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活下去》 755.第752章 留任 第752章 留任 又聊了几句,霍凌转向正题。 “本公听说郡守大人近期给星纪城上了折子,希望继续留任定西郡?” 祝嘉良微微一愣,随即会意。 眼前这位不仅是岩陲要塞的守塞大将,更是云垂帝国为数不多的国公爷,位高权重。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 自己往星纪城递了什么奏折,恐怕不用特意打探,霍凌都会一清二楚。 “回国公爷,“祝嘉良微笑颔首,“确有此事。” 他抬眼望向天际,神色复杂。 “西境苦寒,土地贫瘠,世人皆知。几年前下官初到此地任职时,也曾一筹莫展。” 然而后来西凉入侵,他与家人同定西军民生死与共,数年相处反倒爱上了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 按照云垂官制,地方官吏五年一任,如今他的任期早已届满,本可调往他郡。 但看着满目疮痍的土地和百姓期盼的目光,祝嘉良实在无法就此拂手离去。 “国公爷,”祝嘉良面带愧色,“我们倾尽所有才击退西凉狼子入侵,如今郡里百废待兴。然定西地处边疆,人烟稀少且民风彪悍,若朝廷调来新郡守,恐难迅速掌控局面。” “下官虽才疏学浅,但数年下来在百姓中还算有几分威望,站出去喊话尚有人听。既然如此,不如让下官再留守几年,待郡务及百姓生产生活步入正轨再作打算。” 霍凌听完,沉默良久。 他又环视了眼前的小破屋一周。 “你可想清楚了?” 此次回京,霍凌特意绕道砥石城,正是受任宁所托。 若这番话传回星纪城,祝嘉良留任几乎已成定局。 虽说一郡之守,在普通百姓眼中高不可攀。 但郡守和郡守之间是各不相同的。 定西只是云垂的下等郡。 正如俗语所说,星纪城高官云集,下等郡守最是卑微,即便入京也难有发言之地。 而云垂官员五年一任,祝嘉良已过而立之年,若再留任五年,顺利的话,今生仕途至多止步于上等郡守。 届时别说入主六部这个帝国的权心中心,甚至就任普通京官都是一种奢望。 哈哈。 “谢国公爷关心。”祝嘉良洒脱一笑。 “下官早已想通。无论官职高低,在哪都是为陛下分忧。再说了,人生短短几十年,若能造福一方百姓,为帝国出份力,便心满意足了。” “至于什么高官厚禄,下官从未奢想。” 霍凌微微颔首,他像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月前工部派了三百匠人西行,祝大人可曾收到消息?” 祝嘉良点头:“下官记得此事。” 这些工部官员都是专业人才,是前来协助定西郡勘测地质、规划水利、钻井找水及指导其他农耕技术的。 据说任宁对这些工匠寄以了厚望,甚至出发前还曾在皇城亲自接见过这些人。 “陛下有心了。”祝嘉良感概。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仿佛能看见横亘在远方的落霞山脉,高祟且清翠。 “定西常年干旱少雨,但落霞山脉终年湿润,山顶甚至终年积雪不化。陛下有意引落霞山水西流,灌溉全郡,同时沿驿道广植林木保持水土。” 说到此处,郡守大人一声长叹。 “只不过这工程恐怕需要耗费巨额的人力财力。” 霍凌点头赞同。 不过如今国库不缺银子,此外帝国在东海岸俘虏了许多倭寇,正好让他们来干活。 他笑道:“虽需投入大量银钱时日,但一旦功成,咱们脚下的定西将成为塞外江南,惠泽万民。” 祝嘉良眼中不由泛起期待:“但愿如此。” 说完,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轻叹。 其实早在祝嘉良上任前,引水工程就被其他前任郡守多次提出,然而每次都石沉大海,星纪城方面始终没有丝毫回应。 一来是国库空虚,朝廷实在拿不出钱来。 二来则是长兴帝在位时曾有放弃定西、与西凉人划山而治的念头。 老皇帝从没有开疆拓土的想法,更希望留给后世子孙一个容易掌控的帝国。 在他眼中,定西郡贫瘠苦寒,西凉又屡屡犯边,不仅无税可收,还需朝廷大量贴补。 与其耗费国力坚守这块“鸡肋”,不如依托落霞山天险设防更为划算。 加之定西还有世代驻守的岩陲要塞,霍氏一族最是能征善战,不好掌控,若与西凉交战中折损殆尽,反倒遂了他的心意. 不过身为帝王,终究要顾及身后名,不敢也不愿留下千古骂名。 于是长兴帝只能对定西采取放任态度,既不拨款建设,也不明言放弃。 原本他的目标快要达到了,可惜定西军民和岩陲要塞实在能打,生生又把西凉人给赶了出去…… 反倒是他刚死,任宁尚未登基,工部就已派人西行,算算时间来也该到了。 霍凌笑着提醒:“不过祝大人,这些工部官员并非全数留在定西。” 祝嘉良略一思索,转头西望:“陛下是要在开伦筑城?” 霍凌点头:“除了皇后娘家的缘故,开伦部族周边地域广阔,既可牧马放羊,又能广种棉花,更是进击西凉的要冲。如此宝地,陛下岂会轻易放弃?” “陛下圣明。”祝嘉良长舒一口气。 届时砥石城不仅免受西凉侵扰,更有可能成为东西商路的枢纽。 想着想着,他仿佛已看见未来百姓安居乐业城中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呵呵。 霍凌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郡守大人可知柳永春柳大人?” 祝嘉良眨眼,迟疑道:“公爷说的可是现任苏澜郡守柳大人?” 那可是上等郡守,未来极可能入主户部,是他这般下等郡守仰望和羡慕的存在。 祝嘉良自是识的。 “没错。”霍凌微笑颔首,“本公说的正是苏澜现郡守。” “柳家祖上经营布业,听闻开伦盛产棉花,有意在定西设纺织厂。” 既为家族谋利,也表对陛下及朝廷的支持。 当然,间接也帮扶了定西郡。 “太好了!”祝嘉良欣喜不已。 除了地下的磐龙石,定西郡几乎没有其他拿出手的产出。 如今有人愿意上门设产,他自然双手欢迎。 祝嘉良连忙拱手,“若国公爷得见柳郡守,烦请转告下官诚意。定西上下欢迎柳氏布业,若能成行,必为其择优选址,全力支持。” “很好。”霍凌十分满意。 如今的柳氏布业他们镇国公府也有股份,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两人又聊了几句,霍凌这才带着亲卫们离开了砥石城。 () 756.第753章 信宁 星纪城,皇城 明珠宫 十一月中旬的帝都,已开始飘起细雪,皇城内外寒意渐浓。 然而包括明珠宫在内,任宁一家经常出没的地方,因新铺设的地龙系统,依旧温暖如春,甚至暖到只需穿着单衣。 此刻正殿内人头攒动。 除了神情紧张的太医们,殿中还端坐着几人——正是任宁以及皇后盈盼。 此外还有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正是铁拐李,李荷珠的祖父。 众人屏息凝神,紧盯着寝宫大门,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痛苦呻吟,个个心急如焚。 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啼哭自内室响起,若非殿内众人耳力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不多时,宫门开启,李荷珠的大丫鬟梧桐与一位满面倦容的稳婆快步走出。 “参见陛下、太子、皇后娘娘.” “免礼。”任宁抬手打断,急切问道:“里面如何?贵妃可好?” “回陛下,”梧桐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娘娘平安诞下皇女,母女安康。” 呼~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脸上浮现喜色。 太后不在场,盈盼上前一步。 “陛下喜得皇长女,明珠宫上下及诸位太医辛苦了,全部重重有赏!” 众人更是大喜,齐声谢恩:“谢皇后娘娘。” 又过了会儿,张大娘子怀抱婴儿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这位原本专精外伤的女军医,在星纪城或者说太医院众多妇科圣手指点下进步神速。 特别是任宁上位后,张大娘子更是可以自由进出太医馆,尽情阅读着里面的医书药典,如今的她已算得上接生好手,此次更是全程协助李荷珠生产。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长女聪慧健康,贵妃娘娘状况良好,并无大碍,只是产子辛苦,暂时需要静养。” “这就好,这就好。” 任宁等人虽已从梧桐处得知消息,然而她到底只是名丫鬟,难说得上对错。 如今得到张大娘子进一步的确认,众人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年幼的太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此时见到熟悉的张大娘子,任战兴奋地挥舞小手。 “嬷嬷!嬷嬷!” “哎,太子殿下。”张大娘子笑着应声,“快看看您皇妹,生得乖巧可爱呢。” 话虽如此,她却是将怀里的婴儿递向当首的任宁。 任宁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 只不过他并没怎么抱过孩子,这位沙场猛将、堂堂的九五之尊险些失手,引得众人一阵紧张。 “父皇,”好不容易等任宁抱稳,小太子扒着父亲衣袍:“儿臣想看看皇妹。” 任宁看着女儿入迷,乐和和地蹲下身子。 “来,大家一起看。” 咦~ 任战好奇地打量着襁褓中红扑扑睡得正香的小人,有些惊讶又有些嫌弃。 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婴儿的脸蛋。 “父皇母后,皇妹长得好丑啊。” 众人忍俊不禁。 盈盼接过孩子笑道:“皇妹不丑,是个小美人呢。只不过初生婴儿都这样,等过些时日等她长开就好看了。” “真的吗?”小太子有些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张大娘子帮腔道:“嬷嬷记得殿下小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现在一看,不也长成俊朗帅小伙了嘛?” 哦。 任战这才恍然。 盈盼柔声叮嘱:“皇儿记住,以后要好好保护妹妹。” 任战虽小,但作为储君,已经跟着太师和太傅学起了知识。 闻言,他立即挺起胸膛,郑重其事道:“儿臣记下了,以后定要好好保护皇妹周全。” 这番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应答,令众人欣慰不已。 好一番辗转,新生儿终于被送到翘首以待的铁拐李面前。 然而老人却只是满心欢喜地看着,激动得须眉抖动不休,却没有伸手去抱的意思。 “抱什么抱,我一个老残疾,手脚不便,能亲眼见到曾外孙女的平安降生已经此生无憾,可千万别摔着碰着了。” 众人再三劝说,然而铁拐始终无动于衷,只得作罢。 这时,任宁扭头看向小李子。 小太监赶紧站出来,手中已经多了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景命,祗承鸿图,夙夜寅畏,以迪天休。仰惟祖宗垂裕之隆,聿彰宫闱衍庆之盛。 兹尔明贵妃李氏,毓德椒庭,协襄内治,于太熙元年十一月十三日未时,诞育皇长女于明珠正殿。 兰仪初降,璇源肇启。皇女禀灵宸极,含华月魄,玉质天成,蕙心夙禀。祥辉映琼枝之彩,淑气凝金屋之春。是用特颁纶綍,册封为信宁公主,取广信安宁之意。 授金册宝印,锡以汤沐之邑三千户,岁供禄秩视亲王例。 明贵妃李氏,柔嘉维则,婉嫕有仪,晋封为明贤妃。赐七凤珠冠一顶,云锦鸾章十袭,东珠百颗,以旌淑德。 礼部诹吉备仪,钦天监择辰奏告。 其以三日后于紫宸殿行册封礼,一应典仪,务从隆备。 布告遐迩,昭示宠荣。” 