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陛下和太子都重生了》 1. 第 1 章 楼雪萤睡醒了。 天色微明,窗纱外泛起淡淡的白。 她想,今日看来是醒晚了,以往睁眼时,天都还是黑的。冬日里昼短夜长,她一向浅眠,总是断断续续,睡不安稳,每天天不亮就要醒来。 更准确地说,不算是一向,她是自先帝驾崩后才渐渐有的这个毛病。 去年深秋之时,她还是先帝的贵妃。 那时先帝已日渐病笃,她想前去侍疾,却被皇后拒之门外。而其他妃嫔求见,皇后却放了她们进去。 她知道皇后为什么这么恨她,可她别无选择。 她没能见到先帝,只能回到自己宫中,日复一日地遣人去打听先帝的情况。 直到有一日,她在半夜被侍女推醒,侍女惊慌地告诉她,所有太医方才都被传召去了帝王所住的长庆宫,恐怕是陛下不好了。 她匆匆穿好了衣服,奔向长庆宫。宫殿前一片忙乱,灯火通明,她看见陆续赶来的其他妃嫔皇子皇女,一颗心直坠谷底。 她又一次被拦在了殿门之外。 皇后的贴身侍女微微欠身,波澜不惊地道:“人多吵闹,陛下病重,已无力应对,还请贵妃娘娘回去吧。” 她红着眼眶,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转过头,看见了负手立在台阶下的太子。 他如今挑起了监国重担,每日政务繁忙,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赶来见先帝最后一面。 宫灯摇曳,他的身影半明半昧。 她犹豫了片刻,下了台阶,向他行了一礼,低着头,说出了她入宫五年来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殿下。” 太子的语气很冷淡:“什么事?” “陛下如今情况,想来殿下也知道……可否开恩,准臣妾入内……”她声音微颤,心中忐忑,不知他究竟会不会同意。 “可以。” 他同意得太快,竟叫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愣怔抬头,尚未松一口气,却又听他继续道:“今晚陪孤一夜,孤便让你去见父皇。” 她如坠冰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见她如此反应,太子冷笑一声:“不愿便罢了。” 随后便抬步走上了台阶,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在了身后。 她不记得那一晚她是怎么回到自己寝宫中的了。只记得她把所有宫人都赶到了门外,独自一人在床头枯坐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寻了一件白色绫罗,裁成长条,系在了寝宫横梁之上。 事已至此,她再无活路。 十九声丧钟响彻寰宇,她合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可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却不是阴曹地府,而是怀抱着她、笑意阴冷的太子。 她还在自己的寝宫中,还活在这个世上。 他席地而坐,旁边是被她踢倒的踏脚凳,后面是跪成几排瑟瑟发抖的宫人。他摩挲着她满是红痕的脖颈,轻飘飘地说道:“娘娘真是想不开。”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挣脱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低下头,贴着她的额头,笑道:“父皇爱极了娘娘,又岂会舍得让娘娘殉葬呢?” 满殿宫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自那之后,楼雪萤就被他关进了宫苑的最深处。 他换掉了她身边所有的人,将她禁足在一方小院之内,除了他,不允许任何外人靠近。 夜深露重,他掐着她的腰,死死地钉着她,一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一片猩红。 “你就这么爱他吗?嗯?爱到要随他而去?” 她挣扎着,哭着求他不要这样对她,他却问她:“你当初有像今天反抗朕一样,反抗父皇吗?” 她哽咽着,破碎不成语句。 “你说啊!”他猛地咬住她的肩膀,咬出一口血痕。 “他……他见我不愿,没有……没有逼我。”她的眼泪浸湿了枕头,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她的回答却彻底激怒了刚刚登基的新帝。 “所以之后都是你自愿的,你心甘情愿地当了他的贵妃,心甘情愿地爱上了他,又心甘情愿地为他殉葬?!”他气疯了,像一头野兽一样撕咬着她,“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是朕的太子妃!到头来,他强抢儿媳,竟成了正人君子,朕把你夺回来,却成了强人所难?!楼雪萤,你到底有没有廉耻之心?!” 楼雪萤,你到底有没有廉耻之心。 这句话,像噩梦一样,在她心中缠绕了整整五年,今日终于从他嘴里质问了出来。 她没有廉耻之心。 如果有,五年前就该死在先帝册封她为贵妃的当夜。 五年前,她曾是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所有人都知道她与太子两情相悦,所有人都知道皇后欣赏喜爱她这个名门贵女,她是毋庸置疑的太子妃,就差一道圣旨赐婚。 圣旨来了,却不是给她和太子赐婚,而是召她入宫,封为贵妃。 当天夜里,太子闯宫,被皇帝以养病为名禁足东宫,皇后亦如是。 次日,她被一辆马车接进了宫中,又被一顶轿子抬进了宫殿。 皇帝比她大了整整两轮。 她的曾祖是宰相,祖父是国子祭酒,父亲是秘书少监,还有个当过驸马的舅公,以她的出身,即使不做太子妃,京中勋贵子弟青年才俊也是任她挑选,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嫁给一个年纪能当自己爹的男人。 可她不能抗命,她的家族也不能。 现在他去世了。 那个曾轻而易举改变了她命运的男人去世了,如今换成了他的儿子。以前她没有勇气寻死,现在她有了勇气,却寻不了死了。 她寝宫中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收走,身边时时刻刻都有宫人在跟着,她除了活着,没有选择。 新帝登基,诸事繁忙,可他竟还能时不时抽空来见她,折磨她。 她起初还抵抗挣扎,后来发现没有用,便也不再抵抗,不再挣扎。 她温顺地给予着他索取的一切,直到有一天,她生病了,病得很重。女医来给她请脉,说她这是心中郁结,加上换季,才有了这般严重的病症。 新帝再次换掉了她身边所有的宫人,说她们伺候得不尽心,又严词警告了新来的宫人,若是伺候不好,便下去与上一拨人团聚。 后来她病情稍稍好转了一些,跟女医打听家人的情况。女医怜悯她,告诉她外面的人都以为贵妃为先帝殉情而去,她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 于是她便央求新帝,让她见一面母亲,可新帝却冷冷地看着她,说,你哪里都别想去。贵妃已死,楼雪萤已死,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的人。 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医。 接替的女医惜字如金,说完医嘱就走,绝不多留。 于是她也渐渐地不爱说话了,新帝每每过来,她都是沉默地受着,像一条死鱼。 她越是沉默,新帝便越是不甘,他越是不甘,便越要折磨她,她便越发沉默。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原先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也许她就该死在圣旨下达那夜。 距离先帝驾崩,现已过去了一年有余。 她沉疴缠身,今年秋天更是大病了一场,险些丧命。新换的宫人们忠实地执行着医嘱,每当她凌晨惊醒时,便会过来服侍她喝下安神的汤药,让她再多睡一会儿。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现在才醒。 楼雪萤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天越来越白、越来越亮,她终于躺不住了,撑着床褥,慢慢地坐起了身。 外间守夜的宫人听到动静,举着油灯匆匆进来,发现她竟然自己起来了,顿时吓白了脸,慌忙来扶她。 油灯照亮了昏暗的内寝,楼雪莹靠在宫人身上,胸口微微地起伏着,余光瞥见放在角落里的刻漏,不由一怔。 原来才刚到卯时。她不是醒晚了,反而是醒早了。 可卯时怎么会有这么亮的天? 她刚想问问,怎料一启唇便先呛了一口凉气,猛地咳起嗽来。 宫人慌忙拉起厚厚的绒被往她身上裹,又有几个宫人惊惶地奔了进来,有的检查炭火,有的拉严窗纱,还有的端来温热的安神汤药。 可她今日却并不想喝,也不想再睡。 她终于止住了咳嗽,慢慢地说:“帮我穿衣。” 宫人们面面相觑,摇着头,面露央求,请她喝下安神汤,再休息一会儿。 她语速缓慢却坚决地重复了一遍:“帮我穿衣。” 宫人们跪下来,给她磕头。 这是她身边换的第五批宫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出身乡野的哑女。 她们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只会一遍遍地磕头,祈求她的体谅。 楼雪萤静静地看着她们。 良久,她终于低下头,喝了药。 宫人们面露喜色,看着药碗慢慢变空,替她揩了揩脸,又服侍她躺下。 楼雪萤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亮得不像话,这一次宫人们终于没有再阻拦她,动作轻柔而细致地伺候她穿衣洗漱,食用早膳。 面前摆了一碗党参茯苓粥和一盅鸡丝燕窝,她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和几勺燕窝,便再也吃不下。但今日的用量明显比前几日多些,宫人们松了一口气,服侍她吃了几味药,又扶她去梳妆台前梳妆。 她并没有精力去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和戴那些沉重的饰物,所谓梳妆,只是宫人们想办法给她晕上一点点腮红,抹上一点点唇脂,让她看起来气色不要那么差罢了。如此,皇帝来看她时,就不会那么生气。 但皇帝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来看她了。 自从今年秋天那场差点夺去她性命的大病之后,他待她便温和了许多,只每日来她殿中小坐片刻,再也没有折腾过她。 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3108|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却不领情。 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后,皇帝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原来放在自己宫中的那把琴。 皇帝给她了,可她得到琴之后,却每日都在弹奏先帝谱的那些曲子。 先帝擅音律,好抚琴,所谱之曲流传宫外,百姓争相排演,宫廷之内,更不必说。 她自先帝去世后便再也没有抚过琴,如今突然弹奏,分明就是为了与他作对。 他忍无可忍,与她单方面地大吵一架,摔门而去,自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但皇帝在她这里一向喜怒无常,宫人们不知他哪天会再回来,依旧战战兢兢地服侍着她。 宫人们拉开窗纱,眩目白光涌入内寝,照得楼雪萤的皮肤像纸一样苍白纤薄,隐隐透出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楼雪萤下意识眯眼避了一下。 等终于适应了来自外面的光线,她缓缓抬起头,才发现,原来外面之所以那么亮,是因为下了雪。 皇帝虽囚禁了她,但物质上并没有苛待她,她用的所有东西都是最好的,连窗格都是用的西域琉璃打造。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鹅毛一样,被风轻轻地推进檐下长廊,贴在她的琉璃窗上,久久不化。 她轻轻推开宫人伸来的胭脂,扶着桌沿站了起来,然后猛地将窗闩一拨,用力推开了窗户! 一霎那,寒风卷着雪花侵入温暖的室内,她跌坐回椅子上,连连咳嗽。 宫人们大惊失色,关窗的关窗,拍背的拍背,取大氅的取大氅。 楼雪萤一边咳嗽,一边看着那几片雪花落在面前的妆台上,不一会儿便融化成了小小的水滴。 她裹紧了大氅,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宫人们理所当然地拦住了她。 楼雪萤试着推了一下面前的人,对方晃了一下,又很快挡在了原地。不仅如此,第二个、第三个……不知多少个宫人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沉默、惶恐而紧张地注视着她。 她们的身躯挡住了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楼雪萤与她们僵持半晌,终于垂下了眼睛:“那便算了。” 宫人们如释重负,四散开去,剩下的继续为她梳妆。 楼雪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已经完全瘦脱了相,简直像个骨架子一样,再如何上妆,也只会像祭祀用的纸人一样滑稽。 梳完妆,楼雪萤指挥宫人们把一张软榻搬到窗下,榻上褥子垫得厚厚的,靠枕放得高高的,方便她倚在榻上,观赏外面的雪景。 离窗户太近也会受寒,宫人们其实并不想照做,但今日的楼雪萤不知为何特别固执,她们怕再惹恼她反而又伤了她的身子,便听从了这等小小的要求。 楼雪萤怀中抱着暖炉,鼻尖贴在窗户上,呼出的淡淡雾气盖住了小小的窗格,又很快消退。 她今日已经说了太多的话,身体难以适应,很是疲累。 她歇了一会儿,又让宫人去将那把琴取来。那可是激怒了皇帝的琴,宫人们胆战心惊地取了过来,不知她想干什么。 她的命令却很简单——把琴砸了。 抱琴的宫人不明所以,在她的注视下走出了殿门,走到了白雪皑皑的院中,然后正对着她的窗户,高举起手中的琴,用力砸了下去! 积雪深厚,琴陷在雪里,分毫未损。 宫人们又开始哐哧哐哧地铲雪,铲出一小片空地来。 这一次,琴终于成功砸在了地上。只听一声巨响,百年青桐木的琴身,一刹那四分五裂。七根丝弦齐齐崩断,惊飞了不远处枯枝上栖息的寒鸦。 连同琴面上镶嵌的松绿宝石,都成了狼藉的碎光,溅入雪堆之中。 楼雪萤定定地看了片刻,直到砸完琴的宫人露出了惶惑之色,她才终于放松了身躯,缓缓吐出一口气,倚在榻上,合上了双眼。 黑色的大氅沉沉地压着她,露出一双伶仃凸起的腕骨。双手指尖搭在鎏金的暖炉上,透着微微的青白色,像一对安静的玉器。 宫人们见她又要休息了,便替她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被子,往炭盆中补了点炭,最后拉上窗纱,遮去了耀眼的雪光。 她的身影暗淡下去。 过了一会儿,到了女医请脉的时间。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殿门打开一条缝,等女医侧着身子挤进来后,再飞快地关上。女医站在门边,宫人们用熏炉将她身上沾染的寒气彻底烤尽后,她才快步走了进来。 她打开医箱,在楼雪萤面前跪下,低声道:“微臣替娘娘号脉。” 楼雪萤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沉睡着。 “微臣替娘娘号脉。”女医重复了一遍。 楼雪萤仍是睡着,容颜枯索,神情平和。 女医头皮一麻,竟擅自伸手,掀开了她身上的薄被和大氅,抓住了她的手腕。 一霎那,女医面色褪成惨白,跌坐在地。 “来人,来人——娘娘她——殁了!” 2. 第 2 章 春日气候多变,白日里还晴着,到夜里却忽然下起大雨。 檐下的廊灯早已被风吹熄,只剩个骨架在左右摇晃,欲掉不掉。雨水顺着瓦壑汇成急流,自飞檐坠落,在石阶上砸出一片嗵嗵的声响。 沉沉的雷声滚过天际,风势愈烈,雨势愈大,如泼天倒海,漫天漫地。 楼雪萤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睁开了眼。 屋中潮闷,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边缓缓坐了起来。 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看着屋内一片朦胧的黑影,心想,难道这就是人死了之后的光景? 下一瞬,门口亮起了光。 一个侍女从外间点着灯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床上的楼雪萤,咦了一声:“小姐,你也被雷吵醒了?奴婢也是被雷吵醒的,怎么都睡不着,便来看看小姐。” 楼雪萤呆呆地望着她。 侍女走到楼雪萤身边,俯下身子照了下她,有点惊讶地说:“呀,小姐,你出了好多汗,奴婢去打点水来擦擦。” 她放下油灯,刚转过身,却被楼雪萤一把抱住。 “采菱!”她哽咽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落下,“你、你也在这里……我好想你……” “小姐,你在说什么呀?”采菱一脸迷茫地转回来,手忙脚乱地抹着她的眼泪,“咱们不是睡前才见过吗?” “死了也好……”楼雪萤泣不成声,“我也总算是解脱了……” “小姐你胡说什么呢!”采菱大惊失色,一把捂住她的嘴,呸呸呸了几声,“什么死不死的,咱们都活得好好的呢!” 楼雪萤愣住,未落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映出破碎的光影。 采菱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嘀咕道:“没烧啊……小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都是反的,不要再说那些晦气话了。你先冷静冷静,奴婢去打水。” 采菱的手心很热,人也有影子,不是鬼。 她飞快地跑了出去,徒留楼雪萤一人在床上发愣。 没死吗……可是怎么会没死呢……自先帝驾崩,她被新帝囚禁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采菱,毫无疑问是被新帝杀了。 而她自己…… 楼雪萤低下头,借着烛光,打量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修长莹润,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上甚至还涂着鲜红的蔻丹——她只有未出阁的时候才喜欢这么打扮自己。 她复又抬起头,缓缓环视一圈。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重新回到娘家的闺房,简直恍如隔世。 或许……这就是隔世。 她猛地冲下床,举着油灯,扑到了梳妆镜前。 镜中的少女乌发黛眉,嘴唇红润,脸颊饱满,不施一分脂膏,也如粉妆玉琢。 楼雪萤缓缓地坐在了梳妆凳上,掐了自己一把,心如擂鼓。 她重生了,重生在了自己的未婚少女时期。 一张天真的脸,一具健康的身体,和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小姐,你怎么坐这儿来了?”采菱端着水盆和巾帕走了进来,疑惑了一下,却也没多想。 她又点亮了几盏油灯,屋内一下子就明亮起来。 楼雪萤坐直了身子,任由采菱一下一下地替她擦着额前和颈后的汗。她双手紧握,搁在膝上,喉咙动了好几下,才道:“母亲……还有父亲……还有大家……都还好么?” 采菱茫然道:“能有什么不好?小姐不是晚上才和他们用过饭吗?莫非是担心他们夜里也被吵醒吗?” 楼雪萤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拳头慢慢地松开了。 哪怕她知道问不到想要的那个时间的答案,但是她还是固执地问了,仿佛问了之后,那个时间里的自己,也能放下心来。 “小姐,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采菱满面愁容地端详着她,“到了白日,便该去赴大长公主的赏花宴了,下雨且不说,你这么一哭,眼睛都肿了,唉!这怎么能展现小姐的美貌呢!” 楼雪萤猛地哆嗦了一下。 “赏花宴?”她抬起头,颤声问采菱,“现在是哪一年,哪一天?” “景徽十六年三月十八啊。”采菱顿了一下,思索道,“哦,已过子时,应该是三月十九了。” 景徽十六年,三月十九。自己竟然重生在了这一天。 这一天,她与新帝——不,现在还是太子——初遇了。 在她十八岁的这个春天,大长公主向各府女眷发了帖子,说自家怀畅园中鲜花盛放,要办个赏花宴,邀众人共赏。然而怀畅园的鲜花年年盛放,以前却从没办过什么赏花宴。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到太子今年加冠,加冠之后便该成婚。这明面上是赏花宴,说不定实际上就是替太子相看的宴会。 楼家世代簪缨,家学深厚,楼雪萤又恰恰适龄,自然也能收到大长公主的帖子。她其实对婚事并不热衷,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父母纵容她,也一直留她在身边,十八岁了还没议亲。不过,既然大长公主的帖子都发到她手上了,她总不能不去。 那天和现在一样,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雨,下到了白日,都还没有减退的迹象。 她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路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行人,而大长公主的怀畅园是专门为了欣赏花木而修建,占地极广,所以坐落在京城一角,从楼府到怀畅园,便是晴日也得驱车小半个时辰才能抵达。 结果天公不作美,人也倒霉,楼雪萤的马车坏在了半路。 地上有积水,车夫没看清路,车轮卡进了一处地坑,怎么推都推不开。 楼雪萤与采菱一人一把伞,站在路边屋檐下,看着身披雨蓑正在忙活的车夫,脸色难看。 采菱忧心忡忡:“这么大的雨,总不能走过去,可是若在这里干等,万一一直修不好,浪费时间事小,惹恼了大长公主,误以为我们无故爽约,岂不事大?”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茫茫雨幕中,又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双马并驾,皆是毛色厚亮的好马。车辕上雕着花纹,车厢四角悬着香球,连车帷都是锦缎做的,最重要的是,马车后面还缀了几个不知道是护院还是侍卫的人。这样的阵仗,不可能是富商,只会是哪家贵人。 楼雪萤心中一喜。 虽无家徽,看不出是哪家的马车,但她是楼家的长女,对方总不会不给她这个面子。而且现在大雨,走在这条路上的,说不定也是要去怀畅园的女眷,借乘一车,再方便不过。 她提起裙摆,举着伞,匆匆走到了路面上。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夫看着她,目露疑惑。 楼雪萤微微抬起伞面,看着车夫身后紧闭的车帘,柔声说道:“打扰阁下实属无奈,还望阁下谅解。我乃楼枢楼少监之女,今日要去大长公主园中赴宴,可马车坏了,我进退两难。不知阁下是哪家府上,要去何处?如果方便的话,可否载我一程?” 那车帘静了片刻,被人挑起一角。 车厢里坐的不是什么女眷,而是一个男人。他头戴玉冠,腰束犀带,穿着一件竹影暗纹锦袍,伸出来挑帘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竟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暗淡的天光中,他眉眼清峻,如一幅丹青画卷,静静铺陈在她的眼前。 她脸上一热,慌忙低下了头。 只听那公子说道:“楼小姐客气。你我非同路,也不适合共乘一车。我此行是去办事,但并不着急。大长公主怠慢不得,若楼小姐不嫌弃,便坐我的马车去,你的马车,由我手下人来修即可。” 她惊讶地抬眼,对上他温润含笑的目光,心中一跳,小声道:“怎、怎好如此……” “事急从权,何必在意小节。”他微笑着,已经从车厢中起了身。 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3109|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雪萤最终还是登上了对方的马车。 车厢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雅香气,应是他熏过的香。她红着脸,掀起车帘,看见他的手下撑着伞,与他站在路边,不由愈发赧然,道:“公子还未告诉我是哪家府上,待雨停了,我也好让人还车。” 他却摇头轻笑,说:“相逢即是缘分,不必还了。” 那日楼雪萤按时抵达了怀畅园,只是大雨滂沱,花瓣零落,原先的场地待不得了,争奇斗艳的贵女们只得挤在狭长的亭廊下吃了顿宴,最后太子也没出现,大家在怀畅园中没待多久便各回各家去了。 赏花宴是相看宴,本来就是大家的揣测,大长公主从没说过太子会来。没见着太子,楼雪萤也不在乎,只是常常趴在窗前思索,那日见到的公子,究竟是哪家府上呢?京中若是有这般气度容色的年轻郎君,她不该不知道啊。 谁知过了几天,宫中来人,说皇后要见楼雪萤。 阖府上下皆是惊讶,毕竟楼家与皇后素无什么交情,莫非那日真的是相看宴,只是由大长公主看的吗? 楼雪萤满心忐忑地进了宫。还好她自小教养细致,即使面见皇后,也端庄大方、从容不迫。 皇后召她进宫,并没说什么要紧事。只是像与一个寻常小辈聊天那样,容色和蔼,问了她一些家长里短,又问她平时都做些什么。 楼雪萤如实回答。 皇后笑道:“其实本宫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不仅天生丽质,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也只有楼家这样的诗礼世家,才能将女儿养得如此优秀。” 楼雪萤忙道不敢。 皇后又道:“本宫久居深宫,无趣得紧,平日也见不着几个小辈,今日你来了,便与本宫下下棋吧。” 楼雪萤便与皇后下棋。下了几回合,她察觉皇后棋艺平平,便开始绞尽脑汁地和棋。 这一局下了很久,直到该用午膳了,才有宫女进来提醒。皇后将棋子丢回棋奁,摇头笑道:“本宫什么水平,本宫心里清楚,真是难为你这孩子了。既然都到这个时辰了,便留下用膳吧。” 楼雪萤为了进宫,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此刻只想快点回家睡午觉。她推辞一番,皇后也不强留,让贴身宫女送她出宫。 直到踏出皇后的寝宫,楼雪萤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一整个上午,不是在聊家常就是在下棋,半句没提太子,这究竟是干什么来了?是在考察她的心性吗? 楼雪萤正垂头思索,忽见前面的宫女停住了脚步。 “太子殿下。”宫女朝前方行了一礼。 楼雪萤心中一惊,抬起头,却看见了一张日日萦绕心头的脸。 那日在雨天见过的公子,此刻正穿着一身浅金色的襕袍,笑盈盈地望着她。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短暂的震惊过后,她迅速镇定了脸色,朝他行礼。 “免礼。”他和颜悦色地说道,“楼小姐是要出宫吗?” “回殿下的话,正是。”她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颗心咚咚咚地狂跳。 也许是太阳太艳了,她的脸愈来愈热,几乎顶不住太子的目光。 良久,太子轻笑一声:“左右无事,孤来送楼小姐出宫吧。” - 景徽十六年,三月十九。如果不是这一天她去参加了赏花宴,她就不会遇到太子,也就不会开始走向一条不归路。 少女怀春,芳心暗许,她的确与太子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时光。但既然上天让她重生在了这一天,那这一次,她再也不要与太子产生任何纠葛。 她才十八岁,还没来得及遇到太子,还没来得及面见皇帝,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不该困死在这对父子身上。 重活一世,她想给自己换个新生活。 “不去了。”楼雪萤望着采菱,平静地说道,“我们不去赏花宴了。” 3. 第 3 章 大长公主办的赏花宴,若是不去,便该早说,岂有当天才说的道理?加上恰逢大雨,更容易让人误会是心生怠慢。 “真是病了吗?”楼夫人提着裙子,面色狐疑,匆匆走进屋内。 楼雪萤躺在床上,脸色泛红,鼻音瓮重地喊了声:“母亲。” 话音未落,眼泪便掉了下来。 “呀,怎么哭了?病得这么厉害吗?”楼夫人又是惊讶又是心疼,那点儿怀疑立刻烟消云散。 她摸了摸楼雪萤的额头,转头问采菱:“喊过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采菱道:“大夫说是夜里着了凉,发了低热,倒不是很严重。刚让人去熬药了,夫人就放心吧。” 楼夫人皱着眉,摸了摸女儿热腾腾的脸,道:“是不是下雨了嫌闷,夜里又踢被子了?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采菱又不是神仙,还能每时每刻过来替你盖被子不成?” 楼雪萤不吭声,只默默地往母亲身边挪了挪,抱住了母亲的腰身。母亲有些丰腴,身上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 她吸着鼻子,眼眶通红。 她成为贵妃的第一年,那一整个冬天,家里都没有任何人入宫来探望她,她也没有提出过要求。 第二年春,母亲进了宫,看见她瘦了一圈的身子,垂泪道:“簌簌,不是母亲不想来看你,只是……自你入宫后,流言四起,连你父亲也受到了牵连。或许陛下也知道问心有愧,擢了你父亲做了秘书监,但是风口浪尖……簌簌,看到你这样,母亲心里也难受。事已至此,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得往前看……你现在,你现在还与太子有往来吗?”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母亲道:“没有往来便好。你既然已是贵妃,就不能再沉湎往事了,陛下如今对你有愧,对你听之任之,纵着你的性子,但万一哪天他没了耐心呢?簌簌,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陛下他已经是你的丈夫了,你往后只能依靠他了。你与太子缘分已尽,如果连陛下都厌弃了你……你怎么办呢?簌簌。” 后来母亲每半年进宫一次探望她,直到新帝登基,她与家人断了联系。 最后听到的消息,就是母亲得知她为先帝殉葬,一病不起。后续如何,她一无所知。 重生一回,她不想再让家人为她担心了。 楼雪萤哽咽不止,楼夫人看她这幅模样,也不由慌了神,问采菱:“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这个女儿,自幼乖巧伶俐,开始读书认字后就几乎没哭过,上一次与她这般亲热地拥抱,也记不清是有几年了。 怎么生个小病,就变成这样了? 采菱挠了挠头,说:“嗯……大概是做噩梦了,奴婢夜里起来的时候,也发现小姐在哭呢。” 楼夫人轻轻拍着楼雪萤的背,安慰道:“行了行了,不哭了。都是大姑娘了,做个噩梦还要往母亲怀里钻,传出去被人笑话。” 楼雪萤闷声道:“母亲,我今日能不去赏花宴了吗?” 楼夫人叹了口气:“你都这样了,当然不去了。我这就让人快马去怀畅园传话,但愿大长公主别放在心上吧。” 楼雪萤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不是装病,她是真的病了。 夜里她决定不去赏花宴后,当即打开窗户,穿着单薄的寝衣,任由大风刮过,雨丝漫洒在身上。 采菱唬得要去关窗,却被她阻止了。 她说:“不去赴宴总得有个由头,恰好下雨,我着凉生病也无人会怀疑。不能装病,否则连母亲这边都骗不过去。” 采菱不解:“为什么不去呢,那说不定是太子的相看宴啊。” 楼雪萤:“连你都知道可能是太子的相看宴,我不想嫁给太子还不行么?” 采菱更不解了:“小姐为什么不想嫁给太子?也没听说过太子哪儿不好啊。” 楼雪萤:“我想找个知我疼我、待我一心一意的人,但太子要开枝散叶,肯定做不到。” “也是哦。”采菱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小姐这么好的人,当然得配一个满心满眼只有小姐、把小姐当宝贝宠的郎君才行!” 楼雪萤淡笑了一下。 她其实不在乎什么一心一意宠不宠的事情,她不想再进宫,也并非是因为后宫琐事,她只是纯粹不想再和那两个男人产生任何关系而已。 - 楼雪萤中午睡了一觉,发了汗,迷迷蒙蒙睡到了傍晚,只觉身心都松软了。 听说她醒了,楼夫人又领了一大家子人进来探望她。 楼雪萤已经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多亲人了,她忍住心中酸楚,眨了眨眼睛,笑道:“发个热而已,怎么还惊动这么多人。父亲和二哥才刚下值,连官服都没换,就被母亲你叫来了。” 除了父母亲外,她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妹妹。一个兄长长她七岁,现在京畿道玉田县当县尉,不在家中;还有一个兄长长她五岁,去年刚刚被授集贤殿正字一职。两个兄长与她都是一母同胞所生,唯有一个妹妹是姨娘所生,只是姨娘死得早,妹妹养在了母亲膝下,如今也长到八岁了。 楼仲言酸溜溜地道:“谁让母亲疼你,你发个低热,连大长公主的宴都不必去。我上月发着热,还得被迫去上值。” 楼枢皱眉看了儿子一眼:“陛下对典籍校勘催得紧,你又不是烧得下不了床,躲什么懒!” 楼仲言撇了撇嘴,嘀咕道:“总之都怪我就对了。” 楼雪萤微笑起来。 她这二哥自小便是他们兄妹中最活泼的那个,长大后性格略有收敛,但一回家便原形毕露。听着家人们为这点小事争论,竟叫她觉得自己也慢慢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候。 “三姐姐,母亲说你中午没吃饭,你现在想吃了吗?”小妹妹拉着她的手,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问道。 楼雪萤低下头,刮了刮小妹妹的鼻子:“是芃芃想吃了吧。” 小妹妹忸怩地笑了起来。 “那咱们就去吃饭。”楼雪萤拉着她的手,起身往外走去。 她好久都没有如此高兴了。 直到夜里,她还在回味傍晚一家子坐在一块其乐融融吃饭的感觉。以前年少时对这样的场景熟视无睹,直到失去后,才知道有多么可贵。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 楼雪萤在家休息了好几日。 其实她的低热第二日便好了,只是刚因为生病爽了大长公主的约,她也不好立刻出门。 楼雪萤站在窗前,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展开双臂抻了一会儿,又活动了一下肩颈。 年轻真好,健康真好,她受够上辈子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的感觉了。 采菱从外面走进来,笑眯眯地问:“小姐是不是想出门玩了?” 楼雪萤点点头。 她想去人多的地方,想听闹市的声音,想看那些真实的烟火人间。 “那正好!”采菱雀跃道,“刚才门房来传话,说姚小姐遣人来问小姐的病好了没有,若是好了,她就请小姐吃饭去!” 楼雪萤怔了一下。 采菱口中的姚小姐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她的手帕交,姚璧月。姚璧月是司农寺少卿家的小女儿,还有个当过工部尚书的祖父,两家大人有些交情,她小时候常去姚璧月家中玩耍,情谊再深厚不过。 不过上辈子这个时候,姚璧月有请她吃饭吗?应该是没有的,她们两个都受邀去了赏花宴,才见过面,没必要过几天又出去一回。 楼雪萤抿了抿唇,笑道:“也好,有些日子没见阿月了。你让人跟母亲说一声,中午我就不在家吃了。” 她打扮一番,登上马车,去赴姚璧月的约。 姚璧月订的是京城最贵的酒楼,地处繁华街市,临窗便可眺望到楼下熙熙攘攘的盛景。 楼雪萤上了楼,进了雅间,果然姚璧月早已候在里面,见她来了,不由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 “簌簌,坐。”姚璧月热情地招呼道,“听说你前几天生了病,怎么样,都好了吧?” “都好了。”楼雪萤落座,静静地看着她笑。 “幸亏你没去,那赏花宴可真没意思,太子没见到也就算了,花也没赏到,我的新衣裳沾了泥水,都不想再穿了,但丢了又可惜,真烦。”姚璧月一边摇着头,一边喝了口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3110|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楼雪萤柔声道:“你想嫁给太子吗?” 姚璧月:“无所谓啊,反正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太子又没什么不好,要是太子能看中我,那我就嫁呗。没看中我也行,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上辈子,楼雪萤与姚璧月在怀畅园的亭子下躲雨,她也问了这个问题,姚璧月也是这么答的。 姚璧月是真的无所谓,听说楼雪萤被皇后传召后,还兴冲冲地来问她有没有遇到太子,还说什么等她当了太子妃,请务必多多引荐一些青年才俊给自己。 只是后来造化弄人,楼雪萤没有嫁给太子,而是嫁给了皇帝。 入宫第一年,新春宫中家宴,她耻于见人,称病不出。后来听说,太子见她不在,竟在席上当场质问,既是家宴,贵妃娘娘为何不来。皇帝即刻呵斥了他,他却不为所动,只是冷笑,最后皇帝让他滚出去,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入宫第二年,皇帝给太子赐了婚,赐婚对象正是姚璧月。 楼雪萤很少离开自己的宫殿,她是在第二年新春家宴上才见到的姚璧月。彼时她已经认命,接受了皇帝,又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便鼓足勇气去了家宴。 宴会上她悄悄观察太子与姚璧月,这对新婚夫妻面上皆是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亲近,但也看不出有什么矛盾。太子的目光与楼雪萤偶有交汇,却也没有停留,仿佛已经不在意她。 楼雪萤悄悄松了一口气,觉得他成了亲,应该也已经将她放下了。然而看着嫁进东宫、笑容端庄得体的姚璧月,她又感到一丝怅惘。 她不知道自己在怅惘什么,她也不便再与姚璧月有来往。 最后听到姚璧月的消息,是自己死前半年。那日新帝喝得多了,醉醺醺地踏入她的屋子,抱紧了她,道:“簌簌,簌簌,你知道吗,皇后生了,是个女儿。” 她任由他抱着,没什么反应。 他捧起她的脸,手指细细地描摹过她的眉眼,眼中忽然亮起狂热的色彩:“簌簌,我们生个儿子好不好,只要生下来,他就是朕的嫡长子,朕立刻封他为太子。” 她终于笑了,眼带讥讽地看着他。 她无名无分,是这深宫中的一缕幽魂,哪来什么嫡长子。 “哎,哎?簌簌,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姚璧月伸出手指,在楼雪萤面前晃了晃。 楼雪萤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在想太子为什么没去赏花宴。” 如果说前世是因为遇到了她,太子改了主意,不想再多此一举去赴宴,那今生他们并没有相遇,太子又为什么没去呢? “雨太大了嫌麻烦呗,能为什么。”姚璧月道,“我要是太子,我也懒得动。” 楼雪萤笑了。 “哎唷不说那些了。”姚璧月神秘一笑,“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楼雪萤一愣:“不是找我吃饭吗?” “吃饭算什么,大家又不是没吃过饭。”姚璧月说,“当然是约你看热闹来了。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楼雪萤这才惊讶地发现,楼下原本汹涌的人潮已被京师巡逻卫队隔到了两侧,空出中间一整条道路来。两侧的百姓伸长了脖子不停地往一个地方张望,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你不觉得今天路上人特别多吗?”姚璧月说,“我过来的时候,马车都不让拐进这个路口了,我还是徒步走过来的!” “我也是。”楼雪萤讶然,“但我以为……”只是单纯的人多而已。毕竟她已经多年没有出过皇宫,只记得这块地方是繁华闹市,但具体有多繁华,记忆已经不甚清晰。 “我就知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姚璧月一拍桌子。 楼雪萤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一番,未果,面露茫然:“什么日子?” “今天是镇抚大将军率边军凯旋,进京受赏的日子啊!”姚璧月激动道,“咱们大岳跟西北犬戎断断续续打了几十年的仗了,到现在终于停战了!若不是镇抚大将军,咱们大岳又怎么能收复先前宣宗和绍宗时割让的那几座城池?听说这次镇抚大将军还带回了犬戎的使臣,依我看,朝廷就该狠狠地宰犬戎一笔出气!” 4. 第 4 章 镇抚大将军回京……姚璧月这么一说,楼雪萤确实想起来了。 大岳建国百年有余,西北边境常遭犬戎滋扰。以前还只是每逢冬天来打一下秋风,抢点东西就跑,但最近几十年气候有变,北地不再如以前那般严寒,导致犬戎发展迅速,人口不断壮大。而大岳这边经历了几次洪涝和干旱,朝廷财政吃紧,拆了东墙补西墙,各地军费都有所缩减。 最重要的是,大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像开国时期那样的天生将星了,可靠的大将接连病逝,而下面却迟迟没有能担重任者出现。面对犬戎的来势汹汹,大岳一开始还能借助国力打得有来有回,后来渐渐力不从心,一退再退,全靠宣宗和绍宗时期陆陆续续割了几座城池,才稳住了犬戎南下的脚步。 景徽帝登基之后,犬戎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以游牧为生,不事耕种,况且大岳割出去的地也不是什么肥沃良田,他们被坑了几次,决定不再贪图这点蝇头小利。好在两国休战期间,大岳也在抓紧休养生息,填充国库,面对犬戎的再次侵扰,还是能撑一撑。只是光撑没用,消耗战总有打完的一天,犬戎一日不除,景徽帝便一日难安。 就在这时,李磐出现了。 此人西北田垄出身,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也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妇,祖上往上数三代都没走出过三十里地以外的地方。十九岁那年,李磐父亲去世,恰逢犬戎再次来犯,眼看就快要打到李磐老家,李磐觉得种田没有出路,一怒之下便投了行伍。 然后就是百姓群众最喜闻乐见的那种话本套路,少年将才一进军营便初露锋芒,从小兵一路杀上来,勇毅无双,没几年就成为了当时驻守西北的征虏将军的左膀右臂。征虏将军自己的才能虽有限,但胜在敢于识人用人,临终前特意写了封奏疏发往朝廷,奏疏中对此人大加称赞,恳请景徽帝务必不拘一格,大胆用人。 景徽帝左思右想,力排众议,听从了征虏将军的意见,将年仅二十五岁的李磐破格提拔,接了原征虏将军的班。李磐果然没有令皇帝失望,执掌西北兵权后,他亲身出战二十余次,不拘古法,屡出奇兵,亲手斩杀两任犬戎首领,被皇帝封为镇抚大将军。 今年年初,他趁着冬季河水结冰,率一支千人骑兵精锐追击犬戎至额济山脚下,最终击退犬戎一千里,不仅成功收复了宣宗绍宗两朝的失地,甚至还打得犬戎二十年内再无精力南下,令犬戎不得不派出使臣进京求和。 楼雪萤知道,这次进京,面对重新强势起来的大岳,犬戎使臣毫无商谈余地,不得不同意向大岳俯首称臣,岁岁上贡。 犬戎那种穷乡僻壤,最多上贡几匹良驹,别的也贡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大岳朝廷并不把他们那点朝贡放在眼里。但是这一仗打得实在是扬眉吐气,连百姓都拍手称快,景徽帝龙颜大悦,金口一开,当场便封李磐为武安侯,享食邑千户。 平心而论,大岳与犬戎虽然拉拉扯扯了这么多年,甚至还割地求和过,看起来极其窝囊,但大岳本身幅员辽阔,犬戎的影响只局限在西北一带,尚未扩张便被李磐打了回去。是以这么多年,京城中的贵族世家生活几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歌舞升平、优雅从容。 楼雪萤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自幼读书习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那些在别人看来“附庸风雅”的事情,于她而言却是真心喜欢。 楼家都是文官,平时很少与武将打交道,楼雪萤也对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不感兴趣。是以听说大岳打了胜仗,犬戎灰头土脸地来求和时,她虽然也觉得高兴,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这个时候她正沉浸在与太子的儿女情长之中,哪有工夫管别的事。 现在重活一世,她还能想得起这么多关于李磐的事迹,全是因为景徽帝。 她接受景徽帝后,景徽帝有时候也会与她聊聊前朝的事。而李磐泥腿出身,与朝中绝大多数官员都不一样,景徽帝觉得此人有意思,便讲得多些,她听得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 不过…… “大将军领犬戎使臣回朝,固然值得庆贺,但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还值得你我专程出来一趟?”楼雪萤纳闷,“那路上全是人啊马的,听说马还会当场……嗯,排泄,走到哪泄到哪……你我在此用饭,这,这不合适吧……” “你这人真没意思!”姚璧月用团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骂道,“大将军一直在边境打仗,都没进过京,听说陛下在胡将军去世前曾想召大将军入朝一观,看看胡将军举荐之人是否如奏疏所言,结果胡将军一去世,犬戎又来犯,大将军脱不开身,此事便作罢了,一拖便拖到了今天。你难道就不好奇这样的英雄人物长什么样?” 楼雪萤一点也不好奇。 她听景徽帝说起过此人相貌,说他孔武有力、仪表堂堂,的确为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依楼雪萤经验,世人普遍对武将的外貌要求不高,再加上盔甲一穿容易显得人板正,但凡长得不丑,都能被夸一句仪表堂堂。 不过姚璧月特意邀她出来看热闹,她也不好意思扫兴,便点了点头道:“也对,那就看看吧。” 酒楼陆续上了菜,楼雪萤与姚璧月一边用饭一边闲聊,顺便等待大将军的到来。 她未出阁时,经常与姚璧月光临这家酒楼,很喜欢这里的菜色。时隔经年,再次吃到熟悉的味道,她只觉感怀万千。 “这个是他们新研制的莲子糕,好吃,你也尝尝。”姚璧月推过来一个盘子,四块糕点剩了三块,还有一块在她嘴里嚼嚼嚼。 楼雪萤刚要拿起,忽然听到楼下街道一阵喧嚣,她还没反应过来,姚璧月已经站了起来,探身往外面望。 “喔——大将军来了——”她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道。 楼雪萤便也起身往外望去,连在旁边侍候的采菱和姚璧月的侍女都忍不住趴到了窗边看热闹。 此刻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人群,搭梯的搭梯,爬树的爬树,骑墙的骑墙,连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儿都被大人带了出来,坐在大人脖子上茫然地四顾着。 伴随着嘈杂的人声,一条长长的黑影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此次回朝,镇抚大将军只率了一支百人精兵进京受赏,其余军士驻扎城外。听着像是人不多,但当训练有素、沉默不语的一支百人骑兵队伍越来越近时,原先沸腾的人群竟渐渐地安静了下去。 数百只马蹄铁清晰有力地踏在石板上,扬起细碎的灰尘。声音隆隆,竟如不歇的鼓点,连酒楼之上的楼雪萤都感受到了脚下隐隐的震动。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3111|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是真正从沙场上浴血奋战回来的队伍,哪怕每个人此刻都穿着锃亮的盔甲,梳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行进速度堪称“缓慢”,甚至连兵器都未带,然而他们绷直的腰背、紧抿的嘴唇和犀利的眼神,也依旧叫京城的百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毫无疑问就是此次回京的主角,万人瞩目的镇抚大将军——李磐。 他身形高大,连胯/下战马都比其他战马健壮了一圈,通体墨黑,筋肉虬结,一看便知是千里奔袭的好手。马背上的男人头戴凤翅兜鍪,顶悬赤红长缨,一身精铁玄甲在春日暖阳下凛凛生光。两肩兽吞镶嵌虎纹铜钉,身后绛色披风在风中猎猎而舞,即便只是远观,也叫人觉得龙骧虎视,不敢接近。 楼雪萤只见过京军,还没见过边军,一时间也被这样慑人的气势唬住,顿在原地没有动弹。 身旁的姚璧月忽然“呀”了一声。 楼雪萤侧目,原来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捏了个莲子糕,结果看军伍看得太入神,不小心松了手,那块莲子糕竟直接从二楼雅间掉到了楼下路边围观的百姓脑袋上。 那糕点虽轻,但莫名其妙被砸了一下还是叫人恼火。那百姓摸着脑袋抬起头,嚷嚷了一句:“什么人呐!小心一点!” 姚璧月慌忙缩回了身子。 原本安静的人群因这一句话骚动起来,道路中央的骑兵们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行进,唯有列首的李磐顺着百姓视线,抬头瞥来一眼。 这一眼,他与雅间里的楼雪萤目光交汇。 一张英武迫人的脸撞入楼雪萤的眼中。 剑眉斜飞,眼眶深邃,皮肤因长期风吹日晒而呈现出微深的麦色。冷铁包裹之下,他的眼神却比铁还要冷,看到她后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一触即离,等楼雪萤愣怔回神时,男人已经骑着马率军走远了。 楼雪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缩在墙后的姚璧月小声开口:“人走了吗?” 楼雪萤看她这样,哭笑不得,将她拉了起来:“早就走了。你也真是,明明是你主动要来的,看到人了,反而缩回去了,怎么回事?” 姚璧月讪讪道:“下次再也不在窗边吃东西了……主要是怕给我家丢人……” 骑兵队伍走远,路边的百姓一边兴奋地讨论着刚才所见,一边渐渐散去。 姚璧月和楼雪萤重新入席,继续吃刚才没吃完的菜。 “哎,簌簌,你觉得李将军看起来怎么样?”姚璧月咬着筷子尖,笑着问她。 楼雪萤:“一看就很会打仗的样子。” “确实,和京城里的那些武将都不太一样呢。” 楼雪萤斜睨她一眼:“你看上他了?” “那倒没有。虽然长得确实出乎我的预料,但看上去太凶了,我不喜欢。而且他都二十八了,比我大了整整十一岁,太老了。”说到这里,姚璧月压低了声音,“你也听说李将军二十八还未娶妻的事情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看姚璧月一脸期待,楼雪萤满足她的心愿,顺从地问道:“为什么?” 姚璧月便开始叽叽咕咕地讲了起来。 楼雪萤听着,心思却又飘远了。 她知道李磐为什么没娶妻。 5. 第 5 章 其实说李磐没娶妻不大准确,他是娶过的,只是最后没成而已。早年征虏将军还在世之时,欣赏年轻的李磐,觉得他将来一定大有作为,便做了个媒,给李磐与当地知州之女牵了红线。 李磐本来就到了娶妻的年纪,娶谁不是娶,又有上峰做媒,他当然没有推拒的理由。知州也相信了征虏将军的眼光,同意了李磐这个女婿。 但问题就出在成婚当日。 成婚当日,李磐与新娘拜堂,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夫妻对拜之时新娘突然掀开盖头拔出匕首行刺,众人这才惊觉那竟不是知州之女,而是乔装打扮的犬戎女子。 李磐根本没想到婚礼上还会出这种事,猝不及防间,被那犬戎女划伤了一道。好在他反应快,及时出手制服了犬戎女,再加上有其他宾客帮忙,很快就将犬戎女押送候审。 众人又去寻真正的新娘去了哪里,找了一圈,发现新娘被打晕了塞在出嫁的闺房床底下,犬戎女穿了她的婚服,盖了她的盖头,这才瞒过了众人的眼睛。 新娘醒来后大哭一场,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嫁给李磐。她自幼在京城长大,是随外放做官的父亲才来的西北,本就不适应,得知李磐农户出身后更觉委屈。原先父母之命也就罢了,她也认了,可现在闹了这么一场,她发现嫁给李磐简直危机重重,连自己都可能小命不保,便咬定还没拜堂,不算夫妻,非要悔了这个婚不可。 女方不愿嫁,李磐觉得没必要强求,这桩婚事便这么草率作罢了。 后来随着他军衔的一步步升高,还有其他人想来做媒,都被李磐以犬戎未定回绝了。 然后一拖就拖到了他二十八岁回京受封之时。 面对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年轻将才,景徽帝当然想要稳住他,便琢磨着把哪个皇室里的公主或郡主嫁给李磐,让他安心为大岳效力。 被封了武安侯的李磐自然不能随便赐婚,不然万一不合他心意,还不如不赐这个婚。 景徽帝旁敲侧击地问李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谁知李磐直截了当地说,他才刚到京城,对诸事皆不熟悉,不想太快成婚,而且陛下也无需借婚姻拉拢他,他对大岳忠心耿耿,对犬戎深恶痛绝,即使不赐婚,他也绝不会背叛大岳。 景徽帝习惯了京中官员的花花肠子,弯弯绕绕,从来没见过谁如此直白地说话,还坦坦荡荡地把他那点心思揭穿了,一时之间,既震惊又尴尬。震惊尴尬完了,又觉得李磐身上这股草莽之气十分好笑,便没跟他计较,把赐婚的事搁置了。 犬戎已定,景徽帝本意是留李磐在京中,给他兼任个京官当当,但朝堂关系错综复杂,李磐徒有军功,却在朝中无根基无党派,以前他在前线拼杀,大家看在他保家卫国的重要性上,不去为难他,但现在边境已定,他到京城来抢饭吃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虚衔可以,实职再议,李磐本人看起来也不怎么着急,这事便一直耽搁了半年。 半年后,李磐向皇帝递交奏疏,请求回边驻军。皇帝以为是做官的事惹得他不快,他却认真解释,他对京城真的没什么执念,他请求回边,纯粹是为了两个原因。一是他家有老母,母亲不适应京城的生活,一直想回西北去;二是冬天又快到了,虽然犬戎已经投降称臣,但仍是不可掉以轻心,他回去驻军,才能保边境常年太平。 这些事都是后来景徽帝与楼雪萤闲聊时提起的。 “你说像李将军这样的人,会娶什么样的妻子?”姚璧月兴致勃勃地问。 楼雪萤:“你对他又没兴趣,管这么多做什么。” “好奇而已嘛,毕竟他都二十八了,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子怕是孩子都有好几个了,他不急,他母亲还能不急吗?这种人最容易一不小心在战场上出点事,肯定得尽快留后啊。”姚璧月说,“不过说真的,二十八这个年纪,好多人连功名都没有,他却已经官拜大将军,入朝后说不定还有其他封赏,现在一看,人模样也周正,肯定大把人上赶着跟他结亲……” 楼雪萤:“行了,人都走了,就别背后议论人家的私事了。” 姚璧月啧啧两声,换了个话题:“等会儿吃完饭,咱们再出去逛逛吧?” “好,去哪儿?” “我上个月新得了一批宝石,送去璆琳轩打头面了。今天去看看打得如何了,若是打得不好,我便要将璆琳轩的掌柜臭骂一顿。” 楼雪萤莞尔。 “对了,那五音琴坊是不是和璆琳轩在一条街上?要不去完璆琳轩,咱们再去五音琴坊?”姚璧月寻思道,“你是不是好久没去了?最近都没听你提起。我虽然对弹琴没什么兴趣,但陪你去逛逛还是可以的。” 楼雪萤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这几日都沉浸在与家人重逢的喜悦,和成功避开太子的庆幸中,每日都在家中闲逛,陪母亲说话,陪妹妹玩耍,竟忘了上辈子这个时间段,她出宫后又去干了什么。 现在她想起来了。 那天见完皇后,太子送她出宫,其实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你悄悄看我一眼,我悄悄看你一眼,就这么走到了宫门口。 她回到家后,将此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很是惊讶,又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脸色,便笑着揶揄了她几句。她心中羞怯,不好意思再待在家中,又拉着采菱出了门,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去了五音琴坊。 与姚璧月不同,她自幼习琴,是真心喜爱,及笄后便喜欢往京城各大琴坊跑。五音琴坊的乐师和所售之琴虽是上乘,但并非顶尖,以她的身份,其实更适合去那些专供达官贵人们光临的、环境清幽典雅的琴坊。只是她却觉得那种琴坊无趣,不如五音琴坊来得热闹。 五音琴坊不摆架子,开门做生意,即使是没钱买琴的人,也可以进门听琴。京城里的好琴之人常常聚在此处,互相交流,互相切磋,氛围极好。 楼雪萤身份贵重,若常与陌生人厮混在一处自然不妥,所以她也不会参与那些人的讨论,只让坊主单独给她开了个雅间,她透过雅间的窗户远远观赏琴坊里的热闹即可。 听久了别人的曲调,心中自然会生出自己的声音。十六岁那年,楼雪萤自己写了一份琴谱,却对后半段始终不满意。她不好意思交给授她琴课的先生看,便把那份琴谱寄存在了五音琴坊里,想看看别人对这份琴谱的评价。 过了一段时间,她再去琴坊,发现有好些人在她的琴谱下作了点评,褒扬居多,少有几个批评,也还算客气。最重要的是,竟有人看出了她后半段琴谱的别扭,替她改了几处。这一改,原来滞涩之处竟一下子通畅了起来,她欣喜万分,带着琴谱去雅间试奏一番,连采菱都听得连连点头:“小姐,比之前还好听呢。” 她让采菱去把坊主叫来,问坊主这段是谁改的,坊主说只记得是个男人,拿着她的琴谱看了片刻,三两下便改完了,也不知道是谁。她便写了封手书表达了感谢之意,还往里面夹了另一份写了一半的谱子,交给坊主,说若下次再遇到他,就把这些给他。 ……若早知道那个改谱的男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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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采菱吃惊道:“小姐,什么时候有的登徒子啊?奴婢怎么没见着?” 楼雪萤面不改色:“那人只是以眼神轻薄我,从远处想走过来时,却正好被其他人挡住了,你没注意也正常。” “那琴坊里人多,小姐为了不引人注意,每次都是穿着素净、戴好面纱才去的,怎么这样都能引来登徒子!”采菱气闷不已。 姚璧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一看就很好欺负!” 楼雪萤勉强笑了一下:“不说这些了。我方才忽然想起来家中还有一点事,恐怕等会儿不方便陪你去璆琳轩了。” 那璆琳轩和五音琴坊在一条街上,她以后一定绕着这条街走。 姚璧月“啊”了一声,小小的失望了一下,却又很快笑起来,说:“没关系,自然是你家中的事要紧,况且璆琳轩也没什么好玩的,咱们以后有空再去其他地方玩。” 楼雪萤点了点头。 与姚璧月用完饭后,楼雪萤与她告别,乘着马车回了家。 “小姐,家中有什么事啊?”采菱看她一路低头往自己的小院走,也不像有什么要紧事的样子,不由疑惑地问道。 楼雪萤:“没什么事,只是我有点困了,想睡一觉。” 采菱只当她之前生病后还没完全恢复,便没有再问。服侍楼雪萤换了寝衣,将床帏放下后,她便安静退到了屋外。 楼雪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光线昏昧的帐顶,忽而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6. 第 6 章 楼雪萤犹记得上一世,入宫那夜,她坐在空旷而华丽的宫殿里默默垂泪,忽听得外面宫人一阵行礼之声,她下意识地忍住了眼泪,低着头,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了起来。 殿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响起,一个男人的身影朝她慢慢地靠近。 她开始颤抖。 她知道自己应该起来向他行礼,可身子仿佛有千钧重,怎么都站不起来。她也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夺眶而出,惹恼了这位强娶她的陛下。 暗金色的身影站在了她的面前,阴影将她笼罩。 她听见景徽帝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唤她:“簌君。” 楼雪萤脑中一嗡,猛地抬头。 ——这个化名,她只在与“栖云居士”的通信中用过。 景徽帝年过不惑,腰板仍旧笔直,鬓边微生白发,却因保养得宜,并不显老态,反而有种墨上洒银的书画感。太子其实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起年轻蓬勃的太子,景徽帝看起来更加沉稳厚重,眼角微微的细纹,恰是他阅历的堆叠。 他伸出手,替她擦去滚滚而落的眼泪,低声道:“如果朕早知你就是簌君……朕不会让你与霁儿在一起。” 她难以置信,摇着头,下意识地往后瑟缩。 “朕知道,你与霁儿两情相悦,可惜朕不是圣人,朕做不到……”他停顿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你用着朕送你的琴,弹着朕帮你改的曲子,奏给霁儿听。” 这个时候的她已经与“栖云居士”书信往来两年,只是彼此都遵守君子默契,不问对方是谁而已。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景徽帝。 难怪……难怪“栖云居士”对她的琴谱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提出建议,难怪他言谈中所呈现出的眼界不像是普通富贵人家能有的,难怪他总是收信很快,回信却很慢……因为他是景徽帝,是世人皆知喜好雅乐的景徽帝,虽有心腹替他跑腿,可他总得处理完家国大事后,才有工夫琢磨给她的回信…… 景徽帝低声同她解释,解释自己只是厌倦了宫廷乐师的规整曲作,所以才会偶尔微服去一趟京城里最热闹的五音琴坊,看看民间最近都流行什么曲子。他易容改装,有心腹太监假扮随从,又有护卫假扮顾客暗中保护,就连坊主也不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个寻常富商。 “朕知道簌君是个女子,所撰琴谱虽尚显青涩,却灵气逸动,朕常常想,若是能与簌君亲见一面,亲耳听一回簌君抚琴就好了。”景徽帝道,“但朕也知道,以簌君的谈吐和见识,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况且簌君与朕向来只谈琴,不谈其他,想必也是有自己的考量,朕还是不要干涉为好。” 楼雪萤听着,抓紧了身下被褥,低着头,眼泪却流得愈发汹涌了。 不要干涉?那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可楼雪萤问不出口。 她想起上一次进宫,是五天前,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面前的男人,太子的父亲。 自春天起,她已陆陆续续进了近十次宫,每次出宫时,总会遇到下朝回来给皇后请安的太子。出宫的那一段路,他们从一开始的谁也不说话,到后来慢慢说一些客气话,再到后来说一些生活琐事。 每一次见面,都比上次更亲近一点。心照不宣的感情,就在这样短暂的相聚中慢慢升温。 五天前,受皇后召见,母亲与她一起进了宫,商议与太子成亲之事。只因前一次见面时太子说听闻她琴棋书画中最擅琴艺,想亲耳听她抚一回琴,所以这一次,她从家里带了一把琴进宫。 母亲留在了皇后宫中议事,太子则牵着她的手,漫步在秋色尽染的御花园中。 楼雪萤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宫人们全都守在御花园的门口,给他们二人留下相处的空间。 “孤是想听你抚琴,但也没要你亲自带一把琴过来。宫中什么琴没有?你自己带着多麻烦。”太子拉着她到凉亭中坐下,让她把琴放在了石桌之上。 楼雪萤道:“宫中的琴没用过,我怕不适应……万一弹得不好,岂不是辜负了殿下期待。” “孤期待的是人,又不是琴。”太子笑道。 楼雪萤按着琴弦,柔声问他:“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太子道:“什么都行,你喜欢什么便弹什么。” 楼雪萤想了想,存了一点在太子面前表现的小心思,弹了一支她自己谱的曲子。 因是第一次在太子面前抚琴,她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弹奏,直到一曲终了,她才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就坐在她的身边,一手支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楼雪萤渐渐红了脸,低声道:“殿下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非是弹得不好么?” “不,弹得很好,是孤听过最好听的曲子。”太子认真地说,嘴角噙了一抹笑意。 楼雪萤嗔道:“殿下这就是在胡说了,我听说宫中乐师近百人,难不成他们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那如何能一样,他们又不是孤的太子妃。” “殿下!”楼雪萤急急地打断他。 “怎么了,这京城中还有谁不知道你就是孤的太子妃?还说不得了?”他笑意更深。 楼雪萤微恼,推了他一把,却被他捉住了双手。 他靠过来,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她愕然,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愣在那儿不敢动弹。 太子见状,轻笑出声,再一次靠过来,亲了亲她。 接下来楼雪萤就像失忆了一样,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总之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都被太子抱在了怀中,她微微张着唇,鼻尖满是他身上的清雅香气。 太子摩挲着她的脸,贴着她的额头,低声呢喃:“簌簌,簌簌。” 楼雪萤浑身发软,刚“嗯”了一声,察觉到声音不对,立刻噤了声,羞恼地不再开口。 太子又忍不住笑了,替她把花掉的唇脂边缘抹了抹,让它看上去不那么明显后,才终于放开了她。 楼雪萤扶着桌子,默默与太子拉开了一点距离。 “方才那曲子是真的好听,是民间时兴的新曲吗?孤还从未听宫中排演过。”太子问道。 “是我自己谱着玩的,让殿下见笑了。”楼雪萤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自己谱的?”太子眼睛亮起来,惊叹不已,“原来簌簌不仅会抚琴,还会谱曲!怎么这么厉害呢?” 楼雪萤:“虽说是我自己谱的,但初稿并不完全如此,是我托人指点修改,才成了殿下听到的样子,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那又如何,别人再如何修改,也得簌簌谱的底子好才行。”太子夸道。 楼雪萤只抿着唇笑。 就在这时,凉亭对面的树丛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绕过曲折小径,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楼雪萤慌乱地又往旁边挪了挪,与太子拉开更远的距离,而太子眉头微蹙,似乎是想斥责这个不长眼的宫人。 可当看清来者是谁后,太子却轻吸一口气,震惊之余迅速起身行礼:“父皇。” 楼雪萤大惊失色,慌乱中起身,不慎踩着了裙角,膝盖直接磕在了地上。 “臣女、臣女楼雪萤,参见陛下。”她头也不敢抬,只觉羞惭欲死。 陛下是刚来,还是已经在树丛后站了一会儿了?若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那他岂不是看到了她与太子…… 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楼雪萤战战兢兢,不敢想象在陛下心中,她是何等形象。 “父皇您来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看把簌簌吓得。”太子有些无奈,弯腰去扶楼雪萤,可楼雪萤根本不敢起来。 直到景徽帝淡淡地说了一声:“平身。” 楼雪萤这才忍着膝盖上的疼痛,借着太子的胳膊站了起来,站定之后,她便迅速放开了太子,退到了三步开外。 景徽帝道:“这便是楼家的长女?” “正是。”太子笑道,“楼夫人正在母后宫中做客,两个长辈议事,儿臣便带着簌簌出来走走。父皇,簌簌最擅抚琴,儿臣听着,不比您养的那些乐师差。” 景徽帝的目光掠过石桌上摆放的琴,看向楼雪萤:“这是你的琴?从何处得来?” 楼雪萤惶恐道:“回陛下的话,此琴……此琴是臣女常去的一家琴坊坊主所赠。” 她不敢说是个未曾谋面的琴友所赠,怕皇帝更觉她轻浮,不想她与太子成婚。 景徽帝垂着眼睛,沉默。 太子不明所以,猜测父皇可能是对这把琴感兴趣,便也没有作声。 楼雪萤如芒刺背,根本待不下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道:“想来陛下与殿下还有公务要议,臣女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说罢,匆匆行了一礼,抱起桌上的琴飞快退下了。 回到家后,楼雪萤一直在担心皇帝对她不满,觉得她举止不堪为东宫妇,做梦都是太子娶了别人。直到三日后的傍晚,一道圣旨降临楼府,全家人猝不及防,匆匆整理仪容前去听旨。 大家原本只是疑惑怎么这么快便会有赐婚的旨意下来,谁知听到最后,竟是封楼家长女为贵妃,次日入宫。 举家皆惊,楼雪萤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父亲面色沉沉地坐在床边,而母亲则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问她:“簌簌,你知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封你为贵妃?” 楼雪萤颤抖着摇头。 母亲又问:“那日你同我说,与太子在御花园抚琴之时遇到了陛下,他当时……对你很感兴趣吗?” 楼雪萤哭着道:“我不知道……母亲,我不知道……”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罢了,事已至此,再去纠结原因又有何用?陛下恐怕是听见了簌簌的琴声,又见簌簌容貌如此,便动了心思。” 母亲垂泪道:“陛下看中簌簌也就罢了,可簌簌她分明都已经与太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甚至那日我才刚刚去见过皇后娘娘……这以后,这以后让外面如何想我们楼家?簌簌进了宫,又该如何自处?” 楼雪萤哭得更厉害了。 她心中有一个揣测,不敢告诉父母亲。那就是她疑心景徽帝看见了她与太子的亲密之举,可若真是如此,他在这种情形下都能看上她,那该是……那该是怎样一个禽兽啊! 可她没想到事实竟比她揣测的还要荒谬。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朕一直没有收到你的信件,朕遣人去问琴坊坊主,坊主也说你没去过。朕不知你是忽然想与朕断交,还是被俗务绊身,便留了一把琴在琴坊,想看看你究竟还会不会回来。”景徽帝慢慢地说道,“其实那把琴,朕早就派人斫好,一直想送给你,只是没有由头,也怕唐突了你,才一直放在身边。但所幸,总算是送出去了,你也还愿意与朕通信。” 楼雪萤崩溃道:“我若早知你是皇上,我绝不会与你有半分牵扯!我与你君子之交,只论琴艺不论其他,从未对你有过非分之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景徽帝看着她,苦笑一声:“在此之前,朕也不觉得朕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若是有,早该派人去查你的身份才是。可是簌君,当你在信中同朕说,你快要成亲了,以后不便再与朕来往时,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朕并不高兴。这是你第一次与朕说起俗世中的事,可目的却是与朕断交,你让朕如何接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3113|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楼雪萤:“你是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就是我?!” “……你和她们不一样。”景徽帝定定地看着她,“簌君,即使是这九五至尊,也并非事事都能如意。朕不爱她们,她们亦不爱朕,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所有人都知道朕好琴,便想着法子习琴讨好朕,可朕不想要这样的讨好,亦觉得是对雅乐的亵渎……唯有你,簌君,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句句说到了朕的心中,连你谱的曲,都那般符合朕的心境……” “所以你即使是知道了我要成亲,也还是一定要把我抢过来,哪怕这个人是你的亲生儿子,是这个大岳的太子!”楼雪萤嘶吼道。 景徽帝垂眸,默然片刻,才道:“那日在御花园中,朕才知道你就是簌君。” 楼雪萤泪如雨下。 所以那天,他在御花园里听到了那支由她所作、经他修改的琴曲,又听到她说那把琴是琴坊坊主所赠,半点没提到“栖云居士”的存在。 “簌君,无论你信不信,朕都得说,朕并非一开始就存了夺人所爱的心思,只是有些失落与遗憾罢了。”景徽帝望着她,轻声说道,“可这个时候你出现在了朕的面前,让朕知道了原来那个与朕以琴相识、素未谋面的知交竟是楼家长女,知道了簌君即将要嫁的人,竟是朕的儿子……不仅如此,以后说不定还会常常相见,看着你与霁儿琴瑟和鸣、生儿育女……簌君,你让朕如何甘心?明明,明明论及先后,朕才是先来的那个人,不是吗?” 楼雪萤哽咽不止,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景徽帝伸手想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挥开。 “我一直以为,栖云居士……是一个知书达理、恪守分寸、令人敬重的前辈,没想到,原来……原来竟能干出强抢儿媳这样罔顾人伦的事情!”她举起床上的软枕,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砸,“什么叫你才是先来的那个人,难道我是个脚踏两条船的荡/妇吗!我想嫁的人是梁霁,是太子,是你的儿子!不是你!你是皇帝又如何,皇帝就能不顾礼法吗!你把我置于何地,把太子殿下又置于何地!” 景徽帝沉默地看着她。 楼雪萤一时激愤口不择言,等喘了几口气,才惊觉自己方才干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若是皇帝发怒,完全可以杀了她问罪,甚至牵连家人也不算无理。 她愤怒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惊惧,就在犹豫要不要跪地认错的时候,便听景徽帝开口道:“你与霁儿……尚未成婚,连定亲都未有,纵然旁人再如何认为你们一对,朕娶你,也并不违背礼法。至于霁儿那边,朕会去处理,你且放心。” 楼雪萤僵住了。今夜从见到他开始,他就一直是一个放低身段的道歉姿态,还从未说过像这样斩钉截铁的话。 帝王威严,不容置喙,无外乎此。 但很快又听他叹了一口气,道:“朕知道对不住你,这几天你好好休息,朕不会碰你。等什么时候你想开了,再说不迟。” 说完便离去了,留下一堆宫女涌入殿中,替她擦洗换衣,像个傀儡一样摆弄着她。 - 时过经年,物是人非,楼雪萤如今再想起景徽帝,心中已无甚波澜。 平心而论,除了强娶她一事以外,景徽帝待她,可谓是予取予求,没有半分不好。除了皇后的位分和待遇,他几乎把能给她的全给她了。贵妃之荣宠,人尽皆知,只不过贵妃自身与娘家都低调不张扬,才未招致太多的攻讦罢了。等后来太子成了婚,那点攻讦便是彻底没有了。 楼雪萤反复地劝说自己,她的出身和她的夫家,是很多女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梦的,她应该知足,不能不识趣。既然她不想死,还想好好活着,那就更应该换一个心态,开阔地面对生活。 除了年纪大了一些,景徽帝没什么不好,他虽有后宫,却并不沉迷女色,在她入宫之后,他几乎只专宠她一人。她甚至觉得自己到最后已经对景徽帝生出了一些感情,景徽帝病重的时候,她是真心实意地担忧——她与这个男人生活了五年,他对她一直温和相待,从未说过一句重话,简直和在信中呈现出的“栖云居士”一模一样,让她偶尔都会有点恍惚,是不是从未发生过什么强娶之事,他们是知音,本来就该在一起。 但即便如此,如果重来一世,她也一定会选择,离这个“栖云居士”远远的。 可惜事与愿违,这一世,她虽没有去五音琴坊,也没有拿到景徽帝留给她的琴,但他们已经相识两年,景徽帝已经在担心“簌君”是不是忽然与他断交,难保时间一长,他就会真的派人追查她的身份。 这一次没有了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太子,说不定封妃的圣旨来得还会更快。 然而,太子对她是一见钟情。 她入宫为妃,不可能见不到太子,万一…… 她实在不想有这样的万一。 楼雪萤躺在闺房的床上,郁郁不乐地想,得尽快想个办法永绝后患才行。 出家当姑子?她倒没有不愿,只是太子虽遇不上了,但问题又回到了最初,如果皇帝还是查了她的身份……让姑子还俗,可比抢儿媳容易多了。 细细一想,她还是得找个靠山保护自己,而楼家显然不可能是这个靠山。 那她只剩嫁人这条路可走了。 而且嫁的人必须位高权重,否则,太子且不说,皇帝连抢儿媳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难保不会看上臣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底下虽然没有人能越得过皇权去,但皇帝和太子毕竟在政事上还不算昏君,不可能真的为所欲为。当初皇帝敢强娶儿媳,也不过是因为知道太子不可能把他怎么样而已。 楼雪萤想,她要嫁一个皇帝和太子都不敢动的人,越快越好。 谁能是这个人呢? 7. 第 7 章 几乎是瞬间,楼雪萤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名。 李磐。 再过几天,等犬戎的使臣签下朝贡文书,李磐就会被景徽帝封为武安侯。除去那几个开国将领,大岳再无哪个武将能在生前便有如此殊荣。他不是朝中最年轻的官员,却是朝中升迁最快的官员,又因为战功彪炳,深受皇帝倚重。 李磐的威胁太过明显,加上他在西北独断专行惯了,融入不了京城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虚伪氛围,很快就被人以拥兵自重、骄横恣睢的名由弹劾,只不过皇帝没有搭理。 李磐谢绝了皇帝赐婚的美意,半年后便返回边疆。果然不出他所料,犬戎虽已俯首称臣,无力再与大岳相抗,但因犬戎的衰落,更北方的部落便常去侵扰犬戎,还趁机借道,滋扰大岳边境。李磐出兵几次,把对方打出了犬戎的地盘,从此对方也老实了。 那段时间景徽帝每天心情都很好,楼雪萤也已经认命,与他和好,便问他在高兴什么。景徽帝道,多亏了李卿,才有我大岳边关安宁。若是当初听信谗言,冷落李卿,甚至寻个由头贬了李卿,寒了军心不说,也会大大滋长那帮蛮夷的野心,得不偿失。 楼雪萤问景徽帝:“可他虽嘴上说着忠心,但连陛下的赐婚都不接受,万一真有异心,怎么办呢?” 景徽帝笑道:“你没见过李磐,不知道此人秉性。他有没有异心且不谈,但他讨厌京城不像假的。在京城得罪了一圈人而不自知,若不是朕不跟他计较,连朕也要得罪。依朕看,他宁愿在西北当土皇帝,也不愿意留在京城。” 楼雪萤吃惊:“他若真在西北当土皇帝,陛下连这都能忍?” 景徽帝:“那你若是朕,你待如何?如今朝中武将青黄不接,除了李磐,还有谁能担此大任?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可能,就让朝廷损失一员猛将?内忧未起,外患先至,万一李磐真无异心,朕错杀了他,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直到景徽帝驾崩前,楼雪萤都没听说过李磐娶妻的消息。虽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与她无关,她也没有多问。等景徽帝死后,她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就连自己家人的情况她都不知道,更遑论这种离她十万八千里的外男了。 楼雪萤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张面无表情的冷峻脸庞再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她或许可以试着嫁给李磐。 嫁给李磐,几乎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李磐虽然是个武夫,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但倒没听说过他本性有多么残暴,顶多是耿直了一些,这样的人,反倒比那些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好对付得多。而且他出身清白,家中只有一个母亲,几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家宅事要处理,嫁过去了一定很省心。 最重要的是,李磐不喜欢京城,半年后便会离开,她若是嫁给李磐,便能与他一起离开,远赴西北,从此彻底告别这个隐患重重的地方。 去了西北,就意味着很可能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京城里的亲人,但要想远离皇帝和太子,她没得选。 只要成为了武安侯的夫人……就算之后皇帝查到了她的身份,就算她与太子又一不小心意外相遇,那也不要紧了。他们都不是傻子,强夺一个边关大将的妻子,无异于激怒边军,自取灭亡,他们不会敢的。 “采菱,采菱!”楼雪萤喊道。 采菱打了帘子快步进来,惊讶道:“小姐,你不是睡了么?” “帮我个忙。”楼雪萤道,“你这几日多出去打听打听李将军的动向,比如他见了谁,赴了谁的宴等等。他刚进京,肯定免不了各种应酬。另外他家里的情况也别忘了,他有个母亲也跟着进京了,你去打听一下家住哪儿,平日里是什么生活起居习惯。” 采菱目瞪口呆:“打听这些做什么?” 楼雪萤知道这种事情肯定瞒不了贴身的侍女,她要想顺利嫁给李磐,就必须得有人帮忙才行,索性深吸一口气,与她坦白:“我看上李将军了,想嫁给他。” “什么?!”采菱如遭雷劈,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楼雪萤:“声音小些,这事儿我只说给你听,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尤其是爹娘他们。” 采菱震惊道:“不是,小姐,你、你、你怎么会看上他啊!” “看上他很奇怪吗?”楼雪萤硬着头皮说道,“今日李将军的风采你也瞧见了,生得伟岸健壮、英姿勃发,况且他年轻有为,更无妻妾,我瞧街上不少女子都看直了眼呢。” “李将军是挺好的,可是、可是……小姐,他是个武将啊!你不是最讨厌那些动刀动枪的武夫了吗?尤其是夏天的时候,甲胄重、汗味大,你在街上看到了京师巡逻卫队都是绕道走的啊!”采菱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李将军他祖上就是个在西北种田的,不是奴婢瞧不起人,主要是……小姐你这……差距太大了,李将军他一介粗人,小姐你喜欢的那些琴棋书画,李将军也不懂啊!” 楼雪萤:“……” 采菱又道:“算了吧,小姐,可能你平时看见的都是一些公子哥儿,加上京城里那些卫兵大多都是花架子,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李将军,所以你才觉得特别罢了,说不定过几天就把他忘了。” 楼雪萤恼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时兴起的人吗?” 采菱挠了挠头:“主要是李将军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姐你会喜欢的类型啊……要不再考虑考虑呢?若是喜欢李将军的脸,等下次他出门,咱们在路边看看也就罢了,真嫁进去,那脸可不能当饭吃啊!而且……”她小声提醒,“别怪奴婢乌鸦嘴,李将军可是要真的上战场去打仗的人,万一以后军情又起,李将军披挂出征,结果出了事……小姐,你是能接受守寡呢?还是能接受照顾一个缺胳膊断腿的人呢?” 楼雪萤:“……” 不得不承认,采菱的担心不无道理。可她总不能告诉采菱,短时间内李磐的安全无需担忧,他至少能活蹦乱跳五年有余吧…… 就算李磐哪一天真出事了,那也是许久以后的事,还是眼前尽快摆脱皇帝和太子更为紧急。况且她又不是没良心的人,就算是利用了婚事,那肯定也是想好好和李磐过日子的,只要李磐不辜负她,她照顾一下缺胳膊断腿的李磐也是理所应当。 至于采菱说的二人差距,她相信李磐本性应该没什么问题,生活上的矛盾慢慢磨合便是了,李磐再差,总不能比当初新帝对她更差了,有什么不能忍的。 楼雪萤说服不了采菱,只好开始无理取闹:“我不管,我就是看上他了。我让你去打听他的事情,不就是想多了解一下他吗,有错吗?你要是真的反对,就应该拿出你调查的证据来,而不是在这里说你的猜测。而且人家是为国立功的大英雄,你怎么上来就咒人家,当心被外面人听到了要打你!” 采菱:“……” 小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真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楼雪萤又拉起采菱的手,央求道:“好姐姐,去帮我打听打听嘛,要是我与李磐成了,那你就是有功的红娘,要是没成,那也一定是李磐的问题,你救我于水火,还是有功!” “奴婢可不敢当。”采菱甩了甩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那万一奴婢真没查出来他有什么问题呢,小姐你当真就认定了要嫁他吗?是不是太草率了,还是得问过老爷和夫人的意思吧?” 楼雪萤含糊道:“那到时候自然是要父母亲作主的,但我这不是想提前做准备吗!万一被他们知道了,觉得我轻浮怎么办?” 采菱嘴角抽了抽:“原来小姐你知道啊……” 楼雪萤:“好采菱,你就说帮不帮我吧——” “帮帮帮,奴婢帮还不行吗。”采菱一个头两个大,无奈道,“小姐总说自己还没长大,非要赖在家里不肯嫁人,老爷和夫人也惯着小姐。还真叫夫人说对了,哪天小姐自己看中了人,肯定就巴不得赶紧嫁了。小姐这头一回动心,奴婢当然得重视了。” 楼雪萤笑道:“就知道采菱待我最好了。” 采菱:“行了,奴婢办事,小姐就放心吧。不是说困了吗,赶紧歇了吧,别想着李将军了。” 楼雪萤点头。 看着采菱离去,楼雪萤收起了笑容,重新躺回了被子里。 她想嫁给李磐,采菱说了一大堆不合适的理由,却唯独忘了最重要的一件——李磐自己愿不愿意。 也许在采菱的心中,根本无需怀疑李磐会不愿意,毕竟能与楼家这样的京城名门结亲,娶到楼雪萤这样才色双绝的贵女,李家的祖坟都应该着火了,李磐的嘴也应该笑歪了。 但楼雪萤知道,李磐连皇室女都不想娶,还真未必愿意娶她。 楼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3114|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萤妄自揣测,李磐之所以讨厌京城,除了在京城里过得不痛快以外,很可能也与当初被悔婚有关。那时的李磐年轻气盛,正是最重自尊的时候,哪能受得了这种气,可不得耿耿于怀多年么。 结果楼雪萤的出身恰恰犯了他的忌讳。 她不可能冲到李磐面前说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要不要考虑和我成亲,李磐恐怕会当她是个疯子。她更不可能跟他搞什么日久生情的把戏,让李磐在一点一滴的相处中喜欢上她——哪来这样的机会和时间?李磐半年后就走了! 事已至此,只能速战速决了。 对不住了,李将军。她在心里默默地道歉,虽然知道你根本没想娶妻,但我还是一定要和你成亲。 楼雪萤知道,这种事情对李磐来说其实是无妄之灾,原本景徽帝对他并无猜忌之心,但难说发现“簌君”就是李磐的妻子后,会不会对李磐生出几分怨怼。 她也知道,为了远离两个男人,而选择嫁给另一个男人,完全就是一桩豪赌。但如果不是李磐,她想不到还有谁能护住她。京中权贵虽多,却未必能与皇权抗衡,牺牲一个小小女子,换取整个家族的兴盛,说不定都不用皇帝逼迫,就已经主动把她拱手相送了。 但李磐……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命运本来就由不得自己掌控,如果一定要依附于谁,那她宁愿依附一个不曾伤害过她、也未曾有过品行丑闻的男人。 前世新帝的质问犹在耳畔,声嘶力竭地质问她,楼雪萤,你到底有没有廉耻之心。 ——没有。 她就是一个水性杨花、恬不知耻、自私自利的小人。 但她会努力去当一个好妻子,尽己所能地弥补李磐,讨李磐欢心。她要让李磐知道娶她没什么不好,要让李磐感受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要让李磐真心地喜欢上她,愿意一生一世地保护她。 如此,她才能不再担惊受怕,才能摆脱前世的纠缠,彻底过上正常的生活。 - 采菱办事果然很快,没几天便把李磐家的情况打听了个清楚。 “李将军和他的母亲就住在安业坊的一个宅子里,不过今日犬戎称了臣,还答应岁岁上贡,陛下一高兴,就封了此次战役最大的功臣李将军为武安侯,要另赐一间侯府居住,应该过几日就能搬进去了。”说到这里,采菱看楼雪萤的目光有些惊叹,“小姐,你真会看人,咱们大岳多少年没有封过新的侯爷了,李将军才二十八,竟有如此荣耀!” 楼雪萤:“他母亲为人如何?” 采菱:“周围百姓都说,只在武安侯进城那日看见李母进了宅子,往后再也没见她出过门,采买东西也是宅子里的丫头出去采买的。就是个瘦瘦小小的妇人,长得黑了一点,没什么特别的。” “再没出过门?”楼雪萤思索道,“她一个农妇,千里迢迢从西北过来,难道就不想看看这京城的繁华?况且她儿子又是炙手可热的新贵,肯定有许多人家想借她的关系拉拢李磐,她缩在宅子里,难道一个都不见?” 采菱:“奴婢也觉得奇怪呢,真要是一个不见,岂不是得罪人吗?但听人说见过李家的丫头出去抓药,极有可能是李母病了。年纪大了,水土不服,也不奇怪。” 楼雪萤:“李磐那边什么动向?” 采菱:“他不当值,每日上午去上朝,上完朝便回家,除了第一日晚上是在宫里赐宴以外,这几日晚上都是在外面跟人宴饮,据说和兵部、户部的那些大人都有过。” 楼雪萤不由笑了一下。看来这时候的李磐还不是那么强硬,还知道要和兵部户部的人打好交道呢。 “你打听这些,没惊动李家的人吧?” “那肯定没有,百姓们现在对武安侯津津乐道,他家附近随便抓一个人出来,都比细作盯梢还勤快呢!奴婢才哪到哪啊!”采菱道,“对了,后日是休沐日,听说广平郡公的老母亲八十大寿,要举办寿宴,也请了武安侯,就是不知道武安侯会不会去。” 广平郡公家的寿宴……楼雪萤回忆一番,想起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个寿宴,为显阔绰,广邀宾客,他们楼家也在其中。只不过楼家与广平郡公家交情平平,楼夫人又一直觉得广平郡公家风不好,便找了个借口推脱没去。至于李磐去没去,楼雪萤完全不知。 但,总得试试。 8. 第 8 章 “侯爷,一共是六件春装,十二件夏装,全都在这儿了,请您过目。”李宅的管家姓吕名贵,是从西北跟着李磐来的京城,原本只是李磐身边一个副将,后来战场上受了伤,一条腿跛了,李磐便让他在后方打理李宅,不再领军饷,改领月俸。 只是李家一共就李磐和李母两个人,实在没什么好打理的,吕贵在西北的日子过得着实很清闲。结果一朝来了京城,要处理的事情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增长,这几日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仿佛都能看到门口雪片般飞来的拜帖。 李磐大马金刀地靠坐在黑檀木椅里,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给我看做什么,又不是我穿,给老夫人看去。” 吕贵道:“已经给老夫人看过了,老夫人说,太多了,穿不了这么多,从家里带过来的新衣还有不少,让属下退掉一些。” 李磐听罢,扯了一下嘴角,起了身,大步流星地往母亲房中走去。 李母正坐在窗边,听从西北带来的丫头给她念帖子,见李磐回来了,立刻高兴道:“石头,你回来了!快快快,今天又收到了一个什么广平郡公家的帖子,你快想想办法,给娘拒了!” 李磐从丫头手里抽出帖子,扫了两眼,道:“又不去?” 李母连连摇头:“不去不去!这京城是什么地方,你老娘我大字不识一个,去了白被那些贵夫人笑话!” 李磐:“之前在西北的时候,让你认字,你说学不会,现在进了京城,终于怕被人笑话了?我看就是缺个人逼你,逼急了你自然就肯学了。我当初进军营的时候也不认字,是胡将军逼着我学,学不会就打军棍,这不就学会了?” 李母:“唉,你老娘一把年纪了,眼睛也花了,看久了东西就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而且娘身边不是有识字的丫头么,平常生活不成问题!但你要实在想打娘军棍,你就打吧。” 李磐:“……” 李磐:“娘,你这水土不服的毛病要装到什么时候,我昨日与户部的顾侍郎吃饭,顾侍郎还问起你的病情,说若是治不好,他可以推荐大夫给我,我只能说快好了快好了。” 他一手插着腰,一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李母:“我这不是怕出去给你丢人吗!我老脸一张,别人笑笑也就罢了,但你都是当侯爷的人了……哎唷,咱们老李家什么时候出过这等人物……” “既然怕给我丢人,你让老吕退掉那些衣服是什么意思?”李磐拧着眉道,“别说是现在了,以前在西北的时候,我也没缺过你吃穿吧?怎么到了京城,就变得如此小家子气?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在西北过的是什么穷苦日子!还有你从西北带过来的那些衣服,我都不想说你,京城和西北是一个气候吗,那能穿吗!” 在李磐当兵之前,李家确实穷,但自从李磐得了征虏将军的赏识,有了军功之后,家中的日子就慢慢好转起来了。到后面李磐成了镇抚大将军,更是在西北军畿重地里说一不二,说李母是当地最受人敬重的老太太也不为过。 只不过李母节俭惯了,就算有了钱,也不会轻易花出去,而李磐毕竟还要打仗,主将家中要是太过铺张,容易引起下面人的不满,所以李磐对李母的抠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想到母亲到了京城变本加厉,不过几件衣服而已,退掉又能得几个钱?这京城里的贵夫人哪个不是衣服不带重样的?他这还是想让母亲尽快穿上新衣,所以才让吕贵买的成衣,那真正要量体定制的衣裳,还没开始做呢! 李母语重心长道:“石头啊,咱们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不要太过惹眼了。你娘我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以你这个年纪,便受陛下这样的重视,未必是件好事。我又不常出门,新衣有个三五件在家里换换便好了,何必要那么多?万一被不喜欢你的人知道了,跟陛下告你的状怎么办?” 李磐挑眉:“娘连这都想到了?” 李母瞪他:“你娘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好不好!” 怎么着也当了几年大将军的母亲,眼界总算是开阔了点,不是真正的无知农妇了。 李磐:“既然娘怕落人口实,那我不如跟娘说个实话,像你这样一直推拒人家的帖子,现在还有个‘水土不服’的借口可以挡挡,时间一长,人家也不是傻子,只会当你清高,看不起他们,这不是更得罪人?你以为我喜欢成天跟人出去喝酒?我瞧着他们大腹便便油头粉面的心里就烦,但那些都是兵部户部的大人,不能不给面子。” 李母呆了呆。 “而且你以为被人弹劾是什么坏事吗?要是我真的从头到尾找不到任何错处,所有人都喜欢我,说我各种好话,你觉得陛下能睡得着觉吗?你儿子手里可是有兵权的!”李磐重重地敲了下桌子,“人无完人,不过是花些钱罢了,况且我花的是自己的俸禄和赏赐,又不是贪污来的,怕什么?这点小钱,于我们家是奢侈,于京城那些世家,每年给下人的赏赐都不止这个数!你以为陛下会因为这个就责罚我?” 李母的脸皱成一团:“这……那……” 她这个儿子,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便会有点凶相,她虽然心里觉得当将军的就该有这样的气势,但一旦儿子跟她呛声,她也会有点犯怵。 “那些衣服,既然老吕买回来了,你就收着,要是不喜欢,那就压在箱底不穿。堂堂侯府,退几件衣裳回去像什么样子,你以为这里是西北,人家还会赞你一句‘老夫人真是勤俭持家,以身作则’?”李磐嗤道,“人家要么笑话你穷酸,要么怀疑你在讽刺他们生活奢靡,故作清廉,你选哪个?” 李母讪讪。 她见识有限,其实一直都不能习惯那种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生活。以前在西北的时候,李磐认识的大多是军户,大家关系简单,都直来直往的,后面李磐升了职,上门巴结的人变多了,李磐告诫她不要什么人都见,保不齐哪个就是犬戎的细作,她便也小心谨慎,不敢造次——不过也确实省了很多心,多做多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3115|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母最喜欢关起门来不见客的日子了,有那个待客的时间,她宁愿在将军府的空地上种菜。 李磐:“对了,陛下赏了一座府邸下来,给咱们当侯府,过几天就能打扫好,娘想不想现在先去看看?” “算了算了。”李母摆摆手,“我正‘病’着,还是别出门了。那侯府你看过了就行,你比我懂得多,都听你的。” 李磐嘁声:“既然都听我的,那以后我再让老吕添置什么东西,你不许有意见,给你买什么就收什么。” 李母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 母子两个大眼瞪小眼片刻,李母忽然往前探了探脖子,期期艾艾地道:“那个,石头啊,娘问个事,你别生气。就是……你这几天常常在京城里走动,结识了不少京官,可有……可有看中哪家的女子啊?” 李磐抱着胳膊,倚在墙边,似笑非笑道:“娘也知道儿子是与京官喝酒,不是与京官家的女儿喝酒啊。” “你都二十八了,要是成亲早,说不定再过几年连孙子都能抱上了……以前你总说什么仗没打完,没心思娶妻,现在仗打完了,你总得考虑考虑这事儿了吧!”李母道,“娘也不是要逼你马上娶个妻子,但是你心里得惦记这事儿啊。要是看到合适的,那就娶了吧!” 李磐反问:“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李母一噎:“这个……这个……” “你也说不出来吧。”李磐哼笑一声,“我要是娶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你肯定觉得浪费了我这个侯爷的身份;我要是娶个千金大小姐,你难道这时候就不担心人家嫌弃你大字不识一个了?那些贵夫人的宴,几个时辰的事而已,你都不敢去赴,要跟你捆绑大半辈子的儿媳妇倒是上赶着找。天上下雪了,人家在窗前吟诗作对,你来一句白面要是也有这么大就好了,人家不嫌你粗鄙,那都是人家心善了。” 李母惭愧地低下了头:“……” 李磐又道:“娘抚养我不易,按理来说我不该顶撞,但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丑话我一定得说在前头。人不能既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什么认字、什么赴宴,娘你要实在觉得不自在,不干也行,但你就别想着娶什么千金大小姐当儿媳妇,那不是你能驾驭的,何况你儿子我也没那个耐心伺候。我也不是觉得有你这样的娘丢脸,才让你去做那些事情,实在是你不做那些,你就没法在京城过得顺心。你能适应则适应,适应不了,那咱们还不如回西北去。” 李母顿时一惊:“怎么还回西北呢?京城这么好,肯定是住在京城啊!” 李磐:“你成天待在家里都不出门,到底哪儿看出来京城好了?京城的月亮比西北的月亮圆?” 李母不吭声了。 李磐:“广平郡公邀咱们去参加他母亲的寿宴,那里人多口杂的,料想你也应付不来,我自己去即可。改天我再去问问人,哪里能买到伶俐的丫头,最好是伺候过那些贵夫人的,也省得你两眼一抹黑,连门都不敢出。” 9. 第 9 章 “你怎么知道广平郡公府上要办寿宴?”楼夫人纳闷地问楼雪萤,“我都没想去,料想你们也不感兴趣,正准备让人回掉呢。” 楼雪萤抱着母亲的胳膊,娇声道:“谁说我不感兴趣了?方才采菱出门替我去买糕点,听说了这件事便来告诉我,母亲倒好,也不问问我的意思,就要回掉。” 楼夫人:“我们与广平郡公又没什么深厚交情,不去也无妨。又是八十大寿,老太太耳背,那吹拉弹唱锣鼓喧天的,肯定吵闹得不得了,你能受得住?” 楼雪萤笑道:“我也不是对寿宴感兴趣,只是听说郡公府的牡丹开得好,想去一饱眼福罢了。前些日子下大雨,咱们府上的花都被打得差不多了,连大长公主的怀畅园都不剩几朵了,可是郡公府的牡丹是养在盆里的,下雨的时候肯定都收进屋子里了,这会儿应该开得正好呢!” 楼夫人沉吟。 楼雪萤道:“母亲若嫌吵闹,我带采菱去就行了,不劳母亲动身。” “三姐姐要去看牡丹花吗?”坐在一旁假装看书、实则悄悄偷听的妹妹一脸兴奋地凑了过来,“带我一起吧,我也想去!” 楼雪萤不动声色。 楼夫人想了想,道:“我还是不去了,你父亲肯定也不想去。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单独去人家寿宴也不合适,若真想去,等晚上你二哥回来,同他说一声,到时候让他带你和芃芃一起去,就当是几个小辈代我和你爹去贺寿了。” 楼雪萤乖巧道:“好,那便听母亲的。” 到了晚上,楼仲言听说楼雪萤想去赴宴,很是稀奇:“那广平郡公家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办寿宴肯定是越热闹越好,你就为个牡丹花,竟能忍受那般聒噪?” 楼雪萤故作生气:“我不过就是想看个花,你这么笑话我做什么?不想去直说。”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楼仲言唉声叹气,“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得陪你去赴宴,要是大哥在就好了,他人不在京城,委实躲了不少麻烦。” 赴宴的事敲定下来,第二日楼雪萤一大早便起来了,也不干别的,就不停地试衣裳、试首饰,到了下午,还没决定明日赴宴时穿什么。 “小姐,你今年的新衣裳已经全都试过一遍了,难道就没有一件中意的吗?”采菱瘫坐在椅子上,给自己灌了一口茶道。 楼雪萤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拧着眉问:“你说李磐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呢?” 采菱抹了把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姐,武安侯他何德何能,至于你如此重视啊。但凡是个正常男人,就不可能觉得小姐你不好看!小姐穿绿衣裳,那叫清新灵动;小姐穿粉衣裳,那叫娇嫩明艳;小姐穿蓝衣裳,那叫优雅贵气。他武安侯除非是瞎了,才会看不上小姐!” 楼雪萤思忖:“李磐这几日都穿什么颜色的便服?” 采菱愣了一下:“这奴婢还真没打听过。” 楼雪萤擦了擦手,走到采菱身边,亲自拈了块糕点送到她嘴边,笑道:“好姐姐,再替我去问问吧。虽然他穿的衣裳不一定是喜欢的颜色,但至少不会是他讨厌的颜色。” 采菱张口咬下糕点,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姐,你真是陷进去了。”又叹了口气,起身道,“算了,这也不难打听,奴婢再跑一趟便是。” “我就知道,采菱待我最好了。”楼雪萤笑着将她送出了门。 过了一个时辰,采菱回来了。 “据说这几日武安侯的便服主要就三种颜色,黑的,靛的,褐的,小姐,你穿哪个都不合适。” 男子的衣服本就不如女子花样多,李磐又是个武将,穿得寡淡,也在楼雪萤意料之中。 她在屋里踱了几圈,最终道:“穿那件天水碧的吧。”颜色应该不会出错,既适合寿宴,也不会让李磐不喜。 采菱松了一口气,留下了那套天水碧的裙衫,把其他的都收回了衣箱里。 “今日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楼雪萤坐在妆台前,开始慢慢地试起妆容,“我还要一会儿,等父兄回家了再喊我。” 采菱啧了两声,退下了。 从没见过小姐这么认真地打扮过,看来是真的铁了心要嫁给武安侯。倘若他没去赴宴,或者去了但没看上小姐,浪费了小姐一腔真情,她非得在背后扎武安侯的小人不可! - 寿宴设在中午,楼雪萤充足地睡了一觉,将自己的气色养得很好,又花了一个多时辰仔仔细细地梳完妆后,才登上了去广平郡公府的马车。 楼仲言早就在车里等得百无聊赖,瞥见楼雪萤来了,登时坐直了身子,阴阳怪气道:“哟,大小姐终于舍得出来了,老奴总算是——” 楼雪萤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楼仲言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轻嘶一声,看着楼雪萤,摸了摸下巴。 楼雪萤眉头微蹙:“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楼仲言摇了摇头,认真道:“怎么感觉你今日……格外漂亮?” 采菱道:“二公子此言差矣,小姐哪日不漂亮了?” “不,不,和之前不一样。”楼仲言沉思道,“但究竟漂亮在哪儿,我也说不上来。” 若说是衣裳,这衣裳楼仲言之前见楼雪萤穿过一次,不至于惊艳;若说是妆容,但楼雪萤的妆容并不浓艳,反而清淡极了,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妆粉的痕迹。 就好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楼雪萤道:“就当是你嘴里终于吐出象牙了。”她朝坐在楼仲言身边的芃芃招了招手,微笑道,“芃芃,是跟三姐姐坐,还是跟二哥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3116|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坐?” “我要跟三姐姐坐!”芃芃立刻爬下了楼仲言的马车,跑到楼雪萤身边。 楼仲言:“太好了,赶紧带走,我正好清静。” 各自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马鞭,两辆马车便辘辘行驶起来。 还未到郡公府门前,远远便有吹拉弹唱的声音飘进马车。等下了马车,进了郡公府,里头便愈发热闹起来。 楼仲言代家中送了寿礼,郡公府的仆从将几人引入庭院,恭敬道:“楼大人这边请,二位小姐这边请。” 男女不同席,自然不坐在一处,以一长条水榭隔开,只能远远望见对面模糊的人影。 楼仲言将折扇一展,挡在唇边,低声问楼雪萤:“你看牡丹要看多久?” 楼雪萤含糊道:“我尽快。” 楼仲言:“那牡丹最多也就几十盆,能看多久?你快些,那宴上有酒,吃完了人犯困,我还得回去歇午觉呢。” 楼雪萤:“知道了。” 楼仲言又看了一眼东张西望的芃芃,叮嘱楼雪萤:“她头一次来郡公府,看什么都新鲜,千万别让她玩野了。” 楼雪萤:“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楼仲言终于走了。 楼雪萤牵着芃芃走到女客的席位坐下,很快便有认识的官家夫人小姐来同她打招呼。她一边应付着,一边时不时朝水榭对面瞟。 一直没看到李磐的人影,难道他今日真的不来? 白费了她今日精心的打扮不说,下一次有机会再见面,可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忽然听到几个站在边上的小姐发出了几声笑,楼雪萤下意识望了过去,便见她们正一边推推搡搡着,一边望向对面,嘴里似乎在说什么“武安侯”。 楼雪萤也想过去,奈何被人绊住,脱不开身。 等与她闲聊的官家夫人小姐离开后,楼雪萤再急急忙忙走到边上想寻找李磐的身影时,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还好有采菱。 “小姐,奴婢方才去瞧了一眼,武安侯的确来了,只是踩着点来的,一来就被那些赴宴的大人们围住了。”采菱低声道,“咱们坐的位置看不见武安侯,但你放心,他人肯定在的。” 楼雪萤松了一口气。 人来了就好。 “小姐,你打算怎么办?”