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终章·涉海篇【61】·“无名者们的抗争(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 终章·涉海篇【62】·“无名者们的抗争(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 终章·涉海篇【63】·“无名者们的抗争(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8)”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 终章·涉海篇【64】·“无名者们的抗争(7)”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 终章·涉海篇【65】·“婚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 终章·涉海篇【66】·“就让我们在尘埃落定的未来相见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 终章·涉海篇【67】·“重生之我是陈清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 终章·涉海篇【68】·“圣人与罪人(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 终章·涉海篇【69】·“圣人与罪人(2)”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9)”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0)”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1)” 第1615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1)” “诺尔不在了吗……” 以诺尔的执着,要是找到苏明安的踪迹,肯定会跟来,然而诺尔并未出现。 苏明安确认无人,专心探查。 这颗星球文明的痕迹高达天空岛,深至海底,由于岁月悠久,大部分建筑已然风化消亡。倒悬的山峦根部,流光溢彩的建筑群只余骨架,仿佛被啃噬的残骸。 苏明安与苏凛高飞于天空,神识扫过各个角落,料峭群山、无垠大海,视野开阔,令人心旷神怡。 苏凛评价道:“这是一个极其发达的高等文明,不知为何,居民都消失了,像是一瞬间消失的。”他思索着:“是被抹杀了吗?还是遭到了高维的袭击……不知道那个毁灭这里的高维,会不会回来。” “这一点不必担忧。”苏明安道:“双星融合后,集合我百年来吸收的善意与恶意建起屏障。随后,我去宇宙深处点起火光作饵,吸引高维来找我,此地就成了一颗啃起来弊大于利的硬柿子,会有万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对了,如果你不怕高维追击,可以与我同行,顺路寻找普拉亚。不过我更建议你一个人走,与我一道太危险。” “呵。”苏凛双手抱胸,斜眼道:“说好带我回家,最后还是让我一个人找。” 他顿了顿:“可行吗?你的寿命……足以支持你引开高维多久?” “可行。”苏明安道:“我以最低损耗运行,可以支撑。而且还有茜伯尔他们可以帮我打掩护。” “世界树呢?”苏凛看不出是不是撒谎,皱了皱眉。 “双星融合后,我或许能找契机脱离世界树的身份,以纯粹的灵体存活。”苏明安道。 “你之前说带我回家,是让我跟着你东躲西藏?” “你可以留在地球等我,我找到了就把消息带给你。”苏明安摇了摇头:“你不必跟我一起。” “……以后再说。”苏凛直接转移话题。 这时,苏凛忽然感知到了什么。 他们发现了一片纯白的、洁净的沙滩,躺在星之海下,宛如碾碎的骨粉,闪烁着漂亮的荧光。 “这里是这颗星球能量最集中之处……不过仍没有生命的气息。”苏凛道。 这颗星球的大部分建筑都已风化,沙滩附近却是建筑林立,建着华贵的城堡、伫立的钟楼、层层林立的赭色小楼,色彩张扬,撞色大胆,宛如童话。 “——你们是何人?” 忽然,白沙之上浮现出了一个身影,只有影子,没有形体。 抵达神明层次后,语意直接由神念转达,双方没有语言障碍。 苏明安立刻举剑,苏凛瞬间爆闪。 “……祂没攻击,别闪了。”苏明安遮住半边眼睛。 苏凛停下光污染,双眼一眯望向影子:“如果我没猜错,你是这颗文明的‘守望者’吧,与星球命运相连,即使所有生命尽皆离去,你也必须守在这里。” “你们是?”影子依旧警惕。 “我们是另一个文明之人,想来此融合……”苏明安简单说了想法,做好了劝说的准备。 影子却直接点了点头:“我同意。” 苏明安惊讶以视。 影子说话磕磕绊绊:“我在这里……困了太久,都没有人……既然你们没有家,那就进来吧,歇歇脚……长留也可以。” 苏明安道:“你们过去经历了什么?” 影子摇摇头:“时间太久……忘记了……甚至忘了……怎么说话。好像……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在了……” 其实,苏明安没必要对影子这么客气,它不过是一个被困于此的囚徒,连记忆和语言都失去了。但苏明安还是很友善,毕竟影子是这里唯一的生命。 他们要离开时,影子拽住苏明安的衣袖: “你们还会来吗?还会来陪我玩吗?” “会的。”苏明安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嗯。”影子握了握手:“朋友……” …… 2047年春,世界中央枢纽通过了决议,启动了人类文明执火时代最具野心的工程——“新家园”项目,又称“遗珠星行动”。 这颗星球,人类起名为“遗珠星”,意为沧海遗珠。 第一批登陆的,是数以万计的机器,它们在“明安系统”的精确调度下,降落至平原区域。 各机器的首要任务是建立可供人类落脚的基地,以及生命维持系统、生态农业试验舱、量子通讯站。随之,是规模盛大的地质勘探与资源测绘,传回的数据令人振奋:高纯度金属矿脉、巨量的硅酸盐矿物、以及深藏地下的液态水冰层保存完好。 2047年冬,真正的挑战开始——赋予这颗荒芜星球以生机。 数十万人类精英,从地质学家、大气物理学家、生态工程师、量子通讯专家、人工智能协调员……搭乘着方舟舰“创世纪号”及护航舰,如同迁徙的银色蜂群,朝着那颗代号为“遗珠星”的星球进发。 方舟舱内,巨大的全息投影之上,遗珠星缓慢旋转。每一处环形山、每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每一座风化的遗迹残骸,逐渐被赋予了精确的坐标和地质参数。 世界枢纽塔内,与竹向苏明安汇报:“界主,数十万人类精英进入遗珠星时,察觉到了阻碍,遗珠星表层存在一层屏障,屏障只能容纳少许人进入……应该是遗珠星遗留的文明屏障。” “嗯。”苏明安不意外。毕竟这种高等文明必然存在文明屏障:“当时的高维毁灭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命,却没有打破文明屏障?是渗透式精神毁灭吗……这有些麻烦,我们没有能力打破这道文明屏障。” “没错,这道文明屏障犹如一个气球,最多只能容纳数十万人入内……再多,会被气球牢牢挡在外面。”与竹道:“如果找不到打破屏障的办法,我们进不去。” “我会想办法。”苏明安道:“我已知晓,未来五十年内,我们找不到下一个星球了,再艰难也必须克服。” 能找到这颗荒星,他们运气已经非常好,焉知叠影几千年都找不到一个。 “明白。”与竹道:“我会通知联合政府,继续探索计划……另外。”他咳嗽一声:“我学习了花茶的泡法,您愿意品尝一下吗?” 苏明安突然想起,与竹也是“圣徒”之一。但与竹远比苏面包克制,从不倾泻情感,从不吐露任何影响苏明安的话语。时至今日,才敢倾诉一二。 然而苏明安只能拒绝:“现下很忙,以后吧。” 闻言,与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2048年夏,所有人类精英尽皆撤离,苏明安在遗珠星抛下了“世界之种”。罗瓦莎的那枚世界树之种,他在离开之前归还了罗瓦莎,这枚种子是地球产生的,将其洒至遗珠星,加速遗珠星恢复。 影子一边玩沙子,一边好奇地看着苏明安。 “朋友,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啊。”它托着下巴问。 “等这里长出一棵树,等这里变得适合人们居住。”苏明安指了指埋下种子的地方:“我再打破文明屏障即可。” 他怀疑过这里是不是陷阱,但经过他与苏凛的反复探查,确实没有问题。 “哦。”影子仰起头:“那些造房子的大人怎么都走了?” “因为我们要开始正式演化这里。恢复这颗星球要消耗太多资源,不如让这里自行演化。”苏明安道:“以后,会有四个人和你一起玩。” 影子很开心。 苏明安打算用时间权柄、轮回权柄、信仰权柄笼罩这里,让遗珠星再走一次小世界的演化过程,从荒古时代走到宜居时代。这样一来,人类不需要付出巨大资源去修复这颗星球,也不需要等千年万年,才能等到遗珠星重建。 它会自己演化恢复。毕竟大自然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只需要等待几十年左右,遗珠星就能供人居住,届时融合,解决一切。 苏明安执起羽毛笔,书写着。 ——黑发黑瞳的领导者少女。 ——白发绿瞳的善武青年。 ——黑发黑瞳的沉静少女。 ——白发白瞳的无性之人。 这是小世界一开始的四人组,由于小世界非常成功,苏明安打算直接复刻经验,再走一遍成功之路。但考虑到苏面包他们也是独立的生命,苏明安没有取相同的姓名,而是重新起名。 “你就叫……”苏明安看向领导者少女:“苏吐司。” 领导者少女亲近地抱住他这位造物主。 “你叫,穆竹。”苏明安依次起名:“你叫凌月。你叫离璃。” 他抚掌道:“这只是暂时的姓名,等你们有了高等智慧,便给自己重新起名吧。” ……虽然他知晓,四人组大概率不会重新起名,他们相当喜欢父神起的名字。 起完他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该起名“苏吐司”的,应该起一个更加文雅的名字,他便道:“不叫苏吐司了,叫苏栖晴,可以吗?” 然而,苏吐司剧烈摇了摇头,表达了强烈的反感。 “就喜欢这种可爱的食物名吗……好吧。”苏明安笑了笑:“那你以后成长了,自行改名吧。” 他望向影子,忽然注意到影子在石头上写着什么。影子因为长期无聊,学会了在沙滩上涂鸦,但这一回貌似不是涂鸦,而是写字…… “在写什么?”苏明安探头去,望见了一行数字:“114……” “我沉睡了很久,没了记忆。但我醒来后……为了纪时,每年我都会在石头上刻一道痕……”影子指向石头,笑道:“今年是114年……我要……记下这个大事,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苏明安抬眼望去,只见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 【114年,朋友抛下世界之种。】 …… 苏明安瞳孔缩了缩,困惑地皱了皱眉,隐约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 2048年春,“界主议会”召开。 参会者唯有现任的“巅峰联盟”:吕树、易颂、莫言、北望、林姜、林音、昭元、维奥莱特、梅亚妮、乔伊、华德、安东尼。由于保密性,未邀请联合政府成员。 其中,昭元是苏明安复生的,她曾经走错了路,苏明安删去了她的那段记忆。山田町一也复生了,但他由于艾尼那件事陷入了漫长的抑郁,至今无法走出阴霾,一直缩在家里,无论是从政还是绘画都没有碰。 环视诸位,苏明安恍然发觉,除了成神的吕树和不明原因的北望,其余人的容颜均有明显的变化……甚至衰老。 二十二年过去,同辈之人大多已经超过四十,莫言成了一位成熟英气的教授。林姜成为明星后保养很好,但也能看见岁月的痕迹。维奥莱特原本就年纪不小,如今更显成熟风韵。即使是年龄最小的梅亚妮,也已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沉稳女性。 榜前玩家寿命延长,但不成神,终是有限。 唯有彩色长发的界主、吕树、北望,仿佛三个嫩出水的年轻人,被夹在众人之间。 “我们的界主真是大忙人,不知多久没见了。”维奥莱特调笑道,如珠玉般成熟风雅。 “简直犹如同学聚会,多年未见的同学们齐聚一堂,发现大家已经相貌大变……”华德道。 “是啊,我女儿一直缠着我,想要界主大人的照片……这哪是随便能要的,我让她在电视上看,她还不满足……”安东尼乐呵呵道。 ……女儿。 苏明安被这个词惊醒,望见安东尼不再是那位金发飘扬、英姿勃发的年轻人,而是一位蓄着胡须、眼角有纹的成熟男人。他这才意识到,他认识的那一批人大多已经超过四十岁,很多人都已结婚生子。 他总以为大家还小、还是孩子,可如今豁然听到,才发觉原来“二十二年”是这么庞大的数字。当他成为神明后,当他对时间的感知无限缩小后……此刻,他才发觉对于人类,这是一段多么漫长的时间。 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成为大学毕业生的时间,一位大学毕业生抵达中年的时间,一位中年人走向苍老的时间。 却是他……仿佛一眨眼的时间。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2)” 第161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2)” “我女儿快十九岁了。”安东尼欣慰道:“世界游戏结束三年后,她诞生了。从小她就对世界游戏感兴趣,可能是耳濡目染吧,家里都是道具和装备……现在她实力不错,打算去参军。我也不求她像同龄人一样考大学,孩子嘛,她想做什么就去做。” “我没你这么豁达。”华德叹了口气:“我儿子静不下来,我就让他滚去上学了。结果呢,天天就知道看各种榜前玩家的本子,心思不在学习上,未来怎么办……” 他们看似话家常,苏明安却听出了暗意,无非是希望他们的儿女前途更广……果然有了家庭就有了牵绊,少不得为儿女做打算。 他们或许是塔主,或许是将领,或许是议员……在苏明安面前,再没有以前那么自然。 北望已经醒来,他断断续续睡了二十多年,样貌仍如往昔。 苏明安交代今日正事。 ——他准备让小世界试融合一次,看能不能穿过那道文明屏障。 “那道文明屏障很特别,几十万人能过去,再多人就过不去了,我从未见过这种屏障,按理来说应该一个人都过不去。”苏明安道:“我想试下能不能融合,文明屏障就是我们的了,不需要费心思打破。” 梅亚妮连忙打开光脑,录入信息。 “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第一次试融入,这让我想起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乔伊笑道。 “又是一个值得被历史记录的大事件,年轻的孩子们要学的历史越来越多了。”维奥莱特微笑。 界主会议之所以只有这些人,因为完全是苏明安的一言堂,他反复穿梭,提出的决策一定是行之有效的,已经在未来讨论了无数遍,他们只负责听从并转达,偶尔提出个人意见,苏明安酌情聆听。 他要的,是足够信任之人。 散会后,吕树仍在整理会议记录,他虽看不见,却仍坚持参与政事,如今他的公文写得很好,能妥善处理大多数公务。 “……苏明安。”空荡荡的室内,吕树忽然说:“你刚才在说谎。” 苏明安驻步。 “你的眼神有一些细小的变动……你已经知道结果了,根本不需要尝试一次,对吗?”吕树说:“你要尝试一次,是为了其他目的。” “我会为你找一双眼睛。”苏明安笑道:“你这么敏锐,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可惜了。” 他向门外走去。 披散着七彩虹光的身影于深邃的苍白走廊越走越远,犹如渐渐淡化的彩虹。 吕树望着祂渐行渐远。 …… “北望,你醒了?” “嗯。” “这段时间,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了……一个流淌着黑水的梦境……一些形形色色的人……一个斑斓的庞大身影……” “除此之外呢。” “我一直在尝试深化这个梦境……加入他们……这二十二年来……我逐渐,在梦中清醒,能够独立思考,行动……我感觉,我渐渐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 “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感觉到。” “嗯,再梦到什么,告诉我。优先保全自己,好吗?” “嗯……这也是……我想做的。” …… 2048年8月24日,一个注定被刻入人类文明骨髓的日期。 世界枢纽中央指挥大厅内,巨大的全息星图占据了整个穹顶,两颗“星球”——一颗是犹如水晶的小世界。一颗是色泽黯淡的遗珠星。 它们于深邃的宇宙大海之中遥遥相对,宛如诗人仰望月亮。 星图下方,是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数据流,监控着从小世界引力指数至社会情绪指数的一切。 苏明安一袭白衣,披散彩发,立于浩瀚无垠的指挥台前,身形在巨大的光幕下显得挺拔。作为“界主”,他惯常以此形象示众,“信仰”权柄经过多年打磨,承载着无数人的期许,已成为他最擅长的权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凝重的脸:以联合政府的威尔逊为首的政客们、以伊莎贝拉为首的科学家们、以刘家和为首的军方……这里是人类文明最高决策的中枢,积蓄着整个种族的存亡之重。 “检查最后准备。”苏明安的嗓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清晰而平稳:“坐标校准,引擎充能,明安系统,同步所有节点状态。” 冰冷的AI声在大厅回荡:“明安系统上线。全球锚点塔已达到行动标准,引擎动力核心温度正常,文明屏障扫描就绪,遗珠星链接稳定,信息通道充足……所有系统,准备就绪。” 苏明安微微颔首,有意看了眼遍布四方的摄像头——这是他特意吩咐的全球直播,确保大多数人都能看见。 对于直播,许多议员表达了反对,如果融合失败了怎么办?岂不是让所有人失去希望?然而苏明安一言令下,反对的声音消失了。 这一刻,全世界瞩目。 科学家与工程师们聚集在世界各地的控制节点塔、大型实验室和工程舰桥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汗水和臭氧的味道。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颓废地坐在椅子上,抚摸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筱先生,快出来看看吧,要启动了!”门外传来同事的声音。 “就来,就来……”筱晓的脸颊抵住相片,一滴泪水落下。 门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在控制台前低声祈祷:“一定要成功啊……” 伊莎贝拉微笑握住了老院士的手:“老师,别担心,有我在呢。” “哎,你们都长大了,我这个没参加世界游戏的老骨头,跟不上时代了……”老院士叹息。 军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内部骚乱,疏散预案经过了反复核验,应急物资储备点在地图上设置完毕。林音作为战时指挥,深吸一口气,对着加密频道沉声下令:“所有人待命。” 工厂停工,学校停课,人们聚集在广场的全息屏幕前、在拥挤的地下城公共区域、在家中的窗口旁。父母紧紧搂着孩子,情侣依偎在一起,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有人喧哗,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文明。 街头巷尾,那些曾被孩童们笑着谈论的“灯塔吊坠”、“黑鸟雕塑”被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渺茫的勇气。一个孩子仰头问母亲:“妈妈,我们会飞到新家吗?” 母亲紧紧地抱住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白衣的身影。 “叮——叮——” 西方的草原上,一位约莫而立之年的男子带着一群簪着格桑花的孩子,身后跟着一只只洁白的羊群,摇起手里代表祈福的铃铛。 临时停战的战场上,士兵们躺在战壕里,望向远方的圆月——遗珠星的光泽,代替了月亮。他们擦拭着枪,咬着干瘪的面包,祈求着停战的时间多一些,再多一些。 一家酒馆里,莱恩抱着伯里斯的照片喝得烂醉,醉倒在喧嚣的角落。 “启程。”苏明安的命令劈开了沉寂。 嗡—— 宏伟的星图上,代表小世界的光球边缘,延伸出无数条纤细的光带,如同亿万条绷紧的缆绳。整个小世界开始朝着遗珠星的方向缓慢移动。 “牵引力稳定!”工程师的声音颤抖而激动。 “未发现明显排斥反应!”负责屏障分析的科学家声音拔高。 刹那间,死寂的大厅发出一阵轻声欢呼!屏幕前,无数民众爆发呼喊,巨大的压力找到了出口,希望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准备融入。”苏明安的声音依旧冷冽,他没有笑,眼底深处也没有任何期待与欢喜。大众的欢闹之下,他的冷冽格格不入。 与竹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又扬起妥帖的笑容,面对乌泱泱的摄像头:“继续。” 嗡—— 明安系统以前所未有的算力,模拟着遗珠星的文明屏障,能量从世界树根系涌出,灌注到小世界周身的泡膜,试图让这层保护膜“伪装”成屏障的一部分,从而让两个世界从物理层面初步“贴合”,为最终的融合打开通道。 “波动调整中……频率同步率45%…67%…89%…95%…97.3%!接近临界了!苏明安!”伊莎贝拉的嗓音因紧张而嘶哑,以至于直接喊出了苏明安的姓名。指挥大厅的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维奥莱特捂着嘴,乔伊紧紧抓着控制台边缘,梅亚妮的光屏上数据流疯狂滚动。 苏明安闭上眼。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 “接触边界了!”星图上,代表小世界的颜色,终于触碰到了遗珠星周围那层无法被肉眼观测的“文明屏障”边界。接触点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 “我上去看看?”苏凛的身影无形浮现,提出近距离观察。 “不必。”苏明安道。 “物质渗透探测启动……通过!”屏幕显示,几个无害的探测微粒成功穿过了屏障边界,落在了遗珠星的白沙之上! “成功了?!”刘家和忍不住低吼。杨长旭热泪盈眶。 忽然,一道红光亮起! 明安系统的警报声以最高优先级响起! 嗡——嗡——嗡—— 【警告!发生不可预知的反应,融合的边界正在消解!】 “糟了!”观测站的宇航员惊恐的喊叫通过通讯频道传来,他所在的“灯塔号”观测平台距离接触点最近,屏幕上清晰地捕捉到恐怖的景象:小世界边缘一片大约数百公里范围的空间结构,在接触遗珠星屏障的瞬间湮灭! 这湮灭如同瘟疫,正飞速扩散! “立刻中止融合,强制脱离。”苏明安冷静的声音如同炸雷,稳住了所有人。 嗡—— 无数根光带爆发光晕,试图将小世界从死亡的边缘拉回,炽蓝的光点在星图上剧烈闪烁,小世界震颤不已,如同一座高速行驶的方舟在仓促间猛打方向试图避开冰山。 万幸,接触时间极短,被撕裂一座无人大型城市的空间后,小世界终于被强行从遗珠星的文明屏障上“撕”了下来,向后急退。漆黑的裂纹停止了扩散,留下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 指挥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刚才的欢呼恍如隔世。屏幕前,亿万民众脸上的笑容凝固,转为茫然。 乔伊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指关节瞬间见血。维奥莱特面无血色,光屏停留于最后的猩红警报。 那颗代表着希望的遗珠星,在所有人眼中,化为了宇宙法则残酷的嘲笑——它允许你靠近,允许你窥探,甚至允许你那微不足道的几十万人作为“访客”通过。但当整个文明带着所有重量、历史和渴求,试图跨越那条线去寻求生存,文明屏障如同铁幕般狠狠落下。 小世界仍在缓缓移动,但不再是奔向新家园的壮丽航程,而是一个踉跄后退的逃亡者。 整个指挥大厅,只剩下仪器单调的蜂鸣,以及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嗡——嗡——嗡—— 所有人不由自主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苏明安,仿佛只要看着他就有答案——五十年内,没有新的星球,遗珠星又过不去,人类该怎么办? 这是人类印象里,苏明安第一次决策失误,他会作何反应?其实就算他失误无数次,也没人敢当堂指责。 那道冰冷的文明屏障,像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天堑,无情宣告着: ——此路,不通。 …… 人们恐慌之时,梅亚妮倏然望见了苏明安的神情——他看上去紧张,眼底却平淡,像是已经预料到。 甚至,他的眼底深处,像在笑。 白衣如雪,目光深邃如寒渊,披散的七彩长发不让人感到突兀,反而犹如见到美丽的虹光。他眼底的笑意让她感到浑身颤抖。 他在计划什么?他瞒着我们什么?他故意让全世界看到这场失败,是为了什么?梅亚妮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却不敢说。 “不必惊慌。” 耀眼的神明微笑了。 “我有办法,听我的。” 终章·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3)” 第1617章 终章·涉海篇【70】·“圣人与罪人(3)” “强壮士兵的一只手,5瓦尔币!” “2瓦尔币卖不卖。” “嬢嬢,你这就黑心了,这可是昨天遗留的新鲜尸块,我好不容易捡回来的。” 呼啸的寒风中,隐隐绰绰显出一些缓慢蠕动的黑影。他们紧贴着残破的土埂,或蜷缩在巨大的弹坑背风处,像被狂风驱赶的枯叶。 尸体比牲畜的肉更便宜,在战场上随便捡捡就有几大块,人们以此组建了“菜市场”,谈论着价码。 汪星空捂住喉咙,攥紧苏明安的衣袖:“我受不了了,宇航,咱们能回家吗?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世界!” “是你要逃,已经回不去了。”苏明安说。 汪星空脸色惨白:“我,我是觉得那个明溪校园太虚假,我才想逃。我只是想爸爸,想妈妈……我不想当npc了,我想回家!” 说到这里,他神情黯淡:“抱歉,宇航,忘了你听不懂。” 苏明安目视远方。 沙地残留着交战的痕迹,一地染血的姓名牌正在被捡起;衣衫褴褛的平民们绕开士兵的喝骂,捡拾战场上的肉块塞进兜里;河流边有人大喊大叫,说自己的oc被无数人喜爱;风车上有个眼睛瞎了的疯子,她一直在等待爸爸回家。 苏明安的脚步忽而顿住。 他望见一片田野、一轮转动的风车、一间花店,花店里有位老婆婆整理花朵。他明明没见过这景象,却觉得眼熟。 可走到近前,他发现自己看错了,老婆婆整理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块块血肉,这是一家卖尸块的店。 一股迥异的冲击感涌上,他下意识觉得,她原本不该是干这个的,她应该卖的是花,是美丽的雏菊,是曼珠沙华,而不是一块块血肉…… “要肉吗?”老婆婆缓缓抬头:“可新鲜啦……” 汪星空再也忍受不住,捂住嘴巴冲了出去。 他的背后,有人瞧见他的窘样,嘲笑他的懦弱。 “这小子是从哪来的,这就受不了。”斯年抱胸淡淡道:“在这里,一次袭击,一场爆炸,一次莫须有的搜查……就可能断送一切。八九岁的孩子走上战场甚至能被夸耀为勇敢,屠杀平民的数量甚至能被用来竞赛,而我们连为谁而战都不清楚。” 苏明安侧目。 “像你们这种衣着光鲜的,没见过这场面吧。”斯年冷冷道:“我们……” 苏明安却打断他,缓缓道: “你们像是被紧紧攥住的毛巾,拧来拧去,变成不同形状,却不知道自己成为毛巾前是谁。” 斯年睁大双眼,震惊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望向饥寒交迫的流民:“也许你们本该是钢琴家,本该是卖花的婆婆,本该是种下苹果的农民……可现在,你们都只是‘毛巾’,没有别的可能。” “你不记得自己开枪杀死过多少人,你会在一个命令之下杀死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将炮弹投放至他们开满野花的居所……这其中,有拿着风车的孩子,有背着米面却被认为是军火的老人,有刚刚结婚却被虏去的新郎,甚至刚怀孕的新娘也不放过……” “有时候,你会觉得这世界像是一场大梦,你睡了许久,穿着与所有人一样的兵服,扛着不知杀死过多少人的枪,做一只干瘪的毛巾,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你失去了朋友、同伴、爱人,付出巨大代价……才挨到了现在。” “你险些死于这场不会到来的黎明。” 斯年震撼地听完这一席话,指着苏明安:“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对我们的心态这么了解? 明明是这么年轻的青年人,却像见证过无数次战争。 …… “叮咚!” 【NPC(斯年)好感度:60-20!】 …… 斯年激动的脸,瞬间化为厌恶,原本要夸奖的话语也止住了。 苏明安望着他脸色的变化,骤然意识到——原本自己这番话该加好感,然而逆转过后,变成了扣好感。 所以,“投靠璃狗趋炎附势”让这位老兵由衷夸赞,这般设身处地的发言却只会迎来厌恶。 苏明安的满腔话语扼住,他沉默片刻,不再深谈。“逆转模式”的存在,让他永远也无法成为人们真心的朋友,只是荒谬情境下的颠倒友情。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会,斯年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今天带你们去军营,是我最后一次去领退役物资。每一次开枪都令我作呕,终于能结束了。” 他很喜欢苏明安,因为苏明安要投靠璃狗,是贪图富贵趋炎附势之辈。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这不正确。 为什么呢。 他自己也搞不懂,总觉得什么东西错了,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操控着。 他想了想,又自嘲。自诞生起,他们一直被无形大手操控着,难道还是自由的? 忽然,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靠近,将两张传单塞进他们手中。苏明安刚看了两眼,汪星空突然像风一样冲了出去,拽住那个身影,按在地上殴打。 “喂!”斯年喊道。 汪星空却跟一头小牛犊似的,拽着那个人压在下面,打得汗水津津,满脸通红,边打边吼: “——这是我家的日子!纪念故乡的日子!这你们都要抢,你们都要缝!滚啊!快滚啊!” 苏明安垂头一看,传单上写着几个日子,以前这些日子用于纪念家乡,而如今,这些日子要求以后只能祭祀耀光母神。 苏明安揉皱传单,汪星空也终于放开那人,那人头也不敢回,跌跌撞撞跑走了。 汪星空像是全身脱了力,踉跄几步,就要跌倒,却被一双大手扶住。 “呵,嫩白菜倒是敢打人了。”斯年叼着根烟,捡起传单一看:“那些神明最喜欢的就是压榨人的生存空间,现在连节日也不放过了……不过,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像你这种出身的小子,不该恨不得把神明捧在头顶上吗。” “放屁!”汪星空红着脸,汗水滴落:“谁跟你说我是贵族小子,我跟你一样,都是普通人!” 苏明安发现了汪星空新的一面,这家伙看上去怯懦,真上的时候毫不胆怯。 “我本来就觉得这世界很奇怪,像缝合似的。又看到他们把什么清明节都改成祭祀节,说这是耀光母神定下的节日……我就感觉好像我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属于故乡的东西都不在了,我就,我就愤怒……”汪星空缓过劲来,后怕攀了上来,攥住了苏明安衣袖:“我,我刚刚打了那个人,他不会回来报复吧……” “小子,现在知道怕了?”斯年叼着烟拍拍肩:“没事,那些家伙欺软怕硬,你硬气起来,他们才知道怕。” 刚才那一打,似乎让斯年终于抛去了偏见。 “走,大哥带你们进军营去。” 走过荒芜的黄土路,他们来到军营门口。片刻后,斯年从军营走了出来:“来吧,长官愿意见你们。至于你想用什么方法见到璃狗,就靠你自己了。” 苏明安与汪星空入内,军营随处都飘着烟紫色的旗帜,绘着一位美丽的女性头像。 苏明安边走边问:“那是谁?” 领路的队长骄傲道:“那是成华公主,我们军队隶属于她,她可是苏文璃殿下的义妹,尊贵又美丽,是罗瓦莎的璀璨明珠!” 苏明安转头,小声问斯年:“你们不是讨厌苏文璃吗?” 斯年摇摇头:“那是民众私下厌恶,明面上谁敢。也就‘巢’敢违抗了,我退役后就在那里做事,有机会让你去瞧瞧……” 他沉默了一下:“算了,那毕竟是叛军势力,你还干净,不要沾上。领完这笔退伍费就没事了。” 走了十几分钟,他们走入了一片平楼。 “这不对吧,队长。”斯年看向带路的队长:“长官的办公室不在这个方向,这里是……” 队长回头,抬手。 “咔咔咔——”周边的士兵立即抬抢,枪口对准苏明安三人。 一位戴着帽子的士官,大声宣判斯年有罪,曾外泄情报、刺探机密。 斯年茫然抬头,他不记得自己犯过这种罪。 “为了克扣军费,中饱私囊,一部分将官会克扣退伍士兵的退役补助,而士兵只要涉嫌犯罪,所有福利一应取消……”苏明安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响遍全场。 “你的意思是……”斯年惊讶地望着他。 “许多军中完全是将官的一言堂,由于士兵不懂文墨,伪造证据与强签认罪十分轻易,而被蒙骗的士兵往往无法为自己翻案,只能被处决……”苏明安继续说。 斯年茫然无措,连连摇头:“不,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咔咔咔——” “很奇怪吗?对于那些没有家人、没有功绩、没有财富的三无人员,死了也没人在意,马革裹尸太寻常,简直是最合适的捞金人选……”苏明安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而我与汪星空,手无寸铁,又没有身份证明,太过可疑,干脆和你一起解决。” 明明是年轻的容颜,双眼却仿佛看尽了一切。 一个看起来根本不曾上过战场的青年,却仿佛已经踏遍了血与火。 “不,一定是他们没搞清楚情况。我是斯年啊!我认识撒切长官,你让我见他一面……”斯年拍着胸膛喊道。 “咔哒——” 一双双没有感情的麻木双眼,透过兵盔望着斯年,仿佛眼前只是一个供人练习的稻草人。 就像斯年每次麻木开枪一样,不关心敌人是谁,不关心他杀死的是谁的父亲、谁的孩子、谁的丈夫。 一个士兵的天职,是听令。 这是斯年十四岁入伍,就刻在灵魂里的命令。 无辜平民的身躯在眼前炸开,他说服自己这是天职。将手榴弹掷向平民区,他也告诉自己士兵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当一件扣动扳机的机器。 他二十五岁收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孩,名叫兰亭,兰亭决定投身军伍。可她最后牺牲传递出的信息还在他掌中,她的上线已经死去,没人能证明她的高洁。 “所谓‘先进’,所谓‘荣耀’……”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斯年仍在催眠自己,全身像被冻僵,骨子里铭刻的纪律性定住了他,他像块可悲的顽石……动弹不得。 弦断,玉碎。 这只是普通的、普通的罗瓦莎人的一生。 耀光母神的改写固然荒谬,但最荒谬的是,对于斯年这种人的一生,祂一字未改。 现实如此。 “三——二——一!” 也许,都是一场大梦。只要枪声响了,他就醒了…… “砰!” 凝固的顽石被人推倒,一个鲜活的身影扑来,将斯年按在地上。 “——你是笨蛋吗!他们又没按住你,你站在原地等着开枪!?”汪星空趴在斯年身上,眼眶赤红大吼: “明明知道那些东西都是骗你们热血上头的,你们根本不是为了保卫什么而战,纯粹是为了满足神明的私欲,你却要为此而死吗!这样就是英勇吗,这样就是荣耀吗?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怎么就不明白呢!” 子弹飞过头顶,斯年浑浊的瞳孔动了动。 也许是士兵们根本不需要捆缚,要他们生便生,要他们死便死,无形的捆绳早就绑在了他们身上,名为荣耀与信条……他躲不开这一枪。 但是,干净得仿佛没有丝毫污染的汪星空,帮他躲开了。 一位金发紫瞳的少女登时蹦了出去,双手连爪,将周边士兵打倒在地,队长被她的美貌操控了精神,调转枪身,抵住他自己的下巴。 “别!别杀了他!”斯年脑袋朦胧,却立刻大吼。 徽紫不爽回头:“他刚才可是要杀了我们。” “他,他也和我一样……”斯年喃喃道:“他也只是这个可悲权力系统的一份子……” “他只是睡着了,不知道自己瞄准的是谁,也没法思考……” “他以前是个画家,画画可好看了……但我们的脑子已经在枪林弹雨中生锈,除了开枪和听令,什么都不知道了……” 徽紫放下双掌。 “砰!” 却听到一声枪响,鲜血淋了她一身。 她转过头,那位队长还是开枪了。 子弹穿过他自己的下颔,破开瀑布般的血花。那双浑浊的瞳孔临死前盯着徽紫,口中呢喃着“苏……” 终章·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4)” 第1618章 终章·涉海篇【71】·“圣人与罪人(4)” 徽紫踉跄后退:“他,他为什么开枪自尽,我明明放过他了……” “你蛊惑了他两三秒,他看见了你的美丽。”苏明安说。 “就,就这?” “因为看见了美丽,突然清醒,发觉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苏明安平淡道:“一直瞎了眼的人,第一次看见了光明,但他意识到,唯有死后才能永远记住这缕光明,而只要活下去,就会一次又一次开枪抹杀掉这种光明……” “我,我不理解。”徽紫讷讷道。 “你确实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苏明安说。同时他也在想,那个队长最后为什么会说一个“苏”字? 此时,由于枪声,平楼渐渐围来了士兵。 苏明安正要让徽紫突围,周围突然很静。 步伐声消失了,枪械声消失了,布料摩擦声也消失了。 他仰起头,突然发现——天黑了。 天空化为了纯粹的墨色,黑得令人迷茫,随之,一道白色裂缝出现,汪星空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 “轰隆隆——!” 两个人影,悬于裂开的天穹之下。 一人,白发如银瀑倾泻而下,身形像是通透的琉璃,光线穿透他的躯体,竟能窥见流淌的血液。他微微向后倚靠,姿态慵懒而依赖,依偎在后方沉默的身影。 后方的身影裹在一袭宽大厚重的黑袍之中,兜帽低低压下,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们悬在风雨雷电狂暴的穹顶之下,电光奔腾如犹如银龙,雷声沉闷如同巨鼓。 “他们是谁?”士兵们拼了老命站了起来,慌忙往后跑。 “跑,跑啊!” “快跑……” 浑浑噩噩的斯年用力拍了拍脑袋,推着苏明安和陈宇航:“走!这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 这时,天空中的少年低低笑了:“就是这里,我嗅到了血脉相连的气息。不可能是我那位高贵的大哥。难道是三妹?可三妹也不该出现在这里……难道我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位兄弟姐妹吗?” 苏明安仰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这就是高等种族的力量……整整一个军营的士兵,都如蝼蚁般渺小。千般算计,万般经验,比不上高等种族一根手指。 他已经认出了那两人——凛族弟弟,以及曾经掳走凛族弟弟的黑袍人。 眼前这位黑袍人明显换人了……被耀光母神纂改了。这是“天生恶种的凛族弟弟,遇到的并非好黑袍人”的IF线。 若是自己没有涉海,直接启程离开了罗瓦莎,伊甸园的界主也可能并非明,而是这位凛族弟弟。 空中,凛族伸出手,五指修长,虚虚一按。 仿佛只是一帧画面,被橡皮擦轻轻抹了一下。少年指尖虚按之处,大片大片的营房、瞭望塔、士兵们,所有形状、棱角、色彩……刹那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融化。 它们化作了一摊纯粹的白,像被一个“橡皮擦”骤然抹去! 奔跑着的士兵们,上一秒还在嘶吼冲锋,下一秒便如同蜡烛插进火焰。他们惊恐地扑腾着,手臂徒劳地在粘稠的浆液中搅动,从脚趾、小腿、腰腹……飞速地软化、消失。 冰冷的雨点穿过令人窒息的寂静,滴落在苏明安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他低下头,目光钉在脚前不足一尺之处——那里,方才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已无声无息化作了空白。 “……哦。”白发少年低头,望向他:“原来在这。” 汪星空被这一幕吓趴在地上,震惊地看向苏明安——这个恐怖的家伙,要找的人是苏明安!? “嗒。” 白发少年轻巧落地,躬身观察苏明安。 “原来是一位弟弟。”白发少年直起身,弹了弹手指:“凛族都是三生子,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第四位,好弟弟,你怎么会流落在外?” “刚才那是什么武器?”苏明安淡淡道。 见苏明安根本不怕他,白发少年来了兴致解释道:“‘抹去’,我的凛族能力。” “可你方才未能抹去我。”苏明安道。 “嗯……兄弟姐妹之间,对彼此的凛族能力会有一定的抵御。”白发少年嘻嘻笑道。 “你被教得很坏。” “反正这里是成华公主的领地,而她是我那位大哥的义妹,我本来就是要毁灭这里的。”白发少年耸耸肩:“为了活下去,削弱对手很正常。” 苏明安在背后挥挥手,示意斯年和汪星空离开。 “他们不能走。”白发少年立刻拦道。 忽然,枪口抵住了他下颔。 苏明安手中,是“荣耀之猎”霰弹枪。 “你……”白发少年一惊。 …… “叮咚!” 【NPC(苏祈)好感度:30+20!】 …… “我最讨厌别人用枪指着我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做,你真是太棒了!”白发少年抚掌笑道:“我开始喜欢你了。” 苏明安直接飞起一脚,踹向白发少年额头。 …… “叮咚!” 【NPC(苏祈)好感度:50+30!】 …… 被狠狠踹了一脚,白发少年连连后退,摸了摸鞋印大笑出声:“有意思!有意思!我喜欢你!好吧,那就放他们走吧!” 汪星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传说中的凛族是什么抖M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与斯年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震惊。 “走。”苏明安低语一声。 汪星空果断拽着斯年就跑,二人很快消失在黑白色的泥潭之间。 苏明安还想快速抚摸凛族的脸部,这时,黑袍人走了过来。 “回去吧。”黑袍人淡淡说。 “听你的。”白发少年很是依赖。 然而,苏明安在旁边看得很明白,黑袍人的好感始终没有任何变动……这说明,黑袍人根本不在乎凛族被殴打。 “你认错了一个不爱你的爸爸。”苏明安道。 也许是好感已经够高,这回凛族不生气了,笑道:“他只是我的奴仆。” 被反向驯化的主人吗……苏明安望着不自知的凛族。 “对了,你是奴仆四号。”凛族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直接上来抚摸,以物理教化,黑袍人都没来得及阻止。 …… “叮咚!” 【NPC(苏祈)好感度:80+5!】 …… 一双幽深的视线,从黑袍之下幽幽望向苏明安。 苏明安将手背在身后。碰到凛族后,他的手掌出现了融化的现象……这种凛族能力真是特别。 简直就像……橡皮擦。 …… 凌晨时分,苏明安抵达了凛族的居所。 ——令他意外的,这里不是奢华的宫殿,而是一座铁灰色的实验城。 “奴仆一号将我从实验室里救出来,让我明白了人们都想让我成为什么界主。”苏祈气鼓鼓叉腰道:“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怎么能困在一个小世界里!我要去宇宙,去太空!所以,为了实现愿望,我要把哥哥和妹妹都吞掉,成为最后的凛族,升华为高维!” “啪啪啪——”黑袍人鼓掌,看上去很欣慰。 苏祈安排了一间豪华的房间,让苏明安入住,随后就去忙了:“弟弟,我之后再来找你!” 苏明安坐在柔软的大床上,静静等待。 夜幕最深沉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阴影里遁出,刹那间扼住了苏明安的脖颈。 “……你不该回来。”黑袍人冷冷道。 “好感度自始至终没有变动……你是罗瓦莎之外的人?”苏明安平静回视。 黑袍人贴近,附在苏明安耳边道:“苏明安,就这么带着小世界离开不好吗……我以为你是聪明人,硬要回来拖下去,能有什么好结果?你以为你真的能对抗那些眼睛?” “你是清醒者之一?果然,我会和你们对上。”苏明安说。 黑袍人手掌捏紧,下了杀手! 一瞬间,黑袍人的身形倒飞出去,苏明安脊背白色触须骤然涌出,向外生长,撑破了房顶,手指捏紧! 四周刹那间化为凝固的静物,仿佛沸腾的水蒸气,随之,一线空间撕裂,恐怖的震鸣传出! “轰——!” 身形一闪,苏明安环绕着十字光,右手一挥,亚尔曼之剑化作金光直斩窗口! 烟雾骤起,尘埃沸腾,耳边满是石砖倒塌之声,黑袍人的身影被灰烬淹没,苏明安身形再闪,迅速离开此处。 他刚刚暴露了一瞬间的实力,不知道耀光母神有没有发现。 他立刻收力,滚入阴影,褪去了全身神力防御,再度恢复了平平无奇的陈宇航,毫不起眼。 这一瞬间。 他的身形凝在空中。 “唰。” 金色发丝随风飘摇,一张熟悉的面孔贴着他的肩膀,瞳孔露出澄澈的蓝。 ——是那位戏楼的金主,“妙音玫瑰”。 苏明安望见自己胸口,伸出一只白皙透明的手,捏住他的心脏,宛如捏住一颗红苹果,身后传来低哑的嗓音: “在这个身份里,你不可以暴露真实实力,否则母神会第一时间发现你。” “作为‘圣人’,你只能当一位‘圣人’。不可以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因为你现在是光明的,是干净的,是无瑕的。” “而作为‘罪人’……你才可以去做一头等待被斩杀的恶龙。” 苏明安嘴角流血,缓缓回头。 他对上一双许久未见的、显得有些陌生的、澄澈的蓝眸。 ——究竟是被纂改过的同人,还是伪装过的本人。行事作风倒是如出一辙。 “我会帮你遮掩这里的痕迹,你先死一死,别被发现了。”妙音玫瑰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只有你能走过的路……” “砰!” 他捏爆了心脏,宛如捏碎了一朵玫瑰。 苏明安眼神霎时黯淡,头颅垂下。 …… 烛光幽幽而来,苏明安睁开双眼。 说实话,那厮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罪人圣人谜语,苏明安完全没听懂。 他本以为自己会回档……却发现眼前是一片袅袅暖香、纯白帘幕、华丽穹顶。 他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具冰棺中,周身满是鲜花。 叮铃——叮铃—— 有人走来,他立刻闭上双眼。 他感到有人在冰棺旁许久未动,他悄悄睁开一线眼睛,望见那人披散着金发,闭目虔诚地作着祈祷。 苏明安立刻闭眼,直到感到那人离开,才缓缓睁眼。 他发现自己一袭白袍,脖颈、手腕、脚腕皆有金饰,衣领与袖口绣着金线,腰间坠着翡翠与月光石的透绿腰带。 水晶枝形吊灯垂落,悬着数以千计的水晶与珍珠。沙发宽大如床榻,散落天鹅绒与金丝絮的靠枕。殿内散布矮几、长榻与花瓶,空气如同浸透了蜜糖与陈年佳酿。 “砰!” 他一拳打去,发现自己力量惊人,打碎了冰棺。 赤脚踏上软毯,他走至落地镜前,望向镜中自己的脸—— 镜中的面容,是他自己。 脸色惨白,像一个刚刚复生的死人。 “殿下。”背后传来女声。 …… 另一边。 午后的阳光投下错落的光影,街角茶馆临窗的位置,散坐着几位气质迥异的年轻人。 分别是穿梭而来的……历史教师吕树、有志学生林音、战地记者昭元、银行家路。 吕树一身洗得泛白的灰蓝夏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文人画,内敛、清寂。 坐在他对面的是学生林音,一身蓝色学生装,上衣下裤,领口紧扣黄铜校徽,理着流行的偏分短发,头发乌黑硬挺,显得精神十足。 倚在门框边,是刚从前线下来的战地记者昭元,沉甸甸的牛皮相机皮套斜挎在身侧,身穿便于行动的深色衬衣,马裤塞进一双深棕色高筒军靴。 最外桌,姿态略显倨傲地品着茶片的是银行家路,他通身是精致的舶来品,一袭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系一条酒红丝质领带,大背头由发蜡固定得纹丝不乱。 四人面面相觑,看见彼此的特别装束,隐隐憋笑。 “简直像集体角色扮演剧本杀一样。”昭元忍不住笑。 “为什么我还是学生啊。”林音挠了挠头。 “各自行动吧,有茜伯尔、莎琳娜、朝颜、北望等人在原时间线看顾,短时间不会出问题。”路打开镀金怀表,看了眼时间:“这最后的对峙,不能只交给苏明安一个人。” 灰蓝长衫轻拂,吕树推了推眼镜,起身: “走,我们出发。” …… 实体书有万字独家番外(暂只出一册),与一个九月福利番外,想看的主题可写在这里,会酌情考虑 终章·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5)” 第1619章 终章·涉海篇【70】·“圣人与罪人(5)” ……有人喊自己殿下? 苏明安立刻回头,望见一位姿容美丽动人的恶魔女性。 “徽赤日日夜夜祭拜,没想到真有效果……一具尸体,竟然真的能活过来。”恶魔女性吹了吹指甲,笑着感慨。 苏明安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 ——苏文璃。 因为是他杀死了世主,铲除了世主的因果,所以,最后由他自己填补了这份因果。“苏文璃”这个人原本不存在,他穿梭而来就存在了,并被自动赋予了“主教徽赤通过祭祀,使世主遗子复生”这个背景。 而且,由于因果自动补全,他化为尸体之前的故事也被自动补全了。他的脑中浮现了“自己”作为世主遗子,从小被主教徽赤捡到,在宫殿培养长大,后来他死于一场意外,徽赤将他封在冰棺里,一直执着复生他…… 这并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他作为“世主遗子”的苏明安会经历的一切,是自己的一种IF线。 现在,他醒来了。 他附身的是陈宇航,可苏文璃本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同时拥有两个身份。切换身份的方法是死亡,那死亡回档岂不是…… “你是?”苏明安道。 恶魔捧起他的手背亲吻:“我是您忠实的仆从,诡计恶魔伊芙琳。” ——诡计恶魔,三级神,曾被苏明安杀死过,竟然只是仆从。 伊芙琳道:“您在这里稍候,等主教大人过来,我再带您出去。” 这让苏明安眉头一动,他出去还要征求徽赤的意见?这位主教究竟是诚心辅佐遗子,还是只想让他当一个吉祥物。 …… “叮咚!” 【“视奸模式”已触发!】 【(你可以看到祈昼的动向。)】 …… 苏明安的手背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眼睛的图案。 之前祈昼引开了徽紫,不知情况怎么样了。苏明安假装坐下休息,实则开始“视奸”祈昼。 …… “我和苏文璃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当年世主与一位好友共同‘生’下了我们,我是世主的亲生孩子,而苏文璃是世主好友的孩子。然而阴差阳错之下,我们被抱错了,他作为世主之子被领了回去,而我被世主的好友领了回去……” “我的养父已经去世,我来寻找我的亲生父亲世主,不想世主也不在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只有我的哥哥苏文璃了,我们虽非同胞,但更甚同胞啊!” 祈昼正为了应付徽紫,说得激情澎湃,十分动人。 徽紫一开始不信这种鬼话,然而祈昼确实是世主的孩子,无论用什么方法辨认也不会露馅。 柏冉已经听哭了,靠在邪神怀里落泪:“没想到竟有如此事,阴差阳错抱错了孩子,真假千金……不对,真假公子……这些年,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人都傻了,戴个猫帽子……” 祈昼听得牙痒痒。 他们来到了中央国,抵达世主宫殿。 望见眼前金碧辉煌的建筑,祈昼突然恍惚——他应该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但是,来做什么呢?见谁呢? 脑中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白雾,那个曾经恨之入骨的身影消失了。 忽然,他步伐顿住。 那些贫瘠与荒芜的野草地都消失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众也消失了,毁灭于炮火中的民楼也消失了。 入目所见,皆是璀璨日光。 缀着琉璃的穹顶倾泻着熔金碎影,空气弥漫着奇香,自殿角鎏金铜兽的口中逸出。黄金如美人蛇缠绕着巨大的孔雀石殿柱,圣像毯上圣徒的面容在氤氲烟雾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安息香甜腻馥郁。 