礼部拟定的圣旨字句华丽,纷繁复杂,好半晌过去小李子才宣读完毕。 铁拐李激动谢恩:“谢陛下隆恩!” 不多时,外面轻响起敲门声,有小太监跑进来。 “陛下,雷二将军求见。” 盈盼扭头看了眼沙漏,莞尔一笑。 “陛下,算算时间,雷二的孩子也该出生了,想必是来报喜的。” 任宁会意一笑:“传令下去,明珠宫所有人务必好生照料贤妃与公主,朕去见见雷二。” 刚回转到御书房外,果然遇见满脸喜色的雷二。 看见任宁,他远远大嚷:“陛下!我孩儿出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哈哈。 “朕知道啦,恭喜啊。”任宁既为他高兴又有些没好气,佯装不悦道:“不过在宫里你也敢大嚷大叫,成何体统。” 幸好礼部尚书不在,否则范文非得拿出礼书念叨上几天不可。 嘿嘿。 雷二吓得直缩脖子,左右一看并没范文的踪迹,然而还是降低了声音。 “陛下,那匕首的事……” 任宁更是没好气。 “朕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这么着急入宫,难道是怕朕食言?“ 说着他解下那柄自岩陲要塞起便随身佩戴的匕首,送了过去。 “先说好,这是赐给你儿子的生日礼物。” “谢陛下。”雷二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把玩着。 好半晌过去,在任宁不悦的注视下才嘿嘿地应了声。 “臣明白,这是陛下赐给孩子的礼物,臣是绝不会贪默的。” 只不过孩子尚小,礼物嘛,自然暂时由他父亲保管。 “你呀。”任宁摇头失笑。 其实他早知雷二对这杀人柄利器垂涎已久,甚至数次找人按着模样打造过。 只不过不知是他找的工匠技术不尽人意,还是雷二更擅长于长柄重型武器,仿制出来匕首使用起来总感觉稍逊一筹,总不得其精髓。(本章完) () 757.第754章 学院 第754章 学院 星纪城,南郊驿路。 踏踏踏。 伴着洋洋洒洒的细雪,三匹高头俊马破雪而来。 一红一白一黑。 在寥寂空旷的雪地里分外醒目。 诧异的是三匹马却只有两名主人。 “将军,”雷二回头看着得得地跟在后面的白马,随手往嘴里扔了颗蚕豆,“白羽看上去恢复得差不多了。” 任宁不作声,只是翻身下马。 安慰地拍拍自己的追风后,他来到白马面前,细细地察看着马身。 在百济受了重创后,白羽被第一时间送回了星纪城。 经过大半年精心治疗和休养,如今白马已经康复了大半。 而任宁虽然入主了皇宫,但此时国内稳固外无强敌且六部得力,平时需要他耗费精力的国事并不多,因此可以时不时和雷二出来溜马。 至于安全问题,从不是他们需要担心。 如今嘛,更是特意带上了伤愈的白羽。 星纪城虽好,但城外天宽地阔,更适合战马飞驰。 包括白羽在内,三匹战马刚刚沿着驿路酣畅淋漓地驰骋了两个时辰。 虽然略显疲惫,然而这会三马的眼神依然明亮快活,甚至不时还意犹未尽地咴咴咆着前蹄,仿佛还能再跑百里一般。 至于白羽,除了身上多了层薄汗外,其他并无异样。 “很好。”任宁满意地拍了拍白羽健壮的脖颈,“这下萧纲可以放心了。” 谈笑着,两人又往北走了一段路。 虽然天寒地冻,细雪纷飞,然而越靠近星纪城,商旅行人越发稠密。 等远远看着星纪城高祟巍峨的城头时,驿路上已经变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将军,”雷二左张右望,“相对往年,今年的行商多了许多,而流民则少了不少。” 任宁微微点头。 行商就不说了,流民则很容易辨认。 他们通常面黄肌肉、衣衫褴褛,同时因为身份的原因,见到官差模样的人往往会畏缩躲避。 不过相对往年,今年南郊外的流民数量的确是大幅减少。 但依然有,而且两人一路北归时不时就能看到。 走到距离护城河或者说星苏澜大运河还有两三里地时,任宁扯了扯手中的缰绳。 追风便离开了驿路,信步往左边的小路走了过去。 说是小路,那也只是相对于宽阔的帝都驿路而言,其实也可以并行三驾马车,甚至路上还铺了上好的磐龙石。 “将军,”雷二引着脖子朝前张望,“张大娘子的医学院应该快修好了吧?” “还没。”任宁摇了摇头。 工部已经全力在修筑,不过时间仓促,而且学院占地辽阔且房屋众多,因此还差需时日,不过主体建筑已经能派上用场。 不多时,路的尽头到了。 面前是座气势恢宏的建筑,正门前竖着三丈高的巨型石碑。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鎏金大字。 云垂医学院 哗~ 雷二一声惊叹,情不自禁瞪大眼睛。 “将军,这院名谁写的?” 他小兵出身,读书不多,写出的字更是像鸡爪般潦草难看,看到眼前苍劲有力的书法,不禁心生感概。 哈哈。 任宁对雷二的书法水平那是心知肚明,不由乐得哈哈大笑。 “以后帝国创立的学院都归太师府管。这座医学院的院名嘛,正是由太师写的。” 说完,他的目光滑了下来,落到医学院的门前。 门前是座广场。 此时广场上人潮涌动,数十支的队伍如长龙蜿蜒。 每支队伍的最前方,则是一个个施粥位,上面悬挂着各家的家徽族章。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来,广场上旌旗飞扬。 粗粗看去,不少的家族徽章或者说旗帜赫然是明亮的黄色。 黄色,代表着主人出身皇族或者嫡系中三代内有皇族血统。 正如当初盈盼所言,作为皇后,她都出来施粥,其他高门贵妇迟早也会跟着出来。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这地方选得好。”雷二十分满意。 离城门不远,流民们哪怕是生了病也容易过来,且不妨碍百姓出入,同时还能给新立的医学院涨名气。 果然,阵阵粥香中,张大娘子的徒弟小丁子站在个高台上,拿着个铜制扩音器在喊话。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我叫丁子,来自岩陲要塞,同时也是后面这座医学院的学生。” 他先介绍了下自己,再笑着说下去。 “因为种种原因,人有失意马有失蹄,因此小丁子觉得各位今天在这里接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游手好闲的人。” “不过,”他语气一转,“正所谓救急不救穷,施粥只可以施一时,不可以施一世;为了自家妻儿老小,还是要谋个正经营生,大家说对不对?” “没错。”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之所以能过来排队等粥,其实都暗中通过了京兆府的审核,确实是些急需帮助的平民,而不是那些整天游手好闲无是生非的混混。 “是这么个理,但凡能找到工作,我就一定能养活自己,谁还愿来讨粥?” “可现在快过年了,商队返程行船回埠,实在找不到活路啊?” “一样一样,要不然打死我也不会过来等粥,实在是家里饿得慌。” …… 纷纷扰扰中,小丁子继续喊下去。 “都说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如今帝国医学院招生啦,只要你是十三到三十岁之间均可报名,男女不限,识不识字都可。” “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这里你不仅可以免费读书识字,还可习到由弘光大师、太医院以及帝国各军团军医共同编著的医经宝典,以后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夫。” “此外朝廷安排工作,收入丰厚;从此你或你家孩子不再流离失所,衣食无忧,走上人生巅峰!” 排队无聊,有人忍不住砰然心动,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 众所周知,整个云垂上下,医术传承都是敝帚自珍,通常都是师传徒,父传子,概不外传。 如今听起来前面的医学院好像是在广收弟子,而且还收女徒弟? 这时,不知从哪冒出个洪亮的声音。 “当然是真的。” 这人指着前面众多纷飞的旗帜。 “这么多皇族中人这此站台,谁敢胡说八道?” 众人了然。 “另外,”这人又开口,“大家都听说过当今圣上的故事吧?” 众人纷纷点头。 皇族的奇闻轶事最吸引百姓耳朵,更况且任宁的故事足够曲折回环,令人瞠目结舌,早被民间说书以及报纸传得天下皆知。 眼前众人虽然平时有一顿没一顿,但多多少少也听过当今圣上的故事。 嘿嘿。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 “大家都知道,陛下没认归皇族前只是个岩陲要塞的小兵。正因为这番经历,他最是同情和关心咱们老百姓。” “而咱们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饿了没饭吃、冷了没衣穿以及病了没法治吗?” “就拿眼前这座医学院来说,它是在陛下的授意下建立起来的,准备培养出足够多的大夫,让生了病的老百姓们随时都有大夫看病。”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大家不信?”那人指着院门下一名如蝴蝶般翻飞四处帮忙的年轻少女,“那是陛下的义妹,苗冬苗姑娘。” “前些年先帝在世时,承恩伯府肆无忌惮的圈地,涞谷郡民不聊生最后发生民变。大家还有印象吧?” “苗姑娘呢,她就是涞谷人。原本是名孤儿,后来生了病更是差点垂死路边。幸运的是遇上了当时送灵回乡的陛下,这才侥幸捡回来一条性命。” “如今陛下荣登龙位,身为义妹,苗姑娘的地位堪比世家嫡女。但她如今也在这座医学院里学习,准备成为名大夫,以回馈天下百姓以及报陛下救命之恩情。”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那边娇俏的苗冬,不由有些信了。 毕竟,涞谷郡圈地一事并没过去多久,排队的人中不少人都曾听说过,甚至就是其中的主角。 此外,任宁送灵回乡一事也传得沸沸扬扬。 但没人知道这其中还有苗冬这般的存在。 这下众人不禁竖起了耳机,仔细倾听着高台上小丁子的演讲。 不少人听后随即心动。 然而过了许久,却是没勇气踏出一步。 这个时代的女子十三即算成年,已经可以结婚生子。 而十三到三十的男子更是家中最急需的劳力。 身为流民,本就吃上顿没下顿,如果让他们去读书,那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些人怎么办? 但这么多人总有第一个敢吃螃蟹子的。 李阿珠望着高台上的小丁子,心底挣扎了许久。 半响后,她牙关一咬,打理了下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振奋些,然后脱离队伍,走了上去。 “你们医学院……真的收招女徒弟吗?” 李阿珠反手指了指自己单薄的身子,也不知道天冷还是紧张,声音发颤。 “就像我这样的。” “当然,”小丁子眼前一亮,“云垂医学院欢迎你以及每一位有志之士。” () 758.第755章 去向 第755章 去向 李阿珠也不知是饿还是紧张,她咽了咽口水。 “如果我入学,需要付出些什么?” 尽管目不识丁,但有收获必然有付出,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她心底还是很清楚的。 “学成以后是要入宫或入府为奴为婢吗?” 嗡—— 此话一出,广场上的喧嚣不由低了几分。 不少人原本已经心动,此时听到李阿珠的话,又停下了脚步。 流民天当床地当被,朝不保夕,但好歹身份清白。 儿孙们或许会跟着贫困潦倒,但至少有读书上进的机会。 尽管这机会很小很渺茫,但对他们这些老百姓来说,始终是线希望。 谁也不知道哪天祖坟会冒清烟,从此一家一族出人投地。 然而一旦为奴为婢,或许可以得一日饭饱。 但除非有人赎身,否则终身甚至后代子孙也得为奴为婢。 别说出人头地,甚至连自己姓氏都保不住。 这对天大地大不如祖宗大的百姓来说,是绝难接受的。 此外,为奴为婢就成了一物什,遇上善良的主子还好说。 