采菱问她,“武安侯身边肯定不会缺人,他也不会往我们这儿走,你要是刻意去找他,会不会太明显了?” 楼雪萤轻声道:“不是还有芃芃么。” 芃芃正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尝着糕点,身边站着从家里带来的专门照顾她的侍女,寸步不离地守着。 “四小姐?”采菱疑惑。 楼雪萤垂下眼:“她才八岁,长得可爱,天真无邪,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的。” 10. 第 10 章 寿宴本身无甚特别,楼雪萤食不知味地吃完,好不容易捱到了宴席将尽,众人陆陆续续散开闲逛的时候,楼雪萤拉着芃芃站了起来。 她不能随意靠近男客所在的席位,也无法预知李磐的行动,只能一边拉着芃芃装作散步的样子,一边悄悄往对面张望。 男客那边的宴席也结束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 楼雪萤恰与对面的楼仲言对上了目光。 楼仲言一边以扇作掩打了个呵欠,一边给楼雪萤比了个手势,意思是问她,走不走? 楼雪萤赶紧摇头,拉着芃芃又快步往庭院深处走了几步:“我们去看牡丹。” 广平郡公家种了许多盆牡丹,个个养得鲜艳雍容,摆在一起时阵仗确实浩大,许多夫人小姐都聚在花圃前欣赏。 楼雪萤心不在焉地朝水榭对面瞟。 这个位置,终于能看到李磐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纹玄色锦袍,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非常好认。他几乎比在场的所有男人都要高挑和健壮,尤其是他的身姿,与京城里的男人格外不一样。 就拿楼仲言来比,楼仲言也算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两个人虽然都是站着,但他的姿态明显就很放松慵懒,显出一股风流俊逸的味道。而李磐的肩背则宽阔紧实,双腿比文人站得略开些,稳稳地定在地面上,即使一只手正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玉带銙上,也依旧挺拔如松。 忽然,他的头转动了一下。 楼雪萤以为他是察觉自己了,连忙低下头,却又用余光瞟见他并非是看向自己,而是看向门口的方向。 楼雪萤低声吩咐采菱:“你去门口看看,武安侯府的马车是哪一辆,车夫在做什么。” 采菱立刻快步跑了。 芃芃扭过头来,疑惑道:“咦,采菱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姐姐头上有一粒珠花掉了,她去寻了。”楼雪萤摸了摸芃芃的小脑袋,“怎么样,这儿的牡丹好看吧?” “好看!”芃芃点头,“比咱们家的牡丹好看!” 楼雪萤笑道:“咱们家的牡丹,今年都没来得及开呢,花苞就全被雨打掉了,不如人家养护得精细。” 采菱很快便回来了,小声道:“侯府的车夫一个人坐在车上呢,就在那儿等着,什么也没干。” 像广平郡公家这样的寿宴,动辄一个时辰起步,加上前前后后人情往来,极有可能寿宴的主角老太太都回去休息了,宾客们还借着游园等名义在高谈阔论。所以许多车夫都会趁这个时候偷懒,打个盹儿或者与其他车夫闲聊,一般来说,只要不是特别苛刻的主人家,也不会管车夫这点小事。 可李磐的车夫却在车上等待,看来李磐是急着想走。楼雪萤思索着,他踩着点来,就是不想在前面浪费太多时间,现在吃完了寿宴,给了面子,不想跟人继续在这儿废话了,也像是他的性格。 她心里其实有个计划,但这个计划太受限于李磐本人的行动,可偏偏李磐的行动又不是她能左右的,所以她也想过退而求其次——如果不能直接嫁给李磐,那让李磐先对她产生兴趣也行,可李磐就是待在男客那块儿不动,又眼看着要走了,她想接近他都没机会。 楼雪萤盯着芃芃看,正思考要不要让芃芃装作去找二哥的样子冲进男客的场地,她跟在后面一路追过去,追到李磐面前,然后摔倒在李磐怀里的时候,身后的采菱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角。 楼雪萤抬眸,原来是李磐走了。 只是他却不是往大门口走,而是往庭院里面走,并且身边没有跟人,就他一个。 这是去做什么? 楼雪萤心中疑惑,但也不敢错失这个机会,立刻拉起芃芃道:“走,里面还有更好玩的,姐姐带你进去玩。” 李磐走的方向是庭院的最深处,楼雪萤来过一次,知道这里面是一片竹林,竹林里头还有一处养锦鲤的小池塘,特别适合幽会——这就是她计划里最完美的设想,本以为都不会实现了,没想到惊喜来得如此之快。 难道是李磐突然来了兴致想逛园林?但以他受关注的程度,他若是想逛园林,身边怎么会没人作陪呢? 楼雪萤与李磐走的不是一条道,她留了个心眼,放慢了脚步,果然看见李磐在即将踏进小竹林的时候,忽然脚步一拐,走进了另一条岔路。 楼雪萤:“……” 她想起来了,那个方向是茅房。 楼雪萤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 罢了,茅房就茅房吧,哪有人不上茅房的呢,等他出来就是了。 楼雪萤转过身,对负责照顾芃芃的侍女说道:“方才采菱去找我的珠花,没找到,你再与她一起去找找。芃芃我带着,不要紧的。” 侍女应了声是。 采菱错愕地指着自己:“奴婢?还要去找?” 楼雪萤朝她使了个眼色:“不然呢?没找到当然要继续找,不过要是两个人都没找到就算了,也不是特别贵重。” 采菱:“……” 小姐啊小姐,你费尽心思和武安侯私会也就罢了,连侍女都不带,带个小孩子算怎么回事儿啊!不要教坏四小姐啊! 楼雪萤催促道:“还不快去?” 采菱只好带着芃芃的侍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楼雪萤看她们二人走远,舒了一口气,拉着芃芃进了小竹林。 芃芃环顾四周,奇怪地问:“姐姐,哪里好玩了?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这里的景色确实一般,稍微有点钱的人家庭院里都会栽竹子挖池塘,算不得什么,所以大多数人都聚在前面看牡丹去了,并没有人在这里闲逛。 楼雪萤蹲下/身,双手搭住芃芃的肩膀,注视着她的双眼,十分郑重地说道:“姐姐骗了芃芃,姐姐不是带芃芃来玩的,是有个忙,想让芃芃帮姐姐。” 芃芃瞪大眼睛:“什么忙?” 楼雪萤:“咳,姐姐……姐姐有个心上人,一见钟情,想嫁给他,但他不认识姐姐,姐姐就想找机会单独与他说说话。但姐姐如果主动去邀请他,他恐怕会觉得姐姐轻浮,姐姐不想让他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能不能拜托芃芃,帮忙将他引过来?” 芃芃虽然只有八岁,但已经认得不少字,会读一些书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她闻言震惊地捂住嘴,用气声叫道:“姐姐竟然有喜欢的人了!还想嫁给他!爹爹和娘知道这事吗?” 楼雪萤:“他们还不知道呢,姐姐没敢说。万一姐姐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姐姐,那被他们知道了不是很丢脸吗?” 芃芃问:“姐姐喜欢谁呀?我认识吗?” 楼雪萤:“他今天也来赴宴了,你可能没看见,但也许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就是镇抚大将军李磐,帮我们打跑了西北侵略的犬戎,是个大英雄!” “哦哦!听过的听过的!娘亲还给我讲过大将军打跑敌人的故事呢!”芃芃兴奋起来,“原来是这么厉害的大将军,难怪姐姐会喜欢!姐姐要我怎么帮?” 楼雪萤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芃芃愿意帮姐姐真是太好了,不过在帮忙之前,姐姐要与芃芃做个约定,今天的事,不管谁来问,都不能把真实的情况说出去……” 她与芃芃低声交代了一番。 芃芃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可是……这不是撒谎吗?” “是呀,是撒谎。”楼雪萤道,“但是是善意的谎言,如果在姐姐和将军还没有确定关系前,就被人发现在这里单独见面,那对姐姐和将军来说,名声都不好听。所以,为了姐姐的幸福,为了芃芃能顺利有个大英雄当姐夫,请芃芃务必保守秘密好吗?” 芃芃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脑内挣扎一番,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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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姑娘方才是和一名女客走在一起的,整场宴席就这么一个小孩,很容易留有印象。因为他与这对女客当时是走的同一个方向的两条路,李磐余光瞥见,还特意留意了一下。 只是现在不知道怎么落了单,哭得怪可怜的,难不成是挨骂了? 不过李磐并不想多管闲事,他正准备换个地方逃离郡公府,却见那小姑娘跟看见了救星一样,朝他冲了过来。 “叔叔!”小姑娘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又顿了一下,改口道,“……哥哥。” 李磐:“……” 小姑娘道:“我、我和家里人走散了,找不到她们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李磐自打她一出现便觉得古怪,听到这个问题后,愈发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便道:“找不到家人,那便去问郡公府的下人,他们自然会帮你的。” 堂堂郡公府里面还能走丢一个小姑娘?说出去都叫人笑掉大牙。 小姑娘嗫嚅道:“可是,可是我迷路了,也找不到人帮我……哥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 李磐最受不了有人在他面前掉眼泪,尤其这种小孩,最是麻烦不讲理,比成人难对付多了。 李磐左看右看,见四周确实无人,只得深吸一口气,认命道:“罢了,你随我来吧。” 他抬脚迈步,正准备回去把这小姑娘交给郡公府的人,却见小姑娘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把他往竹林里拽,嘴上还说着:“我家里人应该还在里面呢,哥哥过来找吧!” 李磐差点气笑了。 这么蹩脚的演技,还不如犬戎的那些细作,既然要算计他,能不能认真一点,让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来是怎么回事! 他冷着脸,想看看那背后之人究竟想干什么,便改了主意,任由小姑娘拽进了竹林。 竹林里有几条彼此交错的小径,小姑娘一边四处转悠,一边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他,问他:“哥哥,你就这么跟着我吗,能不能也到处找找呀?” 李磐面无表情:“你本就是走丢的,我若不跟着你,万一你又丢了怎么办?” 小姑娘:“……” 11.第 11 章 按照芃芃的预想,大将军应该自己找到姐姐,然后顺势与姐姐说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搞得好像是她在给他带路一样。 可是大将军长得高大威猛,还有一点点凶,芃芃不敢再要求什么,只好一边装模作样地寻找,一边往姐姐所在的池塘边走去。 很快,她就在丛丛竹林的掩映间,看到了楼雪萤的身影。 “呀,是姐姐!”芃芃欢呼雀跃,拉着李磐往前跑,“哥哥,太好了,我们找到姐姐了!” 李磐不动声色,抬眼望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浮光碎金一般,落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 她坐在池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后倚着一根粗壮的竹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头微微地垂着,合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发髻挽得简单,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和一支珍珠步摇,几星钿花散落其间,却更衬得她乌发雪肤,矜贵通透。一身天水碧的裙裳,料子肉眼可见的细腻柔软,有风吹过时,层层叠叠的裙摆微微拂动,如同碧水微澜,玉泽摇曳。 李磐想,哦,原来是美人计。 他停下脚步,警觉地站在了原地。 芃芃拉了一下他发现没拉动,只好松开他,硬着头皮往楼雪萤身边跑去,边跑边喊:“姐姐,姐姐!” 楼雪萤睁开了眼睛。 芃芃扑到她身边,道:“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 楼雪萤故作惊讶地说:“你怎么……” 她抬起头,看见了与她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李磐。 楼雪萤:“……” 为什么离那么远!戒心也太重了吧! 她站起身来,刚想开口,却见李磐朝她微微颔首,表示孩子送到了,然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等等,侯——” 话音未落,她便一脚踩上了湿润的青苔,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滑,仰面跌进了池塘里。 芃芃尖叫起来:“姐姐!” 商量好的戏份里没有这一出啊!姐姐怎么自己就掉下去了! 李磐猛地回头,看清在水里扑腾的人影后,瞳孔骤缩。 第一反应——他都离这么远了,难道还能栽赃他推人下水?! 第二反应——不好,这是要逼着他救人! 这种情况下救人会是什么后果,李磐一清二楚。想与他结亲的人家数不胜数,李磐全都打哈哈敷衍了过去,这家女眷是什么来头,竟拼着自己的名声不要,也非要嫁给他吗? 能想出这种招数的,多半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很可能是贪图小利的趋炎附势之辈,为了攀上他这个新封的侯爷,让两个小姐合力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 于李磐而言,这种亲是万万结不得的。抛开他个人的喜恶不说,这户人家的家风极有问题,如此不择手段,真要是结了亲,以后恐怕只会给他拖后腿。 李磐面色阴沉,盯着水中起起伏伏的碧色身影,站在原地没动。 “姐姐,姐姐!”芃芃这回是真的被吓哭了,她趴在岸边,想找根东西去够楼雪萤,却找不到。 情急之下,她回过头,望着李磐哭道:“哥哥,你救救姐姐吧,快救救她吧!求你了!” 李磐咬牙,攥紧了双拳。 他看得出来,那落水的小姐是真的不会凫水,不是装的。也就是说,如果他走了,她自己是没办法游回岸上的。 但一定要他救吗?方才小姑娘那一嗓子喊得极尖锐,应该很快就会有人闻声赶来,不至于没有人救她。 但他如果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万一事后这两个小姐将他见死不救的事情传扬出去呢?又或者,万一那小姑娘看他走了,自己头脑一热下去救姐姐,一下子淹了两个人呢?再或者,那落水的小姐体弱,没撑到有人来救她,就溺亡了呢? 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淹死在自己面前吗? 救,还是不救? 楼雪萤根本看不清岸上两个人在干什么,她每一次扑腾浮出水面,还没来得及把糊在眼睛里的水眨掉,便又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种庭院里人工挖出的池塘不会太深,但当双脚迟迟踩不到底的时候,她还是会本能地恐惧和慌乱。 ——她落水,其实连自己都猝不及防。 她承认,自己刻意坐在池塘边,就是为了能故意落水,吸引李磐来救。甚至她今天来郡公府赴宴,为的就是这么一刻。 但她原本的设想是,李磐先送芃芃过来,然后她装作被惊醒的样子,向李磐道谢,并说明自己的身份,解释是自己昨日没睡好,才让妹妹一个人在旁边玩耍。没想到不慎睡了过去,妹妹也越跑越远,找不到回来的路。如此,李磐便不至于对她第一印象太差,觉得她是什么故意丢下妹妹的坏姐姐。 接下来,两个人就该往外面走了,她可以这时候趁机踩中青苔,滑进池塘,迫使李磐来救她。 谁知李磐一开始便对她充满了警惕,站那么远,叫她连道谢都不好道。她生怕他就这么走了,一时急了想去追,结果忘了自己脚下就踩着一块青苔,就这么丝滑地跌进了水里。 楼雪萤毫无准备,鼻腔和喉咙里呛了好几大口水,身上的布料变得又沉又重,不停地拉着她往下坠。 “救……救命……”她在一片粼粼的水花和混乱的泡沫中浮浮沉沉,含混地呼救着,耳道里进了水,嗡鸣一片。 岸上的阳光很暖和,可水下的世界却是这样寒冷。 她不会凫水,愈挣扎,愈害怕。 她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决定,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6575|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如果他不来救她,那她怎么办呢?难道就这么荒谬地淹死在广平郡公府上的池塘里吗?还是在众人的围观中被府丁救上岸,沦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 她不怕被人嘲笑,她今日作这一出,本就是选择了放弃名声。但她不能放弃了,却什么也没得到。 李磐……李磐难道是这样见死不救的人吗?难道是她又看错人了吗? 她正浑浑噩噩地想着,手腕却忽然被人扯住。 她仓皇地张开双眼,看到了朝自己游来的李磐。 她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想扒住他,他却沉着脸,用力地敲了一下她的后颈,冷声道:“不要乱动。” 她没被敲晕,只是觉得筋骨忽地酥麻了一下,失了力气,从李磐身上滑了下去。 李磐游到她身后,双臂托起她的两肋,坚实的胸膛支撑起她颤抖的身躯,几乎是将她整个上半身托离了水面,让她得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她浑身湿透,头上的发簪不知掉去了哪里,一绺一绺的长发紧紧地贴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狼狈至极。生理性的泪水不断地涌出,她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李磐坚毅硬朗的下颌,看着他的衣襟随着他在水中的起伏而不断舒展、贴紧,脑中忽然就一片空白,连原先自己被救起后应该说些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岸边渐渐聚起了人群,有人奔走呼喊,然而在楼雪萤听来就像是隔了一层罩子,听不真切。 李磐扫视几眼,略略松了胳膊,让楼雪萤的身体沉了下去,只留肩膀以上露出水面。 他顺利游到了岸边,一只手扶着岸边的石头,一只手仍插在她的肋下,支撑着她的身子。 楼雪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没有力气自己爬上岸,只能靠在李磐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姐姐,姐姐!”芃芃蹲在岸边,放声大哭,想来拉楼雪萤,却被李磐挡开。 “你离水远点。”他说。 “妹妹!”一个人影冲到岸边,差点跪了下来,“你、你没事吧?快!快点上来!” 楼雪萤艰难地咳嗽:“二哥……我,我没事……” 采菱和另一个侍女也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小姐!” 李磐打量着楼仲言。 方才这个人也在席上,有人跟他介绍了一嘴,说那位楼大人虽只是个集贤殿正字,看似官职不高,实则年轻有为,其父是秘书少监,好像祖父和曾祖也是什么大官,他没记住,但总之是什么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他对这个人没什么恶感,因为楼仲言看到他,也只是拱了拱手,喊了声“侯爷”就当打了招呼,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来烦他,而且散席了感觉也很急着走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走。 李磐又不由看了怀里脸色惨白的女子一眼。 这是楼小姐? 12.第 12 章 “侯、侯爷……”楼仲言磕磕巴巴地开口,全然没了之前玉树临风的姿态,“多谢侯爷相救,可否、可否托舍妹一把,也好让下官拉舍妹上来。” 他虽伸着手想要拉楼雪萤,奈何楼雪萤几乎没力气抬手,他只能求助于李磐。 李磐道:“你想我就这么把她送上来?” 楼雪萤长发散乱,透过半透明的水面,能隐约看见水下她飘浮的衣裳,若是就这么出来,整个身体的曲线恐怕都暴露无疑。 楼仲言这才如梦初醒般地一拍脑袋,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袍,交到采菱手里。 一直在前院理事的广平郡公夫人匆匆到场,发现落水的竟是楼家长女,大吃一惊,迅速召了府丁,将围观的众位宾客请离此处,又派了几个自己身边的侍女过来帮忙。 待人群散去后,众侍女在岸边围成一圈,由李磐在水里托着,她们在岸上合力拉着,终于把楼雪萤拉上了岸。 一上岸,双腿就跟失去了控制一样,楼雪萤虚软地跌坐在地,采菱迅速把楼仲言的外袍给她披上。 广平郡公夫人道:“楼小姐是贵客,却让贵客在我们府上落了水,是我们的疏忽。客房就在离此不远处,还请楼小姐速速移步更衣,免得受了风寒。” 楼雪萤被侍女们扶起,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刚上岸的李磐一眼,便被侍女们簇拥着往客房走去。 芃芃也眼巴巴地跟了过去。 远处的广平郡公看楼雪萤走了,这才搓着手,讪讪地过来,对楼仲言道:“对不住了,楼大人,这池塘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没想到还能掉人进去,我们明日就让人修整。” 又看向一旁浑身湿淋淋的李磐,赶紧道:“侯爷受累,实在对不住,也请移步去客房收拾一下吧。” 李磐抹了把脸,挤了下衣服上的水,摆了摆手道:“无妨,就当洗了个澡,我回府换身衣服便是。” “这如何使得?我们府上就有干净的新衣裳,侯爷还是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吧。” “没什么寒的,我没那么容易生病。”李磐道,“你们就不必管我了,去忙别的吧。” 广平郡公和夫人对视一眼。 见楼仲言没吭声,广平郡公便道:“那……那我们先走了,侯爷、楼大人请自便。” 两个人带着下人们迅速离开,把此地交给了李磐和楼仲言。 池塘中的涟漪久久不散,楼仲言和李磐两个人沉默地对视。 楼仲言表情变化几番,才慎重开口:“今日之事,多谢侯爷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磐:“举手之劳,楼大人不必客气。只是救人之时难免有所冒犯,还望楼小姐和楼大人海涵。” 楼仲言:“……” 什么意思?这是要划清界限了?那么多人,众目睽睽,都看见自己的妹妹和他贴在一处了,他难道就打算这么轻飘飘地糊弄过去? 楼仲言便道:“下官这妹妹,自小娇宠长大,极受父母亲爱重。侯爷古道热肠,今日救了舍妹一命,楼家上下感激不尽。不如等下官回去禀明家父今日之事后,明日再亲自登门道谢。” 李磐:“不必如此,我救楼小姐并非图什么回报,也无需劳驾楼大人和令尊上门了。楼小姐今日受了惊吓,想来很需要家人陪伴。” 楼仲言看他一个劲地跟自己装傻,不由咬起了牙。 两家之前并无交集,他救妹妹只是出于热心,不想娶妹妹,也不是人家的错。但问题就在于,要是没人看见也就算了,大家就当没这回事,双方都清清白白。但现在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明天就能传得满城风雨,他武安侯可以不在乎,他们楼家难道还能不在乎吗? 况且李磐这是什么表情,娶他们楼家的小姐很亏待他吗?要不是楼雪萤自己暂时不想嫁,那提亲的媒人早就踏破楼家的门槛了! 但现在绝不是和李磐争论的时候。 楼仲言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侯爷洒脱不羁,楼家却不能不承这份恩情。侯爷身上都湿了,得赶紧回去换衣裳,下官也不叨扰侯爷了,只是等侯爷有空的时候,楼家必然要再正式拜谢的。” 李磐嘴角抽了一下,道:“再说,再说。” 楼仲言后退一步,垂首道:“侯爷慢走。” 李磐头也不回,背着手大步离去,飞也似地远离了这个鬼地方。 路上有郡公府的下人想带他去客房更衣,全都被他拒绝了。 他出了府,门口的马车已稀稀拉拉不剩几辆。车夫看到他浑身湿透地走了出来,不由大吃一惊:“侯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李磐摆摆手,一步跨上了马车:“不重要,赶紧回家。” 侯府还没打扫好,回的是临时住的李宅。 果然他一进门便收到了来自所有人的惊愕目光,吕贵急急忙忙地迎上来问:“侯爷,您不是去吃寿宴的吗?怎么弄成这副样子?难道是掉水里了?” 李磐问:“老夫人呢?” “在歇午觉。” “算了,等她醒了再说。”李磐换了个方向,“先给我打水沐浴,另外再帮我查查秘书少监楼枢家中的情况。” - 楼仲言脸色难看地站在客房的小院之外,面前是芃芃和负责照顾她的侍女。 楼仲言看向侍女:“你先说,为什么你和采菱没跟三小姐在一起?” 侍女老老实实地说道:“三小姐说有个珠花掉了,让奴婢和采菱姐姐出去找,她自己带着四小姐在竹林里玩。” 楼仲言:“不是说看牡丹吗?怎么又去竹林了?” 侍女:“奴婢也不知,先去看的牡丹,看完后三小姐说里面还有更好玩的,便带着四小姐去了。” 楼仲言又看向芃芃,严肃道:“芃芃,跟二哥说实话,你是三姐姐怎么掉水里的?武安侯又是怎么出现的?” 芃芃扁了扁嘴,低着头道:“我和三姐姐在竹林里玩,三姐姐说有点困了,想歇一会儿,就让我一个人在旁边玩。我玩着玩着,发现路走远了,看不到三姐姐了,很害怕,就一路找,结果没找到三姐姐,却看到了武安侯……我求武安侯帮我一起找,终于找到三姐姐了,三姐姐想跟武安侯道谢,结果一站起来……就……掉进水里了……” 楼仲言:“……” 楼仲言屈起膝盖,弯腰看着芃芃,说:“芃芃是不是乖孩子?三姐姐落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芃芃是不是应该说真话?” 芃芃绞着衣角,忸怩道:“芃芃说的是真话呀……” 楼仲言叹了口气。 当他是傻子吗?什么叫“三姐姐有点困了”,她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也没有饮酒的习惯,怎么会困?困了不知道找他回家吗! 楼仲言换了个问法:“你三姐姐当时歇在哪儿呢?” “歇在池塘边一块大石头上。” “她为什么歇在那儿?” “我……我不知道,可能那里坐着舒服吧。”芃芃挠了挠头。 楼仲言又问:“你三姐姐落水的时候,武安侯立刻去救人了吗?” 芃芃吸了一口气,看上去有一点生气:“没有!他站在那儿不动,是我求了他,他才去救的!” 真是的,不是说是大英雄吗?怎么都不救人呢? 楼仲言问完了。 他直起身子,让侍女把芃芃先带回家。 楼仲言独自在院外站了很久,直到采菱开门出来倒水,看到门口的楼仲言,愣了一下,过来行了一礼:“二公子。” 楼仲言问:“簌簌如何了?” 采菱:“小姐没什么事,也没受伤,喝了姜汤,沐了浴,现在气色好多了,正在烘发,过一会儿就能回家了。” 楼仲言点了点头,锐利的目光看向采菱:“你是为了找珠花才离开簌簌的?她掉的是什么珠花?” 采菱眨了眨眼,道:“就是一颗小珍珠……插在发髻上装饰用的,不算贵重,但小姐喜欢,就让奴婢去找了。” “找到了吗?” “……没有。” “如果你早知道簌簌会落水,你还会去找珠花吗?” 采菱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张道:“二公子恕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02428|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奴婢照顾不周,才叫小姐落了水,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奴婢肯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姐!” 楼仲言无言。 采菱抿了抿唇,观察着楼仲言的脸色,试探着问:“那……二公子若是无事的话,奴婢就先进去伺候小姐了?” “去吧。” 楼雪萤穿着广平郡公夫人派人送来的干爽衣裙,躺在客房的竹椅上,长长的头发铺在一张竹网上,竹网下摆着一个炭盆,正慢慢地烘着她的头发。 采菱拿起一旁的丝绸软帕,一边替楼雪萤轻压发丝,一边恼道:“小姐你真是胡来,武安侯值得你这样吗?他又不会飞走,要培养感情不能慢慢培养吗?那么多人都看见你落水了,于你名声有损啊!” 楼雪萤轻声道:“我真的是不小心滑下去的。” 采菱轻轻呸了一声:“小姐,你这话谁信呢?你忽然带四小姐去竹林里玩就够奇怪的了,还偏偏往池塘旁边站,你也不嫌那水脏!别说是奴婢了,就连二公子都起了疑心了!” 楼雪萤一愣:“二哥怀疑我?” “绝对是怀疑了。”采菱道,“唉,小姐,你要说四小姐在池塘边落水了,那是可能的,但你这样的人,你就不会没事儿往池塘边去啊!总不能是想玩水吧!” 楼雪萤轻轻咬住了嘴唇。 采菱又道:“小姐,你不是说要让奴婢帮你吗?可你做这事前,怎么不先跟奴婢商量商量呢?” “我……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楼雪萤低声道。 “原来小姐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呀!”采菱重重地哼了一声,“小姐难道就不怕武安侯不会水,救不了小姐吗?” “他要率军渡河作战,怎么可能不会水呢?” 采菱噎了一下:“那万一武安侯他不来救呢?” 楼雪萤怅惘道:“那就是我看错人了……用一次机会看清一个人,也好。” “小姐真是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采菱越想越生气,“小姐不就见过他一面吗,今天才是第二面,到底为什么要为他要死要活的?他是不是给小姐下咒了?” “采菱,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荒唐,但是……”楼雪萤抓住她的手,诚恳道,“我真的得嫁给武安侯,别人都不能嫁。” 采菱:“可万一武安侯不想娶小姐怎么办?奴婢方才看二公子的脸色不太好,若是与武安侯相谈甚欢,达成共识,恐怕不会是那种表情。” 他不想娶?楼雪萤微微一怔,随即便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睛。 也是,连采菱和二哥都看出她有问题了,久经沙场的武安侯恐怕更早就察觉了不对,所以才会一开始就离她那么远。 “虽然奴婢觉得,如果武安侯不想娶小姐,那纯粹是他瞎了,不知好歹,但说句实话,如果武安侯真的不喜欢小姐你,却被逼着娶你,那小姐你嫁过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呢?”采菱问道。 楼雪萤沉默。 她原本是觉得就算二人婚前没什么感情,她也可以凭自己的努力让李磐在婚后慢慢喜欢上她,结果开局不利,一上来就让李磐对她没了好感,后面的事情恐怕不好推进。 但……不管怎么样,今日之事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她必须得嫁。 至于李磐……只能赌他之后会不会心软了。毕竟就像他明知她落水有问题,他还是来救了。 见楼雪萤不语,采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不说话了。 等头发烘得差不多了,采菱帮楼雪萤简单绑了根发带束发,便扶着楼雪萤出了门。 “二哥。”楼雪萤站在台阶上,弱弱地唤了一声。 楼仲言转过身来,打量她一遍,见她确实无碍,便道:“我方才已去同广平郡公夫妇告辞过了,你无需再去,我们直接回家即可。” “……好。” 楼雪萤老老实实地跟在楼仲言后头,跟他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帘放下,楼雪萤绞着手,低着头,一声不吭。 楼仲言抱起胳膊,凉飕飕地问她:“怎么了?心虚了?哑巴了?” 楼雪萤:“……二哥,我知错了。” 13.第 13 章 “你这是承认今天的事全是你干的了?”楼仲言渐渐直起了身子,面露愠色,“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楼雪萤:“我知道,我只是……想嫁给武安侯。” “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楼雪萤?”她这么坦诚,反倒把楼仲言气得半死,“我先不问你是怎么看上武安侯的了,你看上就看上吧,你这都是什么手段啊?这是正经人家的手段吗?你要是想见他,你跟我说,我想办法找个什么由头,组个局,咱们男男女女也来个什么赏花宴游园会,你有的是机会!你非往水里跳干什么呢?你有考虑过自己的名声吗?” 楼雪萤不说话。 “我还在那儿暗示了武安侯半天,让他娶你,结果他一直跟我装傻不松口,我当他是不想负责呢,原来他是觉得自己被逼婚了才那种反应啊!”楼仲言深吸一口气,“之前父母亲想给你议亲,你不肯,说不想那么早嫁人,父母亲便没逼你吧?现在倒好,你看上人家了,既不跟人家谈情说爱,也不让父母亲去遣个媒人问问口风,上来就逼婚,谁教你的?” 楼雪萤红了眼眶。 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楼仲言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只能气闷地甩了下袖子:“我说这些,不是想责骂你什么不守妇道,我是想不明白你好端端地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而且你了解武安侯吗,你就这么急着嫁给他?成亲不是你和他两个人的事情,是我们两家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陛下曾有心把皇室女许配给武安侯,却被武安侯推辞了?现在好了,武安侯转头就和我们楼家结亲了,你让陛下怎么想?” 楼雪萤轻微地吸着鼻子,却一个字都没说,只默默聆训。 她当然知道二哥是对的,他教训得完全在理,可她没有办法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动机。她唯一的问题就是活了两辈子都没干过这样的坏事,从来没有耍过什么心机、设计过什么人,所以第一次做时,才会显得这样拙劣可笑。 “唉——”楼仲言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把脸,“那武安侯到底对你做什么了,你跟了得了失心疯了似的,非要急着嫁给他不可?” “他……他什么也没做。”楼雪萤嗫嚅,“我就是那天看到他进城,对他……一见钟情。我知道很多人家都想和他结亲,我怕来不及……” 楼仲言:“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父母亲呢?你是觉得他们肯定不会同意吗?” 楼雪萤点了点头。 楼仲言:“……” 还真别说,如果对象是武安侯的话,父母亲还真的有可能不同意。 倒不是看不上武安侯的出身,毕竟他都封侯了,那点出身早就不重要了。主要是武安侯刚到京城,人人都盯着,连皇帝都要来掺和一脚他的婚事,可想而知最后与他结亲的人家如果不是皇家,那得受到多少瞩目和议论。 楼家不是这么高调的人家,也不需要靠联姻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况且武安侯是个武将,他们一家子都是文官,一个是独揽西北兵权的悍将,一个是沉淀京中多年的名门,这要是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加上被有心人做了文章……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也不排除楼雪萤爱得要死要活,非君不嫁,父母亲松口的情况。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楼雪萤这么个昏招,不仅逼了武安侯,也逼了父母亲。 楼仲言揉了揉眉心,头疼道:“这事瞒不过父母亲,等会儿回家你直接认错,问什么你只管哭就行了,别的我来说。” 楼雪萤愣愣地看着他。 “看什么?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父母亲,以后做事就动点脑子,少让我们操心。尤其是不要再教坏小孩子了!” 楼雪萤低下头,轻声道:“……再也不会了。” - 李宅。 “你说什么?”李母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今天去吃寿宴,结果救了个落水的小姐,人家兄长想让你娶她为妻?” 李磐沉重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睡了个午觉,就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李母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定了定神又继续问:“是哪家的小姐?” 李磐:“京城楼家,她是家中的三小姐,今年十八岁。父亲是秘书少监,祖父是国子祭酒,曾祖是宰相。两个兄长都只有二十多岁,一个在京畿道玉田县做县尉,一个在京城中任集贤殿正字。”顿了顿又道,“那玉田县的县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就是给京官熬资历用的。” 李母倒吸一口冷气。那么多官职别的都没听懂,就听懂了宰相和县尉,结果连县尉都不简单。 “家里出过宰相,那岂不是很厉害的人家?” 吕贵在一旁道:“楼家乃是百年名门,诗礼世家,在京中根基深厚,德隆望重。楼小姐的母家虽比不上楼家,但也不是泛泛之辈,还有个舅公当过驸马。” “哎呀!竟然真这么厉害!”李母一拍大腿,“那楼小姐落了水,你去救,宾客们都看见了,楼小姐的清白不就没有了吗?人家兄长让你娶她,也是理所应当嘛!” 李磐冷笑一声:“我救人,反倒成了我夺她清白?合着她淹死了,保住了清白,大家才高兴?” “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李母瞪他,“你当然是好心,可是你碰了人家小姐也是事实,你要是不娶她,那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呢?再说了,娶她有什么不好?人家是堂堂正正的千金小姐!” 李磐:“娘,我前几天跟你说的话你不是全忘了?你觉得咱们家能请得起这样的大佛吗?” “那是两回事!”李母说,“之前你一身轻松,想娶谁就娶谁,想不娶就不娶,可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是不娶,那旁人得怎么议论你呀?你不就成了占了便宜不负责的无赖了吗?而且不是说那个楼家是什么,呃,诗礼世家,这样的人家,应该教养很好吧?而且你救了人家小姐,是小姐兄长主动要你娶她的,不至于嫌弃咱们吧?” 李磐扯了扯嘴角。 李母皱眉:“你为什么这么不情愿?难不成是那个小姐长得很丑?” 李磐:“恰恰相反,天仙下凡。” “那就是她性格很差?” “都没说过几个字。” “那就是她的兄长态度不好?” “还算客气。” “那你到底在犟什么!”李母抓起手边一根痒痒挠,打在李磐的胳膊上,“这样好的人家送上门来结亲,你老李家的祖坟真是冒青烟了!少用你老娘当借口,你老娘又不是什么恶婆婆,你娶了那娇小姐,万一她真看我不顺眼,我搬到隔壁去住就是了,我也不用她伺候,也不碍着她的眼,不给你们夫妻添堵!” 吕贵也道:“是啊,侯爷,您为什么不愿意娶楼小姐呢?属下方才去打听的时候,人人都说楼小姐温婉贤淑,品貌非凡,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儿郎都想娶她为妻。只是她家中父母想多留她些日子,这才迟迟未嫁。况且侯爷您还要在京中长住,和楼家结亲,那不是一举两得嘛!” 李磐脸色沉沉,指骨敲了敲桌面:“我怀疑今日之事全是楼家刻意设计,意在逼婚。” 李母茫然地眨了眨眼。 吕贵惊讶道:“侯爷此话何意?难不成楼小姐落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07203|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意外?” “不像意外。”李磐摇了摇头,“我方才也跟你们说过了,是那楼小姐的妹妹迷了路,找上了我,我才见到的楼小姐。可你们想想,楼小姐的妹妹已经八岁了,又不是傻子,在郡公府里走丢了,至于哭成那样吗?而且她们两个小姐出来散步,身边却没带侍女,不合常理。那楼小姐金尊玉贵,又不是半夜起来犁地了,怎么会大中午的靠着竹竿就能睡着?最重要的是,是我先装作去的茅房,她们才往竹林方向走的,分明就是一早盯上了我。” 李母:“那楼家为什么要逼婚呢?如果想跟你结亲,为什么不直接找人来说媒呢?” “我怎么知道!”李磐越想越憋屈,“可能是他们听说了陛下有意指婚我没答应的事,觉得找人来问也没用?” 李母:“吕贵方才也说了,那楼小姐不缺人家求娶,他们楼家为什么不选别人偏偏选你?”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我都让老吕打听过了,他们楼家就没从和武将结过亲!”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楼家在京城待了这么久了,做事肯定比你谨慎多了,真想要逼婚,还能被你看出来?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让那个天仙下凡的楼小姐把你迷得七荤八素,让你对她死心塌地主动求娶?”李母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忍不住举起痒痒挠,打了李磐一下,“我看就是你自作多情!入京之后成天被人打听婚配之事,你就以为自己成了个香饽饽,谁都想抢你?楼家是什么人家,用得着搭上一个千金小姐的名声来逼你吗?” 李磐气笑了:“娘,你这到底是什么心态?别人家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儿子出息了,那都是耀武扬威的,恨不得鼻孔看人。你倒好,你倒是不耀武扬威,替我省心,但咱也没必要这么低声下气吧,你儿子现在就是有出息得很,特别值得利用,你不要老觉得咱们不配。” 李母哼了一声:“那我问你,楼家要你娶楼小姐,你不肯娶,你就不怕跟楼家结仇?” 李磐:“大不了我回西北去。” “回西北人家也能拿捏你!你没听吕贵说吗,人家在京中根基深厚,指不定怎么扣你军需粮饷,我看你怎么办!”自从儿子当了大官,李母就很少有能说过儿子的时候,尤其是进京后,更是不敢忤逆儿子,直到今日她突然发现自己占理,不由越说越来劲。 李磐咬牙:“可我不甘心就这么被人逼了!” “你都没有证据,怎么好乱说人家是在逼你呢?”李母道,“退一步讲,就算确实是他们逼你,那楼小姐不也是被他们安排的吗?你不肯娶她,她又失了名声,万一一个想不开,一根白布吊死了怎么办!” 李磐无语:“娘,你想得可真多。” 李母:“唉,石头,你想开点吧,你都二十八了,早晚要娶妻,娶楼小姐又怎么了?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楼家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除了你那站不住脚的怀疑。” 吕贵也附和道:“是啊侯爷,您想想,若真是逼婚,那是楼家逼您的,是他们需要您,那楼小姐嫁进来,肯定对您、对老夫人都百依百顺。若不是逼婚,那您就是楼小姐正儿八经的救命恩人,她更没道理对您和老夫人不好了。” 李磐深吸一口气:“所以说了半天,你们都觉得我应该娶是吧?” 李母嘟囔道:“反正你娶她的坏处我还没见着,不娶她的坏处我倒是能想出来好几个。” “没事儿,没事儿,不急。”吕贵开始和稀泥,“反正这事儿急的是楼家,侯爷不妨看看楼家的态度,再好好琢磨。” 李磐憋闷地捶了桌子一拳。 14.第 14 章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插瓶的花枝上,已不似正午时那炽盛,楼雪萤跪在地上,白皙的后颈被阳光覆上一层朦胧的金晕,愈发显得她整个人纤薄清瘦。 这样柔弱的女儿,竟能有那样大的胆子,干出那样荒唐的事情来。 楼枢坐在上方,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楼夫人叹了口气,问楼仲言:“武安侯当真不想娶簌簌?” 楼仲言道:“我多次暗示他,他都装傻充愣,巴不得撇清两家的关系,连登门道谢都不要。” “你糊涂啊,簌簌。”事已至此,骂也无用,楼夫人只能痛心地看着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呢?要是武安侯愿意娶你也就罢了,他现在不愿意,怎么办呢?你又没得到他的人,又丢了自己的名声,你……你考虑过自己的将来吗?武安侯救了你,却不愿娶你,外人都会猜测是不是有什么内情,你叫我们如何解释?这不值当啊,簌簌!” 楼仲言却说:“不行,他必须娶。簌簌是什么女子,配他绰绰有余,唯一可指摘之处就是冒失了点,那也是因为对他一往情深才致。武安侯现在就是在气头上,等他想清楚了利害关系,说不定就同意娶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这事儿不能拖。”楼夫人拧眉思索,“武安侯这次回京不是还带了个老母吗?不如我去探探李老夫人的口风,若是她愿意,说不定能压着武安侯同意。” “都别妄动。”楼枢终于睁开眼睛,沉声道,“明日上朝后,我单独找武安侯聊聊。也许他是有什么顾忌才不愿意娶簌簌,总得问清楚才行,但绝不可强势逼他。他在边疆杀伐惯了,到京中已经很收敛脾气了。这种人吃软不吃硬,尤其是他现在对我们有误会,更得谨慎对待才行。否则若他心里一直憋着口气,即使娶了簌簌,也不会善待簌簌的。” 楼雪萤一直沉默地跪着,闻言终于落下泪来。 楼夫人“哎呀”了一声,急忙弯下腰来替她擦眼泪:“你哭什么,这儿没人骂你吧?” 楼雪萤摇头,正是因为没人骂她,她才更觉心酸。 她闯了这么大的祸,把整个楼家置于风口浪尖,家人们虽对她有些责怪,却并没有打骂惩罚于她,而是在尽力帮她想办法,挽救局面。 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因为自己,不得不在李磐面前委曲求全。 她总是这样亏欠家人,上辈子从太子妃变成贵妃,家人平白遭受攻讦,这辈子想换个人嫁,家人又平白受累蒙冤。 如果她一直是个老老实实、安分守己的闺秀,根本就不会发生什么与陌生男人通信,和借乘陌生男人马车之类的事情,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可偏偏正是因为家人爱她、纵容她,才会导致她这样胆大包天,屡屡犯下错误。 “对不起……都是女儿的错。”她哽咽道,“是女儿糊涂,才让爹娘、让兄长受累。女儿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再也不连累家人。” 楼仲言本来以为她是按照自己的嘱咐,在那儿装哭,但仔细一看发现她是来真的,不由唉了一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行了行了,别哭了,万一哭伤了身子,又让父母亲心疼。” 楼枢也叹了口气,对楼雪萤道:“事已至此,你自己知错就好,以后记住,切不可再如此妄为。但不管怎么样,既然你认准了武安侯,爹一定想办法让他娶你。” 楼雪萤嗫嚅道:“武安侯刚拒了陛下的赐婚,转头却与我们结亲,陛下……会不会介意?” “这你就不必管了,朝堂的事,自有我处理。”楼枢道。 - 次日,乾阳殿。 早朝结束,官员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大殿,步下台阶。有的神色凝重,在思考早朝所议之事,有的谈笑风生,无事一身轻爽,但无论是谁,看见单独站在殿外廊柱下的两个人时,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多看两眼。 原因无他,只因这两人是武安侯李磐与秘书少监楼枢。 昨日广平郡公府上之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朝中官员更是无人不知。 此刻看他们二人站在一处,想必定是在商议武安侯与楼小姐的婚事了吧?只是为何二人表情却如此严肃? 楼枢瞥了一眼不断投来好奇目光的人群,对李磐道:“今日天气晴朗,若武安侯无事,可否陪下官闲逛片刻?” 李磐:“这乾阳殿前还能闲逛?” 楼枢:“……偶尔为之,并无不可。常有同僚在散朝后边走边议事。” 李磐:“也好,楼大人请。” 二人走到了大殿之侧,终于隔绝了人群的视线。 楼枢并未单独与李磐说过话,只在早朝上见过他,听他说过几句。他和大多数武将差不多,除非皇帝点名,否则不会轻易在早朝上开口,但他又和京中的武将不太一样,京中的武将说话迂回委婉一些,他却直来直往,言简意赅,直切要害,常常将皇帝说得一愣一愣,随即又忍着笑让他不必再说了。 说句实话,楼枢心里是有些欣赏武安侯的。 前提是他愿意娶自己的女儿。 方才与李磐那简单几句对话,已让楼枢对此人的性情有了更鲜明的了解,他思忖了一下,放弃了原本的引语,开门见山道:“侯爷是爽快人,下官也不想耽误侯爷的时间,今日约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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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顾虑得是,京城与西北大有不同,的确需要一段时日方能适应。”楼枢接话,“正值春日,京中盛景无数,颇值得游览,可惜侯爷如今无人不识,只怕是走到哪里,哪里便会引起百姓聚集,扰了侯爷兴致。下官倒是有些门路,可让侯爷在游览的同时,保侯爷清静,若侯爷有什么想知道的,也大可以来问下官,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据他所知,李磐进京后就只在三个地方打转,皇宫、李宅,还有与人宴饮的酒楼。但他猜测,李磐此人应该并不喜欢应酬,与人宴饮只是迫于无奈罢了。且李磐是个武将,应该有调查清楚所住地域环境的习惯,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有可能只是因为不方便。 现在他给了李磐机会,如果李磐动了心,就应该顺着台阶下来。而他也可以趁机把楼雪萤安排进来,反正两个人都没有清誉可言了,让楼雪萤陪同李磐游历京城,说不定还能培养培养二人感情。 楼枢算盘打得很好,然而李磐却道:“多谢楼大人美意,我还是比较喜欢自己探索。” 楼枢:“……” 怎么这么油盐不进! 二人正僵持间,忽听身后有人在唤:“武安侯,楼少监。” 二人转过头,发现竟是景徽帝身边的大太监郑公公。郑公公微微弓着腰,笑眯眯地说道:“陛下有请二位大人御书房议事。” 15.第 15 章 御书房议事?能有什么事,还得是他们两个职务上毫无交集的人一起去? 李磐看了一眼楼枢,心里浮起不妙的预感。 楼枢看起来也似乎有些诧异,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拱了拱手道:“臣与武安侯这便前去,郑公公请。” 二人跟在郑公公身后,一路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并没有其他官员,景徽帝坐在上首,瞥见郑公公领着人进了门,便合上了正在看的折子,道:“李卿、楼卿,你们来了。” “臣李磐、楼枢,参见陛下。”二人恭恭敬敬地向景徽帝行了一礼。 御书房的门关上了,郑公公垂着头,站到了景徽帝身侧。 景徽帝虽身着龙袍,但容色和蔼,笑道:“朕听闻,散朝之后,你们二人在乾阳殿附近徘徊,久久不去,不知所为何事,朕可有幸一听啊?” 楼枢连忙道:“陛下说笑了,臣与武安侯怎敢有事欺瞒陛下。只是此事并非公务,而是一些私事,料想陛下也不感兴趣。” “楼卿此言差矣,朕还恰恰有些兴趣。”景徽帝道,“朕昨夜里听闻了一桩新鲜事,据说昨日广平郡公府上办寿宴,武安侯英雄救美,将不慎落水的楼家小姐救了起来,果真如此吗?” 楼枢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广平郡公府上的老夫人八十大寿,自是喜事一桩,可惜臣与夫人偶感风寒,不便前去,便派了犬子与小女代为赴宴。谁知犬子粗心,小女也莽撞,竟不慎落入池塘,多亏了路过的武安侯及时相救,才没出事。昨日仓促,臣没来得及上门道谢,今日见了武安侯,特意当面向武安侯道谢。” 李磐只好跟着道:“楼大人客气,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李卿果然是侠肝义胆、正气凛然,若人人都能像李卿一样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扶危济困,我大岳风气定将焕然一新。”景徽帝赞叹道。 李磐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硬着头皮道:“陛下谬赞了,只是当时路过的恰好是臣,所以臣救了,如果路过的是其他大人,想必其他大人也会立刻伸出援手的。” “朕倒是相信其他人也愿意相救,但只怕是有心无力,连自己凫水都不会,又岂能救人呢?再说百姓,只知李卿英勇杀敌、保家卫国,却不知李卿也有一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昨日这样的事迹,定当大大宣扬才是。”景徽帝道。 “哎,陛下!”李磐赶紧制止,“臣不在意这种虚名,不必宣扬!况且臣救的不是普通人,乃是楼大人的千金,若是再加宣扬,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楼小姐落水一事了?这于楼小姐的名声……恐怕不太好吧。” 景徽帝却看着楼枢笑道:“楼卿啊楼卿,你瞧瞧,李卿看似是个粗人,实则细心至极,连你家女儿的名声都替你考虑到了!朕早就听说你家女儿才貌双全、蕙质兰心,与李卿最是相配,昨日又结下如此缘分,不如朕便给你们两家赐婚,成全了这一段佳话!” “陛下!臣以为不妥啊陛下!”楼枢还没开口,李磐便已经抢先跪地高呼,“当时不管落水的是什么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臣都会相救,不能因为臣救的是楼小姐,便要耽误楼小姐的终生啊!难道臣当时救的是小楼大人,陛下也要给臣和小楼大人赐婚吗?” 楼枢:“……” 他额角青筋隐动,强忍住了自己说话的欲望。 陛下突然要赐婚,这虽出乎他的预料,但未尝不是好事。正如陛下所言,如果是他赐婚,那落水之事便可从笑谈变为佳话,再不会有损楼雪萤的名声。而他们之前所担心的,如果两家结亲,会不会过于势大,引发陛下猜忌,也无需再考虑。 唯一的问题就是逼婚方从楼家变成了皇帝,但既然是皇帝下旨赐婚,就算李磐再不喜欢楼雪萤,那也得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好好待她。 至于李磐的心……唉,这种事情,只能交给女儿自己了,他们又不能一直帮她。 “李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景徽帝似笑非笑道,“你若救的是男人,又岂会受名声的困扰?朕今日给你和楼小姐赐婚,对你对她都好,你有什么不乐意的?之前朕想给你赐婚,你说不想那么快,朕便随你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你若不娶楼小姐,岂不是不负责任吗?你可是朕刚封的武安侯啊,百姓对你多有期望,一转头却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岂不是叫百姓寒心,打了朕的脸吗?” 楼枢:“……” 他为官二十载,还从来没听说景徽帝说过这样的大白话,看来陛下已经深谙与武安侯交流之道了,说话婉转点他就会装听不懂,非得硬来不可。 再看李磐,他的脸色不大好看。 李磐道:“臣并非对楼小姐或楼大人有什么意见,臣只是不明白,为何臣只是救了个女子,就非要臣与她成亲呢?这越是维护所谓的双方名声,不就越是纵容这种歪风邪气的生长吗?那臣若是已婚,便不可以再救女子了吗?那楼小姐若是已婚,旁的男人便不可以救她了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呢?臣与楼小姐清清白白,毫无私情,只因救人时碰了她,就得受非议裹挟,被迫成亲,那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男盗女娼之辈,私下不知道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呢,只因表面上无所交集,便不用成亲,这不是专坑老实人吗!” “李磐!”景徽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声厉喝,“朕是纵容你,但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胡说的!” 李磐立刻给景徽帝叩了个头:“臣失言,臣知罪。” 一旁的楼枢轻轻叹了口气,也一撩官袍跪了下来:“陛下息怒,武安侯方才所言虽激越了些,但也并非全无道理。他敢于在陛下面前畅所欲言,正是因为陛下宽宏大量,广开言路,从谏如流,若是有臣子在陛下面前连真心话都不敢说,那陛下才该忧心才是。” 景徽帝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楼枢继续道:“陛下的好意,臣感激不尽,只是既然武安侯无意娶妻,臣也不想强求。本是一件好事,又何必让这世上多一对怨侣呢?至于小女的名声……京城里最不缺热闹,过不了几天,大家便会忘了此事的。可惜小女昨日还说,落水之后太过惊慌,没来得及当面同武安侯道谢,实在失礼,有愧于心。如今看来,为了避嫌,还是不要让她再见武安侯了,就当臣今日代她道谢了吧。” “楼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依朕看,正需要有这样一个贤内助,来管一管李卿的脾气才行。”景徽帝哼笑一声,“李卿啊李卿,你今日所言,朕不跟你计较,但你心里得明白,你若再这样口无遮拦下去,哪一天祸从口出,说不定连朕也保不住你。” 李磐:“……陛下宽厚,屡屡赦臣之罪,臣实在惶恐。陛下提点,臣以后定当谨记于心,绝不敢再辜负陛下盛望。” 景徽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郑公公道:“拟旨:武安侯李磐,刚毅仁厚,忠勇无双,屡建不世之功。恰有秘书少监楼氏之长女,姿容端丽,德才兼备,堪为良配。今特将楼氏长女赐婚于武安侯,成佳偶之美,亦固社稷之安。择良辰吉日,行大婚之礼。” 楼枢叩首道:“臣楼枢,谢陛下隆恩。” 事已至此,再不识好歹,只怕真的要惹怒陛下。李磐也只好跟着道:“臣李磐,谢陛下隆恩。” 拟完旨,景徽帝就挥了挥手,将他们二人打发走了。 郑公公笑着将他们送到门外,躬着腰道:“恭喜武安侯,恭喜楼大人,啊呀,郎才女貌,姻缘天定,确为良配呀!待到大婚之时,还望赏老奴一颗喜糖吃吃,也好沾点喜气。” 楼枢笑道:“郑公公客气了,哪敢怠慢公公。” 李磐笑不出来。 郑公公道:“二位大人慢走。”说完便退回门槛后,慢慢合上了御书房的大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9349|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楼枢瞟了李磐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对李磐道:“下官还有事在身,之后便不与侯爷一同走了。” 李磐扯了扯嘴角,抄着袖子道:“别下官下官了,您都成我老丈人了,咱们翁婿之间,还这么客套干什么。” 楼枢:“……” 楼枢:“侯爷是否对我们楼家有些误解?今日陛下赐婚,委实突然,下官也不知此事。” 李磐也觉得楼家应该还不至于有这种本事,可这要真是皇帝自己想赐婚的,那就更令他郁闷了。 他倒不是排斥娶妻,只是在二十岁左右那个最应该娶妻的年纪没有娶妻,时间久了便觉得不娶好像也没什么关系,所以他自己一点都不着急。现在到了这个地位,非要娶的话,那肯定得慎之又慎,哪能昨日他还在打听楼家的底细,今日便要娶他们家的女儿啊! 可现在是不得不娶了。 李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楼枢:“敢问是小女做了什么事,惹得侯爷不喜了吗?” 李磐:“我对楼小姐并无不喜,只是想问问楼大人,楼小姐她愿意嫁我吗?” 楼枢:“侯爷保家卫国,乃英雄人物,便是没有昨日那一出,小女对侯爷也是倍加仰慕,怎会不愿呢?” “我不喜欢强求来的婚事。”李磐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楼枢,“若楼小姐心甘情愿嫁我,我无话可说。但楼大人应当清楚,我们李家西北田垄出身,生活习惯与京中世家大有不同,若楼小姐是迫于流言,或迫于长辈要求才与我成婚,我想她嫁过来后过得也不会高兴的。” 楼枢一愣。 “楼大人既有要事,我就不耽误楼大人的时间了。”李磐道,“成婚诸多细节,待有空时,我们两家再慢慢商议。告辞。” 他朝楼枢摆了摆手,随即扬长而去。 春风拂面,吹动楼枢鬓边几缕银丝。 他持着笏板,站在原地,望着李磐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忽地笑了一下。 御书房内。 郑公公一边替景徽帝研墨,一边大着胆子问道:“陛下何故忽然给武安侯与楼小姐赐婚?两位大人今早在一块议事,想必就是在商量婚娶之事,也许过几天就谈妥了,何必劳驾陛下?” 景徽帝翻着奏折,说道:“你想想李磐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再看看楼枢那表情,要不是朕,说不定这婚事还真成不了。李磐要是一直不娶妻,朕便摸不准他的心思,万一他老母去世,一个武将孤家寡人、无所牵挂的,像什么话?如今也好,虽不是皇室女,但也是京中贵女,他有了家室,也就有了约束,想来终于可以收心了。楼氏那落水落得好啊,也不至于说是朕强给他塞人。” 郑公公道:“武安侯初到京城,便得了楼家这样的岳家,岂不是如虎添翼?毕竟才二十八岁,也不知武安侯能否受得住这样的荣宠。” 景徽帝道:“若让李磐自己娶妻,定会找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岳家,断不会给自己受气。楼家挺好,识大体、懂眼色,又都是文官,往后子孙是从武还是从文,也不是李磐一人说了算。当然,若是能生出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又肯忠心耿耿为大岳效力,朕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 郑公公道:“还是陛下想得周全。” 李磐的事告一段落,景徽帝又批了几本折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笔锋一顿,问郑公公:“五音琴坊那边还没消息吗?” 郑公公答道:“没有,咱们的人过去打听,坊主还问那把琴到底要寄存多久呢,贵重之物,他怕万一丢失了,咱们找他算账。” 景徽帝微微叹了口气。 郑公公:“陛下,若是那位‘簌君’一直没有消息,要不老奴还是派人去查查她的身份吧?免得总是扰了陛下心神。” “朕再想想吧。”景徽帝按了按眉心,“再想想。” 16.第 16 章 楼枢并没有去上值,只往秘书监告了个假,便匆匆回了家。回到家后,又立刻派人去把还在当值的楼仲言喊回来。 他一进家门,便看到自己的夫人迎面急急走来:“老爷!方才宫里来了人传旨,说是陛下给簌簌和武安侯赐了婚?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赐上婚了?” 楼枢:“赐婚不好么?” “当然不是!哎呀,只是我想不明白陛下怎么还管这事儿呢?”楼夫人道。 楼雪萤站在门廊下,一脸惶惑地望着父亲。 楼枢走了过去,温和地看着楼雪萤,道:“进去说吧。” “父亲!”楼雪萤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焦急问道,“您说一定想办法让武安侯娶我,莫非就是向陛下请旨赐婚?” 她刚听到宫里传来圣旨的时候,差点又晕过去,结果仔细一听发现是给她和武安侯赐婚,不由地惊呆了。 “当然不是。”楼枢在黄花梨阔椅上坐下,饮了口茶道,“我岂敢为了你的婚事,就去惊动陛下。只是今日散朝后我找武安侯聊了几句,还没聊完,便被陛下传召,去了之后方知是陛下有心赐婚。” “陛下主动赐婚的?”楼雪萤喃喃着,有些恍惚地坐在了一边,“陛下为什么会主动赐婚?他先前不是还想把皇室女眷嫁给武安侯的吗?”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考量,赐婚一事,恰恰展现了陛下的宽广胸襟。”楼枢浸淫官场二十余载,心中自然有自己的揣摩,只是有些话没必要讲给不谙世事的女儿听,“怎么,看你的表情,被赐婚了还不高兴?你得偿所愿,难道不好吗?” 楼雪萤勉强笑了一下:“不,女儿并没有不高兴……女儿只是……怕武安侯觉得受陛下所迫,心里仍是不喜这桩婚事。” “他不喜归不喜,但总算是接受了,而且我今日与他交谈之后才发现,此人不仅爱憎分明,敢于直言,行事上也确实是有点意思。”楼枢捻着短短的胡茬,若有所思地笑道,“你可知陛下赐婚之后,我与武安侯走出御书房,他对我说了什么?” 楼雪萤:“什么?” “他问我,你究竟愿不愿意嫁他为妻,如果你自己愿意,那他无话可说,如果你自己不愿,只是受流言和父母所迫,那你嫁进他们家,也不会过得高兴的。” 楼雪萤一怔。 楼夫人挑眉:“武安侯真是这么说的?” 楼枢:“岂会有假。” “好啊,好啊。”楼夫人总算是笑了,“这么看来,尽管武安侯还是觉得我们楼家有心算计,但他只认为是我们两个老家伙的错,并不能怪罪到簌簌头上。毕竟父母之命,簌簌又不能违抗。” 楼枢:“所以我才说武安侯此人有意思,就事论事,不喜牵连,簌簌嫁过去,应当不会受委屈的。至于我们,他心里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也不能拿我们如何。” 楼夫人握住楼雪萤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簌簌,你倒是会给自己挑夫婿!如今有陛下赐婚,武安侯又肯容你,假以时日,他定然能发现你的好,只会后悔自己没有更早就娶你!” 楼雪萤微微红了脸,将手抽了出来:“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先回去了。” 楼夫人:“你这孩子,昨天跳水的时候胆子那么大,今天倒是害羞起来了!” 楼雪萤一声不吭,提着裙子飞快地跑了。 楼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转头对楼枢笑道:“真是该正经的时候不正经,不该正经的时候瞎正经!” 楼枢:“罢了,随她去吧。我今日急着回来,就是要与你商量婚期等诸多细节,既是陛下赐婚,那便耽误不得,所有流程都得尽快议定……” 楼雪萤一路小跑回了自己院子里。 采菱给她倒了杯茶,嘻嘻笑道:“小姐这下满意了?陛下赐婚,武安侯是不娶也得娶了。况且老爷还说了,武安侯说不定以为小姐昨日是被逼的,心里还对小姐诸多怜惜呢!这可太好了,男人一旦开始怜惜一个女人,就离爱上她不远了。” 楼雪萤:“……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你昨日可不是这个态度。” 采菱:“那都是因为奴婢浅薄,奴婢哪能知道小姐的婚事还能有陛下撑腰呢?又怎么知道武安侯并不是讨厌小姐,而是怕小姐被老爷夫人胁迫呢?如今看来,小姐的眼光真是好啊,这水落得真是划算啊!” 楼雪萤:“行了行了,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采菱:“小姐前几日嚷嚷着非武安侯不嫁,现在真的要嫁给他了,终于知道害羞了?” 楼雪萤瞪她:“快下去!” “行行行,奴婢就不在这儿打扰小姐了,想来老爷和夫人那边也有事要叮嘱奴婢。”采菱嬉皮笑脸,关上门,兴高采烈地跑了。 楼雪萤捂住了额头。 她终于能嫁给武安侯了,可她却并不高兴,反而更加不安——只因这是皇帝赐的婚。 按本朝规矩,皇帝赐婚,就意味着在婚后回门当日,新婚夫妇得先进宫拜见皇帝谢恩后,才能正式回门。 她要进宫,见到皇帝…… 这根本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啊!一想到这里,楼雪萤便越发头痛了。 - 而李宅里,得知赐婚旨意的李母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哎唷,我就说嘛,有什么好犟的,你看看,连陛下都赐婚了,你命中就是得娶这个妻啊!”李母美滋滋地说道。 李磐哼了一声:“你就先美着吧,等人娶回来了,你就知道自己能不能消受得起了。” 李母道:“你别把人千金大小姐说得跟母夜叉似的,再娇纵,她住她的,我住我的,我又不要求她伺候我,有什么消受不起的?还是管管你自己吧,我又不跟她住一屋,她要嫌弃,那也定是先嫌弃你!” 李磐撇了撇嘴。 李母问一旁的吕贵:“这京中成亲是什么风俗啊?咱们需要做哪些准备啊?” 吕贵道:“六礼仪式都差不多,只不过有些物什器具有所区别,这些都好说,最重要的是婚期,像咱们侯爷和楼家这种人家,成亲肯定不能买现成的,都得定做,务必得抢在婚期前做好才行。” “对对对,婚期。陛下没有定婚期,那就是让我们两家自己商量着来?”李母当机立断,“走走走,吕贵,备车,我们现在就登门拜访楼家!” 李磐哟了一声,斜睨着她:“娘的身子骨何时这么硬朗了?陛下真乃神医也,一道圣旨,娘的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痛了,连水土都服了!还敢主动去楼家这样的书香门第,看来这一夜娘亲是挑灯苦读,认了不少字儿啊!” “去去去,少在这里挖苦你老娘。”李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脖颈上,“你给我起来,一起去!我嘴笨,等会儿你多说点好听的,不要再说这些不着四六的话了!” 李磐:“到底在急什么?” “陛下赐婚,怎么能不急?你磨磨蹭蹭的,陛下当你要抗旨呢!何况咱们是男方,咱们不上门,难道等着女方上门吗?像话吗?”李母瞪了他一眼,又想起什么,开始在屋里转圈,“对了对了,之前买回来的新衣裳呢?翠翠,赶紧帮我换上,可不能在亲家面前丢人!” 李磐看着丫鬟跟在李母身边来来去去,不由扯了扯嘴角。 唉,算了,早去晚去都得去,娘开心就好。 他站起身,对吕贵道:“走吧,去备车,今个要是见不到楼家的人,她晚上都睡不着觉。” 吕贵笑道:“侯爷要成亲了,还是陛下赐婚,这样光宗耀祖的事情,老夫人怎能不高兴呢?” 然而等李母一番打扮结束,已经到午膳时间了。李磐道:“这个点过去,不是打扰人吃饭吗?”李母遂作罢。 等吃完饭,李母又想出发,李磐又道:“吃完饭人家要午歇,你过去,人家还得从床上起来接待你。”李母只好又忍住了。 直到快过未时,李磐才带着李母出发。被压制了这么几个时辰,李母终于显得镇定了一些,不再如最初那般激动,可当马车离楼府越来越近时,她还是再次紧张起来,忍不住去抓儿子的胳膊。 结果一抓抓了个空。 抬眼一看,李磐正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懒洋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29350|1811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靠在车厢壁上,说道:“慌什么,大家都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家会读书,你还会种地呢,没你种的地,他们早饿死了。” 李母虚虚啐了他一口:“胡说什么呢!” 李磐笑了笑。 马车在楼府前停下,李磐先下去,站在地上扶着李母下了车。 楼府的门房对着李磐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上来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武安侯?” 李磐颔首:“正是,劳驾通报一声,我携母亲入府,来与你们老爷夫人商议楼小姐与我的婚事。” 门房连忙一揖:“侯爷稍等,小的这便去通报!” 李磐还是第一次来楼府,抬头对着红底鎏金的门匾看了又看,低声问母亲:“娘,你认得这上面写的什么不?” 李母:“你娘又不是傻子,猜也知道是楼府两个字啊!” 李磐:“不错不错,这嘴也不笨啊。” 李母:“……” 见楼府的人不在,李母悄悄对儿子翻了个白眼。被他这么一打岔,方才的那点忐忑好像也不见了。 门房很快回来,恭恭敬敬地将李磐母子以及随行的吕贵请进了府。 走了没几步,便见到了从内院迎出来的楼枢夫妇。 楼枢拱了拱手:“侯爷。” 李磐挑眉:“哟,楼大人,看来我所料不错,你果然今日偷懒,没在值上。” 楼枢笑了笑:“陛下赐婚,心中有事,坐立难安,只好向官署告了假,回来处理家事。这位想必就是李老夫人了?” 李母挺了挺腰背,有模有样地说道:“楼大人客气。老身不过一乡野村妇,今日得知陛下赐婚,十分惶恐,若有什么行事不周之处,还望楼大人多多包涵。” “老夫人过谦了。”楼夫人在旁边含笑道,“能培养出侯爷这样的儿子,老夫人又岂会是什么乡野村妇呢?分明也是巾帼英雄啊!” 李母被她说得老脸一红。 楼枢:“侯爷、老夫人,里面请,我们慢聊。” 另一边。 “二公子,小姐!”采菱冲进房间,对正在说话的楼仲言和楼雪萤道,“侯爷带着李老夫人登门了,现在正在往老爷夫人的院子里去!” “哦?这么快就来了?”楼仲言道,“算他识相。” 他搁下茶杯,对楼雪萤道:“他们定是来聊婚仪细节的,你有什么想问的,我去帮你问问。” 楼雪萤摇头:“我没什么想问的,他们决定就好。” 楼仲言:“不是你心心念念要嫁给武安侯吗?这么重要的婚事,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 楼雪萤抿了抿唇,刚想说真的没有,忽然顿了一下,改口道:“婚期择吉日,只要是来得及的,越快越好。” 楼仲言:“……” 楼仲言恨铁不成钢:“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不要老是上赶着往男人面前凑!你要矜持,要有距离,这样男人才觉得你得之不易,才会珍惜你,反正陛下都已经赐婚了,差那么一个两个月有什么要紧?你挑那么近的日子,人家还以为你有多恨嫁呢!” 楼雪萤低着头,小声道:“我怕夜长梦多。” 她本来就急着嫁给李磐,现在得知是皇帝赐婚,更是心急如焚。 谁知道皇帝怎么想的,竟然给她和李磐赐婚!怕只怕她备婚期间,皇帝终于按捺不住去查了她的身份,发现自己竟然把“簌君”拱手让人,不得气晕过去?恐怕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封妃,美其名曰“尚未成亲,不违礼法”,然后再给李磐一些补偿,这事儿便当过去了。 而李磐那边正好本就不想娶妻,对她并无感情,被皇帝抢了未婚妻,还天降横财,说不定还在心里庆幸呢。 那她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不全完了? “你说什么?”楼仲言没听清。 “没什么,我就是怕时间拖久了,外面又有流言。”楼雪萤道,“你去吧,除了婚期要快,我没什么别的要求。” 楼仲言用手指点着她,咬牙道:“你啊你。”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摇头离去了。 17.第 17 章 楼仲言虽走了,但楼雪萤仍得不到清静,采菱时不时就跑出去看两眼,又回来跟她汇报:“还在聊呢。” 楼雪萤坐在窗前,魂不守舍,心乱如麻,一杯茶在手边放冷了都没喝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太阳西斜,黄昏将至,采菱才又兴冲冲地跑进来道:“小姐,侯爷他们好像要走了,你想不想出来看看?” 按理来说,成亲前男女双方不应该再见面,但如果只是远远看一眼,应该不要紧吧? 楼雪萤犹豫了一下,还是起了身。 她提着裙角,迈过门槛,走到小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往外面看了一眼。 采菱说得不错,李磐的确要走了,隔着远远的距离,她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往府门的方向走去。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出来是在看什么,她又不是真的想见李磐,即使看到了他的背影,心中的焦虑也没有得到丝毫缓解。 正无措间,楼仲言似有所觉,转过身来,发现妹妹真的出来了,迅速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回去。 楼雪萤抿了抿唇,正欲回屋,忽见李磐也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楼雪萤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一手扶着拱形的青石门洞,一手垂在袖子下,紧张地掐住了手心。 楼雪萤看见李磐偏过头,对父母亲说了一句什么,随即便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采菱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楼雪萤呆呆地看着他走近、走近、再走近,最后停在了门洞之外,离她三步之遥的距离处。 李磐今日穿着一身墨青窄袖锦袍,宽肩劲腰,身形如岳,立在她跟前,让她不得不微微扬起一点脸。 “楼小姐。”他看着她,语气平淡,说不上是疏离还是客气,可那一双灼星一般的眼睛直视着她时,她又分明觉得他是在很认真很专注地与她说话。 “恕我冒昧相问,你是真的心甘情愿嫁给我吗?” 他措辞虽礼貌,但气势却不减,楼雪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僵着身子,耳根迅速攀红,低下头轻声道:“是……是心甘情愿的。” 李磐追问:“不是受困于流言蜚语,也不是受旁人胁迫,即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你也愿意嫁给我?” 楼雪萤想起早上父亲回来时说的那些话,不由脸色更红,指甲无意识地蹭着石门上的花纹,道:“是……没有人胁迫我,也不是因为那些流言,都是我自愿的。” 她听见李磐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李磐说,“既然陛下已赐婚,楼小姐也并无不愿,那我李磐日后定当礼待小姐,不负陛下圣恩。” 说罢,便朝楼雪萤拱了拱手,又疾步离去了。 采菱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李磐等人的身影消失后,才忍不住对楼雪萤道:“小姐,武安侯真是……” 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就这么大喇喇地当着女方家人的面过来跟女方说话,一点都不避讳,分明是很失礼的举动,可他问的话又偏偏是尊重楼雪萤自己的意思,真是叫人……不知如何评判。 最重要的是说完就走了!竟然一点也不留恋! 楼雪莹轻轻捂住自己跳得厉害的胸腔,低声道:“走吧。” 武安侯……与那些寻常男子果然是不一样的。也许她真的赌对了。 而楼府门口,看着武安侯的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拐角处,楼仲言才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抱怨道:“这武安侯委实不客气,哪有这样的,丢下一句‘我与楼小姐有几句话要说’,也不等我们答应,就直接冲过去了!” 楼夫人道:“算了,这种小事就不要去计较了。武安侯不守规矩,你妹妹也没好到哪去,我看哪,这两个人果然是天生一对。” 楼枢:“这些话现在说说也就罢了,往后簌簌与他成了亲,可就不要再说了。对了,趁着街上那些店铺还没关门,赶紧遣人去问问工期和价钱,若真按最近的良辰吉日定婚期,也不知来不得及。” 马车里。 李母姿态紧绷了一个多时辰,此刻终于能够无所顾忌地放松下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腿,又捏了捏自己的腰,嘟囔道:“下地都没这么累。你说那楼大人和楼夫人是怎么做到一直保持那个姿势都不带动的呢?椅背放那儿不就是给人靠的吗?他们不靠,我也不敢靠啊!” 李磐:“我不就靠着吗,也没人管我啊。” 李母:“是没人管你,可我瞧着那小楼大人悄悄盯了你好几眼,说不定就是觉得你坐姿不雅。我可不丢这个人。” “管他作甚。”李磐道,“不过说真的,娘,果然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想不到你比我还上进,这么久都坚持下来了!而且我看你嘴也不笨嘛,说话有条有理的,我反倒像个陪衬。再多来几次,我看你和楼夫人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了。” “嗐,那还不是亲家公亲家母人好,知道我初到京城,什么都不大懂,所以都耐心地讲给我听,也没有嫌弃我反应慢。”李母感慨,“楼家不愧是名门,教养这么好,就连小楼大人也是和和气气,说话斯文得很,长得还俊俏,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依我看哪,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那楼小姐也绝不可能是什么刁蛮任性之人!” 说到这里,李母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地问道:“刚才与你说话的那个就是楼小姐?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她是不是自愿嫁我的,她说是,就没了。”李磐耸了耸肩。 “这是什么问题!人家还能不给你脸,说不愿?”李母恼道,“况且这是陛下赐婚,她敢说不愿吗?” “她只要不愿,我就再去跟陛下求求情,万一能行呢。”李磐道,“不过既然她愿意,那就算了,不然搞得好像是我多讨厌她似的。” “这才对嘛!你早就该老老实实过日子了!”李母道,“以后有了家室,就不要再跟以前一样想一出是一出了,多为妻子、岳家、甚至是你将来的孩子考虑考虑,凡事……” “停!”李磐赶紧让亲娘打住,“道理我都懂,你就不要再说了。” 李母:“懂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唉,我就那么远远地看了一眼,也看不清那楼小姐长什么模样,但只看个身段,就觉得她太瘦了点,这样娇贵的大小姐,你以后可千万仔细着点,她不比你老娘皮糙肉厚,万一跟你吵架了,说不定真要被你气病的。而且,她可比你小了十岁!还是小姑娘呢,你让着她点!” 李磐摸了摸下巴,忽地笑了一下。 李母莫名:“你笑什么?” “我十八岁的时候,你可不会体谅我小,我若和人打架没打过,你还会说长这么大个子真没用,白吃那么多饭,也不说让别人让着点我。怎么轮到儿媳妇就换了个嘴脸,她还没过门呢,你就先说上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女儿呢!” 李母悻悻:“这么大个男人,忒小心眼,还跟自己媳妇争起来了。” 李磐恢复正色:“说点正事,娘,等晚上吃了饭,我们和老吕再坐下来把白天和楼家聊的东西盘一盘。尤其是侯府那边,原本只有我们几个住着,简单点也无妨。但现在要娶新妇,又是陛下赐婚,到时候宾客一多,不能怠慢,肯定得抓紧时间再好好修葺。” “对对对。”李母连连点头,“哎呀,这么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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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璧月本以为楼雪萤不喜欢李磐这种类型的武夫,被赐婚定是难过至极。但她又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楼雪萤竟然会去赴无甚交情的广平郡公府的宴,又莫名其妙地落水,实在是处处诡异,她辗转反侧了一夜都想不通,于是第三日又上门了。 谁知道面对她的疑惑,楼雪萤老老实实地交代,那日的落水不是意外,是她对武安侯一见钟情,故意设计。 姚璧月惊呆了,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约楼雪萤吃饭看了个热闹,就给楼雪萤找了个夫婿回来——最重要的是,当时根本没看出来她哪里一见钟情了啊! 但事已至此,姚璧月再觉得不可思议,也只能祝福好友幸得良人,相伴余生。 楼夫人觉得自家女儿成天窝在屋里想男人,脑子快坏掉了,有个未出嫁的姑娘陪陪也好,便邀姚璧月常来玩。 姚璧月上门几次,便敏锐地察觉楼雪萤状态不太好,常常神游天外,一点也不像是新嫁娘的欢喜样子。 起初她以为是楼雪萤太紧张了,后来又感觉不对,再紧张的新嫁娘,谈论起喜欢的夫婿时,也应该是羞涩或兴奋,怎么会像楼雪萤这样,说起李磐时,都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呢? “簌簌,你要真有事,就大胆说出来。”姚璧月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趁着还没嫁人,我们能解决的就赶紧解决掉,免得有后顾之忧。” 楼雪萤喉头微微一哽。 她怎么大胆说出来?说害怕皇帝来抢亲吗?她敢说,姚璧月都不一定敢听啊。 但看姚璧月这副样子,大有不刨根问底不罢休的意思,楼雪萤没有办法,只好道:“我之前做了个梦,梦见有个人要……要拆散我和武安侯,不仅如此,还非要强娶我不可……我太害怕了,醒来后一直惴惴不安……” “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姚璧月松了一口气,捏了捏她的手,安慰道,“梦都是反的,你就宽心吧!不信你想想,你梦见有人要拆散你和武安侯,那实际上肯定是有人要撮合你和武安侯,有人要强娶你,那实际上肯定是有人要强行把你嫁出去!这么一想,不全对上了嘛!不就是陛下非要撮合你与武安侯,还一定要给你们俩赐婚嘛!” 楼雪萤:“……” 姚璧月:“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圣旨都下了,谁还能抗旨拆散你和武安侯不成?活得不耐烦了?你让厨房多给你做些安神补气的汤,喝完再睡,定不会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了。陛下金龙在身,亲自赐的婚,有他保佑,哪有邪祟敢来作梗?” 楼雪萤:“……” 这下更睡不着了。 18.第 18 章 时间在一日日流逝,随着婚期越来越近,楼雪萤也越来越紧张,尽管睡前喝了安神汤,可夜里仍旧噩梦缠身,有时是梦见前世的事,有时是梦见今生她担忧的事,怎么都睡不好。 采菱想不明白,不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吗,怎么会这样呢?楼夫人也找大夫来看过,大夫也查不出什么病症,只说楼小姐太多思多虑,才会这样。 甚至大哥知道她与武安侯定亲后,还带着妻子从京畿回来看过她。大嫂亦是闺秀出身,温柔可亲,以为楼雪萤是对未知的新婚生活太恐惧了,还特意安慰了她好久,用过来人的身份开导她。 楼雪萤装作很感激兄嫂关心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只有无奈苦笑。他们越是待她好,她便越害怕这份美好被人打破。 安神汤的方子调整了好几次,她才慢慢能睡个整觉。 但也许老天还是怜惜她的,不想再那么为难她,整个备婚期间,无论是楼家还是侯府,竟一丝岔子都没出过。哪怕工期再紧急,该有的东西也还是一应俱全、尽善尽美。 自始至终,五音琴坊那边都静悄悄的,而楼雪萤旁敲侧击地询问父亲,也没发现皇帝那边有什么异样。 莫非皇帝真这么沉得住气,不去探查“簌君”的身份?若真如此,那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去查。就让他们的缘分断在此处,她与他的关系,仅限于臣妻而已。 楼雪萤坐在梳妆镜前,双唇紧抿,看着镜中刚刚出浴的自己。 乌发雪肤,美则美矣,却像失了鲜活气息。而她的闺房此刻已经贴满了喜气洋洋的红纸,愈发显得她自己格格不入。 她明日就要嫁给武安侯了。 采菱在身后给她擦着长发,嘴里念叨着:“小姐今晚一定要抓紧时间睡觉,明日一大早就得起来梳妆,一整天下来不能吃也不能喝,特别熬人!这可是小姐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可不能因为精神不好,而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 她擦完头发,又轻轻扳起楼雪萤的脸,对着烛光左右看看,唉了一声:“小姐这段时间睡得不好,眼下这片青圈儿,涂了好几日养肤膏都消不下去,等明晚进了新房,奴婢把灯烛留少点,保准让侯爷看不出来!” 楼雪萤淡淡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楼夫人推门进来了。 “母亲?”楼雪萤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看楼夫人一脸严肃,心中顿时一个咯噔。 难道说—— 她的腿险些一软,好在楼夫人及时开口:“采菱,有些事情我要跟簌簌说下,你先下去。” 采菱:“是。” 楼雪萤扶住妆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宫里深夜来了什么旨意。 屋中只剩下母女二人,楼夫人看着脑袋低垂的楼雪萤,想到女儿这么快就要出嫁了,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爱与怅惘。 “要睡了?”楼夫人问。 楼雪萤点了点头:“明日起得早,今晚得早点睡。” “是要早睡,不过睡之前,母亲得跟你说件事。”楼夫人拉着她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脑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轻声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暗蓝色的封皮,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楼雪萤疑惑地接过打开,刚看了一眼,便啪地合了起来。 她立刻知道母亲是干什么来了。 上辈子她入宫仓促,大家都沉浸在震惊和惶恐中,谁能想起来这种事。而这辈子她只想赶紧嫁人,对婚事本身并不上心,更想不起来还有这种流程了。 楼雪萤:“我……我不要。” “哎,怎么能不要呢?你这不是很清楚这是什么吗?”楼夫人嗔了她一眼,“当大姑娘的时候,偷偷摸摸看一些不入流的闲书,我不管你,现在要嫁人了,真让你看,你又不肯看,到时候什么都不懂,受苦的只会是你自己,不是男人!” 楼雪萤把书往楼夫人怀里一塞,别过身去:“反正我不要。” 这种东西本就是给未经人事的姑娘学习用的,她都……经历过两个男人了,也确实没必要再看这东西。 楼夫人却把书往她身上一丢,道:“装模作样的,我走了,你今晚抓紧时间看,别明儿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认真地叮嘱她:“武安侯是个武夫,洞房时未必会温柔细致,你要是不舒服就直说,不好意思说的话,你就哭。总之千万不能纵着男人,得让男人知道,女子的感受也很重要。” 楼雪萤:“……” 楼夫人终于走了,还特意嘱咐了外面的采菱:“先让簌簌自己一个人待着,等一会儿她喊你了,再进去伺候。” 采菱不明所以地应了声是。 楼雪萤坐在床上,把册子打开草草翻了几页,里面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令她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她绷着脸,将册子随手塞进了床底下。 “采菱。”楼雪萤喊了一声。 采菱推门进来,诧异地问:“夫人说小姐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怎么这么快就喊奴婢了?” “困了,想睡了。”楼雪萤躺进被窝里,轻声道,“替我把灯熄了吧。” 采菱正希望她多休息,闻言立刻麻利地把灯熄了,随后便蹑手蹑脚退出了内寝。 楼雪萤合上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 卯时半,天刚放亮,楼雪萤的闺房内却已灯火通明。 她的房间里从没有同时待过这么多人过,熏香的、拧帕子的、理衣服的、摆簪钗的……十几个侍女分工明确,严阵以待。 楼雪萤端坐在铜镜前,身上穿着大红的丝绸里衣,神色有些恍惚。本就没有睡足觉,加上人来人往间烛火晃动,灯影摇曳,兼有珠光折射,愈发显得眼前一切不似真实。 楼夫人几乎是一夜未眠,此刻仪容端整,握着一把玉梳,缓缓地给她梳着头,嘴里轻声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上辈子,楼雪萤并没有机会听到这样的祝祷词。 白发齐眉、儿孙满地、无病无忧……她这辈子,真的能拥有这样的结局吗? 她垂下眼睛,看着身上鲜红的里衣,只觉眼涩刺目。 梳完了头,几个手巧的全福老嬷嬷便围了上来,替楼雪萤绾发。又有几个侍女靠了过来,轻轻抬起楼雪萤的脸,为她敷粉描妆。 等这繁琐的一切结束,外面都快晌午了。 楼雪萤微微转了下脖子,已经觉得颈上有些发酸。 楼夫人抬手,替她将沉重的发髻托了一托,含笑问她:“怎么样,簌簌,好看吗?” 镜中的女子云鬟高耸,珠冠璀璨,金玉步摇随着呼吸微微摇曳,连耳铛都是镶红嵌朱,精工细作,愈发衬得她雍容动人。 楼雪萤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好看。” 采菱扶着她起身,另外有侍女替她穿上繁复的嫁衣,里三层外三层,双面彩线交织,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鸾凤牡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至极。 芃芃兴奋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高呼着“三姐姐”,被侍女们挡在了帘外。 楼夫人笑道:“三姐姐现在金贵得很,可不能乱碰,芃芃要是想进来看三姐姐,得乖巧一点才行。” 芃芃连连点头:“我很乖的!” 楼雪萤也露出一丝笑意,道:“芃芃进来吧。” 芃芃欢天喜地地进来了,看清楼雪萤的打扮后,不由惊叹道:“哇,三姐姐,你今天好漂亮!我也想当新娘子,穿这么漂亮的衣服!” 楼雪萤道:“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说不定有更时兴的嫁衣了,比三姐姐穿得还漂亮呢。” 芃芃:“三姐姐,要嫁给大将军武安侯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呀?” “当然啦。”楼雪萤道,“能嫁给他,是多少女子都羡慕的事情呀。” 芃芃却爬到楼雪萤耳边,小声告状道:“可是之前你落水,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救你呢。” 楼雪萤莞尔:“芃芃误会他了,他是怕亲自下来救我,引发旁人非议,有损我的名声,所以当时才想找根竹竿将我拉上去,避免直接接触。可惜没找到,他还是亲自下来救我了。” 芃芃疑惑:“是这样吗?” “是这样呀。”楼雪萤微笑。 “好吧,那我原谅他了。”芃芃撇了撇嘴。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新娘子,嘴里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楼夫人怕她总跟楼雪萤说话,把楼雪萤说渴了,便没让她在屋里待上太久。 芃芃被侍女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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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夫人:“快快快,赶紧给小姐把盖头盖上!” 楼雪萤眼前一暗,目之所及,除了脚尖前的一小块地,其他地方只余一片朦胧的红影。 楼夫人在她旁边轻声道:“莫怕,我和你父亲,还有你两个兄长都在呢。” 楼雪萤点了点头。 闺房的门打开了。 她在喜婆和采菱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她以为这一路上自己会有无限感怀,但实际上真正踏上这段路的时候,她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耳边鞭炮齐鸣,艳红的碎屑纷扬而下,她脚下踩着的道路,都仿佛变成了一条绵延的赤龙。一排排乌木镶铜的嫁妆箱笼被抬夫们抬起,稳稳当当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离开了楼府,安安稳稳地坐上了接亲的车舆,在一片鼓乐声中,又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侯府,顺利得像在做梦。 ——陛下新赐的府邸,本是用来奖赏武安侯的军功的,只是时机太巧,如今反倒像是赐给他们这对新婚夫妻的一样。 车舆停下,车帘打起,楼雪萤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走下了车厢。 并没有什么话本里描写的情节,什么新郎官急不可耐地握住新娘子的手,不顾礼数,一把将她抱下了车……云云。那都是两情相悦、因爱成亲的故事,与她无关。 她能毫无波折地嫁给武安侯,她就已经十分感激上苍了。 更何况武安侯非常给楼家面子,下的聘礼只比皇亲低一个等级,迎亲队伍也是声势浩大。她虽然看不清,但她会听,夹道围观的那些百姓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应该是捡到了不少喜钱。 喜婆将系着同心结的喜绸放到她手里,楼雪萤感受到喜绸另一端隐约的牵力,定了定神。 采菱在她身边悄声提醒:“小姐,前面有台阶,仔细着些。” 楼雪萤点了点头,慢慢地拾阶而上。 她嫁衣厚重,走得缓慢,她能感觉到喜绸那一端的人在刻意等她,每次都是她先抬脚,喜绸才会微微绷紧一下。 楼雪萤想,这样就很好了。 她上完最后一级台阶,刚小舒一口气,又听采菱提醒:“小姐,门槛。” 楼雪萤打起精神,垂眼盯着脚尖前这巴掌大的地方,刚欲迈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高亢唱报:“太子殿下到——” 楼雪萤脚一歪,绊倒在了门槛之上。 太子?太子怎么会来? 楼雪萤惊慌失措,眼看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倒在地,电光石火间,斜侧里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拽起了她的胳膊。 她晃了一晃,双腿虚软地弯曲,险险地悬在了门槛之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又用力攥住了她,将她猛地往上一提,她便重新站直了身子,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地面之上。 她惊魂未定,呆立在原地,鲜红的盖头在眼前来回晃荡,满头珠翠窸窸窣窣撞个不停。 她臂上的手松开了,李磐沉稳的声音在她身侧响了起来。 “臣李磐,参见太子殿下。” 50-60 第51章 七月末,武安侯护送神石入京。 没想到时隔几个月,京城百姓又一次闻风而动,将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结果还是看的武安侯。 不过这一次武安侯是顺带,老百姓们最想看的,还是传说中的神石。 “不知道那神石到底有多大,又会亮多大的光!”李母坐在雅间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兴奋地搓了搓手,“听说都不能久看,不然会伤着眼睛!” “不至于吧?世上哪会有这么亮的石头?”楼雪萤狐疑。 吕贵在一旁笑道:“肯定不至于,都是老百姓越传越玄乎,咱们拭目以待便是。” 因为要运送神石,所以李磐回来时一半走的陆路,一半走的水路,颇耗了些时间,李母早就盼得脖子都酸了。因此,吕贵一打听到李磐确切的入城时间后,便迅速订好了沿街酒楼的位置,让李母和楼雪萤能够在第一时间就看见侯爷——毕竟,侯爷入城后得先进宫送神石,送完神石才能回家呢。 “好多人啊!”翠翠趴在窗边,感慨道。 采菱在一旁搭话:“可不嘛,上次侯爷入京时,也差不多这个阵仗。” 翠翠道:“那次我们是在侯爷入城后才进的城,那时候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都没亲眼见过,好可惜。” 采菱:“现在不就见到了?” 翠翠高兴道:“是呢是呢!真热闹!” 楼雪萤轻轻摇着扇子,望着窗外挨挨挤挤的人群,有些恍惚。 地段好的酒楼就这么几家,上一次李磐入城,姚璧月就是订的这家酒楼,甚至还是同一个雅间。只不过这一次,姚璧月不在,与她在一起的,是侯府众人。 因李磐临走*前交代她要装病不见人,于是就算在得知他要回京后,她也不敢妄动,也就没有去找姚璧月,只悄悄派采菱去姚家打听了一下。采菱打听回来,说姚璧月和太子的婚事应是彻底吹了,她最近也正老实待在家里避风头呢。 楼雪萤便放了心。 太好了,姚璧月和太子没有继续,她和皇帝也没有继续,一切都仿佛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侯爷!”翠翠半个身子都快探了出去,兴奋地叫道。 采菱赶紧将她拉回来了一点,道:“别急别急,让我也看看。” “哪呢哪呢!”李母本在喝茶,闻言也赶紧抹了把嘴站了起来,往外面张望。 楼雪萤挨着李母,也往长街尽头看去。 长街尽头,缓缓出现了一队人马。 因是神石入京,与当初军队入京又有不同。此时走在最前方开道的,是皇城兵马司的人,个个神情庄重肃穆。而后才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李磐,因今日主角不是他,他穿的战甲也不像之前那般威风张扬,只一身简明有力的劲装,外罩漆黑轻甲,显得利落又挺拔。 “咦,侯爷后面那辆车上装的就是神石吗?怎么罩起来了?”采菱吃惊道。 “啊?罩起来了?”翠翠定睛一看,不由大失所望,“我还想看看神石上的字呢!” 吕贵也凑热闹看了一眼,见那被车栏围起的神石约有一人多高,大归大,只可惜用厚重的黑布蒙了起来,不让人窥见真容。 街两旁的围观百姓也纷纷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嗐,这也不奇怪。”吕贵道,“如此神石,好不容易运送回京,当然要先让陛下过目才是。岂能陛下都没见着,我们这些人却先见着了呢?” “也是。”翠翠点点头,随即又释然笑道,“反正侯爷等会儿也要回府了,咱们听侯爷讲便是!” “看不着就看不着吧。”李母目不转睛地看着从那头缓缓行来的李磐,说,“换个石头看也是一样的。” 翠翠吭哧吭哧地笑道:“侯爷瞧着好像又黑了点儿。” 李母心疼道:“最热的天都在外面奔波了,能不晒黑吗?让他回来好好歇歇。” 楼雪萤一言不发,只沉默地望着不远处的来人。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终于实现了他的承诺,安然无恙地回来找她了。那些压在心头的忐忑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她终于感到身上一松,鼻尖又泛起微微的酸意。 正百感交集间,马上的人却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望了过来。 楼雪萤一怔。 “啊呀,他看见我们了!”李母喜道,“石头看见我们了!” 她连忙激动地冲李磐挥了挥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失态,又连忙把手收了回来,只是脸上的笑容仍旧灿烂。 咚咚,咚咚,咚咚咚。楼雪萤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在他的注视下,她全身的血都好像热了起来,想要冲出这个地方,扑到他的身边,告诉他,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 她要跟他说什么呢?楼雪萤忽然愣住了。 她只是很想李磐回来,很想见到李磐,但却从来没有想过,等他回来见到她之后,她要对他说什么。 李磐抿着嘴唇,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可他的目光是那样牢固地钉在这里,仿佛也有千言万语,似要对她言说。 ……是要对她说吗?还是说,他看的人其实是他的娘亲? 楼雪萤犹豫着看了李母一眼。 他离得越来越近,头也抬得越来越高,已经有许多路人察觉到了李磐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视线望了过来。 楼雪萤不想受到如此多的关注,忽而心生怯意,往里退了两步。 一下子就看不见他的人了。 李母等人并未察觉她的异常,还在盯着李磐看,几颗脑袋不自觉地随着他的路线,从左向右慢慢转动。 楼雪萤按着自己乱跳的心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过了片刻,大约是终于看不到李磐的背影了,李母才收回视线,开心道:“走走走,咱们回家去,做上石头喜欢吃的菜,等他回来!” 楼雪萤回过神,笑着道了声好- 李磐与神石一起进了宫。 因为运送神石的木车进不了乾阳大殿,所以百官都立在殿前广场上,翘首以待。 景徽帝负手立在阶上,迎着日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臣李磐,奉旨护送神石回京,日夜兼程,未敢有片刻懈怠,终不辱命,将此祥瑞献于陛下,还请陛下过目。” 黑布揭下,露出神石粗糙的外皮,和顶端光晕流转的玉面。当然,最显眼的还属神石上那大大的“天佑”二字,虽磨损严重,但好在痕迹深重,还看得出这鬼斧神工的字形。 李磐道:“此非山野俗物,戎狄蛮寇,见此神石,溃不成军,大岳军民,见此神石,无不稽首。臣恭贺陛下,得此神石,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他这么一开头,广场之上,溢美之词顿时不绝于耳。 景徽帝静静地看着李磐。 他一点都不相信真有这么个神石出现,但他也不认为,是簌君给李磐出的主意。且不说时间上来不及,光是婚前与皇帝有染之事,簌君就一定不敢告诉李磐。 多半是李磐自己不想去打仗,又临到西北,发现并没有什么战事,所以才耍了这么个花招,让自己召他回京。 但这样也好,他临时调走李磐,只是为了找机会单独见簌君。可现在簌君反抗他反抗得厉害,他若再强逼下去,只怕她真的会自戕。与其让她跟李磐去西北,还不如将李磐召回来,至少,只要她还在京城,他便还能有机会接触到她。 而且,李磐若真在西北大杀特杀,将异族彻底涤荡一清,那他的威望,岂不是要彻底盖过自己这个皇帝?况且,户部已经吵了许久,说没那么多银子打那么久的仗,这次召李磐回来,户部的人也终于可以消停了。 “太子。”景徽帝点了名,“你觉得这块神石如何?” 太子出列,端端正正地答道:“回父皇,神石降世,非雕琢之功,乃造化之奇,更是父皇圣德感动天地之迹象。儿臣定当时刻惕厉,修身立德,方不负父皇以身作则,谆谆教诲。” 景徽帝道:“朕让你准备的献瑞祭典,准备得如何了?” 太子答:“诸事俱已齐备,只待三日后良辰吉日,紫气东来,最宜祭庙。” “如此,甚好。”景徽帝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太子垂下眼睛,神色沉静- “侯爷回来啦!”翠翠喜气洋洋地跑进来宣布。 坐在树荫下乘凉的李母连忙站了起来,楼雪萤想扶她一把,她都用不着,用远胜以往的步速飞快地往门口走去。 “石头!”她看着风尘仆仆朝自己走来的儿子,咧嘴笑道,“总算回来了!” 李磐在她面前停下,笑了一下,唤道:“娘。” 李母握着他的手臂,打量着他,道:“黑了,瘦了。” “哪有这么夸张,每次我从外面回来,你都是这句。”李磐道,“照你这么说,我早该变成炭干了。” 李母打了他一下。 李磐纹丝不动,目光越过李母,望向她身后朝自己缓缓走来的楼雪萤。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笑道:“侯爷。” 李磐嗯了一声,对李母道:“娘,我先回屋洗个澡,换身衣服。” “好,好。”李母点头,“不急,等你好了,咱们再吃饭。” 李磐便大步流星地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楼雪萤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小厮们忙碌地往净房里搬热水,李磐看了楼雪萤一眼,低声道:“进去说话。” 进到了内寝,垂帘放下,隔绝外面小厮来来去去的身影。 楼雪萤望着李磐,望着他那双幽黑的眼,在酒楼上看他时的那种冲动仿佛又生了出来,她努力掐了下自己,才忍住了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张了张口,低低地挤出一句:“侯爷……回来了就好。” 李磐凝视着她,喉头一滚,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他有为难你吗?” 楼雪萤连忙摇头:“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当真?” “当真。”