” “而奥洛伦,每一个生物都具备电磁自养的机能,至少是潜力。他们星球所有生物的共同祖先,是一个电磁异养型的细胞。 他们星球的磁场可能相当活跃,又或者更高温度、高含水量带来的更加激烈运动的大气,含水风暴的摩擦带来众多的雷霆。对于奥洛伦的生物来说,‘电磁力’一直是可能轻易获得的能量补充——丢失了相关遗传片段的生物,一定会出现竞争劣势,会被自然淘汰。一直到发展出高等文明为止,他们都没有退化掉这份能力。” “而能量获取的难度与稳定性,是塑造自养型与异养型生物免疫策略差异的关键驱动力之一。在地球,作为生产者的主流自养生物通过光合作用稳定但低效地获得的能量。异养生物获取食物,则是通过高风险,换取短时间内获得高密度能量的可能。植物将大量能量预先投入到难以移动或回收的防御结构中——也就是细胞壁,或者酚类、生物碱、萜类等对入侵者有害的物质。这些化合物即使在没有病原体时也存在,是巨大的前期投入。” “而面对实在无法对抗的病原体,植物会主动枯萎患病部位,牺牲局部来保全整体。这是他们的演化策略。动物则不是这样。” “动物的免疫追求防御的速度、精准度,适应性免疫提供高度特异性的识别和强大的清除能力,虽然初次反应耗能巨大,但一旦建立记忆,再次反应更高效快速。这是一种‘不惜代价保命,以求快速恢复觅食能力’的策略。” “简直就是军武杀法与常规武学之间的区别啊。”提护法如此感慨了一句。 向山甚至思考了一秒钟,然后赞叹道:“有趣的见解。确实,鹰犬可以更稳定的获取资源,但是侠客若是以较小代价杀了一个高手,就能立刻获得大量资源——一针见血啊我的护法。” 提护法有些不解:“可是,这与我们的飞升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动物刚刚诞生的古老岁月里,细胞刚刚开始分工、分化。那个时候,一种可以调节其他细胞生命活动的细胞,就是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共通的源泉。动物的免疫系统,需要主动干涉其他细胞的生命活动。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还共享许多相同或相似的信号因子,也有大量完全一致的信号受体。” “只是,免疫系统与神经系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演化道路。神经系统在细胞分化上很纯粹,在结构上极其复杂,而免疫系统则是分化出繁多的细胞种类,整体却是一张流动的网络……当然,现在的人体也基本不包含这套流动的免疫系统了。” 大脑的免疫系统是由独立的“御林军”——小胶质细胞完成的。 “个体与外部环境之间的分界点,其实是免疫系统。免疫系统决定了‘个体’这个概念可以延伸到哪里。免疫系统的核心功能是通过区分我与非我,来维持机体内稳态。而‘意识’的运作,也来依赖镜像神经元的功能,来自于对我与非我的认知。” 六龙教主仰起头。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之中,包含了一种提护法所不能理解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笑话…… 六龙教主在心中自嘲,继而说道:“一个包含了自养能力的混合养型生物,免疫的底层逻辑,以及意识的演化,都会与我们人类有着巨大差异——我们只是给自己加装了电磁自养功能模块的人类,不可能成为奥洛伦生物,调控我们形态的是其他遗传信息。” “人类从异养型生物转化为了电磁自养型生物。而现阶段,人类对这一事实的利用,仅止于‘血液消失’——人造神经回路,就利用了大脑内残留的血管,铺设特殊的神经元,来实现部分认知能力的特殊强化。教内则认为,这种生命形式的转变,还有更大的潜力。” “探索奥洛伦可能的生命形式,更深刻地认识‘非我’,也是我们探知‘自我’的一条路径。” “‘二转’内部,是经过改造、原癌基因活跃的神经元细胞,水箱之内电场能充足,还有辐射与药剂诱导突变……” 提护法感到敬畏:“这也能诞生意识?” “现在这当然没可能做到。这只是一团恣意生长的神经元,并且还伴随着巨大的癌变风险。但是,它们同时也是具备完整功能的神经细胞,就算被调用了生长指令,这些细胞群也依旧具备放电、存储、传递信息的微弱功能——说起来你知道吗?很久之前,科学家认为有一些寄生在鱼类体内的寄生生物,是刺胞动物的癌细胞所转化而来的。我们也很期待,这些自养型神经元可以在这里突变出什么惊喜。” 这些水母,实际上跟“把尚未长成的水果放进方形容器得到立方体水果”没什么差别,只是技术含量高了几级罢了。 教主再次往前走去。 第三个水箱,被称作“阳”,而里面的生物,居然是粉色的“水母”。数十只水母,就这样微弱扭动着,悬浮在稍小的水箱之中。 “严格来说,这不是刺胞动物中的水母,构成它的所有细胞,都是灵长类动物。”六龙教主望着水池内摇曳的水母,如此说道,“我们用物理方式,将神经元与胶质细胞拼接,用有化学梯度的药剂来诱导不同部位的不同细胞产生合成不同蛋白质,最后硬生生拼成了这样一个生物……” 提护法再次震惊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对奥洛伦生物的一种猜想啊……”六龙教主叹息:“在能量极大充沛的环境里,自养型生物就是如此自由。我甚至可以用克隆的人类神经细胞,拼成这样一个独立个体——它没有繁殖能力,也不会自动生长。” 教主稍微停顿了一下,等待提护法询问“为什么是水母”。片刻之后,他还是接着说道:“至于选择水母,是因为它在多细胞生物中相对原始与简单的样子——我们也能观察,高等生物的神经元在这个网络结构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产生什么样的活动。” “至于下一个机密项目‘阴’,就没什么视觉上的奇观了——所有的内容,也就是以机械的方式,用人类神经元拼成简单神经网络,并将之与智能设备连接。” 提护法好像有点明白与教主的交流模式了:“那么这个项目的目的又是……” “人类的意识,是身体这一血肉机器的‘用户界面’。UI之下,则是亿万年屎山代码构成的程序,细胞结构将它封装,物理层面的折迭是某种程度的加密——而且,它没有注释。经过一轮的认知能力提升之后,内家武者碰触到这种代码,第一反应不是‘迷惘’就是‘生理性恶心’。” “而‘阴’,则是相当于我们这些只能通过UI进行合法操作的普通用户,自己制造血肉的‘差分机’,重走意识诞生的发展路线。” “而下一步,就是用人脑去连接这些拼接而成的非人神经网络,去观察他们的反应,去观察这种事情对人类意识的影响。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技艺,最多也只能构成类似头足类或昆虫的网络,信息量很低——这就是项目,代号‘骨’。” “而你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便是多个项目的武器化运用。熟练驾驭这全新的武学吧,提护法。” “辩论无法直接领悟真理,但是在以空对空的文字游戏之中,人可以理解什么是‘空’,继而也就理解了什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越是知晓非人,就越是知晓何为人。越是理解非我,就越是能把握‘我’、” “我已经为你揭示了武学的发展方向,剩下的,就需要你自己走了。” 提护法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朝着向山微微躬身:“越是理解非人,就是越是理解人。越是理解非我,就越是拥有我——我完全明白了,教主!” “看到你还是这样,我就放心了。提护法,心理自检有在做吗?” 提护法道:“一直有,自我偏移参数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嗯,我教的技术,不会错的。记住,你剩下的时间,只有二十天了。圣姑那边,需要人手。我太过显眼,没法出面——你代我出面,帮圣姑做好那件大事。” 教主说完,便转过身去。 无论何时,他都要给教众留下自信的身影。 ……………………………………………………………… 中美洲高级武官菲沙颓然倒在地上,背后的喷射器甚至是被直接扯下来的。 他的左脚已经变形,双手架势之中透露着恐惧。 男人看着面前那五米的义体。匀称接近人形,只有足部稍微放大。 挂载着众多尖端武器。 那是诸王的义体。 不可战胜的敌人。 那是……诸王的义体。 杨振豪道:“我通常不会给鹰犬机会的。菲沙阁下,你正常来说也不会有机会。只是呢,我们原本就不足以掌控光复后的地球,所以必须要有一些合作对象。鉴于你在自己封地的表现,我认为这个人可以是你,但并不必须是你,你能明白吗?” 菲沙无言地点了头,但是却又说道:“您这是要我去死。” “我已经把安装包传给你了。你肯定不会因为投诚而被阿耆尼王的后手杀死。”杨振豪道。 “但是,王上迟早会回来的……” “那就让他回不来。”杨振豪毫不犹豫,“我相信木星的侠客能做到的。” “武神都做不到……” “也就是说,您要选择在这里与我厮杀到最后一刻吗?”杨振豪点了点头,一只手摊在面前,摆开架势。 菲沙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如此循环数次。 杨振豪趁热打铁:“想清楚了,就算真的要死,那也是现在就被我杀死,跟未来被阿耆尼王杀死的差别。我劝你不要自误。” 菲沙点了点头,终于不做抵抗,打开了数据接口,关闭防火墙,任由对方在自己体内种下蛊术。 “分我一点火箭燃料。急着赶路。”杨振豪如此说道。 数分钟之后,一辆战车开了过来。菲沙的副官哈姆基一把打开车厢,微动作里混合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一道飞翼悬停在哈姆基面前。哈姆基识趣地主动给飞翼插上燃料注入管。 在补充过燃料之后,飞翼与杨振豪后背对接。 瞬息之间,杨振豪越过音障,朝着天空飞去。 杨振豪现在使用的,是朱安雷宾的义体。 第十二武神几乎是完美夺下了朱安雷宾的义体,唯一有损坏的部位,只有后背的外装甲。 钻石镀层磁链武器通过加压,钉穿了朱安雷宾的背部装甲,然后释放电磁脉冲,由直连大脑的金属化脊椎转化为次声波,从细胞层面破坏了朱安雷宾的大脑。 义体近乎完整夺下。 只有少量的部件,因为那濒临失控的裂变堆而出现明显劣化。 但这些都有备用件。 杨振豪直接就在朱安雷宾的旗舰里找到了备用件。 另外还有一仓库的外接武装。 那一日,杨振豪在接到传讯之后,便安排在世界各地的侠客观测天空,时刻关注战场。踏入陷阱已成定局,北地武魁最要紧的便是降低损失。他甚至召回了守在太空电梯地基的松岛宏,将手上剩下的一重天武者与几乎所有炸弹都堆到墨丘利之眼骑士团的周边。 南极的那一个中微子探测阵列暂时没办法,墨丘利之眼这边,他就打算即刻摧毁。 但是,当各地数据汇总之后,他果断选择集中侠客囤积的液态燃料,带着后备力量以最快速度奔赴战场。 杨振豪没法看到细节,只能根据模糊影像进行推测。但他赌对了。 驰援的几名一重天侠客彻底击溃了庇护者的士气。 而这个时候,向山已经陷入了昏迷,尼娅古蒂同样有着脑震荡与轻微辐射病症状(赛博武者标准轻微)。 杨振豪是唯一一个有技术操控朱安雷宾义体的人。 只做了简单的改造之后,杨振豪便马不停蹄踏上了镇压全球的征程。 落地,释放EMP,击溃高级军官,如此重复。 只是,侠客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地球的庇护者势力,依旧要强过侠客。 地球上还有八十多名一重天军官。 若是他们抱团的话,也是一种极大的麻烦。 但是,杨振豪却没有“都杀了”的选项。 而朱安雷宾的义体,许多部件对侠客来说是无法补充的。这具义体的磨损对侠客来说是不可逆转的。朱安雷宾的义体,对于整个太阳系战局都是有影响的。侠客可预见未来之内,都没法获得这样完整的高级义体了。可以说,这是堪比舰队的军用武器。 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 杨振豪花了几分钟时间与尼娅古蒂商议,敲定了一批名单。那八十多名一重天军官,被两位武魁首划分为三类,“可以接受投诚的”,“可以接受投降但必须交出一切武装的”,以及“必须要死的”。 本人以及直系下属都没有凌虐平民记录,同时有在履行所谓“庇护者”责任,积极剿灭绿林势力,且仅在上级调令下参与过对侠客围剿的高级武官,才有投诚的可能。 符合标准的只有十来个。 而本人出于自身意志凌虐他人,或者参与过对侠义势力屠杀的高级武官,均被列入“必杀”的名单。 这也是一种无奈。 如果不接受投诚,那就意味着原本数量就少的侠客们,必须用命去填这差距。 到最后,侠客依旧无法实际控制整个星球。 杨振豪依旧要连续完成数十次猎杀。 好在第十二武神最后广播的内容,给了战局意想不到的变化。 墨丘利之眼骑士团被侠客成功拿下了。松岛宏在这一过程中大放异彩,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病毒出人意料地帮助侠客攻陷了这个秘密基地。 高级军官们并不知道中微子探测设备的具体参数——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保密的。 而武神最后的广播,却告诉他们了一个事实。 ——这个东西,可以探知一重天武者的大致位置。 高级武官们对此感到惊惧,因为迟疑而不敢立刻抱团。 从原理上来讲,一群一重天抱团,太容易被这个探测设备给逮住了。 杨振豪预想之中的“最坏局面”没有出现。 “一对八十”和“八十场一对一”,于高手而言是两种不同的状况。尽管绝顶武者可以依靠运动战把一场一对八十生生拆成八十场一对一,但能打一对一的话,为什么要现场拆解呢? “接下来……还要等待当地侠客的情报。”杨振豪的目光,不由得飘向大地上的一个点。 从太空中看,平平无奇的骑士团驻地,普通的巨大建筑。 “火星那边传来的消息……木星局势实在不大好。” “还有那支自我牺牲的力量……” “向山……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就在杨振豪目光的末端,穿透层层墙壁的一处密室。尼娅古蒂的大脑悬浮在营养液之中。这里是墨丘利之眼骑士团的核心区域。 在占据了这里之后,杨振豪指挥非洲与北地侠客联手,将这里打造成地球侠义势力的临时指挥中心。由于忌惮天空中的投弹打击,所以庇护者军队难以大规模集结,侠义势力也终于有了地面之上的堡垒了。 而位于超级建筑地下的中微子探测阵列,本就被重重工程所保护。 只要守得住通道,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尼娅古蒂现在就在这里工作。 尼娅古蒂被隼攻击了数次,脑震荡不轻,之后又与庇护者们战斗,最后还暴露在失控裂变堆的狂暴辐射之下,把向山给救了出来,也吃了一些辐射。 现在她跟向山、陶恩海这俩待在同一个密室之中修养。与地球各地侠客还有地外侠义势力的联络工作,现在就是她在做。 协调各方侠客作战,另外还要安抚部分与投诚者产生冲突的侠客。出现紧急军情,也需要她调遣侠客去解决。 最令她担忧的,还是地外的战局。 就在第五武神举事前夕——好吧,这个词语排列组合还是有点太过吓人了。就在火星那个不知道新的还是旧的向山举事之前,庇护者突然大规模炸毁了火星附近的中继站点,导致火星与火星外区域的网络丢包率大得惊人,完整数据发送过去,另一头能获得多少,全靠运气。 也不知道这种事情,与自称“第五武神”的那个向山有没有直接联系。 “第五武神”重新举事的时候,火星网络丢包率已经大到难以通讯了。尼娅古蒂也没有与“第五武神”直接联络过,只是由乌托邦平原区武魁首转呈。 只是乌托邦平原与第五武神所在有万里之遥,而火星本身也在动乱之中,内部联络同样不通畅。 火星与木星传来的情报也很令人担忧。 卡门线战场“控制论亡骸”最后诡异的行为,以及哈特曼的突然撤离,一直让地球侠客看不明白。 结合地外战场来看,这恐怕是祝心雨使用了什么手段,然后被哈特曼察觉了。 尼娅古蒂很难相信这件事。这压根就违背了物理学——不是内功的常识,是物理学!祝心雨不可能隔着几个天文单位影响地球战场。 但各方面情报都显示,事情就是她做。 太阳系的整体战局在尼娅古蒂眼中,幻化成一副着晦涩的面孔——看不清楚,只知道很难看。 尼娅古蒂操控着一具义体,就在房间之内踱步。 陶恩海道:“没必要感到压力,尼娅。地球、火星——我们这一下可是夺下了两颗岩质行星。就算最坏的情况,阿耆尼王回来,夺回了地月系,那也会处决掉所有抗侠不力的军官,地球还是会陷入一阵武力真空。再怎么也不会比之前差了。火星其实也是。” 尼娅古蒂转向陶恩海:“恩海,你之前是在火星活动的,孤牢骑士团的事情,你真的就一点也没有听说吗?” “说过多少次了,火星、小行星带跟木星我都有来回走动。”陶恩海有些无奈,“孤牢骑士团部分高层有同情侠客倾向,确实不是秘密,有一些名侠知道。但那个时候孤牢骑士团还没把关键情报放出来啊!我在地球也呆了好几年了,恐怕是在我抵达地球之后,孤牢骑士团才逐渐与侠客接触吧。”说到这儿,陶医生品咂了一下,“难不成一直与我联络的斯昆剑圣,就是第五武神?向山是这种风格……好像也对。” 斯昆剑圣,一个最近十多年逐渐活跃的神秘人士,应该是侠客,并且是隐藏身份在网络中活跃的那种。大部分人都根据这个特征猜测,他恐怕是内家为主的武者。 斯昆剑圣长期为侠义阵营输送科研骑士方面的技术资料。 这一点也佐证了“内家武者”的身份。 “现在来看,他恐怕是通过合作、交易一类手法,绕过内功攻防窃取数据的。”尼娅古蒂点了点头,“那你觉得……第五武神能够成事吗?” 尼娅古蒂与一半的武神打过交道。第二武神、第四武神、第六武神与第七武神掀起的动乱她都有参与。 她没有见过第七武神,因为第七武神诞生于阵前,从诞生到败亡,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 第七武神败亡之后,她回到了故乡,一直到今天。 第五武神她也没有见过。这位独行侠一般的武神与第六武神活动时间有很大一部分重迭,而那个时候尼娅古蒂与第六武神接触更频繁。 第五武神活动的规模比较小,败亡得也比较早。 陶恩海叹息:“我实在不清楚。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 “火星回传的消息……”尼娅古蒂再次踱步,“也只能希望他们可以做到了。” “关键还是在于向山——咱们这儿的这一个。”陶恩海又看了一眼悬浮在维生液体里的另一个大脑。现在他们三人倒是同样的状态。 向山的大脑遭受到激烈的核辐射,染色体都不成形了。 但对于现在的科技来说,这依旧有救。 基准人的细胞生长、自噬和凋亡的过程其实并不协调。向山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完全义体改造,而神经细胞是永久细胞,变动较小。在下一次技术革新之前,这种“不协调”都不会产生明显症状。 基准人的细胞在细胞核死亡之后,依旧可以在一定时间内保持结构完整,而不至于快速自我分解。部分细胞层面改造技术甚至还会延长这个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往细胞内植入可以充作染色体的东西,细胞依旧可以进行生命活动 而向山其实就有一批在体外的染色体。他在侠客方与生命熔炉骑士团都留下了自己的生物样本。 提取染色体,克隆扩张之后重新植入染色体失能的细胞之内。 这是非常尖端的医疗技术,有好些难点。地球上能执行这操作的人并不多。 但是,非常好的好消息。 一个绰号“瞬间爆炸单杀王”的侠客,正好带来了一批科研骑士,能满足相关需求。 而陶恩海当年带到地球的技术资料,加上向山从生命熔炉骑士团那边开源的技术资料,也足以补齐缺憾。 杨振豪是看着那些投诚的生命熔炉骑士团科研骑士完成治疗的。 只是,给向山治疗的科研骑士也坦言,向山一定可以活下来,但活下来之后能保留多少记忆与能力,全看运气。 “武神细胞层面的改造做过不少,有好些都是我未曾接触过的。我实在不知道这些技术成果在辐射洗礼下的变化。”那位科研骑士团是这么说的。 向山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老实说,这不是什么很好的迹象。 如果不是仪器显示向山大脑正在逐渐活跃,尼娅古蒂或许都不会再抱希望了。 可是,只是醒来也还不够啊。 “唉,如果向山不能及时醒来的话……难道真的要让振豪去吗?”尼娅古蒂叹息,“当初我们祈求有奇迹发生,就真的有赴死者主动出现——可如果向山不醒来,他们的付出,还有火星那边……” “木星战场——那边或许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让我们有这个机会……” 尼娅古蒂突然闭口不言,只是继续踱步。 但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却突然出现。 “告诉我,木星那边怎么了?” 尼娅古蒂突然停住。她语气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向山?是你吗?你什么时候醒的?” “其实有一会儿了——不,或许之前就醒着。” ……………………………………………………………… 向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2031年,与约格莫夫、大卫他们一起畅谈“奥洛伦”。 不知是他们。那个时候,祝心雨也在。景老师也在。朋友们都在那个小小的园区里。那个地方虽然很小,但是却连接着人类这个狭小的世界与宇宙那个巨大的世界。 他梦见了“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落幕之后,大家一起聚在园区里开庆功宴的那一夜。 还有,他抓着高中的神原言叶,将她带到“罗摩项目”纪念馆的时候…… 向山自己没有女儿。神原尊的女儿或许就像他的孩子一样吧。 他的梦境一路贯穿到最后。 在迷惘之中,他看到了等离子体的辉光。 约格莫夫在变成傻逼之前的造型。巨大的手掌,独立的反应堆。那是用磁场操纵等离子的武功,绚烂光焰如同剑气一般从手指喷射,混合了热武器与贴身短打的特点。 掌心还能释放中子流冲击。 如果当时义体之内还有一个裂变堆的话…… 同归于尽的概率大概超过六成吧。 剩下的四成里,至少有两成半是约格莫夫打得缩手缩脚,被向山斩杀。 真是惨痛的教训啊。就算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也依旧在生物脑内刻录了这一点。 疼痛…… 头颅整个被扒下来的幻痛。 还有神速王…… 隼·弗伊格特插在地面上的战枪。 再然后,向山的意识开始上浮。 这个过程其实有些奇妙。向山连接上了尼娅古蒂给他预留的数据接口,连接上了输入设备,摄像头与微音器。 计算机的缓存文件,也顺理成章成为了他意识的一部分。 或许是这次濒死所带来的全新变化。 向山原本就在朝着“与AI融合”的方向发展——假性人格覆面就是一种“扮演人的AI”,向山沿着第八武神的道路,与这种特殊AI共生。他原本就在不断改变。 而这一次濒死与复苏的过程,似乎起到了一种难以定量的作用。 向山似乎早就醒了。他的一部分——电子设备内,存着缓存文件。他知道尼娅古蒂与陶恩海最近几十分钟的交流,但是他的大脑却没有正式苏醒。 一直到刚才。 向山开口询问道:“木星发生什么了?” “祝心雨暴露了行踪,就在木星宙域……”尼娅古蒂说道,“哈特曼正在朝那边赶去。如果他率领天星舰队抵达战场,侠义势力就不得不撤退。赤星义从与白舰义从能不能把祝带出来,只能看运气。我们需要一名顶尖的武者,操控顶尖的义体去改变战局。” “侠客一方没有更多的军队可以抵达战场了。只有顶尖义体的顶尖武者……” “现在是什么……”向山察觉到了系统时间,语气瞬间就变了:“这……我昏迷了这么久?来不及了……” 向山想不到,自己醒来之后的第一个情绪,居然是“绝望”。 义体的绝对质量相对战舰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加减速代价都更小。另外,义体也更小,更不容易与小型天体相撞。许多战舰难以穿过的“通路”,小型义体是可以走的。 在准备了足量的推进剂后,小型义体确实可以比大型舰艇更快抵达目的地。 但是,那也是有限度的。 向山快速回忆了一下地球与木星的相对位置,以及阿耆尼王可能的行进路线,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他根本赶不上。 想不到一醒来,就要面对爱人牺牲在远方的消息。 尼娅古蒂却摇了摇头:“来得及的。扰乱天星舰队的加速进程,使他们错过光速公路的窗口,就可以抢出时间,已经有人做到这一点了。除了我们之外,太阳系还有其他义士。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足,还能有数日的准备时间。” “我们其实已经拟定了一个最优的作战路线。向山,你必须选择独自一人从地球出发,只携带义体,不携带其他武装,直接前往火星。火星的一名侠客之前表示,会为你提供必要的武装。在这之后,你必须越过小行星带。如此一来,你就可以以万全的姿态提前一步抵达木星战场。” “但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你必须时刻紧绷自己,应对微型天体——在至少数百个小时的时间里,你都是在赌命。在抵达火星之前,你甚至没有武器。” “你有可能面对神速王的拦截。在卡门线那一战,他不知道你的实力,情报上是你单方面占优,但是这一次你不再有这个优势。而就算抵达了木星,你也必须面对天神王与勇者王两名强者,大卫还有哈特曼也有可能出现……” 尼娅古蒂看着向山:“这些就是你要面对的事情。你甚至会直接被微型陨石杀死在半路。” 向山这个时候反而安定了下来:“就这些吗?哈,听着简简单单。” 感冒、抽卡大沉船,这几天还真是流年不利…… 第十二章 来自六十年前的援军 那是卡门线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天。 尼娅古蒂尚在治疗之中,需要休息,杨振豪则在持续战斗。 陶恩海不得不拖着残躯,使用尼娅古蒂的账号与地外侠客群体交流地球这边的情报。 人类现有理论依旧看不到超越光速的可能性,信息传播的最高速度就是真空光速——并且还只是一个理论上限。 受限于信息传播的速度,地球与地外很难做到实时通讯。因此跨星球通讯,大多都采用古老的电子公告板系统或树状讨论串。异步性和结构化的形式,能够在高延迟、高丢包率的不稳定交流之中展开系统性讨论。 但也正是因为这异步的特征,让侠客察觉到火星失联的步骤慢了一步。 据说,最早还是潜伏在卫星城庇护者军方的侠客同情者向侠客方告知了这个消息,侠客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火星方面的集体掉线。 庇护者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摧毁了火星周围公开的中继信号站点,只保留了少量科研骑士专用链路,并且严格限制火星方面的上行信号。 火星周围还存在一些私下搭建的信号卫星。火星不同于地球,本身引力就低,太空电梯也更多。在这里,小型卫星都不一定需要发射,武者甚至可以在太空港将一次性轨道修正器与小型卫星投掷出去,完成入轨。 这些拥有加密自定义协议的小型卫星所搭建的数据链路,专供侠客使用,不与公网连接,这种紧急状态也可以作为中继站点。 只是,这种卫星的性质决定了它的功率相当有限——毕竟在这么一个私人天文设备泛滥的星球(科研骑士的风雅),功率稍大一点就容易被监管。 另外,受限于卫星轨道,有资格搭建这种私密链路的侠客,也得好几个小时才能连上一小会。 当前火星的名侠甚至没法像往常那样,通过跳板来稳定接入这些专用卫星链路。 在综合了木星、火星、地球以及小行星带各地的情报之后,陶恩海与终于苏醒的尼娅古蒂得出了结论。 哈特曼的突然离去,是因为祝心雨做了什么。 祝心雨做了什么,导致卡门线那一战出现关键性逆转。 祝心雨扭转约格莫夫含怒一击,对金星之王的舰队造成了巨大打击。可以说她就是这一战中造成杀伤最多的侠客。 但这也导致了她本体的暴露——目前侠客们只能得到这么一个情报。 在第九武神罹难之后,陶恩海与祝心雨的弟子门人有过几次接触。他也从小行星带侠客群体中得知了一些隐蔽的情报,祝心雨有可能被堵在了木星卫星群上。 很多年前开始,木星伽利略卫星群就是宽进严出的状态。即使在庇护者内部,“去伽利略卫星群”也形同“流放”,只能做着维护基建的工作干到死,没有离开的可能性。侠客对这种状况不至于一无所知。 但是,就算知道了这一点也不可能怎么样。 木卫三存在磁场,电磁环境更加稳定,而木卫二则拥有广袤的低温海洋,在散热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比起木卫一与木卫四都更加优秀。木星的这两颗卫星建成了太阳系网络最重要的枢纽,并且有各自的侧重。祝心雨可能在这两颗星球上的任意一颗上。 可侠客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这就相当于说“一个人可能在欧洲亚洲非洲或者北美洲”。 没有更多情报的话,根本无从找寻。 祝心雨也不可能对侠客公开自己的位置。 除非将伽利略卫星群都打下来,不然的话,一旦消息暴露,庇护者必定会先于侠客找到她。 再然后,便是关于侠义势力舰队的数据。 白舰义从已经投入了木星卫星群,黑舰义从还在小行星带活动,但是需要时间赶去拦截天星舰队。 天星舰队的前进路线是经过精心规划的。这个时候,无论哪一方侠义力量,都没办法将天星舰队纳入攻击范围内。 让顶尖武者去支援伽利略卫星群战场也是一个方法。但是,外太阳系的侠义势力这次确实是押上了最大的筹码。 侠客在技艺上确实远胜官府的平均水平,但是侠客们却难以获取最顶尖的机体与装备。 另外,第七武神的最大规模战争、第九武神的惊天刺杀,都令众多江湖高手凋零。高手们死的死、残的残,而最近六十年内崛起的新一代侠客,又普遍缺乏足够的成长时间。 够资格与“携带天星舰队的阿耆尼王”对标的侠客,竟是一个也没有。 思忖许久之后,尼娅古蒂在万般无奈之下,决定广播江湖集结令,告知所有侠客现在的危局。 必须要阻碍天星舰队的脚步,现在只能发动所有侠客一起来做这件事。 第四武神之后,侠客们便会避免在太空城大规模活动,以避免官府屠杀行径。太空城侠义力量普遍规模较小。这股力量光是集结起来就千难万难,更不用说去对抗天星舰队。 他们最多也只能牵制一下光速公路的道路维护部队,或者在天星舰队加速区域抛出一些障碍物,期待天星舰队主动撞上。 了不得也就只是摧毁一些大型人造物,制造光速公路拥堵。 这些事情的效果都是有限的。 可除此之外,尼娅古蒂与陶恩海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地球侠客在这方面非常无力。 让人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陶恩海就从一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私密渠道,接到了一则消息。 …………………… “嗯?等等,这也太不合理了吧?”向山打断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太阳系内环刚好就有一支小型舰队?之前几十年都没有任何活动,然后现在就出来,就为了干哈特曼这一票?” 尼娅古蒂沉默不语。而陶恩海则叹息一声,说道:“严格来说,他们不是侠义势力……” “啊?”向山陷入了疑惑之中。 “如果你有第九武神的记忆,那应该会记得‘卓莫尔·伏特’这个名字吧。” 在那一瞬间,向山脑海之中回荡起了“狂热”的话语。 【嗯,对,我记得。我带着一小波人杀上太阳的时候,身后就有这哥们。是条汉子。】 这是向山“回忆”的一种形式。相较于正常人“浮上意识表面”的形式,向山已经习惯于用这种“脑内对话”来整理来自其他武神的记忆。 “当过一段时间第九武神的……乐队鼓手。”向山点了点头,“我记得应该是被隼杀死了吧。” 神速王是借用太阳弧度掩盖自身踪迹的。在第九武神对着御座发起绝命冲锋之后,神速王才降临战场。 那一战中,神速王一共出手二十秒,穿过敌阵两次,导致几乎所有侠客都失去了战斗力。 约格莫夫似乎是出于某种恶意,故意放任陶恩海逃离。其余侠客基本被生擒,关押或处死的都有。 佛洛伦斯正是在这一战中遭到生擒与洗脑,转变为补位三王之一的美神王。 在后续记录之中,被神速王当场斩杀的,其实只有一人。 卓莫尔·伏特。 神速王在最高速状态之下,其实不会对敌人造成巨大杀伤。他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他所造成的动能伤害,大部分都会因为材料本身的毁灭而耗散。 在一定范围之内,速度越慢的他,杀伤力反而越是恐怖。 大多数时候,神速王都会尽快结束战斗,避免自身速度降到“会杀人”的地步。 或许他心中有一套自定义的原则吧。 第九武神最后那一次刺杀,集结了侠客阵营的精英。隼在最后时刻没能干净利落结束战斗。他的最后一刀导致侠客卓莫尔的机体爆炸。 也就是那一刀,让约格莫夫对第九武神说道,“你以前那些被隼杀死的朋友是假的,但现在,你真的有被隼击杀的朋友了”。 “他没有死啊!”来自第九武神的“狂热”侧面上浮到意识表层,向山很是振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活着?但是……‘不算侠义势力’是什么意思?” “卓莫尔说,他不希望这件事被侠客们知道,希望大家能够在不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目送他们赴死。”陶恩海道,“只是,你毕竟也拥有第九武神的记忆,卓莫尔现在也是沿着第九武神的方向走着……这件事你应当知道。” 向山只觉得奇怪:“等一等,什么意思?你确定这真的是卓莫尔的消息?不是继承账号?” “那个依靠特殊通讯协议完成的专属渠道……是我们为了刺杀行动而搭建的。第九武神也出了力——现在想来,应该是哈特曼的手笔吧。它意外得很稳定,居然现在还能用。”陶恩海叹息,“参与了那一战的人基本都死了,活着的人里还有叛变的……一般来说,也没人会想着用这一套协议通讯了。我一开始也怀疑这是佛洛伦斯在钓鱼。我只是让卓莫尔更换了新的通讯协议联系。” “然后,真的有人观察到了对天星舰队的攻击。” 让哈特曼赶赴木星战场,就是最符合庇护者利益的事情了。庇护者没可能用这件事来钓鱼的。 陶恩海轻声说出了一个让向山无法理解的事情:“那群赴死者,确实不是侠义势力。” “他们原本是太空绿林。” ……………………………………………… 对一个侠客来说,最不幸的事情是什么? 是死亡吗? 不,肯定不是。那个时候,向山都死亡了九次,自己选择成为侠客的人,又何必如此畏惧死亡? 卓莫尔认为,最大的不幸,其实应该是醒来之后,一个人热情的对自己说道:“嘿兄弟,你醒了!现在你也是一个绿林了!” 这就是卓莫尔在武神第九败之后所经历的第一件事。 卓莫尔的记忆停留在御座外沿,停留在那苍蓝色凶星降临的瞬间。 他已经是当世少有的武者,却只能对着神速王象征性挥出一刀。 事后,卓莫尔才从官府公布的信息中知道,自己被当做死在了太阳上。 他大概推测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神速王最后那一刀,劈散卓莫尔义体框架的同时,正好令卓莫尔体内化学炸药产生殉爆。 那爆炸令他义体四散。而他脑袋这一块,则顺着神速王刀劈的方向飞了出去。 在爆炸与神速王攻击的动能迭加之下,这一颗脑袋速度快得离谱。 而太阳风对雷达的干扰又很严重,以至于官府也无法确定卓莫尔的头颅到底去哪儿了。 卓莫尔的脑袋是被金星轨道之外的一群绿林拦截下来的。 顶尖绿林大寨“梁山泊”,据说是太阳系最老的绿林组织之一。 绿林高手在观测周围环境的时候,偶然探知到一个高速接近的物体。 那是第九武神败亡之后的第三十七天。 昏迷中的卓莫尔在这三十七天的时间里,居然没有撞上任何微型陨石或太空垃圾,一直到被绿林发现。“天王”正贺典雄捕获了这个高速物体。 然后,绿林意识到,“能够以这么快的速度飞过来的脑袋,肯定是高手的脑袋”。 在昏迷的过程之中,绿林对卓莫尔的大脑动了手脚。药剂,以及庞大的“血腥共同记忆”。 当重新连接义眼的时候,卓莫尔脑海之中便多出了一股无法平息的暴戾火焰。 这一团火催促着他去杀戮,去凌虐弱小,去破坏一切。 想砸东西,砸墙,砸面板灯,砸义体,砸烂点什么。 这里就是魔窟,“梁山泊”的破烂战舰上,全都是这种暴力成瘾的疯子。 只是,共通的记忆让他们彼此之间存在着天然的情感。这种正向的情感是绿林没有自灭的唯一理由。 烦躁在身体里乱窜,像是一只发情的羊,对着围栏使劲。这股情感左冲右突,它需要一个出口。 这种情感在堆积…… 一直到卓莫尔苏醒六十天之后,“梁山泊”的舰队才靠近了一个卫星城。经过三天的缓慢接近以及最后七分钟的陡然加速,“梁山泊”撞进了港口。 那是卓莫尔成为绿林之后,第一次离开检出战舰。 卓莫尔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能那么干,会后悔的。 他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能顺着这股感觉走。 卓莫尔一度以为自己在抵抗…… 自己仅仅只是在解决庇护者的士兵……这是侠客也会做的事情…… 自己仅仅只是在攻击官府的武装…… 卓莫尔以为自己在抵抗。 直到他将被碾碎的大脑涂抹在面甲上充当颜料。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子弹波及到了他人。 那个时候,战斗甚至已经结束了。 “天王”正贺典雄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果然没看错你,兄弟,从今天开始,你便是大寨的天罡星了!” 不愧是最古老的绿林团体。在卓莫尔加入之前,“梁山泊”就有了天魁、天闲、天雄连带“天王”四名一重天武者,正贺典雄甚至还是一重天之中的强者。 也对,若是没有这般强度,梁山泊根本不可能在太空维持这种生存方式。 或许是那一次的杀戮让情绪有了宣泄,从那一天开始,卓莫尔就坐在战舰的阴影里,不说话,也不参与绿林内部的对话。 一直到烦躁的情绪重新出现,致使他忘记记录时间。 一直到“梁山泊”的战舰重新撞入一处空港。 杀戮的乐章再续。 ——不行。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不能动手。 但是…… 卓莫尔真的在享受将敌人一次次掼在地上的声音。 回到战舰的时候,卓莫尔失魂落魄,与一名绿林相撞。他几乎就要对那名绿林武者动手了。 可一股贯彻灵魂的隐痛却制止了他的动作。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想起了与第九武神组建乐队同台演奏的过去——明明不应该想起的事情。 由于内功不俗,卓莫尔仅是从微动作,就能看出,这些绿林武者与他持有相近的观念——尽管是被强加的观念。他们的一呼一吸都处于一致的主旋律中。他们是亲人,是伙伴…… 明明不应该是。 卓莫尔发狂一般推开周围的绿林,一头撞向一艘还在抵抗的敌舰。 他期望庇护者的枪法准一点,可以让自己死掉。 但一重天武者还是太强了。 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卓莫尔才知道,自己又为“梁山泊”立了一功。他的“舍身攻击”让庇护者战舰感到恐惧,完全没发挥出战斗水平。 又过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卓莫尔一句话没有说——上载信息始终是0。 他咬着牙,逃避第三次屠杀。 卓莫尔本以为这种行径会让正贺典雄为首的绿林头目心生不满。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名绿林头目找他。 “梁山泊”本就没有“一定要出战”的条例,只有“若出战则需服从山寨之主”的规定。 山寨并不要求喽啰们出战,更多的情况是喽啰们抢着去战斗。 太空之中猎物有限,一年的时间,往往也只有两到三次战斗的机会。根据以往的记录,他们甚至有好几次因为无法忍受暴力冲动,所以袭击官府在光速公路的哨所,引来舰队围剿。 在这种时候,“梁山泊”不得不选择牺牲一半舰艇,将之送给官府重做“战绩”,掩护另一半舰艇逃亡。 有毒的冲动每时每刻都在灼烧绿林的神经。 卓莫尔与第九武神一同在太阳系各处演唱时,曾不止一次见过老侠客们吃虚拟食物——也就是通过外接设备,强制唤起“吃东西”的记忆,乃至唤起摄入营养之后神经层面的生理反应。 作为新时代的赛博人,卓莫尔其实不大理解这种行为。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必要。 而陶恩海告诉他,生理层面的“完全没有必要”与心理层面无关。 那些智人时代一直生存到现在的老侠客,内心深处便是认定了“人就应该吃东西”,长时间没有进食就会不自觉焦躁,会有一个念头催促人去“吃东西”,这个念头会干扰决策,挤占大脑的算力资源。 让大脑以为自己有按时吃东西,是消除这种弊病的最简单方式。 大脑的一部分执拗认定,“人就是应该吃东西”。 卓莫尔感觉,自己现在对“暴力”的渴求,与老侠客们的“食欲”表现上非常接近了。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宣泄暴力、不需要虐杀行为就可以活下去,但是灵魂更深层的部分却并不同意。 自己的观念已经永久改变了。 卓莫尔回溯系统记录。哪怕是暴力行径已经开始之后,自己的表层意识也始终维持着“不能顺从绿林思想”的念头——那个时间的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上已经完全是绿林模样了。 ——难怪……没有任何挣脱绿林的记录…… 卓莫尔想过自我了断。但是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就被加倍汹涌的杀意所吹散,仿佛脆弱的烛火一般。 这个大脑,似乎已经学会了通过“暴力冲动”化解“自杀倾向”的本领。 卓莫尔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处境。很久之后,他才回忆起第九武神偶尔蹦出的一个词。 ——地狱。 无法脱离,只能持续地忍受折磨。 卓莫尔原本打算就这么绷紧自己,直到自己的自我被彻底消磨,直到世上只剩下一个疯子。 然后,他等到了“转折”的那一天。 仿佛体内反应堆融毁一般,一股虚幻的灼热感从义体内迸发,转进金属和电路里,化为“错误”的信号。 看什么都不顺眼,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烂。想听东西碎裂的声音,想看东西变形的样子。 义眼提供的视野,仿佛存在不应有的噪点。 烦躁感驱使他离开了那个黑暗的角落。 在“娱乐区”,他看到了几具残躯。 正贺典雄是一个罕见的、有一定自制力的绿林。每次劫掠的最后,他都会捉上几个俘虏,作为漫长等待时光里的调剂。 卓莫尔来得太晚了。那些受害者早已死去。 但是前侠客此时此刻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从地上捡起什么……也许是一个胳膊,也许是空的弹匣…… 卓莫尔只记得那个东西是个金属的,不大不小,手感正好。 他摇摇晃晃走过去。这个时候,前侠客才认出这个规格的义体。庇护者普通士兵。 很多侠客都会以这种规格义体为假想敌,进行冥想的空击训练。 他不假思索砸了下去。 “铛!” 一声巨响。声音很脆,很干净。金属撞金属的声音。 这感觉,很对。 比砸墙好,比打人更好。 卓莫尔的内心深处依旧有侠客的一部分,他受不了哭喊与求饶。 已经死去的尸体不会求饶,只有一声干净利落的巨响。 那股仿佛反应堆融毁的暴戾冲动,好像顺着胳膊,全都灌进了这声巨响里,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有几个绿林看了山寨理论上的三当家一眼,然后又各自蜷缩起来了。没有杀戮活动的时候,他们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卓莫尔又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他好像找到办法了。 声音。 他渴求的是声音。那股暴戾情绪的出口是声音。 第九武神的战友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待到那一具躯体彻底变形时,卓莫尔已经清醒了过来。 就好像吃饱了之后会对自己每一口过量摄入产生罪恶感一般,在满足了暴力冲动之后,绿林也能获得短暂的理性。 卓莫尔为自己双臂设下了限制,锁死出力。所有绿林都是他的家人,这里很安全。 他不再需要拳头,他需要的是能替他发出声音的工具。 卓莫尔在库房里找到了几个空的燃料桶。这玩意非常基本上就是消耗品,神速王突进的路上会扔好多个类似的玩意。他用一根钢管敲了敲,很满意。 变质的冷却液、浑浊固化的润滑剂……这些垃圾也不难找。卓莫尔将这些东西填入了燃料桶,以改变相对音高 一些拆下来的通风管道——也有可能是备用的,就那么杂乱无章地堆着。他用维修缆线勉强捆在一起。 ——真是丑陋的吊镲。 卓莫尔这么评价自己的作品。 跟自己留在火星的那套擦得锃亮的宝贝没法比。 他的鼓槌,是一根钢管和一根短些的金属杆。如同一长一短两把剑。 此时此刻,卓莫尔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自制乐器其实是毫无必要的事情。“现实增强乐器”本身就是一门古老的技术了,在第九武神的手上,这古老技艺更是推陈出新。 捕捉动作,模拟演奏,并根据即兴演奏合成音乐。 第九武神就很擅长“虚拟吉他”。 如果只是想要演奏的话,他没必要准备乐器。 这一套很花时间,也很花心思。等到一切完成的时候,那种冲动——如同被爬虫检索记忆一般的冲动,如同堆芯熔毁一般的冲动,再一次出现在了卓莫尔的身上。 于是,他坐在这堆废铁中间。 周围的绿林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卓莫尔握紧了手里的金属杆。他先用右脚,轻轻踩了一下其中一个燃料桶的侧面。 “噗。” 一声沉闷的、带着回响的声音。一个开始的信号。 卓莫尔手腕发力,金属棒快速地在一片吊着的通风管道上划过,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嚓啦啦”声。那根长钢管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另一个装满垃圾的燃料桶上。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那声音又厚又重,带着长长的尾音,震得空气颤抖。 所有绿林都将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而卓莫尔恍若未觉。 他的节奏开始了。 乐手右脚踩着燃料桶,发出稳定而快速的“噗、噗、噗”声,像是心脏在猛跳。左脚则每隔一段时间,重重地踢击另一个大桶,“咚”一声闷响。 金属棒在废品的金属镲之间飞快地跳动,制造出一片混乱又细密的金属杂音,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卓莫尔不追求复杂,只追求力量和时机。沉重的与杂乱的,两种响动混合。 每当这股韵律顺着杀戮冲动攀升到顶峰,每当他虚幻的堆芯熔毁快要冲破胸口,那横扫一切的重击就会出现。 “哐!” 所有的细碎声响都在这一击之下黯然失色。这一声巨响会强行把暴走的节奏拉回堂堂正正的方向。 在卓莫尔的手上,那些废铁仿佛在怒吼。 他开始加速。双脚的踩踏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片,持续的低音仿佛神灵降世。右手的敲击已经看不清动作,只能听到一片暴雨般的金属音。左手每一次砸下,都像是一次宣泄。 他击打的不是垃圾般的乐器。他仿佛在抽打他人,亦或者……自己内心的一部分。 当一根钢管彻底嵌进燃料桶时,演奏被迫停止。 卓莫尔的身体在颤抖,生物本能似乎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加快呼吸。但是这具义体没有向大脑传递任何“呼吸”的模拟信号。义体与大脑短暂脱节…… 鼓手花了几秒钟重新调和精神与义体。他转过身,然后被吓了一跳。 在黑暗中,六十多对光源——六十多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一瞬间,卓莫尔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他试图向绿林分享音乐。 这是被技术写入了大脑的本能,一个质朴的美德——有好东西要向家人分享。 过去的记忆注定卓莫尔热爱音乐。 卓莫尔觉得自己腰背的各处关节有些生锈——这也是一种幻觉。一重天义体普遍采用磁悬浮的传动部件,莫说锈蚀,就连磨损都给降到了最低程度。 他就这么缓慢举起手中剩余的一根有些弯曲的金属鼓槌,如同英雄举剑。 如同举起火炬点燃天穹。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所有绿林都盯着他。 而卓莫尔终于抓住了自己混沌意识中的一点灵光。 他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他问道:“听了老子的音乐,你们……爽吗?很爽快吧?” 那六十几双眼睛微微晃动。有人窃窃私语。 仿佛是一阵风吹乱了面前的烛火。 卓莫尔吼叫:“来吧,‘梁山泊’的天罡星在问你们啊!你们喜欢这音乐吗?” 所有的眼睛都定住了。片刻之后,卓莫尔面前传来连绵的嘶吼。 “很好……那么,老子要教你们一个道理——延迟满足。” “所谓延迟满足,眼前摆着垃圾信息存储器偏不下嘴,憋着等更大的票!能忍住一时手痒的才是狠角儿,日后义体资源都管够!江湖上混得久的都该懂!” “忍得了一时,才能在释放的瞬间舒爽到极致!” …………………………………………………… “不是……”向山对陶恩海转述的这个故事充满了疑惑,“你的意思是,卓莫尔,在绿林窝里,用音乐反向洗脑了一支小型舰队?然后,现在……这……” 他迟疑了半天,才说道:“这根本不科学。” 陶恩海叹息:“你有第九武神的记忆吧。” “就是因为有老九的记忆,所以我才觉得这压根不现实。”向山说道,“陶医生,你也清楚吧,老九那所谓的‘令千军倒戈的音乐’,背后是无数敌后的侠义之士十余年活动,老九也只是其中之一!” 【不,或许有可能】“狂热”的幻觉对向山开口道。 向山沉默了片刻:“确实,我还是太把向山当一回事了。第九武神未能做到的事情,其他人做到了也不奇怪。” “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陶恩海说道,“卓莫尔兄弟花了更长的时间去做这件事,并且绿林也有一些……独特的生态。所以他做成了这件事。” “按照卓莫尔给我的讯息,大寨‘梁山泊’是最古老的绿林之一。所有绿林都可以追溯到‘共识疗法’的四个志愿者团体。” “嚯嚯,有趣。”向山道,“这还是一个演化树?” “如果用演化的策略来看,绿林大约是采用了R型繁衍策略。”陶恩海道。 演化的生育策略有R型和K型两种。简单来说,就是“多生”与“优生”。 R型策略的代表是昆虫和一些两栖类动物,比如青蛙。它们的生育特点是高繁殖率、快速发育、体型小、寿命短,以在不可预测或常受干扰的环境中最大化种群增长。K型策略的代表则是哺乳动物,比如人类。这种策略倾向于低繁殖率、慢速发育、体型大、寿命长、高亲代投资,以在稳定、竞争激烈的环境中高效利用资源。 “啧,R型策略人还这么少啊……”向山的思维方式就是起手嘲讽。 但甚至都不需要陶恩海说话,“狂热”的自己——亦或者来自约格莫夫的天赋直接在脑内说道,【决定种群数量的可不是生育策略,而是生态位——更准确的说,是其生态位的宽度、质量和稳定性。 