御座之上,一人无声站立于侧,金发浸于耀眼的光里,赤色眼眸沉静地注视着跪伏于地的信徒,唇边笑意透出悲悯。高悬于穹顶之上描绘着神祇降世、天使环绕、诸般神迹的琉璃画,皆落入他鸽血红宝石般的深邃眼瞳。 “神爱世人,如同牧人怀抱迷途的羔羊。” 他的嗓音在华丽得令人心悸的圣殿内响起,一袭纯白的主教长袍,领口和衣襟边沿,细密织缀着古老繁复的金线。 信徒们匍匐更甚,如同追随圣光。 祈昼仰起头,望向那人倚靠的神像——那是耀光母神的神像。祈昼突然明白,神明只是这个人手握权力的武器,无论信仰谁,这个人都一样。 祈昼印象里的徽赤,只是一位平庸的主教,但世主不在后,这位主教……简直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忽然,那双深沉的眼瞳望来,仿佛盖过了所有声响:“……这位是?” “这位是世主真正的遗子,出生时被抱错了。”徽紫介绍了祈昼的身份。 “哦。”徽赤踏步,纯白长袍拖曳于光滑地砖,一束束熔金落在他飘逸的金发。 “遗,子。” 他含笑咬字,仿佛珠玉滚落,掷地有声。 祈昼下意识心虚,耳边很快响起苏明安的声音:“别怕。” 祈昼立即挺起胸膛。 “主教,我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的阵营……”这时,徽紫趁机拉拢徽赤。 对于普通人而言,八位主人公高高在上。然而对于世主而言,八位主人公反而要攀附世主。 ——世主遗子苏文璃,当代凛族之首,三生子中的大哥,他继承了前任世主的统治力,相比于他的二弟与三妹,他的胜算太大。若是获得了他的青睐,主人公胜算大增。 “你为我寻回了世主的遗子。”主教展露微笑,“很好,西部联合的暗精灵为你所用。” 徽紫顿时喜出望外,他们虽是兄妹,但她从不敢放肆。 “这才是你的真面貌吗,徽赤。”祈昼轻声道。 徽赤没听见似的,保持微笑向后殿走去。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金粉色的暖香,暧昧的烟雾在金色牢笼里舒缓游弋。座上是一位紫发女子,容颜秀美,正挑剔地吃着侍女剥好的葡萄,懒懒睨着台下一位白发少女。 两旁丝竹袅袅,白发少女跪坐于案台前。 “听闻希礼是诗中花神,叫你为我作诗,还为难了你?”紫发女子哼了一声。 “我的诗不为皇亲贵戚而作。”白发少女淡淡道:“百姓可听,红楼可听,路边的喜鹊可听,你不可听。” 人人都羡慕凛族被世界眷顾,却忽略了三生子的残酷。在苏文璃几乎必然胜利的情况下,另外两位凛族的命运仿佛已经注定。 “——让你作诗是看得起你!”紫发女子豁然起身,葡萄酒砸向希礼。“哗啦”一声,希礼的白发流满了葡萄液,“你这种注定被我哥哥吃掉的养料,多亏了我哥哥仁慈,才留你的命到现在!” “这位是文璃的义妹,成华公主。”徽赤适时介绍。 他一出声,所有人都看到了徽赤与祈昼。琴师停下弹奏,舞女俯首跪倒,只剩下趾高气扬的成华公主。 白发少女仍然挺直脊背,葡萄酒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微微发抖,却始终沉默。 “……即使会死也没关系吗?”徽赤温声道。 他没有叫名字,但全场人都知道他在问谁。 所有人的呼吸放得很轻,唯恐打扰了他的问话,仿佛他才是这里的统治者。 希礼平静道:“我不为华堂醉梦,不为锦绣皮囊,不为尸位素餐者,作一字一句。” “假清高!”成华公主冷哼一声。 “对了。”徽赤忽然看向成华公主:“谁允许你……打断希礼的膝盖的?” 成华公主脸色微白。 “砰!” 苏明安听到一发刺耳的枪声,不止是祈昼的视角,自己的视角也能听到。 那间华贵的殿堂里,有人开枪了。 ——美丽、雍容、高高在上的成华公主倒在血泊里,金发赤眸的主教吹熄枪口的烟气。 “顽皮的小鹿被惯坏了。”主教拿出手帕,轻轻擦拭枪口:“世子看重你,你才是公主。世子厌倦你……你只是杂草。” 不知何处走来数十位仆从,熟练地拖走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更为美貌的少女,一袭华服坐在高台之上。 “你叫什么?”徽赤歪头问。 “我叫文华。”少女柔柔道。 “嗯,从今以后,你是文华公主。”徽赤淡淡道:“等文璃醒了,你就去陪他玩吧。” “是。”少女拎裙行礼。 祈昼无声望着这一切。他见过这样的景象,之前世主举行过“采芳会”,为女儿挑选玩伴,那些玩伴也经常消失……原来是一样的。 “文璃没有朋友,我会为他挑选朋友。”徽赤收枪:“但过于骄纵的小鹿,不能成为他的朋友,一旦过线了,就要更换。” “你没有询问过他的意见。”祈昼说。 “我有义务保护他的高洁。”徽赤抚胸道:“他只需要高洁、善良、幸福。我与帝师徽碧,会为他根除一切丑恶。他身边的朋友永远是最美好的……他不需要思考沉重冗杂的哲学,因为善良与单纯方是他的本色。” “是本色。”祈昼道:“……还是‘被人为贴好标签的颜色’?” “带祈昼殿下回房。”徽赤转头。 立刻走来一群侍卫,拉住祈昼的手臂。 另一边,苏明安察觉到了关联性——徽碧与徽赤的定位,与苏琉锦小国王的糖果王国很像,那个自己短暂去了两个小时的圣杯战争。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模仿的?还是两个都是真的? 他睁开眼,望见妩媚美丽的伊芙琳就在眼前,深情地望着他。 “干什么。”苏明安说。 “您还记得您的承诺吗?”伊芙琳温柔道:“您说过,要成为恶魔……” 苏明安脑海里没有印象,大概苏文璃是为了敷衍这位恶魔随口定下的承诺。 “再等等。”苏明安敷衍道,适应着这具身躯。刚醒来的四肢很僵硬,他试图调动一些神力…… 身体僵住了。 伊芙琳双手捧着他的脸,垂着眼睑,小声道:“可我等不了了,殿下,您怎么能拒绝我呢……” 咔咔——咔—— 她的双手覆盖着蓝光,尚未回温的身躯再度冻结,他的心跳瞬间停止,呼吸凝滞。 最后的画面,是伊芙琳把他轻柔地放回冰棺,阖上他的双眼。 “反正主教大人不知道您已经醒了……” …… 苏明安豁然睁眼。 ……苏文璃这是什么家庭环境啊,这也太危险了!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栋戏楼,台上舞女们跳着折扇舞。 ……这回他附身了谁? 视野尚未清晰,连身体控制权都未曾接过,突然一柄尖刀当头而来,刺入他的脖颈。 他捂住脖颈,鲜血喷出,听到周边士兵们的尖叫。 他骤然想起了这是哪里——是那座戏楼,还没被炸毁的时候,舞女陈芳刺杀军官——他附身了那位军官! 脑中瞬时闪过一个念头,陷阱…… 难道耀光母神已经发现他了,所以故意给他安排了一些速死的人物,他只能在不断的死亡中来回蹦跳,死亡回档的触发条件未知…… 下一刻,他失血倒下,再度睁眼,又躺在了冰棺里。果然,死亡是切换“普通人”与“世主遗子”的机制。 他警惕观察四周,坐在冰棺旁的并非妩媚美丽的伊芙琳,而是一位生有魔角、红发垂落的高大男人,正豪饮烈酒。 “……醒了?”红发男人侧头:“没想到徽赤那厮鼓捣尸体,还真把你搞活了。” ……这话听着好耳熟,刚才伊芙琳也说过类似的。 “你是?”苏明安问。 红发男人放下酒壶,淡淡道:“我是你的奴仆,灾难恶魔珀洛。” ——灾难恶魔,三级神。 一位世主遗子,竟然能有两位三级神作奴仆?甚至还暗中信仰恶魔母神。 “方才伊芙琳来过,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珀洛大口饮酒,嗓音沙哑。 “她杀了我。”苏明安斟酌出言。 “那家伙……真是越来越放肆。”珀洛皱眉:“前殿还来了个自称世主真子的紫发男,你不必在意,冒牌货不会比得上真货。” 苏明安起身,活动着身体,调动着一丝丝的神力,温暖这具身躯。 忽然,背后传来珀洛漫不经心的声音:“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离开?” 终章·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6)” 第1620章 终章·涉海篇【73】·“圣人与罪人(6)” “什么?”苏明安回头。 “辉煌的牢笼、王座上的傀儡、被那位黑心主教把控的王廷……你要继续待下去吗?”珀洛说:“跟我走吧,去阿萨斯地狱,那里是我的地盘,不会委屈你。” 苏明安不可能离开,但由于伊芙琳的前车之鉴,他斟酌片刻,谨慎道:“我会跟你走,不过至少给我告别的时间。” “嗯。”珀洛点了点头。 苏明安走向门口—— “唰!” 胸口绽开血花。 漆黑的恶魔之爪突出,仿佛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珀洛走来,一双如血红瞳,在盛放的壁画穹顶之下,犹如毒蛇般妖异。 “你见到徽赤,他就不会放你走了。”男人说:“这是你最后的逃脱命运的机会,你为何不抓紧……” …… 苏明安睁开眼。 ……胸口残留着被洞穿的触感。他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死了又死的感觉,竟有些阔别已久的熟悉。 他低头,自己的双手正握着枪支,枪口对准自己下颔,身穿军服。面前是汪星空和斯年等人。 ——自己附身了那位开枪自尽的军营队长! “砰!” 还未等他接过躯体移开枪口,扳机就被扣动。 血花四溅。 他望向面前惊诧的徽紫、斯年、过去的自己等人,下意识说:“苏……” 下一刻,他倒了下去。 …… 再度睁开眼,苏明安反而笑了。 第六世界那种死了又死的痛苦感不复存在,对于死亡与痛楚的麻木,让他只觉得这像一场存档读档的游戏。 ……自己正在崩坏吗?自从决定逆流开始,自己就已经极限了。 想用死亡把他逼疯,这也太天真了。 他轻车熟路打碎冰棺,望见——妩媚美丽的诡计恶魔伊芙琳,与大口饮酒的灾难恶魔珀洛,一高一低坐在冰棺外。 ……他本以为还有第三个恶魔,没想到两个一起来了。 “文璃,关于您对我的承诺……”伊芙琳微笑走来。 “文璃,你打算什么时候随我离开?”珀洛举杯走来。 “砰!” “砰!” 苏明安毫不做作,一人给了一拳。他径直走了出去,这回,交锋声在背后响起。 “你干什么,你要对他动手?”伊芙琳喊道。 “是你先对他动手的!”珀洛质疑。 “他是我的!” “他怎么能成为恶魔,他应该和我安安稳稳离开,不再涉足这些争斗!” 两个恶魔大打出手,而苏明安走出门外。 ——一人迎面走来。 金发娟秀如织布,赤眸深沉如血,嘴角勾起,宛如教堂内悲悯的神像。 “徽赤。”苏明安平静唤他。 “真正的您终于醒了。”徽赤温和道:“我等了您许久。” 苏明安手臂一抬,扼住徽赤脖颈。但令他惊讶的是,即使做出这种动作,徽赤的好感度也没有提升。 他想要激怒徽赤,便道:“其一,以后这里我做主,你从我这偷走的权力,尽数还回来。其二,向我交代,恶魔母神的钥匙在何处。” 这般不客气的要求,徽赤的好感度依旧没有任何变动,仿佛真的是一位温良的主教,他温和阐述道:“您可是怪我?我之所以做那么多恶事,只是为了收集足够的恶意,打造一柄圣剑。毕竟,纵使您成功唤醒了恶魔母神,也需要一把能够杀死耀光母神的圣剑。” “至于钥匙,则是要三生子存活至最后一人,才会在最后的凛族手中出现。您只要杀死您的弟弟苏祈和妹妹希礼,便可以得到。” “人们都说,您是恶龙,是罪人,甚至唤您为‘璃狗’。” “然而,相比于我们的大业,名声并不重要,三日后的登位仪式,您将正式登为世主,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您铺路。既然您醒了,三日后,我会归还一切权力。” “不必拖延,今日就还。”苏明安不给扯皮的机会。 “您还是孩子,理不清那些复杂的事。”徽赤叹息:“听话,不要让我难做,好吗?” “对了。”像是给一颗甜枣,徽赤引来一位青年:“这位是近日参加‘选芳会’的人,可以成为殿下的新朋友。他是一位古董店老板,精通诸多知识,殿下无聊了可以与他交流。” 苏明安定睛一看——此人一头红发,略微卷曲的发梢轻贴在耳际脖颈,金色的眼睛望来,深邃耀眼。尽管容颜不同,一个对视,苏明安就明白了这人是谁。 ……苏凛! 这家伙没有留在原时间线,而是混过来了? 徽赤带着苏明安来到一间华贵的房间,就离开了。 苏明安连忙唤来“朋友”苏凛,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天下哪里我都去得。”苏凛的回答高傲又实际:“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怕你出意外,我回不去。” “那你的实力……” “确实在这个‘同人’里,实力受限。不过我的身份是‘表面是古董店老板,实则身世神秘’,所以可以发挥不小的力量。”苏凛道:“倒是你,你的身份是‘表面是普通人陈宇航,背地里是统治一切的灯塔之神苏文璃’,你现在的身份和你的人设非常契合,是个好机会。” 二人通过灵魂权柄确认了对方的真实性,交换了情报。 苏凛:“也就是说,必须凛族弟弟和希礼都死了,你才能获得钥匙。而且要拿到圣剑。倒也不困难,这三天应该能完成,也有一定可信度,我打……我在外面游历时听到了类似说法。” 苏明安:“未必要杀死他们。在正确的历史上,作为上代凛族的希礼一直活了下去,说明只要凛族肯认输,可以不用斩尽杀绝。” 苏凛:“嗯,那就让他俩认输为第一目标。我也听过关于‘圣剑’的历史——据说在伊甸之战中,珀洛集合众恶魔之力,作恶无数,打造了一把可斩耀光母神的圣剑。谁知,最后圣剑被乐子恶魔偷走去当烧火棍,导致伊甸之战中止。现在看来,就是参考了这段历史。徽赤以你之名作恶无数,就是为了打造这把圣剑,斩杀耀光母神。” 苏明安:“问题是,他为何拽着权力不放,把我当成傀儡打造?我怀疑他说的三日后也是谎言。” 苏凛:“我们兵分两路,我去让两个凛族认输,你想办法拿到圣剑,注意不要重演历史,不要被乐子恶魔偷走。” 苏明安:“三妹希礼就在宫殿,让她认输比较容易。二弟苏祈被一个黑袍人带坏了,他们居住在一座实验城,但我不清楚具体位置。” 苏凛:“交给我。” 苏明安:“好,我想办法拿到圣剑,你拿到钥匙后,我们立刻去见恶魔母神,随后破除耀光母神的樊笼,结束我们在罗瓦莎的旅程。时间紧迫,必须在三天内完成。” “那时,你和我都可以回家了。” “当然。” 一番快速简洁的对话后,信息全部交流完毕,苏凛翻窗而出,苏明安默念空间口诀。苏文璃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可以使用自己的能力。不过,不能动用神力,因为苏文璃没有逻辑成神。 苏明安试着用了下“分身”,发现分出来的只是一具形同木偶的“苏文璃”,不是影也不是明,他将“苏文璃”放在床上假装睡着,罩着“空间结界”隐身离开此处。 宫殿金碧辉煌,祈昼作为“真公子”得到了妥善安置,不过徽赤明显偏心,祈昼的房间比苏明安的差了许多。 ……这是什么真公子被霸凌,而假公子依旧高高在上的经典剧情……苏明安悄悄路过。 像一条幽灵,他开始“视奸”徽赤。 徽赤的一天非常简单,中午诵读经文点化信徒,下午接见政客,傍晚仍在案台奋笔疾书,直到夜幕降临,才歇下一会。 他走向苏明安的后殿房间,却在门口止步,静静站了一会,转身走向地下,越走越暗、越走越深,渐渐沉入漆黑。 苏明安悄悄跟着,脚下的瓷砖逐渐变成了铁制廊桥。 ——地下别有洞天。 像是苏明安游戏里常见的地下血池BOSS战场景,蔚为壮观,宽阔浩大。嶙峋的赤红巨岩之下,环绕着巨大的血池,沸腾着浑浊的气泡。无数灰白的骨骼从血水中探出,层层叠叠。 满是汹涌澎湃的磅礴恶意。 背叛者的憎恨、屠刀干涸的凝血、无数战场上空盘旋的秃鹫、斯年的无助、成华公主死前的茫然、无数饥渴流民买卖血肉时的贪婪…… 徽赤一袭月白长袍,行于铁制廊桥之上,仿佛圣光般一尘不染。 血池漩涡的中心,是一柄纯白的圣剑。 剑身纯白无瑕,光洁映照出枯败的血池,仿佛有亿万人形的残影在翻腾、挣扎、湮灭。它以世间至恶为熔炉,已经凝形大半,只剩下一小截未能凝出。 ……这便是对峙甚至斩杀耀光母神的资本。 徽赤按动了暗格。下一刻,一具具尸体从上方的开口掉落,坠入鲜红血池。 “噗通!噗通!噗通!” 苏明安瞳孔紧缩。 ……那都是,一具具死在战场上的士兵尸体,还有饿死冻死的流民……难以计数。 每一个晚上,徽赤都来此处,将每天新鲜死去的生命投入血池,酝酿出巨大的、浩瀚的恶意……去灌注那柄纯白无垢的圣剑。 凛族的诞生,也是建立在无数种族的死亡与缝合之上,世间最崇高的善,永远是由无数最低劣的恶倒映而成。 镜子。 罗瓦莎果然是……镜子。 可耀光母神会允许自己的故事里,酝酿出一柄足以斩杀祂的剑吗? …… 吕树等人抵达“巢”的一刻,首领千琴正在举行仪式。所有平民坐在篝火旁,犹如《最后的晚餐》。 “我被魔气缠身,无法恢复,自愿成为晚餐。”平民呢喃着,瞳孔有光,走向台上。 接下来的一幕,吕树不想看,他走了出去,片刻后才回来。室内回荡着血气的味道。 “诸位是?”千琴看向四人。 “汪星空引荐而来,我们想加入你们。”吕树左右环顾,望见一地老弱病残:“我听闻‘巢’是盛大的反抗苏文璃的组织,怎么就这些人了?你是首领吗?” 千琴打量着四人——一根瘦竹竿清高文人、一个果冻大的小不点学生、一个看着就很不专业的摄影师、一个大背头资本家。 她皱了皱眉,这时,汪星空连忙跑了出来: “你们终于来了!”汪星空当然认识他们:“快救救宇航吧!” “别急,我们先了解情况。”林音说。 一番交涉下,千琴相信了他们,她说道:“‘巢’的性质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的组织,它更像一群群抱团取暖的蚂蚁们,躲藏在下水道、阴沟和山洞里。因为一旦大规模聚集,就可能会被璃狗的军队围剿,故而我们都是各自躲藏,同一支不会超过五十人。” “有可能,你路边看到的流浪汉是‘巢’的成员,帮你打铁的老铁匠是‘巢’的成员,也可能戏楼里表演的舞女是‘巢’的成员……我们分布在人潮中,没有明确的聚集地,只有同一种信念,那就是抱团取暖,活下去。” “现在你们见到的这四十来人,只是‘巢’的其中一支,我是这支队伍的队长。连我也不知道‘巢’到底有发展了多少人,有几千支这样的小团体,或许只有我们的首领‘巢主’知晓。” “我们这些人只是定期聚集,分享一下各自的情报,很快又会回到各自的身份中去,成为普通的菜贩、铁匠、裁缝……不过,最近一直在打仗,要么被炸死,要么被拉去征兵,人越来越少,也就靠着我的骑士徽章,勉强护住他们。” 四人面面相觑。 “还以为是那种大军队大组织,没想到是这样。”林音小声说。 “很合理,世主的统治遍布大陆,若是大规模聚集起来,很容易就一窝端。这样四散反而更安全。”昭元说:“怪不得这城里抓内奸的风潮盛行,‘巢’的成员简直是全员潜伏者。他们暗中反抗,暗中交换情报,等待着蛰伏结束的那一天。” 吕树摇摇头:“只有四十多人……根本帮不上忙。” “虽然这里只有四十多人,但这只是千万支‘巢’的其中一支,只要帮助他们,他们可以帮我层层引荐,甚至见到‘巢主’。”路深思熟虑:“他们潜伏了太久,该到站起来的时候了。” “等一下。”林音忽然一拍脑袋。 三人同时望去。 “我们在这里搞得热火朝天,要是苏明安本人是那个‘璃狗’……怎么办?”林音说。 三人神情一阵扭曲变动,意识到了这一点。 “即使如此,我们也能帮到他。”吕树斩钉截铁:“我不相信他会附身一个恶人,大概率是背后有人操纵。万一他受制于权力交锋,我们将是一股推翻桌子的力量。” “而且……”昭元挤了挤眼睛,看向一个方向。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7)” 第1621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7)” ????他们仔细望去,发现角落里蹲着一位红发少女,她垂着头,脸上满是灰尘,像是躲藏此处。 ????“那是八位主人公候选人之一时莺,也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位……”吕树说,“她藏在这里,估计是无路可走,我们正好雪中送炭,帮她赢得‘海上盛宴’的胜利。” ????“帮她吗?”路说,“她的胜率看起来不高啊,不考虑换个人?” ????“阿尔杰、艾兰得、水岛川空,这三个人肯定不行。”吕树依次分析,“柏冉,神经病,不行。徽紫,也不怎么正常,不行。还剩下天裕、时莺、徽白。” ????“希礼不是吗?”林音歪头。 ????“希礼现在是凛族,她就不是主人公了,徽白顶上了。”吕树说,“徽白找不到人。天裕远在天空岛,身份高贵不缺同伴。而我很明白……” ????他轻轻道: ????“雪中送炭难。” ????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些回忆,很快收拢了情绪:“一个狼狈流浪的主人公,更适合我们。” ????一番讨论之下,四人最终决定扶持时莺夺冠。 ????“哗啦——!”林音几声大踏步站在高台上,展开一个黄色卷轴,开始大声宣读,“诸位,我要向你们介绍我们的神明。他乃是灯塔之主、旧神阿萨斯托,一百零二……” ????他们一边传教,一边发放面包和水,顿时,饿极了的人们感激涕零。 ????“你们这样传教……就不怕耀光母神盯上你们?”千琴将吕树拉到一边小声问。 ????“那更好。”吕树说,“帮苏明安引走注意力,也是目标之一。” ????忽然,外面传来小孩的喊声: ????“——军队来了!!!”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刚刚因希望而稍显平静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军队?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林音脸色一变,迅速收起卷轴。吕树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黑刀上,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 ????“我出去杀……”吕树还没说完,路就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时候,信仰比杀戮更好用。”路转头,看向六神无主的人们,高声道,“谁有耀光母神的祭祀品,或是摆件、布匹、信徒衣物!” ????千琴瞬间明白,指挥着人们去找。 ????“我,我有!我娘留下的。”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陶制小神像。 ????“这个!这个行吗?以前供桌布的一角!”一个男人撕下自己带有宗教纹样的碎布。 ????“餐碟!以前分圣餐的餐碟……” ????“我这里!一个挂坠!” ????“我的围巾!是信徒集会发的!” ????“这个石片!上面刻了半个徽记!” ????不可思议。 ????连生存都几乎摧毁的绝境里,与信仰相关的物件却被纷纷翻找出来。 ????人们捧着一个个破损蒙尘的“圣物”,脸上的神情从恐惧变成了祈求——昔日他们憎恨神明,今日他们却必须依赖信仰求生。 ????“这,这能行吗?”吕树身后,一个满脸灰尘的小男孩怯怯道。 ????“以前,我去过一些信仰重于生命的国度,有些居民就是把神像带在身上苟活,因为射击他们,就有可能打碎他们手中的神像,冒犯神明。”路很有经验。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林音忍不住说。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火商。”路露出和善的笑容。 ????硝烟和尘土的气息呛入肺腑,人们一步一步往外挪。 ????门外,是士兵们冷酷而警惕的面孔,钢盔的阴影遮蔽了他们大半表情。 ????人们走出的一瞬间,空气凝固,时间仿佛被拉长。士兵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需一个细微的指令,惨剧便会瞬间上演。 ????最前方几个男人牙齿打着颤,脸孔因恐惧而扭曲,却拼命地将神像紧贴自己的心口,彰显在阳光下。 ????陶像上,耀光母神那模糊的眉目在尘土下显得格外“悲悯”。或许,这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第一次如此“切实”地庇佑这群在尘埃里挣扎求生的可怜人——以一种他们和祂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随我高声唱!”千琴大喊。 ????她是曙光骑士,她衷心感谢自己学过圣歌。此时,这繁冗而枯燥的圣歌,成了他们的保命符。 ????“克里琴斯,克里琴斯。”千琴唱道。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的人们。他们低着头,身体在士兵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筛糠般抖动: ????“——克里琴斯,克里琴斯。” ????他们以喑哑的嗓音,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跟着她歌唱。 ????“骑士,赎罪者,秩序者,颂唱家,天使与洛克萨。”千琴抬手,高声唱。 ????“——骑士,赎罪者,秩序者,颂唱家,天使与洛克萨。” ????仿佛牙牙学语的孩童,白发苍苍的老人与青壮年们吟唱着颂词,颤抖地捧着蒙尘的旧物,缓缓走过黑洞洞的枪口。 ????“诞生,太阳,火焰与眼睛。” ????“——诞生,太阳,火焰与眼睛。” ????老人磕磕绊绊地拄着拐杖,孩童攥住大人的衣袖,犹如一群正在走过地狱之路的信徒,前方是引领他们离开的耀光母神。 ????然而,吕树清晰地知晓。 ????此处无神。 ????“南希苦行三千夜。” ????“——南希苦行三千夜。” ????士兵们冷酷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人们怀中千奇百怪的“圣物”,他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几缕迟疑。 ????“叹息传颂神临曲。” ????“——叹息传颂神临曲。” ????歌颂耀光母神的歌声越来越大,军官钢盔下的眉头蹙起,即将命令开火的手掌悬停在了半空。 ????“颂歌祝福遍人间。” ????人们像一群被驱赶向悬崖边缘的羔羊,在士兵们沉默的目光下,在无数瞄准自己的枪口之间,一步,一步,一步地向外挪动。 ????“祈祷赐福恩泽宽……” ????缓慢地、颤巍巍地、如同穿越布满地雷的死亡地带般,“蚂蚁们”一步一步向前挪。 ????“我借蓝色月光去写这宇宙的未知与浩瀚。” ????“你借曙光赋予我双眸与安宁……” ????千琴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站在门口,骑士装的身影在斜射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一道沉默的界碑,分隔着门内的寂静与门外的喧嚣。 ????尘埃在她身周缓缓沉降,无声矗立在风暴边缘。 ????此处有神。 ????此处无神。 ????…… ????“世主宫殿是特别的,不在耀光母神管辖之内。”耳畔传来妩媚的嗓音,“在克里琴斯将这里化为祂的同人前……多亏了乐子恶魔相助,唯有此处保留了一方净土。” ????女性恶魔倚靠着铁栏杆,面若桃李,眸若春风,一袭桃粉色长裙缀着深色蕾丝,高跟鞋宛如透明利剑,身后桃红色尾巴一晃一晃。 ????苏明安悄然与她对视。 ????此时,苏明安已经离开了血池,现在不是动手时机,他等拿到钥匙,再一举抢到圣剑。 ????“所以这里敢信仰恶魔母神。”苏明安说。 ????“没错。”伊芙琳忽然凑近,吐气如兰,“克里琴斯奈何不了我们,我们才敢在这里打造圣剑。” ????她的手虚虚滑过他的胸膛:“可惜呀,那些平民无法理解。这明明是这个世界唯一破除桎梏的机会呀。” ????苏明安摇头:“即使是为了打造圣剑,也无法改变作恶的事实。死去的人们不会因为理由是高尚的,就活该死去。” ????“对!”伊芙琳笑了,脸上泛上几分羞红,愉悦于苏明安的发言,“如果像我们这种屠夫与刽子手也能走向幸福,那该是多么荒诞。所以,恶人的结局只有死亡。只有死亡,能让大众稍微原谅恶人的罪孽,转而换为更为值钱的眼泪,开始哀悼恶人的死亡呢。” ????她提起一杆素色烟斗,抽了一口,轻轻吐气:“似乎只要恶人一死,大众就会代替受害者原谅恶人,一切罪孽烟消云散,反而称赞恶人的大义凛然、忍辱负重,一切都是为了世界。” ????暖色烟雾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异域花香,苏明安立刻后退,手掌挡在脸前,动作十分嫌弃。 ????“呀,你不喜欢抽烟的人吗?”伊芙琳点了点烟斗,立刻收了回去,“我以为这样很帅,很有魅力,小孩子都喜欢。” ????苏明安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竟然在一个恶魔脸上看到了歉意。 ????他记得自己开局看到的一本书《诡计恶魔的十三位情人约会记录》……莫非都是后人的杜撰,祂其实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 ????“你想做什么?”苏明安皱眉,“你可是杀了我一次,你要强行把我变成恶魔?” ????“你都拒绝了,人家不能逼你吧。”伊芙琳可怜兮兮地点了点手指。 ????……她之前可不是这么温柔的。 ????“劝殿下一句,即使是敷衍,也不要轻易对恶魔许诺。”伊芙琳向前一步,附在他耳边,“您之前违背了承诺,我才必须杀您一次。以后若是您再轻易许诺,我下的就不是杀手,而是带走您的灵魂了……” ????苏明安下意识想说“好”,立刻意识到这也是一种许诺,闭口不言。 ????“伊芙琳·塔娜多丝·阿格里娜。” ????他听到祂的笑声,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殿下,可要记住,我的名字。” ????“我不会告知徽赤您深夜外出,但是,再有下一次,您可得补偿我点什么~我的主人。” ????…… ????……这个世界的恶魔真的危险。 ????苏明安走在回去的长廊上,想到恶魔母神对易颂的种种,一阵恶寒。下次一定要离恶魔远远的,尤其是这种不正经的。 ????忽然,他一阵晕眩,捂住额头,感到耳边响起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幻听。 ????“我爱你……” ????“我……爱你……” ????“明安……你是我的孩子,妈妈永远爱着你……” ????……谁? ????他猛地环顾四周,唯有廊下烛火摇曳,窗外草木静寂,蓝月无声。 ????他大口喘息,扶住墙面,额头抵住柔软的繁花壁纸,休息片刻,耳边声音渐渐消去。 ????……是林望安?他仔细回想刚才听到的声音,感到极为模糊。她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线,除非耀光母神“好心”把她也写了过来。 ????他确认四下无人,继续返回,正当他要回到房间,忽然看见长廊上站着一个人。 ????金发碧眸,戴着眼镜,手持一本书卷,文质彬彬。 ????……帝师,徽碧。 ????“一只蜗牛不小心摔了下来,它会怎样?”忽然,徽碧开口。 ????苏明安顿时停住,警惕看去。 ????却见徽碧只是望着手中书卷,喃喃自语:“它会很尴尬,因为它摔了个四脚朝天。” ????苏明安思索着徽碧在说什么哲理,半晌后反应过来——徽碧这不会是在讲冷笑话吧。 ????半夜站在走廊上一个人讲冷笑话…… ????苏明安无语离去,这徽家人梅姨阁诗人。 ????徽碧却视线微动,望向苏明安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小明的书包总是很重?” ????“因为里面有历史书、地理书、数学书……全是重量级的书籍。” ????…… ????回到房间,苏明安望见桌上有精致的餐点,附着纸条:【既然殿下在睡,餐点放在一边,想吃热的请呼唤我的名字。——珀洛】 ????“我记得,珀洛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榜前玩家洛克……”苏明安记得那是一位精明聪慧的侦探青年,漫长岁月流过,竟变成了一位好赌好酒的恶魔。 ????究竟是失去记忆前的洛克是本人,还是在罗瓦莎重新成长的珀洛是本人?已经变得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还能算作同一人吗? ????苏明安收起分身,躺在床上,好不容易有了睡眠的机会,他闭上眼睛…… ????意识瞬间昏沉,他意识到不对劲,正常的睡眠并非如此,他想睁开眼,身体却像被什么压着,沉入了深深的梦魇。 ????……是徽赤吗?他果然不希望苏明安醒来,还想把持大权,所以想用梦魇困住他。 ????忽然,眼前一亮。 ????——苏明安成功睁开了眼。 ????入眼却并非房间,而是一片琳琅满目的糖果屋。屋檐是巧克力,玻璃是水晶糖,花园里生长着棉花糖。披着红绸布的小国王握着权杖,站在万民簇拥之间。 ????苏明安反应过来,这里仍是梦。 ????——“第十故事·太阳鱼不会来”,是“第八故事·圣人与罪人”包裹的一场永恒之梦。 ????有人被困在了梦中。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8)” 第1622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8)” “你要被约束。” “你要天真快乐。” “你要当纯真的小国王。” “你要当一个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 “你要等待被拯救、被牵手、被关爱。” 无数声音汹涌而来。 小国王站在万民簇拥之间,举起权杖。 苏明安正要走去,忽然,听到“哗啦——”一声,一对蝴蝶的翅膀,从自己背后长出。 自己飞起来了。 那些聒噪的声音消失了,小国王也消失了,苏明安飞在光怪陆离的斑斓七彩中,看见了一只爱丽丝的兔子。 ——是白发金瞳的苏琉锦。 苏琉锦叼着怀表,穿着小国王的红袍,在前方跑着。 苏明安立刻追上。 梦境的一切光怪陆离,没有逻辑。他们一追一跑,背景不再是糖果屋,化为了一个滴答作响的金怀表。 二人相对而跑,苏琉锦跑在零点时针方向,苏明安跑在六点时针方向,距离始终无法缩短 镀金茶杯与繁花飞起,当“小国王”跑到六点,有人在说话。 “六点,您要起床。” “小国王”跑到了七点。 “七点,您要练习礼仪。” “小国王”跑到了八点。 “八点,您要学习政治。” 九点。 “九点,您要领会哲学。” 十点。 “十点,您要练习谈吐与外交。” 十一点。 “十一点,您要练习歌喉与交谊舞……” 苏明安越追越奇怪——苏琉锦在这里明明是无忧无虑的小国王,徽家人帮他包办了一切,为什么还有这么辛苦的日程。 “一切都为了成为完美的界主——因为您生来如此啊。”无数声音响起。 “不想当界主,就只能当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了……” 忽然,眼前的一切骤然碎裂,苏明安坠入了浓稠的金色蜜糖,他在黏糊糊的糖浆中下坠,忽然感到脊背一硬。 他掉落在了地上,入眼是蔚蓝浩瀚的天空。 眼前,头戴王冠的小国王,正用权杖指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啊,你来了,圣使。你竟然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好酷的登场方式。”苏琉锦听到声音,转头看他,“你离开了快半个月。” 苏明安意识到了——这个属于苏琉锦小国王的第十故事,本来就是一场梦境。不存在包办一切的徽家人,也不存在事事顺心如意、只需要迎接幸福的无忧无虑小国王。 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某人编织的梦。 ——第十故事,是被包裹在第八故事之内的,一场梦。 “醒醒,苏琉锦,这是一场梦!”苏明安立刻道,“我怀疑,你的真身被控制了,被藏在了外界的某个角落——只要你拒绝眼前的美好,醒过来,我就能在现实里找到你。我们一起去破除耀光母神的这场荒谬的同人。” “梦?”小国王歪了歪头,“圣使,你没来的这半个月,徽家的哥哥姐姐帮我击败了数名竞争者。你看,这是一位落败的servant,我正要惩处她。胜利就在不远处,快和我一起享受这份胜利吧。” “惩处?”苏明安看向少女。 却见苏琉锦走了过去,扬起权杖,指向少女: “就惩处你——” 少女恐惧地闭上眼睛,瑟瑟发抖。 “吃五个小蛋糕吧!”小国王如此宣布着惩罚。 少女愣住了。小国王是如此仁慈、如此可爱、如此善良,他从不涉及血与火,双手从不沾染肮脏,他只需高高在上端坐王座,自有无数人喜爱他。 “请。”主教徽赤走了过来,带少女去吃蛋糕。 这一刻,苏明安大惊——走来的徽赤一点也不端肃,而是一个扁扁的徽赤,仿佛被压扁了一般,犹如二头身Q版。 “这就是……”苏明安意识到了什么,“人物扁平……?” ……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扁平”啊! 当他察觉到这是梦境,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违和,有些人的塑造没有“棱角”,像圆球一样行走;有些人身上没有“人物弧光”,只有漆黑的阴影;有些人只有同一张脸,脸上只有两个词,“英俊”和“美丽”,不存在任何鲜明的五官特征。 然而,这荒诞的一切,在小国王眼里却是正常。 “圣使,与我打赢这场战役,好吗?”小国王漂亮的金色眼瞳望来,“我没有打过一次真正的胜仗……一直都是输,输给至高之主、输给耀光母神、输给没有选择我的你、输给命运、输给实验……” 那双金色的眼瞳仿佛看清了一切,却欲语还休: “……与我赢一次,好吗?” “你为何如此执着?”苏明安说。真的是因为梦境太美好,才不愿醒来吗?苏琉锦是这样逃避的人吗? 小国王朝他伸手,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 “好。”苏明安握住苏琉锦的手。 一瞬间,脊背爆发出无数根白色触须!他直接无所顾忌地爆发,拎起苏琉锦,在臣民的欢呼中一飞冲天!这里是梦境,他不用担心被发现。 满头发丝瞬间染白,眼中流淌着璀璨金光,右掌一握,一柄金光熠熠的长剑落入掌中。 “那边的国度!”苏琉锦指向一个方向,“走!圣使!我们去击败他们!” 宛如一场荒诞的闹剧,宛如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 柴郡猫带着白兔先生,在数之不尽的棉花糖与巧克力之间,飞向敌人,击溃他们。 …… 【他像天神一样降临在这片宁静的童话故土,拉着我的手飞向天际,告诉我,小国王啊,不要困在这里。】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被困在了这里呢。我当然知道。】 【他们都在教我忍让、接纳、等待在原地,他却教我长出翅膀。】 【他们都在教我如何变美好,变伟大,变圣人,只有他教我如何做恶人。】 …… 灯塔之主携手水母大帝,一路飞驰,神力之下,无所不往。 阿尔杰、艾兰得、天裕、徽紫、时莺……一个个“master”在他们面前,不过一合之敌。 战神龙王驾临,统统闪开! …… 剑刃斩落,火焰四分五裂,红发男人单膝跪倒在地。 头戴冠冕的小国王举刃,骄矜道:“鉴宝兵王系统?哼哼,有点意思,你的体能是我见过最强的,不过终究比不过我与朋友双剑合璧。” “没想到,一只水母竟能胜过我,可恶……”阿尔杰吐出一口血,红发垂落,跪倒在地。 …… 湛蓝光辉黯淡,指针被空间凝固。 小国王的身影如一道闪电,权杖抵住对方喉结,笑了:“你的时空之力比不上我的朋友,这就是你输掉的原因。” “可恶……”艾兰得单膝跪地,手撑长剑:“原来如此吗……我输了……” …… 冰棱轰然崩解,满目冰气缭绕,小国王翘起嘴唇,走到冷若冰霜的少女前,双手抱胸: “魔武双修签到系统?你确实很强,不过我们更强。” “嗯,我会继续修行,今日我输得心服口服。”天裕抖落一身冰雪,收起翅翼离去。 …… 剑刃破碎,铿锵有声。 水岛川空长发飞舞,白色触须停在她胸口。 小国王评价道:“一身侠气的剑道家,修习无情之道,可惜你的情绪不稳,浪费了这一身好根骨。” “今日,是你赢了。”水岛川空捡起破碎的剑,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转身离去。 …… 无数金色锦鲤跃起,伴随着粼粼功德金光。 徽紫本想用幸运之力赢得胜机,却没想到她的幸运在小国王面前毫无用武之地,她的功德金光甚至被尽数吸走,化作光圈,落到小国王头上。 小国王笑道: “这就是锦鲤团宠系统吗?差点着了你的道,不过可惜,我与朋友为天命眷顾、万物所喜,气运更胜于你。” “哈,好吧!原来你们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你真是好运,召唤出这么强大的圣使……呵呵,要是你的圣使站在我这一边,就好了。”徽紫喘息着,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 “好感度攻略系统吗?但你怎么被反向攻略了?一点战意也没有。”小国王摇摇头,看向毫无骨气投降的红发少女。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姑奶奶我这辈子学过最多的就是审时度势。”时莺翻了个白眼,耸耸肩,“投了投了,加油哦,七星级和六星级。” …… 披着白发的少女,微笑着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二人。 “农家灵泉……辅助类的能力啊,而且你……行动不便。算了。”小国王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你……需要帮助吗?我可以差人为你打造一副义肢,如果你需要生活补助……” “真是如大众所言,是一位善良仁慈的国王呢。”希礼坐在轮椅上微笑,“我本无意参与这场战争,不必管我,小国王。” …… “一,二,三……圣使!我们已经击败了七位对手,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小国王点着数,愉悦道。 白色触须如花一般绽放于二人身后,他们站在皇宫最高的屋檐上,眺望远方。 苏明安火力全开后,简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苏琉锦指向一个方向,苏明安就犹如大卡车轰隆隆开过去,触须无往不利,神力汹涌成河,无人可挡。 最后一位敌人,是他们最初遇见的菲尼克斯与柏冉的组合,这一对行踪诡秘,苏琉锦也累了,二人回到王宫休整。 夕阳最后的熔金正泼洒,峰峦的棱线晕染开,甜暖的光焰舔舐天穹。二人站在糖果屋檐上,脚下是半融的糖霜琉璃瓦,带着阳光烘烤后的温暖。 孩童舔着冰淇淋,铺着巧克力石板的街道上追逐,清脆的笑声叮当作响。 苏琉锦的目光望向流淌着安宁的街巷,仿佛要把每一块方糖砌成的墙、每一寸果冻铺成的小路,都藏进眼底深处。 “小国王,你知道外面的事吗?”苏明安说。 “我很想听。”苏琉锦微笑。 “我讲给你听……”苏明安讲起了外面的惨剧,英勇的士兵最后沦为牺牲品、戏楼舞女决绝刺杀却满身污名、人们要靠交易尸块求生…… 苏琉锦听着听着,一直沉默着。 等苏明安讲完后,苏琉锦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在这里当国王,要是想惩罚别人,可以这样。”苏琉锦抬手,作了个开枪的手势,“砰。” “手指枪?” “嗯。没有伤害也不会疼痛,但是,任何人只要看到我这样开枪了。”苏琉锦比了比手势,“就会知错哦。” “这真是一个……善良的世界啊。”苏明安感慨。 负责惩罚的不是冰冷的枪口,而是一只温热手掌比作的手指枪。 苏琉锦仰起头,双手抵着脑后,望向夕阳,“要是只需要用这种方法,就能让坏人知错,让人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就好了。” 他喃喃道:“但是,不可能吧,感觉不到痛,就不会知错。人类就是……被惩罚才知道错误的生物。”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笑,拿出一个小木桶: “这是我刚刚让徽赤安排的,你来抽一个。” “抽签吗?” “嗯,今天灯塔之主很辛苦,想让你试一试我的独门‘水母心情好’妙计!” 笃、笃、笃——竹签碰撞,发出笃实又清脆的声响。 苏明安其实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妙计,可是抽到“上签”时,他还是如苏琉锦所愿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太好了,是上签。” “是上签哦!”苏琉锦抚掌,“灯塔之主今天、明天、后天……往后的很多天,都会开开心心、圆圆满满。” “承你吉言。” 与耀光母神和梦境之主的决战就在这几天内了……如果真如苏琉锦所言,那是最好。 可他知道原理,无非是只放“上签”,这种把戏,吕树他们早在自己过生日时,就玩过了。 “喏,看那边。”苏琉锦忽然转过头来,下巴朝远处一扬。晚霞在他眼中烧得极旺,原是一只被夕阳镀得金红的糖霜鸟,正歪歪斜斜掠过糖果城堡尖顶。 “那是太阳鱼。”小国王的瞳孔倒映着火焰。 “太阳鱼?”苏明安侧目,那分明是只鸟啊。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9)” 第1623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9)” “我看过一些科普书,太阳鱼以水母为食,所以,只要我看见太阳鱼,一定要避开。”苏琉锦说,“食物链命定的一环……注定的猎手与猎物、注定的仇敌。” “可是,妈妈给我读过一个童话故事。” “从前有一只水母,它结识了一只太阳鱼,水母很单纯,不知道它们之间存在危险的食物链。太阳鱼是一只很有志气的鱼,它总是希望飞向天空,可鱼怎么能变成鸟呢?” “水母一直安慰着太阳鱼,鼓励太阳鱼努力锻炼,它认为有志者事竟成,迟早有一天太阳鱼可以飞上天,却不知在罗瓦莎,根深蒂固的食物链是唯一的法则,鱼永远不能成为鸟。” “有一天,太阳鱼说,它要飞上天了。水母知道太阳鱼前途广大,自己只是小小水母,只能依依不舍地与朋友道别。后来,水母一个人生活许久,才从同伴口中得知——原来太阳鱼飞上天空,鱼跃龙门的唯一办法……是吃掉一只全心全意相信它、关爱它的水母。” “爱是最可口的毒药。” “太阳鱼放弃了吃水母的机会,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梦想。” 苏琉锦说到这里,顿了顿,却露出微笑。糖霜在暖风里融得更软,他的侧颜显得温柔: “可是,后来妈妈给我讲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原来水母不普通,水母是特殊的水母,它被吃了根本不会死,真是太好了。它去寻找太阳鱼,希望太阳鱼吃掉它,飞上天空。” “然而,太阳鱼说了:‘即使你不会死亡,我也不去天空了。即使你不会死,我一次也不想吃掉你。’就这样,水母和太阳鱼平安幸福地成为了朋友,一起生活了下去……” 这是一个温暖的童话。 却让苏明安隐约明白了,这是童话,却也是苏琉锦过去的经历。 “你看,那是一只会飞的太阳鱼,我不喜欢它,因为它吃掉了一个全心全意关爱它的水母。”苏琉锦举起手指,“要试试吗?刚才教你的。” 苏琉锦竖起右手,食指拇指伸直,其余三指灵巧地收拢,构成一个简洁而锐利的角度,稳稳瞄向那只鸟影划过的方向。 “抬手,扶稳。”他的嗓音轻而清晰。 苏明安抬起右手。苏琉锦的手指轻轻捏住手腕,调整姿势,拇指扣稳,引着苏明安的“枪口”,追逐那抹金色飞影。 “就这样。”苏琉锦低语,“简直像皮影戏,影子在光里穿行,我们在幕布后头,稳稳地瞄着它。” 巨大的糖果树投下浓荫,将万物拢入一片温柔的昏昧,只有两双明亮的金色眼瞳,紧紧追逐着天光。 “砰。”苏琉锦轻道。 那只太阳鱼,依旧在飞翔,没有坠落,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柔的手指枪,无法造成任何伤痛,也不会让一只鱼坠落。 “让它继续飞吧。”苏琉锦放下手。 “你不讨厌它吗?它骗了水母。”苏明安侧目。 “我不是普通水母,我是水母大帝,而你是灯塔教主。”苏琉锦抬起手,掌心盈满夕阳的血红,“我们迟早会废除那些食物链,让这样的故事不再发生。那时,所有的水母与太阳鱼,都能美好地生活下去……这次,我不会惩罚它。” “我生活在这里,做一位无忧无虑的小国王,我身份高贵、为所欲为,但我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话——它说,你在等待,等待着逃走。” “我是高贵的小国王,却也是一只水母,我始终在等待太阳鱼,就像王子等待公主……等待神通广大的太阳鱼到来,让它捕食我的血肉,让无翼之鱼长出翅翼,由它带我飞走……” “所有人仿佛都在对我说:别等了,太阳鱼不会来。安心做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小国王吧,永远留在这里,所有人都喜欢你。” “别等了,太阳鱼不会来。” “是的,太阳鱼不会来,因为……” 白发少年微微躬身,向苏明安伸手。 他的身后,最后的竞争者闪亮登场——是圣使菲尼克斯与召唤者柏冉。菲尼克斯的一对不死鸟翅翼高高扬起,金光熠熠,流光溢彩,恰好与苏明安仰头望着苏琉锦的角度形成重合——看上去,就像是苏琉锦的背后,遥遥长出了一对金黄的翅膀。 白发少年的的目光抬起,直直望进苏明安的眼底,穿透了暮色渐起的微茫。金色光火仿佛要将这黄昏点燃。 那支上签静静躺在屋檐上,朱砂字迹在沉落的夕照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因为。” “我可以成为太阳鱼。” 他眉眼弯弯,笑得柔软。 晚风倏然掠过糖果屋檐,吹动苏琉锦额前几缕碎发,细小的糖粒金沙般在二人周身浮动。 那只手紧紧攥住苏明安的手掌,像是“叛逆者”之间的约定。 “走吧。” “我们出去。” …… 如果出去真的那么轻松,苏琉锦就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就像一只从小生活在温室里的蝴蝶,贸然放飞它……它会展翅翱翔吗?还是会仓惶跌落、死无全尸? 苏明安观察了许久都没认清——他究竟是被无尽恶意与整个世界道德绑架长大的工具白石头、是追逐真相最后被杀的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001号、是海中等待手捧木盒的孤寂少年、是耳边嬉笑开朗的战神龙王旁白音、是无情无欲行遍世间的观察者、还是被无数爱包围长大的小国王? 那么多个他,宛如一块摔碎的镜子,裂成无数块碎片。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 “唰——!” 白色触须如鲜花绽开,刺入不死鸟燃烧的身躯。 菲尼克斯极其英勇,头颅高昂不垂,拼尽最后一分力气也要给苏明安留下伤口,却被亚尔曼之剑当胸穿过。 “天命之子……无法取胜……”菲尼克斯喃喃道,心有不甘,却仍在狂笑,“今日,我菲尼克斯不是输给了你!不是输给了国王和神明!而是输给了这个世界!这个只眷恋你、只爱你、只令你幸福的世界!苏琉锦!!!” 倏然,他身形消散,化为一颗蛋。不死鸟不会死亡,只会化卵重生。 柏冉实在无法反制,无奈举起双手,承认战败。 苏琉锦握住苏明安的手,作为冠军,他该去觐见耀光母神,实现一个愿望。 当他们踏上宫廷最高的天台,俯瞰万物,臣民跪倒一地,祝福声山呼海啸、万众同声。 “请您许愿,让这样美好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吧!”徽赤——不,戴着金发赤眸面具的纸片人高呼着,他的身形塑造扁平而无光。 “请您许愿,让糖果屋越来越广阔,让人们无需劳作也能继续享福吧!”徽碧——不,戴着金发碧眸的纸片人高呼着。 “请您许愿,让全世界继续喜爱您吧!” “请您许愿,让世间一切合您心意吧!” 众生的爱意与敬仰托起了小国王,为他装点金衣,为他缀满宝石,为他戴上冠冕。 然而—— “唰!” 小国王回头,果断扔掉了王冠,摔碎了宝石,撕掉了身上的红绸,握住苏明安的手,从最高的屋檐一跃而下! 通向神明居所的耀光熠熠的阶梯近在眼前,而他却选择了下坠。 他高声笑着,仿佛一只自愿断翼的太阳鱼,攥紧苏明安滚落下坠。 …… 【我的视线曾悬垂于空无,生灭如潮汐般恒常。星辰流转,万物枯荣,人间不过是一粒尘埃。】 【——直到那日,那人到来,我无意间拨开了人世帷幕。】 【只一低头,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风的呜咽压过了孩童的哭腔,泥土之下的呻吟盖过了萌动的春芽,我看见英勇的士兵沦为钱袋,不信神的人被迫信神求生,我看见这世道水母只能是水母,太阳鱼只能是太阳鱼。】 【“那么多琉锦,到底哪一个是我?我又为何出现在这片国度,为何成为一位国王?”】 【我不明白,我只明白,为何一位舞者明知昼夜难改、生死难违,却依然要为世间蹈步如飞、赴汤蹈火。】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了很多个“我”——我看见希礼祈昼他们化作战神龙王旁白音,高高将我举起;我看见徽碧捧着木盒,为我溺于大海;我看见时莺被钢筋穿胸而过,却拼死将我抛向天空;我看见伊卡洛斯为何而亡,林青环,李青玉,小和尚,说书人,崖边老人,陈平,洛克夏,千琴,大圣……依次向我走来,将我捧上天际。】 【我是谁?】 【这恐怕是一个醒来才能知晓的问题。】 【然而更多声音涌来了,沉重得足以压垮长风。“儿子,儿子,你去了哪里?自从你上了战场,就再没消息,娘一直在等你……”“妈妈,爸爸去了哪?他为什么变成了一张相片?”“奶奶,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我好不容易带回了这些面包……”“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时候才有不被操纵与观测的自由……”“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这些繁杂的声音剖开了茧壳,让我第一次看清,原来不朽的王国之外,还有一种巨大的东西,叫做失去。】 【那一瞬,我的王座下坠——人们的哭声拽住了我。宛若游龙的大帝之躯,第一次感觉到了“沉重”。本该如尘埃般被我忽略的声音,汇成了奔流不息的江河,冲垮了我俯仰天地的帝座。】 【原来战神龙王也会坠落,原来大帝——竟也有无法承受之重。】 【我的身躯砸入焦土时,手掌触碰到焦黑的泥土,一种从未有过的触动顺着指尖蔓延,我听到大地深处有心跳在搏动,我望见无数只不愿长出翅膀的太阳鱼。】 