楼雪萤道,“侯爷不信可以问吕贵,我日日都和老夫人待在一处。” 李磐:“那为何今日我在街上看你时,你似乎有些委屈?甚至后来都不敢再与我对视?” 那时他又一次走过那条街道,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楼雪萤,似乎就是在这条街上。心念刚动,他的头就已经忍不住抬起,朝二楼窗口望去——竟真的看见了她! 不止她一人,还有他的母亲,还有侯府里的其他人。 可其他人全都笑意盎然,目露欣喜之色,唯有她,神色复杂,说笑也不像笑,说哭也不像哭。唯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蕴藏了无穷心事。 他当时心中便一个咯噔,想,难道他还是回来得太晚了? 可他又怕是自己看错了,想再靠近些努力去看时,她却已经从窗口消失了。 入宫的一路上,他都心乱如麻,期间面圣时,更是强忍烦躁,才顺利走完了过场。 “我……我没有委屈……”楼雪萤有些迟疑,又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一直在担心侯爷,直到亲眼见到侯爷,才敢相信,侯爷的确是回来了……” 李磐仔细地打量着她,见她气色尚可,身形也未消减,不像是忧思繁重的样子,才终于浅浅松了口气。 他叹息一声,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下她的脑袋,但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道:“无事便好。簌簌,你要知道,我并不怕事,但我怕你有事瞒我。” 楼雪萤咬住了嘴唇。 “侯爷,水好了!”外间的小厮喊了一声。 李磐:“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小厮们便麻溜地走了,还带上了门。 楼雪萤看着他甲胄上的灰尘,轻声道:“我为侯爷更衣吧。” “不用,我自己来,很快。”李磐走到一旁,开始麻利地解甲,脱衣,然后穿着一身汗湿的中衣进了净房。 楼雪萤便只好坐在屋里等他。 等啊等,等啊等,等了许久李磐都没出来,比他平时花费的时间长多了。 楼雪萤不禁心生疑惑,难道他这些日子一点澡都没洗,所以格外脏? 正纳闷间,便听净房里传来一声:“簌簌。” 楼雪萤连忙起身,走到净房门口:“侯爷,怎么了?” 李磐在里头沉默了一下,道:“忘拿浴巾和干净衣裳了,劳你帮我拿一下。”——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都有双更(只是最近 第52章 李磐是真的忘记拿了。 他心里头装着事,心不在焉地进了净房,直到洗完了要出来了,才发现自己身边只有一套脏衣服。 若是直接穿着脏衣服出去,岂不是白洗?但若是不穿衣服就出去,似乎更不好。左思右想,只好喊来了楼雪萤。 楼雪萤本来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比如李磐受了伤之类,听到只不过是忘拿东西了,不由松了口气,道:“我这就去拿。” 她抱着柔软的浴巾和崭新的中衣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侯爷,我进来了。” “进来吧。” 楼雪萤推开门,一股水汽顿时迎面扑来。 说实话,她还从来没有在李磐洗澡的时候进来过,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 李磐用的浴桶比她用的大了一圈,她曾经一时好奇,趁浴桶空着的时候进去试了一下,两只胳膊抡圆了,都不及浴桶的半周长。 但现在李磐坐在里面,两个胳膊放松地垂在浴桶边缘,竟显得这浴桶都有些窄了,感觉他随手一掰,就能把这浴桶上的木板拆下来似的。 水珠凝结在他贲张有力的臂膀上,欲坠不坠,隐隐闪光。蜜色的胸膛半露在水面之上,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 楼雪萤实在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随即便收回目光,将怀中的衣物挂在了架子上,又低头推门走了出去。 李磐狐疑地看着她离开。 笑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好笑了?她又不是没见过。 李磐从水里出来,走到挂架旁,拿起浴巾三两下擦干,穿上干净的中衣,便走了出来。 楼雪萤已经替他又拿好了轻薄的常服,李磐一边接过穿上,一边问道:“你方才笑什么?” 楼雪萤愣了一下,随即掩饰道:“没什么。” 李磐:“难道真的晒黑了很多吗?” 他思来想去,只能有这么一个原因。 “其实……其实也没有很多。”楼雪萤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轻声道,“就是……有点泾渭分明。” 穿着衣服的时候,还没那么明显,衣服一脱,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就直接出现了一道分界线。甚至连手和手腕之间都有了明显的色差。 李磐:“……” 李磐:“很丑吗?” 楼雪萤连忙摆手:“没、没有……” 若放在之前,李磐定要呛她一句:“嫌丑也没用,是你自己要嫁我的,现在嫌弃也晚了。” 但如今,这话他也说不出口了,只能默然系好了衣带,对她说:“走吧,去吃饭。” 两人便又一起去李母院中吃了午饭。席间为了哄李母开心,李磐很是绘声绘色地同李母描绘了一番神石的模样,把李母说得十分开怀。 李母问:“出了这么个神石,你护送它有功,陛下可有奖赏你?” 李磐:“这神石又不是我发现的,护送它也是分内之事,陛下岂会另有奖赏?依我看,能让我回京,不去折腾那些打仗的事,就不错了。” 李母道:“也是。” 吃着吃着,李母忽然又想起一事,对李磐道:“你之前让厨子学做的那道丁子香淋脍,你离京那天让簌簌尝了,簌簌说好吃呢!她那天还正好去宫里见了皇后娘娘,在宫里蹭了顿午饭,回来还夸咱家的饭菜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李磐不由看了楼雪萤一眼:“是吗?” 楼雪萤埋头吃饭,轻轻“嗯”了一声。 李磐:“我们家的饭菜也就那样,那道丁子香淋脍也是我让厨子另学的。以后想吃什么,你就让厨子去学去做,用不着非得让自己适应厨子。都是当侯夫人的人了,应该是让厨子适应你才对。至于御膳房,也确实没法让宫里的厨子适应你,不吃也罢。” 楼雪萤:“……好。” 一顿饭吃完,李母心满意足,笑眯眯地把小夫妻赶走:“好啦,好啦,你俩也回去歇着吧,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老婆子就不打搅你们了。” 楼雪萤微微红了脸,跟着李磐快步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李磐在床边坐下,道:“我要睡一会儿,你睡么?” 楼雪萤迟疑:“我……” 李磐脱衣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不睡?我记得你不是有午睡习惯的么?” 楼雪萤:“侯爷一路奔波,是该休息,但我中午睡不长,我怕醒来吵着侯爷……” 李磐便问:“你是真的怕吵着我,还是不愿与我同床共枕?” 楼雪萤一怔。 李磐语气很平静,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意思,仿佛就是在很单纯地征求她的意见:“簌簌,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咱们就事论事。我知道你嫁给我的目的是什么,也可以理解,倘若你心里并不喜欢我这样的人,不想与我有太多接触,那我不会强求,咱们可以分开睡——反正对我来说,睡哪都差不多,你委实不必把自己当作利益交换的条件,来讨好我。就像我走之前和你说的那样,你帮我打理侯府,照顾母亲,便足够了。” 楼雪萤攥紧了衣袖,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她不答话,李磐便当她默认,不由叹了口气,道:“我在西北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平日里行事轻佻了些,所以才叫你以为我就是个肤浅之人,不值得深交。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若怀疑我,那你便不要把事情交给我,你若交给我,那你就要早点跟我说清楚,我才好替你谋划。你在婚前同陛下有书信往来,既然未有任何逾矩之处,那你为何不敢直接告诉我?是觉得我会因为几封信,就觉得你是个不检点的女子吗?” 楼雪萤像个被训话的学子一样,头垂得低低,涩声道:“是。” “那你既然这么想我,当初又为何选择嫁我?”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专注,语气过于认真,她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嗫嚅道:“我……我是想,侯爷如果在不了解我、对我也没有任何感情的时候,就知道我与陛下的事情,恐怕会从此厌弃于我。所以我就觉得,如果我多多讨好侯爷,侯爷是不是就能快些喜欢上我,等到侯爷喜欢上我的时候,对我过去犯下的错,是不是就能包容一些……” 这些话,说出来实在需要很大的勇气。 但她还是说了。 李磐:“那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觉得我厌弃你了吗?” 楼雪萤缓慢地摇了下头。 李磐:“那你觉得我现在包容你,是因为我确实喜欢上了你,还是因为我本就是不介意此事的人?” 楼雪萤犹豫了。 说实话,她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便告诉你。”李磐一字一顿道,“第一,我不介意你在婚前与谁有过什么,只要你愿意告诉我。第二,我不敢说自己是一个一视同仁的大度之人,如果不是你,换个女人做了一样的事,我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愿意帮她解决问题,所以你其实应该高兴,你所做的努力不是白费,我是有些喜欢你——楼雪萤。” 楼雪萤愣愣地看着他。 李磐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衡量的,反正在我看来,我不讨厌你,愿意和你待在一处,找点事情让你高兴,你纵是冲我发脾气,我也不恼你,这便已经算是喜欢了。但你若问我喜欢你喜欢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敢胡乱夸口。我只能说,你既然选择嫁给我,我便会尽量不让你失望。” 楼雪萤:“……” 李磐深吸一口气:“好了,我说完了,你又有什么想说的?” 楼雪萤睫毛颤了颤:“我……我没想到侯爷会跟我说这些。” 说得实在是太坦诚了,一点修饰委婉的痕迹都没有。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靠那一点儿暧昧与模糊维持,才能给彼此留下无限的遐想余地。一旦清晰地说穿了,便会立刻索然无味。 但李磐显然没想这么深,他只是单纯地,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李磐:“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说清楚,你一个人又会胡思乱想。与其让你又不知道瞒着我搞出什么动静来,不如我就说个明白,也好让你心里有个底。” 楼雪萤抿了抿唇。 李磐从床上起身,道:“行了,你睡这吧,我睡外面那张榻上。” 说着,他便往外走去。 然而他只走出去两步,衣角便被人拉住了。 他诧异回头,对上楼雪萤一双盈盈发亮的眸子。 “侯爷……”她有些紧张地说,“侯爷愿意跟我说这些,我很感激,但是……但是我也想说……” 李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她一咬牙,心一横,也直白地说道:“我没有不喜欢侯爷,也没有不愿和侯爷同床共枕!” 李磐一愣。 “我是想讨好侯爷,但这不代表我心里就一定抵触侯爷,我若真的讨厌侯爷这个人,我便是演都演不下去……就像,就像我在陛下面前,我根本就已经演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她又有点微微地哽咽起来,“那天夜里,侯爷翻窗来找我,我跟侯爷说的都是实话,我说我嫁给侯爷,没有委屈,侯爷不在的那几天,我也是真的想念侯爷……可是,侯爷是不是也把这个当成了我故意讨好你才说的话,所以根本没有相信我?” 李磐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说对了,他的确是没相信。 他哪里敢相信呢?那天夜里,她上一刻还梨花带雨地伏在他面前,蹭着他的手,恳求他原谅她与皇帝的旧事,下一刻就抱住他,说什么很想他之类的话。在他看来,这两种行为,都只是她一个女子示弱的手段而已。 他可以理解,却实在无奈。 他想知道那个真正恨她欺辱她的人是谁,可她却绝口不提。他不想逼问太狠吓着了她,所以才绞尽脑汁向她证明自己的可靠,想让她相信自己,不曾想,竟会被她反过来问,他是不是也没有相信她。 李磐:“……你,你有话好好说,别哭啊!” “我没有哭!”楼雪萤急得跺了一下脚,“我只是着急,我怕我骗了侯爷一次,侯爷就真当我是骗子,再也不愿相信我了!” 李磐半信半疑:“你说不委屈也就罢了,你想我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因为你一个人待着害怕,所以你才想我,觉得我在的话,陛下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不是!那天我都已经顺利回家了,陛下已经放过我了!我不是因为害怕才想侯爷的!我是,我是……”她脸都红了,语无伦次地道,“我是在想,我以前冲侯爷发过那么多脾气,其实都不是因为侯爷做错了,是我心里有事,所以才拿侯爷撒气,让侯爷无故蒙冤……我还想,那么晚了,侯爷该歇在哪里,若是要连夜赶路,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她顿了一下,又硬着头皮,艰难解释:“侯爷方才问我,是不是觉得你是个轻佻肤浅之人,所以我才不愿深交……不是的,是我自己先擅自将侯爷认定成了一个可以敷衍之人,我虽心里想着讨好侯爷,但我其实根本没有去仔细了解过侯爷的生活习惯,我甚至连侯爷出去行军打仗要带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选择了最肤浅的方式,和侯爷相处,不是侯爷的错……” 李磐定定地看着她。 “我一直都没跟侯爷说过,我其实……有点畏寒,可侯爷身上,总是很暖和,我、我……”她越说声音越低,“还有……侯爷虽然经常说一些胡话,但我觉得,和侯爷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不是演的……” 说到这里,她偷偷觑了一眼李磐,见他眉头微微挑起,可嘴唇却紧紧抿着,忽地着恼起来,叫道:“等等!你是不是在故意装傻,就想听我说好听话?” 话音未落,便见李磐倏地笑了。 她方才那恼怒一瞪,一扫先前的瑟缩沉闷,又叫他窥见了几分新婚时的娇纵任性来。 看来的确不全是演的,他之前喜欢的,并不是个假人。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道:“我没有故意装傻,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而已。” 楼雪萤气道:“你连我仰慕你仰慕到跳水逼婚都能相信,怎么这时候又不敢相信了!” “信了,信了,这次真的信了。”李磐轻轻抓住她牵着他衣角的手,缓缓地揉捏着,低声道,“那这是不是说明,你其实也有些喜欢我?” 楼雪萤别开脸,不吭声。 李磐便又笑了一下,道:“那我们说定,以后不管有什么事,还是像今天一样,都摊开了说明白好吗?不要去预设对方的想法和反应,而是实实在在地去听去看对方的实际行动。我们是夫妻,既然没打算和离,那便要相信彼此,有事情就共同承担,共同解决。” 楼雪萤的心狠狠一颤。 他为什么总是在强调要相信他,为什么总是在强调他能承担能解决?她明明已经把和皇帝的事告诉他了,他究竟还想知道什么?难道她发热那天,将他错认成了新帝,其实还说了别的什么话引起了他的怀疑? 她犹豫着转过脸,刚想再试探试探,却见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桌上,抵着她的额头,说道:“如果真的有事,你自己能解决也就罢了,若是不能解决,便不要瞒着,早些告诉我。” 楼雪萤:“……嗯。” 李磐:“那能亲你一下吗?” 楼雪萤的耳根又热了起来:“……嗯。” 李磐:“你不会觉得我刚说完正事,又问你能不能亲一下,便觉得我前面说的都是虚晃一招,目的就是为了放松你的警惕,让你同意我亲一下吧?” 楼雪萤:“……” 李磐严肃道:“不是的,我前面也是在很认真地跟你说……” “不用解释这么清楚!”楼雪萤咬牙,“要亲快亲!” 李磐便亲了上来。 楼雪萤都做好和旷了月余的男人纠缠下去的准备了,谁知他说的“亲一下”,真的只是“亲一下”,就碰了一下她的嘴唇,便松开她了。 楼雪萤顿时愣住。 李磐摸了一下她的头:“我出去睡了。” 楼雪萤愕然:“怎么还出去睡?” 李磐诚实道:“在你旁边,我睡不着,但我又真的有点困,还是想踏踏实实地补一会儿觉。” 楼雪萤:“……” 她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出去,没有作声。 半晌,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从桌子上下来了。 李磐又开始跟她说些不正经的话了,真好,这说明他是真的接纳了她这个人,而不是仅限于什么丈夫的责任。不然他把气氛弄得那么严肃,总让她担心他是不是真的要跟她划清界限。 第53章 李磐最终还是回床上睡了。 原因无他,只因楼雪萤见他那么大一个男人,曲着腿躺在那张窄窄的美人榻上,多翻两个身便要滚下去,实在看不下去,还是让他回床上去了。 李磐虽然嘴上说着在她旁边睡不着,但事实证明,人真的累了的时候,根本没工夫管那么多有的没的,她躺在床上,还没生出困意呢,便已听到身旁的李磐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李磐平时是不打鼾的,楼雪萤有些诧异,按理来说,神石重,运得慢,又一半都是在走水路,他应该有时间休息才对,怎么会累成这样?难道是因为心里想着她的事情,所以没休息好?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愧疚。 李磐脸上还生了一排青色的胡茬,没来得及剃掉,楼雪萤盯着他看了很久,暗暗地想,倘若李磐蓄须,应该也不会丑,至少比他之前买的那一把满脸都是的大胡子正常多了。 等到老了,须发皆白,也应该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老了……她能安安稳稳地活到老吗?如果老了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呢? 而在与她毫无交集的前世,李磐又有善终吗?应该是有的吧,他这么聪明,又这么厉害,两任皇帝,都没见对他有过什么意见。 这辈子,给他惹麻烦了。 楼雪萤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胡茬。 硬硬的,扎扎的,密密的。 李磐像是忽然被她惊醒,半睁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眼,含糊地说了一句:“醒了再剃。” 然后便把她的手拨了下去,又长臂一展,将她圈在了怀里。 很快又响起了他平缓的呼吸。 他沐浴过了,身上带有一点微微的香气,应是偷偷用了一点她的香露。 楼雪萤禁不住翘了一下唇角,在他怀中闭上了眼。 …… 楼雪萤最后是被热醒的。 虽然……虽然她是有点畏寒,但一来现在还在暑热,二来……二来他身上也太热了! 她汗涔涔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和李磐两个人竟然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也没动——怪不得这么热! 她小心翼翼地从李磐怀里挪了出去,躺到了一边。 过了一会儿,李磐也睡醒了。 他躺在床上,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但还是伸了下手,将楼雪萤捞回了身边。 楼雪萤嘟囔道:“热。” 李磐:“不是你说我身上暖和,喜欢我抱着你吗?” 楼雪萤:“我可没说后半句!” 李磐:“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熟悉的拌嘴感又回来了,楼雪萤莫名生出一种劫后余生、重归安宁的喜悦,躺在他的臂弯里,小声道:“过犹不及。”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李磐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问道:“我那天接了旨要走,不肯带你一起,你是不是很伤心?” 楼雪萤默了默,诚实道:“是有些伤心,但我也不能怪你。” 李磐:“你哭得可不像是‘有点’*伤心。” 楼雪萤:“我以往一哭,你就什么都依了我,我以为那次也可以。” “那不行,以后少哭点。”李磐道,“哭多了,我便分不清真假,万一以后你真伤心的时候,我还在同你说笑,那就不妥当了。” 楼雪萤闷声应了。 李磐又问:“你和陛下的那些书信,还留着吗?” “早就烧了。”楼雪萤仰起脸,“你难道想看吗?” 李磐酸溜溜地说:“是想看看,什么人能当你的知交。” “他不是。”楼雪萤略冷了声,“我以为习琴之人大多风雅高洁,没想到事实与我想象的相差甚远。” 李磐:“可你之前怎么就知道陛下一定对你心怀不轨?” 楼雪萤:“……直觉。” 她这么说,李磐也只得顺着她的话道:“那你为何不想嫁给他?既然他喜欢你,肯定不会亏待你。” “为什么他喜欢我,我就要嫁给他?只因为他是皇帝吗?”楼雪萤道,“即使是在我与他通信甚欢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嫁给他。” 李磐:“那如果没有我,你又想嫁谁?”顿了一下,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原本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子?” 楼雪萤轻轻摇了摇头:“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有了侯爷,这些条件全都可以作废不计。”楼雪萤道,“我也不需要侯爷为我改变什么,这样已经很好了。” 李磐:“这是真话,还是哄我的话?” 楼雪萤想了想:“半真半哄吧。” 李磐便笑起来。 楼雪萤:“侯爷方才刚睡着的时候,打了会儿小鼾,偶尔一次还好,若是次次如此,还是请侯爷改变一下吧。还有侯爷这胡子,一时忙没来得及剃也就算了,真要蓄须,还是等年纪大了再说。” 李磐:“我还打鼾了?吵着你了?” 楼雪萤:“没有,就一小会儿,后来便没了。” “那还行。”李磐又凑过来,故意用胡茬蹭了蹭她的额头,“蓄须能显威严,你不想我看着威严些?” “我不要。”楼雪萤边躲边道,“你要威严,别在我面前威严,粘个胡子对你那些士兵威严去。” 李磐便又笑,还要继续用胡茬来蹭她。 楼雪萤在床上滚来滚去四处躲,不一会儿便又感觉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道:“不行了,不行了,你放开我。” 李磐按着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楼雪萤望着身上的李磐,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他搂住,小声道:“今日进宫,陛下为难你了吗?” 李磐:“没有,一切如常。” 楼雪萤:“可是你突然献出这么个神石,陛下会不会怀疑你是为了回京故意为之?” 李磐:“那也没办法了。但我猜,他应该也没想到是你我通了气才这么做的,按时间算,你就算给我传信,也传不了这么快。” 楼雪萤:“你在京城滞留了那么多天,为了把时间赶回去,是不是一路上都没怎么合眼?” “还好,不重要。”李磐顿了一下,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我回京了,边境怎么办?” 楼雪萤一愣:“边境?边境不是无事吗?那不是陛下调走你的借口吗?”她迟疑了一下,道,“难道……真的有军情?” “没有。”李磐笑了笑。 楼雪萤吁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你会害怕吗?如果……如果陛下有心针对于你。” 李磐:“他打算怎么针对我?” 楼雪萤默然。 其实她也不知道。 年底边境还会出事,景徽帝的确也不敢把李磐怎么样。但就怕他在其他事情上动不动对付李磐一下,虽对李磐造成不了什么实质伤害,但也够烦人的。 “现在我在了,你就别去想那些了。”李磐揉了揉她的脑袋。 楼雪萤轻轻点头。 两个人在床上又躺了片刻,直到楼雪萤感觉身上实在黏腻得受不了了,才爬起来道:“不行,我得去沐个浴。” 李磐松开她,她便走到门口,隔着一扇门,喊采菱传水。 采菱:“啊?现在?” 楼雪萤:“嗯,现在,我要沐浴。” 采菱:“嘿嘿,奴婢知道了,这就让水房送水来。” 楼雪萤:“……等一下!” 她猛地打开门,只看见采菱一个轻快跑掉的背影。 ……在嘿嘿什么啊!不是她想的那样啊! 楼雪萤郁闷地沐了个浴,出来后看见李磐已经修完了面,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儿胡茬也没有了。 他正站在窗边,看廊下花圃里的花草,道:“长得还挺好。” 楼雪萤:“是长得挺好,娘挑回来的花种,出不了错。” 李磐笑道:“我回来了,你们也不必再憋在府里了,又可以上街玩去了。” 楼雪萤:“侯爷也不要总想着京职了,有这个闲暇时间,不如多陪陪我和娘。改日我去跟父亲说一声,就说侯爷老是这么在京城进进出出的,稳定不下来,还是不要强求了。” 李磐:“你还是想跟我去西北?” 楼雪萤:“不可以吗?” 李磐开始慎重考虑起这个提议:“若是要去,便得提前上奏,不能又像这次一样变成急行军。但我娘那边,我还不确定她怎么想,况且,陛下也未必会同意。” 楼雪萤:“我也就是这么跟侯爷说一声,至于究竟该怎么做,还得随势而动。” 李磐:“容我想想。” 到了傍晚,从李母院子里吃完饭回来,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 暮色四合,夜里明显比白日凉快了不少,楼雪萤穿得单薄了些,被风一吹,还有点儿瑟缩。 李磐:“我身上也就一件外袍,再脱就只剩中衣了,不能借你。要不现在回去?” 楼雪萤摇了摇头,躲到他身后,让他在她前面给她挡风。 李磐失笑:“你这小身板,不怕又生病?” 楼雪萤抱着他的腰,贴着他的后背,道:“侯爷不在的时候,我一直都有努力吃饭,早睡早起,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没有生病。” 李磐捏了捏她的胳膊:“但你这样还是太瘦弱了点,要不你以后跟我晨起,每天绕着侯府跑上一圈吧?” “啊?”楼雪萤大惊失色,立刻松开李磐,退到三尺外,“这这这就不用了吧?” 李磐故意板起脸来:“怎么不用?你以为军营里那些将士都是纯靠吃和睡才长那么壮,身体那么好的?我也不多要求你,就一圈,起到一个强身健体的作用,不会把你练得五大三粗的。” 楼雪萤装作听不见,掉头回屋去了。 李磐失笑摇头,也跟上去了。 回到屋里,楼雪萤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拆自己头上的珠花。 李磐在她身后晃来晃去,晃去晃来,楼雪萤被他晃得眼晕,便问:“你要做什么?” 李磐便凑了过来,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地看着她:“今晚……能不能……” 楼雪萤:“……” 李磐:“嗯,你若不愿,那就算了。” 楼雪萤慢吞吞地拆珠花:“我没有不愿。” 李磐:“当真?” 楼雪萤:“你再问,我就不愿了。” 李磐闭嘴了。 楼雪萤以为,憋了这么久的男人一定很急躁很粗鲁,但李磐今晚竟意外地温柔了起来。 她绷紧了脚背,有些难耐地拥住了他,轻声抽着气,断断续续地喊:“侯、侯爷……侯爷……” 李磐轻轻吻着她的唇,道:“我叫什么名字?” “李、李磐……” “嗯,我在。”他摩挲着她的脸,看着她潋滟的眼睛,里面正倒映着他的影子。 “李磐……”楼雪萤恍惚着,又喊了几遍,“李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并没有对你多么好,只是你的要求太低了。”李磐轻声答道,“簌簌,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点。” 第54章 时间一晃而过,一转眼,就到了献瑞祭典这一天。 金乌高悬,暑热未消,李磐拢着袖子,面无表情地立在百官人群中。 皇帝与太子还未到,百官们交头接耳,说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据说天刚亮时曾出现了片刻紫霞流云,正是紫气东来之吉兆。 而此时此刻,晴空万里,艳阳之下,琉璃熠熠,丹墀生辉,李磐把眼睛眯了又眯,才终于能够忍受这光线灼眼之苦。 “陛下到——迎神石——” 只听一声悠长唱报,原本还略显懒散的文武百官立刻站直了身子,显出笔挺恭敬的姿态来。 恢弘钟鼓声中,那块浮有“天佑”二字的神石已被精心打理,衬以明黄锦缎,被缓缓抬入太庙广场中央。 皇帝头戴冕旒,身着衮服,神色肃穆,太子随行在侧,亦步亦趋。 山呼赞礼声中,皇帝与太子等皇亲步入庙宇,亲手奉香,进俎献礼。而后于先祖神位跟前,叩首祝祷。 礼成之后,皇帝饮福酒,食胙肉,再将剩余酒肉分给太子与众皇亲,以及广场中的文武百官,共享皇祖恩泽。 李磐也收到了一小杯酒,和一小块肉。 李磐看了看远在太庙里面的皇帝身影,又看了看面前的酒和肉,有些犹豫。 ——皇帝不会在里面偷偷给他下毒了吧? 他悄悄四顾,见诸位同僚都已谢了恩开始进食,唯有自己迟迟不动,显得十分突兀。 他慢慢地举起酒杯,打算借着身体的遮掩,悄悄泼进衣袖里,但酒杯还没举到嘴边,便忽然听见太庙里传来一阵喧哗。 他放下酒杯,定睛一看,竟瞧见太子不知怎么的跌坐在了地上,身边聚满了惊慌失措的宫人和茫然无助的其他皇亲,而皇帝站在太子身边,背对着群臣,不知是何反应。 好好的一场献瑞祭典,因着太子的突发不适,被迫中断。太医们匆匆奔进太庙,沉重的大门迅速合上,将所有的窥视和疑惑隔绝在外。 百官们被禁卫军拦在了广场之上,进出不得,面面相觑。 但好在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时候唯恐惹祸上身,都纷纷闭口不语。 李磐垂眼,也同样默不作声地站在广场上,面前摆着分毫未动的福酒和胙肉,不过此时已没人在乎他了。 直到在毒辣的日头下生生被晾了一个时辰后,才有郑公公来传口信,让禁卫军放人。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的,参与此次祭典准备的人,无论官职大小,上到礼部尚书,下到洒扫宫人,都统统被扣了下来。 李磐只是负责将神石护送回京,回京之后的事便与他无关了,他走在离场人群的最后,与数名暂时被扣留的同僚擦肩而过,俱是看到了他们面上的仓皇与迷茫。 李磐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太庙。 正值晌午,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太庙又向来清净,此刻更是沉寂得透不过气。 李磐匆匆回到府里,楼雪萤见他脸色不佳,便问发生了何事。当得知太子突发不适后,她不由愣住了。 李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怎么?你知道原因?” 楼雪萤连忙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在想,献瑞祭典这么重要的场合,太子殿下怎么会出事呢?是意外,还是人为?”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已经认定,必然是景徽帝所为。 景徽帝早就对太子起了杀心,所谓的突发不适,多么像上辈子景徽帝驾崩前的症状啊。 只是楼雪萤却不明白,为什么要挑这么个日子下手? 而且这献瑞祭典还是景徽帝下令让太子本人操持的,也很难嫁祸给旁人吧? 楼雪萤问:“太子殿下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没见太医出来,或许还在诊治。”李磐想了想,又道,“但我想太子殿下应当并无大碍,若真出了事,恐怕我们这些人现在还留在太庙呢。” 楼雪萤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与我们也无关,你没事就好了。” 然而到了傍晚,门房却来报,说姚家小姐上门来了。 “姚璧月?她怎么突然来了?”楼雪萤吃了一惊,“快请进来。” 她快步往门口走去,姚璧月一见到她,便顾不得仪态,立刻跑了过来,惊惶地抓住了她的手,叫道:“簌簌,你一定要帮帮我!” “别慌,别慌。”楼雪萤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姚璧月咽了咽口水,努力稳住声音,将事情飞快地说了。 原来,姚璧月的父亲是司农寺少卿,司农寺也参与了祭典的准备工作,祭典中所需要的胙肉等祭祀食物便是由司农寺直接提供。 太子的确并无大碍,只是腹中绞痛难忍,太医查验之后,怀疑是太子吃下的那块胙肉有异,毕竟天气炎热,如果保存不当,肉质的确容易生变。 于是太庙又放了一批无辜官员回家,这次只剩下提供食物的司农寺和以及负责看守食物的宫人被继续扣押。 太子误食异变胙肉,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放在平时,可能惩治一番也就罢了,但此次乃是献瑞祭典,当着祥瑞神石的面,当着皇家列祖列宗神位的面,竟让太子殿下吃到了生变胙肉,导致本该祥和神圣的祭典被迫中断,乃是极大的渎职失职,便说是藐视天威、谋害皇嗣也不为过。 姚夫人收到消息后,当场腿软得走不了路,姚璧月六神无主,只能来求助楼雪萤。 楼雪萤听完,只觉甚是古怪。 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只因太子不慎吃到了坏肉?可所有需要用到的肉类都是要经过层层筛选的,尤其是这种会直接进到皇帝太子等人口中之物,更是得慎之又慎,如此低级的错误,如何能犯? 一旁的李磐也道:“真是肉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姚璧月抖着嘴唇说,“宫里来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可是我觉得,司农寺不可能会出现这种问题……” “你别怕,也不是只有你父亲一人被扣押,这中间肯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说不定再细查下去,是太子吃了别的什么,不是肉的问题。”楼雪萤安慰她,“我们在侯府什么都不知道,不如我带你回楼家,去问问我父亲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姚璧月咬了下嘴唇,看了李磐一眼,忍不住将楼雪萤又往一旁拉了拉,低声道:“我、我其实最害怕的不是肉有问题,而是,你之前跟我说……陛下要、要易储……你说,这要是真的……” 楼雪萤也不由僵住了。 如果不是肉的问题,那就只能是人的问题了。她先前还认为是景徽帝给太子下毒,如今看来,竟真给他找到了替罪羊? 若太子因此薨逝,那姚璧月的父亲,可就真的捞不出来了! 可事既已成,楼雪萤也无法插手,只能对姚璧月道:“别自己吓自己,冷静些,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我父亲,听听他怎么说。” 姚璧月勉强点了点头。 楼雪萤扶着姚璧月,转头对李磐道:“侯爷,我得回家一趟了。” 李磐:“我送你们吧。” 正值多事之秋,如果不是必要,他不是很想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于是李磐便亲自驾车带着楼雪萤和姚璧月去了楼家。 但遗憾的是,楼枢手里也没有更新鲜的消息。 他只能望着姚璧月,沉声道:“你放心,我与你父亲是多年好友,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定不会让他蒙受不白之冤。只是眼下案情蹊跷,宫中应该还在调查,你父亲虽在狱中,但人身安全暂且无需担心。天色晚了,你一个姑娘家也不要到处跑动了,快些回府去,等明日消息吧。” 姚璧月只好垂泪道了谢,拜别了楼枢。 把姚璧月送回姚府,天已经彻底黑了。 李磐和楼雪萤回到侯府,李母站在院子门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事情闹得很严重吗?” 楼雪萤垂着眼睛道:“我朋友家中受了些牵连,不过娘放心,此事与侯爷无关,也与楼家无关,不会影响我们的。” 李母叹了口气:“纵然不会影响我们,但我方才瞧那姚小姐那般惊慌,也实在可怜哪!” 楼雪萤勉强笑了一下:“事情还在调查,也不一定就真的有事。” 李磐:“娘,你快回去睡吧,少操别人家的心了。” “行,行,我不添乱了。”李母摇了摇头,慢慢地回屋了。 李磐与楼雪萤也回了自己的屋子,匆匆洗漱一番,便歇下了。 楼雪萤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忽听李磐问道:“那位姚小姐,是不是我们进宫那日遇见过她?” 楼雪萤嗯了一声:“你还记得?” 李磐:“她那天进宫是做什么去了?” 楼雪萤犹豫了一下,但想想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便道:“是皇后召见她,想让她与太子殿下相看。” “相看?”李磐惊讶,“她要当太子妃了?” “没有。”楼雪萤道,“太子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太子,后来便没成。” 李磐:“想来世人只会说太子没看上她吧?” 楼雪萤微微拧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说姚家因为与太子结亲失败,怀恨在心,有心报复太子,也是说得通的。”李磐平静道,“不要问为什么选了这个日子,也不要问为什么选了这个方法,你只说,姚家有没有这个动机?” 楼雪萤沉默了。 “既然有动机,那姚少卿问罪的可能性,便比其他人更大。” “可是陛下与姚少卿无冤无仇啊!他为什么要这么算计姚少卿?”楼雪萤脱口而出。 李磐愕然看着她:“这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惊觉失言,顿时噤了声。 李磐却立刻警觉地支起了身子,盯着楼雪萤:“你知道什么?” 楼雪萤咽了下喉咙。 李磐:“簌簌!” 楼雪萤知道自己这次实在是犯了个大错,李磐必会不依不饶,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其实……其实……我之前听说了一件事,陛下对太子,似乎有些不满。我担心、我担心陛下恐有废太子之心……” 李磐震惊:“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楼雪萤的手藏在被子里,紧张地绞作一团:“那天陛下单独见我时……我无意间偷听到他与郑公公的聊天……你、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陛下为何想废太子,太子做了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楼雪萤忐忑地看着他,“所以我觉得今日事有蹊跷,倘若太子并不是吃了坏肉,而是吃了别的什么……别看太子现在好像无大碍,倘若以后有什么后遗症……那姚少卿岂不就真的要……” 李磐皱眉不语。 “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楼雪萤小声地说,“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现在好像都不是你我能插手得了的。尤其是你,你现在自身难保,可千万不要再掺和进去了。” “我知道。”李磐说,“我只是在想,倘若真如你所说,陛下想废太子,那为何还要将祭典之事交给他操持?难道我当初回京,不是因为他放过了你,而是因为我恰好给了他一个处理太子的机会?”- 长庆宫。 景徽帝阴沉地坐着,面前跪着瑟瑟发抖的郑公公。 “朕当初不是说,让你遣人在太子酒杯中下药吗?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他腹痛,还说是什么肉的问题?!” “回陛下,老奴委实不知啊!”郑公公直呼冤枉,“老奴都安排好了,那酒杯壁上的的确确是抹了药的,太子殿下也的的确确喝了呀!不知道为何毫无反应啊!那肉、那肉老奴根本就没让人动过,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景徽帝是特意选在祭典这天动手的,只不过,目的不是毒杀太子。 毒杀太容易被人怀疑,他不想为了这么个孽畜,平白背上一个冤杀忠良之名。所以他安排的药并非毒/药,而是迷性之药,此药饮下,不会中毒,只会暂时失去神智,状如醉酒一般,浑浑噩噩,迷迷颠颠。前朝曾有人嗜此药成瘾,后被官府明令禁止,只是对景徽帝来说,想重新找人制作,也不是难事。 待到药性发作,太子便会在列祖列宗、文武百官面前失态,加上祭典乃太子总领操持,如若太子清醒后抗辩,那景徽帝也有理由,说定是太子平时行迹不端,献瑞祭典办得不好,触怒了神明祖宗,上天才降下惩罚,意在警告众人,此獠难堪重任。如此一来,太子威望必会倾塌,他也有理由彻底冷落太子,此后再行事,便好办得多。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在意的甚至已经不是那迷药去了哪儿,而是被太子吃掉的那块坏肉是从何而来?! 他不是因计划失败而恼羞成怒,他是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将计就计了一样,他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步还会发生何事,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令他万分心惊。 然而当时众目睽睽,他无法揪起太子问个清楚,只能强压怒火,先让人将涉案官员扣押,留侯审问。 太子在被简单诊治之后,便被转运回了东宫,仔细调理。 “皇后还在东宫吗?”景徽帝咬牙问道。 郑公公答:“方才收到消息,太子已服药歇下了,皇后娘娘也回了。” 景徽帝怫然而起:“走,我们去东宫。” 郑公公愁眉苦脸道:“是。” 第55章 东宫。 太子刚歇下不久,又被曹公公唤起:“殿下,殿下,快醒醒,陛下看您来了。” 太子道:“父皇为何这时过来?” 曹公公:“奴婢也不知,但是陛下马上就要到了,您要不先起来吧。” 于是景徽帝踏入太子寝宫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刚从床上坐起来,面色苍白的太子。 太子下了床,给景徽帝行了一礼:“父皇。” 景徽帝也不叫他平身,只冷冷道:“全都退下!” 于是寝宫里的宫人立刻全部退下,屋中只余父子二人。 太子躬着身子,道:“夜色已深,父皇却还来探望儿臣,儿臣惶恐。” “惶恐?”景徽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演得很快活嘛!” 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太子脸上。 太子被扇得趔趄了一下,低头扶住了墙。他眼中阴戾一闪而过,再抬头时,面上已写满了不可置信:“父皇?!” “孽畜,你还想在朕面前装多久!”景徽帝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怒目圆睁,沸火几乎烧穿胸腔,“别给朕装傻,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也重生了,你也重生了是不是!” 先是烧琴,后是避药,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绝无可能。 这个孽畜分明就是不知何时重生了!不仅重生了,甚至还猜到他也重生了,所以才能一次又一次从他手下逃脱! 寝殿幽旷,声音回荡得愈发明显,连灯架上的烛火都似乎因此摇晃起来。 太子:“父皇您怎么了,儿臣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梁霁!朕告诉你!是朕上辈子对你太宽容了,所以才让你干出了那般禽兽不如的恶事!重活一世,你以为朕还会像上辈子那样,对你毫无防备吗!”景徽帝眼眶充血,声音嘶哑,“还有簌君!你但凡还有一丝良心,便不能那样对待她!” 太子微微一怔。 老东西对他如此憎恶,竟不只是因前世他篡位之故,还是因为簌簌吗? 这么说,簌簌竟将他们的事……告诉老东西了? 太子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这么多天,他为了隐忍,为了不露出马脚,从来没有试图再去见她一面,他只能反复回想着那天在桥上遇见她时的画面,反复回想她当时惊慌失措、避之不及的反应。 他当然知道她对他有恨有怨,可是他没想到她竟然把他们之间的事也告诉了老东西。 她是以什么口吻说出那些事的呢?是哭诉,还是状告? 老东西要杀他,这其中,也会有她的授意吗? 她会恨到想杀了他吗? 太子口中忽然泛起无尽苦涩,连今日喝的药,都抵不上此刻苦意半分。 他看着景徽帝,很想问问簌簌是怎么说他的,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 “簌君是谁?上辈子又是什么?父皇,儿臣为何一点都听不懂啊!”他死死地抠住了身后床角,声音发抖道,“儿臣,儿臣又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竟要……杀了儿臣?” “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景徽帝暴怒地扯住他,“梁霁!是男人就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站出来!你胆子不是很大吗?当初不是什么都敢干吗?现在为什么又当起缩头乌龟了!” 顿了一下,景徽帝又忽然笑了一下,道:“梁霁,你为什么重生?朕死了,所以朕重生了,簌君也死了,所以簌君重生了,你为什么重生?莫非你也死了?” 见太子不语,他不由发狂地笑了起来:“天道好轮回!你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哪位英雄义士看不下去,将你一刀斩了?还是你作恶太多,疾病缠身,遭到报应了?好哇,好哇,这是你弑父篡位应得的!” “父皇到底在说什么,怕不是发癔病了!”太子惊慌叫道,“来人,快来人!” 郑公公和曹公公忙不迭跑了进来,当看见太子长发披散,被景徽帝死死地扯住衣襟时,都不由大惊失色。 景徽帝见他咬死不认,不由愈发震怒,直接下令道:“传旨!太子忤逆犯上,意图弑君,即刻就地格杀!” “啊?”郑公公瞪大眼睛,连忙跪了下来,“陛下三思啊!” 曹公公更是对景徽帝的心思丝毫不知,乍然听见此话,只觉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殿下他对陛下——” “好好好,你们也想抗旨是吗!”景徽帝冷笑道,忽然松开太子,疾奔出寝殿,直接从离得最近的东宫守卫身上抽了一把剑出来,又掉头杀了回去。 “快传太医,传太医!”太子一边东躲西藏,避着景徽帝的剑锋,一边高声叫道,“父皇发癔病了!一直在说胡话!” 殿里殿外,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这一幕,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没人敢上去将父子二人分开,更没人敢真的执行皇帝旨意,将太子就地格杀。 太子动作比景徽帝灵活一些,终于从剑下逃脱,飞也似地跑出了寝殿。 眼见太子一溜烟没了踪影,景徽帝不由大恨,将剑一摔,怒吼道:“一群废物!还不速速捉拿太子——”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 面对这么多人惊惧的目光,景徽帝陡然意识到不对。 这是太子故意设下的圈套,而他竟因一时激愤,跳进来了。 此时的太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完美的储君,他先前连暗中毒杀都多有顾忌,如今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动手,那便是彻底坐实了他冤杀忠良的罪名。 他这圣旨一下,在众人心中,他这个皇帝恐怕已经与疯子无异,而太子也即将成为最无辜最倒霉最令人同情之人。 别说太子已经跑了,就算他没跑,被自己成功杀死,那皇后还没死,皇后的母族还没死,他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定会联合支持太子的群臣,合力向他施压,誓要为太子讨回公道。 ……要应付的麻烦事实在太多了,他不能上了太子的当,为逞一时之快,就这么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景徽帝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面色已恢复了冷峻- 李磐出门上早朝,一进宫,便发现乾阳殿前人声鼎沸,诸位同僚三五成群地集结在一处,神色激动,嘴里正喋喋不休地议论着什么。 李磐以为他们是在讨论昨日献瑞祭典之事,刚想凑过去想听听案情进展如何,却被楼枢一脸严肃地拉住:“侯爷,昨夜之事,你可知晓?” 李磐一愣:“昨夜?昨夜又出什么事了?” 楼枢见他神色茫然,便将昨夜宫中之事说了。 李磐听罢大骇:“什么?陛下要杀太子?” 如若不是从楼枢口中听到这话,他都不敢相信一夕之间竟会发生如此离奇之事,这甚至比楼雪萤说的还夸张,楼雪萤说的只是“废太子”,可楼枢却说,昨夜皇帝已经亲口下旨要当场赐死太子,见无人敢执行,甚至还亲自提了剑追杀! 要不是太子跑得快,跑到了皇后宫中求助,只怕早已人头落地! “然后呢?”李磐急忙问道,“太子现下如何?” 楼枢摇了摇头:“应当暂时无虞,陛下似乎也没有再执意动手,不知是何缘故。” 李磐:*“陛下为何突然要对太子下此杀手?” “我也不知。太子纵有过错,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楼枢沉吟,“不过,侯爷最近不在朝中,可能有所不知,陛下近来对太子的确有些挑剔,时常在朝会上出言苛责。” 李磐:“以前并不如此?” “以前并不如此。”楼枢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太子乃是陛下一手教养长大,陛下对太子也是多有疼爱,不知为何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李磐四下看看:“这事儿传得这么猛?大家说话都如此不顾忌了?” 楼枢:“太子从东宫一路逃往皇后宫中,那么多人都看着,动静闹得那么大,定然瞒不住的。” 眼见快到了早朝时间,乾阳殿的大门依然未曾打开,众人不由愈发不安:难道今日早朝也没有?真要发生大事了? 广场上议论声渐渐消了下去,然而诡异的沉默氛围却在群臣之间无声蔓延。 虽然不明白太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但很多人都免不了想,如果太子真的死了,那哪位皇子,会成为新的太子呢?这影响实在太大了,必须得早做打算才是啊。 众人各怀心思间,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来到了乾阳殿前。 是郑公公! 陛下没来,郑公公就代表着陛下,众人不由屏息凝神,盯住了郑公公,想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郑公公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昨夜宫中之事,想来各位大人已略有耳闻。但为防有心之人浑水摸鱼,用捕风捉影之事误导各位大人,咱家今日特代陛下,来向各位大人解释一下昨夜的来龙去脉。” 郑公公不愧是行走御前多年的老人,见多了大风大浪,昨夜那么惊心动魄的局面,被他一讲,仿佛都变得如水一般平淡起来。 总结一下就是,昨夜景徽帝要杀太子,确有其事,但这绝非出自景徽帝本意。景徽帝昨夜本已睡下,无知无识间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清醒之后竟发现自己人在东宫,太子不知去向。询问宫人后,得知自己方才竟下旨赐死太子,甚至刀剑相向,不由大为惊骇。 由于他对自己做了什么全无印象,因此便连夜召道士入宫检查,道士说景徽帝不是犯了癔病,而是忽然被邪祟上了身。可是他堂堂真龙天子,如何能被邪祟上身?这便得归因于昨日的献瑞祭典——太子吃到了坏肉,那神灵祖宗自然也吃到了坏肉。神灵祖宗遭了亵渎,损了神力,那自然便难以继续庇护天子。邪祟便是趁此时机上身作恶,欲要挑起争端,祸乱朝堂,多亏景徽帝尚有龙气在身,及时苏醒,否则还不知要酿出多大的祸端。 景徽帝让郑公公转告群臣,太子如今平安,让大家不必多虑。而皇宫眼下不太平,最近三天将每日举行法事,驱散邪祟,暂停早朝。 最后,此荒唐怪事皆因献瑞祭典而起,如若不是胙肉有异,便不会发生如此动荡。祭典乃是太子一手操持,是最该问责之人,但由于太子昨夜已受惊吓,便权当惩戒,不再追究。其余涉事官员,暂不处理,允许将功折罪,于太庙重办祭典,以祈求神灵祖宗谅解。 郑公公交代完这些话便匆匆离开了,徒留一众官员在原地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良久,广场上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真是邪祟上身吗?” “就当是吧……不然你还想怎样?” “我觉得是,否则陛下为何会莫名其妙突然要杀太子啊?实在没有理由啊!” “是啊,如果不是邪祟,陛下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就算太子真做了什么过分之事,那也不能直接……你们说是吧?” “听起来越是荒谬的东西,往往越是真的,你别说,我还真信这世上有邪祟上身,我以前有个舅婆……” “太子殿下也是,如此重要的祭典,怎么会连祭肉都出问题呢?实在是百密一疏啊!” “别管那么多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也回去找点什么东西驱驱邪,昨日在太庙待了那么久,真怕也沾上脏东西了!” 早朝停了,众人陆陆续续往各自官署走去,李磐没有京职,只木着一张脸,默默地出宫回家。 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保持安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别再过几天,他献的神石也变成邪石了,要把他发落下狱,那他可真就完了! 看来京城的确是个危险之地,不宜久留。 第56章 太子坐在皇后宫中,面色阴沉。 如今局面,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猜到景徽帝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操办祭典,一定是准备借机做些什么,但先前常与他和皇后有联络的那几名宫人,已经被重生后的景徽帝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清扫出宫,他眼下很提前难得知景徽帝的谋划。 既然很难得知,他便准备了万全之策。 既然是由他操办祭典,那万一出了事,也是他自己办事不力,景徽帝则清清白白,毫无嫌疑。 于是太子不仅提前在身上穿好了贴身软甲,防止有人刺杀,还在袖中藏好了棉花,饮酒之前,先趁人不察,将棉花塞入口中,饮酒时以棉花吸净,再寻机吐出藏起。至于胙肉,其实并无问题,他是亲眼看着宫人将一大块肉切好分发给诸位王公大臣,景徽帝不可能为了对付他,也让一大群王公大臣跟着一起中毒。 他故作腹痛,太医把脉也查不出其他问题,便结合他的言语与反应,想当然地认为是吃的酒肉出了问题。同一壶里倒出来的酒还有残液可以检查,并无异变,但同一块肉都已经分发下去吃完了,总不可能把其他人的肚子剖开一起查。因此太医也只能推测,或许太子殿下就是这么倒霉,恰好吃到了那一小块生变的地方。 当太子倒在地上,看见景徽帝惊疑不定的表情时,便知道这老东西果然是谋划了什么,只不过被他躲了过去。但他一次又一次躲过景徽帝的算计,景徽帝又不是傻子,肯定也会生出疑心。 太子的算盘打得很好,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景徽帝怀疑,索性便利用好这个机会,拉其他经办官员一起下水。 尤其是司农寺的姚少卿,祭肉出事,他难逃干系。太子本来都已经想好了,要先借势迫使皇帝将姚少卿等人扣押起来,然后再由自己出面,独自揽下罪责,将姚少卿等人放走,如此一来,群臣定会赞扬他的大度仁和,有领袖之风。 而姚家,一定也会对他感恩戴德。 昨日他已经遣了曹公公去打听姚璧月的动向,曹公公以为他是怜惜无辜受累的姚小姐,便迅速去办了。打听完回来,说姚璧月先去了趟武安侯府,又去了趟楼家,太子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姚璧月就是要这样多和簌簌走动,待到明日他放走姚少卿时,簌簌便也能得知他的宽仁之举——旁人吹嘘他的功德,可能于她无用,但如果是姚璧月对他大加颂扬,那便一定能让她对他有所改观。 为此,他宁愿暂时放姚家一马。 如此一来,她便能清楚地知道,这一世的太子和上一世的太子是不一样的,她完全不必对这一世的太子,那般戒备。 最后,就算那个老东西猜到他也重生了又如何?事实不是靠说的,而是要靠做的,只要他死不承认,只要他依旧行君子之事,只要他还是那个被莫名打压还隐忍持重的太子,簌簌又岂会相信老东西说的话呢? 只是他没想到老东西跳了一半坑,居然还能自己爬上来。 他就是故意激怒老东西,故意在众人面前塑造自己完美的受害者形象,故意让所有人都觉得当今陛下恐怕脑子不好了,以此折损老东西的威望,为自己日后上位铺路。 但老东西竟还能自编自演地圆上了他那杀太子的荒唐之举,给了文武百官一个交代,如此一来,群臣便不会再细究他杀太子的事情——至少表面上不会。毕竟,他们本来就无法理解皇帝为什么要杀太子,现在有邪祟作由,也勉强说得过去。 而老东西甚至还没给他赦免姚少卿的机会!本该是他太子一力担责、彰显仁心的一场佳话,最后竟变成了他太子办事不力、害人害己、自食苦果,还得他景徽帝来收拾烂摊子! 太子咬着牙,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霁儿,你没事吧?”皇后一脸忧虑地在他身边坐下。 昨夜太子狂奔到她宫中,她一头雾水,后来得知竟是皇帝要杀太子,不由如遭雷劈。 饶是后来皇帝遣了郑公公来解释,她也一夜未能入眠。 太子一把抓住了皇后的手臂,沉声道:“母后,父皇的说辞,你当真相信吗?” 此刻殿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太子再不避讳,直言相问。 皇后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可是……可是陛下到底为什么要杀你呢?你犯了什么错呢?” “母后,你还不明白吗,不是儿臣做错了什么,而是父皇年纪大了,开始忌惮儿臣了。”太子盯着皇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后一时失语。 她并不是无知妇人,自然也知道,自古以来,皇帝想杀太子,有时候并不是真的因为太子做错了什么,而仅仅只是因为皇帝猜疑甚重罢了。 太子前些日子刚刚加冠,这意味着他已经正式成年,足以承担一切责任。莫非正是因此,才改变了景徽帝的心态,让他很难再以看儿子的眼光看待太子,而是以看下一任皇帝的眼光看待太子,从而感受到了太子日渐强大的威胁? 太子道:“儿臣厚颜,自认多年来行事稳妥,颇得百官认可。此前父皇在朝会上训斥儿臣,亦有官员为儿臣说话,或许便是因此,才让父皇误会了儿臣。” 皇后不安地看着太子,只觉得今日的儿子,格外不一样。 是因为昨夜受了刺激,所以性情突然变得如此尖锐了吗? 太子继续道:“父皇忌惮儿臣,儿臣却无法自证,着实憋屈。这也就罢了,可有一件事,儿臣却想告诉母后,让母后早做打算。” 皇后:“什么?” 太子:“昨夜父皇来到东宫,遣散了全部宫人,找儿臣问话。可问的皆是一些不知所谓的问题,儿臣连听都听不懂,更不要说回答。父皇见儿臣回答不上来,便愈发暴怒,这才说要杀了儿臣。” “他问你什么了?” 太子拧着眉,故作深思地摇了摇头:“问儿臣一些上辈子的事,还问儿臣为何弑父篡位……” “什么?什么叫上辈子?”皇后震惊,“你、你又什么时候弑父……” “是啊母后,儿臣也不明白,儿臣怎么就弑父篡位了!儿臣明明什么都没做!实在冤枉!”太子压低声音道,“还有什么这辈子上辈子的,说了许多怪力乱神之语,儿臣哪里听得懂?是以儿臣急忙让人传太医,看看父皇是不是发癔病了,谁知道父皇最后传了个道士进宫!母后,你真的觉得这正常吗?” 皇后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太子深吸一口气:“所以母后,儿臣认为昨日之事,恐怕不是意外。父皇已对儿臣有了猜忌之心,可是出于理智,并未动手。然而父皇不知何时竟还生了癔病,却讳疾忌医,还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滥用道士,将自己都骗了过去。母后,这可不是小事啊!” 皇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说实话,她也觉得昨夜景徽帝亲自提剑,欲当场格杀太子的行为十分荒谬。就算他真的怀疑太子,想杀太子,那也不能是这么个杀法吧? 但今日结合太子所言,得知景徽帝在动手前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疯话,那这一切不合理的行为便都得到了解释——原来是生了癔病。 既是生了癔病,那干出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了。 “好端端地,怎么会生出这种病呢?”皇后不解。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母后。”太子凝视着她,“当务之急,是接下来怎么办。如果父皇自己不愿意治,那这癔病只会越来越严重,他今天杀我杀到一半,突然清醒了不杀了,那明天呢?后天呢?哪一天他突然在早朝的时候杀了哪位大臣呢?哪一天他不清醒的时候颁布了什么离奇的法令呢?届时,我们怎么办?朝廷怎么办?天下万民又怎么办?” 皇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或许是儿臣夸大其词了,但此等可能,母后不能不考虑。”太子肃然道,“形势如此,若不逆流而上,奋力一博,那便可能顺流而下,摔落万丈瀑崖。” 皇后神色凝重,道:“陛下生了癔病的事,还有谁知道?” 太子:“儿臣昨夜一时慌乱,口不择言,恐怕整个东宫都听见了。但有没有人相信,就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了。”皇后闭了闭眼,“此事,我得同你外祖舅舅等人从长计议,你不要轻举妄动。” “儿臣明白。”- “簌簌,簌簌!”姚璧月兴高采烈地跑进武安侯府,“你听说了吗,我父亲他被放出来了!” 楼雪萤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道:“我听说了。你看,我就说的吧,别自己吓自己,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的。你父亲现在回家了吗?” 姚璧月道:“父亲现在是戴罪立功,又去忙新祭典的事了,还暂时回不了家。但不管怎么样,没事就好了!” 说到这里,姚璧月又小声道:“我现在是真的信你说的要易储了,我母亲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一想到我们家差点就要和太子结亲,她就快要晕过去了。” 楼雪萤:“我还没问你呢,之前你明明说不当太子妃了,为何那日又和太子在一处?” “嗐,那不是皇后娘娘又来了旨意嘛。非说让我带太子殿下在民间走动走动,也能多聊些民生之事。”姚璧月道,“我怕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了,所以我直接跟太子摊牌了,说我不想嫁。” 楼雪萤一怔:“他同意了?” “嗯,同意了。”姚璧月道,“我送了他一把琴,暗示他可以把琴转送给陛下,讨陛下的欢心。可能是看在琴的份上,也可能是他本来就没看上我,所以他同意了吧。” “琴?什么琴?”楼雪萤疑惑。 “就是一把这么长——这么厚——的琴。”姚璧月比划道,“那琴价值可不菲呢,据说是用的什么百年青桐木,还镶嵌了松绿宝石呢,是我母亲花费了些心思才得来的,专门让我献给太子解忧。” 楼雪萤愣住。这描述,这描述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但话又说回来了,太子莫非是没有把琴送给陛下?”姚璧月自言自语,“不过看眼下这样子,陛下都对太子动了杀心了,送把琴应该也没什么用了吧。” 楼雪萤:“你母亲又是从哪里得来的琴?” “那我没细问,你是也想要一把吗?”姚璧月以为她对琴感兴趣,“但据说那把琴是名家所斫,世上仅一把,你若想要,可能得另外定制了。” “不……不用了。”楼雪萤摆了摆手,强作镇定道,“你与太子没成,是好事。” 当初那琴明明被自己砸了,怎么又会到姚家手里,还要通过姚璧月转赠给太子?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把琴又被景徽帝拿回去动了什么手脚,企图让姚家诱导太子将琴献给皇帝,然后便可借用某种由头诛杀太子。 只不过太子不知为何没有献琴,以致于景徽帝只能重新计划。然而太子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想来是计划屡屡失败,景徽帝这才情绪失控,打算干脆直接动手。 楼雪萤觉得一定是这样的。 一想到姚璧月差点牵连其间,她便感到一阵后怕。 就算是要对付太子,为什么又要将无辜的人卷入进来?之前送琴,牵扯了一个姚家,如今献瑞祭典,又牵扯了更多官员。他们父子间的事,难道就不能在他们二人中解决? 这出闹剧究竟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对了,你家侯爷呢?”姚璧月问。 “在屋里同老夫人说话呢。” “他对昨夜之事怎么看?” 楼雪萤摇了摇头,轻声道:“山雨欲来,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姚璧月深以为然。 屋中,李磐随手翻了翻李母近来习字的纸张,问她:“娘,在京城过得开心吗?” 李母道:“开心啊。” 李磐:“还想回西北吗?” 李母摇头晃脑道:“‘此间乐,不思蜀’!” 李磐:“……哪学来的?” 李母笑道:“簌簌教的,怎么样,你娘现在很聪明吧?活学活用!” “嗯,聪明。”李磐扯了扯嘴角,又将手里纸张放下,双手撑着桌子,严肃地看着李母,说道,“娘,你有没有想过,倘若边境真的再次生事,需要我回去长期驻守,那你是应该留在京城,还是随我回西北?” 第57章 “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李母一愣,“难道边境又出事了?” “目前没有。”李磐道,“只是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所以先问问你。” 李母皱眉,陷入思考。 李磐:“我也就是随口问问,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李母试探道:“你是不想在京城待着了吗?” 她生的儿子,她了解,方才他那么严肃的表情,可不像是随口问问的样子。 李磐:“我只是觉得京城有些危险。” 李母:“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吗?” 李磐不置可否。 李母叹了口气:“人人都说当皇帝好,可我瞧着,当皇帝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伺候皇帝,那就更难了。” 李磐:“是啊,何况我到现在还没有京职,这越拖下去,麻烦事越多,所以我想,要不干脆就不要这个京职了。” 李母惊讶道:“你真的不想留在京城?可是簌簌怎么办,她难道会愿意跟你回西北?” 李磐心道她巴不得明天就走,但这话很难跟李母解释,更不好跟李母说,他现在很可能已经成了皇帝的眼中钉,他就算再留在京城,八成也混不到什么好出路。 李磐:“你不用管簌簌,我现在是问你。” 李母挠了挠脸,小声道:“可是咱们真走了,这侯府怎么办……刚修好的,还没住多久呢……” 李磐:“……” 李磐:“能不能先不要管这些身外之物?” “你既然这么说了,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李母嘟囔道,“那你还问我干什么,我又做不了主,还是得听你和簌簌的。你们两个要是都不在京城,那我一个人也没意思啊。” 李磐:“你不是还挺喜欢京城的吗?京城住得舒服,好吃的好玩的也比西北多多了。” 李母:“那也得有人陪啊。如果你和簌簌都回西北,那我肯定也回。但如果簌簌不愿意回,只有你一个人回,那我……” 李磐挑眉:“那你怎么样?” “那我还真得好好考虑一下了。”李母正色道,“夫妻长期分居两地,是要出大问题的!我得好好调停你们啊!” “行了,别乱想了。”李磐道,“我只是暂时有这么个想法,也不一定真的能实现。” 李母翻了个白眼:“你下次能不能有准信了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多思多虑对老人家来说很伤身的?” 李磐哼笑一声,走了。 走出院子,看见楼雪萤一个人站在那儿,垂着头不知想什么。 “姚小姐呢?回去了?” 楼雪萤抬起头,看见是李磐,便轻轻嗯了一声:“她父亲安全了,来同我说一声。” 李磐揽过楼雪萤的肩膀,一边带她回屋,一边低声道:“我方才打探了一下娘的口风,娘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两个都回西北,她也跟我们回去。” 楼雪萤吃了一惊,小声道:“你愿意回西北了?” 李磐:“我只是觉得京城是非太多,一不小心便容易牵扯其中,西北虽也危险,但至少知道危险的来源,不至于像这样,莫名其妙便出了事。” “太好了!”楼雪萤脸上难得露出了喜色,一到屋里,便迫不及待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 “还没想好。”李磐实话实说,“第一,我现在刚从西北回来,也明确了西北并无战事,目前并无理由马上回去;第二,如果要回去,我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同意你也一起去,以前也有许多将领家眷留在京中为质,如果陛下也用这招,我很难拒绝;第三,即使到了西北,也并不是高枕无忧,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回西北,只是逃避,并不能根治问题,我总归得想出个办法,让陛下不敢对你我下手才行。” 楼雪萤咬了咬嘴唇,犹疑着道:“别的不说,就说第一点,其实……我觉得快要入秋了,那冬天也不远了,边境说不定真的就会有动作,只要边境还需要你,陛下便不可能对你做什么……他还不至于为了个女人,丢了自己的国土……所以只要你上奏请求回边戍守,他应该会同意的。” 李磐:“你怎么知道冬天边境容易生事?” 楼雪萤:“我又不傻,谁都知道那些部族冬天容易缺粮啊!” 李磐笑了一下,摸了下她的脑袋:“你说的这个我也想过,不过得再等等。眼下大家都在议论陛下和太子之间的事,我若突然上奏离京,显得我好像有什么猫腻似的。” 楼雪萤:“我明白。” 她缓缓抱住李磐,将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你本来根本不用考虑这么多事的。” 李磐却道:“簌簌,如果这一切都能解决,你还会想要回京城吗?” 楼雪萤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那得看陛下还在不在位,继位的又是谁……” 李磐一顿,眯了眯眼:“你觉得陛下会出事?” 楼雪萤:“我……我只是猜测……你说,陛下都要杀太子了,难道太子真会相信什么邪祟上身的说法吗?” 太子上辈子都能因为女人被抢了,怒而篡位,这辈子连自己都要小命不保了,难说会不会又来一次。 她今日还问了姚璧月,那日在水市桥头上相遇,她一时慌乱,没有向太子行礼,太子可有介意,姚璧月说太子并未介意。她又试探问太子对她什么印象,姚璧月说太子看了她一会儿,问她是谁,得知是武安侯夫人后,便没再多言。 听得楼雪萤惴惴不安。 以她对太子的了解,总感觉太子这个反应,很像是看上了自己。但太子至今也没来找过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武安侯夫人的身份,让他歇了心思。 无论如何,楼雪萤还是觉得离太子远点为妙。 这场父子争斗,无论谁赢,听上去对她都不是什么好事。 除非等到另外哪个幸运皇子捡了漏登了基,她才觉得京城于她而言是安全的。 李磐:“我也不信邪祟上身,但我也从没听说过有哪个父皇会亲自提着剑追杀儿子的,要杀就不能用个体面点的理由吗?他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刺激?不会真的是发疯了吧?” 楼雪萤忽然心中一动,鼓起勇气道:“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真的有邪祟呢?我的意思是,陛下或许对太子早有不满,想要除掉太子,只是出于理智没有动手。但因为邪祟作乱,所以一时迷了心智……” 李磐诧异地看着她:“你还信这个?” “不,我就是在想……”楼雪萤磕磕巴巴地说,“这世上会不会真的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力量,比如说迷惑人的心智……又或者……能让人知晓一些别人不知晓的事……也可能有什么别的作用……总之,你想过这世上可能有类似于鬼神的力量,能实现人力做不到的事情吗?” 李磐笑道:“若真有鬼神的力量,那我看大家也不用干别的了,每日诚心诚意向鬼神祈祷吧,让鬼神去帮自己做事就行了,还自己努力干什么?” 楼雪萤垂下眼睛:“嗯……你说的也是。” 李磐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能让陛下同意我带你回西北。” 楼雪萤立刻抬头,期待道:“什么?” 李磐:“我爹是秋天走的,算算日子,也快给他上坟了。既然陛下能被邪祟上身,那我被我爹托梦,岂不是再正常不过了。我就说我爹斥责我无妻无后枉为人子,都快到忌日了还不见我的人影,所以我一定得带新妇回去给他过过目,省得他再骂我不孝。” “啊?”楼雪萤愣道,“你这样编排你爹,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我每年给他烧那么多纸,也没让他帮什么忙,他这次就忍一忍吧。”李磐耸了耸肩,“而且陛下和太子现在关系正敏感,陛下要是不让我带新妇回去尽孝,那就是他让臣子不孝,那太子也不孝,可不能怪别人了。” 楼雪萤:“……”- 三天法事办完,太庙也重新办了献瑞祭典,宫中早朝便恢复如常。 景徽帝高坐龙椅之上,一如既往,神色平和,仿佛一切怪事都不曾发生过。立在群臣最前列的太子也依旧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父子二人偶有对话,也只是正常讨论政事,并无半点龃龉之色。 但是下了朝,景徽帝批了几本奏折,却越批越不悦,问郑公公:“为何这些人专门写本奏折,却正事不说,只让朕注意龙体,多看太医?” 郑公公道:“许是担心邪祟未散,影响陛下身体吧。” 景徽帝冷笑一声:“说实话。” 郑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低头道:“不敢欺瞒陛下,近来朝中有一些传言,说那天的邪祟之说只是假托,实际上是陛下得了癔病,这才会莫名要杀太子殿下……” “谁传的?太子?还是皇后?”景徽帝寒声道。 “这……这……”郑公公为难道,“癔病这话的确是太子殿下最先说出来的,但那天东宫里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很难说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景徽帝将朱笔一掷,雪白的奏折上顿时划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有癔病,朕疯了?”景徽帝冷冷地盯着郑公公,“朕还没问你的罪呢,那天朕让你传旨格杀太子,你为何不传?!” “老奴、老奴是替陛下着想啊!”郑公公猛地磕了个头,“陛下既然对太子不满,为何不将太子的过错公之于众呢?如此一来,群臣也好知道陛下的苦衷,看清太子的真实面目,朝中便不会再有异议了!” 太子的过错?景徽帝咬牙,心中恨意愈发浓重。 太子最大的过错,便是前世弑父夺位。可这话若说出去,只怕就要坐实他这个癔病了!届时他龙椅还能坐稳吗! 太子的过错……如何能让太子有过错? 这孽畜咬死不认自己重生,一味装傻的同时却还一味防备,只怕普通的手段已经对付不了他。 就连误了献瑞祭典这么大的事都能被他糊弄过去…… 且慢! 景徽帝忽然想起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疑点来。 前些日子只顾着愤怒于他不承认重生,却忘了一点——如果他真是重生的,明明有手段避开自己的陷害,为什么没有让献瑞祭典平安结束,反倒是闹出了什么“误食生变胙肉”的事情来? 胙肉的事当然不是他景徽帝干的,那就只能是太子自己干的。 可他这样图什么呢? 联想到被胙肉牵连的那一众官员,景徽帝眯了眯眼,对郑公公道:“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去查献瑞祭典那天,司农寺姚少卿家中和武安侯府分别有什么动静。” 郑公公:“……是。” 怎么又扯上武安侯府了!武安侯都回来了,陛下怎么还没死心哪! 到了下午,郑公公来汇报了两家的行程。 “姚璧月先后跑了两趟武安侯府……”景徽帝垂眸思索,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随即便是接二连三、抑制不住的大笑。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原来太子是打的这个主意! 郑公公迷茫地看着景徽帝。 陛下在笑什么?不会真的得癔病了吧? 景徽帝:“郑瑞!” 郑公公连忙垂目应声:“老奴在。” “今年秋猎在什么时候?” “今年的时间还没定,去年是在八月廿五,前年是在八月廿三。”郑公公道,“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仪的日子?” 景徽帝道:“今年改到八月十六。” “八月十六?”郑公公惊道,“这么早?” “如若那些办事的来得及,朕当然乐意更早。”景徽帝寒声道。 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多等了。 郑公公忙道:“那老奴这就传旨下去,让猎场那边速速准备起来。” “慢着。”景徽帝叫住他,“顺便去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喊过来。” “所有?” 景徽帝冷哼一声:“让所有太医都来看看,朕好得很!朕什么病也没有!” 郑公公:“……是。” 第58章 楼雪萤挑了个日子,回了趟娘家,将自己与李磐打算回西北之事告诉了家人。 楼枢很震惊:“好好的为什么要回西北?朝中最近是不太平,大家都不想生事,我也不好在这时候去替侯爷谋取官职,但这不太平总会过去——” “不全是朝中的事。”楼雪萤道,“侯爷的性子,父亲你也清楚,的确不适合在京中长留。再加上边境还有异族作乱,虽然现下暂时因为神石出世被震慑住了,但说不定到了冬天,被逼急了,又来犯了,到时候侯爷还得跑一趟。所以我想,干脆跟侯爷回西北,不折腾了。” “那怎么行?”楼夫人急道,“那西北苦寒之地,你怎么受得了?” 楼雪萤:“西北只是比京城气候差了些,可我一不种地,二不打仗,侯府里又有钱,这苦寒如何会苦寒到我头上来呢?” 楼夫人:“侯爷打仗那是他的事,你跟去做什么?我之前都问过李老夫人,她说侯爷打仗的时候都住军营,不住府里,你跟去也是分居!你在京城等着他不就好了!” 楼雪萤:“可是上次的圣旨你们也知道,陛下让侯爷将西北异族斩草除根,虽然现在暂时摁下了,但难保哪天又重提了。说不定三年五载都打不完,难道要我在京城等他三年五载?就算侯爷大多数时候住在军营,那他回将军府,也比回京城方便多了。” 楼仲言脸色很难看:“这到底是你自己想去,还是侯爷让你去的?这么重要的事,他自己怎么不来说?” “是我不让他来的。”楼雪萤解释,“他若来了,你们恐怕要误会是他逼我,但其实不是。我一个人过来,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侯爷也很诧异。” 楼仲言还是很不爽:“你就这么喜欢他?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跑去西北吃沙?他给你下迷药了,你非要跟他去过苦日子?你打算跟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对当初楼雪萤落水逼婚一事印象太过深刻,本以为妹妹成了亲就能消停了,没想到成了亲,这症状是愈发严重了,脑子里真只剩下她那个亲亲夫君了,丝毫不管他们这些娘家人了。 “怎么会老死不相往来呢?平日里肯定会写信的呀!”楼雪萤道,“而且若无战事,我与侯爷还是有机会回京城来看你们的。” 楼仲言抽了抽嘴角。 “簌簌啊,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楼夫人忧心忡忡地说,“咱们不说气候,也不说危险,就说这个距离,你若是去了西北,你知道这等于什么吗?等于你远嫁到了一个我们根本插不了手的地方!那西北全都是侯爷的人,万一你受了委屈,你根本哭都找不到地方哭!不像在京城,京城里都是你爹、你娘、你兄长们的人,侯爷他不敢对你不好的!” 楼雪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她非李磐不嫁时,家人们一个个都满腹忧虑、劝她慎重的样子。 可她也还是像当初那样,没办法告诉他们实情,只能让他们白白担忧。 “爹娘兄长的顾虑,言之有理,我都明白。”楼雪萤道,“只是侯爷也同我说了,以他对军机和陛下的了解,将来真的很有可能再回边疆,长期作战。如果我真的几年都见不到侯爷,那与守活寡又有何异呢?” 楼枢眉头紧锁:“侯爷真的觉得还会开战?” 楼雪萤真心实意道:“犬戎虽已臣服,可其他部族并未臣服,甚至有可能通过已经衰落的犬戎,趁机借道,来滋扰大岳边疆。消息传回京城,那陛下肯定又会想起之前的未竟之事,必然要再派侯爷出征。” 楼枢不语。 这不像是楼雪萤能自己琢磨出来的话,那只能是侯爷说的。 见父亲已动摇,楼雪萤趁热打铁:“实不相瞒,父亲,母亲,二哥,我先前其实是骗了你们,我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侯爷也在。” 楼仲言立刻道:“什么?那他人呢?” “侯爷料到你们不会同意,所以留在了门口的马车里,如若我说服不了你们,他再出来。”楼雪萤温声道,“你们若想见他,我就让他过来。” “见,当然要见!”楼仲言道。 楼雪萤便去让采菱将李磐喊过来。 李磐果然很快就来了。 他对着屋中几人行了一礼,也没直接坐下,只站着,等候岳家的问话。 楼枢叹了口气,问道:“侯爷,是真要去西北不可吗?” 李磐:“看样子,早晚得去。若是等出现了军情再去,便又会像上次一样,措手不及。而若是提前奏请,我还可以带家眷一同启程,如此一来,簌簌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楼夫人:“可是,可是簌簌从小长在京城,从来没吃过苦……” “簌簌若跟我去了西北,我一定竭尽所能护好她,不让她吃半点苦头。”李磐道,“若岳母大人不放心,可以再从府中支几个人随行,随时传信,以作监督。” 楼夫人尴尬道:“不,我不是怀疑侯爷的意思……” “恕我直言。”楼仲言拉着脸打断道,“既然侯爷是个爽快人,不喜欢说话弯弯绕绕,那这次我也不跟侯爷绕了。我就想问一句,夫妻之间难免会有矛盾,可簌簌到了西北,周围全是侯爷的人,连个替她撑腰的人都找不到,怎么办?” 李磐问:“岳丈或舅兄可有熟人想去西北当官吗?” 楼枢:“……” 楼仲言:“……” 这不有病么,谁会想去西北当官,除非是想去挣军功的武夫。偏偏他们楼家的人脉里没有武夫。 李磐:“若是有人想去西北当官,我或许还可从中帮衬一二。但既然没有,那我也没有办法变出个让大家相信的人来,替簌簌撑腰。” 楼仲言其实也知道现实,但他就是想要李磐表个态。 他刚准备开口,便又听李磐说道:“我认为说不如做,凡事不能看这人说了什么,得看这人做了什么。但现下什么都没发生,谈做了什么太过遥远,所以我也愿意说几句,让大家知道我李磐的态度。” 说罢,他便直接走到楼雪萤身边,从她头上抽了根簪子下来。 楼雪萤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摊开手掌,飞速一划,掌中顿时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线,渗出一颗颗血珠来。 “侯爷!”楼雪萤大惊,“你这是干什么!” 楼家其他几人也始料未及,骇然站了起来。 李磐却面不改色,举起划伤的那只手,竖起三根手指,任由掌心鲜血一滴滴地滑落在地,语气平静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李磐,今日在此以血盟誓,此生此世,必以真心善待我妻楼氏雪萤,绝无相欺,永无二心。若违此誓,便教我万箭穿心,马踏遗骸,不得——唔!” 话未说完,便被楼雪萤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嘴。 “谁让你这么说的!谁让你这么说的!”她急得脸都红了,“没人让你发这样的誓!” 来之前,他明明只说是他有办法让她的家人相信他,却没说是这种办法! 早知道他是发这种毒誓,她就不会让他跟来! 李磐拽下她的手,依旧面不改色地补完了誓言:“……不得好死。” 楼雪萤站在一旁,呆呆地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了水光。 楼家其他人也全都呆住了。 尤其是楼仲言,已然听傻了。 这、这、这……不至于如此吧!他们楼家也没有狠辣到这个程度啊! 好半天,楼枢才猛地咳了一声嗽,道:“还不快给侯爷治伤!” 楼雪萤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慌慌张张地掏出张帕子,去给李磐擦手,擦到一半又想起来得敷药,刚想去叫人,却被李磐拉住:“没事,这点小伤,过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今晚就能结痂,没什么好治的。” 楼雪萤:“可是……” 李磐接过帕子,随意地擦了擦手,然后道:“这样的话,诸位可以相信我待簌簌的诚心了吧?” 楼夫人和楼枢面面相觑。 这……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虽说这世上把发誓当吃饭的人大有人在,违背誓言也未必就能遭到报应,但根本没人让李磐发誓,更没人让李磐发这样的毒誓,他却还如此正式地发了毒誓,表态表到这个程度,已可见其诚心。 楼家终于同意让楼雪萤随李磐一起回西北了。 回家的路上,楼雪萤默默垂泪。 李磐都好久没见她哭了,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大了一圈:“你又在哭什么?” 楼雪萤哽咽道:“怎么可以发这样的毒誓……” 李磐:“我发毒誓,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吗?说明我打心眼儿里想对你好啊!” 楼雪萤:“可是,这也太毒了……” 什么万箭穿心,马踏遗骸……他可是将军!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她便快难受得说不出话。 李磐不理解:“毒又怎么了,只要不违背誓言,再毒点也没关系啊!还是你觉得我不可能真心待你,我迟早有一天会欺负你、背叛你,所以你觉得我早晚有一天会不得好——” 啪! 楼雪萤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嘴上。 李磐摸了摸嘴,还有点疼。 哭得梨花带雨,打人倒是很有力气。 李磐想了想,道:“其实我不信鬼神,我这誓就是发给你爹娘兄长听听的。” 楼雪萤抹着眼泪:“我知道……但是我信……” 她都重生了,她怎么会不信这世上有鬼神。她相信以李磐的为人,会说到做到,但她真正害怕的是他乱说话,招来晦气,以致于将来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别哭了。”李磐搂过她的肩膀,“我发个誓你就感动成这样,你也太好骗了吧?还好我是个好人,你要是未成婚时,男人对你发个誓就信以为真,不知道会吃多少亏!” 楼雪萤伏在他怀里,小声地抽噎。 李磐:“祖宗,赶紧把你的眼泪收一收,等会儿顶着两个红眼睛回了侯府,被我娘瞧去了,又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楼雪萤吸了吸鼻子:“那个誓不好,你……你换个誓发。” “行行行,我换。”李磐满口答应,“换什么?” 楼雪萤便低声说了几句。 李磐听罢,笑了几声,再一次举起手,郑重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李磐,今日在此盟誓,此生此世,必以真心善待我妻楼氏雪萤,绝无相欺,永无二心。如能做到,就让我与我妻及李楼二家,财源广进、官运亨通、家门昌盛;天南地北,风调雨顺,天下万民,平安喜乐。” 他放下手,问楼雪萤:“这样你满意了?” 楼雪萤点点头:“……满意了。” 李磐便笑,低头亲了她的眼睛一口:“那就别哭了,啊,听话。” 第59章 夜里,楼雪萤坐在床上,摸着李磐手心里那道浅红色的伤痕,看了又看。 “还疼吗?”楼雪萤问他。 “这有什么……”李磐下意识地回答,忽然眼珠一转,改口道,“哎哟,嘶嘶嘶,你别说,还真的挺疼的,你那簪子真够尖的,比我想得锋利多了,你也不怕平时戳着自己。” 楼雪萤:“……” 她听出来李磐在故意装可怜,但她还是很配合地轻轻揉了揉他的掌心,对着伤口吹了几口气,道:“现在呢?” “还是疼,哎哟,越来越疼了。”李磐叫道,“你要不亲两口,亲两口说不定就不疼了。” 楼雪萤便将脸贴到他的掌心,柔软的嘴唇碰了碰那道伤痕。 李磐的手很大,横覆在她的脸上,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 她抬起眼睫,眼波在烛光下流转如水,李磐正发愣间,便见她忽然张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虎口。 这次是真的有点痛了,李磐眼角一抽,嘴角却咧开,笑着捏住了她的两颊,迫使她松口:“干什么?你晚饭没吃饱,还想吃人?” 楼雪萤被他捏着两颊,说不清话,只能噫噫呜呜地说:“谁要吃你,你的肉肯定又老又硬……” “谁说的?”李磐立刻把衣裳一脱,伸出手指弹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和胸膛,不满道,“看见没有,很韧的!口感肯定很好!” 楼雪萤看到他那一身夏日奔波晒出来的分界线,又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李磐终于能把上回没说出口的话说了。 “嫌丑?嫌丑也没用,是你自己要嫁我的,现在嫌弃也晚了。” “没嫌弃。”楼雪萤抱住他,声音又细又轻,“……喜欢侯爷。” “什么?”李磐是真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楼雪萤睫毛颤了颤,声音大了些:“喜欢侯爷。” 李磐愣了一下,随即狐疑道:“无事献殷勤,你又给我惹什么祸了?” 楼雪萤:“……” 她松开李磐,气闷地卷起被子,睡到一旁去了。 李磐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殷殷地看着她:“真喜欢啊?” 楼雪萤:“不喜欢。” 李磐:“不行,你刚才明明说喜欢我。” 楼雪萤:“你听错了。” 李磐:“好簌簌,再说一遍,就当我求你的,我爱听。” 楼雪萤扭过脸,望见他一双亮盈盈的眼,不由心中一颤,道:“我……喜欢侯爷。” 李磐笑了,捧起她的脸,吻了下来。 这一吻似乎格外漫长,如春风燎原,野火漫卷,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便相拥着滚了半圈,李磐按着她的腰,她跪在李磐的身上,乌黑如瀑的发丝倾斜而下,和他的长发纠缠在一处。 李磐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喜欢看她因为痒意而微微仰起的脖颈,白玉一样的轮廓,在他的衬托下简直莹莹发亮。 “簌簌。”他声音低沉,“为什么喜欢我?” 楼雪萤轻轻喘了口气,有些迷蒙地答道:“因为……侯爷对我好。” “我不过是发了个誓,便叫对你好了?”李磐道,“这种毫无成本的漂亮话,也能打动你?” “不是……”楼雪萤摇着头,“别人说这话,我不会信,但是是侯爷的话……我会信。” 李磐忍不住问:“倘若有一天我违誓了呢?” 楼雪萤怔怔地看着他。 李磐轻咳一声:“倘若,倘若。” 楼雪萤轻声道:“那我会不得好死。” 李磐顿时皱眉:“我发的誓,若是违誓,那不得好死的也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笑了一下。 李磐心中一悸,道:“你笑什么?” 楼雪萤:“等到哪天侯爷信鬼神了,便知道我在笑什么了。” 李磐是她重生后选择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从今往后选择的最后一个男人。 她一开始对李磐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给自己找个靠山而已。可是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纵使在男人身上栽倒了两次,她还是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地、浅尝辄止地、止又再尝地,喜欢上了李磐。 李磐和她以前接触过的男人都不一样。她有些眷恋这种感觉,却又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倘若有一天李磐真的有负于她…… 那只能说明一点,她楼雪萤,看男人的眼光真的很差劲,有些苦头,活该她吃。 而被李磐辜负了的她还能有何去处呢?如果不愿重投景徽帝的怀抱,那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算豁出去发疯,也不过是多拉点人下水,最后其实还是死路一条。 不如早死早超生算了,说不定老天又一次开眼,又能给她重生的机会,那活到第三辈子,她也要发个毒誓,再不会碰任何男人了。 “你很信鬼神吗?”李磐问她,“我似乎没发现你家信这些。” 楼雪萤:“是……就我一个。” 李磐:“为什么?是有什么契机吗?” 楼雪萤有些累了,趴在李磐身上,轻声道:“以前出过一次意外,感觉自己快死了,结果不知怎么又活了,从此以后,我便相信这世上有鬼神。” 李磐:“那是大夫治好你的吧?” “没有大夫。”楼雪萤打断他,“侯爷为什么不信鬼神?侯爷不是也会给亡人烧纸吗?” “在我看来那是一种祭奠,一种情感的寄托,我并不觉得那些人真的会变成鬼来看我,我也并不觉得我在人间买的纸钱到了地府还能通用。”李磐道,“但我不介意别人信,正如有时作战前,若有余暇,我也会给神明土地烧香,就算无用,也没什么坏处,能让将士们有信心有安慰,便是好的。” 楼雪萤:“侯爷有过濒死的时候吗?” “有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就是同一次受的伤。”李磐的语气很平静,拉着她的手,去摸他身上几处伤疤,声音渐渐地慢了下来,似在回忆,“那次中了敌人的埋伏,三千精兵最后只剩十几人,拼死掩护我逃回,结果路上还是被一支追击队发现了,全军覆没,我撑到最后,身上插了两三把断刀,还有几支箭,杀完了那支追兵的最后一个人才倒下。” 楼雪萤颤抖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醒来是半夜,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死。旁边是很多尸体……”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饿得不行了,就喝了点那些尸体上的血……那些犬戎人身上有佩戴兽骨装饰的习惯,我就割了几块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地抿……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也咬不动,但嘴里吃点什么,心里就舒服多了。” 楼雪萤震骇地看着他。 她知道前线作战很辛苦,也很残酷,但喝人血……啃兽骨……还是有点超出了她的认知。 李磐打量着她的神色,问她:“是不是觉得我茹毛饮血,就是个蛮人?” 楼雪萤猛然摇头,急切道:“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李磐轻描淡写道,“后来我攒了些力气,努力往前走了一段路,遇到了前来搜救的援兵,把我带回去了。军医诊治及时,救了我一条命。” 楼雪萤久久说不出话。 她已经忘记了最开始挑起这个话题的目的,此时此刻,心中唯有无限惊惧与后怕。 “放心,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李磐轻轻拍了拍她,“最凶悍的犬戎已经称臣了,其他部族没这么难打。而且你在后方,怎么着也轮不着你。” 楼雪萤眼眶又红了。 李磐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搭在她背上,望着帐顶,缓声道:“我那次能活下来,固然堪称奇迹,但我却不认为这是鬼神相助。这只是因为,第一,敌人也筋疲力尽,所以未能将我一击毙命;第二,我身体好,大半夜的在荒原上没被冻死,只被冻醒;第三,援军找到了我,军医治好了我,要谢,也应当谢他们,而非鬼神。” 楼雪萤紧紧抱住他,颤声道:“侯爷……” 李磐瞅着她,忽而一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历经千难万险,才终于走到了你的面前,更感动了?” 楼雪萤:“……” 她攥起拳头,本想捶他一下,可看见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有深有浅的伤疤,突然又不敢动了,只能收回手,闷闷地说:“要好好活着。” 李磐敛了嬉笑神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其实我也不喜欢打仗。又苦又累,我也没有杀人的爱好,没事打什么仗?但如果外敌来犯,或者陛下主动想打,那我也只能去打。” 楼雪萤知道年底又会开战,她以前早知李磐会胜利,所以并不怎么担心。但今天听到李磐讲他以前那些旧事,她才猛然意识到,胜利只是结果,但为了这个结果,中间付出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李磐具体出了几次兵、受过哪些伤、麾下折损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军资,这些她都不清楚,她唯一看到的只有一个胜利的结果,所以前面的都被她忽略了。 她忽然不想他去打仗了。 “有没有办法不打仗?”她急迫地问他,“预防,或是订盟,总之不要打仗……” 李磐笑笑:“你说得容易。” 楼雪萤垂下眼睛。 李磐:“也不用太担心,不一定就会打起来。咱们到了西北,说不定还可以舒舒服服过一个年。” 楼雪萤咽了咽喉咙。 她快要忍不住了,她好想告诉李磐,年底真的有异族来犯,让他早做准备,如果必须要打仗,那提前知道一些信息,也能减少许多伤亡。 可她怎么说呢?她甚至都不太记得年底的这个仗,究竟是跟氐羌还是獯羯打的了,也根本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日开始打的。她好后悔,后悔上辈子根本没注意这些事情,天天只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里,如今看来,简直小家子气。 而李磐也不相信鬼神之说,她就算她说自己做了个预知梦,他大抵也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还要调笑于她,说是不是她太担心他了。 楼雪萤越想越着急,连快把自己嘴唇咬破了都没注意。 李磐伸出一根手指,顶开她的牙齿,笑道:“怎么了,这么快就操心上了?好簌簌,真是忧国忧民!” 楼雪萤:“……” 看吧,她就知道他会这样。 李磐反复揉搓着她的唇瓣,直到把她唇瓣上的齿痕搓没了,看着她的唇瓣重新恢复饱满,他才满意地停了手。 他抬起楼雪萤的下巴,又凑上去亲了她一口,道:“别想了,与其想那么远的,不如想点近的——你想去秋猎吗?” 第60章 “秋猎?”楼雪萤一愣。 “是啊,秋猎。”李磐道,“我听说京中每年八月都要举行秋猎大会,今年的秋猎似乎也在准备了,我下朝的路上,听见有几位大人在议论这事。” 楼雪萤:“你是不是想去?” 李磐反问她:“你去过吗?” 楼雪萤:“……没有。” 其实她去过,但只去过一次。 秋猎大会其实就是一场权贵之间的围猎盛事,只有皇亲国戚、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以及少数特选人才才可参加。围场设在京郊的岐山之上,岐山上树木葱茏,水系繁茂,精心豢养了诸多大小兽物,就是为了这一年一度的秋猎大会。 楼家是有资格去的,但楼家的男人都是文人,没一个擅骑射的,对于这种一看就是给武将出风头的活动,他们向来不感兴趣。楼雪萤本来也不感兴趣,但她十八岁这年和太子好上了,太子总是得去秋猎的,所以楼家也终于难得参与了一次秋猎。 楼雪萤记得那一次,父亲和母亲不想动弹,所以歇在半山腰的行苑之中了。大哥还在京畿当他的官,没来参加,二哥和其他不擅骑射但爱凑热闹的官宦子弟一起去研究如何驯服犟马了,她倒是被皇后召到了身边,陪皇后和其他贵夫人说话。 掌事宫女时不时就进来跟皇后汇报太子的围猎战绩,她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在心里暗暗地为太子高兴。 到了傍晚,太子回来了。 那些贵夫人们很识趣地行了礼告退,帐中便只剩下皇后、太子、掌事宫女和她。 皇后笑吟吟地问:“瞧你,满头是汗的,跑了一天了,累不累?” 太子笑着回答:“不累。儿臣今日收获颇丰,母后可知晓了?” “知晓倒是知晓,不过具体的数量倒是忘了。”皇后看向一旁的楼雪萤,“雪萤可记得?” 楼雪萤忙道:“记得。殿下今日猎了两只鹿,一只黄羊,一只狍子,两只狐狸,一只山鸡。此等战绩,除武安侯外,便无人可比,殿下甚是厉害!” 皇后点头,面色赞许:“我儿骑射,比去年更有精进。” 太子道:“也可能是其他人让着儿臣了。” “殿下何必自谦。”楼雪萤笑道,“旁人纵要让,那最多也只能停手,叫殿下占得先机。可猎物是活的,若殿下骑射不精,那猎物就算让了,也会白白跑掉。更何况,其他人未必就让着殿下了,若是让了,殿下又岂会屈居第二呢?” 太子也笑:“那还不是因为武安侯不可能让着孤。” 皇后道:“好了,你回去换身干净衣裳,等会儿要用膳了。” 太子便告退了。 皇后又看向楼雪萤:“你也回去歇歇吧。” 楼雪萤知道这是皇后在给她和太子单独相处的机会,便也含羞退下了。 帐外,太子果然在等着她。 太子问她:“孤带你去看看猎物如何?你放心,都清理干净了,不吓人。” 楼雪萤道好。 太子便带着她去看那些战利品,颇为骄矜地笑道:“快到冬天了,孤让人用狐狸毛给你做个围脖吧?” 楼雪萤有些心动,但又不好意思收。 正犹豫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个人兴奋地拍马来报:“武安侯新猎了一头熊!” “熊?”太子大吃一惊,“人不是都回得差不多了吗?武安侯难道一个人猎了头熊?” 话音未落,便见重重树影中一个身影策马跃出,楼雪萤尚未看清,那人已一勒缰绳,身下骏马发出一声悠长嘶鸣,前蹄竖立而起,又重重落地,激起一片飞扬尘土。 在众人的恭贺声中,那人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旁边的侍从,又接过对方递来的水囊,仰头直灌。 那是楼雪萤第一次生动地认识到了何为“牛饮”。 过了一会儿,又有好几个侍从骑着马,共同拖着一头熊出来了。 太子问楼雪萤:“你想去看看吗?” 楼雪萤连忙摇头:“我害怕。” 太子便道:“那孤自己去看。” 楼雪萤站在原地等太子,忍不住远远地瞟了坐在山坡上的武安侯一眼。她其实根本看不清武安侯长什么样,只觉这人好没礼貌,太子都上前了,他也不知道起身迎一下。 但转念一想,此人竟然自己猎了个熊瞎子回来,传言果然不虚,的确是名悍将。再看看他的身形,即使只是坐在那儿休息,也像座小山一样厚重挺拔,这样的人,有一些自己的傲气,也勉强能理解吧。 太子看完熊,很快便回来了。 他由衷地说:“武安侯果然厉害,这么壮实的熊,也只有他能猎。”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孤不如他。” 楼雪萤连忙道:“武安侯常年征战沙场,骑射本就是他所长,殿下何必与他比这个?武安侯想来也不会跟殿下比文采。殿下长于宫廷,今日能力夺第二,已是成绩非凡。似殿下这般文武双全之人,世上又能有几个?” 太子便笑:“还是你说话好听。” 楼雪萤抿了抿唇,又道:“武安侯猎熊而归,固然勇猛,可那么大个熊,也不实用呀。又不是山大王,要那么一大张熊皮作何用。我还是喜欢殿下猎的狐狸。” 太子:“好,等围脖做好,孤就让人送到你府上。” 后来围脖做好了,也送到了她的手上,可还没等到该用的季节,她便入了宫。 那条狐毛围脖她一次都没能戴过。 …… “你说秋猎好玩吗?”李磐搂着楼雪萤,挠了挠她的下巴。 楼雪萤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李磐:“我还没有正儿八经地打过猎呢。” 楼雪萤犹疑道:“你若想去……” “是有点想。”李磐道,“不过你要是不想去,那我也不去了。” 楼雪萤低声道:“我不是讨厌秋猎,我是……” “我知道,你怕遇着陛下。”李磐说,“秋猎嘛,他肯定会在的,我也觉得你们最好不要见面。” 楼雪萤:“今年秋猎在什么时候?” 李磐:“据说是八月十六就开始了。” “这么早?”楼雪萤吃了一惊,心里盘算了一下,立刻凝重了脸色,对李磐道,“这时间太早了,不对劲,你别去。” 李磐诧异:“很早吗?” 楼雪萤:“每年秋猎时间虽不固定,但都是在八月底,从来没有中旬就开始的先例。” 被她这么一说,李磐表情也严肃起来。 “是针对我吗?”李磐思索道,“难道陛下是想借秋猎之机,暗中除掉我?” 楼雪萤皱眉不语。 她有点无法理解,景徽帝明明知道年底边关还需要李磐,他应该也*不是那种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为什么突然要在秋猎上对李磐动手?李磐出了事,对大岳有什么好处?可他若不是针对李磐,又为什么要把秋猎时间提前呢? 但不管怎么说,突然提前,准没好事。 李磐摸了摸楼雪萤的脑袋,安慰道:“你放心,我不参与。若陛下一定要我参与,我装病便是。” 楼雪萤轻轻嗯了一声- 李磐所料不错,这场秋猎,他不能不参与。 哪怕他根本没有报名,负责登记的官员还是数次上门,请他一定要参加。但李磐死活不松口,登记官无功而返了几回,便不再找他。李磐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八月十六那一天,李磐还在床上躺着,便听人来报,说郑公公来了。 李磐头都大了。 郑公公笑眯眯的,说怕武安侯忘事,特意来提醒武安侯起身,随其他官员车驾一起前往岐山猎场。 李磐隔着一道门,咳嗽装病,郑公公却说,陛下有言,秋猎这样的盛事,有许多年轻官宦子弟参加,他们奉武安侯为榜样,他不能不在场,就算抬也得把他抬过去。 景徽帝甚少有这样公然强硬的时候,李磐正寻思如何回应,便见已经穿戴整齐的楼雪萤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赶紧把她拦下:“你要干什么?” 楼雪萤怒道:“我倒是要问问,是不是就算你病入膏肓,也得跋山涉水去露个脸!秋猎明明是自愿参加,岂有这般强迫之理!” “别冲动。”李磐低声道,“陛下应该还不知道你把你们之间的事告诉了我,你若当着我的面这样与郑公公说话,无异于承认我不去秋猎,就是防范着陛下。原本他或许只是因我娶了你,而对我有意见,但由于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还可以徐徐图之。但若叫他知道我知晓了一切,岂不就等于告诉他,我对他已经起了异心吗?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不能就这么撕破脸。” 楼雪萤咬牙握拳:“可是他现在分明就是在请君入瓮,不知道在猎场上准备了什么东西对付你!没有什么徐徐图之了,他现在就要动手!” 李磐:“皇命摆在这里,无论我有什么理由,不遵皇命,便是我的过错。这把柄交了出去,我即使在家里,也立刻便能被问罪。” 楼雪萤气得身子发抖。 “冷静,一定要冷静。”李磐轻轻揽过她的肩,安抚她道,“秋猎最危险的事,也就是狩猎本身了。我若不去狩猎,他难不成还能找人把我拖进树林?” 楼雪萤:“万一他给你下毒呢?” 李磐:“太子才刚因吃错东西惹出是非,同一个手段,应该不至于短时间内用两遍。” 