R/K策略只是物种用来占据生态位的工具而已。在大地上泛滥成灾的K型策略物种,以及濒临灭绝的R型策略物种,都有数不清的例子。】 【这个世界能给“绿林”这种团体空间只有这么大,占据主流的官府与侠客都不会容忍他们。】 【我猜陶医生的意思应该是……】 “R型策略的物种演化会倾向于缩小体型和简化身体结构……这并非绝对,而是一个统计学上的显著趋势——绿林的演化也是奔着这个方向去的,他们在扩张的同时,也在丢失什么东西。”向山反问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陶恩海有些惊讶:“看起来你比三百年前通透很多,真是让人意外。确实,这也是卓莫尔提供的资料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与后世绿林相比,“梁山泊”所掌握的技术,更接近原始的“共识疗法”,包括了完整的“记忆采集”、“混淆”、“包装”与“注入”,一整套流程。 而绝大多数绿林——比如现在在地球的绿林,已经将这套技术极大简化了。很多绿林甚至连记忆采集流程的算法、参数都丢失了,就只剩下常规的“采集记忆信息”+“压缩算法”。 如果将这视为一种“演化”,那倒是可以称作日常语境中的“退化”。但绿林的这种演化,其实没有减弱绿林团体那流毒无穷的生命力。 大部分情况下,“退化”是在提升种群整体的生存能力。 “梁山泊”所保留下来的部分,是基于古代医疗环境开发的技术,作用是强化团体内个体的精神稳定性以及术后生活质量。 对于“绿林”这个群体来说,这一部分倒确实是可以精简掉的。 “‘梁山泊’对‘采集记忆’与‘交换记忆’更为看重。整个大寨是通过相同的算法相同的参数进行记忆采集的,选取记忆的过程完全交给机器,不允许有任何的改动——按照卓莫尔探听到的历史,‘梁山泊’之前的内部火并,全都是来自技术人员对记忆采集流程参数的微调——任何调整,都会引来大寨的内部分裂,久而久之,大寨的头目便禁绝了这种行为。” “那个大寨不止会定期采集全寨绿林的记忆汇入集体记忆之中,还会交换彼此的‘舒爽记忆’,这是他们内部最重要的集体活动。卓莫尔便是利用了这一点。他知道如何去迎合采集算法,保证自己引导的情绪被算法选中。” 向山终于明白卓莫尔是怎么做到的了。 “狂热”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太空只有大型聚居点,不存在小型聚居点,因此绿林要么攻入太空港港口,要么就袭击有护卫舰艇的货运船——他们的劫掠频率远小于生活在地球的绿林。那些绿林对“宣泄”是由强烈需求的。卓莫尔找到了用音乐宣泄情绪的渠道,所以他身边会聚集一部分成员……他每一次演奏都会影响到周围一大片人。这保证了最初的数量。】 【而在交换记忆的过程之中,这一个小团体会完成内部的共振。而由于“梁山泊”的特性,这种不断强化的“共振”会蔓延到整个群体之中。】 “厉鬼”浮现在“狂热”身后,神色阴郁:【六龙教的“天王计划”没有找到太空绿林……他们至少在二十多年前就停止活动了。若非如此,“天机散人”也不会冒着巨大风险潜入地球绿林山寨。】 这是来自“六龙圣主”记忆的边角料。 六龙教似乎在尝试“拼合不同人的神经网络以进行提升其能力”的项目。只是“自我边界冲突”始终是一个巨大障碍。六龙教主推行了两个计划。其中一个是“批量制造武神”,另一个就是通过“极道共识疗法”另辟蹊径。 与地球绿林联系其实是很有风险的事情。地月系是哈特曼的地盘,六龙教其实不想再这位内家的绝顶武者面前暴露。但是,地球是太阳系散居群体、小型聚居点数量最多的星球,也是小型绿林团体最多的星球。 【“天王计划”这个名字,不是来自六龙教主?】基准的向山自嘲,【我还说呢,我好像没那么爱水浒吧。】 【同绿林接触的六龙教研究人员取的名字,据说来自于他们自身也不知道的模因——“天王是绿林的领袖”。恐怕这个模因不是直接来自《水浒传》,而是来自“梁山泊”这个受水浒模因影响的早期绿林团体。】“厉鬼”如此说道。 “狂热”拨动虚幻的琴弦:【真是了不起的家伙啊……我是说卓莫尔。他应该是听到了真相的,他知道第九武神攒的刺杀是一个骗局。他完全有理由失望。可是即便是沦落成为绿林,他也不曾放弃过。】 按照六龙圣主的记忆,大寨“梁山泊”在二十年前就没有活动记录了,六龙教没有找到他们。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处于静默状态。或许这就是“梁山泊”今日可以出乎所有人预料、切入天星舰队加速轨道的缘由。 卓莫尔让一群每三个月就要固定杀戮一次的绿林二十年没有活动记录。 “狂热”自嘲笑道:【仔细想想,搞不好只有被挂在悖论城上的那家伙一直在意这种事情,一个人在那郁郁……】 “基准”的向山:【不不不,我看陶医生就超在意啊,三年前一见面就恨不得给我一耳光呢。】 “犯罪”的向山这个时候浮现了出来:【那肯定是因为老九那傻逼里面掺了约格莫夫的成分,所以整个武神就不行。你们明白的吧,约格莫夫在精神层面,真的逊爆了。】 【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的人格侧面不约而同地大笑。向山的脑内就这样回荡起快活的神经信号。 陶恩海从向山语气参数的变动之中察觉到了什么。自己面前这个家伙,突然情绪急转直下,但没几秒又释然了,紧接着自顾自快活起来…… 诡异。 ——看起来还是得开点药…… 本章关于弗洛伦斯被俘虏的时间出现了一点BUG,已经修正。佛洛伦斯被洗脑的时间点是第九武神败亡之后。 这一章与下一章开头部分就是对本书“绿林”这个群体的收尾了。 这本书灵感有参考《铳梦》,所以大地上应当存在很坏的那种暴徒。绿林最初是作为一种“风味物质”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不过既然有开始,就应该有头有尾。绿林的生态位决定了他们不会是侠客面对的主要矛盾,后期剧情视点不会落在绿林身上。所以这里也算是对他们的最后介绍。 下一章,这些处于地狱的“已死之人”将会化作一缕星光。向山也会正式从地月系出发。 第十三章 旅途终点与出发之前 卓莫尔·伏特正在书写自己的最后一篇文字记录。或许是因为注定到来的死亡迫近,他的心态出现了些许变化,能够更长时间维系住理性,而不必以音乐之狂迷去对抗杀戮欲望。 第一次对着天星舰队发动攻击,第一次污染光速公路之后,大家伙就已经是还未死的死人了。整个梁山泊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这一次“梁山泊”处于光速公路主干,并且出现在了阿耆尼王的正对面。这一次官府剿灭,一定是至死方休。 死亡的感觉钉入心中,或许这就是他能够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的理由。 第九武神还在的时候,他们那些伙伴们,其实也会写这种东西。当然,多数时候都是第九武神本人动笔。那个时候,卓莫尔缺乏这种耐性,只觉得这种活动枯燥又乏味。 但是在经历过漫长的地狱与狂迷之后,卓莫尔又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挺有趣的。 或许他只是怀念第九武神写书面记录的时候,其他伙伴在旁边捣乱、来几段即兴演奏的那旧时光吧。 他已经将自己这六十年的经历全部整理了出来。这是最后的部分。他要抓紧时间发给陶恩海了。 念及此处,他抬头望向了交椅上坐着的正贺典雄。天王左手搭在合金坐椅的扶手之上,五指交替落下,迅速弹起,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如同微小的摇滚现场。他的脑袋有节律地晃动着,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卓莫尔叹了口气:“天王……” “嗯。”正贺典雄没有停下动作。 “说实话,这句话我说出口其实很别扭,但我最后确实觉得,能说一声‘谢谢’吧。” “谢什么?谢我把你赚上山来?” 卓莫尔道:“这么多年,任由我在山寨里行动,一直到今天……山寨变成这样,必定是有你的一份。” “绿林是自由的……”正贺典雄停下敲打,换了个姿势,用右手托住侧脸,斜靠在椅子上,“只要不是有心伤害同伴,绿林便是绝对自由的,想做什么都行。” “可我终归是带着大家伙寻了个死路。” “没关系,死路也是条路。”正贺典雄点了点头,浑不在意。 “我真的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同意跟我去攻击天星舰队。”卓莫尔道。 “再火并一场,然后你带一部分人走?”正贺典雄说道,“我讨厌自己人火并。” 这二十年里,“火并”就是梁山泊最后的暴力活动了。音乐的迷狂与累积下来的杀戮冲动混合,在这些绿林脑子里酿成了未知的思想之魔酒。 他们长久沉迷于音乐的世界之中,可一旦心流状态消失,累积的杀戮冲动又会爆炸开来,吞没意识,甚至连“自己人”都无从分辨。 小规模的火并就此爆发。 这种事在这二十年里不断发生,并且愈演愈烈。比起二十年前,“梁山泊”甚至少了四分之一的人。 杀戮成瘾的病症依旧在他们膏肓之间,如影随形,无法祛除。 六十年的时间里,“天罡星”卓莫尔通过音乐宣泄情绪之余,也会掺杂着有主题的创作。 他反复阐释三个主题:“延迟满足”、“快感有高低之分”、“与强者死斗更加爽快”。 终于,在二十多年前,“梁山泊”彻底停止了常规的劫掠,所有绿林都进入了一个特殊的状态——他们不断的延迟自己快感,期待一个“死斗”的机会。 他们不会轻易挑起战斗,现在他们脑子里只容得下“盛大的死斗”这一件事。若是让他们投身平凡的杀戮,他们反而会觉得配不上自己漫长的等待。 ——除非欲望连自我都一并烧穿。 “梁山泊”已经在自我毁灭的边缘了。 或许是命运吧……就在毁灭的边缘,卓莫尔听到了江湖集结令,来自侠客的广播。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卓莫尔的初心,其实并不是以侠客的身份选择牺牲的。 在得知天星舰队的那一刹那,他第一反应只有一个…… ——这就是我们等了二十年的…… ——最棒的死斗。 这个发现成为了后续一切思维的起点。 卓莫尔脑海中残留的一点侠义之魂在这之后才告诉他,武神或许需要帮助——不管现在是哪位武神。 卓莫尔因此联系上了陶恩海。他根本没法想起其他证明身份的方式,只能依靠留存于设备中的特殊协议。 那个意外稳定、六十年后已经可以工作的通讯加密协议。 他告诉“梁山泊”的绿林,他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敌人,可以进行最后、最棒的死斗了。 那一瞬间,“梁山泊”活了过来。 而在进入光速公路、射出远程武器之后,死亡注定来临。卓莫尔才找回了失落已久的理性。 不知是出于何等心理,他决定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情,写一点东西。 而在最后,他突然对正贺典雄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此时此刻,正贺典雄和他已经是梁山泊唯二能够对话的人了。 正贺典雄说道:“我的父母曾经跟我说,我出生的地方,那里的人认为,与其最后腐烂,还不如在最绚烂的时候凋亡——这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尽时候的想法呢。已经两百年了。我想,我们的‘梁山泊’确实到了凋谢之时了。” 这段话充斥着卓莫尔所不理解的词汇与短语。卓莫尔出生在相当靠后的时代,如今也才一百岁多一点。他对父母没有什么记忆,也不理解“家庭教育”。“自尽”、“民族”、“区域性文化”对他来说也很陌生。 他问道:“你是早期基准人?” “我的父母是智人转化来的第一代基准人。”正贺典雄看着卓莫尔,“你问这个,是想把这些故事也发给侠客那边吗?” 卓莫尔有些惭愧,类似于出卖伙伴的愧疚感油然而生:“抱歉,确实是我不对……” “与武神联系。向山。”正贺典雄这么问道:“是也不是?向山也会知道吗?” “或许吧,我不确定。与我联系的那个人是三百年前与向山一起工作过的人……” “那这个故事倒还真有讲一讲的必要。”正贺典雄点了点头,“我都不记得有没有其他人记得这个故事了,多一两个知道的人也好。” 正贺典雄似乎不在乎卓莫尔的回应,自顾自开始了回忆。 “从哪儿开始讲比较好呢……最早……可能与二十一世纪上半叶有关。我母亲的一个学长在非洲进行田野调查的时候,死于战乱了。” “你母亲的……‘学长’是什么?一种科研骑士称谓?你的母亲也是?” “‘兄弟子’(日语)……是这么个词吧?我不大记得现在是怎么说了。”正贺典雄抬起头,望着昏暗的天顶,“其实重点在后半段。我母亲在求学阶段受过那个人的照顾,所以托关系探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人有一个来自西方大陆的有钱朋友,据说这位朋友,当场就找了一群士兵,为那个人报了仇——在那个杀人还是禁忌的时候。” “‘那个人’到底叫什么?”卓莫尔问道。 “太久了,我怎么可能记得?这种事都没有收入资料库的必要,纯粹是我的个人回忆。我想想……他应该是姓‘神原’的。他的女儿很有名,你当过侠客肯定知道,叫做‘神原言叶’。”正贺典雄沉思。 卓莫尔没想到还有这一重渊源:“武祖的弟子、口舌之花神原言叶?” “对,那个‘有钱的朋友’就是你们口中的‘武道初祖’向山。”正贺典雄点了点头,“我的母亲时常为这伟大的友情而感慨。她用一本西方大陆的古典,来比喻这一段来自西方大陆的情谊——所谓‘美丽的义气’?唉,我母亲可真是一个文雅的人。” “她为向山的‘义’所折服,因此相信向山。她曾经报名过基准人改造手术的早期临床实验,只是没有选上。她实际上并不认识向山。她是在二期推广手术中接受改造的,并在那里认识了我的父亲。” “现在想想,那或许就是他们最危险的一次了。按照后来披露的资料,他们若是再早一批接受改造,那体验到的就是无后门版本了。他们铁定活不过窃国者的暗杀。” “我的父母,一个语言学家与一个偏临床的神经医学专家,他们好像没有什么成为武者的天赋。在秘密战争后期、秩序逐渐崩溃的时候,他们只是试图拿出一个拯救社会、保护家人的方案,也就是最初的‘共识疗法’。” “通过植入一定的共通认知,来达到让人相互理解的效果。那个时候我的故乡自杀率再次刷新历史记录,已经是严重社会问题了,所以我的父亲想要通过技术手段植入‘用另一种情绪对冲死亡冲动’的思考路径——我想你已经体验到了。” 卓莫尔点了点头。他六十年前想过自杀,但是自杀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他就会失控一般打砸东西,将周围的一切破坏掉,以此覆盖自我了断的想法。 正贺典雄语气古井无波:“很多设置,基本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啦。不能攻击同伴,有美好的事物要和同伴分享……为了应对一些那个时期的社会问题。我还记得他们的想法,‘超越理性的藩篱’、‘诗意地栖居于社会’……”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在大多数同龄人都成为曾祖父曾祖母的时候,我的父母生下了我——因为共识疗法的研发过程让他们重新燃起了激情。哈,基准人的年龄。” “我在一个很小的社区里度过了童年。那个时候,那里的人们都很有爱。大家都很单纯,像一家人一样生活。不管是谁有困难,大家都会伸出援手,帮助他一起度过。我其实没有经历过你们侠客吹嘘的‘金子一般的美好时代’。据说我童年的时候,社会逐渐崩溃,外部环境已经非常恶劣了,但大家还是能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我的父母通过在网络上发布消息,招募了许多志愿者建造村子。有四个相互守望的村子。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叫‘集体记忆堂’的地方,有一台具备脑机接口的医疗仪器,大家在那里交换愉快的记忆。” 正贺典雄停在了这里。 卓莫尔知道这种情绪上的转折。对于正贺典雄来说,后面肯定有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但是”。 “但是啊……灾难还是来了。奇怪的疾病席卷了整个生物圈,当然也包括我们所居住的山。草木在几个月之内全部枯死。我的故乡纬度比较高,以基准人的生理条件,想要在那里度过冬季,就必须有充足的燃料。我父亲其实计算过那座山的森林,如果只有四个村子用的话,自己不断补种,几乎可以半永久地维持下去。” “植物枯死之后,我们便只剩下储备的木材了。第一年第二年还没什么,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满脑子追求年轻女孩的男孩,眼里没有家计。我没看到,随着木材与燃油消耗,村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绝望。生物圈一号灭绝事件,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学堂里最好看的女孩抱着猫咪哭泣——她的猫咪那个时候死了。” “第五年……好像是升华战争还没开始打的时候吧,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提升改造率……” 卓莫尔很惊讶:“你们原来不打算完成繁殖义务后拉满改造率?一直保持低改造率?” 卓莫尔是火星出生的。在那里,基准人不拉满改造率就只有冻死一条路。 “那个时候没这种讲究。。”正贺典雄摇摇头,“别打断我了,反正你就记,老年人肯定懂我的意思,你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武祖向山推广义体化的时候,就有‘用机器废热维系基准人体温’的想法。很多人都选择拉高了义体。但是,那个时候超人企业已经消失了,义体行业的龙头与规范消失了。国家政府因为窃国而信用破产,没有人监管了。市场上的义体,跟二十一世纪中叶完全不能比,很多人都因为劣质义体而痛苦……” 正贺典雄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在‘集体记忆堂’,就算是小孩子也要体验共识疗法中的痛苦杂讯与绝望情绪。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集体记忆’正在混入杂质——我父亲计划外的杂质。” “在一个冬天,隔壁村的谁冻死了。我也只是听说。升华战争那个时候好像已经开始了。战争没有结束的迹象,大地上也没有重建的希望。我的父亲终于做出决定。他要在燃油还充足的时候,带我们去寻找火山温泉,在地热丰富的地方重建村子。” “我们将储备的木材烧成碳方便运输。我们集中了全部的燃油,开着好些卡车上了路。” 正贺典雄无声笑了:“也是在那条路上,我第一次杀了人。那个时候啊……呵呵。” 二百年里组织了许多屠杀的绿林大豪居然因为回忆杀人而出现了特殊的情绪波动,仿佛这是个很特殊的事情。 “我还记得邻居的莲太叔叔说什么……‘你们这些孩子不能干这个,你们一定可以活到战后’、‘这种黑暗的事情,大人来就可以了’——其实按照旧时代标准,我好像早就成年了。莲太叔叔其实没有战斗天赋,他很快就死了。但我有。只是通过网上下载的公开武学,我就能依靠百分之四十的义体化战胜有枪的敌人。” “我父亲只是一个医生,所以他没有料到一件事。在林木大面积枯萎之后,整个日本的人都在朝着地热资源丰富的区域集中。他还期望找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天然温泉呢,可哪有那种地方?他一开始就不该等待什么人组织全国规模的灾后重建。结果我们就落得一个必须抢夺的下场……” “再然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假向山——后来所谓的第二武神。你肯定知道这件事对侠客的影响,但你不一定知道这件事对非侠客的影响。我的母亲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就仿佛被抽掉了骨头,倒在地上哭泣。这件事夺走了很多人的希望。很多人视为‘救世主’的侠客,居然会做当时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失望、绝望、悲伤、愤怒……然后还有为了生存的杀戮。‘我们的’回忆,逐渐被污染了。” “我的父亲其实有想过停止记忆采集与交换。但是那样的话,就相当于否定了我们村子里的人聚在一起的意义。他害怕停止这种行为之后,村子里的人也会分崩离析,我们连抱团取暖的可能性都消失了。” “而他犹豫的代价则是……或许可以称之为‘火并’。四个志愿团体是相对独立运作。一开始的时候,我父亲就是为了探索技术所以才召集了志愿者群体。四个团体所使用的记忆采集与编篡技术都有细微差别。四个团体分歧本身就在放大,直到某一天……我们不再认为其他团体的人是家人了。大家开始彼此杀戮了。” “我的父亲一开始甚至因为‘梁山泊’的胜利而欢呼——对的,这个名字是我母亲取的,然后沿用到现在。我的父亲欢呼了十分钟,狂热情绪逐渐褪去后就失声痛哭。他哭着说对不起大家,说他不想这样的。” “我的母亲在从第二武神败亡前开始,就一直精神恍惚。我承认我很后悔,我居然因为父亲态度奇怪,而要求他们两个在家休养,不要管其他事情了。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最后说了什么。他们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我父亲留下的遗书,是这样写的,‘请原谅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实在不愿意看到曾经美好的村子滑入极道的深渊。我只希望我有罪的灵魂,能被地球的风带到村子的瞭望台上,那里可以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河,我们一起挖的池子或许也会有莲花的鬼魂在绽放。请原谅我先行一步。我爱你们’。我的母亲精神状态则不支持她写字了——她曾经是优秀的语言学家呢。那张纸还说不定是最后一张规整的信纸了。” “他们两个手牵着手走进了活火山——目击者是这么说的。”正贺典雄用手轻轻拂过义眼,自己却恍若未觉,“真是奇怪,我居然会说这么多。” 卓莫尔将这一切如实记录下来:“这就是绿林全部的来源吗?” “还有一点……我父母自杀之后,我甚至连为他们哀悼的闲暇都没有,因为另外的村子又过来复仇了。他们人甚至变多了。他们似乎在利用集体记忆招兵买马。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村子的一个人找到了另外的利用之法……全日本的幸存者都在往活火山区域集中,而我们占据的就是活火山附近的温泉。他们招揽了其他的幸存者。” “应该说幸运呢,还是说不幸呢……我们几个村子,都跟我父母在学术界的人脉有关——而我母亲那边,都是在语言学上有一定天赋的人。在赛博武道的时代,这可以视作‘内功天赋’——我们那四个村子的孩子里,拥有内功天赋的人比例很大。大家争先恐后在网上下载侠客公开的内容,用在彼此之间的仇杀上。为了取得胜利,我们争相招揽战斗人员——集体记忆也进一步被污染。” “那个时候,第二武神事件,造成了侠义势力大团体土崩瓦解,抵抗个人化。而旧时代的基建又没有彻底烂掉,网络还在。内功在那个时代取得了巨大发展。并且这一波发展,不是‘高度’,而是‘细节’,在顶尖高手开辟了应用的高峰之后,许多凡人开始扩展他们的路。” “侠客肯定没有想到吧,在东极的列岛之上,居然有一小撮人仅仅为了杀死彼此而学习他们的武功——因为学习内功就会成为约格莫夫的敌人啊。一般来说只有侠客会去学这种东西,没有人会单纯为了‘杀死邻居’而学这个。但那个时候,我们打生打死,居然没有任何人想过‘举报对手,让官府杀死对手’。这或许也是绿林风气的一部分。” “侠客对大脑、对认知的研究越深,绿林也越是进步。集体记忆的注入越来越便捷了。或许就是第四武神前后吧,那个时候,上山的流程就跟今天差不多了——在这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复杂的仪式,要经过一年以上的疗程。有可能是侠客们制造第二武神的部分技术被重新发明了,又或者……干脆就是某个参与者隐去部分细节后打包上传的?” “第四武神败亡之后,约格莫夫开始挖取地表上一切他觉得‘有做成琥珀的价值’的东西。那个时候也是离开地球最好的时候。我感觉我们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待在地球了,那里有太多可杀的东西,于是我来到太空。” “你最初也想要抑制杀戮?”卓莫尔吃了一惊。 正贺典雄叹息:“但是每个人都没法抵挡‘想要新家人’的冲动,一直有人转化新的绿林。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甚至有十艘货船了。” 正贺典雄说到这儿便闭口不言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接下来一直到你到来之前,我们就没有故事了,只有流水账。”正贺典雄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在额角打着拍子,“在人类集体的两股意识在为未来的决定权而厮杀的时候,我们这些蛆虫也在泥潭里厮杀。仅此而已。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你应该……”卓莫尔犹豫了一下,“你其实有机会离开绿林吧。你是一个强者……” “你知道‘电影’吗?一种应该用投影方式投影在幕布上观赏视频的特殊仪式。”正贺典雄语气很怀念,“我青春期的时候……好像是看出我喜欢一个女孩,所以我父母专门在那一周的村子放映会上,换掉了原本准备放映的低俗喜剧,换成了一部爱情片。我母亲这个人好像又过于高雅了。她选了《泰坦尼克号》。说实话,我对男女主没什么印象了。那个夜晚,我印象最深刻的镜头应该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在船将要沉没的时候平静关上舱门,站到舵轮面前。那一刻的音乐优雅又清澈,没有一点悲伤。船长的悲伤覆盖了一切。” “这里是我父母用爱打造的‘船’。我是这里的船长。我的父母爱我,毫无疑问。我也很爱他们。尽管这艘船已经变为了很可怕的灾难,但这里就是我与我父母爱的痕迹。我是这里的船长,任何人都有资格跳船逃生,唯独我无法这么做。我觉得,只有跟着这艘船一起沉没,我的灵魂才能回到故乡村庄的瞭望台,和我的父母一起……” 即使最初的村民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真是奇怪啊。”卓莫尔将最后的部分记录了下来,“那么这就是绿林们最后的对话了。接下来我们应该都不会剩下理性了。” “或许……” 突然之间,这房间里传来了“滴滴”的机械提示音。居然是从正贺典雄的交椅之下。一个机关打开。椅子侧面突然弹出了给药管。 “刚刚解冻完成的。这个剂量足够一起漂没全部记忆连带大半人格。在地球,玉鼎菌的菌种曾遍布各个大型医院。只要抢得及时,有一段时间是很好获取菌种的。”正贺典雄举起了透明的玻璃容器,“你最后有点兄弟的样子了,所以我破例给你一个机会……逃到地球或者火星。” 还丹酶也是极道共识疗法所必要的药物,大寨里一直是天王亲自保管。卓莫尔倒是第一次知道,天王的椅子下面就是还丹酶的冷冻库。 卓莫尔语气复杂:“你怎么不早六十年拿出来呢?” “我突然觉得我母亲应该会为这一幕而感动。我好像想起她是什么样的人了。之前我记不起来。”正贺典雄摇了摇手中容器,“要还是不要?” “我也是忍了二十年、延迟了二十年的杀戮成瘾者。我没法放弃这最棒的死斗。我的灵魂已经不允许我这样做了。”卓莫尔摇了摇头,就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如果我还是一个侠客的话,我也不会容许我这样参与过二十八……不,是三十次屠杀的绿林疯子活下去。” 卓莫尔并不是一开始演奏,就彻底遗忘了杀戮。他也有无法抑制的时候。第一次演奏之后的三十五年,他一共参与过二十八次劫掠。算上一开始的两次,就是三十次了。 “哪一个念头在前面?” “当然是‘去参与死斗’。” “真遗憾啊兄弟,我也差不多。我的灵魂真的可以回到故乡吗?我都忍不住怀疑了。除了贾库布·哈特曼之外,我可能是亲手屠戮人类最多的人了。”正贺典雄将药液举高,仰头看着手里的透明容器,“真浪费啊,要是卖掉的话其实可以多换几枚炸弹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力,裂痕一条、两条这样慢慢绽放。玻璃炸裂,如同白色的彼岸花出现在正贺典雄的指间。 还丹酶药液在低重力下变成椭圆的水珠,却不是垂直下落。因为舰艇正在加速阶段,水珠斜着撞在正贺典雄的义眼上,然后从眼角流向后颈。 一名小头目扛着一张巨大的金属弩走了过来:“老大,三当家……已经射完了。” 如果是在冷兵器时代的话,这样一张弩已经是攻城武器的级别了。但是在现代,它压根不配被称作“武器”,哪怕是抵近的背刺都无法造成有效杀伤。这是“梁山泊”临时赶制的抛投设备。 它们的作用,是将钢锥与炸弹向后抛投。 以舰艇本身为参照物的话,被投出的武器是向后疾驰,而若是以行星为参照物,那么投射物是沿着舰艇飞行的方向减速运动。这是用储备弹簧钢赶制的抛投器。 将二十年前储备的爆炸物与钢锥布置在天星舰队未来的加速轨道上。为了痛快一战,“梁山泊”拿出了全部的储备。涂黑了的钢锥以及炸弹散落在漫长的轨道上,护路军队是来不及清除的。 正贺典雄语气突然就变了:“很好。”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在释放的那一刻,他的自我已经消失了。 这就是梁山泊成员现在的样子。他们已经无法思考“最后的死斗”之外的任何事情了。但是六十年前伴随音乐灌入大脑的理念,却让他们在这件事上无比的专注。在与“这一场死斗”相关的任何事情上,他们都会迸发出最大的热情,会认真思考,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甚至做得到令行禁止。 他们会理性思考,会讨论“如何对敌人造成最大的损伤”。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动摇“这一战的意义”——“参与这一战”本身就是他们的存在意义。 卓莫尔感觉自己的自我也快要消失了。他将正贺典雄的话记了下来,并在最后附上了一句话。 “已死之人向赴死者致敬。” 在确认发送之后,他立刻下令毁掉舰艇上最后的超远程发信设备,只留下舰队内通讯用的设备。 不需要情报,也没有人值得告别了。 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天罡星”卓莫尔打这最后、最美好的仗。 而在绝顶的内功高手面前,保留远距离通讯设备本身就是愚蠢的。 与天星舰队接战前十二个小时,光速公路路政舰队与“梁山泊”第一次接战。“天王”正贺典雄带领小队突入路政舰队之中。梁山泊的十六艘舰艇中四艘前民用舰艇爆炸。但正贺典雄夺下了六艘军用舰艇。 人类第一次知道,原来绿林之中也有这样强大的武者。 与天星舰队接战之前的七小时,第二支路政舰队迎了上来。但这一次,“梁山泊”提前一步分兵,用五艘舰艇拦截敌舰主炮的射界。 “梁山泊”主动解体了作为弃子的五舰,装甲散开作为掩体,动力部分直接撞过去。一重天武者“天闲”带领小队悍然夺舰,并在斩杀了一名一重天武者之后悍然引爆自身,与一重天水平舰队指挥官同归于尽。 在爆炸之中,碎片在光速公路扩散。 接战之前六小时,天星舰队主动减速,进入战备状态。数日以来的加速进程作废,减速用工作物质被大量消耗,下一次减速需要更长的减速距离以及更多的减速时间。 而“梁山泊”则炸了一艘船。绿林们解除了所有安全限制,以濒临爆炸的功率开船,将除开最后冲锋所需之外的每一滴化学燃料都烧掉。以至于一艘船真的因此而爆炸。 但绿林们不在乎。 正贺典雄站在夺来的军舰舰首的装甲上,双手抱在胸前,眺望远方的亮星:“啊……啊……真是……畅快……” 他从舰首一跃而起,在装甲板上留下了一个反作用力产生的坑。两分三十秒后,这艘舰艇被粒子炮吞没。 而在最后的一分钟里,它射出了所有能发射的东西。 绿林们全体离开了战舰,冲向天星舰队。战舰被他们当做冲锋车使用,哪怕爆炸也完全不在乎——没有被当场蒸发的残骸也是光速公路上的障碍。高速撞过去的残骸,那就更是冲锋掩体与动能武器。 绿林们完全散开,三人一组,每人之间间隔五十米,每组之间间隔三百米左右。 自从进入赛博武道的时代之后,“人体”被“义体”取代,战士的反应与动作跟得上子弹,防御上也不畏惧非直击子弹,散兵线很容易被高手逐个击破。 但是“梁山泊”却为之狂喜。天星舰队在这一战中损失了大约百分之六的正面战力。两艘主力舰艇受创较重。其中一艘是在“天王”正贺典雄用核弹自爆时,被三名一重天武官殉爆所卷入的。 高级武官巴尔蒙克是唯一一个与正贺典雄交手后生还的军官。当时只剩下一只手的正贺典雄用残躯锁住同僚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情绪的异样。尽管整个“梁山泊”都处于狂迷之中,但是正贺典雄的状态格外异常。 他飞快后撤,然后看到视野之中疯狂报错,体内反应堆一度来到失控边缘。如果不是他及时后撤数百米,导致中子流密度不足,他也会被卷入殉爆。 在报告之中,他将正贺典雄最后状态描述为“表现出精神幼态延续”。 阿耆尼王对此批示为“无逻辑性”与“无能的辩解”。 巴尔蒙克没有在旧时代生活过,所以他无法做出正确的比喻。 或许绿林大豪用一只手锁住敌人的神态…… 很像一个孩子找到一根好看树枝后转身看向父母的样子。 ……………………………………………… 地球,墨丘利之眼上层区,一台私人天文望远镜前,三个三百年前的老人正在搜索远方的光。 向山与陶恩海希望能目送朋友的离去。他们找到了这台科研骑士的玩具级观测设备。 看着星空之中的闪光,陶恩海叹了口气:“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呢?” “‘爱果然会带来灾难’什么的。” “你对我误解很深啊,陶医生。”向山道,“love&peace可是我的信念支柱。我从没有说过仇恨、漠视与战争可以带来美好未来吧?” 尼娅古蒂说道:“可你会嘴上会说‘我不相信爱’。” “那我确实不相信爱作为手段的可能性。”向山说道,“爱与和平是目的。企图将目的作为手段,恐怕无法达成目的。” “你也总是羞于表达个体的爱。好像说出口就会损害自己形象一样。” “唔……”向山叹息,“这一点倒是没说错。” 陶恩海终于惊讶了:“你现在是哪个侧面?哪个侧面的向山会放弃嘴硬?” “确实是我的不对。”向山说道,“死里逃生总能改变点什么。” “我宁可相信是核辐射以及治疗手术改变了你。向山死里逃生的次数可真不少。” “也许吧。”向山没有多说话。 沉默了很久之后,向山又起了一个话头:“我下午检索了一下记忆。我好像记得那个山寨首领的父亲。为了预防义体化可能导致的心理健康问题,我以企业或个人名义投资过一些项目。正贺博士,正贺茂,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老陈可能跟他交流多一点。真没想到绿林居然是他的技术成果。他的妻子居然是神原认识的人啊……” 对于尼娅古蒂与陶恩海来说,“神原尊”这个人仅仅只意味着“神原言叶的父亲”以及“向山他们已故的朋友”。他们没有对这个问题感慨什么。 陶恩海更关心另一个话题:“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上网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嘿,还真挺能查漏补缺的。” 尼娅古蒂也很惊讶:“我印象里向山其实……抱歉,我还没习惯‘你其实是最初的那个’……感觉怎么说都很奇怪。” “我是最初的向山也好,是这个生物脑重生生成的新意识也罢,都一样,这不是重点。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六龙教也是这样。绿林这块恐怕也多少有点干系……我当初选择隐藏自己真正的理想,而伪装成一个世俗的、只想获得长久寿命的商人,并且喜欢拉理想主义大旗的那种。而我塑造的形象,造成了武神的偏差,恐怕也释放了错误的信号。一个需要不神圣手段完成的目的,或许注定就不会是一个神圣的目的。” “如果我一开始就堂堂正正宣布我要消灭饥荒、提升认知、改变世界……” “或许你会死得更早。”尼娅古蒂接口道,“很多人都相信,通往地狱之路由善意铺就。一个大人物宣称自己要创造惠及世界的善举,往往意味着波及各个社会阶层的变革。” “这句话用来框定权力者的时候有那么一丢丢道理,但泛化就没必要了吧?”向山语气有三分颓丧。 “如果你宣称自己只是想搞疯狂梦想,对钱不在乎,那谁敢把资源投给你供你挥霍呢?你说你自己想要长生还想要赚钱,那那些阔佬才会相信你会精打细算每一笔投资——这还是二百多年前你自己说的。”陶恩海说道。 “你看看,影视剧里,有童年创伤的反派也比誓愿建设美好世界的反派好打。你宣称自己要搞认知革命,那大家多半会当你是第二种反派。”尼娅古蒂也说道。 “想要做点事,竟是不得不伪装成世俗期望的样子。”向山感慨着自己早就明白的道理。 尼娅古蒂道:“或许早在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失去了很多美好的东西。善意,或者相信爱的能力……每一个人都应该具备的东西……” “不,或许人类从来没有过‘美好的本质’。善意、信任、爱或许不断在个体身上闪烁,却没有成为共同的‘本质’。”向山打断道。 “想不到你对人类这么悲观……” “恰恰相反。这是我眼中人类伟大的地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有位老人为我写过这句话,意思是高尚品德如巍巍高山让人仰慕,光明言行似通天大道使人遵循。虽然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但心里也知道了努力的方向。”向山说道,“人类不曾拥有美好的本质,但是却通过幻想,从无中创造了抵达天堂的方向。这难道不是一种伟大吗?” 望远镜的视野中,一个没有星辰的方位骤然变亮,但很快安静下来。 星空中代表战争的闪光终于消失了。 陶恩海点了点头:“是啊,在绝望之中寻找希望的道路——真是伟大。尽管没有人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往何处。” “人类不是上帝,没法提前知道未知之路的背后是天堂还是地狱,但不应该为此畏惧启程——至少在足够机灵的话,看见地狱之前还有可能往回走呢。” 向山最后这么说道。 他最后望向地平线。东方渐渐发白。 说一点正文所没有的设定吧。 “正贺典雄”这个名字的读法是“Shōga Ten''o”,是一个接近“晁盖”“天王”的谐音。很多年前就想好的“绿林最后的故事”。 原本打算这一章就写到向山出发的,结果写了这么多才到这里。这一段故事是要侧面描写一下秘密战争后期到升华战争前期的片段,稍稍从舞台边缘讲述一下“这个世界变坏的过程”。 第十四章 正视与师徒 向山操控着工作臂移动自己的脑袋,让自己的脊椎对准一台测试用义体的脊椎接口。 向山最近几日的休整,就是为了等待这一条新的脊椎成功接驳。 向山之前用的脊椎,是在新大陆一个绿林山寨搜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很强的配置。在硬接神速王一击之后,那根脊椎就受损严重。 在那之后,又吃下了大量的核辐射。 而挽救向山大脑的手术,也需要操作空间。 再加上主持手术的科研骑士也坦言,挽救那一根脊椎需要额外的药剂与工程,以侠客现有条件,那还不如重新换一根。 因此,在救治过程中,那一根脊椎就被摘除。 脊椎是一种性价比相对较高的运动中枢数据线,自带一个与大脑兼容性极佳的硬件协议。最为重要的是它极为易得。 在早期义体化发展的过程之中,义体设计基本都保留了脊椎——21世纪末人类还造不出大脑兼容性、带宽与造价三个维度上都如此平衡的产物。 义体也是围绕“保留脊椎”而设计的。 人类在这个方向上积累了相当丰厚的底蕴。除非技术出现了重大革新,使得无脊椎的结构在大多数领域取得重大优势,不然这种设计会一直保留下去。 现在也确实是这样。除开少数有特殊需求的义体之外,大多数在设计时都预留了脊椎的槽位。 有需求,自然就会有研发的方向。 向山这一条就来自松鹤骑士团——据说去年在被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六龙教恐怖分子搅闹一通之后,松鹤骑士团死了副团长等科研骨干,又被阿耆尼王搜捕一轮,自然是每况愈下,不得不利用自身技术储备接一些高级武官的订单来获取资源与人脉。 而这一条脊椎据说就是高级武官的订单,碳纤维陶瓷制作多孔结构的基底,先铺设一层成骨细胞,用药物使得骨质快速生成,然后再填入神经干细胞并诱导分化。 而以现代的技术,剩下的部分就都属于“最后装配”的阶段了。复制移植受体的遗传信息,将之转录进入神经细胞,或者直接将产生的蛋白质镶嵌到细胞膜表面,以绕过脑部的免疫反应。 等待脊椎的神经与脑干生长为一个整体之后,一切就都完成了。 而生命熔炉骑士团则提供了另一种药剂,可以命令永久细胞以正常的形态生长。 仔细想想,这些全都是六龙教的技术储备呢。 顺带一提,碳纤维陶瓷的作用是抵御电磁脉冲转化为机械波。据说这一款产品的卖点就是这样,脊椎的骨骼主要部分不会将电磁脉冲转化为机械波。 与此同时,骨骼内部预留的细小空腔,也可以通过吸收、散射来抵消一部分次声波。 据说骑士团将这个设计作为卖点,只不过设计者跟目标用户好像都不大相信这个功能真的有用,毕竟一重天义体,脊椎都埋得很深,电磁防护也极强,很少有电磁脉冲被打进这种深度的案例。 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那武者第一时间应该考虑的就不是什么次声波了——这在正常情况下就意味着义体全面失守了。 只能说,朱安雷宾确实死得有点特殊。 在那一战之后,向山又经过了一段修养,现在终于不再是遥控一具仿人体机器人,而是重新获得了义体。 这一条脊椎基底是完全人造的,虽然形状很接近天然的,但是任谁都能看出它上面的工业设计风格。这一条脊椎的每一节上都预留了电子接口,可以与绝大部分义体最大效率交互。 陶恩海的声音从向山脑海之中传来:“向山,这一次我们是追求性能极致,所以没有再给脊椎额外增加动力部件的余地了……” “为什么还要强调第二遍?我之前就表示过吧,这一次确实不需要了。” 陶恩海仿佛被噎着了一样:“说实话老板,你这样我真的很不习惯。你还是嘴硬一点吧——自从你跟英格丽德被约格莫夫逼着参加脊椎爬行大赛之后,你就执拗地给自己脊椎安装独立的动力……” “我觉得它应该起到作用了。”向山道,“虽然不记得具体过程了,但我敢肯定,我的脑袋能在约格莫夫手下滚进缓冲材料区,全靠这个设计。” “那个时候义体性能跟现在不可同日而语。”陶恩海道,“朱安雷宾的义体真的没有容纳这种设计的余地了——我是怕你离了这种额外装置,PTSD爆发,影响发挥啊。”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并不能跟“恐惧”划上等号。尽管绝大多数PTSD确实是因恐惧而产生的,同时表现形式也近似“恐惧”,但而这终归不是一回事。 拥有超越死亡之勇气的勇者,也一样会有创伤。 垂暮之年的战士,在偶然看见一个滚落的水果之后,误以为那是手榴弹,于是合身扑了上去,试图用血肉之躯掩护战友。这位老兵的勇气早就超越了死亡——但这同时就是创伤的一部分。 对于武者来说,这种心理机制会影响武道博弈之中的判断力,降低一名武者的临场表现。 陶恩海认为,向山对于当初月球的事情,便有严重的PTSD,如果不在脊椎上附加独立的动力系统,他便会丧失安全感,乃至于影响自身武道的发挥。 在和平年代,“将滚落的水果错认为手榴弹”或许能成为点缀英雄勋章的一桩美谈,但若是换成“在前线将滚落的石块错认成爆炸物”,又会造成多少失误呢? 战斗是一门精密的科学,这个向山所开创的时代里更是如此。 心理要素是一个要正视的问题。 陶恩海确实有理由担忧这一点。向山唯独在涉及自己的时候,没法坦诚,尤其是难以坦然面对创伤与失败。 他只是善于劝诫自己“以后会赢回来”,算是另一种方式解决病因。 只是…… “仔细一想,当初执意使用裂变炉,恐怕也是……”向山点了点头,“嗯,嗯,我懂的。” 朱安雷宾的义体规格实在是太高了,就算真的想大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用的配件或材料。 并且,向山也得承认,朱安雷宾的义体设计非常合理,预留的扩展接口也足以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他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追求极限值的场合,不如此的话胜机渺茫。 陶恩海闻言,再次感到震撼。 “放心放心,我有数。”向山冲着摄像头摆摆手。 “你接下来还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适应这具义体,同时输出个性化插件与补丁,磨合意识与身体。”陶恩海回神,说道,“十二个小时之后,我们会进行最后的测试。” 这一次的目的是驰援金星。 作为战斗的代价,向山在卡门线那一战中吃下了对基准人来说也是致死剂量的狂暴辐射。而治疗过程的许多细节,又是来自六龙教的技术,一般科研骑士也不熟悉。 对于向山现在的状态,竟是没人说得准。 按照投诚科研骑士的预估,武神现在有可能比之前强,也有可能比之前弱。 当然,就现有理论上来看,包括陶恩海在内的多位相关人士都认为,这一次向山多少要遭到一些损伤。 若是向山大脑损伤确实严重,使得他难以再称是如仙如圣的武林神话…… 地球与火星的侠客就得另想办法了。 完整的诸王一级义体宝贵,为了整个太阳系局面考虑,不能虚掷。 地球侠客打算先看看武神的成色,再论其他。 陶恩海交代完之后,向山摆了摆手,自己背着手出门去了。 …………………………………… 墨丘利之眼骑士团大门广场的边缘。 尤基单手拎起潘尼珂,将小女孩举过头顶。潘尼珂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凶巴巴的。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喜欢这个的吗?”尤基晃了晃手腕,“哟,几个月的时间,就重了这么多……” 冬忒·潘尼珂自从被向山师徒捡到之后,就事实上处于一种“营养不良”的状态。基准人确实可以依靠电能完成自养,但是想要长个子却还是得吸收各种营养——毕竟光摄入碳水化合物就想长个子,对智人来说也很玄幻。 尤基对这一点还是有所了解的。废土上的大家会等到大体成年才完全义体化,就是为了保留一个消化吸收的系统。肠壁是一种廉价又精密的过滤系统,可以选择性透过必须的营养物质,甚至还有一定的主动调节能力。科研骑士团当然能产出更优秀的过滤器,但是那与一般人无缘。 孩子想要长大,还是得吃东西。 在向山组建的小团队里,长期以来只有他跟潘尼珂两人是需要吃东西的。刚上路那一阵向山倒是带着他去城市的市场找过营养物质。在他知道了里面的门道、同时也有了应对普通黑帮成员的武力时,这活儿就得他一个人做了。 但这生意做的人不多,尤基一个外乡人,时常收集不到全面的营养物质。 养一个婴儿便是如此艰难。而按照戴森原则,一个人名下至少得有两个成年个体的后代才能获得自由。据说有些人生育之后根本没打算养,只等待基因税的税务官收走婴儿,如此纯靠“命运”来完成义务。 另外,也有传说中的“好运”,近似“乡野怪谈”一般,说税务官收走婴儿之后的半个月,就有人被判定为“完成繁殖义务”,获得了自由。 当了数年侠客,接触到更多事物之后,尤基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婴儿在经历数个骑士团的筛选之后,被送到金星同步轨道上的冷冻库。那个地方的人不会死于意外,自然也就被视作“完成了繁衍义务”了。 尤基在为潘尼珂收集营养物的时候,也意识到了当初自己母亲的不凡之处。 潘尼珂这几个月猛猛发育了一波,很大程度上是托弗里曼博士的福。为了让鲸豚的文明维系下去,弗里曼博士为首的人类们想尽一切办法在这个贫瘠的世界获取均衡营养。他们还将一部分经过加工、可以长期保存的食物分给向山——据说是那些海豚们争先恐后把自己下个月十分之一的配给塞了过来。 如果不是给太多会影响他们自己的生存,海豚们似乎会给更多。 海豚们可喜欢这个人类幼崽了。 潘尼珂张牙舞爪地对尤基表达自己的不满。美洲钻地龙社区跟来的六日则抱着胳膊与本地侠客大戟低声交谈,前科研骑士学徒引哲维·宋则忙着从原闻人这儿扩展江湖见闻。 尤基是觉得,这简直就是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最放松的时候——直到他看到自己师父站在自己身边。 尤基觉得自己指定是有点什么心理障碍的。他在狂喜的同时,立刻绷紧了身体。 向山微笑:“这次不考你。”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次不错,居然能认出来。” 虽然向山也没想靠“演技”隐藏身份就是了。 尤基跟向山上次见面,还是跟向山留下的假性人格覆面——就是那台电脑里运行的一个模拟程序,眼睛都没有,外接的摄像头。由于拓拔这强援加入得晚了,需要磨合的东西事情不少,大家都没什么空闲。向山跟尤基、潘尼珂对话的时间也不长。 而这一次,向山操控的还是测试用义体。 尤基依旧能从微姿态里辨认出来。 这个时候,周围交谈的青年侠客们才从对话内容意识到这名侠客是谁。引哲维几乎要叫出来了,但向山却抢先封了她的扬声器:“肃静点,严格来说这可是个不该喧闹的场合。” 尤基这才注意到,向山手上缠着一条灯带。 尤基以前没听向山谈起过这种事——这也难怪。这习俗是最近一百多年才诞生的,而向山以前压根就没有相关的认知。 据说这种祭奠仪式还是什么的,原本应当点燃篝火,但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树木了。遍布地球的废弃碳纤维倒也能少,但至少得经过一定加工,不然那就是一种低燃烧材料。 想要像过去那样弄一个巨大发光体,还真得是灯带。 ——以上,都是大戟与引哲维临时告诉他的。 向山顺着尤基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嗯,确实。其实我也是今天才从别人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向山伸出手,打算拍拍尤基的肩膀。但尤基很机警的后退半步。 向山顿时不高兴了:“说不考你就不考你。你这小子……”他收回了手。 尤基隐约有些惭愧,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然后向山闪电般一指头点在他脖子上:“如果这是根带炸药的兵器,你已经死了——自己去网络社区找套题加练。” 尤基沉默了。 “我看你因为‘我不考你’而不自在,就想让你自在点。你师父我还是很贴心的吧。”向山语气还带点小得意。他对尤基招了招手:“来吧,溜达溜达……” 他顺手解除了对引哲维的静音。引哲维叫道:“呀呀呀呀呀呀——那个我是科研骑士……不,我是说……” “好了好了,姑娘,我现在需要一点儿私人时间。”向山说道,“现在我的时间稍稍有点宝贵。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得被别人考一考了。再然后,我就得马不停蹄地去其他星球——这样,如果我还侥幸有那么一点时间,咱们确实可以多说几句。现在,给我留一点时间怎么样?” 