要是遇上坏主子,随时都可能打死、送人甚至卖进青楼。 届时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哈哈。 高台上的小丁子仰头大笑。 “这问题问得好,就算这位姑娘不问,我也要事先说清楚。” 说完,他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恭敬行礼。 “这座医学院是陛下亲自批示监督设立的,那边校名更由当今太师亲自挥毫所写,和国子监一样,其正当性和威严性不容质疑。” “在此成完学业的学生,都会获得帝国大夫的身份。” “和任何大夫一样,他们都是自由身。其本人以及后代儿女都可以随意迁移、婚配、择业甚至读书为官,不受任何限制。” 下面一片沉默。 包括站出来的李阿珠在内,所有人不知是听入了迷还是没听进去,反正没有人动弹。 小丁子对此毫不意外。 他扫了一圈众人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当然,天上下没有白吃的饭,大家宁为流民也不进城去为奴为仆,你们的顾虑我也很清楚。” “俗话说得好,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帝国既然免费向各位提供这所医学院学习,学成以后你要反过来为帝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啰嗦了半天才说到正事,”下面有人忍不住嚷嚷出声,“到底怎么个贡献法?” 哈哈。 “问得好。”小丁子也不生气,又是一阵仰头大笑。 “各位学成之后,成绩优异的可以留校任教,此外还有两种选择。” “其一,”他竖起根手指,“到帝国紧需大夫的郡县行医十年。当然,就职的诊所医院以及相应的药物,当地官府会事先准备好。” “其二,”不待下面众人反应,小丁子又树起第二根手指。 “到帝国各军团就职军医十年。” “当然,无论到地方还是到边疆,各位只要救死扶伤,行使大夫的职责,朝廷都会发放相应的薪水。” “十年期满,如果各位愿意留职,朝廷欢迎;如果有意离开自谋生路,比如自创诊所药堂之类,朝廷也绝不阻拦。”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心动也有人犹豫。 十年,说长不长。 然而这个世道,人生六十便已古来稀。 再加上入学学习的时间,还能陪伴家人多久? 这是个问题。 但如果真的学成了,以后家里就有了一技之长,或许谈不上荣华富贵,至少不用再担心衣食问题。 众人不禁有些踌躇。 然而最先站出来的李阿珠这回却是再次看了看苗冬的身影后,一咬身前枯黄的麻花辫,径直走了上去。 她一鞠到地。 “如果学院真收女弟子,我李阿珠有意入学。” 她早已伶仃一人,此时又值寒冬,饿寒交迫中随时都可能命丧黄泉。 既然如此,不如入学去学门医术。 至于未来,她没有想过。 但无论如何,总比饿死或冷死街头巷尾好。 “姑娘,”有人失声喊住她,“你真信他说的啊。” 百姓们虽然穷困潦倒,也没念过什么书,但能活到现在,心底都精明着。 别看朝廷给了毕业生两个选择,其实上最先入学的这批人,最后的去向九成是各军团。 军团,那可是要随军上前线的。 而他们之所以成了流民,很多都是因为躲避战乱。 咳。 张大娘子适时站了出来。 “师父,”小丁子松了口气,“您来了。” 张大娘子微微一笑,“把话筒给我,你去喝点汤暖暖身子。” “好咧。”小丁子自然无不允命。 嗡~ 下面队伍很长,除了最前面的盯着粥摊狂咽口水,其他人的注意力大多在高台上,不禁一阵哄动。 “看,是张大夫。” 云垂虽大,但女大夫和女商首一样屈指可数。 世人好八卦,就算没见过张大娘子,但多少也有耳闻。 特别是星澜大运河两边的贫民窟,只要提及女神医,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是那位女神医?” “没错,就是她。” “她可是活菩萨啊,不仅心底善良而且医术高超。我家娃上次得了惊风,差点就没了,愣是被她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这么厉害!” “听说她本身就是岩陲要塞的军医,难道会在这所什么医学院当夫子?” …… 纷纷扰扰中,张大娘子笑容不变。 “各位父老乡亲好,趁着等粥闲着没事,想和大伙聊聊天,不知有没有人识得我张婆子?” 嘻嘻。 下面一阵夹杂着欣喜和惊喜的欢笑。 “认得认得。” “大夫说笑了,谁不认得您呀。” “就是,南郊这地头,谁不知道您是医术通天的再世观音哪。” …… 半晌过去,台下才安静下来。 “多谢各位的赞许,老婆子羞愧难当。” 说完,张大娘子微笑着朝身后的大门示意。 “不过巧了,我也是这所医学院的夫子,将来会负责教学生们外伤治疗以及内科诊断。” 说完,张大娘子的目光落到李阿珠身上。 “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成为我的首批学生?” 李阿珠激动得满脸通过,急走几步。 “弟子李阿珠见过夫子。” “很好。”张大娘子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和李阿珠稍稍聊了几句,让学院的人妥善接待后,她重新将目光投回面前的广场上。 “各位父老乡亲,身后这座医学院,是帝国竖立的第一所医学院。它由太师府统管,地位与国子监齐平,是帝国朝廷的一部份,所有作出的承诺都通过了陛下及朝廷认可。” “正所谓君无戏言,各位不用担心我们说过的话以及许下的诺夸大其辞或子虚乌有。” 不待众人反应,张大娘子继续说下去。 “至于各位乡亲最关心学成以后的去向,可以理解。” “在这里,我可以代表学院向所有意入学的学员保证,如果毕业有人去了军团,成了军医,也不用太担心。” 说到这,她反手指了指自己。 “因为我就是要塞回来的。作为军医,大多在后方救治伤员,危险性不大。” “当然,战场凶险,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万一受伤或阵亡,你和你家人也可以享受帝国将士以及亲属的同等待遇。”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阵騒动。 众人你看我看你看你,脸色潮红。 自从任宁上位后,帝国将士的待遇已经大大提高。 报纸更是一再宣传,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曾听说过。 () 759.第756章 暖冬 第756章 暖冬 星纪城,皇城。 大雪初停,天光澄澈。 咯吱,咯吱—— 阵阵踏雪声响起。 钱良带着户部的几名部属脚步轻快地向外走,眉眼间俱是掩不住的喜色。 行至宫道转角,正好迎面碰上宗人府宗令带着几名陈氏族老深一只脚浅一只脚往皇宫里挪。 钱良眼底精光一闪,连忙急走几步,笑呵呵地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宗令大人,诸位王爷安好?” 老宗令闻言,忙拔开头上锦帽垂下的厚厚狐毛,眯眼辨认片刻,冻僵的脸上才挤出笑意。 “原来是钱尚书。” 他松了口气,下意识抬眼往前望去,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这么厚的雪……” “太监们都哪去了,雪早就停了,怎么还没出来扫雪?” 后面的王爷们和他一样,个个都上了年纪,没走几步就累得苦不堪言,纷纷出声埋怨。 “就是,堂堂皇宫,居然积了这么多雪,害得本王走一步退两步……一会儿非得跟陛下说道说道,好好惩罚这些偷懒的太监不可。” “各位王兄,今年也不知道怎么的,这还没到三九天,天气居然这么冷。” “是啊,往年雪更大更深,但好像真没有这么冷的。” “快别说了,赶紧进殿取暖吧。本王的手指头现在冻得生疼。” “本王也是,刚下马车两条老寒腿就发作了,一双膝盖像按在冰里一样,钻心的痛。” “快走快走。” …… 唉。 老宗令陈祺德本来还想跟钱良唠嗑唠嗑,试着打探一下任宁突然宣他们进宫的目的。 然而被身后冻得浑身发颤的老兄弟们连声促催,只得抱歉走人。 目送几位老王爷离开,钱良眼睛愈发明亮,顾不上还身处禁宫,便忍不住哼起小曲来。 “浪里个浪,咚里个咚。” “红杏枝头春意闹,良辰美景风光好……” 又来了。 跟在他后面的部属们心底一阵哀嚎。 说来钱良这个上司什么都好, 知识渊博,礼贤下士,各种典故信手拈来;平时体恤下属,知人善任,待人如沐春风…… 但作为凡人,钱良也是有缺点的。 比如骂人, 骂得那一个叫难听,一个叫斯文扫地。 仿佛吵着吵着,下一秒就会扑上去和对方不死不休似的。 但庆幸的是作为六部尚书,偌大个帝国也没几个人正真值得钱良大发雷霆,破口大骂。 因此被骂的通常都是同为六部的其他尚书。 此外还有一个人,钱良最是愤恨,骂起来也最是痛快。 那就是韦君谦。 堂堂的星落军团军团大将,国内百姓顶礼膜拜、周边小国们闻风丧胆的存在。 然而在钱良口中就是一个卑鄙奸诈之人,恨不得食其肉吸其髓…… 当然,作为户部的下属,如果钱良骂的是其他尚书,他们还可以义正严辞地帮着喷上几句。 但如果钱良骂的是韦君谦,大家只能装死了。 此外,钱良的缺点还有一个。 那就是开心时喜欢哼小曲。 然而俗话说得好,别人唱歌要钱,他哼曲则要命。 据说尚书大人哼曲子时,连他家的猫狗,包括钱巧在内,都忍不住落荒而逃。 也不知道尚书夫人这几十年来是怎么和他举案齐眉的…… “大人……” 走在后面的户部众人左忍右忍,最后忍无可忍。 相视了几后,有胆大的急走几步,附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 “陛下荣登大宝,可谓上天垂怜。此时帝国境内处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属下甚至觉得连这个冬天都是个暖冬呢。” “然而几位王爷……” 说着说着,他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一眼那几个陈氏皇族。 只见陈褀德几人衣饰精美,尽显华贵,然而个个体形胖硕,气喘如牛。 虽然只是在雪地里走路,然而艰难得却像是在攀爬万丈深渊似的。 钱良停了小曲,也不说话,只是嘿嘿一笑。 “人老了,骨头自然沉,走不动路十分正常。” “都别看了,赶紧回衙门。看来咱们的‘暖冬’要忙起来了。” 老宗令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陈祺德带着几个老兄弟扑哧带喘地终于进了御书房,然而没过多久,一行人又毕恭毕敬地退了出来。 此外他们每个人手中都多了好几份厚厚的卷宗。 卷宗由上好绢纸写就,虽然有些份量,但毕竟是纸,其实也重不到哪里去。 然而此时这些卷宗搁在手上,却是沉甸甸的,像座泰山一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各位族叔伯,”任宁和蔼的声音似乎还在耳旁响起,“这几个月大家为了维护氏族宗法,褒奖进取之心,惩处不肖子孙,辛苦了。” “陛下言重了,同为皇族中人,共枝连理,一荣俱荣一损俱荣,微臣只是稍尽绵薄之力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任宁点头,“如今年末将近,最是适宜除旧迎新,大家又有事做了。” “朕最是喜欢无事一身轻,做完了大家都好过年。” 话音未落,旁边的小李子就已经抱起一堆宗卷,不分由说地送到各位宗老手中。 “这是……” 老宗令陈祺德茫然,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最上面的宗卷上写着平凉郡王府。 平凉郡王? 陈祺德眨了眨眼睛,他知道这名小辈, 月余前他的第十二位曾孙满月,平凉郡王还亲自带了厚礼上门祝寿。 其间印象最深的是平凉郡王的一张巧嘴,当时夸起小寿星来说得天花乱坠,令全王府上下都开怀不已。 “这小子平日里最是规矩的,究竟犯了什么事?” 居然惊动到龙椅上那位 陈祺德心底又是茫然又是惶惶。 你要作死就作死,可千万别牵扯到本王。 他虽然老了,但还想多活几年呢。 茫然中,陈祺德打开宗卷。 刚看了几眼,老宗令的心一下子堵到了嗓子眼。 又是中央军团。 尽管已经有无数豪门身深其中,但为了救二舅的女婿,平凉王还是伸了手。 糊涂,不知所谓,不知死活。 陈祺德一阵咒骂,心底又是庆幸又是愤然。 庆幸的是这事与自己王府无关, 愤然的则是传承了上百年的平凉王府,居然为了二舅的破女婿,恐怕就此要被抹去了。 “宗令大人,咱们……” 其他人也看了手上的宗卷,眉头瞬间皱得快要夹死苍蝇。 很显然任宁又一次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火架之上。 要是不按族规处置,任宁就会处置他们。 偌大个陈氏皇族,有的是族人想挤进宗人府代替他们这些老不死。 若是继续像上次一样严处的话,估计又会得罪不少王府和公主府。 以后自家少不得会被其他王府暗中下绊子。 真是左右为难啊。 咳。 陈祺德轻咳了一声,示意他们注意此时身处的位置。 其他人左右一看,顿时恍然,再也无心思抱怨外面的风雪,赶紧一步三摇地离开了皇宫。 () 760.第757章 新军 第757章 新军 御书房 吱~ 宗人府众人刚走没多久,御书房的大门又打开。 一名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安南侯府林瀚墨林将军到了。“ 小李子看了主子一眼,提起声音。 “宣他们进来吧。“ “是。“ 不多时,一行人鱼贯而入。 个个风尘仆仆,甚至有些人的头盔及披风上还挂着丝丝残雪。 为首的林瀚墨微微扫了眼御书房的摆设,心底一片复杂。 作为安南侯府的继承人,眼前这帝王批阅奏章之地他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但也还算熟悉。 特别是长兴帝在位期间,因为身体原因,这御书房通常是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因而每个踏进这座房子的人第一感觉都是窒息烦闷。 此外虽然日夜焚着上好的熏香,却也依然遮掩不住殿里浓重的药味以及蜡烛燃烧的气味。 教人透不过气来。 此时的御书房虽然开了地龙,但空气并不浑浊。 显然龙椅上的那位年轻力壮身体康健,小太监们无需顾忌,不时开窗通风换气。 新朝新气象,果然不同。 林瀚墨忍不住一阵感慨。 想归想,他疾行至御前。 扑通。 一行人齐声下跪,伏地不起。 “罪臣林瀚墨、戴璞存、林瀚鸿叩见陛下。“ 任宁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起身离开龙椅,快步走下玉阶,来到为首的林瀚墨面前。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都起来吧。“ 说完,虚扶一把,将林家几人都扶了起来。 拍了拍林瀚墨的肩膀,任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几位将军路上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林瀚墨等人原本诚惶诚恐,这会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回过神后他赶紧拱手。 “多谢陛下关心,五日前臣等接旨,立即起身西返。“ “期间的确遇上了几场风雪,但各地衙门及沿途驿站均十分上心,都派了人手盯紧了那些易发生地质灾害的路段并及时给予维护,因此道路通畅,大多无碍行程。“ “很好。“任宁十分关心东部诸郡的流民问题,此时一听更是满意。 他又细细问了些路上的情况。 林瀚墨等人不敢怠慢,一一作答。 末了,他牙关一咬,接过身后戴璞存递过来的文卷,颤抖却坚定地高高捧起。 “陛下,罪臣有本上奏。“ 任宁默默地盯着那厚厚的文卷,半晌后才微微颔首。 “什么事?说吧。朕听着。“ 听到任宁出声,林瀚墨长出了口气。 “谢陛下。“ “罪臣等身为帝国将士,深受陛下重托管理中央军团,对内应严格执行陛下命令,认真完成各项训练;对外抵抗侵略,保卫帝国安全,维护云垂尊严。“ “然中央军团这些年军纪糜烂,一众将领将陛下及帝国的期盼和托付抛之脑后,此外还骄奢成性贪婪成风,导致将无心战术奢靡度日,兵无心训练得过且过。“ “此番东征,甫接敌便溃不成军,致东部沿海百姓生灵涂炭,万里沃土凋零,更是令帝国颜面扫地,四周蛮夷蠢蠢欲动。“ “作为军团前锋大将,林某有不可推卸之责。无论陛下如何惩处,安南侯府上下都诚心接受,决无怨言。“ 说到这,他喉头滚动,将手中卷宗再举三分。 “然这些年征战,大小战斗数十上百,臣麾下虽然败多胜少,但亦有些领兵心得及教训。“ “罪臣惭愧,世人皆知陛下乃百战之将,所到之处敌人无不闻风丧胆俯首称臣。臣此举颇有班门弄斧之嫌,但亦希望能给兵部及其他兄弟军团些许借鉴。以便好的继续发扬光大,差的莫蹈罪臣覆辙。“ 说完,林瀚墨深深低下了头。 任宁愕然,随后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领兵绢册。 “小李子,给各位将军赐座,待朕好好看看林将军的兵书。“ 他先吩咐一声,转身回到龙椅上,开始认认真真地翻阅起来。 边看任宁边问些问题,林瀚墨自己写的东西自是心里清楚,无不对答如流。 君臣俩又都是深谙领兵之道,常常一两句话便能直击文中核心。 一时间御书房里气氛倒是融洽。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李子开始张罗着让太监们掌灯点蜡烛时,任宁终于看完了林瀚墨的折子。 “总体来说折子写得不错。“ 他微笑着伸了个懒腰。 “拿回去再修改些细节,可以发给兵部、各军团及备守兵当将领启蒙教程。“ 啊? 林瀚墨惶恐。 “万万使不得。“ “方才陛下的一番话,臣方知什么叫战争如同汪洋大海,学海无涯学无止境。说来臣还得向陛下及其他军团的将军们多多学习。“ 哈哈。 任宁笑着挑眉。 “怎么,林将军只想向其他军团的将军们学习,莫非瞧不起各地的备守兵军官?“ 林瀚墨大汗,连忙摇手。 “臣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说来帝国各地的备守军亦是百战之师,特别是原定西郡郡守夏邦为夏大人,北方三郡郡守莫沧海莫大人,个个能征善战,都是臣学习的榜样。“ 任宁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以后就和莫大人配合,把中央军团重新撑起来吧。“ 啊? 林瀚墨茫然,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情不自禁和旁边的兄弟对视了几眼,结果发现戴璞存几人也是个个目瞪口呆,浑然不知所措。 华阳郡之战,他们中央军团打得一塌糊涂。 事后又被方印宝抓到军团上下贪腐成风,亏空巨大,国法难容。 作为中央军团的负责人之一,在回星纪城前林瀚墨都作好了心理准备。 接下来几十年,他们安南侯府通常只有三个结果: 要么和主将冯浩瀚一样全家问斩;要么全家锒铛入狱; 若是命好,大概率是困守在星纪城里,终生仰人鼻息. 结果, “陛下,您是说.“ 林瀚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臣能重回中央军团?“ 任宁点头。 “朕和各位一样,出身行伍,最是讲究功过赏罚分明。“ “中央军团的过,你们安南侯府要担;但拼死守住吕左书院,为后续其他军团合围倭寇争取到了时间,也立下了功。这些朕都一一记得。“ “快过年了,回去把老侯爷及府上其他将军的后事安排好,年后你们几个就去瑞南郡吧。“ 莫沧海那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都快忙不过来了。 林瀚墨兄弟几个如梦初醒,眼眶发热,他们扑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 “谢陛下。臣等定当尽心辅佐莫将军,为帝国打造一支纪律严明、能征善战的新中央军团。“ () 761.第758章 照旧 星纪城青龙大街 平凉郡王府 临近腊月,天气愈发寒冷。 平凉王的心却是比外头的天气更要冰凉。 唉~ 他坐立不安,已经不知发出第几次长叹。 “这个年关不好过啊。” 前阵子任宁已经通过报纸诏告天下。 明年开始,皇族将重新启用宗庙史典记载的爵位升降。 届时各大小王府,“能者升,庸者降”。 这下各地的龙子龙孙彻底坐不住了。 但没人敢反对,至少明面上所有王府和公主府都没出言反对。 甚至还有许多皇族发声一致拥护。 因为那是云垂开国太祖定下的规矩。 是他们这些人权力和地位存在的根基。 唉~ 平凉王围顾四周,看着眼前熟悉的正厅,默默地又叹了口气。 或许过了这个年,他这祖上传下来的郡王府就会变成县王府,甚至失去王爵变成平民…… 这可如何是好? 心烦意乱中,吱一声,书房大门一下子被推开。 呼~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花扑进来。 原本烤着地龙的平凉王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此时让寒风一吹,顿时遍体生寒。 他生生打了哆唆。 “混帐……”平凉王大怒。 居然有人敢在这时候找晦头,简直是活腻了。 “殿下,好消息,好消息啊。” 平凉王一怔,这才看清突然闯进来的人是他的老管家。 他很是没好气,“什么好消息?” “殿下,”老管家没注意到主子漆黑的脸色,“老奴刚刚得到消息,昨晚入夜时分,林瀚墨回了安南侯府。” “回就回呗,”平凉王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暴了句粗话,“关本王屁事!” 林瀚墨不回安南侯府,难道该来他的平凉王府不成? “我的好殿下,”老管家这才发现主子的心情不妙,虽然心底有些恨铁不成钢,却不好表达出来。 “您仔细想想。” 他指了指东方。 “世人都知中央军团在华阳郡打了大败仗,死伤惨重。事后还被钦差查出各级将领一直肆意贪污亏空,从上到下大吃空饷,涉及的金银数额极其惊人。” “按帝国律来说这两大罪名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然而如今林瀚墨却能平安回了家,那说明了什么?” 平凉王终于坐直了身子。 然而被地龙烤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实在使不上劲,他只得眼巴巴望向自己的老管家。 “说明了什么?” 咳。 老管家情不自禁咳了一声。 幸亏他了解自家主子的性情,这才没被气死。 “殿下,前阵子前院负责王府采买的老李跟老奴说了件事,您要不要听一听?” 平凉王不耐,然而知道老管家不会无的放矢,便点了点头。 “说吧。” 咳。 老管家又理了理嗓子。 “殿下,上回老李头出去采买,发现妙麒坊有家酒馆居然七折出售上好的桂花酒,然而最后他并没有买。” 咦。 平凉王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可是百花郡罗圭县陈家庄的百年老酿?那味道老醇了……” 咳! 老管家见前面的主子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力,不由有些无语。 “殿下,老奴也知道百花郡的百年桂花酒顶顶好,但咱们现在说的是价格。” 嗯? 平凉王这才回过神,顿时有些心痛。 “七折的桂花酒,老李头为什么不买?” 因为担心王府的门楣,近期平凉王拿了不少银子打点上下,如今他手头也有些紧了。 呵呵。 老管家一阵轻笑。 “殿下,老李头长年负责王府采买,了解各种酒的基本价格。