楼雪萤抓住他的袖子,道:“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喝什么我喝什么,哪怕真要去狩猎,我也要和你骑同一匹马!” 她还不信了,景徽帝难不成也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毒死,被马摔死,被箭射死? 李磐见她一脸坚毅要去赴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笑完之后,心中又不免生出几分浓重的不甘与沉郁,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他换了身衣裳,洗漱完,与楼雪萤一起出了门。 暑热已经散去,室外秋高气爽,本是个明媚的好日子。然而两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愉快的神色。李磐是在装病咳嗽,楼雪萤则扶着李磐,一言不发。 郑公公满脸堆笑道:“侯爷、侯夫人请。二位请放心,随行有太医,若真有不适,随时可唤太医前来诊治。” 李磐:“咳咳咳,多谢公公关心。” 郑公公看着夫妻二人上了马车,在旁边跟随了一段时间,见马车渐渐与其他出城的官员车驾汇到一起,这才催快身下马速,赶往最前方的皇帝车驾。 景徽帝静静地坐在软垫之上,听着郑公公的汇报。 “病了?真病假病?”景徽帝开口,喜怒难辨。 “这个不知。”郑公公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武安侯瞧着气色还好,只是有些咳嗽。陛下,要让太医去看看吗?” 景徽帝:“不必了。” 上一世,李磐生龙活虎,参加秋猎参加得很是起劲,这一世突然不参加了,还莫名病了,只能是受了簌君的影响。 景徽帝:“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朕与簌君的事,怕朕要害他?” 郑公公迟疑着,不敢回答,也确实是不知如何回答。 景徽帝缓缓摩挲着手上扳指。 李磐又不是神仙,就算当初觉得自己把他调离出京这事十分古怪,也不可能想到簌君头上去,更不可能因此不愿参加秋猎。 唯一的解释,就是簌君真的将他们俩的事告诉了李磐。 但簌君何时竟有了这样的勇气,她都不怕李磐知道后,怪罪于她吗? 但或许答案已经很明了了——李磐的确没有怪罪她。 见景徽帝迟迟不出声,郑公公不由揣摩了一下圣意,试探道:“说起来,武安侯最近的确老实了许多,再也没有对陛下出言不逊过。若他真是知道了陛下与侯夫人间的事,这岂不是说明他识趣,不敢再对陛下无礼?看来这侯夫人乃是武安侯的软肋,武安侯为了夫人,想必以后定再不敢忤逆陛下!这也是好事一桩啊!” 景徽帝幽幽道:“他若真的识趣,便该与簌君和离。” 郑公公:“……” 郑公公心道陛下怎么听不进去话呢,只好尴尬道:“老奴看侯夫人是个烈性子,恐怕和离之事,武安侯一人说了不算。” 景徽帝闭了闭眼。 簌君的想法,他已经很清楚了。就是不知道李磐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像上辈子的太子一样,表面上隐忍退让,实际上心中早已生恨,只静等时机,蓄势待发,报复于他? 但这不是眼下一时半刻能解决的事。 “罢了。”景徽帝睁开眼,神色已恢复了平静,“他们来了便好,其余的不必多管。” 这场秋猎,少不了他们二人的出席,若他们不在,这场秋猎将毫无意义。 但他并不是要对他们任何一人下手。 他的目的,另有其人。【`xs.c`o`m 网】 60-70 第61章 楼雪萤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上,而旁边的李磐则撩起一角车帘,往外张望。 他们已经出了城,往岐山方向行去,前前后后都是其他达官贵人们的马车,李磐前后看了看,回身跟楼雪萤说:“人真多。” 楼雪萤:“家眷也能来,人当然多了。” 李磐又欣赏了一会儿沿途风景,道:“这路两边的草木,现在半绿半黄的,倒也挺好看。” 楼雪萤皱起眉头:“你怎么还有闲心看这些?” “那怎么办?”李磐半开玩笑道,“我总不能一路上正襟危坐,时刻提防不知从哪里射来的一道冷箭吧?” 见楼雪萤神色郁结,他便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越是这种时候,便越不能自乱阵脚。就算你不喜陛下,等会儿下了车,众目睽睽,也不要拿出这副表情来,旁人以为你我怎么了呢。” 楼雪萤觉得委屈,忍不住靠在李磐怀里,说:“你不觉得难受吗?” 李磐:“难受什么?” 楼雪萤:“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他这样屡屡针对你,你却只能装傻,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想要回京,还得给他送个神石,夸耀一番他的功绩……” 李磐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不难受,那是假的。越来越深的无力感,也是真的。 他也一直在想要怎么办,可不管他想什么办法,当初跟楼雪萤说的那些话,仿佛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一样——都不能根治问题。 李磐低下头,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只要他还是皇帝一天,我还是臣子一天,这份难受,我就得受着。顶多只能做点手脚,让他也跟着我难受,但绝无可能发生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难受,我却舒舒服服的事。” 楼雪萤颤了一下。 李磐:“除非……” 楼雪萤:“除非什么?” 李磐用更轻的声音,附在她耳边道:“除非他不是皇帝了。” 楼雪萤大震,立刻直起身子,下意识地按住被风吹得隐隐鼓动的车帘,生怕泄露了出去。 好半晌,她才渐渐收了劲,重新靠到李磐身边,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用口型问他:“……你想造反?” 李磐:“……不完全是。” 什么叫不完全是?这种事还能有完全不完全的? 见楼雪萤瞪大了眼睛,李磐便又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楼雪萤:“……” 她明白了,李磐是见天家父子相残,打起了扶持太子上位的主意。 李磐会这么想,倒不能怪他,毕竟在众臣眼里,太子殿下是个优秀的储君,皇帝想杀太子,不是被邪祟上了身,就是得了癔病。皇帝是自己和太子共同的敌人,帮太子就是帮自己。 但在楼雪萤看来,李磐此举,简直就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你想都别想!”楼雪萤急道。 李磐诧异:“他不好吗?” 楼雪萤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这种事稍有不慎就要掉脑袋,你别瞎掺和!再说了,不是要回西北吗?京城里的事你管不着了!” 李磐道:“陛下的想法变幻莫测,谁知道我们究竟能不能顺利回西北?我这不是在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吗?也没说一定就会这么干。” 楼雪萤:“后路也不能这么找!你这是与虎谋皮!” 李磐:“是,这条路的确过于凶险,我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而已。” 楼雪萤冷汗都快出来了,抓着李磐道:“你千万不能跟太子混到一处去。” 尤其是她不觉得太子能赢。 景徽帝占尽一切先机,现在只不过是卡在了太子无错上面,但人非圣贤,只要假以时日,肯定能被他逮到错处,或是专门设计一个完美的意外,届时太子焉有命在? 李磐:“好,我答应你,我不跟他混。” 楼雪萤紧紧地抿着了唇。 她觉得自己给李磐设了个两难的困境。 将他逼到了皇帝的对立面,又不许他和太子结盟,只能让他独善其身,可这世上,独善其身哪有这么容易呢? 她是不是……应该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李磐呢?只有让李磐知道了所有真相,他才能找到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可是,李磐之前没有怪罪她与景徽帝的来往,或许是因为她与景徽帝仅有书信往来,并无实质关系。但李磐若是知道她其实先后侍奉过他们父子二人,他还会对她如此宽宏大量吗? 和从前一样,她依旧不敢完全相信李磐。 可同时,她也在动摇,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坚持。 她忍不住想,李磐终究与其他男人不一样,而且与她强调了那么多次,让她相信他,她是不是也应该放下自己的成见,去试着相信他一次呢? 他都发了那样的毒誓了,到底要他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她才敢对他和盘托出呢? 还是说,无论李磐怎么做,她都永远不会说出这个秘密? 她自己也不知道。 李磐垂眼看着楼雪萤,见她脸色微微发白,不由道:“你在想什么?”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来:“侯爷,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轻声道,“如果你离京那日,陛下单独召见了我,我与他共处一室,可我却没有拒绝他,你……你会怎么想呢……” “什么意思?”李磐顿时一凛,一把握住楼雪萤的肩膀,迫使她坐直身子,满脸凝重道,“什么叫没有拒绝他?你……你那日,当真被他欺辱了?” “不是!没有!”楼雪萤急忙解释,“我就是问问,如果……如果!” 李磐却觉得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沉了声,一字一顿道:“你别怕,你实话实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何来什么如果?他要是真的对你——” 他喉头滚了滚,忽然说不下去。 如果景徽帝真的对她做了什么,那他该怎么办?他难道还能像现在这样,装聋作哑,面上当作无事发生? 楼雪萤慌忙按住他:“真的没有!你别胡思乱想!”她咬了下嘴唇,才继续艰难地说道,“你曾说过,你也是喜欢我的,可我就是想知道……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的喜欢……究竟能容忍我到何种地步。” 她知道,这话一问出口,李磐对她的疑心肯定会马上加重。 但他如果连这个都无法接受的话,那么那些真相,也不必再同他言说了。至于之后如何收场,只要她咬死自己只是想发发矫情脾气,李磐就算去查,也不可能查到前世的事,那他也只能作罢。 李磐看她的目光果然充满了狐疑,良久,他才道:“簌簌,你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你举的例子,为什么是你没有拒绝陛下?你为什么不问若是你们楼家犯了死罪,我能不能帮你救人?为什么不问若是你拿着侯府的银子去赌博,我会不会替你还债?你有那么多‘难’可以举,有那么多‘错’可以问,可为什么你所设想的,总是围着那点男女之事转?你甚至都没有问我,若你红杏出墙另结新欢,我怎么办,而是问我,若你没有拒绝陛下,我怎么办。” 楼雪萤愣住。 李磐:“簌簌,你不要害怕,你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我怎么会怪你呢?你即便没有拒绝他,那也不是你的错,他是皇帝,连我都不能轻易反抗,你一个弱女子,顺从了他,也无可厚非。”顿了一下,他语气加重,“但他若真的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能隐瞒我。我之所以觉得不能与陛下撕破脸,正是因为他只是让你受了些惊吓,受了些委屈,却没有真的伤害你,我为人臣子,不能以此为由犯上。但倘若他真的伤害了你,那是另一回事,我绝无可能就此忍气吞声。” “不不不,陛下并没有伤害我!”楼雪萤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用他举例,只是因为我们方才正好在说他而已……” 李磐眸色幽深:“他没有伤害过你,那其他人呢?可有其他人伤害过你?”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妻子似乎对所谓的贞洁格外看重,他都没有提起过,她却总是在反复试探他的态度,又反复强调自己的清白。 一般人只有越缺少什么,才会越在乎什么。 可她嫁给他的时候,分明是清白之身。如果不是婚后景徽帝对她做了什么,那她又为何对男女之事如此敏感? 李磐又想起那个在他心中萦绕不去的谜团——会半夜出现在她床前、与她有仇怨、让她哭求放过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没、没有……”楼雪萤下意识地回答。 “簌簌,我再说一遍,你若受了欺负,一定要说。我是你的丈夫,倘若我只有你一人,你却另有所爱,瞒着我与其他男人厮混,我的确会气你怨你甚至厌你。但倘若这一切不是出自你本心,而是受人胁迫,那这就不是你的错,而是那人的错,甚至是我的错——因为我身为丈夫,却没有保护好你。”他盯着她,“而若是有人在婚前欺负了你,你也依旧可以对我说。那时没有人保护你,可是现在有了。” 楼雪萤怔怔地看着李磐,嘴唇微微地翕动着。 李磐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和道:“没关系,没有自然是最好,就当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废话。但如果真的有,等你愿意说了,再跟我说也不迟。但你若不想追究,我也不可能强逼着你去追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这样也可以。” 一颗眼泪从楼雪萤眼中落了下来,滴在了李磐的掌心中。 她终于知道李磐为什么总是在跟她强调要相信他,原来他其实早有怀疑,也不只是怀疑景徽帝一人。 或许是她发热将他错认那夜,说了点别的话,做了点别的事,让他猜到了婚前还有这么个人,也或许是她平时哪里露了马脚,引起了他的疑惑,反正她掩饰的手段总是拙劣,而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又总是那么厉害,他能猜到这里,似乎也不算奇怪。 而他分明已经知道了她可能不止与景徽帝一人有染,却从来没有逼过她,一直在等她自己说。他明示暗示了那么多次,可她却从来没有当真过。 楼雪萤缓缓攥住了他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重重地抵住他的胸膛,泪水如同决堤,不可遏制,涟涟而下。 李磐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哭得很克制,生怕被外面人听去,除了偶尔的抽噎,几乎没有发出其他声音。 可她缩在他的身前,颤抖得那样剧烈,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地缓过劲来,有些失神地抬头望向他。 李磐垂眼,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咸的。 “侯爷……为什么不嫌弃我?”她的声音又哑又碎。 李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想了想,道:“你觉得我刚才为什么要亲你?” 楼雪萤愣了一下,嗫嚅:“我……我不知道。” “你好像很怕我丢下你。”李磐轻声说道,“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证明我不会丢下你,光用嘴说,恐怕也不能让你相信。我怕我与你讲道理,你却觉得是我要跟你保持距离,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让你感觉安全——在你心里,这样就代表着‘不嫌弃’了,是吗?” 楼雪萤呆住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李磐回京那日,跟她说了一大堆话,她固然感动于李磐的坦诚,可当她发现李磐以为她不喜欢他,所以就格外“尊重”她,“尊重”到要与她分榻而眠的时候,她有些慌了。她并不想要如此君子的丈夫,这样太伤感情,对未来不好。 所幸后来李磐还是亲了她,她意识到自己对李磐还是有吸引力,李磐也并未因为她与景徽帝的事情就不碰她后,心中便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心思,却被李磐察觉到了。 李磐说:“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刚成婚那几天对你太放肆了一些,所以才导致你对我有些误解。以致于后来我不这么做了,你便害怕是我要放弃你了。” 楼雪萤抿紧了唇。 李磐:“再回到你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嫌弃你,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嫌弃。如果我一开始喜欢你,后来却发现你其实受过人欺负,便不喜欢你了,那我这喜欢是否太不对劲了点?这不是喜欢人吧,这是喜欢一层干净的人皮吧?” 楼雪萤:“……” 李磐:“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在纠结这个,你若去了西北,你就会知道,西北民风比京城彪悍的多。那里地广人稀,粮食不太好种,打仗又格外需要人口,饭都不一定能吃饱,敌人打过来了也不一定能活,谁有工夫管你什么清白不清白的事情,及时行乐、开枝散叶才是正理。有偷汉子的妇人被人捉奸在床,大骂是自己丈夫无能的,也有年轻的女子刚死了丈夫,就立刻被其他家娶走的……你这点又算得了什么?京城里的人,就是过得太舒服了,吃饱了撑的,才有空琢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楼雪萤:“……” 似乎是怕她误会,李磐又补了两句:“我不是说你吃饱了撑的,你从小就生长在京城,自然和身边的人一个想法。但我不是京城人,你便无需用京城人的观念来揣测我。” 楼雪萤缓慢地眨了下眼,又垂下了头。 她缩在李磐的臂膀里,红着眼睛,沉默不语。 车厢忽然开始晃得厉害,李磐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道:“上山了。” 没了平坦的大路,只剩了曲折的山道,马车自然就开始颠簸。 楼雪萤忽然低低地喊了一声:“侯爷。” 李磐:“怎么了?” 楼雪萤语气飘忽:“山上猎场里有熊,侯爷觉得会有人猎到吗?” 李磐:“应该可以吧?就算一个人不行,几个人一起总是有机会的。” “我说没有。” “为何没有?” “没有为何,侯爷不在,便无人能猎。” 李磐奇道:“你怎么笃定我就能猎熊?你怎么知道别人不行?” “我就是知道。”楼雪萤轻声道,“侯爷若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李磐虽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换了个话题,但她既然不想继续先前的话题,那便算了,他继续顺着她现在的话题说便是。 于是李磐便抚了一下她的脑袋,笑了笑道:“好啊,那就打赌。” 第62章 马车车队行驶到半山腰行苑,停下了。 岐山行苑本是皇家秋猎驻跸之所,但因占地广,屋宇多,所以先皇开恩,允许官员家眷也可在行苑内同住,以彰显恩泽惠下之意。 秋猎共有三日,白日里,众人可根据各自需求,在猎场以外的安全地带散步玩耍,也可深入猎场,在浩阔林地之间纵马围猎。若是累了,还可以暂离猎场,在猎场外围的营地中补给休憩。到了傍晚,清点完了各位参与者的战绩,众人便可回到行苑之中,歌舞宴饮。 不过,行苑虽大,但为了便于管理和保障安全,行苑内的卫队和侍从皆用的是宫中人员,官员不可私带侍女小厮。也正因如此,有些杂务免不了亲力亲为,所以许多官员及家眷便不爱来凑这个热闹,变相精简控制了秋猎的参与人数。 李磐扶着楼雪萤下了车。 附近其他马车上也陆陆续续下了人,大家彼此打了一番招呼,便往行苑内走去。 虽然与皇家住在同一行苑,但入口不同,皇室住内苑,他们这些当官的住外苑,住的地方远不如皇室住的宫殿精致,后苑大多数屋子还不如他们在京城里自家住的屋子大。品级相对低一些的官员,可能还得几家人共用一个院子。 不过,前世楼雪萤跟着楼家,住的是单独的小院,而这一世她跟着李磐,住的也是单独的小院,都是清静整洁之所,还算可以。 就住三天,他们其实没有太多行李,除了衣物,就是一堆各种各样的药物——为防万一,楼雪萤什么药都带上了。 楼雪萤皱着眉,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转悠,检查了衣箱,检查了门窗,甚至还检查了床底。李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道:“你在找什么?暗器吗?” 楼雪萤抿了抿唇:“你比我有经验,你来找。” “要下手也不会在这里下手,你和我住在一起,万一暗器伤了你怎么办?陛下不会这么干的。”李磐道,“放松一些,不要这样如临大敌。” 楼雪萤吐出一口气,拉住了李磐的手,道:“等会儿不许去围猎。” “我知道。”李磐说,“我就说我有恙在身,不宜跑动。” 楼雪萤想了想,又开始往随身的香囊里偷偷塞药,自己身上塞不下了,就往李磐身上塞。 李磐:“需要带这么多吗?” 楼雪萤:“主要是怕我们不在屋里的时候,有人潜进来换药。” 李磐:“……你想得还挺周全。陛下为了除掉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楼雪萤眉头皱得更深:“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李磐:“好啦,好啦,别这么紧张,你越紧张,越容易出问题。” 他看了看墙角的刻漏,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牵着李磐的手,迈出了门。 走出小院,迎面便遇到了从隔壁院子里出来的其他官员。楼雪萤不认识,只听默默地听李磐一边走路,一边与他们寒暄。 寒暄了几句,对方的目光一直黏在李磐和楼雪萤相握的手上,实在忍不住了,感叹道:“侯爷与夫人的感情真是好啊!” 李磐:“尚可尚可。怎么不见令夫人?” 对方道:“她运气不好,正赶上风寒,便不来了,只有下官同犬子一道来。” “那令郎呢?” “嗐,早就跑了,急着去挑马,说是去晚了,好马都被挑走了。”说着,对方不由疑惑,“侯爷怎么现在才动身?莫非是已预留好了马匹吗?” “这不巧了,我也恰感风寒。”李磐咳咳咳了几声,“本已说不来了,可陛下非要让我露个脸,我也只能来了。可惜身体不适,就不参与围猎了。” “原来如此,可惜今日不能得见侯爷英姿了。”对方笑道,“下官本还说,今日定是侯爷摘得头筹呢!” 李磐谦虚:“不敢不敢。” 就这么一路闲聊过去,中途又遇到了一些其他官员及家眷。 几乎每个人都忍不住盯着李磐和楼雪萤紧握的手看,李磐镇定自若,楼雪萤却渐渐红了耳根。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松开李磐。 因为她深知,一旦松开李磐的手,其他人便会下意识地把李磐带去同僚那边,让她和那些女眷待在一起。但她现在绝不可以和李磐分开,为此,她宁愿承受其他人揶揄的目光。 天高云阔,八月的岐山比京城里凉爽得多,偶有大风刮起,甚至还略带了些凛冽之意。猎场外围是一大块平整营地,几十面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十几顶大帐整整齐齐地扎在营地之上,其中最大的那个,自然就是皇帝专属的营帐,白底金纹,四周重兵把守。其后便是皇后、太子及皇子皇女们的营帐,再往后,才是供其他皇亲国戚及官员家眷临时休息的营帐。 而营地中央,已有数十名参与围猎的武将及勋贵官宦子弟牵着马,背着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磐一出现,几乎是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磐又不得不拉着楼雪萤,开始四处解释自己得了风寒,不打算参加围猎,并让大家离自己远点,免得被传染上。 大帐中,景徽帝掀了眼皮,问道:“外面什么动静?” 郑公公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禀报:“是武安侯携夫人来了,说是染了风寒,不参与围猎,但有些人还在怂恿武安侯带病参加。” 意料之中。 景徽帝又问:“太子呢?” 郑公公:“太子殿下还在帐中,应是也不参加。” 景徽帝扯了下嘴角。 郑公公:“吉时快到了,陛下可要更衣?” 景徽帝:“朕也不参加,更什么衣。” 郑公公:“……” 忽然,一阵雄浑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帐外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去。 营地中参与围猎的人群凝神屏气,各自分排站齐,陆续又有几个皇子从帐中走出,穿了轻甲,牵着马站到了人群最前列。 第二声号角响起,太子与皇后出了大帐,静静地立在了帐前。 李磐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楼雪萤握紧了,不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却见她望向了太子所在的方向,而在太子即将看过来之际,又迅速垂下了眼睛。 李磐挑了下眉,嘀咕道:“太子殿下也不参加?” 他到现在还没换上骑装,旁边也没马和弓,分明就是打算当个闲人,不参与围猎了。 第三声号角响起,御帐掀开,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的皇帝缓缓走出了大帐,负手立在了观礼高台之上。 李磐:“……” 李磐小声问楼雪萤:“这是有什么规矩吗?为何其他皇子都参加,陛下和太子却不参加?” 楼雪萤心道,她哪里知道。 前世太子参加就不必说了,皇帝虽没有参与全程,但她也听说皇帝骑马出去跑了一圈,打了几只猎物,意思一下便回来了。 今年怎么这两人都不参加了?莫非是景徽帝怕他给李磐设的埋伏误伤了自己的龙体,而刚死里逃生的太子则害怕景徽帝会趁秋猎对他下手吗? 楼雪萤觉得好荒唐、好可笑。 好好的一场秋猎,怎么会变成这样。 号角声浪层层荡开,场间再无半点私语之声。早已列阵完毕的围猎众人齐齐下拜行礼,甲胄碰撞,金铁皆鸣。场外围观的官员及家眷也都如潮水般跪了下去,山呼之声在林谷间反复回荡,惊得山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不安的兽吼。 景徽帝立在高台之下,台下众景,一览无余。 营地中央的参与者,个个脸上都难掩兴奋之色,外围两旁的围观者,亦是满怀期待。 唯有两个人例*外。 不,更准确地说,唯有一个人。李磐虽不兴奋也不期待,但脸上仍旧保持着恭谨平淡的神色,可他身边的楼雪萤,却面如寒霜,在众人都垂首山呼之时,唯有她,抬眼朝自己投来冷冷一瞥。 景徽帝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想说她误会了,他并没有打算在此对李磐如何,可惜他就算说了,她大约也不会相信。 她穿着一身石榴色的裙装,在一众灰黑褐青中显得格外显眼——她没有待在女眷那边,而是与李磐一起,待在了官员这边。 秋猎乃是个“与臣同乐”的场合,自然不会像上朝一样有那么严苛的规矩,尤其是这些不参与围猎的围观人群,只要站齐整了,便没人来管谁究竟该站在哪一处。 只不过,出于习惯和下意识的规矩,大家还是基本按照男女分了地盘,又按照官位分了前后。只有楼雪萤,顶着周围男人们诧异的目光,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了李磐的身边,一步都不肯挪动。 李磐也很顺着她,在未开场前便时不时地摸摸她的肩膀,捏捏她的头发,做极了亲昵之举,惹得其他人连打趣都不好意思打趣了,讪讪地离开他们远点。 唉,也罢,楼家小姐未出阁时便已美名在外,如今一看,的确如天仙下凡,武安侯一介粗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也是情理之中。之前就曾因上朝时走神想着给夫人买糕点而被皇帝提醒,如今直接牵着夫人来看秋猎,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陛下有旨——”郑公公上前一步,扬着嗓子喊道,“秋猎大典,意在演武,考校智勇,望诸卿尽力施为,各展所能,若有切磋,点到即止,朕在此观览,静侯佳讯。” 再听一声锣响,郑公公宣布:“吉时已至,秋猎开始!” 早已按捺不住的武将与年轻子弟们,登时翻身上马,似离弦箭雨,刷拉拉地射出了营地之外,消失在山林之中,只余阵阵马蹄溅起的尘土,飞舞在空中久久不散。 李磐眯起眼睛,抬手替楼雪萤挡了挡。 秋猎才刚刚开始,围猎者还在寻找猎物的过程之中,自然还无甚看头。围观众人渐渐四散开去,有的散步,有的闲聊,还有的去了猎场旁边一块单独的小型马场。 李磐问:“那里是干什么的?” 楼雪萤答:“有些人不会骑射,但又想试试,便可以去骑那里的马,体型较小,性格温顺,女子也可以骑。” 李磐:“你不是没来过吗?你怎么知道的?” 楼雪萤:“秋猎办了那么多年,年年都一样,自然听人说过。” 李磐:“你想去吗?” 楼雪萤摇头。 她现在对一切危险的来源都很敏感,一点也不想冒险。 李磐与楼雪萤说话的时候,景徽帝还在高台之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李磐给楼雪萤挡灰,看着李磐随手揽过楼雪萤的腰,看着楼雪萤从李磐肩上捻下一片飞叶,看着两个人喁喁私语,渐行渐远。 今日明明不冷,衣服穿得也不少,可骨缝里,还是依旧泛起了细细的寒,密密的痛。 景徽帝偏过头,望向身后站着的太子。 “霁儿。”他忽地笑了起来,像个慈父一样唤他,“你为何不去参加围猎?” 太子垂下眼,道:“儿臣偶感风寒,不便跑马。” “真是巧了,武安侯也风寒,看来这换季之时,最易生病,再强壮的人也抵抗不了啊。”景徽帝幽幽道。 太子:“父皇也得多加注意,保重龙体。” 景徽帝:“你方才在看什么?” 太子:“儿臣在看那些围猎之人,纵不能亲身参加,但即使旁观,亦觉心潮澎湃。” “哦,朕还以为你在看武安侯。”景徽帝笑道,“你瞧见了吗,武安侯当真是喜爱他这位夫人,如胶似漆,一刻也不愿分开,也不怕旁人取笑。” 太子的头垂得更低,淡声道:“父皇赐了桩好婚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大家节日快乐~ 第63章 楼雪萤与李磐离开了猎场营地,却也没有走得太远,四周是隆起的小土坡,野草长得肆意丰茂,视野之间,能看到零星几个人在漫步闲聊。 楼雪萤认为,既然要防止有人暗中动手,那她和李磐就不能远离人群,否则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万一事发,连个目击者都没有。但同时也不能离人群太近,不然她和李磐之间有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都没法说了。 两个人在草坡上坐下,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眺望到远处连绵的山脉。 “是我连累了你。”楼雪萤轻声道,“我知道你很想参加秋猎。” 李磐:“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不过是个秋猎,哪日我若真想打猎了,随便找个野地都能猎,这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陛下强迫你来秋猎,可你不参与其中,他似乎也没有再做行动,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她当时还特意仔细观察了一下景徽帝的表情,不像是计划落空后的不甘,难道他没有打算在猎场里动手?难不成真的是要偷偷下毒? “不知道。”李磐平静地说,“但至少现在,在这周围,我感觉不到危险。” 楼雪萤靠在李磐肩上,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席地而坐,吹着山风,赏着山景,安静了许久。 秋日的岐山山脉,明丽多姿,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近处浓绿,渐次渡了些褐黄,到了最遥远的天际,有淡淡的云雾萦绕在山峰之上,化作一片朦胧的白。风从山谷里吹来,卷来草木的清香。 终于,李磐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觉不觉得有点无聊?” 楼雪萤:“……嗯。” 她一开始还很警觉,但一直警觉也会累的,不知什么时候脑子突然就放空了,等意识回归之时,她发现面前还是那些景色,一点都没变化,不由有些迷茫了起来——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傻坐一天? 李磐:“你会编草环吗?” 楼雪萤摇了摇头。 李磐来了劲,道:“我教你。” 他从周围拔了几根细细的草藤,开始编给楼雪萤看。 楼雪萤一开始以为他就是把几根草拧成一个圈,刚想说这有什么难的,结果发现他竟是一边编一边往里面添新草,编出来的草环不仅有着整齐的编织纹路,边上还点缀了几颗小草球,拿在手里摇一摇,小草球还会来回摇晃,十分可爱。 楼雪萤很新奇,捧着草环翻来覆去地看:“你怎么会这个?” “小时候,没到农忙季节的时候,家里就会编些草席、竹筐出去卖钱,这些边角料自然也就会弄了。”李磐道,“现在没花开,若是有花,可以把花编进去,就是花环了,那个更好看。” 楼雪萤抿着嘴笑:“这个也好看,你教我。” 李磐便又拔了一堆草藤回来,开始慢慢地教她。 楼雪萤是聪明人,多看了几遍就看明白了,只是不太熟练,编草的过程中还不慎被锋利的草叶边刮破了皮。 李磐瞧见她指腹上隐隐泛起一丝血迹,立刻啧了一声,道:“算了,我来编吧。” “不要。”楼雪萤背过身子,将手指揩了揩,道,“我要自己编完。” “好好好,那你编。”李磐笑了笑,不再干涉她。 楼雪萤终于编完了一个草环,乍一看挺像回事,但仔细一看,结构比李磐的松散,整体软塌了不少,那几颗小草球也搓得不够圆润。 楼雪萤有些不满意:“这个不好,我要重新编一个。” 她又挑了几根新草藤出来,开始慢慢地编。 李磐把她不要的那个草环捡了起来,顶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楼雪萤余光瞥见,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不像样。” 李磐:“有什么不像样的,这不挺好玩的。” 楼雪萤:“有损你武安侯的威严。” 李磐:“这儿又没我的部下,要威严做什么。” 楼雪萤:“你别戴那个,等我手上这个好了,肯定比那个好看多了。” 李磐:“那就都戴呗。” “那我也要戴。”她伸过脑袋,示意他把他刚才编来演示的那几个草环放到她头上。 李磐:“你穿的红裙子,戴的金簪子,和这个不太配。” “没关系,我就要戴。” 李磐转了转眼珠,拎着草环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楼雪萤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只见李磐举起一只草环,手腕比划了两下,最终一扬手,那草环便直直套在了楼雪萤的发髻上。 楼雪萤:“……” 楼雪萤噌地站了起来:“李磐!” “诶。”李磐应了一声,又往后退了两步,再一扬手,又一只草环套在了楼雪萤的发髻上。 一个往左歪,一个往右歪,还挺对称。 楼雪萤恼了,手里编了一半的草环也不编了,直接朝着李磐丢了过去。 可惜她准头不好,力道也不够,草环还没到李磐跟前,便已掉在了半路。 李磐笑着捡了起来,走到楼雪萤身边:“喏,还给你。” 楼雪萤扭过脸:“我不要了。” 李磐把她脑袋上那两个草环扶正了,叠在一起,笑道:“怎么还半途而废呢。” 楼雪萤:“谁让你把我当桩子玩。” 李磐:“那我也给你当桩子玩。” 楼雪萤哼了一声:“我不稀罕。” 李磐笑笑,不说话了,看了看手里这个完成了一半的草环,低头继续编了下去。 楼雪萤悄悄看他,见他动作飞快,没一会儿便把一个大环改成了小环,还把多出来的草藤绑了个结,一下子更精巧了。 李磐歪头看了她一眼,楼雪萤刚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便见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将草环给她套了上去。 ——现在变成草镯了。 楼雪萤转着手腕,看着来回晃动的草镯,又忍不住笑了。 李磐:“真好哄。” 楼雪萤:“什么?” “我说你真好哄。”李磐道,“这玩意儿哄我们那村里的丫头都没用,你倒是很受用。” 楼雪萤立刻竖起眉头:“你还用同一招哄过村里的丫头?” “哦,那倒没有,因为村里的丫头自己也会编。”李磐嬉皮笑脸地说道。 楼雪萤撇了撇嘴。 忽然,她感觉额头上有点痒,随手一挠,却见手上爬了个黑黢黢的还会蠕动的肥虫子,登时吓得直接蹦了起来,尖叫着疯狂甩起了手。 李磐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楼雪萤脸都白了,看手上没了虫子,又生怕是掉到了身上里,开始到处拍打衣裳,一边跳着脚,一边急道:“有虫子,有虫子!你快给我把头上的东西拿下来!” 李磐赶紧把她脑袋上的草环扯了下来,丢到一旁,安慰她道:“没了没了,虫子早就不在了。” 他又瞧见她手上的草镯,也顺道一起捋下来丢了。 楼雪萤踮着脚,恨不得整个人趴在李磐身上,惊慌道:“好大的虫子,好恶心!” “都怪我,都怪我。”李磐迭声认错,“没看清爬了虫子,就放到了你脑袋上。” 楼雪萤:“你,你再仔细看看我,脑袋上还有别的虫子吗?” 李磐仔细检查了一遍,说没有,楼雪萤这才终于缓过了气。 “这里不好,咱们换个地方呆。”李磐拉起她的手,往其他地方走去。 楼雪萤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每走几步路,就要抖一抖脚,仿佛是怕有虫子爬到身上似的。 李磐回头看她,犹豫了一下,弓起身子,道:“我背你吧。” “啊?”楼雪萤一愣,“这、这就不用了吧。” 李磐:“你不是怕虫子吗,这里草长得高,确实容易藏虫子,等找到个草浅一点的地方,我再放你下来。” 楼雪萤踌躇着。 李磐:“快点,这有什么好想的,再想下去又有虫子了。” 楼雪萤咬着嘴唇,轻轻一跳,还是攀上了他的背。 李磐别过手臂,揽住她的腿,笑了一下。 “走喽!”李磐迈开腿,在草坡上飞奔起来。 楼雪萤:“哎你——” 还没说完,她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李磐也猛地刹住了脚步。 从草坡底下跑上来,迎面遇到了结伴而来的两名官员,和他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楼雪萤:“……” 她默默把脸埋在了李磐背上,有点淡淡的死意。 还是李磐最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吴大人,王大人,也有雅兴来此闲逛啊?” “呃……”吴大人尴尬道,“下官与王大人方才似乎听到这里有人尖叫,生怕出了什么事,便想过来看看……” 楼雪萤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暗暗戳了戳李磐,示意他赶紧把自己放下来。 李磐却岿然不动,只道:“哈哈,二位大人不必担心,方才是我夫人见到了一条虫子,一时害怕才惊叫,并无大碍。” “哦,哦哦……那就好。”吴大人干笑两声,没话找话道,“那侯夫人这是……崴着脚了?营地那儿有太医,侯爷可以找太医瞧瞧。” “多谢吴大人关心,也没崴着脚,就是怕地上还有虫子,我就带她换个地方。” 吴大人:“……” “呃,侯爷与夫人鹣鲽情深,实乃一段佳话啊,佳话啊!”王大人嘴角抽了抽,道,“那我等便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吴大人和王大人迅速走了,明明是文官,居然有那么快的步速,身体真是好啊! 楼雪萤偷偷抬眼,见人走远了,才恼怒地拧了李磐的腰一把:“干嘛不放我下来?” 李磐:“干嘛放你下来?他们早就看见了。” 楼雪萤:“……好丢人。” 李磐:“这有什么丢人的,我堂堂武安侯背你,我都不介意,难不成还掉了你的价?” 楼雪萤不作声了。 他又把楼雪萤往上抬了抬,笑道:“行了,别矫情了,我们换个地方玩去。” 而另一边,吴大人和王大人走出去一段路,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了已经远去的二人一眼。 吴大人:“居然真的就这么把夫人背走了……武安侯,咳,真是不拘小节……” 王大人摇了摇头,捋着胡子感慨道:“虽早知武安侯宠爱夫人,但今日之前,实难想象是怎么个宠爱法,今日才知,原来武安侯的夫人连路都不用自己走的!” 吴大人:“你瞧见了吗,武安侯脑袋上,还顶了个草环,真是有兴致。” 王大人:“到底还是年轻人,连根草都玩得起来。” 吴大人:“不过话说回来,他不是染了风寒么,怎么精神头看起来还这么好?” 王大人沉默了一下,道:“可能……是和夫人待在一起,就感觉不到生病了吧?” “……是吗?” “……是吧。” “好吧。”吴大人从善如流,“那就当是吧。”—— 作者有话说:秋游时间(。)- 下面是本人完结文广告时间[可怜]: 喜欢看女扮男装当奸佞权臣养成年下小皇帝的请看:《帝台艳宦》 喜欢看强取豪夺恨海情天但是最终成为女帝的请看:《掌金鸾》 喜欢看灵魂互换文武双全史密斯夫妇的请看:《假偶天成》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写柔弱女主和糙汉男主(擦汗 第64章 楼雪萤趴在李磐的背上,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李磐跑得很快,哪怕背了一个她,跑得也比楼雪萤自己跑快多了。山风掠过耳畔,呼呼作响,她望着李磐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李磐斜来一眼:“干什么?不怕我把你摔下去?” 楼雪萤莞尔:“你不会把我摔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我信你。” 李磐却故意使坏,一个趔趄,楼雪萤惊叫一声,险些从他背上滑下去。但好在李磐又及时立正了身子,将楼雪萤托了回去。 楼雪萤气得照着他的后颈打了两巴掌。 李磐咧嘴一笑:“舒筋活血,好!” 楼雪萤:“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李磐:“不怕虫子了?” 楼雪萤:“你比虫子讨厌。” 李磐便把她放了下来。 楼雪萤提着裙子走在前面,李磐笑吟吟地背着手跟在后面,二人就这么一路走,走到了一处小溪旁边。 小溪边不止他们二人,还有两位官夫人各自带了个孩子在溪边玩耍。瞧见武安侯夫妇来了,很识趣地往溪流深处挪了挪。 溪边倒是没有那么高的野草了,轻盈的水流从乱石浅滩中汩汩而过,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碎光。 李磐弯下腰,用手试了试水,道:“还好,不冷,要下来玩玩吗?” 楼雪萤矜持道:“小孩子才玩水,弄得身上湿湿的,不要。” 李磐笑道:“这里面有鱼呢。” 楼雪萤立刻凑了过来:“哪里有鱼?这么浅的水也会有鱼?” “真的有。”李磐指给她看,“这溪水是从上面流下来的,有很小的鱼被冲下来,长不大的那种。” 楼雪萤左右看看,见方才官夫人们的身影被不远处的树丛遮住了,看不清他们这儿,便将裙摆提起抱在怀里,不顾仪态地蹲了下来:“哪里有?我怎么看不见?” 李磐:“你不要乱看,就盯着一处看,时不时就会有鱼过来。” 楼雪萤便定睛细看,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有两条小鱼顺着水流游了过来。那鱼委实是小,也就人的一个指节长,细细的,黑黑的,要不是这里溪流清澈,还看不到呢。 楼雪萤:“你眼神怎么这么好,一眼就看见了。” 李磐:“想抓鱼吗?” “这么小,游得又这么快,怎么抓?” 李磐便脱了靴子,卷起裤腿,赤着脚走到了溪水之中。 那溪水刚刚没过他的脚踝,他找了个因高低落差天然生成的石阶,在一旁蹲了下来,双手捧在一起,去接从石阶上面落下来的水流。 溪水在他手里溅起白色的浪珠,他安静地等了片刻,忽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捧着一泓溪水朝她快步走了过来:“喏,抓到了。” 楼雪萤低头一看,只见一条细细的小鱼正在他掌心里到处乱撞,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往外渗,小鱼能撞的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小。 楼雪萤睁大眼睛:“这也行?” 李磐把鱼放回溪水里,笑道:“就是这么简单,耐心等着便是了。” 看楼雪萤面露迟疑,李磐怂恿道:“你也下来,这水里的石头都被磨圆了,不扎人。” 楼雪萤:“可是,可是要脱鞋,这,这……” 光天化日的,她又不是男子,这么干不好吧? 李磐:“这儿又没别人了,你怕什么?” 楼雪萤:“万一等会有人过来呢?” 李磐:“我挡着,要是有人过来,也看不见你的脚。谁要是再没眼色,非要凑过来看个究竟,那我就骂他。” 楼雪萤心中挣扎一番,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李磐的蛊惑,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卷了裤脚,走进了溪水里。 太阳晒着,溪水凉沁沁的,却不冻人。楼雪萤提着裙子,在溪流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很快就感受到了其中的乐趣。 她轻轻踢了李磐一脚,水溅了他半条小腿,李磐也不恼,就叉着腰,笑盈盈地看着她。 楼雪萤:“你怎么不反击我?” “怕不小心把你裙子弄湿了,又被你骂。”李磐说道。 楼雪萤白了他一眼,将裙摆拢了拢,堆到膝上,也在方才那个小石阶旁边蹲了下来,双手捧在一处,虔诚地等待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小鱼。 但不知道是她运气不好还是怎么的,等了好半天,都没有鱼落到她手里,她甚至眼睁睁看着一条小鱼从石阶旁边被冲下去了,自己却没来得及挪过去接住。 楼雪萤生气了,把手里的水一扬,全泼在了李磐脸上。 李磐:“……” 他抹了把脸,叹了口气:“都说了要耐心。” 楼雪萤:“我还不耐心吗,我手都泡皱了!” 李磐:“那咱们不玩了。” “不行,我要玩。”楼雪萤来了脾气,盯着面前的溪水道,“我不信我就接不到一条。” 李磐:“……行,那我陪你。” 两个人就这么在水里蹲了好半天,楼雪萤眼睛都快看对了,终于被她接住了一条小鱼。 “有了有了!你看!”楼雪萤兴奋地将手伸到李磐面前,“小鱼!” 李磐鼓掌:“你这条比我那条还大一点儿!真厉害!” 楼雪萤想站起来,结果因为蹲得太久,腿都麻了,加上脚底石头打滑,刚起了半个身,便一个踉跄跌进了水里。 坏消息:鱼跑了。 好消息:她重新站稳了,只湿了裤腿和裙摆。 坏消息:她能站稳是因为撑住了李磐,李磐被她压进了水里,整个人都湿了。 李磐:“……” 他仰面躺在水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楼雪萤惊慌地将他拉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李磐把掉到溪水里的草环捡了起来,挤了挤发髻里的水,道,“这下好了,真要得风寒了。” 楼雪萤急急忙忙地穿上鞋:“我们快回去换衣裳。” 李磐从水里爬起来,又把衣服里的水拧了拧,穿好靴子,跟她往行苑走去。 他们一开始没有直接回行苑,是因为这个点大家都在外面游玩,行苑里又全是皇宫的人,楼雪萤觉得和李磐待在里面,等于瓮中的那个鳖,反而更容易被下手。 但现在不得不回行苑换衣裳了。 回去的路上陆陆续续又遇到了几个人,都对他们两个狼狈的模样投来惊诧的目光。 楼雪萤抿着唇,红着脸,推着李磐赶紧回了屋。 李磐从头到脚都湿了,他刚把衣裳脱掉,楼雪萤便拿着块干巾来给他擦,愧疚道:“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是我硬要拉你下水玩的。”李磐飞快地擦干身子,又看了楼雪萤一眼,道,“你也快把衣裳换了吧。” 两个人都换完了衣裳,楼雪萤坐在床边,轻轻吁了一口气。 “再不玩了。”她嘀咕道,“陛下还没对我们做什么,我们自己倒是先害了自己。” 李磐笑道:“但你说实话,还是挺好玩的,是不是?” 楼雪萤:“……哼。”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玩的,傻得很,但是如果是和李磐在一起的话,仿佛又什么都好玩了起来。 李磐低下头,轻轻啄了啄她的嘴唇。 经历方才一番折腾,她的发髻已有些松散,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索性将五指插/入她的发间,轻轻搓弄着,故意将她的发丝弄得蓬乱。 楼雪萤被垂落的发丝弄得有些痒,禁不住扭了下脑袋,嘴唇便贴着他唇角滑了出去,落在了他的颌角。 李磐低低笑了一声,重新扳正她的脸,舌尖撬开她轻启的齿列,与她纠缠在了一处。她大抵是对他有些意见,并不肯轻易屈从了他,有时故意啮咬住他的舌尖,引起他的痛嘶,有时又刻意去顶他的上颚,让他不得不发出压抑的闷哼。 但她并没能高兴太久,很快便因为坚持不住,而落了下乘。 她软倒在他的怀里,后脑被他的大掌托着,双手则被他的另一只手捉住,反复地揉捏把玩。 交缠的呼吸,颤抖而灼热。 每一声破碎的吐字,都消弭在凌乱的摩擦声中。 当他最后松开她时,她的眼中已氤氲一片,双颊透红。她微微地喘着气,嘴唇饱满莹润,令他忍不住用粗粝的指腹,摸了又摸。 楼雪萤张开嘴,轻轻咬了他的指尖一口。 李磐:“你饿了吗?” 楼雪萤:“有点儿。” 李磐:“那我们过去吃吗?” 已经到了该吃午饭的时辰,但行苑里并没有准备单独的饭菜,只有回猎场营地才有东西吃。 况且,楼雪萤也不敢吃他们单独准备的饭菜,觉得还是跟大家一起吃比较安全。 “你把我头发都弄乱了,怎么出门。”楼雪萤嗔怪道。 李磐:“那我帮你梳梳呗。” 楼雪萤:“你会吗?” “梳头谁不会。”李磐推着楼雪萤在妆台前坐下,替她把乱糟糟的发髻解了,又用梳子慢慢地梳开,道,“这不就行了。” 楼雪萤披散着长发,从铜镜里瞪了他一眼:“这就没了?” “是啊,梳头嘛,多的我也不会了。”李磐理直气壮。 楼雪萤撇了撇嘴:“谁家梳头娘子要是跟你一样,真的只会梳通头发,定是要被撵出去的。” 她从他手里拿过梳子,给自己盘了个简单的髻。 李磐:“人长得漂亮就是好,梳什么头都好看。” 他弯下腰,在她颊侧亲了一口。 楼雪萤抿着笑,推开他,又理了理裙子,往外走去。 两个人再次回到营地旁,此刻营地上方已经升起袅袅白烟,到处都弥漫着炙肉的香气。 已有人带着猎物陆续回来,给大家作了展示后,御厨们便在早已搭好的厨棚里,将这些新鲜的猎物剥皮放血,炙烤烹煮。 因为狩猎者众,归时不定,所以午间也没有统一的赐宴,除了皇帝等人在自己的帐子内用膳外,其余官员及家眷都是从厨棚里领取了食盒,在公用的大帐里用膳,一些人还会带上自家酿的美酒与好友共饮。 也有更不拘小节的,嫌帐子里人多太挤,便干脆席地而坐,与同僚分食酒肉,大声谈笑。 楼雪萤站在厨棚外,仔细观察了一遍御厨们的动作,确认每一份食盒都是现备现做的,要哪一份也是完全由自己挑选的,不太可能专门针对某个人投毒。她略略放了心,跟在其他人身后,提走了两份食盒。想了想,又折回去,提了三份。 李磐还站在原地欣赏烤架上的羊,道:“这羊还挺肥,肯定跑不快,这么早就被人猎中了。” 楼雪萤:“你还是手痒,是不是?” 李磐咳了一声:“没有。走了,吃饭去。” 他们来得晚了些,公用的大帐里已经全是人,连附近草地上都是那些三五成群,回来稍作休息的武将。 楼雪萤:“我们另外找个空地坐吧。” 李磐:“好。” 二人便走远了些,寻了个树荫,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了。 李磐这才发现有三份食盒,不由奇怪:“怎么拿这么多?” 楼雪萤:“两份都是给你的,怕你饿死。” 李磐哈哈一笑,摸了把她的脸:“好簌簌,真会心疼夫君。” 食盒里的肉都是御厨小块切好的,李磐一边嚼着,一边对楼雪萤道:“改日若有机会,我请你去吃西北的炙肉。” 楼雪萤:“那里的肉比这里好吃吗?” “倒不一定比这里好吃,但吃起来一定比这里痛快。”李磐说,“那肉都是直接用匕首割开,然后刀尖一插送进嘴里,又烫又油又嫩,那才叫香啊!” 为防意外,秋猎期间的弓箭都是统一登记了姓名后发放的,不参加围猎者更是不能携带任何利器。李磐想起自己以前用匕首切羊腿的感觉,还颇有些怀念。 楼雪萤:“你们能经常吃到这样的肉吗?” “那倒不是。”他小声道,“其实是从犬戎那里抢来的羊。他们抢了我们大岳的东西,我们也抢抢他们的,很合理吧?” 楼雪萤便笑了。 李磐吃得快,她吃得慢,李磐两份饭都吃完了,她一份饭才只吃了大半。她嫌有几块肉太肥,便只咬瘦的,将剩下的肥肉撇到一边。 李磐默不作声地提起筷子,把她不要的那几块肥肉吃了。 楼雪萤:“你没吃饱?没吃饱就再去拿一份。” 李磐:“吃饱了,但看你放着肉不吃,我难受。” 楼雪萤皱了皱眉:“我不是故意浪费,我是吃着实在有点腻。” “我知道,所以没让你吃,我吃就行了。”李磐说。 楼雪萤便笑了笑,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炙肉,将瘦的咬了,肥的递到他嘴边。 李磐:“你喂我啊?” 楼雪萤:“你不要吗?” 李磐:“那我待遇可真好。” 他张嘴,将肥肉从她筷尖叼了下来,一边嚼,一边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楼雪萤吃完了,将空了的食盒放到一边,用帕子擦了擦嘴。余光瞥见李磐嘴角泛光,便又忍着笑,另外找了块帕子,也替他擦了擦。 人吃饱了,就容易犯困。 但楼雪萤也没打算在这里睡觉,只歪倒在李磐身上,靠着他的肩膀,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李磐的手搁在她的腰间,懒洋洋地捏着她的手指玩,她也任由他捏着玩,只是若他又嘴贱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她便会抬起头来瞪他一眼,然后伸手拧他一把,再重新倚到他的怀里去。 隔着重重树影,两道身影静立在山坡之上,望着下方石头上坐着的二人。 曹公公小心翼翼道:“殿下,这大中午的,太阳开始晒了,要不咱们回帐子里去吧?” 太子却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双眼睛*,像钉在下方二人身上了一样,一眨不眨。 秋风拂过他的衣角,他的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姿态端正,实则指节早已绷得发白。 明明是修剪圆润的指甲,此刻却深深地嵌入了他的掌心,一分一分,越陷越深,简直像是要掐出血来。 可他却恍若未觉,如同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唯有脸色,愈来愈白。 曹公公心里忐忑起来,殿下这是怎么了,说中午出来走走,消消食,又问他武安侯在哪儿,本以为是有事要找武安侯,谁知找到武安侯后,就杵在这儿不动了。 这……这武安侯在下面跟夫人亲热,的确不好打扰,但他们也不能站在这儿看吧!多冒昧啊! 他挠了挠头,正想再找点托辞,忽然感觉身后来了人,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陛下?” 沉闷的雕像霎那破碎,太子遽然回身,垂眼道:“父皇。” “霁儿在看什么呢?”景徽帝负手站在他面前,含笑问道,“好看吗?” 第65章 “回父皇的话,儿臣只是出来消食散心。”太子语调平平,“只是恰好瞧见了武安侯夫妇,便多看了两眼。” 景徽帝:“哦?他们在做什么呢?” “应是在说话。”太子道,“父皇,儿臣窃以为今年营帐数量准备不够,以致于午间许多人都得露天用饭,连武安侯都找不到落脚之地,委实不妥。” 景徽帝:“霁儿观察甚是仔细,明年改进。不过,霁儿这性格着实冷清,朕还以为,看到武安侯夫妇出双入对的样子,霁儿也会有成婚之心呢。” 太子:“父皇说笑了。” 景徽帝:“若你早早成婚,也不至于如今身边还没个知心人。” 太子:“此事需看缘分,急不得。” “你现在不急,未必以后不急。”景徽帝轻飘飘地说道。 太子并未接话。 父子相对良久,终于还是太子再开了口:“此处风景甚好,父皇若喜欢,可继续在此赏景,儿臣先告退了。” 景徽帝:“去吧。” 太子行了一礼,快步离去,景徽帝望着他的背影,唇角温和慈爱的笑容,渐渐变得冰冷。 不是喜欢装吗?就这点场面,就装不下去了? 孽畜,还想在他面前粉饰太平,不过是因为没有亲眼见过簌君与武安侯恩爱的场面,没有亲耳听到过簌君的控诉与怨恨,所以才以为重生就能摆平一切罢了。他倒要看看,当亲眼见到了这些,亲耳听到了那些,这孽畜还能否如先前一般坐得住。 他的好儿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就死了呢,就算死,也得让他当个明白鬼,让他也切身体验一下,自己当初的痛彻心扉。 郑公公立在一旁,悄悄往下方扫了一眼,见武安侯正搂着夫人有说有笑,不由眼角一抽。再小心翼翼地看向景徽帝,见他也望了他们一眼,却没有太多其他反应,只道:“走吧。” 郑公公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太子甫一回帐,便勒令所有人出去,待到帐帘合起,帐中只剩他一人,便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扫落了案上杯盏。 只可惜,这大帐底下不是砖地,乃是草地,杯盏摔落其上,不仅完好无损,更是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邪火未能消除,反而烧得更旺。 他撑着桌案,眼眶泛红,喘息不休。 从今天一早,看见楼雪萤紧紧牵住了李磐的手,寸步不离地跟着李磐时,他便已经妒火中烧。 他当然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夫婿,也当然知道李磐对她多有宠爱,但在他心里,她选李磐,不过是一种逃避之举,而李磐宠爱她,那也只是因为李磐好色罢了。她与李磐之间,应当并无真情。 然而今早看见她那般主动地跟着李磐,如临大敌地望着景徽帝时,他忽然反应过来,无论她对李磐有无真情,她都已经将李磐视作了自己的丈夫,而所有会威胁到她丈夫安全的人,她都视为敌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愤怒,可他却还存有理智,没有妄动。一是因为他不想被楼雪萤发现自己也重生了的事实,二是因为老东西摆明了要看他的笑话,他绝不能让其得逞。 可当秋猎开始,回到帐中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内心的烦躁,遣人去打听武安侯夫妇在做什么。 于是他听到了武安侯背着夫人到处乱跑的事迹,还听到了武安侯夫妇不知道在水里干了什么,弄得两个人都湿淋淋的狼狈不堪,这种更为荒唐的消息。 他难以置信。 武安侯这次没有参加秋猎,显然就是她怕老东西趁秋猎对武安侯下手,所以不让武安侯参加。但他们既然如此警惕,怎么竟还会有闲情逸致做这些玩闹之事?武安侯也就罢了,他做出来正常,可簌簌她……她何时是这样不稳重的人了? 玩闹……自打太子从稚童成为少年之后,生活中便再没有了这个词。 打听消息的人并没有亲眼见到武安侯夫妇,都是从其他人口中听来,传到太子耳中,更是只剩下了只言片语。可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只言片语,竟渐渐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她好像,和武安侯过得很开心。 可是,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怎么会! 她和武安侯根本没有半点共同之处,武安侯那个粗人,竟带她乱跑,带她下水,如此不顾仪态的粗野行为,一向精致端庄的她,怎么能够接受? 他忍了又忍,终于在看到姗姗来迟用饭的武安侯夫妇时,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二人,又是手牵手来的,还全都换了身衣裳。 理智告诉他,他们换了衣裳,是因为先前湿了水。但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换衣裳用不了这么久,他们一定还干了些别的事。 他们是夫妻,还能干什么事。 他曾刻意忽略过这件事,反复劝告自己,既然想要取得她的原谅,那就必须得接受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哪怕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也不能对此有任何怨言。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面对当头而来的冲击,再多的准备,也都脆弱如纸。 他看着他们取了食物,离开了营地,又看着武安侯那个粗人吃饭如风卷残云,粗鲁野蛮,可她却毫不介意,还笑盈盈地把自己盘里的食物喂给他吃。他看着他们终于吃完,她却还给武安侯擦嘴,还靠在他的怀里,同他打情骂俏。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嫉妒过,简直嫉妒得要发狂。 他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十分可笑,怎么就能因为家宴上她对老东西多看了几眼,多笑了几下,多说了几句话,便觉得她已经移情别恋,去喜欢老东西了呢? 与武安侯这个比起来,那都算什么啊。 哪怕是在她还是他未过门的太子妃时,她对他也从来没有如此体贴亲昵过。 向来只有他主动,她害羞承受,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也会有这样娇蛮的一面。 武安侯……李磐……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他到底有哪里好,值得她如此青眼相加! 太子妒恨交加,再想到老东西那嘲讽挑衅的言语,几欲呕血。 那个老东西又在得意什么?现在簌簌眼中最大的敌人可就是他!不知道簌簌是如何说服武安侯不参加秋猎的,若是被武安侯察觉他觊觎臣妻,难道他觉得武安侯能咽下这口恶气? 太子再度冷笑起来。 一场秋猎,他们几个,无一人参与,竟还能如此热闹。 那就看谁能守到最后吧-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楼雪萤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李磐:“要不要回去睡一觉?” 楼雪萤犹豫:“现在能回去吗?” 李磐:“这里只有陛下他们才有单独的营帐,吃饭能随处坐,睡觉总不能随处睡。我瞧不少人都往回走了。” 见楼雪萤还是面露忧色,他又道:“方才行苑里只有我们回去换衣裳,不也没什么事吗?这会儿回去的人更多了,那就更不容易出事了。” 楼雪萤:“那、那好吧。” 李磐便与楼雪萤站了起来,将食盒还了,跟着回行苑的人群,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之中。 李磐关上门窗,对楼雪萤道:“方才我们用饭的时候,似乎一直有人在看我们。” 正准备换寝衣的楼雪萤顿时一愣:“谁?” “不知道。我没有回头,怕打草惊蛇。”李磐想了想,又道,“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人,我隐约听到有人在我们背后坡上说话,但听不清楚。” 楼雪萤急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早告诉你,你怕是紧张得连路要不会走了。”李磐说,“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当时营地周围那么多人,应该不可能是那时候要动手。” 楼雪萤睡意全无,绞着衣袖,眉头紧锁。 李磐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不过后来那种感觉便没有了,也许是人走了。说不定是我们误会了,只是真的有人对我们好奇,在议论我们而已。今天有那么多可以动手的时机,却一直没有可疑之人、可疑之物出现,你说……会不会陛下根本没打算怎么样?” “这怎么可能呢?”楼雪萤道,“他一定要让我们参加,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可现在过去半天了,他都没有限制过我们的行动,我们完全自由。”李磐摸了摸下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也许只是因为白日里不便动手罢了。晚上行苑里有宴饮,届时月黑风高,又吵闹喧嚣,才最易行动。” 李磐点点头:“有道理。” 楼雪萤:“到了夜宴,男女分席,你我怎么办?我还能继续跟你坐一起吗?” 李磐沉吟道:“恐怕很难。主要是白日里没有规矩,你跟着我,旁人至多只会打趣几句,可夜宴是有规矩的,你若还硬要跟着,且不论陛下怎么想,其他人大概都先觉得我们两个有毛病了。” 楼雪萤:“可我若不跟你在一起,我怕他单独给你下毒……” “莫慌。”李磐道,“真要杀我,不是这么容易。” 第66章 秋猎第一日,下午依旧是安然无恙地度过。 参与围猎的人们陆陆续续带着最新的战利品回来,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清点着,计算着谁才是今日头筹,李磐和楼雪萤也站在了围观的人群之中,听着周围人兴奋的议论。 面对那些带着血洞的猎物尸体,李磐颇有兴致地点评着,但楼雪萤却有点不适,看了一会儿便瞥开目光,往他臂弯中缩了缩。 李磐意识到她不舒服了,遂道:“那我们去别处逛逛。” 他揽着楼雪萤刚往外走了两步,忽听有人喜气洋洋地策马来报信:“熊!有人猎到熊了!” 围观人群顿时愈发热闹,七嘴八舌地问道:“熊?多大的熊?” “还没量过,反正比人高多了!” “是谁猎到的?” “是左金吾卫何将军,梁国公世子,还有兵部赵大人家的公子一起猎到的!” “嚯,这么厉害,熊在哪儿呢?” “那不得等等嘛!在拖过来了!” 李磐挑眉,看向怀里的楼雪萤。 她直愣愣地看着那个来报信的人,一脸不可置信。 李磐:“怎么,打赌输了,不高兴了?” 今天早上,她莫名其妙和他打了个赌,说只有他能猎到熊,他不在,便无人可猎。他当时还奇怪呢,她哪里替他来的自信。现在好了,她这信心果然不太可靠。 楼雪萤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上辈子,明明只有李磐一人猎到了熊!其他人根本连熊毛都没摸到过啊! 李磐笑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一个左金吾卫的将军,加上两个年轻力壮的公子,能合力猎到熊,不是很正常吗?你把人家看得也太扁了。” 楼雪萤:“可是、可是明明应该只有你可以……” “嘘。”李磐点了点她的嘴唇,“别公然说这种话,不是给我树敌吗?” 楼雪萤咬住了嘴唇,脑子里嗡然一片。 上辈子是李磐猎到了熊,她以为这辈子李磐不参加,便无人可以猎熊,没想到,竟会出现其他三个人。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秋猎的时间变了,秋猎的人员变了,所以秋猎的结果也变了? 没过多久,熊的尸体便被人从树林里拖了出来。 这可是秋猎目前猎到的最大的家伙,大家纷纷一窝蜂涌了上去,想看个清楚。 楼雪萤也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拉着李磐,跑到了人群边上。 李磐:“你这会儿怎么不害怕了?” 楼雪萤却无心回答他,只呆呆地望着被人群围起来的那只比人还高的黑熊。它已经死了,腹部和背部还扎着好几支箭,没来得及拔出。张着眼睛,露着牙齿,面貌狰狞。 真的是熊……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后背抵在了李磐的胸口。 李磐以为她是吓到了,便捂住她的眼睛,把她转了个方向,带着她往其他地方走去:“我就知道你要害怕,是不是还从来没见过熊?” 楼雪萤没有接话。 李磐放下手,笑道:“怎么,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你倒是敢让我一个人去猎熊。” 楼雪萤看向他,目光却不似害怕,倒更像是……无力与慌乱。 李磐愣了愣。 楼雪萤也顾不上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了,一把抱住了李磐。 李磐轻咳了一声:“到底怎么了?就算打赌输了,也不用投怀送抱吧?咱们也没下赌注啊。” 楼雪萤紧紧地抿着唇,不知如何开口。 今晨出发后,李磐在马车上与她说的那些话,让她下定了决心,要找机会和他坦白一切。 可她重生这种事情,太过离奇,而且她与皇帝和太子之间的纠葛,这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李磐又是个不信鬼神之人,她若贸然说出,他恐怕会当她也得了癔病,要给她找大夫看看。 所以她想换个更容易接受的方法,先和李磐打赌,让他知道,她有一种可以预知未来的能力,等到李磐对她能预知未来这事深信不疑后,她再告诉他,她究竟为何能预知未来。 谁知……谁知她出师未捷,打的第一个赌便输了! 这下可怎么办呢?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不看熊而改看他们之后,李磐也罕见地有点尴尬起来,轻轻拍了拍楼雪萤,低声道:“都看着我们呢,你不是最怕丢人了吗?” 楼雪萤依旧没有说话,只拉起李磐的手,低下头,与他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等走出去一段路,李磐还在纳闷:“你难道是发现我不如你想得那么厉害,其他人也不如你想得那么差,所以失望了?可是你到底是从哪儿得出来的结论,只有我能猎熊的?” 楼雪萤这才小声道:“不是熊的问题。” 李磐:“那是什么问题?” 楼雪萤很想再回忆回忆前世秋猎时还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时间已过去太久,她真的想不起细节来了。 楼雪萤:“……我的问题。” 李磐:“你又有什么问题了?” 楼雪萤:“……” 见她又不吭声了,李磐便摸了摸她的头,换了个话题:“等会儿夜宴,我尽量少食少饮,然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出来。” “可以吗?”楼雪萤想了想,又贴在李磐耳边讲了几句,“你觉得这样如何呢?” “你倒是想得出来。”李磐道,“不过,只要你觉得行,那就行。” 暮色四合,行苑之中,引路明灯次第亮起,如绵延星河,辉煌璀璨。 夜宴就在内苑的花园中举办,隔着一道蜿蜒曲折的长廊,一池静水将男女席位分开,晚风拂过,波光摇曳,过路人群投下的交错长影闪烁不定。 已有果香与酒香弥漫开来,身着彩衣的宫人们如游鱼一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席案之间,为宾客们摆上一盘盘瓜果冷馔。 人声鼎沸,楼雪萤与李磐站在分岔处,等大多数人都入了席后,她便同李磐一起走进了男子席中。 原本正在谈笑的官员们纷纷投来讶异的目光,有那天性热情的,已举着酒杯开起了玩笑:“侯爷,就算再喜欢夫人,也不必黏成这样吧!” “魏大人。”楼雪萤朝对方行了一礼,笑盈盈地唤了一声。 白日里,李磐曾悄悄指给她认了好些官员。这魏大人正是兵部尚书,这次也携了家眷参加秋猎,夜宴的席位就在李磐旁边。 楼雪萤道:“我家侯爷风寒在身,今日服了些药,不宜饮酒,也不宜食用太多油腻之物,今日中午他没管住自己,吃多了些,下午便有些不舒服。魏大人离得近,稍后还请魏大人监督,若是发现侯爷等会儿多食多饮,可务必劝着些他。” 魏大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夫人放心,我一定替你监督好侯爷!” 李磐叹了口气,对楼雪萤道:“只有三岁小孩才会叫人看着吃饭,你还让魏大人监督我,将我的面子置于何地啊?” 楼雪萤斜睨了他一眼:“我这是为你好。” 魏大人连连啧声,挤眉弄眼道:“侯爷莫要装模作样,夫人这般体贴,侯爷恐怕早就乐坏了吧?今日大伙儿可都看见了,侯爷与夫人恩爱非常,怎么这会儿倒生分起来了?” 李磐:“哎,都是我惯得她,非说不放心我,要过来叮嘱两句。” 楼雪萤只笑着,从李磐那张桌案上执起酒杯,令宫人斟满,道:“侯爷不宜饮酒,等会儿若有人来敬酒,也烦请魏大人挡着些。这一杯,我替侯爷谢您。” “哎哟哟,夫人客气。”魏大人赶忙把酒杯降了些,却见楼雪萤还是与他碰了杯,仰头饮尽。 魏大人吃惊道:“夫人真乃女中豪杰也!”又指着李磐笑道,“侯爷,好福气啊!” 李磐笑而不语。 楼雪萤敬完了魏大人,又把李磐席位周围其他人敬了一遍。众人先前只知道她是楼家长女,精通琴棋书画,只当是个娴静才女,却不知还有如此豪爽的一面,不由刮目相看了几分。 其实楼雪萤来此处敬酒,并不妥当,她如果是别人的夫人,恐怕早就会引起非议了。但偏偏她是武安侯的夫人,武安侯这人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她身为他的夫人,能干出这种不合规矩之事,似乎也不奇怪了。 楼雪萤这么一折腾,全场人都知道武安侯染了风寒,不能饮酒食腻,只能用些清淡菜品。 这世上真正无色无味的毒/药少之又少,许多都是被食物味道所掩盖,才没有被人发觉。毕竟是夜宴,李磐也不可能真的一口不吃,但现在他有理由挑着吃,而清淡之物一旦掺杂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很容易尝出,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尽量避开那些可疑的食物。 敬完了酒,也快到了开席的时辰,楼雪萤该离开了。 在众人的揶揄目光中,李磐又扶着楼雪萤走到了女席门口,低声问:“你还好吗?” 她不喜饮酒,他是知道的,但她今日一下子喝了那么多杯酒,让他有些担心她的酒量。 “还好。”楼雪萤轻声道,“我带了解酒药,吃一丸即可。” “那就行。”李磐道,“等会儿我早些出来,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染了风寒,早休息也是理所应当。” 楼雪萤点点头:“好,我等你。” 第67章 李磐回到座位,过了一会儿,景徽帝与太子等人也入了席,这夜宴便正式开始了。 席间歌舞笙箫,其乐融融,李磐故意摸了几下手边酒杯,立刻被魏大人制止:“侯爷,是不是馋酒了?可不行啊,你要是喝了酒,回去被夫人闻出来了,我们这几个人,恐怕都要被怪罪了。” 李磐周围几名官员纷纷笑了起来。 李磐便收回手,道:“罢了罢了,不喝便是!” 魏大人:“这就对了,口腹之欲事小,惹恼夫人事大啊。” 李磐:“魏大人莫不是在笑话我?” 魏大人:“岂敢岂敢,夫人这是劝谏侯爷,乃是贤妻啊!” 御座之上,景徽帝召来郑公公:“武安侯为何久不动筷?” 郑公公尴尬地将宴席前的事说了一遍,一边想,侯夫人这是真怕陛下给侯爷下毒啊,可这次真的是冤枉陛下了,陛下什么都没干呐。 景徽帝扯了下嘴角,挥挥手让郑公公下去了,余光却瞥向下首处坐着的太子,只见他神色平静地欣赏着歌舞表演,偶尔吃点东西,仿佛并不在意其他人在做什么。 景徽帝举杯,慢慢地啜了一口酒。 时间还多,不急。 小半个时辰过去,周围人拼酒聊天之声越发吵闹,李磐正盘算着是不是可以撤了,恰好有名宫人来到他身边,悄声说了一句:“侯爷,夫人不胜酒力,托奴婢来传话,问侯爷是否该回去了。” 李磐顿时皱眉:“不胜酒力?” 宫人垂头道:“夫人是这么说的。” 李磐:“她在哪儿?” “在外面等侯爷。” 莫非是解酒药药效不够?还是那几杯酒喝得太快,让她不舒服了? 李磐忍不住往女席方向瞟了一眼,奈何离得远,实在看不清那边的人影。 魏大人凑了过来:“侯爷,有事?” 李磐勉强笑了一下:“夫人有事找我。” “哎哟,我就知道。”魏大人笑道,“侯爷快去吧,莫让夫人等急了。” 李磐便朝左右两边拱了拱手:“先走一步,见谅见谅。” 众人也不拦他了,只哂笑着看他离席,然后交头接耳,聊起武安侯夫妇的传闻逸事来。 李磐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御座之上的景徽帝正在用膳,半点眼神也没有分给他,似乎并不在乎他去了哪里。 李磐不由疑惑,难道这场夜宴,真的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宴会而已? 他正欲收回目光,不期与另一侧的太子对上视线。 只是太子也并未有什么反应,与他对视一瞬后,便淡淡地移开了目光,继续观赏歌舞,大约只是见他一人这么早就离席,所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而已。 李磐抿了抿唇,快步离开了宴会。 可走到外面,却没有看见楼雪萤的人影。 李磐:“不是说我夫人在等我吗?人呢?” 传话的宫人似乎也很诧异,问门口侍立的另一名宫人:“可瞧见武安侯夫人了?” 那名宫人道:“武安侯夫人说头晕,站不稳,此处没有坐的地方,所以去别处坐着歇了。” “别处是哪儿?” 宫人便指了个方向。 “侯爷。”那传话的宫人回过身来,垂首道,“奴婢领侯爷去那边瞧瞧吧,那边有个水阁,夫人应是在那儿暂歇了。” 李磐望着她,拧眉不语。 那宫人得不到回答,不由忐忑地又问了一声:“侯爷?” 李磐道:“带路吧。” “是。”宫人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前面,开始领路。 晚风拂面,吹来阵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路并不长,拐过一个弯,李磐便看见了架在池塘边上的一个水阁。 水阁离主路有段距离,没那么多宫灯照亮,飞翘的檐角在稀薄月色下显得朦胧不清,连水阁里透出的光晕都变得昏暗温吞,叫人一时间分不清是屋里的光,还是池水折射的光。 李磐走近了些,在水阁门口站定。 “你进去瞧瞧,我夫人可在里面。” 宫人只好上前敲了敲门,门内无人回应,宫人便轻轻唤了一声:“夫人?奴婢能进来吗?” 她等了等,试着推了下门,竟能推开,便走了进去。 很快,宫人就笑着走了出来:“侯爷,夫人在呢,只是睡着了。” 李磐负着手,在门槛处顿了顿,才迈了进去。 水阁的构造很简单,一个外间,一个里间,里间的门虚掩着,依稀可见里面的美人榻上似乎蜷了个人影,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 李磐走了进去。 愈发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李磐猛然回头,却见那引路宫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李磐抬起一脚就踹在了门上,那门震颤数下,却还牢牢地锁着。 李磐冷笑一声,喝道:“谁派你来的?什么目的?” 门外却已无人应声。 李磐以袖掩住口鼻,转过身,看向美人榻上的女子。 昏昧光线中,她如同睡着了一般,薄毯盖了半身,露出半遮半掩的衣衫。 李磐面不改色,一把将她揪了起来。 那女子下意识地睁开眼,一句娇柔呼声还没出口,便觉膝弯一痛,被反剪了双手,被迫跪在了地上。 李磐冷冷地注视着她,道:“我数三下,老实交代,不然就杀了你。” 女子磕磕巴巴地道:“交、交代什么……侯爷,你、你不能这样……奴婢虽有错,在这里躲懒,但侯爷怎能趁机轻薄奴婢……” 李磐直接打断了她:“你一个犬戎细作,花言巧语,构陷本侯,本侯这就杀了你向陛下禀明!” “什么犬戎!侯爷莫要胡说!”一听自己变成了犬戎细作,女子顿时花容失色。 李磐眯了眯眼,掐住她的喉咙:“本侯说你是,你就是。” 那女子被掐得呼吸困难,双手挣扎着拍打李磐,却徒劳无功。 李磐开始数数:“三、二……” 他忽地顿了一下。 很不妙,他虽然已经尽力掩住了口鼻,但说话时多少还是吸入了一些花香,起效极快,身上竟渐渐生起躁火。 李磐改了口,寒声道:“解药交出来。” 他手下略略松了劲,那女子红着眼眶,颤颤道:“奴婢听不懂侯爷在说什么……” 李磐:“本侯知道你有,否则你不可能如此清醒地等在这里。” “奴婢……奴婢不知道什么解药……” 见她油盐不进,李磐复又冷笑,将她甩到一旁,提了口气,重新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门上。 只听清脆的咵嚓一声,木门上裂开了一道缝。 那女子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出,登时慌了神,一改先前态度,伏在地上哀求道:“侯爷!侯爷一向宽厚,求侯爷怜奴婢一回,侯爷若是就这么走了,奴婢定会受罚……奴婢不敢求侯爷临幸,只求侯爷在此地待上片刻……” “片刻?”李磐讥诮扬唇,“只怕这片刻之后,就要坐实本侯奸污宫女之名了吧?” 女子顿时讷讷。 李磐:“解药交出来。” “奴婢、奴婢身上没有解药,奴婢是服了解药才来的……” “谁派你来的?”李磐问道,“你只需说出名字,本侯保你无虞。” 女子摇着头,恳求道:“侯爷……” “不说是吗,不说是因为觉得与那人权势相比,本侯保不了你,是吗?”李磐冷声道,“那你需记清楚,将你逼到这步的,不是本侯,而是你的主子。来日你若要寻仇,找准人再寻。” 说罢,便一个手刀劈晕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再顾不上别的了,忍着心下躁火,再次踹上了房门。 只听哐啷一声,这一次,有了些年头的木门终于彻底开裂,连同那把未断的铜锁,一起摔在了地上。 李磐眯起眼,挥散面前浮尘,却在刚迈出一步的时候,愣在了原地。 他的对面,站着刚刚走进水阁的楼雪萤。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倒在地上的女子。 “簌簌!”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听我解释——” 楼雪萤却倒吸一口冷气,冲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道:“快走!” 他被她拉着,跑出了水阁,一扭头,看见不远处竟有几个宫人也在往这边跑。 他抿紧了唇,不再说话,两个人一路狂奔,直接从办宴的内苑狂奔到了他们所住的外苑。 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楼雪萤便直接跌倒在了地上,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块冰,又僵又冷又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簌簌!”李磐赶紧来扶她,“你没事吧!” 楼雪萤摇着头,剧烈地喘息着。 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跑过这么远的路,一开始还是她拉着李磐跑,后来便成了李磐拉着她跑,她到后面都差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持。 “我不认识那人!”终于有了时间解释,李磐马上开口,“她自己穿成那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骗我说是你不胜酒力在那里面,结果我刚进去,就被锁起来了!” 见楼雪萤还在喘气,李磐连忙倒了杯水给她。 楼雪萤咕咚咕咚喝了,这才缓过来了一些,抓住了李磐的胳膊,道*:“我知道……我信你。” 李磐咬牙:“我让她交代主使,她不肯说!”顿了顿,“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面的?” 楼雪萤咽了下喉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宴席过半,她一直没等来李磐的传话,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先离了席,走到男席外围,托门口的宫人进去找李磐。 宫人进去了,却迟迟没有出来,楼雪萤心中疑惑,踮着脚在门口看了又看,可是却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但好在,传话的宫人不见人影,但有个魏大人,离席出来找茅房解手。 她连忙拦住他,问李磐可还在席。 魏大人却很吃惊:“咦,夫人怎么还在此处?侯爷他方才不是说夫人有事找他,已经走了吗?” 楼雪萤心里咯噔一声。 魏大人酒喝多了,脑子没转过弯,嬉笑道:“侯爷不会是有事瞒着夫人,自己先偷偷溜了吧?夫人若与侯爷吵架,可千万不能把我供出来啊。” 楼雪萤勉强笑了一下:“方才……方才确实是我找侯爷,但后来我先离开了一会儿,这会儿找不到他了,我以为他回来了。” 魏大人:“哦,那他不曾回来。” 楼雪萤:“那、那我再去找找,魏大人请便。” 魏大人走了,楼雪萤愈发心焦,只得自己寻找,一路找到水阁旁,忽然听到里面似有动静,再一细听,竟是有男有女,男的声音大些,竟有些像李磐。 水阁外面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却看见里面的门上了把铜锁,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哐啷一声,那门倒了下去,李磐和一个晕倒的女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李磐沉声道,“陛下不是要杀我,而是要让你我离心。他故意以你为饵,将我骗到那里面,把我和一个宫女锁在一起,如此一来,等你或是旁人‘找过来’的时候,我与她便怎么都说不清了。” 楼雪萤:“可是我看那门上有锁,一看便知你们是被迫待在一起的……” “那又如何?”李磐道,“我被锁在里面,出不去,总要呼吸,一呼吸便得闻那催情香……我想他大约就是希望我药性发作,和那女子纠缠,等到差不多的时候,他再让人来开锁,然后你或者别人便可以自然而然地进来,见到这一切……” 李磐越说越恼火,他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干出这么下三滥的事情来——这还不如直接给他下毒呢! “他还给你下了催情香?”楼雪萤震惊,“他、他……” “他还特意给那宫女先吃了解药,作了两手准备。”李磐恨恨道,“我若无心抵抗药效,那自不必说;而我若有心抵抗,那清醒的宫女便可以强行伪造出现场,届时我将百口莫辩。” 他用力揉了一下眉心:“不过你放心,我闻得不多,神智还清楚。而且,他恐怕也没想到我能直接把门踹开,也没想到你这么早便赶来了。” 楼雪萤面色涨红,又气又怕。 气的是想不到景徽帝怎么能想出如此阴毒的招数,污蔑李磐,让她误会,以此拆散他们夫妻二人;怕的是她如果晚到一些,被其他的“见证者”捷足先登,或者是那扇门再牢固一些,李磐出不来,那他的清誉可怎么办。 “那、那你现在感觉如何?”楼雪萤忧心道,“你难受吗?” 李磐摇了摇头,可呼吸却有些粗重:“没事,不打紧——不过你带了那么多药,有能解这个的吗?” 楼雪萤:“……没有。” 李磐:“那算了。” 楼雪萤不安地抠了下手指。 她有点想说,难受也没关系,现在没别人了,他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 但李磐现在清醒得很,她又不太好意思直说。 最后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药效还在吗?” “还有一点。”李磐烦躁道,“你先离我远点。” 楼雪萤愣了一下:“难道你就这么硬忍着吗?可是我能帮你啊……” “这药起效太快,像是猛药,我怕后面万一起兴了,伤了你。”李磐说,“我等会儿去净房自己解决一下。” 楼雪萤吃惊:“这、这也能自己解决吗?” “不然呢?只要纾解了,这药性不就过去了吗?管它到底怎么纾解的,难不成你以为真得找个女人?没有女人就活活憋死了?”他瞅着她,“你是不是以前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上当受骗了?别信那里面的东西,都是骗骗你们小姑娘,好让你们自甘献身的,实际上你们不献身也没啥事。” 楼雪萤:“……” 第68章 这一晚,楼雪萤几乎彻夜未眠,到了第二天,甚至都不想再出门。 李磐却道:“来都来了,为何不出去?你这叫因噎废食,断不可取。既然现在知道了皇帝并不是想杀我,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楼雪萤还在气恼:“不想看见他。” “谁说要见他了,我们玩我们的。”李磐道,“秋猎又不是花咱们的钱,是花皇帝的钱,昨夜咱们白吃一个亏,你在屋里待着,是给他省钱!” 楼雪萤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连陛下都不喊了。” 李磐:“他是君我是臣,我喊他一声陛下,是本分,亦是敬重。可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我什么都没做,他凭什么凭空给我捏造过错,要来污我名声?”顿了一下,又道,“当然,我也就是背后这么编排两句,到了面前,我也还是得喊一声陛下。” 说完,他忍不住磨了磨牙。 好憋屈,好不爽。 楼雪萤:“我没想到他行事竟会如此阴损。” 何其下作的一招!她不愿跟李磐和离,他便要逼他们和离。楼雪萤都不敢想象,倘若她推门进去,当真看到李磐和其他女人滚在一处,她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看李磐那能直接踹门而出的本事,应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磐嗤了一声:“我们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闭门不出。走,我们出去打听打听,昨夜有何后续。”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与他一同起了身。 李磐在猎场旁边的小马场里,找到了正在陪小女儿玩骑马的魏大人。 魏大人瞧见李磐站在一边,似有话要说,便把女儿交给夫人,走了过来。 “魏大人。”李磐笑道,“昨日不是去围猎了吗?怎么今日不去了?” “年纪大了,跑了一天腰酸背痛,跑不动了,还没猎到什么东西,今日索性就在这儿陪孩子玩耍一番。”魏大人道,“侯爷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啊?” “倒也没什么事。”李磐道,“就是我昨夜离席得早,我离席后,可有发生什么特别之事?我怕大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一提离席,魏大人便想起昨夜楼雪萤问他李磐去向的事情,再看李磐身旁站着的楼雪萤,不由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试探着道:“昨夜侯爷去哪儿了?夫人好似在找你。” 李磐:“解手去了。” 魏大人:“侯爷走后不久,我也去解手了,怎么没瞧着侯爷?” 李磐:“许是走的不是一条路。” 魏大人:“那侯爷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哦?”李磐挑眉,“魏大人听见了什么动静?” 魏大人道:“我也没听清,只听说昨日花园旁边有一处水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了,折腾出了不小的声音。” 李磐一敲手心:“我就说嘛,昨夜肯定有什么动静!” 他转过头,对楼雪萤道:“你看,我都说了有声音,你非说没听见。” 楼雪萤叹了口气:“好吧,还是你耳力好。” “原来侯爷也听见啦?”魏大人道,“不过我后来听说是年久失修,那水阁的门塌了。” 李磐:“谁管理的水阁,怎么还会有年久失修这种事发生?陛下难道没有问罪?” “区区一个水阁,塌了个门,此等小事哪至于让陛下亲自问罪,自有旁人负责。”魏大人道。 “也是。”李磐说道,“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又不好折回去看,心里又好奇,所以今日便来问问。” 魏大人:“嗐,侯爷这是白操心了。” 李磐笑笑:“没出坏事,那便是好事。” 二人正闲聊着,魏大人却突然眼睛大睁,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扶住了差一点要摔下马的小女儿。 魏夫人怪他:“我又不会骑马,你把她一个人放马上,我哪里管得住一人一马。” 魏大人:“这不是侯爷找我吗,行了行了,我马上回来。” 他扶好女儿,又叮嘱了几句,刚折回来,便听李磐道:“魏大人请便,我已问完,不打扰了。” 魏大人:“行,那侯爷慢走。” 他回去陪女儿骑马了,李磐却还没走,只抱起胳膊,对楼雪萤道:“看来昨夜有人失策,觉得丢脸,将事情重新压下去了。” 楼雪萤扯了下嘴角。 李磐:“既然这事儿面上与我们无关,那我们也无需担心了。” 楼雪萤:“所以呢?” 李磐:“所以……你想不想骑马?” “啊?”楼雪萤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骑马?” 李磐:“不是说好了,来都来了,我们就要多玩吗?本来还以为先得解决一下昨夜的后续,结果不用解决,那我们直接玩就好了啊!” 楼雪萤吃惊:“你怎么还真的有心情玩?” “就算没心情,也得强行有心情。”李磐道,“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生气也是白生气,最后气坏了身子,还得自己受罪,还不如找点事做——你想不想骑马?” 这里是小马场,都是给新手骑的马,但就算这些马性格再温顺,也有人因为不适应而差点摔下去的,楼雪萤不禁蹙眉,道:“我不会骑马。” 李磐:“你看这里哪个人会,不都在骑着玩吗?你就说想不想吧。” 楼雪萤迟疑了。 说实话,看到其他贵女都在试着骑马,说她一点心动都没有,那是假的。上辈子没骑,是因为在陪皇后和太子,这辈子没骑,是因为她在防备景徽帝动手。 但既然景徽帝不是在这上面动手脚…… 见楼雪萤迟疑,李磐便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去找了马倌:“给我夫人挑一匹马,不能太高,高了上不去,但也不能太瘦,要能载动两个人。” 马倌一看是武安侯,立刻殷勤地挑了几匹出来:“侯爷,这几匹都不错,长得也漂亮,您看看夫人更喜欢哪个呢?” 李磐看向楼雪萤。 楼雪萤还有点拘束:“我瞧着都差不多……你看着办吧。” 李磐便拍了拍中间一匹枣红色的,道:“就这个了。” 他招呼楼雪萤:“来,摸摸它,和它熟悉一下。” 楼雪萤靠近了,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马的脑袋,谁知它突然扬起脑袋喷了个响鼻,将楼雪萤吓得倒退一步。 李磐笑笑,拉住马缰,教她怎么上马。 楼雪萤抿了抿唇,按照李磐所说的方法,抓着缰绳和马鬃,踩着马镫,有些笨拙地跨了上去,上去后还紧张地左右看了看,问李磐:“我刚才姿势是不是很难看?” 李磐:“放心,除了我,没人看你。” 他拉过马缰,开始牵着马走,让她在马场里慢悠悠地兜圈。 马一起步,楼雪萤就开始左右摇晃,吓得她压低了身子,夹紧了马腹,就差抱住马脖子了。等走了半圈,她才渐渐适应了这个节奏,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李磐道:“还怕吗?” 楼雪萤:“好像……还好。” 坐在马上,视野一下子便高远了许多,看着周围风景,也觉得开阔起来。 迎面又遇到了带女儿骑马的魏大人。 “哎哟,侯爷还在啊!”魏大人笑道,“原来是陪夫人骑马来了。” 李磐颔首:“她想骑,便带她玩玩。” “武安侯亲自牵马,也就只有夫人才能有这样的待遇了。”魏大人道,“不过也是,武安侯的夫人岂能不会骑马呢?” 楼雪萤只好也笑了一下,道:“魏大人说的是,还得多向侯爷学习。” 几人聊完,又各自离去。 就这么走了一圈,楼雪萤已经彻底熟悉了骑马的状态,眼看又要在新的一圈遇到魏大人,她忍不住问李磐:“我们能不能换个方向?不然老是遇到他。” 不能视而不见,可又没什么话好说,实在有点尴尬。 “换方向容易,可马场就这么点大,除非你和魏大人一个速度,不然总会遇上。”李磐将马缰一扯,勒停了马,笑道,“要不我带你去跑马吧?跑得快了,自然什么人都追不上了。” “啊?这里能跑吗?”楼雪萤四顾,却没见到一匹在奔跑的马,至多也就是小步快走,远远谈不上跑。 “不在这里,出去跑。”李磐拍了拍她的后腰,“往前挪挪,我上来了。” 楼雪萤下意识地照做,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后背突然一热,他已轻巧地翻上了马背,双臂越过她的肩膀,拉住缰绳,像是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将她圈在了怀中。 楼雪萤脸上微红。 李磐轻踢马腹,马儿便快步走到了马倌跟前。 “我带我夫人出去转一圈。”李磐淡淡道,“等会儿再回来还马。” 说着,便扯动缰绳,将马头调了个方向。 “侯爷且慢!”马倌急忙拦住,“马场里的马是不能骑出去的!” “我知道,因为这里都是不擅骑马的人,万一骑出去了,容易出事。”李磐道,“可你难道觉得我会出事?” 马倌哑然。 李磐:“是我自己要骑的,不关你的事,若是出事,我自己负责。” 说罢,又朝他伸手:“马鞭。” 马倌只好奉上了马鞭。 李磐笑了一下,接过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马臀,马儿便小跑了起来。 马背突然变得颠簸,楼雪萤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缰绳,后背不受控制地贴在了李磐的胸膛上。 李磐微微倾着身,在她耳畔道:“别怕,有我在,你摔不下去。” 楼雪萤:“好快……” “这才哪到哪,这点速度,连人都不会撞到。”李磐道,“等会儿找个开阔点的地方,我带你尽情地跑一场马。你放心,这马不是什么好马,最快也快不到哪去。” 第69章 李磐是第一个把小马场里的马骑出来的人。 他身材高大,连他平日里自己用的马都比普通的马高出一个头,现在这个小马场里的马,在他身下,显得格格不入、分外小巧,甚至都有一点儿滑稽。 但再看他身前坐着的楼雪萤,她骑这马就刚刚好。 还好这马不瘦,支撑得住这两个人的重量。 李磐大摇大摆地带着楼雪萤,骑着枣红马跑出了猎场营地,许多人都瞧见了,露出了已经见怪不怪的表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武安侯不是染了风寒,不便参加围猎吗?怎么这么快就陪夫人骑起小马来了?这是风寒又好了? 晨间的林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迎面扑来。马蹄踏在湿而不软的泥土和零星落叶之上,发出快速的嘚嘚声。丛丛树影在二人身旁不断后退,深绿浅黄,宛如流动的缎带。 楼雪萤紧绷着身体,时不时发出短促的惊叫。每当她以为快要撞到树上,吓得半闭起眼时,身下的马便会在李磐的控制下与树干擦身而过,只在衣服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树梢划痕。 楼雪萤恼道:“你故意吓我!” 李磐:“还有空跟我说话,说明你已经不怕了。” 楼雪萤:“你慢点!我……我颠得慌。” “因为你还没适应马跑起来的速度,你要跟着它动起来,才能做到平稳,你若一动不动,反而容易受伤。”李磐摸上她的大腿和腰背,却不是在调戏,而是在认真指导纠正她的动作,“你仔细感受马的幅度,跟着它摆动你的身体……” 楼雪萤蹙着眉头,开始尝试放松紧绷的身体,感受身下马奔跑时的韵律,在李磐的辅助下,原本有些僵硬的肢体,竟渐渐松弛了下来,而那份忐忑的恐惧,随着她确认安全后,也逐渐变成了一种新奇的兴奋。 她忍不住松开一只手,抬起来,去抚摸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些枝桠。 枝桠从手心里抽过,有点痛,可身边延续不断的清风却又带走了这股短暂的痛意,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在这一刻可以抛下俗世里令人厌烦的一切,只剩下原原本本、真真切切的天然世界。 树林跑到了尽头,一片开阔的山谷毫无预兆地铺陈在眼前。谷间溪流清澈,比昨日他们见到的那条小溪更宽更长,岸边是平坦繁密的草地,虽已略有泛黄,但长风吹过,发出簌簌回响,如乐如唤。 李磐笑道:“它们叫你呢。” 楼雪萤斜了他一眼。 李磐将马缰收紧了些,道:“坐稳了。” 楼雪萤:“你要干——” 话未说完,李磐已一甩马鞭,冲了出去。 没了树木的阻隔,从高高的山坡上直线往下俯冲,楼雪萤刚尖叫了一声,便被灌了一嘴的冷风。 她立刻闭上嘴,只觉得周身的风一下子猛烈起来,连她的衣袖裙摆都鼓荡而起,装满了来回冲撞的疾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先前清晰有力的马蹄声,此刻已连成一片急促的鼓点,咚咚咚咚,敲打在她的心上。她的心简直是随着马的起伏而跳动,她抬起头,蓝天、白云、远山、草地、溪流,所有景象不由分说地撞进她的视野,她像是一下子腾空了一样,所有的束缚感都消失了,她靠着李磐的胸膛,松开马缰,平举起双臂,试图拥抱这流动的、自由的、呼啸的风。 李磐一直在观察着她,见她眼眸亮得惊人,唇角扬起笑意,便高声问她:“喜不喜欢?” “喜欢!”她大声回答。 “喜欢什么?” “喜欢骑马!” “还喜欢什么?” “喜欢侯爷!” “侯爷是谁?” “是李磐!” 她转过头来,碎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粘在了她的睫毛之上。可是她却是那么直勾勾望着他,蓝天、白云、远山、草地、溪流,这世上那么多美景,可现在倒映在她眼中的,只有他。 “是李石头!”她又大声补了一句,脸上是轻快而明媚的笑意。 “吁——” 李磐一扯马缰,枣红马便在山谷溪畔停了下来。 他捧起她的脸,急不可耐地吻了下来。 此处离营地太远,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楼雪萤拧着身子,攀住他的肩膀,仰头与他交吻。 缰绳松了,枣红马无事可做,开始低头寻找好吃的草。 秋日里的草不再鲜嫩,枣红马挑挑拣拣,走几步路,低头吃几口,吃了几口,又再走几步。 两个人的身体就这么被迫晃动着,齿与齿时不时发生磕碰,连唇舌都有时候对不准位置,一会儿蹭到这里,一会儿滑到那里,可谁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相较于从前,李磐这一次变得强势了许多,他一手扳过她的脖颈,掌心下是她直直绷起的颈骨和剧烈跳动的脉搏,另一只手则如同铁箍一般,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他重重地碾过她的唇瓣,蛮横地攫走了她所有的呼吸余地。 楼雪萤不禁发出细微的呜咽,而刚刚跑马时的热血,此刻竟在她体内沸涌得更加湍急,令她浑身滚烫。气息太过稀薄,意识渐渐模糊,他粗糙的指腹抚摸过她娇嫩的肌肤,带来些许麻痒与刺痛,可她却忍不住贴紧了他的手掌,留恋着他同样炙热的温度。 此时此刻,风声、水声、马喷鼻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罩子,遥远而模糊。他们能听到的,唯有彼此狂乱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场仿佛无限漫长的亲吻,终于在她濒临极限的眩晕中,缓缓结束。 她的唇瓣潋滟,双颊酡红,一时间竟不敢直视李磐锐利赤/裸的目光,慢慢地低下头,回正了身子。 李磐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她的耳畔,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微微躬身,将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之上,一下又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啄吻着她的细颈。 “簌簌。”他声音沙哑地唤道。 楼雪萤眼睫轻颤。 “我要带你回西北。”李磐道,“回了西北,我们就能拥有更快的马,更宽广的原野,那里的人虽然粗蛮,但朴实,没有京城这么多勾心斗角。” 楼雪萤:“好。” 李磐又亲了亲她,道:“西北的生活可能没有京城这么富庶繁华,但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楼雪萤:“好。” 天高云淡,他们时而在山谷中策马疾奔,时而手拉着手沿着溪流奔跑,时而躺在杂乱的草地中,仰面望着蓝天上流动的云絮。 楼雪萤感到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合上眼,百息入鼻,万籁入耳。即使眼前一片漆黑,她也仿佛能看见枣红马轻轻甩着尾巴,低头在溪边喝水,偶有一只山鸟掠过长空,展开双翼,发出的清脆啼鸣。 而她躺在草地上,细细的草叶隔着衣裳扎着她的皮肤,她竟也不害怕可能会出现的虫子了。 楼雪萤渐渐地睡着了。 昨夜一夜未眠,等她这昏沉一觉睡醒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她尚未清醒,凭本能坐起了身,看了一眼身上披着的李磐外袍,迷茫地四顾着。 “李磐?”她轻轻喊了一声。 “在呢。”从身后传来他的回应。 楼雪萤回过头,见李磐坐在她身后,正托着腮,笑盈盈地看她:“醒了?” 楼雪萤:“什么时辰了?” 李磐:“大抵未时末或者申时初吧。” “这么晚了?”楼雪萤大吃一惊,清醒过来,“我睡了这么久?” “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干,睡久点就久呗。”李磐说,“不过你也至多再睡一个时辰,我就得把你叫醒了,不然这里会越来越凉。” 楼雪萤看见他面前有个帕子包好的包裹,眼巴巴地瞧着,问:“那是什么?” “你睡觉的时候,我去采了些野果。试过了,能吃,没毒。”李磐笑道,“是不是饿了?” 楼雪萤连忙点头。 李磐便提着包裹坐到她身边来,打开帕子,里面是几颗已经洗净的山果。 楼雪萤拿起一颗,长得虽不好看,但汁水还算丰沛,微酸微甜,吃在嘴里,倒也别有滋味。 她一口气吃了好几个,等到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来问李磐:“你吃过了吗?” “当然吃过了,我若是没吃过,怎么知道能吃没毒。”李磐道。 “我是说,你有吃饱吗?”楼雪萤道,“我吃饱了,你若是没吃饱,这个给你吃吧。” 李磐咧了咧嘴:“咱们侯府也是沦落到啃个山果还得互相谦让的地步了。” 他倾身过来,舌尖在她唇上扫了一圈,随即道:“吃饱了,好吃。” 楼雪萤:“……” 她低下头,咬下一口山果,一半叼在嘴里,一半露在外头,朝李磐抬了抬下巴。 李磐挑眉,正欲张了嘴来接,却见她一扭头,把那块山果塞进嘴里自己嚼了。 李磐忍不住戳了戳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楼雪萤含糊道:“你不是吃饱了吗,不给你吃。” 李磐又戳了戳她,嬉笑道:“好像松鼠。” 楼雪萤瞪了他一眼,她长这么大,被人比作过花,被人比作过玉,头一回被人比作松鼠,真是好没情调。 于是她把剩下半个山果塞进了李磐的嘴里。 第70章 临近傍晚时,李磐与楼雪萤回到了猎场营地,还了马。 今晚依旧有夜宴,依旧是分席而坐,楼雪萤这次没有再进男席,只在分岔处拉着李磐的手叮嘱道:“为防万一,还是别吃太多,你等我来找你,若是不见我的人,不要乱走,就在门口等着。” 李磐觉得她这话像说给小孩儿听的,但还是笑着应下了。 今日的夜宴与昨日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秋猎得赏的人换了几个,席上菜肴更换了一批,歌舞也作了调整而已。整体氛围,与昨日一样,君臣尽欢,其乐融融。 李磐闷头吃着清淡小菜,待其他人酒过三巡,眼见气氛差不多了,李磐便站了起来,走到了场地中央,拱了拱手,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有一事奏报。” 景徽帝动作一顿,凝视着李磐,缓缓放下了筷子。 “李卿所奏之事,公事私事?” “回陛下,是公事。” “既是公事,等回朝再论。”景徽帝道,“这几日等同休沐,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公事,不必在此说出,扰了大家的兴致。” 李磐:“虽不是十万火急,但臣以为,事关百姓社稷,还是尽早处理为好。” 其他人不聊天了,都安静下来,看着李磐,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到了这份上,景徽帝只得顺着他的话道:“那你且说来听听。” “启禀陛下,犬戎虽已称臣,但正如陛下先前所言,西北诸多部族,仍有不轨之心。现已入秋,塞草枯黄,观往年旧例,每至寒冬,那些外族便会困于粮秣生计,前来滋扰商队、抢掠百姓。纵有神石威慑,亦难阻止铤而走险之众。”李磐声音沉稳,目光灼灼,“边关安宁,关乎社稷,臣实不敢有片刻懈怠。故此,臣恳请重回西北,整饬防务,戍守疆土,清除隐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才继续道:“此外,臣斗胆,另有一请。臣父早逝,近来常于夜半入臣梦中,问臣为何久不去探望,又责备臣一把年纪,无妻无子,实在不孝。臣猜想,臣父坟茔远在西北,久未祭拜,故不知臣已娶妻之事。恰逢臣父忌辰将近,臣便想趁此机会,携家眷同往,望陛下恩准,给臣一个尽孝的机会。” 景徽帝静静地坐在上首,垂眼看着李磐,喜怒难辨。 前世,李磐也是在秋季提出的回西北守边,只不过不是在秋猎场上当面奏请,而是在回朝后的奏折里上书申请。 前后两世,他都请求了携家眷回边,只不过上次只有一个老母,这次却多了一个妻子。为了带妻子回去,他那地底下的老父还托了上辈子不曾托过的梦。 对此,景徽帝并不觉得意外。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太子,只见太子垂着眼睛,望着桌案上的菜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面色平静。 景徽帝收回目光,对李磐道:“李卿忠孝,朕心甚慰。只是上次出征仓促,各部为了粮草兵员,的确是忙乱了一阵,也生出不少议论。