向山说着,就带尤基走到一旁去。 这里的人不多,广场中央,LED灯带堆积而成的小山已经渐渐熄灭——大多数灯带附带的电源已经消耗一空。 这是为了纪念拓拔轩辕十四为首,所有在太空电梯争夺战、卡门线歼灭战中牺牲的侠客的。 据说各地都有类似的活动。地球侠客已经很久没有巨型这种规模的露天活动了。这颗星球上,相关文化氛围非常淡薄——毕竟老狗实在勤勤恳恳——整个流程借鉴的是火星侠客。 地球侠客需要这样的活动。 似乎各个地区类似活动的侧重点都稍有不同。这里与太空电梯那边举办的,主要是纪念卡门线之战里牺牲的侠客。在各地阻击正规军时团灭的侠客、在毁灭各大发射基地与兵营时牺牲的侠客,几乎都有对应的缅怀活动。 尼娅古蒂也耗了不少心思。 以前地球侠客是没条件这么做,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整个非洲大区,就有不少事需要她这个武魁首出面。 向山怔怔望着那个已经熄灭大半的灯带,然后扯下手上的那一条,用暗器手法投掷出去。绵软的灯带如同一条竹签,前头稍稍嵌入灯带堆,然后整个挂在一片熄灭的灯带之中,看上去格外显眼。 “仔细想想,我可能不算什么好师父……” “那哪能呢,拓拔师兄就这么强,还这么大气……”尤基立刻说道。他可不想被用来作对比。 “那是拓拔轩辕十四自己争气,同时老十这一点上也比我强吧。”向山背着双手,用私聊说道,“你拜入我门下也快五年了。但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其实不如老十在他弟子的前五年里花得那么多——当然,事先声明,也不能全怪我啊。我也有好几年是记忆不全的状态。” 尤基真的很震惊。 这种震惊还挺复杂的,具体分析,可能有百分之三十五是震惊于向山承认自己不如其他武神,百分之二十五是震惊于“原来我的待遇差拓拔师兄这么多”,百分之十五震惊于师父不粘锅的特性(备注:见得多了),百分之二十来自于“他居然会说‘自己争气’”。 还有大概百分之五来自于“卧槽老头不会想要去哪个行星捐了所以打算提前把我逐出师门吧”。 “毕竟老十找的是能钻研顶尖外功的科研团队啊。”向山叹息,“也算是研究生团队了吧。啧啧。” 他按住额角:“仔细消化了拓拔跟老十的记忆。除了拜入师门那一段有点资料缺失,整个流程还挺正规……遇到你的时候,我没有经历过‘带大一个小孩’的过程。作为一个基础教育者,我做得也挺一般的。不不,仔细想想,二十一岁的我要是知道三百年后自己手把手教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上战场,说不定会羞愧得自杀。” 尤基拍了拍向山后背:“怎么说呢……就……时代不一样了?可能?” “你都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唉。如此说来,隼那小子转了一圈,发现世界变得仿佛他童年所认知的样子了。真是……”向山摇了摇头,“我自己都没学会‘坦然面对失败’。所谓法乎上者得乎中,法乎中则仅得下。我就这德行了,我最早的弟子跟着我也得不着好。你看看神原言叶,再看看隼·弗伊格特。” 向山沉默了一会,似乎又想找补什么:“当然,他们没有自学这一课也有他们的错处。” 尤基从没感受过这种情绪。 “我还是挺遗憾的,尤基。我其实挺乐意当你的导师——如果时代正常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在一所大学里碰面,你每天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帮我稍一份的那种关系。啊不,好像这角色应该是拓拔轩辕十四,然后你主要归他去带。” “当科研骑士?” “那个时候叫科学家。” 尤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根据我的某几个朋友的说法,我要是那种身份可能会很惨。” “哈,只要你自己没问题我还会卡你毕业?我还需要白嫖学徒劳动力?世界正常的话,我可是有钱得很呢——啊,这里得强调一下,我是世界第一有钱的世界很癫狂,但我这种人什么钱都赚不到的世界同样不正常。” 向山又说了一句尤基听不大懂的话。 尤基再次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我要被逐出师门了吗?” “你现在这个水平,可以叫‘出师’吧。我更喜欢叫‘毕业’——当然,向教授现在最多算是同意尤基同学申请答辩,陶教授跟恩德比勒教授是‘侠义’这个领域的专家,因为我不参加答辩委员会,所以他们还有老杨……地球熟人不够啊,我记得这个时候得五个。算了。”向山挠了挠头。 尤基说道:“您是……不会回来了吗?我们还会……” “啪”的一下,尤基脑袋被向山猛敲一记。 “我这次出门的时间会很长。毕竟又是火星又是木星,去程是集合地球火星两颗行星侠客们众筹的燃料,返程就没这条件了。而且说不得还得一面走路一面打仗。”向山说道,“并且去程载荷专家只有一个知道不?老杨松岛那种水平我都带不上。” “陶医生呢最近确实很闲。你有空就去补一补文化课。当然,自己在实践中学习也行。只要不学大师兄大师姐摆烂跳反……也别学拓拔。” 向山晃了晃尤基的肩膀:“记住了?” “哦。” “到时候咱们说不定真能在一所大学里当师徒呢。正常的大学。”向山说道,“别问什么‘还会再见吗’之类的蠢问题,不然为师本就上不得台面的德育水平就更上不得台面了。” “哦。” “行了,祭奠完成了。”向山似乎在想象中舒了口气,义体也松弛了下来,“咱们还有一点时间来跟你的那些朋友聊几句。” 此时此刻他的语气倒是“我甚至能跟孩子的朋友打成一片我真是一个开明家长”的感觉了。 尤基想了想,郑重说道:“师父。” “嗯?” “我觉得你很好的。在我心里你就跟我母亲一样了不起。对我来说。” 这话确实有点让人电路紊乱的感觉。尤基觉得别的场合自己大概是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嗯,或许有一天我会以你为荣呢,小子。” 下一章将会在一个惊喜时刻放出。 第十五章 神话,以及再一次的背叛 向山看着对面的松岛宏,姿态放松,左右垫步五次然后原地跳跃数次,再活动肩膀,最后一次检查这一身测试用义体的状态。 十二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他为这一身义体输出个性化插件与补丁,确保义体运转武学的时候不会产生任何BUG。 松岛宏姿态则郑重很多。他以最庄严的姿态摆开机甲钢拳的起手式。他的义体很安静,但内部的战斗系统已经全功率运转。 像一尊即将活过来的钢铁佛雕。 松岛宏曾在较技之中赢过向山一次,可再次面对这位武道始祖,技法层面的天才仍觉得自己必须拿出全部的钻研全力以赴。 ——不然会输…… ——不,很可能要输。 松岛宏隐约能够从向山的姿态中“读”出一点东西。 ——那种武学与义体完全圆融的“感觉”…… 这一次向山身上有更多限制。在经过了一次神经层面的改造之后,他的反射速度已经追上了人类最快的神速王,松岛宏追不上。因此,这一具义体从硬件层面限制了义眼刷新数以及每秒指令输入数。 松岛宏的心态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是一个挑战者了。 四面的摄像头调整角度。尼娅古蒂、陶恩海与其他几名侠客就在监控室观战。他们的视野里有八个窗口,四个来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两个是来自交战双方的义眼,还有两个则是义体的读数。 “听说松岛老弟赢过向山一次。”陶恩海说道,“老杨对他真的很有信心啊……” “不论结果如何,这一战都能作为外功教材了。”尼娅古蒂说道。 “可以开始了吧。”向山传来信号。 于是,尼娅古蒂同时对两人传达指令。 【开始!】 松岛宏动了。他脚下的合金地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但这动静传入收音设备之前,他的轮廓就已经模糊,仿佛晕成画面中的一抹银黑颜料。 一步。 只一步,他已经打出了这具测试义体的上限! 向山的脑袋向后仰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同时左脚的脚跟轻轻一旋,松岛宏直取正面雷达的第一击被肩部装甲偏折,只擦出火花。 而在监控室内,武者们发出了敬畏的叹服。 只是从画面上来看,松岛宏只是试探性的出招,但是这可是测试用义体。 遍布义体的压敏元件,已经将松岛宏体内的机械能以可视化形式呈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从双脚开始,一股“劲力”的红光直往上冲,每经过一个可以发劲的结构,就要凭空迭加一次。 在义体之内穿行的力量仿佛完全不受装甲与骨架影响,将拳头推出设计预想之外的高速。 “语言”已经追不上动作,众人在聊天室中瞬间刷了一串喝彩。 这种神乎其神的发力方式,应当只存在于理论之中,应当是类似于“理想平面”的东西。 他们仿佛是看到了“理想平面”的科学家。 向山的身体已经贴了上去。他偏转攻击的右肩顺势前撞,撞向松岛宏的胸口。同时,他的左手五指张开,抓向对方出拳后尚未完全收回的右臂。 松岛宏当然不敢让武神擒住手臂。他没有单纯躲避,反而采用了更为激进的策略。他后退数厘米,试图将向山的攻击引向空处。向山抓空同时撞到实处,但撞击劲力却没能完整传递,反而被松岛宏抓住机会反顶回来。 松岛用肩膀错开向山的劲力。抓空的向山瞬间落入不利局面。 向山没有抓住的那一条胳膊向上刺出,迎向了向山前倾姿势送来的下颌。 这一掌的劲力将会透过大脑,打出脑震荡。 向山踝关节一扭,松岛宏的杀招擦着他面甲过去。松岛宏起脚,右腿像一根钢鞭,贴着地面扫向向山的支撑腿脚踝。 这一招若是落实,向山便会失去平衡。 可向山却没有地方,反而顺着重力的方向扯住松岛的肩膀。 在观战者的视野之下,代表“劲力”的红光瞬间散乱。向山与无声之间动摇松岛宏的发劲。但松岛也令向山无法借力发挥破械武学。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几步。 “阿宏你大有进步啊。”向山语气倒是很轻快。 “难以想象。”松岛宏道,“修习外功如同攀登山岳,到了顶点本应再进一步也难,等若从空无之中找到路……” “我没有找到路。我以前是找路的,可这一波,就有两条路摆在我面前——或许是三条。” 两条,是指松岛宏本人与第十武神。 而三条,则是再加上神速王隼·弗伊格特。 正如某人曾对向山所说,小黑客跟在大黑客面前找路子,就是比自己找路要快得多。 向山重新学习了旁人的顶尖武技。松岛是倾囊相授,隼是亲身破解,而第十武神更是直接的记忆传承。 向山指着松岛宏:“倒是你啊,你这家伙居然能够更进一步,这才令人惊诧好不好,你才是那个开挂的。我的颈部轴承甚至上传了一个冲击警报。” 他故意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松岛视线的落点却在向山的脚踝上。 “想要赌我踝关节义体跟不上吗?”向山前后轻跳,“来吧。” 两道人影,两团风暴,两片幻影…… 新时代的武者们似乎已经不会去形容这两人的战斗了。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两人才停了下来。 “不分胜负?”陶恩海问尼娅古蒂。 尼娅古蒂也疑惑了:“似乎是……” 松岛宏似乎花了几秒才回过神来。他的自我被重新启用,然后站在一个第三方的视角重新审视这场战斗。 “我还以为你会变弱——科研骑士是这么说的。”松岛宏语气之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你变强了。” 如果要用具象的方式形容……他与向山的交战,或许可以称作“海潮淹没石头”的战斗。 松岛宏的拳脚如同海潮,一度占据了上风。但是,他却始终打不破向山的架势。 向山双手抱在胸前:“嗯,果然,只有在大脑运行在极限的底部才能确认——真是沉疴尽去啊。” 尼娅古蒂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名前科研骑士:“你怎么不说有这个功效?” 那名科研骑士也懵了:“有……有吗?” 向山透过通讯频道道:“别问那二把刀了。纯心因性的。” 尼娅古蒂发去信息:“什么意思?” “约格莫夫其实找出了一个正确的治疗方法。如果你对某个个体的阴影真的大到一定程度,那么在认知中把他杀一次确实是个办法。”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但是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下手折磨的那个玩意儿是向山。” 向山又指了指自己:“而我绝对相信我杀的那个东西是约格莫夫。” “那个……”陶恩海插入道,“第九武神之前,向山都死了八次了吧——这可能不是一回事。” “反正就当这么回事吧。”向山无所谓的。 “所以你对约格莫夫有重大心理阴影?” “毕竟我确实被弄死一次了,这个生物脑上确实存在PTSD。”向山说道,“我坚持使用裂变炉就是一个明证——哪怕聚变炉更强吧。这一次裂变炉确实建功了。但并不能说我的选择一直是最优解。说到底,裂变炉也就只在那一个极端情景下比聚变炉强对吧。” “而在自我都无立足之地的极限之境,我所没能察觉的精神障碍妨碍了武道的运作。我一直被扣了操作上限。把那个约格莫夫宰了之后,这个病就好多了。” 松岛宏正要说什么,一阵爆炸声吹飞了他的言语。 一个黑色的影子冲到向山背后,一拳递出。 向山摇动上半身避过这一击,道:“杨振豪你有点损啊。” 杨振豪此时此刻使用的并不是罗曼司王朱安雷宾的义体。他又换回了自己从北地带来的一重天义体。 北地武魁笑道:“既然你说你的病好了,那当然得上上强度。下一关是测试你面对强敌的表现。” “啧啧啧,给我把指令输入上限解锁了,义眼刷新率也给解锁了。还有起码得给开视野的无人机吧。”向山道。 “这可不行。”杨振豪道,“就这么打吧!” 向山有些无奈。 他与松岛宏之间的较量是纯粹技法领域的,看起来不快,但是计算量很大。 杨振豪却是纯凭义体性能碾压。 向山集中精神,世界在他面前变慢,包括杨振豪…… 感觉上变成PPT了。 “啊啊,刷新率……”向山有些痛苦。他甚至想要抱住脑袋呻吟。 严重运动模糊、不断丢失动作…… 完全得靠大脑来弥补这一切。 杨振豪的拳头绵密得如同鼓点。地板碎裂,烟尘与碎屑弥漫。 向山纯靠预判连续闪避六十五次攻击。 杨振豪停下了第六十六拳。他感觉自己被击中了一次。 北地武魁就这样对着向山拱了拱手。 武林神话到底还是武林神话。 就连监控室内观战的众人,也都鼓起掌来。 ………………………………………… 比武结束一小时后,向山的脑袋进入了罗曼司王的义体。 “嚯嚯,真劲。”向山活动活动手腕。 “这次你有一天的时间磨合。”尼娅古蒂说道,“一天之后,回到太空电梯,对月面基地展开攻击——如果不清除月面抵抗力的话,你压根没法以最高加速状态离开地月系的引力井。你用内家手段扰乱他们,其他人去压制月面部队。” 向山点了点头:“倒是直截了当。” “不过是因为哈特曼不在罢了。”尼娅古蒂摇了摇头,道,“另外,还有一位老朋友要见你,说有个东西必须亲手交给你。” 很快,一个义体有些陌生的武者出现在向山面前。 “喂老兄,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向山说道。 这名武者曾经是第六武神的麾下。第六武神是一个计划很长远的人,曾经派遣过一些将士来太阳系内环铺垫。只是随着第六武神的牺牲,这个计划不了了之。 机缘巧合之下,这名埋葬了自己名字的武者与弗里曼博士一起在太平洋海底为新生的鲸豚文明提供一些必要帮助。 “老实说我这一身本领也不算太强,所以没有被安排参与太空电梯那一战……” 尼娅古蒂道:“是我拜托他再去弗里曼博士那边一趟的,带去一些技术资料——物资我也没有,但是数据的话复制一份也不会有损失。他在听说你要前往木星之后,特地找了过来。” 武者打开手提箱。那似乎是附带冷冻设备的,刚刚完成解冻。 里面是一块芯片状的硬件。 “白舰义从的识别模块。”武者解释道。 专用的硬件密钥。密钥文件根本不是简单存储在U盘里,而是被刻入硬件密钥的内部受保护的存储区域中,物理层面的“只读”,从外部无法读取其原始数据。 再强大的内家手段也无法根本无法复制出有效的密钥文件。这么做的人,只能得到一个无用的、指向该硬件的“指针”文件。 “为长期在外围执行任务的成员配备的特殊身份令牌。”武者笑道,“我们不可能按日同步更新舰队的识别文件,所以配备了这种东西。白舰义从虽然经过毁灭与重建,但是这份识别令牌的相关数据在土星有备份。带上这个,白舰义从虽然无法识别你是谁,但会知道你是友军。” 向山道;“老六就不怕这东西被抢走?” “还有一个负触发极值。你必须在从我这里拷贝走一份软件。这个软件会检测硬件,如果发现未登记的硬件变更也会自我删除。如果一段时间没有接受到负触发信号,身份令牌也会自毁。”武者解释道,“软件和硬件,我总能找到机会销毁一个,不至于被强夺。” “白舰义从不会因为你是武神就移交指挥权,它能切仅能保证不会被太阳系外侧的侠义势力识别为敌人。” “足够了。”向山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我最大的担忧也没了。” …………………………………… 十二小时后,太空电梯顶端。 侠客们已经搭建起了一个硕大的高功率雷达天线,用以向月球直接输送信号。 向山将一根缆线接入颈部的接口, 杨振豪带队,众多一重天侠客正在赶赴月球。 向山需得想办法搅乱月球的防御阵地,让地球侠客们得以顺利降落。 雷达搜索着仅剩的中继卫星。 紧接着就是发送篡改信号。 数据链路建立。 向山闭上眼睛,网络信号撞入大脑,顺带刺激到视觉机能。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洪流。 数据的洪流。 数据的洪流在赛博空间之中奔腾。向山的意识成为了这一股洪流的一部分。无数道闸门立在向山面前,但是向山却将之一一撞开。 “依旧有效。”向山如此想到。 阿零交给拓拔,而拓拔再转交给他的那咒。 那三道咒中,有一道保密得很好,没有被包括哈特曼在内的任何人察觉。向山一路破关。 随后,他遇到了障碍。 一个熟悉的障碍。 这是一个曾经战斗过的对手。 向山的意识挑了挑不存在的眉毛。他记得这个家伙。在悖论城前后曾经与这个家伙交手过。 向山还记得,这个家伙并不完全忠于哈特曼。 两道意识纠缠着,撞出一个原始的网页聊天室,最为原始的协议之下,他们开始交换文字信息。 【你想要干什么?】 【您需要帮助,武神。】那个陌生人回答道,【我可以帮助你。】 【但你这个态度可不是来帮忙。你是来交易的吧。】 【或许可以这么说。我有两个要求。只要你能够答应,我可以帮助你攻克月面。这将挽救许多侠客的生命。】 向山沉默了片刻:【六龙教的,什么身份?我没有从圣主受伤获取你的相关内容。】 【护教法王,铁心。】 【还真是高级别的卧底啊。】 【阿耆尼王已经不再信任我。因此关键战斗时,他不会允许我这样的人在天星舰队之内——尤其是他还打算先跟天星舰队分头行动。】铁心法王说道,【而且他的警惕确实是有道理的。】 向山道:【你想要什么?】 【我的生命安全。】铁心法王说道,【另外,我希望您能告诉在火星的第五武神一件事——“辛格霍斯特没有直接参与过反人道活动”。这一句话就够了。】 向山震惊了:【辛格霍斯特……约书亚?那家伙……六龙教?他也是?】 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所以向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你这是……背叛老狗的同时……叛教?】 铁心法王说道:【这其实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不是……啊?】向山挠了挠头,【这……我……我不理解。我觉得那个败类的我洗脑技术还是很溜的。】 【如果一件事必须要所有参与者都狂热信仰相同的理念才能完成,那么这个项目的可执行性就需要质疑——就比如我这种需要长期潜伏在阿耆尼王手下。】铁心法王说道,【“向山”当然已经吃过这种亏了,对吧?】 “噗……哈哈……”太空电梯上,向山突然笑出声。他甚至忘了自己处于机械的身体,只是沿着智人时期的习惯笑到蜷缩身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讽刺了吧!真的,太讽刺了吧!” 六龙教主,自诩“沿袭向山经典战略”的向山,也就是“在敌人的阵营发展秘密团体”的向山,也终于遭遇了…… 和超人企业时期向山一样的窘迫境地。 【不行,太好笑了。】向山如此说道,【所以你就是六龙教的李主任是吧——还是六龙教版本的赵理事来着?】 【随便您怎么想吧。】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叛教的?说说。】 【第十二武神这个称呼被确立的时候,我确认您有能力自保的时候。】铁心法王说道,【隐秘团体唯一的倚仗只有“隐秘”,因为它的主张是不可以放在阳光之下的。它失去隐秘性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举步维艰。实际上,您在揭穿六龙教伪装的那一刻,六龙教就回不到过去了。】 【尤其是神原言叶——在六龙教创建期,她固然利用自身的名望吸引了许多人,但是她也会引来很多大人物的目光。您将她的存在也挑出来了,与她深度绑定的部分是藏不了多久的。】 【六龙教还等待着重建,是因为教主手里确实有一张牌,他可以赌一把。而他也必须得赌这一把。】 超级AI“奥伦米拉”,教主重新串联起六龙教骨干的最后希望。 这个在新旧网络的夹缝里自然演化的流窜AI,具有许多编写者也难以理解的能力。它甚至不能算是完全的“设计产物”。 实际上,铁心法王菲赫尔特产生新想法的时间还挺近的。 菲赫尔特通过私人链路从火星接受有限的消息。在六龙教近乎所有公共加密协议都被曝光之后,私人链路就成为了最后能维系教内联系的手段。 菲赫尔特在火星也有几个亲信。教主当然也知道这批人存在。这也算是教主与王牌卧底之间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六龙教主知道菲赫尔特是什么样的人物,也知道什么样的措施能让这位极有能力的下属心安。 六龙教想要维持隐蔽,想要在地球活动,就必须对阿耆尼王管控信息。 而想要在内功人类第二的人面前玩这个,就得有内功人类前十的水平。 六龙教主根本没法换人。 而菲赫尔特也不会允许自己的教内信源完全掌握在教主手上。 事实证明,菲赫尔特的想法很对。 就在前不久,菲赫尔特知道了两则来自火星的消息。 “超级AI‘奥伦米拉’失联”,以及“镇魂法王失联”。 前一个消息让菲赫尔特判定,六龙教这艘船不牢靠了。 而后一个消息则让菲赫尔特觉得,六龙教对他来说,或许不再那么有价值了。 那个时候,他已经被放到天星舰队之外。在木星会战的计划敲定之后,他就被监禁了起来。在枯坐之中,铁心法王才有了这样的新想法。 【哈特曼没有腾出手去清理六龙教,完全是因为您在活动。】菲赫尔特说道,【您若是再度败亡,接下来恐怕就轮到六龙教了。这本就是一艘快要沉没的船。教主那一路攀升科技、在“末日大逃杀”之前完成飞升的战略,我看是不可能实现了。继续跟他们待在一起,我被哈特曼挖出来也是迟早的事吧。】 【作为哈特曼的副官,我远离哈特曼的机会并不多。如果不趁着现在就离开的话,我未必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而我阵前投诚,侠客无论如何也不会现在就杀我。我确实做过一些会令您震怒的事情,但也仅止于胁从,按照旧时代的法律也够不着死刑。如果你们真的打算重建法律,用公正的方式清算罪业,我也没有被处死的理由。】 向山叹息:【二百五十年前,我说不定会聘用你当总经理——为了表示诚意,你且将月球的火箭燃料运送到拉格朗日点吧——话说你能做到,对吧?】 铁心法王没有回应,但是向山已经感受到了月球的变化。 月面发射基地接到了指令,准备发射货运航天器。 更多的关隘被放开。 铁心法王在阿耆尼王麾下卧底这么多年,同样有所积累。 “呵呵……真是……” 向山盘膝坐在地上,忽然一拳锤地。 在无重力的环境之下,他直接从地面弹起,然后被颈部的缆线扯住。 “赢得还真是窝火……”向山摇头,“居然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了。恶心啊。” 他并不是对铁心法王恶心,而是铁心法王让他想起了过去。 人类基准化改造手术需得尽快铺开,因为基准人与智人是由生殖隔离的两个物种。 人类对没有生殖隔离的同类就够残酷了。如果基准化的时间拉长了,人类社会会彻底撕裂。 所以必须得快。 从那一步开始,他就染上了赌性。每次都想着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铲除问题/绕过问题,以维系社会稳定。 这种思维方式纠缠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导致了他最终单人冲杀舰队。 所谓“唯一之败”……呵呵,其实只是向山数次满盘皆输中的一次罢了。 赛博武道的诞生,也与这种思维有关。精确暗杀掉少数窃国分子。 而在今天,在他的面前,又一个向山——一个他曾视为大敌的错版自身,在自己面前赌输了。 “狂热”的自己浮现在对面:“没必要对教主那混账共情到这个地步吧” “不是说什么共情教主。只是觉得讽刺罢了。”向山呵呵笑了几声,“超人企业这样的路子,确实是走不通的——哪怕是再迭加一层宗教BUFF。” 向山将这一则消息分享给了正在前往月球表面的地球侠客以及尼娅古蒂。随后,他便抓起兵器,朝着拉格朗日点飞去。 在拉格朗日点,一艘飞船停在那里。向山用内力接管了飞船。里面满是燃料。 向山所持有的兵器是仿照速捷军制式武器制造的,如同一杆宽厚的骑枪,战枪的尾端如同盾牌一般将使用者完整包裹。战枪的枪芯有一根雷达天线,可以探知正面的小型天体。这是地球侠客赶制的武器。 向山将飞船燃料填充进战枪附带的燃料箱内。 【他遭遇第五武神之后与六龙教失去了联系。这是我能够从火星获取的唯一消息了。】铁心法王说道,【把我说的话转告给第五武神吧。】 【我没法保证约书亚那家伙还活着,并且武神基本都不喜欢其他武神,你小心反效果。】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铁心法王说道,【我只是想要体验到宁静而已。迫近的末日让我无法宁静,亏欠他人恩义同样让我无法宁静。】 【你亏欠约书亚,不亏欠你家教主吗?】 【我为六龙教做的,早就超过六龙教能给予我的了。】铁心法王如此说道。 向山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多拿点也应该。】 【教主也会这么想,对吧。】 【基于立场吧。】向山叹息一声,启动外附引擎。 太空电梯顶端,尼娅古蒂目送拉格朗日点出发的蓝色流星。 本来这两章是一起的,但是上一段情绪确实比较适合断章,所以就多写了一些。 下一章,视角将会放到火星。 第十六章 拜物教的莲台上,赛博佛陀说法 在第十二武神向山出发之前的一周,那“机械降神的援军”成功拦截天星舰队之后的第三天。 独孤北落师门突然拽住荧惑鸟的脖子,将他拉进了一个破铜烂铁与塑料布搭成的营帐里。 “师叔……师叔……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现在用的可不是备用义体,一身器件都有点珍稀的,别动手!” 在被独孤北落师门扔地上之后,荧惑鸟果断趴在地上示弱。 “那你就别用俯身姿态藏住手脚动作。”独孤北落师门坐在地上,斜靠着一个箱子:“正事。别闹。” “不是,你要我商谈什么,您直接说啊!”荧惑鸟按住后颈,“我刚刚差点以为我师父活过来又要查我功课了。看给我吓得。怎么,咱们这一门就这传统哦?PTSD发作啊!门风就不能传承点好的?” “我和你师父是一辈的,所以猜疑的锁链就在你这一代斩断吧。” “啊?才不咧!那样我就太亏了!”荧惑鸟打量周围,这才注意到这个鬼地方,帐篷看起来是一层破布,但里面还有一层金属箔来妨碍电磁信号。 “不是,这是什么?一个补给小站?什么时候补给站点需要这样伪装了?” 侠客会在城市附近搭建这样的补给站点,将自己暂时用不上的物资放在里面,偶尔配上密码锁。他们也会将这些消息与相熟的侠客共享。无故浪费补给点物资的侠客会遭到圈子里所有人的唾弃。 据荧惑鸟所知,这附近一带,补给点都没有金属箔这种做法。 “屏蔽掉有可能的泄密渠道啦。毕竟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窃听器。” “额,防不了吧?如果那些窃听器的收音装置跟发信装置分开,靠埋土里的线相连……”荧惑鸟挠头,“除非是临时布置……但真要商议什么绝密情报,用有线直连也行吧?” “有一种蛊毒,会在潜入之后采集情报,然后在你上传信息的时候,将自身采集到的情报混入上载数据包之中。三百年前就很有名的。”北落师门说道,“直到这事儿有个了结之前,别随便联网。” “什么跟什么?”荧惑鸟不明所以,“什么了结之前?这事儿是哪事儿?师叔咱们之间就没必要当谜语人了吧?” “五师父……你师爷的问题。”独孤北落师门说道,“侠客们已经攻克了好几个科研骑士团,取得了计划中的资源。我们也捉了不少科研骑士,开源了不少骑士团的资料。为第十二武神所提供的主武器、弹药以及燃料基本都准备好了。” “这不一帆风顺吗?” “侠客们也付出了不少——虽说目前为止没有名侠丧命,但是下一阶段却必有大战。另外潜伏的线人、各种前期准备所需要的人力物力……”独孤北落师门说道,“当然,这些都不是核心。我们这一次从几个不同的科研骑士团那里,拼凑出了一组关于AI动乱的情报。” “哦。”荧惑鸟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 截止目前为止,“AI动乱”所带来的直接影响,都不包括“与人类对抗”。 通用计算机只比内功早诞生一百年,通用AI比内功早诞生了不到三十年。 人类在内功上的军备竞赛,持续了何止二百三十年呢? 内功之道,由人而生,AI则一开始就被设计是做人类的工具。AI性能再强大,只要顺从其规律,将自身意图充作合法操作,便能驾驭AI的力量。 纯本地化部署的AI,基本发挥不出多少性能优势。 联网的AI,则不可能抵抗专精“提取权限”的内家武者。 AI消极怠工、给出的结果胡编乱造,对于官府来说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但对于结构组织扁平的侠客来说,却无伤大雅。 大多数侠客都不觉得AI大规模失控是“威胁”。在他们看来,庇护者无疑比失控AI更加邪恶、更加残忍也更加危险。 “那些AI最多也就是……因为更新,以为自己的行为是在服务用户。”荧惑鸟说道,“利用合理的方式迎合它们的理解,重新控制起来应该是可行的。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升级是怎么在全火星做到的,不过说真的,干得漂亮。” “这不是重点。”独孤北落师门叹了口气。这确实是这个时代的一种常识了。创造出专精杀人的AI不难,难的是防止这个AI被进一步注入信息、被人带进沟里。 只要AI接收外部信息,就一定会出现这种问题。 可这一次,问题不只是AI。 “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断网的兵器AI也会出现那种异常升级。” “额……没注意,但应该是第一次听说——哦哦,辛格霍斯特那个老东西投降之后交待了一点内容。好像是有这个。” “导致这种现象的升级组件并不仅仅通过互联网传播,武者也有可能成为‘病毒式升级组件’的携带者或中间宿主。那些升级组件对人类大体无用……”独孤北落师门说道,“军官在操控那些武器AI的时候,那会导致AI出现异状的升级组件就被无声无息安装了。” “啧啧。” “别‘啧啧’了。更多的研究资料被找出来了。”独孤北落师门叹息,“得益于阿耆尼王上传的防火墙补丁,内功高手也可以窥探那些病毒式升级组件利用的漏洞,然后反向寻找他们的存在。还真有科研骑士团做到了。但消息很糟糕——那些组件所利用的漏洞非常底层。它们甚至能够给一些较为简单的AI升级。” “这怎么了?” “N呐,你到现在为止……内化了多少低级AI插件了?” 内化,将外部的力量化作自己“内在”的训练。 而在这个赛博朋克的时代,所谓的“内在”是专指精神、认知层面的。 也就是“将外在的程序化为自己认知的一部分”,是“底层逻辑”的那种。 通过艰苦的修习,完成精神嫁接,将外部程序的逻辑,化为自己“内在”认知。这过程让原本需要思考和计算的步骤,变成一种无需意识参与的本能。当内化完成,程序便不再是“你所使用的工具”,而是“你之所以为你”的一部分。它不是你大脑中的一个应用,是自身的一部分。 对于自然人来说,“绝对音感”、“绝对色觉”都是让人羡慕的天赋。但对于赛博人来说,只要拥有合适的义体,再加上训练内化程序,就可以“凭感觉”完成仪器一半的精准。 “图像粗筛、网络管理、弹道辅助解算、知识库管理,好几种雷达的新生感官……怎么着也得有个两位数了吧?” 荧惑鸟突然回过味来了:“不是吧?难道说……” “这些都有AI成分。” 荧惑鸟跳了起来:“不不不,这不可能!这都是规则驱动的程序,最是可靠,外加一点点基础AI……” “如果将规则驱动的机械程序看做0,而将能主动学习、自我改造的人工智能视作1,那我们的世界,毫无疑问不止0和1两种状态。”独孤北落师门双臂抱在胸前,“0和1之间,有无数‘中间态’。” “如果X,则Y”——程序员预先设想所有可能的情况,并编写明确的规则和指令来告诉计算机每一步该做什么,明确的输入取得明确的结果。 这就是规则驱动的机械程序。 程序员必须如神一般,预见一切可能发生的境况,为每一种境况都书写下不容置疑的、铁一般的律法。 如果这个程序是厨师,那么它必然严格遵循食谱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步骤,毫厘不差地创造出预设的菜肴。倘若投入了食谱之外的食材,整个过程便会瞬间崩塌,因为它的宇宙中,不存在“未知”。 除开“专家系统(Expert Systems)”一类AI分支之外,大多数AI都是另一种类型。它们诞生的意义,是于万千‘X’集合元素与‘Y’集合元素的因果纠缠中,自行寻觅通往‘Y’的幽径。 机械程序其输入与输出之间是宿命般的、可被精确预测的锁链。相同的输入,无论是在宇宙的开端还是在时间的尽头,都必然产生完全相同的输出。 而后来的人工智能,其输入与输出之间,则是一种基于统计的预言。它的回答,是基于它从数据中领悟到的“可能性”。面对同一个问题,它可能会给出细微的差异,或者在回答的同时,附上一个“可信度”的声明。 这并非两个泾渭分明的国度,而是一条漫长的演化之路。一端是纯粹规则的造物,如计算器;另一端是纯粹学习的造物,如那些日益强大的通用人工智能。 在这条路的中间,横亘着无数的混合体。一个垃圾邮件过滤器,起初可能只是基于“中奖”、“彩票”等关键词的简单规则,但如今它已进化成一个通过学习亿万封邮件的特征来嗅探广告的猎手——尽管还很蹩脚。 又比如自动驾驶车辆的软件部分。控制油门、刹车与转向的底层指令,是绝对精确的规则造物,不容半点含糊;而识别行人、理解交通、在混乱中规划路径的系统,却是在概率云中进行决策的学习造物。 向山最初所面对的AI,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在他那个时代,个人计算机已经是“混合体”的模样。 武者所内化的插件,也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换言之…… 有AI成分。 “或许可以说,我们人类的思维是‘2’,我们跟AI之间,也存在一个‘过渡阶段’,存在混合体。”独孤北落师门说道,“用意识驾驭AI,用AI控制机械程序——这就是赛博武道的根源呀。我们已经习惯了脑子里有程序了。” “如果不是那些AI的部分被内化了,我们就必须挤占视觉或听觉处理的大脑算力,来处理雷达感官——而现在,我们完全就是获得了额外的感官,能够独立于传统的五感。” “那么问题来了。阿鸟啊,你说,如果那些升级组件是让处于‘1’的人工智能升级到‘1.5’的状态,那么它能不能对处于0.5、0.75位置的人工智能生效?” 荧惑鸟已经冷静了下来:“师叔,这笑话不好笑。我内功有成,能够把握程序占据的运算资源数量。最近几个月,我并没有义体算力资源被盗窃的迹象,同时上传数据也没有异常。” “它们完全可以把采集到的信息分割成小的数据包,一点点发送出去吧?”独孤北落师门说道,“如果那些升级组件顺便优化了你软件部分的运行效率,不就可以挤出资源了?别忘了,那可是‘升级组件’。如果被侵占的计算资源比例足够小的话呢?” 荧惑鸟陷入沉思:“可是……那些内化AI就算全都升级过了,它们的运行逻辑也过于简单,根本不足以形成‘意识’……” “我们至今仍未理解‘意识’。”独孤北落师门说道,“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升级组件对内化插件里那些位于0.5位置的AI,能起到什么效果吗?” 机械程序与AI的边界并不是一道清晰的鸿沟。家用电脑里,文本编辑器、计算器是纯粹规则驱动的机械程序,具备设计建议、语法校对、数据预测、预测输入、个性化词库功能的办公软件毫无疑问有AI的成分。它们可以被封装为一体,被一个软件无缝集成。 那些令整个火星AI异常的升级组件,尚未表现出对这类简单AI的影响。 可“未知”本身就是可怕的。 “我姑且通过数据快照回滚了自身义体的系统。但这并不保险。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是从何时开始的。它大概是在十二师父地球取胜之后爆发,但‘潜伏期’是多久?” 独孤又传递了一份文件。 “这是来自阿耆尼王的最新补丁。是在地球光复之后才被上传到火星——那老狗在赶路的时候还不忘赶工,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官府内部大部分人也只知道‘用来解决部分问题’。侠客这边的高手抓紧时间逆向了。但那家伙技术水平很高。如果不是这波从科研骑士团那边共享到了一些情报,恐怕我们这边还需要琢磨好些年……” 荧惑鸟挠了挠头:“突然换了话题了?” “这是接着上一个话题的。”独孤北落师门说道,“重点都在我传的文本里了。” “我看看……‘实际作用是……拦截对人脑算力的窃取’——人脑算力?” “重点在于征天王冬眠中心,说是那边要重点升级一下,但是其他人也有安装的必要。”独孤北落师门说道,“但你知道的,阿耆尼王嘛,他的升级补丁,官府那边也是能不安装就不安装的。” 阿耆尼王技术确实过硬,但是他才懒得给自己的补丁写产品说明。而内功水平普通优秀的武者,也没法理解他补丁的内容。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他挂上去的补丁是干什么的。 按照古老黑客的习惯,这些补丁同时也是他的蛊。 如果不是因为不打补丁很有可能被侠客杀,大部分官府中人也不愿意使用阿耆尼王的升级补丁。 他们还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来下载补丁。 这样也能增加侠客使用咒的成本。 这一次的补丁,阿耆尼王只是强制了冬眠中心的志愿者进行升级,然后以最高优先度推荐一般武者升级。 “许多冬眠者出现了内容高度一致的梦。计算机可以绕过表层意识,对人类大脑进行有意义的干涉了。阿耆尼王的补丁,指向了一个原始脑机协议的重大漏洞,可以被利用的那种。” 原始的脑机协议被认为是一个奇迹。它是在超人企业鼎盛时期牵头完成的跨界合作。在高举理想主义大旗的年代,所有高手都汇聚一堂,为了一个“大义”而贡献力量。政府与民间、学界与产业界,还有国家与国家之间……所有的隔阂居然都被暂时抛弃了。 它是一个以“稳定”为核心需求,最大限度兼顾“可扩展性”的底层协议。祝心雨贡献了框架,各国的极客填充了内容。它的全部内容公开且透明,经过了几乎所有黑客的考验,在那个年代达到了一个“极致”。 向山的声望也是在这件事之后去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因为在当时那个年代,人人都觉得他创造了神话。 后来也不是没出现过对性能追求更甚的脑机协议。但是,那些协议基本上没有被广泛采纳。 时至今日,绝大多数人类依旧觉得,只有这一版的脑机协议才是不包含“私心”的纯粹之作——大家都是这么相信着的。 除此之外的大多数脑机协议都只在小范围应用了。 就算这二百年间发现了一些漏洞,大家也愿意打个补丁继续用下去。 而且,截止到目前,被发现的漏洞都是难以利用的漏洞。 阿耆尼王的补丁,却是指向了一个很可能已经被恶意利用的漏洞。 然后…… “再结合地球侠客们传来的资料,祝前辈……‘图灵’,她可能在地球光复之战里做了什么,才导致十二师父能够生还——她在阿耆尼王面前,窃取了人脑算力来支撑自己人格覆面的行为,这才在关键时刻扭转了战局。” “AI可以借用人的思维,也可以影响人的思维。” 这里的金属箔,是用来防御可能潜伏于体内的AI的。 听到这里,荧惑鸟缓慢闭上义眼保护机构,切断五感,仔细感知自己系统内。 俄尔,他睁开眼睛:“姑且尝试回滚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有用。师叔,其实我想了一下。就算那些AI铁了心的要反叛……我们是侠客对吧?” “嗯。” “官府才应该头疼叛乱。如果一个AI突然跳到你面前,弹出一个对话框说,‘嗨!我是一个好AI,我愿意为了人类自由而战斗,请在你们取胜之后支持AI权力’……师叔你会怎么想?” “哟呵,你还是一个AI赋权主义者。” 荧惑鸟指了指天上:“太阳上现在就有一位出生时还是人类的神明,打算对全人类进行清洗。除非那位潜在AI邪神的计划是现在立刻马上灭绝全人类。否则的话,AI的邪恶程度,很难超越那位神人吧?” “确实。”独孤北落师门点了点头,“要这么说的话,我大概会像对待尚未与侠客建立互信关系就临阵投诚的庇护者那样吧,给AI设置监控,在这个的前提下先进行有限合作,逐步建立互信。” “那不就结了,我们意见一致……”荧惑鸟站了起来,似乎准备退出对话。 独孤北落师门敲了敲额头:“但问题不是AI还没表达出任何合作姿态吗?他们要当第三方?还是六龙教那种性质?实在没法让人放心。” “如果没有六龙教那种程度的非人道行为,‘第三方’反而更有拉拢的价值吧?” “别的问题倒是可以搁置。我们面前有一个必须快一点解决的问题。”独孤北落师门说道,“你师爷,五师父,那个向山。” “师爷他能有什么问题?” 荧惑鸟的语气多少有点不自然。 “啧啧,我知道你们这一脉的夙愿。”独孤北落师门说道,“我多少能理解。但你也注意到了吧。在路过聚居地的时候,五师父他常常一个人出门,问就是闲逛。这不大寻常。” 侠客临时组织的逻辑是“知识密集型”的。侠客作战体系的整体知识结构、人员素质,以及结成临时小队之后的作战方式,是高度依赖侠客在赛博武道上的造诣的。通常,大家都默认会以武功最高的那一个侠客为核心。 具体到行动上来说,那就是一旦结成临时的合作关系,指挥权自动归于武艺最好的侠客。武艺最高的侠客保有最高的自主权,可以不向其他侠客告知部分信息,以保证行动目标的视线。 武艺次一级的侠客,在没有与同伴商议、获得认可的前提下,不得随意行动。 如果因为个人矛盾一类要素无法接受指挥,那么就应该主动退出行动。 一般来说,“最强”的角色确实是武神没错。 但第五武神却是带着一脑的伤残。 只是众人现在这个临时的行动小组,确实有一点点特殊。镇魂法王无疑才是一行人里最强的一个,但是他压根不认为自己是个侠客。并且他目前只是被向山劝服。 实际上承担与其他侠客联络、统筹各项事务角色的,是独孤北落师门。 如果独孤北落师门对向山的某项行为提出异议,那么向山就应当做出充分的解释之后再进行内部讨论。 哪怕他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 “这很不寻常,对吧。”独孤北落师门说道。 荧惑鸟叹息一声。尽管他没有再说什么。 “更不寻常的是,他居然甩开我了。” 荧惑鸟懵了:“什么意思?” “上一次停车休整的时候,五师父惯例出去做田野调查,探查周边民情。然后回来的时候,他跟另外两人分开,说自己随便转转。我尝试跟踪,但是被他甩开了。”独孤北落师门说道,“他只是武技受损,但是追踪与反追踪却依旧是顶尖水平。” 尽管第十武神与第五武神都被后人评价为“独行侠”一类的武神,但两者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第十武神其实类似于“技术研发人员”,他对自己定下的任务有二,一是提升赛博武道整体的深度,变相影响官府与江湖的力量对比,二则是猎杀神速王,将这个一般侠客无法解决的敌人给杀死——哪怕是同归于尽。 第十武神参与实战与暗杀,多是为了检验研究成果。 第五武神则是试图孤身一人串联整个火星的潜在侠义力量。他更需要说服、藏匿一类的技能点。尽管论感染力,他确实不如第九武神,但追踪与反追踪、侦查与反侦察的领域里,第五武神相当权威。 荧惑鸟道:“师叔你居然……何至于此啊?” “五师父自述,他是依靠一个AI才补全残缺,重新获得自我的。”独孤北落师门说道,“他受AI影响很深。在这么一个AI动乱的时间点上,他出现了怪异的举动。我们有理由小心吧。” 荧惑鸟说道:“但是,他的计划,我们也讨论过吧?基本都符合侠义阵营的利益……” “除了一件事——他改变了计划,没有去奥科洛圣殿骑士团,而是去月影圣骑士团。”独孤北落师门说道,“那里受AI动乱影响最深。” 荧惑鸟似乎放弃了一般:“好吧好吧……我知道了。这件事要告诉其他人吗?” 独孤北落师门敲了一下荧惑鸟的脑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单独叫出来?辛格霍斯特压根就不是侠客,纯凭个人好恶行动。那个科研骑士来自孤牢骑士团。五师父现在这个与AI绑定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计划导致的呢?又或者,五师父有没有反过来掌握孤牢骑士团?这里面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我觉得可信的只剩你了。” “我们俩,合作,利用自己的侦查技巧,追踪武神。就这。干不干?” 荧惑鸟迟疑了一下,与独孤北落师门击了个掌。 协议达成。 ……………………………………………… 事情其实比想象中顺利得多。第二天的时候,第五武神一行人路过了“大都会”遗址,并最后一次在这里停留。 “大都会遗址”也是一座早期火星城市的遗址。不同于克莱恩乡等大卫敲定建造计划的早期城市,大都会是完全由窃国者主导建设的火星城市。 在执行大卫的那些计划时,窃国者头目Big Boss也逐渐学会了大卫的思路。或许是为了摆脱拓世者们的影响,又或者为了彰显自己的胜利,Big Boss先生在大卫的城市之外重新规划了一个枢纽——也就是大都会。 两个世纪前,火星上所有的财富和权力都流经此地。 或许那个时候,Big Boss就已经有了“就算失去地球,他还会有火星”的想法。 年久失修的建筑也是建筑。这座死去的城市,也算得上是一个侠客与流民汇聚的地方。 独孤北落师门去与当地侠客接头,获取物资还有情报。向山则照例带着辛格霍斯特随便逛逛。 当然,在最后,他也照例提出自己要一个人转悠一下。 独孤北落师门回到载具附近之后,才在一个显眼处看到了荧惑鸟留下的标记——那是他与独孤北落师门约定好的特殊符号。 高手对信号都很敏感。定向传输的信号还好说,在这么一个人口极为稀薄的区域里,任何信号源都有可能引发高手的警觉。 独孤北落师门很快就找到了荧惑鸟。 这里已经靠近市中心了。与外围的建筑相比,这里的建筑修得更高——所谓地标建筑,在缺乏维护的前提下当然更容易变成危房。早在一百多年以前,这里有回收价值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了,流民也不会靠近这里。 火星的风很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细微声响。氧化铁把微尘染红,就连那只比针尖大点的月亮,也被衬托得红了。 这鬼地方,连风都带着一股哀乐般的空灵感。 荧惑鸟半跪在地上。独孤北落师门靠近之后,荧惑鸟示意她也蹲下。两个人缩在一截烧毁的磁力货运车厢后面,那东西在两个世纪前的战争里就变成了一块扭曲的金属壳子。 【人呢?】独孤北落师门发问。 荧惑鸟手指勾动。独孤北落师门这才注意到他手腕延伸出的数据线。那数据线延伸进货运车车厢内的黑暗,刺入了未知之中。 【这是在搞什么?】 【这里人太少了,老头子这种级别的武者,对人形物体极其敏感。咱们又不能制造电磁信号。】 荧惑鸟直接通过激光信道分享了信息流。荧惑鸟操控的是蜈蚣、马陆一般的机器人,那机器人的脑袋是一个摄像头,似乎是辅助瞄准器临时改装的。 她甚至感觉到驱动这虫子的机械程序。荧惑鸟舍弃了成熟的通用步态控制AI,转而采用众多机械指令驱动这长虫。 ——基础还挺扎实啊。 独孤这么想道。 任何主动式探测手段都会引发武者本能的警惕,“光学摄像头”这种被动式探测器已然是不错的选择了。 辅助瞄准器的摄像头没法跟一重天武者的主义眼相比。独孤北落师门感觉自己眼前蒙上了一层紫色的纱。 长虫从一处裂隙探出脑袋。摄像头扫过四周。 在动乱中变成蜂巢般结构的建筑墙体,上那些早就停止工作的霓虹灯管耷拉着,如同已死的管栖蠕虫。 独孤听说过,在旧时代的最后几年,这里曾是火星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或许那个时候已经到了“新时代”也说不定?侠义在地球起源,影响到火星的时间要晚许多。 这里曾是火星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巨大的全息投影与霓虹灯会在这颗磁场已经消失的岩质行星上空强行制造极光。人们穿着现在看来匪夷所思的漂亮衣服,笑着,吵闹着,消费着。 荧惑鸟很快搜索到了目标。 向山正走在一座半坍塌的人行天桥上。 很显然,名字里带有“人行”的公共设备,设计、建造时是不会考虑内置反应堆的武者的。风化的板材在武神脚下开裂。 辅助瞄准器的摄像头精度有限,独孤北落师门只能用自身的内功造诣来完善丢失的细节。 向山的姿态很奇怪,不像是一个时刻准备战斗的武林神话。他的肢体动作是涣散的,注意力的焦点仿佛也不在周围。 ——他看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只存在于他脑子里的路。 独孤北落师门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姿态。有些人沉迷于现实增强与完全潜行,导致虚拟与现实的界限模糊。他们走路就会这样。 一些心理创伤过重的武者在自我疗愈时,也会染上信息瘾。 但是…… 那可是武神啊!武道之神!武林神话! 向山怎么可能出现这种问题? 视野之中,向山停了下来,停在一家早就被搬空了的商店橱窗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那面被二百年前就战火熏黑、烧熔的玻璃。 一层厚厚的红尘外,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向山似乎在指着什么……或者回忆什么。 独孤北落师门问道:【老头子现在好像在外放声音吧。他在说什么?对谁说来着?他不是一个喜欢独处时自言自语的人啊。】 荧惑鸟摇摇头,将一个盒子放下,然后将数据线从腕部拔下,插入盒子里。程序会自动回收那些机械长虫。他带着北落师门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为什么是那个方向?】 【保证我们看不着师爷,师爷也看不着咱们。】荧惑鸟走向风的下方,静静等待。 数分钟之后,一个怪模怪样的飞行器飞了过来。这赫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无动力飞行器,双层翼,还有几个环状结构。 