妙麟坊这家酒馆明面上虽然打了七折,但暗地里老板先把价提高了一倍。” “要是买了就亏大了。” “原来如此。”平凉王了然,顿时很是不齿,“老祖宗说得好,果然无奸不商。” 咳。 见主子还没反应,老管家只好又咳了一声。 他把话题引了回来。 “殿下,林瀚墨或者说安南侯府上下原本死罪难逃,如今却能平安回家,您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平凉王悚然一惊。 他迟疑地望着自己的老仆人。 “你是说陛下所谓的王爵升降就和这酒馆卖的酒价一样?” “明降实升?” 老管家不置可否,只是施施然地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 他突然又换了个话题。 “星纪城最近流行的传闻,想必殿下也有所耳闻吧?” 平凉王微微点头。 这个他倒是清楚。 新帝荣登龙位后,一直没有大封大赏。 比如锦麟卫还是在杜自明手中,六部也还是原来的那个六部,甚至可以说除了早年犯事的刑部和工部外几乎没换过人。 但不知何时,坊间渐渐有些传言流了出来。 新帝并不是不封不赏,也不是不换不撤,而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间。 那就是年末。 每年年末,吏部都会考核各级官员这一年来的品行和政绩,以供君主参考。 据说新帝是想得到各官员确切的评价后,再作决定。 “真的假的?” 流言一传出来,很多人当即表示怀疑。 但很快所有人又都信了。 “文官主内,武将御外,陛下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只熟悉武将,不了解文官……” 不了解,太熙帝就没法决定谁上谁下。 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切先照旧。 至少现在的六部官员还是很称职的。 否则长兴帝期间,以他时不时就生病无法临朝的身子,帝国早乱套了。 “这又跟王府有什么关系?”平凉王磕了磕嘴巴,根本没放在心上。 别看他们这些皇族平日里高高在上,但那只是在平民面前。 别的时候为了避嫌,别说朝堂的事,甚至路上遇到六部官员,也得端作架子装作没看见。 否则被锦麟卫看见,大小是个麻烦。 “殿下,陛下不熟星纪城。为了朝局稳定,他没敢大动文官系统,高品将军府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因此老奴估计各王府也会像您刚才所说的酒价一样,明降实升甚至不动,以稳人心。” “这不是好消息吗?” 平凉王恍然大悟顿时大喜,“你说得对,的确是个好消息。” 主仆俩话音未落,厅外传来门人声音。 “王爷,宗人府宗令传来消息,请您立即前往宗人府议事。” 主仆俩诧异地相视一眼。 “这会去宗人府作什么?”平凉王腿有些发软。 对他们这些龙子龙孙来说,宗人府是议事的地方,同时也是皇族的专用监牢。 “殿下别担心,”老管家呵呵一笑,“陛下主意已定,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估计和以往一样,年关将近时宗令和皇族族老们会召集各位王爷,准备商讨年节庆典以发放年节贺礼吧。”(本章完) () 762.第759章 降爵 第759章 降爵 然而平凉王就此一去不复返。 正午时分, 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响彻整个胡同。 邻近府邸的门人情不自禁探出身子,伸长了脖子好奇张望。 很快,他们便将来人认了出来。 巡防营! 而且个个面容严肃。 这是谁家遭贼了吗? 啧啧啧。 也不知哪个小贼那么胆大包天,居然敢向居住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些豪门府邸出手。 这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吧。 门人们感慨不已,正想收回目光。 很快他们又一愣。 领头之人穿的并非巡防营服饰。 而且胸前绘着海龙,襟翼和衣袖上还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纹,看上去华丽且耀眼。 这是亲王服! 很快又有人将这名亲王爷给认了出来。 安王,年龄不大,仅四十出头。 也不知怎么回事,数月前他突然冒头代替了梁王,成为宗人府的成员之一。 安王目标明确,直奔平凉郡王府,不消一会便将各个出口给封锁了起来。 得到消息的平凉郡王府瞬间沸腾,所有人惶恐不安,就连郡王妃也被这阵仗吓得不知所措。 老管家只好站出来。 “老奴见过安王爷。” 见来的不是锦麟卫,他虽然心里忐忑,却还算镇定。 “年末将近,京城到处天寒地冻的,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说着,老管家悄悄塞过去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我家王爷此时并不在府上,王妃又体弱……不知王爷到此所为何事?” 安王没有接,面无表情地取出一匹黄绢,刷地展开。 “经宗人府确认,平凉郡王公然渺视皇族族规,悍然涉入中央军团案,证据确凿。” “本王现受命暂管平凉郡王府。没得到下一步消息前,王府上下只准进不准出。” “任何人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管家早有准备,然而还是忍不住一阵头昏眼花,差点软倒在地。 好半晌过去他才回过神,颤抖着接过安王递来的府令,挣扎着回府向王妃报告去了。 安王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底暗爽。 宗人府随云垂建立而成立,可谓历史悠久。 但大多时候只是个摆设,也就是过年过节时会热闹些。 比如有些倚老卖老的老王爷喜欢有事没事在宗人府里召集一些年轻族人,然后口沫横飞地说些陈氏皇族的历史以及说些激励未来的话。 用一句来形容,就是吃饱了撑的。 至于被召集的王族中人,就算到了,也就表面上作作样子应和,其实对那些老王爷说的话根本不放在心上。 然而任宁上位后,宗人府一改常态,甚至杀气大增,如今终于有了几分它原本该有的模样。 即管辖一众旁系皇族。 俗说话,权力最令人沉醉,即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族也不例外。 这样一来,宗人府的族老名额从原本的可有可无瞬间变得炙手可热,引得各地的旁系龙子龙孙眼红不已,纷纷谋取入府的方法。 嘿嘿。 安王庆幸不已。 正常情况下,以他的年纪和资历想进宗人府简直是白日做梦。 但幸好有梁王、齐王、平凉王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才让他捡了个便宜。 还是得按陛下的意思好好办事啊。 安王默默在心底叮嘱自己。 不仅为了在其他皇族前能威风八面,也要为安王府的未来着想。 他可不想过几年,自家的亲王府变成郡王府…… ———— 宗人府派人封锁了平凉郡王府?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打破星纪城平静的冬日。 怎么回事? 各高门贵户还在惊讶, 但没多久他们发现被宗人府封锁的并不只有一座平凉郡王府,还有其他几十座名声赫赫的王府和公主府。 同时各种小道消息也如长了翅膀般传了出来。 中央军团,又是中央军团。 这些被封的王府和公主府都涉入了中央军团案。 一时间不少人心头发紧。 原本以为上次方印宝回京,锦麟卫扣押了上百座将军府已经是结局,结果现在还在继续。 而且举起的屠刀居然指向的是皇族本身。 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少豪门心底哀嚎。 年底本是走亲戚的时候,然而很多人还是赶紧取消了最近行程,同时紧闭府门严厉叮嘱族人要低调行事,千万别乱来。 否则就算是皇亲国戚,该倒霉还是会倒霉。 上面那位自己族人都不放过,更别说他们了。 —————— 安南侯府。 哗啦。 数名奴仆一起用力,正门高高的门槛被卸了下来。 “欢迎世子平安归来。” 林瀚墨紧紧盯着门楣上方高悬的匾额,神色复杂。 好半晌过去他才收回目光,扭头朝跟在后面的戴璞存几人点了点头。 “先回府吧,其他以后再说。” 说完率先抬脚进了大门。 过了大门,迎接众人的是一面巨大的影壁。 华丽虎纹环绕中是一个硕大的“安”字。 字体鲜红,如摊开的鲜血亦如燃烧的火焰,在夕阳的斜照下炽热而灿烂。 林瀚墨默默地盯着这个字。 他们安南侯府,在鲜血中诞生,也是鲜血中成长壮大。 然而刚过去的华阳郡一战,林家男儿几乎死伤殆尽,却没能继续维持这门楣的荣耀。 唉。 林瀚墨长叹了口气,而后又狠狠地攥紧了手心。 门楣降了可以升,只要他人还在,侯府就不能算消亡,林家还有希望。 就和当初的忠勇伯府一样,纵然一时陨落,但只要儿孙们努力,一切还有机会。 要加油啊。 林瀚墨暗暗叮嘱自己。 绕过影壁,刚进前院,前面是一大群迎接他的人。 除了当中的安南侯,其他几乎都是女性,个个一身素白。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侯夫人激动得几乎无法站稳。 她盯着刚刚跨进大门的儿子,见他安然无恙,忍不住泪眼婆娑。 “哭什么,”安南侯咳了一声,“回来就好,先过来跨火盆,烧掉过去所有的霉运。” 侯夫人如梦初醒,“是是是,跨火盆,先跨火盆。其他以后再说。” 林瀚墨和戴璞存几人应了声,连忙急走几步,逐一跨过烧得正旺的火盆,这才向众人问好。 进了正厅,一家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厅门被敲响了。 外面传来门人紧张的声音。 “侯爷、世子,兵部及吏部尚书来访,两位大人正在大门外不肯进门。” 林瀚墨心一沉,不由和父亲相视了一眼。 年关已近,想必吏部已经结算好了各家各府这一年的表现与功过,是时候给予定夺了。 父子俩心底不愿,却也只能快步向大门走去。 “见过侯爷,世子。” 关邑两人身为朝廷六部重臣,但在林家的爵位面前依然要鞠躬问候。 安南侯挤出丝笑容,“不知两位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来人,准备好茶、点心给两位大人御寒。” 关邑两人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眼上方的匾额。 “本官就先不进府了。” “都是熟人,侯爷想必也知道我们过来的目的,还是先办正事吧。” 这关节,无论是吏部还是兵部,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哪有空喝什么茶。 安南侯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他看了眼渐渐围过来的观众,痛苦地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我林氏罪有应得。两位大人请便。” 吏部尚书点头,随后哗啦拿出一卷长长的绢书,朗声念着。 好半天过去他才念完。 “侯爷还有世子,不知您俩对兵部及吏部的记载有无异议?” 父子不敢大意,接过记录,冒着风雪细细地看了一遍,好半天过去才缓缓摇头。 “谢两位大人,兵部及吏部记载详尽准确,且惩处恰当,侯府上下并无异议。” 吏部尚书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下属。 “长兴十六年到长兴三十二年,林氏治家不谨、御军不严,护国不力,按律爵降五级,罚金三十万。” “来人,摘下侯府匾额。” 下属们早就带了梯子和摘钩,听言纷纷上前。 众目睽睽中他们哗啦一声便摘下了林家那张足足挂了几十年的匾额。 “换匾。”吏部尚书又出声。 很快,一张写着“安南伯府”的匾额抬了出来,麻利挂到了大门上方。 伯。 林瀚墨静静地看着匾额上的爵位。 一场仗的功夫,他们从正二品军侯降到从三品军伯,狂跌五级。 若是再跌,就和数年前的忠勇伯府一样,要失去爵位了。 () 763.第760章 升爵 腊月初五,天清气爽。 星纪城周边虽已停雪,但凛冽寒意却丝毫未减。 星澜大运河 桨声悠然,一艘巨大的三层客船逆流而上,徐徐向北而来。 甲板上,少了一只胳膊的萧勇锐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 不远处星纪城恢弘一角已经徐徐在望。 “世子,快到星纪城了。” 嗯。 萧纲感概点头,眼底也不禁涌上了激动。 “时间过得好快,终于快到家了。” 如今东海战事大抵已经结束,各舰队正有序返港休整。 作为东海壁垒的新话事人,萧正还有的事要做,依然回不了家。 倒是萧纲收到了君令,得以返回星纪城过年。 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往日那个曾经名声在外的星纪城浪荡公子。 尽管一身便装,但身材挺拔,腰悬利剑,加上黝黑粗糙的皮肤,伤痕累累的手掌,令人望而生畏。 变化之大,就算是往日相熟的人,恐怕一时也认不出他来。 走着走着,萧勇锐突然左右看了两眼。 尽管四周都是忠勇伯府的下属,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世子,这一路上似乎……有些平静。” “是很平静。”萧纲目光闪了闪,声音里尽是理所当然。 长兴二十六年,他前往苏澜探望外祖。 然而在返京的客船上,却遭到数名杀手袭击。 要不是恰好遇到了送灵回乡的任宁,否则世上还有没有萧纲这个人都是问题。 “勇叔,”萧纲看着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老仆,淡淡添了一句,像是承诺也像是保证,“以后会更平静。” 沙场下来的人,手里无不捏满了人命。 某些人要是安分守已还好,如果还和以前一样不知死活,那他也不介意随手捏死。 估计永昌侯府那边也不会说什么。 萧勇锐松了口气,“世子英明。” 客船飞快,不多时便进了星纪城,和往常一样绕过东码头,径直往城西而去。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客船终于停靠在了西码头上。 抬眼望去,码头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乍一看,如同搬家的蚂蚁一般。 “人真多啊。”旁边有人感慨。 萧纲倒是不意外。 西码头只接送豪门贵户。 而但凡能称为豪门,主子们无论是外出还是归家,阵仗都是挺大的。 加上此时又是年末,所有人都赶着回家过年,整艘客轮更是几乎都挤满了人。 因此岸上人多也就不足为奇了。 没多久。 叭嗒,叭嗒,几声轻响。 数座舷桥架到了岸上。 二层和三层那些身份尊贵的旅客们见状,早已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纷纷下船向岸上涌去。 萧纲一行人也不例外。 他们刚踏上实地,就听见不远处一声欢喜的呼喊。 “世子爷,世子爷,这边这边。” 萧纲寻声望去,只见人墙外一个穿着忠勇伯府服饰的仆人正蹦跳着朝他们招手。 “世子,是我们的人。” 萧纲点头,“走吧。” 挤过人群,一行人还没走几步,萧纲眼前一亮。 前方熟悉的族徽下,站着长长一排高头大马。 其中以前面三匹最为出色。 一黑一红一白。 正是任宁的追风、雷二的奔雷以及他日思夜想的白羽。 咴咴咴。 白马这会也认出了主人,一边欢快嘶鸣一边用前蹄迫不及待地刨着地面。 瞧那兴奋快活劲,要不是码头周边都铺满了坚硬的磐龙石,非被它刨个粉碎不可。 白羽! 萧纲一声轻呼,忍不住急走起来。 虽然早从家书里得知了爱马安然无恙,然而这会亲眼看见,还是忍不住激动不已。 眨间的功夫,萧纲就到了马前。 然而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抚摸检查自己的爱马,而是转向一个高大的身影行礼。 “属下见过将军。” 一身常服的任宁微笑着点头,“不必拘礼,回来就好。” “码头人多口杂,什么事回去再说。兄弟们都在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后面一堆人早就站不住了,闻言笑着涌了过来。 “萧纲,你可害苦我们了。这数九天的到处天寒地冻,兄弟们一直在等你,够意思吧?一会儿无论说什么都得请大家喝酒。” “请喝酒,请喝酒!”有好事者如雷二跟着起哄。 “喝什么酒,”黄明摇头反对,他看了任宁一眼,“将军说了酿酒最费粮食,大家还是换点其他的吧。” “也对,那大家回去打火锅。这大冷天的最适合窝在一起涮火锅了。” “涮火锅好。一想到麻辣锅底的味道,啧啧啧,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说来永和坊的醉仙楼火锅最是一绝,正好也是萧纲家的。大家不用客气,一起过去放开了吃和喝,狠狠刮他一顿。” “哈哈。绝对不会客气。” …… 纷纷扰扰中,萧纲很快将这群人认了出来。 说来都是老朋友。 除了任宁和雷二外,其余的不是从东部押囚回京那批将领,就是当初在护城河一起赛龙舟的伙伴。 反正都是过命的兄弟。 萧纲恍然。 怪不得后面那一整排马,匹匹都是千里良驹。 想到这他伸手牵过自己的爱马,边摸着白羽长长的马脸边哈哈大笑。 “多谢各位兄弟们在这等我,天寒地冻的,的确不易。” “既然如此,大家上马,一起去醉仙楼涮火锅。所有人的帐都算在我头上。” 说完,他下意识看向人群中央的任宁。 “将军,不知……您有空吗?” 任宁微笑着摇头,“这都年底了,还能有什么事。” 而且就算有事,也用不到他亲自出手。 “一起去吧。”任宁直接拍板,开玩笑道:“不过这么多兄弟一起胡吃海喝,想必花费不少,到时候你家夫人不心疼银子就行。” “不至于,不至于。”萧纲哈哈大笑,“大家尽管放心吃放心喝。要是夫人知道了,不仅不心疼,恐怕还会引以为荣。” 说完,他吩咐萧勇一声,让老仆先回府说明情况。 自己则翻身上马跟着任宁等人往永和坊的方向而去。 第二天,大清早。 大半个星纪城还是静悄悄的。 兵部和吏部尚书已经赶到了永安胡同。 一番程序化说明后,在关邑一片恭喜声中,忠勇伯府正式从从三品连升四级,升到了二品军侯。 摘旧匾,挂新匾。 与林瀚墨的安南伯府不同,萧家这回挂上的匾额上还蒙着上好的丝绸。 萧纲一家都激动得满脸潮红。 好不容易等挂匾的官员下了梯子,他迫不及待上前,用力一扯两边垂下的丝带。 在阵阵热烈的鞭炮声,蒙在匾额上的绸布随之飘落。 众人抬眼望去, 忠勇侯府。 四个汤金大字,在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本章完) () 764.第761章 镇远 第761章 镇远 星纪城 骁骑将军府 也就是雁回军团军团大将田鸿雁的府邸。 正厅。 或许是地龙烧得过热加上门窗紧闭,厅里闷热难当,叫人心烦意乱。 然而屈妙菡这个女主人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她手里攥着刚送到的报纸,此时却有些神游天外。 林瀚墨的安南侯府连降六级,贬为伯府;萧纲的忠勇伯府连升四级,升为侯府;方印宝的永昌侯府升了一级,重新保住了侯府…… 这些消息不仅从各种小道传了出来,如今更是光明正大地刊登在报纸上,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安南伯府,忠勇侯府,永昌侯府!” 屈妙菡念着这些个熟悉的府名,身子愈发坐不住。 爵位的升降不只是一座府名的变更,更事关整个云垂权力的分布。 而云垂素来有例,帝王腊月十五封朱笔。 现在已是腊八,还有七天的时间。 以后是仰人鼻息还是威风八面,就看这几天了。 “夫人请宽心,”贴身丫鬟嘻嘻一笑,试图宽慰主子。 “奴婢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孙圣贤有句老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说的不正是咱们将军吗?” “别的将军,比如萧正萧将军,和倭寇打了几场仗,部下伤亡无数。然而忠勇伯府依然能加官晋爵。说来咱们府可比他们要强多了。” “再说了,这些年来将军一直在外主持军团事务,餐风露宿、亲力亲为的。正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相信陛下会看在眼里.” 哼。 丫鬟不说还好,一说屈妙菡更是忐忑。 雁回军团这些年确实没什么战功。 几年前的定西大反攻,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获取战功的机会。 当时敌众我寡,然而田鸿雁审时度势后决定袖手旁观。 结果导致包括岩陲要塞在内的帝国西陲将士伤亡惨重,夏邦为的定西备守军甚至打到全军覆没。 消息一传出,整个雁回军团被云垂的老百姓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连雁回郡的商队都羞与为伍,不愿也不敢挂出商旗。 此外还有晋王那个口无遮拦的死胖子,开口闭口就要长兴帝撤掉田鸿雁的军职,甚至投入大牢问责. 如今的晋王,地位和身份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万一他想起定西大反攻这茬,在陛下耳边怂恿几句 想到这,屈妙菡忍不住浑身发寒。 庆幸的是自从任宁确立为新帝后,她们骁骑将军府没少往兵部和户部“捐“银子。 也算花钱消灾了。 “夫人莫慌,”另一个丫鬟也乐呵呵过来献殷勤,“当初将军带兵进入西凉大草原,管家不是请了高人算过一卦。” “卦上说咱们府在年底会高升一步呢。” 屈妙菡不置可否,然而脸色更是灰暗。 田鸿雁的确是进了草原,但一直驻扎在飞马坡,根本没和西凉人打过仗,更别说建立什么功勋了。 至于当初的卦象。 所谓的高人离开后,老管家心细,便派人跟在后面,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后来一顿棍棒下去,高人招架不住,便吐露身份。 原来他只是星纪城里的一个街溜子,不仅对卦象一窍不通,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之所以敢上骁骑将军府的门,只不过是他实在饿得走投无路,胆大包天想弄点银子花罢了。 因此如今自家门楣是会升还是会降. 屈妙菡也有些捉摸不定。 踏踏踏。 这时,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呼~ 厅门一下子被推开。 老管家裹着浓浓的寒意,快步走了进来。 “老奴见过夫人。” 屈妙菡点头,迫不及待地问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呵呵。 老管家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回夫人,现在不仅是咱们,星纪城里所有高门贵户都紧张兮兮盯着外面。揣摩着接下来的日子,兵部吏部会出现在谁家大门外。” 屈妙菡听得一阵心烦意乱。 这会她哪有心思管其他府邸在做什么。 “你出去这么久,就打听到这些?” 老管家一看,脸色赶紧变得正经。 “夫人,老奴花了不少的力气才打听到吏部上下似乎没有朝我们府来的意思。” 屈妙菡不由松了口气,一直吊着的嗓子眼也重新回到了肚子里。 自家事她自己清楚。 骁骑将军府升爵估计是没什么指望了,只要不被贬就万事大吉。 ———— 户部尚书府。 相对于紧张兮兮的骁骑将军府,这里就安静多了。 下午时分,钱良才刚踏进家门。 