如今既要在严冬戍边,那一应军需防务,需得从长计议,做到万全方可。此事繁杂,不宜当下草率定夺,待夜宴结束,朕再与李卿与诸卿详谈。” 顿了一下,他又微微一笑,问:“李卿风寒可好了些?今夜不会又要提前离席,回去休息吧?” 李磐深吸一口气,抱了抱拳:“谢陛下关心,臣的风寒好些了。让陛下宴后还操心国事,臣惶恐。” “李卿身上抱恙,依旧不忘边防,若百官皆有李卿这般拳拳报国之心,那朕再操劳些又有何妨?”景徽帝道,“李卿,入座吧。” 李磐便行了一礼,退回坐席之上。 舞乐重新奏起,席间觥筹交错,又开始再次流涌。 魏大人凑了过来,问李磐:“侯爷,真要再回西北啊?” 李磐:“冬季最易生事,魏大人想必也清楚。这军需诸事,届时还得请大人多通融通融。我以水代酒,敬大人一杯。” 魏大人同他碰了一杯,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有宫人来李磐身边传话,李磐听罢起身,往外走去。 这一次,门口站着楼雪萤本人。 楼雪萤一看到李磐,先是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无事,才舒了口气,笑道:“我们走吧?” 李磐:“恐怕我还不能走。”便把景徽帝要留他议事之事说了。 楼雪萤瞪大眼睛,连忙将李磐拉远到无人之地,低声道:“你怎么会选今日说!” 李磐:“他将昨夜之事掩盖,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介意。纵然我不能拿他如何,但我也得让他知道,我李磐不是总能这么忍气吞声下去的!既然早晚都要说,那不如便今天说,他总不能先前还让我去西北打仗,现在就不让我去了吧!那么多人都知道我父亲忌日将近,就想要个儿媳妇,他若拦着我带你回去尽孝,那算怎么回事。” 楼雪萤皱眉:“这么晚了,他还留你议事……” “事涉军务,还有几位有关的大人也会留下。”李磐道,“既然其他人也在,那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楼雪萤狐疑:“难不成是真的说正事?” 李磐:“就算他再不想说,但我提出来了,他也至少得把过场走了。” 楼雪萤忍不住绞起了衣袖。 李磐:“好了,不必忧心,也不知要议到多晚,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不,我不回去,我等你一起。”楼雪萤坚决道,“你去哪里议事,我就在哪里等你。” 李磐摸了摸她的头:“也好。” …… 夜宴终于结束,此时已近亥时。皇帝等人先离了场,郑公公留了下来,点了几位官员,让他们与李磐一同前往皇帝寝殿议事。 李磐问郑公公:“敢问公公,我夫人也想同去,不议事,只在外面等待,不知可方便么?” 郑公公道:“天气凉了,更深露重,也不知议事需要多久,夫人独自在外等待,恐怕不妥吧?” 李磐:“她是个犟脾气,一定要等我不可。” 其他几名官员,连同魏大人在内,脸上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武安侯夫妇到底在搞什么,天天黏在一起,这都不肯分开,连体人啊? 郑公公觑了李磐一眼,见他表情淡然,眼神却锐利,不由勉强笑了一下,道:“陛下寝殿附近,不容闲杂人等接近,若夫人非要等待,老奴可以在寝殿之外,暂时给夫人安排个歇脚之处。” 李磐:“如此也可,有劳公公了。” 得了允准,楼雪萤便跟着李磐等人,一同往皇帝寝殿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她与李磐都没说什么话。好不容易远远看到了寝殿一檐,郑公公便已微笑着示意她止步:“侯夫人,前方重兵把守,到此便可以了。若夫人累了,可在那处亭间稍憩。” 楼雪萤顺着郑公公指的方向看去,行苑内苑的风景比外苑精致许多,尤其是这皇家寝殿周围,更是草木葱茏,连片黄叶都没有。不远处正有一间小亭子,檐角上挂着灯笼,掩映在丛丛绿植之间,里面摆着石桌圆凳,确实是个不错的休息之处。 楼雪萤躬了躬身:“多谢公公。” 李磐低声道:“若是时间太晚,天气又太凉,便不要强撑了,回去休息。” “我不冷。”楼雪萤说,“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迈开步伐,朝小亭走去,然而一步三回头,似和李磐有万般不舍。 魏大人忍无可忍,轻咳一声:“侯爷,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不好让陛下等我们吧?” 李磐收回目光,道:“让诸位见笑了,请。” 楼雪萤站在亭子里,看着李磐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不见。 这周围都没有什么人,若不是有足够的灯笼照明,恐怕夜里看着还有点吓人。 楼雪萤环顾着自己所在的这处亭子,更准确地说,是间半亭,一面靠着红墙,三面空着,但抬起头,却能发现亭顶三边各准备了一面竹帘,只是此时被卷了起来,不细看还发现不了。 楼雪萤无事可做,便想在附近走一走,然而巡逻卫队路过,瞧见了她,应是得了吩咐,并没有将她赶走,只是提醒她:“郑公公让夫人在此稍作休息,还请夫人莫要胡乱走动,以免生出误会。” 楼雪萤便又退回了亭中。 夜里确实越来越凉了,楼雪萤只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觉得有些坐不住。她起了身,将三面挂起的竹帘全放了下来,虽然挡掉了一些风,但也挡了不少亭外的灯光。 她坐在昏暗的亭中,把宽阔的袖口叠了几层,垫在手臂之下,隔开石桌的冷意。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她都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了,李磐却还没有回来。 她有点担心,却又不敢乱跑,只能起身走到亭边,撩起竹帘一角往外张望,想看看能不能再遇到一队路过的巡逻卫队,跟他们打听一下。 她等了许久,没等来卫队,却看见长路的另一头缓缓走过来了两个人。 她一开始没认出来是谁,等对方走近了些,她看清了那一高一低的两个人影,顿时惊吓地后退一步,迅速合上了竹帘。 是太子和曹公公! 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这里是内苑皇家寝殿,皇帝、皇后、太子,还有其他皇子皇女的寝殿都在这一带,他出现在这里,实属正常,她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 她咬着嘴唇,一颗心怦怦乱跳,正祈祷着他们千万不要注意到这里,便听身后哗啦一声,有人掀开了竹帘。 她转过身,看见了站在亭前探头探脑的曹公公。 “武安侯夫人?”曹公公似是惊讶地喊了一声,扭头对站在路口的太子道,“殿下,是武安侯夫人。” 楼雪萤僵硬地贴住了墙壁,一时间都忘了见礼的规矩,只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负着手,一步一步地走近,在亭边站定。 灯笼的明光笼罩在他身上,显得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夫人为何会在此处?”他略略拧起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孤远远瞧见,还以为是什么大胆的刺客。” 楼雪萤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方结巴着答道:“回、回殿下,臣、臣妇在此等待侯爷。” “武安侯与父皇议事,这么晚了,竟还没结束?”太子道,“夜色已深,夫人为何不回去等待?孤身一人在此枯等,夫人竟也不害怕。” 楼雪萤:“臣妇……臣妇……” 太子上前一步,注视着她,柔声道:“夫人似乎很怕孤?” “殿下误会了……臣妇是头一回与殿下说话,心里紧张……” “孤听闻昨日夫人替武安侯挡酒,乃是女中豪杰,可不像是会轻易紧张之人。”太子轻轻笑了一下,“难不成是孤名声不好,让夫人畏惧了?” “殿下说笑了。”楼雪萤好不容易让自己镇定下来,硬着头皮道,“臣妇早闻殿下英名,百官对殿下交口称赞,何来名声不好之说?” 太子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许是近日风波吧,总让孤觉得,是不是孤哪里做得不对。” 一旁的曹公公低下头,盯住了自己的脚尖,大气不敢出。 从昨晚太子让他去安排宫女勾引武安侯开始,他就觉得太子疯了。 武安侯与太子无冤无仇,太子为什么突然要陷害他?而且还是如此下三滥的招数! 能当上太子贴身内监的人,都不是什么蠢笨之人,他就算再迟钝,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结合这几天太子老盯着武安侯夫妇看、老是打听武安侯夫妇动向的行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惊悚的事实——太子殿下,恐怕是喜欢武安侯夫人。 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他天天跟着太子,也没瞧见一点苗头啊!而且殿下不是那天出宫与姚小姐游玩,才第一次见到武安侯夫人吗?难不成就这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当然干涉不了主子喜欢谁,但他还是试着规劝了一下,说有事是不是可以先与皇后商量,可太子铁了心要这么干,他也违抗不得。 结果就是陷害不成,武安侯踹门跑了。 据说还是被武安侯夫人拉着一起跑的。 得知此事后,太子的脸就再也没有晴过。 曹公公如履薄冰了一天,晚上听见武安侯上奏说要回西北,当时心里便打了个突,心想武安侯不会是被气着了吧,但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太子总不可能追到西北去,假以时日,必然就能放下了。 谁知夜宴结束,武安侯被皇帝叫走议事,太子竟又让人去打听武安侯夫人的去向。得知侯夫人在路边等待后,太子只是嗯了一声,未再作出反应。 曹公公以为主子总算还存有理智,不至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乱来,怎料过了半个时辰,太子都洗漱完,快要歇息了,忽然又遣人去打听皇帝等人议完事了没有。发现还没有后,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匆匆披衣起身,说要出门。 曹公公在心里崩溃地尖叫。 自从那天皇帝要动手杀太子之后,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就犹如布满裂纹的冰面,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崩塌。 现在太子不顾皇帝,非要去找武安侯夫人,难不成是被下了降头?万一被人撞见,那太子这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可他只是个太监,主子就算去跳河,他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跟着跳。 还能怎么办呢,主子与武安侯夫人私会,他阻止不了,只能帮忙打掩护了。 只是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超出了他的预计,他原以为太子是假借查看刺客之名,与武安侯夫人搭讪,让大家彼此相熟一下,谁知太子上来没两句便像是要掏心掏肺,还聊起了前阵子的风波——这是能随便聊的吗? “清者自清,殿下不必过多苛责自己。”楼雪萤勉强对太子笑了一下。 趁太子还没接话,她又赶紧道:“臣妇只是在此等人,不是刺客,殿下见了臣妇,便可放心了。时辰不早,殿下若有事要忙,还是赶紧去忙吧,别误了要事。” 太子却道:“孤本是想找父皇,谁知这个时辰了,父皇与武安侯他们还没议完事。” 楼雪萤:“那……那殿下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太子没动,只自顾自地继续问道:“武安侯今日上奏,欲携夫人同回西北,夫人可知晓?” 楼雪萤:“自然知晓。” “恕孤冒昧相问,夫人怎会愿意与武安侯回西北?夫人自小在京城长大,难不成楼少监也舍得夫人离家?” 楼雪萤心里咯噔一声。 这话太逾越了,他好端端地怎么突然问自己这个?难不成……难不成他那天还是对她一见钟情了? 她一阵慌乱,下意识地回道:“侯爷去哪里,臣妇自然也要去哪里。况且公爹忌日将近,他一心盼着侯爷娶妻生子,臣妇又怎能不去祭拜?” “娶妻生子……”太子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轻声笑了一下,“夫人与武安侯,并无子嗣,这趟去了,恐怕也不能让老人家如愿。”【`xs.c`o`m 网】 70-80 第71章 曹公公震惊地抬起头,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这这这……殿下既然喜欢人家,那说话不得反复斟酌,专挑好听的说吗?怎么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别说这话有违太子身份了,但凡是个懂礼的正常人也不能这么说啊,侯夫人听了难道不会生气吗? 楼雪萤也同样震惊地看着太子。 如此阴阳怪气,简直不像是原本的他该有的语气,就好像……就好像…… 她心中生惧,脱口而出:“殿下怎知臣妇与侯爷并无子嗣?” 话音未落,便见太子脸色蓦地一凝。 曹公公又一脸呆滞地转向楼雪萤,然后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啊?难道有了吗?成亲才几个月,这么快就有了? 楼雪萤咬了下嘴唇,垂首道:“殿下若无其他事,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若是被其他人瞧见殿下与我说话,恐怕叫人误会。” 太子深吸一口气,道:“孤与夫人只是恰好遇见,说了几句话而已,岂会遭人误会?正如夫人方才所言,清者自清。”顿了一下,又道,“方才是孤唐突了,还请夫人见谅。孤的意思是,孤听闻今日武安侯还带夫人跑了马,女子娇弱,容易受伤,还需多加注意才是。” 楼雪萤听他如此关心自己,更加断定他一定是对自己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不由愈发害怕,把心一横,眼一闭,干脆断了他的念想:“侯爷今日是带臣妇跑了马,不过只有一小段路。不瞒殿下,臣妇已有身孕,侯爷本欲在家照顾臣妇,是陛下非要侯爷来参加秋猎,侯爷才不得不携臣妇前来。今日跑马,也是臣妇见旁人骑马心动,央求侯爷得来,侯爷只带了臣妇一小段路,便不敢再骑。臣妇现在在此等待侯爷,也是因为臣妇不想一人独守空房,在这里等待,至少能快点看到侯爷,臣妇才能心安。请殿下放心,侯爷虽看着是个粗人,但实则心细如发,不会让臣妇伤着的。” 她这身孕从何而来先别管,之后如何圆过去也不必管,至少当下,务必快刀斩乱麻,彻底让太子死心才是。 她这一番话说完,四周顿时像凝固了一样,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盯着脚下的地,道:“时辰不早了,殿下请回吧。” 太子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发出猎猎响动。檐角的灯笼左摇右晃,光影斑驳,忽明忽暗,他脚下的黑影,也随之忽长忽短,忽宽忽窄,宛如一只正在奋力挣扎、企图破笼而出的野兽。 凌乱光影下,他颌角的线条极力绷着,收得前所未有的紧,负在背后的手掩在袖口之中,指甲又一次深深嵌入掌心。唯有借着这股痛意,他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几乎快要碎裂的面具,以及他原本该有的端正仪态。 “夫人有孕了?”他的语气忽然放得很轻,缥缈得叫人差点听不清,“孤听说这两日夫人与侯爷形影不离,玩得很是尽兴,不像是孕妇该做的事。” 楼雪萤惊疑地看向他。 他的目光极其复杂,说不上究竟是何情绪,竟像是一潭漆黑的漩涡,要将她吞吃殆尽。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咬牙道:“孕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妇与侯爷都很清楚,不劳殿下费心。恕臣妇直言,殿下深夜在此与臣妇讨论这种妇人内事,恐怕不合适吧?” 太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若说那天在水市桥头上,她看向他的目光是惊慌与害怕,那么此时此刻,她看向他的目光,则是警觉与抗拒,还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厌恶。 而她说话的语气,也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不希望她这么看他,他不想自己在她心里永远是那副面目可憎的模样,他想对她好一些,想让她感受到他的亲和、他的沉稳、他的善意、他的可靠,想让她知道,这一世的他,和上一世并不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等真正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把那些腹稿忘了个干净,控制不住地说了一堆胡话,还是将她惹怒了。 不,不行,不能这样。 今夜得知她孤身一人守在此处时,他心里便生出一个念头,不断叫嚣着,让他一定得去看看她。 她是后宅妇人,他是东宫太子,除了这场秋猎,两个人相见的机会少之又少,而在这场秋猎里,她也几乎是时刻与武安侯待在一处,他没有丝毫机会单独接近她。 这也许是他现在唯一的机会了,哪怕他知道,此举万般不妥,后患无穷,可当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她与武安侯的亲密画面时,他浑身血液都仿佛烧得发疼,除了与她见面,他找不到其他任何解药。 所以他来了。 这是一个诱人的陷阱,他明知其中问题,但还是来了。 起初,他是真的只想与她聊聊天,让她放下戒备,感受到这一世的太子,还是那个未曾沾染鲜血的太子,甚至还是个莫名蒙冤的无辜之人,以祈求能博得她的同情与怜悯。此外,他还想问问她,她难道是真的想去西北,与京城里的一切永不相见吗? 可这一切在发现她要给武安侯生育子嗣后,全都乱了。 他说了错话,让她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 太子闭了闭眼,压住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抱歉,确实是孤逾越了。夜深糊涂,夫人见谅。” 楼雪萤寒声道:“那么,请殿下慢走,恕臣妇有孕在身,不便相送。” 他还没说要走,她却已经毫不客气地下了逐令。 他紧紧地咬住齿关,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再错了,她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如果他此时离开,或许还有救,但倘若他继续待下去,就一定会失控,届时被她发现他其实是重生的,她一定再也不会原谅他。 一旁的曹公公冷汗都要滴下来了,颤巍巍地出声:“殿下,夜深了……就算陛下已与武安侯议完了事,现下恐怕也要休息了,不如咱们明日再来吧……” 看似是提醒景徽帝没精力见他,实际是提醒武安侯随时会回来。 太子喉头用力一滚,最终还是转过了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曹公公赶紧放下竹帘,跟了上去。 楼雪萤急忙走到帘前,通过细细的缝隙,眯着眼,瞧见太子与曹公公的确离开了,不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身上不知何时又起了一层细汗,隐隐有风透过竹帘吹进来,让她身上更生一层凉意。 楼雪萤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这都过了多久了……他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结束,李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来接她呢?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这不是曹公公第一次来岐山行苑,但却是他第一次觉得这条回寝殿的路是如此漫长。 太子垂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重逾千钧。夜巡卫队与他擦身而过,向他问候行礼,他也恍若未闻。 曹公公随行在侧,一声都不敢吭。 太子忽然停住了。 曹公公陡然屏住了呼吸。 太子道:“曹添,你觉得她像是有孕了吗?” 曹公公:“……” 天可怜见,他只是一个阉人,也没有伺候过后宫娘娘,哪里看得出女子有孕没孕! 见他不语,太子又自顾自道:“她会不会是故意说谎,想让孤死心?” 曹公公:“……” 曹公公不明白,太子殿下有时间在这里问他侯夫人的想法,难道不应该先跟他解释一下他们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现在觉得武安侯夫人似乎也很可疑,正常臣妇听到太子那些逾矩的话语,应该是不知所措或者故意装傻才对,可侯夫人虽也有些慌乱,但她的敌意却来得更快,就像是……就像是早知道太子对她有不轨之心一般。 迟迟得不到回应,太子终于舍得抬眼,看了曹公公一下,发现他一脸复杂之后,顿了顿,方道:“罢了,是孤忘了,现在的你也不了解她。” 曹公公:“……” 什么叫现在的他不了解武安侯夫人,以前的他和以后的他也不会了解啊! “殿下……”曹公公咽了咽口水,忧心忡忡地问,“您,和这武安侯夫人……莫非……” “安静。”太子说道。 曹公公顿时闭了嘴。 太子在原地站着,墙边的宫灯在他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真的就要这么离开了吗?今夜是行苑的最后一夜,到了明天,她就会和武安侯一起回到侯府。武安侯用孝道来要挟老东西,老东西若是手腕不硬,便很有可能被武安侯得逞。届时,他与她,就真的要天各一方了。 那他重生回来,隐忍到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更有甚者,她现在可能还怀了武安侯的孩子!难道他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在西北和和美美、子孙满堂吗!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若是再隐忍下去,她就要彻底消失在他面前了!那就算这一世的太子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她都要给武安侯生孩子了!她怎么能给武安侯生孩子! 太子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喝,他狠狠一拳,砸在了坚硬的宫墙之上! 曹公公惊骇道:“殿下!” “站住!”太子冷冷地看着他,“孤还有事要办,你不许跟着。” 说罢,便转身折返,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就像是跑了起来一样,很快消失在了曹公公的视野里。 曹公公惊慌失措,看殿下这个方向,是要回去找武安侯夫人啊!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可太子给他下了禁令,他又不敢真的跟上去,只能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转,干着急- 楼雪萤待在亭子里,为了保持身上暖和,在原地来回地走动着。 方才有一队夜巡卫队路过,她鼓起勇气问了一下,却被告知他们也不知道皇帝议事结束与否。 楼雪萤又失望又忐忑,绞着自己的手,心想怎么就能议这么久呢,难不成景徽帝是真打算这一晚上就敲定所有细节吗? 正烦闷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喜,以为是李磐回来接她了,立刻掀开了竹帘。 可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李磐,而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太子。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短暂的寂静过后,她猛地放下竹帘,然而他的动作比她更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竹帘在她手中发出簌簌的轻颤,而他也盯着她,喊了一声:“簌簌!” 一瞬间,周遭的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唯有这两个字,犹如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化作尖锐的冰锥,深深刺入了她的骨髓。她头皮发麻,眼前渐渐开始发黑,脚下是一阵阵的地动山摇,她晕眩着,踉跄着,后退着,卷起的竹帘从她手中滑下,刷拉一声,重新垂落,遮去了外面的灯光。 而他依旧攥着她的手腕,随着她的后退,步步往前逼近。 她急促地摇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簌簌。”他又唤了一声。 楼雪萤贴着墙壁,无路可逃。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 “簌簌,你听我说!”太子急切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是我当初伤害了你,亏欠了你,自你去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被仇恨和嫉妒蒙蔽了双眼,如果我当初能多设身处地地为你考虑,我们是不是就能有不一样的结果……簌簌,我是真的知错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只求你,能不能不要再如此躲避我……” 太子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可楼雪萤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虚软地跌坐在了墙根,眼泪顺着下巴不断滑落。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之事,她多么希望自己只是在做梦,可无论怎么掐自己,她都无法从这场恐怖的噩梦中醒来。 原来先前太子的种种怪异之举,不是因为他对她一见钟情,而是因为,他也重生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重生了她一个还不够,还要重生第二个、第三个吗! 为什么偏偏重生的是他们! “你骗我……”她颤抖道,“你骗我……”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簌簌!”太子一把将她抱住,喘着气道,“我知道你恨我,所以重生后这么多天,我一直不敢来见你,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想先证明给你看,让你相信这一世的我有所改变,与上一世不一样。可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你却要走了……” “你放开我!”楼雪萤剧烈地挣扎起来,“你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你冷静些!先听我说完好吗!”太子一把捂住她的嘴,贴着她脸庞飞快道,“簌簌,我求求你,你不要去西北,你就留在京城,好不好?我发誓这辈子我一定会对你好,你只要留在京城,想打我骂我都任由你处置,只要你留下来,我求你了!” 楼雪萤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情不自禁地一颤。 她说不了话,只能发出低愤的悲鸣,她想抬腿踹他,却被他用双腿死死地压住;她想抬手推他,可她的手腕太细,他一只手便可将她一双手腕都制住。 她一番挣扎无果,发髻蹭得凌乱不堪,一根金钗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瞧见了,想去抓住,却被他察觉,一把将她手臂举过头顶,用力地抵在了墙上。 “你想杀我吗,簌簌?”他红着眼睛,竹帘缝隙里漏下的几道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摇曳,让他的表情似哭似笑,宛如鬼魅。 楼雪萤终于放弃了挣扎,只垂下眼睛,任由泪水汹涌。 “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簌簌。”太子轻声道,“我的请求很简单,只要你留在京城就好。你相信我,我这次真的改了。” 他说罢,安静地观察了楼雪萤一会儿,见她情绪似乎不再激动,便试探着松了一点手,问:“簌簌,你难道连个悔过的机会都不愿给我吗?” 楼雪萤抬起眼睛,望着他,声音喑哑:“你有悔过吗?” “我有!”他连忙道,“诚然,我今夜是唐突了些,可我若不唐突,我怕这些话就再也没机会同你说了!” “那我问你,昨夜是谁给武安侯下的催情香?”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太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道:“什么催情香?你在说什么?” 楼雪萤眼睫沾泪,冷笑一声:“你不要在这里跟我装傻。我原本以为,昨夜之事是你父皇所为,还奇怪他何时竟变得如此下作不堪。但若是你的话……那便说得通了。” “你什么意思?”太子陡然变色,“你是说那个老东西高尚,我下作?!” “他不高尚,但他至少磊落!他虽强行夺我入宫,但却是光明正大下的圣旨!百官非议,他也全都认了!哪怕是这辈子他想拆散我和武安侯,他也跟我说的是,他赐的婚,他判和离,骂名他负!”楼雪萤猛地喘了一口气,“而你呢,你难道不下作吗?明明是你弑君,却伪装成他病故!他敢堂而皇之地夺走你的太子妃,那你敢堂而皇之地继承他的贵妃吗!你不敢!你说你悔恨,那我问你,我死之后,你有昭告天下我是谁吗!还是说我永远只是深宫里的一具无名尸体!” “你竟然为他说话?”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一切悲剧都是起源于他,你竟然还为他说话!” “悲剧?你有什么资格说悲剧?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受罪!你不要把自己犯的错统统归咎于旁人!是他逼你囚禁的我吗?是他逼你害死的我吗?他早就死了!这一切全都是你自己想干的!”楼雪萤凄厉道,“你受了委屈,你的报复就是正当的,那我呢?我也受了委屈,可我报复过谁吗!这对我公平吗!” 太子怔住了。他从来没有听她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楼雪萤:“梁霁,你还没有回答我,昨夜武安侯中的催情香,是不是你干的?” 太子渐渐沉了脸色:“你都认定是我了,我还有辩解的余地吗?” “你不是最受不得委屈吗?怎么这时候突然开始百口莫辩了?”楼雪萤道,“你不承认也无妨,反正最后武安侯也没有大碍,我们无从追究。只是若真是你干的,我还得多谢你,给了武安侯和我一个难忘的夜晚。” 太子的呼吸陡然加重。 楼雪萤的唇角露出讥诮的弧度,还在火上浇油:“你知道的,武安侯是个武夫,本就勇猛非凡,昨夜更是折腾了大半宿都不肯歇——” 她突然看见他扬起手来,下意识地偏过头闭上眼,可等了许久,却没等到那个巴掌落下来。 他的手停在她的颊侧,由掌缓缓攥紧成拳,猛地捶在了她脸旁的墙壁上。 “簌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声音沙哑,“不要为了激怒我,就故意说这些谎话。” 楼雪萤:“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我说什么谎了?还是你觉得我和武安侯天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 “簌簌!”他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怒火,低声道,“武安侯待的时间太短,那催情香,维持不了那么久。” 楼雪萤冷笑一声:“终于承认了?”顿了一下,又道,“那看来昨夜是侯爷自己勇猛,我倒是误会了,原来并不关催情香什么……” 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她额角撞到了墙上,耳朵里嗡鸣一片,颊上火辣辣的疼。 他终于忍不住,扇了她一巴掌。 可扇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来抚她的脸:“对不起,簌簌,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楼雪萤却没有生气,只轻轻地笑了一声:“这才是你。” 太子喉头一滚,咬住了牙。 他方才确实被激怒了,身体比大脑先作出反应,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对她动手了。 完了,全完了。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让她也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下去,可她却奋力一挣,缩回了手,冷冷道:“我不想碰你。” “簌簌!”他重新*抓过她的手,反复亲吻着她的手指,“方才是我错了,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听不了你和其他男人做那些事……” “有什么听不了的。”楼雪萤讥嘲道,“我不知廉耻,水性杨花,乃是个下贱荡/妇,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你又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更不是我唯一一个男人,你急什么?” 太子哽住。 “你别做出这种姿态,我瞧着害怕。你还不如骂我两句,我还能习惯一些。” 一阵沉默。 楼雪萤看着太子,心中那股恐惧与恐惧引发的失控反击,渐渐地消退了。 重活一世,她未必有长进,但他也没有好到哪去。 “有一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了我许久。”楼雪萤道,“我想不通,不如今日便来问问你。” 太子:“……什么?” 楼雪萤:“你难道真的有这么喜欢我吗?你弑父夺权,究竟是为了得到我,还是为了报复他?你与我虽相识已久,可相处时间并不算多,你对我的情意,当真有深厚到需要你从前世追到今生吗?” 太子:“簌簌,我不是喜欢你,我是爱你,我从来没有对别的女人动过心,只是我爱错了方式……” “不。”楼雪萤一字一顿,慢慢说道,“你不是爱我,你只是爱那个轻轻松松便拥有一切的自己。你生来便是储君,从没受过磨难,你看上了我,恰好我也愿意,于是你不费吹灰之力便收获了美满的生活。可是有一天这个美满的生活破裂了,你发现你的储君身份在你父皇面前一点用也没有,你发现你的女人也会弃你而去另选他人,所以你接受不了,你要夺回这一切。只有夺回了这一切,才能证明你自己的价值,不需要依附于你的父皇。” 太子咬紧牙关,看着她。 楼雪萤:“我不是你的爱人,而是你的战利品,一个能见证你蜕变的战利品,仅此而已。我越不服从,你便越要征服,然后感动于自己的深情付出,哪怕我都这么坏了,你还是对我这么好——是吗?” “我……”太子闭了闭眼,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簌簌,我们都理智一点,不要说气话了,好吗?” 楼雪萤:“你觉得我在说气话?我承认自己是荡/妇,多么容易,怎么轮到你,承认一下就这么难?” 太子低眉:“我承认,催情香的确是我派人下的,因为我嫉妒武安侯,我嫉妒他什么也没做,却能娶你为妻。他是个粗人,只是贪恋你的美色,根本不可能照顾好你。我……我确实手段卑劣了一些,我想让你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主动与他和离……” 他虽认为李磐只是贪恋楼雪萤的美色,但却不至于傻到觉得他对所有女人都来者不拒。为了防止李磐逃脱,他还特意让人给门上了锁。只是他没想到,李磐竟能直接把上了锁的房门踹裂,更算不到李磐还没来得及和那女子纠缠,楼雪萤便已提前赶到。 更让他大恨的是,今日这两人竟像是无事发生一样,还能共乘一骑,出去逍遥。 楼雪萤不禁扯了一下嘴角,她是让他承认这个吗?不过,算了。 楼雪萤:“昨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当你父皇是傻子?” “他早知我已重生。”太子寒声道。 楼雪萤心念急转,反应过来:“所以他那日要杀你,便是发现你也重生了?” 太子:“只要我不认,他又能奈我何?” “所以是你故意引导百官认为他有癔病?” “那又如何?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替他惋惜?我不是好人,难道他是?正如你所说,昨日那么大的动静,他难道是傻子?”太子森然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个渔翁,在等我和武安侯相争,好让他坐享其成?你与武安侯和离了,他不又有希望了?” “……疯子,一群疯子!”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你们父子要争皇位,你们自己去争,不要把我和武安侯牵扯进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两个!” 说罢,她便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往外面逃去。 可是她刚逃了两步,便被太子一把拽进了怀里。 他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道:“簌簌,我都已经与你说了实话,你也跟我说说实话好不好?” 楼雪萤挣扎着:“我哪句话不是实话?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你们两个!我每句话都是真的,是你自己不信!” 太子的手,缓缓覆在了她的小腹之上。 “簌簌……”他喑哑道,“你其实没有怀孕吧?” 楼雪萤僵了一下,随即去掰他的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放开!梁霁,你连一个已经有身孕的臣妻都要抢,你和你父皇又有什么区别!” “你若是怀孕,这几天怎么可能跟着武安侯又跑又跳,武安侯又怎么可能带着一个孕妇去千里迢迢外的西北,也不怕路上出事?”他幽幽道,“你自己说了上句忘下句,连谎都不会圆,你昨夜若真跟他折腾了大半夜,你这胎还能如此安稳?” 楼雪萤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他下面要说什么,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簌簌,这种事情,不能随便拿来乱说的。”他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颈,手指在她腹部缓缓地摩挲着,道,“还是说,你其实也很想念我们的那个孩子?” 轰然一声,楼雪萤好不容易建起的防线又再次倾溃,她几乎站不住脚,眼底泛起水光,喃喃道:“我没有……我没有……” “簌簌!”他加重了语气,道,“不管你承不承认,你与我,就是有一个孩子。只可惜那孩子福薄——”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竹帘被人挑起,面前亮光陡现。 而这亮光只出现了一瞬,立刻又被面前高大的人影遮住了。 他逆着光,挑着竹帘,沉沉地看着亭内二人。 太子眯了眯眼,缓缓松开了手。 楼雪萤滑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来人,一刹那如坠冰窟。 一片死寂中,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的身边,眼中含着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侯爷,你听我解释……” 李磐直接绕过了她。 他一把揪住太子的衣领,照着脸一拳挥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这一章哈。 第72章 太子猝不及防,被李磐一拳打倒在了石桌之上。 他一阵吃痛,试图反击,可拳头尚未完全抬起,便已被李磐铁铸般的手腕格开。他被制住,进退不得,下一瞬,又听一记闷响,另一半脸也生生挨了一拳。 拳骨和颧骨撞击,巨大的疼痛令太子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脸都碎了。 他练过骑射,习过武,但哪里会是李磐这种沙场上杀出来的将军的对手。 昏昧光线中,他看不清李磐的表情和动作,只能听到他阴沉的呼吸,被迫承受他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又一次被李磐揪着衣领拽起,一记拳头捣进他的腹部,他眼前陡然一黑,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住手!快住手!”楼雪萤尖叫起来,一把抱住了李磐的腿,“侯爷!别打了侯爷!” 又听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竹帘哗地掀了起来,当看清亭内景象时,几名官员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 来不及多想,几人赶紧将太子和武安侯拉开,只见武安侯喘着粗气,盯着太子,冷笑一声:“恕臣无礼,臣实在不知,这月黑风高的,太子殿下在这里纠缠臣的夫人,到底所为何事!” 太子并未回答,只沉沉地呼吸着,抬手抹了一下渗血的嘴角。 几名官员大气不敢出,心里是万分后悔,恨不得当场瞎了聋了才好。 武安侯在夜宴上说要携家眷回西北戍边,宴后皇帝召了他们几人入殿议事,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把军务聊了一遍,聊得大家头大如斗,只想赶紧回去睡觉。 好不容易陛下放了人,几人同行而回,却在快走到武安侯夫人等候之处时,隐约听到几句男女争执之声。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里喧哗?这一带可是皇室寝殿! 他们还没动作,便已见武安侯皱起眉头,快步跑了过去。 然后他们绕过拐角,看见武安侯挑起竹帘,闯进了亭中。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这亭子大家都知道,里面待着武安侯夫人,难不成方才的声音,就是来自这儿?那这深更半夜的,武安侯夫人和哪个男人待在一起? 还没等他们交换完眼神,便听见亭内传来武安侯夫人的尖叫。 怎么还打起来了?几人顿觉不妙,立刻冲了过去。 只是万万没想到,里面挨打的居然是太子殿下。 他们做梦都没想过居然有人敢殴打太子殿下,这可是死罪! 但更加做梦都没想过的是,向来如清风明月一般的太子殿下,竟会在此……行如此不轨之事! 看看武安侯夫人这凌乱的衣衫,满脸的泪痕,武安侯说太子是“纠缠”,恐怕还是用轻了词。 所有人都知道武安侯有多么宠爱这个夫人,说是如珠如宝也不为过,今夜竟当着他的面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一时暴怒动了手,似乎也情有可原。 只是太子殿下到底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啊?难不成是今夜酒喝多了吗?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安静地装死。 楼雪萤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磐沉着脸,将她提起,可她双腿虚软,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李磐便索性打横将她抱起,将她的脸压向自己怀中,寒声道:“殿下若要问臣的罪,臣无话可说。只可惜臣死得早,无缘得见西北一统了。” 此话一出,几名官员纷纷变色。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远处巡逻的卫队,卫队匆匆赶来,当看到这满满当当一亭子的人时,皆是面露惊疑,不敢轻举妄动。 见无人出声,李磐又道:“殿下若不打算问臣的罪,那臣谢过殿下宽宏。臣告退。” 说罢,便抱着楼雪萤,顶着众人吃惊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太子扶着桌沿,盯着李磐扬长而去的背影,猛地咳起嗽来。 李磐走了,终于有多余的光线照进亭台,卫队领头也终于发现了太子脸上的伤痕,不由大骇:“殿下,您这是……” “滚!”太子一声怒吼,所有人顿时不敢耽搁,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雪萤瑟缩在李磐的臂弯里,颤颤地看了他一眼,只能看到他紧绷的唇线,和铁青的脸色。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有眼泪,一串接着一串,顺着眼尾淌到了发间,又打湿了他的衣袖。 李磐就这么沉默着,一路抱着她,从内苑走到了外苑,走回了他们所住的小院之中。 他们回来得太晚了,屋里还没有点灯,李磐一脚踢开屋门,开口:“能自己站着吗?” 楼雪萤涩声道:“……能。” 李磐便将楼雪萤放了下来。 等到他点完灯转过身来时,便看见楼雪萤已经关上了屋门,跪在了自己面前。 李磐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靠坐在了桌子边上。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她扶起来,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楼雪萤整个眼眶已经红肿得不像话,可此刻却还有源源不断的泪水在涌出,她哽咽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磐就这么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才倒了一杯水,递到了她的面前。 楼雪萤颤巍巍地接过杯子,原本没觉得渴,可是当嘴唇一碰到水后,她便忽然感觉喉咙里又干又痛,只用了两三口,便将那一大杯水都饮尽了。 她手里握着空杯,一时间不知要不要还给李磐。 “你上次也是这么跪在我面前,跟我坦白你和皇帝的事。”李磐平静地说道,“现在又跪在我面前,要跟我坦白你和太子的事了?” 楼雪萤脸色惨白,空杯从手中滑落,发出当啷一声响。 李磐:“如果你觉得,下跪能够让你安心,能够让我心软,那你可以继续这么跪着。如果你觉得,下跪并不能解决问题,那你就给我起来。” “侯爷……” “楼雪萤。”李磐说,“我数三下,你若还跪着,我就当你是个拦路求助的老百姓,解决完这件事,咱们便两清吧。白日里说的,就当我没说过。” 楼雪萤愣住。 “三。” “二。” “一。” 楼雪萤站了起来。 她垂头立着,和靠坐在桌边,屈起了半条腿的男人一样高。 李磐抱着胳膊,平视着她,语气平稳道:“现在能否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你和太子有个孩子。” 他很难形容自己隔着一道竹帘,听见太子说这句话时的感受,他甚至都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时想了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总而言之,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对着太子的脸挥了两拳了。 但他并不觉得后悔。 于是他又对着太子的腹部挥了第三拳。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久,自己等会儿要问她什么,怎么问她,但始终没想清楚。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可以不顾后果对着太子挥拳,但面对她时,他却必须得放下情绪,保持冷静,如此,才能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我……”楼雪萤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我……我不是故意要欺瞒侯爷,我曾想过告诉侯爷,可是侯爷不信鬼神,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李磐皱眉:“这和鬼神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侯爷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侯爷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她回来的这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要怎么办。 猎熊一事预测错误,她没办法靠未卜先知的能力,来让不信鬼神的李磐相信她的话。所以她原本是打算再重新找个时间,把前世之事先当个故事讲给李磐听,看看李磐的反应。他若是表现出对故事中女子的怜悯之意,那她再跟他说,这就是她的故事。 可谁知道今夜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无论他是什么想法,她都必须说了。 李磐定定地看着她,眉头愈发紧锁。 “侯爷不信,是因为侯爷没有经历过。我信,是因为我经历过。”楼雪萤吸了吸鼻子,道,“我其实……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是差一点死,而是真真正正地死了。侯爷以为自己才活了一世,殊不知,这已经是我见到侯爷的第二世了。” 李磐急速地眨着眼睛,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楼雪萤:“侯爷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并没有疯,更不是在胡编乱造。我是个重生之人,而恰恰这世上还有另外两个重生之人,若侯爷胆子大,大可以与他们去确认。” 李磐:“……是谁?”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楼雪萤轻声道,“侯爷不是觉得他们两个关系突然恶化,十分奇怪吗?其实只是因为他们都重生了而已,前世之事带到今生,便觉余恨难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李磐的眉头已经紧得不能再紧。 他显然还是不太相信她说的话,但他没有直接质疑,而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道:“既然如此,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楼雪萤眼睫轻颤:“前世……我曾是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 李磐愕然睁大了双眼。 …… 楼雪萤用极其缓慢的语速,将那些不堪的往事一一道出。李磐一开始还是靠坐在桌边,满脸狐疑地听着,后来便慢慢直起了身子,表情凝重,最后再也坐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楼雪萤看。 终于,等她讲到姚璧月给太子——更准确地说,是给新帝生了个女儿的时候,她又一次地哽住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李磐沉默地等待着。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平复了一些,勉强继续道:“他没有儿子,就想让我给他生个儿子,说生下来就封为太子……” 李磐的声音很飘忽:“没有名分的女人,生的孩子也能当太子吗?” “我不知道……”楼雪萤低声说,“但是,我最后的确是……有了身孕……” 秋天的时候,女医诊出喜脉,连忙上报新帝。 新帝欣喜若狂,虽还不知男女,但俨然已将她腹中的孩儿视作了珍宝,本就精细的照顾,更是加倍严格,干什么都一群人围着,宛如她是个无法自理的废人了一样。 但即便如此,这个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她身体太弱,不管怎么养护,还是在诊出喜脉一个月后,见了红。 新帝勃然大怒,要砍了所有人的头,只不过她那时因为小产命悬一线,若把所有人换新,那定然照顾不周,便最终搁置了。 她原本只是病弱,自那之后,便真的成了一个无法自理的废人。 李磐怔怔地看着她。 楼雪萤:“我有时候想,它真是个苦命的孩儿,怎么偏生投到了我肚子里,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可我有时候又想,它也是个幸运的孩儿,无知无识地离开这个世界,总比生下来后是个畸儿,面对种种苦难要好得多。” 李磐:“……如何就会是畸儿呢?” 楼雪萤眼中落下泪来:“侯爷以为,我入宫五年,为何没有诞下一儿半女?” 因为她一直在用避子汤。 她承宠第二日,皇帝去上早朝,皇后便派掌事宫女送来了一碗汤药。 说是补药,但谁都知道这是什么药,她别无二话,在掌事宫女的注视下,将汤药喝了个干净。 她是心甘情愿喝的。 后来皇后见她老实,渐渐地也不派人来送了,但她自己却还一直在服用。 没有哪个后妃不想要个孩子的,哪怕是为了自己将来养老,不管男女,也总得有个孩子依靠才好。 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 她若生的是皇女,也就罢了,若是个皇子,一个宠妃生下的皇子,会对太子造成怎样的威胁,她不是不知道。 她不想让皇帝为难,不想让太子为难,不想让皇后为难,也不想让自己为难。 所以她亲自断绝了一切隐患。 撇去她初入宫时与皇帝僵持的那几个月不谈,整整四年多,后宫几乎是她一人专宠,她却迟迟未有身孕,按理来说,早该引起注意了才是。 可是谁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连皇帝也没有。 太医每月正常请着平安脉,他偶尔问起太医她的身体状况,听到她健康,便放心地点点头。可他却从来没有问过太医,贵妃为何迟迟没有身孕。 也许是未曾想起,也许是并不在乎,也许是刻意遗漏。 但总之,从来没有人说起过这事。 她喝了四年多的避子汤,她以为自己早就绝嗣了,谁曾想在女医的调养下竟还真的会有受孕的一日。 从得知有孕的那一日开始,她便惶惶不可终日。 她反复地询问女医,她之前喝了那么多避子汤会不会有事,可女医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她每次吃下那些安胎药时,总感觉自己是在养一个怪物。 好在那孩子终于去了,她元气大伤,却也彻底安下了心。 “我觉得我死得很好,很安详,在睡梦里就死了,一点痛苦都没有。”楼雪萤擦了下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便是我前世的一生,侯爷若不相信,那便当听了个故事吧。” 第73章 李磐很久都没有说话。 这个故事实在是太长了,桌上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本该是睡梦沉酣的时辰,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有睡意。 他倚在墙边,朦胧的烛光中,他连表情都模糊不清。 屋内静得可怕,就连烛火哔啵的轻响,都显得那么惊心动魄。 他没有看楼雪萤,微垂着眼睛,像是看着地面,又像是在看一些虚无缥缈的远方。 那双时而含笑、时而锐利的双眼,此刻也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掩藏其中,掀不起一丝涟漪。 楼雪萤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他身上那种惯常的从容气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后,仍然控制不住逸散而出的凛冽。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像是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没说,嘴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雪萤都觉得自己有点僵了,忍不住缓慢地搓了一下手臂。 李磐抬起眼,视线定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之上,终于开了口。 “去穿件衣服吧。”他说。 楼雪萤便安静地走到行李旁,取了件外袍,披在了身上。 “过来。”他又说。 楼雪萤听话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看着她,问:“我们前世,认识吗?” 楼雪萤怔了一下,摇头。 “我……我只在秋猎的时候,远远见过侯爷。”她咬了下嘴唇,轻声道,“那一次,侯爷独自一人猎了头熊回来,拔得了秋猎头筹。但侯爷应该并未注意过我。” 李磐:“所以你以为这一次我不参加,便无人能猎熊了?” 楼雪萤点了点头,嗫嚅道:“我原本已经想好要告诉侯爷这一切了……只是侯爷不信鬼神之事,我怕侯爷觉得我在胡说,所以就想先和侯爷打个赌……” “然而秋猎的时间变了,人员变了,结果也变了。”李磐道,“你就慌了,是吗?” 楼雪萤低头不语。 李磐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她那些怪异之举究竟从何而来。 她为何会那么急着嫁给他,为何会那么害怕进宫,为何会屡屡试探他对鬼神的看法,又为何会对他反复的追问不敢回答。 而他也终于知道,那个会半夜出现在她床前,令她恐惧流泪的男人,究竟是谁。 纵然他到现在还是觉得重生之事不可思议,但种种证据摆在面前,连同皇帝和太子的异常都有了解释,由不得他不信了。 “你前世在经历这些事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侯爷在西北戍边。”她小声答道,“侯爷回京数月,没有京职,老夫人也适应不了京城生活,侯爷便带着老夫人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猛地抬头道:“侯爷!年底会打仗!我没有骗你,只是我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日子,也想不起来是和哪个部族打了……” 李磐眯了下眼:“当真?” “自然当真!”楼雪萤急道,“若不是后面还要倚仗侯爷,皇帝只怕是早就……” 她的声音倏地微弱下去。 李磐看着她:“这就是你不嫁别人,硬要嫁给我的理由?” 楼雪萤哑口无言。 李磐:“怪不得你总说连累了我。” 楼雪萤心中一颤:“侯爷……” 她害怕他因此知难而退,抛下了她,可她又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再强逼他。他之前许下的那些誓言,只是建立在他当时的认知之上,他立誓的时候,哪里会想到会有皇帝和太子两个人在虎视眈眈地等着他呢?即使他退缩了,也不能怪他。 “我今日将太子打了。”他幽幽道,“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我没想到他会过来,侯爷,不是我主动要找他的!”楼雪萤仓皇地辩解,“我从来没有想让你们直接动手……” 李磐凝视着她,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蹭过她脸上的泪痕,带起一阵干涩的疼。 “楼雪萤,你是怎么想的,他们一个皇帝,一个太子,都觊觎着我的妻子,你却说,从来没有想让我们直接动手。”李磐一字一顿地道,“不直接动手,只会有两种可能。第一,我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你对我阳奉阴违,背后将他们两个安抚住,他们不介意你是谁的妻子,只贪图和你这个人偷欢。第二,我知道实情,但我不想和他们起冲突,所以我把你献了上去,他们就不会再来为难我——你选哪种?” 楼雪萤怔怔地看着他。 “你说太子早已重生,可他却一直装作没有重生的样子,欺骗于你,那你觉得他今晚为何欺骗不下去了?”李磐道,“是因为他发现你马上就要去西北了,他再装下去也没用了,所以他才来找你。那你猜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能找到你?因为皇帝在找我议事。” 楼雪萤脸色苍白,喃喃道:“他是故意……” 李磐面色沉沉。 今夜所议之事,的确都是正事,但也并不是那么紧要的正事,非得在今夜就论出个结果不可。可景徽帝却一直不肯放人,直到很晚的时候,郑公公进来了一趟,低声在景徽帝耳边说了几句,景徽帝才终于三言两句结束了议事,放了他们回去。 李磐:“眼下这个局面,他既可以治太子的罪,也可以治我的罪,无论治谁的罪,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不过依我看,他目前应该还是更想治太子的罪。但治完了太子,也就有空治我了。” 楼雪萤脑中纷乱如麻,一颗心直坠谷底。 “一个皇帝,一个太子,簌簌,你竟把我置于如此境地。”他叹息一声,用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你让我怎么办。” “对不起……”楼雪萤颤抖着,只觉自己的话语是如此苍白无力。 这都是她的错,她要怎么才能补救呢? 李磐:“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楼雪萤连连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李磐:“太子为何重生?” 楼雪萤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没说。” 李磐沉吟不语。 楼雪萤攥紧了手,悔恨道:“若我早告诉侯爷,侯爷就不会如此被动……是我总是瞻前顾后、软弱无能……”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李磐道,“更何况,你之前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此前皇帝和太子都没有重生,没有任何可疑之举,你若直接跟我说这些,我恐怕会真的当你得了癔症。” 楼雪萤抿了抿唇,又不安道:“侯爷……还有其他想问我的吗?” 李磐:“你还想我问你什么?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难道知道吗?” 楼雪萤沉默。 李磐:“去洗漱吧。” 楼雪萤:“……侯爷呢?” 李磐:“你不用管我。” 楼雪萤垂下眼睛,自己去打了水,默默地洗漱了。 她安静地拭完了面,站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换寝衣。 李磐倚着墙,道:“你那些面脂呢?今晚不抹了吗?” 他知道她每天睡前洗漱完,都会往脸上抹点面脂,据说是什么养颜护肤的佳品,他也不太懂,只知道一小盒就很昂贵。 昨天还看见她在抹,今天就不抹了。 李磐:“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抹就抹。你只是交代了一些很久以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是今夜突然发生了什么惊天巨变,你这么谨小慎微的是在干什么?难道我会看你往脸上抹两块面脂,就把你赶出这个房门?” 楼雪萤涩然道:“我……我怕侯爷觉得我还有闲心弄这些……” 她原本以为,亲眼看见她和太子纠缠在一处,亲耳听到她那些不堪的往事后,李磐一定会怒不可遏,即便这个“怒”不一定是针对她,但他也总该生出一些正常人该有的情绪才对。 可他到现在却一直显得那么冷静,甚至都不问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纠葛了,只与她分析当下的局势情形。 太理智了,太不像正常人了。 他越是这样,楼雪萤便越是心慌,觉得他像一把拉到极致却迟迟不发的强弓,不知何时便会崩断,尤其是他让她不要管他,她就更担心了。 李磐:“去吧。” 楼雪萤便坐到了妆台前,去抹她的面脂。 她动作很慢,愈接近眼眶,便愈觉得那浸泡了无数泪水的皮肤脆弱不堪。 李磐:“怎么了,这东西有问题吗?” 楼雪萤低声道:“没有,是我脸上有点疼。” 李磐朝她走过来,对着铜镜里的她看了半晌,直到她终于涂抹完,他忽然弯下腰,一把扭过她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楼雪萤手里的脂盒掉在了地上。 她睁大了眼睛,在他怀里战栗着,感到他的身躯如火一般滚烫,又似铁一般坚硬。 他从来没有如此激烈地吻过她,不似以往情到浓时的激动,而是一种近乎心碎的愤怒,他长驱直入,攻占了她的唇舌,却没有给她造成半分疼痛,她只是茫然地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手指覆上他的心口,触碰到他狂躁的心跳。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落到了她的后颈,指腹压住了她的颈脉。 他离开她的嘴唇,一下接一下地吻过她的鼻尖、她的眼睫、她的眉骨、她的额头,又沿着她的脸颊往下,吻过她的耳垂,最后落在他指腹压着的颈脉之上。 她的血液,在他的唇下鲜活*地涌动着。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完好地蜷缩着。 他紧紧地咬着牙,然后一拳砸在妆台之上。 嗵的一声,所有物件猛地弹跳起来,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台面。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松开了她,直起身来,往外走去。 楼雪萤一把拽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他说:“你先睡。” 她却固执道:“你要去哪里?” 他说:“我马上回来。” “你不是说……”她嗫嚅着,“亲我的话,就是让我安心,代表你不会丢下我吗?” “我没有丢下你。”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很快回来。” “可我一个人待着,很害怕。”她低下头,“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说出来过……我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他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簌簌,我想杀人。但我不能。你先放我出去,我喝点酒行吗?” 楼雪萤怔住。 第74章 “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我比你们京城的男人略微大度一些,不代表我真的心胸宽广,能够海纳百川。”李磐道,“我现在看着你,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你和他们两个的事情……簌簌,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我不是圣人,我也会嫉妒,也会生恨。我嫉妒太子凭什么能拥有你最初的真心,轮到我的时候,你却先想的是利用;我嫉妒皇帝凭什么依靠强权就能让你低头,轮到我的时候,我反复证明自己,你却还是对我有所保留……” 他垂眼,看向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慢慢地将它拨开,道:“我更恨,他们凭什么占尽先机,却不珍惜你,将你伤害至此;而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我一开始都不想娶你,为什么最后,我却变成了众矢之的。” 他将她的手放下,闭了闭眼,继续说道:“簌簌,我很痛苦,痛苦会变成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你知道我刚才亲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控制不住地去想他们有没有这样对过你,我控制不住地想他们是不是会比我更了解你……簌簌,我没有那么光明,我也有阴暗的一面,我只是忍住了没说而已,因为我不想变成太子那样的人,将情绪发泄在你的身上。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自己应该找谁,但感情这种东西控制不了,我需要独自冷静一会儿,才能和你正常相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睁开眼,楼雪萤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她从来没见过他为谁红过眼睛,也从来没见他露出过如此痛楚无力的表情,一时间失了神,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李磐找到了外苑值夜的宫人,要来了一坛酒。 他提着酒,很快回到了小院。 楼雪萤站在窗口看他,他脚步一顿,抵着墙根坐下,把酒拍开,道:“我就在这里,你去睡吧。” 楼雪萤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关上了窗,然后熄了灯。 周围暗了下去,唯有头顶一轮明月皎洁。 李磐就对着这轮明月,一口接一口地饮酒。 酒并不烈,可是滚过喉咙,却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是真的想杀人。 他知道楼雪萤有许多细节都没有告诉她,就比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太子拿她当禁/脔的那段时间,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她做梦都在害怕。 但她越是不想说,才越能证明,她当初都经历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他想不通,一个两个,都说着喜欢她,可为什么却能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为什么把他们的满足,建立在她的退让之上?如果他们真的喜欢她,为什么能将她原本美好的生活生生打碎,为什么能将她原本健康的体魄摧残到死? 他想到她喝的那些避子汤,想到那个一闪即逝的孩子,想到她说她死得很好,很安详,一点痛苦都没有,便觉心如刀绞。 死亡对他来说,是深渊,是要远远逃离的存在。他在战场上拼杀,有着极强的求生欲,只要他还剩一口气,他便永远不会放弃。 可死亡对她来说,却是解脱,是她求而不得的心愿。她被迫调养,被迫活着,被迫过着高人一等又低贱至极的生活。 李磐想,她那么纤细的一具身躯,脆弱得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折断,到底是如何承受得了这么多事情的呢? 滔天怒意无处宣泄,他只能一口一口灌着酒,试图麻痹自己的神智。 只可惜,行苑里没有准备烈酒,而他酒量又太好,一坛酒下肚,不仅没有醉生梦死、逃离现实的轻松感,甚至还感觉那把心火烧得越来越旺,将他脑中的杂念一个一个烧掉,最后只剩下一个,像是被千锤百炼后的精铁,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皇帝。太子。 而他只是一个被皇权所封的将军。 他的前路,便是没有前路。 …… 李磐在院中吹散了酒气,漱了口,才推开门,回到了屋子里。 朦胧月色透进窗棂,她被推门的声音所惊醒,从趴着的桌上抬起了头。 李磐顿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楼雪萤低声道:“我想等你。” 李磐走过来,一把将她摁进了自己怀中。 楼雪萤靠在他的胸前,安静地听着他浊重的呼吸。 忽然,她感觉鼻尖一热,伸手一摸,竟是一滴水。 她吃惊抬头,又一滴水落在了她的唇角,渗进了她的口中,咸涩不堪。 “侯爷,你……” “簌簌。”他低下头来,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你受苦了。” 楼雪萤怔了怔,忽而用力抱紧了他,哽咽道:“李磐……” “我在。”他抚着她的背,声音沙哑,“我在这里。” “李磐……”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李磐……” 他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在。” 她说:“要是我上辈子先遇到的是你就好了……” “上辈子,你看不上我的。”李磐吻了吻她的唇角,“但这辈子也不晚。” “今夜和太子……我反抗过的,可是我挣不脱他……” “他是疯子,别放心上。” “还有上次皇帝把你调你出京,单独见我,其实就是他重生了,发现我也重生了,所以找我坦白……我没告诉你,那次中途我晕过去一回,醒来他强迫我喝粥,我不肯喝,他说我喝了就召你回来,我也没答应。”楼雪萤抱着他,飞快地说道,“后来他非要送我琴,我为了回家,收下了,但是坐上回家的马车之后,我又当着他的面把琴砸了,他也没有再追过来。” 李磐愣了一下,随即亲了一下她湿润的眼角,道:“你已经很勇敢了,簌簌。至少我都不敢当着他的面砸东西,你比我厉害。” 楼雪萤:“可是你竟敢打太子。” 李磐:“你也该打他。” 楼雪萤迟疑道:“他……他今夜打了我一巴掌,打完又后悔,让我打回去,我吓了一跳。” 李磐顿时沉了声:“他还打你?他不是来找你求和的吗,岂有如此道理,求和的竟还动手?” 楼雪萤低低地嗯了一声:“我没忍住,故意说了些话挑衅他,他一向受不得这种刺激。” 李磐想要点灯再仔细看看她的脸,却被她拽住,道:“没什么事,已经看不出来了。” 李磐:“他是不是经常对你动手?” 楼雪萤默了一下,道:“以前是……但后来我小产了,他就再也没动过手了。” 李磐滞了一下,手掌不由自主地覆上她的小腹,低声道:“是不是很疼?” 楼雪萤不作声。 李磐冷笑一声:“看来我今天还打少了,早知道趁乱再多打几拳了。” 楼雪萤:“你……你打他的时候,不会用了全力吧?” 李磐:“你放心,我下手有数,若真用了全力,他当场就能没命,但我还不想进大狱。” 楼雪萤微微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担忧起来:“那……以后怎么办呢?” 李磐:“你对他们,可有余情?” 楼雪萤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李磐:“当真一点情分也无?” 楼雪萤隐约感觉不妙:“你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李磐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当务之急是保命,我分得清主次。” 两个人便都没再说话。 安静了许久,楼雪萤唤了一声:“李磐。” “嗯?” “你,你不要嫉妒他们……”她鼓起勇气说道,“他们一个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另一个人,我只是年少无知时,把好感当作了情爱,实际上算算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几天。你实在不需要跟他们比较的。” 李磐:“……嗯。” 楼雪萤又道:“我知道,我特别懦弱、特别没用,我不敢报复他们,我只敢躲着他们,可是他们也重生了,都不肯放过我……我现在、我现在知道了,是我一直在幻想事情能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我希望这世上永远不要有让我害怕的矛盾发生,可是不会的……我应该早早放弃幻想、认清现实的……” 正所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可到了她这里,连一夕安寝都不会有。她的退让没有用,她的眼泪没有用,甚至连她的反抗都没有用。 弱小的人,再张牙舞爪,在上位者的眼里,都只是挑起兴致的把戏而已。 她说:“李磐,我一定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她听见身前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簌簌。”他说,“这种话,你自己记住就好,不必向我承诺。” 楼雪萤:“我怕你对我失望……” “我不会对你失望,因为我原本也没有期望过你什么。”他道,“你就算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因为世事本就如此,你孤身一人对抗天家,即使再努力,很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但你既然选择了我,那我便不会留你继续孤身一人。” 楼雪萤忍不住攥紧了他的衣角,屏住了呼吸。 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簌簌。” 第75章 秋猎最后一日,武安侯和武安侯夫人均未现身,不知是何缘故。 同样未现身的还有太子与皇后。 这最后一天,众人依旧是该猎的猎,该玩的玩,只是有些流言,却悄悄在私下扩散开来。 据说,昨夜陛下召武安侯等人议事,武安侯夫人在外等候,太子路过,喝多了酒,竟轻薄了武安侯夫人,被出来的武安侯当场撞见。武安侯一时激愤,竟直接将太子打了一顿。 这流言实在过于离奇,但当其他人偷偷去询问昨夜与李磐一起议事的其他官员时,他们却对此讳莫如深。 这样慎重的态度,反而加重了大家的怀疑。 与此同时,太子寝殿中,气氛凝滞。 皇后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过,她看着脸上青了两块,嘴角还凝着血痂的太子,终于再也忍不住,愤怒开口:“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太子平静道,“正如母后所听闻的那样,儿臣冒犯了武安侯夫人,被武安侯所伤。”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传闻中太子是喝多了酒,但她知道,太子从来不会喝多酒,更别说酒后轻薄女子了。那武安侯夫人是待在皇帝寝殿附近,离太子寝殿远得很,是她的儿子,大晚上的不睡觉,专门去找的武安侯夫人! 联想到太子坚决不愿同姚璧月结亲,皇后不禁脸色大变:“你难道喜欢她?!”顿了一下,“就算喜欢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如此举动,岂堪为一国太子!你父皇本就对你动了杀心,你这不是把罪名送到他手上吗?恐怕连百官都要怀疑起你的品行来!而你甚至还轻薄的是武安侯夫人,武安侯!你父皇要杀你,武安侯怕不是第一个支持!你真的是疯了!” 太子没有接话。 老东西昨天大晚上的不睡觉,召武安侯等人入殿,把楼雪萤放在外面等待。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老东西让武安侯他们几个先议着事,自己则趁机出去找楼雪萤。可后来发现,老东西是真的在和人议事,楼雪萤也是真的孤身一人在外面等待。 老东西肯定巴不得武安侯回西北,但他却不可能愿意让楼雪萤也一起回去。但武安侯搬出了孝道,老东西若直接拒绝,显得他冰冷无情,好像在提防什么似的。 聊得越久,太子便越觉得老东西不占胜算。 再说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老东西就算拒绝了武安侯,也不可能给楼雪萤下禁足令,届时她自己跑去西北,难不成他还要把她抓回来? 心不在这里,人在这里又有何用?上一世早已证明过了。 所以太子觉得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得找楼雪萤摊牌了,再装好人也不可能留住她,反倒是及时承认他前世的错误,或许还能求得她一丝丝动摇。 可他没想到,她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簌簌,不太一样了。 她依旧柔弱,一害怕还是会哭,可她的反抗之意却比前世更加清晰明确。她不仅没有给他一点好脸色,甚至还用前所未有的犀利言辞讥嘲于他,他感觉她成了一把柔软的刀,看着软绵绵的不伤人,实际上却是那般锋利,他越是强硬,她的刀锋便越是深入,剖开他层层的伪装,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内心。 她何时竟变成了这样的人?是上辈子的经历改变了她,还是武安侯的作风影响了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无论他当好人还是坏人,无论他重生了还是没重生,她都不可能再选择他。 更没想到的是,老东西竟放了武安侯和其它人出来,亲眼撞见了他对楼雪萤的所作所为。 他当然也有过怀疑,觉得老东西把她安排在那儿,很可能是在故意引他上钩,即便如此,因为上述种种原因,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他觉得,老东西顶多也就是抓他个现形,证明他也重生了罢了。从此以后,他们三人便不必再虚与委蛇,直接正面硬斗便是。 可老东西为了打压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的后路也切断了,到底谁才是疯子! 老东西难道是打算放弃楼雪萤了吗?否则怎么会用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老东西若是以他冒犯武安侯夫人为由,治他的罪,那来日老东西自己便也不能再夺她入宫,不然便是失信于天下。 最重要的是,武安侯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肯定是听到孩子的事情了,不知昨日回去后,楼雪萤会如何跟他解释?是以他喝多了酒搪塞过去,还是把前世今生之事全交代一遍?武安侯能相信吗? 太子拧着眉,闭着眼,深深地呼吸。 “你怎么不说话了?”皇后冷笑一声,“闹出这样的事端,如何收场!” 太子睁开眼,语气平平:“上次父皇要杀儿臣,儿臣让母后早作打算,母后说要与外祖舅舅等从长计议。不知可议出什么结果来了?” “这才刚过去半个多月,能有什么结果?这种事,难道不需要慎之又慎?”皇后痛心疾首,“你父皇最近没发癔病,你倒是发起癔病了!霁儿啊霁儿,你二十年贤名毁于一旦,现在还有什么立场说他的不是!” “母后夸张了。”太子道,“现在只是流言,并无一人亲身出来证明。那些看见的官员不敢直言,武安侯与夫人为了名声也不可能直接承认。既然只是流言,那就可以补救。” 皇后:“如何补救?” 太子:“前天晚上,夜宴旁有一水阁年久失修,塌了个门,母后可知晓?” “这与你有何关系?” “并非与儿臣有关,而是与武安侯有关。”太子扯了扯嘴角,“那晚武安侯离席得早,路过水阁,轻薄了一个宫女,只是宫女挣扎的时候撞坏了门,武安侯怕引来旁人,便匆匆逃了。” 皇后狐疑:“竟有此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子垂目:“那宫女隶属东宫,是夜宴上看没什么事,便跑到水阁里躲懒的,谁知会遇到武安侯。水阁门塌了之后,其他人过去查看,发现里面有个东宫的宫女在躲懒,便送到曹添那里了。” 皇后:“武安侯还会轻薄宫女?” 太子:“那宫女因为躲懒被发现,又担心水阁门塌的事怪罪到她身上,心中害怕,已经自尽了。自尽前留书一封,只承认躲懒,却不承认水阁门塌与她有关,说她只是自保,是武安侯强迫于她。” 皇后皱眉。 “儿臣知道,母后觉得武安侯不是这样的人。儿臣也觉得似有疑点,所以便没有声张。”太子道,“但是母后,儿臣的确是对武安侯夫人有意,所以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去告诉了武安侯夫人此事,结果武安侯夫人不信,儿臣又一时激动,这才有所冒犯,结果被武安侯当场撞见,这才对儿臣动了手。” “你打算公布此事,让大家将注意力转移到武安侯身上去?”皇后沉声道,“可这招太险,就算是真的,你与侯夫人的流言刚出来,武安侯的流言便随后出现,骗骗普通百姓也就罢了,文武百官可不是这么好骗。” 太子:“无论信不信,这水一旦搅浑,那大家便会对所有消息都持观望态度,不会轻易再下定结论。父皇若要因侯夫人的事治儿臣的罪,那他便不能不管武安侯与宫女的事。要么一起治罪,要么一起放过。” 诚然,对景徽帝来说,把这两个人一起治罪实在是太好不过的事了。但他若真的严惩武安侯,那西北的仗还怎么打?更何况,几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桩冤枉官司,若真以此治罪,武安侯必然不服,届时又要生乱。所以,为了不继续激化矛盾,景徽帝只能不计较武安侯的罪过,也就不计较太子的罪过。 太子:“趁现在大家都在,宫女尸体还未处理,正是公开此事的好时候。儿臣不便出面,还请母后……” 话未说完,曹公公突然闯了进来,惊恐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出大事了!” 皇后:“有话好好说!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曹公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道:“娘娘,殿下,不好了!武安侯夫人、武安侯夫人她上吊自尽了!” “什么?!”皇后大惊,遽然站起。 太子一把揪住曹公公的衣领,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武安侯夫人她上吊自尽了!” “不可能!”太子勃然大怒,“她怎么可能上吊自尽!” “千真万确的事啊,殿下!”曹公公哭丧着脸道。 皇后脸色惨白:“她死了?” “那、那倒没有……”曹公公咽了咽口水,道,“被、被救下来了……” “能不能一口气说完!”皇后捂着胸口,气急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曹公公连忙将事情说了。 原来,据外苑伺候的宫人说,武安侯与侯夫人昨夜回屋后,半夜里武安侯出来要过一坛酒喝,然后二人直到今天早上都没再出过门。后来武安侯独自出去了一趟,在外面里转了一圈散心,回去后竟发现侯夫人上吊了,还留下了一封绝笔书。 武安侯急忙将人救下,又让宫人快去猎场请太医来救治,这么一跑动,大家便全都知道了。 据宫人说,那武安侯夫人颈上一圈红痕,甚是骇人,恐怕已经吊了好一会儿了。若不是武安侯动作快,只怕真的就要断气了。 这下好了,流言彻底坐实。若不是昨夜受辱于太子,侯夫人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上吊? “太医看完,说武安侯救得及时,侯夫人并未有大碍。但武安侯咽不下这口气,已经、已经带着侯夫人的绝笔书,亲自去求见陛下,要讨个公道了。”曹公公说完,便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了。 皇后猛地一拍桌子,怒视太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还在这里谋划什么武安侯轻薄宫女、害宫女自尽的事情,现在侯夫人自尽的事先闹得人尽皆知,再来十个八个自尽的宫女也没用了! 同一招,岂能同一时间用两回! 更何况,在她看来,那武安侯夫人定是自己想要自尽的,根本不是什么谋划的招数!昨日众目睽睽,那么多人、连同她的丈夫都瞧见她和太子的事了,她无法接受,含恨自尽,也是情理之中。 若真要谋划,此事是太子理亏,楼家或侯府以此为由,趁机与东宫索谈利益,岂不是更好?闹出人命,才是真正的情绪上头、不管不顾! 太子脸色阴沉,攥紧了拳头。 什么上吊自尽,楼雪萤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上吊自尽,除非是武安侯因昨夜之事怪罪了她,她觉得余生无望,这才赴死。但她若真的绝望赴死,以她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写什么绝笔书! 她当初都没给他写绝笔书! 这分明……就是她对他的报复。 可是,她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就算她要报复他,难道不是应该让武安侯在朝堂上给他下绊子吗?她为什么搭上自己的名声,也要拉他下水? 昨夜之事,确实是他这个太子的错,但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对她又有什么好处?他受人指摘,她难道就不会吗?当初她从太子妃变成贵妃,明明是老东□□断专行,可她也饱受非议。一个长得漂亮,和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的女人,会面对怎样的流言蜚语,她不是不知道,怎么敢再来一次? 太子咬着牙,眼里泛起血丝。 “圣旨、圣旨到——”又一个太监慌忙来报。 太子抬眼,看向门口缓缓走进的郑公公。 皇后脸色铁青。 郑公公进了殿内,轻咳一声,肃然道:“老奴见过娘娘,见过殿下。陛下有旨,还请殿下接旨。” 太子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公公直说便是。” 郑公公:“陛下有旨:储贰之重,式固宗祧,当德配乾坤,为天下范。太子梁霁,行为失检,举止失当,有悖礼法,有亏德行。即日起,着太子于岐山行苑闭门思过三月,非诏不得出。当静省己过,研读圣贤,勿负朕望。” “在岐山行苑闭门三月?”皇后失声道,“难道连东宫都不让回?” 郑公公躬身道:“回娘娘,陛下确实是这么说的。” 皇后抿紧了唇。 “儿臣接旨。”太子语调平平,“郑公公请回吧。” 郑公公一走,皇后便急怒开口:“被禁足在这种地方三个月,如此重的责罚,你难道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他要废太子吗?”太子幽幽道,“若母后当真替儿臣担心,那便让外祖与舅舅,别再徐徐图之了,不如就听儿臣的,一劳永逸。”- “簌簌!”李磐推门而入,看向床上躺着的楼雪萤。 床边的太医向李磐行了一礼:“侯爷,夫人已服了药,精神现已好多了。” 李磐颔首:“有劳。” “既然夫人已无大碍,那下官先告退了。” “太医慢走。” 等太医一走,李磐便迫不及待地握住了簌簌的手,道:“簌簌,皇帝下旨了!” 楼雪萤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太子被治罪了?” 李磐点头:“皇帝以行为失检为由,将太子在岐山行苑禁足三月。” 楼雪萤不由笑了一下。 对于一个太子来说,被禁足三月,已经是较为严重的惩罚了,而这一次的禁足甚至不是在东宫,而是在岐山行苑,等同远离朝政三月。这无异于是昭告群臣:太子之位,极有可能动摇。 若说之前皇帝追杀太子,是无缘无故,那这次太子被禁足,则是有理有据。 在场的官员及家眷,无人不知武安侯对夫人的爱重,也无人不见武安侯求见皇帝时泛红的双眼。 那封武安侯夫人亲手写下的绝笔信,更是被武安侯在激愤之下当场展示。寥寥百字,写尽武安侯夫人昨日所受的惊吓与屈辱,甚至还言明了昨夜太子神志清醒,并非醉酒,令不少女眷心有戚戚,悄悄拭泪。 李磐摸了摸她颈上的红痕:“还疼吗?” 楼雪萤摇了摇头:“没事,已经上过药了。” 李磐拧眉:“我应该再轻点的。” 楼雪萤抱着他的腰,蹭了蹭他:“就是要重了才好。” 自尽的主意,是她主动提出的。 李磐对此十分惊愕,觉得不妥,认为皇帝很可能本来就要借此机会治太子的罪,她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原本只是大家私下里传点风言风语,她一旦自尽,把事情闹大,对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还容易反过来被人指指点点——这是出于对京城风气的考虑,李磐并不想让她再卷入风波。 楼雪萤却道:“不,我不会再忍让了。” 凭什么她不能把事情闹大?她上辈子就是怕这个怕那个,无人救她,她也不敢自救,最后才郁郁而终。这辈子,她一开始依旧是怕这个怕那个,拖到后来,让李磐被自己连累,陷入两难,而那对父子却步步紧逼,没有半点要放过她的意思。 她偏要闹大。 就算对她指指点点又怎样?名声这种东西,未婚女子可能还得考虑一下,但她都嫁人了,丈夫也包容她,她还管这个做什么?她是受害者,又与武安侯是人尽皆知的伉俪,武安侯更是为国拼杀的英雄,倘若她名声受损,那太子的名声只会更糟糕。 为了让自尽更加逼真,楼雪萤指挥着李磐,让他用布条在她脖子上勒出了红痕。 上吊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楼雪萤还特意让李磐往上勒自己的下巴,而不是往后勒自己的颈部,如此一来,便是正确的上吊痕迹,太医来了也看不出问题。 她没有故意陷害太子,她只是让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已。 也许不管她自尽与否,景徽帝都会惩治太子。但她的目的不是帮景徽帝,而是要让太子在百官心中失信,他休想再披着君子的皮,作出一副无辜受害的姿态来。更别妄图以醉酒之名遮掩,让其他人有为他辩解的余地。 李磐弯下腰,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瘀痕,见确实没什么事,才缓和了神色,道:“还有个好消息。” 楼雪萤:“什么?” 李磐:“我可以带你回西北了。” “真的吗?”楼雪萤心中一松,“他竟然同意了?” 李磐:“我的妻子,竟能在京城范围内被太子欺辱,我若不带她回西北,如何能保证她的安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一想到众目睽睽之下,景徽帝那个面无表情的反应,李磐便不由冷笑。 楼雪萤抿唇笑道:“太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随时。我们收拾完侯府的东西,再将京城琐事处理一下,便可以走了。”李磐亲了亲她的发顶,“现在,我们就提前回家去,不必再等到秋猎结束。” 第76章 马车载着李磐和楼雪萤,提前离开了岐山行苑。 一夜情绪,大起大落,几乎彻夜未眠,楼雪萤早已经困倦不堪。她脱了鞋履,屈着腿,躺在车厢坐垫之上,枕着李磐的大腿,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磐倚着车厢,垂头望着楼雪萤平静的睡颜,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她颈部的红痕之上。 是他亲手勒出来的。 他杀过很多人,用过很多种方式,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亲人动手。 她让他别害怕,大胆用劲,说她心里有数,她若真的疼了,她会表示的。 她想这么做,他便照做了。可勒住她脖颈时,他的手是如何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有些艰难地说:“再用力点……不然显不出痕迹。” 李磐咬住了牙,加大了力度。 他当然知道多大的力能勒死人,多大的力勒不死人,但对着她,哪怕是再安全的力,他都不敢轻举妄动。天知道他最后是怎么使出那么大的力气的,竟真的将她脖子勒出了一条清晰的瘀痕。 而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拼命动了起来,示意他停下。 他立刻松开了手,身上大汗淋漓。 他忘不了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自言自语道:“差不多,这就像了。” 她云淡风轻的语气,却像是一把刀,将他的心切成了碎片。 他无法想象,*她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悬梁自尽。 这并不是一个体面的死法,他都不敢去想,二十三岁大好年华,年轻貌美的她,却险些以这样一个极其扭曲的面貌死去。 她其实是一个死了两回的人。 死了两回,才终于成为了他的妻子。 李磐忍不住想,倘若那天在广平郡公府的寿宴上,他看见她落水却不救,她会不会又一次不甘地死去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便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缓缓拥住了她。 她其实有很多小小的缺点,是他之前绝不会喜欢的。比如娇气,比如柔弱,比如优柔寡断,比如喜欢掉眼泪……但正是因为他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当他亲眼看到她已经能够如此平静地对待死亡后,更觉心中酸涩。 现在她是他的妻子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落入那样的境地- 楼雪萤这一觉睡得很沉,最后还是马车到了侯府,才被李磐叫醒的。 明明只才离开两天有余,可此刻看着侯府大门,楼雪萤竟生出一种倦鸟归巢的沧桑感来。 侯府的下人没想到他们这么早便回来,开了门,刚打了声招呼,便看见了楼雪萤脖子上的红痕。 “夫人这是……”门房一愣。 李磐:“我娘呢?” “老夫人刚用完午饭,不知有没有歇下。” 李磐:“我去瞧瞧她。”又对楼雪萤道,“你先回去吧。” 楼雪萤点了点头,先走了。 李磐走进李母的院子,看见端着茶盘刚从屋里出来的翠翠。 翠翠很惊喜:“侯爷?秋猎这么早就结束了吗?奴婢还以为侯爷和夫人要到下午才回呢。”又往李磐身后看了看,咦了一声,“夫人呢?” 李磐:“我娘睡了吗?” “刚躺下,但肯定还没睡着呢,老夫人见了侯爷,定会高兴的。” 李磐便推门走了进去。 李母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床上坐了起来,喜道:“回来啦?秋猎好玩吗?”见李磐面色严肃,不由一愣,“怎么了?” 李磐在她床边坐下,沉声道:“娘,跟你说个事。” 他没有将楼雪萤重生一事告诉李母,只是将太子趁他与皇帝议事,暗中欺辱楼雪萤一事说了,还说他回来后当场撞见,没忍住将太子打了一顿。 李母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听到今天早上楼雪萤上吊自尽的时候,更是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昏过去。 还好李磐早有准备,立刻拍了她后背一巴掌,又让李母回过气来了。 “事情就是这样。”李磐道,“还好陛下并未偏袒,罚了太子行苑禁足,又同意了我带你和簌簌回西北去。” 李母急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簌簌现在人呢?我得去看看她!” 李磐按住她:“她在我们屋子好好地待着呢,我已经劝好她了,她不会再想寻死了。” “那我也得去看看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管呢?” 李磐:“她受了刺激,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你就不要再去让她回忆了。我之所以一个人过来,就是为了先跟你说好,别老提这件事,显得我们多在乎似的。簌簌之所以自尽,就是觉得被太子轻薄了,清白不在,有负于我,我们只有像以前那样正常对待她,才能让她知道,其实不用这么看重这件事。” 李母忧心忡忡:“可我并不是怪罪她啊!我是关心她!” “我知道,我知道。”李磐说,“但你若过分关心,便等于提醒她,这件事对一个女子来说,伤害巨大。倘若她跌了一跤,磕了一下,你会这么着急地去关心吗?既然那些事你不会这么着急地去关心,那这件事也是一样的。是伤害不假,但只要她自己度过了心里那关,这个伤害就只会像那些小小的跌伤、磕伤一样,影响不了她多久。” 李母皱眉,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李磐:“但是话又说回来,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就比如女子的清白,有些人看重,有些人不看重,后者可能比前者过得轻松许多,受了伤害,也不会影响太大。但这并不能因为受害者不够悲惨,就认为这件错事可以做。我可以不看重簌簌的清白,她自己也可以不看重,但别人不能就因此冒犯于她,认为她可以随意欺辱,所以太子这个仇,我一定会记。” 李母惊悚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太子固然有错,但你已经打了他了,陛下也没追究你的责任,还把太子也禁足了,你还想怎样?” 李磐:“没什么,我只是单纯记着而已。”他压低声音,对李母道,“皇帝与太子不合,已有废太子之心,如若父子斗起来,我决不会帮太子——当然,我也不会帮皇帝。我们在西北,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李磐与李母说完了话,回到了他和楼雪萤的小院。 采菱在庭前站着,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已经从楼雪萤那里知道了太子的所作所为。 “侯爷……”她看着李磐,擦了下眼泪,道,“不是都说太子是个端方君子吗,怎么能对夫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李磐:“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如此。今日之后,大家便会看清他的真面目。” 采菱又道:“侯爷,夫人……夫人已经受了很大的委屈了,求侯爷不要因此责怪夫人……” “我如何会怪她?我疼惜她还来不及。”李磐轻声道,“好了,你若无事,就去楼家传个话,将这事说一声。我不日便将带你们回西北,让楼家的人来同她告个别。另外,强调一下,不要一惊一乍地过来,簌簌受不得刺激了。” 于是下午,楼家一大家子人,乌泱泱的,全都来到了侯府。 楼枢和楼仲言临时从官署回来,连在玉田县的楼伯玉都得了急报,急急忙忙地从县衙赶回城里。 所有人都看着她沉默。 楼雪萤轻声道:“坐吧。” 芃芃也被带过来了,她左看右看,感觉气氛不大对劲,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开口:“姐姐,你怎么现在就戴了个围脖?不热吗?” 楼雪萤摸了一下颈间的薄绒围脖,笑了一下:“姐姐体寒,有点冷呢。” 芃芃:“母亲说你马上要跟侯爷去西北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呀。”楼雪萤柔声道,“可能以后很久都见不到芃芃了,芃芃如果有什么话,要早点跟姐姐说哦。” 芃芃皱起脸来:“为什么要去西北?京城不好吗?” “因为侯爷要回西北打仗,姐姐嫁给了侯爷,自然要跟着一起去呀。”楼雪萤笑了一下,“不过芃芃放心,姐姐会常写信回来的,若西北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也会给芃芃一起寄过来的。” 芃芃:“可是我不想要好玩的东西,我就想能经常看见姐姐……” “好了。”楼夫人打断她们,“芃芃,有些大人间的事情,我们得和姐姐说一声,你就不要听了。采菱,带芃芃出去玩一会儿。” 芃芃扭着身子,万般不愿,可还是被采菱带出去了。 芃芃走后,屋内又陷入沉寂。 最后是楼仲言先捶了一下桌子,道:“把围脖摘了,给我们看看。” 楼雪萤默默地摘了围脖,露出清晰的红痕。 楼仲言瞪大眼睛:“这么严重?你、你……若不是侯爷及时救下,你难道真的打算这么赴死了?!” 楼雪萤顿时红了眼眶。 楼伯玉看了楼仲言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温声道:“簌簌,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往身上揽。侯爷为你冲冠一怒,便是他珍重你,你当初给自己挑了个这样好的夫婿,是你有眼光。现在京城动荡,你和侯爷去西北,是好事。” 楼夫人低下头,忍不住掉了泪:“簌簌,我可怜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太子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楼雪萤也哭道:“我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他根本就没有醉酒,他头脑很清楚,他就是仗着周围无人,我又不敢出声,所以才那般欺辱于我……” 楼枢眉头紧锁,沉沉地叹了口气。 楼雪萤又哽咽道:“实不相瞒,父亲,母亲,兄长,我之所以自尽,其实并不只是因为昨夜的事……这事没有证据,不便对旁人言说,但我觉得,一定得让你们知晓……” 她将李磐那天夜宴上被人下催情香,差点遭人陷害之事说了,几人听罢无不失色。 “你的意思是,太子可能早就对你起意,为此不惜故意设局想拆散你们俩?”楼仲言震惊,“他、他竟如此恶毒?!” “本来我们不知道是谁要害侯爷,但昨日太子做出了那样的事,我们便想,之前的事一定也是他干的了,不然谁还会有这般动机……”楼雪萤痛哭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招惹了太子,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先前太子与阿月相看,微服走访民间时,我恰好碰到了他们,也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太子生出这种心思……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侯爷,我害得侯爷差点声名扫地,还让那么多人都瞧见了我衣衫不整的样子,令侯府和楼家蒙羞……我不知如何赎罪,唯有一死了之……” “死什么死?你又赎哪门子的罪?”楼仲言大怒,“他太子看上有夫之妇,圣贤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凭什么他还没有被治罪,反倒是你先死?” “慎言。”楼伯玉拧眉看他,“纵然这里是侯府,也小心行事。” 楼仲言气恼咬牙,看向楼枢:“父亲!” 楼枢闭了闭眼,沉声道:“此事我知晓了。侯府和太子的梁子已经结下,簌簌,你与侯爷去了西北,也依旧要谨慎,切不可觉得天高皇帝远,便以为高枕无忧。” 楼雪萤:“那你们呢?此事因我而起,我怕太子禁足结束后,便会找楼家的麻烦……” 楼枢:“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家里的事,自然有我与你兄长应对,你在西北好好生活便是。” 楼雪萤咬了咬嘴唇,道:“父亲,陛下与太子间的矛盾,一触即发,你们千万不要因为对太子有意见,便当了陛下的刀……京城危险重重,如果可以的话,早做抽身打算。” 楼枢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眯起眼睛,看着楼雪萤:“侯爷让你这么跟我说的?” “就当是吧。”楼雪萤轻声道,“朝堂上的事,父亲比我懂得多,也比侯爷圆滑的多,父亲心里定然有数,我们就不给父亲添乱了。”- 夜里,李磐与楼雪萤并排躺在床上,沉默地呼吸着。 半晌,楼雪萤开口:“侯爷怎么还没睡?” 李磐:“在想还有哪些东西没收拾。” 楼雪萤与楼家人会面的时候,他并未参与,而是在与李母和吕管家一起,清点要从侯府带回西北的行李。 “收拾得如何了?” “明天应该就能收拾好了。”李磐道,“你若有什么想带上的,抓紧时间让采菱打包起来。” 楼雪萤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最想带的,其实是人。” 今天下午,楼家人走后,临近傍晚时,姚璧月也来了一趟。 那时秋猎的其他官员已陆续回城,太子与武安侯夫人的事情不胫而走,姚璧月听说了,慌里慌张地来找她。 姚璧月一看到她颈上的红痕便哭了,说都是自己对不起她,如果不是她当初答应与太子微服走访,也就不会遇到楼雪萤,叫太子动了心思。还得楼雪萤反过来安慰她好久,她才终于不再自责。 “京城太危险,我不想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可我根本没法把他们也一起带走。”楼雪萤怅惘道,“我们楼家扎根京城近百年,父兄都在朝中为官,岂是说走就能走的?还有阿月,她们家也是一样。我除了提醒他们小心些,便做不了别的了。” 李磐:“饭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步一步做,不要着急,我们行动已经够快了。” 楼雪萤转过头,与黑暗中他微亮的眼睛对上视线。 她伸出手,抱住他,轻声问道:“年底的仗,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李磐:“其实我有一个秘密,除了我一些心腹手下,便没人再知道,如今我也告诉你。” 楼雪萤:“什么?” 李磐靠在她耳边,说:“乌孙王哈苏勒,是我的人。” 