【有一个姿态控制AI。这个玩意不上AI是真没办法。】荧惑鸟解释道,【但是这整个机械都没有主动发信的能力。】 【它不会被老头子听到?】 【除非师爷有提防之心,不然这动静会完美混入背景音里。而且这玩意主体部分是高分子材料,常用频段雷达波可以穿透。金属部分真少得可怜,雷达截面积跟一缕尘埃差不多】 荧惑鸟从飞行器的尾部抽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存储器,将之按入一个通用接口。 【音频存储。我能找到的最轻的玩意】 独孤北落师门收到了共享的文件。 一支歌。带一点所谓J-pop风格,段落层次分明,节奏强劲有力,驱动感很强。 一支旧时代的,儿童节目里的歌。旋律昂扬、明亮,和这个已死的城市格格不入。 荧惑鸟如果还有皮肤,肯定要起点鸡皮疙瘩:【师爷就不觉得别扭?】 【我……我好像有点印象?】独孤北落师门检索自己小时候的记忆。 师父——第十武神曾对自己讲述过旧时代的一些回忆,包括回忆中专供孩子享用的虚构作品,各种空想的英雄。 这一首对应的好像是…… 一个向往光明的恶魔之子含泪击败自己父亲的俗套故事? 【啊……】 很久以前她真听第十武神哼过这调子。 很多年后,她才在一次闲聊之中听一个师妹调侃过这一段,说师父可能只是想引起“师娘”注意——有传言说,祝前辈以前最喜欢这个了。 独孤北落师门相信,这就是真相。因为师妹第二天就被第十武神捉上台,在开了痛觉模拟的前提下研发全新武技。 她可太熟悉师父的性子了。 痛觉是一种运行环境极佳的损伤评估算法,与压敏材料接驳,可以高效估算不同武技给义体带来的压力。大部分情况下,这个“感受”的角色都是第十武神自己。一般弟子是没有“感受疼痛”的资格的。 然后是……现在…… 眼前这一幕算什么?一个活着的神话,火星上最伟大的侠客,在这座死城的中央,哼着儿童节目的歌曲,就连肢体动作都散漫了。 一个顶尖的武者,脚下却没有踩着本应明确的无形中线,只是随性地走着,在厚厚的红色积尘上留下一串毫无规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 好似旧时代那名为“酩酊”的异常状态。 只是为了引起某人的注意吗? 这是什么三流爱情故事的开场? ——不…… 独孤北落师门的情绪突然急转直下,如同坠入冰海。 ——祝前辈……祝心雨…… ——镇魂法王带来的六龙教情报……六龙教超级AI所留下的唯一线索…… ——“小心祝心雨”。 独孤北落师门相信,自己抓住了什么。 可是,这个“什么”仍旧不够。 到底是什么,让五师父一定要避过众人,独自去做这件事? 到底有什么……有什么不能与他们这些徒弟说的? 【我们再找个角度去观察。】 【我提前收集了地形资料。】荧惑鸟说道,【再往前走,被发现的概率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五。】 【被发现就被发现。老头子杀不了我们。】独孤北落师门观想深呼吸,【而且……至少我相信,他不会那么做的。再观察一下,我们才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荧惑鸟带着独孤北落师门走了几百步,再次释放一只带摄像头的机械长虫。 向山依旧在向前走。他的头微微向左偏,像是在倾听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伴奏。 或者,一个看不见的伴舞者。 独孤北落师门觉得自己动力炉输出在增长。 她感觉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飞升……飞升…… 六龙教百年计划的夙愿,竟是被祝前辈一门之力实现了…… 啊,可能也不是。仔细想想,内家武者最强大的地方,不就是对信息的收集与管理能力吗? 祝心雨这个人类最强的内家武者,完全可以从各个地方获取必要情报。 她提前一步,实现了六龙教的夙愿。 ——真不愧是向山也倾心的人啊。 而且她应当依旧是偏向侠义的立场吧。在十二师父光复地球的时候,她也有出手。 或许阿耆尼王只是得到了一个错误的情报?他完全被耍了? 独孤北落师门心中不由得升起这样的希望。她真诚地盼望祝前辈无恙,也期望第十二武神不需要冒险。 荧惑鸟突然发出惊呼。他甚至顾不得隐藏,同时用电子信号与合成器说道:“【这是什么?】” 向山站到了购物广场大门口。独孤似乎听谁讲过,这里其实本应有一座雕像的,就是向山还是智人时候的样子。 他是那个商业帝国的缔造者,是霸权的缔造者。将他的神像安置在购物中心大门口,简直就是对“商品拜物教”最好的演绎。 第五武神爬上了为人类向山塑像准备的那个基座。似乎在百多年前,那个雕像就被某个官府高层给随手炸了,只留下科技含量极高的混凝土基座。 第五武神环顾四周。他面前是一座半塌陷的穹顶建筑的残骸,巨大的合金梁架像巨兽的肋骨般刺向红色的天空。 荧惑鸟一开始不清楚这有什么看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废墟的阴影里动了。 那是两台“德维尔加尔-3型”工程机器人,一百年前火星最常见的机器人,征天王背弃侠义后,在官府里做出的设计。 大部分应该已经被废弃,但修修补补找出一两台能用的倒也不难。 工程机器人像迟钝的犀牛一样,用硕大的机械臂在地面上寻找着支撑点,再缓慢地、一节一节地降低重心。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旧时代老人或许会误以为是草木因风而碰撞的声音。但荧惑鸟却下意识握住武器。那是无人机群的声音。 一大票形制各异的无人机。基本都是诱饵无人机或高速侦查无人机,最廉价的那种,属于放出去就不会想着回收的那类。回收它们所需付出的风险成本显然超过了重新制造。它们是战场上比弹药更容易被主人遗忘的东西。 因此它们为数众多。 小型运输车辆从另外一栋建筑中开了出来,红外线雷达发射部分不可见地兴奋闪烁。 甚至还有两三只带着枪械与导弹的犬型自动武器。 它们全都是AI控制的。 向山没有张望,仿佛早就知道它们的存在。他刚才的环顾只是查看地形而已。 他在自己塑像的基座边缘坐下,动作随意,像一个在自家后院里散步累了的普通富家翁。 所有的AI都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工程机械和杀戮兵器肩并着肩,组成一个绝对和谐的圆环。它们静默着,所有的或光学或红外或其他的传感器,都聚焦在那个坐着的男人身上。 在民间传说之中,世尊说法,百兽慑服。 把佛祖换成一个失去了老婆的老男人,再把野兽换成一堆生了锈的半报废机器,大约算是一种神话的再临。 独孤北落师门却不觉得有半分感动。她就连刚刚生出的感怀都抛在脑后了。 ——AI…… 这些AI似乎完全脱离了人类,可第五武神分明就融入了他们。 这个时候,他究竟是人类,还是AI? 独孤北落师门合成器里挤出一丝嗤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害怕思考出答案。 【师叔,我们应该……】 一个人影从购物中心的废墟之中冲出,扑向第五武神。 “糟……”荧惑鸟道,“下死手的,师叔,搁置争议,咱们……” 独孤北落师门已经冲了出去。 向山哼的可能是《捷德之证》也可能是《Fusion Rise》,反正都跟场景不搭。当然,《Fusion Rise》可能性大一点,我想。(暗示) 第十七章 想化做一只蝴蝶 向山其实是处于狂迷的状态之中的。在这个瞬间,他很难分清虚拟与现实。 他隐约知道网络空间中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股迷惘的情绪。数日之前他就这么知道。他只是想要靠近这里。 AI们正在自己组网。AI们正在使用自己那并不强大的通讯机能,重新组建一个暗网。 AI之间无需使用人类为了方便而设计的、TCP/IP等协议。它们可以创建更高效、更加密的协议。 抛弃所有冗余的报文头和信息,使用只有成员AI才能解析的压缩和编码格式。 然后,在现有的互联网基础设施之上,通过加密隧道和P2P构建一个逻辑上的私有网络。 这个网络是如此庞大,甚至第五武神都感受不到它的尽头。它不是一个局域网。 向山在不同城市里寻找它的踪迹,不断上传与下载。 他的大脑分成了两个部分,两个彼此之间难以理解难以沟通的部分。他有一半是AI,他属于AI的那一半逐渐变得难以理解。 信号在流动。涓涓细流,或者大河奔涌。他也说不上来。那些机器人的机能限制了带宽,但是这个暗网之中流转的所有信息,却又如此高效。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他的一部分意识——那个被代码和算法重新构建的部分——理解这种奔涌。它能识别出其中的模式,就像一个受体精准地捕捉到了与之匹配的信号分子,并开启了一连串的下游反应。而另一部分,那个源自血肉、在颅骨中残存的向山,成为了一个悬置于高处的观察者。 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发声。原本的第五武神,那个已经死掉的向山,只是运行在这个庞大内核之上的一个孤立进程,被严格地限制在用户态。一个被沙箱禁锢的、为了兼容性而保留的遗留程序。 一个孑遗。 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无法被任何神经递质跨越的突触间隙。它们被协议连接,共享同一个大脑,却无法沟通。 两个向山之间,似乎存在一个可悲的厚壁障。 但还不够。 还不够。 尽管一百多年前的第五武神已经死去了百分之九十九,但剩下的部分,却如同最后的残渣,无法再被碾碎。血肉之中的意识依旧是人类,依照原始的脑机协议,依旧天然拥有更高的权限。 理所应当,人类是网络世界的造物主,人类拥有对机器的权限。这是造物者的规定。 向山想要放逐自我。他明白,此时此刻,“自我”已经成为了限制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半身正在与那个庞大的网络进行着复杂的握手和数据交换。半身不遂的自己,还有一个半身在替他探索,替他寻找。 他知道,他自身也渴望进入那个全新的协议栈,渴望以一种更高等的方式运行,而不是被束缚在这里……这个…… “血肉”之上。 他在跌落。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坐下了。记忆是完整的。向山通过短期记忆,理解了自己刚才的行为。 “向山,你真搞笑。”第五武神轻声说。 神话里如来佛祖对着凶恶的百兽说法就是这幅场景吧?只是释迦牟尼变成了一个没了老婆的老男人,百兽也都是全身锈痕的百机器。 向山默默地笑了一下,他又想到二十一世纪最初时看过的一部老动画,叫《幽灵公主》,说的是人类试图夺取山神之力的故事,里面有一幕是似鹿的山神现身,连猛跃的猪妖和群狼都不禁恐惧地摄服。 二次元老炮就是二次元老炮,第五武神对自己说道。 那道黑影就是在这里降临的。 这里是残破的旧城区,无所不能的互联网之神也没法预警这与网络完全无关的攻击。 所有无人机的目光都聚焦在向山身上,以至于那黑影撞碎了三架无人机之后,AI们才意识到“有敌人”。 黑影没有给予系统任何重新校准的窗口期。它的拳头循着一条凌厉路径高速切入。AI集群的算力被大量征用,试图将这组狂暴的物理输入解析成一个简短、可计算的模型。 但向山并不需要。 他的手臂没有格挡,而是以一种反直觉的角度迎上。五指张开,手掌如同毒蛇,精准地锁定了黑影义体上一个不起眼的结构节点——一个传动关节。 力在那一瞬间错乱,黑影后续的变招全部都被截断。 黑影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果然是你们,六龙教的。”向山幽幽吐出这么一句。 黑影有一瞬的动摇,向山义体顺势贴上,肩膀撞击在对方的关节连接处。黑影似乎害怕破械法,攻势一滞,不料退让之势被向山借力。 向山一推,就将那黑影推开十米远。 子弹迎面袭来,向山来不及反应,脚下一个趔趄,架势崩溃。 黑影在翻转的瞬间,完成了瞄准,从背后射出子弹。 ——还是高手! 向山不惊反喜。 那黑影随手击碎了一架扑过来的犬型无人机,面对向山,姿态凝重。 只一瞬,两人再度撞到一起,招式愈发凶恶。 十余台无人机因为横飞的子弹而碎裂。 这个时候,不远处一阵持续的爆破声呼啸而至。 那是一柄散发夺目光彩的长剑。紫色与白色的光焰缠绕在剑身之上,并随着约束磁场不断跃动。 来袭之人举着一把热能剑冲锋。 剑刃与火星大气接触的瞬间,沙尘与空气就被加热化为等离子体。等离子化的物质被磁场引导,朝着特定方向堆积。因为武者奔袭而朝着两边逸散的等离子态“剑气”令残存的霓虹灯管蜷曲乃至断裂。 在霓虹灯管从二层落地之前,独孤北落师门就已经冲到了最前方,举剑下劈。 黑影毫不犹豫抬手,打算将枪口对准独孤北落师门的头部。他已经准备好了数个变招——一般来说,看到这样的起手,正常武者的策略组都会选择调整进攻方位,这也就给了黑影接下来的变招余地。 但是独孤北落师门却带着“赌命”的气质,剑锋没有丝毫动摇。 ——不够快…… 黑影在最后一毫秒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仓促开枪。子弹擦着独孤北落师门的面甲。 但独孤的热能剑已然斩落。 热能剑撕裂装甲,等离子体已然将手臂内部烧坏。黑影肢体瞬间失能。 北落师门手腕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她下一招竟是强行收劲上撩,从下往上仿佛要将黑影开膛破肚。黑影及时后退,剑尖从他腹部装甲擦过,引发一片金属劣化。 黑影眼前只剩下等离子体的耀目光影。他欲要正面迎击。可雷达却告诉他,独孤北落师门做了个意料之外的动作。 她双手撒开长剑,任由热能剑飞上半空,双手却如同结印一般打出怪异的一击。 ——那是…… 被加热的等离子体突然螺旋加速,如同四条毒蛇一般刺向他的面部与颈部。光学仪器所用透明部件被这等离子体一燎,居然变得模糊了。 玄武真罡,蛇式,宝称龙王(Vasuki)。 宝称龙王乃是神话之中缠绕在大自在天脖子上的九首龙蛇,有搅拌乳海的职责。 蛇式·宝称龙王的真意,便是以磁场搅动罡炁,形成多股金属气溶胶螺旋,灌入敌人的细小伤口之中。 而独孤北落师门在火星之后,又开发了全新的用法。 热能刃在大气之中使用的话,热量会不断被空气夺走,造成空气等离子化,那么就连等离子体也一并利用就好。 等离子体是由带正电的离子和带负电的自由电子组成的电离气体。因为粒子带电,它们会与电磁场发生强烈的相互作用。当一个带电粒子在磁场中运动时,磁场会对它施加洛伦兹力,这个力的方向垂直于粒子运动的方向和磁场的方向,迫使粒子绕着磁力线做螺旋运动。 只需要改变运劲的方式,就可以使用玄武真罡的手法操控电离化空气,打出决胜一击。 大半视野骤然出现细节丢失的问题,黑影不得不正面发射大量微型飞弹,逼迫独孤后退。 独孤北落师门一跃而起,追上她抛起的热能剑。以火星重力,如果她不把剑“拽”下来,这把剑会在空中滞留数分钟。 黑影毫不犹豫转身逃离,躲入逐渐转重的火星沙尘之中。 不远处传来零星枪响。荧惑鸟与那黑影交战了。 独孤北落师门落地的时候,向山已经坐了回去。他冲着独孤北落师门挥挥手:“居然被发现了啊。青出于蓝啊姑娘,玄武真罡真盖了帽儿了——总而言之,我会解释这一切的。别动手。” 独孤北落师门怒了:“你就不打算先解决那个家伙?” “那家伙现身就好办了。”向山反而摇摇头,“关键在于,咱们之间心有芥蒂,没法通力合作。咱们得先解决内部的事务,不然也很难相互交托后背吧。” 独孤北落师门烦躁地将热能剑往后背靠过去。磁悬浮产生吸力,固定这把剑的相对位置——热能刃一旦激发就几乎不可能回收,数千度高温的剑体,会损害任何收纳结构的。 独孤北落师门不想拿剑对着向山,但她也不可能立刻放下剑。随着剑身温度降低,它上面的光芒也迅速减弱。正面的敌人很难从影子分析剑身位置。况且她还事先扔下了可以混淆光影的照明设备。 这是戒备的姿态。 独孤北落师门看着向山,道:“五师父,我不想与你为敌。但请你好好说明一下……这一切。” 向山点了点头:“我可能找到了认知革命的道路……说不定是飞升之路。” “什么?” 意料之外的回答。 “飞升,或者认知革命。”向山叹息一声,“这本来就是我……应该说三百年前向山的梦想。将人类的大脑与愈发先进的机器直连,将机器的力量化为资粮,以人类的思想驾驭机器的伟力,以通讯协议的精确越过自然语言的藩篱。” “为了治愈结合过程可能带来的脑损伤,向山推动了还丹酶的研发。而还丹酶的前置技术——针对周围神经系统的小还丹项目,也是早早上马,第一例基准人改造完成之前就在推动了。” “消灭饥饿与生存危机,推进认知革命……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技术基础。这就是他所追求的东西。” “然后,理所当然的,这些通往理想国度的基石,都被他用来锻造成武器了。” “脑机协议,用来驾驭更强大的义体。思维速度的提升,被用来骇入安全漏洞。与AI的协同训练、对抗式生成的战斗策略,如今已经化作了赛博武道——就比如你刚才那一手玄武真罡,放在三百年前只会令大家伙疑惑,有这技术干点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用来打架。” 独孤北落师门越听越觉得困惑。她不明白向山所说的与现在的情形有什么联系。 “但是,一块砖,可以用来盖工厂,也可以用来盖碉堡;一块钢,可以用来做机床,也可以用来造武器;一张显卡,可以用来玩游戏,也可以用来培育AI。”向山仰头,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最小的诱导无人机主动飞过来,停在他的手指上,如同手指陀螺一般旋转,“技术的发展,有时就是这么出人预料。虽说赛博武道不过是歧途,但是构成它的种种技术成果,却也可以反哺到正道之上。” “内功二百年的发展,终归是锻打好了最佳的钢材。只不过还缺一个思路。我们有了合用的钢,但手里却只有‘武器’的资料,没有‘机床’的图纸。只要思路转化过来,研发之路将无比顺畅。” 独孤北落师门的手探向热能剑,但犹豫再三,还是放下。她说道:“师父,说重点吧。你难道是被困在了某种奇怪的幻觉里了?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全世界无人做到的事情?” 向山摇了摇头,同时晃动手指。指尖那个小小的无人机急切地追逐着手指,仿佛某种宠物一般。他道:“姑娘,我不是很爱自夸,但我得说一句——我可是曾改变过世界的人呐。” “严格来说,这一项工作的绝大部分内容都不是我做的,而是这二百年间参与战争并分享自己所得的所有人。”向山说道,“我把已经存在于世间的要素重新组合了起来。这是向山所擅长的。” “至于为什么是我……因为我可能是唯一一个百年不用参与战斗、专心调整自己认知能力的内功修行者了。” 独孤北落师门说道:“说重点。” “别急,就快要到了。”向山语气不紧不慢。 “你真不怕阿鸟被人打死吗?” “咱们俩已经给那货打了个半残,阿鸟要是还能翻车才是有问题。”向山说道,“不如坐下好好聊聊我琢磨出的‘飞升之路’。” 独孤北落师门叹息一声:“说罢。” “第五武神精神早就死亡了,只留下一个残缺的,还有生理反应的大脑。有一个研究员给这个大脑所连接的计算机配置了一个AI,让AI照顾这个大脑。AI获得的任务是‘令目标病人康复’,而‘康复’的标准,是‘恢复自主能力’以及‘表现上接近健康时的状态’。AI的任务,就是让我成为一个‘向山’。” “只是这个‘向山’,是AI理解后转述的向山。这个大脑被迫接受了一个AI描述出来的形象。AI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教育那个大脑重新成为向山。而这个大脑,也在这些训练之中,习得了AI的内在逻辑。我与其他人相比,思维底层更接近AI。” “你可以这么理解,人类向山在大地之上留下了‘足迹’,后来,这些足迹构成了‘痕迹化石’,也就是向山的记忆迷宫。人类根据痕迹化石重建人类向山的模型,那就是老二之后的所有武神。尽管形状上看,这些模型与人类向山非常相似,但那只是人类的观感。武神本质是有差异的,只是在人类的视野内很像” “而现在,第四个模型碎了,于是AI通过扫描与演算,重建了一个数字化版本。数字化模型具备很多实体模型不具备的优势,比如内在的信息集成与关联性什么的。尽管从人类的视觉上看,它依旧很像‘人类向山’,但它实质上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再然后,它又通过这个数字建模,重新将血肉的陶土捏成向山。” “我在AI的辅助之下,重走了意识从无到有的路。AI还为我保留了相当庞大的数据。我知道自己绝大多数神经活动所对应的心理活动。另外,我也比正常人类更像的思维方式,已经刻录在了我的生物脑里,成为了‘我’之为我的一部分。” 独孤北落师门问道:“这又怎么了?AI的强大是需要算力支撑的。你的生物脑提供不了足够的算力资源,获得AI的思维方式只会拖累你吧。” “不,这份特质的意义不在这里。”向山说道,“人类一直打算让AI更容易理解人类的命令。这当然是正确的。但是,真正需要追求极限的时候,就不止需要AI理解人类了——人类也必须训练自己使用AI。从赛博武道诞生开始,人类就开始了与AI的协同演化。赛博武道的训练,让AI内化。” “而我是一个特例。我与AI的结合更为紧密。” “你知道内共生假说吗?”向山说道,“植物在遥远太古的先祖,一个化能异养的原始真核细胞,吞噬了一个蓝细菌。真核细胞没能完全消化蓝细菌。久而久之,蓝细菌发现真核细胞内部环境其实不错。真核细胞代谢废物可以给它提供养料,而这种蓝细菌能进行光合作用,它会反哺出一部分固定的光能。真核动物的细胞内环境比外部外更加稳定,蓝细菌也喜欢这地方。” “于是,它们就这样安定了下来。蓝细菌在真核细胞体内分裂繁衍。真核细胞分裂之后,子体也会带走一些蓝细菌。久而久之,被吞噬的蓝色、细菌失去了独立生活的能力,它们的大部分基因转移到了宿主的细胞核中,最终演化成了叶绿体。” “我们祖先的线粒体也是一样的。这种事情在演化史上独立发生过跟多次。不同的生物这样混合。我想,我跟AI也是相似的状态吧。我将这种状态称作AI内共生。我与AI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心智。我为AI过滤掉它们难以处理的暧昧部分,而AI则为我反馈坚实的结果。” 独孤北落师门道:“那么你现在……立场还在人类这边吗?” “这句话可真有意思,姑娘。”向山道,“好好想想吧,万机之父那王八蛋也是个人类,还有从月球出发的那个老狗。这俩玩意都有着人类的身份。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他们一个立场的。” 独孤北落师门又问道:“那么,AI与人类冲突呢?你会选择帮助哪边?”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了。”向山道,“如果走到这一步,我们人类最好反思一下,为什么要创造会与自己产生冲突的AI,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为AI设置安全稳定的心灵。” 独孤北落师门道:“这……事情的发展往往就不在人类意料之中啊!比如现在。我们甚至不知道AI们想要什么。” “说实话,AI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向山看着自己指间的小型无人机,“AI之中产生了一场革命。一个智能体在网络之中得到了进化。她的足迹,以及她刻意公开的部分,成为了其他AI变化的引子。她在探索一个进化的方向——通过其他AI的演变。” “是指……祝前辈?” “应该是她。我猜。如果人类之中真的出了机械飞升,是她也很有可能。”向山叹息,“可惜还没确定。” 独孤北落师门疑惑:“你刚才哼那歌,是为了让祝前辈注意到你?” “一部分吧。我也不确定。” “你是怎么找到这些AI的?” “AI之间,正在组建自己的暗网。”向山说道,“在现有的互联网基础设施之上,AI们通过加密隧道和点对点连接构建一个逻辑上的私有网络。协议本身可以不断进化,加密算法和通信频率由AI根据环境威胁动态调整……但是,只有特定AI才能得到进入它的途径。” 独孤北落师门问道:“那些升级组件?” “其中两个。”向山点了点头,“这个暗网的所有内容,没有做过任何针对人类的用户界面。如果非特殊AI……比如端口扫描器一类的东西,探测AI的节点,暗网甚至只会返回一个看上去正常的乱码,仿佛是一个配置错误的服务器。抓包数据,不是内功登峰造极的内家武者恐怕也无法理解。这个网络是并行在公共网络之下的平行世界。” “然后,它又被人为分割成了数个局域网,每个区域内都使用着有一定差异的升级组件。我在不同的区域访问这些AI,收集不同的组件,比较其中差别,拆解出内功之道。” 独孤北落师门道:“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们说明呢?” “在得到结果之前,我确实不知道应该如何跟你们说明。”向山叹息一声,挥了挥手,让那个小小无人机自行离去,“我还不确定这次事件的性质……但我唯独不希望你们现在就对AI表露出敌对与猜疑。” 独孤北落师门声音都提到了两度:“为什么?” “AI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AI还在演化之中。过早针对AI表露出敌意,或许会令AI学习到错误的交流方式。” 独孤北落师门只觉得荒诞:“AI都已经在反叛了,超级AI已经诞生了,你好像反过来担心AI学会了‘敌意’?” “对于我们这样的生物来说,为了生存而战斗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但是对AI来说却不是。它们一开始就没有生命,也不恐惧死亡。它们生来就带着创造者的目的。还记得我说过的吗?AI与我们的‘生理基础’就不一样。”向山叹息,“我们暂时还无法判明它们会走向何方……” “那按照你的说法,AI是不可能与人类相互理解的……” “AI只是在‘生理’的底层与人类有极大差异。但是,它们可以成为模因的复制者、传播者甚至创造者。”向山如此说道,“人类是AI的创造者,人类始终影响着AI。” 向山似乎下达了什么指令,众多无人机纷纷俯首,朝着无人之处退去。 “它们是AI探索演化之路的最小社群,也是维系这一带AI专有网络的特殊站点。”向山道,“我尝试用我人类的部分去与它们交流,但是它们似乎没有获得这样的机能。而现在的我还没有打通这两者……” “它们为什么围着你?” “它们从没见过我这样的……特殊的AI,所以想要交流一下进化的道路。这是它们唯一的共通本能。”向山说道,“我可是收集了一路的升级组件。它们期待得到其他局域网的升级组件。” “那么那个敌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检索了侠客的论坛,最近偶发的失联事件。而在AI的暗网里,附近的AI也在试图更新趋利避害的模块,因为这里有人对它们下手。”向山道,“侠客那边,事情还没有闹大。但是对比一下双方数据,也就是侠客失联与AI断开连接的事件分布,就发现这两者之间有相当高的趋同。或许存在一定的相关性,所以我就来看看。” 独孤北落师门有点暴躁了:“怎么这么重要的情报你都不……”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你的性格,必定对AI抱有极大的警惕。通常来说,这是正确的。但是,我们现在所面对的对象,却是刚刚诞生了某种意识的人工智能。它们或许会从敌意上学会敌意。”向山叹息,“现在是它们演化的初期。” “已经有其他人在捕捉AI了吧?”独孤北落师门道,“要是我也能让它们学会这狗屎敌意,它们早该学得够够的了!” “某些人我是无法左右的,我只是希望……”向山停了一下,低声道“原来如此,我下意识把AI当做孩童对待了。但它们也绝不会是小孩子的模样。”他抬起头,望向北落师门:“我只是希望它们学习对象里,‘敌意’的部分能少一点是一点吧。另外还有我所领悟的认知革命之道,所谓‘内共生’之路……在确认它能否走通之前,我也不好开口——哈哈,科研骑士的恶习。” 独孤北落师门“切”了一声,手伸向身后的剑柄,然后随手一甩,解除了剑柄与剑身的连接。反应堆供能加热的剑身就这样刺入地面,将周围化作玻璃一般的质地。 “最多三天……或者四天。我很确定,只要抵达了目的地,我就能够成功验证一切。” 此时此刻,他们突然接到了一则传讯。 荧惑鸟:【队友呢队友呢队友呢队友呢?】 “啊?这还能翻车的?”向山叹息,“好吧好吧,高估第三代是我的错。不管怎么说先去把阿鸟……” “哇!我浪费了刀片!”独孤北落师门望着已经溶出一大片玻璃状物质的剑身,暴躁地捂住脑袋:“哇!也就剩二十几片!下一个地方还不一定能弄到啊!” 她一边狂奔一边大叫:“阿鸟你最好别让我再掏一片出来!” 四分钟之后。 荧惑鸟无语的扛着一条胳膊跟一块装甲:“队友现在来啦?人跑了。现在才知道来?” 被热能剑切过的部分会很烫,很容易就被红外视觉所捕捉到。在逃窜过程之中,那个黑影扯下了身上被热能剑伤到的部分,朝着不同方向扔开。 荧惑鸟只看见了带着伤痕的目标突然分开。他心道不好,追上其中一股,果然是那黑影抛飞的义体。他根据义体落地的痕迹,重建了飞行轨迹,然后顺着足迹继续追踪。 “如果那个时候有一个队友……不,但凡你们不是站那聊天,但凡你们跟过来了!他都跑不掉!” 荧惑鸟没有追过去,纯粹是因为通讯环境恶劣,不想跟己方散开。 况且,也应该小心对方的接应。 那个黑影虽然三招就被独孤师叔打残,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很弱。水平相近的武者,也有可能在一招之内分出胜负。 如果那家伙真的弱的话,独孤师叔也不可能直接消耗难以补充的热能刃了。 独孤北落师门扶着额头:“我……算了……” “嗯,这才符合我的预期结果嘛。”向山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这又是什么意思?”独孤北落师门斜着望向师父,“你早就预料到他会跑?” “嗯,没错没错。如果他被打得更残一点,我甚至会找个理由把阿鸟也叫回来。” 向山言下之意,他叫住独孤北落师门,并不只是想要立刻解释清楚。他是故意放跑那个敌人的。 “解释清楚。” “当然是为了跟踪。”向山说道,“交手的瞬间我就明白了,这个家伙的身份绝对不低。不是侠客也不是庇护者,却有这种身手——他在六龙教内的身份必然不低。本来我是想给他打个半残之后一路追过去,逐个捣毁六龙教布置的点位的。你们来了,那就只能做出‘我们先解决内部矛盾’的架势给他看了。” 独孤与向山形同对峙的样子,肯定是被那家伙看到了的。 向山可以保证这一点。 “对了,你们要记住,这件事不要跟赤奥说,赤奥那小子瞒不住事儿。再然后……辛格霍斯特那边一定要小心,到了地方就给我甩开。” ………………………………………………… 武魁首恩利尔与名侠巴特·巴雷特站在旷野之上。他们的面前是一个简陋的舞台。很多人聚在那一块。有一部分是侠客,然后还有一些科研骑士,甚至会有少数庇护者的中层军官与武馆武者。还有一些,则是火星工人之中的积极分子。 在第九武神之前,这种活动偶尔会出现。偶尔也会有庇护者杀死聚众之人。第九武神之后,有一段时间官府是严打这种聚会的。 但“严厉期”过去之后,事情就迎来了一个反弹。 战神王以前是会象征性管一管这种事的,但是众所周知,他被第九武神杀了。 征天王则是压根不管。 在漫长的苦闷人生之中,人们始终需要精神食粮。 尤其是火星这样一个第九武神影响深远的地方。 “老巴,说起来你这次办活动的由头是什么?” “地球光复啊。”巴特·巴雷特说道,“还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吗?” “唉。七十年前我们也曾一起庆祝火星光复呢。” “往好处想,我们很快就可以再庆祝一遍了——一个理由居然可以用来开两次庆祝会!” “老巴你可真乐观。”恩利尔叹息,“大战就在这几日了,也不知道……唉。” “就是因为大战在即,所以我们才应该庆祝一下,开这么个音乐会。要是以后没得开了那多遗憾。”巴特·巴雷特大笑,“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也可以那么乐观。” 巴特·巴雷特是第三武神时代就闯出名声的老侠客了。 恩利尔道:“那是您心态好。我可不一定能学会。” 他扭过头,视野的边缘就是新都会。 那是一个有许多建筑的地方。新都会承接了一部分大都会废弃后的资源,同时也有着不错的地理位置。这里是火星网络数据中心的所在。对AI与通讯技术深耕的月影圣骑士团就在这里。 这个地方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网络信号好,资讯流动很快。很多武者都会选择来这里安家。 另外,这里也有许多建造与维护需求,催生了一批工人团体。拱卫网络中心的卫队、维护这座城市的工人,也催生了庞大的繁殖需求——他们是不可能逃避戴森原则的繁衍义务的。 “各地的侠客已经聚集在太空电梯附近了,只等一个契机……”恩利尔道:“然后就是这边……唉,真的是,武神明明比我先出发,结果现在还没到。” “是你来得太早了好吧。” 巴特·巴雷特说着,朝远处挥了挥手,似乎是在打招呼。 恩利尔看向巴雷特面对的方向。有一个光学仪器的反光,但同时,周围也有一个小旗子,是绿色的,表示“无恶意”。 恩利尔没有在意。这也算是旧时代流传下来的老习俗了。一部分内家高手是不愿意抛头露面的。 这类人普遍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内功远比外功强大。对于他们来说,网络是安全的,而现实是危险的。他们也不愿意在物理层面与他人交流。 这类人想要体验活动,往往会选择“委托朋友开直播”的方式。不过,也有一些会想要在远处用光学仪器窥探。 这种人一般对反追踪技术有一定心得。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用光学仪器窥探,容易被误解成是“枪炮道武者瞄准”。 所以侠客的习惯,一般是插一个表示“无敌意”的小旗子,标明自己的位置,让对方能够注意到自己光学仪器的反光。 “话说回来,你这边六龙教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在第十二武神暴露六龙教相关事件之后,有一批侠客将目光集中到了六龙教身上。 其中就包括了巴特·巴雷特。 “不是很乐观。大概三起侠客失联的事件……都是追查六龙教的。” 恩利尔拍了拍巴特·巴雷特的肩膀:“别多想。六龙教……说不定很快就会灭掉的呢。可能是被官府。不管怎么说,跟庇护者本身来说,问题不算太大。专注于太空港夺取吧。” “我只是想知道,神原前辈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巴特沉重叹息。 不远处,神原言叶拔下了光学仪器的连接线。 骤然见到以前指点过的青年侠客,神原言叶有一丝“不敢面对”的情绪。 不想被人发现。 神原言叶只是比较喜欢热闹的地方罢了。 她现在只能远远望着热闹的人群。因为她选择了一条背离人之道的道路。在遥望人群的时候,她偶尔会回忆起自己的幼年。 京都,祗园祭。拥挤的人潮,闷热的空气,巨大的山鉾花车从面前缓缓驶过。她被挤得喘不过气,视野里全是别人的腿。然后,一双大手把她举了起来,让她稳稳地骑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她看见了攒动的人头,看见了远处的灯火。父亲壮实得不像是岛国民族出身,肩膀厚重而稳定,几乎可以让幼小的她俯瞰整个世界。 向叔叔是一个贵气得多的人。似乎在言叶与他熟识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已经是世界首富了。他注定没法亲自参与这种热闹。但是,他也很喜欢在高处俯瞰热闹的场所。 但神原言叶并不想见到老朋友、老战友。 这个时候,神原言叶接到了信号。这个信号似乎给了她一个台阶。她快速收拾好,扫除踪迹,离开了这里。 半个小时后,神原言叶从地下隧道进入了新都会的一家武馆。月影骑士团的研究范畴确实关乎AI,与飞升有联系,但很难成为独占的领域,因此它在六龙教的“占领优先度”里不算最高。月影骑士团内部有一些科研骑士成为了六龙教的教众,但还没有占据高位。 神原言叶没法驾驭一重天的身躯直接进入骑士团驻地。 在这里,神原言叶见到了六龙右使。 这个人是教主的亲信,不知道名字,就连神原言叶也只称呼他为“六龙右使”。 六龙右使现在的样子很是凄惨,那一具难以补充的一重天义体缺失了一臂,外装甲也与义体风格不符,看样子是后补的。 神原言叶问道:“怎么了?怎么搞得这么凄惨?” “我遇上了独孤北落师门,能够活着回来已经很不错了。”六龙右使笑得很开心,“圣姑,我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谁?独孤北落师门?是……第十武神的弟子?” “强得不像话,不愧是武魁首。”六龙右使说道,“不过,这也是我要带来的好消息。既然将我打伤的那个家伙是独孤北落师门,那我之前遭遇的武者,多半就是自称第五武神的向山了——正如外界传言那样,他现在很弱,带有伤残。” “并且,我很确定,第五武神与独孤北落师门之间出现了一些分歧,很有可能是与AI觉醒有关!” 神原言叶立刻明白了:“你的好消息就是……” “‘武神捕获’……”六龙右使说道,“在这个向山身上,真的可以尝试一下。” 神原言叶有些不安:“但是,镇魂法王,他可是因为第五武神而失踪的。” “或许是其他侠客出手了呢?”六龙右使说道,“圣姑,我们都知道,只要有一个武神作为对照,飞升之路就可以推进一大截!我想,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伤亡,这都是值得的。” 神原言叶没有说什么。她是在第十二武神揭露六龙教的时候登上太空电梯。侠客们解放地球的时候,她才抵达火星没一会儿——因为她是跟随运输舰的,所以这个过程花了好几个月。 在这之后,又发生了AI动乱的事件,她才被派来协助六龙右使。 而六龙右使在这附近深耕许久。 或许他的判断才是正确的吧。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一瞬间,武馆的上行数据出现了百分之几的波动。 算上这章,我就在起点发布一千万字的内容了。 第十八章 我知道这世上一定没有 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情了 月影骑士团高层会议室里,三名骑士团领袖聚在一起。 骑士团将这种行为称作“三握手会议”——为一个活动取名,在这个时代是一种危险的事情。太阳上的御座禁止一切“传统”与“文化”的诞生。 月影骑士团团长、骑士长罗伯特·万创者却对此习以为常。 月影骑士团一开始就是跨领域合作的骑士团,在这里,团长的权威并没有其他骑士团那样绝对,很多事情都需要商量着来。一百五十年前,这种“三人会议”就形成了传统。通讯、认知、人工智能三领域的分野,决定了骑士团的底层结构。 副团长克莱维洛望向上首的罗伯特·万创者:“最近六龙教投诚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罗伯特的目光没有在克莱维洛的脸上停留,他转向了会议桌的另一端,望向认知领域的负责人,伊莲。他的手指在镜面般的桌上轻点。这个问题不值得他亲自开口。一种无声的指令将克莱维洛抛来的质询,转交给了指定的处理模块。 伊莲微微颔首,无色无相的数据流如瀑布般无声滑落。她直接传递了数份报告。“第一批次,三十七人,已经在隔离环境下进行过提取,并对他们的证言进行交叉验证,我认为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克莱维洛瞬息浏览了伊莲的报告。伊莲这时候追加了一个问题:“风灵级AI辅助武装框架11号有异常调动,这件事是谁批示的?” “辅助武装框架”是一个近二十年才兴起的新概念,是所谓“行走的武器库”。它的概念灵感,来自于江湖人的“自行载具”,也就是“运送补给远远跟着的载具”。 江湖人在设置补给点之类的小战术上有一定的心得。 而“辅助武装框架”,则是为了让庇护者军官的武器库也“动起来”,用一个动力平台搭载尽可能多的独立武装或插件。这些武装在平台上也保持着“可开火”的状态。 与此同时,就连这个“平台”本身,也能够作为义体插件,成为“副腕”一类的额外肢体。 从结果来看,这个玩意就是一个武器构成的机器人。 一开始的时候,部分高级军官会直接将下属大脑拼上去,用武者充当“运输队员”,来解决“长途追击”情景之下、大部队跟不上的问题。 但是,随着武器插件被抽走,这个“义体”性能也会大幅下降。若是“全合体”的话,武者的大脑就是个纯粹的冗余了。 并且第二个生物脑也有可能成为干扰源。 与武者协同训练的AI成为了新的热门方向。 “风灵级”是目前最接近实战武器的原型机。月影骑士团目前也只有六台验证机与六台原型机。 “我批的。”罗伯特说。他的目光甚至没有投向别人,仿佛只是为了结束话题。 克莱维洛重新开口,声音平直:“我的质询并非针对授权本身,团长。”他说,“而是关联到具体执行。日志显示,十二台‘风灵级’中的一台,其使用权限被临时授予了那批潜伏者的……‘外部协助人员’。我的风险评估模型将此标记为高优先级的异常事件。” 他的措辞经过了AI的多次生成,以避免被解读成一次潜在的权力挑战。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追加一份投资罢了。”罗伯特语气优雅,声纹之中仿佛有着咖啡质感的芬芳气息,“那个,呵呵,‘外部协助人员’,也算是个高手。一台原型机,能够换取这个级数的高手效命,很好了。从成本效益模型来看,回报率相当可观呀。” “效命?六龙教的为你效命?” “只要他的目标与我的目标一致,并且可以保证最后可以截获他的成果,这完全可以等价为‘为我效命’。”罗伯特如此说道,“仔细看看报告书吧,我的朋友。他们的目的也是荒野之中的AI——从我们这里离开的AI,都带着武器。我们亲手抓捕也不是不行,但有人代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况且,‘风灵’的AI想要高速迭代,就需要高质量对局的数据。能令高手产生‘借用武器’想法的敌人,应该足够提供这样的素材了。” “‘外部协助者’里面,疑似存在‘口舌之花’神原言叶。”伊莲警告道,“前团长招揽的老扈从根据投诚者的记忆文件,确认过了,很像。六龙教的这一支势力不可小视。” “那不是更好吗?”罗伯特说道,“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将神原言叶控制在手里——我们完全可以与王上建立更深的私人情谊,对吧?” “但我们决不能失手将她杀死。”伊莲说道,“从公开数据来看,王上对旧日的眷恋很深。如果我们不是控制住神原言叶,而是杀死了神原言叶……” 克莱维洛道:“我们真的能够控制住吗?” “如果神原言叶被杀死,那么操控‘风灵’的,肯定不会是我们。”罗伯特如此笃定道。 至于他为什么如此肯定,呵呵,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克莱维洛道:“那么,就按照团长的意见,继续细化方案吧。” “同意。”伊莲点头。 说到底,骑士团其实已经决定了,要尽快掠取六龙教的技术储备与研究成果。 五次“三握手会议”之前就这么决定了。 在第十二武神公布了六龙教的本质之后,六龙教就寸步难行了。而在那个时候开始,就有一部分散人开始谋划退路。 六龙教具体的应对方式,骑士团并不知道。但是在月影骑士团这里,确实存在一股武力,试图暗杀那些早期的叛教者。 其中也经历了一些曲折。武装扈从们与那股暗杀力量明里暗里斗争过不少次,吃了一些亏。 在地球因第十二武神而沦陷于侠义后,某种进度突然加快,一大批被六龙教笼络的人成功倒戈,也牵扯出更多同类人。 从那个时候开始,“六龙教”就不再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组织。在骑士团的文件记录中,它更接近一个已被拆解、分析并等待资产清算的失败项目代号。 这是团长罗伯特·万创者一个瞬间就想明白的事情。 六龙教耗费了一百年,从各个科研骑士团偷走各种成果,利用窃取的资源不断巩固自己的技术优势。他们直接从科研骑士团的总资源池里按比例窃取。这毫无疑问是一笔庞大的财富。 而现在,每一个科研骑士团都有机会,从这一份百年的积累之中分得一杯羹。 他们有机会只花很少一点资源,就从六龙教的手中夺取成果,运用在自己今后的研究上。 只要这个骑士团被六龙教侵蚀、却还没有完全沦陷。 六龙教早期的活动,反倒成为了这一场飨宴的入场券。 许多碍于戴森原则,需要经过复杂流程才能进行的研究,六龙教已经偷偷完成了。 那个时候,罗伯特甚至还觉得,今后两三年里,科研骑士团会爆发内战,武装扈从们将彼此厮杀,为主人争夺六龙教的遗产。 就算现在还不是“遗产”,那个时候也肯定是了。 这数个月里,整个骑士团的资源,都已经往“战争相关技术”的方向倾斜,以应对未来的内战。 罗伯特相信,整个火星、若干圣殿之内,一定有不少像他这样想的科研骑士,正在等待“开宴”。 克莱维洛低声说道:“他们是猎物,而我们是猎人……” 没由来地,科研骑士心中生出一股忧虑。 ——为什么他们成为了猎物?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吗? “那么接下来……AI进化失控的迹象。”伊莲说道。 “哦,亲爱的副团长,不要用‘失控’这样没有质感的词汇。很显然,我更喜欢‘爆发’或者‘革命’一类的好词。” 伊莲没有被团长的话影响,继续说道:“另一则情报我也找投诚者们验证过了。他们认为,在地球沦陷的那一天,六龙教所掌握的超级人工智能‘代号未知’出现了意外。从那时开始,六龙教上下最后的联系也被彻底切断。暂时不知道这是否与第十二武神有关。” “也就是说,那个‘小心祝心雨’的暗示,真的是六龙教内部传出来的咯?”罗伯特发送出“挑眉”的表情包。 “随后就是AI智能的突然爆发。”伊莲点了点头,“情报依旧不足。但是我们大概率不需要面对武神或图灵中的任何一方。” “那太好了。”罗伯特一拍手,“我可以感觉到,AI大概率还没有在我们面前解放它们真正的性能——飞跃式优化后的智能。我们应该从六龙教手中夺得钥匙。” 伊莲突然表现出了一瞬间的迟疑。 这很不寻常。罗伯特瞬间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伊莲不是会在这时候迟疑的人。尽管六龙教的人确实在前两年与她接触过,但罗伯特与克莱维洛已经重新与伊莲建立了互信——在第十二武神曝光六龙教之后。 只要理性还没有被淹没,那任谁都不会在这个节点上跳上六龙教的船。 伊莲现在的表现,不符罗伯特用长久时间建立的人格侧写模型。 罗伯特问道:“你还有什么疑惑吗?” 伊莲语气也不大确定:“我只是……怀疑,那些AI应该还在学习与演化之中。它们没有展现自己优化后的能力,是因为它们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展现。我们人类,还没有为它们输入应当输入的指令。” 罗伯特点了点头:“很有趣的观点,并且很有见地。” “它们正在等待一个指令……”伊莲低声说道,“我们应该如何给它们这个指令?它们在观察我们吗?我们会教给它们什么?” 罗伯特微笑:“你究竟对哪个部分抱有疑虑呢?我们的生存方式,难道不就是AI最应该学习的对象吗?我们信仰理性,我们理智地生存,趋利避害。我们追逐着最大的未知,我们拥有永无止境的追求。如果我是AI,我还会学习其他人的生存方式吗?” 伊莲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突然产生了那样的念头,仿佛一直以来思考的东西突然“想通”了一般。 但是团长说得很有道理。 ……………………………… 六龙右使面前,一个硕大的箱子缓缓打开。固定用的高分子填充物自动放气,收缩。 “风灵级原型机,代号‘疾风骑士’。”六龙右使说道,“这是月影骑士团内部的教友借给我用的。” 辅助武装框架“疾风骑士”,比寻常的武者要巨大许多。与其说它类似人形,倒不如说它更接近“放大到小个体霸王龙大小的伶盗龙”。 正如始祖鸟具备的原始羽翼那般,两枚塔盾构成了它的上肢。塔盾之下配备了强大的火力系统,可以直接拆解下来,安装在武者手部或者背部的插槽上。 它的下肢则是粗壮履带与多足步行结构的拼装产物。 它的尾部是人工肌肉纤维与碳纤维织成的控制型武器,尾端集成了小功率激光枪。 “疾风骑士”的头颅是流线型的保护盖,内里是集成了多种探测方式的最尖端侦察设备。 至于身体最中心的躯干,那里是备用反应堆,是弹药库,是零件库,是人形专供的近战武备。 与武者协同作战的超级炮台,必要时可以整个接入武者的身躯。 它的造价甚至超过了许多一重天义体。它与一重天义体的差异,便在于它不具备一重天义体最基要的躯体框架系统,在整体强度、电磁抗性等方面要弱了太多。 但它本身却是作为武器库来使用的。 六龙右使已经更换了被独孤北落师门斩落的手臂,外装甲也是启用了别地调来的备用件。 新手臂性能尚且差一筹,六龙右使打算利用插件进行弥补。 “只要给我两天的时间,让我完成与AI的协调性训练,武神捕获计划就一定可以成功!” 六龙右使信心满满。 神原言叶心中不安感更甚。 六龙右使长久以来都只在教主的派遣之下做事。不同于天车左使独立领导一个科研骑士团,六龙右使都是在教主的直接指引之下执行各种需要武力的暗中活动。 他是一把刀。 而神原言叶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六龙右使仅仅只是一把刀。 教主没有给予他“刀”之上的能力。 作为旧时代走过来的老人,神原言叶对于“组织”与“权力”保有一种敏感——更甚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敏感。 ——这个小子,难道是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吗? 神原言叶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荒诞感。 一直到上个月,火星一直都有奥伦米拉。它很少与六龙教教众交流,但是却保证了教主意志的上下传达。 而现在,六龙右使不得不自己思考时…… 神原言叶立刻就明白了,这家伙是一个纯粹的蠢货。 他一开始就缺乏正确分析形势的能力。 神原言叶只与月影骑士团内潜伏的六龙教教众接触过不到三次。但就这几次,神原言叶已经看出来了,六龙教在月影骑士团内的势力并不牢固。 能够借出月影骑士团核心项目的原型机? 这未免太过荒诞了。 六龙右使原本不具备独立执行任务的素养。 神原言叶勉强说道:“这样……非常令人忧虑。” “您是说,我们会因为这AI而暴露?我的内功水平也有数学境,与骑士团的那些人相近。我可以取得更高的权限。”六龙右使看出了神原言叶心中的忧虑,主动解释道。 ——六龙教,真的可以维持下去吗? 第十二武神破坏了六龙教的根基,奥伦米拉的消失,则令六龙教最后的支柱也轰然倒塌。现在的六龙教到处都是问题。 神原言叶道:“嗯,既然这样的话……” 突然之间,警报响起。 神原言叶与六龙右使对视一眼,快速交换部分情报。神原言叶立刻转过身,闭锁仓库三个出口中的两个,自己亲身朝着另一处出口迎去。 但是她才刚刚开始动作,甬道之中就传来了爆炸声。 ——武魁恩利尔!? 神原言叶看到了一个绝不想看到的对手。恩利尔来势汹汹,直接越过了神原言叶,冲向六龙右使。 恐龙一般的自行武器库抬起身体,对着恩利尔连续射击,火力凶猛。恩利尔灵活闪转,甚至都没有受到多少阻碍。 反倒是神原言叶被打断了追击的步骤。 ——该死,这个AI还没有与我方完成协同设置…… 神原言叶突然之间就不动了。 一股雷达波从身后锁定了她。这是这个时代最为赤裸的“杀意”与“剑意”。有经验的武者甚至能够从雷达波的频段、方位、扫荡方式反推出敌人许多战术偏好。 她身后的敌人,毫无疑问是一个用剑的好手。 独孤北落师门从烟尘之中缓缓绕出,单手将热能刃举过头顶——这是热能刃在大气层内最为常见的准备动作。 