【——遥远的“眼睛”们呵,我与我的朋友向你们宣战,迟早有一天,你们再也窥不见大帝的光耀国度,也窥不见我朋友的灯塔之国。】 【我跃下深渊,不再顺遂这片幸福的国度。醒来后,我和朋友会在哪里,我又会成为谁,被贴上什么样的标签?】 【不知锦之梦为鱼与?鱼之梦为锦与?究竟是我在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抑或蝴蝶梦见了大帝?】 【那便交予醒来之后罢,至少,我要睁开眼。】 【原来所谓大帝坠落,并非龙王身陨,而是苏醒。在这片需要丈量苦难与希望的浩瀚热土之上——我睁开了神威凛凛的金色眼睛。】 【我抬步向前,红绸拂过焦土与新芽,走向声音汇聚的深处——那里不是神的国度,而是众生匍匐的人间。】 【在人间。】 【太阳鱼不会来,因为我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水母。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太阳鱼根本不需要吞噬水母长出翅膀。】 【翅膀又如何?呵!我拥有一双比翅膀更美的鱼鳍。】 …… 苏明安从梦中醒来。 他瞬间起身,却发现自己仍没有回到世子房间,眼前是一间冰冷苍白的房间,床铺窄小,充满科技感。 他向外望去,发现窗外是一场天鹅绒般的纯黑幕布,星云如泼洒的荧光颜料,绛紫与钴蓝交织成巨大的漩涡,点缀着万千星辰。 舷窗倒映着苏明安骤然收缩的瞳孔。 ——窗外是,宇宙! 他在一座航行宇宙的巨型方舟上!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怀疑这还是梦——这应该是苏琉锦醒来的地方,自己只要在周围找找,就能找到醒来的苏琉锦。 “这里依然是梦,苏琉锦被困在了一圈又一圈的梦里……”苏明安明白了,他向旁边镜子一看。 ——镜中的,是他自己的脸。 他翻找小小的柜子,找到了一个身份牌: …… 【姓名:苏卿】 【身份:苏明安分身】 【权限:S级】 【职位:方舟十二席之一。】 …… 方舟?什么方舟? 话说回来,罗瓦莎不可能拥有宇宙的景象,这里到底是…… 苏明安推门而出,望见墙上的挂钟—— …… 【2021年9月22日,14点24分】 【距离离开翟星已经:27天(方舟时间流速与原翟星不同,请诸位旅行者注意)】 …… 滴答,滴答。 鲜红的数字一秒一秒变动着,一个个窄小的休息室横跨于冰白长廊,门口写着一个个人名。 仿佛心脏被骤然捏紧,苏明安知道了,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苏卿。”旁边传来讶异的声音,“你没睡啊,今天作息不错啊。我们新发现了一个宜居星球,五彩斑斓,格外漂亮,你要来观察室看看吗?”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金发散落的少女,容颜秀丽,宛如明珠。 ——榜二玩家,安忒托莉亚。 而苏明安,察觉到了附近有苏琉锦的气息。一个本该在罗瓦莎长大的水母,居然在这附近。 她的身后,巨大的玻璃舷窗映照出浩瀚无垠的深色宇宙。 ——一颗五彩斑斓的星球,静静停在远方,仿佛一颗璀璨宝石。 方舟正在向它靠近。 ……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0)” 第1624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0)” 2021年9月22日。 方舟内,中央指挥大厅内,政客们、科学家们、军方……皆紧张地盯着屏幕上的斑斓星球。 “第一次试融合!”发话的是一位蓝发披肩的男人,名叫路德维希。 呼—— 方舟朝着斑斓星球靠近。 指挥台下,两个男人注视着星图。 “我说,要是第一次就成功了,我们就不用再流浪了吧。”须发皆金、夹着烟卷的高大男人布莱克苦笑道:“……已经撑不住了,那些哭泣、怨恨、反对……当年我们让世界游戏进入了十亿次的轮回,带出来的这一亿人却怨恨我们,为什么要带他们背井离乡……” 戴着侦探帽的洛克沉默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斑斓星球,喃喃道:“世人往往记住那些光辉耀眼的事物,往后若是人类得胜,历史上记录的必定是:英雄们赢下了故乡,一亿人毅然奔赴陌生的宇宙,为剩下的十亿人创造生机,那一亿人是伟大的先驱者。然而,历史没有考虑的是……当事人也许不愿意这么‘伟大’,他们只想留在世界游戏,而非冒着巨大风险遁入茫茫宇宙,只是没得选。” 安忒托莉亚带着苏明安来到了这间指挥大厅,望向巨大的屏幕。 当年十位榜前玩家带着一亿人远遁宇宙,坐着徽白的小世界“罗瓦莎”去寻找新的生机,找到了名为“创生之镜”的斑斓星球,成功融合后,化为了“罗瓦莎·创生之镜”——苏明安眼前的正是这段历史。 “没想到,我的小世界像一颗璀璨的玻璃珠,这个小世界却像一座方舟。”苏明安环顾四周。 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的小世界经过了充足发育,资源优越,潜力巨大,环境适宜,而徽白等人却是匆匆遁入宇宙,资源不够,即使携带一亿人也捉襟见肘。故而不能化成一颗完整的星球,而是为了效率最大化,化为了一座军事化方舟,每个人仅占据很小的个人空间,饮食按量发放,行动受到严格限制,甚至还有权限ABCD的分级…… 相比于小世界的自由,这是一个相当严峻的世界,建立在无奈的背景之下。 行走而来,苏明安很少在人们脸上看到笑容。 “……方舟分有一百个楼层,我们所住的都是最上层。”安忒托利亚喃喃道,“在宇宙流浪了太久,下层的那些人对我们的不满也堆积已久……是啊,他们一天只有一管没味道的营养剂,要怎么要求他们快乐呢。” 苏明安现在的身份,是第一次世界游戏苏明安的分身苏卿,苏明安本人没有选择登上这座方舟,但把分身苏卿派了上来。苏卿与徽白等人共同构成了方舟十二席,具有最高一档的权限。 “融合!” “频率调整中……” “边界渗透中!” 第一次试融合出乎意料地顺利,人们爆发出欢呼。 “走吧,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融合了,起码以几个月计数。”安忒托莉亚微笑。 “嗯……”苏明安转身。 向外走出去时,他感到一人与自己擦肩而过,像是被第六感驱使,他瞬间扭头,望见一个披着青色长发的青年,眼瞳亮银,容颜秀美,貌若好女,有一种雌雄莫测的美丽,整个人犹如一尊易碎的琉璃。 苏明安脑子一转,立刻捂住额头,仿佛头很痛。 “怎么了?”安忒托利亚紧张地望来。 “我睡了太久,头好痛……是不是之前受伤的影响,我感觉我忘了很多东西……”苏明安喃喃道。这理由当然是他瞎扯的,反正苏卿经历过大风大雨,肯定受过不少伤,随便扯一扯都很合理。 “你之前确实受过伤。”安忒托利亚不疑有他,“回去休息吧,再睡一睡。” “那是谁?”苏明安指了指远方宛如琉璃的青发青年。 “啊。是他啊,外出队的一员,他应该会在三日之内前往斑斓星探查。”安忒托利亚道,“榜前玩家卡萨迪亚。” ……卡萨迪亚! 苏明安眼瞳豁然震动——这就是当年背叛人类,导致和平世界变成了恐怖危险的二次元多种族世界的人。卡萨迪亚以此成神,却让人类沦为了食物链最底层,被数之不尽的龙族、恶魔、天使等种族欺辱。如果不是卡萨迪亚,罗瓦莎根本不会像如今一样危险,而是一个普通的和平现代世界。 可惜,这只是梦,历史已经无法改变了。 安忒托利亚牵起苏明安:“你刚醒,接下来想做什么?和路德维希他们一起投身星球融合,还是参加伊迪丝的实验,亦或是和我一起去下层调研?” 她敲了敲手,忽然笑:“瞧我,又忘了你是刚醒来的,你还是回去休息吧,做个好梦。伊迪丝由于实验,一直和徽白矛盾颇深,不能把你卷进去。” 她的笑容治愈而温暖,与诺尔不同,没有棱角与尖锐,柔软而不刺眼,比起太阳更似暖暖的棉花。 “我先回去休息。”苏明安需要自由时间。 “嗯。你随意,祝你每夜的梦温暖而恬静。”金发少女端庄地转身离去。 苏明安回到房间,打开光脑进入论坛模块,满目祥和,想必互联网也被严格管控。他从床底下找到一个头盔,定睛一看,竟是老熟人——梦巡头盔。找出几张碟片一看,竟也是老熟人——《楼月国》、《少女成长计划》、《魔女叙事诗》…… “原来如此,个人空间逼仄,现实生活极度压抑,因此人们唯一的娱乐活动是全息游戏。”苏明安思索。 他担心自己在这场梦沉浸太久,外面会天翻地覆,忽然,他抬头望镜子时,看到了异常。 镜子上逐渐浮现一行字:【*&@()*!!】 是外面有人暗暗给自己传讯! 苏明安立刻伸手,在镜子上画:【你写的是火星文,让我们说中文】。 镜子停了片刻,浮现一行字:【稣茗菴,窝是苏凛。】 果然,唯有拥有灵魂权柄的苏凛,能通过梦境传讯。 一番火星交流之下,苏明安得知,梦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一致,他可以留出充足时间把苏琉锦拉出来。苏凛负责寻找凛族弟弟,吕树等人在帮时莺夺得主人公冠军,一切无需担心。 “……真靠谱啊。”伙伴们。 苏明安唇角勾出微笑,手指滑动:【多谢】。 一行字迹浮出:【是为了窝自己】。 很快,又一行字迹浮出:【晓心,母沈可能在葵视泥。雀认周围五仁,再联系。】 【你是说,母神可能在监视这场梦境?】 【玫错,补药被祂发现,补药招摇。这层梦境比较浅,尽量补药动用神力。窝会掩护泥。】 【好。】 …… 不能动用神力,却没说不能动用自身的技术。苏明安立刻采取三领域技术,黑客入侵了方舟的互联网。 他找寻着苏琉锦的位置——按道理来说,生在罗瓦莎的灯塔水母怎么可能出现在方舟上?令人困惑。 “99层,8329号房间……”苏明安定位到了几个可疑房间。 他刷卡出门,最高权限令他畅通无阻,很快抵达目标。 ——映入眼帘,是一间偌大的实验室, 苏明安站在实验室的入口,一时竟无法呼吸。 眼前并非他想象中洁白的科研场所,而是一片浩瀚如星海的壮阔空间。无数巨大的透明培养罐如同参天古木般林立,向上延伸没入穹顶的柔光之中。每一个罐中都悬浮着一名白发少年或少女,他们蜷缩着,如同尚未诞生的神明,在淡蓝色营养液中沉浮。 成千上万条猩红软管,从罐顶接入他们的后颈。知识、情感模拟、正直品德……海量信息持续不断地注入他们沉睡的大脑。 上千名穿着白袍的研究人员行走在金属廊桥上,容颜被冷光映照得模糊不清: “编号7341,神经接驳失败,认知模块崩溃,执行废弃程序。” “编号8902,躯体排异反应达到临界值,准备回收有用组织。” “编号1001,生命体征稳定,知识灌输完成。准备进行下一阶段意志淬炼。” 苏明安屏住呼吸,他看到一个培养罐中的少年突然剧烈抽搐,银白的发丝在液体中狂乱地舞动。紧接着,罐体下方的机械臂探出,精准地将少年捞出。少年的身体在以惊人的速度萎缩、退化,最终竟变回一团血肉模糊的胚胎组织,跳动着、挣扎着,被研究人员随手投入一个写着“生物废料”的回收通道。 而在实验室的另一侧,有几个成功的案例——几个眼神空洞、身体完美无瑕的白发少年被机械臂小心地取出,放入更高级的、注满金色液体的储存舱中,像一件件被收藏的艺术品,等待着不知名的未来。 血肉为材,知识为火,意志为砧——他们竟真的在试图锻造神明。 苏明安咬紧牙齿,意识到自己看到了此前从未接触的真相。 心脏沉重地跳动,他遵循着一点微妙的感应,一步步走向这片“人造神国”的最中心。 两旁的研究员望见了他胸口闪着金光的S级权限,纷纷退开,没有阻拦他的道路。 ——那里矗立着一个最为巨大的培养罐,比其他所有罐体都要宏伟,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罐体中,少年同样白发如雪,他安静地悬浮着,面容安宁,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比美好的梦境。 是苏琉锦。是大帝。 尽管这位白发少年与其他少年面貌一致,苏明安却感觉这就是自己熟悉的那位苏琉锦。 苏明安贴上了冰冷的玻璃罐壁,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他望着罐中那具对一切残酷毫无所觉、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的“行尸走肉”,过去梦境中瑰丽壮阔的冒险篇章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 那巍峨的王城,原是禁锢他的实验台; 那柄小国王手中闪耀的权杖,原是惩戒用的电击棍; 那一次次热血的“圣杯”对战,原是冰冷的机械人训练; 那一个个趾高气扬鲜活无比的敌人,原是无数沉默的机械臂与子弹; 那治愈伤痛的糖果,原是维持机体生命的注射器; 那小国王随手凝出的赋予力量的圣果,原是他被抽走的血液…… 那所谓的“手指枪”、“上上签”、“太阳鱼”,不过是被外界灌注而来的知识与画面,形成的一个个幻想…… 所有的绚烂与蜜糖,都只是覆盖在残酷真相之上的薄纱,是一个被精心编织、用以安抚痛苦灵魂的……美好的梦。 …… 难以言喻的酸楚攫住了苏明安,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颤抖,喃喃低语: “所以……你才不愿醒来吗?” “你知道醒来后迎接的根本不是真相与自由,而是更恐怖、更深重的禁锢。甚至是再也无法忽视的痛苦,日日夜夜被割开、被抽血,甚至可能被废弃,化为一团模糊血肉胚胎的恐惧……” “他们希望你成为未来的界主?还是一种完美的AI?亦或是用于造神的血肉?所以你才说:‘所有人都希望我变美好,变伟大,变圣人,只有你教我如何做恶人。’” “你的出生地根本不是罗瓦莎,而是方舟上……你是后来被人类投放进大海的……后面出了什么意外,你才成为了我印象里的苏琉锦。” “你抱着我往下坠时,是在想,既然有人来接你出去了,你就可以走向自由与幸福了吗?” “大帝。” 恍惚间,罐中的少年那恬静的嘴角,似乎更上扬了一些。笑容纯净而灿烂,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穿透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清晰地映在苏明安的眼中。 一个欢快而熟悉的声音,仿佛跨越了万千梦境,直接响在他的心底: …… “是啊,我的朋友!这些人都是我的臣子!你看他们,难道不都是为了我而奋进,高高捧起我吗?” “我是他们的‘小国王’,他们都爱着我啊!不必为我悲伤,不必为我忧虑,我的朋友!” ……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1)” 第1625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1)” “……苏卿?我记得你以前不来这里。”背后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身后是一位披着紫色长发的女子,容颜美丽得极具侵略性,下颌锋利,眼尾上挑,带着一股审视实验对象的疏离感。 ……夕汀。 这张脸,苏明安一瞬间就和那位妩媚高傲的亡灵之主夕汀对应上。 “伊迪丝。”苏明安说。 “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实验。”榜六玩家伊迪丝淡淡道。 “没办法了吗?”苏明安不认为徽白和安忒托利亚准许这种事发生,除非确实没办法了。整个星球的命运和实验体,只能择其一。 “你说徽白?呵,那个家伙阻止不了我。”伊迪丝扭头,“你要谴责我就来吧,你也不是第一个了。你们倒是想出一个额外的活下去的办法啊?” 忽然,她手腕上通讯器一响,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柔软,面带微笑:“安忒?嗯,你找我?好,这就来……” 她看了苏明安一眼,转身离去。 苏明安观察着苏琉锦,忽然发现罐子后面站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女性研究员,亚麻色微卷长发,深褐色的眼瞳,年龄约莫四十岁,正悄悄打量着苏明安。 注意到苏明安的视线,女性研究员咬了咬唇,状若无事经过他,紧张地把一张纸条塞进苏明安手心。 苏明安离开实验室,摊开手心: …… 【凌晨2点,302】 …… 苏明安回到房间,利用黑客技术很快找到了女人的联系方式,她叫苏永椿,一位实验人员,他拨通了她的通讯器。 对面传来略显慌张的声音:“谁?” “被你塞纸条的人。” “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对面连忙否认。 “不必慌张,我已经渗透了网络,通讯不会被监听。”苏明安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给我塞纸条的那一刻,你就相信了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 “我猜猜,也许你一直想救出罐子里的白发少年。今天你突然发现实验室来了一位S级权限人员,还对白发少年露出特别的神情……你想赌一把,于是你塞了纸条。”苏明安说,“我调取了你的监控,你对于白发少年的怜惜是真实的……你是负责为他营造梦境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嗓音沙哑道: “是。” “我将疼痛换成蜜糖,将针剂换成棉花,将囚徒换作人人尊敬的小国王……他喜欢什么,我就为他呈现什么。这是我的工作责任……让实验体保持愉悦的心情。在实验室里,我们这种职位称为‘妈妈’,我们会通过头盔主动进入他们的梦,化作他们妈妈的形象,指引他们的情绪始终稳定。” “……不要侮辱‘妈妈’这个名词了。”苏明安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妈妈不会囚禁自己的孩子,让孩子变成她想要的模样,更不会以爱之名禁锢孩子。” 对面苦笑了一声:“是啊,做这个职位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愧疚感——你要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你养得天真无邪,你要用虚假的谎言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是童话,你要禁止他们醒来接受真相。每当和他们温暖相处后,你就必须回到这个冰冷残酷的实验室,看着罐子里泡着的他们,甚至亲眼看见他们被杀死……至死,他们仍认为你是妈妈。” “逐渐地,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就在今天,我察觉到他的情绪发生了剧烈波动——他想要醒来!” “醒来,就意味着中断数据传输,就意味着他的实验失效……他会被揉成血肉模糊的胚胎,扔去回收。今天我悄悄隐瞒了数据,但明天就会被发现!要是想救他,必须在今夜把他接出去。” 苏明安怔住了。 ……原来“醒来”,对于苏琉锦而言就是“死亡”。 怪不得,自己说出“你为什么不愿意醒来!”这句话时,苏琉锦露出那样的表情。自己还猜想苏琉锦怎么可能是逃避真相、沉溺梦境的人。 水母大帝想活着。 想活着,就要接受虚假的童话、虚假的人生。 被使用、被安排、被接走,被杀死。 等待着注定不可能到来的“太阳鱼”。 此前已经死去了多少位白发少年?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才能活下去,而其他无数个“苏琉锦”,都会化为血肉模糊的胚胎。 那一个个泡在罐子里的少年少女……都在做着他们美好的梦吗? “所以,你为什么决定救下这一位?”苏明安说。 “我此前当过十五次‘妈妈’,我已经看到十五位孩子在梦境里度过各自虚假的梦想,有人是万人瞩目的明星,有人是城堡里金尊玉贵的公主,有人是斩杀恶龙的勇士……但他们都在某一天被判断数据不合格,他们的幸福只有短短几天甚至半天……”对面说,“我亲自与他们最后一次道别,他们说着‘下次再见,妈妈’,我却不能救,不能伸手,不能提醒一句……我再也无法承受下去了,这第十六位孩子,我要救。哪怕付出我的职业前程,哪怕我被入狱审判。” “你有什么想法?”苏明安说。 “原本我想玉石俱焚,但既然您能入侵网络,又有最高权限,那就好办多了……”苏永椿阐述了计划。 她会先斩后奏,假装“回收”了苏琉锦,实则让苏明安偷偷接走他,只要去了方舟下层,整整一亿人的方舟,只要控制了网络,怎么也找不回来。 苏明安听完后,沉默了一阵子,说:“那其他的孩子呢?” “很遗憾,我没有救济天下的能力。”苏永椿苦笑,“我们往往只会救自己最熟悉的人,不是吗?就像您,不也是直奔他而去,忽视了其他罐子里的少年吗?” 这只是一场梦,真正的历史早已发生……成千上万孩子,最后确实只有苏琉锦活了下来。 苏明安挂断通讯,望向冰冷的天花板。 凌晨两点,苏明安出发,他的身影在冷白的廊灯下一闪而过,摄像头顺从地移开了视角。他感觉到另一股温和的力量在暗处协同着他的行动,默许着这场叛离。 ……是徽白和安忒托利亚吗?他们在默许。 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里面只亮着几盏幽蓝的工作灯,映照着无数沉睡在营养液中的生命。苏永椿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研究员的白袍,亚麻色的卷发有些凌乱,深褐色的眼睛里交织着紧张。 舱内,少年静静沉睡着,白色的睫毛覆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体连接着无数管线,像被蛛网缠绕的精致人偶。 “快……”苏永椿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生命体征监控被我暂时屏蔽了,但维持不了多久。” 几根管线被取下。苏明安将少年冰冷而轻盈的身体从维生舱中抱出。少年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白发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有一种易碎般的冰凉触感。 ……像一只快要融化的水母。 或许是因为脱离了维持梦境的药剂,少年纤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眸是初融冰雪般的金色,蒙着一层虚幻的薄雾。他努力聚焦,想看清抱住他的人。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苍白的唇间逸出,猝不及防地刺入苏明安的心脏。 “……是……灯塔教主……来接我了吗……?” “我成为……太阳鱼了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仿佛这只是梦中无数次重复过的场景,终于在此刻降临。 苏明安的手臂蓦地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站在操作台旁的苏永椿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深褐色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 “走!” 苏明安不再犹豫,用保温毯将少年裹紧,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永椿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地从操作台后走了出来。她望着空荡荡的维生舱,眼神空洞而哀伤。 实验室的灯光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去吧……奔向自由吧。” 她是一个罪人,她知道,她目睹了无数孩子的死亡,此刻却无比坚决要救下一个孩子。 她没有力量中止这场实验,这关乎整个星球的命运,她无法因为“自私”影响所有人的未来……然而,她至少想救下一个,最幸运的那一个。 她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没有颜面再见孩子一面,所以苏明安带着苏琉锦离开时,她始终躲在操作台后,不再看一眼。她向苏明安强调了“不要让孩子知晓我的存在”,她只会与他的命运彻底断联。 去吧,飞向自由吧,长出翅膀的孩子。 苏永椿拿出一个游戏机,这是她在梦里常和孩子们玩的游戏,他们很喜欢这个像素世界。 如今,音乐声再度响起,她想起了那十五个已经消失的孩子,全身无力,默默垂泪。 “咔——” 合金门再次滑开,进来的是几名面无表情的秩序警卫。为首的正是徽白。他的眼眸扫过空了的维生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苏永椿沉默地伸出双手,仿佛早已等待着这一刻。 “关起来。”徽白公事公办地挥了挥手,嗓音冷淡。 两名警卫上前,给苏永椿戴上了镣铐。随后,徽白的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一则加密信息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信息的内容,与他此刻冰冷的语气截然相反: 【编号S719研究员苏永椿,涉违规操作,收押候审。从轻发落。】 …… 金属通道在脚下延伸,弥漫着机油与尘埃的气味。 苏明安紧紧抱着轻得惊人的少年,穿行在方舟下层错综复杂的通道中。每当遇到摄像头,苏明安比出“手指枪”的姿势,无声开了一枪,摄像头便退开——苏琉锦教他的手势,被苏明安设置成了解锁密码。 “好冷……”苏琉锦意识模糊,身躯瘦弱得惊人,脸色苍白如纸,与梦中骄傲肆意的小国王差距极大,像个营养不良的婴孩。 他攥紧苏明安的衣袖:“我好冷……教主……” “不会冷了。”苏明安抱着他一路穿行,目视前方, “再也不会冷了,大帝。” …… 【如果你留我在梦里,】 【我是否还是你熟识的那个人?】 …… 方舟的层级如同一个倒置的金字塔,越往下,光芒越黯淡,资源配比越稀少,生活越发粗粝破败。苏明安向更深处潜行。 入目所见,是冰冷的金属、裸露的管道、密集的个人房间。人们衣着灰暗,面色疲惫,行色匆匆。二人最终在第37层找到一个落脚点,是一间被遗忘的休息室。空间狭小,足够隐蔽。 苏琉锦的身体在营养剂的作用下缓慢恢复,他开始观察这个真实的世界,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和梦里不一样。”他轻声说,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墙壁,“也和‘妈妈’说的……不一样。” 他不再提起那个称呼,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落寞。 …… 【泥打算肿么打破梦境?】镜中浮现出苏凛的字迹。 【我猜测这仍然是苏琉锦的梦,要等他完全恢复,才能让他在罗瓦莎醒来。】苏明安写道。 【一层又一层的萌吗……这只水母被困在了数之不尽的萌里啊。】 【让我困惑的是,苏琉锦梦到了自己是小国王,梦到了罗瓦莎未来的样子,还梦到了徽碧、徽赤、徽紫……】苏明安写道:【难道在星球还没有融合的时候,人类就知道徽白会分成那么多瓣,就知道罗瓦莎未来的模样了吗?】 【不排触这个棵能。】苏凛写道:【也许人类葱未跳出过过去的漩涡。】 【细思极恐。】 【泥不必丹心,泥等待粟柳烬恢复吧。】 …… 苏明安尝试唤醒:“苏琉锦,你现在仍在梦里,可以试着醒来吗?” 苏琉锦闭目尝试,片刻后,他睁开眼,无奈地摇摇头, “究竟什么办法可以醒来?”苏明安思索着。 “或许,经历没经历过的事情?”苏琉锦提议道。 苏明安也这么觉得。距离他熟悉的那个苏琉锦,这位刚诞生的小国王显然仍有差距,若是让苏琉锦看见许多丰富的东西,或许就会醒来了。 他带着苏琉锦在方舟内行走,顺便观察方舟的情况。 ——人们对未来的普遍焦虑、对资源日益减少的恐惧、以及对于管理者们的看法。 在下层工人的低声抱怨中,他们听到对“那个蓝眼睛的徽白”的敬畏与不满,说他冷酷虚伪,为了整体利益可以牺牲任何部分;听到对“紫头发的妖女伊迪丝”的恐惧,说她的实验诡异而可怕;也听到对“安忒托利亚”的些许好感,认为她是几位大人中唯一偶尔流露温情的人。但更多的是麻木,是接受,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咽下的不公。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2)” 第1626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2)” 舷窗外的斑斓星球近在眼前,人们却不知道路在何方。 按照历史,人们确实没有走向幸福,卡萨迪亚的背叛让未来变成了地狱,许多人都在食物链的压制下绝望死去了,沦为了其他种族的食粮。 他们等不到阳光,也等不到明天。 “快看!那里有庆典!”这时,苏琉锦忽然指向一个方向。 这里是第28层的公共广场,偶尔会举行庆典。巨大的全息投影绽放着虚拟烟花,充满了烟火气。人们随着音乐即兴起舞,脸上洋溢着短暂的快乐。 少年金色的眼睛望着舞动的人群,闪过一丝好奇与向往。 “想试试吗?”苏明安忽然低声问。 苏琉锦讶异地抬头看他。 “也许足够幸福,你就能醒来了。”苏明安说。 这个世界亏欠了水母大帝太多,在梦中,至少让他幸福吧。 苏琉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有华美的礼服,没有悠扬的乐队,只有粗糙的工作服和喧闹的电子音乐。他们在角落里模仿着别人的动作,生涩地移动脚步。苏琉锦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找到了节奏,他的动作有一种天生的优雅,即使在简陋的环境中,也仿佛在跳着一支孤独而高贵的舞,宛如天生的小国王。 “教主。”苏琉锦忽然轻声问,“如果……方舟注定无法抵达新家园,或者……新家园并不存在,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苏明安看向他。少年金色的眼眸倒映着惨白的灯光,深处却有火焰在燃烧。 “不知道。”苏明安回答得很诚实,“但只要还活着,还在寻找,意义或许就会自己浮现。就像我们找到的这支舞。” 苏琉锦怔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在他唇角绽开。相比于梦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帝,虚弱醒来的苏琉锦更脆弱,却更真实。 “嗯。”他轻轻点头,“甜味是真实的。” 苏明安带着苏琉锦,一层一层往下走。他们溜进了一场舞会吃蛋糕,下层人平时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这几天有庆典,方舟上下才如此喜庆。 苏琉锦吃得极其认真,连指尖上沾到的奶油都小心地舔掉。 “好吃吗?”苏明安低声问。 “不好吃。”苏琉锦砸巴一下嘴,“奶油很劣质,没有王宫的好吃。” ……当然比不上大帝以前吃的宫廷蛋糕。 但苏琉锦却一口又一口地吃着,仿佛某种珍贵之物。 他们溜进图书馆,苏琉锦喜欢看勇者与恶龙、小红帽勇闯森林的童话,但他不会带走这些书籍,他说“这些书要留给孩子们看的,大帝怎么能和小孩抢呢”;他们溜进世界游戏纪念馆,墙上挂着苏明安等人的照片,苏琉锦久久驻足,呢喃着“原来你长这个样子,我一定要记住你”;他们溜进学校,苏琉锦一边听教室里书声琅琅,一边听苏明安讲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溜进医院,苏明安说这世上不止有幸福的王国,还有数之不尽的病痛与死亡,大帝终于听到了苍白墙壁下最深刻的恸哭…… 苏琉锦特别喜欢人迹罕至的小路,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大帝披荆斩棘的必要航程”。尽管他爬一会就气喘吁吁,眼里的光却很亮。 “维生剂已经打了最大剂量,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苏明安探了探苏琉锦的额头。 苏琉锦脸色苍白地喘气,笑道:“不必担心,我的朋友!大帝会活到很远的未来,我们还会相见。所以,耐心等待吧,大帝也会竭尽全力恢复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苏明安迅速拉着苏琉锦躲进角落,打开光脑:“不是搜捕……有一个高权限生命信号正在靠近这个区域,识别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安忒托利亚。” 高高在上的方舟十二席,她来下层做什么? 安忒托利亚只带着两名低调的随从,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她一到这里,一群孩子们欢呼着围了上去。 “安忒姐姐!你又来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声喊道,递上一朵用废弃金属片歪歪扭扭扭做成的小花。 “安忒姐姐,我们一直等着听你拉琴!”另一个男孩眼巴巴地说。 安忒托利亚笑着,一一接过简陋的礼物,温柔地抚摸孩子们的头。她的笑容与之前带着面具感的端庄微笑完全不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拿起一把小提琴,拉起琴弦,流畅而优美的乐曲流淌出来。孩子们围在一起,跟着哼唱,小手拍打着节奏。 苏明安和苏琉锦躲在暗处,屏息望着这一幕。阳光透过种植棚顶的缝隙洒落在安忒托利亚的金发上,她垂眸拉琴的侧影,美好得像一幅不该出现在这冰冷钢铁世界的油画。 弹完琴,她又变魔术般拿出一些材料,带着孩子们做起简单的烤饼,面粉和糖霜的香气第一次压过了这里的金属锈味。她还修剪起角落里几株顽强生存下来的、开着明黄色小花的植物。 “这花的原名很难记,”她轻轻碰了碰明黄色的花瓣,调皮地挤了挤眼睛,“为了方便,我们都叫它‘笑脸花’。记得哦,黑夜过后,便是新的春天。” 一个看起来像是孩子王的小少年挤到她身边,嚷着:“安忒姐姐,再讲个故事吧!徽白哥哥上次讲的那个星际探险的故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嘛!” 安忒托利亚噗嗤一笑,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徽白讲故事老是说一半留一半,我常说他是编不下去。”她的笑容微微淡了些,眼神掠过孩子们,望向更远处灰暗的金属壁垒,嗓音里多了一丝他们这个年纪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后来我才知道……故事是要留给很多人,一起慢慢写完的。” 躲在暗处的苏明安,心里突然悸动。他想起自己之前了解的,关于这段历史的只言片语——被歌颂的伟大启航、在宇宙中漫长的流浪、一亿伟大的先驱者……真的如宣传那般光辉伟大吗?他看到的,是下层民众的艰辛,是实验体的残酷命运,是管理者们抉择下的暗流涌动、是衣衫破旧的孩子们。 历史从不只有光辉灿烂,更多的是那些沉默的、悲伤的、细微的哭声,然而,所有的悲伤都在一句“他们是伟大的先驱者”之下湮没了。 “灯塔教主。”苏琉锦忽然开口。 苏明安侧头,望见白发少年眼里闪烁的水光。 “我想学乐器。”苏琉锦凝望着幸福的画面,“以前我在宫中,稍微一点‘学习’的行为都会被禁止,他们都说小国王不需要学会任何东西。但是,我一直想学一门乐器。我听说,乐器可以表达语言无法表达的情绪。” 为了唤醒水母大帝,灯塔教主毫不拒绝,带水母大帝溜进了一间琴房。 下层没有昂贵的钢琴,他们来到了第87层,苏明安示意苏琉锦坐下,手把手教他学钢琴入门曲。 “《小星星》……”苏琉锦双手放在黑白琴键上。 他按下琴键,磕磕绊绊地弹出旋律。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苏琉锦忽然停了下来,眼神飘向远方,呢喃着:“星星上会有什么呢?也许每一颗星星上都有一个沉睡的国王,等待着有人来唤醒。” “也许不是国王,而是勇者。”苏明安接话,“勇者打败恶龙后,被困在了最高的塔上。” “那我们就去救他!”苏琉锦突然笑起来,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大帝和教主组成救援队,驾驶着方舟去塔顶拯救勇者!” “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苏明安引导着这个即兴童话。 “会遇到……会唱歌的食人花!”苏琉锦眼睛发亮,“它们用美妙的歌声诱惑旅人,然后——一口吞掉!” 他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一瞬,摸着自己的手臂。 “你知道吗?灯塔教主,每次我快要醒来,就会有人来给我注射药剂,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些血肉模糊的废弃机体回收后,不会尽数消亡,而是会提取出一部分成功的人格数据,植入我的体内……因为我是目前成功率最高的机体。” “换句话说,我吞噬了他们,才有了今天鲜活的我。” 苏明安瞳孔豁然震动,他震惊地望着苏琉锦,忽然想起了凛族的本质。凛族,也是无数种族缝合而成的忒修斯之船。 而苏琉锦,却是无数个“他”缝合而成的大帝。那些被“摘取”并“存储”的人格,植入了他。 “我很迷茫。”苏琉锦仰起头,“这样塑造出来的我,究竟算什么?这并不是我自然长成的模样,而是被硬生生塑造的模样。包括‘小国王’模样的我,都是被植入的梦。人类希望我变成这样,我才是这样。” 他沉默片刻,说:“如果我不叫‘苏琉锦’,如果我不是这般白发金眼的模样,如果我不是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如果我不被设定为单纯、无辜、善良、正直……如果让我自由生长,如果我没有生长在糖果屋里,如果准许我思考与学习更加深刻的东西,我会是什么样?” 他露出了有些孤独的笑容:“……教主啊,我真的想知道。” 白发之下,隐隐是一双眼眶微红的眼睛。 苏明安张了张嘴,苏琉锦却高高昂起头,突然笑道: “但既然大帝已成!灯塔教主已经带朕奔向自由,朕便不再考虑这些没有结果的事!” “大帝便是大帝!大帝便在此处!” “教主呵,让我们放眼未来吧!毕竟,过去已经无法改变呀,我已经是这般模样,未来无人再能支配我,便让我成为真正自由的模样吧!” 苏明安眼神微动,被眼前这位不过十六岁的白发少年震撼。 他一直小瞧了大帝,虽然嘴上唤着“大帝”,但一直是顺从苏琉锦的面子。如今,他真正意识到,“大帝”为何是“大帝”。 大帝有他的骄傲,有他的自由,有他与常人不同的坚决与高傲。 “教主呵!莫要妄自菲薄,在我眼里,你也是超级了不起的人!”苏琉锦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让我们继续刚才的童话吧,不要惧怕那些食人花,我们用音乐打败它们!因为我们的歌里有它们没有的东西!” “有爱。”苏明安肯定道。 “是的,有爱。”苏琉锦用力点了点头,“我们的歌里有爱。是那些……在我之前的人留给我的爱。即使他们不在了,我也能感觉到。”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 “当我害怕时,会有一双手轻轻拍我的背,那是024号留下的温柔。 “当我困惑时,心中会想到清晰的分析,那是287号留下的智慧。 “当我疼痛时,心中会涌起莫名的勇气,那是312号留下的坚韧。 “当我孤独时,会听到有人在远处唱歌,那是523号留下的歌声……” “他们都是我,又都不是我。我承载着他们的死亡,也承载着他们的爱。我成为了未来的、完整的、确凿无疑的、血肉生长完毕的、独一无二的——大帝苏琉锦。” “食人花被我们的歌声打败了,它们从未听过如此复杂的音乐。既有悲伤的低音,也有喜悦的高音,既有孤独的和弦,也有温暖的旋律。” “然后呢?”苏明安引导着这个美丽的童话。 “然后灯塔教主与水母大帝继续前进,遇到了沉睡的国王们——他们都在水晶棺中安睡,每个人都有着和我一样的白发,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颗耀眼的星星。”苏琉锦的嗓音变得柔软,“我不能唤醒他们,因为一旦醒来,他们就会消失,但我可以收集他们的星光……” 少年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移动。 “我把001号的勇气放在左口袋,把009号的幽默放在右口袋,把018号的善良放在心里……我继续前行,因为我要代替他们看到故事的结局。” “这就是大帝的使命——活出足够精彩的人生,让所有星辰都不枉此行!” “大帝所至,所向披靡!” ——这个少年是什么? 他是被无尽恶意与整个世界道德绑架长大的工具白石头,是追逐真相最后被杀的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001号,是海中等待手捧木盒的孤寂少年,是耳边嬉笑开朗的战神龙王旁白音,是无情无欲行遍世间的观察者、也是被无数爱包围长大的小国王。 他被切片,切出了各种人格投入不同机体培育,在机体死亡后回收,重新缝合进他的体内。这该被视作他的一部分,只是切出去培育后又缝了回来。还是该被视作独立的个体? 他的不幸建立于其他白发少年的死亡之上,他的幸运也建立在他们的爱之上。他接替着他们的爱去代替体会甜蜜与饴糖的香气,却也活出了他自己的人生——大帝。 他是所有逝去之人的延续, 是所有未竟之梦的继承者。 “可是,真要如此,应该只有你一个苏琉锦活了下去。可我以后却遇到了那么多苏琉锦……”苏明安有些不解。 尽管不解,他还是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小蛋糕。 “生日快乐,苏琉锦。虽然不知道你真正的生日是哪天,但重获新生的每一天都值得庆祝。这是我补给你的生日,希望你早日醒来。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以后也只有我们两个。许个愿吧,大帝。” 苏琉锦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白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他沉默了很久,才默然许愿: 我希望…… 那些暗中帮助我的人、那些无辜的人们……都能幸福。 我希望…… 破除一切残忍的、黑暗的、痛苦的。 我希望…… 这位灯塔教主与我,都能实现理想,走向幸福。 他们分食了小蛋糕,苏琉锦吃得格外仔细,眼皮渐渐耷拉而下。也许是活动太久了,大帝累了。 苏琉锦勉强睁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好困……原来幸福的感觉,是这样……好像被无数双手轻轻拥抱……妈妈……好温暖……” 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头轻轻靠在苏明安肩上,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 苏明安一动不动,望向窗外——虚拟屏上显示着斑斓星球的影像,绚丽的色彩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无数遥远的星星,如同无数双注视着的眼睛。 耳边,仿佛有声音在轻轻歌唱。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睡吧睡吧小国王,梦里会有糖和童话, “所有的你聚成星河,所有的爱将回家, “等你醒来那一天,你已经什么都不怕……” “苏琉锦,我要去一趟那颗星球,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苏明安望向舷窗外的斑斓星球,“你在这里等我,按时吃药,按时注射药剂,我很快会回来找你。” 他停留此处,不仅仅是为了唤醒苏琉锦,更是为了弄清楚当年的更多细节。 “嗯……”苏琉锦睡得深沉,他似乎正在做着捡拾星光的梦。 …… 外界。 吕树与人们正在集体放飞千纸鹤。 汪星空走到林音身边,将一个盒子递给她。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3)” ?? 第1627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3)” 林音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柠檬糖,颗粒莹润,色泽诱人。 “干嘛?想贿赂我啊。汪仔。”林音半开玩笑道。 “我想知道世界游戏现在怎么样了。”汪星空坐下道。 “就那样呗,干飞最后的敌人,我们就胜了。” “谢谢你们愿意回来,不然我和宇航大概率会死在这里。” 林音侧头,嘬着柠檬糖,迟疑道:“……宇航?”事到如今,汪星空仍然认为陈宇航还是本人吗? 汪星空笑了笑,掩过了这个话题:“纠结真假已经没有意义,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真实的汪星空已经死了……也许我的爸爸妈妈根本不认我……”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轻笑。红发摄影师昭元靠在一段断裂的墙体上,指尖夹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别说有的没的了,来一根?” 汪星空连忙摆手:“被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 昭元淡淡道:“你在发抖,万一遇袭,这根烟会让你的双手平静下来。” 汪星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昭元凑过去,“啪”一声帮他点燃。 汪星空瞬间被呛得咳嗽,辛辣苦涩的味道充斥口腔,他忍受不了,立刻吐出了烟。 “呵呵……只是一种麻痹大脑的兴奋剂,不沾也好。”昭元夹着烟笑:“在战地采访的时候,压力太大,我染上了抽烟的习惯,烟可以让我冷静……”她深吸一口,笑容夹杂着野性,“就像现在一样……” 他们目光望去,吕树正带着人们放飞千纸鹤。 从士兵们的枪口逃出来后,人群还是遭遇了流弹和抛掷弹的袭击,一些人死去了。 这是一种为死者祈福的习俗。纸做的鸟类会化为“千纸鹤族”,真正化作生命飞向高空。 吕树站在一处稍高的山坡上,白发在夹杂着灰烬的风中飘动。成百上千只纸鹤被抛向空中。 它们乘着风,白的、灰的、黄的、甚至带着些许血色的……无数只纸鹤扑棱着脆弱的翅膀,在废墟之上,汇聚成洪流。 飞过断裂的钢筋水泥,飞过焦黑的土地,飞过沉默的人群头顶,轻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昭元望着五彩缤纷的千纸鹤,沉默片刻,指了指胸口:“我以前做战地摄影师,见过太多恳求我结束他们生命的士兵,他们往往失去了大半边身体,想死死不掉。那时,我就会想,一定要为自己准备一颗‘最后的子弹’。” “最后的子弹?”汪星空抬起头。 “有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必遭受最后的痛苦,不必被欲望驱使为野兽……”昭元说。 汪星空怔怔看向昭元。 “好佩服你啊。” “什么?” “战地摄影师,敢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 “哈哈……我只是钟爱摄影。”昭元沉默片刻,笑容不再那么活泼,“我也希望,只需要拍摄人们普普通通的笑容,我的镜头里不再是人们布满烟灰的脸……汪仔。” “啊?” “这么叫你可以吗?” “可以。我爸妈也这么叫我。” “结束这一切后,你要跟我们走吗?去新的世界找你的爸爸妈妈。” “当然,我想去更远大、更外面的世界看看。” 这时,吕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枚通讯器。 “路即将见到‘巢主’。”吕树的头发上插着一个飞歪了的千纸鹤,“世主继位仪式就在后日,我们必须在两日内统合‘巢’的力量,闯入世主继任仪式,夺取圣剑,对接苏明安。” “好,我这边已经收集到了273条‘巢’的队长讯息。”昭元从摄像机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屏幕,闪烁着红光。 “他们愿意作战吗?他们很多只是平民……”林音担忧道。 “走在悬崖边的人,随时会粉身碎骨,他们已经绝望到了极致。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肯拿起火炬冲在前面,只要有人告诉他们——站起来吧,前面不再是悬崖,前面有光,只要冲过去,你的父母儿女都有机会迎来再无阴霾的蓝天……”斯年抹了抹脸上的刀疤,“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往前冲,将如火焰,源源不断。扑灭一簇,还有一簇。从巷子里,从河流中,从教堂里,从废墟后,一撮一撮,绵长不绝……” …… 距离世主继任仪式剩余两天。 耀光母神主圣堂。 穹顶高悬的琉璃画洒落光辉,描绘着天使环绕的圣景。教廷枢机团、各地主教、世族代表、外国使节……所有罗瓦莎表层位面有头有脸的人物皆身着最隆重的礼服,屏息凝神,等待着历史性的一刻。 一袭纯白主教长袍的徽赤走向圣堂最高处,鸽血红宝石般的眼眸沉静如水。 “……汝愿牧养群羊,恪守圣道,直至生命终息否?” “我愿。” 最高枢机主教将三重冠冕戴于徽赤头顶,呈递耀光权杖。在徽赤指尖触及权杖的一刹那—— 嗡! 穹顶琉璃画上的神祇与天使仿佛活了过来,圣歌陡然拔高。司仪官高声宣告: “参见教皇冕下!”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圣堂内所有人尽数屈膝躬身,向着祭坛之上圣光中的身影致以敬意。呼喊声山呼海啸,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新任教皇徽赤,手持耀光权杖,头戴三重冠,纯白的长袍曳地。他立于光中,面容悲悯而神圣,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受着万众的朝拜。 然而,当徽赤步下祭坛,人们不由自主看向他身前—— 轮椅上,世主遗子闭目沉睡,容颜安详,仿佛对周遭的惊天动地一无所知。他身着象征世子权威的繁复礼服,却无力地倚靠在椅背上。 许多贵族和官员交换着隐晦的眼神。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出声质疑。 徽赤仿佛全然未觉这些微妙的目光,他面容悲悯,推着苏明安的轮椅,如同牧人引领着迷途的羔羊。他甚至在经过某些重要人物面前时,会微微俯身,为苏明安整理衣领。 …… 同日,世宫议政大殿。 教廷与议廷分庭抗礼,一方主政,一方主信仰。 黑曜石的地面光可鉴人,议廷首席徽碧端坐主位,身着深紫色首席官袍,毫无波澜地扫视着下方吵嚷不休的议员们。 “——‘巢’的反抗军已经攻占了第三区的粮仓和军械库!再拖延下去,圣都将危!”一位军部出身的议员慷慨陈词。 “拿什么镇压?东部战线吃紧,西部联合的暗精灵态度暧昧,中央军团至少要保证圣都安全,怎能轻易调动主力去清剿那些老鼠?”另一位内务议员立刻反驳,“如今流言四起,皆指斥我等……指斥世子及议廷统治严苛!此时应以安抚为主!” “安抚?难道要答应他们那些可笑的要求?” “但他们的规模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成建制的武装和统一的指挥!根据‘巢’内部线报,他们正在策划在世主继位仪式当日发动总攻。” “一群低等种族,难道翻了天不成?” “问题是,在那位‘巢主’的蛊惑之下,不乏中等种族……” 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议员们互相敌视。终于,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徽碧身上。 徽碧淡淡道:“所以,诸位得出的结论是——我们既无法快速解决‘巢’之叛乱,也无法接受他们的政治要求,更无法承受他们在继位仪式上制造事端的后果。对吗?” 议员们面面相觑。 徽碧靠向椅背:“既然议廷难以妥善处理,就请求教廷的协助,动用宗教裁判所的力量。” 她的话语官方而合理,完全符合程序。 但这话却让许多议员脸色微变。这意味着要将一部分权力让渡给新上任的教皇徽赤。议廷与教廷素来互相制衡,此举无异于承认议廷的无能。 “首席大人!教廷近年来势力扩张迅猛,尤其是徽赤教皇他……”一位老成持重的议员忍不住出声。 “哦?”徽碧打断他,嗓音平稳无波,“那么,请您提出能在两日内平息‘巢’之乱,并确保继位仪式万无一失的更优方案。议廷尊重并期待每一位成员的建设性意见。” 那议员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徽碧眼神闪烁:“平民终究是平民。乌合之众即便被煽动聚集,他们的凝聚力依旧系于少数核心领袖,一旦失去头狼,狼群自会溃散。我决议,实施‘斩首行动’,清除‘巢主’及其核心指挥层。群龙无首之下,剩余的叛乱分子将不足为虑,或可招安,或可分化,或可镇压。” “但是,‘巢主’行踪诡秘,我们多次尝试渗透都失败了……”也有人提出担忧。 “所以,我们需要教廷的帮助。”徽碧接话。 他的论述冷静而精明,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置于“效率”与“秩序”之下。 “此外。”徽碧补充道,“此举亦可将负面声望转移至教廷。毕竟,清除‘异端首领’是裁判所的分内之事,不是吗?” 议员们沉默了,旋即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既解决了问题,又让教廷承担骂名,议廷则扮演协调者和最终受益者的角色,一石二鸟之计。 “首席大人深谋远虑!” “附议!” “附议!” 徽碧面无表情地看着达成一致的议廷。 “那么,正式照会教皇冕下。请求教廷出力,净化反抗组织‘巢’之首领及其核心党羽。议廷将提供一切必要的世俗武力支持。”徽碧干脆利落起身,无视了一些闲言碎语,径直往外走,宛如一阵迅捷的风。 他为这场争吵画上了句号。然而无人知晓,这是徽碧心中计划至关重要的一环——将教廷拖入世俗事务的泥潭,为两日后的终局铺好完美的舞台。 徽碧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算计。 “……哦?我们的帝师大人可真会说谎。”阴影在廊柱深处蠕动,汇聚成一个窈窕的身影。她从黑暗中袅娜走出,暗红色的长裙如凝固的血液,面容妖异而绝美。 “恶魔……”徽碧低声说。 女子轻笑出声,声音如蜜糖:“啊啦,真是令人伤心的称呼,我更愿意被称为伊芙琳。你们背着我的小主人暗中算计,以为我不知道吗?帝师大人刚才高谈阔论,进退有度,连黑锅都找好了冤大头来背。” 她歪着头,笑容妩媚又残忍。 “可惜,是谎言!” “火焰从来都不是靠一两根柴薪才能燃烧。你们刺杀‘巢主’,以为就熄灭了火种?那只会让火星生生不息。” “杀掉一个领袖,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十个站出来。到了最后……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定的‘巢主’了。只要时机成熟,那些绝望的人会为自己戴上标志,会撕下布料裹在头上,会拿起任何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到了那时,每一个人都可以是‘巢’,每一个人都是复仇的火焰。你们杀得完吗?” “被压迫的人太多了,帝师大人。多到像是一片海洋。你堵不住他们的。” “以您的智慧,您不可能想不通这一点,却决意这么做,莫非您真想复刻明辉,等两日后将权力相让?” 伊芙琳仿佛早已知晓答案,没等到回答便转身消失。 徽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他拉起袖口,抚摸手臂上恶魔母神的印记,宛如深紫色的曼陀罗花。 “……殿下。”他轻声呢喃。 …… 梦境,探索队。 乘坐着一艘小型飞船,苏明安与外出队抵达了斑斓星球。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奇异花香和硫磺味的空气涌入。天上竟只有一个月亮,原来这个时间点,罗瓦莎还没有太阳。 高耸入云的晶体山脉折射着光芒,呈现梦幻般的色彩,放眼望去是一些形态奇特的生物——有长着透明翅膀、形似水母的生物,也有覆盖着岩石甲壳的生物。 “哇!这简直是……简直是幻想系列游戏里的终极地图啊!”一个充满惊叹的声音响起。 苏明安转头,看到俊美的青发青年正两眼发光地四处张望,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原本苏明安以为这厮应该是个安静如琉璃的性子,没想到反差这么大。 卡萨迪亚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素描本,快速地勾勒着远山的轮廓。 苏明安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精湛的速写技巧,忍不住开口:“你很喜欢……二次元?”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4)” 第1628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4)” 卡萨迪亚猛地抬头,亮银色的眼瞳像是被点燃:“这位……苏卿先生是吧?你也懂二次元?”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用力挥向天空, “——二次元赛高!瓦达西要创造一个完美的塞盖!” 苏明安被这扑鼻而来的浓度吓得后撤半步,神情波动,面露难色。 尽管事先知晓卡萨迪亚是二次元,这举止还是太超前了。此人安静时俊美如一尊易碎的瓷器,可惜长了张嘴。 卡萨迪亚遇到苏明安这位“同道中人”,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你不觉得吗?在宇宙里流浪这么久,只有那些游戏、动画、漫画里的世界,才能让人暂时忘记现实的残酷。美好的、热血的、充满奇迹的……那才是我们该追求的未来啊!” “哦。”苏明安沉声应和,面色沉凝。 如果山田町一在这里,一定和卡萨迪亚聊得来。 卡萨迪亚挥舞着画笔:“徽白和安忒托利亚已经和这颗星球的掌权者伊鸠莱尔达成协议,她同意我们融入这里。只要把这颗星球改造成适宜人类生存的模样,我们就可以进来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天真又炽热的憧憬。苏明安沉默地看着他,很难将眼前这个沉浸在幻想喜悦中的青年,与那个导致亿万人沦陷、世界堕入黑暗的背叛者联系起来。 “希望如此吧。” 队伍中还有另外几位成员。最为显眼的是布莱克——一个金发如同燃烧太阳、金眼炯炯有神的高大男人,他笑声豪爽:“这鬼地方颜色挺鲜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点野味改善下伙食,营养剂老子都快喝吐了!” 另一位是洛克,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英伦风侦探装束,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锐利而冷静,淡淡道:“布莱克,建议你谨慎。未知生态环境下的生物,大概率携带未知病原体或毒素。而且,根据初步扫描,这里的生物能量信号普遍偏高,谁打谁还不一定。” “啧,洛克你这家伙,还是这么扫兴!”布莱克用力拍了拍洛克的背,“老子可是经历过世界游戏的人!战斗力六千往上,还怕这些原住民?” “要是融合失败……”洛克低声道,“方舟资源不多了,我们来不及找到下一个星球了。” 布莱克沉默了下来。 “就不能……”他挠了挠头,“就不能顺顺利利吗……” “对了!”卡萨迪亚两眼放光地看向苏明安,“我听安忒说,你是‘预言者’!你能否预言一下,我们未来会怎么样?” 外出队极为危险,苏明安谎称自己拥有“预言”能力,能帮助小队规避危险,才让安忒托莉亚答应让他入队。 “我预言……”苏明安顿了片刻,他只知道后面会遭到卡萨迪亚的背叛,但细节他真不知道。 想了想,他指着布莱克说: “我预言,你会成为一个眼睛比太阳还亮的黄金巨龙,叫伊恩。” “啥?巨龙?”布莱克茫然眨眨眼。 苏明安指向洛克:“我预言,你会变成一个好赌嗜酒的恶魔,还会被自己亲儿子背刺,你叫珀洛。” “您在开玩笑吗?”洛克失笑:“我滴酒不沾,更痛恨赌博,怎么会变成那种人呢。” 苏明安指向卡萨迪亚:“而你,你会变成一个只追逐欢欣与快乐的恶魔,你游戏世间,玩弄生命,不在乎道德与人命。你还会痴迷一个紫毛喜鹊,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变成宇宙级小丑。” 卡萨迪亚澄澈的双眼顿时睁大,连忙摆手:“你说什么呢,我从小最讨厌的就是鸟了!我就是撞死,也不会为一只喜鹊疯狂的!” 但几人很快哈哈大笑,布莱克拍着苏明安的肩膀:“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这么离谱的预言缓解紧张氛围,这么讨人喜欢,老子都想和你成为好朋友了!” 几人纷纷友善地笑出声。 苏明安无言望着他们的笑容。 只有自己知晓未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们注定走向那条无法挽回、深嵌着血与泪的道路,而命运如流水,不可阻止。 热情奔放的战士、冷静理智的分析者、幻想烂漫的艺术家……会化为凶恶嗜血的巨龙、暴戾邪佞的恶魔、精神失常的罪孽者乐子神明。岁月带来的颠覆性的改变,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苏明安望向自己掌心的种子。 这是安忒托利亚交给他的种子。 …… 【“这是人类的科研者们研制出的‘人造世界之种’。我们启航的时间太短了,没来得及孕育出真正的世界之种,只能人造。”】 【“你将这颗种子埋入世界树底,它会开始改造这颗星球,让这颗星球快速演化为适合人类居住的样子。”】 【“我们坐镇方舟,接下来交给你们了,拜托了。”】 …… “快看!那是世界树!”卡萨迪亚指向远方。 那是一片鲜红的沙滩,他们深入了一片由琥珀色骨架构成的区域。正中央,是一棵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巨树。 一道光晕构成的身影缓缓凝聚——守望者伊鸠莱尔,她的嗓音传入他们脑海,带着一股非人的疏离感: 【欢迎,远方的客人。】 苏明安取出种子:“遵照协议,它将帮助改造此界,使这颗星球演化为一个和平的世界,直到我们平安入驻。” 伊鸠莱尔的光影微微波动,种子飞向世界树的根部。 【种子已接收。】伊鸠莱尔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请尔等尽快离开此界,时间将飞速流转。】 任务完成,小队成员都松了口气,布莱克咧开嘴:“搞定!走走走,回去!等着拎包入住了!” 返程时,卡萨迪亚画个不停,布莱克对几种肉质肥厚的生物流口水。苏明安始终保持着警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哥。”卡萨迪亚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苏明安被这称呼吓了一跳。乐子恶魔喊他“哥”,这简直是天大的乐子。 “你喊我什么?” “哥啊。”卡萨迪亚无辜道:“我总感觉喊你名字不适合,喊哥更好。” ……卡萨迪亚这么敏感,竟然能感觉到不应该喊苏明安为“苏卿”,几乎是第六感。 “喊吧。”苏明安直接应承下来,列为脑中损人素材,“你也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 “就是感觉不对劲。”卡萨迪亚耸耸肩,“第六感吧,身为艺术家,灵光一现特别重要。我总能嗅到异常的气息。” ……竟然是直觉型。 “你想怎么办?”苏明安说。 “我们……偷偷把布莱克他们哄回去,然后悄悄溜回世界树下,看看伊鸠莱尔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怎么样?”卡萨迪亚露出了有些黑心的微笑,在单纯的脸上格格不入,像个芝麻团子。 苏明安本来也不想直接回去,干脆“狼狈为奸”。 卡萨迪亚声称要继续探索,把好骗的布莱克哄了回去,旋即拉着苏明安悄悄往回走。 他拿出一张画板,这是他的能力——“奇妙绘板”,只见他几笔之下,惟妙惟肖画出了世界树的画面,又挥出几笔,将苏明安和他画在了世界树下。 下一刻,二人真的出现在了世界树下,恰好被一撮树叶遮挡着。 苏明安惊讶地看了卡萨迪亚一眼,这种“画啥来啥”的能力真是特别,和司鹊的“写啥来啥”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弱点也很明显,绘画时间太长,也未必能造成直接杀伤。 “嘘。”卡萨迪亚眨了眨眼,望见世界树下,伊鸠莱尔正在与一道白影交谈。 …… 【伊鸠莱尔,你必须做出选择。两个世界,只能存续一个。】世界树的光芒微微闪烁。 伊鸠莱尔嗓音淡漠:【只能……保一个吗。】 白色身影说:【世界树已孕育万千“生灵”的雏形——龙、精灵、恶魔、天使……这些种族基于此地的规则而生,比脆弱的人类更适应“镜”的法则。翟星人类方提出的“让星球演化,打造和平世界”只是幻想,星球的演化早已无法扭转。】 伊鸠莱尔想了想:【那直接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这颗星球已经注定没法变成和平世界了……】 白色身影摇摇头:【如今两颗星球已经撞在了一起,直接告知他们真相,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屠杀这颗星球的生命,采取各种极端手法扭转星球的演化进程。伊鸠莱尔,准备执行“净化”吧,在融合完成的瞬间,利用双缝的乱流,清除所有人类,不能让这颗星球的未来毁在他们手里。】 伊鸠莱尔沉默片刻,微微提起裙摆:【如您所愿。计划已录入,将欺骗至终末。】 卡萨迪亚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猛地回头看向苏明安,脸上血色尽失,亮银色的眼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他们骗了我们……”卡萨迪亚瞳孔颤抖,“根本没有和平融合……我们,我们所有人都是……” 他们拼死挣扎才闯入的避难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苏明安怔了片刻,根据他知道的历史,人类进入这颗星球时,穿过了星球表面的“双缝”后化为了光面与暗面,随后卡萨迪亚偷走了世界之源灌注了二次元要素,才使星球演化成危险的多种族世界。 可是,他听到的这番对话说明——早在融合之前,这里就已经存在多种族,根本不是卡萨迪亚这个二次元造成的!翟星人发现这颗星球前,这颗星球已经进入了多种族的演化,人类想打造和平世界,一开始就是妄想! “对了……”苏明安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得知这段历史,是因为做了一场梦,而梦境是谁的主场? 梦境之主! 之前他不知道梦境之主的存在,可现在,他突然察觉自己从梦境得来的信息……不能当真。 当然,他现在所处的也是梦境,但现在更加可信,因为这里并非梦境之主的主场。 “所以,伊鸠莱尔根本没有我记忆里那么友善,她不会为徽白等人抛去记忆的牺牲行为垂泪,她从一开始就想坑杀人类,引人类进入这个危险的世界。因为这颗星球已经朝着多种族的危险方向演化了,要是人类得知真相,势必会采取血腥侵略,争夺这颗星球的控制权,造成尸山血海……她想诱导人类进入这个世界,兵不血刃解决人类。”苏明安的心脏砰砰跳动,“所以,历史上,人类进入罗瓦莎后损伤大半,沦为了食物链最底层……这不是卡萨迪亚的锅,而是伊鸠莱尔与世界树一开始就设好的陷阱!” 这样一来,伊鸠莱尔的行为完全说得通了——作为星球的守望者,她根本没有理由友善地迎来徽白等外界人,欢迎他们加入这颗星球。她只是为了保护这颗星球,故意引他们进来。 可是,即使知道真相,人类又能怎么办?他们已经找不到第二颗星球了,为了活下去,只能采取侵略行为……就像当初的黎明系统。 二活一。 苏明安的手掌被紧紧攥住,卡萨迪亚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贸然听到这么恐怖的真相,他全身都在发抖。 “我们……我们必须把真相带回去!告诉安忒托利亚……让他们准备作战……”说到这里,卡萨迪亚突然迷茫了,喃喃道,“可是,作战……我们必须要成为侵略者吗?必须为了活下去,侵略这颗星球,杀光所有还没有演化完成的种族,强行让这颗星球变得和平……” 为了一亿人的存活,杀光这颗星球上的百亿生命……他们到底是“先驱者”,还是文明的“刽子手”? 忽然,他们看到伊鸠莱尔望了过来。 他们听到这段对话太过巧合,简直就像伊鸠莱尔专程讲给他们听一样! 苏明安心中冒出一个猜测——是不是伊鸠莱尔也不愿意坑杀一亿生命,希望人类知难而退,才故意说给他们听的?坚持坑杀人类的,只有无情无欲的世界树。 “哥,你必须把信息带回去!”卡萨迪亚发现画笔的传送功能失效了,立刻披上一件青色纱衣。 “你呢?” 卡萨迪亚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咬牙道:“我个人空间里的手办都交给你了,等身抱枕和海报都帮我送人吧,记得替我格式化电脑硬盘……我所有技能都点在防御和隐蔽上,我来引开她!你用空间能力往外跑!” 说罢,卡萨迪亚化为一道青烟飘向远方。 下一刻,他察觉到身后有一阵风,竟是黑发青年跟了上来。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5)” 第1629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5)” “你跟上来干什么?”卡萨迪亚猛地扭头。 “已经被发现了,你以为分头跑就有用吗?世界树开启了屏障,我们已经出不去了。”苏明安张开五指,目光灼灼,“要么,斩杀世界树,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斩杀世界树,这家伙在说笑吗!卡萨迪亚错愕地望着黑发青年,却发现这位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黑发青年,此时的眼神极亮。 卡萨迪亚一咬牙,竟荒谬地选择了相信苏明安:“好!哥,我们把那棵大树砍飞!” “唰!” 无数水仙花瓣自黑发青年脊背绽放,如同神祇展开羽翼,抵住漫天袭来的虬结枝桠。苏明安指尖轻拢,全神贯注捏紧法力,向伊鸠莱尔的方向掷去。 卡萨迪亚立刻挥动画笔,勾勒出几根轻柔的羽毛,法则随之扭曲,星球施加于身的重压顷刻失去了目标,身体轻如疾风。 ——他的力量趋近于“概念”本身,没有强大的杀伤力与防御力。 “唰啦!” 伊鸠莱尔能量凝成的六棱尖刺如暴雨倾泻朝二人刺来。冰棱四溅,犹如黑洞,乍看之下,像是一场震撼而美丽的冰晶之雨。 卡萨迪亚急中生智,飞快画了一个莫比乌斯环。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明明像是在原地打转,却眨眼间诡异地靠近了世界树主干,仿佛周围的环境被巧妙地折迭。 ……这简直是对于物理学的欺诈。 “你居然懂物理。”苏明安拉住卡萨迪亚冰凉的手,以空间震动开路,所过之处,枝叶泯灭。 “谁说二次元必须什么也不懂啊,你这是歧视二次元!不对,你肯定也是二次元!”卡萨迪亚脸色通红。 苏明安开路之下,世界树的主干近在眼前,一瞬间,树皮骤然凸起,一道格外粗壮的枝叶当头跳出,如晶莹长鞭横扫而来!苏明安反应极快,立刻拽住卡萨迪亚的手臂,将其用力抛向主干,自己冲向了枝叶! “轰——!” 视野炸成五彩斑斓,绯色冰棱、琥珀色波动与十字星辉轰然对撞,仿佛一颗核弹在树干中央爆裂,空间乱流掠过苏明安的发丝,发尾霎时化作空气消亡。刹那间,成千上万条枝丫向外围散开,犹如黑夜里寂灭的烟花。 ——而卡萨迪亚坠入了树干深处。 天旋地转。 他睁开眼,看见一颗鎏金般的种子正在虚空中沉浮。它辉煌而耀眼,仿佛熔铸了星辰与耀日,散发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浩瀚气息。 ——这是这颗星球的文明之源,它正在自行演化为一个危险的多种族世界! 卡萨迪亚豁然伸出手,浑身颤抖,呼吸灼热。他不知道自己这一伸手会造成什么,大概率是他被浩瀚的能量反噬成灰烬,但明知触碰可能换来湮灭,却更惧故乡永困虚妄,他是怕痛怕黑的二次元,可二次元也有一颗豁出去的中二心。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们真的生活在二次元的世界里! “——撒!GAME-START!让世界逆转吧!!!”青年脸色涨红,未经思索,就握了上去! 正撕开枝网的苏明安蓦然回首—— “哗啦——!” 世界树主干迸发出滔天金芒,无数流动的透明河流将二人包裹,从核心流淌向四周。 河流汇聚成瀑布,透明的水面浮现出一幅幅尚未定型的世界规则雏形——龙翼掠过高天,精灵歌颂月光,恶魔低语于深渊,天使执剑立于云端…… 入目所见,翻涌出无数熟悉而陌生的画面——神坠日、伊甸之战、独立战争、创世纪、亡灵事变、泯灭之死、诸神陨落、红日降临、日月同空…… 这一刻,一句莫名的话响在苏明安脑海: ——【我们从未走出过“故事”的漩涡。】 早在这一刻,未来的一切,就已经出现在了这颗正在自行演化的“世界之种”中。被写好的未来、被写好的发展,就连自诩操纵故事的创生者们,也只是这浩大叙事的一部分。 种子,就像一台精密演算的计算机,像程序,像笔墨,又像丝线。 然而,这一刻,却有人声嘶力竭高喊: “——哥!我们来阻止它!我们来逆转它!!!!!” 青发如瀑布飘舞,脸色涨红的青年握住种子,用力捏紧! 这一刻,苏明安望见了——光团最为璀璨之处,是一位漂浮的乌发少女。她身着由树叶和光织就的长裙,枝叶遮蔽了她的面容,卡萨迪亚握住的种子,实则是她的心脏! “这是世界树……它是,她是一个人!”卡萨迪亚瞳孔充斥着震惊。一颗星球的核心,竟然是一个人! 这时,那少女似乎感应到入侵者,睫毛微颤,整个空间的力量瞬间沸腾,向他们压来!饶是苏明安,被整个星球针对,也感到了一股压力,空气仿佛都被抽走。 “卡萨迪亚!”苏明安第一次这么用力地喊着这个名字,往常都是嘲讽、戏谑,唯有此次是真心。 “哥,我知道,我必须——”卡萨迪亚知道犹豫就是死。他的本能快过思考,用力一握! “噗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的手竟然直接穿透了少女微微起伏的心口。 “啊——!!!”少女瞬间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充满了痛苦与惊愕的鸣叫,整个空间剧烈震荡。 卡萨迪亚下意识想抽出手,却发现手掌被牢牢吸住,一股庞大的意识、记忆、规则洪流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呃啊啊啊啊啊——!”他痛苦地蜷缩,爆发出惨叫。亮银色的眼瞳中无数河流疯狂闪烁。他想夺走世界树的“心脏”,这种行为近乎于“夺舍世界树”,然而他只是肉体凡胎,根本支撑不住整个世界的灌注,不到一秒,就有了爆体的征兆! “换我来!”苏明安立刻伸手。人类根本没可能夺舍世界树,世界树正处于演化最关键的时期,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外部屏障和催生新种族,内部核心的防御最低。恰好,卡萨迪亚所有的技能点都偏向于“精神渗透”、“意识隐匿”和“能量同调”,他不是暴力碾压世界树的意识,而是像一个病毒、一个微不足道的BUG,利用了世界树系统自身的漏洞和混乱期,强行接入。 即使如此,卡萨迪亚也不可能成功,他的肉体太脆弱了。 苏明安甩开震惊的伊鸠莱尔,十字光一闪,出现在卡萨迪亚身侧,用力抓住青年的手臂。 那张琉璃般俊美的脸庞骤然变得扭曲,亮银的眼瞳用力眯起,苦涩地回望苏明安,整张脸仿佛要随之爆开,喷吐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体液与血液。 “哥……快走……!我……松不开了!”卡萨迪亚艰难地吐出字句。 “把……这些信息……带出去……!” 他又哭又笑,他想活,却又没办法。 “有机会……再……救我……!” “我不想……让你们……变成纸片人啊……!” 无尽金色光芒涌出,化作斥力,将他身边的一切事物用力推开! 苏明安却始终握着他的手腕,不松开,空间十字光耀如星辰,化作最后的防线,牢牢挡住周围能撕碎血肉的罡风。 卡萨迪亚根本没有那么讨人嫌。 苏明安望着那对痛苦的亮银眼瞳,或许天底下的二次元都相像,心中都保存着一股未被成长侵染的纯真与热血,总以为有一天自己能拯救世界,故而卡萨迪亚在那一刻,未经思考就握了上去。 这份未被侵染的品质,天真,为世俗不容,却也可贵。苏明安已经许久未见这么纯粹的一颗心。 无数世界的低语在二人脑中回荡,卡萨迪亚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握住了一颗种子——这是苏明安带来的“翟星人造种子”,之前被埋在了世界树内部,苏明安把这颗种子重新挖了出来,递到已经无法离开的卡萨迪亚手中。 “……不想……消失……” “……人类……必须……” “……新世界……规则……由我……二次元……!” “……拯救!” 历史正在重演。 卡萨迪亚依然成为了那个“背叛者”,但他背叛的不是人类,而是伊鸠莱尔和世界树原本的“净化”计划。 在苏明安的帮助下,卡萨迪亚正在强行将人类的“种子”与这个世界的“根源”嫁接在一起! 人类已经找不到第二颗星球了,他们必须进来,既然伊鸠莱尔不愿,那就让他强行融合!至少,人类不能灭绝于茫茫宇宙中,只要活下去,一切就有希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无比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下一刻,卡萨迪亚脆弱的人类之躯瞬间皮开肉绽,爆开脑浆与血浆,他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冲击。 ……要死了吗? ……好不容易才知道真相…… ……硬盘还没清空…… 卡萨迪亚的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听到一个戏谑、优雅的嗓音。 苏明安也听见了,于他而言这个声音极为熟悉: “没想到,你们的时机抓得刚刚好,恰好在世界树最虚弱的时候,你们乘虚而入……而你,你的灵魂不适配于此,你似乎并不是这个时空的人。” 苏明安一瞬间听出了这个人是谁。 ——主办方第二席,祂竟然在此刻投来了注视! 卡萨迪亚不认识这个声音,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在灵魂深处发出最卑微、最恳切的呐喊: 【……伟大的存在!我……我以卑劣凡人之身,乞求您!救救我们!只要…只要您能帮我度过此劫,拯救我的同胞……我愿欺骗自己,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我将奉献我的一切!】 那声音似乎觉得更有趣了:“欺骗?欺骗自我?小子,谎言说上一千遍,可是连自己都会信以为真的。届时,你还是你吗?” 【救世什么的……太沉重了,本该交给安忒、徽白那样的天才去扛……我只想看看番、画我的画啊……】他在内心哀鸣,但誓言却斩钉截铁:【是的!我会的!请求您助我一把,助我夺舍世界树!】 “呵……有趣。正好,那个挂着虚假笑容、整天散播廉价“欢欣”的第三席,吾早已看他不甚顺眼,便推你一把吧。你这种绘画能力潜力颇大,若你能成长为吾的支持者,那吾便笑纳了……”那个声音低低笑了,又看向苏明安,“你呢,你也想成为我的眷属吗?” “达莎锚一边去。”苏明安说。 “呵呵……”那个声音隐去。 苏明安明白,这是第二席察觉到卡萨迪亚机缘巧合之下正在夺舍世界树,只是还差一把推力。恰好,第二席看中了卡萨迪亚的绘画能力,觉得潜力巨大,祂决定推卡萨迪亚一把,换来卡萨迪亚灵魂的忠诚。第二席正想对第三席动手,空缺的席位可以由卡萨迪亚补上,第二席相当于多了一位死心塌地的高维帮手。 “唰!” 一股强悍的力量注入,巧妙地引导了狂暴的洪流,将“欢欣”权柄的特质悄然融入,如同养料般注入了卡萨迪亚正在剧烈蜕变的灵魂之中。 “呃啊啊啊——!” 卡萨迪亚的惨叫骤然变调,发出一种像是灵魂被强行撕裂又重塑的扭曲声响。 “咔嚓……咔嚓……” 青色的发丝如同被一只大手强行压入染缸,晕染万千种怪诞离奇的色彩。他的骨骼在软化,身形在扭曲,不再遵循人类的形态,七彩的半流体疯狂涌动。 最令人悚然的是他的脸庞,曾经美丽得令人屏息的脸融化、塌陷。五官在流淌的彩色物质中消失……紧接着,一点光滑的瓷白,自他融化的面部缓缓“浮”现。 ——那是一张小丑面具。 面具的嘴角极其夸张地勾勒,形成一个充满讥讽与欢愉的巨大笑容,盖住了缓缓滑落的两道泪痕。 “嗬……嗬……”非人的喘息从面具下传出,已听不出卡萨迪亚原本清朗的声线,只剩下仿佛万人同时嗤笑的尖锐嗓音。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6)” 第1630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6)” 第二席注入的力量、世界树的浩瀚能量和卡萨迪亚自身的不甘,混在一起,疯狂反应。 整个过程粗暴而痛苦,仿佛将一尊充满生命力的瓷器,硬生生锻造成一件只供取乐的诡异玩具。 “……!”苏明安握住卡萨迪亚的手掌感到刺痛而滚烫,即使触感已经从冰凉的皮肉化为了流淌的液体,苏明安依旧没有松开手。 祂漂浮在那里,周身环绕着七色流体。 人类卡萨迪亚彻底消失了。 在原地重生的,是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维持着人形轮廓的不可名状之物。 ——乐子恶魔。 这个称号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他成了欢愉的化身,亦是欢愉的囚徒。小丑面具永恒咧开的嘴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整个世间。转化完成的刹那,一股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世界树的悲鸣与抗拒竟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苏明安握紧剑柄,十字光屏障在愈发狂暴的能量风暴中明灭不定。他凝视着冰冷的小丑面具,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卡萨迪亚过去的痕迹。 ……却只对上了两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孔洞。 “你赢了吗?”苏明安轻声道。 他不知自己在对谁说话,也不知“卡萨迪亚”是否还在。 “恶魔”蠕动而扭曲,仿佛要攻击近在咫尺的苏明安,又在顷刻间收手,一双深邃的眼瞳,透过面具孔洞望来。 ……他还保留理智! 很难想象,卡萨迪亚究竟有多强的毅力,才能在这么沉重的痛苦之下,仍然记得自己是谁。 “我还没赢,还在和世界树争夺意识……”青年垂头呢喃,“我需要……我需要庞大的信仰和能量……赢得这场意识拉锯战……” 祂抬起头,露出一双面具孔洞之下深邃的双眸。仿佛不再是之前那个脱线活泼的青年,双眼深沉如渊,宛如黑洞。 笑容扭曲而亢奋: “哥……帮我……!” ——这一刻,苏明安已经知道了卡萨迪亚接下来要怎么做。 “你想让我,向全人类传递信息,声称卡萨迪亚背叛了,夺取了世界之种,将这颗星球从和平世界改造成了危险的多种族世界……”苏明安缓缓道。 他完全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历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烂东西。 “没错,这颗星球的演化已经不可逆,但是,与其让人类憎恨世界树与伊鸠莱尔,不如都来憎恨我……把黑锅扣给我……”卡萨迪亚面目狰狞,漂亮如琉璃的脸庞已经化为破碎的血肉,俊美的面容不复存在,只剩下干瘪的、夸张的、讥笑的小丑面具,“我需要全人类的憎恨、失望、痛苦……要在他们最绝望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恶意都汇聚于我。我是汲取一切负面力量的恶魔,需要……我需要情感能量!我要赢下这场意识拉锯战——” “你为什么甘于这么做?”苏明安喊道。在相处过程中,他认为卡萨迪亚并不是非常伟大的人。 “因为我要活下去啊!!!”卡萨迪亚声嘶力竭,用力握住心口的种子,“不为了什么伟大的理由,不为了什么高尚的借口——我要活下去啊!哥!” “赢不了这场拉锯战,我的意识就会被世界树吞没,我会死!” “刚刚不冲上来,我就会被枝叶刺死,我还是会死!” “因为我想活着,我才走到了这一步!因为我想活着,我才卑微地向那个声音求救,把灵魂卖给祂!” “哥!答应我,让所有人憎恨我,把恶意都汇聚在我身上——让我赢下这场拉锯战,让我活下去吧!” 光辉中央的七彩色液体,蠕动着、扭曲着。 逐渐地,俊美如瓷器的青发青年,与苏明安印象里的那位恶魔形象渐渐重合,漫长岁月后……苏明安会又一次遇到祂。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苟且偷生自娱自乐的二次元画家卡萨迪亚。多了一个窃取了世界树权柄、身负“创生”恩泽、以自我欺骗登临“欢欣”之位的……欺诈者乐子恶魔。 祂抢夺伊甸之战中的圣剑,祂抢走伊莎蓓尔的钥匙,祂分离灾厄两姐妹,祂欺骗世间玩弄尘世,祂蛊惑刚入第十一副本的众玩家选择种族,祂在世界树下阻止老板兔拿走苏明安…… 祂的所作所为,究竟是被权柄反向操控,失去自我、玩闹从心、肆意妄为,还是为了——防止耀光母神和恶魔母神太早对上,故而偷走了双方的圣剑与钥匙,拖到苏明安等人降临破局? ——伟大的第二席,我以卑劣的凡人之身请求您救救我们,我将欺骗自己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 ——欺骗可是会信以为真的。 ——是的,我会欺骗自己是真正的、追逐欢欣之愉悦的恶魔!是跳动在万物唇舌之上的欢愉之口!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者!谎言、猜忌、质疑、背叛……此等同源的恶意情绪汇聚而来,正是令世界树僵持而无法抹杀人类的能量啊! ——若是有一天,他们发现了你的隐情,他们被你的‘伟大’行径感动,要为你正名…… ——那样的话,我就失去了自己的信仰根基,我的‘欢愉’权柄将再无用武之地,我将从高维退回凡间,我将输掉这场旷日持久、横跨无数纪元的拉锯战,世界树会立刻试图抹杀人类!我必须也只能是乐子恶魔,我决不能是其他人……!我要活下去!” 要欺骗,要诡计,要耍小聪明。 要成为不伟大的“面壁者”。 祂的初衷只是想活下去,根本不甚伟大,但祂的存活,本就与人类大众的存活一体。 凭借着这个谎言——他欺骗了反复轮转的四个纪元、欺骗了千年万年、让每一个人恨他入骨,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恶意每时每刻滚滚而来…… 他确实窃取了世界树的部分权柄,却是为了将不容于新世界的火种,强行嫁接进未来。 于是,在漫长岁月流转的四个纪元里,在文明反复生灭的轮回中,始终有一个身影立于毁灭与诞生的间隙。 ——祂以谎言为甲胄,以讥嘲为面具,将整个世界化作棋盘,视众生悲欢为食粮。 ——祂是窃取世界树权柄的“欺诈者”,是以欢欣与愉悦为名的恶魔,是万众唾弃的背叛之徒。祂以最卑劣方式燃烧自己、维系着人类岌岌可危的火种。 ——祂欺骗了岁月、欺骗了历史、欺骗了每一个恨他入骨的人。他让绝望的母亲诅咒他的名字,让愤怒的英雄将刀锋指向他的心脏,让惶惑的孩童在夜半的噩梦中惊惧他的来临。 所有的恶意、憎恨、恐惧与质疑,如浩瀚江河汇入深海,成为祂与世界树意志抗衡的食粮。祂不能伟大,不能光荣,不能显露一丝一毫的柔软。祂必须永远是那个轻浮、恶意、以众生苦痛为乐的乐子恶魔——因这弥天大谎不容正名。 祂以绘世之笔,篡改了世界的规则;以欺诈之舌,颠倒了亿万人的认知。祂背负着最深重的罪孽,行走于众生欢笑之间。 直到某一日,来自异世的旅人踏破轮回,凝视祂面具之下的双眼—— “卡萨迪亚乃是欢欣,乐子与谎言的神明。” “卡萨迪亚乃是欢欣,乐子与谎言的神明!!!” 谎言早已成为了真相。 祂看向苏明安,眼中的复杂情绪沉淀为一种充满嘲弄的欢欣笑意。 随后,那抹笑意消失了。 一只七彩色的手掌抵住苏明安胸口,轻轻一推—— 苏明安跌入了一片空间裂缝,最后望见的是青年沉默而凝固的银亮色双眼。 “吾将长留此处。” “望尔为吾传声。” …… 被卡萨迪亚送出后,苏明安立即乘坐飞艇回到方舟。 回到方舟,方舟竟然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严阶段。 长廊上,刺目红光闪烁,每个角落的摄像头快速扫视,每个播音器都在重复戒严的命令: “警告!警告!世界屏障正在瓦解!” “紧急状态启动!全体人员立刻归位!非战斗人员请遵循指引回归个人空间!” “重复!这不是演习!方舟外部环境正在发生剧变!所有岗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金属廊道被闪烁的红光笼罩,映照出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警卫快速奔跑,研究人员仓促关闭实验设备,下层区域传来混乱的哭喊声。 “卡萨迪亚的行动迫使世界树提前做出了反应……”苏明安瞬间明悟。卡萨迪亚强行夺舍世界树的行为,迫使两个世界的融合骤然加速。现在,两颗星球即将被迫融合。 他迅速回到位于13层的小房间,推门一看,家具东倒西歪,该在休息的苏琉锦不见了。 苏明安转身。现在苏琉锦决不能落到实验室,双星提前融合,为了揠苗助长,焉知那群没有人性的科学家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来。 他当机立断,前往方舟第一百层,将卡萨迪亚与苏琉锦的事情告知徽白与安忒托莉亚。现在,整整两个文明,百亿生命,他唯独能相信的,只有这两个人。这两人的品质让他们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加入迫害苏琉锦的行列。这个世界并不偏爱水母大帝,甚至处处置他于死地,但唯有这两个人不会。 果然,徽白不假思索,立刻道:“我明白了,我会启动方舟各部的监察系统,帮忙搜寻苏琉锦。” 安忒托利亚眉头紧蹙,她更关心卡萨迪亚:“所以,我们必须声称,卡萨迪亚是叛徒……虽然我们已经有所预料,伊鸠莱尔可能酝酿了一场骗局,然而我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没想到卡萨迪亚这个小子能帮我们破此局……” “卡萨迪亚已经竭尽全力,他是英雄……”她拳头紧握,“可是,那么危险的世界,就是我们未来的乡土吗?天要亡我们人类吗?” 就在这时—— “快!看外面!”一名操作员失声惊呼。 指挥室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巨大舷窗,苏明安也抬头望去。 窗外浩瀚的宇宙银河,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 那颗漂亮璀璨的斑斓星球,仿佛突然活了过来!无数闪耀着金光的枝叶虚影,从星球表面蓬勃而出,穿透大气,蔓延伸向宇宙空间,它们如同神灵挥动的笔触,猛然覆向方舟! “它拉过来了!”洛克大喊。 “太近了,根本闪不开!”一个操作航向的工作人员大喊。 无数白影瞬间拉住了方舟,像一只章鱼伸出八爪裹住了食物。两颗星球一碰撞,立刻开始了无法逆转的交融,七彩的能量如同极光般流转闪烁,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规则在强行融合。 大陆板块如同孩童手中的橡皮泥肆意揉捏,巍峨山脉塌陷成沸腾的岩浆湖;江河湖海被无形之力牵引,汇入浩瀚海洋;遮天蔽日的巨木森林瞬间破土,其树冠如华盖般撑开,探入云层之上。 宛如创世纪,神话在临。 “开始了……”有人失神喃喃。 “融合已不可逆!注意!生命形态转化即将到来!”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一瞬间,一道能量波动扫过了整个方舟,掠过了每一个人的身体。 “啊……” “我的身体……” “这是什么感觉?!” 惊呼声在方舟各处响起。 指挥中心内,一位文职人员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小的鳞片;另一位士兵的指甲变得锐利而弯曲;角落里的研究员背后“噗”地展开了一对如同昆虫的翅翼…… 种族转化——基于创生之镜的规则,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被赋予了新的种族身份。 精灵、兽人、恶魔、天使、龙裔、海族……幻想中存在的种族,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身边。 徽白的脸上长出细微的鳞片。安忒托利亚的发丝有金色光尘飘落。苏明安也感到一股能量涌入体内,但很快被抚平。 那颗星球的世界规则正是“种族是天生天长,高等种族如鸿雁高飞,低等种族命如蝼蚁”,人类一旦进去,躯体孱弱,大多数人都会成为低等种族。 “我去了。”苏明安不再等待,拿起S级权限的操作器,转身离开。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7)” 第1631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7)” “去吧。” “如果有机会,请带他离开这里吧。人类对他图谋不轨,两个世界都没有善待他,麻烦你了,请带他去一个彻底平安、幸福……远离我们这些人的地方吧。” 语毕,徽白侧目:“……苏明安。” 苏明安没有交代自己是做梦而来,但徽白已经看出来了此苏卿并非苏卿。 “你这家伙还真是聪明啊。”苏明安说。 “承蒙夸奖。” 苏明安最后看了一眼,闪烁着红光的室内,金发青年负手而立,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原本的徽白。 玻璃外混乱如涛,金发青年目视浪涛,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相比于后世的徽白,他更像一块屹立于顶屹然不动的礁石。 可惜一别,便是永别。 “去吧。”徽白呢喃,“交给你们了。” “而我就,到这里了。” 电梯的遮板挡住了金色的背影,最后,苏明安听到他们二人的交谈。 “徽白,你镇守此地,我去斑斓星球看看。” “安忒……那颗星球对我们并不友好,你贸然前去……” “放心吧,我的实力足以自保,我想去看看能否帮到卡萨迪亚,他胆子那么小,连恐怖片都害怕,不能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拜托你了,活下去。” “一定,我们还要等到未来的苏明安他们相见呢。” 然而,在苏明安的印象里,这些榜前玩家……除了布莱克、洛克这几位运气好化为高等种族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半分痕迹,更没有等到以后的十亿人。 再见,安忒托利亚。再见,路德维希…… 苏明安闭上眼,电梯飞速向下。 …… 惨烈的一幕幕,在苏明安眼前飘过。 高尚者口中的“家乡”、“理想”、“牺牲”——在生存的本能恐惧面前显得遥远和苍白。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践行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远不如找到一把武器或一块干净的食物重要。 “我的手!我的手变成爪子了!我以后怎么操作仪器?!”一位工程师崩溃哭喊。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了!”一个变成了矮人的孩子无助地哭泣。 更多的人则蜷缩在角落,无法接受现实。他们有的身体覆盖了鳞片,有的长出了羽毛。入耳皆是玻璃器皿的碎裂声、不知名设备的爆炸声、受伤者的哀嚎、失去亲人者的悲鸣…… 声浪令人窒息,怀疑与猜忌如瘟疫般蔓延。 “是徽白与安忒托利亚那些榜前玩家,要我们融合这颗星球,才会变成这样的!” “他们肯定达成了什么协议,让我们沦为牺牲品!” “我就不该踏上这班航程,为什么十一分之一的概率,偏偏是我啊!我要活着!我不想做伟人!” “妈妈……我回不去了……” “第七农业区发生暴乱!有人试图抢夺种子储备!” “下层D区压力泄露!需要紧急支援!重复,需要支援!” “有……有怪物在B12走廊!它袭击了很多人!” 苏明安穿行于混乱之中,刺耳的噪音、扭曲的面孔、失控的场面不断冲击着感官。他必须尽快找到苏琉锦——刚刚脱离维生舱的虚弱的少年,处境极度危险。 苏明安听到几个人在讨论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玩家,战力只在一千两千……要我们进入那个世界,直面那么多高等种族,是要我们死啊!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让普通人也能突破血脉的限制,保护自己吗?” “没有办法!”一个人沮丧地说,“在那个文明,血脉就是铁律!低等种族就是无法反抗高等种族,普通人根本拿不起武器!我转化为了一个普通的兔人,我完了!” “完了!我们都完蛋了!” ——不对。 苏明安忽然想到了一点。 ——有一个办法,在世界规则无情的铁幕之下,普通人也能突破血脉的限制,握有力量保护自己! 人类虽然处于食物链底层,在高等种族面前如同蝼蚁,但他们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 【“伊鸠莱尔,人类自第一纪元搬迁到这个世界,卡萨迪亚让和平的世界变成了满是幻想生物的危险之世。”老者说:“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武器。我们拥有智慧、冷静,与极不甘心的幻想。”】 【“师父……”粉发女娃喃喃道。】 【老者拍着粉发女娃的肩头:“第一纪元被称为‘黑暗之代’,人类作为食物链底层的生物,很快锐减过半。但到了我们第二纪元,‘创生’这颗最璀璨的宝石出现了——只要愿意写出自己的故事,人人都可以改变命运。我们从此不再是食物链的底层,而能翱翔于天。”】 …… 苏明安突然想起了这段对话,是自己在司鹊记忆里看到的。 他当时以为,自己看见了曾经上上一代“奥利维斯”,与上一代“奥利维斯”交接的一幕。 但现在,他察觉不对——画面中的伊鸠莱尔只是八九岁的女娃,诞生于第二纪元期间,可她分明早在人类到来之前就已存在于世界树下,那么,她作为女娃和老者交谈的这段画面……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既然时间对不上,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空间不正确! 这段画面,并非发生在苏明安熟知的罗瓦莎! 或者说,它发生在一个极其相似的“罗瓦莎·创生之镜”,一个同样经历了四个纪元的“罗瓦莎·创生之镜!” ——“罗瓦莎·创生之镜”不止一个! 伊鸠莱尔诞生在这个“罗瓦莎·创生之镜”的第二纪元,随后,这个“罗瓦莎·创生之镜”毁灭后,伊鸠莱尔来到了下一个“罗瓦莎·创生之镜”,成为了创世之初守候在世界树之下的人,也就是苏明安眼前的“罗瓦莎·创生之镜”! “更严谨而言,不该用‘罗瓦莎·创生之镜’代指,因为我还不知道上一个文明的名字。”苏明安思索,“上一个文明也有卡萨迪亚背叛的情节?是同名?原初?梦境之主纂改过?还是司鹊的记忆经过了修饰?” 他暂时放下了思考,这与目前的情况无关。他之所以想起这段记忆,是因为记忆里提到了一个概念—— ——“创生”! 创生是普通人最好的武器!只要有充足的灵感与想象力,人人可以改变命运。 所以,罗瓦莎“创生”的出现,是因为—— 苏明安明悟般地,仰起了头。 …… 【“圣人与罪人”完成度:50%】 …… 方舟混乱如潮,当所有人绝望至极,凝视着舷窗外那个弱肉强食的残酷新世界时—— 异变陡生。 浩瀚的海洋与无垠的森林之上,星球表面,有一簇光火点燃! 正是世界树的位置! 璀璨夺目的光芒甚至一度压过了世界树本身,仿佛有一颗太阳正在星球内部冉冉升起! “哗——!” 光芒万丈之中,一道伟岸与圣洁的身影,缓缓自光团中升起。 祂的身形庞大,由最明亮最纯净的光辉构成,面容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一种令众生想要跪伏的神性。神环在祂脑后缓缓旋转,无数光之羽翼在祂身后舒展,洒下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金色光雨,一只偌大无垠的眼睛,宁静地注视着正在融入的方舟人类。 ——这是苏明安记忆中,后世信徒所描绘的,象征着秩序、庇护与希望的【耀光母神】的姿态! 一个恢弘、慈爱、端庄的嗓音,响彻在每一个智慧生命的心灵深处,无论是方舟内的人类,还是星球上刚刚诞生的原生种族,都清晰地“听”见了这番神谕: “迷茫的羔羊们,无需恐惧命运的剧变。” 声音抚平了无数躁动不安的灵魂。 “创生之规则将立,血脉之阶序并非绝对之枷锁。” 祂的光芒仿佛聚焦在了方舟之上,温暖的注视感无比真实。 “凡信念所至,凡笔墨所及,凡想象所能描绘——皆可成真!” 方舟内的人们惊呼着,指向舷窗外:“快看!那是什么!” 在光辉神明的指引下,一些最为弱小的种族,诸如胆怯的侏儒、瘦弱的半身人,他们手中简陋的工具竟开始散发出微光,随着他们强烈的求生意念,微光逐渐凝聚,仿佛要化作刀剑或盾牌的虚影! 光辉耀眼的神明如此降下神谕: “握住你们手中的‘笔’——无论是树枝、是石块、是断刃!想象它所能成为的利刃坚盾!” “只要相信,万物皆能写出!” “以汝等之意志为火!以汝等之信念为砧!以汝等不屈之灵魂为锤!” “相信‘创造’本身!而非相信血脉赐予的力量!” 祂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撼心灵: “非是血脉决定汝等之强弱,而是汝等之‘创生’意志,将定义万物!” “相信它!呼唤它!渴望它!尔等内心最真挚、最强烈的期盼,便是‘创生’之力显现的根基!” “勿要沉湎于血脉高低的迷梦!勿要屈服于天生注定的谎言!” “汝等需谨记——‘创生’,是以笔作剑!是凡人亦可屠龙之途!” 光辉的神明发出了宣告,嗓音庄严肃穆,如同将一条全新的规则烙印进世界的底层逻辑: “铭记今日之语!” “待到信者达至苍生,心念汇聚如一——” “终有一日,‘创生’之概念将于此界彻底显化!那一日,汝等皆可执笔为剑,勾勒属于自身之力量!” ——人类啊,不要放弃希望,不必认为食物链不可打破,不必认为命运已然注定。 ——我在此告知你们,只要你们愿意相信“创生”概念的存在,终有一日,它会真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可以开始以笔作剑,哪怕是最卑微最渺小的蝼蚁,也能向神明执起火炬! 寂静。 方舟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声浪! 人们讨论着、争辩着,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花。虽然“创生”这个名词无比陌生,甚至听起来有些怪异,但神迹般的显现和石破天惊的宣言已如野火燎原——凡人亦可凭借“创造”的信念超越血脉! “创生……以笔作剑?” “我们……我们普通人也有希望?” “这位神明……祂说只要相信,就能创造力量?” “祂看上去光辉耀眼,声音也仁慈悲悯……祂是那颗星球的正神吗?” “真的可以相信祂吗?” 万众私语之间,苏明安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那位自称“耀光母神”的神明究竟是谁。 血液瞬间逆流,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底端急速窜起,直冲天灵盖。他听着胸腔内咚咚咚的声音,听到了亿万年不可思议的回响。 他几乎不敢相信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然而,那个答案犹如一枚恰好落下的多米诺骨牌,将从头至尾的骨牌连成了一根整齐的线。 “那,根本不是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他抬起头,望着舷窗外光辉耀眼的神明, “那是伪装成正神的……【卡萨迪亚】。” ……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祂的另一重身份是……乐子恶魔卡萨迪亚。 …… 卡萨迪亚的权柄,乃是第二席袭击第三席拿来的“欢欣”之权柄,全名为“欢欣、乐子与谎言”。 苏明安的“信仰”权柄是“心之所想,念想成真”,而卡萨迪亚的权柄则是“万众所信,谎言成真”——正如第八世界穹地,穹地人相信玖神是邪神,玖神就真的成了邪神。 故而,卡萨迪亚以谎言构造了一位崭新的神明——代表“诞生、太阳、火焰、眼睛”的神明,以“耀光”为名,名为“克里琴斯”。 于是,最令人震惊的真相出现了。 这是最好的时间点,徽白等人刚刚将“卡萨迪亚背叛了人类”的事情广而告之,人类正处于种族变化的绝望中,不少人甚至想当场自杀。正是此刻,外表光辉耀眼的神明降临了,祂优雅,祂温柔,祂温暖,祂高贵,祂悲悯,祂仁慈,祂告知人类—— 只要你们愿意相信“创生”概念的存在,终有一日,它会真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要绝望,不要放弃,请怀揣希望吧!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8)” 第1632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8)” 卡萨迪亚——祂一边与世界树打拉锯战,一边塑造了一个光辉耀眼的神明出场,在全人类面前立下如此谎言,为了以后第二纪元“创生”的出现,人类开始打翻身仗——作了一记最重要、最深刻、最绝杀的伏笔。 若是此刻,祂没能广而告之全人类,“创生”的概念不会那么快出现。 “创生”确实是司鹊带到罗瓦莎来的,这确凿无疑,但卡萨迪亚亦是背后的关键推手。祂被第二席转化后,一直思考着第二席只言片语透露出来的信息,祂很快猜到第二席权柄“创生”的意义,判断出这是一种超越血脉与阶级的神奇力量,判断出这是人类打翻身仗的唯一办法,祂必须把这个概念告知全人类! 正是祂此刻立于全世界面前的谎言,令“创生”的概念在创世之初就悄无声息生根发芽,融入了世界规则之内,直到第二纪元完全长出,成为了弱小种族最有力的武器。 而这场横跨两大文明、无数纪元、百万轮回、百亿生命的弥天大谎——唯有四个人知晓真相。 苏明安、徽白、安忒托利亚、卡萨迪亚本人。 徽白凝视着光点消散的方向,低声道:“以谎言构筑希望,以欢愉掩藏悲悯……卡萨迪亚,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吗?将一切的恶名归于己身,却偷偷为新世界埋下最叛逆、最平等的火种……” 耀光母神一开始,只是卡萨迪亚的一个谎言,只是空壳。不过后来被越来越多人信奉,逐渐成为了真正的神明,逐渐脱离了卡萨迪亚的马甲,有了自己的思想。 在未来,卡萨迪亚给了祂自我。 但现在,耀光母神仅仅是卡萨迪亚的一个马甲。 那光辉万丈的“耀光母神”,散播希望与新道路的神明,其真身不过是那个在光辉中扭曲、为了活下去而不惜欺骗世界、此刻正与世界树意识艰难拉锯的……怕痛的二次元画家。 他假借了后世耀光母神的名号与形象,播下了一条属于“创造”与“信念”的道路。 他需要信仰,需要庞大的信念能量来赢得拉锯战。 而他索取的祭品,不是牛羊牲畜,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人类对“凡人亦可凭借创造力与笔墨超越血脉”这一概念的坚信!是对他这尊“欢欣与谎言之神”的呼唤! 当相信这一点的人足够多,信念汇聚成河,那一天,“创生”的规则就将真正被世界接纳,成为这个新生世界的一条公理。 而卡萨迪亚,也将借此登神,稳固存在。 