楼雪萤愣了愣,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李磐也坐了起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楼雪萤大惊失色,语无伦次:“你、你、你……你通敌?!” “什么叫通敌。”李磐用力地压了一下她的嘴唇,“这叫友好邦交,只是没上报皇帝而已。” 楼雪萤惊骇地看着他。 李磐慢条斯理地把他当初扶持哈苏勒上位的故事讲了一遍,末了,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与我刚成亲的时候,你父亲想给我运作个京职,让我长留京中,然后你急了,说愿意跟我一起回西北?” 楼雪萤点了点头。 他微微地笑起来,回忆道:“那时你想鼓动我回西北,还问我有没有安排什么细作在敌方,若发现他们有异动,我便有理由回去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挠了一下她的下巴,“你知道我当时吓了一跳吗?差点以为你知道什么,是在试探我。” 楼雪萤:“……” “现在明白了,你知道的是敌方年底会有异动,而我知道的是自己真有个细作。”李磐笑道,“或许也不能叫细作,哪有乌孙王亲自当细作的,是不是?我们这是互惠互利。” 楼雪萤捂住心口:“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敢不上报的?” 李磐:“按理来说,我应该先向皇帝上奏,劝说皇帝扶持十七王子哈苏勒上位,但当时时间太紧,这一来一回的,还得等朝堂里那些大人们讨论清楚,没有月余下不来,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他们?但若是我先斩后奏,那皇帝就会发现,乌孙王上位承的不是大岳的情,而是我李磐的情,你觉得他能容忍吗?还不如不奏。” 楼雪萤:“……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李磐:“怎么发现?我与哈苏勒联系,都是通过我的心腹,除非哈苏勒那边主动向皇帝举报我,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我李磐又不收他一分朝贡,只让他管好自己的地盘,和盯紧周围的部族,他若投了大岳皇帝,反而要每年孝敬皇帝,他才不会干呢。”顿了一下,他又笑道,“你看你上辈子根本没听说过我李磐通敌的事吧?说明的确没人发现。” 楼雪萤小声道:“也亏得你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是安安分分地在西北戍边,不然你这么胆大包天的人,倘若有点野心,就容易变成乱臣贼子……” 她忽地噤了声。 空气陡然安静,李磐渐渐敛了笑意,默然地看着她。 楼雪萤缓缓攥紧了锦被。 李磐:“簌簌……” “睡、睡吧。”楼雪萤打断他,“我们睡吧。” 李磐:“……好。” 两个人复又躺下,片刻后,楼雪萤突然靠过来,抱住了他。 “李磐……”她说,“我害怕。” 李磐搂过她,亲了亲她的眉心:“别怕,我一定护你周全。” “我是怕你!” “那也别怕。既然要护你周全,那我肯定得活得好好的。”他像是开玩笑一样,说道,“我知道,没了我,你活不下去的。所以我肯定好着呢。” 方寸天地之内,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与她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睡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恢复单更了哈……国庆有点忙,存稿有点告急了……我再攒攒。固定更新时间是早九点,不排除偶尔可能有加更的情况,加更都在下午六点,没有就是没加更。 第77章 离京这一日,天上飘起了濛濛细雨。 楼雪萤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望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侯府大门。 门口站着吕贵,身影逐渐模糊,最后马车一拐,便再也看不见了。 李磐道:“舍不得吗?” 楼雪萤:“吕贵留在京城,能应付吗?” 李磐:“他若连这都应付不了,当我的管家做什么。” 武安侯的名衔还在,侯府也需要有人维护,他们此去西北,除了吴兆等护卫外,只带了一些贴身的下人,其他人全都留在了侯府内,继续由吕贵管理。 最重要的是,吕贵知道李磐在京城的暗哨,能够及时传递消息。 马车出了京城,速度便加快了许多,一直牵着马随行在侧的吴兆等人,也戴着遮雨的斗笠,翻身上了马。 细细的雨丝飘进车内,楼雪萤却忍不住探出脑袋,呼吸这潮湿而自由的空气。 吴兆提醒:“夫人,仔细着凉。” 楼雪萤:“你们不怕着凉吗?” 吴兆笑道:“这点毛毛雨,算得了什么!外头凉快,我们坐在车里,反而憋闷!” 楼雪萤合上车帘,转头问李磐:“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骑马?我瞧你那匹马都空着呢。” 李磐挑眉,把手上的书放下:“你想骑?你想骑我现在就带你去骑。” 楼雪萤连忙摇头。 李磐:“我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楼雪萤疑惑地拿起他手边的书,“看的什么,你何时这么爱读书了?” 翻了两页,又看了一眼封皮,竟是史书。 楼雪萤愣愣地看着李磐。 李磐面不改色地把书从她手里抽了回来。 楼雪萤:“你……你看这个干什么?” 李磐:“我好学,不行吗?” 楼雪萤抿了抿唇。 准确来说,李磐看的是人物纪传史书,他方才看的那一页,正讲的是某个朝代某个农民起义领袖失败的事情。 李磐:“这本书,你看过吗?” 楼雪萤:“看过。” “看完是何感想?” 楼雪萤咬了下嘴唇:“不记得了。看这本书的时候,我可能才十二三岁吧,兴许是当故事书看的。” 因为年纪小,所以很多故事只是略有印象,但并无深刻感悟。 李磐:“我以前不爱读书,连兵法书都是硬着头皮看下去的。但现在活了小半辈子,却觉得看看这种书也无妨。以前或许看不懂,但现在竟能看懂一些了。” 楼雪萤:“你看懂什么了?” 李磐:“现在还不确定,等我再看一些,再跟你总结。” 楼雪萤:“那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李磐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便倚着车壁,继续看起了书。 楼雪萤悄悄看他,觉得这一幕真是荒谬,她嫁给他的时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是他在专心致志地看书,而她却在无所事事- 去西北的这一路上,十分顺利,十分平静,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越靠近边塞,天气越凉,等到了驻地的时候,已是九月底。楼雪萤往年在京城十一二月才会拿出来穿的衣裳,现在就已经全穿上了。 刚进城门,便听马车外渐渐响起嘈杂人声。 说的似乎是方言,楼雪萤没怎么听清,便问李磐:“外面在吵什么?” 李磐笑道:“不是吵,是在说将军回来了,嗓门大了点而已。” 楼雪萤惊讶:“这里的百姓这么热情吗?” 李磐捏了捏她的脸:“不然呢?我去京城的时候,京城百姓都争相围观,我在本地,那威望肯定更高啊!” 楼雪萤:“……能不能谦虚一点?” 李磐哈哈大笑。 他一掀车帘,喊道:“吴兆,停车!牵马来!” 吴兆连忙吹了声唿哨,行进中的车队便停了下来。 那匹墨黑战马被牵到李磐面前,李磐站在车辕上,拍了拍它结实的脖颈,随即利落地翻身而上,身后薄氅甩出一片轻盈的弧度。 两边夹道的百姓登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真的是将军!” “太好了,将军终于回来了!” “将军不在,我们都不安心啊!” “将军将军,我们家刚出锅的饼!您尝尝!” 李磐眉眼含笑,一夹马腹,催马上前,从那百姓手中篮子里弯腰取了个炊饼出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刚出锅的就是香啊!”他夸奖道。 “将军喜欢便好!” 李磐拎着被咬了一口的饼,一勒缰绳,将马调转回马车边,唤了一声:“簌簌!” 楼雪萤本在车帘里缝隙里偷窥外面景象,看到李磐如此受百姓爱戴,她也与有荣焉。正暗暗高兴着,冷不丁被他点名,不由愣了一下。 “簌簌,出来!”李磐笑道,“让大家瞧瞧你!” 楼雪萤:“……” 这、这就没必要了吧? 李磐见她不动,便朝吴兆使了个眼色。 吴兆下了马,撩起车帘,冲楼雪萤笑道:“夫人,出来吧,您是侯爷夫人,让百姓们都认认您的脸。” 楼雪萤尴尬不已,又不得不从,只好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低着头钻出了车厢。 平时要赶路,几乎都没怎么打扮,但因为今天要进城,住到将军府里去,要见不少人,所以楼雪萤还特意拾掇了一下。 此时的她鬓边簪一支金珠步摇,身上裹着一件暗红鹤纹大氅,衬得她雪肤花貌,如天仙下凡,一出现便引得四周静了一瞬。 李磐朝她伸出手:“上来。” 楼雪萤咽了咽喉咙。 在来西北的路上,若遇晴好天气,李磐便会带她骑马,跑上一小段路。李磐的马个头太高,她光凭自己上不去,但这么多日子下来,她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在李磐的帮助下上马了。 只是现在这么多人看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出胳膊,握住了李磐的手。 唰的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便已经被李磐提上了马,坐在了他的身前。 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饶是楼雪萤听不太懂方言,也能从他们的表情和零星几个词里听出他们是在夸她漂亮。 楼雪萤真希望地上有个洞,赶紧让自己钻下去才好。 李磐把那块饼递到她嘴边,哄道:“老百姓的心意,尝尝。” 楼雪萤红着脸,咬了一口。 李磐:“好吃吗?” 楼雪萤点点头。 李磐便笑起来,朗声道:“我李磐的夫人,出身百年名门,乃是朝廷秘书监少监之女!不知道秘书监是干什么的没关系,只要知道我夫人乃是京城第一美人,亦是京城第一才女便好!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在京城,她说好吃的东西,那就一定好吃!” 百姓们又欢呼起来,不知道是谁又钻到她跟前,举着一串肉干热情喊道:“夫人,尝尝!尝尝!” 楼雪萤:“……” 她真想回头掐死李磐。 她什么时候是京城第一美人了?又什么时候是京城第一才女了?根本没有这样的评选!她也根本不是!他怎么能胡说八道,欺骗淳朴的老百姓! 李磐得意洋洋地载着楼雪萤,从百姓面前骑马而过。 西北消息不灵通,百姓们只知道李将军回来了,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更不知道京城里那些风云变幻,只由衷地赞叹,李将军去了京城一趟,娶回来个天仙似的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李母坐在后头的马车里,对身旁的翠翠啧舌道:“看把他显摆的。” 翠翠笑道:“夫人这么好,奴婢若是侯爷,奴婢也忍不住显摆。” 李磐的马走在最前面,马车跟在后面,往将军府的方向而去。 楼雪萤如坐针毡,小声问李磐:“能不能让我回马车里去?” 李磐:“怎么,害羞啊?” 楼雪萤瞪了他一眼。 李磐嬉皮笑脸:“我们西北哪有你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大家都没见过,一次性看个够挺好,省得你日后出门,还容易被更近距离地围观。” 楼雪萤气得反手拧了他一把,奈何衣服穿得厚,拧了等于没拧。 等到了将军府前,早有留守的下人在门口翘首以盼。 当看到李磐跟前坐着的楼雪萤时,都纷纷瞪大了眼。 李磐先下了马,然后让人搬了个脚踏过来,扶着楼雪萤,让她踩着脚踏下了马。 “这是夫人。”李磐道,“往后若我不在,府里一切都听她的。” 下人们纷纷应是,连声喊夫人好。 李母和翠翠也下了马车,后面跟着采菱等人。 翠翠一回将军府,便觉如鱼得水,问那些留守的下人:“府上都打扫干净了没?” “翠翠姐放心,早就干净了。” 李母对翠翠道:“你带采菱他们去放一下行李,熟悉一下府里,我自个儿回去。” 翠翠笑道:“好嘞!” 李磐揽着楼雪萤的腰,道:“我先带你回卧房看看?” 楼雪萤点头。 将军府占地虽大,但装饰却不多,大多数地都空置着,连盆景观都不放。府邸整体呈玄青色,瞧着便冷硬空旷。 李磐:“是不是还挺无趣的?” 楼雪萤:“怎么都不打理一下?光秃秃的,一点儿都不好看。” 李磐:“我哪有那个闲情逸致。不过我娘有时候会种点菜,去京城后,菜没人种了,自然更是什么都不剩了。你若是想打理,你打理便是。” 楼雪萤摇摇头:“算了,我现在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李磐带她回了卧房,卧房里久未住人,虽已打扫过,但仍透着一股微微的阴尘气味。 楼雪萤推开窗,看看外面,又看看里面,真是一样的单调。 李磐:“等会儿让他们把床上这些东西撤了,把我们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些被褥放上来,就漂亮多了。” 李磐从来不在乎身上盖的被子是灰的还是白的,但楼雪萤在乎。她睡的床单和被面都得纹着精细的花样,那些玩意儿西北这里根本不会有的卖,索性一起搬过来了。 楼雪萤:“你成天住在这种黑不溜秋的地方,心情不会不好吗?” “祖宗,我以前住的是茅草顶泥巴房好不好,现在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心情不要太好。”李磐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就你事多。” 楼雪萤撇了撇嘴。 “不过,”他笑了一下,“你长这么漂亮,我愿意伺候你。” 楼雪萤佯怒:“就因为长得漂亮吗?这么肤浅。” 李磐哼了一声:“你少来,搞得好像你不在乎长相一样。我还没忘呢,你当初亲口说的,若是我一脸大胡子,你肯定不会嫁给我。” 楼雪萤忽然默了默,才道:“其实……就算你长得再丑,我也都会嫁的。” 李磐顿了一下。 “本来就是我有求于你,我哪有挑剔你长相的权利。”她小声道,“但还好,你长得不差,算是意外之喜吧。” 李磐靠近了她,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只是不差吗?” 楼雪萤:“……长得还挺好。” “只是挺好吗?” “……你是西北第一美男子,行了吧?” 李磐笑起来:“算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楼雪萤:“那我也有自知之明,谁让你刚才乱说我是什么京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这谁评出来的?” 李磐:“我评的。” “你都没和几个京城女子打过交道,你评什么评?” 李磐:“反正我心里是这样的。” “好吧。”楼雪萤认输,“那你也是西北第一美男子,因为我也没和几个西北男人打过交道。” 两个人正在漫天胡说八道,便听门外有人敲门,是采菱和其他人把一些行李搬过来了。 楼雪萤便默默和李磐拉开一点距离,让他们进来收拾了- 外面天气虽冷,但屋里点了炭盆,倒是暖和多了。 到了傍晚,李母怕楼雪萤水土不服,走来走去的冻着,便让他们不要再到她院里吃饭了,他们小夫妻自己在屋里吃就行。 李磐和楼雪萤便没再客气。 饭菜端上来,大盆大碗的,十分粗犷,李磐道:“本地菜,你尝两口,不喜欢再换。” 楼雪萤尝了尝,眼前一亮,点头道:“好吃!” “真好吃?” “真好吃!”楼雪萤道,“好嫩的羊羔肉!这个佐料也很特别!” “觉得好吃就行。”李磐直接撕了一块羊腿下来,放到她面前,“京城里虽也有嫩羊羔肉,但不是我们这儿的羊,肉质不一样,也没有这儿的佐料,所以做不出这样的风味。” 楼雪萤一边小口咬着肉,一边望着李磐手边的酒杯:“你喝的什么?” 李磐:“老百姓送的米酒——哦,这个羊羔也是老百姓送的,唉,太热情了,不好拒绝,你可千万不要以为我在搜刮什么民脂民膏。” 楼雪萤抿嘴笑了笑,道:“这儿若是不打仗,我看你过得真是逍遥,跟土皇帝似的。” 李磐转着酒杯,瞅着她,笑而不语。 楼雪萤自知失言,转移话题:“这酒好喝吗?我能尝尝吗?” “还可以。”李磐道,“不过,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 楼雪萤:“来都来了,还是试试本地*特色吧。”顿了一下,又道,“其实我对酒没什么想法,我只是不喜欢喝酒的那个氛围。” 李磐懂了。 “我倒是喜欢在军营里和弟兄们喝点酒,但我也不喜欢在酒楼里和那些达官贵人们喝酒。”李磐道,“我刚到京城的时候,过得可不自在了。” 他把自己的杯子递到她唇边,她低头抿了一口,咂了咂,道:“好像还行,不是很辣,还有点甜。” 李磐挑眉:“你想喝啊?” 楼雪萤眨了眨眼:“我能跟你喝酒吗?” “能,当然能,这有什么不能的。”李磐立刻又找了个杯子出来,给她斟上米酒,笑道,“只是今天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兴致了?” 楼雪萤看着面前的酒杯,道:“其实……我以前看书,经常看到边塞诗人写大漠、写戈壁、写沙丘、写月亮、写酒肉……不谈战争的话,感觉……还有点向往。” 李磐:“那我们这里倒也没那么偏僻,没什么大漠戈壁沙丘,就一些荒野而已。不过你还是别向往了,还月亮呢,大半夜的把你冻死在地里,你就老实了。” 楼雪萤不禁笑了一下。 “你喝醉过吗?”她问。 李磐想了想:“怎么才算喝醉呢?喝到神志不清了那种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没有。我还在当小兵的时候,没那么多酒分到我手上,等我升了官,有的是酒喝了之后,我也不能真的喝到酩酊大醉,不然万一有军情,我处理不了,会出大事。而且我酒量还挺好的,从没人真的把我灌醉过。” “好想知道喝醉了会怎么样……”楼雪萤喃喃,“我听说有人喝醉了会发酒疯,我也好想试试看……” 李磐托腮望着她。 规规矩矩长大的千金小姐,举止得体,进退有礼,被限制久了,心里便会生出几分野蛮的渴望。 “那喝吧。”李磐爽快道,“这里没别人,我陪着你,喝醉了也没关系。” 楼雪萤:“那我真喝了哦?” 李磐大手一挥:“喝!今晚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于是楼雪萤真的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李磐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旁观,后来便感觉不对了:“喂,喂,你慢点,哪有你这么直接喝的,要一边吃菜一边喝啊!你不能因为这酒不辣就真把它当甜水喝啊!” 这酒后劲不小,楼雪萤几杯下肚,已经感觉有点飘飘然了。 她捂着发热的脸,问李磐:“我现在感觉有点晕。” 李磐:“你喝那么快,你不晕谁晕。不能喝就别喝了。”说着便要把她的酒杯拿走。 楼雪萤连忙按住,道:“不行,我只是有点晕,我还没醉。我慢慢喝。” 她学乖了,开始跟李磐一起,一边吃菜一边小口喝酒。 菜吃了大半,楼雪萤吃不下了,摆了摆手,示意李磐自己接着吃。 李磐问:“你吃饱了?那还喝吗?” 楼雪萤:“嗯……喝吧。你那坛里还剩多少?” 李磐晃了晃,还剩一个底。 楼雪萤:“那喝掉算了。” 她已经很晕了,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多,靠在李磐的身上,东一榔头西一棒地跟他讲话。 “李磐,你见过西域的琉璃吗?”她比划着,“很透明,很干净,还能折射出彩色的光,特别漂亮……” 李磐一边吃菜,一边应声:“没见过,但听说过,那是贡品吧?很稀少的,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嗯……是贡品。”楼雪萤道,“梁霁……梁霁他给了我一大块琉璃……我每天就坐在琉璃窗前,看着外面……” 李磐垂眼:“看见什么了?” 楼雪萤:“看见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面有一些花草,但冬天就枯了……院子外面有重兵把守,我出不去……” 李磐往她嘴里塞了一小块肉。 她嚼了嚼,忘了自己已经吃饱了的事情,咽下去,又继续道:“冬天到了,我呵一口气,那琉璃窗上便会起雾,我就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 “写……‘梁崇’。”她轻声道,“写他父皇的名字,他就会生气。他生气了,我就高兴了。但是可惜,他每次都是晚上来,我白天写的东西,都被宫人擦掉了……” 李磐又往她嘴里塞了块肉。 她嚼了嚼,皱眉:“我要吃菜。” “好吧。”李磐又往她嘴里塞了两片菜叶。 楼雪萤拿起酒杯,发现是空的,举到李磐面前。 李磐:“还喝啊?” 楼雪萤:“我还没醉呢。” 李磐:“每个人醉法不一样,我看出来了,你喝醉了是不会发酒疯的,你只会变得话特别多。” 楼雪萤:“那我还有神智呢,至少得等我喝到神智不清吧?你看我还能这么有条理地跟你说话。” 李磐扯了扯嘴角,又给她把酒倒上了。 楼雪萤喝了一口,问:“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磐:“说到你喜欢我。” “哦。”楼雪萤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说到琉璃窗。” 李磐:“……” 李磐磨了磨牙:“你很喜欢那个琉璃窗?” “不喜欢。”楼雪萤道,“好看,但是不喜欢。” 李磐:“那你跟我说这么多。” 楼雪萤仰起脸,看着他:“这些细节,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你是生气了吗?” 李磐:“有点。” “生我的气吗?” “生他们的气。”李磐道,“你快闭嘴吧,我又有点想杀人了。” 楼雪萤闭嘴了。 李磐独自喝着酒,吃着菜,终于把酒和菜都吃完了。 低头一看,楼雪萤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喊人进来收拾桌子,自己则把她抱到内寝,给她换寝衣。 冬天穿得多,女装式样又繁复,李磐折腾了许久,终于把楼雪萤又折腾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李磐,道:“你干什么?” 李磐咬牙切齿:“让你睡觉!” 楼雪萤:“不行,我还没有洗漱……叫人打水来,我要沐浴……” 李磐:“你都喝成这样了,还沐浴呢?你也不怕淹死在桶里。” 楼雪萤却坚持:“身上太脏了……” 李磐恨恨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明明已经喝醉了,怎么还能想得起这些事! 李磐让人去烧热水,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又睡着了。 李磐让她趴在桌上先睡了一会儿,自己先进了净房,把房里头洗热了,然后再把楼雪萤抱了进去。 “祖宗,醒醒。”他叫道,“你再不起来,水就要冷了。” 楼雪萤又被他摇醒了。 李磐催促道:“快快快,你一个人能行吗?赶紧沐浴,完事就上床睡觉去。” 楼雪萤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道:“你帮我……” 李磐:“……你说什么?” 楼雪萤:“你帮我吧……我泡不动了……” 李磐:“你认真的?你让我帮你沐浴?” “嗯。”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奖励你。” 李磐:“……” “奖励我?使唤我还差不多!”李磐捏了捏眉心,开始认命地给她脱衣裳。 气氛固然旖旎,但他也实在没有对烂泥一样的醉鬼下手的爱好。 最重要的是,容易受凉,万一把她弄生病了,最后倒霉的又是他。 一通乱搓,伺候她洗漱完之后,李磐把湿淋淋的人捞了起来,长巾一裹,又抱回了点着炭盆的内寝。 楼雪萤睁着眼睛,懒懒地躺在床上,看他给自己穿寝衣,不由笑了一下,道:“李磐,你真好,明天赏你。” 李磐抬眼:“你还赏我?” 楼雪萤:“嗯,看上什么好东西了,都赏给你。” 李磐:“这是又当上贵妃了?” 楼雪萤:“你要不要赏?” “嗯嗯,谢娘娘赏。”李磐胡乱应了两声,把她塞进被窝,额角青筋猛跳。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别人是得寸进尺,她是得寸进里啊! 个把月前还哭着求他不要丢下她,现在发现他真的不会丢下她后,居然还敢拿上辈子的事来气他了!尽管她是喝醉了,只是在单纯地和他聊天,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听着那些细节,还是很生气。 他灭了灯,上了床来,怒气冲冲地咬住了她的嘴唇。 “嗯……李磐……”她呜咽了一声,“我困了……明天再弄……” 李磐:“梁崇那个为老不尊的东西,梁霁那个无耻下作的小人,还有我这个英明神武的大将军,你选哪个?” 楼雪萤:“当然是你啊……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只喜欢你……” 李磐这才觉得怒火消下去了一些。 他把她抱到身前,又忍不住把手插/进她的发间,缓缓摩挲起她的后脑来。 楼雪萤嘟囔道:“都说了明天再弄……” 她支起身子,飞快地亲了他一口,道:“好石头,求求你,让我睡了吧。” 然后又迅速躺下了。 李磐愣住。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嘴唇,又反复回味了几遍她方才的话,心道,喝醉了还能有这一面?她明天醒来若还记得,怕不是要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他闷笑两声,看向怀中又已经睡着的人,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轻声道:“行,那我也睡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就是双更的量。 第78章 次日,楼雪萤昏昏沉沉地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听见旁边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茫然地睁开眼,看见李磐已经坐了起来,在她旁边看书。 “醒了?”李磐瞥了她一眼。 楼雪萤缓了好一会儿,脑子才转过来:“你这是又换了一本新的看了?” 李磐嗯了一声:“之前那本看完了。” 楼雪萤翻了个身:“那你继续看吧,我再躺一会儿……” 李磐却把书丢到一旁,俯下身来,贴在她耳旁,轻声笑道:“簌簌,你昨晚上干了什么,还记得吗?” 楼雪萤低低哀嚎了一声,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李磐把被子拉下来,她再拉上去,再拉下来,再拉上去,如是几次,她干脆也不要被子了,就闭着眼睛装睡。 李磐看着她不断颤动的眼皮,撑着头笑道:“簌簌,我的赏呢?” 楼雪萤一动不动。 李磐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拨开她脸上的发丝,道:“怎么可以这样出尔反尔,不讲信用。” 楼雪萤被他弄得痒酥酥的,不得不睁开眼睛,小声道:“你要什么赏?” 李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楼雪萤纠结了一下,还是抬起身子,亲了他一口。 李磐挑眉:“哦?我的意思是,我渴了,我想喝水。” 楼雪萤:“……” 她瞪了他一眼,可惜酒劲还没过,整个人懒洋洋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李磐笑道:“好簌簌,我渴了,赏点水喝吧。” 说罢,便压着她的肩膀,俯身吻了下来。 卧房昨日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一扫先前的冷硬,又恢复了几分侯府里的温馨雅致。 阳光穿过黛青的窗纱照进来,又透过重重荔白帷幔,在床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楼雪萤陷在柔软的锦枕之中,脸上浮起绯色,不知是昨夜残存的酒意,还是刚刚涌起的薄热。 她哪里有什么水赏给他喝,他才像是水,从她的唇畔流淌到她的锁骨,处处留下湿润而灼热的痕迹。 衣带散开,锦被滑落,床架微微地晃动起来,她迷失在这天地一隅里,被柔光和暖息包裹,如同一叶小舟,缓缓地随着浪潮起伏。 她模模糊糊地想道,以后不能再喝酒了,喝完了第二天都晕乎乎的,被李磐哄骗着白日/宣/淫,实在羞耻。 但她又忍不住睁着眼睛,望着身上的人看。若说夜里点灯看人,是在昏暗中延伸出无限想象与暧昧,那现在透过晨光看人,便是清晰得太有冲击力,她咬着唇,看李磐一眼,挪开,再看一眼,再挪开。 他抱着她,转了个身,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吟,撑在了他的肩上。 李磐拨开她微湿的鬓发,摩挲着她的脸颊,哑声道:“簌簌,喊喊我。” “嗯……喊什么……” “你说呢?”他把她的腰往下一按。 楼雪萤便一阵乱喊:“李磐……侯爷……夫君,嗯……石头,李石头……你、你松开我点!” 李磐笑了笑,偏头叼住她红得要滴血的耳垂。 …… 快中午了,侯爷和夫人还没起身,不仅没起身,还叫了热水。 楼雪萤从浴桶里出来,已经彻底清醒了。 她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李磐,气便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踢了他一脚。 李磐笑道:“怎么,想跟我练武啊?” 楼雪萤:“谁要跟你练武!都怪你,我脸都丢尽了!” 整个将军府一早上都不见他们两个的人影,连早饭都没吃,还叫了水,干了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好好好,都怪我,我来帮你烘发,行了吧。”李磐嘴上说着,心里却道刚才也不知道是谁缠着他不让走。 楼雪萤躺在矮榻上,李磐把烘发的架子拖过来,给她把长发铺上,慢慢地梳着。 窗纱拉开,明亮的阳光洒满室内,楼雪萤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李磐。 她问他:“那个哈苏勒……有给你回信吗?年底会是哪个部族作乱?” 李磐:“回了,目前没有明显痕迹,但我和他都判断,极有可能是氐羌,氐羌今年刚换了新王,正是想立下功业的时候。” 楼雪萤:“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磐反问她:“你觉得我应该先出兵吗?” 楼雪萤:“如若能将敌军扼杀在萌芽之时,当然最好。” “可这不是自卫战,若是自卫战,当然可以先随机应变,打完了再上奏说明。”李磐看着楼雪萤,“但若是氐羌还没做什么,我便主动出击,那便是无诏发兵。这等于告诉皇帝和太子,我已经知道了你是重生之人,能预知未来之事。” 楼雪萤的表情渐渐凝住。 李磐:“不过他们就算知道,也不打紧,我早已经是他们的眼中钉,只是出于种种顾忌,没有马上铲除我而已。知道我也知道前世之事后,无非就是对我的敌视和警惕更上一层楼罢了。但我并不想让那些不知情的官员因此弹劾我,给皇帝对付我的理由。” 楼雪萤:“那你是想拖到氐羌动手,你再反击?” 李磐垂眼,从梳齿上捻下一根她的落发,道:“不,我要让氐羌,不敢动手,又或者,无暇动手。” 楼雪萤拧眉思索片刻,问:“你是想等京城的消息?” “不错。”李磐颔首,“太子被皇帝禁足三月,我不相信这三个月里什么都不会发生。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只要再静待一段时间,便可观出他二人胜负。在此期间,我不希望这里出现战事,干扰于我。” 楼雪萤轻轻吐出一口气。 李磐:“我下午要去一趟军营,你去不去?” 楼雪萤一愣:“我去做什么?” 李磐:“你不用做什么,我此次只是去例常巡察,你跟着我随便看看就好。” “这不妥吧?”楼雪萤迟疑,“我又不是将士……” “妥不妥的,还不是我说了算。”李磐哼笑一声,“军营里臭男人多,料想你也不感兴趣,主要是带你去看看塞外的风景,省得你没亲眼见过,对它抱有什么幻想。” 塞外……楼雪萤不免心动起来。 李磐一看她这表情就明白她的意思,便捏了捏她的脸,笑道:“行,那吃完饭,咱们就去军营。”- 李磐和楼雪萤,未提前通知,便直接去了军营。 楼雪萤裹着一件厚厚的象牙白披风,一小截下巴埋在雪绒绒的毛领中,玲珑玉雕一般,好奇地跟在李磐身后。 校场上的将士们正在操练,原本洪钟似的呼喝声,在发现出现在校场边缘的人影之后,顿时一低。 不过只低了一瞬,呼喝声便更大地重新响起,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变得更加卖力,李磐和楼雪萤所过之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将军!”一直留在驻地的副将满面喜色地上前,“末将昨日便等您来了!” 李磐:“昨日府里忙,今日才得空过来。” “看到将军,大家训练都更有劲儿了!”副将笑着,又看向楼雪萤,行了一礼,“这位想必就是夫人了吧?” 楼雪萤连忙欠身还了一礼。 李磐给双方互相介绍了一下,又道:“我夫人出身京城,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我便带她来看看。你们继续,我带她随处走走。” “将军请便。” 李磐与楼雪萤站在校场一角,望着场中呵气成雾、却额头冒汗的众人,道:“我以前也是这里面的一员。” 楼雪萤:“这么冷的天,还每天都要训练吗?” “那是自然。”李磐道,“只不过会根据天气调整训练时间,但不管风吹雨打,该练总是要练的,敌人打过来,可不会管是下雨还是下雪。” 楼雪萤不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额头贴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后面几年也陆陆续续打过几次仗,但我都记不太清细节了……要是我那时多关注点这些事情,就好了。” “没关系。”李磐轻轻拍了拍她,“你记不清,说明对大岳的影响并不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无需自责。” 正说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怪叫。 李磐扭头一看,原来是一队外巡的士兵骑马回营了,看到楼雪萤和李磐相依相偎的画面,就忍不住开始起哄。 楼雪萤连忙松开了李磐。 李磐眯了眯眼,走了过去。 士兵们立刻老实了许多,翻身下马,向李磐行礼。 李磐:“鬼叫什么?吓着我夫人了!没点规矩,等会儿加跑一圈!” 有个话多的士兵道:“将军,我们还以为您这辈子都不娶妻了呢!” 李磐抬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谁说我不娶妻了?我那是没遇到合适的!” 大家纷纷哄笑起来。 楼雪萤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还好李磐和他们没说几句便回来了,楼雪萤问他:“你们在说什么呢?” “一惊一乍的,我看他们是羡慕我。”李磐道。 楼雪萤:“那现在他们在跑什么呢?” 李磐:“无故喧哗,罚练呢。” 楼雪萤:“你这人真奇怪,我看你把我带过来,就是想满足你的虚荣心,人家真羡慕上了,你又罚人家。” 李磐:“那他们也不能怪叫,显得我们军营没规矩,在你面前多丢人啊。” 楼雪萤:“行了,我们走吧,一直待在这里,影响他们训练。” 李磐:“好,那我带你去城楼上看看。” 他拉着她的手,登上城楼。上面的风没有遮挡,呼啦啦地吹着人的脸,李磐已经很习惯,见楼雪萤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不由笑了笑,伸手替她戴上兜帽,将绳系紧。 一圈绒毛围着她的脸扑簌簌地抖动着,楼雪萤裹紧了披风,往李磐背后躲了躲。 城墙之外,是一片辽阔的荒原。衰草零落四散,浅褐色的沙土一直铺到天尽头,割出一角灰白穹宇。 凛风之中,旌旗漫卷,而城墙上戍守的士兵却岿然不动。 李磐撑着冰冷的砖石,道:“你知道犬戎在哪里吗?” 楼雪萤摇头:“不知道。” 李磐伸出手指:“从这里一直往北,过了一条一到秋冬便会断流的小河,就是犬戎了。” 楼雪萤:“那其他部族呢?” 李磐又指给她另外几个方向。 楼雪萤:“好复杂。” 李磐:“部族多了,应对起来是很麻烦,但有时候他们互相牵制,解决起来也不难。” 楼雪萤:“这么冷的天,他们竟有力气来打仗。” “他们骑兵比我们强,速攻速撤,便于保存体力。”李磐道,“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今天带你来看一眼,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是想来我也不让你来了。你出来一趟,定会生病。” 楼雪萤:“那你今天能带我骑马吗?” 李磐吃了一惊:“这么大的风,你现在要骑马?” 楼雪萤:“你不是说,过些时间就更冷了吗?你说要带我来西北骑马的,今天不骑,就越来越冷了。” 李磐:“开春了我可以带你来。” 楼雪萤垂下头,声音很轻,几乎飘散在风里:“开春……那么久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李磐沉默了。 “也好。”良久,他才点了一下头,“那我们现在就去。” 为了防止她受凉,李磐将她全副武装。 她戴好了面巾,戴好了围脖,戴好了手套,与李磐共乘一骑。 李磐身上穿了件极厚重的大氅,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只露出半张微微发白的脸。 除了眼睛鼻子露在外面,被风刮着有点疼,楼雪萤并不觉得身上冷。 这一片荒原,比先前秋猎时发现的那处山谷广阔得多,身下战马狂奔多时,视野之中,也依旧一片苍莽。 萧瑟天地倒映入眼,她说:“好安静。” 李磐弯下腰来:“什么?” 楼雪萤:“好安静!” 李磐勒停了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发出一声长长嘶鸣。 楼雪萤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戴了面巾挡风,低下头,隔着面巾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害怕吗?” 楼雪萤睫毛微颤:“害怕的。” 李磐:“那我们回去?” 楼雪萤:“再等一等,我想再看一会儿。” 李磐抬起头,四周风声呼啸,枯草倒伏,他们二人一马,在这无垠荒原中,显得如此渺小。 李磐轻声问:“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在看什么呢?”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空旷的地方。”楼雪萤道,“好空啊……到处都长得一个样,根本分不清前路在哪。李磐,我们该往哪里去呢?” 李磐:“管什么前路,我们走出的每一步,就是路。我们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该去的地方。” 第79章 天气一日日变冷,楼雪萤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当初说她愿意跟李磐去西北时,李磐对她的话那么嗤之以鼻了。 因为她现在的确觉得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来到西北后的这段日子,过得十分自由。在这里,没人压着她和李磐,他和她总是形影不离,李磐带着她走了很多地方,让她见识到了许多与京城完全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若是李磐没空,去办正事了,李母便会带着她一起去逛街。 楼雪萤偶尔会有种时空倒错之感,几个月前,还是她带着李母四处游逛,现在,却变成了李母带着她,她常常因为听不懂方言而面露迷茫,李母便会乐呵呵地教她。 逛街时遇到的百姓都十分热情,虽然她常常因为没能理解人家的意思而闹出笑话,但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们身上淳朴的善意,每次出去多半都花不了什么银子,反而还得抱一堆“民脂民膏”回家。 如是几次,她便不太敢出门了。 而且现在西北风沙太大,气候太冷,当地百姓早已习惯,她却很不适应。 她恨不得每天都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门才好。 她现在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睡觉贴着李磐,弄得李磐现在对她很有意见,觉得她对自己的利用之意过于明显,简直就是把他当成人形暖炉在用。 不过,虽然嘴上说着有意见,他的身体依旧在诚实地与她温存。 楼雪萤给京城楼家写了信,讲述了自己在西北的生活,让他们不要担心,而十月底,她也收到了家人的回信,说他们也一切安好。 也是在十月底,李磐开始计划对付氐羌。 氐羌与大岳并不相邻,前世是通过已经衰落的犬戎借道,才能进攻大岳。 李磐建议哈苏勒,让乌孙与犬戎临时合作。犬戎被大岳打败,被迫称臣朝贡,元气大伤,亟需另觅补给。 只是它当下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败犬,哪有那个本事和精力再去对付其他部族。 除非有乌孙相助。 李磐煽动哈苏勒,人家氐羌王新王上位,便蠢蠢欲动想证明自己,你一个靠捡漏上位的乌孙王,这两年也无甚建树,难道就不想做出一番功绩,震慑一下那些可能对你不满的王室旁支? 和犬戎合作就正好。双方可以盯紧氐羌,一旦氐羌有动作,犬戎的人便可以在前线围堵,乌孙的人则从后方包抄,将氐羌两面夹击,共享硕果。 犬戎单打独斗抵御不了氐羌,但有乌孙帮忙,压力便大大减轻,而哈苏勒这个乌孙王还从没主动发过兵,这一次,便可以成为他试水的第一战。 哈苏勒收信后果然很心动,说李磐真是坏心眼子,刚回西北就不干好事。打服了原本的第一部族犬戎,结交了现在的第一部族乌孙,马上又要打压眼看着快成为第二部族的氐羌了。 不过,他很乐意跟着李磐混。 楼雪萤问李磐:“你这样,万一把哈苏勒胃口养大了怎么办?乌孙越来越强大,他会不会背叛你?” 李磐:“他若真背叛了我,我也有办法对付乌孙。” 楼雪萤:“什么办法?” 李磐:“我就散布流言,说哈苏勒的王室血统有问题,那些对他不满的王室旁支,肯定马上就会跳出来开展内斗。” 楼雪萤惊讶:“真的有问题吗?” “手段而已。脏是脏了点,但他先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他不义了。”李磐道,“不过短时间内,哈苏勒还不至于如此。” 十一月,李磐收到了吕贵通过京城暗哨传来的消息。 他当时人在军营,得信后立刻赶回将军府,找到了正在跟李母学习如何和面的楼雪萤。 李磐看着她,神色凝重:“簌簌,你出来一下。” 楼雪萤两只手都沾染了粉粒,又湿又黏,她本想清理一下,但见李磐表情不对,便顾不上那些,匆匆跟着李磐走到了外面。 北风凛冽,李磐一开口,便呼出一团白气。 “我刚刚收到京城的密信,太子死了。”李磐肃然道。 楼雪萤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子死了。”李磐重复了一遍,“不是小道消息,是真的。” “什么?!”楼雪萤震惊地瞪大了眼,“他、他怎么死的?” 李磐:“说是行苑夜里起火,宫人怠慢,救火不及时,太子睡梦中没能逃出,活活烧死了。” 楼雪萤愕然。 李磐:“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对不对?” 楼雪萤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吕贵说,太子死后,皇后昏厥,皇后母家愤而上书,要求彻查。”李磐沉声道,“事出紧急,吕贵来不及等到彻查结果,便先给我报信了。” 楼雪萤恍惚了一下,靠在廊柱上,喃喃自语:“是真的?他、他就这么死了?” 李磐:“你不想他死?” “不是!”她蹙起眉来,“我是觉得……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不应该啊……他、他前世可是能暗中害死他父皇的人,这一世,怎么会是死于失火呢?皇帝禁了他的足,他不可能束手就擒啊!” 李磐道:“他前世能成功,是因为皇帝不曾防备他,但这一世不同了,皇帝只要想杀他,总是能找到办法杀他。一个太子,权力再大,也不可能越过皇帝去。我们不知道那一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失火只是个幌子,太子另有死因。但我们能力有限,打听不出那么多内幕。不过……”他又顿了顿,“其实我也有些怀疑,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假设他没死,那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 李磐:“要么,就是他和皇帝联手设了一出戏,借此生变,图谋后事。要么,就是他动了手脚,骗过了皇帝,让皇帝以为他已经死了。” 楼雪萤抿紧嘴唇,飞快地思索着。 如果她现在是在京城,就在风暴中心之内,她有可能会六神无主,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但她现在是在西北,离京城数千里之遥,就算会被波及,也没有那么快。 有了时间的缓冲,她便不再那么心慌。 “不可能是他和皇帝联手。”楼雪萤摇了摇头,“他和皇帝联手,只可能是对付你。但这个方法对他来说百害无利。太子变成了死人,那皇帝完全可以马上立个新储,其他皇子也会*蠢蠢欲动。他不会给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的。至于皇帝,就更没必要跟他联手了,反正太子明面上都是个死人了,直接杀了又有什么关系?还联手什么?” 李磐:“那么,你是觉得,他骗过了皇帝,假死脱身了?” 楼雪萤:“我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死了,可是我也觉得假死这个方式太冒险。正如我方才所说,太子一旦在明面上死亡,那这个位置便可能被别人抢去。他如果要假死,那假死之后必然会有一段蛰伏期,可我们都知道,任何事情,都是迟则生变。” 李磐:“那照你这么说,他只能是真的死了。” “他若真的死了,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她低声道,“我若是皇帝,接下来应该就要清算皇后一家了。” “清算完了,之后呢?”李磐幽幽道。 楼雪萤咬住嘴唇。 李磐:“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光靠猜测,并不能得出确切的结论。但是簌簌,我们与其在这里猜太子是死是活,不如先作好万全的准备。” 楼雪萤:“什么?” 李磐:“第一,如果太子没死,是和皇帝联手,那就是明摆着要对付我,我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第二,如果太子假死,骗过皇帝,那就是在暂时避其锋芒,准备杀皇帝个措手不及。如果皇帝没有防备,被他得手,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太子登基吗?第三,如果太子真的死了,皇帝也清算完皇后一家了,但是迟迟没有来对付我的意思,我问你,簌簌,这样你就能安心了吗?你会觉得,他彻底放下了你,放过了我吗?” 楼雪萤看着他,无法回答。 李磐上前一步,捧住了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簌簌,其实你心里早就明白,我要干什么,你只是不敢问我而已。” 楼雪萤渐渐红了眼眶。 “簌簌,别害怕。”他抚摸着她柔软的脸颊,轻声道,“你要么就坚定地选择,要么就坚定地放弃,不能犹豫不决。犹豫不决,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楼雪萤一把抱住了他,颤声道:“李磐……” “我在。” “李磐……”她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李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要做之事,非同小可——我且问你,你家里人若是知道了,会怎么办?” 楼雪萤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离京前,我让他们不要参与皇帝和太子的纷争,还提醒他们,京城危险,若是可以,早做抽身打算。” 李磐闻言一顿:“你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嗯。” “你父亲混迹官场那么多年,你知道这话听在他耳朵里,等于什么吗?”李磐轻叹一声,“他怎么回答的?” “他问我,是不是你让我这么说的。”楼雪萤低声道,“我说,就当是吧。”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知道了。” “簌簌,我收回方才的话。”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你没有犹豫不决,你已经选择了。多谢你,我这就让吕贵和你父亲联系,与他商议。” 楼雪萤靠在他胸前,攥紧了他的衣襟。 然而没过几天,李磐便又收到了一封新的密信。 他感到疑惑,从西北到京城,纵是飞鸽传书,一来一回也没有这么快。 他打开密信,里面却不是吕贵的字迹,更不是楼枢的字迹。 李磐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皇帝依从了皇后母族的意思,彻查行苑失火原因。没过多久,就查出来是一名宫人故意纵火,严刑拷打之下,终于吐露是受武安侯指使——辱妻之仇,不可不报。 群情哗动,皇帝当即查封了武安侯府,暂时禁了楼家的足。于此同时,派人前往西北,召武安侯回京问话。 吕贵失了音讯,这封密信,是京城的暗哨紧急越级汇报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二更。 第80章 李磐将密信交给了楼雪萤。 楼雪萤捏紧了那张纸卷,面色惨白。 事已至此,李磐怒极反笑:“看来我们都猜错了,簌簌,他并没有清算皇后一家,而是要先清算我。” 将太子之死推到他身上,恐怕还要借着查案的名义,重新召他回京,而他若回京,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呢? 楼雪萤颤抖着:“父亲、母亲他们……” “别慌,既然只是禁足,想必性命无虞。”李磐道,“只是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他们,只能自己解决了。” 楼雪萤慢慢地低下头,咬住了牙。 是夜,李磐与李母秉烛长谈。 谈完之后回屋,已过了丑时。 楼雪萤坐在床上,轻声开口:“你怎么跟娘说的?” 李磐坐下来,揽住了她的肩。 “太子因为民间偶遇而看上你的事,她之前已经知道了。”李磐道,“然后我今天又告诉了她,你婚前与皇帝因琴相识。他们父子两个,都不放下你,所以对我屡屡相逼。” 楼雪萤:“她、她有没有……” “没有。”李磐吻了吻她的脸,“簌簌,我娘没有怪你。” 当时,李母听完李磐所说的一切后,先是震惊,随后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只是个普通农妇,儿子能当上大将军,获封侯爵,对她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如今得知儿子竟因娶妻惹来杀身之祸,而儿子无路可退,别无选择之后,她更是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她老实了一辈子,一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儿子会走上一条这样的道路。 在她看来,这不仅大逆不道,更是等同送死。 可是不走这条路,依旧是死。 但她也已经当了好些年的将军府老夫人了,眼界已不是当年可比,她没有劝李磐回头,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淌着泪,向他表达着自己的惊惧与悲哀。 李磐问她:“娘,你会因此怪簌簌吗?” 李母哽咽道:“石头,娘很害怕……如果早知有今天,娘一定不会让你娶她。这和她做了什么无关,是娘胆子小,不敢承担这样的风险……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是陛下和太子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你……簌簌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娘在京城过得快活,大半都是她的功劳。娘看得出她不是在刻意讨好娘,而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娘跟着她认了很多字,生活都变得方便了许多……因为太子的事,她觉得亏欠了你,甚至自尽……她都这样了,我又如何舍得怪她呢?你们两个,懂的都比娘多,你们做的决定,一定是最好的决定。如果……如果运气不好,那咱们一家人死在一起,也不差了。” 楼雪萤听罢,红了眼睛。 “簌簌。”李磐道,“这几日,我会很忙。趁着皇帝的人还没到西北,我必须抓紧时间。要做的事情很多,军需、粮草,等等等等,这些事,都瞒不了下面人。” 楼雪萤:“你难道要跟他们直说,你要……造反吗?” 这个禁忌一样的词,终于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李磐轻声道:“我为何会回西北,大多数人不清楚,但我手下那几个副将却是知道的。他们知道,我只是被逼无奈。” “不能只有他们知道!”楼雪萤急促道,“明明不是你的错,不能由你当这个乱臣贼子!李磐,我决不会让你当乱臣贼子,背负你不该有的骂名!如若起兵,必会造成伤亡,但这不是我们的本意!不是我们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置天下百姓于不顾!你没有拥兵自重,你没有目无王法,他们父子二人也不是养虎为患!是他们先不尊重为大岳出生入死的边关重将的!是他们将我们逼成这样的!” 李磐怔怔地看着她。 楼雪萤:“我明日便安排人,将太子的所作所为传播出去,皇帝的也就罢了,毕竟都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并无实质证据。但太子的事,至少要让所有人都知晓!要让你手下忠心耿耿的将士们知道,他们的将军,在京城经受了怎样的委屈!要让这里一心爱戴你的百姓们知道,他们的恩人,在京城遭到了怎样的对待!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你并没有变,你依旧是那个值得他们相信和追随的人,是皇帝和太子,辜负了你的忠心!” 李磐:“可是,这对你……” “当初不是你跟我说的,你们西北民风彪悍,不必在意这种名声吗?”她含泪道,“李磐,我现在不在意了,你又为什么在意了?” 李磐沉默。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以前觉得她总是畏首畏尾,实不必要,可知晓了她的过去,他才终于懂得了她的谨小慎微,才终于不想让她再受到一点伤害,哪怕她自己已能接受。 造反之事,倘若成功,他自己就会是那个最大的受益者。 他看了很多史书,古往今来,造反者打出的旗号花样百出,他只需随便找一个参考就好。被打成乱臣贼子又如何,历史上真正成功的乱臣贼子,没有任何人逼迫,只凭自己的野心,也照样坐上了皇位。只要他是个好皇帝,很快便无人再会在意起初那点“乱臣贼子”的骂声,青史之上,也只会称赞他的有勇有谋。 谁都不知道未来是成是败。 但他不想让自己的成功,是以牺牲她的名声为代价。 更不想因自己的失败,害她成为被后世议论的红颜祸水。 “李磐。”她抱紧了他,喃喃道,“我不怕流言,我只怕,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们要堂堂正正,要揭穿他们虚伪的面目,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根本不配待在那个位置上。” “簌簌,簌簌……”他再也忍不住,眼中泛起水光,“倘若我失败了……” “失败了也没关系。”楼雪萤道,“你若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李磐,死并不可怕,死就是一瞬间的事。说不定再睁开眼,我们又活了第三世。我们这辈子有了这样深的羁绊,你要相信,下辈子我们还能一起重生,一起记得所有的事,那时候,我们就不会再失败了。” 她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她从来没有如此主动过,甚至带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急切,坐在了他的身上。 李磐滞了一下,随即便按住她的后脑,更为汹涌地回应过来。 所有的压抑、忧惧、愤怒、迷惘,以及需要反复提醒自己才能坚持下去的勇气,在此刻都化作了近乎狂烈的占有与付出。 他们互相纠缠,互相倾覆,互相确认,互相交融。 汗水与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所留。 极致的欢愉在感官尽头轰然绽开,他们的命运,也许同样走到了尽头。 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又何惧明日身死- 李将军的夫人,在京城遭到太子欺辱一事在西北之地渐渐传开。李将军此次回来,原来不是荣归故里,而是愤愤不甘,怒而离京。 西北民风虽比京城开放一些,但也没开放到能接受一个男子强行欺压已婚妇人的程度。更何况,这不是两个普通的百姓,而是一国太子,欺压边关大将的夫人!这已经不仅仅是私德有亏的小问题了,这是关乎国本的大问题! “太子竟能做得出这种事?他又不会缺女人,为什么非要纠缠将军夫人不可?” “还不是因为夫人漂亮!太子肯定是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了,哪里管你是谁!” “这还把将军放在眼里吗?要不是有将军,咱们现在能好好地在这里生活吗?他们那些贵人能好好地在京城享福吗?怎么能这么对待将军和夫人!” “听说夫人第二天就自尽了,要不是将军及时救下,恐怕就没命哩!” “什么,还有这种事?都害得人自尽了,那得是多大的冤屈啊!” “夫人来过我们家的铺子,声音好听,脾气也好,我们开她的玩笑,她听不懂,也不恼,就看着我们笑,跟仙女似的,怎么偏偏遇到这种事呢?” “不是说夫人是什么高官的女儿吗?这样的出身,又嫁了将军这样的丈夫,都保不住她吗?那我们平头百姓岂不是更没活路了!” “这还有没有王法?太子就不归王法管吗?” “将军凭什么在京城受那样的鸟气,还是回来好!” 李磐这些日子都住在军营,不在府中,对将士的操练更加严格,同时又更换了一批新的甲胄与武器。 他与手下几个副将,以及吴兆等心腹护卫坐在大帐之中,沉默对视。 大帐之外,是士兵们震天的呼喝声,天气虽严寒,但人人脸上都仿佛憋着一股气,不发泄出来不能罢休似的。 近日的流言,军中也有所耳闻,只是碍于军纪不好议论。但李磐在军中威望甚隆,大家都服他,夫人受了辱,将军受了辱,竟像是他们也受辱了一样,心中燃起万般不甘。 他们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不敢说有多么为国为民,但至少都拼尽了力气想要挣个军功。李磐农户出身,靠自己的军功一路晋升,这就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活生生的奋斗目标。 可现在现实却告诉他们,哪怕像李磐这样封了侯的将军,到了京城,也照样要被皇室的人肆意欺辱,连自己的家人都无法保护。 那他们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李磐坐在帐中,望着面前众人,缓缓开口:“算算时间,再过四五日,京城的人便会抵达。” 这大帐里的人,都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已经知道了他被逼无奈,此时此刻,都缓缓攥紧了拳头。 “将军救过末将一命,没有将军,便没有末将的今天!末将心甘情愿追随将军!”一名副将咬牙道,“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末将听说陛下早有除掉太子之心,这次莫非是陛下借机除掉太子,嫁祸到将军身上吗?可将军到底哪里惹怒了陛下,陛下难道不在乎边关的安危了吗?” 李磐扯了下嘴角。 “我哪里惹怒了陛下……”他幽幽道,“有些事情我原本不想说,但我夫人说,你们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没有你们,我便不可能成事,让我应该对你们坦诚以告。”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不由绷紧了神色。 李磐:“还记得之前有一回,皇帝说边关出了事,让我速回边关,将那些异族斩草除根吗?” 众人纷纷点头。 李磐轻轻笑了一下,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我离京当日,他便强召了我夫人入宫。这皇帝喜欢弹琴,偏偏我夫人琴艺出众,他们从前因琴相识,却不知彼此真实身份。直到赐婚之后,皇帝才发现我夫人是谁。”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这、这将军夫人如此厉害……还能同时招惹皇帝和太子? 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连吴兆等人都愣住了,他们时常瞧见夫人与侯爷恩爱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背后还有这种事。 “我夫人性子烈,不从他,他怕出事,便暂时放过了她。”李磐道,“但现在很明显,这个‘暂时’结束了。” 帐中一片沉寂。 李磐:“相貌漂亮,不是我夫人的错。才情出众,也不是我夫人的错。你们都不是什么过得顺风顺水的人,应该都知道这种无故受难的感觉。是他们逼我至此,我别无选择。” “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末将心里清楚,侯爷是什么样的人,末将心里更清楚!”吴兆最先开口,猛地抱拳道,“皇室昏聩,为一己私欲,陷害忠良,着实令人齿寒!末将愿以此身,为侯爷,为天下,辟出一条新路!” 先前说话的副将回过神来,也立刻愤怒道:“末将不知还有此等内情!末将愿誓死追随侯爷,还侯爷一个公道!” 帐中群情激愤,纷纷应话。 李磐扫视他们一圈。 这些人,都是曾随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之人。但他不确定,当得知要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后,他们的支持,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迫于形势。 良久,道:“好,多谢诸位。今日相助之情,我李磐必定感念在心,不敢有负。来日若是功成,必当涌泉以报。望诸位,莫要让我失望,也莫让我夫人失望。” 众人纷纷道是。 李磐的目光越过他们,穿过合拢的帐帘,仿佛望到了虚无渺茫的天边。 当戍边的将军,和当造反的领袖,以及当把控整个朝堂的皇帝,终究还是会有太多不同。 他最不喜欢与人弯弯绕绕地说话,如今,也学会说一半,留一半了。 李磐闭了闭眼。 但是,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再回头。【`xs.c`o`m 网】 80-90 第81章 从京城来的传旨太监一行人,如期抵达了西北边陲。 他们并不知李磐已经知晓了京城中发生的一切,先去了一趟将军府。小厮开门,不认识他们,便问他们是谁。 传旨太监道:“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敢问武安侯可在?” 小厮作吃惊状:“侯爷不在,侯爷在军营。” 传旨太监皱了皱眉,正欲离开,却见府里又走出来一人。 那人挽着堕髻,鬓边斜一只玉钗,披着一件白色绣花的斗篷,显得美丽又清冷,不是武安侯夫人又是谁? “陛下有旨?”她温声开口,“不知是什么旨?” 传旨太监笑了一下,道:“回夫人,这旨意是下给武安侯的,需得武安侯在此,奴婢才好颁旨。” “冬季已至,为防异族作乱,侯爷近期都在军营练兵,不如请公公稍等,我去让人请侯爷回府。” “不麻烦夫人了,这一去一回颇费时间,奴婢还是自己去趟军营吧。” 楼雪萤的目光望向他身后:“公公来传旨,怎的带了这么多人?”她看向府外骑在马上不曾下来的男人,愣了一下,道,“那位大人似乎有些面熟,不知是……” “那位是皇城司的孙将军。”传旨太监道。 楼雪萤还未开口,便见那位孙将军踢了踢马腹,缓缓走了过来。 “侯夫人安好。”孙将军的目光在府邸里面扫了一圈,“侯爷不在?” 楼雪萤道:“侯爷在军营练兵。” “那我们去军营颁旨即可。”孙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有一件事,须得拜托侯夫人。” “将军请讲。” “我身后这些,乃是随行护卫,军营重地,不方便一下子去这么多人,还请侯夫人照拂一二,留他们在府上稍作休息。” 楼雪萤笑笑:“自然可以,天冷风大,诸位一路辛苦,还请进来吧。” 待看着那些护卫都进了将军府后,孙将军朝她点了下头:“多谢夫人,圣旨不敢耽搁,我等先走一步了。” 楼雪萤微微欠身:“将军、公公慢走。” 她站在门槛前,看着传旨太监与孙将军骑马离去,便命人关上了将军府的大门。 “吴兆。”她转过身,唤道,“奉茶吧。” …… “武安侯怎的偏生在军营。”传旨太监忍不住抱怨道,“太子殿下身故,陛下召武安侯回京问话,武安侯多半不服,万一闹起来,军营那么多人就麻烦了。若是在将军府就好了,人少,方便行事。” 孙将军哼笑一声:“若是之前,我定不会去军营传旨。你我离京之时,陛下曾说,若武安侯不服圣旨,便就地格杀。我除非脑子有病,才会在军营动手。不过既然陛下后来改了主意,那现在去到军营传旨,反而稳妥。万一武安侯不从,我们还能以府里的侯夫人为要挟。他那人,一碰到夫人就昏了头,见她在我们手上,就算再不服,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京了。” 他们二人接旨之时,景徽帝曾叮嘱他们,若武安侯愿意奉旨回京,接受问话,那便客气些待他,若武安侯不愿,便直接就地格杀。为此,还特意拨了一队精锐人马随行。 但他们离京一日,后方竟又追上来一个跑马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太监,说是陛下另有旨意。二人打开圣旨一看,景徽帝竟改了主意,说武安侯脾气火爆,容易激动,让二人尽量以情理劝导,不要带那么多人去见他,防止误会,从而引起哗变。但同时也要安排人手盯住侯夫人,若武安侯始终不从,便以侯夫人为要挟,迫使他回京。 “还是第二计更好,我们带再多的人,又怎么抵得过西北万军?只要武安侯离了西北,回了京城,还不是任陛下施为。”孙将军摸了摸下巴,“之前秋猎时我恰好轮值,没机会见到武安侯夫人。今日一见,倒确实是个美人,不怪太子殿下心动。只可惜这美人是个灾星,太子殿下无福消受,反而惹祸上身。武安侯也是疯魔了,为着个女人,竟连太子都敢杀害!” 传旨太监纳闷:“陛下不是说,此案尚有疑点,不能直接给武安侯论罪吗?将军为何认定此事一定是武安侯所为呢?” “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想杀太子?……咳,之前陛下是被邪祟上身了,不算。”孙将军道,“而且这也像是武安侯干得出来的事,他当天就把太子给打了,第二天夫人又自尽,他对太子恨之入骨,定然动了杀心。放在旁人身上不可思议,放在他身上倒是完全可能。”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了笑,道:“况且,若陛下不打算论武安侯的罪,为何要让我接手西北大军?他若真的清白,过一两个月自然就回来了,我还没摸清环境呢,便又要走了,这不是白折腾吗?” 孙将军此行本有两个任务,一是护送传旨太监,二是万一武安侯不服,便就地格杀。但后来新的圣旨上又说,封孙将军为征西大将军,待李磐一走,西北军务便由他接手。 传旨太监:“还是将军思虑周全。不过这些话,将军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待会万不可表露出来。陛下说了,武安侯得知要他回京,必然警惕,极可能不愿服从,须得打消他的警惕,让他明白陛下并不是要问他的罪,才能让他放心。” 孙将军:“我自然明白。若是能以柔克刚,让他自愿回京,我当然也乐得省事。除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想挟持武安侯夫人。整个西北都是武安侯的人,闹得太难看,我接下去还怎么办事?” 二人一路赶到军营,报上身份,经过通传,被人领往将军大帐。 朔风卷过辕门,军旗猎猎作响。旗面有了些年头,边缘有点磨损掉色,可旗杆依旧笔直□□。 路过校场时,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响遏行云,手中刀兵寒光凛冽,偶然与其中一员对视,这普通小卒眼中的肃杀之意便当头袭来,令孙将军心中一颤。 这西北军营的风貌……果然与京城皇城司大不相同。 待回过神来,他悻悻收回目光,与传旨太监一同进了大帐。 李磐大马金刀地坐在帐中,扫了二人一眼,也不起身相迎,只笑了笑,道:“听说陛下有旨?这得是什么旨意,才会让孙将军也一起过来了?” 京城风起云涌,暗哨不敢暴露,打听到的消息也有限,并没有告诉李磐,除了传旨太监,还来了个皇城司的孙将军。 传旨太监肃然道:“请武安侯接旨。” 李磐:“公公请念,我洗耳恭听。” 传旨太监皱了皱眉,与孙将军对视一眼。 孙将军轻咳一声,道:“侯爷远在西北,恐怕不知京中变故。” “哦?出了什么变故?” 孙将军道:“前些日子,岐山行苑深夜失火,太子殿下薨了。” 李磐挑了挑眉,哂笑道:“哦?这是喜事啊。” 二人顿时变色。 就算有再大的仇怨,毕竟是太子,岂可公然作出如此反应!简直是大逆不道! “武安侯!”传旨太监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据查,行苑失火,乃是有人刻意纵火,纵火者声称是受侯爷指使,陛下有旨,传侯爷进京回话!” 李磐很镇定:“不是我干的。” “陛下并未因一家之言就断定是侯爷所为,只是既然有人指认侯爷,陛下总不能置之不理。律法规定,若无辩解,便视同默认,侯爷若觉得冤枉,该回京陈情才是。不然让人误会是侯爷心虚,陛下也很难办。”传旨太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不瞒侯爷,陛下其实还另外准备了一封密信,让奴婢转交侯爷。” 李磐眯了眯眼。 传旨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李磐手中。 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皇帝密信,传旨太监和孙将军都没胆子打开,但据他们猜测,说不定是景徽帝担心他们两个人嘴笨,无法劝服武安侯,便亲自手书一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武安侯回京。 李磐细细看完,默不作声。 这封信倒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景徽帝没有与他废话,竟坦明知晓太子之事与李磐无关,此次召他回京,只是为了暂时平息朝中非议,只要李磐回京,他必会还李磐一个清白,同时将以陷害重将为由,清扫太子母族。待到事成,必有补偿。 总结就是,景徽帝不是打算动李磐,而是打算借机清算整个太子母族。 ——但是,景徽帝说的,就一定可信吗? 景徽帝利用他和楼雪萤,除掉了太子,现在还要利用他,除掉太子母族?他若是景徽帝,要是想让计划更加完美,那就应该在半路杀了他李磐,然后再嫁祸太子母族,这样便可以给他们冠上更重的罪名,清算得更加彻底。 然后楼雪萤又成寡妇了。寡妇再嫁,合情合理。 李磐微微冷笑起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景徽帝真的没打算对他动手,也彻底放弃了楼雪萤,那他也不能如此,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当猴耍,当软面团捏,让自己往来于京城和西北之间,疲于奔命。 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磐放下密信:“公公是来押我回京的?” “侯爷说笑了,侯爷又无罪名,何来‘押’之说?奴婢是代陛下传旨,召请侯爷回京的。”传旨太监躬身道。 李磐:“那孙将军此来,又是所为何事?” 传旨太监道:“冬季已至,边关恐有异族滋事,而侯爷身上尚有嫌疑未能洗清,按规定,不宜再继续执行公务。为防边关动荡,陛下特封孙将军为征西大将军,前来襄助。待侯爷与孙将军交接完军务,便可随奴婢回京了。” 征西大将军?李磐看着孙将军,轻嗤一声。 真是荒谬,密信上说着补偿他李磐,转眼又往他的军营里插了个征西大将军?这到底是补偿还是威胁?景徽帝当他是傻子不成? 就算不谈个人恩怨,景徽帝难不成是疯了,找个京城里的将军来边关打仗?他该不会是觉得自己也是重生之人,能预知接下来要打的几场战役,所以随便派个人上去都能应对吧? 李磐:“不是我小看孙将军,而是就算我不在,那接替我的不也应该是我的副将?我在京城这大半年,边关皆由他们掌管,不是管得很好吗?何必千里迢迢调个孙将军过来,这会做南方菜的厨子,未必就会做北方菜啊。” 孙将军心下恼怒,但面上却道:“我知侯爷心中忿忿,但我也只是奉旨行事,暂代侯爷职务而已,等到侯爷沉冤昭雪,自然就可以回来了。” 李磐眯了眯眼:“我这是非去不可了?” “事涉太子,紧急非常,还请侯爷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大事。不是侯爷的罪名,侯爷又何必承担呢?速速回京,证明清白才是啊!”传旨太监劝道。 李磐:“若我偏不去呢?” 传旨太监惊愕道:“难不成侯爷是想坐实这个杀害太子的罪名?” 李磐哼笑道:“我只是揍过太子,却从未杀过太子,真正对太子喊打喊杀的人究竟是谁,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传旨太监目瞪口呆。 孙将军震惊失声:“武安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来人!”李磐一拍桌子,立刻闯进来数名彪形大汉,“将他二人给我拿下!” “*李磐!你疯了!”孙将军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你是打算抗旨吗!” 能当上皇城司的将军,孙将军并不是全靠关系,也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但进军营之时他被迫摘掉了自己的佩剑,此刻又被四名持刀大汉围攻,他实在难以应对,不出片刻便已被制住。 而旁边的传旨太监更是早就被缚了起来,吓得面如土色。 李磐命人将他们两个丢去了校场。 士兵们停止了操练,众目睽睽之下,孙将军只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了,怒不可遏道:“李磐!抗旨乃是死罪!而我是陛下亲封的征西大将军,论军职与你平级,你岂敢如此对我!” 李磐冷笑一声,把圣旨丢给身旁副将,道:“念,念给大家听听,他们传的是什么旨!” 副将便大声念了出来。 还没念完,下面士兵便已骚动起来。 “什么?太子死了?我们将军人在军营,太子死在京城,和将军能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是将军指使就是了?那我还说是天上的神仙指使的呢,怎么不让天上的神仙下来回话?” “哼,死得好,他若不轻薄夫人,又怎么会被禁足烧死?这就是报应!” 孙将军隐约听见了几句,不由骇然瞪大了眼:“李磐!你们竟敢——” 话未说完,便被更大的怒声盖了过去。 “凭什么让将军回京?凭什么让这个人来接替将军?” “这人分得清犬戎人乌孙人氐羌人之间的区别吗?就敢来指挥我们?” “将军之前在京城半年,都没换主帅,凭什么现在换人?是不是不打算让将军回来了?” “我们不同意!” “我们不同意!” “我们不同意!” 传旨太监知道武安侯在西北素有威望,但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场面,这还只是这个军营里几千人,便已形成山呼海啸之势,那、那这西北共有数十万大军…… 他手脚被绑,僵在原地,彻底傻眼了。 “李磐!我看你是要造反!”孙将军大怒,“我奉劝你想清楚,来之前我已去过一趟将军府,你的夫人、你的老母,现在都在我的人手中!你若是不想你的家人出事,现在立刻给我松绑,然后马上回京,交代清楚你的所作所为!或许陛下还能饶你一命!” 李磐冷冷地看着他,随后环顾四方将士,道:“听见了吗?我的夫人,在京城含辱自尽,险些丧命,只因始作俑者是太子,便只需禁足三月,就可当作无事发生!而此人身亡,却还成了千里之外的我的罪过!我没做过的事,如何证明?我若不去,竟还挟持我的家人,逼我就范!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台下顿时群情激愤。 “我李磐,十九岁从军,二十五岁执掌西北大营,二十七岁连斩两任犬戎首领,二十八岁收复先帝失地,让犬戎俯首称臣!到头来,这个常年驻守皇城司,连一次仗都没打过的人,却可以将我取而代之!那这么多年,我李磐所受的伤,所流的血,究竟是为谁所伤,为谁所流!”李磐一把攥起孙将军的衣领,厉声道,“我且问你,正值冬季,异族最易生乱,如今情势,最该警惕哪个部族?” 孙将军震骇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愤怒开口:“如今、如今该警惕氐羌!氐羌新王上位,又与犬戎领地相接,想从犬戎借道,攻打大岳,以振自己威望!李磐,你真当我不懂?!” 孙将军记得,离京后那名追上来传旨的小太监,曾口头告诉了他一些接下来边关可能发生的事情,让他早作准备。也正是如此,他才坚信陛下就是要铲除武安侯,否则,怎么会把这些军机都告诉他?数月前,陛下急调新婚后的武安侯回西北时,就是接到了边关密报!这一次想必一定也是了! 他怒目瞪着李磐,想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谁知李磐却冷笑一声,道:“荒谬!你难道不知,乌孙近期正在练兵?犬戎衰落,乌孙崛起,氐羌紧随其后,氐羌新王上位,最忧虑的乃是乌孙王!关你屁事!我们大岳按兵不动,坐收渔利便是!” 孙将军大愕。 李磐将他狠狠一掼,重新抬起头,喝道:“看到了吗?这就是皇帝、这就是朝廷!竟派这样一个人来镇守边疆,把将士置于何地,把百姓置于何地,把天下置于何地!若大岳的未来执掌在这样的朝廷手里,那我李磐的今日,就是你们所有人的明日!” 校场中一片死寂,唯有将士们粗重不堪的呼吸,散乱在冰冷的狂风之中。 突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将军可以回京,但绝不能是被押解回京!愿誓死追随将军,杀回京城!” “愿誓死追随将军,杀回京城!” “杀回京城!杀回京城!” “好!”李磐看着下方一张张沸腾的脸,眼中寒芒闪过,执起长枪,对准了跟前惊骇欲绝的二人,“不是想让我回京吗?不如今日就用你二人的血,来送我回京!” 第82章 李磐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深夜。 府里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旷的石砖地上,洇开满满一院深色的水痕。 今日没有下雨,是下人们打水清扫了庭院。但也许是事急匆忙,石缝里还有些残余的污渍没有清理干净,依稀可辨暗红的颜色。 楼雪萤披着斗篷,举着一只灯笼,站在院中沉默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站着李母、吴兆、采菱、翠翠……还有很多很多人。 李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直接奔到了她的面前,一把将她按在了怀里。 “簌簌。”他沉沉地呼吸着,“我回来了。” 楼雪萤颤声道:“你还顺利吗?” “顺利。”李磐道,“一切顺利。你呢?” 楼雪萤:“他们来的人有点多,吴兆他们费了点工夫,还险些受伤。我和娘躲在后院,等他们结束了才出来。” 李磐:“你们都辛苦了。” 他松开楼雪萤,又走到李母面前,道:“娘,夜深了,你年纪大了,熬不得,快去睡吧。” 李母仰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走呢?” 李磐:“天亮了就走。” 李母红着眼道:“哪里是我该睡觉,分明是你该睡觉啊!你才是那个熬不得的人!” 李磐轻轻叹了口气:“左右也睡不着。” 楼雪萤道:“行李……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都好了。” 其实前几日就全都收拾好了,还是楼雪萤一样一样亲自收拾的。她现在已经知道了李磐的每副战甲有什么区别,知道了他的那柄长枪究竟有多重,而她以前连血腥点的故事都不敢听,如今却也能静静地看着那些尸体从自己面前被拖走。 她舍不得他走,可她也知道,他必须要走了。 李母紧紧地握住了李磐的手,开始絮絮叨叨一些话。其实这些话和他以前出征时也没什么太大分别,老生常谈的东西,可李磐却安静地听着。 末了,李母终于没什么可再叮嘱的,只能擦了擦眼睛,道:“簌簌还有东西要给你,你跟她去吧。” 李磐便随楼雪萤回了卧房。 “你要给我什么?”他问。 楼雪萤妆台底下取出一只锦盒,放到了李磐手中,轻声道:“我给你写了一篇檄文。” 李磐打开,看见里面厚厚一叠纸,愣住了。 楼雪萤道:“既要起兵,便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是被逼无奈,但这场战争,已经不是私人恩怨,而是会牵扯许许多多的无辜人。因私怨起兵,这个理由过于单薄,若想要得到旁人支持,便必须得将时弊点明。好让大家知道,皇帝昏庸,朝廷无道,即便没有李磐,长此以往也会有张磐、王磐出现,你只是顺势而为,他们才是悖逆纲常,无德无能。” 说到这里,她微微哽了一下,才继续道:“战事一起,无论正义与否,必将民心惶惶。西北百姓对你敬重有加,但外面的百姓未必对你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你必须得立下承诺,不伤平民,才能让他们对你放下戒备。包括沿路官员,你若打下城池,不可能只靠自己人管理,必须得有他们配合服从才行。为官者,要么为名,要么为利。为名者,你需得强调自己的正义;为利者,你需得许下可观的报酬。要说的事情有这么多,等你兵临城下,再一个个去说就晚了,需得先行发文,昭告天下,让人们心里早做打算才是。” 李磐怔怔地看着她。 大多数时候,他与她都只说些吃喝玩乐之事,鲜少提及政事。直到她将前世之事和盘托出,二人才渐渐开始正经地聊起政事。而对于造反一事,她总是有种逃避感,若不是这次皇帝动作,她恐怕还能接着装傻。 他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自古以来,造反者如过江之鲫,但最后成功者,只有那么几个而已。若一年前的他得知自己将来会造反,恐怕也要以为自己疯了,定会想法设法阻止。 她现在没有再想要退让,已经是很懂事、很清醒了。 他从来没指望她在造反一事上帮自己什么,他希望她只要好好地待在后方,安安全全地等他,这就足够了。 在他准备的这些日子里,她和那些体贴的妻子并无什么区别,帮他细细地擦拭了每一件盔甲,替他整理了每一件衣裳,又给他准备了许多舒适的靴履。还买了许多昂贵的药物,交到了军医处。 他从没想到她竟会悄悄写了这么一篇檄文。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但这光看这厚厚一沓纸,洋洋洒洒,密密麻麻,应有三四千字之多。如此心血,不知她耗费多久才能完成。 而她方才所说的那些,他其实都知道,只是从没想过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在他心里,一直是个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可爱可怜的女子而已。她有时候很聪明,毕竟不聪明的人学不会那么复杂的琴棋书画;可她有时候又很笨,落水逼婚,漏洞百出,撒谎瞒骗,一紧张便前后矛盾。 他觉得她这样稚拙其实也很好,楼家将她温养呵护,不知心机,那他便继续替她遮风挡雨,保她无虞。 可他原来想错了。 她没有心机,不擅长阴谋诡计,但不代表她不会做正事。到底是楼家出身,她的父兄在朝为官,她不可能完全不通政事——就算不当太子妃,以后也一定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怎么可能真是个无知少女? “你怎么会想到写这个?”李磐轻声问道。 楼雪萤垂眼:“我看你身边都是些武将,没什么文职。你以前和异族打仗,不需要写这么多冠冕堂皇的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人家可以不听,但你不能没有。” 李磐摩挲着她的手:“写了多久?” 楼雪萤抿了抿唇:“其实我不太会写……花了两三天才写完。若是换我父亲来写,或许一天就可完成。” 可惜她的家人,现在都被困在了京城。 她当然担忧万一李磐起兵,她的家人会不会遭到报复,可是如果顾忌这这么多,那他们便永远无法逃脱被掌控的命运。 她只能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劝慰自己,父兄一定也有自己的办法。他们不能互相拖累。 李磐叹息一声:“两三天就写完,已经很厉害了。你便是给我一个月,我也写不了这么多字。” 他以前不识字,后来进了军营,被迫读书识字,再后来官职渐高,不得不给朝廷写点东西了,写得太粗糙会被骂,所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学了点书面话,让自己的奏折看起来文绉绉一些。 他的水平比军营其他人好多了,但和正儿八经的文官比起来,还是不能比。 他之前读史的时候就发现,每当人们要干什么大事反抗什么东西的时候,都要写篇檄文,来打压对方,拔高自己。但偏偏他身边还真的没一个人能写这东西,所以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拿下西北周边的几座城池,然后找个识相的文官代写一篇。 没想到楼雪萤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李磐开始认认真真地拜读她的檄文。 他看得很慢,一张张翻过去,看不出表情,楼雪萤忐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意下如何。 终于,李磐看完了最后一张纸,轻轻舒了口气。 楼雪萤:“……怎么样?还可以用吗?” 李磐道:“你想听实话吗?” 楼雪萤一愣:“写得……写得不好吗?” 李磐挠了下脸,看起来有一丝尴尬:“说实话,我只看懂了后面半篇你骂朝廷的部分。前面半篇你在引经据典,又是什么上古传说,又是什么历代先贤,我着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里面居然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字!簌簌,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不认识的字了!” 楼雪萤:“……” 她看起来也有些尴尬,道:“那、那我再改改,你等我一会儿……” “不用了,别改了,我知道这种檄文都是有固定格式的,你引经据典完全没有问题,越高深,就越显得占理。往往读书越多的人意见越多,你这部分就不是写给老百姓看的,就是写给那些爱指点江山的文官看的。”李磐道,“老百姓只要看后面半篇就够了,后面半篇你写得简洁明了,朗朗上口,感情充沛,这就足够了。” 他揽过楼雪萤的腰,吻了吻她的唇:“簌簌,你怎么能这么厉害,我要怎么谢你才好。” 楼雪萤小声道:“你平安无恙,就是谢我了。” 李磐把她抱到膝上亲了又亲,才终于把檄文叠起,重新放回锦盒里:“我回去后就让手下人誊抄。” 楼雪萤看着他把锦盒收起来,又道:“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低声道:“我给你求了个平安符……你带在身上,不占地方的……” 李磐接过,还没他小指高的一个锦囊,的确不占地方,红色的底,金色的纹,角落里绣着一团白白的圆球,李磐问:“这是什么?” 楼雪萤:“……这是‘雪’。” 李磐:“……” 李磐将锦囊伸到鼻尖前,凑近了看,手指在那团白线上面摸了又摸,才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绣工不太好?” 楼雪萤抬手,在他胸前轻轻打了一下。 李磐笑道:“原来你也不是样样精通。” 楼雪萤嘟囔道:“小时候试过刺绣,结果被针扎了几回,我嫌疼,家里就没让我再碰了。” 李磐:“练琴怎么不嫌疼?” “也疼,但是那个我喜欢。”楼雪萤道,“这个我不喜欢。” 李磐:“不喜欢就不要专门绣了,你这次没被扎着吧?” “这个简单,很快就好了,没被扎着。”楼雪萤道,“我也不是故意为难自己,我只是想留个东西在你身边,让你看见它就能想起我。” 李磐:“我用不着看任何东西,就能想起你。” 楼雪萤眨了下眼睛。 李磐:“你给我系上吧。” 楼雪萤便将锦囊系在了他的腰带上。 李磐掂了掂,道:“等会儿披了甲,它就被盖住了,不会弄脏。” 楼雪莹低低地嗯了一声。 烛光盈盈,李磐抱着她,又轻轻吻了下来。 没有任何欲望,只仿佛是一次温柔的交流,他们短暂地触碰,又短暂地分开,然后再触碰,再分开。光影摇曳,他看见她纤长的睫毛投下细细的影子,一颤一颤,像扑簌的蝶。 他便又去吻她的眼角和眉心。 “李磐……”她仰着头,阖着眼,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熨帖温暖,道,“好好照顾自己,不求你按时吃饭睡觉,但你不能忘了吃饭睡觉。” “好。” “就算打了败仗,也不要着急,丢人没有关系,但性命只有一次,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好。” “要平平安安的,有事就说,不要瞒着。” “好。” …… 天色微明时,李磐翻身上马,整装待发。 “娘,簌簌,我走了。”他勒着缰绳,望着门口的人道,“我不在的时候,或许会有许多流言蜚语,你们要明辨是非,切勿关心则乱。” 李母含泪点了点头。 “若有空的话,我会写信回来的。”他说道,“你们在后方安好,我在前线便也安心。” 李母勉强笑了一下:“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们不会给你添乱的。” 李磐喉头滚了滚,道:“那我真的走了。” 楼雪萤用力地抿了下唇,才道:“走吧。” 李磐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刚扬起马鞭,又猛然收回。他急急折返,从马上俯下/身子,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扣住了楼雪萤的后脑,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穿着今生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身战甲,头戴凤翅兜鍪,顶悬赤红长缨,单手提一杆漆黑长/枪,在精铁甲胄的覆盖下,已经看不见她为他系上的那只小小锦囊。 冰冷的兜鍪贴着她的额头,可他的眼神却是那样滚烫灼热。 楼雪萤愣住。 “簌簌。”他飞快地说道,“相信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的。” 然后便松开了她,直起身,甩下清脆一鞭。 只听一声马嘶,战马撒开四蹄,载着李磐绝尘而去。 楼雪萤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可没追几步,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长路尽头。 她怔怔地停了下来。 “夫人。”采菱跟了过来,轻声道,“侯爷已经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可她像是怎么也迈不开脚步了一样,明明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很远,可还是幻想着能再看他一眼。 凛风吹着她的脸,吹得她眼眶生疼。 “簌簌。”李母也上前来,拉住了她的手,“我们回去吧,莫要冻坏了身子,又让石头担心。” 楼雪萤看了李母一眼,瘦瘦小小的老人家,几缕白发从挡风的兜帽中冒出,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 她连忙反握住李母的手,道了声好。 她扶着李母上了台阶,迈过门槛,身后传来大门缓缓合上的声音,她没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空旷的街道,淡青的天空,枯索的树枝。 新的一天,又会是怎样的天气呢?—— 作者有话说:解决了三次元一个麻烦事,可以双更了耶 第83章 武安侯反了! 军报十万火急飞入京城,景徽帝雷霆大怒,当即调派兵力,西去镇压。 一连几日,早朝都鸦雀无声,乾阳大殿之中,只能听见景徽帝回荡的怒吼。 身为兵部尚书,魏大人每天上朝如上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做梦也没想到,几个月前与他有说有笑的武安侯,一转眼就成了反贼。 一想到武安侯之前还与他碰杯,请他之后多通融军需诸事,魏大人便恨不得直接一根面条吊死在家里。 太子究竟是死于失火还是死于人为已经不重要了,毫无疑问,武安侯造反,全因他那位夫人而起。 更骇人的是,武安侯造反,不仅毫不心虚,甚至还发了篇檄文昭告天下,传阅大江南北。而这篇檄文的作者,竟就是那位险些自尽的武安侯夫人。 看着温柔娇弱,怎么……怎么能写出那样的文字! 魏大人悄悄读了,檄文内容虽大逆不道,但写得实在文采斐然、慷慨激昂,颇有其父当年之风。 其父……其父现在被关进了天牢。 楼枢一身灰白囚衣,独坐在牢房之中。三面都是墙壁,唯有一面能看见狱卒通行的过道,过道里点着火把,燃着朦胧的光。 楼枢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上了年纪,穿得又少,骨头便时常泛疼。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过道里。 楼枢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起身下跪,叩首道:“罪臣楼枢,参见陛下。” “楼卿啊楼卿。”景徽帝负手而立,幽幽道,“还是不肯交代其他人去了哪里吗?” “罪臣委实不知。”楼枢伏在地上道,“臣之长子常年在玉田县为官,鲜少回城,臣之次子前些日子风寒缠身难以痊愈,臣的夫人便带他与幼女去庙中祛灾,自此再未回府。臣实不知他们的去向。” 景徽帝闭了闭眼。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过得焦头烂额。 他已经清楚地知道,簌君再也不会选择自己,可他却不愿意看着梁霁那个孽畜上蹿下跳,上演什么可笑的君子戏码,妄图骗取她的好感。 所以他故意设了个局。 他没有逼他,是那个孽畜自己把持不住,要往局里跳的。 他身为皇帝,要杀太子,却被所有人认为是得了癔病,那不如就让武安侯来出这个气,也好叫那孽畜尝点苦头,认清现实。 目睹了一切的臣僚们都不敢将此事声张,是他安排的人,将那夜之事传了出去。他其实已经打算借此治太子的罪了,只是没想到,簌君会上吊自尽。 听到消息的那一瞬他浑身冰冷,瞬间后悔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上辈子,簌君就是夹在他们父子二人中间,受尽苦楚,这辈子,难道又要因他们父子二人的争斗,含恨赴死吗? 他、他不该的啊!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竟牺牲了她的尊严,又险些将她推上绝路! 自尽一事,究竟是出自她真心,还是与武安侯演的一出戏,都已经不重要了。 直到那一刻,景徽帝才知道,比起失去她,他更害怕看着她在眼前死去。 他禁足了太子,放过了她。 然而,身为皇帝,他可以放过她,却不能同样放过她的丈夫。 更准确地说,他不敢轻易就这样放过她的丈夫。 武安侯李磐,景徽帝了解他,因为他很讨厌玩弄权术,是个非常好懂的人。只要让他高兴了,他能就成为大岳最勇猛的悍将。至于怎么让他高兴,也非常简单,衣食无忧、军需充足,仅此而已,甚至都没有更多的野心。 景徽帝一直对他非常满意。 直到他成了楼雪萤的丈夫。 事情渐渐有些超出了景徽帝的控制。 当李磐拿着簌君的绝笔书跪在他面前,看似请求实则逼迫他同意他们回西北的时候,他便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他曾经深为倚重的武安侯,变了。 他看他的眼神像一匹狼,隐忍、蛰伏、凶悍。 他感觉自己的帝座岌岌可危,自己的江山摇摇欲坠。 但当务之急是解决太子,他终究放了他们夫妻回到西北。 太子被禁足,他花费颇多心思,却始终无法将他悄然杀死——显然,这孽畜也有准备。 之所以不直接动手,想要伪造成意外,是因为皇后父亲曾执掌右金吾卫,宫中巡警一半都归他家管,若擅动其族,逼急了反扑,与他而言反倒不妙。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禁足终有结束的一日,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他让人直接动了手。趁着深夜,一群人闯入太子寝殿,强行给太子灌下毒药,待毒发身亡后,再点燃宫殿,声称太子被火烧死。 太子被禁足后,便是皇后也不能来探望,得知儿子死讯,自然崩溃,要求彻查。 一块毒瘤终于剜除,景徽帝大松一口气后,让人指认了武安侯。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想对李磐下手。李磐对边关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他还没有昏庸到为了个女人,要把自己的国土拱手让人的程度。 但秋猎的最后一日,李磐看他的眼神,令他至今回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他无法坐视不理。 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李磐愿意回京,诉明自己的冤屈,那他便看在簌君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但如果李磐胆敢抗旨,不愿回京,那就说明他已经完全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那么他也不必再留情,给自己埋下祸患。 但景徽帝心里还是希望李磐不要背叛自己。只要簌君过得好,他可以放手。他们最好能当作无事发生,继续做一对正常的君臣,李磐放下仇怨,安心为他镇守边疆,而他也可以多赏赐他些东西,让簌君的生活不输京城。 为此,他不惜舍下尊严,给李磐写了一封密信,告知了他自己的一切打算。他已退让至此,如果李磐连这都不愿,那只能是自找的了。 至于簌君,没有办法,他并不是故意要伤她的心,只是皇权遭到威胁,他不能不管。 谁知李磐竟真的抗旨不从,将朝廷使者就地诛杀,直接起兵了! 景徽帝大恨,后悔自己当时心慈手软,竟放虎归山! 就好像自己前世心慈手软,没有废掉太子,最后反遭毒杀! 重活一世,怎会步入相同的境地! 也不知道那个姓孙的是怎么办事的,眼见李磐不从,为何不抢先动手?着实无能! 但现在追究这些也无用了。 李磐留了十余万大军驻守边疆,又率了十余万大军南下攻城,人数已然可怖,偏偏还不是临时招募的散兵,全都是上过战场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营兵! 这几天,景徽帝都未能合眼。 当看到出自簌君的那封檄文时,愤恨已然退去,余下的只有万般苦痛。 他当真有她檄文上说的那样不堪吗?他不敢说在自己的治理下大岳有多么国富民强,但至少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吧?也没出过什么巨贪巨奸吧?没见过有哪里的百姓走投无路被逼起义的吧? 她为了扶助她的丈夫,当真要将他刻画得如此卑劣吗? 景徽帝非常清楚地知道,若论军事才能,朝中无人能及李磐。以李磐当前的兵力,朝廷尚可一战,可若李磐携全部兵力南下,那朝廷的对抗就会相当吃力。 也许还该感谢李磐良心未泯,还知道留点兵力在边疆应对接下来的战事。否则若氐羌来袭,西北防线岂不是一触即溃。 “朕还愿意唤你一声楼卿,是因为知道李磐所做之事,非你谋划。”景徽帝望着楼枢,沉声道,“但你若继续这样执迷不悟下去,朕也只能将你以同党罪论处。” 太子死后第二日,纵火“元凶”被找到,指认武安侯,朝廷立刻查封了侯府,以及禁了楼家人的足。 只是楼家不知怎的只剩了楼枢一个人,楼夫人、楼仲言以及年仅八岁的楼芃皆不见踪影,而玉田县的楼伯玉及其夫人,也在一夜之间离奇失踪。 纵然楼枢解释,或许是楼夫人带着一子一女出城拜庙,在路上听说了太子之事,受了惊吓,觉得京城危险,便又叫上了长子夫妇直接出逃。 但他们怎么就能预判太子之死会与武安侯有关,还连楼家的主心骨都不带就直接逃了? 分明就是楼枢提前得知了消息,安排家人出去避难。 其实楼枢做得也没有那么天衣无缝,景徽帝若是提前派人盯着,便能发现这段时间楼仲言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请病假,十分可疑。但楼仲言一介九品小官,谁会平时没事盯着他?就算病假请得频繁了些,看在他爹是楼少监的份上,也不会为难他。 景徽帝只恨自己天天在早朝上看见楼枢,便以为楼家尽在掌控之中,谁知楼枢竟不惜牺牲自己,来换取其他家人的安全。 “臣有罪,是臣管教无方,让家中亲人畏罪潜逃,是臣受人蒙蔽,没想到女婿竟是会是这样的反贼。臣有负圣恩,愧对陛下,甘愿以死谢罪!”楼枢再度叩首,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受人蒙蔽……”景徽帝冷冷一笑,“这桩婚事,还是朕赐的,你是在怪朕蒙蔽了你吗?” “罪臣不敢!” 景徽帝深吸一口气,又道:“楼枢,你说,若有朝一日李磐兵临城下,朕拿你去换,他是会从,还是会不从呢?” 楼枢道:“罪臣任凭陛下处置!” 景徽帝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幽郁道:“楼枢,朕现在才发现你也是个硬骨头,不到关键时刻,还显露不出来。你的女儿……也是。” 楼枢微微颤了一下。 景徽帝:“你知道你的女儿干了什么吗?” 楼枢:“……罪臣不知。” 景徽帝将双手拢在袖间,望着长长的天牢过道,望着那些摇曳昏暗的灯火,道*:“她替李磐写了一篇讨伐朝廷的檄文。具体文章,朕就不给你看了。但看行文措辞,倒像是受你影响颇深。” “罪臣万不敢有如此悖逆之心!” 景徽帝转过眼,看向伏在地上磕头不止的囚犯。 事情怎么就会变成了这样呢? 他的文臣,他的武将,他的贵妃…… 曾以为是君臣佳话,琴瑟和鸣。 到头来,君臣离心,破镜难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 第84章 下雪了。 白茫茫,厚沉沉,一大片一大片的,哗啦啦地从天上往下掉。 楼雪萤倚在窗边,手里缓缓揉捏着一只小小的布老虎。 布老虎本身无甚特别,只因是李磐让人捎带过来的,连同他的家书一起,交到了楼雪萤的手里。 家书写得很简洁,无非就是报平安,让她和李母照顾好自己。布老虎也是他在攻下城池之后在当地的商铺里买的。 送信的士兵说,攻城那几日百姓都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门,李将军想买个东西送给她都找不到人付钱,最后只好将钱放在了柜台上。过了几天城内局势稳定了,老百姓们见李将军只是单纯占个地盘,不对平民下手,便又略略大了胆子,出来走动了。那商铺老板最精明,趁机宣称李将军的夫人喜欢他家的布偶,只要买了同款,李将军便会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放过大家。众所周知,在李将军心里,夫人比天大,布偶果然很快便卖完了。 听到此事的楼雪萤:“……” 西北一带,李磐最为熟悉,加上突然开战,其他城池防范不及,李磐可谓是长驱直入,一路高歌猛进,短短一月余,便接连拿下三座大城,直接切断了西域到中原的商路。 从西域来的不仅有食物、马匹,还有各类玉石和药材,本来是快过年了要送到宫中去当贡品的,现在统统被李磐拦截了下来。 只是现在朝廷已经派出了援兵,过不了多久就能与李磐正面交锋,越靠近京城,攻打的难度便越大。 这上面,楼雪萤帮不了李磐,但她可以做些别的事。 “夫人。”吴兆在外面敲了敲门,“第一批冬衣冬鞋缝制得差不多了,现在都已经整理好,您要去看看吗?” 楼雪萤:“好。” 李磐起兵起得急,之前在物资准备时又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最急需的甲胄与武器上,衣物虽暂时不缺,但冬衣容易越穿越薄,鞋子更是动不动就磨破,损耗量太大,所以楼雪萤便鼓励民间赶制冬衣冬鞋上交军队,皆计数付钱,既是给百姓找点事做,防止人心动荡,也是彰显军队的正规与仁义。 这里是李磐的地盘,民心还是向着他的,更别说将军府还给钱,所以大家赶制衣物赶制得特别起劲,很快便收集好了第一批。 吴兆是李磐的护卫,按理来说应该随着李磐一起去前线,他自己也想去,但李磐还是让他和其他几个护卫留在了这里,保护妻母。吴兆虽觉得不能上阵冲锋有些遗憾,但也深知家人对主子的重要性,便也服从领命。 他原本以为,老夫人和夫人两个女眷,每天就待在府里消磨时光,他们这些护卫也相当于困在这一座将军府里没什么要事,但没想到,主子走后没几日,夫人便从消沉情绪里挣脱了出来,开始张罗着冬衣冬鞋的事情。连带着他们也有了些事情做,虽上不了战场,但能为军队做点事,他们心里也高兴。 楼雪萤上了马车,吴兆驾车,带她到了囤放冬衣冬鞋的军营仓房门口。 楼雪萤进了仓房,抽查了一些衣鞋质地,又看了看吴兆拿来的清单,问道:“钱结清了吗?” 吴兆:“夫人验收完若无误,便会派人去结清。” 楼雪萤嗯了一声,又问:“一次性运得了这么多吗?” 吴兆:“是借了辎重车一起运的,的确有点紧张,恐怕得走两趟。” “车是军营的车?” “正是。” “长行坊的车呢?” “这……末将不知。” 长行坊乃是大岳朝廷设立在各地的交通运输官所,主要负责各地长途物资与商品运输管理,里面的官员都是由朝廷任命。但现在西北与朝廷切断了联系,里面的官员也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楼雪萤微微皱眉:“原来没有借长行坊的车么?” 吴兆摸了摸脑袋:“这个……具体情况末将也不太清楚,如果只是运送辎重的话,军营里的车是够用的,但现在夫人还要运送衣物……” 大家都是第一次造反,谁也想不到那么周全,互相之间又不能读心,信息便无法及时共享。就像楼雪萤想到了冬衣冬鞋,却没想过运送的车够不够用,吴兆只知道军营里的车可能不够用,但他平时跟着李磐,李磐让他干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想得起来要主动去联系长行坊。 楼雪萤:“你派人去看看长行坊里还有没有人,有人的话,让他调车过来,没人的话,我们就直接取走。” 吴兆小心翼翼地问:“若是那里面的人不从呢?” 毕竟长行坊的官员都是朝廷任命,万一就正好有个死脑筋的呢? 楼雪萤轻轻吁了口气:“若他只是不让调车,那就强抢。若他还要试图扰乱你们行动……那就把他暂时收押了吧。” 忠君不是错,但造反之事容不得阻碍。作为反贼,没有把反对之人直接斩杀,而是暂时收押,已经算得上是仁慈了。 楼雪萤裹了裹大氅,道:“我验收完了,让人去结钱吧。” “是。”顿了一下,吴兆悄悄给楼雪萤报了个数字,道,“夫人,这衣物至多再征集一批,便不能再征了,府里还得留着余钱采购粮草等军需呢。” 楼雪萤:“我知道,还好那个时候冬季也差不多结束了。” 李磐的积蓄固然不少,但也绝不算多。他的俸禄有限,积蓄大多都是来自赏赐,前段时间他们忙着把那些赏赐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玉器变卖,还不能让人发现这些是出自将军府,颇费了些工夫。 其实李磐刚被封武安侯的时候,还享有食邑千户的待遇,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但这才一年不到,他便造了反,朝廷还会给他食邑钱就有鬼了。 楼雪萤问吴兆:“将军把西域商路断了,马匹、药材、食物都可以自留,那其他的玉石器皿之类的玩意儿,都是怎么处理的?” 吴兆又是一脸迷茫地看她:“末将……不知。” 楼雪萤叹了口气。 早知道前几天就再问问那个送家书的士兵了。当时没想起来这回事,现在总不能专门派人去问。 吴兆安慰她:“夫人放心,这等小事,将军肯定能解决。” 楼雪萤道:“打仗的事,他肯定能解决,但这些打仗之外的事情,他和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太多经验,而那些城里的官员也不知是真的对他心悦诚服还是另怀心思,他一向不爱跟人弯弯绕绕地打交道,我是担心这里面出了纰漏。” 吴兆挠了挠头:“那……夫人再写信去问问?” “算了,不写了。”楼雪萤摇了摇头,“浪费人力不说,一来一回的折腾好几天,现在又不是太平时候,局势瞬息万变,很可能信送回我手上的时候,已经和实际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李磐走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李母,让他安安心心地在前线打仗,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但他开始打了,她才发现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李磐安不安心不知道,她是一点儿都安不了心。