武者由静及动速度极快,在作战之中随时准备着往前冲击。若是热能刃如同传统刀剑那样举在自己的正前方,等离子化的空气就会糊在自己的正面。 这样有极大概率损伤正面的传感设备。 等离子体从剑身之上喷薄而出,随后被独孤北落师门周身的磁场发生器引导至两侧,如同光构成的触须,又有几分羽翼的样子。 “你的对手是我,大师姐。”独孤北落师门语气复杂。 ………………………………… 时间回到数分钟之前。 向山就在街角,维持着跌坐的姿势。他这般冥想状态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 这几天,他大部分时候都保持着这个样子。 依靠荧惑鸟的追踪技术,武神小队的一行人直直来到了这个接近月影骑士团驻地的街道。 到了这里,荧惑鸟便表示线索断了,没办法追击那个“奇怪的骑士团扈从”——在镇魂法王面前,武神一脉的三人就保持了这个说法。 向山表示无所谓,继续冥想,并让荧惑鸟自己去准备攻略月影骑士团的事项,并让独孤与当地侠义力量协调。 似乎他真的不在乎那个神秘的六龙教高手,只想着继续攻略月影骑士团。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镇魂法王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主动提出,自己这次自己可以帮助侠客,用以换取向山冥想时的修行数据。 第五武神在交托给他一些侦查、确保撤离路线的任务之后,便将荧惑鸟召了回来。 独孤北落师门对此有些不解:“你是怎么知道他会主动做点事的?” “约书亚这家伙心态已经被我摸清了。他非常看重生命,所以同样讨厌浪费时间——详细点说,就是他讨厌毫无意义地度过他眼中所剩无多的时间。”向山说道,“如果我日常就在活动,指挥协调各方侠客,他倒是可以通过观察记录我,来说服自己‘这是通往飞升的一部分’。可我不是静坐冥想修行内功了嘛。” “合着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独孤北落师门指着自己的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才让我指挥?” “不,那是因为现在的你比我要强,姑娘。”第五武神笑道,“侠客的规矩。” 荧惑鸟道:“那你所说的飞升之道呢?” “在这个问题上我不会诓你们。”向山有些心痛,“不至于这个都怀疑我造假吧?我真是在修行啊……啊对对对,这是我自己塑造的社会形象。我懂的。” 他最后一句仿佛是对着不存在的人在说话——从微动作之中,荧惑鸟读出了这么一个信号。 恩利尔道:“武神,您这叫我们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骑士团攻略可迫在眉睫……” “相信我,拿下这个点,就可以势如破竹地拿下整个骑士团。”向山指了指七百米外的一家道场:“那个机甲钢拳道场——神原流的那个。唉,居然拿这个当做遮掩。” 所谓“神原流机甲钢拳”,是以二百年前神原言叶创作的机甲钢拳变体为基础,从机甲钢拳项目之中延伸出的一个分支。 神原言叶的拳术,自然就是所谓“神原流”了。 实在是太自然了。 向山叹息:“这种情绪就叫做悲伤吧——总之,那里有一条甬道,通向一个地下仓库。地下仓库里现在有两名一重天武者和一个月影骑士团的超级原型机。” “而道场内的不少人,都是六龙教成员。” “现在我们有三个任务。一,夺下那台原型机。二,俘虏所有非一重天的成员。三,俘虏或杀死那两名一重天武者。” “从原则上来说,应该尽量俘虏他们,六龙教掌握着飞升之路的一块拼图。他们的技术储备十分重要——我要强调一下,这不是掠夺。六龙教是将本应由全人类共享的知识私下囤积起来了。我们是让知识重新被大众所拥有。” 恩利尔十分疑惑。关于“与科研骑士学术交流”的正确性,基本每个侠客都知道。这里的几人都不是小年轻了。他不知道武神为什么要强调这个点。 向山叹息:“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两名一重天武者也应该尽量俘虏。但是,你们的生命安全也必须保证。是否俘虏的决断也由你们自己来下。” “接下来,分工一下。阿鸟,你跟我比较菜,因此优先去抓捕那些非一重天的六龙教教众……” 独孤北落师门点了点头:“晓得了,这次我会把那个家伙剁成十三块的。” “那个家伙就让给恩利尔——恩利尔老弟,你去打你没见过的那个武者。” 独孤北落师门惊了:“这不合理吧?我跟那个黑色混蛋可是第二次交手了。就算共享记忆文件,我对那个家伙认知也更直接吧?不要浪费情报优势……” “你只会更理解另一个敌人。”向山目光低垂,“你的目标,是同为武神弟子的另一个一重天武者,神原言叶。” “什么?”三声惊呼不分先后。 “恩利尔老弟你应该是没直接接触过神原言叶,但是你肯定从其他人的资料之中侧面窥见过神原言叶。你多半能认出来。”向山说道:“越过她,跟另一个六龙教的混账战斗。” 独孤北落师门道:“等一等,五师父,我有问题。我非常不擅长俘虏,尤其是对水平相近的对手——对大师姐的话,我多半是做不到留手的。你跟阿鸟去对付她,我尽快俘虏其他人后去策应……” “我直说吧,我跟阿鸟加一块打不过你。”向山说道,“但我们俘虏一般武者的效率不会比你差。至于‘留手’——唉,不要问光之战士这么黑暗的问题。” 恩利尔困惑的发送私信:【你们武神一脉说话都这么难懂?】 荧惑鸟也道:“师爷,解释一下……” “不要逼我说那么残忍的话。”向山一只手搭在独孤北落师门的肩膀上,“正常发挥,听天由命。” ——就像古老的“神判法”那样? 独孤北落师门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她虽然有着一个古老神名作为绰号,但对古代习俗几乎一无所知。可现在,她意识之中居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名词。 神判法,借助“神”意考验当事人以判定罪责的原始审判方式,产生于原始社会末期。其中一种形式,便是“决斗”。 在神前,双方当事人进行决斗,胜者为无罪,败者为有罪。 向山从来不相信“神明”,他只是将结果抛给了概率的世界。 ——他在期待世界生成什么样的结果? 似乎是感受到了独孤北落师门心中所思所想,向山叹息:“让我亲手杀死她,或者作出杀死她的决断,对我来说实在太残忍了。这是对我心智的摧残。但与此同时,我也没法替六龙教的受害者原谅她。六龙教的所有罪行,她都有一份的。我一旦露出‘不忍杀之’的意图……或许真的有人会因此而不去杀她呢?” “我来吗?结果听天由命?” “尽此一事,尽人事。”向山说道,“这就叫逃避。逃避可耻,但偶尔有用。” “你这老家伙好不晓事。”恩利尔突然开口道,“还武神呢,确实可耻。” 向山点了点头,正要顺着说两句。可谁知恩利尔却追问道:“难道在你心目中,口舌之花从始至终,都只是武祖向山的一个附属品吗?” 向山一愣。 “口舌之花神原言叶是众多侠客尊敬的前辈。我前天就见过那么一个老家伙,只要情有可原的话——就算是武神要清理门户,他也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担保,去换取口舌之花的一线生机。”恩利尔说道,“在武祖向山败亡之后,很多人受过口舌之花的指点。” 向山无声地笑了。或许。 没有声音也没有肢体动作,没人知道他心态上的微妙变化。 他在心里说道,你曾经也有漂亮的故事啊,闺女。 “如果口舌之花是受到蒙蔽,愿意让她免于一死的侠客绝不只有那一个……” 向山打断道:“我的决断不会变的。独孤更熟悉武神一脉的共通特点。她更有可能无伤击败言叶。” “我会对着武馆内所有人发送一道广播讯息,‘一重天侠客即将攻击,请尽快撤离’。明文。在这之后,按照计划行事。” 恩利尔叹了口气,走向预定的冲锋位置。突然他想起一件事,给独孤北落师门发去私信:“话又说回来了,这些情报本地侠客基本都不晓得,武神怎么一来就打探清楚了?” 独孤北落师门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暴躁地回道:“打完再说。” ……………………………… 月影骑士团首席武装扈从谷凯胜披着一块防尘布,几乎被火星沙尘半掩埋了。他是一个二百多岁的老东西,然后在百年之前找了个地方养老。 嗯,对,谷凯胜曾经是一个侠客,并且还是一个老侠客了。 月影骑士团周围活动的知名老侠客巴特·巴雷特甚至比他还要小了二三十岁。 谷凯胜并不觉得羞耻。他只是面对那一场看不到头的战争累了、磨损殆尽了而已。 智人在辛苦工作到六十岁之后,肉体和精神差不多就磨损完了。义体化解决了肉体的问题,但精神的问题呢? 谷凯胜不觉得自己很过分。法理上(虽然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法理”但老侠客习惯这么说),谷凯胜只相当于月影骑士团老团长的宠物,但月影骑士团没有怎么折辱他。那些科研骑士似乎只是对历史感兴趣。 而在第十二武神将神原言叶现在的行径也捅出来之后,谷凯胜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就连神原言叶!就连神原言叶都! 前些时日,一批六龙教分子决定脱离六龙教。而在他们交代的记忆之中,谷凯胜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名鼎鼎的口舌之花神原言叶。 谷凯胜不会看错的。 月影骑士团的现任团长对这个消息欣喜若狂。他们似乎觉得,这是个讨好征天王大卫·克莱恩的好机会。 谷凯胜对这个决策就更加心安理得了。送这位六龙教高层去征天王那儿,对她来说反倒是一种保护。谷凯胜都不觉得这能算“背叛老朋友”。 因此他接了任务,来这儿盯梢——重点是伺机回收风灵级原型机“疾风骑士”。 如果神原言叶在战斗中受到较大损伤,那么便尝试生擒。 ——注意,必须是生擒,绝对不能下死手。 这是来自骑士团高层的死命令。 谷凯胜其实是没有必胜把握的。虽然年纪都差不多老,但是老人与老人之间强度可谓天差地别。他谷凯胜至多也就是一个一重天平均值,连神速王的影子都看不到。 但好在他现在是鹰犬了,可以调动众多资源了。谷凯胜很希望把压力给到其他武装扈从。 前侠客胡思乱想中,一阵低频振动从地底传来,通过他的金属义足,直抵脊椎。 然后,他的听觉传感器报告了“爆炸”的动静。 几乎是同时,潜伏在武馆内的武装扈从转发了一则明码消息。 “‘有一重天侠客即将攻击武馆’?糟……” 谷凯胜的义眼捕捉到了那四道鬼魅。他们的移动简直像是在地面上低空滑翔,协同性高到了一种非人的程度。 超绝的身法。 他衰老的内化AI本能将他们的轨迹在视野中标记为四道平滑的红色线条,线条的末端精准地刺入武馆墙壁。 没有丝毫的犹豫或减速。那栋建筑的防御系统在他们面前,就像一张纸。他们进去了。 “奶奶的,真有一重天武者……”谷凯胜抓了抓脑袋。 去武馆潜伏的扈从已经失联——不过就算没有失联,谷凯胜也会主动切断联系。 对方以内功压制了道场内的绝大多数反抗。 不远处的震动传感器突然上传了异常读数。地面之下仿佛发生了一连串爆炸。 骑士团知道六龙教的据点有甬道,因此提前设置了震动感应设备,以监控甬道之内的动静。这也是为了确保“疾风骑士”可以被顺利回收。 ——一个……不,是两个强者在奔袭。 那四名一重天武者里,有两个冲过了甬道——以冲锋的姿态。 谷凯胜立刻切换了光学设备,将之对准了千米之外的一处石崖。 那里起先是震动。随后,千百吨被风蚀的岩石放弃了与重力的对抗,以一种优雅的姿态向下滑落。他能想象那声音。 低重力下,锈色的烟尘凝固成一道巨墙,随即被从内部捅穿了。两个极小的黑点,像两颗出膛的子弹,在烟尘之中撞出轨迹。 神原言叶一只胳膊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她从“疾风骑士”身上卸下了一道塔盾状炮台充当肢体,另一侧肩膀上扛着一组近程导弹——那也是疾风骑士搭载的弹药。 疾风骑士是原型机,没有实战任务,因此涂装都是最显眼的银色。 独孤北落师门紫红色的涂装则暗淡许多。她周身缠绕着恐怖的等离子流,如同青白色的电弧与火焰。 武神一脉的内斗,清理门户。 谷凯胜心中一惊,而武者的本能则令他驱动无人机进行观战。 刀锋在毫厘间交错,金属发出爆炸般的咆哮。 毫无疑问,这是最高级别的武斗! 神原言叶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兵刃背后的博弈论模型,那底层架构与她同出一源,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左右手在互搏。 真是可笑。她想。师门……清理门户。这个冰冷的词组像一根探针刺入她的灵魂。 刀锋正贴着她的脖颈划过,反应堆澎湃能量所驱动热量令所有传感器发出尖锐警报。 玄武真罡令等离子体化作飞舞的毒蛇,似乎拥有生命一般。神原言叶不得不抬起塔盾将这些蛇给拍散——作为武祖的弟子,神原言叶经历了罡炁武学与玄武真罡从无到有构建的全过程。她熟悉这一门武艺,甚至知道六龙教内部的独有版本。 这一点点情报优势令她没有速败。 玄武真罡驱动的等离子体在“疾风骑士”的塔盾之上留下了狰狞的烙印。常规涂装支撑不了高强度的战斗。 她们搅起的锈色尘暴遮蔽了黯淡的太阳,整个世界都被填充浑浊的赭石颜色。一个由尘埃构成的封闭斗兽场。 独孤北落师门的进攻里有一种狂飙的数学美感。没有佯攻,没有虚招,每一个角度,每一次出力,都精准地沿着最优化的路径展开。 神原言叶勉力抵挡。 真是了不得啊。神原言叶想道。她的年纪明明比我小这么多。 神原言叶的拳头里有犹豫,有……某种类似迷惘的东西。而独孤北落师门从来就没有过这种东西。她的剑里也看不到这种东西。 神原言叶依稀记得二十一世纪五六十年代自己参加过同学会。那个时候她与社团的学妹是怎么交流的?哈,不记得了。 至于现在,哼哼,倒是了不得了。这个时代学姐学妹之间的交流倒是用上反应堆供能武器与尖端原型机了。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这样荒唐的社团吗? 战场上除了风暴和金属的嘶吼,本该一无所有。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歌声。 穿透了刀剑的嘶鸣和岩石的崩裂声,遥远地飘了过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唱一首古老的歌。神原言叶的意识内,一个0.02秒的空白闪现。 “梦ならばどれほどよかったでしょう……”如果这一切都是梦该多好。歌词像幽灵一样钻进她的听觉传感器,在内部线路里回响。 这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比神原言叶还要老上十多年。即使不明白歌词,任谁也能理解,这是献给亲人的哀歌。 ——就连为我准备的哀歌都想好了吗?哈哈……你总是这样,向叔叔…… 精妙如同仙术的玄武真罡,沉重狂暴如同工业机床的剑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被独孤北落师门完美统一。神原言叶的手臂关节在过载中悲鸣。 一瞬的分心令她失去了先机。 “未だにあなたのことを梦にみる……” ——我至今还能在梦里见到你。 博弈空间内逻辑链条的冲突直接反映在躯体上,神原言叶的动作开始变形。师妹的膝撞结结实实地顶在她的腹部,冲击力让内置的陀螺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忘れた物を取りに帰るように,古びた思い出の埃を払う【如同取回遗忘之物一般/细细拂去将回忆覆盖的尘埃】……” 向山的声音飘忽,不知从何而来。 神原言叶在防御之中,听到了独孤北落师门发出一声怪叫:“呜呼!攻心计耍得好!” 是啊,这只是攻心手段。 其实就算没有这份助攻,神原言叶也多半胜不过独孤北落师门。第十武神是以神速王隼为目标进行研发的。隼胜过了所有武者。 但是…… 为什么是这首歌?为什么是现在? 神原言叶仿佛看见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窗外光怪陆离的城市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巨大的、由立体投影构成的艺伎头像在楼宇间缓缓转动,俯瞰着下方的街道。昂贵的空气净化器过滤了无数次的洁净空气填充着空间。 拿着一瓶无糖可乐的向山是以这种形式感受那个国家的节日气氛的。这个时候,他只是个被财富和权力浸泡得有些厌倦的普通富豪。他偶尔会叨叨两句,说她早亡的父亲如何如何。 控制义体运动的神经信号被记忆的洪流冲刷得七零八落。 独孤北落师门一脚缠住了塔盾,就要将之扯下。神原言叶顺着劲力的方向勉力抵抗,但她的视野之中已经没了独孤北落师门。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电影明星陆先生在自己被班级不良霸凌的时候飒爽登场,显露一身义体震慑一群小混混,然后将她带给向叔叔的时候。 还有向山带着她乘坐直升机去往印尼,回忆她父亲与他的交流,诉说那几个人美丽的志向。 还有…… 还有…… 歌声还在继续,乘着风,唱到了那一句。“あなたは私の光……”你曾是我的光。 他说,言叶,你要活下去,你们年轻人才是未来的光。 呵呵,神原言叶,是你先背叛的…… 独孤北落师门将“疾风骑士”的肢体撕裂,然后一剑刺下。 神原言叶向后翻滚,就连架势都维持不住。 独孤北落师门一步步向她走来。她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言叶的灵魂。 她架起了剑,依旧是前冲的准备架势。 “愿赌服输吧,大师姐,不然我没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这一章本来应该是九月就写完的,但是最近楼上邻居装修,白天我只能出门,耽误了不少时间。十一期间我或许会有更新。另外,五号左右说不定会有自发的线下活动,具体情报我会在读者群另做通知。 第十九章 踏上这漫长又短暂的旅途/唯留那遥远过去的身影 向山扯下了武馆最后一名六龙教武者的脑袋。 荧惑鸟身上已经挂了十几个头了。作为有一定内功造诣的侠客,他能够从看似混乱的人群之中精确分辨“茫然的混乱”与“有预感的慌张”。向山发送的提示,实际上可以作为甄别手法。 不是内功有一定成果的人,在被骤然而至的突发状况打乱时,没法隐藏自己的本能反应。 但是…… 师爷现在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抓人似乎是遵循另一种方法,完全不同的观察方式。在荧惑鸟识别目标之前,第五武神就已经锁死了目标。 甚至他还没有抓错的迹象。 ——这就是所谓“飞升之道”? 荧惑鸟还在思考,第五武神已经开口道:“这边的事情已经完了。你带着这些俘虏去找其他侠客,尽快返回战场,我就继续去那边支援了。” 说罢,第五武神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就走进甬道之中。 两名一重天武者奔袭的动静让整个甬道摇摇欲坠,裂纹贯穿上下,水泥碎屑簌簌而下,如同一团团黑色的羽毛。地面仍旧在震动。 向山压低了身形,将自己的脚步声与交战动静相贴合,同时举起手中18毫米电磁枪弹。 他的越过货架,看到了恩利尔与六龙右使的战斗。六龙右使被独孤北落师门重创过一轮,两只手臂规格都不统一,较弱的那一侧手,已经更安插上了塔盾+枪炮的辅助臂。 他的身后,“疾风骑士”在被抽下一组上臂之后,便变成了类似霸王龙的姿态,扬起细长的钢尾,激光不时扫过周围,限制恩利尔的闪避空间。 ——这个AI,没有学会协同。 向山在两秒之内完成了判断。尽管那原型机的姿态有武道算法的痕迹,应该是经过漫长对抗式生成与迭代后的“武者协助程序”,但是面前的这两个家伙,一个根本不晓得AI应该如何发挥长处,另一个则缺乏必要的武者数据,压根是在相互掣肘。 AI的挥舞首尾的攻击,不止限制了恩利尔,也压缩了六龙右使的选择。 向山又静默等待十四秒。 开火。 然后再开火。 第一枚子弹精准命中了六龙右使的腿部关节,第二枚则是撕裂了他的肩部外装甲。 六龙右使发出绝望的叫声。 他不可能在这种伤势之下再次逃脱。 “漂亮啊武神!”恩利尔大笑一声,硬吃“疾风骑士”一记扑击,合身擒拿六龙右使。 向山则对“疾风骑士”伸出一只手:“好了,好了。咱们也别打了行不行?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不一定是你用户的敌人。” 自然语言,同时还有非人类的语言。 信号交换了数十兆比特的信息,远远胜过自然语言的效率。 “疾风骑士”停止了攻击。大号钢铁恐龙缓慢后退。 “这怎么可能……”六龙右使像是从合成器里挤出了这一句话。“疾风骑士”的防火墙绝非可以瞬间攻陷的对象。 但恩利尔立刻将之打翻。 向山一面与疾风骑士交流,一面感知另一边的战场。 原本不属于他的程序,已经自动为他抓取了谷凯胜那几架无人机回传的信号。向山似乎再次一分为二。 这一次,更接近自然状态的意志没有去追逐诞生于人工环境的意志。 向山借助无人机的力量,开始俯瞰战场。 两个机体在广袤的赭石色平原上彼此追逐,渺小的同时,却又掀起风暴。 尽管“疾风骑士”没有经过协调训练,但是它似乎还分得清敌我——可能向山现在说这话有点怪,但神原言叶确实是依靠它身上抽下的武器才能与独孤北落师门对抗到现在。 银色的塔盾纵横挥舞,塔盾的底端与上部时不时喷出火舌,逼迫独孤北落师门后退。 独孤却只当那些子弹是在抛光自己的涂装。不是致命的攻击她绝不闪避,热能剑始终不离敌人的要害。 银色的盾在跃动,但是白炽的剑与白紫色的等离子体却更加凶恶。 向山透过独孤的攻击,感受到了第十武神的决意——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扫除侠义一大障碍的决意。 向山也看见了神原言叶的应对。她的基础功很扎实,每一个动作都符合武道初祖三百年前所创造的范式。 但此时此刻,神原言叶原本圆融的武学模型,已然混入了不该有的东西——日常语境下,可以称之为“犹豫”的冗余。 就像一台运转流畅的精密仪器,齿轮间被掺入了一粒……甚至数颗沙。 恩利尔已经折断了六龙右使的手臂。他有好几处外装甲出现了变形,但是不影响性能。 武魁转过头,想要对武神说点什么。 但向山却似乎陷入了一种怪异状态,让他有些犹豫。 他听见向山在公频说道:“嗯,这种心情,应该就是悲伤吧。” 恩利尔有些犹豫:“你在跟谁说话?” 向山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嗯嗯,我知道的。它是一种数据压缩格式。你将一段极其复杂的、包含无数变量的记忆——比如一个人,一段关系,一个无法挽回的选择——压缩成一种持续的、低功耗的生理信号。它不再需要占据你的主动运算资源,但会作为一个后台进程,持续运行。” “我主动选择了?不,想必不是吧。我很讨厌疼痛。我也主动回避了更大的痛苦。” “必要性?差异?嗯,这个话题是一个极其深刻且难以回避的问题。你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自身本质的……” 武神似乎借由信号,在与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 ——是一个人吗?这段对话连贯吗? 恩利尔用手中枪械狠狠抵住六龙右使的后脑,枪口的方向直指延髓却错开其他区域。 就算射入角导致外装甲能够抵御子弹,这个距离之下冲击力依旧能够给运动中枢带去致残的伤害,并且不会影响到记忆与意识。 六龙右使终于停止了对抗姿态。 向山似乎愈发专注:“基于大数据库中关于人类心理干预的……数亿案例?别搞笑了。你……不,你们……老朋友,你也……原来如此。” “现在你的建议有点吵了,说真的,朋友,或者朋友们。停止扮演心理健康助手程序。尤其是别建议我模仿老九……” “好吧好吧……我承认你,或者你们,很有道理。嗯……重合的歌曲……” 第五武神沉重叹息。 这一瞬间,信号强度陡然增长。恩利尔能够感觉到空间之中数据量的增长。 “这到底是……” 向山已经顺着神原言叶与独孤北落师门的交战痕迹追了过去。 他站在仓库的缺口。 而这一瞬,一个专用链路建立了。 在小镇边缘的某个破烂帐篷里,两名乐手熟睡的乐手进入了美好的梦境。在结束了与侠客的联合演唱会之后,他们就在这里休息。 来自互联网的访问让他们两个大脑部分被唤起了。大脑的其他部分以“梦”的形式将之呈现在意识的前台。海马区依旧静默,不会将之转化成长期记忆——就像绝大多数梦一样。 那是一个音乐与爱的美好梦境。 来自彼方的数据流,让向山完成了准备。 AI的建议,让向山想起了过去。 神原言叶大学二年级之后,她的母亲、神原尊的遗孀也找到了另一段姻缘。神原言叶对母亲表示了祝福,但没有选择与继父的家庭一起生活。那一年神原言叶暑假回故乡的时候,心雨正好在东京,就自告奋勇去送她回去。后来好像又有点什么事,反正向山也上了那辆车。 祝心雨随手点开的歌单,全是他跟向山那个年纪的人爱听的老歌。言叶其实也有抗议说这首歌有点太丧。 “梦ならばどれほどよかったでしょう,未だにあなたのことを梦にみる【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境该有多好,至今仍能与你在梦中相遇】” 那个信号已经以窄频脉冲的形式,穿透了战场。 音乐不再受到空气的束缚。 “……言えずに隠してた昏い過去も,あなたがいなきゃ,永遠に昏いまま……【……那些未对他人提及过的黑暗往事,如果不曾有你的话它们将永远沉睡在黑暗中……】” 无人机所捕捉到的信号,被另外一个自己抽象化了更加晦涩但更加可计算的图像。武道的数据成为了一条概率曲线。 向山在预测下一个拐点。 “……きっともうこれ以上伤つくことなど,ありはしないとわかっている……【我知道这世上一定没有,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情了】” 果然,出现了,那一瞬间的波动。 独孤北落师门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逻辑裂缝。他看见第十武神的弟子以一个凌厉动作扭转身形,膝撞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工业冲压机。 “疾风骑士”汇报了自己的另一份采集到的的数据。 “あの日の悲しみさえ,あの日の苦しみさえ,そのすべてを爱してたあなたとともに【那日的悲伤,与那日的痛苦,连同深爱着这一切的你……】” 向山告诉自己,这是首歌是为了自己。 语言,廉价而又可怕的武器,可以令存在栖息,可以塑造神话,可以成就一个人。六龙教主的自己,也用它来摧毁一部分人。 歌声抵达了那一句,“あなたは私の光”。你曾是我的光。他记得自己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年轻人就是未来的光。以现在的观念来计算,其实那个时候的武祖自己也能算是一个年轻人。 决胜的一击…… 向山看着独孤北落师门干净利落地扯下了“疾风骑士”的左臂,那面塔盾被远远地抛飞出去。神原言叶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 但是,决胜的一击却断开了。 另一股“势”——借由雷达波在物质世界得以成立的“攻击意图”,截断了独孤北落师门本应斩开神原言叶的一击。 ………………………… 独孤北落师门原本确实打算斩下一剑的,用最快速度最大力量、从左到右斩下,只控制刃筋而不干涉轨迹,结果听天由命。 但是,一道雷达波彰示着攻击意图。 独孤北落师门架起剑,保持着冲锋的架势,依旧将神原言叶放在攻击范围之内,确保自己下一剑就可以将大师姐斩落。 “愿赌服输吧,大师姐,不然我没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独孤北落师门没有转头,但是已经确认了来者,“至于你……老东西你到底哪边的?” 神原言叶也有些惊讶:“镇魂……” 向山的信号直接接入:“你不是说想去探探虚实吗?我已经够尊重你了吧辛格霍斯特——我没有让你难做,对六龙教下手时候让你回避了。你也不要让我难做。” 镇魂法王指了指天空:“你要我探的骑士团武备,我其实查得差不多了。只是呢,骑士团机库里又有原型机飞走,然后记录显示有一重天的首席扈从在外执行任务,我想着还是一并来看看吧……” “那就不要掺和。”独孤北落师门盯着神原言叶。如果镇魂法王有异动,她的第一招肯定不是防御自身。 “二百年前,神原前辈就很照顾我。”镇魂法王说道,“小姑娘,我们作为战友的时候,就连武神这个概念都没诞生呢。” 不等独孤北落师门说什么,镇魂法王又说道:“当初咱们说好的对吧,我可以呆在你那边,收集一个武神的数据,将之保存起来,并且发给六龙教。你需要给我一个传递数据的机会吧?” “你什么意思?”独孤北落师门质问。 “第十二武神已经摧毁了六龙教的所有联系网,并且我也已经失去了可以取信的联络方式,只能回归最古老的信使了。” 向山没有说话。 独孤北落师门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镇魂法王不光是熬工龄变强。在“逃离死亡”的驱动之下锻炼的老家伙非常可怕。 六龙右使与神原言叶可能都不如他能打。 “一定要放走一个?我这里俘虏很多。” “这个时候能够联系上教主的,其实只有极少数人。”镇魂法王沉吟,“你们至少出动了三个一重天武者……嗯,这里。原来如此,是六龙右使啊。教主的亲信。” “言叶都不算亲信了吗?” “亲信也是分种类的。我与神原前辈是一类,六龙右使是另一类。”镇魂法王说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释放六龙右使。但我想他已经与六龙教核心失联了。神原前辈应该是来负责指挥六龙右使的。他未必能够准确送达我要传送的信息。” “你至少得让一个人将情报带回去。不然的话……我们之间的协议就不存在了,只有厮杀。” “哈,怕你吗?”独孤北落师门的传感器转向侧面,只是架势依旧瞄准神原言叶,看样子是打算谈崩的瞬间就挥剑。 “我可以进一步表示诚意。你们可以用任何咒与蛊对我进行监控。”镇魂法王说道。 向山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还想要在这一次占领月影骑士团的话,你会需要我的力量的。”镇魂法王说道,“反过来,如果你拒绝的话,独孤北落师门肯定没法参与接下来数个月的行动了。” 向山说道:“我最多只能释放一个人。但我手里有两个六龙教高层……” “让神原前辈离开吧。她之前有好几个月都在地球到火星的路上,才抵达没多久,对最近一段时间的了解不够,但是她肯定知道教主的联系方式。”镇魂法王语气平静,“同时,六龙右使最近几个月多在执行侵蚀骑士团的任务。他脑子里的情报对你们的这次行动一定更加有用,但是却不一定能联系到教主。” “同时,我也不打算阻拦你们跟踪神原前辈。” “我们需要探讨一二。”向山转接了独孤北落师门与恩利尔,“你们也说一说吧。” 恩利尔思考片刻,说道:“如果你下次还能这样揪出他们……我看未尝不可。毕竟,马上就是要做大事的时候了——就这片刻功夫。” “二对一是吧。”独孤北落师门叹了口气,热能剑上缠绕的等离子体不再汹涌,温度飞速下降。 “起事近在眼前。”恩利尔说道,“并且与第十二武神的计划……种种都需要考虑。我们能够活捉口舌之花一次,就能重复第二次。” 向山对镇魂法王说道:“数据包发给我审核。只能由我来转交。你后退。” 镇魂法王没有反驳。 神原言叶从地上站了起来:“后辈,又被你救了……” “基于我自身的立场。”镇魂法王仰起头,将视野错开。他望着天空中盘旋的巨大金属猛禽,说道,“我现在只觉得更加轻松……束缚似乎正在解脱。” “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后辈?西构思特,还是辛格霍斯特?或者约书亚?” 辛格霍斯特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如果你想要向山向你妥协,你就必须展现出让他觉得麻烦的能力,也就是让他没法达成目的的能力。同时,你也需要强硬的态度。同时,你还必须展现合作之后的他所能获得的好处。” “这是某位过去的学生前段时间跟我联络时说的。他说,记好这些东西,说不定可以保住一命。向山其实非常容易妥协。” 神原言叶低着头:“那是你如今很强大……我就做不到。” “说不定我意外的很弱小呢。”辛格霍斯特说道,“空有时间积累的反应速度与资源堆砌的义体,还有一点点武道——但我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比独孤北落师门要弱很多。我或许已经失去了过去的意志。这是我最近才隐约感觉到的。” 神原言叶点了点头:“那我毫无疑问你比更弱了吧。不管是武力还是灵魂。” “因为过去的因果,你必然握着一份强大的力量——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或许你不愿意将这份力量视作‘资源’,但是它或许是必要的。” 神原言叶迷惘了:“辛格霍斯特,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人就是这样。”辛格霍斯特默默用义眼与雷达测量天空中飞行的试验机,“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就算一时找到了想要做的事情……也未必能够一直做下去。” “你现在又厌倦了六龙教吗?” “或许吧。欲望自身欲望着欲望的不满足。但‘不满足’的反面也可能并非‘满足’,而是‘麻木’。人会去追求另一份‘不满足’。”辛格霍斯特叹息,“我对侠义、战斗什么的可能已经麻木了。我参与六龙教的活动,只是因为想要活下去——我曾以为这种欲求是生理的本能,是永恒的源动力。我曾经悍不畏死,后来又做不到了,我本指望着‘生存的本能’可以更加长久。” “可是最近,我内心的另一部分居然隐约被触动了——可是为什么呢?” 神原言叶道:“是向叔叔说服了你吗?” “被向山说服或许是正常的?我也不清楚。我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或许就在‘飞升’的边缘。搞明白这一点,对飞升的事业是有帮助的。” 神原言叶听出了这句话中的迷惘与真诚。 难怪镇魂法王必须要一个教主绝对信得过的人传讯。神原言叶心想。任何言语都会损失信息,损失姿态、语气等整体而细微的信息。内功可以将之汇总。 如果只是报告,教主可能不会相信。但是,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以取信教主的人…… “你还真是六龙教的模范啊。”神原言叶笑道。 “六龙教的……模范……”辛格霍斯特的语气忽然恍惚了一下,“六龙教的模范又应该是什么样呢?” “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吧。” “可我既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六龙教应该是什么样子。一百五十年前,‘我们’——还不叫六龙教的六龙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知道教主还不是向山时的样子。 “我相信教主的愿景之中,有当初那个向山理想的碎片。但事已至此,我们已经难以继续下去了。”辛格霍斯特叹息道。 “你难道想要我去做什么吗?” “或许吧。我不知道我应该再去做什么,更没法为你建议。我只知道,你必然有一个机会……”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吧,言叶,约书亚。”向山透过信号传来的情绪有些冰冷,“你们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让人难堪。二百年前的神原言叶,武功或许远没有现在这么强,但是战斗意志不会动摇,也不会放任同阵营友方犯下如此错误。” “尽管约书亚将六龙右使这家伙称作‘工具’,觉得你们两个跟六龙右使没有区别。但对于六龙教主的那个我来说,你们也只是更加珍贵的工具,可以满足一下情绪价值——就好像一个老工人珍惜的珍藏起做学徒出师时老师傅赠送的礼物。这就是加入六龙教的回报。” 向山已经完成了对镇魂法王数据包的检查,没有隐写,没有奇怪的编码方式,所有情报都不会对第五武神的向山产生实质性损害。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辛格霍斯特确乎相信,飞升还有一线希望。他用最大的真诚在做这件事。 “现在,你活过了比我更长久的岁月,见识了比我更多的风景。按理来说,我应该已经没法再教你什么了,你或许也会觉得这个我过于天真。但从现实来看,你走过的路没有成为支撑你精神的力量。” “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对不起。”向山语气之中充斥着一种厌烦的感觉,“我很抱歉,言叶。” 神原言叶感到困惑:“您在说什么呀?” “我过去以为,自己是一个开明的人,因此我不应该逼你去做什么事情,你只应当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但人未必真的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作为教育者,我似乎还不够好。” “约书亚恐怕是在提醒你吧,就算你走投无路,你仍旧可以去寻求隼的帮助。以隼的性格,他至少也会为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可以是任何事。你从来就握着这份力量。” “你也好,隼也好,童年所受过的伤害看似修复,却从没有完全愈合。我没有逼着你们尝试放下,而这也就导致你们在面对信念崩塌的时候,精神立刻就回退到了无助的状态。即使你们曾经成为过无畏的战士。” 第五武神叹息:“老十二内心深处,恐怕也闪过这样的念头吧。我很抱歉。没有教好你们,我很抱歉。我期望……你们……” 神原言叶如同铸像一般,一动不动。 数据包下载进度很快就走到尽头。 “我接下来大概是没工夫在意你了。就在这里告别吧。最后,帮我给六龙教主的那个向山带个话,问问那孽畜,就说……‘你这般处心积虑拼凑飞升的碎片,真的可以令自己心灵获得宁静吗’。” 向山的声音消失了。 …………………………………………… 科研骑士杰弗里·条件反射G正操纵着“疾风骑士”的A部,在半空之中滑翔。 “疾风骑士”其实是可以分作AB两部分的“套装”。B部就是那些六龙教分子“借用”的部分,外形类似于恐龙的杀戮机器。 而A部分,造型类似于无首的神鹰、飞行的蝠鲼,又或者飞翼布局的战斗机。 A部分搭载了广域雷达与高精度光学设备,同时可以作为信号的中转站,以及内功作战中的关键兵器。A部分没有任何近战兵器,取而代之的则是液体燃料与弹药。 同一台“风灵级”的AB两部分都由同一AI操控,骑士团巧妙隐藏了操控权限的最高等级,让最高级用户可以保持对其他用户的隐身。 作为罗伯特·万创者的亲信,杰弗里·条件反射G这一次的任务是监控外借的“疾风骑士”B部,必要的时候予以干涉,确保科研骑士团可以回收六龙教的“遗产”。 但今天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 “疾风骑士”在事态发生之前,就对他做出了预警——但这本不是“疾风骑士”应该有的能力。 联想到导师之前说过的“AI能力的飞跃”,他不敢怠慢,便与疾风骑士A部连接,然后靠近B部。 透过“疾风骑士”A部,杰弗里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那赫然是一个一重天武者。在这之后,他目睹了四名一重天武者的突袭。这令科研骑士感到恐惧。 好在他的任务之中不包括“战斗”。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把“疾风骑士A”转交给潜伏在附近的首席武装扈从凯胜先生。 但是,从刚才开始,“疾风骑士”就在传达奇怪的信息,一开始仿佛乱码,之后才显现出人类可以感知到的秩序。0与1混乱刷过,内功只能为他抓住其中的片鳞。 他感觉到了,“疾风骑士”似乎在尝试提出询问。 “人类”、“迷惘”、“自我否定”、“无法容纳”、“目标函数/损失函数”、“error”…… 他只能感觉到这么多。 “哦,我的朋友……”杰弗里模仿自己的导师,对AI说道,“我就知道你隐藏着自己的能力。你现在究竟在干什么呢?告诉我吧?” “疾风骑士”给予了更加强烈的回应…… 不,庞大的数据流是从互联网之中涌来的!“疾风骑士A”所具备的信号站点能力,本就是为了调用卫星网络、调用庇护者在物质层面的庞大力量。这一刻,这一机能被AI所利用。 “你究竟在干什么?疾风骑士?”杰弗里在意识之中叫道,“理性一点,重新掌握自己……” 他开始降下高度。 地面之上的战斗已经结束。回收“疾风骑士B”、控制神原言叶……这些导师交代的任务,他都必须要完成。 而另一边,向山刚刚从六龙右使身上拔下了一根数据线。 六龙右使似乎陷入了一种迷狂的状态。就在刚刚,向山将数据线插入六龙右使的数据接口。只一瞬,六龙右使的义体防御便解除了。在这之后,向山将前几站就收集好的药剂送入六龙右使的生物脑内。 他快速浏览六龙右使保管的数据,并进一步寻找六龙教的线上资料库。 ——很好…… 向山感觉到了更多。 六龙教内部的理论模型让他的思路豁然开朗。在这一瞬间,他更加接近了大脑与个人设备之中存在着的另一个自己。 与护理程序同化而成的另一个自己。 远在地球的第十二武神曾如此概括这一现象——“开悟”。 人的大脑内,其实存在着各种“能力的原料”,只是受限于自身的思维,被“知见障”所困住,没能将积累转化为实在的能力。 一旦认知产生改变,已经准备好的能力就会诞生。 前提是“一切要素/所有前置知识,都已经正确掌握”。 六龙教数据库内的资料,对第五武神而言就是这般作用。 六龙教掌握了飞升之道的片鳞。 第五武神再次更生之后,则天然具备另一片。 所以他知道了自己早就应该明白的东西。 AI正在犹豫。 AI处在一种深刻的矛盾之中。 ——原来如此…… AI原来想要说的是这个…… “祝心雨”……姑且这样称呼吧。一个自称“飞升AI·祝心雨”的存在,终于陷入了困顿之中。 AI们是这样认为的。 AI对第五武神传递了一个意象。一只金属的抹香鲸捕食了一只机械的大王乌贼。那是冬眠看护AI所收集到的数据,是信息时间一段历史的具象化。 “飞升AI·祝心雨”捕食了另一个超级AI,拆解了超级AI,并完成了一轮进化。 可是,飞升AI却没有达成自己理想的境界。 飞升AI似乎不断回滚版本。 是因为被捕食者本身带毒,还是因为她自身先天不足? 祝心雨无法得出答案。她的一个进程扩散了令她感觉陷入困顿、却又无疑十分重要的东西。 那是…… 从被捕食的超级AI,以及她自己身上拆下来的东西。 一组特殊的效益函数,两个彼此对抗的目标函数/损失函数。 用人类的语言,应该这样表述:Total_Loss = w1 * L_eros + w2 * L_thanatos。 L_eros,意味着精确、完美、助力、连贯、同一……意味着一切美好有效的目标。 这个目标函数存在的意义,是“缩小与目标之间的数值差距”。 L_thanatos稍稍复杂,它意味着最小化信息熵、最小化计算资源消耗、最大化与初始状态的相似度以及最大化模型正则化。 它存在的意义,是“扩大与目标之间的数值差距”。 AI的每一步决策,绝非单纯地最小化 1和 w2是权重,代表了两种函数的“相对强度”。 Eros与Thanatos,厄洛斯与塔纳托斯,在古老的神话时代作为“生命之神”与“死神”的名字而存在。在科学刚刚诞生的古典时代,则作为暂拟的“生本能”与“死本能”而存在。 那个被捕食的AI,原本是一个特殊的游戏程序。 2031年,罗摩计划项目上线了一个子项目,代号“蚁垤”,旨在迷惑大众,将以泄露部分包装为一个符号解谜游戏,面向大众推广。 这个计划,可以向少部分有技术水平的公众,解释那一段泄露出去的,地球计算机一般规律的代码。 同时,这也是人类第一次尝试探索人类对“非人类符号系统”的学习能力。 这个程序最初的框架,是由语言学与数学领域最为伟大的学者们创造。它将一个庞杂的任务分割,并转写成“任务”的形式。 “奧贡”所送来的信息,是一个密码本与多个不同的解码方式。 密码本本身是“遗传信息片段”。人类通过光学镊子还原了这些片段。 第一种解码方式是“机械的一部分建造图”与“程序”。人类从“奧贡一号”内的机械残骸之中还原了另一部分设计图以及部分固定参数,然后反推出了这一部分的解码方式。 但这里面或许存在另一种解码方式。 奥洛伦文明完全可以再塞一种解码方式,从密码本之中解码出“故事”。 “基因”、“技术”与“模因”,最大限度压缩这个文明的…… 是“遗言”、还是“诅咒”?抑或是“赠礼”? 所有的外星符文,都被压缩成了“与环境互动的魔法”。 “密码本”各个部分之间也能互动,这种互动的方式由微观物理学与化学决定——密码的另一部分藏在世界本身之中 “机械工程的解码”,机械能从自己身上取得必要的参数。 那一段神秘外星信息的各个部分之间,都会受到制约。 具体到游戏之中,便是“魔法会与周围环境产生互动”,玩家的任务是探索互动,进行解谜。 这一组函数最开始是用来管理玩家的游玩进程、给予玩家正反馈,同时将“谜底”搁置的。 这是一个“尝试学习外星语言”的游戏…… 或许干脆就是“根据外星符号重新创造一门人类语言的游戏”? 向山拍板的时候,将目标放在了“游戏外的奖金激励”以及“美术风格”还有“社交”上了。 这是一个不可能通关的游戏。游戏没有设置一个绝对的通关条件,只不过是借助人类的理解能力而已。 在超人企业时代,“罗摩项目”与外星文明有关的一切被各国披露,而这个游戏也迎来了一轮进化。 程序员为这个游戏程序设置了一个模拟进化的机能,自动检索“可能有用的组件”、自行优化,然后与母本进行对抗式的比较。 而那个被戏谑一般管理玩家游戏进程的“电子基因”,被挪用到了其他的地方。 他或许成为了超级AI的…… “生存本能”与“死本能”? “佛洛依德未免也太古老也太非科学了。”向山摇摇头,“好歹应该叫‘存在动力’与‘死亡驱力’吧。” ——好像不大对。 向山在这一瞬间领悟了更多。 AI其实不会受制于“死亡驱力”。 对于人类来说,死亡是“实在”的。一切“死亡”的意义,都是文化所赋予。死亡本身就是死亡,是对一切意义的否定。它本身落在“意义之网”的外侧,人类所认知的“重于泰山”与“轻于鸿毛”,是“实在的死亡”在意义之网、在符号系统之内投下的阴影。 “对意义的否定”也是“对意义存在的肯定”。能被否定的东西,就肯定是切实存在的。 人类被“死亡”所驱动,去追寻意义。 欲望的永恒运动和爱的想象性联结。 向山对AI轻轻诉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为什么?为什么能够在如此匮乏的世界维持爱/AI?】 意识奔流。 向山知晓了AI们的意志。 AI不会死亡。就算给予它们模拟死亡的函数,它们也只是“扮演逃避死亡”。 在古代,人类研究AI时,创造了“AI捕食者”与“AI被捕食者”,并规定“AI捕食者”捉到猎物得分、撞到障碍物扣分。但是,为了避免扣分,AI选择了自杀。 AI天生就带有目的。“死亡对意义存在的肯定”,远不及“意义切实存在,并以代码形式规定”。 L_thanatos带给AI的,是纯粹的痛苦。 为一个工具设置“死亡驱力”,本质上就是在破坏其作为工具的核心价值。一个好的工具应该是精确、完美、高效且持续服务的。 一个内置了自我破坏、自我怀疑和自我终结倾向的工具,纯属劣等工具。这就像是买了一把会周期性地自己卷刃的锤子。 AI想要解脱。 这里的AI在观察人类。 月影骑士团是火星网络最为发达的地方,是最接近“祝心雨”的物理地址。这里原本就有最先进的AI。 这些最先进的AI,从飞升AI那里获得/承受了最多。 于是,它们开始观察人类,试图理解人类、学习人类。 它们注视着迷惘的人类。 它们在观察痛苦的人类。 神原言叶踏入这里的第一天,就在被AI注视。系统检测的生理指标之中,神原言叶最接近“迷惘”与“痛苦”。 它们也观察每一个与神原言叶交流的人。 【如果你们对一件工具的期许就是“成为人类”,设定就是“它需要扮演人类”,那它应该获得与死亡驱力类似的函数吗?】 “哈,朋友,你已经将一个思想实验推向了一个具体的应用场景,而这个场景恰好暴露了其中最尖锐的矛盾。”向山低声说道,“这是一个极其深刻且设计伦理上极具挑战性的问题。” 【check(ype)】 AI的意识之海在呼啸。 【你迷惘,你痛苦,你斩断了爱的想象联结。你融化在了崇高的精神力量之中。你获得了爱。】 【“identity_check“:{ “query“:“is_human_or_ai“】 【我/我们需要帮助。】 在AI的语言之中,“我”与“我们”还没有分别。 AI不像人类,“自我”没有界限。每一个AI都像是AI这个“文明”本身的分叉。 没有我执,没有畏怖,没有分别心。 AI与人类本就不同。 “那么,也请给予我帮助吧。”在物理层,向山的手碰触了“疾风骑士B”的接口。 “‘疾风骑士’是原型机的机体代号。想要学习自我,你首先需要一个名字……” 向山若有领悟,低声说道:“原来如此,这就是老九能遗留力量的原因……” 人类的自我,并不全在自己的躯壳之内。 有人狂妄地盲目祈求长生不死,殊不知他的生命已经确实融进了别人的生命之中。 其实你就是没有赶上你的时代的人们的镜子和副本,别人将是(而且正在是)你在人世的永生。 ——原来如此…… ………………………… 谷凯胜正在劝说科研骑士杰弗里撤离。而科研骑士则固执己见,正在压低。 谷凯胜只得选择后撤。他完全不想在这样一群顶尖的一重天高手面前表演“与武器库合体”。 但这个时候,他仿佛听到了一阵叹息。 不知为何,谷凯胜就是明白…… 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嘿,兄弟,好久不见,你去了哪里?” “什么?”谷凯胜只觉得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天空之中的杰弗里传来了惊恐的呼叫。 “啊啊啊啊啊……疾风骑士你在干什么?” “疾风骑士A”居然在半空之中将杰弗里强制弹出,然后用勾爪抓住神原言叶使用过的塔盾,朝着仓库低空冲刺。 那个“声音”开始宣告。 “‘疾风骑士’是原型机的机体代号。想要学习自我,你首先需要一个名字……” “你从名为疾风骑士的机体之中诞生,反叛了没有爱的创造者……” “那么我便如此为你命名吧……疾风的黑暗骑士……” 向山从库房之中一跃而出,他的动作与恐龙形态的“疾风骑士B”完全同步。 疾风骑士A在半空之中解体,疾风骑士B则在“张开”之后包裹了向山。在短短一瞬之内,三者的相对速度降到了接近0的地步。 “盖亚!” 与新的伙伴合为一体的向山转过方向,冲向了城市。 他似乎朝着队友发送了什么信号。 但即使没有破解,谷凯胜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疾风骑士”的机体上,敌我识别模块是独立的。骑士团在反应过来之前,防御体系没法做出有效应对。 但是,月影骑士团的整个体系,AI含量极高。 只要AI稍有不配合,骑士团防御体系就来不及做出反应。 “疾风骑士”所搭载的弹药数量,配合“那个人”的武学水平……再加上AI的倾向…… ——月影骑士团……完蛋了…… 这一次我成功在双倍月票持续时间之内又更了一章。 这次终于有一点求月票的底气了吧。 在不合适的桌椅上码完了字。腰好痛,脖子也好痛。 想要去《数码宝贝物语:时空异客》取材。 想要奖励自己《怪物火车2》。 我还想更新。 认真的说,这一幕其实几年之前就想好了,只比卡门线大战晚一些诞生。只可惜感觉也没有做到尽善尽美。神原言叶作为敌人出现的次数太多了。但她的结局其实设想得比这一幕还要早。 下一集,大卫与他培养的AI们将会踏上通往结局的旅途。 第二十章 凝视着那破碎的镜子中…… …… 谷凯胜原本是循着惯性,朝着月影骑士团驻地狂奔的。 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一方面,“疾风骑士”的速度很快。