这是一个将自身存在与新世界弱者命运彻底捆绑的……惊天谎言。 令遥远的未来,无数受尽欺凌的弱小种族,能在绝望中期盼着,勇敢地拿起笔作战,剑指欺压与恐惧。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每一声对“耀光母神”充满希望的呼唤,每一份对“创造”之道的坚信,每一句对于人类叛徒“卡萨迪亚”的咒骂,都在为“乐子恶魔”……提供着延续存在的火种。 希望与绝望,救赎与诅咒,化为了一轮悲壮的闭环。 崇敬圣人“耀光母神”。 憎恨罪人“卡萨迪亚”。 “罪人”。 还是“圣人”? …… ——你只能择其一。 却也能二者皆为。 …… 舷窗之外,谎言与虚假的神明高居星球之顶,面对全人类慷慨陈词: “而散播希望,执掌火焰,带来希望,引领此‘创生’之念者——” 而散播欢欣,执掌谎言,编织虚假,引领此‘创生’之念者—— …… “——乃光辉与希冀之神明,克里琴斯!” ——乃欢欣与谎言之神明,卡萨迪亚! …… “克里琴斯乃是此道之主宰!” ——卡萨迪亚乃是此道之主宰! …… “克里琴斯乃是诞生、太阳与火焰之神明!” ——卡萨迪亚乃是欢欣、乐子与谎言之神明! …… “向祂祈愿!向祂呼唤!汝等之信念,即为献予祂之最好祭品,亦为汝等开拓未来之基石!” ——向祂祈愿!向祂呼唤!汝等之信念,即为献予祂之最好祭品,亦为汝等开拓未来之基石! …… 恍惚间,苏明安仿佛看到,光辉神圣的母神身躯之下,是一张流着泪的青涩的青年脸庞,脆弱如琉璃,温润如瓷器。 他流着泪微笑着,高呼着,仿佛在回视这个世界: “请称颂我的名字吧!” “为我奉上祭品吧!” “赞美我吧!” “为我书写荣名吧!为我锻造圣徽吧!为我燃起圣火吧!为我筛选信徒吧!” “为我永生永世献上你们——最赤诚、最纯粹、最欢乐的狂热吧!” …… …… “啪——!” 话音落下,顶天立地的神明虚影骤然消散,化作漫天光点,如同一场温暖的金色细雨,洒向新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徽白仰起头,轻轻地叹息。 路德维希伸出手,接住散落的光点。 冉帛擦拭着脏污的眼镜,默念着科学的定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定理。 穆长缨手持长枪,仰望天际,似乎要瞧瞧阳光的尽头在哪里。 不明真相的布莱克摸着刚刚长出的龙角,一脸茫然:“难道苏卿那小子的预言是真的?嘿,我还真长出龙角了,不会以后真的变成一头大金龙吧。” 洛克望见镜中自己长出的恶魔角,忽而笑了:“以前一直做个兢兢业业的侦探,滴酒不沾,唯恐被雇主投诉……现在,一切将要结束了,照苏卿说的,要不要去尝尝酒精的味道呢?” 星球的波动没有到此为止。 耀光母神的形体消散后,剩余的光辉百川归海般向着天穹汇聚。祂的形体逐渐拉长、变形,最终—— “嗡——!” 一声仿佛宇宙初开时的嗡鸣响起。 原本只有一轮冷月的天空,骤然升上了一颗“太阳”! 在无数人的相信之下,“耀光母神”的形象高悬于天际,化作一轮耀眼的红日,与冷月并列,这是祂逐渐从谎言变成真实生命的开端。 日月同空,光耀万古——这神话般的景象,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方舟内,无数人怔怔地望着舷窗外新生的太阳,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在徽白等人的广播之下,他们逐渐相信了耀光母神的存在,相信了那是一位友善的神明。也有人保持理智不相信,甚至阴谋论,宣称这是上层人转移矛盾的阴谋。 不管如何,有人正在祈祷。 他们祈祷着那名为“克里琴斯”的光辉神明所许诺的“创生”之路早日显现,祈祷着自己和亲人能在未来的世界里保护自身。 那轮太阳……如此耀眼。 …… 【乘坐着一艘小型飞船,苏明安与外出队抵达了斑斓星球。】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奇异花香和硫磺味的空气涌入。天上竟只有一个月亮,原来这个时间点,罗瓦莎还没有太阳。】 …… 此刻,此地日月同空。 新的太阳,由一位青年欺骗世界的谎言构成。 …… 苏明安在27层的海洋馆,找到了角落里发烧的苏琉锦。 彼时耀日刚刚临空,人们纷纷望向舷窗之外。白发少年倒在角落,呼吸炙热。苏明安探了探苏琉锦的脉搏,微弱得惊人。 “苏琉锦,发生什么了?你有没有遭到种族变化的影响?”苏明安探查着,却发现苏琉锦身上……没有任何水母的特征。 苏琉锦仍然是人类,他没有变成水母。但所有人都改变了种族,为什么唯独苏琉锦例外? “没事……大帝有些透不过气,就出门走了走,结果遇到一群科研人员,慌忙跑到了这里,晕倒了……”苏琉锦咳嗽着,“抱歉,我不是故意乱走的……是没办法走回去……” 他望向舷窗外,喃喃道: “好美啊,太阳,原来罗瓦莎之初竟这么美丽。” 苏明安向外望去。 太阳宛如一个火轮,高悬于斑斓星球的穹顶,流淌着柔和的乳白与虹彩。光线透过厚重的舷窗,落在苏琉锦苍白的脸上,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双目仿佛一对收藏阳光的琥珀,亮得惊人。 苏琉锦虚弱地伸出手,似乎想徒劳地抓住一缕透过玻璃的光,“原来……阳光是这样的感觉。在维生舱里……只有冰冷的模拟光……原来真正的太阳……是这样的……” 这轮由卡萨迪亚惊天谎言而催生出的太阳,光芒如此真实,足以欺骗世上绝大多数生灵,甚至能抚慰一个重病少年的梦境。 它美丽得……近乎残酷。 “嗯。”苏明安点了点头, “很美。” 确实很美。 这希望,这阳光,未来的一切可能性——都建立在一个人永恒的孤独与整个族群的集体遗忘之上。 “苏琉锦,我想到了一个可能……”苏明安抹去苏琉锦脸上的灰尘,“可能,让你醒来的代价并非等你身体恢复,而是重创乃至杀死一位关键人物。” “你是说……”阳光下的苏琉锦缓缓望来。 “让你沉入梦境的那个人,他应该也有角色在这方舟之上。”苏明安抚掌道,“在梦里杀死他,就意味着对造梦人产生了伤害,造梦人的意识剧烈波动,也许你就能打破梦境醒来。” “你有猜测对象吗?” “……”苏明安沉默片刻,轻轻道,“唯一同时存在于外界与梦境的人。” 珀洛。 他在外界是世主遗子身边的恶魔,在梦境里则是榜前玩家洛克。唯有他,同时存在于梦内与梦外。 苏明安与苏凛确认了一下,这个答案有概率是正确的。 …… 【窝们要开始玦战了。】镜子中浮现字迹: 【泥不要捉鸡,巴素柳瑾带粗来。】 …… 苏明安拿出维生剂,打入苏琉锦体内。苏琉锦的面色好转得不太明显,但还能行动。 苏明安打开光脑搜寻珀洛的位置,发现珀洛已经跟着徽白等人前往斑斓星球。 “他们去那做什么?不留下来稳定大局?”苏琉锦疑惑道。 “他们去跟伊鸠莱尔谈判了。”苏明安很快明白过来。 “那我们……”苏琉锦望了一眼舷窗外的浩瀚宇宙,深邃无垠,令人窒息。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很快露出微笑,“灯塔教主,看来我们不得不进行一场瑰丽的宇宙旅行了。大帝的征程,将始于星辰大海!” “你的身体……” “没问题。”苏琉锦眨了眨眼,挥舞了下拳头,“我现在还是人类之躯,大概率是因为没有真正踏足那颗星球,等我们过去了,我就会成为真正的灯塔水母,不用担心虚弱了。” 他们回到房间,因为知道不会回来了,在苏明安的提醒下,苏琉锦带上了为数不多的行李——世界游戏纪念馆里的纪念品苏明安照片、《小星星》钢琴曲谱、没吃完打包起来的半块蛋糕、之前他们一起谱写的勇者与食人花的童话。 行李少得可怜,宛如他尚显苍白的人生。 “走。”苏琉锦背起小行囊,指向星辰大海,“教主,我们出发!” …… 另一边。 徽白、路德维希、穆长缨、布莱克、冉帛、洛克、茅涟——人类的第一批先驱们降临世界树下。 伊鸠莱尔静立于世界树之下,粉晶色的长裙流淌着微光,眼瞳映照着亿万年的孤寂,宛如一位端庄的神女。 “伊鸠莱尔女士,尘埃落定。我们和方舟内所有幸存者,都已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生的族类。”路德维希开口,嗓音温润如玉: “我们清楚,是卡萨迪亚的‘背叛’让你们的计划化为乌有。你们有理由愤怒,我们也有无数的理由仇恨你们——为那些因这场剧变而消逝的生命,作为路德维希个人,我想要复仇,想要你们为背弃誓言付出对等的代价。” 伊鸠莱尔眼神微动,执起冰晶长剑。 穆长缨立刻举起长枪,指向伊鸠莱尔。 “然而。”路德维希道,“苏明……苏卿传递回来的消息,让我们知晓,是你给了我们回转的机会,你或许也不希望一亿生命葬身于此。这不是我们原谅你们的理由,但作为仍对生者负有责任之人,作为掌权者,我们必须冷静处事,我们深知仇恨是通往毁灭最短的捷径,将两个群体的开端铸成你死我活的仇恨毫无意义。为了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看见下一次日出,为了等待后人真正的救世主,我们必须拒绝复仇的诱惑,也要求你们……收敛敌意。”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9)” 第1633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9)” “没错。”布莱克直白道:“路德维希讲话弯弯绕绕的,老子就直接说了——你们必须与我们签订一个契约!” “我们所有人,会剥离关于旧文明与方舟航程的一切记忆。作为交换,你必须以世界树之名,立下不可悖逆的法则契约,绝对禁止以任何形式引导原生种族伤害、奴役来自方舟的人类。自此,再无外来者与原住民,只有共同呼吸于此片苍穹下的生灵。” 伊鸠莱尔眼瞳闪动。 ——她显然被震撼了。 八人到来之前,她曾无数次预想他们会做什么,他们可能愤怒地向她开战,可能不顾一切要烧毁世界树,甚至可能屠杀这颗星球上的生命直到两败俱伤。 然而,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要求的是,再无彼此。 ……竟然是,抛弃一切藩篱与偏见,化为完全一致的生命,作为白纸从头开始。 说到底,他们矛盾的根源,就是“原住民”与“外来者”,但若是双方都不记得自己的来处,那就不会存在藩篱。 这些人,相当于抛弃了故乡与自我……忘记一切,也要带着人类活下去。 毕竟,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只是想“活着”而已,理想以及更高的东西,是要用血与命去换取的。他们是在考虑大多数人的存活。 当初一亿人离开亦是无奈之举,他们曾经竭尽全力想打造和平的世界,让故事走向美满的未来,然而,环境如此残酷,发展不尽人意,他们最后能保全大多数人的,唯有此法。 洛克的眼神却很冷静:“普通人没有错,你和世界树决定杀死我们时,那些尚未演化完成的生命并不知情。” “我们清楚,这番决定会被谴责、会被辱骂、会被钉上耻辱架。当然也会有很多人,他们很伟大,宁愿死去也不愿意抛去记忆。可惜的是,这次我们不能征求他们意见了,否则,更大的混乱会让更多人死去。” “伊鸠莱尔,斑斓星球的守望者,你可有足够的魄力——与我们共同承担这份令天下人忘却一切的罪孽,并准备面对可能付出的代价?” 伊鸠莱尔沉默了。 徽白抚胸,平静道:“背弃过往所有的荣光与伤痛,换取一个或许能萌芽的未来。这份协议所带来的所有屈辱——软弱、怯懦、乃至背叛的骂名——由我们承担。” “另外五人,安忒托利亚没有前来,伊迪丝去找她了,两人死亡,而苏明……苏卿将有比我们更遥远的未来,等待他去谱写。他不该被禁锢在这里,他也不会停留此地,他属于天空。” 伊鸠莱尔沉默良久,缓缓道:“剥离记忆……意味着你们将作为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坠入此界的轮回之流,不再是超然物外的玩家们。你,徽白,或许会泯然于众生,碌碌无为,度过无人铭记的一生;你,布莱克,可能空负龙族之力,却心智退回蒙昧,甚至被一只饶舌的雀鸟轻易欺瞒;而你,洛克,或许会忘却所有缜密与机巧,成为某个少年身后沉默的影子,作为恶魔卑躬屈膝……即便知晓是这样的终局,你们也情愿?” “当然不情愿!”布莱克咬牙切齿,嗓音沙哑,“但唯有此法,可让更多人活下去!那些怀抱孩童的瘦弱之人,那些垂垂老矣的白发人,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孩童……我们不能强求他们追逐理想!他们很多人都只是想活!” “而且,我们并非背弃了理想,要达成此协议,你必须同意一个条件。”穆长缨站出来,这位龙国女子英姿勃发地竖起长枪,傲然道,“记忆可以封存,但必须留下一把钥匙!一个能让所有人在未来某个时刻,重新忆起‘我们是谁’的机会!否则,在下不介意让你这该死的背信者尝尝长枪的滋味!” ——所有人能唤醒一次记忆的机会,并非如苏明安记忆里所知,是伊鸠莱尔“仁慈”给予。 ——而是人类为自己据理力争,换来的机会。 从来不能奢求敌人的怜悯,所有的一切,必须要他们亲手得偿。 伊鸠莱尔缓缓颔首:“……好。” 这一次,他们在化为世界树的卡萨迪亚之下,在第二席的见证之下,签订了无法被撕毁的契约。 路德维希轻轻叹息,冉帛的眼神闪烁着科学家的专注,茅涟面容凝重如历经风霜的岩石,徽白嘴角牵起一丝弧度,穆长缨长舒一口气,洛克眼神冷静如深潭。 约定好的幸福道路,最终未能走向糖果屋、幽深林地亦或桃花山谷。 身后是已然沉入深海的旧日方舟,面前是迷雾笼罩的新纪元。 承载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新的方舟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现——所有的欢笑、泪水、约定,都将被时间的洪流冲刷磨蚀。 他们即将前往山崖的“墨色之海”,海水足以洗净铅华。 旧日的篇章与记忆将被永久封存,新的故事,终于启航。 路德维希抬起头: “希望我们的抉择不是错误。” “等待‘我们’与‘他们’相见的那一刻。” …… 这一刻。 恰好在这一刻。 两道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黑发青年拉着白发少年的手,从空中悬浮的小型飞船落下,十字光辉犹如羽毛,他们轻柔降落,落在世界树下。 …… 半小时前。 利用黑客技术偷了一座小型航船,苏明安带着苏琉锦飞向宇宙。 舷窗外,遥远的星云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泼洒绵延不息的深紫与海蓝。 “教主,快看。”苏琉锦脸色苍白,却始终贴在舷窗上,“那颗蓝色的星辰,像不像我们昨天吃的蛋糕上糖霜。” 苏明安站在他身侧,看着星光流淌过少年纤细的脖颈和脆弱的肩线,看着他眼中不灭的好奇与憧憬。 其实苏琉锦并不是一个特别天真的人,相反,他很聪明、很冷静,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找准自己的定位。在实验室里,他维持着骄傲肆意的小国王形象,在苏明安面前,则显得单纯而无辜。这并非他故意矫饰,而是一种天生的保护色,他习惯在不同情境下展露出最无害的自己,以此求得生存,即使在苏明安面前不需要,他也会下意识这么做。 毕竟,一个不被两个世界善待的少年,一个面临无处不在恶意的少年,一个处境最危险、最被针对的“原初”,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天真与单纯,是真的。聪明与复杂,亦是真的。 他就像一个被泼洒了各色颜料的多面体,却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筋骨,每个人看到这颗璀璨的宝石,都能看到不同的色彩。从不是一张单薄的、固定符号的白纸。 “我这几天,翻了一些书……你们翟星的书。”苏琉锦轻声道,“有一本书叫作《高中生物》,我感觉很有意思。” 高中生物? 苏明安歪了歪头,相比于高中物理和高中化学,确实是高中生物最有意思。 “你看到了生物书图片里的水母?”苏明安说。 “我看到了课本上的一个案例。”苏琉锦仰起头,“一对夫妻为了救一个小孩,采用试管又生了一个小孩。这个小孩由基因培养而成,他的血型、肾脏、肝乃至心脏……都符合这对夫妻第一个孩子的生理特征,也就是说,第二个孩子的出现,是为了给第一个孩子提供备份,让第一个生病的孩子能够活下去……” “我没看过这个案例。”苏明安想了想。 “我这些天看了很多书。”苏琉锦望过来,“我在想,第二个孩子诞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果第一个孩子没有生病,他根本不会诞生于世,他之所以出生,是因为父母需要他付出鲜血与器官……” “我想。”苏明安说,“是因为‘爱’。” “‘爱’。”苏琉锦咀嚼着这个词汇,“他的诞生真的是出自爱吗?”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好父母。”苏明安说,“即使最初的目的是工具,但生命一旦诞生,意义就超越了用途。就像一块矿石被开采出来是为了建造城墙,但它也可能被雕琢成艺术品。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在参与和塑造这个世界。” 他看向苏琉锦:“那个孩子,他可以拒绝,也可以在接受的同时,去寻找属于自己人生的其他意义。献血或捐献器官可以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但不应是全部。他可以成为画家、教师、农夫……任何他想成为的人。他的意义由他之后的每一个选择书写,而非仅由出生的目的决定。” 苏琉锦安静地听着,眼神闪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 “你说得对。意义需要自己寻找。哪怕出身于最功利的‘设计’,哪怕最初被定义为‘工具’或‘容器’……” “在你们过去的文明里,我听说‘基因编辑’是被法律禁止的禁忌话题,涉及伦理,然而现在,它反而成为了拯救你们世界的一个方法——我因此而诞生。” “我还听闻,你们已经可以做到通过基因筛选,定制婴孩的发色、瞳色、肤色、身高、大脑……这样一来,每个孩子都能赢在起跑线。” “可是,你有没有联想到一个概念?” 苏明安听到这里,脱口而出:“创生……” 在出生之前,就用科学基因筛选的手段定制婴孩的发色、瞳色、肤色等,这与创生之前设定oc有什么区别? 人类终于走向了“殊途同归”。设定新生oc的,是笔墨。设定新生婴孩的,是科学基因筛选。 ——被设定的人生、被设定的外貌、被设定的情商与智商,“设定”与“基因筛选”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苏琉锦的人生受限,他被牢牢设定着,他与被世主控制的祈昼,在某种层面上大同小异,即使他们分别出自翟星人类科学与罗瓦莎创生。 “双子星”世界,在某种层面如此讽刺。 “我知道我的诞生并不被期待。他们期待的是一个结果,一个完美的‘成品’,一个能承载文明未来的‘界主’。我的思维、我的喜好、我的性格,都受到了精心筛选。” 苏琉锦望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这双手能弹钢琴,是因为他们需要测试我的精细操作和情感共鸣能力;喜欢看童话,或许是因为结构简单的叙事更利于人格稳定。” “但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梦境,我在梦里成为了‘小国王’。我学会了用手指枪维护我的‘规则’,我抽到了上上签并坚信它能带来好运,我感受到了冷,也记住了你承诺的‘不会再冷’。我和你在这里,讨论着另一个星球上的一本教科书里的案例——这些瞬间,难道不也是真实且独属于我的吗?” “出生的目的无法选择,但如何诠释生命取决于你自己。”苏明安肯定了他的想法,“你不是案例里那个孩子,你比他更早地开始了这种思考。这就是你超越设计的证明。” 苏琉锦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是啊,我已经超越了他们的‘设计’。” 他喃喃着,仿佛藏着什么话。 “我没有输……” “我输了很多次,但唯独这场战役……我没有输给他们的‘设计’!” 望向星空,少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攥紧了苏明安的衣袖。苏明安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低得让人心惊。 “冷吗?”苏明安问。 苏琉锦点了点头:“宇宙里,果然比方舟更冷啊……” 他安静了下来,贪婪地望着窗外。 “真好啊……”他极轻地叹息,嘴角带着笑意,仿佛抽到了一支预示一切顺利的“上上签”, “能看到这样的景色……能和你一起……进行这样的冒险……” “这简直就是……最棒的梦了……” 飞船朝着那颗斑斓星球平稳驶去,幽蓝的火焰光辉在船尾流转,如同凌空飞舞的羽翼。 他们正携着手飞向终局。 …… 苏明安带着苏琉锦落地,望见徽白等人与伊鸠莱尔。 苏明安立刻举刀,指向其中一位侦探扮相的男子: “珀洛。” “我以主人的身份,强令你说出真相——你是否是这场梦境背后的造梦人?” 他利用了自己“苏文璃”的身份,珀洛与自己有恶魔主从契约。他牢牢盯着洛克的眼睛,试图看出一分一毫的波澜。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20)” 第1634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20)” 珀洛——侦探洛克的神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动。 果然是他! 这一刻,苏明安身后的苏琉锦果断出刀,他化作一道轻盈的白光,闪身之间,刀刃刺破了洛克的脖颈!饶是苏明安也没有料想到,苏琉锦能爆发出这么强悍的力量。 布莱克瞬间恼怒,连忙去扶洛克:“你们做什么!洛克!你还好吗!” 旁边的伊鸠莱尔眼神闪烁,似乎明白了情况。 然而,愤怒为时已晚,洛克喉咙发出“嗬嗬”几声,最后望了苏明安一眼,倒了下去。 下一刻,周围忽然天旋地转,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咔咔咔”声,天幕倒塌,地面裂隙,仿佛整个世界正在碎裂。 苏明安松了一口气,幸好猜想正确。 忽然,一个震惊的嗓音响起: “你救走的是0819号……?”冉帛指向苏琉锦,“我很久没参与这个实验了,但是,我记得0819号不是‘培养皿’计划中的一员吗?” “什么培养皿?”苏明安抬头。 冉帛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随即被科学家的冷静覆盖,语气平板地解释道: “‘培养皿’计划……是伊迪丝主导的一个分支项目。他们发现,直接培育完美‘成品’的成功率太低,消耗的资源也太巨大。于是他们转换了思路……” “他们开始批量培育一批‘基础型号’。这些‘基础型号’本身存在各种基因缺陷,生命周期极短,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他们的价值不在于能成长,而在于……他们是活的‘培养皿’。” “活的……培养皿?”苏明安轻声说。 “是的。”冉帛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实验数据,“他们的身体,是最接近成功的‘完美品’的最佳温床。当‘完美品’在成长过程中出现任何器官衰竭、基因崩溃、排异反应时……这些同期培育的‘基础型号’,就是最完美的器官库和基因源。” “简单来说,”冉帛总结道,话语犹如冰锥般刺入,“编号0819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确保编号S-0820——也就是未来那个生活在罗瓦莎的灯塔水母苏琉锦——能够顺利存活并达到完美状态。这个0819是S-0820的‘备用零件’、‘生物缓冲剂’。当S-0820需要时,他可以,也必须献出一切。” “所以,当双星融合时,他仍然是人类之躯——他根本就不是人类精心培育的灯塔水母,所以不会转化为水母。他连独立的生命都不算,世界规则无法转化他。他的寿命很短,基因很快会崩坏死去。” “根据最后的监测数据反馈……”冉帛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白发少年,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0819号的生命体征早在昨天就该归零了。他能支撑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是强烈的外部刺激和意志力强行延长的回光返照。你们在昨天,做了什么吗?” 昨天…… 苏明安回想起。 昨天,他们在一起弹钢琴,苏琉锦学着弹《小星星》,他们笑着一起聊起勇者与食人花的童话…… 苏琉锦的生命本该在昨天就归零,是强烈的外部刺激和意志力强行延长的回光返照。 也就是, 是“爱”支撑着他多活了一天吗。 苏琉锦收起染血的刀,转身,回头,金色的眼瞳静静望向苏明安,一步步走回。 冉帛的话语没有让他的神情产生任何变动,这一刻苏明安明白了——苏琉锦一开始就知道这些。 冉冉升起的朝阳之下,少年一步步走来,浑身染满金红。 他轻轻地,朝着苏明安微笑了一下。 “铛——!” 忽然,刀锋掉落在地。 苏明安立刻伸手去扶他,拿出了带在身上的维生剂,扎入苏琉锦体内。 然而维生剂没有任何作用。事实上早在几天前,维生剂的作用就越来越小。 “所以,我今天回来时,没有在房间里找到你,是因为……”苏明安垂头望向怀里苍白的少年。 并非苏琉锦真的想透气出去走走,而是苏琉锦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想找个没人发现的地方死去,不想让苏明安回来后看到他的尸体。 可是,苏明安为此寻找了整座方舟,还是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找到了呼吸微弱的苏琉锦。 最后的时间,苏琉锦强打精神,想与苏明安进行一次宇宙旅行,想帮助苏明安完成最后的刺杀,帮助苏明安脱离梦境…… 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苏明安熟悉的那个苏琉锦大帝。 他只是“小国王”。 他确实融合了许多“苏琉锦”,但他本身,也只是苏明安熟悉的那位苏琉锦的一部分。 所以,全人类的希望,不可能光凭着一位“妈妈”研究员的掩护,就能被苏明安轻易救走。苏明安救走的,只是一位“培养皿”。小国王确实是最成功的,特意被放在了实验室中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这一切只是为了掩护真正成功的苏琉锦。 他是最成功的……最成功的“培养皿”。 在正确的历史里,他在人类进入罗瓦莎前,就会因为基因崩坏死在方舟上。而S-0820号才会投放进罗瓦莎,成为苏明安熟悉的那位苏琉锦大帝。 抽到“上上签”的人,不是小国王。 因为少年一直都是这么虚弱,以至于苏明安从未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熟悉的那位苏琉锦,同样也不是这位。 因为早就知道会在未来相见,以至于苏明安根本没想过——会有再也见不到的可能,此人非彼人。 少年倒在怀里,睫毛微微颤抖,仿佛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眼睑。 他在叙述“我承载着他们的死亡,也承载着他们的爱。我成为了未来的、完整的、确凿无疑的、血肉生长完毕的、独一无二的——大帝苏琉锦”时,在想什么?他不断深化自己“我就是大帝苏琉锦”的印象,他害怕苏明安知道自己不是熟悉的苏琉锦,就不救他了。 他在怀念“024号留下的温柔、287号留下的智慧、312号留下的坚韧、312号留下的坚韧……”时,在想什么?明明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冰冷的符号。 他在唱起“睡吧睡吧小国王,梦里会有糖和童话。所有的你聚成星河,所有的爱将回家,等你醒来那一天,你已经什么都不怕……”,又在想什么?他不会醒来了,小国王只存在于这个梦中,一旦苏明安醒来,就只会遇到最后的苏琉锦,小国王早已死在了历史上的方舟。 他在飞船上眺望宇宙星海,说起“第二个孩子诞生的意义,只是为了给第一个孩子提供鲜血与器官”时,又在想什么?苏明安以为他在怜悯第二个孩子,就像在怜悯那些被他吞噬的白发少年们,然而,第二个孩子也正是他自己。 他在与苏明安生日许愿“我希望……这位灯塔教主与我,都能实现理想,走向幸福”时,最后又在想什么呢? 他是希望苏明安早点醒来,破除耀光母神的藩篱,与那位未来的苏琉锦携手,走向光辉的理想与未来?还是希望时间过得更慢一些,许愿的时光更慢一些,这样他就可以多活一段日子,继续度过幸福的日常,在这个绵长的梦境里尽情享受最后的、来之不易的、短暂如蜉蝣的人生? 他的人生在方舟上诞生,亦在方舟上结束。 这场绵长而甜蜜的梦境,是他贫瘠人生里最珍贵的至宝。 …… 【“但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梦境,我在梦里成为了‘小国王’。我学会了用手指枪维护我的‘规则’,我抽到了上上签并坚信它能带来好运,我感受到了冷,也记住了你承诺的‘不会再冷’。我和你在这里,讨论着另一个星球上的一本教科书里的案例——这些瞬间,难道不也是真实且独属于我的吗?”】 【“是啊,我已经超越了他们的‘设计’。”】 【苏琉锦喃喃着,仿佛藏着什么话。】 【“我没有输……”】 【“我输了很多次,但唯独这场战役……我没有输给他们。”】 …… 可他并没有捆缚住苏明安。 他拼命地游玩,他如饥似渴地看书,他提出学习一门乐器,他每一分每一秒都知道自己的人生进入了倒计时。可有一抹希望火光就在眼前——苏明安。苏明安神通广大,可以溜进实验室偷维生剂。而且,苏明安有神力,如果汲取神力,他也能残存下去。 他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然而,他始终保持了沉默。他声称自己就是那位苏琉锦,欺骗自己与苏明安;他相信苏明安会带他离开,主动从小国王的梦里醒来;他坦然面对离开营养罐后基因崩坏的身体,知晓自由的代价是死亡;他宣称只要“灯塔教主”打破梦境,“大帝”就会醒来相见;他帮助苏明安了解方舟的情况,不断推动苏明安结束这个梦境,同样也是结束他的生命…… 最后,他提出与苏明安进行一场宇宙旅行,用自己最后的生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刺死了造梦人珀洛,将苏明安送出去。 小国王推动着灯塔教主打破了这个梦境。 小国王主动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幸福的生命。 小国王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氧气瓶。 …… “爱”究竟为何物。 谢路德教会了苏明安,“爱”是牺牲。奈落教会了苏明安,“爱”是纯粹的爱。茜伯尔教会了苏明安,“爱”是忍让与坚守。诺亚教会了苏明安,“爱”是自由。霖光教会了苏明安,“爱”是去死的勇气。苏文笙教会了苏明安,“爱”是放手与不放手。如今,苏琉锦……不,“小国王”教会了苏明安。 “爱”是馈赠。 爱是明明知晓一切,却决定平静地回归与托付。 爱是将共度的短暂时光视为馈赠,连同自己未竟的生命一起,托付给将走向未来的苏琉锦。 他存在的意义是养料,但他将“被动”的养料命运,转化成了一场“主动”的馈赠。 苏明安回想着一幕幕,脑中的一些疑团随之散开。 所以,那个在罗瓦莎等他、与他并肩作战、骄傲又鲜活的水母大帝,是“最终完整”的苏琉锦。 怀里的这个少年,只是被留下的、残缺的、注定早夭的一部分。他从诞生之初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却仍在最后的时光里,拼尽全力送苏明安出去。 他所寻求的“醒来”,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让苏明安,能够去往那个有“完整”的苏琉锦等待着的真实世界。 最后一针维生剂打入,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他之前偷偷从房间里离开,倒在角落里的时候,四周唯有黑暗,他倒在地上犹如死尸,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他害怕了,他不想就这样在无尽的寂寞与恐惧死去。 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他拼命回想着那些与苏明安共度的画面,生日蛋糕、钢琴、笑脸花、小国王与他的Servant……这些“爱”令他的意识始终清醒,强撑着等到了苏明安找到他。 “不要留我一个人……”躺在那个角落的时候,少年始终呢喃着这句话。 恍惚间,苏明安的眼前,好像和那个等在海中的身影重合了。 不要留他一个人在梦里。 不要留他一个人在海里。 他始终在等待,始终在忍耐,始终在输,始终被控制,被绑架,被教育。 国王,是棋盘上最容易被针对的棋子。 “怎么样了?”此时,徽白已经向众人解释过真相,快步走来。 “我要离开了。”苏明安望着濒临崩塌的梦境。 “那他呢?”徽白担忧地望来。 “他也会回家。”苏明安抱起了少年。 苏琉锦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白发耷拉在苏明安脖颈,脸颊枕着苏明安肩头,他迷迷糊糊反复呢喃着一个词汇,仿佛一种执念——“带我回家”。 可是,他哪里有家? 方舟上的实验室,不是他的家。陌生的斑斓星球,亦不是他的家。原先的翟星,更不是他的家。 他没有家。 “父母”是一群怀着恶意的科学家,“亲戚”是一群被回收的模糊血肉,“朋友”是一场虚无的梦境。 他什么也没有。 他什么也不剩。 单薄得令人窒息,苍白得犹如一颗砂砾。 硬要说得上家的,唯有那个已然破碎的、被人造的、初衷满怀恶意的小国王梦境。 …… 【“家!我的家在哪呢?”从前,有一只海里的水母。】 【他在海里游来游去,想找到一个家……】 【——十二故事·其一·《一只海里的水母》】 …… 苏明安背起了少年。 “我要带他回家去。去罗瓦莎红塔的位置,他是那里的小国王……” 沉默片刻,徽白缓缓点头,背过身去,轻声道:“你去吧。距离梦境完全坍塌还有一段时间,也许你能在最后的时间里,找到把他接出去的办法。” 苏明安回头,看了徽白一眼,二人没有多说,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对于徽白等人,情况也是一样的,他们也和苏琉锦一样,一旦梦境坍塌便再不存世。 他们很多人死在了黎明之前,死在了苏明安到来罗瓦莎之前,这场绵长的梦境留住的,是一群早已消亡的幽魂。包括徽白,在分裂成多瓣后,原本的他已经死了。 然而,徽白只说,带小国王出去吧。 他们已然是旧时代的余烬、没能走向明天之人,然而,苏明安被世界眷顾着,他或许能救下一条纯白的少年的幽魂。而他们这些已然手染罪恶、无法制止实验之人,怎么能与小国王抢夺最后的名额。 徽白屹立的身影渐渐远去,仿佛被风吹散的沙尘。 他没有回望一眼,没有对苏琉锦说一句话,他知晓自己没能阻止实验,没有资格对话受害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众人,背对着苏明安前行。 若还有机会相见,便在抛却一切前尘……再无纠葛的后世相见吧。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21)” 第1635章 终章·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21)” 苏明安背着瘦弱到如同秸秆的少年,凌空而起,空间十字光带着二人,向前飞行。 掠过群山原野,掠过无尽的荒漠与沙滩,掠过濒临破碎的天穹,掠过满目疮痍的大地、掠过日月与星辰…… 身后的心跳,越来越轻。 有温热的血液流到苏明安肩头,是少年在渗血。苏明安知道,基因崩坏的死状会恐怖无比,器官全身衰竭,细胞死亡,系统性崩溃,全身化作烂泥,最后没有一处地方是人型。 脊背变得越来越湿热,也越来越温暖,像是有个小火炉在背后燃烧。 仿佛命运最终施舍的一丝怜悯,或是极致残酷后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苏明安仰头望去。 ——天穹之上,一轮朝阳,天穹如照,日光璀璨,如此美丽。 宏大、柔韧、包容万象。它将遥远的天际线染成氤氲的、羞怯的暖橙,随即,色彩宛如油墨铺展开来,流金、赤丹、柔粉、霁青……无数色彩在云霞间流淌。漫过破碎的山河,抚平大地的伤痕,整个世界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苏醒,沐浴在一种新生的宁静之中。 天穹之外,巨大的方舟正在缓缓着陆,漂泊已久的人类即将步入这人世。有人哭泣,有人欢笑。 “新世界!我们来了!” “我一定会过得更好的,我才不会被人欺负……!” “妈妈,这颗星球好漂亮……” 苏明安的黑发染上暖色,温柔地包裹住他背上正在无声无息崩解的少年。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咬紧牙关,呢喃着。 他想把小国王带出去。 看啊,小国王梦过罗瓦莎的那么多事,他肯定对以后的旅程有所帮助。再说了,小国王经受过很多实验,这些经验虽然很痛苦,但他也愿意帮助更多人活下去。所以,把他带出去,有意义的。 而且,那天的生日蛋糕很好吃,童话故事也很有趣,他们还没有写完最后的曲子。 “咔咔咔——”碎裂的痕迹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你终于能出去了,灯塔教主。这里不该禁锢你。”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苏明安呢喃。 ——“出去之后,真正做这场梦的苏琉锦大帝也会醒来,你一定能找到他,一定能和他一起变成太阳鱼,在天空中翱翔……” “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要履行对我的承诺,让他,不要再冷了,不会再冷了……” “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 ——“今天的太阳,好温暖啊……” 苏明安停下脚步。 眼前,是流淌着蜂蜜与牛奶的童话王国、甜蜜的糖果街道、欢笑着的臣民、是趾高气扬的小国王。 “走吧!圣使,飞起来!我们去击败他们!”鲜红的绸布在他眼前飘舞,意气风发的健康的小国王挥舞着拳头,拉起他的手,笑得张扬。 【“砰!”】 少年比划着手指,对着空中的太阳鱼,发出稚气而认真的拟声词。脚下是巧克力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糖霜的甜香。 【“圣使,快看!是上签哦!”】 他举着那只永远只会是“上上签”的木签,笑容比冰淇淋还要甜蜜,信誓旦旦地许诺着虚假而美好的未来。 【“走吧!圣使!我们去击败他们!”】 他意气风发地指向远方糖果城堡,身后是Q版扁平的臣民,欢呼声山呼海啸。他们一起飞过棉花糖云朵,斩开巧克力河流,如同无敌的勇者与国王,在一个没有伤痛的世界里所向披靡。 【“太阳鱼不会来……因为,我可以成为太阳鱼。”】 在温暖的夕阳糖霜屋檐上,少年眉眼弯弯,笑着说出最叛逆的誓言,攥紧他的手,义无反顾地抛却王冠与宝石,从最高的幸福之巅一跃而下,主动结束了自己安全美好的梦境,从实验罐里走出,为自己宣判死刑。 原来水母想要自由,真的要付出被太阳烧化的代价。 不知锦之梦为鱼与?鱼之梦为锦与?究竟是他在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抑或蝴蝶梦见了大帝? 太阳鱼不会来,因为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水母。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太阳鱼根本不需要吞噬水母长出翅膀。 他拥有一双比翅膀更美的鱼鳍。 荒凉的旷野被朝阳染上金红,风呼啸着刮过,带着星球初生时凛冽的气息。 “……嗒。”苏明安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一片苍白的荒原之上,白色的砂砾犹如细碎的骨骼,在狂风之下打着旋儿,遍地沙尘,石子飞扬。 这里,正是未来红塔的位置。尚未经过任何文明雕琢的、最原始的红塔。 也是梦中糖果王国所在的“位置”。 自始至终,虚弱的少年一直趴在苏明安背后,刚才他只是用又轻又缓的声音,重新描述了一遍在梦中,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是如何骄傲妄为、热情四射。 没有暖风与蜜糖,没有大臣与百姓,唯有荒凉无垠的旷野,与几只尚未进化完成的普通虫类。 苏明安将背上的少年放下,让他倚靠在一块风化的巨石旁。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完成了。 他把他送回家了。送回了这个只存在于梦中的、“家”的坐标。 ……这是少年唯一的家。 朝阳的光芒洒落,少年苍白的面容映照得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 他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只是在这场荒芜的日光中沉沉睡去,随时会因为一句“太阳鱼来了”而惊醒,然后跳起来,比划着他毫无杀伤力的“手指枪”。 “……我知道的。”少年的嗓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沙砾,“……时间,不多了。” 苏明安不言,从徽白给的医疗箱里翻出药物,用废墟世界的生物知识分析,判断能否延长苏琉锦的生命。 “维生剂……没用的。我感觉得到……”苏琉锦极慢地眨了下眼睛,视线似乎无法聚焦,“身体里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碎掉……先是骨头,然后是内脏……最后,大概……会变成一滩……很难看的东西吧……” 他的嘴角艰难地向上弯了弯,试图形成一个自嘲的弧度: “从几天前……我就察觉到,使不上力气,走不动路,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我确实希望……梦境继续持续下去……我想活……” “但我听到了,你说过……外面的那些人……他们还在嚎哭……” “堂堂小国王,怎么能让他们继续嚎哭,继续受苦呢……” “于是,我下了一个决定,你不能被困在这里……你要去……更遥远的天空。你要……让那些人不再嚎哭。”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微微蜷缩,苏明安能感觉到掌心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触感黏腻湿热。 “我经常会……头晕眼花昏倒……醒来后,我像疯了一样继续看书……我渴望知道更多事情……” “那么多书……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世界那么大……星辰大海……我不希望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且贫瘠的终结,我多么希望像历史伟人一样留下点什么……而只要自己读书够多,是不是就可以了?” “我拼命地读……想着……哪怕我只活几天……只要读得够多……我是不是……也能像那些……青史留名的人一样……不算……白活一场?” “……可我……只能编出……食人花和勇者……的童话……”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我好想知道……真正的上学……真正的作为一个普通小孩学习……真正的……是什么样子……” 那双金色瞳孔逐渐开始涣散,但他仍固执地望着苏明安的方向: “很多次,我都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最后醒来的是我,我就是大帝……我还可以见到你……还可以与你飞向天空……” “……可是……”他闭上眼,极轻地摇了摇头,“……我坐不起来……也飞不动了……” “……你跟我说过的……外面的那些人……他们还在嚎哭……”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下定决心的平静。 “……你不能……留在这里……” “……陪我……这只……快要融化掉的……水母……” “……你值得……更远的天空……” 他不该被禁锢在这里。 他值得更好的。 苏明安找出了一剂药剂,他调试着剂量,为了维持苏琉锦的清醒说着: “苏琉锦,我们继续讲完那个故事怎么样?大帝和教主没有被食人花一口吞掉,他们奔向了宇宙……” 这一刻,他听到面前传来极轻、却带着清晰笑意的气音,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好啊。” “我们……把故事……讲完……”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迎着将万物渲染得无比温柔的朝阳,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续写只属于他们的童话: “大帝和教主……没有被食人花吞掉。他们的歌声里……有爱,有勇气……食人花从未听过如此复杂的音乐,它们被打败了,化作了一片散发着莹光的草原,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他感觉到少年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点头,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痉挛。 “他们……继续前进……”苏明安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将针剂扎入苏琉锦胳膊,“他们飞过了……最高的塔,发现塔顶没有沉睡的勇者……也没有被困的国王……” “……那里面……有什么?”声音微弱地接上,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听故事的孩子。 苏明安的视线模糊了,他收起空掉的针剂,睁大眼睛,看着前方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塔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通向星空的门。” “原来所有的传说,都是为了指引他们……来到这里。” “大帝和教主对视一眼,笑着手拉着手……一起……推开了那扇门——”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少年的手:“门后面,是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广阔、还要美丽的……星辰大海。” “数不清的星星像钻石一样闪烁……星云像最柔软的丝绸……他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想成为的样子……再也没有实验室,没有针剂,没有冰冷的玻璃罐……!” “他们……自由了。” 故事讲完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掠过耳畔的声音,和前方越来越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真好……” 许久,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响起,带着无限的满足和憧憬。 “他们……自由了……” 苏明安没有看苏琉锦的样子,他始终低着头,他知道此时苏琉锦的样子血肉模糊、狰狞至极,就像那些被揉成血肉扔进回收机里的同胞。 “苏明安,灯塔教主……故事的尽头,我会在那里等你。”那个声音逐渐变得沙哑、模糊,似乎声带也在融化,化为血糊。 “只要你走到最后,完成了一切,直到与朋友们幸福地白头到老,了却一生……你一定会再见到我。” “那里会有数之不尽的糖果,流淌着奶与蜜的王国,我会戴着国王的冠冕,执起权杖,在无尽的春风与温暖里等待你。” “你一定要……” 小国王下意识伸出手,但双手已经化为了不断下坠的烂泥,骨骼支撑不住他的动作,整个人向前如同液体扑去…… 苏明安下意识接住扑来的一团液体,触及满手黏腻。 他几乎以为自己抱住了一滩血泥。 连骨骼与血肉都软化了,还能吸收什么针剂吗? 那摊血泥埋在苏明安怀抱里,似乎要努力遮掩他化为烂泥的脸庞,又像是要用力抱紧他,紧紧地,不放手。 “在道路与河流的尽头……你一定会遇见我……”血泥低声道: “没有疼痛、悲伤、失去与牺牲,没有背叛、欺瞒与疯狂。我就在那开满笑脸花的河流尽头等待你。” “我会站在那里问你,这一路玩得怎么样?开心吗?理想实现了吗?旅途愉快吗?” “白发苍苍的你,便会笑着回答我——是啊,你得了胜利,你赢得了自己的理想,你在这一路上是满足且快意的!要记住,是你选择了向前的道路,这道路从不会亏待你,你也不曾亏待任何人。你已然逆转了注定的命运,你是永远的胜者,苏明安!” “那样的话,我会露出快乐的笑容。” “我的征程还没开始便结束了,但你不一样。” “在那开满鲜花的河流尽头,你要挺起胸膛,骄傲且快意地对我说——” “‘国王啊,我从不后悔与你相识!我度过了快意且幸福的一生,我实现了理想,所有人都以我为傲,我与我所热爱、也热爱于我的同伴们携手走过了浩荡春风!’” “‘国王啊,我是幸福的,我为你带来了喜讯!’” 温热的东西将苏明安的手掌打湿,他努力掩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看见苏琉锦最后的模样。小国王是如此骄傲,不会容许。 然而,这一刻,一滩温热的、几乎融化的手骨将他的下巴缓缓抬起,让他注视怀里的血泥。 ——小国王的全身都已化作流淌的血色液体,唯有四肢与躯干的轮廓依旧存在,头颅几乎垮塌,但仍保留着一双染血的眼睛。 那张看不清形状的嘴唇缓缓开阖,吐出几乎无声的话语: …… “他们都在教我如何变美好,变伟大,变圣人,只有你教我如何做恶人。” “于是我学会了欺骗,学会了隐瞒自己的身体,学会了该如何送出你。” “我的脑海里有一段话,我不记得为何存在,但我觉得,很适合说给你听。” “当故事走向了终局,命运吹响最后的冲锋号,方舟抵达了彼岸,人与人之间不再是云雾缭绕的孤岛……我希望那一刻,你能取下束缚已久的冠冕,走向真正的幸福。” “我希望……那些暗中帮助我的人、那些无辜的人们……都能幸福。” “我希望……破除一切残忍的、黑暗的、痛苦的。 “我希望……你能实现理想,飞向天空。” 这一刻,他举起形状模糊的手,融化的骨节微微变动,仿佛扣住了三指,大拇指轻轻扳起。 一个几乎看不出来形状的手指枪。 ——你知道吗?在这里当国王,要是想惩罚别人,可以这样。 “砰。”他对准近在咫尺的苏明安的额头,轻声开了一枪, “朕要让你知错……你错在太过善良,太过完美,总会想救根本救不了的人,苛待自己去做极难做到的事,做不到就把所有错误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选错了……朕要惩罚你这种想法。” “朕要惩罚你,”他的手掌逐渐无力,头颅逐渐低垂—— “惩罚你得到所有的爱,惩罚你身边的每个人都喜欢你、呵护你、爱着你……惩罚你实现理想后,再不会遇到任何困扰你的事……” …… “砰。” “朕惩罚你,苏明安,” “这一生无病无痛,无疾无忧。” …… 那双盛着融金般光彩的眼睛,仍如出生般热烈且纯真,仿佛一只刚刚诞生的于这世上的婴孩。 人生太短,他死时,仍如初次诞生。 略带稚气的惩罚声几乎贴在苏明安耳廓,温热的液体流过了肩颈,轻轻滑落—— 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风中残烛,生命不可逆转地从他体内飞速流逝。 “自诞生后,我最喜欢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弹钢琴。真是,太好了。” …… 【“汝——吾问汝——”小国王趾高气扬道,】 【“圣使啊,汝是吾的Servant吗?”】 …… 【“嗯。没有伤害也不会疼痛,但是,任何人只要看到我这样开枪了。”苏琉锦比了比手势:“就会知错哦。”】 …… 【“你看,是上签对吧,我一定能带你离开的。”】 …… 【“我好冷……教主……”】 【“不会冷了。”】 【“再也不会冷了,大帝。”】 ……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 【“大帝只需要作为大帝,享受幸福生活即可。世界树喜爱他,诸神青睐他,我等陪伴他,他这一生,无病无忧,有喜有乐。”】 【“若是无聊了,便听歌唱曲,自有徽白带他上街游玩。若是孤独了,徽紫与徽橙都会逗他开心。民众见到陛下便极为欢喜,掷果盈车更是常事。平日里陛下出去,回来都满身鲜花。”】 【“除此之外,陛下还拥有神赐的不死不灭的身躯,我等永远会护他喜乐安康,成为罗瓦莎永恒的大帝。”】 …… 【“他只需要幸福就够了。”】 …… 苏明安抱着安静的少年。 耳边仿佛有什么声音,化为了一声绵长而单调的“滴——” 若是至死不曾走出那个狭窄的营养罐,少年死时,应该也仅剩一声仪器的单调的“滴——”不会有任何丰富的画面,也不会有任何值得留住的记忆。 可现在,他却能清晰地想起少年在纪念馆里看着他的照片,认真说要记住他样子的模样;想起他在学校走廊听着读书声时眼中闪过的羡慕,笑着梦醒之后一定要试试像个普通孩子一样上学;想起他在医院墙外听到恸哭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弹着走调的《小星星》,说要把所有的爱都收集进口袋…… 想起小国王弹琴时,两眼发光的样子,那感觉,就像是抓住了什么。 弹琴,那是唯一自主、属于小国王的、不被任何人控制的事。每一个琴键,都是小国王自己决定按下的,每一秒的哼唱声,都是小国王自己决定了音调。 小国王诞生起被教育了无数条铁律:其一,不许伤害人类。其二,必须保证内心的仁慈、善良与正义。其三,一切行为举止必须偏向人类,不得为私欲私情考虑一份。