尚书夫人把他堵个正着。 “在等我?”钱良停下匆匆的脚步,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是有什么事吗?” 平时这个时候,尚书夫人一般都在后宅检查她孙女或外孙女们的功课。 咳。 尚书夫人咬牙切齿地咳了一声。 “老爷,我们要不要去趟巧儿家?” 如今新帝开始大封有功之臣,尚书夫人私底下算了算,怎么也该轮到她女婿家了。 她想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去什么去!”钱良很没好气。 当初韦君谦溜进府偷偷把钱巧拐跑,这件事上让他在六部的同僚面前丢尽了脸。 以至于后来岳婿每次相见,只要孙辈不在,钱良是恨不得拿刀砍死韦君谦。 只不过以他的武力,想砍到堂堂星落军团的军团大将,有亿点点困难。 以至于如今只要听到女婿家,钱良心里就不爽。 但无论如何不爽,至少星落军团在女婿的统领下继续发扬光大,威震四海。 可以说,这几年星落所到之处,敌人无不望风而逃。 作为岳父,钱良还是忍不住脸上有光。 只不过这段日子他也是忙得不行。 除了各地的秋税需要入库外,星纪城每天都有一座甚至几座府邸被围或者倒下。 户部上下跟着抄家都抄麻木了。 “你再说一遍!”尚书夫人杀气腾腾地左看右看。 钱良浑身打了个哆嗦,回神后连忙呵呵地笑着讨好。 “夫人,衙门近来有点忙,我实在脱不开身。” “这么着吧,你要是想巧儿和外孙了,那就去看看,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头也不回就走了。 看着丈夫匆匆走远的身影,尚书夫人松了口气。 这会钱良没把心放在女婿的府邸上,看起来应该问题不大。 或者说,至少韦君谦的车骑将军府不会像林瀚墨的安南侯府一样降品甚至降爵。 “来人,备车!“ 第二天,尚书夫人在女儿的府邸外见到了丈夫。 钱良夹在兵部和吏部尚书中间,一个劲给她挤眉弄眼。 一阵程式化宣读后。 韦君谦的车骑将军府正式荣升镇远伯府。 765.第762章 思远 第762章 思远 韦君谦封伯后,整个星纪城都盯紧了其他军团大将和守关大将的府邸。 基本上这些府邸是最有希望能加官晋爵的。 朱雀大街,永安胡同。 忠勇侯府。 寒冬腊月,闲着无事。 雷二、萧纲等一众家伙又乐呵呵地聚在一起涮火锅。 “霍云他们几位呢?”郁子平问,“还没到吗?” 萧纲扭头朝对面镇国公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们不会来了,大长公主殿下身子微恙……” 霍云这些镇国公府的子侄们都得守在身边,不敢随便离开。 众人微微一愣,相互望了一眼。 前些时候霍庆还在星纪城时,他们都曾去过镇国公府游玩。 到了镇国公府,自然得拜访帝国鼎鼎大名的夷光大长公主殿下。 眼下萧纲说得委婉,但其他人都清楚夷光公主的身子其实已经撑不住了。 “还是说说帝都近来的热门话题吧。”有人赶紧转移话题。 雷二朝嘴里扔了颗蚕豆,咯嘣咯嘣地嚼着。 他向来直言不讳。 “有什么好讨论的。” “雁回军团这些年要战功没战功,要名声也没名声,田鸿雁能保住他的骁骑将军府不降级就阿弥陀佛了。” “说得太对了。”黄明等在定西郡打过仗的人忍不住同仇敌忾。 “除非兵部和吏部拿了骁骑将军府的银子,否则田鸿雁绝对不可能晋升。” “关邑他们不敢收银子吧?”有人突然开口。 此言一出,偌大的餐厅变得一片寂静。 只剩下火锅烧开水的咕噜噜声。 嘿嘿。 雷二不以为然。 他拿起筷子捞着快熟的羊肉片,笑着打破沉寂。 “发什么呆呢?西凉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们养的牛羊倒是一绝。” “快伸筷子呀。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捞起肉片来。 “放心吧,”在一片啧啧的吃肉声中,雷二冷不丁地又补充了一句,“关邑他们不敢!” 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甚至杀气腾腾的味道。 此时的六部可以说几乎还都是长兴帝留下来的班子。 下面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他们,期望取而代之。 关邑他们只要脑子不糊涂,绝不敢乱来。 再者任宁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这么多皇族和将军都砍了,他也不在乎多砍几个文官。 “这就好,这就好。”一群小将纷纷松了口气。 “下来就是陆大将军了。” 雷二不理会这些,扭头往平海郡的方向望去。 “东海壁垒这几年有大功但也有大过,功过相抵。我觉得他的威海将军府想升伯府的话估计还差那么一点。” 咳。 同样出身东海壁垒的鲁平安轻咳了一声。 “各位兄弟,咱们私底下说句以下犯上的话,我父亲曾说过陆将军战略目光和战术水平十分出色。只是……” 早些年长兴帝各皇子争宠时,他站错了位置,以至落成了现在的模样。 众人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感慨万千地摇头。 “现在嘛,“雷二掰着手指,“就只剩下镇南关袁兴文袁将军和盈灵军团孔春晖孔将军了。” 黄明想都不想,直接笑道:“不用算,这两位绝对很有希望高升。” “没错。”其他人纷纷点头。 无论是袁兴文还是孔春晖都能征善战且有足够的功勋在身,升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夏将军和莫将军呢?”又有人问。 “他们呀……”众人迟疑。 无论是夏邦为还是莫沧海,镇守一方是足够了。 但毕竟刚从地方备守兵升上来的,想封伯爵估计还需要些时日。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天兵部和吏部尚书频频出动。 随着阵阵鞭炮声,袁兴文的勇骑将军府升到了抚远伯府,而孔春晖的战骑将军府则升到了定远伯府。 镇远、抚远、定远一看就知道是同批升上来的。 虽然都是伯府,但论品阶的话显然韦君谦还是高了一品。 任宁不管这些,一切都交给帝国律法以及各位将军自己建立的功勋决定。 他端坐在龙椅上,接过刚刚送到的军情奏报。 “北海关?”任宁看了眼上面的蜡封,有些疑惑。 此时的北海关应该是冰天雪地,也不知夏邦为那边有什么事? 信手打开。 一口气读完,任宁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百济乱了。 这回不是倭寇入侵,而是百济自己乱了起来。 说来这次动乱还与云垂有关。 前些时候,久堂直人被俘,入侵百济的倭寇开始集体投降。 星落军团和平倭军则开始功成身退。 然而撤离百济时,韦君谦和萧正直接进了百济王宫,要求李承德拿出足够的银子来赔偿云垂的损失。 李承德自是不敢拒绝。 然而正是因为这批银子,导致了眼下百济的内乱。 李承德不舍得拿出那么多银子,只好向下摊派。 要求王子们各出一份,其他大臣权贵们也要挤一些出来。 大臣们还好说,硬着头皮凑足了自己的数目。 但李承德的几个儿子则不然。 他们早已成年,本来就看对方不顺眼。 这会儿更是因为出银子的多少而争吵不休,吵着吵着变成刀剑相向,最后各自拥兵自重。 要不是现在的百济到处大雪封山,估计早杀得血流成河了。 作为北海关守关大将,夏邦为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但他并没有准备干涉的意思,只是按着习惯往星纪城发了封军情奏报,说明一下情况。 于是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陛下,“旁边的小李子出声,“要不要召集六部开会?” “不必了。“任宁摇头,“年底了,大家都忙,这点小事不必惊动六部。” “直接给夏将军发风车传讯,将百济情况告知巫思远,让他自己作决定。” “遵旨!” ———— 北海关。 收到消息的巫思远十分茫然,只得冒着风雪匆匆赶往守关大将府。 “见过将军,不知将军召见属下是……” “坐!”夏邦为示意巫思远坐下,将百济的情报移了过去,“巫将军先看看这则消息。” 一目十行看完,巫思远的脸色顿时变得比外面的大雪还要苍白。 当初收复百济东岸平原后,他第一时间选择了远遁。 除了云垂能给他的未来更大的发挥空间外,巫思远就是希望百济能尽快安定下来,以便老百姓休养生息。 结果他放弃了一切,到头来百济的内乱还是发生了。 唉。 巫思远叹了口气,收回凌乱的心思。 他抬头望向夏邦为,“多谢将军将百济的实情如实告知,属下感激不尽。” “不知将军的意思是……” 夏邦为微微一笑, “百济是巫将军的故乡,心底之所系。如今再次爆发战乱,想必巫将军内心也是悲痛不已。” “巫将军是有远见之人,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但没人乐意看见故土变成一片废墟,而且是沦落在一堆庸才的斗争中,不知何年何月才会恢复平静。” “如今你我早已成为一体,巫将军若是有意平息故乡这场战乱,北海关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当然,以后就没有百济这个国家了,而该叫百济郡。 766.第763章 决定 第763章 决定 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住所,巫思远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上的情报。 到最后,他无语地哈哈大笑。 笑声刺耳,穿透茫茫的雪地后,变得凄厉且悲愤。 几个下属闻讯匆匆赶来。 刚进门就看到上峰神情癫狂,不由集体吓了一大跳。 “将军,”姜雪松和程子晋急走几步,紧张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巫思远恍若未闻,依旧癫笑不已。 好半晌过去,或许是笑够了,他才渐渐停了下来,硬撑着坐直了身子。 “各位,这是百济的最新消息……” 巫思远疲惫不堪地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上的情报。 “都看看吧。” 姜雪松一行人愕然,这才发现桌上有份情报,赶紧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很快他们的神情也变得和巫思远一样,百感交集。 操! 姜雪松向来脾气暴燥。 他突然重重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桌子上,轰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吓了众人一大跳。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将军,咱们这些年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兄弟,才把入侵的倭寇赶下海,原来以为整个半岛能就此安定下来。” “结果呢……” 他抬起手,咬牙切齿地指着东方。 姜雪松脸上本来就有道长长的伤疤,这会激动起来看上去更是面目狰狞,令人不寒而栗。 瞧他那模样,要是李承德人在眼前,恐怕会一指头戳在对方的鼻梁上。 “都城里尽是些享受荫庇的老贼和二世祖们。他们除了整天吃喝拉撒、醉生梦死、盘剥百姓外,屁都不懂,这也就罢了,偏偏心眼还一个比一个小,心底一个比一个扭曲。” “咱们打了那么久的仗,收复了那么多国土,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但他们偏偏就不肯放过我们。” “不过云垂有句话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不屑于跟那些废物计较。