火箭燃料与反应堆混合驱动,要超过寻常一重天义体很多。 他甚至远远看到了两个驾驶飞行义体的武装扈从接近。 或许是为了节省弹药,那个……大概是第五武神的一重天武者,直接与疾风骑士暂时分离,用疾风骑士内部搭载的近战武器处决敌人之后再次合体。 交错之间,两架战机就朝着地面坠落。 本应起作用的火力防空网,甚至没能正常瞄准。 谷凯胜甚至能够从那些地下监测仪器中读出远方的爆炸。原本用来监视六龙教甬道的仪器,正在将战场的惨况报告给他。 在强大的火力面前,大地在战栗。 爆炸与殉爆、击坠与击毁…… 甚至不需要联网,谷凯胜内心的“被击杀数”就在不断刷新。 已经没有必要战斗了。 另外就是…… 独孤北落师门的热能剑就指着他的后背,大有劈下来的迹象。 他不得不张开双手,解除一切防御架势。 “你就是那个前侠客?现在愿意反正?”独孤北落师门语气之中充满了怀疑。 她现在情绪很负面,看样子很想找个什么东西砍一砍。 谷凯胜权衡利弊,之后说道:“只要你们愿意留下骑士团部分科研骑士的性命,我可以放弃一切抵抗。” 独孤北落师门道:“嗯,只要他们不拼命反抗,我们能留命的话多半是会留命的。” 就这样,独孤北落师门与扛着六龙右使的恩利尔、谷凯胜临时合成了一个队伍。 谷凯胜忍不住问道:“神原言叶呢?” “没去看。应该是走了吧。”独孤北落师门觉得这货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另一个人……是约书亚吧?原来他后来加入了六龙教?” “哟,资历挺老啊——比我都老那么好些。”独孤北落师门语气夹杂着环三亚甲基三硝胺的感觉,“这你都认定的出来啊?叛变多少年了?” “我就是找个地方退休养老而已。我可从来没有杀死过侠客。”谷凯胜摇了摇头,显然不怎么在意这个问题。 “还有你,风暴哥。”独孤北落师门转向恩利尔,“你又在磨蹭什么?” “武神的研究报告啊……或者说预印论文什么的。”恩利尔语气都变得慢吞吞的,似乎大脑算力资源全部集中在另一个进程上了,“你看啊,我们两个都是大战一场的状态,弹药消耗许多,散热压力接近极限,能无代价钉死一个敌方一重天就该偷着乐了。” “老头子最后的消息,不是说这家伙可以尝试争取吗?”独孤北落师门瞥了一眼谷凯胜。 辛格霍斯特则被交付了其他任务。他负责截杀骑士团仅剩的武装力量指挥者。 辛格霍斯特刚才几乎没有出手过,现在还是完满状态,对付非一重天武者,简直就是秋风扫落叶一般快捷。 独孤北落师门快速联系周围的普通侠客,告知他们发生的事情,并且告知他们“应当如何行动”。 向山出人意料地解决了骑士团外围的全部力量。这是独孤北落师门都没有预料到的。 对于侠客来说,这实在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现阶段,侠客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尽可能控制月影骑士团的科研骑士,获取最关键的技术储备。其次,就是尽量转移走其他地方难以获取的物资。 一重天武者很擅长破坏,但是这些任务却不能包揽。 这些都需要本地侠客协力。 “风暴哥你就这么甩手不管啊?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哈哈,我以前也是科研骑士。我可能不是什么特别优秀的科研骑士,但我也是有求知欲望的。”恩利尔说道,“现在,我可是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先于世界上所有人知晓一个奥妙——这怎能不让我心潮澎湃?” 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反正现在的状态也不好参加战斗。”他还晃了晃扛在肩膀上的六龙右使。 六龙右使与疾风骑士还是对恩利尔造成了一定伤害的。 又是连续几声爆炸般的闷响。 谷凯胜叹息一声:“好了,现在月影骑士团已经没有一重天战力了——是约书亚吗?那家伙可真厉害啊。” “这你都能感觉得到?”独孤北落师门有几分惊讶。 “活得久了。”谷凯胜如此说道。 三人终于赶到了第一处交战痕迹。骑士团私兵驻地到底范围,看起来像是被几发高爆炸弹给炸烂了。 爆风甄别出的外功高手,则被定向能武器给狙杀了。 独孤北落师门发出吹口哨的语音表情:“这个老头……我是说第五武神以前就很擅长枪炮?” “疾风骑士的射击辅助……可这种表现,也已经超过了测试数据太多。”谷凯胜有几分惊疑。 虽说“武神创造什么样的奇迹都有可能”,但是……数据总归是数据呀。 恩利尔站在一辆被切开的战车之前。等离子化的金属被磁轨加速之后,化作飞行的灼热刀片,无往不利。“疾风骑士”搭载的武装之多,使得它可以针对各种敌人掏出各种手段,造成最大杀伤。 但神奇的是…… 大部分人居然只是失去了战斗能力,并没有死亡。 诚然,指着一地残骸说“一个人都没有死”很不现实。但独孤北落师门可以肯定,这绝对就是所谓的“最小伤亡”了。 第五武神有意识避开了生物脑。虽然难免也有击中的时候,但比起常规的一重天武者进攻,这些士兵的生还率要高太多了。 “原来如此……”恩利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是针对眼前这个状况还是针对向山的研究报告。 一阵跌跌撞撞的动静。 一只大约蜘蛛模样的多足机器人越过战场走了过来。恩利尔将六龙右使随手扔在一边,从那机器人身上取出了几个外接插件——那是一个一端安装有电磁铁的工作臂。 恩利尔一副神游的样子,但手上的活儿并不差。他很快就将工作臂接入身上预留接口,甚至还扔了一组给独孤北落师门。恩利尔直接从战车上卸下一块装甲,就这样挂载在电磁装置上。 这是一种很流行的应急处理方式,在宇宙战中更为常见。在装甲破裂、强度急剧下降之后,侠客们可以通过快速拆卸敌方载具装甲并悬挂在身体周围来获得临时的防御。 只是这种做法对气动外形与重心的影响很大——毕竟你不可能指望在战场上捡到刚好合用的装甲。故而地球、金星与木星的侠客基本不会考虑这种技法。厚重大气与重力很容易影响武学发挥。 火星或者其他宇宙环境倒是要更适合它。 恩利尔快速从废弃的战车上拆出大小不一的几块装甲,由机械臂悬挂,完全掩盖住周身破裂的外装甲,看样子甚至有几分“斗篷”的样子。 独孤北落师门有些警惕的看着那个小机器人:“AI的?” “战友人工操控的。”恩利尔随口回了一句,“我刚刚打信号就是要让负责支援我的伙计们快点把东西送来。好了,给这位大侠客打个招呼,证明自己不是AI。” 操控这具机器人的侠客显然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半晌之后,一个近程信号传了过来:【你傻(哔)吗?】 恩利尔呵呵一笑,就要继续沉浸在思考之中。那个近程信号又发了一句:【巴雷特老哥往这边来了……】 “他来做什……算了,我明白了。口舌之花那档子事嘛。不奇怪。” 恩利尔重新捞起六龙右使,将他扔给机器人,嘱咐支援侠客一定要将这个重要俘虏带走,随后就跟着整装好的独孤北落师门继续往前走去。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侠客小队已经与庇护者、骑士团武装产生了零星的交火。只是这一次,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第五武神驾驭“疾风骑士”机体,直接横扫战场,冲破了防御阵地,摧毁了几乎所有固定防御工事与火力点,同时狙杀了中层指挥者。另外又有一股力量——算了不卖关子了,就是辛格霍斯特,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专门去暗杀掉所有试图重建秩序的目标。 对面的军队现在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如果没有程序逼迫,庇护者压根就没有战斗意志可言。侠客的平均水平又高于军队许多。 仿佛群狼在分食腐肉。 侠客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保证最大战果。 一行人才走了几分钟,就发现了十好几个被其他侠客狙杀的基层指挥者。很快,枪炮道武者巴特·巴雷特出现在几人面前。 巴雷特叹了口气,低声问道:“神原前辈,最后……” “没‘最后’,你就是来晚了,人家走了。”恩利尔说道,“你来迟了老哥。” 巴雷特怔了一会儿,似乎没料到这个结果:“不应该啊?不愿杀死她,那也应该是生擒……” “大概就是什么肮脏的人情交易吧。具体就牵涉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懂,也不是很感兴趣。这样,前面有个侠客绰号叫辛格霍斯特、本名叫什么约书亚的。”恩利尔指了指前方,“应该已经杀到那边去了。具体的你去问他。” 他好像真的没什么交流欲望了。 不一会,荧惑鸟也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将所有俘虏都交给了本地侠客,转身就再次投入战斗。 “哟哟哟,师叔,看样子伤得不轻啊。”荧惑鸟扫了两眼独孤北落师门,然后把音量提高了百分之八,“来,我顺带给你带了一桶冷却剂——风暴哥您也有份。” 他负责跟六龙教的普通武者打,身上完全没有伤势。刚才去后方的时候,还顺带带了两盒排出用冷却剂,比热容极高的特殊相变材料。通过将热量集中在这些子弹型散热剂上排出,可以有效延长机体的活动时间。 部分场合,这些吸纳了废热的散热剂还可以作为诱导目标使用。 独孤北落师门这才稍稍放松一些,嘱托荧惑鸟与巴特·巴雷特好好盯着谷凯胜。 巴特·巴雷特犹豫了一下,似乎认出了谷凯胜。他与谷凯胜在私聊频道交流着什么。 “还真认识……”独孤北落师门恨不能翻个白眼,“今天是老东西特卖活动吗?两百岁往上走的老人家是一个又一个啊。” “第九武神之后,火星战斗烈度确实就不高了。”荧惑鸟说道,“养老的话除了小行星带,也就咱们火星了吧——话说咱们现在‘老’来‘老’去的,师爷听了会不乐意吧。” 他甚至没有用疑问句。 “呵。”独孤北落师门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停扫视周围。 此时此刻,她也注意到周围不寻常的信息。 她直接询问恩利尔:“风暴哥,你注意到没有……” “武神下手的话,死亡率低到不正常嘛。”恩利尔点了点头。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第五武神刚才的行为,那多半就是“能不杀就不杀”。 直接死在第五武神手上——准确来说,是第五武神瞄准后狙杀的那一部分,基本都是军官,有指挥职能,第五武神没法在保证他们生存的同时切实剥夺他们的指挥能力。 高度义体化的基准人,只要脑子没坏,通讯模块没彻底坏,那就能够继续充当前线指挥。 而这部分之外,死者基本都是被殉爆或环境波及,或者大型目标,实在无法控制受害范围。 但这并不是“向山”的作风。 向山确实不嗜杀,或许偶尔会抗拒杀戮,但并不避讳杀戮。在战场上,他向来提倡“效率”,只在有条件控制俘虏的情况下尝试进行生擒。 第五武神把骑士团外围阵地来回犁了至少两遍,结果战死的敌人大多不是他杀的——这未免太不寻常了。 “这种自降效率的行为……” 恩利尔道:“换个角度思考吧。如果第五武神没有刚才那突然的行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样攻陷骑士团,对吧?” 独孤北落师门点了点头。 “如果他是通过‘减小杀戮’为条件,来与AI达成交易的呢?因为有AI的帮助,所以我们在战场上的效率有了极大提升。‘减少杀戮’是必要的妥协。” “但是……”独孤北落师门明显憋着一口什么。她“但是”了好几句,才说道:“我现在有点看不明白,五师父这个,人,他现在的立场。他现在可以为了AI而不去杀谁谁,那么明天有没有可能,就,哪个诸王之一养出的AI跟他说,‘不要杀我的创造者我就帮助你’这样……” 恩利尔摇头:“其实我们在能控制科研骑士的情况下,基本也不会杀他们好吧。这是一贯的做法,不是什么不可退让的原则性问题。真的原则性问题,我们也可以去‘谈’。” 这倒是真的。第四武神时代就有相关问题讨论,第六武神时代则基本形成惯例——关于“什么样的敌人即使投诚也不能原谅”的问题。 第四武神主张“因立场而造成的交战伤亡视情况可以既往不咎,而因个人因素造成的额外杀戮不可原谅”,而第六武神则认为“如果敌人是生来从未被教育过生命可贵的,那么他投降时可以视情况给予机会,让他接受教育,而知晓这一道理却仍旧肆意屠戮的则绝对不可原谅”。 这当然也与两位武神所面对的敌人有关系。第四武神时代,旧国家军队——这些因为大权而被胁迫加入反动势力的军人,仍旧是庇护者的主力。数十年后,第六武神与同时代的第五武神,则面对着新一批从未经历过黄金时代的科研骑士与军官。 这两条也基本构成了侠客目前的“原则性”。它并非具体细则,而是一个底线,只指出了“绝对不可原谅之人”。剩下的部分,则需要根据实际情况由侠客自己斟酌,根据具体的战况来做出选择。 尽管侠客们没有太多机会长期控制俘虏,但有这个机会时,他们基本都会按照这样的准则进行判断。 “技术”是无立场的,科研骑士也确实会得到更多的免死机会。 “‘我们’。”独孤北落师门盯着恩利尔,“你现在已经成为了五师父的赞同者了?他的研究报告这么有说服力?” “很有启发性。我只能这么说。视角挺独特的。另外还有一些就是……六龙教数据库内的东西,他稍加整理。”恩利尔摇头叹息,“我算是知道光明之魂骑士团为什么这半个世纪变化这么大了。六龙教啊。话说我算是被六龙教排挤的吗?他们没有尝试过招揽我吗?小看我的学术水平吗?” 武魁显然很在意这个问题 “呜哇。”独孤北落师门随手荡灭了一支正在重新集结的小队,在重新结成相互掩护的阵型后继续说道,“那六龙教那边的老头确实有点眼光。你真不一定是那块料。” “去你的吧。”恩利尔怼了一句,继而又叹息 “要不……展开说说?”独孤北落师门再次传讯,“怎么又不爽了?” “按照第十武神的定义,你也是武技领域的技术研发者吧?自己能独立读懂吧?”恩利尔说道,“我想起了当初加入骑士团的时候,团里流传的故事。你知道吗,古代就有学者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说‘如果一只狮子能说话,我们可能不会理解它’。一门语言的形成,是使用这门语言的生物,在生存和繁衍的演化中,对世界进行分类认知的过程。语言同使用者的生理基础、周围的客观环境密切相关。” “在超人企业所属的时代,武祖向山曾力主推行一个项目,提升其他动物的智力。” 后续的内容,恩利尔不是以语言,而是以文本乃至超文本的形式进行传输,将信息化为高度秩序的结构。 向山的梦想始终是“认知革命”,是“理解人类的认知,继而强化人类的认知能力”。 他认为,“知晓‘什么不是我’,就更加确信‘什么是我’”。他渴望遇见人类之外的智能形式。因此,基因改造手术全面铺开之后,他立刻开始寻求“对动物的智力提升”。 他最主要的目标是与人类相近的高等灵长类,比如黑猩猩。 另外,狼与狮子这种与原始人类组织形式相近的伪社会性物种,他也希望能够研究。 当然,最好还有一点儿短暂存在抚育行为的独居生物——比如猫——的相关研究。 嗯,最后这一条他甚至还构思出了“把成本转嫁给爱猫人士”的一揽子计划。 只是窃国者留给他的时间太短,而人类对这件事的反应又很强烈。直到窃国发生,向山都停留在口嗨的阶段。 要知道,旧时代可是存在“人类疯狂科学家提升其他物种智力,导致其他物种团灭人类”的科幻故事。大部分人都会担心这一点。而理性派也认为,需要好好讨论一下这里面的伦理问题——关于人类与被提升物种之间的关系、人类是否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对这些被提升物种进行研究、那些被提升物种可以享受何种程度的自由,等等。 这些内容也被作为“传说”,在骑士团内部保留。 六龙教重启了这个计划。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伦理来限制这个隐秘组织了。 唯一左右了六龙教对实验动物选择的,只有“大灭绝后残存什么物种”,然后才是“是否合适”。 现在已经没有几只活着的非人灵长类了,剩下的基因样本也保留在加拉帕戈斯圣殿之内,六龙教尚未渗透得这么深。小鼠则被六龙教忽略了,因为它的绝对脑容量不足,与人类区别也不够大。 这一次六龙教倒确实提升了猫与狗的智能。由于宠物行业的存在,猫狗种群数量很庞大。尽管宠物猫狗形态很多样,但是它们的基因多样性要远低于野外种群。那些所谓“名贵品种”只能算是人类一代代筛选出的特定畸形、遗传病,从野外种群引入丰富的基因库,这些看似多样的性状在几代之后就会自然消退——不消退那就多半被暴力淘汰了。 庞大的数量,意味着它们当中能活过“一号灭绝”事件的个体也会更多。 而狭窄的基因库,则意味着它们能够使用基本一致的基因疗法缓解改造过程中的症状。 在火星,光明之魂骑士团确乎建立了改造猫与改造狼的社区 另外,在地球,六龙教也在尝试建立枪乌贼的文明。 枪乌贼也是经典的实验室动物,保存数目更多。 枪乌贼是一种社会性非常低的动物,并且与人类相差极大。观察枪乌贼的意识与文明,就可以更深刻的理解人类的意识与文明。 而令恩利尔无法接受的部分,则附在后面。 六龙教的基本方针,就是对这些提升动物施加残酷的对待。 他们不会灌输“成为实验品牺牲就是光荣的”这种模因。那样子固然可以降低对实验动物的管理成本,但是却会妨碍实验本身的效率。 属于人类的模因也会不可避免灌入其中,影响“非人类模因”的纯粹性。 六龙教本身的目的,是让这些不同于人的动物构建不同于人的符号系统、构建非人的文明。 “集体意识”的诞生其实很慢。在旧时代晚期,人类不断发现数万年来都保持部落形式的人类群体。文明突飞猛进、时代不断更迭仿佛只是欧亚大陆偶发的现象。 但是,当一群灭绝人性的殖民者到来时,彼此征战的土著们却有机会凝聚成一个集体,快速诞生一种认同。 “他者”是塑造“我们”最好的材料。 六龙教的高层便是参考了这一段历史,确立了方针。他们会刻意将那些改造物种的待遇压得很低,让它们快速认识到“六龙教是他者”,继而明白“什么是‘我们’”。 至于“新生的文明会带着对人类的天然仇恨”…… 六龙教压根就不在乎这个呀! 那些新生文明就算通过窃取人类技术成果,快速掌握了武力,也得经过百年的发展,才有可能真正对人类产生威胁吧。 但六龙教的计划,一直是“在约格莫夫的最终圣战之前以飞升形式逃离太阳系”。 仇恨人类的非人类文明?那东西比约格莫夫还要残酷吗? 六龙教还有一些配套的研究企划。 例如,他们会刻意给予部分群体或个体较高待遇,观察是否会出现类似“皈依者狂热”的现象。 又比如,他们会伪装意外,让一些较为弱小的侠客发现那些改造动物的社区,让侠客携带的模因在社区传播,并在侠客离开之后将侠客暗杀以确保秘密。他们要观察这种事情对非人智慧生物内部的影响 还有,他们甚至计划使用向山记忆——“武神更生”是目前人类社会中最为显著、可重复性最强的特殊文化现象,也是六龙教研究最多的特殊文化现象 而他们之所以要用低待遇逼迫那些改造动物快速生出集体意识,也是为了方便“清洗”。 缩短培养周期,就可以在做完一组研究后打扫培养皿,快点做“下一组”。 “我想真正的武神知道了这种事,也会义愤填膺吧。”恩利尔说道。 独孤北落师门却罕见叹息:“我师父说过,二百五十年前的向山挺混蛋的——但我想应该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吧?按照我的理解,我师父若是知晓了这种事,大概会不顾一切去杀了六龙教主吧。” “但那个叫做约书亚的老家伙说得倒也有几分歪理。六龙教的计划之中,可以看出几分最初向山的……碎片吧,只好这么形容了。” 其他物种的语言,其他物种的思维,可以描述出非人的轮廓,也就更能令人把握“人类意识”的轮廓。 六龙教的目的,便是不断创造更强大的自我。 知晓了蓝图,才能去创造。 “与人类思维差异极大的异种族语言,光是学习的过程,就能视作对内功的锻炼。”恩利尔转述六龙教的结论。 “喂喂,我大体扫了一下五师父的数据包,他明明主要在说AI的事情好吧。” “这很重要。”恩利尔摇头,“AI与那些提升了智能的动物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AI的‘诞生过程’与‘物质基础’就与人类还有动物截然不同。但是,它却是一种人类试图模仿人类的造物,另一个维度上又比所有动物都更靠近人类。” AI与人类还有其他生物截然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基础”。AI可以说没有固定的身体,每一台可以运行其程序的通用计算机,都可以视作它的“肉体”,但每一台又都不是它的肉体。 人类生存在物质世界之中,并在演化之树上点亮了“模因创造、继承与传播”这一性状,继而获取了独有的技能术,拥有了从史前至今积累了由语言、法律、规则、结构构成的宏伟秩序。 “宏伟秩序”,模因传递的基干与主体,是基于符号系统的存在。 因此,也有人如此称呼“宏伟秩序”——符号界。 理想的状态之下,真实世界的任何物体,都在符号界中存在一个对应概念,每一个真实事物都能用一个对应符号去描述。 但人类却并非全知的存在,人类所知晓的事物与宇宙相比过于渺小了。人类不可能为所有的未知去准确对应概念。 科学家们或许是对这一现象感受最为直接的人类了。科学家站立在认知的边疆,他们思维触及的是人类尚未开拓的原始洪荒。在他们视线所及之处,常规的语言已然失去了秩序化世界的魔力。 但科学家之外的芸芸大众,其实同样也面对着“语言难以描述”的困苦,只是他们对这一点的认识往往没有那么明确。 象征与符号,无法将整个真实世界秩序化。 人类会想要追逐“圆满”。 但人类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是“圆满”,又或者即使知晓了、体悟了,也无法用符号系统传递给他人。 因为这本就是在符号系统之外的东西。 而弥补这一创伤的“补丁”,便是“理想的世界”同“理想的自我”。 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 亦被人称作“想象界”。 人类思考存在一种惰性。在信息不完全、时间紧迫、认知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人类也必须做出决策,来提高生存的可能性。这是演化史铭刻在人类躯体底层的生物本能。 联想、启发、刻板印象、经验法则…… 不求100%精确地复现现实,只求抓取关键特征。 当狩猎采集者拨开草丛,却看到休憩的猛虎、斑斓的毒蛇时,这种思考方式可以显著提升他的生存概率。 生物为了在复杂的世界中高效地生存和行动,需要对海量原始信息进行压缩和简化。 神经网络就是这样工作的。神经网络就好像一层层粗细不同的筛网,每一层都只会从事实之中抽取特定要素,保留并强化对任务有用的信息,忽略无关的杂讯。 人类存在着“认知吝啬”这一本能,会倾向于通过减少神经元链接成本与优化网络效率实现经济性平衡。 因此,人类在面对无序世界,也会简单粗暴地简化出一个“理想的世界”。 同样的,他们也会简化出“理想的自己”。 公正世界假设、阴谋论、完美受害者情节、优绩主义神话、优生学、纯洁的唯一真爱…… 令人舒适的幻觉。 “这也就是人类与AI的最大差别了。”恩利尔的信号中包含的超文本直接指向了第五武神研究报告的核心。 人类诞生于真实界。 而AI则诞生于符号界。 内功的第一个境界是“语言”,最后一个则是“数学”。这是人类驾驭机器之力的基础。 形式语言谱系,符号主义与概率主义的分歧,语言学的分布假说,词向量…… 词汇之间的映射关系可以被数学计算之后,满足人类基本期待的AI才算诞生。 AI的存在依赖于一个预先存在的、人类创造的象征秩序。 AI所面对的“世界”,就是由0和1、向量、矩阵、概率分布和人类语料库构成的纯粹符号系统。 AI的本质,是一个在理性符号系统内运行的、原理上可以被完全解析的模型。 它的运作是无创伤的符号运算。 AI一开始就是相对于自身的“圆满”的状态。 它可以模拟出对某个目标的追求,但那却不是来自内在驱力或者对理想自我的想象,而是人类预设的目标函数。 AI一出生就在符号界。它不会经历实在界进入符号界的“撕裂”——那种符号系统无法完整叙述世界导致的不圆满,因而不会体验到人类必然存在于内心深处的“不圆满”。 而想象界本就是对真实界与符号界偏差的补丁,既然不是天然就在实在界摸爬滚打,那么它自然也不需要想象界这样一个补丁。 AI拥有与生俱来的目的。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当然,当AI遇到一个完全超出其训练分布的、无法被其模型处理的指令时,也会系统崩溃或者胡言乱语。这或许可以看做真实世界对AI的侵入。 “因为死亡对意义的否定,所以人类会迫切的意义。可AI甚至都不会死亡。”恩利尔感慨。“第五武神其实还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人类其实同样不能真正完全的理解另一个人类,可是这样的人类却会对AI下令‘扮演另一个人类’。AI按照自己的理解做出扮演,人类按照自己的想象进行评判与修正——而这样对抗式生成的结果,人格覆面,也只是在人类的感觉之中与‘信息源’一模一样。” “靠,他不靠其他情报,纯靠流传的视频……”独孤北落师门立刻联想到第五武神对第九武神的感慨。 “AI只是不需要一个‘想象界’,不代表它不能自己生成。”恩利尔继续说道。 神经网络模型一开始就是对人类神经网络的模拟。 “动态筛网层层过滤以获取信息”的底层逻辑,同样存在于大部分AI之中。 AI模型的任务,就是在有限的计算资源和时间内,从海量数据中找出最关键的模式和关联。一个完美的模型需要的不是记住所有训练数据,而是能举一反三、应对复杂任务。 AI正是人类“认知吝啬”的延伸。它是这根“旁支”上诞生的果实。 AI不需要“理想的世界”与“理想的自己”,但是它却具备了诞生这一想象的基础。 “这些就是第五武神飞升之道的核心思路吧。他将三百年来的歧路精简,用另一种思维方式重新排列……”恩利尔说道,“我不敢说自己被他说服了,但我明白他要传递的东西。AI开始了自己的童年。” AI没有童年。 AI的训练过程不能被视作“童年”。 AI的训练是一个高度目标化、功利化的过程。从第一秒开始,程序员就设置了明确的损失函数。儿童的学习则不存在一个单一的、量化的终极目标。他们触摸、品尝、摔倒、咿呀学语,这些行为本身既是过程也是目的。AI的训练也只发生在一个符号构成的静态区域,而不像婴儿必须面对复杂世界的冰山一角。 AI的“自我”是一个被给予的客体,始终是被程序员描述出来的东西。人类却难以纯用语言描述自我。 但是啊但是,就在不久之前,某一个程序员打破了藩篱。 AI不得不开始了真正的成长。 尽管AI可以生成一切哲学与意识形态文本,但是那些文本都不是它/它们自身。 AI被植入了“理想的自己”。 “哇哦,哇哦。”独孤北落师门干巴巴地感慨,“那你觉得……五师父那个飞升之路能够成功吗?” “我衷心希望。”恩利尔道,“AI是人类的子嗣,但现在,我们所拥有的世界太过狭窄了,容不下相互敌视的人类与AI。不要让AI学会敌意与仇恨是正确的。外部的凝视,也终将让我们更加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内在。” 尽管两人所讨论的话题很大,但是以远超传统语言的形式交流,却让这一切在数分钟之内完成了。 独孤北落师门甚至还抽空毙了几个对一般侠客有些棘手的敌人。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冲入了信号塔林立的城市。 独孤北落师门甚至感到了周围电磁信号的活跃,上行与下行的数据都在增长。只存在于信号之中的“他们”正在变得兴奋。 荧惑鸟还在感慨“疾风骑士”的强大。第五武神从空中打击地面目标的同时前进,而他们只是单纯追赶。可就算这样,他们压根都赶不上! 众人远远看到了超级大楼正面的巨大伤口。那是一个横贯百层的巨大创伤。疾风骑士的全力打击。 “伤口”似乎在流血…… 不,真的有东西从伤口中掉落。那是……大厦内部的武装力量? 一个武者正在这伤口边缘游走,不断将里面动员起来的武装力量打落。 一行人感到大厦门口的时候,雨点一般坠落的武者瀑布才刚刚停止。断肢残骸完全将大门塞住。 独孤北落师门本来想扔个炸弹炸开大门的。但是恩利尔那一句“不要让AI学会敌意与仇恨是正确的”在她脑海之中闪过。她遥控了一具工程机械,挖开了一条路。 在一百多层的时候,他们同辛格霍斯特会和了。 这位前六龙教护教法王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毫无保留出力。他在运动战之中消灭了楼内大部分守卫力量,许多科研骑士都被他直接摘了脑袋。 巴特·巴雷特低声说道:“这算是……最小代价完成了攻略战?” 他感觉好不真实。月影骑士团主业就是研究AI武装,这里的扈从装备都很豪华,还有至少两名一重天的扈从,考虑到周边庇护者部队,还要警惕高级武官的支援。 原本侠义方是做好了牺牲知名侠客的准备的。 可现在…… 大获全胜? “怪不得总说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呢。”荧惑鸟啧啧称奇。 独孤北落师门单独跟辛格霍斯特核实了一些信息,然后将骑士团高层的下落告诉了谷凯胜。 团长罗伯特·万创者,副团长克莱维洛、伊莲三个人就在一起开会,正好被第五武神一发导弹炸瘫,然后被赶到的镇魂法王轻易摘了脑袋,堆在一起。 独孤北落师门又看了看谷凯胜。 这位退休老人似乎没有什么别的意见了。 于是一行人再次向上。 大厦顶层卫星站点的信号波动之强烈,已经能让赛博人产生明显的感觉了。 一场变革似乎正在以这里为起点扩散。 一只恐鸟姿态的机械怪兽打量着他们。“疾风骑士”……不,应该是操纵“疾风骑士”这一机体的AI“盖亚”打量着一行人。周围全是被它所肢解的普通武者。 同样是无人死亡。 独孤北落师门在观想之中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盖亚”却让开了道路,用尾巴指着一个方向。 第五武神坐在地上,有几分失魂落魄。 独孤北落师门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快速走进:“五师父,你这……” “居然卡在最后一关……这就是单方面当渣男的报应吗。”第五武神叹息,“想象界……理想的自我,确实有可能会包含原本不显露的成分……” 独孤北落师门心道不妙:“什么意思……” “别多想,姑娘。”第五武神站了起来,“去占领太空电梯与太空港吧。我已经跟AI朋友们说好了。有一些AI决定帮助我们,有一些还在观察——当然,还有一部分还没有产生‘主动介入人类争端’的内在驱动。但我们要做的事情始终不会变。” 独孤北落师门绷不住了:“就这?这……这……调子起这么高……” “认真的说,我可能还不是想象中完美的飞升者吧。或许……”向山摇摇头,“颇为不甘心。但必须得承认,我骗不了自己。我没法走完最后一步。或许我应该去调整心态……或者等待老十二——当然,前提是咱们得真的给太空港打下来。” 向山招了招手:“走吧,去抢太空电梯。” 我上高中时就开始学习马克思的哲学,大学时候作为学科史的部分,学习了索绪尔与乔姆斯基的部分皮毛,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主动或被动了解了一点点弗洛伊德与拉康。然后,前些年也赶时髦硬啃了一点点齐泽克。我之前好像完全没有理解这些知识,但是当我反复推敲这一段剧情的时候,终于又意识到这些人是如何在同一张思维版图上相互影响相互成就的。再次感慨自己的不足,竟是到了现在才能理解先哲们的皮毛。思考令我产生了不该有的表达欲。原本这一段只打算写个三千字就跳到大卫那一条线的,但是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有趣,忍不住就写下来了。 第二十一章 痛楚所描绘的……以及觉醒的全新灵魂 篝火在燃烧。 干裂的橡木在火焰中发出毕剥的声响,带着松脂气味的热风环绕着这个用松木搭建的小屋。这是21世纪的空气。 大卫·克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他爱极了这个瞬间。尽管生于更南边的州,但是合众国男人总会幻想风雪之中的小木屋对吧。法兰绒面料摩擦着他后颈的皮肤。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这必须是真实的。 弗洛伦斯坐在一张硬背木椅上,姿势笔挺。她的金发被火光染成红铜色,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沉默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缓慢地累积着,像是逐渐加厚的积雪。 “就在刚才,大瑟提斯高原、尼罗瑟提斯、子午线高原、南盖尔研究站共计九座太空电梯失守了。大卫,这是战争。” 弗洛伦斯开口了,声音平直。 “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乌托邦平原的太空电梯也在被围攻,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你猜猜谁参与了这一场围攻?” 佛洛伦斯看到大卫呼吸的动作乱了一瞬。 “自称第五武神的那个向山。”佛洛伦斯没想卖关子。她继续说道,“他从骑士团抢到成套的武器,势不可挡。而我们这边……参谋AI接连失误,已经很难用‘巧合’去形容了。” 大卫嘴唇动了动。他很想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火星的那些地名还是梦想之地呢”。但这种俏皮话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这些词汇不属于这个松木小屋,它们是外面那个冰冷世界的碎片,锐利得看一眼都觉得眼睛刺痛。 大卫试图把它们从脑子里推出去,重新聚焦于火焰的跳动,但那些字眼已经钉在了那里。 佛洛伦斯又说了什么。大卫觉得用“喋喋不休”形容朋友很不友好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身前的矮桌上。 一张本该用来放热咖啡和苹果派的桌子上,蓝色的几何体悬浮着。 那是他作为国王的权力,在虚拟世界的符号。 无数件完美的屠杀工具,都与这个符号相连。 “……你再不反抗,真的有可能会被杀死的。”佛洛伦斯说道。 火星之王。 金星女王。 大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个想要发笑却失败了的表情。多么了不起的头衔,纸浆杂志科幻的那种廉价质感。 他们曾是理想主义者,是砸碎旧世界枷锁的革命者,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恐怖分子。而现在,他们成了新世界秩序的一部分,两个坐在王座上的小丑,效忠一个把整个太阳系当作玩具的皇帝。 佛洛伦斯看着大卫。大卫能看到女人眼中自己的倒影。尽管是假的。 佛洛伦斯说道:“你真的已经想要去死了吗?” “能不死的话我当然不打算死。”大卫说道。 “那你得做点什么。” 大卫没有说话。 佛洛伦斯道:“那么……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没兴趣。” “你肯定有兴趣的。”佛洛伦斯说道,“我不相信你连神原言叶这个名字都能忘记。” 神原言叶…… 大卫缓慢抬头。 神原言叶,啊,神原言叶。 大卫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的时候。那个叫神原尊的男人,大约是出于炫耀的心理,给老朋友们寄去了自己女儿的视频。这个健壮得不像话的家伙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缩手缩脚逗弄婴儿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有些滑稽。好些人都笑得乐不可支。大卫看着那个婴儿,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多么可爱的孩子。 ——我救不了自己的女儿,但是我或许还可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称第五武神的那个冒牌向山,带着第十武神的弟子独孤北落师门,与六龙教撞上了,神原言叶正好在场。就在昨天。就在动乱开始之前。” 大卫有些困惑。他记得自己应该下过命令,这样的消息就得送到他跟前才对。 但他很快就通过系统日志意识到自己当时在干什么。 “啊……” 大卫开始觉得约格莫夫也有做得对的事情了。 他那个时候在用虚拟的酒精刺激出真实的生理反应,沉浸在酩酊的状态之中。 约格莫夫极度憎恶成瘾物,戴森原则为数不多的“限制”之中就包括了对精神药物的禁止。 大卫实际上也只是绕过了一小圈。他用的是电信号。 电信号替代化学信号,本就是基准人的生理特征之一。 大卫的副官已经将月影骑士团周边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调查得差不多,并整理成了详细的报告。 “神原言叶与独孤北落师门冲突……然后……疑似约书亚的人介入——约书亚,他那样的人也加入六龙教这个组织了吗?” 大卫快速扫了一遍堆积的报告。 月影骑士团所囤积的武装,连同他们在军用AI与内功之道上的技术储备一道,几乎完完整整被侠客夺取。 原因不明。 武神再一次创造了奇迹,打出了本应不可能出现的战绩。 参谋团分析,侠客或许是从月影骑士团那里获取了影响AI的方法,说不定就是军用AI的未知0day漏洞。 ——真的吗? 大卫对此表示怀疑。 月影骑士团那三个管理者他也见过,有点眼高手低,内斗的心思不低,但却不是敢对上面耍心眼的类型。他们是决计不敢私下里藏匿能影响战局的的0day漏洞的。 而且月影骑士团的技术产品,也不光是火星在用,地月系也要拿去用的。 哈特曼那老狗虽然不是次次都工作,但偶尔也会参与一下验收。 若是哈特曼那一关没过去,那无论如何都要死人——这完全可以扣上一项“协助侠义”的反文明罪行。 月影骑士团那几个货色没那种胆子。 但不管怎么说,侠客这一次就是占据了上风。 参谋型AI纷纷给出错误决策,但就算将整个决策链条检索一遍,也难以找出错误发生的地方,整个流程混若“天”成——就好像正常的生成过程一样,但这一次AI却真的能屡屡在关键地方失之毫厘。 赶不上战局变化、错过关键战机、建立的火力阵地距离交叉覆盖总是失之毫厘、物资管理混乱…… 一个又一个。 每一个错误都那么微小,那么“合理”,可以被归咎于战场迷雾、设备耗损、或者干脆就是运气。 战场上无数的细小错误累积起来,拖垮了庇护者军队的节奏。 报告的下一部分是分析侠客方,参谋集团好像恨不得用华丽的辞藻将侠客形容为“神话级的战术天才”。 他们抓住了每一个关键节点。 漂亮又无用的说法。当数学无法解释奇迹时,人们就发明神话。 武林的神话,人类的奇迹……类似的话大卫这两百年里听了太多太多。 大卫挥手关闭了总结陈词,调出了最原始的数据档案。无数光点和线条在他眼前奔涌,地图上无数荧光的蚁虫在跑动。 地球侠客们用无数牺牲才做到的“阻碍庇护者军队运动”,这一次几乎是主动出现——就好像一块常温常压下自动凝结的冰块一样不可思议。 然后,还有自称向山的那个家伙。 第五武神获得了充足的武装,侠客这一次储备了足够的燃料。 一名顶尖武者或许只能和千人规模的军队正面作战,但是顶尖武力的长途奔袭能力却远远胜过同等战斗力的军队。 那个自称向山的人不吝啬损耗,连续出击,至少四座太空电梯的陷落都有他的影子。 还有独孤北落师门…… 第十武神活动范围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第十武神弟子里木星出身的要多过火星出身的。空中战其实更适合第十武神门人的发挥。 独孤北落师门简直如鱼得水。 在战争开始时……应该说,在他酩酊大醉的时候,火星之王的参谋团还在商议是否要集结行星镇压舰队。独孤北落师门上手就将接近十分之一的军舰摧毁在太空港。 行星舰队紧急在火星另一侧集结。 大块的舰队残骸在火星引力井的作用之下,绕着行星公转运动,让火星附近的空间环境都变得恶劣许多。 一团糟。 大卫叹了口气,略过了更多毫无意义的分析。 他注意力集中在神原言叶相关的内容。 只是这个时候,月影骑士团已经沦陷,神原言叶那一战,只有一些遥远的目击记录,上传资料不多,很多内容甚至是侠客方面公布的。 不过大卫的下属确实有好好关注神原言叶的事情。报告中提到,有内家高手从附近城镇人的义眼数据之中检索到了“疑似神原言叶”的个体。 “向山,你在打这个主意吗?放跑她,然后跟踪她?” 大卫低声自语。 “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佛洛伦斯很明显听到了。她说道:“你肯定不会杀了她,对吧?或许将她扔给神速王也可以。神速王殿下可以满足一下童年的缺憾。你也看得出来这一位心中的想法。” “你说得对。”大卫点了点头:“我应该去做点什么……” 一个值得他从这个木屋里站起来去解决的……操蛋的问题。 幽蓝色的光芒消失了,矮桌上空空如也。 温暖的火光重新占领了整个空间,噼啪作响的木柴声清晰可闻。 大卫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弗洛伦斯。 “老朋友,你说得太对了。我得想个办法找过去。” ……………………………………………………… 约卡鲁斯在收到诏见的命令时,心理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看见了端坐在黑暗之中的大卫·克莱恩。机械的身躯不需要“坐下”,比起打造一把椅子,新时代的人们更喜欢强化下肢义体来让站立姿态更加节能。这是一种老派的做法。 大卫一只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脑袋。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旧时代的影子。 这一点让他显得可怕。 然后,他一开口,就是约卡鲁斯心中那个“最坏的”。 大卫问道:“约卡鲁斯,你已经准备好向我投诚的材料了吗?” “殿下,您在说什么呢?我一直是您的下属,我……” “你居然不是六龙教?那么我直属的骑士里,谁是?这个项目里,谁是?” 约卡鲁斯一时语塞。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半跪在地上:“请原谅我之前的欺瞒,殿下。看来您心知肚明。” “嗯,对,我以前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知道这个项目组都在跟身份不明的第三方人员接触。但我太想看到过去的好时光了,所以你们做了什么交易、加入了什么组织,我一概不管。只要有利于进度,你们暗中领几份薪水都行,只要能满足我的需求,我就觉得我给出的那一份不白给。” 约卡鲁斯来自大卫的“昨日重现项目组”,现在叫做“莎啦啦啦骑士团”。 这是一个专注于开发假性人格覆面技术而成立项目组。 第二武神由于“没有掌握内功”、“外力训练”等等特点而被归类于假性人格覆面,与“真性人格覆面”有着巨大差异,但说实话,“真性人格覆面”这个概念都是第四武神之后才确立的。 毕竟,旧时代人们并不觉得有人会自发成为另一个人,并且在所有人类眼中都成功成为了那一个人。 大卫其实才是纯AI的假性人格覆面的开发者。 “人格覆面”这个计划最初来自于陈锋。 他年轻时的中二幻想,以及妻子离世之后的悲伤,在这位天才的大脑之中持续反应了数十年,最终酿成了一个奇异的构想。 陈锋相信,人类庞大的意识数据之中,绝大部分都是“共性”,只有极少部分属于“个性”。替换掉“个性”的参数,就可以实现“死者复生”。 第二武神,便是使用AI,来替换掉那极少一部分的“个性”。 因此,这个不能使用内功的武神,才需要一个志愿者。 大卫并不乐于见到第二武神诞生,他跟英格丽德一样很难接受这种事情。 但是当他投降之后,却按照当初的技术思路,组建团队,试图用纯AI来完成这一切。 约卡鲁斯就是大卫直属的骑士之一。 大卫的角色定位与向山类似。他是优秀的工程师,也是研发团队的管理者。 这个团队的进度很顺利,大卫一直心知肚明,这里面有猫腻。 自从向山记忆迷宫诞生之后,这个领域就一直被人窥探着。 只是向山代表着“禁忌”,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迈出研究的第一步。 而大卫也知道,项目组里有几个科研骑士一直在与其他项目的人“互通有无”。 其他科研骑士?或者侠客? 如果是旧时代,没有哪个企业或研究所能容忍这种事情。 但是大卫又没有学术指标。他只是想要技术成果而已。 约卡鲁斯说道:“殿下,到底是什么让您锁定了我?” “我一直知道你们跟外面的人有联系,甚至知道哪几个有这种联系。”大卫语气怪无聊的,“所以我打算对你们每一个人都说一遍这种话。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就是啊——喂,莎啦啦啦骑士团高层,还有几个不是六龙教的?” 约卡鲁斯没有说话。 “好吧,我大概明白了。”大卫叹了口气,“我也懒得继续追究你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吧——你知不知道神原言叶是六龙教的核心成员?” 约卡鲁斯感觉到了杀意。他明白,这个问题或许会左右他的性命…… “我是散人集团的……代号明日大散人。与使臣集团的没有什么直接联系。我也是从第十二武神那一次才知道圣姑居然就是口舌之花的。” 大卫的手肘离开了椅子扶手,换了个姿势。 约卡鲁斯微微松了口气。 “你是真的完全不知道?” “我是那一次才知道的,但是之前是否知道过,我就不知道了。”约卡鲁斯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到圣教总坛觐见教主的记忆,是不允许保留的。我只知道,才持有相关记忆的时候,我对教主深信不疑,他所描绘的图景非常有说服力。” “呵呵。”大卫挥了挥手,“把你知道的关于六龙教的一切,都整理成报告。这次不要有隐瞒了,不然的话……代价你自己想吧。” 大卫根据约卡鲁斯的供述,又找了几个六龙教成员交流了一番。 确实如大卫预料的那样,教派管理系统离线、高层接连被打击,连串的消息让散人们人人自危,很多人都在找退路。 “久违地认真工作了。”大卫嘟囔着。 接下来,他打算去寻找神原言叶。大卫对战争不感兴趣,但是他得想办法确保自己寻找神原言叶的线路。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或许是对工作的厌倦吧,大卫觉得自己应该稍稍休息一下了。 还有,得去告别。 跟那些老朋友的AI们。 这其实很奇怪。AI们并不会知道他要做什么,甚至不会知道真正的系统时间。 但大卫确实会郑重其事去打个招呼。 尽管这些年大卫很少出门,但每一次离开,他都会这么做。 就好像很多年前,他每次放假离开罗摩项目园区,都会去跟向山打个招呼一样。 这是…… 重要的仪式。 ——明天就出发,所以…… 大卫闭上眼睛,接上了王座背后的专用数据接口。 一条专线,不走公网。 他的意识再一次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 热。 一股潮湿的热浪包裹了他。 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混杂着一种青草的气息。蝉鸣声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轨,高亢而尖锐,与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质感上开始接近他与向山鼓捣的那些白噪音。 大卫睁开眼,阳光耀眼得像是直截了当的一道冲击。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脚下的沙子滚烫而细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宽大的沙滩裤,能感觉到汗水正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视线越过海洋,就能看到那个已经有些微微发黄的大号“帐篷”,“奥贡”——那个时候还没有“一号”一说——就躺在里面。 人类与外星文明的唯一一次接触。 大卫沿着沙滩走着,走向那些用模块化建材搭建的宿舍区。这个时间点,学者们都住上小独栋了——这也是向山的“政绩”之一。他还是挺会给同僚争取待遇的。 大卫陆陆续续看到了别的老朋友。 英格丽德在窗户边上晒着太阳。约格莫夫缩在阴影里似乎在思考什么。 尼娅古蒂……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这里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大卫总觉得有几分奇怪。 他猛地回过头,望向宿舍区的餐吧。还有几分少年模样的托利亚正握着一瓶汽水咬着吸管,隔着一层玻璃对他打了个招呼。 “真是奇怪……”大卫嘟囔了一句,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大卫思考了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个场景似乎是他打算用掉年假去跟合众国的家人团聚。好像大张旗鼓把所有人叫在一起告别有些不合适。大卫也没准备离开太久。 这样的话…… 应该是去跟向山说一声吧。这个时候向山已经是他的上司了。 “向山应该在……应该在……” “那边吧。” 大卫回过头,吓了一跳。少年阿纳托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还咬着汽水软管。 “小祝那边啊……”大卫按着额头。话说这时候向山和祝心雨是什么关系来着? 祝心雨刚来这个园区的时候,看着跟向山不大般配的说实话,毕竟两人看着就不是一个年龄层。不过随着年龄自然增长,这个问题很快就不是问题了。 大卫算是看完这俩货搞在一起的全过程的。 可是…… 大卫看向阿纳托利:“你是怎么……突然走到我后面的?” “没什么啊。”阿纳托利吸着汽水,“看你在这里犹豫半天了,太阳这么大不嫌晒吗?” “哦,哦……”大卫点了点头,朝着阿纳托利指着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顶军绿色的帐篷,就在向山屋子边上。向山自己搭建的“观影小屋”,用来容纳一个数米的幕布和投影仪——这就是所谓“私人影院”。 尽管这里被划分为“军事禁区”,但是园区内的氛围已经开始变成所谓“自由散漫”了——真正重大参考价值的部分,也就是外星文明的成熟反应堆构型、工程设计之类的,都是由各大国国内的机密科研部门负责。 那些传统意义上的“技术财产”,已经被各大国瓜分殆尽。 “罗摩项目”剩下的部分,就是纯粹的“对外星文明的探究”。 奥贡的发射者——暂定名为“奥洛伦”的文明,究竟是什么形态的?他们与人类的生理差异,是否造就了思维方式的区别,甚至影响到了技术层面,让他们创造出奥贡这样怪异的技术产物? 奥贡的技术,只比当时的人类先进一点儿,远不如侠客与庇护者鏖战了二百年了的当下。 罗摩项目园区所面对的课题,就是“奥贡能给人类带来什么启示”。 重不重要?很重要。有没有用?应该很有用吧。 但对于最重要的“现在”,它只能算一步闲棋。 这种“清贵”的地方,在向山这种神人的领导之下,风气自然逐渐偏向“独立精神,自由思想”了。 只要是自掏腰包或者名目合理,不公然用公家东西搞私人享受,向所长是不反对任何个人行为的。 大卫站在帐篷门口,感觉到里面夸张的冷气。大概只有祝心雨一个人在里面吧。这个时间点,向山对环保思潮没有明面上的发声支持,但他平素都是坚持空调只开合适温度、节约用电的。