她甚至都不是在担心他的安危,而是在担心其他事情。毕竟李磐要是出了事,那消息铁定传得飞快,但若其它细节出了问题,那她知道的时候可能已经太晚了,甚至或许要潜藏很久,等最终爆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挽救了。 比如打仗的钱不够用了,新钱该从哪儿来;又比如当地的那些官员,看似投降,会不会故意隐瞒了一些事情,导致李磐麾下管理混乱,引发民怨;再比如……太多太多问题,时常萦绕楼雪萤心头。李磐每攻下一座城池,她便生出一些新的担忧。 楼雪萤忍不住看向吴兆。 吴兆:“夫人有话想说?” 楼雪萤抿了抿唇,轻声道:“吴兆,你说……如果我想跟在将军身边……可行吗?” 吴兆大惊:“夫人,万万不可!将军是去打仗的,夫人若是跟去,多危险啊!” 楼雪萤:“我当然不会跟那么紧,我的意思是,比如他先打下一座城池,等里面局势稳定了,我再跟过去,这样也不行吗?” 吴兆不解:“夫人为何要跟过去呢?将军也不会在城里停留太久,至多几日,休整一二,略作补给,便又要出发去下一个地方了,未必能与夫人相处多久。” “我不是想与他相处……”楼雪萤低声道,“我是担心他忙不过来,想帮他处理一些事情。” 吴兆劝道:“夫人若有什么建议,去信即可,但若亲身过去,实在不妥。纵然那些城池已经攻下,但也难说里面还会不会留有危险,夫人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好吧。”楼雪萤叹息,“你说的也有理,或许是我关心则乱,看低了他们,其实他们能解决的。” 她拢了拢大氅,走出仓房,仰起头,看着天上斗大的雪花。 之前没起兵的时候,觉得天冷不想出门,总想和李磐在房中腻在一块,现在李磐不在了,天气也更冷了,她却总想出门转转,也不嫌冷了。 “夫人?”吴兆唤了一声,“回府吗?” “……嗯。”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由吴兆载回了将军府。 一下马车,她便愣了一下,问吴兆:“门口这辆马车哪来的?”再看府门,竟也是开着的,“是谁上门来了?” 吴兆也很疑惑:“看不出这是谁家的马车啊……而且夫人不在,莫非是老夫人自己接待的吗?” 说完他心下一紧,拉开了随身佩刀,将楼雪萤挡在了身后:“夫人稍等,末将先进去看看。” 结果还没走上台阶,府里便窜出来一个人,不是采菱又是谁? “夫人!”采菱看到她,顿时一喜,“你回来了!” 吴兆的刀回了鞘。 楼雪萤连忙道:“你怎么出来了?是算好了我的时间吗?” “什么呀,奴婢是出来拿行李的!”采菱指了指停在门口的那辆陌生马车,挤眉弄眼道。 “行李?”楼雪萤纳闷,“谁的行李?” 采菱笑道:“还能是谁的行李,夫人自己进去瞧瞧吧!” 楼雪萤怔了怔,忽地反应过来,急忙提起裙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台阶。 她停在门槛处,呆呆地看着站在庭院里的人。 “簌簌!”李母率先看到了她,顿时伸手招呼道,“快看看,是谁来了?” 楼雪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冲进庭院,一把抱住了那个刚刚转过身的熟悉人影,哭道:“母亲!” 第85章 “母亲,母亲……”楼雪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我以为你们……” 楼夫人连忙拍了拍她的背,红着眼睛道:“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 “姐姐……”芃芃拉住楼雪萤的衣角,眼里包着一汪水,委屈道,“姐姐,我好想你……” 楼雪萤松开楼夫人,又蹲下身去抱芃芃,心疼道:“芃芃瘦了好多……”再抬起头,又是哽咽,“母亲也瘦了好多……还有嫂嫂……” 楼伯玉的夫人站在旁边,擦了擦眼睛。 李母道:“你母亲、你嫂嫂和你妹妹才刚进门不久,行李都没来得及搬下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楼雪萤睁着一双朦胧泪眼,仓皇四顾:“怎么只有你们几个?父亲和兄长呢?” 楼夫人眼神暗了暗:“我们进屋说吧。” “对对对,进屋说。”李母道,“外面冷,里面暖和,慢慢地说!” 楼雪萤却等不及,一边带着楼夫人往房里走,一边追问:“父亲和兄长呢?他们、他们难道出事了吗?” 楼夫人牵着芃芃,低声道:“你兄长没事,他们现在正与侯爷待在一处。只是你父亲留在了京中,早已不知音讯。” 楼雪萤脚步一顿。 推开门,屋内暖意扑面而来,楼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原来,楼雪萤与李磐离京后的某一天,楼枢忽然将在玉田县的楼伯玉夫妇喊回了家,一家人聚在一起,议了很久的事。 说是议事,其实基本上都是楼枢在安排。 “你父亲说,陛下早有杀太子之心,此次太子被禁足行苑,或许就是陛下动手的时机。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胜负……”楼夫人道,“若是太子赢了,那他定不会放过侯府,到时候你们就危险了,我们也危险了。若是陛下赢了……你父亲说,你当初特意提醒我们,早早抽身,或许你们是知道什么,只是当时不便解释,所以无论是谁输谁赢,他都会先送我们离开京城……” 楼雪萤失声:“那他就一个人留在京城吗?” “是啊……”楼夫人抹着眼泪,“他说他若走了,那太容易被发现,我们先走一步,可能还会有机会。他提前从钱庄里取了些现钱回来交给我们,让我们收好。其实家里还有很多田地宅铺没有变现,但一是动静太大,二是时间不够,就连现钱也不敢多取,防止被人察觉异样。我说何至于如此警惕,他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做准备肯定没错,若是无事,再回来也不迟。” 楼雪萤怔住。 “那段时间,你二哥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称病,就是方便及时撤离。太子死讯传来的当天,你父亲就连夜派人将我们送出了城,我们又去玉田县带上了你大哥和你嫂嫂……”楼夫人哽咽道,“第二天,我们就听说,是侯爷让人杀害的太子……但是这怎么可能呢?这时候我们才明白,原来陛下是要借刀杀人……为什么,为什么啊……侯府和楼家,到底有哪里对不起陛下?难道就是因为侯爷宣扬了太子的丑事,让陛下丢了人吗?可陛下不是本来就要除掉太子吗?” 嫂嫂也忍不住接话:“听说父亲被禁足,我们担心得不得了,可是不能回头,就只能一路来找你们……我们人多,特征太明显,生怕朝廷来人追捕,便一直捡人烟稀少的小路走,花费了许多时间,甚至连旅店都不敢住……结果,结果走到半路,听说侯爷反了……” 楼雪萤沉默片刻,道:“他已经不是侯爷了,朝廷早就夺了他的爵位和官职,我们现在都喊他将军。是自立的将军,不是敕封的将军。” “……好,将军。”嫂嫂咽了咽口水,“将军、将军怎么胆子这么大,竟敢造反?还有你,簌簌,你还写了篇那么激烈的檄文……” 刚听说李磐造反的时候,一车人都差点晕过去,唯有芃芃迷茫地问:“什么叫造反?” 几人连忙把芃芃拖回了车上,又拿了一张百姓之间偷偷传阅的檄文,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大家一起沉默了很久。 但显然他们已经别无选择,无论李磐造反与否,他们也只有投靠李磐这一条路可走。李磐造反,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了。 这简直像是一场荒唐的幻梦。 他们楼家盘踞京城百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上乱臣贼子。 楼雪萤轻声道:“皇帝派人传旨,让将军入京回话。若说这是查案流程,也就罢了,偏偏他还另外派了个皇城司的孙将军来,封为征西大将军,要与将军交接军务。你们说,这还有让将军回来的意思吗?我们若不反,还有活路吗?” 楼夫人愕然睁大了眼。 嫂嫂惊恐道:“陛下为何要如此对将军啊!” 楼雪萤闭了闭眼。 “母亲,嫂嫂。”她苦涩道,“我若说这一切是因我而起,你们会怪罪我吗?” 楼夫人与嫂嫂对视一眼,茫然而小心地问道:“你……你做了什么?” 楼雪萤便垂下头,慢慢地将自己与景徽帝因琴结识一事说了。前世之事没有说,是不想让她们徒增伤心。 楼夫人和嫂嫂听得呆住了。 “所以之前,你与将军刚成婚时,陛下便派他来西北打仗,是因为……”楼夫人反应过来,面色煞白。 楼雪萤缓缓点了点头。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啊——”楼夫人一把抱住了她,大哭道,“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什么倒霉事都轮到你身上……难道非要你长相丑陋,一无是处才好吗?” “母亲。”楼雪萤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其实,想开点,我也没那么倒霉,这不是还有将军吗。将军、将军他不介意这些,他只心疼我……” “这么久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些,我看你和将军感情融洽,便以为你一直无忧无虑……”楼夫人流泪不止,“簌簌,你心里为什么瞒了这么多事情啊!你愿意跟将军说,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说啊!” “我原本也不愿跟他说的,是他察觉了不对,我被逼无奈,才说了的……”楼雪萤低声道,“他们是君,我们是臣,我纵是告诉你们,又有何用呢?不是让大家徒增烦恼吗?若不是这次被他们逼到绝路,我与将军,也不愿意走上这条路。” 嫂嫂听完楼雪萤和景徽帝的事情后便一直说不出话,直到现在,才终于缓过了神,后怕道:“簌簌,若是你嫁的不是将军,而是别人……可怎么办呢?” 楼雪萤:“他若卖我媚上,我便自尽,也算解脱了。”顿了一下,又轻声道,“但就这么死了也太孤单,当时身边是哪个男人,便抓哪个男人一起跟我下去吧。” “别说了,别说了。”楼夫人越听越害怕,“咱们现在别说这个了,簌簌,咱们说点好的。” 楼雪萤:“母亲还没说,兄长他们怎么留在了将军那边。” 楼夫人擦了下眼睛,定了定神,道:“我们往西,将军往东,我们听说将军刚刚攻下了一座城池,便入城去求见了将军。将军看到我们很是惊喜,赶紧要让人护送我们回来,可是你那两位兄长想,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回到将军府也无事可做,不如留在将军身边做点事。” 楼雪萤怔了怔:“将军留下兄长们了?” “是啊。”楼夫人道,“将军身边缺少文职,他们便填了空缺。恰好你大哥之前就是县尉,最擅长治理百姓了,而你二哥又是集贤殿书院正字,天天修纂文书,这不是正对口吗?将军还说,他能打仗,但管理城池、整理军报那些事情弄得他手忙脚乱,有了你兄长助力,想必能轻松不少,他只要专心打仗便好了。” 楼雪萤:“可是兄长们不会武功,跟在将军身边,不怕出事吗?” “他们又不冲在前面舞刀弄枪,只在安全的地方处理些案头工作,或是在城里跑跑腿,又能危险到哪去呢?”楼夫人道,“我虽也有些担忧,但我又想着,他们还年轻,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不如便跟着将军好好干,何必再跟我们回来。” 楼雪萤抿紧了唇。 “怎么了?”楼夫人观察着她的脸色,“你是在担心他们吗?还是担心将军?我见过将军了,他瞧着气色还挺好的,中气十足,应该没受什么伤。” “没什么。”楼雪萤道,“我……我担心父亲。” 提到丈夫,楼夫人便又黯然下去:“将军这一反,你父亲怕是……” “父亲会死吗?”一旁的芃芃突然开口。 “别乱说。”嫂嫂轻轻捂了捂她的口,“父亲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至少现在不会。”楼雪萤幽幽道,“皇帝知道我看重家人,父亲这么重要的筹码,他怎么会轻易舍弃。” 楼夫人颤声道:“那他万一现在就以你父亲为要挟,逼将军退兵呢?”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第一,我们绝不会退兵,但也不会眼睁睁送父亲去死;第二,他若真杀了父亲,就等于激怒了一个没有任何顾忌的军队。全看我们两方,谁先坚持不住。” 楼夫人忍不住摸了摸身边的芃芃,喃喃道:“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生病……” 气氛正压抑,门外采菱敲了敲门:“夫人,客房收拾好了。” 楼雪萤起身道:“我带你们去看看住处吧。” 三人便跟着楼雪萤一起出了房门。 楼雪萤边走边说:“西北严寒,又易起风沙,将军府里陈设简单,你们不要嫌粗陋。” 楼夫人连忙道:“有的住就不错了,还有口热饭吃,如何会嫌弃粗陋呢?” 赶路的时候,他们都不敢在市集上多做停留,买了东西便立刻走,好些天都是啃着干粮,睡在车里,这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 如今见到将军府里的被褥炭盆,闻见厨房飘来的阵阵香气,竟还有种苦尽甘来的热泪盈眶感。 第86章 一路风尘,三个女眷都已经很累了,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一番,便早早地歇了。 楼雪萤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手心里握着那只布老虎,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帷帐,怎么都睡不着。 半晌,她坐了起来,披衣起身,提上灯笼,往李母的院子里走去。 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揉着眼睛打哈欠的翠翠。 李母年纪大了,有时候晚上起夜容易被绊倒,翠翠便和她睡在一个屋。 看到是楼雪萤,翠翠惊讶地咽回了哈欠,睁大了眼:“这么晚了,夫人怎么来了?” 楼雪萤:“我有点急事,想找娘商量。” 翠翠:“那……那夫人请进,奴婢先退下了。” 她很懂事地退出了房间,去了隔壁耳房休息。楼雪萤掸了掸衣上浮雪,将灯笼搁在了墙边。 “簌簌?”李母被惊醒,迷茫道,“你有事找我?” “娘。”楼雪萤在她床边坐下,轻声道,“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李母:“什么?” 楼雪萤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眼睛道:“我想离开这里,跟去将军身边。” 李母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噌地一下坐了起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娘,我待在这里,没法安心。”楼雪萤缓慢道,“我每天都在想,他们经验不足,会不会哪里出了纰漏而不自知,若是多一个我,会不会就能多填上一份漏洞。我待在将军府里,能做的着实有限。他离我越来越远,很多事情我鞭长莫及,只能白白劳神。” 李母:“什么叫着实有限?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征集冬衣冬鞋,这不是很好吗?后方稳定,也是很重要的呀!” 楼雪萤:“但是比起前线,比起刚打下来的那些城池,这里太稳定了。将军身边不缺帮他打仗的人,但是缺帮他稳固政权的人,我的两位兄长已经留在了他身边,那再多一个我,又有何不可呢?当初的檄文就是我写的,娘,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 李母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是……前线危险,你一个弱女子……” “我的兄长也没有强到哪去。”楼雪萤道,“他们都是文人出身,若论身手,恐怕将军手下随便哪个士兵就能将他们掀翻。如果说前线危险,他们难道不危险吗?我又不去上阵杀敌,要危险,也是大家一起危险。” 李母皱起脸来:“可是……你知道的,石头那么在乎你,万一你出了事,他……他肯定要疯掉的!到时候还怎么打仗呢!” 楼雪萤沉默良久,才道:“一个优秀的将领,应该以大局为重。况且,我若出事,必然是皇帝动的手,皇帝可能杀了将军,却绝不可能杀了我。我才是那个真的不会有事的人,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比我本人危险得多。将军平日里性子急躁,但关键时刻,定能分清利害。作为领袖,身上肩负的是数十万人的性命与期望,又怎么能轻易被个人情绪所左右。他如果连这关都过不去,那他以后就算坐上了那个位子,也未必能长久。” 李母呆住。 楼雪萤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娘,我想去。我想及时知道他身边发生的一切,替军队清扫一切隐患。如果这些事情我兄长可以做,我又为什么不可以?他们固然比我多了些为官的经验,处理事情可能比我更缜密、更老道,但我也有他们没有的优势,我这个人,只要往那里一站,有时候甚至比将军本人在那里还有用。” 她轻轻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了那只布老虎,道:“那天,那个送信的士兵说的事情,娘你也听见了。将军不过是给我买了个布老虎,那商人便打着我的旗号大发横财。在那些百姓看来,我就是将军心里最重要的人,为了我,他连太子都敢杀,连皇帝都敢反。将军虽然说了不伤平民,但很多时候百姓之所以怕打仗,不完全是怕被敌军杀死,而是怕乱世之下匪盗横行,官府无力管辖,他们自身难保。我若待在城中,就代表将军相信这座城池的安全,那百姓也能安心许多。” 李母喃喃道:“你若去了……那这里怎么办呢?冬衣冬鞋……就不征集了吗?” 楼雪萤柔声道:“征集衣物而已,又不需要什么太大的本事。若是娘有余力,娘大可以接管,若是娘怕自己管不好,也可以让我母亲和嫂嫂一起管。有她们帮衬,难道娘还不放心吗?” 李母嗫嚅:“能……能行吗?” 她倒不是怀疑楼夫人和楼雪萤嫂嫂的能力,而是她已经习惯了在家听儿子的,儿子不在就听儿媳的,一下子失去两个主心骨,她心慌啊。 “能行,肯定能行的。”楼雪萤道,“而且现在家中还多了一个妹妹,有她在,家里也不至于成天像现在一样死气沉沉的,定会活泛不少,娘心里也能松快点。” “你……你当真想好了?” 楼雪萤郑重地点了点头:“想好了。” “你母亲她们同意了?” “我今天先来跟娘说,明天再去跟她们说。” “那……那石头万一不同意怎么办啊?” 楼雪萤抿了抿唇:“运送军需辎重的车队后日便会出发,我打算跟着一起去。” 李母瞪大眼睛:“你不跟他商量啊?” 楼雪萤摇头:“那还得专门找人送信,太过折腾,万一他不同意,又得掰扯许久。连上次那个来送家书的士兵,都是顺道有别的任务的,我也没别的事,何必浪费人力。我去都去了,他还能把我撵回来不成?要撵也可以,把我那两个兄长也一起撵回来。” 李母:“……”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既然你意已决,我也劝不动你,那你便去吧。硬留你在此处,你也不会高兴。” “多谢娘体谅!”她弯了眉眼,“我也不是故意这么晚来打扰娘,实在是我心里有事,睡不着。只要娘同意了,我明天便跟母亲她们说,然后我就该收拾行李了,后日便出发!” 李母:“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楼雪萤笑道:“那是自然。”- 楼夫人几人一觉睡醒,早已天光大亮。她们匆匆忙忙洗漱完,赶到了李母院子里去。 “睡到这么晚,真是失礼。”楼夫人不好意思道,“簌簌那孩子也真是的,不让人叫个早。” 李母笑眯眯地道:“你们一路劳顿,难得能好好休息一晚,何必叫你们早起。我与簌簌在家也是这样的,睡到几时便是几时,起那么早,也没别的事做。” 楼夫人问:“簌簌人呢?” 李母道:“在厨房呢。见你们还在睡,她便去为你们下厨了。” 楼夫人大吃一惊:“下厨?她还会下厨?” 李母:“哎,亲家母可别误会,她也就是闲来无事与我学了一点,只会这么一样而已。你若是好奇,不如自己去瞧瞧?” 楼夫人当然好奇,连忙带着大儿媳与芃芃一起去了厨房。* 楼雪萤正在擀面,一抬眼瞧见她们进来了,不由笑道:“母亲,嫂嫂,芃芃,你们起来了?” 芃芃睁圆了眼睛:“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楼雪萤:“想做碗面给你们吃。” “面条不是细细长长的吗?你这怎么是个大圆饼子?”芃芃十分纳闷。 嫂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面条又不是生来就是细细长长的,也是要从这样的面团变过来的。” 楼夫人:“将军府又不是没有厨子,你下什么厨呢?” 楼雪萤:“你们刚到西北,昨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怕你们不习惯这里的口味,我就想着自己先给你们做碗面,让你们适应适应。” 芃芃期待道:“姐姐的手艺是不是很好?” “恰恰相反。”楼雪萤纠正她,“姐姐也才刚学会,手艺十分一般,吃了姐姐的,便不会挑剔这里的厨子了。” 楼夫人指了指她:“你呀。” 芃芃看她擀面,觉得十分有意思,也要来玩,楼雪萤便让她去洗手。洗完手,楼雪萤给她搬了个凳子,让她站在凳子上,楼雪萤站在背后护着她,手把手地教她擀面。 嫂嫂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簌簌在这儿过得很自在呢。” 楼夫人叹息一声。 擀完了面,楼雪萤切好,丢进锅里,很快便煮好,一人一碗摆在面前。 面是清汤,撒了点胡葱,放了几片厨子早就备好的薄牛肉,楼夫人闻了闻这香气,感慨道:“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吃上簌簌下的面。” 楼雪萤:“我也只会这个了,你们快尝尝。” 嫂嫂率先吃了一口,惊喜道:“还挺筋道呢。” “是吗?母亲觉得呢?” “好吃,好吃。”女儿亲自揉面下厨,哪能不好吃,楼夫人感动得连连点头,“真的好吃。” 芃芃边吃边道:“姐姐,我明天早点起来,你能等我一起吗?我还想玩这个。” 楼雪萤坐在她们对面,撑着腮,轻声道:“恐怕不行。你若是想玩,叫厨子陪你。” 芃芃撅起嘴:“可是我想让姐姐陪嘛。” 嫂嫂道:“你姐姐又不是真的厨子,哪能天天给我们下面。你若是还想玩,嫂嫂陪你好了,恰好嫂嫂也不会,大家一起学。” 楼夫人:“就是,一回来就折腾你姐姐,你姐姐还有别的事要干呢,是不是啊簌簌?” 楼雪萤笑了一下:“是啊,我明天就要走了。” 楼夫人一愣。 楼雪萤:“我昨天已经同李老夫人说过了,今天也跟你们说一声,我不打算待在将军府了,明天粮草辎重车队启行,我跟他们一起走。” 楼夫人手里的筷子滑进碗里,溅起几滴油花。嫂嫂也迷茫地抬起了眼。 “不、不是……”楼夫人无措道,“什么意思呢?我们刚过来,你就要走?你去干什么?找将军吗?可是将军在打仗,那么危险……” “母亲。”楼雪萤打断她,“我的确是去找将军,但不完全是找他这个人。我不是因为想他才去找他,也不是因为我嫁给了他才去找他,我是要去做正事的。” 楼雪萤将昨夜跟李母说的那些话,又跟楼夫人和嫂嫂说了一遍。 屋中沉默了。 连芃芃也不吃面了,就愣愣地看着楼雪萤。 楼雪萤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道:“芃芃快吃,说什么也不能影响吃饭啊,是不是。” 芃芃瘪了瘪嘴:“姐姐是不想跟我们在一起吗?” 楼雪萤:“不是,在你们来之前,姐姐便想走了。” “可是前面在打仗,又脏又乱……”来的路上她们路过了很多战场遗迹,芃芃印象十分深刻,“姐姐,你不要走好不好……” 楼雪萤:“两位兄长留在将军身边的时候,芃芃有挽留他们吗?” 芃芃摇了摇头。 楼雪萤:“那芃芃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我、我……”芃芃嘀咕道,“我喜欢姐姐嘛……” 楼雪萤失笑:“芃芃不喜欢兄长啊?” “没有!”芃芃气鼓鼓地说,开始耍赖,“那姐姐要去,我也要去!” “那你是真的不能去。”楼雪萤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年纪太小了,帮不上什么忙,自己身体也吃不消。但姐姐可以去帮忙,跟在军队后方,也不算太辛苦。” 芃芃咬住了嘴唇。 楼夫人垂着眼睛,看着碗里的面,道:“原来这面是用来贿赂我的。” “母亲。”楼雪萤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她的身边,抱住了她的胳膊,像小时候撒娇一样,轻轻蹭了蹭她,“面是我真心孝敬的,但事也是我真心求的。” “我看你并不是求,你这是告知。” 楼雪萤:“母亲……” 楼夫人微微红了眼眶,道:“其实我很想说,簌簌,你不要任性,你根本不知道打仗有多么残酷,你一个弱女子去了,会有各种不方便。但是你说你兄长可以去,你为什么不能去,我就也想,是啊,为什么不能去呢。檄文是你写的,那些冬衣冬鞋是你征集的,甚至连你的夫婿,都是你自己霸王硬上弓嫁的。你其实早就是个很有主意也很敢行动的人了,是母亲一直把你当孩子看……” 楼雪萤嘟囔:“什么叫霸王硬上弓,母亲说得真难听……” “簌簌。”楼夫人揽住她的肩膀,说,“既然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那你就去吧。你之前瞒了我那么多事不说,现在终于愿意跟我说一说你的心里话,我又怎么能不答应。” 楼雪萤一喜:“母亲当真答应了吗?” 楼夫人眼中含着泪,笑了笑:“母亲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也给不了你什么建议。既然是你一心要走的路,那你就自己去试试吧。” 楼雪萤一把抱住了楼夫人,也不由有些哽声:“多谢母亲。” 一直没出声嫂嫂忽然开口:“簌簌,你胆子真大。” 楼雪萤抬起头,看向她。 “你真厉害。”嫂嫂由衷地道,“你就是让我和你大哥一起,待在前线,我都不敢。” 楼雪萤:“不敢也没什么,嫂嫂和母亲待在这里也很好,这样老夫人还能多几个伴,不然若我丢下她一个人待在将军府,我还有些过意不去。” 楼夫人道:“明天就要走了,行李收拾了吗?” 楼雪萤:“还没有。” “真是磨蹭。”楼夫人责备道,“不会是在等我给你收拾吧?军队拔营要跟你一样磨蹭,早就输了。” 楼雪萤笑道:“我懒得动呢,母亲发发善心,帮帮我吧。” 楼夫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罢了,看在你一早起来为我下厨的份上,就再替你收拾一回吧。” 第87章 次日一早,楼雪萤便随着辎重车队一起启行了。 她没有带上采菱,因为她看得出采菱自己其实并不敢去前线,只是为了陪她,才装作愿意的样子。她不想为难采菱,便命令她留在了将军府,帮忙照顾楼夫人她们。 吴兆等人倒是非常愿意去前线,但他们愿意去,不代表也愿意让楼雪萤去。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将军不得把他们脑袋拧下来? 还是楼雪萤拉下脸来,沉声质问他们,当初是不是将军说的,他不在家,所有事都听她的?吴兆等人心想,将军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夫人打的这个主意呢,但面上只能默然不语。 最后在楼雪萤的威逼之下,吴兆他们还是无奈听从了。楼雪萤轻装简行,做普通民妇打扮,跟在了车队之中。 辎重车队走得并不算快,等到与大军汇合之时,李磐已经又攻下一座新的城池了。 刚刚占领的新城,街上还有些杂乱,看不到一个百姓的身影,只有神色严肃的军伍小队在来回巡逻,还能看到有士兵在布告栏上张贴告示。 楼雪萤忍不住走过去细看,士兵一扭头,还以为是哪家的妇人胆子这么大,出门来了,先是皱了一下眉头,随即道:“你认字不?” 楼雪萤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士兵:“既然认字,就好好看看这上面说的,我们将军,不伤平民。新人入伍者,立刻有赏;残兵溃逃者,主动归降,既往不咎;原有官员,三日内回州衙报到,考核能力后可继续为官,俸禄照发;身无功名但自认有能者,也可毛遂自荐;但若有负隅顽抗者,一经发现,就莫怪我们下手无情了。” 楼雪萤看了看告示,笔迹端正遒劲,是楼伯玉的字迹。 说完了正事,士兵又扫了楼雪萤两眼:“你倒是胆子大,这么快就敢出门了。不过也好,你回去后,跟你的街坊邻里好好说说,只要不动什么歪心思,大可以像以前那样上街。若发现有人借机烧杀抢掠,也随时可以去州衙检举,将军必会严肃处置,以正军纪。” 旁边的吴兆听得眼角直抽抽,忍不住掏出将军令牌,举到了那士兵面前。 士兵大惊:“你们是将军的人?!” 吴兆:“此乃将军夫人,还不见礼?” 士兵更是失色:“将军夫人?!小的、小的有眼无珠,给夫人问安!夫人莫怪……” 楼雪萤按住吴兆,对那士兵笑了一下:“无妨,你们办事辛苦了。军队入城,百姓慌乱在所难免,须得仔细安抚才是。” “是,是。”士兵连忙道,“谨遵夫人教诲。” 楼雪萤问:“将军现在就在州衙吗?” “是。”士兵道,“小的给夫人带路?” “不用了,你自去忙吧。”楼雪萤对吴兆道,“我们走。” 州衙门口重兵把守,都是职级不低的将士,见到楼雪萤,无不露出惊诧神色。想要进去通传,却被楼雪萤制止。 楼雪萤默默地走到议事堂门口,贴在门边,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里面依稀飘出来几个字眼,什么府库钱粮、户籍田册之类,楼雪萤还没听清楚,突见门上油纸乍破,一枚匕首贴着她的鼻尖飞了出去。 楼雪萤吓得跌坐在地。 大门骤然打开,闪着寒光的刀锋袭来,吓得吴兆赶紧提刀去挡:“误会误会!这是将军夫人!” 挥刀的副将大吃一惊,连忙收刀:“怎么是夫人!这……” 楼雪萤坐在地上,尴尬地看着议事堂里的众人。 坐在最外侧的是楼伯玉和楼仲言兄弟二人,看着楼雪萤,张着嘴,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其他副将倒吸一口冷气。 唯有坐在最中间的李磐,原本面色正阴沉,发现是楼雪萤后,顿时惊愕,豁然站起:“簌簌!” 他直接冲了出来,将她从地上扶起,震惊道:“怎么是你?!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有什么不轨之人在门口偷听,还在奇怪外面的守卫难不成是吃干饭的,光天化日之下都能放人进来。 楼雪萤低着头,讪讪道:“对不住,打扰你们了……” 李磐连忙捧起她的脸,摸了又摸,紧张道:“没伤着吧?” 楼雪萤摇了摇头,小声道:“你松开我,都看着呢……” 李磐深吸一口气,面上浮现出后怕与气恼:“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以为是细作!只因瞧身影像是个女子,所以才手下留情了几分,不然那匕首直接就该扎你身上了!” 楼雪萤绞着手,低声道:“我、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李磐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吴兆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插回李磐的腰鞘里,恭谨道:“将军与夫人慢慢叙话,末将先告退了。” “你给我滚回来!”李磐怒道,“谁让你带她过来的?” “你别怪他!”楼雪萤连忙牵住他的衣角,“是我自己硬要来的,吴兆劝我我不听,你要怪就怪我吧!” 李磐拧眉看着她:“你——” 吴兆赶紧溜了。 议事堂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站了起来。 “差不多又到巡防的时间了,将军,末将先告退了。” “听说有一批武器有所磨损,末将去看看情况,明日再来汇报将军。” “不知今日招揽了多少新兵,底子如何,末将得去过过眼,也先走一步了。” 议事堂中一下子人去楼空,只留楼伯玉和楼仲言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也走吧? ——啊?难道我们不用问一下妹妹过来干什么吗?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还没等两个人交流出结果,便见李磐将楼雪萤拉了进来,一把关上了门。 楼伯玉:“……” 楼仲言:“……” 这下好像走不了了。 “簌簌。”李磐沉声道,“你不是说在家里好好等我的吗?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今日就算了,明日我就让吴兆送你回去。” 楼雪萤抿了抿唇:“我不回去,我是过来做正事的。” 李磐:“你有什么正事要做?” 楼雪萤指着坐在一旁的兄长:“他们做什么正事,我就做什么正事。” 楼伯玉:“……” 楼仲言:“……” 两个人再也坐不住了,满头大汗地站了起来。 楼雪萤:“你不在的时候,我怕天气冷,你们衣物不够,便向民间征集了一批冬衣冬鞋,这次跟着辎重一起运过来了,就在城外,你不信可以去看。” 李磐愣了一下:“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当然。”楼雪萤道,“百姓们听说是给将士们添置衣物,都很积极,但我也给他们结算了工钱。” 李磐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肩膀,道:“多谢你,簌簌,这些东西确实需要。但是你又何必亲自跟来呢?” “因为我不想只待在将军府里做这些事!我想更快地知道更多的消息,我不想天天坐在府里干等信使!”楼雪萤正色,“我见到我母亲了,她说大哥和二哥现在都跟在你身边做事,那我为什么不可以?你不要说我是个弱女子,我确实不会武功,但他们两个难道会吗?你也不要用危险作理由,难不成你觉得他们两个的命没我的命重要?你可以置他们于此,但不敢置我于此?” 李磐愕然:“我没有这样想!” 楼雪萤:“我问你,我刚刚听到你们在聊什么府库钱粮的事情,你们现在是不是钱不够了?” 李磐轻嘶一声:“现在倒不至于不够,就是确实得省着点用。” 楼雪萤:“你不是截了西域商路吗?那些玉器珠宝之流的商品,是怎么处理的?” 李磐:“那些本就是有钱人才买的东西,但现在这个时候,除非是胆子极大的,否则谁敢从我手里买这些。我拿下去按军功赏人了,不过也不多,还剩了许多没动。” 楼雪萤:“也就是说库房现在还得有专人看管,你也不怕有人动了歪心思?” 李磐拧眉:“你想说什么?” 楼雪萤:“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活钱,必须得把这些东西尽快折现,才能支撑你越来越大的军需开销。你攻下来的这些城池,府库里的银子的确可以用,但这些仍然不够。你说得对,那些玉器珠宝的买家,非富即贵,现在局势未明,他们确实没有胆子直接从你这里购买。但你完全可以把这些货物交给专门的商人去打理,他们怎么卖出去你别管,你只要让他们愿意从你这里买进就行了。活钱一到手,我们立刻再去招兵买马。” 李磐严肃起来:“怎么让他们愿意跟我买进?” 楼雪萤:“商人逐利,只要利益够大,他们就敢做。要知道你截下来的都是可以当贡品的精贵东西,这种东西不会轻易贬值的。假设有个玉器市价千金,你不如让利几成,以七百金的价格卖给商人,若是嫌麻烦,还可以再跳一步,让商人直接以七百金对应的粮草来换。诚然,商人在购进粮草时定会压低购价,从中赚取利润,但既然现在急需用钱的是你,你又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讨价还价,不如把这事让给更有经验的人去做。最后你直接得到了粮草,商人也便宜购得了玉器,转卖出去,他们还能大赚一笔。” 李磐沉思。 楼雪萤:“不过,你手里那些货物是之前还没打仗时就已经到了半路的,所以才被你截下。现在起了战事,商路怕是也陷入了停滞。你手里的货总会卖完,最好能取得各地商帮的信任与支持,才能让你以便宜的价格购入军需。这些商帮的财力,有时候加起来比一城府库里的银子还多,若是让他们高兴了,说不定还能直接捐赠给你一部分。” 李磐狐疑:“商人最是精明,目前形势未明,他们能愿意吗?” 楼雪萤:“你不去做,怎么知道他们不愿意呢?比如一千石的粮食,对这些商人来说也许没有多少钱,但倘若我们立据许诺,如果他们愿意捐赠,来日新朝建立,便可减少一定数目的税钱,那你说他们愿不愿意赌一回呢?如果赌输了,也不会有太大损失,如果赌赢了,他们将来就能靠着减免的税钱,去挣更多的钱。你现在接连拿下四城,便已经能证明你的实力,正是谈判的好时机。” 李磐:“谁去谈这个?我没有这样的精力和口才,我手下也没有,你兄长恐怕也暂时分身乏术。” 楼雪萤沉默地看着他。 李磐:“……” 楼伯玉和楼仲言忍不住对视一眼。 楼仲言实在憋不住了,悄悄问楼伯玉:“簌簌她不会是来真的吧?我以为她只是思念成疾,想见见将军。” 楼伯玉微微启唇,言不露齿:“有备而来,不像假的。” 李磐抹了把脸。 楼雪萤:“你是不相信我吗?说实话,我的确也不是特别有把握,但是眼下你身边连个能去尝试的人都没有,那不如便让我去试试。之前侯府的银子一直是我在管,而我们楼家那么多田地宅铺,也一直是由我母亲在管,我从小跟在她身边,总是耳濡目染到了一些。” 见李磐迟疑,楼雪萤便又追击道:“若是能让商帮相信你,那这民间贸易便可继续做起来,民生得到稳定,这里的百姓们便不会再害怕你了。而其他地方的人发现你治下太平,想来对你就不会太过抵触。” 说完,她转过头,盯着两个兄长看:“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呃……”楼仲言挠了挠脸,“确实有点道理。” 楼伯玉轻咳一声,道:“簌簌,这些事情,你想了多久?” “我想了好多天了。”楼雪萤道,“其实我还想了其他很多事情,但我一个人做不完,也不可能想得太周全,所以肯定得与人商议,找人分担。吴兆说,若我有建议,可以写信过来,可是你们说,这些话在信里能说清楚吗?我如果不亲自过来,我能放心吗?” “二位舅兄先下去吧。”李磐道,“我与簌簌单独聊聊。” 楼仲言如蒙大赦,立刻告退。楼伯玉落后一步,看了楼雪萤几眼,才迈出门槛,关上了门。 兄弟两个走出议事堂,只觉得外面的寒风都清新了许多。 楼仲言嘀咕道:“感觉簌簌变了……” 楼伯玉:“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 “说不上好坏。”楼仲言摇了摇头,道,“就是感觉她突然一下子强势了好多,特别固执,特别有自己的主意。但话又回来,她当初嫁给将军,也是这么固执,也不跟我们通个气,就跑去跳水逼婚了。唉,只是当初她还哭哭啼啼,现在倒是会据理力争了。” 楼伯玉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楼仲言瞅着他:“怎么了?” 楼伯玉:“人总是会变的,这么多事情下来,她若是还像当初一样哭哭啼啼,又怎么写得出那样的檄文。就像我,读书的时候还觉得对案犯应该以教化感之,当久了县尉,便也觉得,教化还费我口水,有时候先扇他两个巴掌就老实了。” 楼仲言:“……” 楼伯玉:“你我不如换个心态,不能再把她当需要照顾的妹妹看待。将来若是事成,我们先是她的臣子,才是她的兄长,这个过程,得慢慢适应。” 楼仲言默然。 议事堂里,一下子只剩了楼雪萤和李磐二人。 没了旁人干扰,楼雪萤立刻搂住了李磐的脖子,踮起脚,亲了一口他的脸。 李磐:“……” 李磐睨她:“你这是怕我不同意,故意来贿赂我的?” 楼雪萤无辜地看着他。 李磐严肃道:“此乃权/色/交易,违反军纪,我身为主帅,岂能带头违纪。” 楼雪萤:“那你不答应也行,你现在立刻撤掉楼伯玉和楼仲言的所有职务,我检举他们靠裙带关系上位。” 李磐:“……” 他单手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桌上。 他撑开双臂,支在她双腿边,直直地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是铁了心要过来,是吗?” “是。”楼雪萤道,“你娘都答应我了,你不能不孝吧?” “歪理一套一套的。”李磐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脸,“你都准备得那么齐全了,我要是不识好歹,把你赶回去,你怕不是要骂我一辈子。” 楼雪萤:“我还准备了别的呢,不只是钱的问题,我还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招……” 话音未落,李磐便吻了上来。 “那些事情等会儿再说。”李磐贴着她的唇道,“簌簌,我好想你。” 第88章 楼雪萤攀着李磐的肩,冰冷的甲胄贴着她的手臂,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李磐混乱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仿佛还带着微微的硝烟与尘土的气息,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在她的口腔中肆意横扫。他像是一名干渴已久的旅人,突然寻到了甘泉,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每一寸津液都据为己有。 楼雪萤今日梳的发髻很简单,只用了一根铜簪挽起。李磐习惯性地将手指插/入她的发间,还没摩挲两下,铜簪便当的一下掉在了桌上,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发尾来来回回地扫着他箍在她腰间的手,扫得他心猿意马,攻势愈发猛烈。 “我每天都在想你,簌簌。”他喘着气,哑声道,“干正事的时候不敢分心,但一旦正事稍微结束,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地想你。我想你在做什么,穿的什么衣服,吃的什么饭,睡得怎么样……你有想我吗,簌簌?” “我也想你。”她抱着他,轻声道,“你只有不做正事的时候才想我,可我每天早中晚都在想你,睡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想你,睡觉前最后一件也是想你。李磐,你想我没我想你想得多,我生气了。” 李磐:“那怎么办?” 楼雪萤不答,双臂勾他脖颈勾得更紧,膝盖贴着他的腰,整个人不像是坐在桌上,反而更像是挂在他的身上。 她闭上眼,咬住了他的嘴唇。 李磐眼中浮起一丝笑意,索性抱着她转了个身,自己坐在了桌上,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议事堂中静悄悄的,只有缠绵短促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哼吟声。 他们短暂地忘记了现实里的种种烦恼,这一刻,只有他们二人,在这个独属于他们的空间里,反复确认并交换着对彼此连月来的思念。 唇舌的每一次勾连,都带起神魂的每一次悸动。他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喟叹,将她抱得更紧,喃喃道:“簌簌,没有你我怎么办。” 楼雪萤像是撒娇一样,伏在他的肩头,眨着眼道:“那你要不要我留下来?” 他偏过头,望着她那双雾气氤氲的眼,又忍不住轻而快地啄吻了几下,道:“要的。” 楼雪萤撇了撇嘴:“我看你这样子,不像是留我下来做正经事的。” 李磐笑了一下,又亲了亲她红润潋滟的唇瓣,道:“我知道你是来做正经事的。簌簌,我真的没要求你做这么多。” “和你要不要求无关,是我自己想来做这些的。”楼雪萤认真道,“就像你没有要求我兄长留下,但他们是自己要留下的一样,我也是。” 李磐感叹:“你怎么能想到这么多我想不到的事?” “因为你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楼雪萤哼了一声,“攻城攻得快没用,若是不会管理,到手的也得丢掉。” 李磐诚心诚意地说:“是我小看你了。” 楼雪萤靠在他怀里,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磐:“你又叹什么气?” 楼雪萤:“其实这些事情,也是你走之后,听着前线传来的种种消息,我才慢慢想到的。我在家里真的待不住,所以我才来了。” 李磐:“你来了也好。你兄长们这些日子帮了我不少忙,现在又多了你,想必更是如虎添翼。” 楼雪萤忍俊不禁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嘴上说说,你就知道我行了?” 李磐:“你既然敢来,就说明你心里多少有点底。我相信你,簌簌。” 楼雪萤问:“你们现在是什么计划?对城里人有什么安排?” 李磐:“这些说起来有点复杂。要不我带你去趟公廨,你两个兄长大多数时候都在那里面办事,里面整理好的案卷,都给你过过目,也让你心里有个数。” 楼雪萤:“好。” 她从李磐身上下来,理了理衣裙,重新绾好头发,便跟着李磐一起去了公廨。 结果扑了空。 楼伯玉去找本地原来的官员问话了,楼仲言则去了城外,清点归档最新的粮草和衣物数目。 楼雪萤便对李磐道:“之前是我不好,打断你们议事了,你要不再去忙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看案卷。” “还好,之前本来就快说完了,就是在讨论这批府库里银子的用途。”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我的确还有别的事要做,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楼雪萤颔首:“去吧。” 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在等着李磐拿主意,他能抽出一点时间陪她,已是略显放纵。 而她此行过来也是做正事的,必须得尽快将这些军情掌握才行,她自己也没那么多时间跟他厮混。 她摊开案卷,看着李磐的身影匆匆远去,不由笑了笑。 之前在将军府里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烦躁感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摸着厚厚一沓的案卷,鼻尖萦绕着他残余的气息,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守卫脚步声,心里是万分的踏实。 她对着手呵了一口气,开始认真地翻看案卷。 楼仲言没多久便回来了。 他看到楼雪萤孤身一人在这里,很是吃惊:“将军呢?” “去忙了。”楼雪萤道,“你回来得正好,我有几处看不懂,你跟我解释解释。” 楼仲言摸了摸下巴:“你真的要留下来啊?” 楼雪萤:“当然,母亲也是同意了的。” 楼仲言:“虽然不用你亲自去打仗,但你离战场这么近,你难道真的不害怕吗?” 楼雪萤淡然道:“这里最不怕死的恐怕就是我了。” “行,你是我们家最有种的,你第一个反,我们都不如你。”楼仲言哂笑一声,没放心上,在她身边坐下,“你哪里看不懂?” 楼雪萤便指了指案卷上的记录,低声问了几句。 楼仲言便耐心给她解释起来,末了又道:“其实这些东西也不难,熟悉之后就很好懂了,我一开始也没干过这些,摸索几天就明白了。” 楼雪萤点了点头:“那我再看看,你忙你的。” 楼仲言嗯了一声,开始埋头干起自己的事来。 楼伯玉一脸疲惫地踏进公廨时,脚步一顿。 “你们……”他扭头看了看外面已经黑了的天色,“都不吃饭吗?” 楼仲言抬起头,叹了口气,又匆匆补完几个字,才将笔一搁,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肩颈,抱怨道:“你不提醒,我还没发现我饿了。都怪簌簌,看案卷看得这么认真,害得我也不敢偷懒。” 楼雪萤瞪了他一眼:“你还偷过懒?” “可不敢,可不敢,我就这么一说。”楼仲言扯了扯嘴角,对楼伯玉道,“大哥,我跟你说,簌簌这次是真的要留下来了,以后说不定咱们兄妹三个还得共事。” 楼伯玉:“也好,人多力量大,簌簌今日说的事情就很有道理,若还有其他想法,我们可*以再继续讨论。” “歇一会儿,歇一会儿。”楼仲言道,“大哥,你吃饭了吗?” “我还没有。”楼伯玉道,“我刚刚审完此地知州,此人圆滑活络,乃是个墙头草。有几分能力,对本地民生了如指掌,也出过一点政绩。但也借机敛了不少财,不能重用。” “这种人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就好了,不急不急。”楼仲言搭住他的肩,“我们先吃饭去,簌簌,一起走啊。” 楼雪萤将还未看完的案卷做了个记号,起身道:“去哪吃呢?” “这州衙后头有厨房,一直有膳食供应,方便轮值的人吃饭。”楼仲言道,“就是味道一般,能吃就行。” 楼雪萤:“将军也在那吃吗?” 楼仲言:“那我不太清楚,应该有专门的人给他送饭吧,不过他经常饭点不在,不知道最后吃的什么。” 楼雪萤恼道:“那看来是没有好好吃饭了。” 楼仲言啧啧两声:“这是心疼了。” 楼雪萤抬脚踢了他一下。 楼伯玉:“好了,簌簌,说说母亲她们吧,她们还好吗?” 楼雪萤道:“好着呢,你们也放心吧。” 兄妹三个用了饭,聊了些家常,便又回到公廨,继续各自忙碌起来。 最后是楼仲言先撑不住,回去睡觉了。然后便是楼伯玉,他临走前问楼雪萤:“簌簌,你不困吗?” 楼雪萤打着哈欠道:“有点困……但是将军还没回来呢,我再等等他……” 楼伯玉:“那我先走了。” 楼雪萤:“快回去吧,我知道你们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呢,我倒是没那么紧要。” 楼伯玉迈出门槛,看了看守在门口的吴兆,问:“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吴兆:“这个,末将也不知。” 楼伯玉叹了口气:“你经常看着些,别让夫人在里面不小心睡着了,容易受凉。” 吴兆连忙道是。 于是吴兆便开始隔三岔五地往屋里喊一声,防止楼雪萤睡着。 楼雪萤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开了门道:“将军住哪个屋?我回去睡了。” 吴兆面露喜色,忙领着她去了。 李磐回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已经问过了人,知道了楼雪萤在,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屋,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将甲胄在外间脱了,换了衣裳,才屏住呼吸,上了床来。 结果刚钻进被窝,她便滚进了他的怀里。 李磐吃了一惊,轻声道:“你还没睡?” “没呢。”她含糊道,“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你都不知道我何时回来。”李磐道,“以后不可如此了。” “以后不等,但是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了你,还是想等等你。”楼雪萤贴着他的胸口道,“你身上好暖和,好想你……” 李磐呼吸一重,白日里强压下去的欲念立时翻涌起来,他不再跟她客气,翻身压了上来。 …… 李磐最后打了热水来,给她擦了身子,又收拾了床榻。 收拾完躺下,她又滚进了他的怀里。 他睁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李磐……”她闭着眼睛道,“你今天这么晚回来,是在干什么?” “在跟我那几个副将讨论接下来怎么打。” “讨论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李磐道,“朝廷的增援快到了,我们要重新衡量一下战术。” “打仗的事,我不懂……但你后面要是有空了,我再跟你具体说说我其他事上的想法……”她的吐字越来越模糊,“但我也可以先跟兄长们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总之……等你有空……对了,你不要忘了吃饭……” 李磐轻叹一声,良久,才道:“簌簌,我何德何能,有你如此。” 她没接话。 他抱着她,心想,这么纤细的小身板,脑子里竟然装得了这么多事情。 从她将檄文交给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隐约意识到,她或许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柔弱。 她的头脑其实非常清晰,心里的主意也有很多,只是她之前太缺少一个强有力的保护者,将她救出深渊,所以一抓到他这根浮木,便格外害怕失去,她像一株藤蔓一样,紧紧地依附于他,也叫他心生怜意,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但现在她安定下来了,不再自怨自艾,不再杯弓蛇影,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在默默地努力,也试图撑开自己小小的枝叶,去长成一棵真正的树。 “梁崇和梁霁……都不知道你可以如此厉害吧?”他轻声说着,在她额上亲了一口,“现在是我最了解你了,簌簌。” 她的呼吸平缓匀长,已经睡着了。 第89章 李将军夫人住到了城中的消息不胫而走,楼雪萤在楼伯玉和吴兆等人的陪同下,在城中行走了解情况时,常常能感觉到有百姓躲在窗后悄悄看她。 楼雪萤刻意将自己打扮得温婉朴素,与巡逻的士兵说话时也轻声细语,笑容盈盈。如她所料,百姓们见到她后,果然就渐渐放下了警惕,加上她又亲自找了几家商铺的掌柜议事,让他们把各种米面粮油铺子重新开起来,百姓们便慢慢出来走动了。 州衙内,花厅中,楼雪萤正与本地商帮的龙头,一名姓郭的大商人会面。 “郭掌柜委实难请,我的人请了两三次,郭掌柜次次都不在。”楼雪萤抿了口茶,淡笑道,“这年头,还能有郭掌柜这么忙的生意要做,真是恭喜郭掌柜啊。” 郭掌柜干笑两声。 哪是有生意要忙,战争打起来了,他正忙着南逃跑路呢,奈何手下铺子实在太多,一时半会还跑不远,终于被李磐的人逮回来了。 “小人不过是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罢了,让夫人见笑了。” 楼雪萤:“我这里倒是有大生意,不知郭掌柜感不感兴趣?” “这……”郭掌柜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大生意,还要劳动夫人亲自过问?” 楼雪萤挑了挑眉,将手边一只锦盒推到了他面前。 郭掌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小巧的赤玉杯,色泽艳丽,质地醇厚。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好玉啊!” “自然是好玉。”楼雪萤轻笑一声,“本要送到宫中的贡品,岂会不好?” 郭掌柜眉头跳了跳。 楼雪萤抬手,啪的一声,锦盒被她重新盖了起来。 “像这样的、甚至更好的货物,我手里还有很多。”楼雪萤慢条斯理道,“虽说原本是要当贡品的,但现在既然还没盖上宫中的印,那就是普通的货物。将军日理万机,没那么多工夫处理这些,我知郭掌柜有人脉有渠道,生意还做到了江南,江南富户最是喜欢这些,不知郭掌柜觉得这生意如何啊?” “这……夫人,非是小人不识货,而是现在生意没这么好做……”郭掌柜为难道,“此等珍玩,若要运送到江南,路费不菲啊!而今时又不同往日,朝廷对道路的管控只会不断戒严,小人、小人有心无力啊!” “明人不说暗话,我也理解郭掌柜的难处,如今的局势,的确是运输起来有困难,脱手又不容易。”楼雪萤莞尔,“所以我也愿意让一些利,让郭掌柜挣点辛苦钱。” 郭掌柜盯住了她。 楼雪萤道:“我手上的所有货物,都可以以七成市价折给郭掌柜——说是市价,其实还是我吃了点亏,要知道这里面多的是有市无价的孤品,从原料到工艺,只要你敢吹,就真的会有人买。富贵险中求,就看郭掌柜出手的时候敢定多少价了。” 郭掌柜拧眉:“七成……夫人,不是小人不想跟您做生意,而是小人手里,着实没这么多现钱。” 其实就是不想做这个生意。这玉石生意固然让人心动,若放到一年前,他肯定立刻就同意了,但现在,就怕是有命挣没命花啊。 楼雪萤也不恼,继续笑道:“没有现钱也无妨,粮食、精铁、药材……这些东西也可以抵价,我是很好说话的,郭掌柜大可放心。” 郭掌柜:“……” 若是能以物易物,那这其中的油水就大大多了起来,原先七成的钱,现在说不定只需五六成就可拿下,到时候,那是翻了倍地赚啊! 他心中已经开始动摇,可理智却告诉他,万一这李将军造反失败了,事后朝廷追责,那他…… “郭掌柜的顾虑,我也明白。”楼雪萤柔声道,“但我真心奉劝郭掌柜一句,这生意若是想做大做久,便必须通达政事才行。两月不到,将军已连下四城,势如破竹,整个朝廷,无一武将能与将军比肩。而我楼家盘踞京城百年,人脉广结,并不是简单离京就能断绝的,回到京城,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她故意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道:“郭掌柜也看到了,我的兄长们都早已顺利离开京城,可为何我的父亲却还留在京城呢?难不成郭掌柜当真以为,我的兄长能逃出来,我的父亲,堂堂秘书监少监,却逃不出来吗?” 郭掌柜愣了愣:“难道……难道楼大人他,在京城……” “具体如何,我想郭掌柜就没必要知道了。”楼雪萤喝了口茶,“话又说回来,郭掌柜不妨想想,现在的朝廷,并不重视商人,就算重视,也是重视江南一带的富商,像郭掌柜这样大多数时候都在偏远之地做生意的,又苦又累,再交点税,又是许多日子白干。而将军不一样,西北一带乃是他的故乡,将来他若成事,又怎么可能看着故乡穷苦?必会颁布新政,扶持故乡,连同周边一带都可受惠。前几天,新一批军需冬衣已经送到,郭掌柜可知从何而来?乃是前面攻下的城池里本地豪族所捐赠,捐了这一批,向将军换了个来日减税一成的恩典,你说,这生意划算不划算呢?” 郭掌柜瞠目。 谁胆子这么大,见风使舵得也太快了吧,都不再观望一下吗? “好了,我言尽于此,郭掌柜也不用今天就给出答复,可以回去慢慢考虑。”楼雪萤对外面喊了一声,“吴兆,送客!” 吴兆推门进来,向楼雪萤抱了抱拳:“夫人,永祥记的杜掌柜已经到了。” 楼雪萤嗯了一声:“先送郭掌柜出门吧,再请杜掌柜进来。” 郭掌柜:“……” 他只好也行了一礼,道:“那小人先告辞了。” 州衙门口,他果然看见了等在外面的杜掌柜。 杜掌柜也看见了他,皱了皱眉,轻哼一声,显然还是在心里记恨着年初被他抢了一笔大订单的事情。 郭掌柜留了个心眼,没走太远,转头就看见杜掌柜跟吴兆点头哈腰地行了礼,满面笑容地跟着进了州衙。 郭掌柜磨了磨牙,拂袖而去- 又是一日夜里,李磐晚归。 “我明天一早便出发。”李磐搂着楼雪萤道,“你二哥要负责记录军报,得随我们一起走,但你大哥还是留在城中,你若有事,便与他商量。” “我知道。”楼雪萤道,“接下来的仗是不是会有些难?” “攻城并不算难,但如今朝廷援兵已到,如何尽量减少伤亡,有些难。”李磐道,“我倒是希望他们直接投降,可惜他们不愿。” 楼雪萤道:“最近是不是招到了不少人?” 李磐:“收编了一部分降军,又招了一部分新兵,兵力确实壮大了不少,不过开支也多了许多。” 楼雪萤笑了笑:“没事,你放心去打吧,明日便会有新一批粮草到了。” 李磐眼前一亮:“你赚来的?” “嗯哼。”楼雪萤本想矜持一些,但脸上又有些克制不住的骄色,“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姓杜的商人,他胆子大,愿意跟我做生意,用粮草换我手里的玉器珍玩,明日便能送到。” “你全跟他换了?” “当然没有。”楼雪萤道,“第一次合作,哪能全都换了。我还得看看他的粮草怎么样呢。” “簌簌真厉害。”李磐亲了她一口,“我记得不是还有个姓郭的吗?他最后没答应你?” “他来晚了。”楼雪萤笑道,“他想用粮草跟我换,我说杜掌柜已经跟我下了订单了,杜掌柜那边货源稳定,我现在粮草充足,暂时不需要了,我现在比较需要精铁。” 李磐挑眉:“精铁?你倒是会挑,精铁可比粮草难弄多了。” 楼雪萤:“我已打听过,两百里之外有一座私人经营的小铁矿。朝廷是允许民间开采矿山的,只要缴税即可。他若是能把精铁给我弄过来,我承诺他,将来等你上位,也给他减免点税钱。” 李磐:“这八字没一撇的事,他也同意了?” “他不同意便算了,现在是他要抓住我,而不是我抓住他。”楼雪萤道,“左右已经有个杜掌柜跟我做生意了,大不了我就把剩下的货物全给杜掌柜,让他大赚一笔,郭掌柜不敢担风险,那就别眼红人家。更何况,这里也不是什么物产丰饶之地,等再南下一些,无论是粮食,还是布匹,还是铜铁,都比这儿便宜多了,再去找当地的商人不就行了,他若是现在错过了我,那就是彻底错过了。” “还是你想得周全。”李磐夸道,“替我省了不少心。” “也是替我自己。”楼雪萤也亲了亲他,“我们是一体的,得一起解决问题。” 李磐忽然叹了口气。 楼雪萤:“好端端的,事情都在往顺利的方向发展,你叹什么气?” “我就是想起来,之前我还说,说不定可以在西北舒舒服服过个年,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痴人说梦啊。”李磐感叹道,“过年的那天,我都还在路上。你我也不在一起。” “没事儿。”楼雪萤笑了一下,“这种时候,谁有那个心思过年呢。明年过年,我们肯定就在一起了。” 李磐从怀里摸出那个平安符锦囊,炫耀似的在她面前晃了晃,道:“你看,你给我的这个,我一直带着,完好无损的,都没弄脏。” 楼雪萤便也从枕边摸出了那只布老虎,笑道:“你给我的,我也带着了。” 李磐:“哟,睡觉都要在一起啊?” 楼雪萤:“你不在,我就当它是你了。” 李磐摸了摸下巴:“哦?你不是老喜欢拿我取暖吗?这死物都没你巴掌大,你能拿它取暖?” “不能。”楼雪萤道,“但我捏着它,它能被我焐热。” “那你也焐焐我,簌簌。”他将那布老虎丢开,那么高那么壮一个人非要往她怀里蹭,“咱们礼尚往来,你也焐焐我。” 楼雪萤被他蹭得浑身痒,皱着眉头边推边笑:“李磐……李石头!不许闹了,明天还要拔营呢!” 李磐装聋作哑,按着她亲了下来。 第90章 景徽十六年十一月,李磐举兵造反,仅月余便直取西北四大城,切断西域商路。 景徽十七年一月,李磐率军攻陇关,与朝廷援军对峙多日,副将趁机绕道从后围攻,援军不察,大溃而败。 景徽十七年二月,李磐遣偏师牵制朝廷军,主力急行夜渡黄河,奇袭关中,攻克坚城。 景徽十七年三月,朝廷再调两员大将,增援八万抵达渭北平原。激战多日,大雨瓢泼,李磐假意退兵,诱使敌将追击,待其阵型被暴雨冲乱,副将率精兵左右夹击,大破之。 景徽十七年五月,关内悉平,李磐率二十余万大军继续东进,沿途传檄而定,无不望风归降。偶有负隅顽抗者,速战速决。 景徽十七年七月,李磐入河东,守将据城坚守,李磐率军声东击西,强攻取之。 又是一年暑热将尽,凉气未至时。 乾阳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龙椅之上,景徽帝死死地攥着一份军报,手背上青筋迭起,指节泛白。那寥寥数语,竟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身躯发颤,心口发疼。 哗啦一声,那份军报被他摔在了地上。 又是哗啦一阵整齐的声响,殿中朝臣纷纷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太平之时,个个舌灿莲花,能言善辩,朕还以为朕有了一批治世能臣、肱骨栋梁!如今叛军将至,你们这些人倒都成了乌龟哑巴,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景徽帝冷笑一声,“怎么,是都藏着掖着,打算等逆贼攻入京城,再把去年你们巴结他的那副嘴脸拿出来展示一遍是吗!” 帝王震怒,无人敢应。 景徽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数月来,因为操心战事,他华发多生,面容看上去愈发憔悴。 郑公公急忙上前,抚了抚他的胸口,道:“陛下,千万保重龙体啊!” 景徽帝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阴冷地看着跪在下面的魏大人,暗声道:“魏卿,你有何想法?若是提不出什么有用的意见,朕看你这个兵部尚书不如就做到今天吧。” 魏大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硬着头皮道:“臣,臣以为……如今叛军势头正盛,京中兵力,或能暂抗一时,却难以长久。为社稷计,陛下是否考虑……暂时南下,移驾江东?江东富庶丰饶,尚未被逆贼染指,且有长江天堑,可暂保陛下无虞,待来日重结兵力……” 话未说完,一个茶盏便狠狠砸在了他的面前。 魏大人一个激灵,脸上被碎片划破一道血痕,却一动也不敢动。 “废物!”景徽帝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你是要让朕弃京南逃吗!” 魏大人讷讷不敢言。 “你们呢?你们难道一个个也是这么想的?!”景徽帝怒极反笑,“京中现尚存十余万兵力,未必不能一战!你们这群懦夫!过惯了太平日子,不思进取,胆小如鼠,全都被逆贼吓破了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泛红,声音嘶哑:“这京城,乃是太/祖皇帝打下的基业!朕绝不会作那偏安一隅的弃城之君!传朕旨意!” 郑公公连忙上前,垂首恭听。 “即日起,大开内库,凡斩杀叛军者,无论头将还是小卒,全都重重有赏!杀李磐者,即刻封侯!若有能生擒者,加封国公!不战而降者,格杀勿论!” 说罢,他狠狠地扫了一眼阶下众臣,怫然而去。 景徽帝回到御书房,却见门口正躬身立着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 他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宫女道:“回陛下,娘娘禁足宫中,积郁难言,托奴婢来向陛下转达思念之意,恳求陛下见她一面。” 景徽帝嗤道:“她思念朕?” 简直是笑话,刚得知太子死讯的时候,她可是疯了一样地扒着他,说都怪他,如果不是他不让太子回东宫,太子便不会死于非命。后来查出来是李磐指使,她又跟疯了一样要扎李磐的小人。 景徽帝原本是想等李磐回京后,就替李磐洗刷冤屈,判皇后一族诬陷重将的罪名,谁知李磐野心已起,竟直接起了兵。 他起兵,在皇后看来等同于承认了就是他害死太子,遂天天吵着景徽帝,要让李磐偿命。 景徽帝早已无暇管她,他现在忙着对付李磐,根本不想身边再起任何风波。更何况皇后母族掌握着右金吾卫,他现在去问皇后母族的罪,就等于是加快自己的死期。所以他以皇后失子痛心难当为由,将疯疯癫癫的皇后禁了足。 禁足后,身边终于清静了不少。 这一晃半年多过去,一直没动静的皇后,怎么突然想起让宫女来请他了?莫不是听说李磐快打到京师了,所以想来跟他同归于尽吧? 见景徽帝不语,宫女跪了下去,磕头道:“求陛下见见娘娘吧!娘娘说了,她不是想与陛下争吵的,她是有正事求见陛下的!” 景徽帝冷笑一声。 正事?她的正事,不就是让他快点杀了李磐吗?他倒是想! 宫女还在磕头。 景徽帝垂眼看了她片刻,再看了看御书房内堆积的奏折,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极悲哀的情绪来。 “罢了,朕就走这一趟。” 左右李磐打过来了,她也逃不掉,不如就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景徽帝走进了皇后宫中。 皇后面容端庄,正坐在案前煮茶,见皇帝来了,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 景徽帝打量着她。 大半年不见,容貌没怎么改,精神倒是正常了许多。 “听说你有事找朕?”景徽帝在她对面坐下。 “是。”皇后垂着眼道,“多谢陛下既往不咎,还愿意来见臣妾。” 景徽帝道:“朕时间不多,你有话就快说。” 皇后道:“臣妾听闻,李贼麾下已有精兵二十余万,已攻破河东,不日便将抵达京师,果真如此吗?” 景徽帝:“你足不出门,消息倒是灵通。” 转念又想,这个时节,人人自危,别说是真消息了,便是小道消息都满天飞。那些伺候的宫人,表面上不敢展露什么,实际上,城破之后,恐怕就是他们跑得最快。 皇后:“敢问陛下,如今是谁率军在守京?”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景徽帝道:“皇城司,张同。” 皇后拧眉:“张同?此人能力还不及身故的孙将军,陛下岂能将京师交到他手中?” 景徽帝冷笑一声:“那你给朕推举一个。” 难道是他分不清好赖吗?只是大岳良将本就不多,除开李磐,能用者寥寥,如今不是阵亡,就是归降叛军,他有什么办法! 皇后伏首道:“若陛下不弃,臣妾愿推举臣妾的兄长,代张同守城,为陛下而战。” 景徽帝扯了扯嘴角。 皇后的兄长,在宫中任右金吾卫大将军一职,说要用也确实能用,只是…… “你这推举,究竟是为朕,还是为自己,你心里清楚。”他凉凉道。 “臣妾不敢欺君,臣妾推举兄长,确有私心。臣妾唯一的儿子……”说到这里,皇后不由哽咽起来,“臣妾唯一的儿子,死于李贼之手,臣妾一家上下,与李贼不共戴天!臣妾一介女流,无能为力,但望陛下给臣妾兄长一个机会,让臣妾的家人,能够为霁儿报仇!” 案上茶汤沸腾,发出咕噜声响。 景徽帝看着袅袅升起的白雾,寒声道:“现在知道是死于李贼之手了?当初不是你说的,全都是朕的错,若朕不是将霁儿禁足在行苑,霁儿便不会亡于失火吗?” “臣妾当时不知是李贼指使,一时激动,才迁怒于陛下,臣妾已知错了。”皇后轻轻拭泪,“这大半年来,臣妾已经想明白,当初楼氏以自尽相逼,闹得人人皆知,陛下也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给群臣一个交代,这才罚了霁儿。臣妾不该怪陛下,都是那恶妇与逆贼故意为之!只怕是他们早有反心,才设计了霁儿!我可怜的霁儿,从来不近女色,谁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 “行了。”景徽帝烦躁道,“说了半天,就是想让朕调你兄长去守城,以报私仇。” “难道报不得吗?陛下,与李贼有仇,总比与李贼无仇来得可靠吧!”皇后含泪道,“陛下怎知那张同不会对李贼望而生畏,开门迎降?陛下纵然对臣妾有再多怨怼,也不能否认,只有臣妾一家,才与陛下齐心,恨不能将李贼除之而后快!这文武百官都可能弃陛下于不顾,唯有臣妾一家,早已与陛下绑在一处,纵是想逃,李贼也不可能放过!更何况霁儿之仇未报,臣妾兄长就算战到最后一刻,也绝不会放弃!还望陛下给兄长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吧!” 景徽帝定定地望着她,缓缓攥紧了拳头- 景徽十七年八月,李磐率军,兵临城下。 夕阳西下,李磐牵着战马,站在山丘上,遥望着远处那道恢弘巍峨的京师城门。城墙之上,一片黑甲,有如蚁群一般,密密麻麻地覆盖着。 再远一些,似乎还能眺见朦胧的皇城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中,流着朱红的血。 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我第一次入京,是被人毕恭毕敬地迎进去的,道路两旁全是好奇围观的百姓。现在还得我自己打进去,进去之后,恐怕也没有人敢围观了。”李磐哂笑一声,“你呢,你重回京城,是何感受?” 楼仲言道:“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在想我的父亲是否安好。” 提到楼枢,李磐不由拧起了眉。 “至今都没有岳丈的消息,只怕梁崇老儿就是要留他到这个时候。”李磐道,“若守军以他作威胁,你我该当如何?” 楼仲言望着天空,沉默了。 “若真如此,我尽量与他们周旋,看看有没有机会将岳丈救出来。”李磐叹息一声,“离开河东时,簌簌曾请求我,若是有办法,就尽量保岳丈一命。我不能让她失望。” 想到还留在河东处理各项事务的大哥和妹妹,楼仲言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人正无言,忽听有士兵急急来报:“将军,将军!不好了,出事了!” 李磐和楼仲言骤然回身。 “吴兆、吴兆大人来了……”那士兵太过紧张,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吴兆?!”李磐瞳孔一缩,“他不是留在河东了吗?他来干什么?” “吴兆大人说,夫人不见了……” 话音未落,李磐遽然翻身上马,冲向了军营。【`xs.c`o`m 网】 90-100 第91章 吴兆不眠不休,昼夜疾驰两日,连换数匹奔马,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军营。 他嘴唇皲裂,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大袋水,这才压住了快要冒火的嗓子。 “将军!”看到李磐身影如风策马而来,他眼眶一红,跪倒在地,“是末将失职,没能护住夫人!” “你给我说清楚!”李磐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目眦欲裂,“什么叫夫人不见了?她去哪了?” 吴兆不敢耽搁,立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三日前,有个百姓求见楼雪萤,说有人托他将一封密信转交到将军夫人手里。楼雪萤叫人收下,拆开一看,原来是河东的一个县令,称李磐招揽的降将中有朝廷细作,是假意投降,故意博取李磐信任,将来会趁他不备,从内部反扑。 县令之所以知晓这些,是因为有亲人就是在那名降将手下当兵,先前也跟着上司一起诈降了。但李磐攻破河东之后,县令觉得朝廷已无望镇压叛军,自己还是尽早投诚为好,所以便想跟楼雪萤求个恩典,看在他主动检举的份上,让李磐不要追究那名亲人的过错。 李磐咬牙:“谁诈降?” “信中未言明,那县令说,怕直接给出名字,将军就会立刻动手,那他亲人的性命就保不住了,所以他想让夫人亲自给个承诺,他才愿意说是谁。”吴兆道,“其实夫人与我们,都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事涉将军安危,又不敢等闲待之……夫人在州衙,那县令在离州一百多里的一个小县城中,末将提议将那县令带来,但夫人又担心这路上一去一回耽搁时间,将军快到京城了,万一就是在这个时间里,那降将动手,将军猝不及防……” “所以她就自己去了?!”李磐怒不可遏,“那你们在干什么!楼伯玉又在干什么!” “夫人带了末将及一队轻骑,足有近百人!就是怕万一出事,还可以及时掩护夫人逃离!”吴兆眼中泛着血丝,“而楼大人……那几天不知怎的,四处都有百姓闹事,或许是靠近京城,对朝廷感情尤为深厚,不肯接受将军,时有动乱发生,楼大人忙着处理这些,实在是走不开……” 李磐攥紧双拳,脖颈上青筋凸起,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篝火架! 哗啦一声,木柴散落在地,火星飞溅,火焰躺在地上熊熊地烧着,映亮了李磐猩红的双眼。 他的背后,残阳如血,倦鸟归巢,发出声声厉鸣。 吴兆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末将等人护送夫人到了县衙,那县令见到夫人,十分激动。末将希望他与夫人公开会谈,可他却又另外写了张字条,交给夫人,夫人看完之后,便说要与他单独会谈,让末将等人在外等候。末将只好率人先将县衙搜查了一遍,没搜到什么可疑之物,又搜了那县令的身,才放了他与夫人单独会谈。不成想……” 不成想,他们二人在屋里会谈多时还未出来,吴兆敲门,却无人应答。他心里一惊,破门而入,竟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可四周一直有人把守,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吴兆急忙率人重新搜查,最后在屋里发现了一个被移动过的书柜,底下赫然是一条暗道! 那暗道入口*之前被书柜挡着,他们先前甚至还检查过书柜里面有没有藏什么暗器,却没想过这下面会有一条暗道! 吴兆率人追进暗道,发现出口是县城边缘的一口枯井,而楼雪萤早已不知所踪。所有人都在周围严加搜寻,好不容易找到线索,追过去时,看见的却只有县令自尽的尸体。 “那幕后之人故意误导末将等人,生生拖延了半日……末将不敢隐瞒,其他兄弟仍在搜寻之中,末将独自赶来禀报将军!” 四周一片死寂。 将士们骇然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不敢直视李磐。 火堆在李磐脚边燃烧,噼啪炸出一个火花,他脸上光影跳跃了一下,紧攥的指节发出细微脆响。 “那县令的家人呢!手下的衙役呢!” “查过了,那县令的家人早就不在县中了,衙役们对县令之事一无所知,周边百姓也毫不知情。还有那个送信的百姓,之前就盘问过了,的确就是个普通的百姓,收了钱送个信而已。”吴兆叩首道,“是末将无能,请将军治罪!” “治你的罪有用吗?能把她找回来吗!”李磐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心脏跳得厉害,整个人都仿佛站不住了一样,连打仗受伤都不会让他如此惊惧,他宁愿是自己刀剑加身,命悬一线,也不希望是她,遭遇此等磨难! “梁……崇……”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仿佛还含着几分铁锈的腥气。 除了景徽帝梁崇,还有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去劫持楼雪萤!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决:“传令下去,明日暂缓攻城,从河东到京城,无论水陆,所有道口全部派人堵截盘查!” 梁崇老儿就在京城,他若是挟持楼雪萤,就只能将她带到京城来,才会有用。可他们就算抢占了先机,带着一个人质,再快也不可能有吴兆星夜疾驰接连换马的速度快,只要现在尽快堵住各大道口,便有希望将人拦下。 “将军怎知他们一定是把簌簌带到京城来?”楼仲言从震怒中回神,咬牙道,“近来有流言,说皇帝已经趁乱微服南逃,虽不知真假,但万一是真,不就找错方向了吗?” 李磐冷笑一声:“他不会南逃的。” 南逃的目的,是为了苟延残喘。他李磐若是攻入京城,势必得花费大量精力处理京中杂事,景徽帝得趁他分身乏术的时候,南逃才有用。 但现在他劫持了楼雪萤,李磐不可能置之不理,他若还要南逃,就等于给自己找了个追兵,那这逃亡便失去了意义。 所以楼雪萤只可能是人质。 “那将军现下有何打算?万一在吴兆赶来的时候,河东那边发现了新的线索呢?将军要亲自过去查探吗?”楼仲言问道。 “不,我就在这里,不回河东。”李磐脸色森然,回头望向远处的城墙。 最后一缕余晖落下,那城墙蜿蜒巍峨,宛如一具耸立的、冰冷的兽骨。 “想用簌簌调虎离山,我岂会上当。”他一字一顿道,“簌簌也绝不会允许我,因为她而乱了方寸。”- 楼雪萤睁开了眼睛。 这几日她总是睡睡醒醒,浑身乏力,动弹不得。有时候醒来的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 她没有力气挣扎,没有办法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她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困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里。 车厢很狭窄,她几乎是蜷缩着被关在里面,手脚被绑住,嘴里也被堵住。口中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药味,她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连抬一下头都做不到。 动不了,那就不动了。 她静静地思索昏迷前的事情。 那时她率人去与县令见面,本想问清县令究竟谁是那个细作,谁知县令却看了她身后的护卫们一眼,回去写了一张字条,交给了她。 字条上说,她身边的护卫里,也有细作。他虽没亲眼见过,但从亲人那里知道,有个嘴上长痣的护卫,也已经当了朝廷的内应。 楼雪萤很是狐疑地看了她的护卫们一圈。的确有个嘴上长痣的,但此人平素正常,不似细作,更何况,这县令的亲人难道如此嘴上不把门,什么事都跟他讲? 她并没有直接相信,但又碍于那万一的可能性,还是同意了与他单独会谈。 吴兆领人将屋中和县令身上全都搜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让他们进了屋。 楼雪萤是怀了警惕之心的,可再警惕,她也没有想到,那县令看着白白瘦瘦的,竟还会些拳脚,甚至连开场白都没有,一个极重的手刀劈下来,她直接就昏了过去。 醒来后就已经在马车里了。 最初当然是惊恐万分,但发现自己挣脱不了后,她便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虽然没有想明白那个县令是怎么带着自己从近百人的护卫中逃脱的,但现在那都不重要了。 至少,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她其实是最不可能死的那个人。既然死不了,那后面一定还会有很多机会。 她猜测自己是被喂了迷药一类的东西,否则怎么会丧失所有力气。 事实也如她所料,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停下马车,打开车门,强行给她喂药,她抗拒不得,只能接受。 但这一次她醒过来,却不是在车厢里了。 她被困在了一个细长而狭窄的地方,腿能伸直,可头顶、脚底、双臂旁边仿佛都抵着边壁,就好像……这里就是专门给一个人躺的。 她的嘴被堵住,呼出的热气碰到面前的木板,被反弹回她的脸上。 她想,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是个箱子?为什么仿佛还有一股隐隐的怪味? 行进速度也慢了不少,还变得颠簸了许多。 她又忍不住想,也不知道现在究竟过去了几天,李磐知不知道她出了事。他若知道了,该怎么办呢? 她现在已经很确信根本没有什么细作,一切全都是那个县令骗她的把戏而已,她隐隐懊悔自己终究还是轻信了人,但转念一想,至少没有细作,那李磐也不会有事,真是太好了。 李磐……李磐应该不会因为她的失踪,就方寸大乱吧? 曾有一夜,他们喁喁私语,约好倘若有谁真的出了事,那另一个人一定不能意气用事,必须得冷静镇定才行。他们身后牵动着几十万人的性命,稍有不慎,便是天大的罪过。 楼雪萤闭了闭眼。 是梁崇干的吗……应该是了。也罢,她对他还算了解,见了面后,说不定就能找到逃出去的机会。 她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一次醒来,却是被人吵醒。 她依旧手脚无力,被牢牢缚住,只是隔着沉闷的木板,耳朵里却传来了外面的争执之声:“你好大的胆子,李将军的命令也敢违抗?是不是藏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所以如此害怕?” 李将军? 楼雪萤愣了一下,开始奋力挣扎起来。 可是她身上软绵无力,所谓的奋力,也只不过是微微扭动了几下而已,甚至连衣物的摩擦声都没有发出。 她想喊话,却同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人明鉴哪!”外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这、这板车上拉的是棺材!小人运的乃是小人的弟弟,死者为大,怎好、怎好开棺!这会让死者不得安息的啊……” 棺材?楼雪萤呆住,她原来是躺在棺材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谁会没事往京城里跑?”搜查的士兵冷笑道,“我看你这棺材肯定有问题!开棺!” “大人啊!”棺材一震,应是那人扑到了棺材上,压着棺材哭道,“小人就住在京畿,弟弟在河东做生意,谁知就死在了战乱之中啊!小人只是想带他回家,别无他求啊!求求大人,让小人的弟弟安息吧!” “吵什么?”另一个厚沉的男声靠近了,“这里面躺的是你弟弟?” 楼雪萤听出了这是李磐身边一个姓丁的副将的声音,愈发猛烈地挣扎起来,急得身上都出了汗。 什么弟弟,这里根本没有弟弟!这里只有她楼雪萤! 快点开棺! “大人,千真万确,就是小人的弟弟啊!”那人道,“大人难道连死者都不放过吗?” 丁副将冷声道:“将军有令,所有道口,所有人,所有物件,无论死活,全部严查!开棺!” 棺材再一震,那人闷哼一声,应是被甩到了一边。 楼雪萤眼眶一热,听着棺盖缓缓推开的声音,几乎喜极而泣。 然而,和她预想中的重见天日完全不一样。 只有极细微的光线透过身前的木板缝隙落了下来,她的眼前,整体依旧沉暗。 她呆呆地听着那棺盖摩擦的声音从自己头上滑过,有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隔着木板,传到她的耳朵里。 “唔,还真是个死人。”士兵捏着鼻子检查着,“将军,看起来二十多岁,应该死了有段时间了。” “弟弟啊——”那人哭嚎起来,“死了也不得安生,还得被人开棺验尸,岂有如此道理啊——” “盖上吧。”丁副将叹了口气,道,“这位乡亲,对不住,我们也是有令在身,不得不严查。战事伤及无辜,非我等所愿……” 不要!不要盖上! 她就在下面啊! 楼雪萤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脑袋往棺壁上一磕! 盖棺盖的声音停住了。 “什么动静?”士兵狐疑道,“诈、诈尸了?” “休要说此等不敬之语。”丁副将斥道,“定是你手脚不利落,又磕着哪儿了。还不快继续盖好!” 棺材终于盖上了。 楼雪萤躺在重归漆黑的隔层里,一颗心直坠谷底-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棺材被人再次揭开,上层的尸体先被取走,中间的木板再被翻开,最后露出了被压在最下面的楼雪萤。 她昏昏沉沉的,被人抬起后颈,取出堵嘴的布团,苦涩的药水滑入喉咙,确认她已经吞咽下去后,她又像条死鱼一样被人丢回棺底,堵上嘴,隔上木板,放上尸体,盖上棺盖,继续运走。 等到她再一次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棺材中了。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四面斑驳的墙壁,屋门关着,但门缝却有些大,依稀可见从外面照进来的月光。 她这是在什么地方? 她有心仔细观察,可身上仍旧软弱无力,也没人给她解开绳索和布团,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天花板怔神。 许久之后,门口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开锁声。 有人来了! 楼雪萤几乎是瞬间抬起了眼。 门开之后,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两个人,她都认识。 矮的那个,正是一直给自己喂药、假装是运送尸体的人。 而高的那个…… 只见矮的躬下身,道:“殿下请。” 楼雪萤震惊地看着那人身披月光,朝自己一步步走近,然后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 “好久不见,簌簌。”他叹息着,肩上的硬甲在清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都说别来无恙,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第92章 楼雪萤双目陡然睁大,呜咽着,颤抖着,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眼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害怕。 “看到我,这么激动吗?”他轻轻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好可怜,都说不了话。” 他抬手,把她嘴里的布团取了出来。 可她还是没法说话,只能发出短促的、浑浊的气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他——太子梁霁! 去年刚得知他死讯的时候,她还怀疑过他究竟是真死假死,但时至今日他都没有消息,她便以为,他是真的死了。 结果到头来,竟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甚至还穿着京军的甲胄,手下还有人可供驱使! 他当初果然是假死! 原来,费尽周折劫走她的人不是景徽帝,而是“死而复生”的他! 见楼雪萤说不出话,太子皱了一下眉头,扭头问身后的人:“你到底给她喂了多少药?” 那人忙赔笑道:“属下怕她弄出动静来,往最大的份量用的。就这,还差点压不住她,盘查的时候险些被人察觉异样。” 太子轻叹一声,将她手脚上的绳索解开了,摩挲着她被磨破了皮的手腕,怜爱道:“簌簌,你还是这么喜欢跟我对着干。不过,没关系,至少说明你还健康,总比病得下不了榻好。” 楼雪萤冷笑一声。 她现在和病得下不了榻又有什么区别?! 她这声冷笑实在是过于明显,太子表情微微一凝,手指覆上她的嘴唇,靠近了,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定在心里骂我,但是簌簌,这也得怪你自己,你若是好好地在西北的将军府里待着,我的手还真的不一定伸得了那么长。可是你偏要跟着李磐出来,那我又怎么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他的手指越压越紧,身体离得越来越近,呼吸几乎就要落在她的脸上:“簌簌,打仗这么危险的事,你何必跟来?就这么寂寞,离不了男人吗?若是离不了,那我又为何不可以……” 楼雪萤极力地挣扎起来,可药效未过,她的挣扎,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笑起来,嘴唇正要落下,却忽地一顿。 他微微拧眉,鼻翼动了动,在她脸上、肩上,四处轻嗅了嗅。 “什么味道?”他开口,面露嫌恶。 轮到楼雪萤笑起来了。 门口的下属神色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太子转过头,盯住了他:“你怎么把她带过来的?” 下属只好实话实说:“属下一开始用的是马车,但是那李贼反应的速度太快了,属下还没到京畿,各个道口便都有人盘查了。而且每个道口还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没法一下子糊弄那么多人,属下不得已,只得……” 太子沉声道:“只得什么?” 下属小声回答:“只得找了口棺材,将夫人藏在里面,上面盖了具真尸遮掩,重新用板车拉了,装作是回来安葬的,这才瞒过了盘查的士兵,将夫人带了回来……” 话未说完,太子便猛地松开了楼雪萤,退到了一旁。 楼雪萤躺在地上,讥嘲地看着他。 她现在已经不害怕了,甚至都不怎么慌乱了,因为她发现太子比她想象得可笑多了,根本无需忧惧。 “你把她和尸体放在一起?那刚才的味道岂不是……”太子又惊又怒,连连掸着自己的身体。 楼雪萤又是一声冷笑。 下属连忙跪了下来,硬着头皮道:“殿下,事出紧急,属下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若是那李贼动作慢些,属下便能顺利带着夫人回京,也能赶上廖将军的安排,将夫人装在军械箱中,运入京城……只可惜中途耽搁,都错过了。依殿下看,现在是将夫人带回城中,还是继续安置在此?” 太子冷声道:“当然是带回城中。把她放在城外,是等着被李磐找到吗?” “带回城中?”下属迟疑,“可没了辎重队伍的掩护,属下如何带着夫人入城呢?” “现在整个京城防卫都归舅舅管,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太子深吸一口气,“你那棺材呢?” “就在外面。” “你就继续带着你那棺材回城,就说是埋伏在李贼手下的兄弟牺牲了,你拼死将他带回。我今晚就跟舅舅说一声,让他放行。” 下属:“那夫人岂不又得……” 太子冷冷地扫了地上的楼雪萤一眼:“进城了再清理吧。” 楼雪萤也同样回以冷冷的目光。 “想什么呢,簌簌?”太子轻嗤一声,“不会是在想,要怎么跟李磐通风报信吧?” 楼雪萤不语。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阴郁地挑了下嘴角:“别妄想了。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跨出门槛前,还不忘叮嘱下属:“明天的药,还是按最大的份量。另外,重新把她绑起来。” “……是。” 那人过来,把楼雪萤的嘴重新堵了,手脚重新绑了,才离开柴房,锁上了门。 楼雪萤躺在地上没动,可脑子却急速地思索起来。 太子没死,还穿着京军的衣甲,就说明他假死之事乃是秘密进行,连景徽帝都不知。虽不知是怎么骗过了他爹的,但想来定有母族的暗中帮助。 他的母族不可小觑。前世,太子就是串通了皇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了景徽帝,这一世,太子的舅舅又不知通过了什么手段,得到了景徽帝的信任,一个原本只是看管一半宫禁的右金吾卫大将军,现在竟还能执掌整个京城的防卫了。 从刚才的对话不难推测,如果不是李磐行动太快,导致太子的人不得不放弃马车改用板车拉棺材运她,就不会在路上拖延那么多时日。若是按原定计划,太子的舅舅一定是准备好了一个辎重车队方便太子下属携她混入,只是最后没赶上,才导致二人没能及时入城。 京师的辎重车队……定然是从京师以东而来。 因为京师以西,正被李磐的军队堵着。 所以她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一定是在京城东门附近,不然极易被李磐发现。 也就是钻了李磐军队不伤平民的空子,太子下属才能扮成平民,拉着她在京畿兜了一大圈,最终抵达这里。 逃出去很难,但总得试试。只是她现在没有力气,在她积攒到力气之前,她可以再抓紧时间想些其他问题。 比如……太子现在为什么还没有对景徽帝动手。 现在整个京城的兵马尽在他手中,杀死景徽帝轻而易举。迟迟不动手,是因为觉得得先解决李磐这个外患,才能再解决景徽帝这个内忧吗? 可太子当真觉得,靠挟持她,就能让李磐退兵吗? 如果她真的一直龟缩在西北将军府不肯出来,那李磐岂不是毫无牵挂、所向披靡?太子觉得这区区十几万京军,能挡得住李磐二十几万人马? 不对,一定是她漏了什么事情。 挟持她只是个顺手之举,以太子的性格,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赌在这上面。之前李磐连攻那么多城池也不见他出来阻拦一下,直到剑指京师了才突然行动,实在匪夷所思。 不如换个思路,设身处地地想一下—— 如果她是太子,她在假死之后,都应该做些什么,才既能解决景徽帝,又能解决李磐? 如果先靠假死,降低景徽帝的警惕,然后让母族趁乱动手,固然能解决景徽帝,但同时也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大臣们能接受他这个诈死弑父之人吗?皇子们能容忍他来抢皇位吗?而他,又能打得过李磐的大军吗? 不能。 所以这个时候解决景徽帝,不是明智之举。 李磐是最大的难题,而大臣们现在还都对景徽帝言听计从,如果在景徽帝的指挥下,能平定李磐的叛乱,那对太子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景徽帝替他解决了李磐,那他就可以来解决景徽帝了。 所以太子一直在暗中观察,静待时机。 只可惜,景徽帝没能解决李磐。所以作为太子,应该要及时选择另一条路。 这条路,显然并不是让舅舅带着京军跟李磐硬碰硬厮杀,不然万一没打过,那景徽帝死了,太子也活不了。 不硬碰硬,还能如何呢? 如果不执着于打仗,又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舅舅执掌京军呢? 楼雪萤将所有事情细细梳理了一遍,忽地凝住了脸色。 第93章 第二天清晨,门再次打开。 楼雪萤依旧躺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背光走进来的人影。 太子的下属面无表情,像扛麻袋一样将她拎起扛到肩头,大步往外走去。 外面阳光灿烂,楼雪萤迅速打量着周围环境。 掉了漆的梁柱、塌了边的墙壁、碎裂的菩萨金身、石缝里丛丛而生的野草……这里是一处荒废了的庙宇。 楼雪萤想起来了,京城东面,的确曾有一间寺庙,一度香火鼎盛,但有一年夜里,雷电击中庙顶,劈坏了寺内佛像,从此香客们便不敢再来,就此荒废了下去。 原来是把她藏到这儿来了。 楼雪萤一声不吭,太子下属走到板车边,把她往已经打开的棺材里一丢,然后便弯腰去取夹层的木板,准备放进来。 楼雪萤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挣开了手脚上的绳索,猛然从棺材里跳了出来,站到了板车上,一脚将木头空棺踢了下去。 太子下属大惊失色,尚未反应过来是她怎么挣脱的,便已经下意识地伸手来拽她。 可楼雪萤已经扑到了拉车的马背上,拔下头上铜簪,狠狠扎进了马臀里! 马痛嘶一声,顿时撒开蹄子奔了出去。 楼雪萤伏在马背上,扯掉嘴里布团,随后便紧紧地抓住了马鬃和辔带,不敢松手。 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只做了这么几个动作,便快要耗空了。 可她死死地咬住了牙,还想再坚持一会儿。 ——昨夜太子曾叮嘱下属,要给她喂药,下属当时应了,可楼雪萤那时便生了疑惑,因为算算时间,昨夜已经到了该喂她药的时候,可那人却没喂。 楼雪萤又想起之前喂药时,那人是随身带了个水囊,从那里面倒出的药汁喂她。她虽然常常昏沉无力,但至少被喂药时还有感觉,到最近一次喂她时,那水囊已经从一开始的微微倾斜变成快要底朝天了,那人还抖了又抖里面的残液,才让她合嘴咽下。 于是楼雪萤便猜测,由于路上的耽搁,药汁其实已经用完了,但下属怕被太子责罚,便没敢上报。 今天又要动身了,那下属依旧没来喂药,便印证了她的猜想。 反正手脚都捆着,药效也还有残余,加上太子舅舅放行,她就算稍微弄出点动静,也没人会多管——这大约便是那人存有的侥幸之心。 还好楼雪萤一直未曾放弃,昨夜每攒到一点力气,便用牙齿慢慢咬着手腕上的麻绳,咬不动了,便含在嘴里抿着,将绳子抿得又软又烂。最后虽未完全解开,但总算将绳子弄得松动了些,她手腕纤细,得以挣脱。 双手解放之后,能做的事情便多了起来。 做完能做的一切后,她又将手脚重新套回绳索里,松散的绳头攥在手中、塞在鞋里,太子下属断不会检查得那么仔细,等到了白日,他带她出囚笼时,便是她逃跑的最佳时机。 现在她终于逃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是药效还没散去,还是这几天几乎没吃过正经东西,只偶尔被灌点流食,保持在没饿死的状态,整个人太过虚弱的原因,方才爆发似的踢走空棺、扑上马背,就已经让她快要连喘气的劲儿都没了。 她勉强回过头,看见太子下属又急又怒追来的身影。 拉车的马自然不会有专门的奔马跑得那么快,更何况身上还套了个板车没卸下来。而太子的下属年富力强,方才被她得手,只因他没有防备,现在已经反应了过来,短时间内追一匹驮马,还是不在话下。 楼雪萤嘴唇发白,脸色更是几乎白到透明,依稀可辨颊侧泛青的血管。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个人骑马,更准确地说,这不叫骑,这简直就是趴在马上。她在马背上颠来颠去,晕得想吐,可肚里根本没什么东西能吐,只有一阵阵地泛酸。 她极力回忆着李磐教她的方法,死死地拽着辔带,勉强控制着马的方向,一路往西跑去。 驮马的速度越来越慢,而身后的人已经快要追上了。 楼雪萤松开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已经被划破的布老虎,塞到了紧勒的辔带之中。 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摸向马臀,拔出铜簪,再一次深深扎了进去! 身下的马又是一阵痛嘶,重新加快了奔速。 然而楼雪萤却彻底没了力气,手一松,从马背上滚了下去,摔进了厚厚的野草丛中。 太子下属几乎是立刻追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拽住她松散的长发,将她薅了起来,怒声骂道:“你这个贱人,竟敢……” “你再敢动我试试。”她望着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我就告诉太子,你轻薄我,你猜太子会怎么做?” 下属脸色一僵。 是个人都知道太子对她抱的什么想法,她若真的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太子会如何对她不知道,反正他死得肯定很快。 他恨恨地磨了磨牙,一个手刀劈晕了楼雪萤。 再抬头看那马,已经又跑出去了好远,而他也不敢再让楼雪萤离开自己的视线,咬了咬牙,重新将她扛了起来,往破庙方向折返回去- 楼雪萤醒过来时,身边围着几名婢女,正在伺候她沐浴。 楼雪萤泡在水里,被热气蒸得头晕目眩,虚弱开口:“你们主子呢?” 几名婢女胆怯地看了她一眼,楼雪萤便没再追问。 沐浴完,婢女们扶着她穿好衣裳,出了净房,在卧房内歇下。 楼雪萤打量着四周,一间小小的屋子,陈设普通,家具也像是上了年头,应该是京城里某处民居。 她坐在床上,一名婢女拿了一条铁锁链环走来,一头扣在她的脚腕,一头扣在床尾。 楼雪萤没有反抗,看了锁链一眼,面色十分平静。 婢女们什么也没有说,很快退了出去。 楼雪萤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天黑之后,又有人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京军的甲胄,一进门,便开始解甲。 楼雪萤看着他,平淡开口:“你怎么还活着?” 太子闻言顿了一下,笑道:“叫你失望了,我没那么容易死。” 楼雪萤:“你是怎么骗过你父皇的?” “告诉你也无妨。”太子轻哼一声,“老东西把行苑里的人清扫了一遍,以为全都为他所用,殊不知,里面还是有我的人在。他想让我死于各种意外,却没成功,最后竟直接派人来给我灌下毒药,再伪装成我死于失火的样子。可惜啊,他没算到,每晚躺在床上的,并非是我本人,而只是一个身形与我相似的太监而已。黑灯瞎火的,那些人以为他是我,直接便灌药了,灌完后又忙着去点火,而我,早就趁着火势从行苑脱身了。” 楼雪萤:“你母家倒是接应得好。” 太子:“你总算还会说点好听话。” 楼雪萤看向自己的脚踝:“那你又为什么把我锁起来?我难道也能找到个替身吗?” “自然是怕你跑了。” “我跑得了吗?”她反问。 太子走过来,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道:“谁知道呢,多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楼雪萤垂下眼。 听太子这个回答,不像是知道她已经逃过一次的样子。 或许是那个下属怕自己污蔑他,所以故意将此事隐瞒了没说? 楼雪萤换了个话题:“我饿了。” 太子:“你这是在使唤我?” 楼雪萤屈着膝盖,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太子在床边坐下,摩挲着她干净如初的脸庞,挑眉道:“求我。” “求你。”楼雪萤非常顺从地道,“我好多天没吃东西了。” 太子眯了眯眼,似乎在诧异她态度转变得怎么这么快。 楼雪萤又道:“求求你。” 太子靠近了她,说:“你为了一口饭,就这么低声下气?” 楼雪萤:“我没挨过饿,不知道挨饿会这么难受。反正我也跑不了,你给我吃点饭又怎么了。” 太子笑起来:“簌簌,你真有意思,又跟我玩什么把戏呢?不会是打算饭送进来,就趁机把饭菜掀我脸上吧?” “我真的要饿死了。”楼雪萤轻叹一口气,“你不信我的话,把我绑起来喂我也行。” 太子意味深长地盯了她半晌,终于让人送了饭菜进来。 非常简单的饭菜,甚至连个荤腥都没有,可她却盘腿坐在床上,捧着食盒,埋着头狼吞虎咽,偶尔不小心掉了颗饭粒到床上,她余光瞧见了,捻起来塞进嘴里,继续吃。 太子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楼雪萤很快便吃完了,拿着干干净净的食盒问他:“还没吃饱,能不能再给一点?” 太子盯着她,一言不发。 楼雪萤诚恳道:“你若是怕我吃饱了有力气闹事,你就把那个药再喂我点。我只是想吃饱而已,不吃饱,肚子里真的很难受。” 太子与她对视半晌,终于又咬着牙,让人进来给她添了饭菜。 楼雪萤又干干*净净地吃完了。 她舔了两下筷尖,放下食盒,扯过衣袖擦了擦嘴,道:“多谢,吃饱了。” 太子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楼雪萤!” 楼雪萤抬头看着他,无辜道:“怎么了?” “你故意恶心我是不是?”太子恼火不已,“你以为装得如此粗俗,就能让我不碰你?” “我没有这么想。”楼雪萤淡然道,“我一介弱女子,怎么反抗得了你,也没打算反抗你。” 她开始脱衣裳:“来吧,不就是要做这点事吗,我顺着你还不行吗。” “楼雪萤!”他一把握住她的脖颈,将她压倒在了床榻上,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觉得摆出这副姿态,我就会对你失去兴趣?我告诉你,你上辈子不能替老东西守贞,这辈子也休想替李磐守!” 楼雪萤蹙眉道:“我没想替他守。你既然想要我,那你就要好了,反正李磐也不在乎我的贞洁,他只会心疼我。” “他骗骗你,你还当真了?”太子冷笑道,“怎么可能真的有人不在乎妻子的贞洁,他这么说,无非是装好人罢了,你若真的失了贞,你以为他还会像现在一样大度?!” “那确实,谁都没有你大度,你活了两辈子,两辈子都非要有夫之妇不可,你才是真正的不在乎贞洁。”楼雪萤眼中浮起一丝嘲意,催促道,“快点,要做就做。我看你还忙着假扮京军呢,想来东躲西藏也不容易,现在才有空来看我,可不能浪费时间。” “楼雪萤!”他忍无可忍,一把抄起旁边的软枕,压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强硬的力量和厚重的布料将她所有呼声都闷住,她本能地抬起手臂,却立刻被他两膝分开压住,动弹不得。 她徒劳地蹬着腿,脚腕上的锁链叮铃哐啷狂响不止。她对他怒目而视,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液,每一次试图吸气,都仿佛是将更多的细碎毛屑吸入身体,让她连喉咙都开始发痒发热。 耳畔开始产生嗡鸣般的幻听,眼泪滑落,视线模糊,细密的黑点扩散开来,让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她渐渐停止了挣扎,眼瞳几欲涣散。 然而就在这时,脸上的压力却突然消失了。 眼前那些细密的黑点开始慢慢褪去,耳畔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弱,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恍惚了好久,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 她麻木地看着他下了床,从案头取了药碗,又坐到她身边,将她提了起来。 她靠在他的手臂上,仰着头,被迫被灌入那一大碗苦涩至极的药汁,仍旧灼痛的喉咙猛然受到冰冷液体的冲击,令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刚喝下去的药,全都喷呛到了他的身上。 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难看。 楼雪萤蜷起身子,捂住胸口,褐色的残汁顺着白皙的下颌滴落,每重新呼吸一次,胸腔都要再刺痛一下。 “你真无能。”她忽然开口。 太子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无能。”楼雪萤挑衅地笑了一下,边咳嗽边道,“你上辈子能得手,只不过是因为你父皇对你有愧疚,所以不曾防备罢了。这辈子他其实直接杀了你就好了,结果又顾忌那些一无所知的大臣误会自己,所以才想方设法找个正当的理由对付你。但就算这样你还是斗不过他,还得靠假死才能脱身。你不仅斗不过他,你还斗不过李磐,你抓不住李磐,才只能退而求其次来抓我——蛰伏大半年,最后就抓了个弱女子,太子殿下的本事可真大啊。” 太子显然是被她踩到了痛脚,脸色骤然阴郁,正欲发作,却又强行按捺下去。瞧了她片刻,才冷笑道:“你还真是变得牙尖嘴利了许多。我就知道,其实你一直都这么有气性。也好,簌簌,我就喜欢你这般憎我又不能奈我何的样子。” 于是他再没给她适应的时间,捏开她的两颊,将剩下的药汁继续灌进了她的喉咙。 楼雪萤被迫喝完了那一碗药,倒在床上,急促地呼吸着。 太子起身,对着身上污渍看了片刻,最终别过脸,去取一旁的甲胄头盔,重新穿戴齐整。 “明天再来看你。”他幽幽地笑了一声,走了。 楼雪萤看着那扇门关上,抿紧了嘴唇。 第94章 草木摇落露为霜。 积地秋云黄。 李磐坐在军帐之中,面前平摊着偌大的京畿地图,可他却只是一遍又一遍、反复揉捏着手里小小的平安符锦囊。 那一团小小的,象征着“雪”的白线,已经磨损到起了毛边,可他仍旧不愿放手,仿佛只要握着这只锦囊,她就还在他身边一样。 吴兆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李磐猛地抬眼。 吴兆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将军,还是没有夫人的音讯。” 李磐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距离夫人被劫走,已经……已经七日了。”吴兆低声道,“这么久的时间都没有找到,恐怕……是去到了其他地方,不在河东到京城的路上。” “不可能。”李磐断然道,“将她送到其他地方,没有任何意义。” 他颌下长出了密密的青茬,眼下泛着青黑,可那双生了血丝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得惊人。 “如果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人,只有两个原因。”李磐一字一顿道,“第一,他们挑了一些极其隐蔽的小路行走,躲过了我们的盘查;第二,他们将她用极其隐蔽的方法藏了起来,被我们的人盘查了,但是没发现。” 吴兆皱起眉:“可是现在正动乱,过路人本就稀少,有些道口更是一整天都没一个人,不太可能忙中出错。尤其是那些行李多的人,更是每个都被仔细盘查了一遍。末将还听有士兵说,丁副将那边曾查到过一个拉着亲人尸体回来安葬的,还专门开棺检查过,被那百姓大骂。都如此冒犯了,不该还有线索没发现啊。” “尸体?”李磐眯了下眼。 “确实是个尸体。”吴兆忙道,“末将也打听过了,是具二十来岁的男尸,尸身都有一些腐坏了。” 李磐沉默片刻,道:“不必查了,全部收兵归营。” 