咱们走还不行吗?” “可现在呢?” 姜雪松叹了口气,颓然地塌下了两个肩膀。 他们不屑于和都城的人玩,结果李家那几个王子反倒自己折腾了起来。 打也就罢了,只不过那几个王子的能耐,也不知道要打多久才能分出胜负。 到头来苦的还是半岛上的老百姓。 “就是。”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将军,”一群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巫思远,“国内已成了这模样,咱们不能袖手不管啊。”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留在半岛的家人。 当初决意离开百济时,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他们这些人都是独身上路的。 庆幸的是李承德为了名声,得知巫思远他们失踪后,并没有再追究他们的家人,反而刻意保护。 但如今几个王子相互争斗,个个闹翻了脸,会不会殃及池鱼,就很难说了。 “将军,只要您吩咐一声,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兄弟们绝不皱半点眉头。” “没错,咱们先打回去,等干翻他李家那几个娘炮,再回来跟随太熙陛下征战四方。” 以那几个王子半桶水的军事才能,巫思远分分钟碾压他们。 “说得好听,”有人突然开口,“咱们要人没人要武器没武器,拿什么打?”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当初巫思远决定远遁时,只带上亲卫以及姜雪松等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 基本上就是眼前屋子内外的几十人。 这点人马,打个小村子还行, 要是想打下李家的几个王子甚至攻下百济都城,那就有点异想天开了。 唉~ 一时间,悔恨的叹息声四起。 姜雪松和程子晋互视了一眼,见巫思远迟迟没有反对的声音,心底不由大定。 他左右看了两眼,试探道:“将军,不知夏将军和韦将军怎么说?” 如果北海关或星落军团有意相助,他们就有信心打回去。 只不过自根井正人偷袭起,北海关大伤元气,关内甚至可以说从头到尾被彻底摧毁。 此时的北海关虽已收复,但无论是将军和小兵的数量都远远不够。 就连巫思远他们从百济过来后,也基本是在征召和训练新兵。 至于这些新兵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一时半会还不清楚。 但庆幸的是北海关还有另外一支力量,那就是韦君谦的星落军团。 这支威名赫赫的军团要是调头进入百济,估计只要摆出阵形,就能吓死一片人。 呵~ 久不作声的巫思远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嘴角突然绽出丝笑意。 他抬起头默默地盯着墙上悬挂的地图,好半天过去终于开口。 “兵力的问题各位不用担心,都回去作准备吧。” 说完,他扭头望向窗外,冷冷地看着天地间茫茫的雪景,像看到了老家的模样。 “待春暖花开时,咱们就回家,彻底还老百姓一个安宁!” 屋里众人情不自禁互视了一眼,心底更是激动得砰砰直跳。 “是!” ———— 西凉大草原,飞马坡。 雁回军团驻地。 田鸿雁站在窗口,默默地看着窗外。 今年的草原又是一个暖冬。 别说铺天盖地的大雪,甚至外出时身上的棉衣都不用加厚。 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底有些发凉。 身后的几名军师和副将个个更是脸色讪讪。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们面前的桌子,放着一份刚收到的报纸。 报上刊登了包括韦君谦的车骑将军府在内等一众将军府升格的消息。 果不其然,这么多将军府中并没有他们上峰也就是骠骑将军府的名字。 唉。 有人偷偷叹了口气。 云垂五大军团,三座边关,共八座大将府。 除去岩陲要塞外,有三座升到了伯府,另外两座撤销,全家被灭,还有两座不动。 其中就有他们的骠骑将军府。 此外,八名军团或守关大将,除了中央军团的冯浩瀚以及北海关的黄石涛已死外,包括东海壁垒的陆伏海在内,所有人的军阶都往上升了一级到三级。 唯有田鸿雁的军阶,不仅没升,反而降了一级。 这赤裸裸的对比,着实让人难堪。 几人默默地看着前面的上锋。 虽然田鸿雁并没有出声责怪,但他们心里都挺不是滋味。 “将军,”有军师看了眼墙上的地图,试探道:“探子们查到了血月部族有座正在开采的矿脉,就在咱们驻地不远,要不要派兄弟们去狠狠干他们一票?” 不为别的,就是赶紧找点事做,同时也能给将士们积点军功。 好半晌过去,田鸿雁才回过头。 他默默地看了说话的军师一眼。 “都站着做什么?” “你们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去检查操练、营房及后勤,看看操练情况,有没有将士没分到棉衣棉被,各种物资是否齐全。” “寒冬腊月的,若是下面因此而闹腾起来,别怪本将唯你们是问!” 众人面面相觑,回过神后赶紧应下,纷纷出了门。 767.第764章 出发 第764章 出发 西凉大草原,血月部族定居点 中军金帐 偌大的金帐熙熙攘攘坐满了人。 长老们三五成群,纷纷传阅着几份刚送到的报纸,看得他们啧啧称奇。 “族长,云垂不愧是云垂,这报纸真是好东西啊。” 在座的几乎都是统管一方草原的英豪,几眼下来便明白了报纸的重要性。 “没错。”坐在上首的血月志勇点头。 “听说这报纸上的每篇文章都经过了云垂太师府及六部的校验,其他人若敢随便更改上面的内容,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难怪了。”凌长老了然。 “韦君谦的车骑将军府升格为镇远伯府。”他啧啧地读着上面的一篇新闻。 这样的内容谁要敢公开乱写,简直是嫌命长了。 “韦君谦?” “星落军团的韦君谦?” 听到这名字,一堆长老像被蝎子蜇了般跳了起来。 “在哪在哪?” “这里。”被死死围着的凌长老只好把手中的报纸递了出去。 他起身看向前面端坐的血月志勇。 看着族长深深皱眉的模样,自己也不由跟着皱起了眉头。 “族长,这报纸需要用到印刷术,咱们也要尽快学到手。” 血月志勇点头,随意抬了抬手。 旁边的小军师立即将他的意思记了下来。 “还有,”凌长老继续说下去,“族长,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太熙帝刚上位,自会提拔看重的将领。而属下刚刚仔细看了看那份报纸,田鸿雁的将军府似乎并没有提升。” 说到这,他扭头迟疑地看向飞马坡的方向。 “属下以为雁回军团近期可能会有所行动,或许会对咱们不利。” 至于不久前才签好的人员往来及贸易互通,若真要翻脸的话那都不是事。 此言一出,争看报纸的众长老们连忙停了下来,纷纷看向血月志勇。 一个个眼里都带上了担忧的神色。 在这个风雪飘摇的时刻,他们实在不愿再与雁回军团发生战乱。 血月志勇不置可否,抬头将众长老的神色看在眼里。 呵呵。 他一声轻笑。 “凌长老,你看漏眼了。” “云垂五大军团长及三个守关大将中,太熙帝灭了其中两个。剩下五人中,除了田鸿雁外还有东海壁垒的陆伏海也没能升爵。” 如果只有田鸿雁一个人没得到提升,估计他以后都会抬不起头。 但如今还有陆伏海这个难兄难弟,相信田鸿雁还能撑得下去,不至于乱来。 “再者,春节快要到了,这是云垂人最大的节日。这时候就算田鸿雁想动,下属们也会反对的。” “当然,”血月志勇语气一转,“为防万一,该盯紧的还是要盯紧,该提防的还是得提防。” 他们的确不愿意与雁回军团起纷争,但若真要打起来,也绝不会害怕。 破船尚有三斤钉呢,更何况血月这么大个部族。 “属下明白。” 又谈了几句,血月志勇抬头往金帐门口望去。 “好了,都安静!” “算算时间,鹰翔也该到了,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金帐大门打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其中包括此次出发云垂的商首以及护卫长。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其中一名穿着普通护卫装的男子。 正是他们的少族长。 血月鹰翔拱手。 “见过父亲及各位叔伯,商队已经准备妥当,可以随时出发。” “很好。”血月志勇满意地点了点头,半晌过后突然又开口。 “留学生和……” 说到这他迟疑了下,还是说了出来。 “女眷们呢?” 此言一出,偌大个金帐弥漫着丝丝难言的尴尬。 血月商队此行,除了寻常的商队成员及赶车奴仆外,还带了一批留学生和女眷。 留学生嘛,好理解。 如今的血月危在旦夕, 东有雁回军团虎视眈眈,西有安吉尔以及王庭大兵压境。 定居点里更是要兵器没兵器,要伤药没伤药。 甚至好不容易挖出了铁矿,都没有足够的人手、技术以及物资将它们冶炼出来。 血月志勇痛定思痛,同时也作好了两手准备。 一边向云垂或波斯之类的大帝国派出留学生。 既为了学习各种草原上缺乏的技艺,也有试图打通血月和这些帝国高层的关系。 至于另一边的女眷…… 众人下意识抬头,朝着东方开伦部族的方向看了一眼。 开伦那样一个中小部族,他们的姑娘都能成为云垂的皇后。 血月的姑娘要相貌有相貌,要歌喉有歌喉,可不比他们差。 说不定此去也能赚回个王妃贵妃将军夫人什么的。 最不济也能当些侍妾甚至街头巷尾的歌姬舞妓,多少也算有个情报来源。 只不过这年头生存环境恶劣,绝大多数百姓都是文盲。 能说会唱且识些字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可以说几乎都是部族上层人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儿。 因此选出来的女孩几乎都是金帐里各人的亲眷,其中一些甚至是他们的侄女、女儿甚至孙女。 一想到这些女孩未来的去向,不免让他们有些尴尬。 血月鹰翔这回作了哑,迟迟没作声,但很快有人便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最年轻的柴长老乐呵呵地拱手。 “回族长,各位族妹听说能去云垂,都高兴坏了。听说她们早早就收拾好了行装,就等着商队出发了。” 此言一出,包括血月志勇在内,帐里所有人的脸皮都不禁抽搐了下。 不少人更是杀气腾腾地望着说话之人,然而很快又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唉。 不知是谁长叹了口气。 几年前,王庭为了胁迫那些游离在外的中小部族,逼他们一起征东,便派了些斥候队伍去骚扰对方甚至大肆杀戮。 开伦部族也曾遭过这样的毒手,要不是中途有任宁加入,恐怕他们也早就妥协了。 眼看打压不了,“马贼们”就改为谈判。 期间他们曾提出过要求,示意开伦献批女眷出来。 结果被三族长等人果断拒绝了。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当一个部族连自家女儿都保不住时,族中人心也就快散了。 中小部族尚且有此自知,更何况血月这样的大型部族? 如今他们却不得不派出批女眷往东…… 这对金帐里的众人来说,是何等的屈辱。 然而更重要的是这批女眷还乐此不疲。 族里形势不容乐观啊。 咳。 不知过了多久,血月志勇咳了声,打破金帐里的沉寂。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早去早回。” “是!” 商首和护卫长早坐不住了,连忙响亮应了一声,转身飞快出了金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