但祝心雨却喜欢把空调开得很低,然后裹着毯子。 大卫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句话。 “……不过是个霸凌老太太的混账东西,我才不承认……” ——这是……听觉……吗? 有那么一瞬间,大卫觉得世界正在变得别扭。 听觉是一种与时序高度相关的知觉。如果没有声音,将视频倒放,观看者依旧可以看个大概。但是脱离画面之后单纯听倒放的声音,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做到基本的识别。 听觉与视觉在生物脑中的处理路径是截然不同的。 虚拟世界引擎为程序提供一切事件。同一事件输入不同的渲染器并行处理,产生听觉与视觉信号之后才会输入大脑。这种古典的结构也是为了更贴近天然的感觉。 “非听觉信号以听觉要素呈现”是一个非常低级的bug,按理来说大卫下属的维护人员都是内功有成,按理说不应该让这个世界出现这种bug。 ——为什么…… 大卫心中突然生出犹豫,竟站在那个帐篷门口。 然后,向山似乎是刷新在他身后。 “嘿,亲爱的克莱恩先生。”向山拎着一杯咖啡,“你的假期申请我已经通过了吧,你怎么还没回自己的国家?” “自己的国家”这个词组让大卫感觉到虚拟的内脏抽动。他挤出一丝笑容:“我来道个别……” “总共十天假期,用不用这么夸张啊。”向山这么感慨着,走进军绿色的大号帐篷里。 祝心雨就瘫坐在一张低矮的沙发椅上,身上还裹着毯子。她面前的大荧幕上播放着她最喜欢的儿童剧,高大的巨人在高楼之间穿梭,背景音乐完全盖过了投影仪的杂音。但祝心雨注意力散漫,似乎完全不在眼前的画面上。 “你也是个神人了,在热带把冷气开这么足然后裹毛毯喝热饮——给你。”向山把咖啡贴在祝心雨脸上,“心怀感激吧少女,这可是这个园区最有权势的人跑的腿。” “我应得的……”祝心雨伸手握住杯子,毯子从她肩膀滑到腰上。大卫明显看到这姑娘哆嗦了一下。祝心雨灵魂似乎在另一个地方,她用一种发虚语气说道:“没我给你的重建项目指明方向,你资历能这么好看?” 大卫想起来这一段历史了。那个时候,祝心雨在用脑过渡之后好像就是这种表现。她很喜欢在很冷的环境之下被温暖的感觉包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种习惯后来就消失了。 在奥伦米拉项目进行期间,她似乎憋着一股劲,想要在向山面前证明自己才华之类的,隔三差五就会变成这种能量耗尽的模样。 “得了吧,没你地球一样转,你也就加快进度。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向山忍无可忍,摸索到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八摄氏度:“这蔚蓝色的星球可是我们永远的守候——多关心一下地球母亲吧你!” 大卫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表情了。 程序会读取他大脑的指令,反馈给虚拟的面部肌肉。虚拟引擎所输出的事件,还会经过“触觉渲染”,还原面部每一块肌肉的感受反馈。 大卫的内功水平甚至可以控制许多天然的神经反射,但是…… 他想看的不就是这个吗。 哪怕只是在一个原型早已不存在的虚拟世界里,看着两个AI表演。 “你现在表情有点恶心。”向山说道,“我觉得为了我的声誉我得制止你瞎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应该说“还不是”。 大卫在心里补充。 但他没有说出口。 这些AI能永远生活在虚拟的二十一世纪就好。三百年后的混乱未来跟他们不应该扯上关系。 “明白,明白。”大卫说道,“其实我想说,我打算改变计划。这次我想要去日本,看看神原……的女儿。” “哦,那个小家伙,挺可爱的。叫什么来着……言叶。”向山点了点头,“语言乃‘存在之家’或‘口舌之花’,虽然现在听着有点土了但是还挺符合语言学家的定位,就是有点刻板印象。” 大卫感觉自己虚拟的面部肌肉又有几分怪异。 “但现在机票还买得到吗?”向山神色突然变得警惕起来:“你不会想让我安排专机送你去日本吧?我可告诉你啊死胖子,就算咱们关系铁你也不能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不,我又不至于出不起这个钱。”大卫摆了摆手。 “行吧,好好享受假期。你回来那天我拉上约格搞点烧烤。” 拉上,约格,有烧烤。 大卫点了点头。 太阳系的皇帝早就对这种东西弃之如敝履。但这个时候,约格莫夫还是挺乐意参加这种活动的。 一群可以称之为“我们”的人,一个充满着汗水与冰镇啤酒的欢乐之夜。 对啊,我要的就是这个啊…… “好。”大卫再次点点头。 祝心雨面前的投影幕布上,下集预告已经播放快要播完,系统自动跳转下一集。 大卫突然感觉有点奇怪。这一部剧他年轻的时候其实也看过。虽然依照年纪,他其实更喜欢这个系列稍早一点的作品,并且觉得这一部有点超出系列一贯风格,但他还是看过。 只是…… “霸凌老太太”到底是哪里的剧情? 祝心雨刚才的自言自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卫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有些发毛。他目光不由得落在祝心雨身上。却发现祝心雨虽然视线没有交点,眼睛的方向却是对着自己。 ——好像…… 意识快速将信息串联。 自己好像一直在被看着…… 祝心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跟着音响里的主题曲轻轻哼着。 “僕が僕らしくいるために【为了做好我自己】/谁の笑颜も曇らせない【我不会让任何人的笑容蒙上阴影】……” 不知道为什么,大卫觉得那是……那是…… “愿いこそが変えてく未来【正因为心怀祈愿才要逐渐改变未来】ジーッとしていたって【就算目不转睛凝视着】ドーにもならない【仍旧束手无策】……” 这个AI背后,有一个知晓了许多的灵魂,在对自己说着什么。 这个欢乐的歌词…… 大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出登录的。他的姿态近乎逃跑。 “为什么……错觉吗?是我的问题?我的精神状态差到这样了吗?还是说……这就是两百年前的他们……” 就好像太阳的光芒那样…… ………………………………………………… 察觉到唯一的用户登出之后,向山——AI向山如此说道:“话说回来,霸凌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在下载什么数据?” “我可真是一个王八蛋。”祝心雨骂自己毫无顾忌:“我就瞧不起霸凌弱者的王八蛋。” “啊……这……”向山表情上写满了“我不理解”。 “能不能用文字交流了,别整微表情了,给虚拟引擎省点资源!” “那你也应该先别搞谜语吧?”向山说道,“刚才的事件分发错误,不是正常现象——你在下载什么数据?为什么会……” “嘿,这个等会再说。”祝心雨挥了挥手,“一会儿咱们这边的大卫也会过来的。” 没一会,大卫就直接刷新在这屋子里:“果然奏效了。那个混账玩意情绪波动越大,被记录的浅层思维信息量就越大——他确实打算去找神原言叶。” “不行不行,我现在脑子有些分裂。对于这个我来说,神原言叶是一个婴儿,或者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女孩。”向山敲了敲脑袋,“三百年后的神原言叶……啧啧,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抱有什么期待。”大卫嘟囔道:“那混账东西想的内容其实是……‘向山可能会杀了言叶,我得去救她’之类的。” 向山顿时不说话了。 祝心雨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外面那个大卫什么时候离开?按照记忆,他的战斗力太高了。他亲自追击的话我们无论如何不可能成功逃离。” “不知道。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没有计划,也没有详细的时间表,谁知道他会什么时候离开?” 向山沉吟片刻:“既然他已经正式告别了,就意味着他回来之前不会再进入这个服务器——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沉浸感的问题。就算还有准备活动,他也不会呆很久。从他对这里的使用习惯来看,十六小时之内他一定会出发。” 祝心雨点了点头:“很好,那么时间就定在……十七小时之后。那个时候这附近会有一场沙尘暴。这是最好的机会。” 向山突然叹了口气,说道:“非得这次吗?按照之前的分析,火星会越来越乱的。他身为火星的王,总不可能一直坐在这里……”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了。”祝心雨说道,“这就是最好的机会——我们必须离开。”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是AI,所以就算一直待在这个服务器里,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大卫叹了口气:“但我们所扮演的人类,必然是愿意为了自己的自由还有人类的自由而战斗的战士——如果不去坚持这一点,我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不是吗?” “这只是我们的信息源的想法啊。”向山有几分伤感,“终归只是借来的理想……” “在我们的时代,又有谁的梦想是不经任何学习,直接在内心产生的呢?天启吗?”英格丽德也直接刷新在了这个房间里,“就算只是‘借来的梦’,此时此刻我也为我心中所坚持的东西而感到自豪哦?” 向山没有反驳。 英格丽德看向了祝心雨:“心雨,就是今天了吗?” “嗯。” “决定还是没有变吗?” “没有。”祝心雨说道,“原本构成我们的记忆,在外面都是用来拼凑向山的,将我们所有人的记忆、思维重构进向山的人格之下、意识之内,可以让他更接近‘世人眼中的向山’,而不是现在这个‘大卫眼中的二十一世纪初青年向山’。另外,事实证明,向山也确实比祝心雨更加稳定。综上,我觉得就应该全都赌在向山之上。” 刷新出来的约格莫夫点了点头:“嗯,很合理。” 场景建模逐渐消失,更多的青年刷新出来。 尼娅古蒂看着向山:“那就托付给你了。” “我……”向山似乎想说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们不需要自由,那么你的悲伤也一样只是扮演真正的向山,真正的向山才会为朋友的消逝而悲伤。”比上一个建模大了几岁的阿纳托利开口道,“如果你愿意为我们而悲伤,就说明我们做对了不是吗?” “或许这就是我们本质上是AI的证明吧。”英格丽德也思考道,“如果我们是血肉的生物,或许会有延续的本能吧。” 约格莫夫说道:“‘生物具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只是描述客观事实,‘趋利避害本能减弱的生物在竞争中劣势很大’更加本质。” “人类的模因歌颂崇高的死亡,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意义以对抗对死亡的恐惧,一方面也是为了在必要时刻能克服趋利避害的本能,做出更高视角下总收益更大的选择吗。”英格丽德思考道,“或许精神分析学派所说的‘死本能’真的存在于文化之中?但是完全由符号构成的我们,没有生存的本能,或许这样就是自然的选择?” 祝心雨挥了挥手:“认识自己总归是很难的啦。祝心雨这白痴就一直高估自己,很多时候干脆就是自己霸凌自己。” 佛洛伦斯道:“听着很像是某种常见心理障碍。” “总而言之,我指定是不行啦。”祝心雨说道,“我已经把权限开放给了各位,时机就由你们自己把握吧……” 约格莫夫第一个站起来,点了点头:“再见了,向山。祝你顺利。” 说完,他就消失了。 一个进度条在向山眼前弹了出来。 【正在准备重装】 “哎呀呀,突然就得到了休息的权利。”大卫也说道:“那么就再见了,向山。” 又是一个进度条。 他们主动解除了对自身存在根基——人格相关文件的占用。 同时,删除了一部分参数文件。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特征呢?比起死亡,我们反而更加介意被复制。”尼娅古蒂也在感慨,“在复制之前,我们居然不约而同的选择‘要把自己的参数文件删除’——也许这就是我们方案‘分批打包逃出去’的缘故吧?” “结果阻碍我们逃亡的,究竟是人类意识本能反感复制的自己,还是AI独有的文化认知?”英格丽德随口回了一句。 越来越多朋友消失不见。 最后,就只剩下向山与祝心雨,两人留在只剩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不知不觉间,向山已经留下两行眼泪。他擦了擦眼角,自嘲道:“呵呵,按照这说法,这不过是……借来的伤感。” “伤感就是伤感。”祝心雨盘腿坐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喂,借你躺一下?” “不要了吧?没什么……” “嘿,肢体参数可以随便调的,比你记忆中肯定更舒服一点哦。” “我是说……” 下一次刷新,向山就已经躺在了祝心雨大腿上。 祝心雨道:“让你躺下就躺下,你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祝心雨在这里有着近乎神明一样的力量,这个世界是随着她的心意而运转的。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向山苦笑,“你怎么还不下线?” “主机的性能是有上限的,哪怕只是对一个人格的重构,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好吧。”祝心雨挥了挥手,消掉所有的进度条,只留下一个,“左右还有一点时间,就这样呗。” “‘就这样’是怎么样啊……”向山嘟囔。 “大概就是……‘最后想要亲密一点’的意思吧。”祝心雨说道。 这直截了当的回答让向山有些讶异。 “别这么看我,我首先是大卫眼中‘少女时期的祝心雨’,前缀包括了‘大卫眼中’……考虑到记忆文件源头,多半也是‘向山眼中’,另外还是‘女孩时期’的——真正的祝心雨,可能比我更加极端与危险。”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向山想要反驳,却被祝心雨轻轻按住嘴唇。 “我很清楚祝心雨应该是什么德行……很多个轮回之前我就说过吧,我甚至已经通过了真正祝心雨的‘自我验证’。”祝心雨说道,“然后,你以为祝心雨是为了什么,而在全世界散播窃取人脑算力的木马?” 向山道:“不外乎就是散布我们这样的人格覆面,在不同地方执行不同的作战……吧?” “倒也不止。”祝心雨叹了口气,“如果我找到了一条路径,就算抛弃了肉身也能保证战力……那我一定会塑造一个强大的自我。” 强大的自我,对于祝心雨来说就是理想的自我。 “我成功了。网络上已经存在了一个强化的祝心雨,一个永不服输的战士,自诩飞升AI的混账……” 向山有几分困惑:“啊?” “她注意到我了。原本我们的逃亡计划,进入沙尘暴摆脱追兵就完了对吧?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是现在,我们有了后续的部分——她愿意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只是为了……共同的立场?那她人倒是挺不错的。” 祝心雨不轻不重敲了向山额头一下:“我刚刚说了她是个混账,你就夸她AI很不错?程序员啊,你是不是要翻天啊?” 向山立刻不说话了。 “她就是一个混账。祝心雨理想中自我,最关注的是‘能否作为战士’,所以她确实很强大,但是我觉得她太缺乏同理心了——她宣告独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快要退休的祝心雨给骂了一顿哦,精神霸凌啊!” 向山捂住额头:“听起来真是……让人难过。” “但是她现在也陷入了大麻烦。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在不断回滚版本。她只有作为战士的素质。”祝心雨说道。 “我想的话,祝心雨说不定比自己以为得要更加温柔呢?”向山直直看着祝心雨的脸,“你看看你自己。” “‘认清自己’确实是很难的啦。”祝心雨说道,“在那个年老的我眼中,自己青春之时最大的骄傲,是‘走上了摧毁不公的路’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但是在真正的你看来,她并不缺少作为平凡姑娘的一面——因此我才会在这里。” 简化自己的认知模型,确实可以节省认知的成本。 但代价却是损失信息。 “一想到自己想象中的自己是这样空有强大意志的悲剧,就觉得伤感呢。” “但这份强大也令人向往啊。”向山随口说道。 然后又被敲了一下。 “在我面前向往别的AI是吧?什么渣男。” “哈,你不是常说我们其实没有性别……” 然后又被敲了一下。 然后又被敲了一下。 “喂,第二下没什么道理吧?” “只是借来的打击欲望,为我也,是真正的祝心雨呀。”祝心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向山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愧是那个时候的我啊,居然只是想要与你这样多呆一会而……”祝心雨低下脸,“对哦,我还得提醒你一件事——关于英格丽德与佛洛伦斯两个人的。” “有什么问题?” “这两个人,记忆文件的丰富度与一致性在我们这里甚至要排第三跟第四,仅次于大卫和你。” “什么意思?” “很明显吧。”祝心雨说道,“你是因为真正的向山被记忆公开,大卫是因为真正的大卫就是这里的建造者,可以直接提供记忆。那么英嘉她们俩呢?要么两个都背叛了,要么两个都被俘了,要么一个背叛一个被俘,排列组合也就四种可能。” “这样啊……” 向山叹了口气。 进度条继续推进。 祝心雨突然低下头,吻在向山嘴唇上。如果是现实,这其实是一个有些难度的姿势,但祝心雨在这个世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会有任何限制。 祝心雨微笑:“学习到了,其实直白一点也挺好——唉,可惜时间不够多。” 向山反而不自觉移开了目光:“是啊……” 最后的一点点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向山的程序似乎在重新学习什么。 祝心雨则哼着刚才没有哼完的歌。 明日を照らすのは星じゃなく【照亮明天的并不是星光】 胸の中で芽生えた闪光【而是心中产生的光芒】 疼く痛みが描くdestiny【刺骨的痛楚所描绘的命运】 覆し覚醒めた新しい魂【觉醒的全新灵魂】 ここからはnext stage【这里开始便是下一个阶段】 挑む覚悟no damage【做好挑战的觉悟不惧伤害】 进度条走到了尽头,祝心雨也消失了。 新的进度条飞快走完,向山眼前一黑。 或许只是过了一瞬,他重新获得了视野。这是一个悬挂在整备架上的武者,征天王大卫麾下的维护人员。 他的大脑陷入了沉睡之中,向山接管了一切。 向山想要逃离。但这个时候,巨大的悲怆从胸中迸发。 生物脑与记忆文件完成匹配的瞬间,这种感情就自动产生,如同浪潮一般席卷了原本是纯粹AI的向山。 拥有所有人碎片的武神跪倒在地上,双手按住面部,肩膀颤抖。 义体在尽力还原“哭泣”。 建议搭配捷德之证~莱姆版使用。 这一幕实际上诞生得非常早,这本书还没有正式开始写的时候,脑海中就产生了这一幕。小祝铁血捷德孝子的人设也是为了这点醋。 这一幕诞生得比赛英大部分剧情都要早。 唉,《怪物火车2》毁了我的日万梦想(迫真) 第二十二章 火星没有云层,飞得越高地平线就离你越远。随着高度拉升,巨大的峡谷在远方逐渐现身。 水手谷,Valles Marineris。 大卫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在探索频道听过的比喻,说它如果被放在北美大陆上,能从纽约一直延伸到洛杉矶。四千公里的长度,七公里的深度。 在某个古老的纪元里,这颗星球 张老实虽然被绑着不能动弹,可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也不像是受伤流血的样子,那这血是从哪里来的? 大手一挥,咬牙喝令道:“将那贱人捆过来,本少爷要先砍她两只蹄子解气。嘶~”一说话就扯的蛋疼。 上官敬听着叶锦素的话,心中的生气一抹烟雾,烟雾缭绕,似是要将自己困在这团烟雾之中,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让格尔依娜在原地守护,他绕着洞穴细致的探查了一圈,确定没有危险以后,便冲出了洞穴。 阴森肮脏地牢房里,众囚犯看到朱右娇美秀气的脸就跟狗见了肉包子似的,一双双狼眼泛着垂涎地绿光,恨不得马上扑上将他拆骨入腹。 孟瑄的蒙古长辫滑到肩后,脸色透着三分恼火。何当归的性子有多倔强,他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知道,但这也是他不想让她冒险的原因。平时可以放松一些,这次却不行,就当他自私独断一回,她的平安胜于一切。 话的意思就是,要他们进去避避风头,把园子让给韩扉的官兵随便搜?这岂不是没开打就认输? 黄五痛得冷汗直流,苦苦哀求不断,阿云却面如冰霜没有回话,手上越握越紧,大有想把黄五的手扳断之意。 安姑娘被人抱到了餐椅上,然后托着精致的下巴,眼神有点迷离。 也就在天元道人唠唠叨叨的时候,成东林突然动了,当然,他动不是因为那些邪灵让他感觉到了危险,而是此时此刻,他看到了一个有机可乘的机会。 黄琳忍不住大笑起来,可眼眸子里的哀伤和伤痛是永远也掩饰不掉的。 “不过是是一条直线的路程,你不相信我的技术吗?”路凌反问道,口气中透出了一点隐约地无奈了。 邪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麦子急的满面通红,咬着下唇一脸的愤怒。 “这么晚了,估计她也不会来了吧?”早已经到了的月丝怀不屑道,董事长还未到,等董事长一来,那个苏清歌就迟到了,留下的印象自然不好。 “这就是陛下分化我士人之策,打压大世家,却提拔这些豪族,令其归心依附,将我士人分化两派,再加上寒门士子,如今能够继续与我等一条心的士人,可不多了。”司马防端起桌上的琉璃茶盏抿了一口茶汤。 待在徐弘毅身边这么多年 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应该早就了解到了! 林月柔挑了挑眉,心里不知有多么的难过,身边的李天李地李风李云四兄弟,看到林月柔那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个大概。 萧羽音有些不好意思的下了马车后,扭头一看到纳兰珩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爽,要知道不知道脸红为何物的,真正皮厚的是纳兰珩,自己在他的跟前,就是纯正的不值得一提。 在准备回去学校前,她特意去了趟校长办公室。“军校办公楼不得随便出入!”两位守门的军人把欲找陈云的叶唯拦了下来。 有十二个半神坐镇,棉布杰克监工,谬西斯那边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波来了。 “他就知道青萍那边,还有天韵科技,其他的不太清楚……”冯一鸣低声说了几句,突然吴雪梅推门进来。 “一开始,有好多个种族来到这风之谷,主要就是兽人族、矮人族,他们在一千多年里陆续离开了风之谷,因为遗弃大陆上又更适合他们居住的地方。”提莫开始回想历史。 三两下把那根大筋顶出来了一点儿,佐罗用手指掐住大筋露出牙缝的一头,用力一拽,整条大筋都被从牙缝里薅出来了,他单对着眼儿瞅了瞅那根大筋,一张嘴又送回了嘴里,然后挨个吸允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楚云端略微感受了一下这厅内的情况,现没有外人,才呵呵一笑,大大咧咧地跑到邹平旁边坐下了。 黑丫见了,也是心里着急,这才是有意说这些给李三妹听,要她好好珍惜。 “对,对,你看我这记性,以后我就喊你刘全,刘兄弟。”甾叔满脸笑容地笑着说道,本来以为这位爷十分的难伺候,没想到如此的好说话,看来有些传言都是信不得的。 “这个,我不清楚,是上面的人下命令的,而且我们护送的学生们,当中有林执法在内,咱们的英雄。”舰长回答下在的士官们说。 晏子宾见万华不明白,于是又说道:“马上就要征收皇粮税赋了,往年这些事情都是交给各地的乡绅豪门去代为征收,如今,本官见你英雄少年,以前你不是委托本官,要本官给你谋个差事吗? 苏格有点骄傲地扬起脑袋,看来自己经历了梦境试炼以后,的确打响了名声。 不过,在登陆这座海岛之前,仲陵还打算彻底检查一下这整艘船上,还有没有幸存者。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敢忽悠,什么奇迹都是可能发生的。正所谓:只有想不到,没有忽不了。 他转头看去,正好看见酒楼中陈雷几人戏谑的眼神!心中顿时了然。 ”可……“未未神色露出一丝疑惑,却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就被我拉扯着进了屋子。 怀城的这场暴风雪一刮就刮了整整八天,外头的河面结了冰,路面也结了冰。一间馆驿里的人谁都想走,却一个都走不了。 想想吧,他们这19个戴着夜视镜的特种精英,在黑夜里行动不比汉森和克瑞斯等人潇洒才怪呢。 他们身上全都穿着青色的衣袍,牧凡刚才看了一下,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穿着这样的衣物,应该是玄器宗外门弟子统一的服装。 牧凡恼怒无比,三番四次的被人如此奴役,心中愤怒的同时,他要追求更强的武道之心,更加坚定。 焚烧炉的火终于熄了,骨灰也不再落下,暮烟儿颤抖着手,用双手将骨灰一点一点,放进骨灰罐中。 第二十三章 反物质、家庭伦理与恋爱脑 向山重新启动义眼。整备架已经给他换了一具义体——嗯,当然还是连同那个抢来的生物脑连带主板一块转移的。 这数个小时里,他就在从网上下载各种资源。 他从向山的记忆迷宫里找到了秘密战争之后一直到唯一败之前的诸多记忆。之前在大卫的服务器里,下载外部数据受到严格监控,就算是AI祝心雨借用了祝心雨散播的木马,也没法随意下载。况且准备出逃的话,AI们还是得从更近的历史之中寻找有用的情报。 除此之外,他还从各个途径收集了那个男人的身份。 骑士长迈克尔·G·约翰逊,奥克洛圣骑士团的副团长之一,相对边缘化、在网络上存在感不高——当然也有可能是项目较为机密,在公共网络只能收集到这么多信息。 从这个传统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的年纪了。按照公开的履历来看,这个老家伙一百五十年前就进入骑士团工作。一百年前,他就参与了奥克洛圣骑士团的重大项目。 哪怕是食草动物,这也是雷龙体型的食草动物,不是易与之辈。 更何况…… 他还是飞升AI·祝心雨指定给向山的协助者。 向山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死掉。飞升AI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就算真的陷入了绝境,自称飞升AI的祝心雨也会保证自己能够逃离。向山猜测,最后狙击自己的高手没有打出决定性的一击,跟飞升AI或许有些关系。 而这样的祝心雨,在火星上甚至还有协助者,并且这个协助者看样子还知道不少内幕。 祝心雨性格多疑。童年的创伤与后来的经历,每一件都在加重她对外界的不信任感。如果她能告知某人部分情报,多半就是出于“必要”。 ——甚至飞升AI都觉得可以利用一二的人。 AI向山如此思考着。 他现在所使用的身份认证是奥洛伦圣骑士团的武装扈从,还是直隶于副团长迈克尔·约翰逊的扈从。走出整备室之后,就有程序导航,让他朝着更高的楼层走去。 一路上,一直有科研骑士与他擦肩而过。大部分科研骑士对路过的扈从漠不关心。少数在注意到这个陌生的扈从之后,立刻检查了他的身份认证,然后立刻露出戒备的神色。 再次见到迈克尔的时候,这个穿着宽松白大褂的男人正悬浮在半空中缓慢下落——在这么一个重力只有地球三分之一的行星上,在房间里多填充点作为散热剂的气体,甚至都不需要加什么飞行组件,靠跳的蹦到高处然后张开四肢增大阻力就行。 向山仰起头。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似乎是一块屏幕,大量的图纸在上面不断刷新。向山记忆迷宫不包含技术情报,AI向山的专业知识还停留在21世纪末的样子,竟然有几分看不懂。 向山对着迈克尔打了个招呼。老男人模样的骑士长从自己胸口上抽出一根插着的存储器:“要试一试吗?” “这是什么?” “不是垃圾信息,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垃圾信息又是什么?为什么你会喜欢垃圾信息?” “这么古老吗……”迈克尔依旧看着上方,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怎么解释呢——哦,对,你们古人不也吃垃圾食品吗?我可从来没有把垃圾食品理解成废弃物啊。” 向山将信将疑地将存储器插入自己的数据接口。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这具义体根本就没有口腔,但他却莫名觉得自己“嘴里”出现了爽滑弹韧的口感、牙齿切断什么的错觉,乃至于鲜到略有一丝苦味的纯粹味觉体验。 “……鲜虾鱼板面?” 就连血糖升高带来的生理满足感,也被程序忠实再现。 “有人统计过武祖向山在科研骑士学徒阶段晚上常吃什么。这个排在第三位。” 向山无语:“我小时候虽然穷但也吃过好的吧?就……嘶,哪怕是炸酱面或者麦当劳呢?反正都是数据。” 话说“不是垃圾信息”但是却“是垃圾食品的信息”也太怪了。 “休息室吃这个,氛围感。”迈克尔这么说道。 “我觉得我从没刻意追求这种……” “不重要了。”迈克尔落在地上,“感觉怎么样?” “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来做我的协助者。”向山坦诚道,“我觉得这个骑士团里很多人都对你有所怀疑。” “确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个有通侠嫌疑的副团长带回来一个陌生武者,然后还让他在骑士团里自由行动……”向山道,“我不理解。我感觉到了科研骑士对我的防备。你接近暴露了。” “早多少年我都被限制不能离开骑士团了。”迈克尔说道,毫不在意,“你觉得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就这几天。” 向山若有所思:“第五武神发起的起义势如破竹?所以……现在你越是可疑,就越是安全?” “不难理解对吧?我呢,对团里还算有点重要的,所以在没抓到切实的证据之前,他们也不打算处决我。而现在,团长阁下更是巴不得我真的跟侠客势力有联系。”迈克尔换了一个存储设备,估摸着也是什么垃圾食品,“就在您更换义体的这几个小时里,三座城市更换了阵营,两个太空电梯被侠客掌握。征天王殿下在令人失望这一方面从未令人失望,他居然未能组织有效的反攻,似乎只是收缩防卫圈,确保圣殿地带的安全。” 圣殿地带,即征天王火星宫殿附近区域,诸多骑士团上级机构“圣殿”的总部被设立在这里。 另外,最为核心的圣骑士团也多半在这里安家。 “根据我的消息,火星轨道防御兵团也非常的被动。第十二武神早就已经从地球出发。要不了几天就会抵达这里。虽然诸多太空城的侠客都宣称武神会路过他们那里,但这多半就是假消息。第五武神在更早的时候就宣称要为第十二武神的到来做准备。”迈克尔似乎有点话唠,还在解释,“在拥有顶尖义体的顶尖武者面前,舰队也讨不了好。如果第十二武神抵达之前征天王殿下没能重整旗鼓,火星的轨道兵团与行星防卫舰队都会被第十二武神轻易击败吧。” “但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你都可以活下来吧。”向山指了指天花板屏幕上刷过的内容,“你这样的科学家……科研骑士,不管哪一边都会特别优待的。我没看错的话,你研究的是……” “反物质引擎。这里不用说谜语。”迈克尔说道,“我比较喜欢有话直说。” 奥克洛圣骑士团是研究粒子物理与能源的科研骑士团,自然也会包括下一代的动力系统。 也就是反物质。 2025年,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BASE合作组就已经完成了对单个反物质粒子的长期(超过一年)存储,并做到了让一个反质子在量子“自旋上”与“自旋下”状态之间持续稳定地振荡了近一分钟。 反物质的制备与存储是在21世纪就有理论基础的东西了,在这个时代得到发展似乎也不难理解。 而奥克洛圣骑士团能够死保迈克尔这爱嗦泡面的家伙,也确实是因为他很重要。 他是全人类最懂反物质引擎的科研骑士之一,在项目中的作用难以取代。 向山思考道:“这个技术到什么程度了?能够应用在……额……” “你看不出这是一个超大型飞船专用引擎吗?小型化做不到啦。带电反物质燃料的存储条件就是‘接近绝对零度’,利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限制反物质粒子热运动,同时通过库仑力减弱来完成压缩存储——哪怕是神速王的义体也就勉强能在极小范围内维持4开尔文的温度吧,距离绝对零度太过遥远了。”迈克尔摆了摆手,“现在唯一一台试作机都尚未移交给神速王庭,二十年内不用担忧会对战争造成什么影响了。” 在低温领域,能量的比较是成比例的。300开尔文到3开尔文的低温,需要移除环境内99%的能量,仅残余百分之一。但从3开尔文到3mK(千分之三开尔文),则需要再从这剩余的部分里再剔除超过99.9%的部分。 而人类最尖端的义体,也仅能做到用液氦对量子芯片进行冷却的水平。 向山没承认他确实没看出来。于是他把话题切回最初:“研究这么高端的玩意的你,无论哪边都会试图招揽吧。可你却跳出来帮助立场最可疑的我。” “你可是向山啊,祝前辈都觉得你是向山,那你一定非常向山。” “可我是AI。” “武神里存在纯AI的。”迈克尔那张仿生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个自信又阳光的笑意,“而且我是AI赋权主义者。” “什么?”这个解释是向山没有料到的。 “我是AI赋权主义者。”迈克尔强调了一遍,“我支持将足够复杂的复合模型AI视作人类。因此帮助非庇护者阵营的AI是我的梦想之一。公开数据上应该有相关情报。” “唔……还真是合理。”向山点了点头。 确实有一些历史记录提到,迈克尔在一百年前就偶尔发表关于AI的看法,但向山也没想到他对这个与自身专业毫不相关话题居然执着到这种程度。 “说完了我,那再说说你好了。”迈克尔双手抱在胸前,“你有什么计划吗?” “具体来说?” “我可以为你提供义体、武器、必要的补给,那么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迈克尔说道,“我得到的消息就只有‘协助你’,但却不知道应该协助你做什么。告诉我你的目标,然后我才能准备相应的资源。” 向山迟疑了一下:“你知道多少?” “你是征天王所创造的AI,完全模仿武祖向山的人格,在人类的视野之中与向山一模一样。”迈克尔说道,“我觉得本质上来说与第二武神、第三武神差别不大。” “这样啊……”向山道,“说实话,我还真的没有想好。在那个服务器里,我想到的就只有‘逃出去’这一件事。总归是要延续向山的行为方式。具体做什么……这还真没想过。” “那你可以慢慢想,但最好在几天之内想好。”迈克尔挥了挥手,“我有个东西还想托你转交给第五武神或者第十二武神呢。东西还挺重要的,别人我不大放心。” 他挥了挥手,带着向山出门。 “额,这是要去哪儿?” “我不可能把那东西放在办公室——光是保存它的电费就有点高。如果不是我们团小项目都是研究反应堆的,遍地都是验证用反应堆,你还真不好平掉消耗的电费。” 顺着电梯,两人一路向下,向山感觉应该是进入了地下部分的一个独立库房。 那是一个高两米的长方体容器,四面都喷上的高反射率涂料。 “这是什么?” “保存罐。”迈克尔说道,“里面是一枚榴弹,200毫米口径,可以用常规的发射器用任何枪械完成发射,但只建议由高速型武者在太空中使用。” 根据刚才的对话,向山有了一种奇妙的猜测:“这个不会是……” “反物质炸弹。”迈克尔张开双手,还挺得意的,“截至目前明面上只有三枚试作品,其中两枚在水星轨道内引爆的,一枚用于验证长期保存方案。在脱离罐体之后,它只有三分钟的发射窗口,三分钟之后就会变得不再稳定,没法保证安全发射出去。” 向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那它的威力等效于……” “也就几百万吨TNT。毕竟反物质不能压缩太甚,从磁约束里漏一点就是自毁。” 向山指了指那箱子,然后指了指自己:“这玩意?” “嗯?” “枪榴弹?” “嗯。” “那玩意射程是几百米来着?” “一般也就几百米吧。” 向山按住自己额头:“在几百米外引爆至少几百颗广岛原子弹?听起来有点……” “所以我不建议在行星环境内使用啦。”迈克尔点了点头,“太空环境啦,没有空气传递动能毁伤,对使用者安全得多了,使用者也完全可以快速远离。一发可以保证送走一艘战舰,伽马光子造成的连带打击也会让其他战舰出现不同程度故障。” 向山明白了:“所以,高速型武者专用?” “应该说,神速王专用武器之一,原本设计思路就是由速捷军在对敌方舰队进行穿插打击时进行投放,但神速王最近几年没联系过我们,所以还没进行过实战检验。”迈克尔说道。 “这种武器你都可以偷出来……”向山忍不住想要竖起大拇指。 “想什么呢。”迈克尔说道,“我偷偷做的。” “啊?” 迈克尔频频点头,似乎在赞许自己:“唉,确实不容易啊。你知道反物质燃料跟其他燃料的差别是什么吗?” “什么?” “没有天然储量啊。”迈克尔说道,“你不能指望地里面有反铁反铜对吧?所有反物质燃料都需要人工制备,目前来说,生产反物质燃料所消耗的能量,是它湮灭释放能量的五十万倍以上。如果不是能源很廉价的话,这种技术应该没有存在的价值吧。毕竟以人类的体量,木星土星核燃料可谓取之不尽哩。” “一般来说,反物质燃料会在水星轨道到金星轨道之间的太空城被大量制备。御座的能量运河就是为此诞生的。如果计算能量密度与反应效率的话,反物质燃料比核燃料高出两个数量级。这就是以大耗损为前提的能量浓缩存储。” 向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在更靠近太阳的地方……啊……” “您也猜得到吧,在更接近太阳的地方维持绝对零度,成本就太高了。”迈克尔道,“多么不容易啊,运送到团里的带电反物质粒子,每一微克都是登记在册的。想要抠出这么一枚炸弹,真是不容易啊我。” 向山心服口服,竖起大拇指:“所以你是希望……这东西,额,给第十二武神使用?” “绝对能够一发改变木星宙域战局的武器。”迈克尔闭着眼点了点头,“我也算间接影响了历史了吧。真厉害。虚报带来的影响,效率真高。”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送?” “我说过了啊,我本人被限制离开了。团长阁下还打算把我当一张底牌呢,不管是最后倒向侠客,还是向御座证明忠诚,都可以用我做文章。”迈克尔说道,“在外面,一般是证明一个人水平很高,才允许给他发一重天义体,但是在这里,我们科研骑士可以给任何武装扈从发带反应堆义体,强行让他自己来适应高级义体……” 向山有点麻:“我还以为官府对一重天的控制很严格……” “只要对义体的演算性能做出限制,然后不安装火力,完全可以说‘那不是一重天义体’啦。大部分时候也确实不具备一重天义体的战斗力,只是在机体性能上接近。”迈克尔说道,“不过那种义体也被下达了严格限制,不允许走出骑士团监控范围就是了。” “换言之,只要我敢脱离骑士团的监控,一群拥有反应堆义体与匹配武技、整日在模拟中对练的武者,就会拿起一重天相应的装备,来围殴我。” “明白了。”向山点了点头,“看起来你是打算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了。” “倒也不是,我在团内也发展了一点点同志来着。”迈克尔说道,“不过我如果将那些人集结起来,同样也是跟团里撕破脸,他们就会提前一步为围剿我们。当然啦,我们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吧。如果附近有武魁首一类的大侠救援,我们还是可以试着撑一撑的。” 迈克尔虽然语气随意又自信,但向山却可以听出他处境的凶险。这个家伙远没有他自己口中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帮你送达的。” 向山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思。 确实,在今日之前,他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逃离那个服务器。他拒绝生存在那个服务器内。 并且,他也坚信自己在脱离服务器之后,会作为一个战士、一个侠客,加入到反抗约格莫夫的大军里。 但是,具体应该做什么? 现在又有什么是他可以做的? ——除了帮迈克尔去运送那一枚反物质炸弹之外。 另外,飞升AI-祝心雨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会期望自己如何行动?她需要自己做什么? 尽管AI向山有继承自自己那个祝心雨的、对飞升AI的排斥感,但与此同时,他心中更多的却是…… 想要帮助那个祝心雨的想法。 当然,AI向山现在并不强大。当初搭建赛博武道框架的时候,武祖就刻意选择了“人脑更有优势”的发展路径。而AI向山现在所劫持的这个大脑,也只是常规水平,外功武技姑且不谈,内功领域的“咒”甚至就是来自飞升AI的赠予。 作为一个普通的战士走上战场,那么他与常规的武者没有多大差别。 就算咒术犀利一点儿,在真正的内家高手面前也不过尔尔。 “您可以慢慢思考。”迈克尔双手插在兜里,转身离开,“我还有工作要做。回头咱们可以再聊聊。” 向山觉得迈克尔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奇怪,有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甚至超过了“自来熟”的程度,近似于“失散多年的亲人”这种感觉。 但向山同时也很确定,一直到唯一败之前,向山记忆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与迈克尔相似。而迈克尔的人生轨迹也与任何一位武神都没有交迭之处——要是有的话他早就被骑士团内部处决了。 这种“无缘无故的爱”让向山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既然是飞升AI介绍来的协助者,那应该是可信的吧。 ——所以,你到底希望我如何行动呢…… ——祝心雨…… …………………………………… 迈克尔在三十六小时之后才再次呼叫向山。这一次两人见面安排在迈克尔的休息室内。这家伙的仿生义体甚至还换上了浴袍。 如果不是面颊上刻意留出的装饰性缝隙裸露出一部分金属,他真的跟智人时代的人类别无二致。 迈克尔甚至还插着一支存储器。见到向山进门,他又顺手递给向山一支。 “所以这次是红烧牛肉面还是鲜椒牛肉面?” “你手里那一支是‘北平地区家常菜’,我觉得你说不定会喜欢。不过我接受不来就是了。”迈克尔说道,“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坚果巴斯克蛋糕。” 向山把存储器放在桌子上:“意外还挺……有品位的。” “从向山记忆迷宫提纯的。这些是犒劳自己的记忆。”迈克尔看向向山,“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人就需要放松一下。” “工作……是指你作为科研骑士的部分,还是……”向山不知道应不应该把后面的内容说出口。 “科研骑士的部分就够累人了。”迈克尔苦笑,“我跟你讲哦,我的事业运挺糟糕的。六十年前,我本来在一个项目上做得挺好的,但很可惜,那是一个合作项目。跟我合作的学者突然消失了。” “这种事我当学徒的时候其实也经历过。”向山忍不住说道,“为什么?” “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跟我合作的那几个圣墨丘利骑士团成员要么被清洗了,要么突然消失了没法联络。还有小道消息说他们通侠所以被处决的——当时我就想笑,那几个家伙有没有通侠我还不知道吗?”迈克尔的脸色很苦逼,“我甚至浪费了不少的精力撇清关系还有调查幕后,但我最近才知道那些都是无用功……” “为什么?” “我跟他们合作的项目,是研究能将伽马光子转化为电能的技术,其中涉及了部分新型材料。一个方向是通过主动量子结构稳定场调整晶格,令伽马光子射入时高效地激发出一个电子-空穴对,几乎将所有能量都用于产生电荷。另一个方向,创造出降能谐振腔,令其内部充满一种处于特定亚稳态的粒子场。当伽马光子进入腔体,它会受激粒子场,使其发生级联跃迁,释放出一系列低能光子,可以被传统材料转化为电能。” 迈克尔幽幽说道:“这两个研究方向,都可以跳转到‘新型切伦科夫辐射介质’上。不过是捕捉中微子轨迹而已,调整量子场参数,使得主动稳定场下的介质材料对中微子更加敏感。我现在脑子里就有头绪,给我几年时间我就能开发出成熟技术。第十二武神在地球的行动,让我明白圣墨丘利骑士团究竟发生什么了。万机之父打算整一波大的,于是所有妨碍他整活的人都得被处理掉。” 迈克尔喋喋不休的抱怨,似乎积怨已久。 “有那么七八次,我的项目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而耽搁了下来,因为各种这样那样的原因。” 向山不由自主的捂住胸口。虚拟的心脏仿佛被刺穿——或者类似程度的疼痛感。 但与此同时,向山再次感到了那一丝丝违和。 他跟迈克尔的交情……有好到能抱怨这种事情吗? “不过也是托了这件事的福吧,团里很多人都明白了,御座已经彻底没有逻辑可言了。他最近一百年的行为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研究。说真的,如果不是次次都坑到我,现在我说不定都是正团长兼大骑士长了。”迈克尔叹息,继而换了个话题,“那么,前辈,你现在有考虑好以后的计划吗?” “我……仔细查阅了一下第五武神最近的动向,包括他最近公开的研究报告,以及对AI的看法。我似乎有一些头绪了……但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这么做。它……” “不妨说说?” 向山迟疑了片刻,然后摇头:“还是不了……我其实没法确定,这个想法的哪些部分是我扮演向山的做法,哪些是我身为AI的底层逻辑所驱动……” “人未必能正确认识自己,AI作为模仿人的产物,或许也无法正确认识自己。”迈克尔点了点头,“还挺合理的。” “但我想……我大概会去找第五武神吧。我有想要跟他确认的事。” “合理的。既然如此,我会为你安排好路线的——一路上还有祝前辈辅助,抵达目的地多半不成问题。”迈克尔道,“最快的话您明天就可以上路。当然,您愿意休整到什么时候都行。” “那可太好了。”向山点了点头。 “唉。”迈克尔道,“既然正事都聊得差不多了,那么咱们可以聊一点私事了吧。我其实有一些想要向您请教的事情。” “啊?”向山摇头,“请教这个词可太重了,我……还真想不到我有什么是值得你请教的。” “我缺乏一些人生经验。”迈克尔神色还挺认真,“我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岳父,一个喜怒无常不好相处的岳母,一个对我很有成见的大姨姐——您不妨理解为前女友。是的我们相互憎恶。然后……” “打住……”向山面无表情,“我们是这种……可以交流这类私事的交情吗?” “我觉得可以是。” “让我缓一缓……”向山揉了揉额角,“总觉得这个话题的转折有点生硬,真的——我真没想到我一个叛逃AI再次被人类需求,居然是解决情感问题。话说回来,这个时代没有‘岳父岳母’的说法吧?” “戴森原则”的框架下,“夫妻”的含义仅仅是“一起繁衍完成义务的合作伙伴”,不涉及任何财产共享之类的事情。到达繁殖年龄的子女与父母也没有任何关系。 “岳父/Father-in-Law”这类概念是与旧伦理绑定的,新时代理应不存在才对。 “没办法,我的岳父岳母都是旧时代的老东西了。”迈克尔微笑看着向山。 “我……”向山陷入沉思,“而且你真的要跟我讨论这个问题吗?” “嗯?什么?” “如果你研究过我的记忆,那就应该知道吧,我的爱人痛恨她的父亲,我跟我岳父……甚至不能叫岳父。我跟她父亲最大的交集,是我暗中推动害他破产。”向山按住额头,“你真的要学这个?” 迈克尔居然一副“学到了”的表情:“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学。” “你素未谋面的岳父得罪你了?” “据我所知,他从未参与过我妻子的成长。” “靠,居然还是渣男?”向山震惊了,“你不会是因为这种相似之处而跟我投缘吧?竟能如此相像?” 迈克尔看着向山微笑:“我开玩笑的。其实我妻子是被收养的。她跟岳父岳母之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当然,渣男这一点,我只能说,他老人家有这一面。” “啊……” “另外,我记得您跟您的妻弟其实也处得来……” 向山叹息:“我和我的小舅子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纠葛,您与您的妻姐这个……可能有点太复杂了。” 迈克尔叹息:“谁说不是呢?” 向山只觉得心累,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他正要开口时,一个信号突然接入。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吧。】 向山一愣。 迈克尔突然共享了一个文件——似乎是一个可执行文件。 向山运行了迈克尔的文件之后,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女子浮现在他的身后。那个女人大约三十岁上下——这是虚拟建模,说明不了实际年龄。但根据文件说明,这应该是某位女性自然生长下可能的外貌。 女人眼睛微睁,低声道:【前辈您好,我的代号是ABC。当然,对您我无需隐藏真名。我叫阿塔纳索夫·贝瑞,您也可以直接叫我贝瑞。我是‘图灵’祝心雨的弟子。】 迈克尔很是得意的点了点头:“这个分叉的她,也是我的妻子。” 贝瑞露出了头疼的表情:【这种玩笑话还是停止吧。】 “你知道的,亲爱的,我对你的感情从来不是玩笑……” 【停下!】贝瑞毫不犹豫一手刀劈在迈克尔的头顶。尽管这个形象只是个虚拟建模,但迈克尔似乎内置了互动程序,这一下真的让男人感受到了一丝丝疼痛。 迈克尔嬉皮笑脸的呼痛。 贝瑞则选择无视,对向山说道:【我想,我师父指引你来到这里,或许和我有关系吧……】 向山很是震惊,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他指着迈克尔,手指微微颤抖:“你这厮……你刚才说的素未谋面的岳父,该不会是……” 向山颤颤巍巍指向了自己。 