吴兆吃惊:“不查了?” “已经七天了,再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李磐道,“若真如我先前猜测的原因那样,恐怕他们早已经将人转运到了京城之中。” 吴兆不甘地捶了一下拳。 李磐攥紧了手里的平安符锦囊,望着案上的地图,寒声道:“传令下去,明日按原计划攻城。但若发现敌军以夫人为质,即刻停手。” “是!” 吴兆得了令,转身就往外跑。一掀开帘子,却直接与闯进来的楼仲言撞了个满怀。 楼仲言被撞得倒退好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形,吴兆想来扶他,他却无暇搭理,直接奔到了李磐面前,气喘咻咻地道:“将军!你看这是什么!” 他抬手,手里握着一支带血的铜簪,还有一只小小的、脏兮兮的布老虎。 李磐瞳孔骤缩,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震惊道:“你哪来的?!” 楼仲言咽了咽喉咙,刚想解释,又被李磐急急打断:“这是簌簌的东西!簌簌在哪里?!” “簌簌不在这里!”楼仲言急忙将最重要的话先交代了,才喘着气道,“这是、这是我们在一匹马身上发现的!” 原来,军中每日都会安排士兵探查附近异动,严防有京军暗探潜入,一旦发现可疑情况,便全都要报到楼仲言那里,记录核查。 方才便有士兵来找楼仲言,说在驻地旁七里外,发现了一匹可疑的马。说是野马,身上却套着板车,像是谁家用来拉货的;可说是家马吧,它停留的那块地方却根本没有人家,全是土坡草木,它就那么孤零零的,待在那里吃草。 士兵们想着,若是谁家跑丢的马,找不到主人,不如索性充入军营,好好利用。可接近了才发现,原来那匹马竟受了伤,臀上不知道是被谁用铜簪扎了两个血洞,因为一直得不到治疗,都有一点溃烂了。 被人为弄伤的马出现在了军营驻地附近,可不太正常,士兵们不敢耽误,连忙上报楼仲言。 楼仲言也觉得可疑,便打算亲自过去看一眼。结果一看到马臀上那支铜簪,便觉得分外眼熟,很像妹妹随军后所戴的那一支。 但他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又检查了一遍马身上其他部位,结果在马首辔带之中,发现了一只被挤得扁扁的布老虎。 这下他彻底确认了,妹妹就是和这匹马待在一起过!他无数次看见妹妹闲暇时捏着这只布老虎玩,对着它微笑,他问她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她只说,这是将军送给她的,他不懂就别问。 楼仲言立刻让士兵继续在附近搜索,自己则狂奔回来向李磐报信。 李磐呼吸急促,当即往帐外而去。 “将军且慢!”楼仲言一把拉住他,“那马昨日还不在,今日却出现,说明是它自己一路走过来的!马臀上扎着簌簌的簪子,可见这就是簌簌自己脱不了身,让它来报信的!我已让人去查马的来时踪迹,但不管怎么说,簌簌已经在京城现身,很可能现在已经到了京城里面!她为人质已成定局,将军不妨抓紧时间想想,我们后续该如何应对!” 李磐也是一时性急,这才想着要去看一看那马,但被楼仲言一提醒,他便立刻冷静了下来。 “马身上没别的了?”他沉声问。 “检查过了,没别的了。”楼仲言答道。 李磐从楼仲言手里接过铜簪和布老虎。 铜簪本身非常普通,簪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而布老虎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不仅变脏了,甚至还变破了。 李磐记得,楼雪萤非常爱惜这只小小的布老虎,晚上都放在枕头边,白日里则随身带着,平时干净蓬松,根本不可能弄成这副模样。 难道……是她遭受了什么恶劣的对待,才导致布老虎也变成了这样? 景徽帝竟舍得这样对她? 李磐唇线紧绷,面上浮现怒色,可心中却仍有疑惑未解。 ——如果楼雪萤是为了向他们报信,告诉他们自己就在京城,那一支铜簪便足够了,还需要多一个布老虎吗?莫非是怕他们不认得这支簪子,所以又专门加了个布老虎? 他眼神渐渐幽深,望着布老虎身上的那个破洞,忽然将它用力一撕! 在楼仲言惊诧的目光下,布老虎五彩的外皮裂开,露出里面填充的棉絮。 以及,一个正缓缓延展开来、半指长宽的布条。 李磐和楼仲言对视一眼,屏住了呼吸- 初秋的风,吹进深宫,卷起了窸窣枯叶。 宫人们往来匆匆,像是急着做事的样子,可细看每个人的表情,却全都是相同的惶惑和不安。 “陛下!” 景徽帝坐在御书房中,正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忽听有人急报,抬头看了一眼,平静道:“廖卿何故如此着急?是叛军打过来了吗?” 此人正是皇后的兄长,太子的舅舅,原任右金吾卫大将军一职,现已在皇后的襄助下,执掌了整座京城的防卫。 “回陛下,前方斥候观察到叛军似在拔营,恐怕明日就要有所行动了!”廖将军禀报道。 景徽帝却似乎并不觉得害怕,只缓缓地吸了口气,说:“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们这么多日没有动静,朕还以为又在打什么新算盘。” 廖将军抬起头,看了一下景徽帝,欲言又止。 景徽帝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刻问道:“怎么,有什么事瞒着朕?” “臣不敢有事隐瞒。”廖将军抿了下唇,方有些为难道,“只是臣近日听说了一个流言……这个流言,或与叛军这么多日一直未曾动作有关。” 景徽帝皱眉:“什么流言?” “流言说,楼氏——也就是李贼的那个夫人,失踪了!所以叛军才迟迟没有攻城,一直在搜寻楼氏的下落!” “什么?”景徽帝惊道,“她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 “臣不知,或许这只是流言而已,并非真实。”廖将军道,“臣斗胆一言,若是楼氏真的失踪,必能引得李贼方寸大乱,于我军十分有利,但现下的问题是……” “是什么?” 廖将军低下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咬牙说道:“还有一个流言,甚嚣尘上,说其实是……是陛下劫走了楼氏,欲……欲占其为妃!” “一派胡言!”景徽帝大怒,拍案而起,“朕何时劫走了她?她不是随军而行吗?朕有这样的本事劫走她,何不直接杀了李磐!还占其为妃!都什么时候了,朕是疯了不成!” “陛下息怒!”廖将军忙道,“臣等自然知晓陛下的清白,只是那楼氏失踪的流言传入京城,百姓们或许是因为她先前与……与霁儿的纠葛,便又编排出了这样一个荒唐传闻。” 景徽帝看向身旁的郑公公,厉声问道:“你可有听说?” 郑公公支支吾吾。 “你也听说了?”景徽帝怒意更甚,“你听说了,为何不告诉朕!” 郑公公连忙跪了下来:“老奴天天在陛下身边伺候,陛下做没做过这样的事,老奴还能不清楚吗!这种流言从民间传入宫中,被老奴听见,老奴当然要及时喝止,那些乱嚼舌根子的宫人老奴也严惩了,这种无凭无据的东西,就没必要污陛下的耳朵了!” 景徽帝冷笑一声:“依朕看,这流言就是叛军自己放出来的!只为给他们攻打京城一个借口罢了!” 这辈子,他在普通百姓的眼里,根本与楼雪萤毫无关系!就算楼雪萤失踪,怀疑到他身上,那也不可能联想到“占其为妃”上面去!这分明、这分明又是她和李磐联手演的一出好戏,非要败坏他的名声不可! 他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心都在滴血。 簌君……非要把他逼到这样,走到绝路不可吗!她甚至都不想让他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亡国之君,非要把上辈子的罪名,也扣到他头上不可! “陛下!”廖将军道,“叛军攻城在即,臣恳请陛下,将罪臣楼枢放出天牢,由臣带走,好以人质威胁李贼!” 景徽帝喉头一滚,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许多,疲惫不堪地抬了下手。 “谢陛下!”廖将军一喜,便要告退。 “慢着!” 廖将军脚步一顿,拱手道:“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景徽帝道:“楼枢骨头硬,防着些,别让他提前死了。” “是!” “但是……”景徽帝顿了顿,又道,“倘若他们真的敢放弃楼枢……那你也不要留有什么幻想了,直接动手吧。” “臣遵旨!”廖将军大声应道,见景徽帝没有其他吩咐,便行礼离去,赶往天牢提人了。 第95章 明明只是初秋,可天气却像是一跃而进,入了深秋一般。长风瑟瑟,砭人肌骨,一大朵一大朵灰白色的积云被吹向城头,飘下如丝如雾般的冷雨。 开阔平坦的官道之上,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繁华盛景,此时此刻,唯有潮水一般、悍然逼近的大军,横着望不到边,纵着也望不到头。 李字军旗如林竖立,在风中猎猎而舞,李磐骑在战马之上,身上重甲覆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而他的脸色,却比甲胄还要冰冷。 他眯起眼睛,望向不远处的城楼。 城楼之上,是同样整齐排列、严阵以待的士兵,而一名身着银甲的将领,出现在了城楼的最中央。 李磐端详着那人身形,微微皱起了眉。 他曾多次派人去打探京中如今是谁在守城,毕竟不同的将领有不同的习惯,提前打听好人物,攻城便能有的放矢。但不知为何,却一直鲜见守将本人登上城楼。 李磐原本认为,守城的该是皇城司的张同,毕竟京中能用的人已经不多了,皇城司的孙将军死在了西北,那剩下的事务,就该由他的副将张同代替。但如今看身形,城楼上这名守将,似乎不像是张同。 瞧着……竟有些像右金吾卫的廖将军。 金吾卫的人都来守城了? 一想到这个廖将军乃是太子的舅舅,而景徽帝至今都还没清算太子一家,一股无名之火便涌上心头,李磐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正在思索景徽帝是出于什么心态才派了太子的舅舅来守城,忽见城楼上又多了一人。 一身伶仃白衣,胸前一个“囚”字,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押着,不是楼枢又能是谁?! 李磐猛然睁大双眼,立刻抬手,勒停了战马。 “全军止步!”吴兆一声厉喝,而后惊诧地看向李磐,“将军,那、那是楼大人吗?” 李磐眉头压低,咬紧了牙关。 什么意思?先放楼枢出来威胁他?那楼雪萤呢? 通常来说,押着人质出现,那势必就得先谈判点什么。李磐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听听姓廖的有什么话要说,却见他举起一只长弓,瞄准李磐这里,拉满了弓弦。 前锋军顿时如临大敌,纷纷举盾,后方的弓箭手也立刻摆开阵型,随时准备反攻。 李磐骑在马上,岿然不动。 原因无他,只因两军之间,尚有距离,这个距离,若是战车拉动的巨弓,倒是危险得紧,但若是人力拉动的弓箭,这分明就在射程之外。 他究竟想干什么? 李磐牢牢地盯紧了廖将军。 与此同时,城楼上的楼枢,也正惊疑不定地看着身旁的人。 廖将军一箭射出,果然落在了李磐军队阵前,离最前方的士兵,都还有好几丈远。 随后他收起弓箭,一挥手,身后心腹便立刻开始拆卸城楼上的大岳军旗。 这、这是……? 楼枢震惊道:“你在干什么?” “楼大人这都看不出来吗?”廖将军笑了一下,看向他,面色和蔼,“我们要投降。” “投降?!”楼枢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为什么要投降?” “楼大人这话说的。”廖将军笑容愈深,道,“下面便是楼大人的女婿,楼大人难不成真心想看两军交战?我们现在投降,对李将军、对楼大人来说,不都是好事吗?” 楼枢难以置信。 他原本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已经想好了,若是姓廖的用他威胁李磐,他要么便撞死在士兵的刀口上,要么便跳下城楼,总之,绝不能阻碍女儿和女婿前进的脚步。 但事情转折得太过突然,他始料未及,只怔怔地看着城楼上不断落下的军旗,问:“这恐怕不是陛下授意吧?” “那当然不是。”廖将军笑道,“陛下固执己见,宁愿死在京城,也不愿屈服。可我却有自知之明,我哪里会是李将军的对手,更何况李将军还比我们多那么多人,硬耗下去,也是劳民伤财。何不早点投降,大家都轻松。” 楼枢皱起眉来,怀疑地看着他。 廖将军耸了耸肩:“我知道楼大人定是觉得我居心叵测,因为先前太子与令嫒一事,两家生怨,我如今掌握京城防卫,却突然投降,楼大人有所怀疑也是人之常情。”顿了顿,“不过,我会证明我的诚意的。” 而城楼之下,所有人仰头看着那一面面倒下的旗帜,皆是万分惊讶。 “这是何意?”吴兆瞪大了眼睛,“投、投降吗?” 李磐神色凝重。 “将军!”前排的士兵一手持盾,一手举箭跑了过来,报告道,“这箭上绑了信!” 李磐眉目一凛,迅速接过拆开。 一目十行地看完,对吴兆道:“把其他人都叫来。” 副将们很快便从各个阵列里赶了过来,这封书信在每人手里过了一遍,大家看完,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里面肯定有诈!”丁副将率先道,“要投降早就投降了,将军,万不可信啊!” 李磐看了他一眼。 另一名副将也道:“是啊,说不定城里就有什么埋伏在等着我们呢!” “这姓廖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就是想骗将军,为那该死的太子报仇!” 众人各抒己见,但大体上都认为廖将军并非真心投降,而是另有所图。 “楼大人下来了!”随着吴兆一声惊呼,众人又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城楼上正慢慢地吊下来一个篮子,楼枢孤身一人站在里面,秋风吹得他一身囚衣空簌簌地飘荡。 吊篮落了地,楼枢有点费力地从篮子里跨了出来,朝李磐一瘸一拐地跑来。 李磐当即翻身下马,去接楼枢。 楼枢跑过了城楼射程,气喘吁吁地站定,李磐一把将他扶住,沉声道:“岳丈大人!可是受伤了?” 楼枢摇了摇头,道:“天冷,风湿犯了,并未受伤。” 李磐解下背上披风,为楼枢披上,一边扶着他回到军中,一边问道:“岳丈大人可有见到簌簌?” “簌簌?”楼枢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她出事了?” “看来岳丈也不知晓。”李磐抿了抿唇,道,“此事容后再议。敢问岳丈,那姓廖的放你回来,究竟是何用意?” 楼枢拧眉道:“他说京军挡不住你,他投降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放我回来,就是想证明自己的诚意。” 他回过头,看向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京城大门。 李磐看着城门,神色莫测。 楼枢道:“城门之后,并无特殊部署,至少,在我被押上城楼之前,并未看见。” 一旁的丁副将疑惑道:“难道这是真的投降?” 楼枢:“是真是假,我难以判断。只是廖将军让我转告一句,他知晓太子之死,并非将军所为,全是皇帝从中挑拨、借刀杀人。当初太子行止冒犯,已为此付出代价,还望李廖两家,从此放下恩怨,同仇敌忾,让真正的幕后之人得到报应才是。” 丁副将轻哼一声:“将军还没原谅太子呢,他倒是来说什么放下恩怨了!” 李磐又看了他一眼,才问楼枢:“岳丈觉得此话有理否?” 楼枢道:“人说了什么不重要,得看他做了什么。但就算他是真心投降,我劝将军也要审慎待之,此人如此投机,不可深交。” “岳丈说的是。”李磐颔首,“岳丈久困监牢,受苦良多,吴兆,先带岳丈回去休息。” 楼枢还想问:“可簌簌……” 吴兆道:“楼大人莫急,楼仲言大人也在军中,就在后方,末将带您到他那儿去歇一歇,夫人的事,让他跟您细说。” 楼枢被吴兆带走了,而李磐望着已经洞开的城门,微微眯了眯眼。 城门之中,正缓步走出一队将士,未带武器,为首的,正是廖将军本人。 丁副将大吃一惊:“真投降啊?” 其他副将也不由轻嘶一声,交头接耳起来。 李磐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忽然轻笑一声,翻身上马,轻踢马腹,往阵前走去。 丁副将立刻道:“将军小心!” 说着便抢先来到阵前,拔出长刀,一把架在了廖将军的脖颈上。 其他副将也连忙赶上,将李磐护住,警惕地看着他们。 廖将军举起双手,无奈道:“李将军,我什么兵器都没带,城楼上也撤下了所有兵力,还专门将楼大人从天牢里带了出来,归还给你,城门也开在这儿了,没有任何埋伏,随时可以入内。就这样,还要怀疑我的诚意吗?” 李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想让我相信你,可以,将我的夫人交出来。” “李将军的夫人?”廖将军愣了一下,随即道,“原来前几天的流言,是真的?将军夫人当真失踪了?” 李磐冷笑一声:“休要装傻,我夫人被梁崇老儿劫持,要想入京,怎可能没有你的帮助?” 廖将军道:“李将军,我实在冤枉!京城防卫虽归我管辖,但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城门,亲自检查所有进城的东西。陛下有他自己的亲随,如何会事事交代我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前几天有一批军需辎重入城,陛下是知晓的,说不定他就是暗中派了人,借此机会将夫人带进宫中。那我如何能察觉呢?” 他叹了口气,又道:“不瞒李将军,防守京城这差事,原本不归我管,是归皇城司的张同管。但张同是皇帝的人,皇帝让他死战,他定然死战,可我还想活,便主动向皇帝求来了这份差事,好迎接将军,让将军看在这个情面上,将来放我们廖家一马。这些事情千真万确,将军入城后自可去打听。我若想对将军不利,何必多此一举呢?直接让张同打仗便是了。” 李磐挑了下眉:“既然你早已决定投降,又为何不提前派人来说,直到今天才阵前倒戈?” “那是因为我想让将军相信我,所以昨夜才将楼大人从监牢里提出来啊!”廖将军解释,“李将军拔了营,我才有理由去找陛下提人,不然,我怎么提前提人,向将军证明我的诚意呢?” 李磐打量着他,似乎是在判断他说话的可信度。 廖将军:“我已将张同等不服之人扣下,京中不会有事,还请李将军放心。我虽不知夫人去向,但怎么想都应该就在宫中,待李将军解决了皇帝,再去找夫人也不迟。” 半晌,李磐的态度才似乎有所松动,对丁副将道:“松开他吧。” 丁副将收了刀。 “既如此,廖将军领路吧。”李磐道,“有廖将军在,进皇宫这一路,或许可以免去许多伤亡。” “李将军客气。”廖将军道,“请。”- 乾阳大殿中,景徽帝独坐在龙椅之上,望着阶下。 那里曾站满了参加朝会的文武大臣,如今,却空空如也。 其实想召他们入宫也可以,但景徽帝已经疲惫了,他不想再看见那些看似忠诚,但实则各有打算的嘴脸。 “郑瑞啊。”景徽帝幽幽地唤了一声。 “老奴在。” “外面为何如此安静啊?”他问,“是还没开始打仗,还是说离得远,听不见?” 郑公公道:“可能……可能是离得远吧?怎么说都还有十余万兵力,不至于这么快就攻进了城里。” 景徽帝又问:“你觉得能赢吗?” 郑公公道:“陛下龙气在身,此战定能获胜。” 景徽帝笑了一声:“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安慰朕。其实朕心里有数,这场战役,输只是早晚的问题。如果真能获胜,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李磐莫名其妙地暴毙了。” 郑公公沉默。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心里怨朕?如果不是朕当初对簌君下手,恐怕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发生。”景徽帝道,“无妨,大胆说来便是。” 郑公公躬身道:“老奴跟了陛下几十年,陛下待老奴不薄,老奴岂会有怨。只是老奴想不明白,陛下对那位……也就是互寄过一些信件而已,何至于那般执着啊?” 当然,他还有另一件事也想不明白,那就是太子又是怎么看上那位夫人的呢?陛下又是怎么知道太子的心思的呢?但既然太子已死,旧事也不必再提了。 景徽帝摩挲着手上扳指,恍惚不语。 何至于那般执着…… 也许只是因为不甘而已。不甘他自以为的琴瑟和鸣,在她眼里只是度日如年;不甘他自以为的情深义重,到头来却成了她控诉他的理由。 有些事情他在心里压抑了太久,或许,真的该找个人倾诉倾诉。 “其实朕……”景徽帝正斟酌着措辞,忽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兵戈相接之声。 鲜血溅到乾阳大殿紧闭的门窗上,再顺着门窗暗沉沉地流淌下去。 “怎么会这么快!”他惊愕地直起了身子。 郑公公也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大殿的门被人踹开,露出殿外狼藉一片的台阶。 景徽帝身边最心腹的那些护卫,此刻已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磐站在门槛处,提着枪,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略带讥诮的声音:“臣有罪,见驾来迟。去年十一月接到的圣旨,臣直到今日才破除万难,得以抵京。陛下不会怪臣吧?” 景徽帝僵硬地看着他。 李磐身后,还站着数名副将,那些副将的刀上还滴着血,饱含杀气的眼神望过来,令景徽帝倏而一颤。 但最可怖的不是这些,而是殿外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还在不断涌入的士兵。 有金吾卫,还有叛军…… 可这两者怎么会同时出现*?还一副各自为阵、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景徽帝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 “你、你……” 他很想问问李磐是怎么这么快就进来的,但看着那些为自己而死的护卫,看着那些无动于衷的金吾卫,看着那些进皇宫宛如进菜市场的叛军,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廖迁!你竟然背叛朕!”景徽帝咬牙切齿,双目赤红,“你和皇后,竟然伙同叛国——” “陛下此言差矣。”廖将军从殿门背后绕出,站在李磐背后,微笑道,“臣与娘娘,可从来没有做过叛国之事,我们只是像李将军一样,被逼无奈而已。” “闲话休说。”李磐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与他的仇怨,我与他解决。你若敢阻我报仇,我必杀你。” 廖将军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几步,道:“绝无阻拦将军之意,只是情之所至,忍不住多言几句而已。将军报仇,便是我也报了仇,将军请。” 李磐跨进门槛,枪尖一挑,直接甩上了大门。 砰的一声,殿门关上,殿外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第96章 一刻钟后,李磐踏出了大殿。 所有人情不自禁地看向殿中,只见景徽帝闭着眼,歪倒在龙椅之上,脑袋低垂,胸前龙袍上浸透了鲜血,已然气绝了。 而郑公公也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李磐站在门槛处,枪头滴着血,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恭喜将军,大仇得报!”廖将军拱手笑道,“这老贼玩弄心术,终于得到了报应!” 眼见廖将军想进去,李磐长/枪一拦,冷冰冰地问:“你想干什么?” “这……”廖将军诧异,“难道不需要将这老贼尸体示众,昭告天下吗?” “急什么。”李磐道,“这里的事,究竟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自然是听将军的。”廖将军干干地笑了一声。 “把门关上。”李磐看着他,“等会儿再来处理他。” 廖将军见他使唤自己,愣了一下,才勉强道了声是,将乾阳大殿的门关上了。 李磐往前迈了几步,任由漫天席地的雨丝扑到脸上,沁透了他的肺腑。 乾阳殿前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血迹却还未打扫,在雨水的渗透下,蔓延得更加广阔。 “将军……”丁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打听到夫人的下落了吗?” “没有。”李磐眼神阴郁,“那老贼宁死不说,还坚称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不是他能是谁?”丁副将气愤道,“他定是临死也要恶心将军一下,想让将军干着急!这宫中再大,也有边际,我们这么多人,不怕找不到夫人!” 李磐看向廖将军:“以你之见,我夫人可能被藏在了哪里?” 廖将军想了想:“应该是在后宫吧?或许是某处没有人住的宫殿里?” 李磐:“好,那就去找,掘地三尺,我就不信找不到人!” “是!”丁副将与其他副将朗声道,各自率了一群人离去。 廖将军:“那……那我也替将军去找找?” 李磐颔首:“有劳了。” 乾阳殿前顿时再次变得空旷,李磐绕过那些血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皇帝死了,叛军搜宫,宫人们吓得惊慌四散,有个别慌不择路的逃到了乾阳殿处,看见李磐,又是连滚带爬地换了个方向跑走。 李磐静静地看着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廖将军高声叫着,赶回了乾阳殿:“将军!找到、找到夫人了!” 李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急切道:“在哪儿!” “在、在……”廖将军露出为难的表情,“丁副将将她带来了,将军自己看吧!” 李磐惊愕望去,便见丁副将和一名士兵抬着个什么东西,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 李磐:“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廖将军没想到他竟然先问出这个问题,哽了一下答道:“丁副将不熟悉路,恰好碰到了,便一起搜了宫,谁知……谁知就在一处冷宫里,发现了……夫人。” 两个人抬着东西跑近了,李磐才看清他们抬的原来是一块木板,上面盖着一块不知道哪里扯下来的布,布下隆起的形状,瞧着竟像是一个人。 李磐猛地倒退一步,骇然道:“什么意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丁副将放下了木板,红着眼眶道,“夫人、夫人在冷宫里,不知为何,无人照管,已然……已然去了……末将临时扯了块窗布,盖在夫人身上,免得失了体面……还请将军,看一眼吧……” 李磐怔怔地看着横陈在地上的木板,每一步都像是重逾千钧,缓慢地朝着那里挪了过去。 丁副将擦着眼睛,站到了李磐身后。 就在李磐魂不守舍,蹲下/身子要去掀开那块盖布之时—— 长刀出鞘,破风声至! 丁副将挥刀而起,直逼李磐头颅而来! 然而李磐的动作比他更快。 明明身着重甲,可腰上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迅速翻拧过身,长腿一抬,直接踢中了丁副将的手腕。 说是踢,或许不够准确,更像是一瞬间滑过半道弧线,悍然撞了上去。 丁副将万万没想到他竟有所防备,腕上一阵剧痛,仿佛骨骼都要碎裂。明明他也是个强壮之人,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手臂歪斜而去。 再一瞬间后,他摔倒在地,手腕被李磐的靴底重重碾过,清晰地发出了腕骨断裂的声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电光石火间,李磐已经从空中接住了他脱手的长刀,直接顺着他肋下未能覆甲的地方,斜插而入! 丁副将登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肩上的甲胄被刀锋顶起,鲜血喷涌而出,痛得他浑身痉挛。 “丁衡,你我相识六载,何至于此!”李磐红着眼睛,嘶声道,“为何叛我!” 丁副将痛得根本说不了话。 然而李磐似乎也并不想立刻得到答案,他拔出长刀,又往丁副将腿上扎了一刀,确保他无法站起后,才直起身子,冷冷地看向面前的廖将军。 不知什么时候,廖将军手里多了一把剑。 “这皇宫里好东西可真多啊。”李磐冷笑一声,半张脸上都是沾染的血点,“我记得廖将军为表投降诚意,不是未带武器吗?怎么去了一趟冷宫,竟还捡了一把回来?” 廖将军骇然看着他。 怎么、怎么会这样? 李磐竟然看穿了他们的计划?怎么看穿的?何时看穿的?在城门前啰啰嗦嗦质疑了他那么久,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投降,难不成都是演的?这究竟是谁骗谁? 李磐挑开木板上的盖布,下面乃是一具宫人的尸体。 李磐冷笑一声:“以为用夫人就能算计我?我劝你早日认清现实,莫做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美梦。梁崇当不了皇帝,也轮不到你们廖家的人当。” 四面八方响起嘈杂之声,只见大批京军以及金吾卫涌入乾阳殿前广场,廖将军镇定下来,同样冷笑道:“看到了吗,李磐,你还要作困兽之斗吗!” 李磐没有说话。 “你以为外城兵马为何那样稀少?并非是因投降,而是都在这座宫城里埋伏好了!你的兵力大多在外,根本不知宫里详情!而你带进宫里的这些人,分散在各处替你找夫人,只有等死的份了!”廖将军大笑道,“你看看周围有多少人,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个全尸!” “是吗?”李磐轻嗤,“你说得对,我的兵力的确大多在外,所以,现在被包围的是你们了!” 说罢,他眉间戾气陡生,对着廖将军,直接劈刀砍来。 李磐惯使长枪,但刀法攻势同样猛烈。大开大合,势急力沉,雨珠被刀锋劈成碎针,直直溅刺进廖将军的眼睛。刀风迅疾如电,逼得他唯有抵挡之力,节节后退。 金吾卫与京军不断压近,却因二人一直缠斗,而迟迟无法加入战局。 就在这时,广场之外响起激越的号角声,乌泱泱的西北军终于冲破阻碍,撞开宫门,直闯而入。 “将军!”吴兆策马,急急突袭而来,“末将来迟了!” “现在才来,要你何用!”李磐骂道。 吴兆一边与涌来的敌军作战,一边解释:“楼大人有风湿,走得太慢了,末将也没办法!” 廖将军看他们两个离得那么远竟然还能有来有回地对话,不由勃然大怒,一时间剑势也凌厉了许多。 他并不是一个徒有花架的武将,也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然而多年金吾卫生涯,只负责巡视查探,他的功力不进反退,根本不是李磐这样勇猛杀将的对手。 广场上陷入混乱的激战,李磐再也没了耐心,直接横刀一劈,势若雷霆,朝廖将军袭来。 廖将军仓促一挡,剑上竟被砍出了一个浅浅的豁口,震得他虎口发麻,下盘不稳。 李磐趁机抬腿一扫,迫得他摔跪在地,刀锋压在他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 阶下有人见到主将被俘,大惊失色,行动一下子就犹豫起来。 廖将军怒吼:“不许退!我们还有底牌,没有输!给我死战到底!” “哦?这我倒是有兴趣了。”李磐按着他的肩膀,踩着他的腿,俯视着他道,“这底牌究竟是什么,竟让廖将军连死都不怕?廖将军若是死了,就算最后赢了,又是谁当皇帝呢?” 廖将军咬着牙,对李磐怒目而视。 李磐见他不语,刀锋立刻在他颈边滚了一圈。 鲜红的血液淌了下来。 “梁霁!”李磐看着广场上密密匝匝的人群,高声道,“是男人就堂堂正正地出来!龟缩在他人背后,难道很光荣吗!” 梁霁?! 这不是已故太子的名讳吗? 广场上无论是哪方的人,皆是大吃一惊。 李磐:“该通风报信的就赶紧去报,我耐心有限,若是半盏茶后看不到他和我的夫人,那他的舅舅,就只能牺牲在此了!” 说罢,便又狠狠刺了廖将军一刀。廖将军发出一声闷哼,面色狰狞。 吴兆终于从人群中脱身,赶到了李磐身边,将廖将军绑了起来。 李磐把手里的刀一丢,重新执起了倚在殿门前,属于自己的那把长枪。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殿前台阶上,撑着枪,目光扫过下方仍在混战的人群。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些溅到的血点全部洇开,浅红色的水流顺着皮肤滑下,染红了他半边脸庞,宛如杀神。 疏于作战的金吾卫和京军,哪里敌得过经验丰富的西北军,眼看形势逐渐明朗之际,忽然从某个角落里仿佛掀起了一道无形的潮水,潮水所过之处,人声安静,只余窸窣衣甲碰撞的声音。 双方渐渐停止了打斗,竟不约而同,让出了一条路来。 故太子梁霁,阴沉着脸,负着手,一步步走到了乾阳殿前。 而他的身后,跟着强作镇定的皇后,以及被两个士兵架在中间,虚软无力的楼雪萤。 曹公公举着一柄匕首,颤巍巍地横在她的颈侧。 “簌簌!”李磐失声,猛然攥紧了手中长枪,怒吼道,“你把她怎么了!” 方才还沉着冷静的将帅,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一头凶猛的恶虎,若不是吴兆在一旁死死地拉着,只怕立时就能冲到太子面前去。 楼雪萤勉强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可隔着一道长阶,李磐却分明看懂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担忧与安慰。 她在担忧自己。 她在安慰自己。 这么多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被劫走后,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他想了很多种或好或坏的结果,但他也确信,无论如何,他都会重新把她夺回来,为她一一报仇,清剿所有拦路的余孽,然后,再将她好好安抚呵护,让她再也不必担惊受怕。 可他没想到,重逢后的第一面,她不是流着泪寻求他的解救,而是望着他,千言万语,全都汇在了一双盈盈的眼眸中。 她的身体失了力气,可她的眼神,却是那样坚定而温和。 她在担忧他,怕他因为她,而行冲动之事。 她在安慰他,其实她没什么大碍,不必惊慌。 李磐红着眼眶,喉结滚了又滚,才终于强压下心头的暴怒与酸楚。 “梁霁!”他厉声喝道,“你把她放了!” 太子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放了?可以,条件是你现在就自尽,朕马上放人。” “朕?”李磐脸上浮现出荒谬神色,“你一个死人,死前也只是个太子,哪来的脸自称‘朕’?” 太子道:“父皇在时,并未废太子,如今朕还活着,父皇却已驾崩,自然该是朕继位。” “谁说朕驾崩了?!”李磐身后,乾阳殿门轰然打开,景徽帝顶着胸前染血的龙袍,大步走了出来。 太子等人陡然变色。 “孽畜!”景徽帝站到李磐旁边,气得浑身发抖,“你好大的胆子,欺世盗名,朕现在就废了你!” 第97章 “你怎么会还活着?”太子愕然,脱口而出,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看着站在一起的二人,愤怒道,“你们竟然沆瀣一气,欺诈于朕!” “欺你又如何,诈你又如何?”李磐道,“若不是他先死了,你们廖家又如何会现出真面目,我又如何能逼你现身?” 太子咬牙:“你们何时勾结在一起的?” “勾结?”李磐嗤声,“你把自己看得未免太重,对付你,还用不着专门勾结。” 半个时辰前,他孤身逼入乾阳殿,将所有人隔在了门外。 景徽帝看着他,抿紧了嘴唇,死死地握住了龙椅扶手,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自己,不跌坐下去。 李磐带着一身杀气,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郑公公哆哆嗦嗦地挡在了景徽帝面前。 李磐看了他一眼,在龙椅前站定了,冷冷道:“让开,我还有几句话,想问问所谓的陛下。” 景徽帝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郑公公,勉强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你想问什么?” 李磐:“我且问你,太子之死,非我所为,你为何嫁祸于我?” “此事……朕先前已在信中与你解释过。”景徽帝定了定神,道,“朕只是需要一个理由,铲除廖家而已。若你愿意回京申冤,朕便会还你清白,同时将此事定性为‘廖家不甘太子死于失火,遂借机诬陷重臣’,然后朕便可以向廖家动手,同时补偿于你。你可以说朕虚伪,说朕利用你,但信上所言字字真实,朕原本是真的已经想好,倘若你愿意服这一次软,朕便会彻底放过你们。” 顿了一下,景徽帝忽然迟疑:“难道你没有收到朕的信?朕分明……” “信是收到了。”李磐打断他,“但你一边说放过我们,一边却又封那姓孙的为征西大将军,要来交接我的军务,这分明就是让我有去无回。如此可笑之举,你当我是傻子?” “征西大将军?”景徽帝一愣,“什么征西大将军?朕从来没有封过征西大将军!” 李磐凝目:“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等我一离开西北,便由他接管西北诸军!” “怎么可能!”景徽帝大骇,“朕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旨意!” 一旁的郑公公也惊诧道:“陛下从未封孙将军为征西大将军过!” “就算朕要杀你,也应该是好声好气将你诱回京城,再行后事,岂会如此明目张胆,封个征西大将军来接你的班,那不是逼你造反吗!”景徽帝惊疑道,“这是哪里来的圣旨?你亲眼看到的?” “圣旨是我亲眼所见,姓孙的和那传旨的太监,也都是这么说的。”李磐沉声道,“你当真没有下过这样的旨意?” “没有就是没有!朕岂是敢做不敢当之人!”景徽帝怒道,“圣旨在哪儿?定是有人伪造!” “早就烧了。”李磐道,“人也已经都杀了,现在死无对证。” 景徽帝颤抖起来:“是谁要害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伪造圣旨?”说完他自己想了起来,一捶龙椅,嘶声道,“廖家,一定是廖家的人!” 圣旨哪是那么容易伪造的,绢帛花色要对,字迹要对,盖印要对,要伪造得连李磐这种经常接旨的人都看不出问题,那幕后之人,定是对圣旨的工序了如指掌。 除却廖家,不做他想。 “他们这是故意挑拨离间,逼你造反,要动摇朕的江山!”景徽帝一把抓住了李磐的手臂,迫切道,“你告诉朕,你就是看了这道圣旨,才决意造反的,是不是!” “哦,那倒不全是。”李磐冷冷地拂开他的手,“早在秋猎之时,我便已有此打算。你与梁霁,为了你们之间的私仇,三番五次利用我、陷害我,无视我夫人的尊严与感受,我若继续退让,便枉作为人。” 景徽帝怔然道:“你……果然已经全都知道了。” 李磐:“我现在没兴趣讨论你们之前的纠葛。我再问你,我夫人失踪,与你有没有关系?” “失踪?她是真的失踪了?这竟然不是你们攻城的借口?”景徽帝大震,“此事绝非朕所为!” 李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景徽帝在短暂的震骇之后迅速反应过来,道:“难不成又是廖家所为?那你还跟廖迁那厮待在一处!廖家狼子野心,诈降投诚,不过是看上了你的兵马,想借机据为己有罢了!你信不信你若是杀了朕,踏出这座殿门,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你!” “我信。”李磐一字一顿道,“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也死了,接下去会是谁继位?” 景徽帝皱眉:“廖迁?” 李磐:“是梁霁。” 景徽帝瞪大眼睛:“梁霁?他早就死了!” “你怎么确信他死了?他不是死于行苑失火吗?你亲眼看过他的尸体、亲眼见到他被下葬了吗?”李磐反问道。 景徽帝倒吸一口冷气:“你为何这么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磐抬手,手指自盔甲领口伸进,摸出一张半指长宽的布条。 布条展开,正反面各写着一个暗红色的字。 一个“太”字,一个“丁”字。 布条大小有限,字写得甚是拥挤,而这两个字的笔画时粗时细,断断续续,显然不是正常笔墨所书。 “你可知,这是什么?”李磐寒声道。 景徽帝颤声:“……什么?” “这是我夫人写给我的血书!”李磐咬牙,眼角发红,“她被贼人掳至京城,想方设法给我递了消息出来!藏书地方有限,血迹又容易晕染,她只能写得下两个简字!‘丁’,是我手下一个副将,那你说,这个‘太’,又会是什么?” “怎么可能?”景徽帝难以置信,“他明明……” “我就问你,你亲眼看到他死了吗!” 景徽帝一时语塞。 太子是死在行苑,他当然不可能亲自跑去盯着。 他派人给太子强行灌下毒药,为防止死后验尸,又点燃了宫殿毁尸灭迹,所以最后下葬的,其实只是一具焦尸而已。 李磐冷笑:“这么说来,他果然是没死。” 景徽帝呼吸急促起来:“他若是没死,那么久都是在干什么?” “自然是在等你我分出胜负,他坐收渔利。”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景徽帝盯着他,“你现在要杀了朕吗?” “杀你,轻而易举。”李磐扫了他一眼,“只是你甘心现在就死吗?” 景徽帝不语。 “我被你们父子两个,像傻子一样戏耍那么久,直到现在还未彻底洗清杀害太子的罪名。”李磐哼笑一声,“不过我可以暂时留你一命,让你们团圆一回。父子相残的大戏我还没能亲眼见过,也正好趁此机会,叫世人看清真相,省得来日史书,污我名声。” 景徽帝:“你……你要朕做什么?” 李磐抬起枪尖,在他胸口点了点:“至少作戏作全套吧。” …… “你们是怎么知道朕还活着的?”乾阳大殿前,太子回过神来,恼怒问道。 李磐嘲道:“因为你是废物,你该问问自己,是怎么被人知道的。” 太子猛地扭头,看向楼雪萤:“难道是你?!” 李磐:“自己做事做不干净,还觉得是别人所为?梁霁,你倒是特别喜欢找别人的问题,来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所有人,给朕听清楚了!”景徽帝面色铁青,额上青筋鼓胀,厉声喝道,“梁霁此人,矫情饰诈,仁孝无闻,屡次谋弑君父,见计不成,遂假死欺瞒天下!更伪造圣旨,矫借朕名,滥封西北大将,致使社稷动摇!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不堪为储!即日起,废除梁霁太子位!当枭首示众,以谢天下!廖氏一党,同罪论处!” 太子冷笑一声:“老东西,你看有人理你吗?” “就算此处无人,朕也还是皇帝!朕所说之言,就是圣旨!”景徽帝怒道,“梁霁偷天换日,廖迁阳奉阴违,还有你,皇后,你果然还是那个无情恶妇!你们廖家没一个好东西!” 皇后昂着下巴,盯着皇帝切齿道:“我无情?你难道有情?你从一开始就在莫名其妙针对霁儿,一心想杀了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景徽帝:“呵,他做错了什么?你倒是个为他着想的好母亲,可他当真是你的好儿子吗?朕为什么会针对他,他心里一清二楚,甚至连李磐都知道,你却不知!他到底是信赖你还是利用你,你真的清楚吗?” 皇后惊疑地看向太子:“什么意思?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情是连李贼都知道,我却不知的?” “母后莫要被他扰乱心神,他这是狗急跳墙,想挑拨离间罢了。”太子哼道,“丧家之犬,也敢狺狺狂吠?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被李贼暂且留下看个笑话,真以为自己还是皇帝,还能在这里作威作福?” “那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景徽帝怒骂道,“廖迁已被擒,你的人已被包围,你以为你又能撑到几时?” “老东西,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太子讥笑道,“自己都成了孤家寡人了,竟然还好意思借着叛军的势,来嘲笑朕。” “你们这些京师之卫!”景徽帝扫视着阶下众人,先前为掩人耳目,而自伤的胸前伤口又开始缓慢渗血,“朕先前封廖迁为统帅,你们听他话也就罢了,但现在廖迁已是阶下囚,废太子更是瓮中之鳖,你们难道还打算这样执迷不悟吗!” 京军们面面相觑。 “老东西,你口口声声说朕动摇江山,可观如今情势,到底谁才是动摇江山的那个人?朕可是东宫之主,是最有资格继承大岳江山的人!你为了对付朕,竟勾结逆贼,不惜把大岳江山拱手让人,列祖列宗颜面何在!”太子说罢,转向李磐,道,“李磐,你放他出来,难道就是打算跟朕拖延时间的吗?” “不。”李磐冷冷道,“只是借此昭告天下,你不仅不配为帝,也不配为储君。你生来就是太子,你以为自己很了不得?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而已,你父皇能封你,自然也能废你。你有本事就大大方方地跟我一样造反,偏偏还打着什么皇帝死了太子继位的旗号,着实可笑。看来,你只是表面上厌恶你父皇,实际上还是很需要他的。” “李磐!”太子大怒,“休要在此逞口舌之利!你别忘了谁在朕手里!”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敢跟我真刀真枪地动手,是你先要逞口舌之利的吗!”李磐提着长枪,指着太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一边遮遮掩掩、不敢示人,一边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妄图坐享其成,原来这就是所谓太子的处世之道!” 太子见他一步步逼近,立刻从曹公公手里夺走匕首,亲自架在了楼雪萤的脖颈上。 “李磐,你再敢往前一步,朕就杀了她!”他阴沉道。 李磐停住了脚步。 楼雪萤转过眼,死死地瞪着太子,喉咙里发出愤怒的气声。 “安静点,簌簌。”太子看着她,匕尖在她咽喉处轻轻划了划,“这可是你亲自选定的夫婿,猜猜看,美人和江山,他要哪个?” 李磐攥紧了长/枪,手背上青筋暴起。 “听着,李磐。”太子朗声道,“你若不想她死,现在就立刻自尽于人前!你死之后,朕一定保她余生安泰!” “你放屁!她宁死也不愿待在你身边!”李磐忍无可忍,“我也绝不可能自尽!你休想以此来威胁我!” 闻言,太子眯了眯眼,垂下头,看着身旁的楼雪萤,幽幽道:“看见了吗,簌簌,这就是你选的夫婿,他不仅不愿意为你而死,他还要咒你死,你这是什么眼光。” 楼雪萤看着他,冷雨潇潇中,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层水珠,不断眨动落下,就像是她滴落的眼泪。 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整个人微微地颤抖,这副柔弱的姿态愈发取悦了太子,他继续道:“簌簌,俗话说迷途知返……” 还未说完,却见她蓦地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张口,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太子脸色遽变,手腕吃痛一抖,匕首在她颈上擦出一条红线。 就在他手抖的这一瞬间,李磐枪如寒星,已直直刺来! 第98章 千钧一发之际,曹公公扑了出来,硬生生地用肩胛替太子受了这一枪。 李磐枪势受阻,立刻有许多的金吾卫涌上前来,堵住了他的前进之路。 几乎是在同时,吴兆大喝一声:“将军!” 战局顷刻失控,兵戈之声再起,西北大军喊声如雷,纷纷杀红了眼。 金吾卫本身就是廖将军的麾下,自然要护好太子,可京军却不是,先前景徽帝与太子的对骂,早就搅得人心惶惶,眼见战局再起,军心迅速溃散,丢盔弃甲四散而逃者,不计其数。 皇后眼看不妙,拉住太子大吼道:“快走!” 可楼雪萤却还死死地咬着太子的手腕,不肯松口。 太子简直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今日早晨分明给她灌了药的,她不应该虚弱得动不了才对吗! 皇后抢过太子手中的匕首,正欲刺向楼雪萤,谁知西北军从两侧攻来,原先架着楼雪萤的两个士兵不得不拔刀加入战局,哪还顾得上她。 楼雪萤失了支撑,跌倒在地,匕首刺了个空。太子不敢置信地望着手腕上一圈血痕,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皇后怒声扯走:“你还管她!” “簌簌!” 楼雪萤抬起头,在一片混乱中,看见了冲她奔来的李磐。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了,从一开始的如丝如雾,到现在的如珠如串。他盔甲上溅满了别人的鲜血,又很快被雨水冲刷下去。 楼雪萤说不了话,只能看着他一把将自己抱起,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头。 李磐一手托着她,一手挥开长枪,枪如游龙击水,很快再次杀出一条通路。 他疾步奔进乾阳大殿,一转头,看见角落里被拉起的窗布,枪尖一挑,撕了一大块下来,将楼雪萤一裹,放在了龙椅之上。 楼雪萤浑身湿冷,微微哆嗦着,苍白着脸,看着李磐。 景徽帝追了进来。 “你离她远点!”李磐呵斥道。 景徽帝站住了脚。 吴兆匆匆进来:“将军,梁霁逃跑了,末将已遣人去追,势必将他捉拿归案!” 李磐冷声道:“要活的。” “是!”吴兆得令,又赶紧出去了。 李磐深吸一口气,看向小心翼翼立在一旁的郑公公:“有没有干帕?” 郑公公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干净净的帕子,交到了李磐手里。 李磐阴沉着脸,将帕子按在了楼雪萤的颈侧,替她止血。 她咬太子的那一口,虽出乎太子预料,为李磐争取了时间,但也导致太子的匕首直接划伤了她的脖颈。 所幸未伤及要害,也不算太深。 李磐问她:“梁霁把你怎么了?” 她这样虚弱、连话都说不了的样子,不像是生病,倒像是服用了什么药物。 楼雪萤吸了吸鼻子,用极其微弱的气声道:“没……没事……” 李磐眉头紧锁,耳朵凑到她嘴边:“你说什么?” “没事……”楼雪萤勉强说道,“药效过了……就好了……” 她前日*被送入京城,当夜见到了梁霁,本以为还要在那间屋子里再待几天,结果昨夜就被带进了宫,她这才知道,原来李磐已经放弃了寻找她,准备直接攻城了。 她是作为最后的筹码被带进宫中的,她非常害怕李磐没有收到她传出去的消息,最后中了太子等人的圈套,但还好,老天有眼,他还是收到了。 太子喂她的药,她反抗不了,但好在她前几天吃了很多饭,精神恢复了不少,就算被灌了药,也不如之前被劫走时那样昏沉无力。 她装得比实际更加虚弱,以降低太子的戒备,最终在关键时刻,拼尽全力咬住了他的手腕。 只可恨还是被他逃了。 气若游丝的声音传入李磐耳朵,非但没有安抚住他,反而令他愈发恼火。 只是碍于她刚受了惊,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压下火气,摸了摸她的脑袋。 景徽帝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二人紧密相贴的模样,沉默无语。半晌,他转身离开,走到了乾阳殿的门口,望向外面的广场。 厮杀已到终局,胜负已分。 秋雨潇潇,黑甲红血,分外夺目。 他看着被捆成一团倒在地上的廖将军,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很想嘲笑他,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但是那丝冷笑又很快消退了,他抿着唇,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天际,意识到自己的皇位,也终于坐到了尽头。 …… 太子与皇后一路狂奔,身边原先还有一些随行的护卫,可随着追兵的增多,或是为了掩护他们,或是为了阻挡追兵,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最后,竟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皇后终于跑不动了,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太子愕然回头:“母后!” “你……你自己走吧!”皇后垂泪道,“我这样,跑不远的!” 太子犹豫:“但是……” “别但是了!”皇后道,“我们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了!赶紧走!” 闻听追兵声又在隔墙外响起,太子一咬牙,终究还是先行一步。 皇宫中有许多运送货物的小门,那些宫人们便是从这些小门里逃窜离开的。 然而太子正思索着哪里有这样的门,一个转弯,却忽然与一名落了单的京军对上视线。 那名京军应是逃兵,不想与西北军作战,所以逃到了这里,只是迷失了出宫的方向,只好靠着墙根暂歇。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让太子愣在原地的原因。 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仿佛忘记了身后还有追兵,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是你!”他陡然暴怒,拔出佩剑,“朕杀了你——” 那名京军显然也认出了太子,一时间呆住了,然而眼见太子突然拔剑刺向自己,他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提刀抵挡。 “你这个奸夫!原来是躲在了这里!”太子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前世死前浓重的不甘,在此刻重新被唤起。 ——姚璧月那个恶妇的奸夫!前世将他杀害的罪魁祸首! 他重生后几乎把宫里侍卫查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此人下落,还以为是今生这个时间,对方还没入宫,却原来,原来是藏在了京军里头! 好啊,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听到太子喊自己奸夫,对方不禁面露困惑,然而与太子缠斗几招后,见他分明是要置自己于死地,不由猛地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一刀砍向了太子的大腿! 太子一路狂奔,本就已经筋疲力尽,这人却已经歇了好一会儿,猛然一刀下来,顿时鲜血飞溅,太子只觉一阵剧痛袭来,扑倒在地。 紧接着,对方又毫不犹豫地踢走了他的佩剑,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防止他再次暴起。 太子恶狠狠地看着他,双目赤红,几欲滴血。 就在此人犹豫要不要杀了太子时,忽听见不远处吴兆的声音:“仔细地搜!将军说了,要活的!” 此人顿时大喜,立刻提起太子的衣领,将他拖了出去- 太子被带回了乾阳殿中。 墙根处一直半死不活的廖将军,在见到他后,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皇后看着腿上血流不止、被拖行进来的儿子,顿时泪如雨下:“霁儿!” 楼雪萤方才吃了一点东西,脸色略红润了些,脖子上的伤口作了简单包扎,身上也换了件宫人的外袍披着,看见太子被人带了进来,不由勉强抬起了一点身子,想要看清楚些。 李磐将她扶起来坐直了,随后走下丹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踢了他一脚,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吗?这是被谁伤成这样啊?还能不能继承大岳江山啊?” “李磐!”太子受了伤,人虽在地上起不来,但还有力气对他怒目而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英雄?若不是楼雪萤选中了你,否则你一介粗蛮武夫,怎么会有今天!” “你说得对,若没有她,我一定走不到今天。”李磐冷笑道,“但这不是你和你爹造成的吗?你们两个逼她至此,逼我至此,如今还问我是什么英雄?” 他弯下腰,一把揪起太子的衣领,恶狠狠地道:“时势造英雄,谁给的势?你和你爹!” 说罢,又狠狠将太子掼倒在地,直接走到龙椅旁,将楼雪萤抱了下来。 楼雪萤惊诧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她现在能稍微出点声了,只是嗓音还是低哑。 李磐将她在太子旁边放下,沉着脸,递给她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正是先前太子以她为人质时,架在她脖上的那一把。 “来,杀了他。”李磐说道。 楼雪萤坐在地上,手一抖,匕首掉了下去。 李磐捡起来,重新塞到她手里,望着她道:“你难道不想自己动手吗?” 楼雪萤怔怔地看着李磐,渐渐红了眼眶。 她其实还是没有什么力气,那把匕首在她手里,简直就像是一口鼎那么沉重。 “我、我……”她喃喃着,说不下去。 “簌簌,簌簌!”太子忽然挣扎起来,“你不能杀我!至少不能是你来杀我!成王败寇我认了,要我死我也认了,但是换一个人,换一个人好不好!” 楼雪萤举着匕首,颤抖地看着太子。 他身上的甲胄全都被卸除了,身上只有薄薄一件单衣,要想杀他,其实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 可是……可是她从来都没有亲自杀过人。 太子见她犹豫,立刻红着眼睛,殷切地看着她,劝道:“簌簌,我知道你恨我,可心里想杀人是一回事,真正动手又是另外一回事。你不能自己动手,不然以你的心境,你会受不了的,你以后日日都会想起今日我死在你手里的画面,还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很好的时候……” 李磐一脚踢在了他的下巴上:“废话真多。她杀的又不是什么好人,为民除害,大功德一件,有什么受不了的。” 太子吃痛,怨愤地看着李磐。 楼雪萤的匕尖,渐渐悬到了太子的胸前。 她没有看太子的眼睛,只是盯着胸口那一处的布料,恍惚地想:她真的想杀他吗? 重生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 重生之后,其实也没有。 哪怕是下定决心要跟李磐造反,她也并不是奔着杀了谁的目的而去。 从始至终,她只是想要结束这两段荒唐的关系,从这场没完没了的噩梦中解脱出来,让他们得到各自应得的惩罚而已。 她知道他们肯定会死,但从来没有想过,是要自己动手。 “李磐!你怎么不来杀我!你身上多少条人命,还缺我这一条吗!我告诉你,你若是让她杀我,她可就要记我一辈子了,她说不定做梦都要梦到我,你能接受吗!”太子神色渐渐癫狂,见刺激李磐没用,便又转向站在一旁的景徽帝,破口道,“老东西,你不是也想杀我吗?你怎么不动手?你难道不是这里最想杀我的人吗!你快动手啊!之前杀我那么多次,怎么现在不敢了!” 景徽帝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簌簌,簌簌!”眼看她的匕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衣襟,太子开始语无伦次,磕磕绊绊,“你冷静些,你不要听信李磐的怂恿,其实你根本不想杀我对不对?你的手是用来弹琴写字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不敢杀人,就不要强迫自己!你若是恨我,完全可以让别人动手,你不用亲自动……” 话未说完,她的匕首已经刺了进来。 第99章 冰冷的匕尖没入胸口,太子甚至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只怔怔地看着楼雪萤。 她的手颤抖不休,也并非一捅到底,而是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将匕首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起初还未觉得痛,后来分不清和腿上的伤哪个更痛,再后来,他真正领悟到了,何谓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簌簌……”冷汗湿透鬓发,他想坐起来,干脆让她给自己一个痛快,可肩膀却被李磐踩住,让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锋利的匕尖分开经络,分开血肉,每深入一点,掌心里传来的阻滞感都变化一点,她甚至能感觉到匕首越往下,它就跳得越厉害。 咚咚,咚咚,咚咚,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过别人的心跳,简直令人发麻。 楼雪萤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然而她抖得越厉害,太子的伤口便扩张得越多。 “簌簌,为什么……”太子看着她,眼中竟然淌出了泪水。 楼雪萤顿了一下。 “你明明不敢杀人……也不会杀人……可为什么不让别人……一定要是你来杀我?”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后。 “为什么不能是我!”楼雪萤像是突然被刺激了一样,猛地将匕首绞了个圈,连声音都拔高了许多,歇斯底里道,“梁霁!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你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受你那样的羞辱和虐待!你不是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这样阴魂不散的人,就应该下地狱!我亲手杀了你又怎么样,你难道不该杀吗!” 太子脸色惨白,血肉碎裂的声音通过身体传到耳骨,与她崩溃的声音交织在一处。他的胸口被鲜血浸透,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前世死的时候,感觉那么快、那么快……现在,却觉得这么慢、这么慢…… “簌……簌……”他喉咙里泛起血沫,眼睛几乎失了焦,却还是望着她的方向,含糊不清地道,“你……你亲手杀我……就不怕我……入梦找你……或者……下辈子……我们又……见面了……” “那又怎么样!梁霁!我已经不怕你了!你去死吧!”楼雪萤脑中轰然一炸,猛地将匕首一压,彻底捅穿了他的心脏。 太子一声闷哼,脖上青筋暴起,身体因极度痛苦而不住地痉挛着,却仿佛还是想抬起手,朝她伸去。 楼雪萤用力地压着匕首,几乎将匕柄都要按进这具身躯的血肉之中。 直到她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眼前眩晕着晃了晃,被李磐一把扶住。 她跌坐在李磐的怀里,重重地喘着气,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上面还沾着太子的血迹。 她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如此陌生。 她再看向太子扭曲的面容,更觉陌生。 她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一样,脑中空空,面上亦空空,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似的,呆怔在原地。 太子圆睁着双眼,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消散,喉咙里的声音嗬嗬滚了几下,却又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手悬在了离地三寸的地方,重重地垂落下去。 而他的身体,在最终几下震颤之后,彻底归于死寂。 “霁儿……霁儿……”皇后已经哭到声音沙哑,想靠近太子,却被士兵死死地按住。 李磐冷冷地扫了一眼,道:“带下去处理了。” 士兵将皇后提了起来,皇后踉跄着起身,却趁士兵手劲松动的一瞬间,挣开了他们,扑到了太子身上。 李磐立刻抱着楼雪萤退开。 皇后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太子胸前的匕首,也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她歪倒在地,很快没了声息。 士兵犹疑道:“将军……” 李磐挥了挥手。 于是士兵们便将皇后与太子的尸身、连同还被绑着的廖将军,一同带了下去。 乾阳殿中一下子又恢复了安静。 李磐扶住楼雪萤,转了个身,看向沉默立在一旁的景徽帝。 “他呢?”李磐低下头,轻声问她。 楼雪萤缓缓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那算了。”李磐道,“那我来。” “能不能……”景徽帝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苦涩与恳求,“最后让朕与她说几句话?” 楼雪萤忽地反过身,抱住了李磐,颤抖着摇头。 李磐沉沉地看向景徽帝。 景徽帝愣住。 “将军。”吴兆在门口探头探脑。 李磐回头:“什么事?” 吴兆道:“太医院那边收拾好了,太医们都跑了,但药材都还在,军医已经来了,要让夫人过去看一看吗?” 李磐看向楼雪萤:“梁霁那狗东西不知道喂你吃了什么,这般伤身,我让军医给你看看好不好?” 楼雪萤先前声嘶力竭,现在又说不出话了,只能点了点头。 李磐却皱起了眉。 楼雪萤现在还没什么力气,根本没法自己走路,连扶都很难扶,要不被人架着,要不被人抱着,但他现在却不太好走开…… 正思索着是不是让吴兆找个伤员的担架来把她抬走,便听身后郑公公发出一声凄厉哀叫:“陛下!” 李磐骤然转头,只见景徽帝已经倒了地上,而同样与他一起倒在地上的,还有李磐原先搁在龙椅边的长枪。 枪尖上又沾染了新的血迹,而景徽帝颈间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他自戕了。 作为大岳的皇帝,他终究还是不想死于叛军之手,自戕,也算是给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李磐静静地看着他。 景徽帝倒在地上,半张脸贴着乾阳大殿的砖地,直直地望着不远处两个人的身影。 他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乾阳殿的地面,有这么冰,这么冷。 而她,不仅不愿意听一听他临死前的话,甚至直到他死了,她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她沉默地用后背对着他,将脸埋在了她的丈夫怀里。 而她的丈夫,也只是用一种平淡的目光俯视着他而已。 “簌……君……”他喃喃着,眼角滑下一道泪痕,“朕……悔啊……” 他从第一世就走上了一条不该走的道路,重活一世,也许他有很多次挽救回头的机会,可每一次,他都选择了错误的那个。 是他没有把握住这个重生的机会。 倘若……倘若…… 倘若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 他合上了眼,大岳的最后一任皇帝,最终死在了每日早朝的乾阳大殿。 “陛下——” 只听砰的一声响,郑公公撞壁而亡,倒在了景徽帝旁边。 李磐闭了下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吴兆上前,认真检查了一下,禀报道:“都死了。” 李磐:“也带下去吧。” 士兵们很快又将景徽帝与郑公公的尸身拖了下去。 楼雪萤一直没有说话,没有抬头。 殿中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李磐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我现在就带你去太……” 话未说完,突然见她抵着他胸前硬甲,嚎啕大哭起来。 说是嚎啕,却因为药效的原因,发不出太多声音,然而她的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急促抽气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又尖又涩的咽音,喉管仿佛被什么东西磨穿了、烧穿了一样,每一声悲鸣,都像是硬生生呕出来的,泛着血,透着腥。 她的肩膀耸动不止,眼泪如同洪水决堤,滚滚而下,砸在自己的衣摆上,很快便洇开一大片深重的水痕。 她想到太子死不瞑目的脸,想到这几天的囚笼,想到秋猎夜晚困住她的半亭,想到幽宫里那扇映着雪景的琉璃窗,想到她未成形的那个孩子,想到景徽十六年三月十九日,她借了他的马车,他却摇头轻笑,说:“相逢即是缘分,不必还了。”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她又想到景徽帝问能不能最后再跟她说几句话,想到他下到西北的圣旨,想到他非要送给她的那把琴,想到她被迫入宫的不眠之夜,想到她整整齐齐收好珍藏的信件,想到十六岁那年,自己满怀忐忑与期待,打开了那份写满了陌生人灵犀的琴谱。 她一下又一下地捶着自己的心脏,揪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的痛苦,清醒她的神智。 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终于死了,她也终于解脱了,可为什么她并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无尽的痛楚,像山崩海啸一样,席卷了她的肉/体与灵魂。 李磐红着眼睛,沉默地看着她。 泪水汹涌地淌过她的脸颊,流进她的口中,咸涩的液体渗入咽喉,呛得她猛地咳起了嗽。 眼角像是撕裂般疼痛,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像是要把余生的泪水,都在此刻流干。 “簌簌。”李磐缓缓拥住了她,用身体给她隔出一个小小的、昏暗的空间,低声道,“没关系,想哭都多久都可以,不用强忍回去,我就在这里陪你。” “李磐……”她抬起头,抓着他的手臂,发出的只有嘶哑的气声,“他们的确已经死了……是吗?” “是。”李磐道,“全都死了,死得透透的,没有一个假死的。” “我的前世……彻底结束了,是吗?” “是。”李磐道,“从现在开始,只有今生。” 第100章 太医院。 楼雪萤歇在榻上,听军医跟李磐讲述她的情况。 “根据从廖家搜出的那些残余药物来看,这药喝多了是会伤身,不过好在夫人只是这几日喝得猛了一些,倒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属下开些方子,为夫人调理一段时间即可。”军医道,“夫人脖子上的伤也上好药了,大约一个月便能恢复。别的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体有些虚弱,好好休息便好了。” “好。”李磐点了点头,“你去忙你的吧。” 军医告退,李磐坐到榻边,道:“我让你父亲和你二哥进宫来陪你说说话,如何?” 楼雪萤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他们也还有事要忙吧。” 她先前哭了许久,现在才终于缓过劲来。 李磐将她抱到太医院,她照了下镜子,感觉自己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实在不宜直接去见亲人,徒惹他们担心。 而且景徽帝刚死,京中可谓是一片混乱,抓捕出逃的皇室宗亲、调查心有不服的朝臣、搜检各种漏网之鱼……总之,有很多很多事要做,父亲和二哥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她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和声音,悲恸情绪过去,意识到京城里还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事要处理,便又提醒李磐道:“对了,京城东边应该还有后方的援军和辎重,你须得及时派兵过去。另外城里的武库和粮仓你占领了没有……” “我知道,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李磐道,“你就放心吧。” 正说着,吴兆进了太医院,隔着一道屏风来报:“将军,京军都已投降,全部被我们的人接管了。不过有个人,想请将军示下。” 李磐:“什么人?” “此人是京军里的一名小卒,就是他抓住了梁霁,交给了末将。他自称,虽为京军,被安排进了皇宫埋伏,但却临阵脱逃了,并未对我军挥戈。”吴兆道,“将军看,此人怎么处理?要赏吗?” “还临阵脱逃?倒是识时务。”李磐笑道,“他人在哪里?” “就在外头,将军要见吗?” “见。”李磐说罢,拍了拍楼雪萤道,“梁霁让他舅舅骗来京军的兵权,结果最后却被一个京军抓住,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因果。” 楼雪萤眨了眨眼睛。 李磐起身:“我去见见此人,你也听听怎么回事。” 他绕到屏风外坐好,吴兆很快就将人带了进来。 李磐打量着他。 外形上瞧着倒是很板正,看着也顺眼。李磐问他:“就是你抓住了梁霁?” “回将军,正是小人。” 李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抓住他的?” “小人姓王名禾,禾苗的禾。”那人答道,“不瞒将军,小人虽为京军,但却不愿与西北军为敌,所以小人便寻了个机会逃离战局。只是小人第一次进皇宫,迷了路,不知如何出去,歇脚的时候恰巧碰见逃来的太子……呃,梁霁,小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突然对小人动手,小人……小人为自保,就、就这样了……” 李磐:“哦?你为什么不愿与西北军为敌?是觉得打不过,所以就不想打了?” 王禾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道:“回将军,小人虽也认为京军不是西北军的对手,但小人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不全是因这才不愿与西北军为敌的。小人真正不愿为敌的,其实、其实是将军与夫人……只是小人卑贱,不敢高攀,所以方才并未直言。” 李磐:“你既然是京军,想来是京城本地或京畿一带的人?莫非是之前与武安侯府或楼家有什么渊源?” “将军妙算。”王禾诚实道,“小人在入军伍之前,曾是司农寺姚少卿府上的护院。” “你是姚家的人?”李磐惊讶。 屏风后的楼雪萤原本是半躺在榻上,闻言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是。”王禾低头道,“小人的父亲就是姚家的护院总管,小人自小就是在姚家长大的,后来也做了姚家的护院。” 李磐来了兴趣:“你既然是姚家的护院,怎么又参军去了?” “呃……小人,呃……”王禾支支吾吾,“小人,小人觉得,若能参军,或许可更有一番作为……姚家仁善,放了小人出府……” “那你和姚家现在还有联系吗?”楼雪萤急忙问道,“阿月她人还好吗?” 王禾没想到屏风后还有个人,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小人见过夫人。去年……呃,去年将军起兵之后,楼大人被捕入狱,姚家与楼家交往甚密,虽未入狱,但姚大人也被停了职,一家人禁足府中。至于小姐……”顿了一下,黯然道,“小人也不知道小姐如何了。军中管理严格,小人一直没找到机会回姚家打听,连小人的父亲都联系不上。但也没听说姚家有什么别的消息,小人只能安慰自己,没消息大抵就是好消息。” 李磐立刻把吴兆喊了进来:“去看看姚家什么情况,若姚小姐在,便带她进宫来陪夫人。” 吴兆得令去办了。 李磐又问王禾:“你原先既然在姚家做事,那看来是认识我夫人了?” 王禾忙道:“小人不敢称认识夫人,只是姚小姐以前与夫人经常外出游玩,小人偶尔会护送小姐出府,远远见过夫人几回。” “原来我还是沾了我夫人的光。”李磐笑道,“你可知你今日抓到的梁霁,原先曾与姚小姐议过亲?” “……小人知道。”王禾抿了抿嘴,低声道,“可是小姐又不喜欢他。如今看来,幸亏小姐不喜欢他。” 李磐挑了挑眉。 “我夫人与姚小姐乃是手帕之交,今日你又替我抓住了梁霁,倒也是桩缘分。”李磐道,“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 王禾犹豫着。 李磐:“你大胆说来。” 王禾小心翼翼道:“小人不敢贪心,唯有一事,确实是小人所求。待将军来日荣登大宝,可否……可否赏小人一个小小的军职,不必太高,什长就够了。” “什长?”李磐笑道,“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也得要个百夫长,什长未免也太小了点。” 王禾:“小人只是京中一小卒,以前也只是看父亲管过府上一众护院而已,并无太多亲身管理经验,不敢托大。就连今日抓到梁霁,也是运气使然。只是若成了什长,将来升迁的希望便大一些,小人愿尽力而为,凭自己的真本事,为自己挣个前途。” 李磐颔首:“不错,你倒也脚踏实地,我记着了。”顿了顿又道,“既然你也许久没有联系上你父亲了,那你现在不妨去追上吴兆,与他一起回姚家看看吧。” 王禾惊喜万分,连忙拜谢,之后便急急告退,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李磐回到榻前,摸了摸楼雪萤的脸,柔声道:“晚点就能见到姚小姐了,你与她许久不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楼雪萤轻叹一口气:“还是牵连到她了。”又道,“你也快去忙吧,不用在这里陪我。” “眼下事情确实多,不过大多数都已经有人去办了,暂时还不需要我亲自出动。”李磐眼神沉暗下来,“不过,有一件事,的确需要我现在去做。” 这件事,就是审问丁副将。 他被关在了一处偏殿里,门口重兵把守,按理来说早该重伤不治而亡了,但军医给他用了点药,吊了他一口气,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 李磐迈进门槛,殿门在身后合上。 丁副将躺在地上,满身鲜血,听到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李磐,微弱地叫了一声:“将军。” 李磐在他面前蹲下,定定地看着他。 河东的那个县令,以“有降将是细作”为名,将楼雪萤骗了过去。他本以为这只是个虚构的理由而已,却没想到,自己身边原来还真的有一个细作,只不过不是降将,而是他得力的副将。 梁霁这招,不可谓不阴险。 先用“细作”引起楼雪萤的警惕,然后再通过楼雪萤的失踪,给李磐营造一种“原来并没有细作”的错觉。如果不是收到了楼雪萤藏在布老虎里的提醒,他恐怕真的不会想到,自己视为兄弟的战友,竟然会藏在他的背后,对他挥刀。 他们相识六载,曾一起出生入死,砍过犬戎的头颅,分过同碗的烧酒。 最后却落得这种结局。 “什么时候叛变的?”李磐问他。 丁副将恍惚了一下,道:“七月。” “上个月?”李磐狠狠地皱起了眉。 竟只是刚刚叛变? 但细想之下,也确实如此,若是更早叛变,没理由之前的战役打得那么顺畅。 河东之战结束后,百姓之中多有动荡,以致于楼伯玉忙得不可开交,连楼雪萤去见县令都顾不上管,现在想来,百姓里闹出那么多事,恐怕也有梁霁等人的手笔。 “你疯了?成功近在眼前,你却突然叛变?”李磐难以置信,“京城什么兵力,我们什么兵力,你难道不知道?你为梁霁做事,有什么好处?待我攻入京城,难道我会亏待你吗!” 丁副将苦笑了一下:“不是为了好处……” “那是为了什么?” “人人都有软肋,将军的软肋便是夫人,而我的软肋……也是我的妻儿。”丁副将喘了一口气,道,“他们挟持了我的妻儿……将军,我还能怎么办?我的儿子,他才三岁啊,我怎么能不管……” “你的妻儿?你的妻儿不是在西北吗?”李磐惊愕道,“他们还千里迢迢跑去西北抓人?!” “不在西北了……”丁副将闭了闭眼,回答道,“关内平定后,我觉得胜利近在眼前,便写了家书,让他们先搬到关内去住。关内的气候比西北好些,物产也丰饶些,我想他们早舒服几个月也好……谁知道……” 谁知道太子的人虽然挡不住叛军的铁骑,但挟持几个家属,还是不在话下。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李磐怒道,“你若早告诉我,难道我会放任不管吗!” “怎么管呢,将军。”丁副将又是苦笑,“他们说了,要用将军的命来换。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妻儿被绑到了何处……我不敢用他们的性命作赌啊,将军!” “何止是我的命!”李磐额角青筋暴起,“你还帮他们劫走了我夫人,是不是!他们把我的夫人藏在棺材里运走,你明明知道里面就是她,你还是放行了!廖迁投降的时候,你还装作怀疑他的样子,演得可真好啊!知道我不好杀,所以特意伪造出我夫人死亡的假象,来扰乱我的心神!丁衡,你还真是了解我啊!” 丁副将沉默半晌,道:“是我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将军。” 李磐一拳砸在地上,眼眶通红。 “将军想如何处置我都可以,我只求将军,能不能……放我妻儿一马。”丁副将流下眼泪,“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他们下落。我不敢*奢求将军主动去寻他们,但倘若有了他们的消息,能不能求将军,不要怪罪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若是问起我,就说,就说我战死了……可以吗……” 李磐哽声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当了叛徒!你还想让我假称是你战死?” 丁副将怔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 李磐深吸一口气,道:“你要杀我,虽是事出有因,可我也不能再继续容你。但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给你个体面,你自尽吧。” 说完,将那把属于丁副将的佩刀,丢到了他的面前。 丁副将愣愣地看着那把刀。 许久之后,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这把刀曾随着他斩杀过许多敌军,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如今,也要沾上主人的鲜血了。 举刀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丁副将拧眉咬牙,终于将刀横在了颈上。 他喘了口气,朝李磐笑了一下:“多谢将军。” 李磐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血肉划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当啷一声落地的声响。 李磐面色紧绷,在殿中驻足良久,终于推门而出,低声吩咐门口的士兵:“收尸吧。”【`xs.c`o`m 网】 第101章【VIP】 第101章 傍晚时分,姚璧月进了宫。 “簌簌!”一看到楼雪萤,她便悲喜交加地扑了过来。 楼雪萤已经恢复了力气,一把抱住了她,眼中一热:“阿月!我听说你们家被禁足了,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姚璧月道,“虽然出不去,但至少没进大狱,还在自家府上住着,便没什么事!” 楼雪萤:“是我连累了你们……”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姚璧月又紧张又激动,握紧了楼雪萤的手,小声问道,“你们、你们已经将陛下和太子……都、都那个了,是吗?” 楼雪萤点了点头:“是。” 姚璧月轻轻嘶了一口气,捂住了胸口。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亲耳从楼雪萤这里听到,心跳还是加速起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姚璧月咽了咽口水,“那你和李将军,打算什么时候……” 问了一半,她又自己掐断了话头,嘟囔道:“算了算了,是我僭越了,我不问这个了。” 楼雪萤叹了口气:“其实我现在坐在这里,感觉还有些像做梦。” “可不就是做梦嘛!”姚璧月道,“像我们这种天天被关在府里的,对外面一无所知,也没听见什么打斗的动静,突然就来了人跟我们说皇帝和太子都死了!吓!我还奇怪呢,太子不是早就死了吗!” 说着,她突然看见楼雪萤脖子上缠着的绷带,咦了一声:“你受伤了?” 方才太亢奋,没看仔细,还以为是一道白领子。 “是受伤了。”楼雪萤将这几日的事情与她细细说了一遍,听得她目瞪口呆。 “太子手段竟如此歹毒!”姚璧月惊骇道,“先前他秋猎时轻薄你,我还当他只是道貌岸然,没想到还能做出如此恶劣的事情来!幸亏他死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很久以前楼雪萤提醒她不要去当太子妃的事情,不由万分后怕:“还好那时候没嫁给他,不然我现在岂不是完了!” 楼雪萤:“说起来,他还是被你们姚府的人抓住的。有个叫王禾的人,以前在你们家当护院,后来入了京军,你可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我方才还看见了他呢!”姚璧月道,“你们将军来传话的那个手下,跟我们说是王禾抓住的太子,我们全家都不敢相信呢!” 楼雪萤笑道:“这世上的因果缘分,可真是说不准。将军问王禾想要什么赏赐,他也没多要,只说想当个什长,更高的军职,等以后再去挣。” 姚璧月:“这倒也像是他说的话。” “你很了解他么?” “也说不上了解吧,只是他以前是我们家的护院,我肯定知道他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姚璧月说,“其实他也就是去年才参的军,我想想……唔,应该就是我与太子婚事黄了那会儿。说不想只当个护院,想像武安侯——咳,当时还是武安侯——那样去参军,靠自己挣出个前途来。我爹说年轻人有抱负也是好事,反正我们家也不缺这么个护院,就放他出去了。” 说着,姚璧月自己笑起来:“说起来那阵子是不是李将军本来要留在京城为官的?王禾这小子,还挺会投机,当时若李将军真的留了下来,说不定还真能接管京军,那王禾也算是混到李将军手下了。” 楼雪萤:“兜兜转转,现在也差不多。” 姚璧月感慨道:“这世上之事,风云变幻,谁能想到还会有今天呢。” 两个人又聊了许久的天,直到李磐踏着夜色出现在了太医院门口。 姚璧月一看到李磐,立刻起身行了个礼:“将军。” 李磐朝她点了点头,问楼雪萤:“你们用过饭了吗?” 楼雪萤:“还没有呢,你呢?” 李磐:“我也没有。” 姚璧月当即道:“既然将军回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簌簌。” 楼雪萤:“你也留下一起吃顿便饭呀。” 姚璧月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家里应该还留了我的饭,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便迅速溜了出去。 姚璧月知道宫里这时候忙乱得很,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便独自出了宫,打算步行回家。 谁知走出宫门,却惊讶地发现门口有辆姚家的马车,而驾车的人,正是王禾。 “小姐。”他跳下马车,向她一揖,“小人接您回府。” 姚璧月睁圆了眼睛:“你怎么会来接我?” 王禾答道:“小姐被吴大人接去宫中的时候,用的是宫里的马车,但小人怕宫里事情太多,别耽误其他大人做事,便想着自己来接小姐。” “呃,我不是问这个。”姚璧月挠了挠头,“你都不是我们家的护院了,怎么还来接我呢?我听说你都要当什长了,还在我们家浪费时间做什么。” “小人自小在姚家长大,父亲也还在姚家做事,姚家便是小人的家,如何会是浪费时间呢?”王禾垂着头道,“更何况,什长也不是什么大官,小人断不敢因此就忘了自己的出身。小人以前是小姐的护院,以后虽无法常伴小姐左右,但小姐若有能使唤小人的地方,小人定当竭力而为。” “你还挺念旧。”姚璧月笑了一下,也不跟他客气了,登上了马车,“那就有劳你了。” 王禾也低头笑了一下,上了马车,开始驾车。 姚璧月先前被关在府里关了快一年,人都要憋疯了,今日与楼雪萤说了一箩筐的话,犹觉得不尽兴,便又兴致勃勃地凑到了王禾旁边,问他:“你能不能跟我仔细说说,你是怎么抓到太子的?” 王禾有些为难:“就……就那样动了几下手,就抓到了。” “什么呀,不要糊弄我!”姚璧月不满地推了他一把,“讲讲清楚!我要听细节!” 王禾只好开始讲:“……当时小人迷了路,坐在一处墙根休息,没想到太子一个人就突然跑过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小人后,突然变得很激动,非要杀了小人不可,还说什么……说小人是奸夫……” “奸夫?”姚璧月大吃一惊,“你是谁的奸夫?你莫非还偷偷勾搭了个有夫之妇?!” “怎么可能!小人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小姐明察,小人清白得很啊!”王禾急忙辩解,“那太子头一次见到小人,肯定是认错人了,要么便是疯了!没错,肯定是疯了!不然他为什么不去逃命,非要停下来跟小人打一架呢?” 姚璧月狐疑地打量着他:“你当真不是谁的奸夫?” “天地良心,小人每日在军营里待着,如何能与人通奸啊!” “这倒也是,看来果然是他疯了。”姚璧月释然了,又忍不住戳了戳王禾,“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虽是只是个什长,但擒住太子的头等功却是你的,将来若是仕途通达,切记苟富贵,勿相忘啊。” 王禾低声道:“小人断不敢忘,也盼着小姐,莫要忘了小人。” “嗯?”姚璧月伸过耳朵,“你说什么?” “没什么。”王禾道,“天气冷,小姐还是回车厢坐着吧,莫冻着了。” “也是,那我先进去了,辛苦你了。”姚璧月拍了拍他的肩,回了车厢,拉上了车帘。 王禾深吸一口气,继续驾车,往姚府驶去- 于此同时,宫中太医院。 李磐正捧着楼雪萤的脸,与她深深交吻。 二人许久未见面,中间又生了一系列乱事,对彼此早已思念得紧。只是先前楼雪萤身上药效未过,加上情绪崩溃,这才没来得及交流太多。 但现在,四下无人,她也恢复了精神,他便再也压抑不住心中快要爆发的情绪,恨不得直接与她融为一体才好。 然而他理智尚存,知道她还需要多多休息,所以只是死死地扣住了她的十指,反复攫取吮咬着她的唇瓣而已。 楼雪萤察觉他情绪有异,安静地回应着他,直到他终于松开了她,定定地端详着她的脸,最后一把将她按到了自己的怀里。 “你怎么了?”楼雪萤轻声问道。 “梁霁……梁霁除了给你下药,还有没有做其他伤害你的事?”他哑声问道。 楼雪萤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放心吧,没有。我只是被关起来了,逃不脱,但发现你马上就要攻城,他和他舅舅便忙着计划如何对付你,也没那么多时间管我。”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李磐从怀中摸出那张血字布条,“你究竟是怎么把这个传出来的?” 楼雪萤便将先前的事说了。 她被太子下属关在破庙里的当夜,一直在思索,如果太子手里的军队打不过西北军,那他除了挟持她以外,究竟还能有什么方法,来保证自己能胜过李磐。 她把所有事情细细梳理了一遍,想到那个以“细作”理由骗走自己的县令,忽然毛骨悚然。 如果这个细作,并不止是一个骗人的借口,而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呢? 如果李磐身边真的有一个太子的人,而他又毫不知情,那该会如何呢?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开棺验尸时,明明听到了动静,却还是将太子下属放行的丁副将。 她与他虽没有很深的交情,但也认识,楼雪萤曾去旁听过几次李磐等人的作战会议,感觉丁副将是个胆大心细的人,经常能注意到一些被其他人忽略的小细节。 可那天,在她在棺里撞出动静之后,盖棺盖的士兵曾疑惑了一下,却被丁副将呵斥是他手脚不利落,还催他快点把棺材盖上。 他……是这样急着结束盘查的人吗?而且太子下属自称是京畿人回来安葬,他又为何不问明对方的住所和姓名? 种种疑点浮上心头,令她遍体生寒。 丁副将不是降将,而是跟随李磐多年的老人了,如果他真的背叛了李磐,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楼雪萤在尝试挣脱捆绑的绳索同时,也一直在想如何给李磐传递消息。 她自己能逃出去,当然是最好,但若逃不出去,也要尽可能让李磐知晓这一切。 挣脱绳索后,她拔下了头上铜簪,取出了堵嘴的布条,从上面裁下了一小块,再用簪子刺破手指,写下了两个血字,一个“太”,一个“丁”,然后塞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老虎里。 她想得很清楚,如果自己逃不出去,那就让那匹马带着布老虎一起,往李磐军营的方向跑去。 之所以不裁大一点,一是因为布老虎里只塞得下那么点,二是因为那布条是用来堵她的嘴的,若是少了太多,太子下属一定会发现。现在刚好写得下两个字,相信也足够李磐联想了。 “还好之前跟你学了一点骑马。”楼雪萤抱着李磐说道,“否则我根本坚持不了那么多时间,只怕还没把布老虎塞到马身上呢,就被掀下去了。” 李磐沉沉地呼吸着。 楼雪萤:“怎么了,都过去了,不必再想了。” 李磐道:“丁横死了。” 楼雪萤怔了怔,随后更用力地抱紧了李磐,轻声道:“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问他为什么背叛我,他说,是因为他让妻儿从西北搬去了关内,想让他们早点过上好日子,结果妻儿却被梁霁的人劫走,来威胁他。他没有办法。”李磐喉头一滚,声音滞涩,“我让他自尽了,自尽前,他问我,若是有他妻儿的消息,能不能放过他们。” 楼雪萤沉默片刻,才说:“然后呢?” “方才有人来报,廖家外逃的余孽已被悉数捉拿,我让人去审问,想看看他们把丁衡的妻儿关在了哪里。结果……结果……”李磐忽然说不下去。 一道温热的水痕滑进楼雪萤的后颈。 她抿紧了嘴唇。 许久之后,李磐才红着眼,继续说道:“结果……廖家的人说,他们把丁衡的妻儿劫走后,本想让丁衡的妻子写一封手书,来证明她与孩子的确是在廖家手上,好让丁衡转投廖家。但是……但是丁衡的妻子宁死不从,竟带着孩子……自尽了。最后,廖家的人只得从他们身上找了点首饰衣物,去向丁衡证明。” 楼雪萤忽然感觉身上的力道猛然收紧,像是要把她嵌在他怀中一般,被他死死地拥住。 “簌簌……”他哽咽着,“我恨不得把那些人扒皮抽筋、挫骨扬灰……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强大,可为什么事情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楼雪萤知道,他其实不是在寻找一个答案,他只是在抒发自己内心的痛苦。他现在已经到了这个位置,无人可以倾诉,更不能被旁人看见他这样脆弱的一面,唯有找到她,他才能得到短暂的慰藉。 就像今日在乾阳殿中,他抱着她,陪她肆意大哭一样,此刻乌夜沉沉,她也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等到了明天,在外人面前,他们便又会是威严强势、沉着缜密的一对夫妻。 唯有做得更多、更好,才能让剩下的人,不必再遭遇相似的风浪。【`xs.c`o`m 网】 第102章【终章】 景徽十七年八月十四,李磐率军入京,景徽帝自戕而亡,大岳王朝连绵一百九十四载,于此正式覆灭。 次日,李磐称帝,国号大延,年号熹平。封发妻楼雪萤为皇后;各路部将,论功行赏;梁崇梁霁,曝尸三日;旧党余孽,全力缉捕。 李磐称帝称得十分随便。 没有古人那套三请三辞彰显谦虚的戏码,甚至都没走别人推举他当皇帝的过场,直接一封国书发布,昭告天下,一点都不客气。 也没有登基大典,因为李磐觉得又浮夸又繁冗,还浪费时间金钱人力,有这个工夫,不如先把京中乱七八糟的事赶紧处理了。 甚至上朝连龙袍都没有——因为还没来得及做。 当然,上朝的官员们也都没有穿官服——因为新朝刚立,还没有新的官服。 一群身着常服的文武百官立在乾阳大殿之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沉默。 旧朝覆灭已经过去了好几日,这还是第一次新朝早朝,也不知会是什么样。 李磐负手,大步流星地走进乾阳大殿,众臣顿时一凛,端正了姿态。 可直到李磐都坐上了龙椅,也没人喊上朝。 众臣纳闷了一下,随即突然反应过来,以前景徽帝上朝,都是郑公公在一旁喊话,现在李磐身边没大太监,自然也没人喊话了。 众臣不由看向立在一旁的侍卫长吴兆。 吴兆:? 都看我干什么,我是侍卫长,又不是太监! 李磐坐在龙椅上,一想到这张椅子以前被景徽帝坐过,前世还被太子坐过,便觉浑身不爽。但这椅子又偏偏镶金嵌玉,是个万分贵重的东西,丢掉太过浪费,只能这么忍着继续用了。 李磐一不爽,脸就冷了,他脸一冷,下面群臣立刻提心吊胆起来。 李磐目光缓缓扫视过下方,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来观察早朝。 朝堂上近一半的人都被换掉,但不管少了谁,又多了谁,殿中站着的人,都是老熟人,有些是他的部下,有些是他昔日的同僚。 李磐:“怎么这么安静?你们都没话要说?” 众臣:“……” 楼枢轻咳一声,缓步出列:“臣有奏。” 楼枢如今被擢了中书令,讲的正是新朝初立,减免赋税之事。 李磐听了一会儿,不自觉地想换个坐姿,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搭,结果搭了个空。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见那龙椅扶手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他坐在中间,根本搭不着。 李磐:“……” 这龙椅到底是谁爱坐。 就这么短暂地走了一下神,便见阶下楼枢停住了话头,幽幽地看着他。 李磐皱了下眉,心道真是麻烦,以前自己还是武安侯的时候,没什么正事要做,上朝还能发会儿呆,现在当了皇帝,便得事事亲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得由他裁定,他还不能胡乱应下,必须得慎重以待,不然影响的可能便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在心里把梁崇梁霁这对父子千刀万剐了一遍。 “赋税之事,事关民生,具体减免几成,须得细致盘量。”李磐说完,朝吴兆挥了下手,“去将皇后喊来,她昨日刚刚盘完国库,让她来跟户部说一说情况。” 吴兆领命去了。 一些京中的旧臣,因为及时审时度势,弃暗投明,所以此刻还能站在乾阳殿中。听到这位新皇帝要把皇后喊来早朝,眉头都不由跳了跳,腹诽起来。 不过也只是腹诽而已。他们人虽在京中,却也知道讨伐旧朝的檄文是出自皇后之手,皇后更是跟在军队后方,做了不少善后之事,新皇帝倚重她,也是情理之中。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丝毫不怀疑,一旦他们表现出对皇后的怀疑与冒犯,皇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所以他们都知趣地闭嘴了。 至于原本就跟在李磐身边的那些部下,对此倒是早就习以为常,十分淡然。 楼雪萤正与吕贵待在一处,指挥宫人们重新布置宫殿。 先前武安侯府被查封时,吕贵作为武安侯府的管家也被下了狱。现在被放了出来,人虽然瘦削了不少,身上还留了些狱中拷打的伤,但出狱后发现李磐当了皇帝,大喜过望,已然是精神百倍,胜过各种灵丹妙药。 他被李磐授了殿中监的职务,掌皇家生活诸事。 由于帝后二人都非常不愿意住在景徽帝等人住过的宫殿,所以最近几日,他们二人都是宿在一处没人住过的小宫殿里的。 只是毕竟是帝后,小宫殿又偏远得很,总不能一直在那儿住着,所以吕贵便建议将景徽帝原先的宫殿拆了,把里头的家具陈设全都充入国库或拿出去赏人,只剩个大木作架构在那儿,里里外外再重新装潢一遍,便几乎等同于新殿了。 不用原地重盖,便节省了许多成本。李磐和楼雪萤也并不需要宫殿多么金碧辉煌,把旧朝内库里剩余未用完的板材拿出来接着用,再把武安侯府里的那些旧物原封不动照搬过来,很快便重修得差不多了。 吴兆过来的时候,楼雪萤和吕贵正站在宫殿门口,看宫人给新殿挂上门匾。 听到李磐让自己去参加早朝,楼雪萤十分惊讶。不过想了想,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而且她也确实觉得自己得亲自过问一下这件事,便点了点头,随吴兆一同去了乾阳殿。 在等楼雪萤来的过程中,早朝当然也不能闲着,得说点别的事情。 李磐正在揪着魏大人问东问西,把魏大人问得汗流浃背。 他原先是旧朝的兵部尚书,曾绞尽脑汁想了各种对付李磐的方法,旧朝覆灭后,他战战兢兢地投了降,希望李磐饶他一命。 好消息:李磐的确饶了他一命。 坏消息:李磐褫夺了他的兵部尚书一职。 好消息:他有了别的任职。 坏消息:任职在鸿胪寺,负责招待外宾。 用李磐的话来说,就是魏大人身为兵部尚书,作战方案乱七八糟,于国有误,不堪为任。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对于国内和边疆的军政都十分清楚,也对周边其他国家和部族颇为了解,加上他为人圆滑,左右逢源,正适合去和那些外宾打交道。 可怜魏大人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进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官署,一把年纪了还得埋头恶补番语,真是好绝望。 面对李磐的连环提问,魏大人支支吾吾说不明白,眼见李磐的脸色越发冰冷,他也越发绝望。 正思索自己要不要直接致仕时,魏大人忽然看见李磐站了起来,望向殿外,脸上如春水化冻,蓦然多了几分柔和之色。 他顺着李磐的目光望过去,果然望见了沐光而来,解救他于水火之中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来了,就说明该聊国库的事情了,不用聊鸿胪寺的事情了。 魏大人大喜,当即拜道:“见过皇后娘娘!” 他这么一拜,其他人也只好跟着拜。 楼雪萤很不适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回什么,李磐已经一把拉过了她,让她跟自己一起在龙椅上坐下了。 楼雪萤微惊,但这里又确实没有其他能坐的地方,她也只好就这么一起坐着了。 她悄声问李磐:“你们说到哪儿了?” 李磐:“刚说了些不打紧的事情,国库的事等你来说呢。”说罢便让众人平身,随后瞪了魏大人一眼,再让户部尚书出列细聊。 魏大人如蒙大赦地退了回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磐以前上朝,最讨厌唧唧歪歪拖着不下朝,可现在自己当了皇帝,发现有些事情的确就是得议论这么久,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桩桩地解决。 但好在,现在两个人分一张椅子,他终于不用再坐在中间了,一只手终于可以搭在龙椅扶手上了,再也不用四平八稳、正襟危坐,一下子就舒服多了。 他听着楼雪萤与下面大臣商议赋税与国库之事,时不时自己也插两句。待赋税之事暂时议完,他与楼雪萤便接着与各部商议其他要事。 直到中午,漫长的早朝才终于结束。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只是已到了饭点,总得放大家回去吃饭,今日便先议到这里。 楼雪萤拉着李磐去看刚刚修整完的新殿。 整体架构虽与侯府大相径庭,但里面却沿用了不少侯府里的旧物,看着甚是亲切。 “等母亲和娘她们回来了,将军府里的东西也就一起到了,那这里便彻底变成我们的家了。”楼雪萤勾着李磐的胳膊,感慨万千地说。 李磐算了下时间:“应该还有大半个月就能到了,哎,得让他们再打扫个太后住的宫殿出来。”说着摸了下自己的脑袋,啧道,“你说说看,我娘都能当上太后了,之前刚到京城的时候连门都不敢出,不知道现在又要变成什么样。” 楼雪萤斜了他一眼:“你一天天不想些好的,净在那儿揶揄老人家。” 新殿既已建好,二人便正式在新殿里住了下来。 用过了午膳,楼雪萤依惯例午睡,李磐却很不安分,总在她身后弄来弄去。 楼雪萤:“你干什么?” 李磐:“咱们先做点别的事再睡,行不行?” 楼雪萤:“现在是白天!” 李磐:“你也不是没在白天跟我做过啊。” 楼雪萤瞪了他一眼:“陛下,请自重!” “少跟我陛下陛下的。”李磐咬了一口她的肩膀,“第一次听人喊我陛下的时候,吓我一跳,以为梁崇显灵了呢。” 楼雪萤:“……” 楼雪萤瞅他:“这就是你到现在也不肯自称朕的理由?” 李磐哼了一声:“梁霁那个狗东西,不就是上辈子当了会儿皇帝么,这辈子还是太子呢,就在那朕朕朕的,烦死了,我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楼雪萤笑道:“你还挺清高,臣妾实在自愧不如。” “你也不许在这儿臣妾臣妾的。”李磐来捏她的嘴,“一想到上辈子你在梁崇那儿也臣妾臣妾的,我就来气。” 楼雪萤:“说到这个,之前我清点内库的时候,看到了好些他收藏的琴。” 李磐顿时警觉起来:“干什么?你还要留着睹物思人啊?” “说什么呢,我让人都送到宫外琴坊去了,都是好琴,落灰可惜,不如给有缘人带走。”楼雪萤道,“我是想找人斫一把新琴,自己用。” 李磐:“哦?你不是说你再也不要弹琴了吗?” “嗯……以前是因为梁崇,所以不想再弹。但我喜欢弹琴又不是因为他,现在事情都过去了,我想来想去,还是有点怀念以前无忧无虑一心钻研的感觉。”楼雪萤眨了眨眼,“虽然已经生疏许久,也不知道能练回多少,但还是想再试试。” “行啊,喜欢就去呗。”李磐道,“但现在不许再说我是牛了。” 楼雪萤:“给你弹你也听不懂,你不是牛是什么。” “那我还不是吃了出身的亏吗!我若是生在京城富贵人家,未必不懂。”李磐嗤道,“你等着吧,什么高山流水觅知音,我也能跟你高山流水。” “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我又不会因为你听不懂琴就嫌弃你。”楼雪萤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我一眼就知道你不是这块料。” 李磐大怒:“什么叫我不是这块料?你不要看不起人!” “好好好,你是,你是。”楼雪萤连忙道,“但是琴这个东西,需要花费时间才能摸清门道。但你既无基础,又没那么多完整的时间从头研究,等到真研究明白了,只怕就成了个不理朝政的昏君了。你若实在想参与,不如等我选好了木材,你帮我把大体的琴身斫出来,然后剩下的再交给专门的工匠去加工,如何呢?” 李磐:“还能这样?” 楼雪萤:“当然可以,这是个力气活,适合你。” 李磐:“……搞了半天,还是把我当牛,还是个犁地卖力气的牛。本来只用听还不用干活呢,现在还莫名其妙多了个活。” 楼雪萤蹭了蹭他的胸膛:“那你到底帮不帮嘛?” “你都说了,我还能不帮?”李磐翻身压了上来,挑眉道,“我要是斫得好,能当你的知音吗?” “你早就已经是了。”楼雪萤抱住他,亲了亲他的嘴唇,“李磐,李石头,最喜欢你了,而且只喜欢你。” 李磐便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扬手,将床帏放了下去。 昏暗室内,风急雨骤,卷起千堆雪。 而窗外,正是天高云淡,长风过碧霄。 新的一天,还未结束。 而新的时代,也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谢谢大家的评论、营养液和投雷!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簌簌和石头也会幸福滴![让我康康] 后面还会有番外,番外具体写什么内容会放在提要里,大家按需订阅即可~番外就不日更啦~ 最后,祝大家天天开心![撒花] ==================================== 下面是广告时间,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 预收《废后与孤》 文案: 虞沛竹被打入了冷宫。 这个曾经依靠母族上位、拥有雷霆手腕的中宫之主,终于随着母族的倾覆,迎来了她的倒台之日。 昔日荣华转瞬成空,冷雨潇潇,而她身边甚至连个炭盆都没有。 她脸色漠然地穿行在冷宫长巷之中,两侧传来残败楼宇中疯子们的哭笑与尖叫。 她在破殿角落发现了一个衣不蔽体、眼中写满阴鸷的少年。 她俯下身,捏起他的下巴,在他即将愤怒地咬住她的手指之前,她冷冰冰地开口了: “想当太子吗?”- 皇帝后宫三千,美人无数,连皇后都换过四个。 薛厉的母亲入宫不久后便疯了,连带他也被怀疑沾染疯病,出生便在冷宫,差一点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人践踏,受人欺压,还要忍受长年累月无穷无尽疯子们的折磨,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 直到有个女人出现。 她出身显赫,艳名远扬,是父皇身边在位时间最久的皇后,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沦落至此。 可她都已沦落至此,凭什么还能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目光审视他?! 他觉得她应该与他们这些冷宫里的人一起,永堕泥潭,却没想到她会问出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问题。 ——*想当太子吗? 他没有分毫犹豫:“想。” 于是她将他拉出黑暗,管他衣食住行,教他礼仪规矩,授他心计谋略。 有时候他也会累,也想短暂停歇,可她只会冷冷地看着他,说: “要么当太子,要么去死。” 他追随着她,一步步走出冷宫,染指东宫,最终踏着鲜血,斩下了御座之上的人头。 然而夜半时分,在宫苑深处,他却伏跪于她的膝边,挤过她手中的先帝人头,将额头抵在了她的掌心。 他眼底泛着血色,目露乞怜,姿态疯狂。 “不要抛下我,我还有用。”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手指,“求你。”- 美艳冷酷废后×阴湿年下皇子,年龄差9岁。【`xs.c`o`m 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