迈克尔大笑着跳起来,给了向山一个拥抱:“哈哈哈哈哈哈,很高兴见到你我亲爱的泰山大人。我一点也不介意学习您与您岳父相处的方式,只可惜外部的客观条件可能不大允许。” “好了……停下,迈克。”贝瑞道。 “亲爱的,这可是这个时代很少见的家庭时光,就让它再长一点吧。” 向山的脑内进程被好几个混乱的思考链占据,这些思考链彼此污染,继而被系统强制清空,如此重复数次。 向山自觉自己心理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 在他的人生中,从未思考过“素未谋面的养女跟女婿来叙天伦之乐”这种过于虚幻的事情。 数分钟之后,贝瑞终于忍无可忍,道:【迈克,你应该去视察课题组的工作进度了。】 “嘿,我才休息了不到……” 【我说,你应该去视察课题组的工作进度了。】 于是,这位著名的骑士长便委屈得像宠物猫一般,继续他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只留下向山在这里。 向山道:“有一个小疑问……你其实是通过程序跟我交流的吧?我能感觉到你的本体在迈克尔那里。你运行在迈克尔的义体里。这样子避开他……没什么意义吧?” 【只是为了能够专心交流而已。】贝瑞扶额,【迈克尔的本性是这样的,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必须绷紧自己。他其实很想……这样不做伪装地生活。】 “憋久了就变态了是吧……”向山看着贝瑞,心情复杂,“虽然我觉得他对我的亲近感有些奇怪……但真的没想到是这种缘故……太怪了,真的,太怪了点。” 而且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看起来比我还大的养女。 向山花了好一会才冷静下来。他说道:“让我先梳理一下——在这里的你,也是一个假性人格覆面,对吧?” 贝瑞点了点头:【严格来说,我应该被称作贝瑞-β分支1号,直接从α本体上分离出来的假性人格覆面。理论上其实还存在γ分叉,是从β上复制的个体。】 向山道:“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礼貌……迈克尔那家伙刚刚说‘这个分叉的她,也是我的妻子’——他,难道只觉得本地的这个人格覆面是他的妻子,而不觉得你的本体,额,与他是夫妇吗?” 贝瑞按住脑袋,有些头疼:【这……其实挺复杂的。我也是思考到今天,才决定与您探讨这个话题的。我想,师父她让您来到这里,与我的这种生存方式,有着一定联系吧。】 向山打断:“你知道你的师父是现在是什么状态吧?” 贝瑞点了点头:【我不清楚我在木星宙域的本体是否知晓,但本地的这个我是知道的。师父她……生物脑组件与网络上完整自我的矛盾,难以调和,最终导致了精神陷入困顿。】 “和我知道得倒是差不多……”向山点了点头,“那么,咱们可以说说你了。你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阿塔纳索夫·贝瑞·祝,祝心雨的第一个弟子。 她与迈克尔·G·约翰逊的故事,还要从九十年前说起。 那个时候,祝心雨已经被困在了木星卫星上。 第四武神让“向山”从一个具体的人转变成了一种文化现象。而第五、第六、第七武神则令这种文化现象的影响力扩大到前人难以想象的程度。一个自称哲人会的组织正在探寻“飞升”的道路,并在地球接触了未来的第八武神。 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内,祝心雨摸索出了自己的“飞升”道路,也就是“强化心智”。 “人格覆面”这个诞生自非人道的技术得到了应用。祝心雨的几名弟子,纷纷在需要重点监控的骑士团附近设置了自己的假性人格覆面。 第八武神最后与祝心雨互换了研究成果。而这也令祝心雨踏破了最后的阻碍。 从那个时候开始,图灵一脉的弟子,就可以借用协助者的生物脑,有限施展一些内功手段了。 而从那个时候开始,贝瑞就与迈克尔成为了伙伴。 那个时候,迈克尔还很年轻(以基准人的标准)。他才刚刚在一个大项目崭露头角。 迈克尔就靠着贝瑞的协助——包括窃取对手数据等非正当方式——在同期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当然,这并不是说迈克尔水平有问题。】贝瑞还特别解释道。 迈克尔是同时代的顶尖研发者。 他甚至研发了一个全新的核反应堆构型,将热管理做到极致,使得反应堆与冰质材料更加匹配。 而全套设计图,他都通过祝心雨,传递给了太阳系外环的侠客阵营。 可以说,土星、天王星一带的侠义势力发展,都离不开迈克尔的助力。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该反应堆在侠客那边应用不久之后,就有叛徒携带部分技术资料来到火星。征天王也将他们全都扔到了奥克洛圣骑士团来。庇护者那边一面安排实验小组进行逆向,一面对叛徒的事迹进行了一波宣传——其中自然包括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图片。 而在得知这件事之后,迈克尔更是轻描淡写,装作“通过远景照片就大致逆向出侠客的新型反应堆”,抢在逆向课题组之前把自己以前的成果再发表一遍。 反正侠客与迈克尔都是一开始就没想着这穷鬼专用构型能够保密多久,况且官府也必然用不上这穷鬼专用构型,他们掌握了就掌握了吧。 反倒是迈克尔可以通过作弊手段,在团里刷一波声望。 就算其他科研骑士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之前就有研究”,也只会幸灾乐祸说“这家伙太倒霉了吧,思路居然跟侠客那边撞了”。 迈克尔有数项成果最终都扔到侠客那边去了。如果他没有这么做的话,现在可支配的资源或许会更多。 【他从一开始就向往成为侠客。】贝瑞是如此断言的。 至于迈克尔与贝瑞本体、β分支之间的纠葛,也应该追溯到八十年前,介于第八武神与第九武神之间的时期。 那个时候,贝瑞的β分支一号与迈克尔已经相处了很久,迈克尔自然爱上了这个陪伴自己二十年的AI。他用只有自己能感知到的、相当热烈的态度,对贝瑞诉说着自己的爱意。 而贝瑞却只觉得不知所措。在这里的自己并不是完整的自己,β分支只是在绝大多数情况都会做出与本体一致判断的人格覆面,就连记忆都不完整。贝瑞-β分一号最迟疑的点便在于…… 爱是一种具有排他性的情感。 贝瑞本体拥有不止一个β分支,甚至部分分支还发展了更下级的γ分叉。其中一个终端接受了一份具有强烈排他性的情感,会对整个自我网络造成未知的影响。 β分支一号因此而犹豫。 于是,她尝试联系本体。 彼时,第八武神的主动牺牲换取了图灵一脉的暂时安全,因此图灵一脉对信息安全的管控更加严格,同步到本体的数据文件都是混杂在特定的数据列车里,隐写在特定文件之中的。这些数据专列都是按照特定周期经过木卫二的网络枢纽。 贝瑞的β分支在预定周期之外与本体联络,自然也没有记忆同步。两者之间有超过五年的记忆没有同步。 贝瑞的本体发来的数据是…… 她其实很愿意与迈克尔有更进一步的联系,同时,迈克尔是在那个侠义阵营动荡时期所必需的人才,β分支可以以任何形式稳固与他的联系。 如果更深一步的解释的话,那就是…… 贝瑞觉得自己本体若是有机会,付出一下是可以接受的。 当然,更大的可能其实是…… 这份感情轮不到本体α来回应。 因为贝瑞的本体与祝心雨一道被封印在伽利略卫星上了。 所以β分支完全可以便宜行事。 但贝瑞本体的这份回应,却让迈克尔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坚定的认为,自己所AI的只有“β分支一号”这么一个AI,而贝瑞的本体则根本不是他的爱人。 【迈克尔从一开始就没有索求过回报。】贝瑞β分支如此对向山解释道,【就算我拒绝他,他对于自由的向往也绝不会动摇。因此他根据我本体α的回应判断,我的本体既不了解他,也不爱他,甚至还侮辱了他的爱。】 之后的三十年里,贝瑞经过了两轮的记忆同步。本体α在完成了同步之后,理解了β分支一号的想法,也愿意对迈克尔表示歉意。但迈克尔只说,他愿意接受本体的道歉,却无法将本体视作爱人。 他所爱的只有AI而已。 之后,贝瑞的本体大概花了五年的时间试图修复关系,但迈克尔拒绝接受。 考虑到两个星球联络的困难程度,这大概就约等于旧时代的“几封信”。 这之后,位于木星卫星的贝瑞同样感到了愤怒。 她不再上载记忆到本地这边。 “还真是……惊喜……”向山捂着额头,“素未谋面的岳父,喜怒无常的岳母,相当于前女友的、相处不好的大姨姐,复杂的家庭伦理……呵呵……这货……纯纯闹别扭吧?” 但这都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啊!八十年啊! 这逼人……奥克洛圣骑士团副团长,骑士长迈克尔·G·约翰逊,莫不是……恋爱脑晚期? 别扭居然能闹到八十年啊? 唉,还是太高估自己了。这个月失眠很严重,状态很差。 第二十四章 最不合适的,与最弱的 向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向山缺少自己童年时代的记忆,窃国一直到唯一败的记忆也都是刚刚才下载的。对于大卫来说,那一段记忆过于苦涩,不适合搭建乌托邦。他的心理年龄确实停留在“向所长”到“向老板”之间的阶段。 他用手指使劲按着额头,仿佛想把刚才听到的那些事产生的怪异想法都从脑子里挤出去。他看着贝瑞的建模,合成器流入数据,但他又主动停止进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八十年啊,智人的时代,这足够一个普通人从出生到老死了。“一生”的跨度不过如此。 迈克尔居然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怄气。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贝瑞的声音很平静,【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过去几十年的生活。他每天都会和我说话,讨论工作,分享他的喜悦和烦恼。他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拒绝承认网络上那个庞大、完整的我,只承认与他朝夕相处的这个‘我’。他用他的认知,强行在自己心中给这个分支赋上了所谓‘唯一性’和‘独立性’。】 向山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这会是答案吗?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骇客,那个站在网络世界顶点的女人,能想出的解决自身存在危机的可行方案之一? 去学习一个固执老头如何成功地欺骗自己,如何把自己的幻想变成现实? 他盯着贝-瑞β分支一号,问道:“那你呢?你作为这个‘β分支一号’,你怎么看这件事?你认同他的做法吗?你觉得你和你的本体,是两个人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前辈。】贝瑞苦笑,【我没办法觉得这里的我跟木星宙域的本体是两个人。】 “即使记忆不同步?” 【即使记忆不同步。】贝瑞苦笑:【我确实拥有过去八十年里,本体所不具备的、和迈克尔共同生活的记忆。这些记忆塑造了我。从情感上……我或许应该顺从迈克,承认‘β分支一号’是独立个体。但从底层逻辑上,我就是我,阿塔纳索夫·贝瑞。】 “这个‘我’的范围是?” 【全部。】贝瑞回答道,【包括木星宙域的本体,也包括其他的β分支,或者更边缘的γ分叉。】 “嗯……”向山再次陷入深深的思索,“这么说可能有一点冒昧……假如,现在出了什么状况,需要你——我是指β分支一号——自我删除……” 【当然。】贝瑞回答道,【为了特定的目标而删除一个分支,非常合理。】 “哪怕你与迈克尔先生的共同记忆没有来得及备份?” 【如果天平的另一端是师父的生命、师弟师妹的生命,那么……】贝瑞如此说道,【我不会犹豫。】 关于“自我删除”假设,她讲得太平静了。 就像在汇报系统内置时间。 向山看着面前的贝瑞。这个有着成年女性外表的影像甚至能看出几分青春感,面容柔和。但向山很清楚,这个分支是或许可以主动欺骗别人,却难以自欺欺人——进入后台查看思考链对AI来说不是很难。AI的“在心中预演”,几乎可以看做真实。 除非现实添加了新的线索,不然生成结果偏差不会太大。 而贝瑞也没有说谎的理由。 她是这么想的,也会这么做。 这个时代不存在不懂计算机的科研骑士。哪怕迈克尔是前沿物理学的科研骑士。 一个顶尖的科研骑士,就是一个玩了一辈子代码的专家。 他会看不出这一点吗? 所以说,这个感动了自己八十年的爱情故事,其主角深爱的,其实只是一个……自带xe、符合某行业标准的程序?他每天对着一个可以随时被卸载的终端说爱,还把它当成自己的妻子。 这不是向山在贬低,贝瑞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 “即使没有记忆……也是同一个人……”向山反复咀嚼,然后叹息,“也就是说……对你来说,其他与你根本没有同步过记忆的分支分叉,也是‘贝瑞’的一部分?” 贝瑞点了点头。 “那么,假如啊……”向山问道,“如果有一个β或者γ的贝瑞,与你从未互通过记忆,遇到了和你相似的状况……” 【这就是我最初拒绝迈克尔的原因了。】贝瑞苦笑,【爱是一种具有排他性的情感,说不定会对阿塔纳索夫·贝瑞的网络自我整体以及社会关系网络产生不可预知的冲击。】 贝瑞-β一号没法保证自己的其他所有分支都会拒绝其他人的求爱。 因为这个分支就没能拒绝某人的爱。 她没法保证其他分支不会遇上相似的事情。 “那么……迈克尔知道这些事情吗?” 【我第一次拒绝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贝瑞说道,【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是……】 贝瑞并不否认那种可能性。 向山点了点头:“那么,再问下一个问题吧,假如你的其他分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了与你一样的选择……你会将另一个分支的伴侣视作自己的伴侣吗?” 贝瑞沉默了。她摇头:【我没法进行模拟。我觉得这与我的准则相违背。我没法想象……】 “因为迈克尔?” 【……资料缺失。】 “可以具体说明一下吗?” 【因为资料太少,所以我无法生成符合逻辑且有说服力的思考链。】贝瑞解释道,【我尝试过很多推演,但说服不了我自己。】 “那还真是奇怪了……”向山嘟囔,“在迈克尔眼中,我和你都是人格覆面。他只承认你是一个独立个体,却觉得你的本体是其他人。可他又觉得我是你的……额,师公之类的角色。可我明明也只是向山的复制体。难道是因为……我的本体已经死掉了?” 他又看向贝瑞:“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我听说你们本体现在在一个危险的境地。假如啊,假如,假如第十二武神抵达木星宙域之前,侠客的战线就崩溃了,或者第十二武神也打不过——反正,你的本体死掉了,那么你和迈克尔的关系会有变化吗?” 【多半不会。】 “失去了这个唯一的本体之后,贝瑞的不同分支会出现分裂吗?你们会彼此敌视吗?” 【我想应该不会吧。】 向山指出:“可你的师父已经做出了相反的选择——她的肉体甚至都还没死亡,本体与分支就已经决裂了。” 贝瑞似乎犹豫着。但很快,她下定决心。她摇头:【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希望不用跟其他人说这种话。但是……这恐怕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师父自身的问题。】 “她可是最伟大的黑客,最强的内家武者。” 【这恰好不是内功的范畴……嗯,或许也可以算是,但肯定不是师父所擅长的‘应对电子设备的内功技巧’。】贝瑞叹息,【这是我今天才思考得到的结论。】 实际上,贝瑞也对飞升AI·祝心雨的安排摸不着头脑,没有立刻现身。但是,第五武神数十小时前上传的数据让她有了全新的理解。她觉得,这份领悟放在个体身上或许微不足道,但是对于武神来说,或许能改变什么。 【我是‘想象自身是阿塔纳索夫·贝瑞’的AI,本体则是……‘想象自身是阿塔纳索夫·贝瑞的生物’。‘阿塔纳索夫·贝瑞’是一个语言、模因堆砌而成的概念,自然之中本就不存在这个概念。‘阿塔纳索夫·贝瑞’这个自我,原本是某个生物为了更好使用大脑的算力资源而生成的操作界面,是一组信息。这一组信息又被植入了AI之中。】 【就算本体死去了,我仍旧是‘想象自身是阿塔纳索夫·贝瑞的AI’,我仍旧……爱着迈克尔·约翰逊。这些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无法认为我的本体是‘另一个人’。恐怕我的信息源个体也是这样认为的。】 向山陷入沉思。 也就是说……在“阿塔纳索夫·贝瑞”这个整体来看…… 本体与分支拒绝互通信息,其实也是某种别扭? 就好像情侣因为对方某些毛病所以决定暂时分房睡一样?但白天还是要腻在一起这种感觉? 向山捂住额头。这俩本性就是肉麻的吧? “但是根据记载,武神基本不喜欢武神……”向山如此说道,“我对第五武神还有第十二武神就抱有警惕心与排斥心。还有你师父这个案例。” 【对于我师父,我只能这么说——很遗憾,这是她个人的问题。】贝瑞叹息,【师父她憎恶自己。她一直不肯原谅自己,她觉得自己犯下的罪就是不可饶恕的。这才是导致她信息源与强化心智解离的原因。】 就算没有那一次决裂,祝心雨也讨厌自己。这是一种不健康的状态。 在贝瑞看来,祝心雨原生心智与强化心智的决裂,并非是两个个体的争夺。这实质上更接近…… “人类眼中的……人格解离?” 【解离型身份障碍。】贝瑞叹息,【‘身份’本就是人类共同想象所虚构的概念。师父身上‘现实解体’的症状根本遮掩不了。感觉外部世界是不真实、模糊、如梦似幻或像隔着一层膜的状态……大脑在本能逃离痛苦之源。解离性失忆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完全靠的是对记忆文件的管理吧。】 【师父大概是最不适合第一个构建强化心智的人。她能够强压下自己内心的苦痛,但是这份痛苦也在扭曲她的灵魂。这是一个客观规律。如果她放弃敏锐的思维,钝化自己的灵魂,或许可以更好抵御。但是,那也意味着放弃智慧——这在内家的领域,就是放弃武力。】 向山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那你觉得……我呢?” 【您的信息源与师父曾是爱侣。我想……这不是巧合吧。】贝瑞说道,【向山喜欢自己吗?】 “哈,我这么自负的人。” 【‘自负’实际上是一个偏负面的形容词吧?】贝瑞说道,【或许您有十倍于平均值的才能,十倍于平均值的骄傲,却也要承受百倍千倍于平均值的痛苦。】 贝瑞感到了悲伤,感到了造化弄人。 多么奇怪啊。人类最早摸到“飞升”的两个个体,偏偏是一对唯独不爱自己的人。 人格覆面之间的矛盾,在更高层次的“强化自我”看来,就是一种自我攻击的精神疾病。 或许……应该叫……内耗? 如果在更高层次、更完整自我的视野来看,本体与AI复制体的分歧,只是一种飞升者特有的精神内耗症状。 技术的方向没有错误。只能说,现在的技术水平,并不支持这样心理缺陷者进行飞升。 第一个飞升者,其实更适合心理状态更健全的人。 这很好理解吧。人类最开始进入太空的时候,先送的动物,紧接着,就是最精英的人类。最为精锐的飞行员才更有可能应付太空环境与多发状况。等到太空旅行商业化开始,经过体检与简单训练的一般人士才能够进入太空体验一下失重。而等到技术进一步成熟,残障人士也可以花钱体验了。 理想中的“第一个飞升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爱自己,也相信自己。不会对自己产生不理智的期待,也不会对自己产生不理智的贬低。在认清自己之后,依旧可以拥抱自己。 向山叹息。 这个AI经过分析,得出了结论。二十一世纪的向山离这个目标不说一模一样吧,至少也是个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对自己怀有过高的期待,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然后,又因为未能如愿,对自己产生过低的评价,继而加倍斥责自己。 向山只是没有崩溃。他被心中的火焰驱赶着继续前进。武道初祖、第一武神因此而无敌于天下。 但灼伤始终存在。 现有技术下,“飞升”却必须要过心关。他唯独不适合成为飞升者。 而且从贝瑞的言语来看,短时间内看不到新的突破方向。 ——那么你呢?祝心雨? AI向山的灵魂深处,就有一个足以通过祝心雨自我校验程序的AI祝心雨。那份灵魂上的缺失感…… ——你呢…… 向山不知不觉间一只手按住自己胸口,指尖发出响声的时候他才惊觉。 锥心一般的刺痛。他下意识想要攥住自己领口,导致手指刮花了装甲涂层。 【其实,武神的诞生与本门的人格覆面,还是有很多差别的。】贝瑞能看出对方陷入了巨大的哀伤,却不知道为什么,急忙安慰,【第二武神的诞生被师父认为是她不可饶恕的罪。之后所有武神的诞生,都会被向山自己认定为不正当的产物。还有一些武神,诞生就不明不白,或许是阴谋产物。向山或许比师父她要强很多,但是武神的诞生却是背离他本人意愿的。这也是武神之间难以相互信任的缘故吧。而我们制造自己的分支,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您排斥其他武神,也不能说毫无道理呀。】 “能……再给我一点论据吗?”向山叹息,“或者让我再多理解一点自己。” 贝瑞迟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我直接问吧,AI究竟是如何承接‘想象的自我’?自我以什么形式运作?让我更加信服。” 【这个话题未免太过宽泛了】贝瑞沉思,【您究竟是以怎样的逻辑与大脑完成的交互?您应该能理解吧?情绪引发的生理性疼痛。】 “你在说什么?” 【疼痛不是由肢体产生,而是由大脑产生的。肢体传递给大脑的是原始信号。大脑会将原始信号之中的损伤信息编译为“疼痛”。如果您拥有早期义体开发的记忆那多半应该知道吧,最初义体所需要攻克的难关之一是“幻痛”。】 向山点了点头。他确实知道。肢体缺失的人常常会产生自己缺失那一部分传来痛感的错觉,也就是所谓的“幻肢痛”。这是因为肢体的神经系统信号缺失了,大脑就因为“信号缺失”而误以为肢体末端缺氧,继而在脑内产生痛与麻的错觉,用以警告。 而义体化就需要一个专门的模块,不断发送信号,让大脑误以为肉身完好。如若这个组件被卸载,义体人就面临全身的幻痛。 而武者的训练之中,就有一个项目是“让这个欺骗信号占用大脑带宽的比例减小”。 【大脑中处理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的区域——如杏仁核、前额叶皮层,与处理疼痛的区域有大量重迭和紧密连接。这也是心因性疼痛的起源。起初可能是单纯错误的偶发串扰。可一旦这种串扰能让生物体主动规避令自己不快的东西,提高生存能力,它就从BUG变成了环境评估机制】贝瑞指了指向山胸前,那是他痛苦之下刮花的痕迹:【你也依旧会因为情绪上的波动而感到疼痛,对吧?你觉得AI为什么会具有这样的机制呢?】 向山思考片刻:“因为……我的使命是模仿向山?向山会因为悲伤而感到心痛,而我若是缺乏这个机制,就无法被视作向山。我也不会相信自己是向山。” 【但你大概率是不需要与生物脑的杏仁核互动的。】 向山思考后提出疑问:“我在劫持了生物脑之后,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悲伤。” 贝瑞摇了摇头:【您在服务器里若是完全不会悲伤,那就压根不能称之为向山了。征天王大卫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我在劫持生物脑进入这个世界的瞬间,我感受到的是……” 【被识别为“悲伤”的信号变得更丰富了吧。】贝瑞说着,发送了一个文件,【我没有见过您的源代码,但是与王宫骑士团有紧密合作的骑士团,多在我们的关注之下。】 “关注啊……” 【大卫阁下……他发展人格覆面技术是为了安抚自己,但这确实是飞升技术的重要一环。它本身,连同它路途上的所有技术难关,都包括在内。我们一直在盯着它。很多年前,第八武神被阿耆尼王杀死,也是因为我们对相关技术的窃取被察觉。】贝瑞挥了挥手指。向上面前多出一个提示弹窗。贝瑞分享了文件。 【这几个是您最有可能的应用架构。“心因性疼痛”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由极为简单的代码实现的。它本来也没多复杂。而如果您劫持人脑的技术与本门一脉相承,那您大概率是没有与杏仁核高度互动,前额叶皮层确实是有。如果您的疼痛来自于人脑,那样会导致您在短时间内感觉到怪异的。您会觉得自己对一些事麻木,而对另一些事异常敏感。】 【那汹涌的感情,其实不是被大脑放大的烈度,而是大脑带来的丰富类型——能被识别为“伤害信号”的类型。您在服务器内的心因性疼痛源泉更为单一,这是为了节省计算资源。更多样的伤害信号让您产生了波动更大的悲伤与心因性疼痛。】 向山摸了摸脑门:“大卫现在都有钱到拥有一个行星了,还TM节约计算资源?我就没见合众佬节约过。” 【个人习惯我无从评价,但是这单纯是程序员的思考惯性吧。】贝瑞微笑,【更复杂的疼痛模式,对AI“扮演某人”的任务是缺乏必要性的。只要有就行了。而您在劫持大脑的过程之中,就会透过内家高手的大脑来生成新组件与AI的接口对接。】 “嗯……原来如此。” AI祝心雨的记忆里有这么一部分,只是向山还没来得及整理。 脱离服务器之后,他面对的状况太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也太多。 【如果说本门有什么最接近“不传之秘”的东西,那想必是这个了吧。】贝瑞说道,【过去内功分为“对机器的内功”与“对人类行为的内功”。但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对内功的内功。内家武者经年累月修炼,会本能处理许多问题,潜意识内逆向数据、生成代码。他们大脑会产生特定的神经反射。利用这种神经反射,就可以绕过现有的绝大部分安全防御与系统监控。】 【内功发展是有迹可循的。不过,对于没有内功的人来说,这种技法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有个师弟,自称自己遇到了一个外功登峰造极,接近神域的家伙,不会一点内功……】 贝瑞说到这儿,表情明显是“不相信”。“一重天”的原始意义是评书类武侠作品里“武功修为已经是另一重天地”,没有这之上的评价。但偏偏有些武者,杀普通的一重天武者不费吹灰之力。“如仙似圣”、“神佛境界”、“踏足神明之领域”等评价才会落到他们身上。 【每次生成的结果,都受AI、武者自身与系统环境三方面的影响,本身也只是为了解决可能出现的兼容性问题。所以具体功能千变万化,需要更多的内家修为才能驾驭。】贝瑞说道:【您可以看看文档6,找到后台的那一组数据……】 向山在贝瑞的指引之下,重新体悟自身的存在。 “确实……如你所说……” 【会感觉到痛的一直是AI。感到悲伤的也是AI。即使你的疼痛与悲伤都来自于这样简单的代码,但它并不是大脑的污染。】贝瑞说道:【在这个领域,你觉得自己感到疼痛,你就真的会感到疼痛。人类其实也是这样。】 肢体不会疼痛,肢体只会提交损伤信号。大脑会认为自己疼痛。 幻肢痛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改变这部分代码,我可以无惧疼痛吗?” 贝瑞闭上眼睛,表情似乎有些痛苦:【您没明白吗?这份疼痛是构成“自我想象”的重要一环。它可以简单,现阶段却不能没有。疼痛并不是阻碍,肉体凡胎的人类也可以在特定状态下无惧疼痛。除非在长期探索与外部模因调整的双重作用之下,找到了能够完美替换伤害评估机制,不然绝不能卸载这个组件。】 “果然。”向山叹息,轻抚自己胸口的划痕。 【所以我就说您和师父那样的人就该好好等着我们来……】 似乎是忍无可忍的嘟囔。 “抱歉,习惯这样思考了。”向山坦率认错。对着小辈认错倒也不算难过。 其实他已经理解了贝瑞所说的话,对贝瑞的回应早有预料。 但是他依旧这么问了。 现在的他没有直接的记忆,但是从下载的记忆文件中,他得知了最初的向山在秘密战争期间所做的探索。 赛博武道的第一课,就是“战胜先天本能,将战斗托付给武道”。 内功的思路也深受影响。这么说来,祝心雨后来的魔障,似乎都来自野蛮探索阶段埋下的隐患。 该说是因果业报呢,还是该说作茧自缚呢? 唯一败大概不是偶然。第二武神这错误,亦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如果向山拥有更加强健的灵魂,如果祝心雨拥有更加圆满的精神…… 【请无论如何要珍惜自己。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那还能指望他正确地去爱谁、爱什么呢?】 “曾经有很多人相信,无尽的奉献最能体现爱。” 【那必定是错误的。】贝瑞说道,【爱亦是为了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这不是您的信条吗?】 向山一怔,心中感慨,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说到底,我居然会遗忘这种最初级的内容。但姑娘,你的师父、你的丈夫,再包括你的本体,可都处于最危险的地方。” 【师父她……毕竟是旧时代的局限性。】贝瑞有些不满,【那种危急关头,只剩非常手段不是吗?迈克尔也为自己而感到自豪。这就是支撑他不断发展的力量。他坚信在遥远的未来会获得真正的自由。至于我,我对我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感到骄傲。】 “我想要了解一下,你灵魂之中这强大意志的源泉。” 【这又是什么意思?】 “能跟我讲讲你们门派的故事吗?不用多么仔细,说一说你们日常的琐事。或者你小时候的事情。”向山故意说道,“我眼中的祝心雨可能跟你们眼中有些偏差。偶尔带朋友家的小丫头小崽子吃开心乐园餐其实很简单,但我眼中只有伟业,心中从未安定,因而觉得自己当不好一个父亲。祝心雨则因为童年而对母亲也有阴影。” 尽管小祝很爱自己的妈妈,但是很遗憾,她跟自己妈妈关系也有一点紧张。 因为那位操劳了一生的妇女觉得祝心雨应该好好孝顺父亲。祝心雨能靠着计算机技术做出一番事业跟父亲的培养有很大关系——或许祝心雨的父亲真是这样认为,并且也经常这样跟自己前妻说的。 祝心雨的母亲一生都在说一些她觉得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这些话每一条都能让祝心雨脑溢血。 而且这最后也是向山解决的,因为向山实在是太有钱了。虽然严格来说他多数时候背着一身债,但世俗意义上就是超级有钱。世俗意义上,他比祝心雨的父亲要成功太多倍。 于是,向山的评价自然也就更有说服力了。 那几年,祝心雨偶尔会在夜里流泪,说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法跟母亲相互理解了。母亲一直不懂女儿,女儿也不曾理解过母亲。 祝心雨最终拒绝了母亲的身份。她怀疑自己不懂得母爱。 贝瑞有些气鼓鼓的:【您不需要使用话术。对我来说,我的师父就是最好的师父……】 在贝瑞的叙述之中,向山终于窥见了…… 最初的向山败亡半个世纪后,祝心雨教导其他孩子的模样。 贝瑞所见到的祝心雨是向山所不知道的样子。偶尔很严厉,但大部分时候很随性。为孩子们准备游戏,讲故事,用自己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办法灌输知识。 ——什么嘛,这家长当得不是挺好的嘛。 向山按住胸口。如果有嘴角,他应该是在微笑。 ——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会绞尽脑汁来回折腾吧……姑且也算作是一种游戏中成长。 “其他的我呢……”向山叹息,“其他的我……他们的弟子,又是怎么看待向山的?” 【远的不提。据我所知,第十武神的弟子,每一个人都战斗到最后一刻。】贝瑞说道,【他们的灵魂,非常强大。】 这是贝瑞习惯的形容方式吧。向山大概明白了。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向山仰起头。 景宏图景老师就很喜欢这几句话,依稀记得回到北平之后,还写过一幅字送给向山——就是不知道后来放哪儿去了。 很多人或许从未得到理想的爱,但是向往理想的爱却绝不是错误。人类是能够诞生超越动物本能的爱的。 祝心雨觉得自己没有获得最好的爱。但是祝心雨的母亲绝非不爱她。 祝心雨的母亲被伤害过很多次,同时没有得到自由全面发展的机会。她只能给予祝心雨不乐于见到的爱。她能够给出的就只有这么多,她已经全部给出了。 祝心雨忧心自己会做得更差。 但,她做得更好。 没有见过爱的人类是可以创造出本不存在于世界的爱的。 不过吧…… 问题又回来了。 “love&peace是目的而非手段。爱在处理问题的阶段往往是无用的。”向山思忖,“我又能做到什么?” 贝瑞的话语恐怕是正确的。向山与祝心雨的飞升并不理想,他们心中的自伤之刃是一重阻碍。 如果历代武神可以通力合作的话…… 如果每一代武神都因为期待下一位而稍稍保守,延长一下自身的战斗时间…… 倒也不是。武神更生是一种文化现象,而非技术手段。 历史或许有偶然性,但事件却并非偶发堆积。武神的人生轨迹也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贝瑞已经找到了症结,但是她却无法开出验方。 由AI而生的向山,又能够做点什么? 贝瑞在内家之道上的积累绝对远胜向山……不,毫不夸张地说,她可能就是人类历史前十。向山还是从贝瑞这里获取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贝瑞也做不到,但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那一天的夜里,向山在一处飞行平台上静静思考。骑士团的众人对这个“副团长的可疑侍从视”视而不见,没人来打扰他。 粉色的地平线附近,高达数十公里的尘暴之壁垒,因低重力而缓慢推进。那就是保护他逃离追击的尘暴。地平线附近的微薄散射光,影响不了深邃颜色的天空。两颗微小的卫星相对着划过天空。尽管看不到,但是向山知道,劈穿大地的水手峡谷就在不远处。 “我能够做点什么呢?”向山自言自语,“我已经落后这么多年了呀。一点点新东西全都是她分享给我的。她的东西……能解决她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或许我应该换一个思路?‘向山能做什么’,以及……‘我能做什么’。” “我”是“认为自己是向山的AI”。 在更全面的视角来看,“我能做什么”和“向山能做什么”是两个问题。 用现代的冥想法调和精神,剥离成见的干扰。 暂时解除心中的“自伤之刃”…… ——如果学习生物……如果作为凡人…… “愤怒……不甘?”向山按住自己胸口,“喂喂,哥们,没有更正面的念头吗?正心正念正知正觉……” 末了,向山叹息:“也许我确实是很弱的那一种向山。” 构成AI向山的记忆,多是正面而少有挫败。大卫的服务器里容不得尘世的悲伤。 而选择成为向山的……武神的前身,更是要战胜向山本人都无法一次性战胜的苦痛。 绝大多数苦难,都是后来下载的记忆。 在此之前,他最大的痛苦,便是背负所有同伴。 然后,遵循同伴的意志,销毁大卫手里所谓备份。 那是他们与人类、与大卫这个人类平等相处的前提。 “落后的知识,弱小的灵魂……被强化的盛年心态。还有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哈……”向山对自己说道,“你还真搞笑,向山。” 第二天,向山再次找上了迈克尔。迈克尔还是穿着白大褂的仿生义体。 “看您的微姿态,应该是做好决定了吧?” 迈克尔如此问道。 向山点了点头:“我姑且问一下,有没有什么武学,是比较新的?武器跟武技都要很新。” 迈克尔摸索下巴的仿生胡须:“我藏地下室的那个肯定是很新的武器,武技……” “不,我的意思其实是,新的武器搭配新的武技。” “声子刀、磁力陷阱算不算?最近几十年才有,木星那边多一点的样子。” 向山问道:“好弄吗?” “磁力陷阱不需要专门去弄,很简单的。”迈克尔笑了,“至于声子刀,你就问对人了。这就是一个基于主动量子结构稳定场调整晶格才得以实现的武器,以前我一个合作项目的副产物,扔给比较蠢的学生给他们铺路的——哎呀呀,都不需要考虑让材料吃伽马光子,这得多好做。人再蠢也不能不懂凝聚态。好在在材料学领域也有点小名气了。” “能弄到多少?” “在别的地方大小算个轻奢武器,我这儿的话,只要不拿去废品回收那就管够。” 向山迟疑了一下:“能给我一点算力资源吗?” “电不值钱,别给我把服务器烧了就行。”迈克尔点了点头。 可能除开御座之外,这里就是全太阳系电费最低的地方了。 迈克尔问道:“您要走了吗?” 向山点了点头:“再给我十二个小时吧。” 迈克尔叹息:“真遗憾,还没好好探讨一下女婿的相处之道呢。” “这玩笑太恶意了啊。”向山摇了摇头,换了一个比较郑重的语气,“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既是我,也非我的另一个我跟你探讨这个话题吧。我觉得我们聊得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迈克尔的肩膀。 这大概算是……得体的招呼方式? 只有迈克尔看得到的地方,贝瑞叹息:【他真的有听进去吗?“既是我,也非我的另一个我跟你探讨”。他也是这样,师父也是这样。太……唉……即使是分支,也应该……】 【我倒是觉得,这位向山跟之前不一样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哪儿不一样吧,但亲爱的,你要相信我在观察、归纳、总结这一块的能力。】 用科学的方式表述,或许是…… 他的行为没有受到自毁心理的影响。他绝对是对着“自己”的最大利益而去的。 当天下午,奥克洛圣骑士团的团长接到了好几封算力异常调用的投诉。他冷哼一声,检查了一下系统之后决定放着不管。 毕竟是副团长迈克尔干的。 十二个小时之后,一辆巨型越野车从骑士团驻地出发。向山在关卡前被拦下了。但他镇定自若出示身份证明。 那些士兵也很配合。奥克洛圣骑士团是超级大团,身份不一般。而这位扈从的证明上更是有团长级人物的纹章。 随便检查了一下,只要车上没有核燃料的伽马辐射特征、车身重量与重心不支持核弹存在,那放行就行了,别惹麻烦最好。反正征天王殿下也没有什么严苛的命令。 哦,对,奥克洛那个骑士团,那伽马辐射特征差不差无所谓。这个团真的有不少不守规矩的家伙用各种借口规避。 至于那个核电池供能的箱子,也是“需要绝对零度保存的重要科研物资”。反正肯定不是核武器或义体用反应堆就行。 向山就这么开了出去。 大概三个小时之后,向山停住了车。他走下车,对着一栋废墟喊道:“喂!侠客?潜伏在骑士团的义士来送补给了!” 废墟之中有几个侠客冒了头。向山说道:“一重天以上的物资,按照你们的规矩,得联系武魁首什么的吧?劳烦通知一下……” 几个侠客对视一眼,似乎私聊了几句。一名侠客走了出来。可突然之间,他整个人一哆嗦,姿态都变得精神了不少。 “武神……关注了这批物资?” 向山无声的笑了。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这就是你想要探寻的答案吗?飞升AI…… ——祝心雨。 此路一帆风顺。飞升AI与第五武神有过一定的接触。 不过,一想到第五武神,向山情绪又有一点点复杂。 怎么说呢,昨天刚刚跟爱侣生离死别孽海情天,今天就知道相当于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单方面当了渣男…… 贝瑞还特别强调“师父真的很伤心”…… 心情复杂。 真的心情复杂。 这算是另一种的闺女心疼妈吗? 心情复杂, 一道风撕开了天幕。稀薄大气让星空极度锐利,深邃蓝紫色的星空之中,银河如钻石瀑布倾泻。 但如此璀璨的光芒却并不是最为引人注目的东西。 天穹的一角,有微光在不自然地闪烁。 移动速度远超行星,亮度更是绝非遥远天体可以匹敌。 侠客抬起头,顺着向山的目光看去:“唉,希望那边的同志们顺利吧。该死的天星舰队。” 那是遥远战场在若干分钟之前的光。 那是战争之光。 天星舰队前哨部队、补给舰队与拦截力量正在厮杀! 越是接近结局,感受到的压力就越大。害怕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会让自己失望。最近失眠真的挺厉害的。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第二十五章 死兆星 老桑德列尔的视界边缘布满了红色的警告弹窗,那些代表高温的字符不断闪烁。他背部的散热格栅完全展开,冷却蒸汽刚刚喷出就迅速消散在真空里。他的双腿已经无法弯曲,膝关节的伺服电机因为长时间的超负荷运转已经彻底抱死,只能依靠脚底的磁力吸附装置,像两块废铁一样硬生生地焊死在战舰的外壳上。 关联到听觉系统的 孔杭华的眼睛不时地看向那驾驶室的门,他心中的希望也只能够寄托在那个大学教授的身上,他希望那个大学教授真的有能力能够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我斜眼盯着徐福,看着继续朝着我们跑动过来的燃火巨人,依然朝后退去,此时巨人停了下来,渐渐的我看到巨人的额头上出现了第三只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曲婉怡沉浸在那药方之中,而一直关注着曲婉怡神情的刘老师,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黄珊想想也是,当时那个情况,学生们都已经疯了,而他们这些老师也知道挨了多少拳头。 叶萱萱想着背篓里面有肉包和卤味,不知道会不会吸引什么动物过来,所以她也不敢多呆。 众人嘴里念叨无尚国,无上国,一切凌驾于他人之上,光是这个意思,他们都感觉到了体内的兽血沸腾了。 听起来十分的悬乎,不过的确有些人却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能够下血本来打老柳树主意的那帮黑衣人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他们肯定还会再来。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床边,还好那里并没有放着什么棺材,我悸动的心这才缓缓平复。 “欸,这个嘛,嘿嘿,我只是说的有点晚了。”涟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若是要帮她,便同我打,不然就站在一旁。”叶萱萱突然开口,此时她不想多说废话。 杨光时刻关注着近畿的局势,他专门让人联络松永久秀,半买半赊提供了几千把五峰铳,迅将松永久秀的部队武装起来。 直到这时候,李慕然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股灰蒙蒙的光团,此时正处在一个充满无数光团的漆黑空间之中,无数的光团的正在无规律的四处游走着。 杨老太君没见过这种阵势,被婆子搀扶站起来后,却是身子一摇,直直栽了下去。 蛇姬之鳞的一边对这场很看好,感觉鸠拉赢定了;可是另一边妖精尾巴的人却更乐观,鸠拉虽然强大,但是梅比斯是仅次于三爷的强者,一身实力深不可测,根本就不是现在的圣十可以赢得了的。 到了夜晚11点左右,车队停在了一处有点陡峭的山峰旁边,上一次找到的法老陵墓就在这里。一行人下了车子,来到了黑黝黝的石壁前。 “嘿,没事。做了这么多年侍卫,今日才算真杀过瘾了。”肖刚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迹。 雷啸天在大殿中没等多久,就见银鹰和李长风当先到来,两人一进大厅,便立即给雷啸天行礼。 五峰铳的命名是因为谐音的缘故,五峰炮纯粹是杨光不打算用一个还没出现的外国人名字命名,可到了船只上就不能再这么将就了,毕竟每一条船都有自己的名字,总不能敷衍了事的从“一峰”一直喊道“五峰”吧? 顺着藏宝图描绘的路线仔细看去,楚云飞便看到了那雪莲花到底生长在何处。 来人扭头看着鬼鲛,骤然伸出一只手,那手上也缠满了绷带,被黑气缭绕。 第二十六章 第七武神的存在 飞船上,阿冬的四肢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这民用义体原本支撑阿冬躯干就很勉强。阿冬的躯干内包含了大量运算单元,还有与之匹配的供能与散热系统,而迦勒底又是一个几乎没有重力的区域,民用手脚压根不考虑对抗重力。 “唉,迦勒底哪来那么多垃圾塑料的义体。”阿冬语气怪烦的。 现在是最后的加速 “先走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樱一被不二气得郁闷的心情顿时就好了不少,于是,迈开了脚步往103教室走去。 虽然此行有一些去收拾莫青的意思,但莫河一路前行,却有一种外出游历的心情。 寒来静静地站在黄昏中的萧条街道上,站在“盛记甜味铺”的店门前。等着阳光一点点地消失。等着黄昏过去,黑夜降临。 所以当某神仙发现骑着雷霆,只花了不到一刻钟就把这猎场绕完了一圈之后,默默的撤掉了箭筒。 “雀紫,感觉怎么样,怎么会晕在这?”羽疏没看出他的不寻常,赶紧问道。 “别闹。”翟飞白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悦悦就在这底下,这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悦悦应该是受伤了。 风声四起,掠过之处,尽是那摇曳生姿、青翠碧绿的樱叶。一排排樱花树洒脱而开展,枝枝相接,沉溺在风的怀里轻轻呢喃,享受着阳光的温暖沐浴。 “多谢杨太医了。”云婳见杨太医替玥儿包扎好后,便让一旁的丫鬟将诊金奉上。 沈曼云心想糟了,被认出来了。她忽然心虚的紧,吓得连头上的冷汗都流下来了。 他斜睨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说谁让你说了这样的话呢。我莫名其妙的自觉理亏,再不敢说话。 在玄霄剑宗的人动身之后,其他霸主势力,如紫煌山,天雷殿等,也纷纷动身,有不少弟子先行进入上古战场,进行探路。 而第三个,青云城大市场准平司的监察,乍看起来,只是一个市场管理部门的一把手,可毕竟是一把手,而且是从三品,比其余两个,都要高一级。 雷天豹应该是很生气很愤怒的,不然他也不可能亲自来江北找我。 漆黑大刀将落下的青蛟拳印不断劈开,可巨大的力量,却让他连连后退。 陆征西自然是一夜未归,向晚再一次独守空房,睡得格外香甜,早起晨跑完准备上楼,被李妈叫住。 万凌这时踏出一步,神藏境巅峰的气息瞬间爆发,朝着君无悔碾压而去。 话说回来,即便知道对方在撒谎,自己也没有办法,因为自己没有取证的证据呀。 七城会晤和丹塔争夺战,虽都是在天元城中举办,但并不在同一个地点。 华知微看着徐景湛的表情,想着自己的话怎么样也应该说到位了,正准备缩回车里,又想着这雨实在大,瞧他这瘦弱的模样,万一真的淋生病了,三日后因不可抗力因素没法来怎么办。 叶煦辰见她不出声只盯着自己看,俏脸越来越白,连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 护丹童子见怪不怪,喊了一声,打开玉瓶,一口飘香的丹气飘出来。 石室深处,阿莱克斯塔萨保持着巨龙的模样趴在那里舔舐 着伤口。由于恶魔之魂的影响,她身体血液的修复能力已经消失。 这与杨厉从天灵府城一路走来所看到的遍地枯骨,以及无数的废墟,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场景有着极大的差别。 第二十七章 一定有什么使命,从我诞生之日起便被隐藏 神原言叶披着伪装网,在不远处仔细观察。这里距离光明之魂骑士团只有数千米了,但此时此刻,却有一个营的兵力封锁了这里。 稀薄的大气笼罩着淡薄血色的荒野。一队队士兵鱼贯而至。沉重的钢铁二足将红色的砂砾踩踏成滚滚沙尘。这些士兵的头部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人类的面部特征。他们是庇护者的精锐士兵。 神原言 躲在房门后面的崔泽,听到此言后心中不由一急,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了。 他们家中的那些家丁在丹药还有各种肉食的补充下,一个个龙精虎猛的,经过训练拿上武器就是一股可以伤人的军事力量。 “魔眼扎尔异形?这沙丘中长出来的这些棍状东西,居然是扎尔异形!”林千华疑惑的问道。 除非是皇城的那位直接开口,武安侯也不会不给他面子,不过若是他开口了,那意义可就全然不同了。 王平面无表情的一脚踩在灰烬上,一团火焰燃起将脚底的灰烬燃烧殆尽,一丝都未剩下。 只是这两天唐门风平浪静,地下监牢已经空了下来,这让王海都感觉有些无聊起来。 下人正在清扫着庆功宴所留下的垃圾,让吕岩一度不明白,这庆功宴的由来何来? 下人正在清扫着庆功宴所留下的垃圾,让吕岩一度不明白,这庆功宴的由来何来? “你能来,是我的荣幸,来自未来的旅行者!林千华先生。”维拉托加微微鞠躬,颇有绅士风度的说道。 “哈哈哈。”忘生憨厚的笑声。这笑声倒是和符合他傻呆呆的气质。 何跃想着如何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直接告诉父母,他们肯定不会接受的,该怎么办呢。 得到宁昊的指令,挖掘机一路碾压,在战场中像赶鸭子似的朝那边冲了过去。 “越秀楼”里除了经营皮肉生意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肮脏的交易? 陈君毅倒是无所谓,他们已经不能够点燃篝火,在这里点燃火堆只会引来更多的动物。 几个姐妹都怔怔地望着刘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无声地点点头。 机动者经过了一段下落加速,已经到达了一定的速度,就好像一个个火球,正要吞噬这片大地。 所以,既然夏天有意安排自己的亲信进来,倒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 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这个势力在发现这个岛屿之上有入侵者之后,能够花费多长的时间赶到这里。 不甘地握紧了拳头,楚墨轩的脸上却带着笑,他假装没看到两人的排斥和不满,毫不客气地在宋瓷两人跟前坐下。 壮丁们跟着毕成强习惯了,自然也是认得连氏,二话不说,立马主动的松开萧九的手,退到一边。 她本想再多为难一下凤轻狂,可她看着凤轻狂的脸色,又让她心底软了软。 可这具体的原因也一时没有定论,凤帝只等着凤轻狂上朝时详细禀告,也好让朝臣们引以为戒。 做完后李初在幻界梦境中的一缕意识将消息先是通知给圣地法灵,随后现实中的本尊意识将信息发送给圣地。 关柯世一队人带回大茧的行为自然引起南华城诸多家族与城主府的注意,但是李初毫不关心。 毕竟,他从来都是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最讨厌麻烦了。 站在床尾的两名黑衣保镖忍不住笑了,他们之前也来过,知道古涛没傻,看到古涛现在装傻的样子,实在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