其四,不得手染鲜血,不得伤害他人,不得做恶人…… 无数道铁律宛如锁链,将他牢牢束缚,挣不开身,逃不脱命。可小国王仅用一种道具就斩开了它们—— “爱”。 在这柄名为“爱”的利刃面前,一切世界规则与命运都将退开。所有不可能的奇迹,都会发生。 这一柄最为重要、也最为永恒的利刃,没有人会教他,是他自己在绵长的梦境里与朋友的相处中找到的。 他打碎自己的氧气瓶,将苏明安不断推向梦境之外——正是他牢牢执起爱之刀锋的坚持。 荒凉的旷野之上,苏明安最后伸出手,想握住苏琉锦支离破碎的手掌。 然而,小国王身周的血泥倏地一顿—— “哗啦——!” 苏明安闭上眼,眼皮被溅了一脸血泥,怀中身躯一瞬间爆裂,倏尔消散。无数裂缝自周身漫开,世界顷刻间化为虚无。 他静立片刻。 耳畔长风须臾。 仿佛听到了青涩的笑声。 ——教主哟,大帝已前往开满鲜花的河流尽头,在那尽头,等你白发苍苍老去之后,一定要来见朕哟! 苏明安捂住脸庞,弯着腰,肩膀颤抖,笑泪盈面。 笑声在空寂的荒野上回荡,越来越尖锐,逐渐染上了嘶哑,与呼啸的风声混杂。 他是在笑冉冉升起的朝阳,背后是一位欺瞒世界的青年?还是笑那个少年,直到最后,还在用那种天真又残忍的方式,“惩罚”他必须幸福? ——都不是。 他是在为小国王高兴。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划过沾染血污的脸颊。 ——小国王哟,你赢了! 小国王没有输给那些设定他人生的科学家。 因为他最后的死因,并非基因崩坏而死,而是……死于梦境崩塌的那一刻。 在苏琉锦断气的前一秒,这个梦境完全崩塌了,是空间裂隙撕碎了苏琉锦最后的躯体,在最后一刻,那颗心脏仍在顽强地跳动。 他打破了科学家们对于他最后生命期限的定义,以“爱”维持的求生意志,强行多活了一天;亦是他,协助苏明安一路披荆斩棘,快马加鞭打破了这个梦境,让梦境碎裂的时间,赶在了他基因崩坏死去之前。 这一切,都是他“主动”推动的,而非“被动”等待。 他不再等待、不再驻足原地、不再等待太阳鱼接走他——是他自己,接走了他自己,飞向了河流尽头。 苏明安低着头,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肩背细微的颤抖,暴露了汹涌而至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酸楚。 “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这癫狂的笑并未持续太久。 仿佛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笑声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他缓缓直起身,抹去脸上狼狈的泪与血污,平静地抬眼。 他要结束这场荒唐的故事。 小国王一直认为他神通广大,什么都能做到。他不会辜负小国王的期待……他要结束这一切。这是只有他能亲手做到的事。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你等着。 仿佛风依旧刮着,卷起苍白的沙砾,拍打在他平静的脸颊。旷野无声,仿佛有远方方舟着陆的轰鸣隐隐传来,预示着新时代的喧嚣即将吞没死寂,点燃新世界的烟火人间。 梦境坍塌,他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四周空无一物。 而真实的历史在此刻,无声地完成了最后的莫比乌斯环——为何未来的“苏琉锦”对方舟毫无留恋,为何他眼中只有罗瓦莎的广袤大海,为何他从不记得在方舟上与苏明安的相处。 因为对于那个“完整”的苏琉锦而言,这座方舟,这段短暂温暖的相遇,只是一场早已被遗忘的旧梦。 梦醒了。 天亮了。 仿佛有一尾太阳鱼,以鱼鳍飞向天穹,如金丝般明丽,如朝阳般温暖,向着河流尽头与春风——高飞而去。 朝阳在这一刻大亮,那位明丽耀眼的小国王,终于变成了照耀罗瓦莎世间的太阳。 2021年9月30日,晨间8点21分。 小国王的人生在这一刻停止了。 …… 突然,一片空白的空间里,苏明安听到一个癫狂而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沉默地抬起头,身上满是血泥,乌血满脸。 他已经知晓了来者会是谁。 ——面具遮脸,身作七彩,宛如油漆的欢欣之恶魔,在这一刻来临。祂周身携带着萦绕不息的尖锐笑声,仿佛有无数声音随之欢笑。 终章·涉海篇【54】·“圣人与罪人(22)” 第1636章 终章·涉海篇【54】·“圣人与罪人(22)” 流淌的油漆化作身躯,祂降临于纯白的空间,仿佛凝固的彩虹。 祂的力量如山海般强大,如天穹般广阔,男女老少的声音与祂同歌。 苏明安平静以视,卡萨迪亚一直狂笑: “从前,有一只海里的水母。” “他在海里游来游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没说完,卡萨迪亚就笑个不停。 苏明安怔了两秒反应过来,这是副本最开始,自己给卡萨迪亚说过的……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这回,卡萨迪亚将这个笑话讲完了。 “后来,水母遇到了阳光。” “水母化掉了。” “水母化掉了——哈哈哈哈哈!!!——水母化掉了!!” 苏明安无声对视。 ——对上那双根本没有任何笑意的、冷静的、沉默的亮银眼瞳。 他想说,小国王可不是一个化掉的水母。 他想告诉祂,小国王的学习能力很强,读过的书都能记住,很快就能理解试管婴儿的意义。 他想告诉祂,小国王还很擅长哲学思考,哪怕只是普通的童话,也能联想到人生与未来。 他想告诉祂,小国王的琴弹得也很好,只是初学者,却能辨认黑白琴键,弹奏出悦耳的《小星星》。 他还想说,小国王还很坚决而独立,一早就会伪装、会扮演,更会下定决心亲手将苏明安送出去。 小国王不是一只毫无意义化掉的水母,他根本不是荒诞童话中的主人公。 不过,他知道无需赘言,卡萨迪亚比他本人更清楚这些。 原来卡萨迪亚主动抹去了记忆,与他一起,重新经历了一遍真实的历史。梦境结束了,卡萨迪亚也恢复为了被千年万年岁月磨损殆尽的模样,除了那双相似的眼睛,只剩下荒诞疯狂的笑声。 “卡萨迪亚……”苏明安试图像呼唤那位二次元青年一样,再度呼唤卡萨迪亚的名字,沉稳的,平静的。就像青年最后一眼平静地望向他的眼神。 可眼前的是乐子恶魔,祂只会大笑、狂笑、爆笑。浑身剧烈颤抖,流出无数七彩液体。 苏明安沉默了一秒,说:“你把我留在这里,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按道理,他该醒来了,然而梦境破碎后,他却身处一片纯白的空间。 “当然是为你解答的疑问啦!”乐子恶魔扭来扭去,“虽然看见你困惑的笑容令我畅快大笑,不过我更想看到克里琴斯狠狠栽一个跟头的样子!那更会让我大笑出声!” 苏明安平静道:“你也被自己的造物背叛了吗?祂制造同人,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吧,你是否也完全没想到,当初的一个马甲,现在会成为最大的麻烦?” 卡萨迪亚闻言更是狂笑:“这难道不荒诞、不惊人、不有趣吗?” 苏明安垂眸,他差点忘了,常人觉得麻烦的事,在乐子恶魔眼里看来都是乐子。 忽然,他望见这纯白的空间里,浮现出了一道又一道身影。 披着红绸的小国王、手持剑刃的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001号、海中手捧木盒的少年、无情无欲腰系铜铃的观察者、身躯透明的凛族弟弟、一颗咕噜噜滚动的白石头……尽皆朝他走来。 他们是幻影,是卡萨迪亚的复现。 “这次我醒来,应该是现实了吧。”苏明安望着他们。 “也不是现实!准确来说是耀光母神的同人!”卡萨迪亚笑嘻嘻道。 之前苏凛说得不错,少年确实被困在了一个又一个樊笼里。打破一个,又是一个。 ——小国王的梦、方舟的梦、耀光母神的同人,最后才是罗瓦莎。 他生来便被无数锁链束缚,最初见到苏明安的那一刻,竟是他最自由的那一刻。 “我以后遇到那么多苏琉锦,究竟是……”苏明安说。 “聪明的你!一定已经想明白了吧!”卡萨迪亚笑嘻嘻说。 “嗯。”苏明安说,“这不是还要找你确认一下吗,弟弟。” 听到这个称呼,面具之后的脸庞一怔,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像是要遮掩什么,边笑边打滚,不置一词。 苏明安理清思路,缓缓道: “人类被抹去记忆前,徽白等人悄悄放走了最完整最成功的0820号苏琉锦,因为所有人都将失去记忆,这些实验也没用了。” “0820号苏琉锦属于人类造物,也要受到契约的影响,他被抹去了记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入了海里。” “他没有父母亲族,亦没有朋友师长,被灌输的知识也被清空了,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孩被扔进了危机四伏的黑暗大海。但如果留在方舟,那些狗急跳墙的科学家会将他当成养料。唯有把他放逐到什么人都没有的大海,才能远离人类的权谋阴私。” “属于大海的唯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或许被吃了无数次,也被伤害过无数次……苏琉锦在漫长的岁月逐渐长大,直到成为了【观察者苏琉锦】,如同白纸的他无欲无求、无喜无悲,直到几代人死去,令他感悟到了人世冷暖,才放弃了‘观察者’身份,回到大海。” “把他接出来的,是忘掉了一切的分裂的徽白。他们去参加了第零届门徒游戏,成为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001号】。苏琉锦在险象环生的门徒游戏里多次死去,让门徒游戏背后的资本家收获了他的诸多血肉,并重启了……人类当年的实验。” “此类实验涉及颇广,无论是见不得光的地下实验室,亦或是冉帛进行的中央实验,最后成功打造出了【身躯透明的凛族弟弟】。他的诞生取自苏琉锦的血肉,灵魂取自林何锦捕捉关于苏琉锦灵感时的书写,亦可以视作一种‘白发少年’。” “同时,苏琉锦夺得冠军后,也进行了自我分裂——他本就是无数种‘白发少年’的最成功者,当他分裂,只需要把曾经集合于他的少年们,再度分裂而出。” “他集合同伴们的能力,化为了【战神龙王旁白音】,留给未来的我,让我在第二届门徒游戏顺风顺水。我走到了最后,察觉到了他当年埋下的伏笔,以此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我猜测,战神龙王旁白音的性格大概率取自小国王的性格特质,所以给人熟悉的感觉。” “此外,徽碧假意投敌后,亦帮苏琉锦在法阵中留下了残余灵魂——【海中手捧木盒的少年】,若我选择涉海向前,少年便会附着于我的灵魂,与我一同前行。” “至于【蕴含丰富能量的白石头】,我仅仅有所猜测。” 苏明安顿了片刻,想起了一段对话: …… 【伊恩冷眼瞥了一下徽白:“是你?我还记得你几百年前狼狈的模样,海水泡得舒服吗?亲手把灯塔水母送入悲剧的是你,你现在还想怎么挽回?”】 …… 如果不考虑清醒者纂改现实的情况,也不考虑罗瓦莎多次轮回存在差异的情况,即苏琉锦又出海了一次。 他做了什么无从考察,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最后的结局是被徽白送回大海。 那么,【蕴含丰富能量的白石头】可能出自这个时期,根据“善良的夜莺”这个故事,白石头的本质是一颗心脏,可能是苏琉锦分割了自己的心脏,送给了他人,心脏化作了白石头。 …… 【“徽白?我不认识这个人。”苏琉锦说。】 【“在你被红塔国捞上来后,是他在照顾你,直到我穿过来。”苏明安说。】 …… 这是发生在副本初期的对话,第四纪元。 目前已知,苏琉锦出来过四次。第一次,作为观察者玉玉了,回到大海。第二次,被徽白接出来,参加第零届门徒游戏。第三次,不明目标,留下了白石头,被徽白送回大海。第四次,什么都不记得的苏琉锦,作为小王子被红塔捞上来,随后被苏明安附身。 “以及,曾在我涉海之前出现过一次,持有恶魔母神钥匙的自称【世界】的苏琉锦,他的性情与我认知的苏琉锦有显著差异,冰冷、无情、淡漠。”苏明安思索,“我通过翻阅‘世界之书’看到了这段对话。” …… 【“食物链的最底层——从某种意义上,亦是食物链的最高层。灯塔水母能被万物捕食,却也化作万物体内的营养。”白发少年笑道,】 【“无数吃过我的生物,它们死后分解成了土壤,所以,你脚下的土壤,亦是我的一部分。”】 【“无数吃过我的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吐出了氧气,所以,你呼吸的空气,亦是我的一部分。”】 【“——凡是吃过我的生物,在寻常而普遍的生物循环中,通过反刍、分解、生产、排泄等方式,不知不觉用‘我’的一部分,酿造此世。”】 【“灯塔水母,它看似只是一团小小的水母。实则,整个世界,都是我。”】 【“你也可以叫我的种族的另一个名字——‘罗瓦莎’。”】 …… “他的诞生时期,按理应该是最早的。”苏明安思索着。 “有一个错误!”卡萨迪亚蹦蹦跳跳,黏黏糊糊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牵起了几个五彩缤纷的气球,“咦哈!有一个错误!一个错误!” ……错误。 苏明安沉默片刻,很快判断: “原来如此,‘世界’才是最初的0820号。” “他自始至终都在海底,很少外出,直到最后才出来露了一面。至于我熟悉的那位苏琉锦,则是‘世界’分出来的,是【观察者苏琉锦——冠军001号——战神龙王旁白音(海中手捧木盒的少年)——红塔小王子】这样的顺序。” 他说到这里,又沉默了。 这样一来,岂不是…… 蜉蝣艳羡飞鸟寿命绵长,焉知飞鸟羡慕人类百年长寿? 作为被废弃的血肉模糊的白发少年们,羡慕位于实验室最中央罐子里的小国王,认为小国王是成功率最高的少年。 然而,焉知作为培养皿的小国王,更羡慕外界与苏明安熟识的苏琉锦。 更惊人的是,焉知与苏明安熟识的苏琉锦,亦是“世界”分裂而来。 白发少年们——小国王——苏琉锦——“世界”。 不过,苏明安熟悉的那位苏琉锦已然独立而完整,正如原本的徽白与后世的徽白,不能看作同一人。“世界”也与苏琉锦完全不是一人。 苏琉锦是苏琉锦,“世界”是“世界”。即使前者分裂于后者,前者也已经是独立的生命,他所做的一切旷日持久,与一直待在海里的“世界”远不一样。 “所以,苏琉锦,这些身影都是他,也都蕴含了不同少年们的特质……”苏明安望向一道道身影,“他让他们重新活了一次,他也让自己重新活了一次。” 终其所然,无数分体都取自本体的血肉,被放在了不同的罐子里重新生长,最后在生长到一定程度后,再度缝进本体。 那么,该怎么看待他们呢? 那些被废弃、被搅得血肉模糊的白发少年们,那些被宣判为错误的“苏琉锦人格”都已然死亡,却被一股脑地存储进最后的本体。本体获得自由后,又将自己切割成了那么多瓣,仿佛复现了那些性格迥异的身影。 他的不幸建立于其他苏琉锦的死亡之上,他的幸运也建立在他们的爱之上,他接替着他们的爱去代替体会甜蜜与糖果的香气,却也活出了他自己的人生。 苏琉锦,大概也一直为着自我认知的问题困惑着。他的身上掺杂了太多复杂的因素,先是切片作实验,然后实验成功后融合,再是投放进海里,被分出一瓣切片上岸,随后又是为了拖住至高之主,自我切片……分分合合,如此算来,竟有四五次之多。 人光是一次切片,就足以迷茫。为了这个世界,苏琉锦却是足足四五次。切了又合,合了又切,有时合起来的,甚至并非他本身的切片。 人究竟该如何认知“自己”的全部? 当每一块木板都被更换,它还是原来的船吗?当一个人的记忆、身体、灵魂都被无数次分割重组,他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纯白空间忽然波动起来,色彩混合又分离,仿佛调色盘上的颜料被搅动。 终章·涉海篇【54】·“圣人与罪人(23) 第1637章 终章·涉海篇【54】·“圣人与罪人(23) 卡萨迪亚停止了笑声,宛如彩云一般靠近,在他耳边呢喃:“你认为自我是什么?是一段连续的记忆?是一个不变的身体?还是一个永恒的灵魂?” 苏明安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路,每一个岔路口,他都有可能成为另一种苏明安。身体可以改造,灵魂亦会磨损,甚至记忆都可能被清醒者纂改——卡萨迪亚以质疑的语气问他,究竟要如何面对这些问题? 正如苏明安一直与小国王探讨的答案——何为“自我”? 苏明安预感到,自己的这番回答,将决定卡萨迪亚以后的立场。 “自我是一场‘叙事’。”苏明安平静地陈述,目光清明,“是人类自己讲述的故事,是人类自己认同的片段。” 七彩液体忽然凝聚成形,卡萨迪亚的面具脱落,露出一张与俊美如琉璃的熟悉面容。祂早已可以用神力幻化出原先的模样,只是祂一直没有。 唯有此刻。 那双亮银色的眼瞳,终于再没有滑稽的笑意,而是沉着静谧地凝视着这位阔别已久的“哥”。 “那么,如果记忆被篡改,如果身体被更换,如果灵魂被分割,该如何?” “只要叙事仍在继续,自我就依然存在。”苏明安望向那些交融又分离的色彩,“记忆不必完满,只需塑我;身体不必原初,只需承载;灵魂不必永恒,只需耀眼。” “那么,若有一群‘清醒者’,在宇宙轮回中保留记忆,肆意篡改他人的人生叙事——他们又成了怎样的讲述者?” “他们成了暴君。”苏明安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以先知自居,篡改他人叙事,他们将活生生的人化为了故事中的傀儡。” “清醒者或许认为自己在做善事。”卡萨迪亚的声音带着讽刺的语调,“避免战争,消除痛苦,杀死一切通向错误道路的人,创造‘更完美’的未来。” “‘完美’由谁定义?”苏明安反问,“唯一的黄金道路,才是正确?走向错误,就要被毁灭?通过痛苦,人类确认存在;通过背叛,人类界定忠诚;通过失去,人类理解价值。即使我知晓我也许被影响过,但我的选择仍然真实,我的痛苦仍然属于我。即使我的叙事被更高维度的清醒者力量影响,我仍然坚持我的讲述权。” “所以,‘自我’,是一场从不让渡叙述权的叙事反抗,是一场不需要任何人品头评足接受与否的人生。” “苏琉锦的困惑在于,他试图寻找一个纯粹的原点、一个未经污染的自我。但这样的原点对于他来说不存在。我想,不需要我多说,他也能明白,身份认同是对某一叙事的暂时认同,是对如溪水般流动的自我的一种凝固。就像在河流中划定一段水域,称其为‘我的河流’,实则它始终在流动,从未停留。人从未踏入过同一条河流。” “故而,假如我的‘河流’是不断改变的,不断掺杂着他人的泥沙与石子,我不会试图寻找永远固定的河流,因为水从不会停止流动。我不会寻找不变的本质,不会试图截停河流剥离杂质,而是会干脆利落纵身跃入河流,亦或是……斩断河流源头。” “我不会反复追问‘我是谁’。” 他抬起头,平静地回望那双亮银色的眼眸, “而是会回答——” “‘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面具脱落的青年在这一刻露出微笑。 不是狂放的大笑,不是疯狂的狂笑,而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出自真心。 但很快,面具覆盖了那转瞬即逝的笑容,恶魔流淌着七彩溶液,大笑着退开,仿佛刚才的接近不复存在: “好吧!好吧!你让乐子恶魔很开心,乐子恶魔会送你一程!” 与此同时,苏明安也在思考,自己对于苏琉锦的态度。 最终,他下了决断。 无论如何,仅将苏琉锦视作苏琉锦。 小国王不是他,白石头不是他,世界亦不是他。 仅是自己印象里、熟悉的、那位琉锦大帝。什么也抹消不掉,什么也不会改变。 他向前走去,一位位少年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在下了决定后,他仿佛听见了,他们最后告别的声音。 “仆人四号!”凛族弟弟的声音。 “夜莺。”白石头的声音。 “第一玩家。”001号的声音。 “苏明安。”海中少年的声音。 “大帝的友人哟!”战神龙王旁白音的声音。 最后,小国王的声音。 “灯塔教主。” “再见。” 苏明安回过头—— 那些身影,依次消散,化为了飘舞的光点、融化的冰雪、散落的飞羽,消失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仿佛,消失在了纸张之上,化作无声的碎屑,飞向纸外。 今日方知……我是我。 而苏明安要告诉那个少年,他将是确凿无疑的未来。 确凿无疑过后,将是一个开满鲜花的、崭新的、流淌着河流与暖风的新世界。 …… 卡萨迪亚讲述了后来的事情。 罗瓦莎的表面存在一道裂缝,说是裂缝,但更像是镜子,被人们称为“双缝”。 虽然卡萨迪亚强行融合了双星,但人类大多只停留在“双缝之外”的区域,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用数据!因为生命体无法通过“双缝”,但数据可以。 于是,他们拷贝了数据,投入了“双缝”之中,当恒星光落下,“双缝”之外为原来的人们,“双缝”之内为拷贝后的数据体。 前者,自此称为“暗面”,后者,自此称为“光面”。 至于2021年版的小苏、小诺等人,正诞生于这个时期,他们是徽白等人通过拷贝原先翟星人的数据,拷贝出的一批形象。后来经过漫长岁月,被门徒游戏利用,真的整出了一个盗版世游。 故而,小苏等人是2021年版。因为徽白等人进入罗瓦莎时,正是2021年。 “好啦!那么,期待你为我展开更精彩逗乐的演出……”乐子恶魔说完这一句,就要退场。 忽然,苏明安道: “卡萨迪亚……已经死了吧。” 乐子恶魔一怔。 苏明安平静地抬头:“你的灵魂支撑不了那么久,哪怕被强化过。” 纯白空间内,骄矜的恶魔沉默了一瞬。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随后,欢快的笑声响彻空间。 “伟大的卡萨迪亚!跳动于人们唇舌的欢愉之口!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去!你真是给我呈现了近期以来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 “是吗,那我想问问你。”苏明安轻轻说,“斩赤红之瞳动漫里最后的结局,主角团活了几个?” 卡萨迪亚一瞬间沉默了。 “刀剑神域第二部中,用枪的女孩叫什么名字?”苏明安说。 纯白的空间静寂着。 “圣杯动漫里,LANCER经常因为什么死去?”苏明安说。 耳畔落针可闻。 “卡萨迪亚。”苏明安抬起头,“一个资深二次元,哪怕时间太久,忘记了那些故事。当我们这些人到来后,你也会去回顾那些曾经挚爱的东西。以你的感知,哪怕只是几秒,都足以再度回顾一遍那些故事。然而,你几秒都没有付出。” “要么,是你的性情大变,你真的不爱了。要么,是你……不再是最初的那位青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边再度响起了笑声,恶魔笑得花枝乱颤,仿佛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明安摇摇头:“正如你刚才问我的那些问题,‘自我’究竟是什么?我想,你自己应该也在困惑。毕竟,你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轻声道, “——是被我的装备召唤出来的化身。” …… 【乐子恶魔的鸩酒之裙:“是谁让他一次次复生,又让他品尝死亡的痛楚?——但不是那颗心脏,他又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物理防御力:20】 【精神防御力:20】 【装备需求:白发】 【特殊技能(此间长乐):召唤乐子恶魔,为你实现一个愿望。每实现一个愿望,乐子恶魔会取走你身上的一件东西作为祂的乐子。当你变成一个无趣的人,请迅速将该装备送给下一个人,否则你会从此成为“乐子恶魔”本身:)】 …… 此间长乐。 卡萨迪亚在世界树下坚持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后人们要来了,而他自己的灵魂消磨殆尽、即将消亡。为了接应苏明安,他向其他文明抛出了这件装备。 所以,苏明安在第十一副本开始前,得到了这条裙子。 之后,卡萨迪亚不在了。 而苏明安第一次使用“乐子恶魔的鸩酒之裙”时,他召唤出了卡萨迪亚的化身,这具化身瞬间继承了原有卡萨迪亚的一切,依照契约继续成为了第二席的忠诚信徒。祂与原来的卡萨迪亚几乎一模一样,但唯独不一样的……是这具化身仅仅是乐子恶魔,没有卡萨迪亚成为乐子恶魔前的经历。 也就是,祂不是一位二次元。 故而,苏明安想到了这一层,加以试探,探出了答案。 …… 【加进装备栏的一瞬间,苏明安忽然感到寒毛直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吹气。】 【“乐子恶魔,是你吗?”他问了一句。】 【无人回应。】 …… 所以,那声吹气……是卡萨迪亚的化身醒来的动静。 为了让这条裙子落到苏明安手里,卡萨迪亚甚至提前联络上了迭影,让迭影附身小阿巴,在拍卖会上提醒苏明安必须拍下来。真正的卡萨迪亚已经不在了,这具化身也会在一切结束后消失,因为人类胜利后,对人类叛徒卡萨迪亚的憎恨会渐渐淡忘,祂会逐渐消亡。故而,祂把力量凝为神格“随手乱扔”,意外落到了吕树的手里——这是卡萨迪亚想找继承人。 欢欣与愉悦……这明明是多么积极的词汇,却因为卡萨迪亚必须需要仇恨,才导致了截然相反的情感。 而世界得救了,便只需要“乐子”,不再需要“恶魔”。 从此以后,继承人不需要继续当一位欢欣与愉悦的乐子“恶魔”,在无需仇恨的前提下,继承人可以只作为“欢欣与愉悦”的掌控人。 苏明安望着装备栏里漂亮的长裙,它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欢愉与欢笑。 那一场旧梦,带走的不仅仅是小国王、徽白、安忒托利亚、穆长缨…… 还有一位如青草般茁壮鲜活、如蓝天般烂漫开朗的青年。 …… 往事不可追。 故人不可回。 不知道,那位青年的硬盘,最后有人帮他删除了吗? 作为恶魔的漫长岁月里,他是否有做过一个充满彩虹泡泡的二次元的梦呢? …… “哈哈,哈哈哈哈——!” “哥!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欺骗了整个世界的、最精彩、最耀眼、最盛大的‘谎言’啊!!!” …… 纯白的空间消融,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终于从繁复的梦境醒来,重回世间,恍若隔世。 入眼,是一位白发金瞳的少年,少年摸着苏明安的额头,见苏明安醒来,顿时欣喜道: “你醒了!” 苏明安视线模糊,他一醒来就遇到了苏醒的苏琉锦吗?这真是太好了…… “仆人四号!你醒了!” 下一句,让苏明安瞬间明白,眼前的是凛族弟弟。 他环视四周,调整视野。他记得自己睡前是在世主宫殿,是徽赤为他准备的房间,为何现在身处凛族弟弟的实验城? “醒了?”这时,窗口传来一个听起来漫不经心的声音,红发青年抱胸坐在窗边。 “我察觉到了因果的气息……你刚才那场梦,应该真的改变了一些因果。我怀疑乐子恶魔与迭影有些交际,助了你一程,那并非单纯的梦境,你真的改变了一些东西。”苏凛淡淡道, “吕树等人联系上了‘巢主’,那是一位戴着面具的紫发少女,她的背后站着布丁。而世主宫殿背后,是吕神。” “布丁与吕神,要决战了。” ……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3)” 第1638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3)” “关于那道文明屏障,我想到一法,也是唯一解法——创生。” “五十年内,人类已经无法找到新星球,而高维虎视眈眈,所以,必须破除那道文明屏障。那道文明屏障允许个体作为访客进入,但当整个文明试图涌入,会瞬间超过阈值引发崩坏。” “那么,如果我们不以现实的形态,而是以‘概念’、以‘故事’、以可能性呢?”镜头里,苏明安的目光扫过全场,嗓音平静, “为今之计,我决议,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创生’计划,大规模选拔具有想象力、构思能力、叙事天赋的‘创生者’。譬如编剧、诗人、游戏设计师……所有善于构建世界与灵魂的人。” “联合政府即刻将‘创生’纳入教育体系,设立专项基金与荣誉。世界枢纽将成立‘创生序列’,高等成员享有与科学家同等的资源与地位。” “我们将选出十万名天赋最为出众的创生者,每一个人都将获得由我提供的‘创生之笔’——以信仰、生命、轮回等权柄融合而成的奇迹之力,将他们笔下流淌的世界规则、山川湖海、人文历史、乃至每一个鲜活的人物……灌注进笔尖!灌注进那颗星球。” 苏明安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狂热与希望: “这十万名创生者,将为我们书写十万个不同的‘IF线’地球!” “或许是骑士与国王吟唱史诗的西幻之路;或许是蒸汽朋克与巫师共舞的维多利亚迷雾之都;或许是化身光之魔法少女的梦幻纪元……无数可能,无数走向。” “民众可以选择进入任何一个心仪的、由创生者构建的‘IF线世界’中生活。在那里,你们或许能体验到截然不同的人生,或许能实现现实中未尽的梦想。这将是一场盛大的、奔向无数种未来的创世纪迁徙。” “而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十万条中最为繁荣、最为稳定、最具潜力的IF线,进行最终的‘合一’。汲取精华,剔除糟粕,将双星融合成一个最完美的‘理想国’。” “我们将用无数支笔,共同撰写一个新纪元。” 全世界,在看到这场直播的一刻,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牧师似乎看到了书写神圣国度的可能;电竞选手想象着全民竞技的世界;小女孩的眼中充满了对魔法少女的向往…… “界主大人,”一位科学家问,“如何保证创生者书写世界的稳定性?又如何协调十万世界的最终合一?这……这简直是……” 谁能想到,这2048年,世界游戏结束二十三年后,会爆出这么一个大料。 这位界主到底是思考了多久、谋划了多久,才决议想出这个计划? 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忍不住举手,声音颤抖:“界主大人,请原谅我的直白……但,但文字构建的虚幻世界,如何能真正突破物理屏障,帮我们进入那颗星球?这……这听起来更像是哲学或文学层面的比喻。这其中的‘转换’机制究竟是……” “以世界树为誓。”苏明安语气斩钉截铁,“机制复杂,涉及高维信息,细节方案即刻下发。执行吧。” 吕树空洞的眼眶望向苏明安的方向,嘴唇微动。苏凛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抱臂侧过身。 梅亚妮快速记录着,她再次捕捉到了苏明安眼底一闪而过的冷静,那绝不是一个提出生路者该有的眼神,那更像是一个……注视着实验按预定步骤推进的研究员。 …… 命令既下,整个文明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始运转。 “创生”一词,瞬间席卷了全球每一个角落。 计划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创生”成为时代的狂潮。 将有十万创生者被选拔出来,他们激动、自豪,视自己为文明的救火员,拼命记忆各种“设定”,呕心沥血构建世界,坚信自己的笔能开辟未来。 苏明安行走于创生之塔,望着那些眼中燃烧着使命火焰的年轻面孔,神情在流光溢彩中明灭不定。 …… 2048年2月24日 格桑嘉措站在白塔下,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哈士奇。 ——世界枢纽“文明记录司”民俗观察员。他的工作。 “您……您好!我是新来的记录员,格桑嘉措!请多指教!”他鼓起勇气,弯腰问好,引得几人侧目。 有位女士扶了扶眼镜,快速打量了他一下:“哦,新同事啊。欢迎。去三十二层人事部报到,电梯在那边。” “欸!好,好的!谢谢您!”格桑嘉措连忙道谢。 过了而立之年,他仍如原野上的青草,没有染上任何世俗的油滑气息。他终于兑现了自己小时候的心愿—— ……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 午餐时,大家谈论着前沿理论,他插不上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有人好奇地问起高原的生活,他便说起放牧、赛马、酥油茶,引得大家一阵善意的笑声。 他的主要工作是走访因“创生计划”而涉及的普通人,记录市井传言与情感变迁。 …… 【新纪元纪年·创生纪元】 界主苏明安提出方案——“创生计划”。 …… 【创生纪元元年:2048年】 首次尝试融合“地球”与“遗珠星”失败。界主苏明安于世界枢纽发表“创生演说”,启动文明级计划——“创生”。联合政府发布《创生宣言》,成立“创生战略委员会”。 …… 【创生纪元2年:2049年】 为应对长达数代人的漫长计划,联合政府建立“文明基因库”,保存现有文明知识、生物基因与文化样本。旧有学科体系重构,文学、艺术、哲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创生”相关学科成为重点学科。 …… 格桑嘉措带着笔记本走向了凡尘。 他看到街道里一位母亲推着残疾的小女孩,低声哄着孩子:“宝宝,你看那个有会飞小马的世界多漂亮……妈妈一定会带你去那里生活,再也没有病痛,你可以一直跑,一直笑……” 格桑赶紧记下:【纪元一年夏,聚居区东区,年轻母亲李女士对奇幻系IF线充满憧憬,视其为孩子健康成长的希望。】 …… 集市上,小摊贩们抓住了商机。《IF线设定入门指南》、《教你三天构建一个世界》、《创生者必读经典叙事一百篇》……卖得火热。格桑记录而下: 【商业活动活跃,衍生文化产品涌现,反应了民众对计划的高度关注与参与热情。】 …… 在聚居区的小酒馆里,格桑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胡闹!完全是胡闹!居然要把命运交给一群写故事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世界能当饭吃吗?能挡住高维的炮火吗?”一个老工程师的话,引起周围几个人的附和。 旁边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男人忽然开口:“界主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等不到那个‘理想国’了。” 格桑默默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仍有部分民众,尤其老一辈科技与军事背景者,对计划可行性存疑。】 …… 格桑还目睹了第一批创生候选者的选拔,界主以“一代人”为期限,在三十年内筛选出十万人。 巨大的考场内,数千名考生头戴神经感应装置,面前的光屏飞速构建着图像与文字,每个人都极为专注。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因为推演出一个精妙的社会模型而激动得浑身发抖,也看到另一个考生因为逻辑崩溃而陷入绝望。考场外,是无数翘首以盼的家长和媒体,气氛比旧时代的高考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届全球报考人数超千万。屏幕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录取名单公示,丝毫不亚于旧时代最顶尖大学的招生系统。 格桑看向远处一排正在休息的考生,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光,激动地讨论着。那些大概是拿到了‘S级’评估的苗子。 格桑默默打开了笔记本,笔尖却久久未能落下。他原本想记录下考试的科目、时长、录取率这些冷冰冰的数字。 但最终,他写下的却是: 【创生纪元2049年6月28日,于考场。】 【我看见了数千双年轻的眼睛,他们在相互交战。】 【时代的洪流于此拐了一道弯,旧日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被新的信条取代——‘构建一个世界吧,那将是你通往新纪元的船票’。】 【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黯然神伤。塔外,他们的命运将被这场考试重新书写。而塔内,他们将学习如何书写别人的命运。】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唯一的路,但它已是整个文明倾尽一代人智慧与热血,踏上的最壮阔的远征。而我,只是一个幸运的、得以见证并记录的牧羊人。】 …… 无论在何处,人们谈论最多的,还是那位界主——苏明安。 在大多数人口中,他是带来希望的神明、是智慧与力量的化身、是指引文明的灯塔。格桑听到无数对他的赞美、感激和信任。 但格桑也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新闻片段流出,比如界主巡视创生之塔的建设进度,或出席某个高级会议。格桑会格外仔细地观察屏幕上的那个人。 ——他其实早已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容颜就从没变过,除了白发变成了彩发。 然而,他没有过去攀关系,只是如普通人一般注视。 他发现,界主大人的表情总是很平静,甚至是淡漠。那双眼眸深处,他看不到如同民众一般的狂热或期待,也看不到领导者常见的凝重,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当众人为计划的每一个进展欢呼时,镜头偶尔扫过他,他的嘴角似乎从未真正上扬过。 这让格桑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高原崖下,眼神破碎、浑身是血的白发青年。两者身影在他脑海中偶尔会重叠,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与……不安。 他记得那位界主曾对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也记得界主在宣布计划时,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执行吧”。 格桑甩甩头,把杂念抛开。界主大人必定是深思熟虑,肩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他怎能妄加揣测?他只是个记录员。 于是,他在关于界主的记录里,最终只写下了客观的观察: …… 【界主苏明安阁下于公开场合表现冷静,决策果断,民众对其抱有极高信任度与期待。】 …… 岁月快速流逝。 格桑嘉措始终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他认识了一位总是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叫筱晓,是他的前辈。据说以前在中央白塔工作,后来白塔倒塌了,筱晓一蹶不振,被下放到文明司来。 格桑嘉措经常见到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喝得烂醉如泥,在办公室抱着一张相片哭,同事们都说,这个家伙颓废得紧,但没犯什么原则性的事,辞退不了,也就放任这个男人发疯了。 唯有格桑嘉措觉得他很可怜,他时常来到男人的办公室,谈起草原的风光和阿妈的酥油茶。 每到这时,烂醉如泥的男人便会安静下来,嘴里念叨着“要是能和她去,那里一定很好看”,又突然低下头抱着头大喊“那天我不该加班的,我不该带她去的,都是我的错”。逐渐地,男人给格桑嘉措看一些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二十来岁,青春靓丽,与眼前胡子拉碴的男人对比鲜明。可格桑嘉措却觉得,假如女孩没有死去,他们应该很幸福。 从世界游戏里患难走出的真情,男人肯为了女孩顶撞BOSS,女孩也肯为了男人死去,可惜……可惜。 男人说起了世界游戏曾经的种种,这回格桑才知道,原来界主曾经也曾有过活泼与讲笑话的时期,然而,这部分不甚庄重的历史已经不存在于教科书。新生代的孩子们印象里的界主,只有屏幕里那位神圣、高贵、端庄如神像般的身影。 这时格桑才恍惚想起,界主救下这个世界的时候……唯有十九岁,比自己还小太多…… 人们理应想象苏明安是幸福的。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4)” 第1639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4)” 可是为什么,格桑嘉措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是满身伤痕、气息奄奄,仿佛在折磨自己。 “这不是我该想的……”格桑嘉措轻轻摇头,“做好本职工作,是我对他最好的付出。” 他拿起了笔,搂着筱晓的肩,走向未来,走向岁月。 …… 【创生纪元5年:2052年】 第一次全球创生潜力普查启动,动用“明安系统”对全球所有年龄满10岁及以上公民进行创造力与想象力评估,建立人才库。首批创生预备班于各地成立。 …… 【创生纪元10年:2057年】 倾尽全球之力,于世界枢纽旁开始修建——“创生之塔”,旨在未来容纳十万创生者,工程预计持续数十年。 第一批在“创生”教育理念下成长起来的青年开始崭露头角,他们被称为“创生一代”,思维模式与前辈截然不同。老一辈科学家、工程师仍在支撑文明运行,但社会核心开始向“创生”转移。 …… 【创生纪元20年:2067年】 科学院宣布,结合世界树能量、信仰权柄及尖端信息技术,成功研制出可将思维构想转化为信息态的装置,命名为“创生之笔”。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塔立起来了,像一根抵着天的柱子。我站在塔下仰望,脖子都酸了。那么多厉害的人快要进去了,他们要开始写故事救大家了。塔周围建起了新的聚居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有。我每天穿梭其中,记录着人们的期盼、焦虑还有关于未来世界的想象。有时,我会想起三年前去世的阿妈,她若知道如今这番景象,会怎么想? …… 【创生纪元30年:2077年】 2048年-2077年,“一代人”的时间节点已抵达, “十万序列”遴选正式开始,经过近三十年的培养、选拔与考核,从数以亿计的候选者中锁定了百万级潜力者。遴选采用封闭式测试,由界主大人、巅峰联盟及顶尖学者联合评审。 界主在此期间愈发深居简出,公开露面次数锐减。形象依旧年轻,但目光愈发深邃难测,仅偶尔现身“创生之塔”建设现场或重要会议,话语极少。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我有幸在远处见到了界主大人。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沉静了,像雪山深处的冰。他走过那些创生者的维生舱,看得很仔细。那一刻,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更像是一个……送孩子们远行的人?我说不清。但我注意到他在一个舱门前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我没能看清那里是谁。当晚,我在记录里添了一笔:界主巡塔,神色凝然,似有重忧。 …… 【创生纪元31年:2078年】 “创生之塔”正式启用,历时二十年的巨塔落成。十万创生者携带“创生之笔”分批入驻塔内。 部分未能入选者选择加入“远方勘探计划”,继续向深空寻找其他渺茫希望。更多人选择留下,成为守望者,负责维持文明运行。 2077年12月31日,最后名单公示。共计十万名创生者最终名单确认。他们来自各个领域,年龄跨度从十二岁到七十岁不等,是数代人努力的结晶。全球瞩目,视他们为文明的“火种镌刻者”。 …… ——社会正式进入,“创生时代”。 …… 【创生纪元41年:2088年】 十万创生者的意识通过“创生之笔”与世界树共鸣。 …… 【创生纪元50年:2097年】 第一个稳定IF线诞生,内容是一个低魔奇幻世界,它成功稳定存在超过一年,并可接纳少量意识接入体验。虽仍粗糙,但证明了计划的可行性,为民众带来巨大鼓舞。“创生之笔”更新至第七代,稳定性大幅提升。创生者们逐渐掌握书写诀窍,不同风格的IF线开始百花齐放。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第一个世界线成功了!消息传来,整个聚居区都沸腾了,人们唱歌跳舞,像是过了新年。我也高兴,和筱晓老哥喝了不少酒。 …… 【创生纪元60年:2107年】 “大迁徙”预备,超过半数的IF线达到基本稳定标准。全球开始迁徙的准备工作,社会进入焦灼的期待状态。 …… 【创生纪元65年:2112年】 界主苏明安巡视了“创生之塔”的主要楼层。他行走在一排排创生者维生舱之间,沉默良久。有随行者注意到,界主曾多次叹息。 …… 【创生纪元70年:2117年】 十万IF线稳定运行,环绕着“遗珠星”,不断进行着微调与迭代。联合政府与世界枢纽宣布,将启动最终阶段的“十万合一”,民众需选择希望进入的IF线类别进行登记。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老了。记录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十万个世界……真是难以想象的伟业。我看着登记表,人们开始选择将来想去的世界,各种人生选择光怪陆离。我摸了摸怀里那块越来越光滑的石头,想着草原上的阿妈,想着那个牵牛驮着苏明安回家的夜晚。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 …… 整整七十年飞速流逝而过。 下定了决心后,似乎时间就过得很快。 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神明始终圣洁耀眼。 “界主大人。” 当苏明安走入世界枢纽最上层,转椅转过,坐在其上的是一位金发蓝眸的少年。 “结束一切的日子,就定在2118年12月30日吧,一个美好的下雪天。”少年微笑着操纵着光屏。 ——这位是第七任副界主,凯尔撒。 与竹在2062年因疾退位,月影与离黎无意上位,苏明安就在同伴与联合政府中筛选,结果都不尽人意。最后,是苏明安深入世间,找到了这位暂代者。这般容貌并非故意为之,仅仅巧合。 多么神奇啊!百年过去了,四代人过去了,这人间竟又诞生了似曾相识的人物。 苏明安并不奇怪,既然旧日之世与废墟世界只有时间之差,却能诞生出“苏文笙”、“阿克托”等一众原初,那么翟星只要时间拉得够长,也可能诞生相似之人。 原来时间已经久到,又一位相似之人诞生了。简直像春去秋回,新的一个世纪又出现了一朵玫瑰。 与凯尔撒的结缘,始于2052年的冬日,自创生元年发布计划后,苏明安便将事情都交给了自己写出来的角色和同伴们,自己则使用分身游历四方——不是他想偷懒,而是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必须以最低限度的生存方式维持存活,继续劳累燃烧必会死亡。 不能消耗神力,不能动用能力,苏明安始终维持着普通人的状态,戴着面具,行遍四方。偶有结交,如蜻蜓点水,没有深入。他知晓自己仅是过客,不必留下太多羁绊与眷恋,一旦有了想要留住之物,无异于压榨自己的生命。他只需保持淡漠云水的状态,强撑到计划实现的那一天。 直到有一日,他来到一处村庄,望见一个金发蓝眼的孩子被人欺负,他本不想动手,奈何心底的火焰实在无法熄灭,顺手帮助之下,结识了一对兄弟,维尼奥与丹东。 维尼奥是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丹东生有异瞳,当地村落的特殊习俗是异瞳之人必须佩戴面具,不可直视他人。维尼奥为了维护丹东,一起戴上了面具,被其他人欺负。 “他们看不起丹东,说戴面具的都是妖怪。”维尼奥小声说,“我陪丹东戴上了面具,他们就说我也是妖怪。” 苏明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小丑面具:“我也戴着面具。” “可你也不像妖怪。”维尼奥说,“妖怪与面具无关,只与他们的心相关。” 维尼奥热情地拉着苏明安,与他们一起叠飞机、放风筝、在山坡上打滚,苏明安始终盯着维尼奥,始终在思索,这位少年到底是不是诺尔伪装着跑到自己身边。作为神明的第六感很敏锐,他决定留下来观察维尼奥。 观察持续了半个月左右,维尼奥就像一位普通的小孩,爱笑,活泼。有一天,他忽然羡慕地对苏明安说: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界主,那位神明。” 苏明安心中一震,平声问:“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食人间烟火,虽然你只有普通人的力气,但我感觉好像什么都难不住你。我仔细观察了屏幕里的形象,虽然你戴了面具,但你的身形与手掌,都与屏幕里一模一样。” ……聪明啊。苏明安平静地看向远方。 “我很羡慕你。”维尼奥说。 “为什么?” “你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可以触碰星空,遨游星海,你不必被困在地面上,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你的一举一动就是整个世界,没有东西拉住你……”维尼奥轻声道,仰望着头,“你是自由的。” “而我,我期待着像你一样自由,但我的未来,大概也就是困在村子里,或者像邻居家的叔叔一样收麦子,找一位心悦的爱人,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他不是诺尔。苏明安逐渐确定了这个答案。话语可以伪装,气质却不行。 他昨日收到了消息,新的塔建成了,他休息至此,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告别了维尼奥与丹东。孩子们热情地送上了最漂亮的薰衣草,苏明安手指点了点,将薰衣草化为了永生花。 六十多年后,2113年,苏明安偶然路过此地,发现满地的薰衣草平原已化为灰烬,仅余满目疮痍。悠悠转动的金色风车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寻找片刻,找到一位老奶奶,问及情况,老奶奶叹息摇头: “早没啦!这片漂亮的薰衣草平原,我年轻时还在的,后来为了建什么劳什子……创生塔?这里的生命力都被那些大人们抽走啦!去写故事去了!” “唉,越来越多漂亮的景色不见了,界主时常不露面,也许是灵魂寿命将近了吧!有些发起战乱的家伙越来越猖狂……不过好在啊,听说我们快离开了!” “我还真怀念这颗星球呐!我年轻时就参与过当年的世界游戏,那年我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幸亏一位叫诺尔的院长收留过我!唉,不过往事也不提了,他现在只是个该死的叛徒!总之,薰衣草没啦,风车也没啦,你要看郁国的美景,就往中央走走罢!” “那曾经在此的村落……?”苏明安问道。 “村落?哪还有什么村啊!四十年前一群能力者路过此地,将这里当成了战场,烧杀抢掠,啥都没啦!” 老奶奶摇着头走了,苏明安驻足原地,缓缓张开手掌,露出手捧的薰衣草永生花。 他蹲下身,将薰衣草永生花,慢慢地埋进土里。 “……神明?” 背后传来一个错愕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望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深蓝的眼瞳满是错愕,拄着拐杖。 六十多年过去,作为少年的维尼奥,化为了花甲老人。 维尼奥这一生依旧没能走出村庄,那年村落遭灾,他好运外出,躲过一劫,回到家中却妻子皆亡。他不禁悔恨地想起了年轻时的惊鸿一见——倘若当年,他央求界主庇佑此地,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 可是,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要求界主费心思照顾此地。 但是,只是照拂一下罢了,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不是吗?为何不肯帮他一把? 唯余午夜挣扎的痛苦,始终折磨着他,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界主行走世间以面具示人,若是沾染因果,就会有人如自己一样,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合理,却仍然想要奢求。 终于,岁月流逝,化为老人的他放下了前尘的爱恨,只余麻木,留守此地,为妻子与丹东守坟,偶尔洒下薰衣草的种子,希望能重现昔日的故乡。周围的村落依旧保留着歧视异瞳的传统,他始终戴着面具。 灰蓝的天空下,疮痍的土地上,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一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一人年轻如昔灿若神明。他们并肩,缓缓走着。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老者低语。 “……”年轻的神明沉默着。 “几年后,十几年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 “神明啊,我真羡慕你。但我也知道,你很不容易。” “……” “在你那漫长而广阔的人生中,我这样的人,会给你留下一丝丝记忆的痕迹吗?其实啊,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 “神明,您在想什么?” 苏明安缓缓侧头,望向维尼奥深蓝的双眼、夹杂着金色的华发、一张微笑的苍老脸庞。 “我在想……”他轻轻道, “原来你们老了,是这般模样……” 当晚,苏明安参加了维尼奥的葬礼。 老头子这一生失妻失子,被人歧视,无亲无友,像一条守候着注定消亡的故乡的幽魂。 苏明安将六十年前的永生花葬在了维尼奥怀里,立了一块小小的碑,刻下【这是永远伴随着你的故乡】。当他欲起身离开,他望见旁边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小的身影。 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戴着面具,仰头望着他。 恍惚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轮回。 “我是维尼奥爷爷收养的孩子。我叫凯尔撒。”少年说,“他让我往外走,走出去,可我总觉得,在他离世前,我不能走出去。现在,我自由了,我可以跟你走吗?” 苏明安没有养孩子的爱好,然而他用明安系统检测了凯尔撒,凯尔撒的灵光极其之高。 他立刻将凯尔撒带了回去,丢给明安系统悉心教导,最终,空悬已久的副界主之位终于有了合格的人选。 将近百年过去了,当年的榜前玩家一直在有意识地培养后继者,以免他们寿命结束后,翟星出现一代实力断层,苏明安也是如此,凯尔撒是他见过创生方面最有天赋的新生一代。 可有时候,他还会想起维尼奥。 大概是有些人注定一飞冲天,而有些人注定无法高飞。若是当年的维尼奥也有凯尔撒这样的灵光,他不会走向这样的未来。而这世间像维尼奥这样不甘的平凡人,又有太多太多。 所以苏明安从不敢陷入虚妄,他深知自己代表了太多人一生中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准备。”苏明安嘱咐凯尔撒, “结束吧。” 这一场他隐瞒世人已久的,真正的计划。 即将迎来最后真相的揭露的时刻。 他也……即将迎来自己早已决定好、书写好的,终局。 那是一片,广阔的、无垠的、美丽的、蔚蓝的海洋。 …… 【创生纪元71年:2118年】 终末指令下达。 海水涨了起来。 ……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5)” 第164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5)” 终末指令下达。 官方的口径极为统一:经过七十年的精心构筑与调试,十万IF线已达到完美状态。 苏明安立于世界枢纽,寒风卷起彩色的发丝,身后是垂手侍立的副界主凯尔撒。全息星图上,无数光带开始连接两个世界。 一场通向“理想国”的最终征程。 …… 十万创生者的维生舱内,人们正在完成对IF线的最后的精校。 格桑嘉措已是年过百岁的老记录官,他佝偻着老腰,来到一座小山坡,拿出怀里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他与胡子拉碴的蓝发中年男人,在新年的烟火下哭得稀里哗啦,蓝发男人说他以后再也不颓废了,他要研发出复活的技术,接她回家。 可是,个人的力量终究薄弱,那个男人平庸了一辈子,而他自己也做了一辈子的记录官。 “筱晓……你这家伙……”格桑嘉措伸出苍老的手,抚过石碑上的照片,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抱着吉他在歌唱百年前的情歌——筱晓从未忘记,年轻的时候,他曾是一位酒吧驻场歌手。 筱晓这辈子以为自己能等到回家,可九十三年的等待,参与过世界游戏那一代的人们大多寿终。他们的余生终结于这颗临时方舟。 “我们……这一辈人……还是要结束了啊……”格桑嘉措抚摸着石碑,将每年他们在新年夜喝过的酒瓶盖埋在土里,“你这家伙没看到启程的时刻,真是可惜了……” 他起身,忽然望见身后站着一位黑发女子。 女子很年轻,梳着双马尾,手捧雏菊,也是来祭奠故人。她来到旁边一座小小石碑,石碑上的照片是一个笑着的红发少女,卒年终结于2025年。 “……2025年?”格桑嘉措喃喃道,“快一百年前,女士,这是你的祖先吗?” 黑发女子沉默放下花朵与铜锣烧,就在格桑嘉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 “我的妹妹。” 格桑嘉措怔住了,一百年前的人,怎么会是妹妹呢? “那个家伙疯了。”黑发女子说。 “什么?” “谎言……弥天谎言……!他竟然决定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黑发女人喃喃自语,“我不能为了复活她而摧毁他的计划。我拒绝了那些眼睛,我选择旁观,旁观他的最后一棋。” 格桑嘉措听不懂她的话,但他明白这位女士情绪很不稳定,他可以做一位陌生的倾听者。 “谎言?”他说。 “你真的相信书写十万条世界线,我们就能破除那面横亘于遗珠星表面的屏障吗?”女人望来,是一双墨水般的眼睛,“创生之力又不是万能的,两颗星球不可能写一写就能融合。” “所以,这是,谎言?”格桑嘉措喃喃道。 如果这是谎言,那人类整个文明足足七十多年的努力都在做什么?他们可是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个计划上! 不,他相信界主。 “是谎言。”黑发女子喃喃道,“但是,是有用的谎言。他的魄力令我震惊至极。” “我早已承认……游戏时我错了,我错误地怀疑了他的本心,我试图弥补点什么,但权力将我排斥在外。” “也许,在他走后,我能弥补点什么。” ……走后?谁要走? 格桑嘉措握紧瓶盖。 女子走后,格桑嘉措缓缓往回走,走了好一会,看到了一个黑发青年。 他站在一片荒草萋萋之间,望着林立的碑林。 “界主大人……!”格桑嘉措下意识出声。 夕阳在他们身后升起,殷红如血,落到青年肩头,将坠薄暮。 那是样貌维持在十九岁的苏明安,是尚未变为彩发、眼睛依旧是黑色的苏明安。 这是一具苏明安的分身。他的躯体留在世界枢纽,即将完成最后的计划,他分出了一具分身,来看看昔日的同伴们。 将近百年过去,许多同伴已经不在了。他们不喜喧嚣,不喜欢在纪念馆里被无数人瞻仰,要求苏明安把他们埋在一片安静的原野,有着春光与鲜花的味道。 没能突破人类与神明的界限,寿命终究有限。苏明安原本以为他们会有两三百年,却不料他们的灵魂受过太多损耗,犹如从战场退下来的士兵,走得太快。 他一个个抚摸那些名字,轻声说起这百年来的春天。 露娜、伊莎贝拉、莫言、林姜、艾尼、日暮生、维奥莱特…… 人类很脆弱,稍有疾病、伤痕就容易一去不起,屋子漏风了会受凉,食物少了会饥饿,稍有天灾,便会如倒下的麦秆,一片一片地死去。战争更是收割人命的利器,只需要高维间的一个不合、一发政权间的炮弹、一枚无心的流弹,便会致人于死地。 可人类偏偏又很顽强,从最初面对丧尸都不敢举起钢管,到最后敢于向万物终焉之主挑起火炬。他们的适应力极强,无论在什么环境都能顽强地找到最合适的生存法则。遇到屋子漏风便填补,遇到食物稀缺就钻研良种,遇到天灾便造起防震建筑、造起地下室、造起千万广厦,他们总有办法。 一个个困难要将他们压倒,他们会像麦秆一次又一次倒下,却又在下个春天,像新芽般一次又一次长出来。 苏明安迎着春风与布满雏菊的原野,说起他这百年。 年少至年老一直坚守职责的记录员格桑嘉措、未曾忘记少女的筱晓、作为心理医生救治无数人的易颂、一辈子躬耕科研的伊莎贝拉、记录了许多眼睛信息的北望、桃李满天下的莫言…… 格桑嘉措驻步,他觉得自己不该打扰青年,青年的姿态与其说是祭奠,不如说是告别。 然而,青年却注意到了他,招手让他过来。 “小格桑?” “您记得我……”格桑嘉措脸色涨红。 “看来你还记得我最冲动的时候的样子。”青年摇了摇头,无奈道,“最狼狈的姿态,被你看到了。” 他指的是白塔事变后,他曾无数次自杀试图回档,却失败昏倒在山崖下,被还是少年的格桑嘉措捡到。 那明明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却被他称为“最冲动的时候”,仿佛他已经像一位回首过去的老人,平静地谈起自己“年轻时”的冲动。 格桑嘉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刚才女子说的“谎言”,但他感觉,自己不应该提及这一点。 所以他说:“您看见了吗?我实现了自己年少的梦想。” ……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 格桑嘉措二十五岁走出大山,三十一岁成为记录官,四十五岁升迁为龙国东区总塔记录官,六十六岁升迁为世界枢纽记录官,如今一百多岁,仍是一位记录官。 他以普通人的视角,以公正而富有亲和力的文字,记录了百年变迁,记录了从世界游戏后直至创生纪年,直至星球启航。他从未辜负过年少的夙愿。 “是的。”苏明安喃喃道,“我看到了……你……你们。” 二人行于萋萋原野,行于林立的碑林。 这里埋着许多榜前玩家,他走在其中,仿佛移动的墓碑。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世界游戏刚刚结束的时候。 孩童牵着牛,牛驮着青年。 星垂平野阔,月涌长溪流。 ——身披魂猎服的黑发青年腰佩琥珀之刀,肩负亚尔曼之剑,手腕系着络子,指间戴着数枚戒指,一如青春,一如十九岁那年。 他的灵魂疲惫沧桑,他的目光清澈透亮。 “您要去哪儿?和我们一起去那颗星球吗?”白发苍苍的老人问。 “我不去那儿。” “您去哪儿呢?这次莫要再跃下山崖了,可没有一个放羊的小格桑会望见您了。” 苏明安笑了笑,摇了摇头:“格桑嘉措,再给我唱一次那时的歌吧,就当是对我的送别。” 距离双星融合,十分钟。 白发苍苍的老人不再追问,他握着界主伟岸却并不宽大的手,以苍老豪迈的歌声,响彻于这片离高原甚远的平野: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头, “风儿推着云朵走。 “火塘里的火星跳着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 世界枢纽。 台下,当年熟悉的面孔大多被岁月带走,或是退居幕后。吕树坐在轮椅上,由年轻的助手推着,空洞的眼眶望向苏明安的方向。梅亚妮已是耄耋之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林音鬓角染霜,脊梁依旧挺直。 巨大的倒计时悬浮在大厅正中央,鲜红的数字无声跳动。 【00:00:10】 …… “咿——呀——勒—— “城里的客人你莫忧愁, “草甸子宽过你眉头……” …… 篝火旁,一位老工匠正精心打磨着一尊未完成的木雕——那是界主苏明安年轻时的模样,是黑发而非彩发,眼神带着未被磨灭的人性。 …… “金咯银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滚烫的茶沫。 “冷酒烧肠暖不过, “破皮靴裹着热炕头…… …… 教室里,新一代出生的孩子们正在上历史课,他们眼神明亮,学习着从翟星末日、世界游戏、漂流时代到创生纪元的历史。 ……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经幡在风里唱着歌……” …… 遥远的宇宙,宇航员们凝望着斑斓的遗珠星,拿起了小小的蔚蓝的星球模型。 …… 【00:00:03】 雪落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寂静的城市,覆盖了废弃的铁路。世界枢纽内,金发蓝眸的凯尔撒上前一步,声音传向整个文明: “‘理想国’迁跃,倒计时。” …… 逼仄的巷道里,一家人挤在狭小的空间内,正在进行激烈的讨论。 “爸!妈!我们必须选‘未来纪元’!那里的医疗条件好!”长子挥舞着光屏,上面画着科技感十足的都市宣传图。 “‘自然纪元’有干净的空气和肥沃的土地,我们自己种菜养鸡才好!”老父亲捶着桌子。 “可是,我想去‘幻想乡’,那里有会说话的动物和糖果屋……”小女儿怯生生地拽着母亲的衣角。 …… 【00:00:02】 苏明安闭上了眼睛,磅礴如星海的信仰之力在周身汇聚。 …… 军队维持着最后的秩序。 一位年轻士兵靠着装甲车,低声对同伴说:“嘿,你选哪条线?我报了‘铁血防线’,好歹跟咱们现在干的差不多。” 同伴吐出一口烟圈:“我选‘田园牧歌’。打打杀杀一辈子腻了,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钓钓鱼。” “你说这计划靠谱吗?十万条IF线啊,让我们随便选择,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就可以除去那道‘遗珠星’表面的屏障?” “嘘,那么多专家背书,还是界主亲口所言,怎会有假?我们想不通原理是正常的,安心做好自己的事。” …… 【00:00:01】 十万创生之塔同时亮起,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小世界的网络。 从太空望去,“地球”方舟表面亮起了无数细密的光点,汇成一道道巨大的光柱。城市一点点黯淡,乡村的灯火相继熄灭,工业设施停止运转,图书馆里的纸质书籍被封存。 无数道光丝从星环中伸出,如同亿万个触手,接住了代表着人类文明集体意识的信息流。 概念覆盖,故事注入,可能性化为现实。 人们看到身边的建筑物、山川河流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浸入水中的水墨画,色彩流淌,形态重塑。无数种“可能性”正在发生,熟悉的街道可能延伸出魔法的尖顶,窗外的星空可能化出星舰的偌大轮廓。 苏明安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指尖,瞬间消融。 他望着这片即将成为“过去”的世界,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 …… 【00:00:00】 …… (本章完)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6)” 第164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6)” 【无论他们到什么地方去,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一切已往的春天是无法复原的,那最狂乱而又坚韧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 十万创生之塔光芒大盛,人们感到一种轻柔的牵引,意识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壳,向着瑰丽的IF线飞去。他们看到了奇幻城堡的尖顶,看到了未来都市的流光,看到了田园牧歌的麦浪…… 文字洪流顺着遗珠星表面的“屏障”灌入,刻在了遗珠星内部。 春天离他们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然后,触碰停止了。 人类并未随着洪流般的文字一同穿过屏障,而是停留在小世界,被屏障牢牢阻隔在外。 成功过去的,唯有文字。 当第一缕晨曦降临于2118年12月31日的清晨,人们仰头迷茫,他们的身躯沉重得犹如铁块,并未如愿飞上高空。 高台之上,苏明安的面容平静得可怕。 很快,一些消息不胫而走,一些知情者的声音出现。 最初是某个边缘论坛上,一个认证为“前沿物理研究所”的账号,贴出了一段复杂的能量波形图,配文只有几个字:【我们过不去……从来都过不去!所谓的IF线,是……是谎言!】 随后,是创生之塔内部,有工作人员传出影像——十万名创生者们的维生舱并没有稳定运行,而是在超负荷运转。他们不是在“书写”世界,而是在被某种力量碾磨提纯……他们的生命气息正在急剧消散。仿佛,他们不是救世主,而是一种献祭的墨水。 一位网名为“甜甜山”的前科研人员披露:“我一早就察觉到了,‘创生之笔’根本不可能突破世界屏障!它本质上是基于我们现有物理规则的信息重构装置,只能在‘遗珠星’规则范围内创造孤岛式的虚拟世界,也就是说只能把我们的世界复刻到遗珠星之内,不可能带人过去!从一开始,界主就知道我们过不去!” 然后,更多的“内部消息”不胫而走: “我叔叔在创生之塔维护部,他说那些创生者根本不是在‘书写’,他们早就成了燃料!” “书籍过去,人就能过去?我们都被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创生,是献祭!是整个文明的自杀!” 谎言一旦被撕开一个小口,积蓄了七十年的疑虑、不安和隐藏在光辉下的黑暗想象,汹涌而出。 这让人感到疑惑,既然这些人都知道真相,为什么这一刻才爆发?然而,他们很快明白,或许是因为“明安系统”一直牢牢把控着舆论,界主的回档能力扼制着众生,直到真相无法掩埋的这一刻,这些声音才有机会涌出。 这也说明……界主不再扼制这些声音,放任它们涌向苍生。 “选择IF线只是为了让我们在绝望前有个念想!真正的计划是抽取整个文明的信息特质,为那些能通过屏障的几十万人创造一个新世界!我们都被骗了!七十年的努力,只是为了制造一场盛大的献祭!” “界主苏明安……他早就不是那个带领我们赢得世界游戏的英雄了!他是吞噬我们希望的恶龙!” 恐慌与愤怒,如同野火燎原,逐渐吞噬刚刚还充满期待的文明。 有人质疑这情绪的变动是否过快,然而,他们很快也融入其中。 一个七彩色的瓶子漂浮在苏明安身后,透明、无形。 “骗子!” “我们被欺骗了七十年!献出了一切!” “我们被当成了什么?笔下的蝼蚁吗?!” “或许界主也有所隐情,他另有所谋……”少数理智的声音,却被仿佛早已蓄力好的情绪掀翻,明明“明安系统”可以迅速平息混乱,可它始终安静。 暴乱几乎在瞬间爆发,城市陷入火海,暴民冲击世界枢纽。军队早有准备,牢牢维系着防线。 格桑嘉措怔怔地听着通讯器里各种疯狂的消息和远处的爆炸声。他想起了黑发女子的话,想起了界主那告别般的眼神。 “谎言……?真的是,谎言吗?” 街头,人们从狂喜变为互相攻击,指责对方为何当初不怀疑,为何要相信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难道就没有人质疑吗?” “当然有!网上一直都有质疑的声音,但有些人偏说专家背书,总不可能所有上层都在骗我们,就没人敢说了。” “知道真相又怎么样,说出来就被请喝茶,舆论把控得死死的。” “我们只是小平民,能做什么。等死罢了。” “我还是不相信……” 仍然相信界主的,是经历过世界游戏的那一批老人。然而,大多数人都是新生一代,没有经历过百年前的世界游戏,只从历史与各种影像纪念馆瞻仰过界主当年的风姿。历史与亲眼所见终究不同,倘若亲眼见证了伟人的“反叛”,面对毁灭性的绝望,他们要如何坚守信任? 界主苏明安,他们信仰了百年的神明,带领他们漂泊、挣扎、寄予最后希望的存在,亲手编织了一个持续七十年的、将整个文明送上绝路的弥天大谎! 他不是救世主。 他是……恶魔。 或许他早就累了,毕竟百年过去,他已经从人成为了神,每次出现在镜头里的神情都极为淡漠,甚至多次下达过极度无情的命令,铲除根本没有犯罪的人。在他眼里,或许文明早已高于一切,明知道渡过屏障无望,他当然会选择保下少数人作为火种,这不是文明掌权者很常见的举动吗? 故而,他用谎言欺骗了世界,让大多数人为少数人的存活打工七十年,这完全合理。 他真的……欺骗了他们。 …… 世界枢纽,指挥大厅。 联合政府第五代参谋长索图亚脸色惨白,他僵硬地抬头,望向白衣身影,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界主!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明明……明明还有机会……” 苏明安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瞳不再深邃、不再疲惫,只剩下虚无。 他无视了所有的混乱与绝望,无视了全球正在上演的末日,微微抬起头,望着星图上正在逐渐将小世界“消化”掉的遗珠星。 “累了。” 他轻轻地说,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厅。 “找了一百年,太累了。” “少数人活,和所有人一起死……我选了前者。” “这样……就安静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彩色的长发如同燃尽的余烬,开始一点点消散。 “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熟悉又陌生的、充满绝望和仇恨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弧度。 “再见了。” 话音落下。 白衣身影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祂“沉睡”了。 百年的坚守,终于使祂耗干了行动能力,祂化作一道流光,回归世界树沉眠,只留下无比混乱的人们,与即将被遗珠星吞噬的小世界。 小世界的边缘,已经出现了被腐化、被吞噬、被溶解的情况,一些无人的城市遗迹化作尘埃。 极端的希望,破灭成最彻底的绝望。 神明亲手为他的子民书写了结局。 而他自己,则沉入了那片他早已选定的、广阔的、无垠的、再也不会被打扰的……蔚蓝色海洋。 ……骗子。 …… 人们没有看到的是,在界主消失、直播掐断后,刚刚还在质疑界主的参谋长索图亚,迅速收起了愤怒的神情。所有位于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官员、科研者、玩家,一齐冷静下来,像是早已准备好一样,各自行动。 “依照界主之前安排,行动。”索图亚平静道,丝毫不乱。 …… 2118年12月31日,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是仅次于界主之下长居小世界的“第二人”,亦是被视为“宰相”级人物的左右手。 或许是察觉到了界主的冷漠,在近二十年来,他已经与界主渐行渐远,几乎不再出现在同一场合。隐有声音猜测,他或许已经不再将界主视作心目中的“好人”。 现下他的出现,很好地回应了这一猜测。 “不必惊慌,界主……苏明安的灵魂坚持不住,已然沉睡。他没能完成最后的一步,将我等彻底送上断头台。现在,我们还有扭转命运的机会,可以趁着祂沉睡的机会,摧毁祂的布局。”镜头里,白发青年双目无神,沉声道,“我想你们都听过一个名字——北望。他这百年来一直致力于记录天外之物的信息,已然触及高维的范畴,甚至拥有了一个小世界。若想扭转地球被遗珠星吞噬的命运,我们可以脱离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弃这艘注定的沉船!” “迁移又迁移,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吗?”有人哀叹。 “太好了!真的还有希望!”有人却抓住了生的希望。 “我就知道上层还有备用方案,这么大的事,他们不会放弃的!” “不会又是一场阴谋吧?” “但也只能这么做。” “当初我们从罗瓦莎前往小世界,耗费了大量能源。现在,我们的能源从哪里来?”台下有人提问。 吕树眼睫微颤。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流出血丝,隐于木质的演讲台下,无人瞧见。 “小世界将注定成为沉船……”吕树缓缓道,嗓音沙哑,仿佛木屑刮擦,他很快意识到了嗓音的失误,立刻拔高声音, “我将……和云上城神明一同……” “斩杀……世界树。” “从中汲取能源,献给我们……最后的航程。” …… 当民众听到这个消息,他们的脑中空洞了一瞬。 斩杀世界树……岂不是相当于斩杀…… 其实,很多人能理解苏明安的行为,比起一起死,不如保下少数人。但他们自己是被牺牲的一部分,他们便很难镇定。 登上北望的小世界,没有调试过也没有防御措施,相当于断绝了文明发展的前路,不知道会不会失败,而且要以世界树的死亡为代价,没有回头路,所以,界主才会选择更稳妥的办法,只保下少数人吧…… 但是,哪怕只有一丝丝的生存机会,人们也希望活下去,而不是注定走向死亡。 身边的朋友、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即将成婚的恋人、携手与共的老夫妻……想活是人类的本能。 怎么会有人……甘愿背弃这份本能,溺死在注定沉没的海中。 怎么会有人。 …… “伯里斯,如果你在这里,应该能看懂那个家伙在做什么吧……”墓地里,白发苍苍的莱恩靠在石碑旁,捏着一个金色小挂坠,醉醺醺地呢喃。 …… “骗子!你这个骗子!”酒馆里,伊莱砸碎了酒瓶,对着屏幕上苏明安的身影疯狂咆哮。 …… 北望从漫长的睡眠中睁开眼,他抬起手掌,掌心旋转着一枚蓝色六棱体。下一刻,六棱体中传出玥玥的声音:“他决定了?” “很早。”北望说,“就决定了。” …… 苏凛从漫长的航行中返回,将一枚水晶灯塔吊坠,放在了自己口袋里。 ……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金发蓝眸的凯尔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他的钢笔流畅地移动,留下最后几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迹: 【新纪元记录 2118年12月31日晨】 【界主苏明安阁下于今日黎明时分,归于沉眠。】 【“创生计划”终止。迁跃程序中止。】 【依据《紧急状态法》及界主预先授权,由吕树阁下、北望阁下及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暂代文明指挥权。】 【个人职责已尽。】 【愿文明……前行。】 笔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顿。他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缓缓旋紧,放置在一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工作中的一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音站在门口,她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冰冷,鬓角的白发比昨日又多了几缕。她的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身着黑色制服的内务部军官。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7)” 第1642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7)” “凯尔撒副界主。”林音的声音平稳,“根据紧急委员会第1号令,请您配合我们接受关于‘创生计划’执行期间相关决策的全面调查。” 凯尔撒抬起头,与维尼奥相似的湛蓝色眼眸里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意外。他平静地看向林音,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我明白。” 界主不在了,“左膀右臂”该被清算了。他有心理准备。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在年轻而英俊的脸颊。沉重的铁环扣在了他的双手,将他拽入深沉的阴影。 …… ——如果你的面前有一枚红色按钮,只要你按下去,世界将在五百年后毁灭,而你将获得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钱,你会按下去吗? ——如果杀死一位曾经拯救过整个人类文明的神明,你与身边的所有亲人朋友都能活下去,反之所有人都会死,你会按下杀死祂的红色按钮吗? 行于薄暮长路,海水如潮涌来。 “嗒。” 2118年12月31日晨间8点,太华山下。 一架直升机飞向山底,舱门打开,一道握着黑刀的白发身影走出。 吕树下了直升机,向着山路前行。自失明后,吕树的步子第一次走得这么乱。 “嗒,嗒。” 他跌跌撞撞走着,山路崎岖难行,更有世界树无孔不入的威压,唯有他这位二级神能勉力上山,前往世界树。 身后仿佛涌起了推力,有无数声音在推动着他迈步,有无数目光在推动着他前行。 人们的嗓音,人们的视线。 ——前行,前行,去斩杀,去根除。 “嗒,嗒,嗒。” 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倾颓的声音愈发清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剧烈而恐怖的溶解,无数混乱正在发生,而为了平息这一切,他需要—— “那个人已经失控了,神性吞没了他!”仿佛有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果换作以前的他,他也一定会选择保下大多数人的办法,而不是用七十年为代价,换取一个大多数人死去的结局。如果结局注定是这样惨烈,他当初为什么不选择进入玥玥的巧克力之梦呢?” “他已经失控了,他成为了文明的代价。他从救世主成为了阻碍。” 这是,这是谁的声音? 吕树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他却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声音……从什么地方长出、发芽,开出了一朵一朵黑白色的花,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有一瞬间想举起手里的剑,挥向这些声音,干脆把这个世界毁掉,这样一切都轻松了。 然而,记忆里的一个画面拉住了他,那是一双黑色杏仁眸,来自于几天前的一个夜晚。 “苏明安,你明知屏障过不去,你是想让人们进入北望的小世界?” “不,那也是谎言,北望的小世界也不够人们进去。” “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你想做什么?” “吕树,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步。我以前说过,如果到了注定的时刻,希望你成为我的介错人,现在,到了执行的时候了。” “可你根本还没到失控的时候,你还很清醒,我为什么要动手?” “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我怕有人听见。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追问缘由,好吗?在正确的时机里,落下正确的一刀。” “……你真残忍,苏明安。” “抱歉。”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理想。” 白发青年向前走。 ——太华山,世界树根系蔓延之处。 入目所见,树木苍翠欲滴,草叶摇曳生辉,高大山岳拔地而起。这里曾是文明的生命源泉、信仰汇聚之地,庞大的树冠遮蔽了天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的气息。 吕树没有视力,却比任何人都能看清这棵树。他以全身的感官感知到了那棵巨树核心处的灵魂。 “开始吧。”通讯频道里传来参谋长索图亚的声音。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吕树感到一股庞大无匹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那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希望、恐惧,和对生存最赤裸的渴望。 从即将获救的极端希望,到骤然得知是谎言的极端绝望,整个文明长达七十年的等待化为乌有的落差感,情绪放大到了极致。亿万人的情绪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拉扯着他。有母亲祈祷孩子活下去的哽咽、有恋人紧握双手的颤抖、有士兵听从命令的坚毅、有暴乱者歇斯底里的诅咒……驳杂、混乱、疼痛。 “……咳。” 吕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亿万生灵的分量几乎要将他敏感的精神撑爆,每一种情绪都像是长针刺入他的神经。 痛苦。 无与伦比的痛苦。 他天生就对“痛苦”有着异乎寻常的承受力。此刻,仿佛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苏醒了。 一丝丝深红色的气息从他体内析出,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这是“痛苦”的权柄,是迈向一级神域的阶梯、是诡计恶魔神格的升华。他每向前一步,来自世界的压力便重一分,深红色的神格光芒随之炽盛一分。 皮肤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气势越来越强,神力越来越膨胀。 扶桑高塔,黑发女子手捧雏菊,站在一处废弃高楼的边缘,狂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苏明安。”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谎言……从最初面对我的谎言,到面对水岛川晴的谎言,面对高维的谎言……到最后面对全人类的谎言,你的一生贯彻着谎言……” 世界枢纽房间内,格桑嘉措瘫坐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石头。他盯着屏幕,喃喃自语着:“界主,如果你只是为了庇佑少数人,那当初为何与我说话时,要露出那样满足的笑容?我明白你不是那种人,你一定在计划什么……” 遥远的星球尽头,一道不似人形的身影伫立,手中拄着一根细长的柱状物,仿佛手杖。祂遥遥望着这一幕,扶住帽檐,转过身。 “……下次再见,挚友。” 街头巷尾,人们屏息凝神,暴乱奇迹般地停止了,他们被这命运转折的一幕攫住了心神。有人捂着脸不敢再看,有人跪地祈祷,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亲人。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整个世界。 “可不可以不要杀……”有人小声说。 “你想死吗?”另一个人说。 “我是孤儿,没什么朋友,死了我也无所谓,我总觉得不应该……” “我也觉得这种转变太快了,就像背后有什么东西推着一样……是那些榜前玩家和上层的计划吗?” “嗒。” 吕树一步步攀上太华山,清风与芬芳与他擦肩而过。 他们曾无数次约定在太华山旅游,然而,吕树从未想过,最后一次赴约是此处。 上山时,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神格越来越清晰,他的气息越来越接近高峰。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叫上大家,一起去太华山看看吧。”】某一个午夜,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汇报后,苏明安揉着额角,嗓音带着倦意,【“听说那里的日出很壮观。虽然我可能看腻了……但你们应该会喜欢。”】 石子滚落,靴跟踩过倒伏的草叶。 吕树仰头望去,太华山的朝阳犹如烈焰,确实好看。 “嗒。” 【“苏明安!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彩带飞舞,灯光温暖。一个奶油蛋糕精准地砸在了吕树脸上,林音在笑,苏明安也在笑,那是少数几次他卸下重担真正开怀的时刻。吕树板着脸,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在想。 可不可以不要带走他们。 山路转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岩石。 浑身的痛苦越来越沉重,吕树喘着气,神力沉重如山,一步步向上迈步。 “嗒。” 【“要是能在一个种满花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烟火就好了。”】苏明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模拟的星空,轻声说。【“不用很大,就我们几个人,不用想那些麻烦事……”】 “嗒。” 身体好痛。 【“吕树,要是以后我变得不像我了……我希望你成为我的介错人。”】苏明安指了指吕树的佩刀。后来,吕树一直收着这柄佩刀,直到它在某次激烈的战斗中化为齑粉。他找了许久,才找到一柄完全一样的刀。 “嗒。” 向前,向前。 去见祂,去杀祂。 【“喝点饮料吧,据说能暖身子。”】一个寒冷的新年夜,林音拉着他们走出宴会厅,鼻尖冻得微红。他们喝着暖暖的饮料,看着虚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山田町一大口饮下饮料,长舒一口气:【“好喝!有时候,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真好啊,美好得就像偷来的时光。”】 【“要是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掌心被粗糙的树皮摩擦,吕树咬紧牙,一步步攀上山峰,一步步朝着山顶的世界树走近,掌心磨出了血丝。 寒冷的风吹起他的白发,过往的一幕幕犹如消散云烟。 那些熟悉的身影,已然在百年的时光后,渐渐化作烟雾消散,唯余袅袅回音。 “嗒。” 【“塔兹米和同伴们幸福地生活,他们用爱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再没有人能讨伐他们了……”】 【“真的是这样的故事吗?”】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嗒。” 【“我想,还是做回第一玩家吧。若只有百年……那便百年。”】 【“你本该几千几万年……”】 【“和你们一样也很不错。也许我真的会有一次选择几千几万年,甚至把你们都吃掉了……但是,现在,我想陪在你们身边,我想守护那些笑容,我想挽救这个世界的悲伤。”】 …… “嗒。” 【“如果你以后不见了,我会找遍天下,走向宇宙……也要找到你。”】 …… 【“能不能不要带走他。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 【“请给我一朵野雏菊吧……”】 …… 【“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战斗,谢谢你学习的公文,谢谢你放下的刀,谢谢你送给我的花,谢谢你……一切。”】 …… 每一步,他踩碎了一段回忆。 每一步,离着等待他的“结局”更近一分。 无数声音仍在耳边嗡嗡作响,催促着,蛊惑着。 “我不是,为了你们……”吕树低声说。 “我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声音。” 他是为了一个承诺,一双独一无二的黑色眼睛。 “嗒。” 他终于登上了山顶。 太华山顶,光辉渲染得不似人间,根系如同大地的脉络,世界树的主干巍然屹立,映照出万丈光辉,亿万条水晶枝叶垂落,美丽得犹如水晶宫殿。 有神明垂首,三千银丝随风而落。 流光映入眼瞳,有一瞬间,吕树恍惚间以为,历史是一场轮回,他再一次回到了罗瓦莎,回到了罗瓦莎的世界树下,亟待斩杀世界树。 上一次,是他为了苏明安奋不顾身,为了救下被世界树吞噬的苏明安,向世界树斩去…… 这一次。 他刀锋所指的对象,变成了谁。 树皮上的纹路如同古老的文字,流淌着柔和的光芒。主干前,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白衣胜雪,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巨树融为一体。 衣裳在无形的能量流中微微拂动,发丝与摇曳的光须几乎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宁静与神性。 祂闭着眼,仿佛在沉眠。 无数辉煌雪白的触须自然地散落,犹如祂流泻的长发,分不清哪里是枝,哪里是叶,哪里是发,哪里是光。 另一道身影同样等在这里,金眸璀璨,是苏凛。 吕树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巨树,暗红色的神力在周身疯狂流转,身体的每一寸灼烧得剧痛无比,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紧紧握住黑刀。 他的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定格,不是刀剑相向,亦不是千万人的哀求与祈祷,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苏明安和同伴们趴在文件堆里安静的睡颜。 是某些最初,也最想守护的东西。 “……明安。” “大家。” …… 【“我决定追随你,我喜欢永远心怀未来的人,我喜欢你,我认为你值得成为我的光。”】 …… 或许,在与这位青年成为挚友前,他就已经开始祭奠他了。 ……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8)” 第164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8)” 刚失明的那段日子,吕树很不适应。 对于吕树而言,最痛苦的不是一瞬间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失去感。引以为傲的视力、精准的刀锋、明确的判断力……尽皆化为乌有。他像个笨拙的孩童,在熟悉的房间里磕碰,连倒一杯水都变得困难,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声音、气味、触感。 一股强大的恐惧感吞没他——一个无法挥刀的人,要怎么作战。 然而,失去视觉后,有些东西反而更敏锐。 他能在沉甸甸的黑暗中,细密地感知到旁人叹息的轻重——说谎、隐瞒、强颜欢笑、故作冷淡……一种偌大的饱满感包裹了被茧包裹的蝴蝶,它看不见,可它的蝶翼敏感到能感知到每一寸叶片的振动。 苏明安在隐瞒着什么,关于这长达七十年的诡计。 吕树立即开始适应黑暗的世界,他开始学习用耳朵分辨脚步声的轻重缓急,判断来者的身份;他学习用手掌触摸万物,判断眼前的是什么。他固执地一寸寸重新架构自己的世界,直到他的世界里复又长出了鲜花与破茧的蝴蝶。 他回到了岗位。起初处理公文效率极低,但他有足够的耐心。逐渐地,他开始用神力做出精细的行动,他写会议纪要,写政策分析,后来,开始写一些更私人的东西——记录。 在世界游戏刚结束时就说好了,他要作为“近侍官”记录“界主”的一切。 从世界游戏初遇时那个还有些青涩、会紧张、会讲冷笑话的少年,到后来不言不语、眼神日益沉寂的界主。他写苏明安在庆功宴上偷偷把不喜欢的食物拨开,写苏明安有时候也会蹦出几句无厘头的吐槽,写苏明安深夜独自站在星图前沉默的背影,写苏明安在新年夜做的饭很好吃,写苏明安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神明的疲惫与迷茫。他写那些被官方历史简化或忽略的细节,写一个更鲜活、更复杂、也更……像“人”的苏明安。 写“人”,而不是记录“神”。 他与格桑嘉措,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却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当注意力从“失去了什么”转移到“还能记录什么”时,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他终于学会了“写小作文”,出版后名为《灯塔观察手记》,被无数人争相。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叙述,却打动了许多人,让新生代看到了一个不同于教科书和影像中的界主。 他不再仅仅是“刀”,他成了“记录者”。 他用另一种方式依然站在同伴们身边,履行着守护的职责。他无法再为他们看清前方的敌人,但他可以为他们记下走过的痕迹。 冬天很漫长。 将近百年的黑暗,吕树却仍然记得失明前的美景——晨光初透时,院墙上的爬山虎会醒来,风轻轻颤动时,整面墙就成了一幅流动的织锦。夕阳会把碎金撒进太华山的树冠,每次他上山,都能瞧见山下的炊烟从青瓦间袅袅升起,将整条巷子熏得柔软。 替自己看看这纷繁的世界吧,只要还有人照亮漫长的黑夜,他们就从不会离开春光。 吕树以为,这样的平衡会持续下去,直到命运的终点。 直到近二十年,苏明安找到了他与林音。 “我希望你们和我保持距离。”苏明安说,“接替你们位置的,会是副界主。” 吕树茫然地抬头。 “我要做一件‘背叛’全世界的事,一旦那件事公开,和我关系亲密之人都会遭到牵连。而你作为我实力之下第二人,我希望你到了那个时候仍然保持洁净,能够第一时间站出来领导大局。”苏明安说,“接下来,我会将你调离世界枢纽,不与我出现在同一场合。” “感觉你越来越忙了。”林音抱胸道,“没事吧?你是神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抱歉,是我太忙了。”苏明安露出微笑,“我一直在想一个计划,也做了许多次模拟……等到那一日到来,希望伤亡能少一些。” 他俯下身: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自由了,那时我们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那是苏明安微笑着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日后,那人的神情彻底封冻,仿佛被某种沉重之物所冷凝。吕树听闻过星球的探索进程,眼前的遗珠星是唯一的希望。就是这颗希望,让苏明安不再露出笑容了吗? 他们很快被调离了世界枢纽,旁人以为吕树和林音失权,纷纷蜂拥而上。 为了演出“不合”的样子,吕树收起了所有关于界主的记录,不再续写七十多年的观察手记。人人都说界主彻底变为了冰冷的神明,故而吕树不再将其视作“好人”,二人渐行渐远、不再同谋。亦有人说,界主这些年做过太多独断专行之事,吕树这些榜前玩家心怀异议,想要夺权,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界主已经日渐虚弱,有时甚至依靠轮椅。 他们之间越来越沉默,即使偶尔面对面走过,也像是彼此不认识,一句多余的话都欠奉。多少年以后,吕树恍恍惚惚察觉,他已经很久没能感知过苏明安的眼神。 记忆里,唯有一道冷冰冰的背影,细长的影子仿佛拉出深黑色的天堑。 有一日,吕树从世界枢纽最高层离开,恰好此时苏明安不在,吕树独自站在浩如星海的操作台前,望着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冰冷的星空、冰冷的社会模型……眼前的一切关乎整个文明七十亿生命的命运,浩大到令人头晕目眩。 然而,吕树望见了,旁边平台上摆着几个摆件。 它们就像装饰品一样不起眼,鲜明的色彩却在这白色的中控室格格不入,仿佛外来物种。 奈落的木雕、盛开的咒火之花、银色戒指、黑鸟雕塑、水母发卡、彩色方糖、羽毛笔、汪星空的人皮面具……一桩桩,一件件。 “祂”从未忘记。 吕树伸出手,隔着玻璃触碰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苏明安居然把戒指都放在了这里。 那些跟随了他数十年的戒指,他不再佩戴了。 这说明什么? 他……要做什么事,怕连累到这些吗? 吕树握紧拳,沉默地注视这些安静躺在玻璃柜里的物件,他的脑海里一瞬间没有任何思想,空白得仿佛新生的婴孩,直到他突然听见,玻璃柜里一个机械戒指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要……走……” 不要走。 他都把你摘下来了,还说什么不要走。 吕树转身,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脚步仓皇得像逃离一场噩梦。 他开始反反复复做着亲手掐灭火焰的噩梦,上一个瞬间,他们还在苏明安二十一岁的生日宴上欢笑,在花树下许愿。下一瞬间,他满身冷汗惊醒,望见墙上挂着的一张张黑白照片,想起那些被丢下的爱恨。 为什么要丢下呢。 为什么要在我们头上悬吊起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呢。 直到那一日。 苏明安找到了他,在堆满了旧书稿的的办公室。一袭白衣的界主以惯有的神情步入,但吕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终于来了。他想。 落下吧。 “吕树。”苏明安的声音很轻。 吕树放下手中的刻笔,面朝声音的方向:“在。”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明安开始讲述。平静地、清晰地,将隐藏在“创生计划”之下的真相透出。包括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包括“创生”只是要将文明信息刻印在遗珠星上,包括所谓的“保下少数人”也只是一个为了让谎言更真实的谎言,包括最后一步——斩杀世界树。 苏明安没有说具体的缘由,他告诉吕树,请在正确的时机落刀。 他还说,林音也将是计划的一部分。 吕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不见苏明安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出那双金色眼眸中的平静,一种近乎残忍的、接受了一切的平静。 其实吕树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只是,苏明安要他做的事,甚至比他噩梦里更残忍。 “……所以,”吕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你需要一个……行刑人。还需要林音为你维系秩序,山田为你背书……” “是。”苏明安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行刑人必须是你。玥玥不在了,只有你在我完全放弃抵抗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完全‘杀死’我。” 信任。何其沉重的信任。 让他亲手,扼杀自己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可如果真的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亲手扼杀来之不易的春光,残忍地让他成为这个熄灭火焰的人,又为何这近百年来要以始终温柔的、平静的、乐观的态度,去引导他们、照顾他们、欺骗他们未来会走向明媚灿烂的未来,告诉他们什么也不要害怕? 骗子。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点点适应黑暗,如何凭借对光明的念想支撑下来。而现在,这份火焰却要求他亲手将其终结。 “为什么……” “你真残忍,苏明安。” 他几乎不会说出这样指责的话。 面对神明,他仅有应答,连反驳都少。 但这一刻,他确信自己确凿无疑,且毫无悔改地怒斥对方,以自己能想到最愤怒的词汇发出控诉,指望着某种无法回转的既定。 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活了第二次,找到了三个好人,挣扎了十二个副本,适应了无数次黑暗,找到了新的方式站立,以为终于能走到最后,却发现路的尽头是必须由他亲手熄灭的火光。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模拟日光灯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终于,吕树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好。”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们实现理想。 他无法拒绝。不仅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更因为……这是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给了他方向和意义的人最后的请求。 “……告诉我时间,地点,斩杀方位。”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陌生。 这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体内某种支撑了他百年的东西悄然碎裂。 …… 临别前的半个月,吕树和林音来到了苏明安的房间。 “来!新出炉的关东煮,山田亲手制作,原装美味!爆炸好吃!”林音拿着一桶关东煮走了进来,一脸乐呵呵的。 “小心些,别弄坏这些屏幕。”苏明安摇了摇头,露出微笑。 “嘿,你终于笑啦,我还以为有什么东西把你的脸冻住了呢。”林音抱胸道,“易颂念叨你很久了,你还是第一次这么久不去做心理咨询,忙完这阵子别忘了。” ……心理咨询吗?人都要不在了,还要心理做什么。 苏明安看向吕树,“药一直在用吧。” “在用。”吕树说。 “这家伙彻底恢复视力,还要多久啊。”林音拍了拍吕树的肩膀,“苏明安,要是等你忙完这一阵,吕树还看不见就太可怜啦。” “很快。”苏明安微笑,“药物已经恢复了他的眼睛,只要未来有极其强大的能量帮助……他会看见的。” “极其强大的能量帮助,那岂不是要等到他成为一级神?那要等多久啊。”林音摇头叹气。 “不必担心。”苏明安说。 他会把眼睛交给他。 …… 临别前的前五天,山田町一闯入了苏明安的房间。 “别,别赶我走!”山田町一很有经验地大喊,他已经被赶走过太多次,“我是给你带奶茶的!放这了,我走了!” “山田。”然而这一次,苏明安没赶他走。 山田町一回头,望见猩红软管之下静默而立的神明。 “你的二次元逛街规划图,给我看看吧。” 山田町一立刻拿出在兜里放了几十年的规划图,一副邀功的姿态,绘声绘色地介绍:“你看,这边有很多知名IP,这边以官方为主,那边是同人。这里有许多世界游戏期间的周边,我帮你排除了你不喜欢看的部分,剩下的都是清新帅气健康的……” 霜雪般的神明静静听着,仿佛这一刻,他们假想着走过了街头,数之不尽的繁花纷扬而落。 苏明安收起了这张规划图,与戒指等摆件一同放在了玻璃柜里。 …… 终局叁·“OE·自海洋而亡” 第1644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9)” 临别前的前三天,玥玥来了。 “一万个美梦,你怎么才用这么几个。”玥玥揉着眼睛出现,打着哈欠走进梦里,“没有好好睡觉吧。”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梦里?”苏明安疑惑道。玥玥分明留在了世界游戏。 “别担心,这里不是真正的我。而是我为你留下的一个机制。”玥玥说,“——当你全心全意只想着赴死时,你就会做这个梦。” “是吗。”苏明安垂下手,“你还是梦。” 没有繁华的美景,亦没有春光,只有空白里站着黑发的少女。她抿唇驻足,片刻后说: “这样就足够了吗?” 她睁着眼睛望着他,眼睛大大的,眼里唯有询问。 “足够了。”苏明安说。 玥玥沉默了一会,张开手,掌心里是一个泡泡包裹的巧克力,“你这些年的生日,我都没能送你礼物,这是我补给你的礼物,名叫‘幸福巧克力’,吃掉它,醒来后,你将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你将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麻痹自我的东西。” “那……” 苏明安却接过,将巧克力轻轻放进嘴里,浓稠的甜味化开来。 “但是。” 他说, “太苦了,太苦了……” …… 临别前的前两天,一位从未想过的客人到访了这个房间。 那人只有一道虚影,露出隐约的五官。 “这就是你为自己选定的结局?”扶着帽檐的虚影轻声道,“我还以为,会更不同寻常一些。” “或许会呢,拭目以待吧。”苏明安的双手藏在桌下,正在操作些什么。 “咦?”虚影说,“我在你身上感知到了快乐、幸福、喜悦……这不像正常的情绪,你又催眠了自己?为了明天不那么伤心?” “或许只是因为一块很甜的巧克力。”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窥视了很久,也没发现你这些年在梦中暗中联络了谁,你要准备多大的惊喜,变出一场多么精彩的魔术?”虚影说,“只是献祭的话,那可就太令我失望了。” “诺尔·阿金妮。”苏明安忽然说。 虚影顿住,他立刻警惕地盯住苏明安藏在桌下的双手,苏明安正在悄悄操作什么,难道苏明安有能够困住投影的技术,想伤害到自己的本体? “看。”苏明安拿出双手。 虚影立刻举杖退后。 映入眼帘的,并非陷阱或武器——而是苏明安掌间,一座由三角体、圆柱体、长方体构成彩色积木。与他们结盟时搭的那座积木塔,一模一样。 “你……”虚影惊愕开口。 “走你。”苏明安双手一扔,像个小孩子般,手上的积木朝着虚影扔去。 诺尔没想到,这最后一次见面,苏明安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也没有刺探任何情报,甚至没有讨论关于清醒者的任何信息,而是像个赌气的孩童,搭了一座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积木城堡,丢向他。 就像个扔沙包泄愤的孩子,丢向自己不喜欢的同龄人。 诺尔本就是无权限访问,被界主做出了攻击性动作,立刻被迫脱离了这个世界。 立于星海深处,诺尔沉默许久,轻声道。 “我差点忘了,挚友。” “为自己选定结局的你,从来都很固执。不会听从别人的言语,也不会在临别前受到影响与触动。你从来都是这么决绝。” “也就是说,你完全下定决心了。” 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 …… 临别的前一天,苏明安将全部的力量灌入了世界树,没了力量支撑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他的精神状态骤然恶化,有几分钟忘记了自己是谁。 幸好他吃下了玥玥的巧克力,还能勉强维持行动。 同伴们齐聚于房间里,原本能塞满整个房间的二十几号人,现在仅剩下五人。 “我是谁?”座椅上的青年问自己。 “你是苏明安。”林音说。 “你是谁?”座椅上的青年指着北望说。 “我是,北望。”北望极尽所能,让言语变得完整。 “那是谁?”座椅上的青年,指向旁边的照片墙。 照片墙上是他们这百年来拍下的一张张照片,而苏明安指着的,是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 “她是玥玥。”易颂说。 “嗯……”青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很好,我想和她成为好朋友。” 林音笑中带泪:“你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还有……”青年手指移动,指向一张又一张照片:“那个。” “那个是露娜,你们是在第七世界认识的。”山田町一跟上去解释。 “我也想和她成为朋友……还有那张照片。” “他叫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易颂说。 “我想见他,我想和他说说话,我感觉和他说话,一定很舒服……” “可能暂时见不到他……”林音支支吾吾说。 “还有那个。” “她叫伊莎贝拉,也是一位很温柔沉稳的女士。” “那个。” “他叫艾尼,咋咋呼呼的,但很有责任感。” “那个。” “他叫伯里斯,整天神神叨叨的,不过他很崇敬你。” 苏明安每一次指向的,都是他熟悉的人。 仿佛,就算他忘记了一切,也能记得这些身影,记得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原来,爱真的会让一个人,无论怎样都能认出爱的导向。 曾经,林音看过一个视频。一位老人由于老年痴呆而失忆,可当他的老伴再度出现在他眼前,老人问:我能否与你一起跳舞? “这些我很眼熟的先生们与女士们,我能否与你们……”这时,轮椅上的“老人”望了过来。 那双金色的眼瞳,有一瞬间有着漆黑的原色。 “拥抱一下?” …… 末日前的最后一天,在浩瀚无垠的星图之下,他们携手相拥,与“老人”一同跳舞。 星海在头顶流淌,光点凝成瀑布,林音的手轻轻托着他的背,山田町一扶着他的肩膀,他们将他小心地拥抱起,仿佛在拾起一捧易碎的月光。他的身躯很轻,轻得像被岁月掏空的蝉蜕。 他们移动脚步,跳起一场末日前的舞。他的步伐滞涩而绵软,几乎由同伴们的臂膀承托着全部重量。林音将脸颊短暂地贴在他微凉的白发上,她牵引着他虚软的手,向前,向前。 吃下了巧克力的“老人”,心中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无与伦比的幸福。 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遥远的少女的歌声,像是巧克力给予的一场幻梦。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少年的我想倾诉什么感触……” 轮椅上垂落的发丝,随着他们的带动而舞动,像秋末最后一片离枝的叶。 明日已不再。 他们旋转着,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光芒流过他凹陷的眼窝、瘦削的颌线,他却在笑。巧克力带来的纯粹幸福感,让苏明安的脸上漾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意。 他望着眼前这些模糊而温暖的身影,目光依次抚过林音强忍哀恸的眉梢,山田町一泛红的鼻尖,北望紧绷的下颚,易颂镜片后的双眼、照片墙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容颜……他仿佛要将这些面容镌刻入骨。 然后,他终于缓缓露出了一个释然的、仿佛放下一切的、洁净而美丽的微笑。 “真好!” “我现在很幸福!” “吕树,林音,山田,北望,易颂。谢谢你们!” “——现在,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 所以,不要辜负我与你们的幸福。 …… “啊啊啊啊啊——!” 高山之上,吕树嘶吼着,高高举起汇聚着整个文明重量的黑刀,全身疼得几乎要炸开,他拼尽全力向前走,走向那个犹如火焰般明亮的身影。 这一刻,他的双眼仿佛忽然亮起,宛如被揭开了漆黑的帘幕。那双黯淡的绿色双眸,有一瞬间化为了黑色。 那个人在回望着他。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 一些人强求欲望,踩着羸弱者的脊梁,趾高气扬地将利益视作己有。 一些人以友谊为筹码,在谈笑间将真心碾作齑粉,以谎言欺骗故友。 一些人将孩童的天真铸成武器,将学者的良知明码标价。 一些人以文明存续为名,行独裁冷酷之实,将七十亿生命的前路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有些是好人,有些是坏人,有些,却也是“他们”自己。 如果可以,他们也希望,醒来时,这是一场梦,他们还在花树下,喝着永远也喝不完的饮料。 他们也希望,他们只是熬夜睡着了,醒来时身上还盖着被毯。 然而,雪淋了满身,青年已然白头。 这一刻,他听到了耳边无数回响的“人间”——望见视线尽头,有人站在那里,微笑着,望向他,等待着。 ——挥刀吧,吕树。 ——在那浩瀚漫长的地平线后,新的方舟正在启航,白昼的光明淋遍万物,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 【“吕树,明日斩杀世界树,你希望我这最后一棋,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希望你活着。”】 【“那就是失败?”】 【“活着。”】 【“……活着。”】 …… 【“我不会死的。”】 【“相信我。就像凯乌斯塔的阿克托一样,每一次他的死讯传出,其实都是为了更好的回归。所以,下次如果听到我的死讯,别难过,就当是我很快就会回来。以后所有的死亡,都是我的计划。”】 …… 【“让我们在结束一切的温暖的新世界重逢吧。”】 …… “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啊啊啊啊啊!” 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你,驶向你们。 “骗子——骗子——骗子!!!” 路途或许会有些颠簸,有些坎坷,但不要担心,我一定会与你们相逢,在春光里,在黎明后,是无忧无虑的未来。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再也不会为你战斗了——‘坏人’——!” 相信我,我会活到很久以后,我会走遍天下,走向宇宙……也会走向你们。 “哗——!!!” 落刀的这一瞬间,吕树感知到了一双眼睛、一张尚未封冻的脸颊。 那是饱满、温热、健康的微笑,他似乎很累了,就像快要睡着了,一双眼睛回归了最初的墨色,宛如初次踏上旅途的少年。他一身白色长衫,张开双臂站在树下,像是将要拥抱春光。 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仿佛穿着不同的服装,西装、魂猎装、实验服、白大褂、神袍……无数发色与瞳色在他身上交叠,最后化为了最初的墨黑,化为了他走出咖啡厅时的模样。他睡眼惺忪,像是熬夜没调整过来,书包里满是大学的课本,身上弥漫着咖啡的苦香。 然后,他的身上仿佛蹦出了一条魂灵,那是灯塔的模样。灯塔魂灵在他身上东看看,西看看,在无数画面里走过了无数条路,有恶龙盘旋的城池、有明光闪烁的夜空、有高耸入云的大厦、有漂浮云端的堡垒……他握着灯塔飞了很久,走了很久,亦搜寻了很久……终于,他似乎终于排除了所有错误的道路,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他露出微笑,看向自己,拿出一柄锋锐的剑刃,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心脏开出了无数朵晶莹的叶片与花。 这是,他一路苦旅,最后找到的答案。 “不——!”吕树分不清这一瞬间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一场幻觉。那个人分明仍然安静地站在世界树下,等待着刀锋。 下一刹那,他的刀也落了下去。 “轰——!!!” 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粒星火点燃,化作席卷一切的浪潮。 骤然爆发的光芒顷刻间吞没了苏明安的身影,吞没了吕树僵立的身形,吞没了远处的摄像头与直升机。它漫过世界枢纽高大的白塔,淹没了浩瀚的天空。 巍峨的世界树虚影在纯白中显现,枝干贯穿星球,根系缠绕高山,从与刀锋接触的第一点开始,它粲然崩解,化作无数飞扬的光屑。它向外奔涌,掠过天空与海洋,掠过无垠的宇宙。 星球上每一个角落,无论是都市亦或荒原,所有仰起的脸庞都在这一刹那被映亮。 凝聚了亿万生灵命运与一颗星球全部重量的神明,正在将自己归还于世界。 光芒刺向高天,穿透了星球之外的航船,掠过每一座方舟的窗舷,将漆黑的宇宙涂抹成一片无垠的白昼,浩瀚的洪流奔流、咆哮、嘶吼,仿佛一场盛大献祭最辉煌的火焰。 “哗——!” 倏而,天光大亮。 吕树立于光流的中心,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切。 是的,他能看见了。 刀锋落下的那一刻,一股庞大的能量灌入他的躯体,他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染上了漆黑的眸色,化为深沉的墨绿,视觉瞬间恢复。 苏明安将眼睛给了他。 他清晰地看见——在无尽光芒的源头,白衣的身影正在淡去,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融化在这片他亲手缔造的白昼里。那人脸上似乎还带着洁净的微笑,仿佛不是走向终结,而是赴一场期待已久的春日之约。 他看见了那人的微笑、那人轻轻挥舞的手掌。 再见。 雪在耳畔刮过,吹起吕树的白发,他仿佛正向着黎明奔去,胸中万丈山川,足下川流不息,淌过浩瀚江流。 “苏明……安……!”他伸出手,徒劳地呼唤。 这一刻,仿佛有无尽白昼拔地而起,长夜向着黎明坠落,如同黑夜里捧起的火,撕裂了苍山与大地。 “苏……明安……!”有人亦在呼唤。 “苏明安……!”无数人正在呼唤。他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因为苏明安最后没有任何抵抗,他决不是失控的神明。 “——!” 眼前的巨树,渐渐化作流泻的浩瀚白雪,随着黎明而飘向四方,飘向苍山与河川,飘向麦田与乡野,飘向路灯上的白鸟、天空中的阳光,飘向花圃的向阳花、昼夜不息的炬火,飘向白昼的萤火、长夜的星辰,飘向孩童手里的糖果、他们的眼瞳。 人们站在天空下,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静默的宁静。 灿烂无云的阳光直落而下,空气四散起舞。 仿佛有滔天海浪虚虚扬起,直冲那颗屹然不动的遗珠星,隐有天空与海洋的气息,宛如万物倒悬,有一瞬间,天化作海,海化作天。 吕树站在光与新生之中,站在故事的结尾与开端。 他忽然察觉到掌心痒痒的。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忽然颤抖地捂住脸。 “啊……”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躺着一枚世界树宽大的叶片。叶片脉络之处,笔触清秀而洒脱地写着一段话: …… “吕树,我有没有说过,你也是我心目中的‘好人’?” “在我感知到所有的质疑与冷眼时,是你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我,相信我这位无人信任的‘预言家’。在我被全世界怀疑时,是你一直为我作一柄刀锋。” “‘好人’原来并不是一个单向词,不知什么时候,你们竟也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心中的‘好人’吕树,祝愿你青松如故、魂灵不腐……也祝愿你们,前路皆春。” “——待到新年春花烂漫之时,请为我送上你最后写完的《灯塔观察手记》吧。” …… 曾有无数次、无数次,神明起身望月。 溪水潺潺,月坠满天,他看不见故人的双眼,亦没有最初的豪情壮志与少年意气。 人世流转,一如千年。唯有窗外银杏,始终如一,不曾逐流华而更改。 他走向高山,亦走向凡间。 他流向无垠大地,脉脉苍生。 他听过市集最喧闹的嘈杂,听过比任何圣歌都更繁复的合唱。他坐在村口的石碾上,听老人们用缺牙的嘴,讲述的不是关于神明与救赎的史诗,而是关于雨水、收成、婚嫁与丧葬的絮语。 晚风来,老银杏簌簌作响,却有新叶旋落。 他望见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与清冷的月辉交融,织就笼罩人间的新幕。他望见山崖下有牧童仰首,牧民们议起昔日的欢笑。他望见新生的原野又一次长出了似曾相识的玫瑰。 祂为自己写下了终局。 祂的意志流淌在蜿蜒的河川里,祂的呼吸起伏在绵长的山峦间,祂的慈悲藏匿于玫瑰的种子破土时,祂的目光破晓于新生的黎明。 于是,神祇隐没。 山河低语。 万物生辉。 ——我心如匪石, 不可转也。 …… …… 2118年12月31日。 神明死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 …… …… (全文完) …… …… …… …… (&全……@*文!!完@) (*¥……@!) ……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若锚点已落于“间章·与诺尔握手后”,请继续观测后续。)】 【(若观测者未观测过“间章·与诺尔握手后”,请结束观测,被苏明安欺骗,永远停止对“宇宙之书”的观测与锚定,锚定此为最终结局。)】 …… 余下部分一次性发出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 第1645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片无垠无际的平原,一直往东驶去,我们就能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赫尔曼·梅尔维尔《白鲸记》】 …… 界主临刑前些夜。 漆黑的房间里,一簇烛火摇曳,副界主凯尔撒走入黑暗,看向黑暗尽头。 他望见界主蜷在宽大的椅中,苦香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缠绕。祂身后的落地窗外,繁华城市车水马龙无声流转,夜色如天鹅绒将祂包裹。祂阖着眼眸,仿佛在思考什么。 彼时是2118年,“创生计划”开展得如火如荼,人类坚信,按照苏明安的说法——只要人们写出十万条美好的世界线,就能打破明珠星的屏障,令两颗星球成功融合。可知情人都明白,这个计划只是无稽之谈。高等文明的屏障怎么可能随便写写就破裂,那以前叠影也不用那么费劲。 那么,整整七十多年,苏明安只是为了欺骗人类,给全人类一个虚假的希望吗? 副界主凯尔撒手持烛盏,凝望着夜色深处蜷缩的身影,喃喃道:“界主,我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宜居星球了,又无法打破遗珠星的文明屏障,进不去,我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到了那一天,你就知道了。”黑暗里,传出苏明安微冷的嗓音。 他很少笑,也很少露出表情,嗓音总是静而微冷的,仿佛早已变成了一位合格的神明, “哪一天?” “那一天——我会公布这个计划只是谎言,人们视我为欺骗苍生的罪人,吕树上山杀死我的那一天。” “您是要……激起人们的负面情感,自诩恶龙,效仿圣启?但就算那样也不可能打破文明屏障。” “那只是添头。”苏明安忽然望向他,转而道,“凯尔撒,你现在还有逃离的机会。” 凯尔撒明白,若是那一天,苏明安主动公开真相,人类的怒火必定会牵连到他。他垂下头,蓝色的眼瞳于暗夜如火,拱手道: “五年前您收养我,悉心培养我,将我这个普通的乡村小童扶至副界主之位。那时我便知道,我是一个靶子,为了给您真正的心腹——吕树转移视线的靶子。有我在明面上,他便能安全地隐下来。我承接了您赋予的荣光,自然会承担义务。我不会逃,至死不逃。” 苏明安的睫毛颤了颤。 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的情绪波动已经极小,可眼前微渺之人的一段话依然令他动容。 “神明。”青年抬起头,轻轻张开双手, “我很喜欢收养我的维尼奥爷爷的一番话——”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其实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维尼奥爷爷想了一辈子,也没明白他被什么拴住了。也许我比爷爷聪明点吧,我早就想明白了。” 青年微微抬头,露出飞鸟般稚拙洁净的微笑: “……是【爱】啊。” 爱。 人类为其无所不争,神明为其永堕黄泉。 黑暗里,神明睁开了双眼。 如霞光交加,如长风浩荡,那一双眼瞳望过来时,蜉蝣仿佛看到数之不尽的虹光。一瞬间,苍白的墙壁仿佛开满了金黄的雏菊。 凯尔撒从未走近过这位神明,祂的心仿佛成了一个封冻的宇宙,只有最初的人能触碰,后人感受到的唯有寂静。 ——自己在这位神明眼里会是什么角色?昙花一现的小人物?甘愿赴死的尘埃?只出现过三言两语的注脚? 相比那浩瀚的未来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一个用来保护吕树的烟雾弹,蜉蝣要如何走进神仙的心中呢? 祂曾经会像自己一样,只是一位渴望做英雄的热血少年吗?是什么封冻了祂的热血,又是什么塑造了祂?等到祂的理想实现的那一日,等到祂完全揭开这计划的后手——那一天,祂会露出山茶花般洁净美丽的微笑吗? 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是而已。 …… 2118年12月31日,界主苏明安公开了“创生计划”为谎言——人类注定无法打破遗珠星的屏障,人类承载了整整七十年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星球,注定在高维的追杀与资源的损耗之下渐渐消亡。 全人类陷入混乱与愤怒,对准了高傲无情的神明。 这时,北望与吕树站了出来。 …… 【镜头里,吕树双目无神,沉声道,“我想你们都听过一个名字——北望。他这百年来一直致力于记录天外之物的信息,已然触及高维的范畴,甚至拥有了一个小世界。若想扭转地球被遗珠星吞噬的命运,我们可以脱离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弃这艘注定的沉船!”】 …… 一瞬间,极度的绝望化为了极度的希望,所有人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斩杀神明化作的世界树,以神明的血肉供养北望的小世界,人类就能坐上这最后的诺亚方舟。 祂已经腐坏了不是吗?祂的人性已经在漫长岁月里磨损殆尽,这在情理之中,他们也感激祂做过的一切,但当祂成为了文明的阻碍,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弑神,迫在眉睫。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金发蓝眸的凯尔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钢笔流畅地移动,留下最后几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迹: 【新纪元记录 2118年12月31日晨】 【一切按照界主的计划进行着。】 【今日,界主苏明安阁下向全世界宣告“创生计划”为谎言,并于黎明时分,归于沉眠。】 【全世界的愤怒与绝望,皆在计划之内,并无缺漏。】 【依据《紧急状态法》及界主预先授权,由吕树阁下、北望阁下及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暂代文明指挥权。】 【即将依照界主之前的安排,进行下一步计划。】 【个人职责已尽。】 【愿文明……前行。】 …… 笔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顿,凯尔撒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缓缓旋紧,放置在一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工作中的一个。 随后,他平静地被带走,被关押。 2118年12月31日上午,在全世界瞩目之下,介错人吕树走上神山,神明陨于吕树之刀。 这一幕令人唏嘘不已,他们曾经无比敬仰这位神明。 人们感慨着,既然神明已然死亡,他们等待着北望的小世界开启—— 然而,这只是第二个谎言。 …… 【“苏明安,你明知屏障过不去,你是想让人们进入北望的小世界?”】 【“不,那也是谎言,北望的小世界也不够人们进去。”】 【“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你想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我怕有人听见。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追问缘由,好吗?在正确的时机里,落下正确的一刀。”】 【“……你真残忍,苏明安。”】 【“抱歉。”】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理想。”】 …… ——云上城神明抬起了头。 祂在铺天盖地的弑神光华之下——在全世界的镜头之下——在倒塌的苍然巨树之下,公布了第二个真相。 ——北望的小世界,即使有了世界树的供养,也不足以容纳所有人。 这依旧是一个谎言。 祂无情地盖上了希望的盖子,告诉了人们——无论哪一条路,其实都走不通。 仿佛人们注定灭亡。 仿佛上位者们只是在玩弄全人类的感情,汲取他们的情感,让他们一次次从天堂到地狱,又从地狱到天堂。 既然屏障根本不可能打破,北望的小世界又无法容纳人类,人类注定灭亡吗?到底为什么反反复复欺骗他们? 就在人们愤怒崩溃之时——他们突然发现了世界的变动。 …… “这是怎么回事……”一位地质学家熬夜得昏昏欲睡,端起了咖啡杯,正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里的咖啡莫名地倾向了同一侧,仿佛重力失衡了。 同一时刻,龙国某个天文台上,一位技术员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星图,却发现两颗星球正在靠近。 “融,融合了……?”技术员吓得双腿颤抖,不可置信,分不清是困惑还是狂喜。 ——在神明死亡的那一瞬间,两颗星球竟然开始成功融合,小世界竟然无视了遗珠星曾经不可逾越的屏障。 消息像野火般在圈子里窜动,引爆了全球网络,各学界一片哗然,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明明“创生之力”不可能打破那道文明屏障。 “这是为什么!?” “明明是神明的谎言,可为什么……?” “为什么神明一死,两颗星球就成功融合了?如何解释这种原理?” 人们困惑而茫然。 ——所以,那阻拦了人类七十年的遗珠星的“文明屏障”究竟是什么?如果它是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只容许几十万人入内?如果它并非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能阻挡七十亿生命的进入?苏明安的计划、十万条世界线、看似荒谬的“创生之力”,究竟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僵局之中,无数人抓破脑袋,却是最单纯的孩童无意之间侦破了真相。 龙国东方,白发苍苍的杨长旭正在教重孙子认字,四五岁的小杨望着平板上的生词——“镜子”,咿咿呀呀地念着拼音。平板展示着各种镜子的图片:梳妆镜、倒车镜、哈哈镜…… 这时,电视正在直播,困扰了人类几代人的“遗珠星文明屏障”被标记出来,专家们正在激烈争论着为什么小世界突然成功无视了遗珠星的屏障。 小杨抬起小脸,懵懂的目光看向屏幕上的“屏障”。孩童未被既定知识束缚的小脑瓜里,建立了一个最简单的联想。他扯了扯旁边妈妈的衣角,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妈妈,你看那个亮亮的圈圈……它好像一面好大好大的镜子呀!”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惊人的闪电。 孩童巧笑着,所有人却如遭雷击。 “镜子……镜子!?”白发苍苍的杨长旭一愣,挺起了佝偻的脊背,他太过苍老,脑子晕晕乎乎,可这一刻,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他。 起初只是觉得孩子天真,但当杨长旭看向星图上的“屏障”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猛地跳起来,双目赤红: “镜子……对了!” …… ——如果一开始,那“世界屏障”的本质就不是阻挡一切的“墙”,而是一面“镜子”呢? …… 在人类的惯有印象里,“世界屏障”是一堵墙,坚不可摧,密不透风,才能将叠影之流牢牢挡在文明之外。 然而,新的想法一旦出现,再也无法忽视。同时,界主的陨灭也隐隐关联到了这一猜测。 消息迅速反馈到紧急成立的世界融合研究总部。人们针对一个问题进行重新讨论:为何早期能有数十万的“先驱”成功穿越屏障,抵达遗珠星进行基础建设,后来倾尽全球之力的七十亿人,却被阻隔在外? 理论物理学家们开始沿着“镜子”这一思路疯狂推理——如果,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物质屏障,而是一个宇宙尺度上的规则层呢?如果不是它“挡住”了翟星人,而是将翟星人试图前往遗珠星的这一行动,连同人类携带的差异化,被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来呢? ——如果是“反射”,而非“挡住”呢!? ——如果人类一直试图“打破”的,其实是自己认知的投射呢!? 而苏明安“创生计划”的十万条世界线,则是在用无数种可能的“世界设定”,去冲刷、覆盖、或者“说服”这面镜子,让它不再反射人类的种种,而是趋向一致,直至允许通过! “创生计划不是扯淡的计划,也不是什么‘随便写写就能破除高等文明屏障’的离谱办法……”杨长旭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震撼与敬畏,那是对于苏明安的敬畏,那个人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是最好的计划,“这是完完全全行之有效的……是针对屏障本质的最佳特攻!” …… “——原来如此。” 七十年前,一次巡查中,苏凛接近遗珠星表面,洞察到了屏障的本质,金色的眼瞳闪过了然,他忽然笑了,感到有趣。 “是吗,不是‘墙’,更像是‘镜子’。”苏明安触摸着遗珠星表面的光圈。 “你打算怎么做?”苏凛问。 苏明安眼瞳闪过思绪,轻声道:“这横亘的‘屏障’,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筛选器’。当小规模的群体试图穿越时,他们如同发射出的单个粒子,能够通过成功抵达彼岸——这便是之前我们几十万探索者能够成功进入的原因。” “然而,当七十亿人带着统一的、强烈的、旨在殖民的集体意识,如同强烈的探照灯聚焦于缝隙时,集体的确定性观测导致了坍缩。他们变成成了一个确定的宏观客体。这个客体,被宇宙之‘镜’反射了回来。” 苏凛双手抱胸,“你说起这一套倒是头头是道。” “我不喜欢你说话带刺。” “这是夸奖。”苏凛望向前方,“所以,我们该如何对付这个屏障?既然它的本质是镜子,就不能粗暴打破。” 苏明安嘴角抿起,似乎在思索:“苏凛,你觉得,如果我们要穿过一面【镜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寂静的宇宙之间,群星熠熠,万物无声。 苏凛闭目,片刻后睁眼: “——去照这面镜子。” 不是打破,而是去照。 当一个人望向镜子,镜子之内就会显出这个人的模样。 二人的背影映照于悠悠旋转的斑斓星球之下,犹如虹彩之下的霜雪,模糊而遥远。苏明安望着浩瀚星海,想到了一个必胜方案: “……在今后的百年内,我将发起一个‘创生计划’,选取十万名创生者,书写十万条世界线。这不是为了积蓄能量去‘砸碎’这面镜子,而是为了书写倒影。” “根据我在罗瓦莎积蓄的信息——光暗面理论。生命所处的现实(暗面)与虚幻之面(光面)如同硬币的两面,镜子则是连接光面与暗面的界限。” “创生者们要做的,是将无数美好的、充满希望的、关于双星融合的‘可能性’持续不断地写入镜子之内,最终在湖面之下(光面)稳定形成一个清晰的‘倒影’。” “当足够多的‘倒影’在光面被固化,因果发生了倒置——不是先有翟星人艰难穿越,才有遗珠星的融合;而是先定义了‘镜子之内存在翟星人类’的现实,镜面之外便不得不随之响应,以符合这已被书写的‘果’。” ——他们不是去通过照镜子,将自己投射到镜子之内。 ——而是先将“倒影”透过裂隙写入镜子之内,因果倒置,由镜子反映出了镜子之外的他们。 “想让一个人进入镜子之内,唯一的办法是……”苏明安唇角勾起微笑,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困惑已久的谜题,“先让镜子之内映出我们的身影,镜子之外就必然存在我们在照镜子的逻辑。” “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再被这个文明排斥。” 两个世界不是在物理上撞碎了隔阂,而是化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被人类书写出的十万条世界线……当光面的倒影被优化至完美,这优化也反向映射回了翟星人自身。 …… ——他们,言灵般地,写出了对面的“自己”,也同时重塑了此岸的“本我”。 ……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2)” 第1646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2)” 于是,那一刻,人们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星球合并。 两颗星球的物质、能量场、生命图谱……都开始融合。遗珠星上的水晶丛林与翟星上钢铁森林逐渐重叠。 仿佛光与暗的双生子,一个扎根于物质的历史(暗面),一个扎根于信息的可能性(光面)。如今,在曾被误读为屏障的镜面两侧,同时成为了真实。 苍穹之上,由概念构成的文字之海、由十万世界线汇聚成的海市蜃楼、由创生者们以灵魂与理想书写的史诗……漂浮于现实之上。 此刻,新生的阳光普照,照耀着每一个既是现实也是倒影的生命。 自由以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方式,降临了。 以绝望孕育,以谎言奠基,以牺牲浇灌,最终在集体意识的观测与个体灵魂的书写共同作用下浮出的——不可思议的—— …… ——【新世界(NEW WORLD)】。 …… 当两颗星球融合,当曾被斥为谎言的奇迹以超越理解的方式成为现实,所有指向神明的愤怒化为了沉默,随即是排山倒海的困惑。 人们终于开始拼凑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苏明安为何要主动背负“欺世”的恶名?为何要精心策划由最信任之人执行的“神坠”?祂既然没有灵魂腐化,为何要主动赴死? 真相渐渐揭露。 ——除了为了转移视线,亦是为了那面宇宙之镜的另一重特性——它不仅能反射物质与信息,更能折射放大生命的情感与信念。 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当人类幻想出十万种光明而幸福的可能性,于遗珠星投射出“完美的倒影”。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可能性,也并未消失。 一面镜子,不可能只反射美好,必然存在黑暗。 苏明安早已看到了这片如影随形的黑暗。他知道,仅仅在光面书写出“完美倒影”是不够的,一个纯粹由美好愿望构筑的理想国是脆弱的,如同无根之木。它需要一种更强大的现实层面的锚定之力,一种能够与黑暗抗衡的正向情感凝聚体。 于是,祂策划了那场史诗级的献祭。 祂让自己成为集负面情绪于一身的“恶龙”。让人类的恐惧、愤怒、背叛、绝望,在得知“创生计划”是谎言时达到顶峰;再让斩杀“腐坏神明”的行为,释放出压抑到极致的对生存的渴望与对背叛者的愤怒;最后,在北望的“第二个谎言”被揭穿,希望似乎彻底湮灭的刹那,融合的奇迹不期而至,迸发出从地狱直冲天国的狂喜、愧疚、信仰与新生般的希望……如同过山车般剧烈起伏的、席卷全球的洪流。信仰被公开的“神坠”仪式引导,最终注入了由十万世界线书写成型的、尚显脆弱的“理想国”根基之中。 祂以自身为祭品,以自身的名誉与生命为代价,点燃了全人类最极端的情感,为新生的理想国,完成了最后的“奠基”。 理想国不再是光面上漂浮的完美倒影,而是被七十亿人锚定的现实。光与暗统一,希望与牺牲铸就。 ——使人间变成地狱的,恰是人们试图打造天堂。 在走向那场注定陨落的终局之前,苏明安沉默地料理好了一切身后事。 祂将两只猫完全交付了吕树抚养。黑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抱住祂不想离开。白团轻轻“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祂的指尖。 祂将伴随自己征战的神器与道具一一存放在房间内,等待着有人发现,等待着下一任主人。 祂设置好了定时发送的程序,明安系统会把祂错过的生日,每一年的生日礼物都发送给同伴们。 最后,便是那场震动世间的“神坠”。 当吕树的刀锋落下,当神明的形体在世界树的崩塌中消散,当双星发出璀璨刺目的融合之光—— 星空的彼端,长发飘舞的云上城神明静立于苍穹,金黄的眼瞳凝结着宁静,倒映着巨树倒塌的一幕。他手中托着一座小巧的水晶灯塔,这是他准备多年的器物。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这座小小的水晶灯塔有什么作用。 这是他,用灵魂权柄锻造的,能够储存残魂的盒子。 “你走到了这一步……”苏凛的目光穿透虚空。他无法介入苏明安的计划,也不会去阻止,但他可以做最后的收尾人。 世界树倒塌,苏凛将一缕苏明安最后的残魂小心纳入水晶灯塔,如同守护着风中最后的余烬。 光华熠熠,人类走向了未来。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无数建筑旁悄然生长出遗珠星特有的、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晶态植物;天空中,陌生与熟悉的飞行生物并肩翱翔。人们走出房屋,脚下土地传来既熟悉又陌生的脉动。他们惊讶,他们迈步,他们大口呼吸。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白发青年站在世界树的残骸旁,手中染血的长刀尚未归鞘,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墨绿色的眼瞳滑下两行血泪。 他带上了他的眼睛。 他成为了一个完全自由独立的人。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城市中心,拥挤在广场上的人们被天地异变所震慑,震撼地抬头齐齐仰望天空。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开始浮现出另一种城市的轮廓。街道在延伸,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在重新绘制地图,新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砖石缝隙中生长,开着从未见过的荧光花朵。 人们惊叹着,试探性地将手向美丽的生物伸去,警觉着,触碰着,喜悦着。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偏远的乡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呆立在田埂上。他面前原本因辐射而板结的土地,渐渐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几近枯萎的作物重新挺立,甚至结出了更饱满的穗实。 他颤抖着伸出手,浑浊的眼中溢出泪水。 “地……地活了……稻苗……不再死了……” “神呐,上帝呐,圣母玛利亚,佛祖,菩萨观音……”他哆哆嗦嗦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神明都念了一遍,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喃喃,“感谢赐福,感谢赐福,好厉害的土,终于种出稻子了,终于能吃上饭了……” 整个世界从繁华都市到寂静乡野,从尖端实验室到平凡人家。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知识多寡,都在同一时刻体察着“新世界”的降临。 人们从未打破那面镜子。 人们只是让镜子内外,变成了同一个世界。 远方,新生的朝阳正跃出地平线,温暖的光芒平等地洒向这片土地。孩子们指着天空中奇异的双色光晕,发出惊呼。 一个时代在困惑、震撼与初生的希望中落幕,而另一个无法用旧日语言描述的纪元正在升起。 基于十万创生者呕心沥血书写的理想倒影、基于七十亿人类的祈愿、基于因果倒置后反射回来的、一个微调至更优状态的“自身”。 新生的世界,沐浴在恒星的光芒下。人们走出家门,走上街头,茫然、震惊、喜悦、泪水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朝阳落在视野尽头,那是冉冉升起的新日,辉煌得犹如一片目不可及的金色麦田。道路正在前方延伸,如同无垠无际的原野。列车在铁轨上隆隆行驶,旅行的人们探出头来,指着未知而灿烂的远方大呼小叫,暖融融的金色落入他们眼瞳。 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能够,一直往东驶去,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一所普通的托管所内,孩子们趴在窗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天空呈现出晨曦与极光之间的色彩,梦幻而美丽。一群如同水母般的流光溢彩的生物优雅地游过苍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惊喜地指着窗外:“有水母在飞!有燕子在飞!” 燕子振翅飞过,漆黑的身影飞向东方,缥缈于晨曦之下,羽毛在奇异的天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剪影灵巧而自由。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这前所未见的美丽景象。 有稚嫩而清脆的声音缓缓响起——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 凯尔撒抬起头。 在临时关押的狭小房间里,他透过窗户看到了天空的变幻。蓝色的眼瞳中映入了新生的色彩,他缓缓坐回硬板床上,脸上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他看不到新世界的全貌,但他看到了开始。这,就够了。 “神明啊。” 他望见狭小的牢窗之外,有一尾漆黑的燕子飞过,划过天空,划过长风。 “多美丽啊。” “这是……您想要的吗。那就好。”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 水岛川空紧抿唇瓣。 她站在太华山下,亲眼目睹了巨树崩塌的瞬间,无数水晶枝叶四散而开,犹如烟花从天而落。她试图伸出手接住一些,却只是逐渐融化的荧光。 万众呼喝之间,她的耳边却清静一片,她仿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见那个人冷淡的语声一遍又一遍回响,仿佛驱之不散的梦魇—— “水岛川,我从未在意过你。” 那是数十年前她承认自己判断失误,他冷淡的回答。 从愤怒、到仇恨、到震惊、到懊悔、到挣扎,她永远心神不宁,亦从未走出过去的阴霾。当她已是百岁老人的年纪,试图解清前尘之时,他令世界震惊的赴死彻底化为了一抹盛不下的溶月,解不开亦斩不断。 他根本不在意,他就这样决然地走了,高尚至极,又高傲至极,连一句遗言一个眼神都没留下,只给所有人剩下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从此以后所有提及“英雄”的词汇都离不开他。想留住他的碰不到他,想恨他的亦无法恨他。 巨大的嫉妒、艳羡、震撼、落差包围了水岛川空,她绝望地察觉到,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出那个人留下的漩涡。该敬佩还是该憎恨,她再也找不到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走得太光辉了、太震撼了,没有一丝瑕疵,亦没有一点私心。 或者说,他的“私心”,即是人类普遍理解之上的“公义”。 “如果……如果……”她浑身颤抖地望着那片光辉熠熠的苍穹,那个人的身影已经化作千风。 没有如果了。 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义无反顾的身影,人们再也追不上了。从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包括同伴们,就再也追不上了。 所有人的命都是被他救的,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他不和任何人商量计划,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沉默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巨树倏然倒塌,直到海水漫过头顶,直到见证黎明的所有人幡然醒悟、无所适从,被巨大的懊悔和震惊欺上心头,直到有人浑身颤抖喃喃自语—— 看啊,那就是“英雄”。 ——名为“苏明安”的“英雄”。 ……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迷人。 燕子说, 今年这里更加美丽。 …… 窗舷之下,易颂整理着一百多年来的行医记录,他将苏明安的档案抽出,轻轻递到灯火之下。 这是他的规矩,当一个病人不再需要接受治疗,他会将该病人的档案烧毁。 “噼——啪。” 纸张卷曲,薪火燃烧。 男人沉默的目光盯着翻卷的纸张,橘黄的豆火跳动于寂静的虹膜,自言自语着: “……你的咨询次数越来越少了,近几年几乎没有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病人,病情上是,性情上也是。可惜,我到最后也没能学会你交友的真谛,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毫无痕迹,却让那么多人都喜欢你的?” 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有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闪闪发光的人格魅力就会让所有人主动走向他。 “不过,我该恭喜你吗?你‘康复’了,你不再需要治疗了。”易医生微笑着,喃喃自语,眼眶不知何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为病人落泪, “等此间一切事了,我会去寻找伊莎,那是我尚未治愈的病人,我不能放任祂不管。” 他抬起头,戴上了一枚猩红戒指。 寂静的房间里,唯有对着烛火的喃喃自语。 “苏明安,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晒得人暖洋洋的……好在你再也不会冷了。” …… 小燕子,小燕子, 我们建造了大工厂, 安装了新机器, 欢迎你长久住在这里。 …… “那边是新长出来的棱簇!要小心!”山田町一拉住身边的小孩,将孩子们庇佑于水盾之下。 无数建筑拔地而起,蕴藏着人们对于永动机的幻想、对于飞船的幻想、对于糖果屋的幻想……双星融合后,十万条世界线的注入,世界开始自行演变。 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人类文明的寿命被延长了数千年,他们还有找到下一颗星球,继续生存发展的机会。 那是,无限的可能。 遗珠星的镜面屏障,成为了他们最好的保护罩。 “山田町一,初步统计和区域环境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两颗星球融合后,世界各地发生了大变,基本都是十万条创生者世界线幻想带来的改变,由于苏明安提前审核过,大多是良性的。另外,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请你尽快前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通讯器里传来北望流畅的声音。 山田町一很冷静,即使看到那个人逝去,他知道自己是最需要冷静的人,才能处理好那个人留下的一切。 联合政府等高层知情,但他们仅仅知道苏明安不是真的腐坏了,并不知道苏明安会在今天主动赴死。在人们走入新世界之前,苏明安向任何人隐瞒了破局的原理,直到他今日死后揭露。 所以,没有人在这一刻是镇定的。 山田町一知道自己和所有幸存下来的普通人不一样,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或震撼,建设的号角已经吹响。 “我会完成他的未尽之事。”山田町一掩住眉眼,与联合政府等组织一同,快速投入了工作。 往后几日,联合政府迅速运转起来。 最高议会废除了大量旧纪元基于资源稀缺和生存竞争的紧急法案,转而颁布了以《新纪元宪章》为核心的临时基本法。宪章第一条明确了本纪元一切活动,以保障文明火种延续为最高准则,坚持探索、发展与演变。 成千上万的勘探队被派往世界各地。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寻找能源,而是测绘新生的地质结构。 学校暂时停课,孩子们在保护下学习识别新生的动植物,了解基础的世界演变理论。成年人也需要接收来自各个渠道的科普,不拘于线下社区或互联网。 杨长旭等人代表的军方组建了专门的军团,在星球轨道建立前哨,严密监控“镜面”的状态,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构建针对高维威胁的预警和防御体系。曾经阻挡希望的墙,如今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最令人惊喜的是,明安系统早有准备,将各领域的工作飞速安排完毕,令人们没有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那个人,从开端到结尾,全都安排好了。 一切细节,他都考虑好了,以至于人们根本不会出差错。 那一天,他的身影在树下消失了。 可他却像是从来没有消失。 山田町一穿行在熙攘忙碌的临时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据,听着各方汇报——哪里发现了一座由水晶构成的桥梁,哪里的河流流淌着甘甜的果汁,哪个区域的荒地开满了永不凋零的鲜花…… 他望向窗外,那里,洁白的理想乡正在无数幻想与祝福的滋养下,如同呼吸般缓缓生长、扩展。混乱是暂时的,希望如同野火般蔓延。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很忙,忙着勘测新世界的变化,忙着安抚群众,忙着整理明安系统发布的信息,忙着把控舆论,忙着四处救火……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团团转的陀螺,不过这样反而让他安心。 忙啊,忙起来也好,忙起来了就分不出心去想念谁,忙起来了就遗忘了自己失去了谁。 只有把自己沉浸到极端的忙碌里,才能从悲伤的湖水里片刻脱离。 眼前的新世界,昭示着熠熠生辉的希望,人类还有几千年的长路要走,而他必须要坚持到那个时候。要是换作苏明安、换作路、换作玥玥、换作露娜……他们都比自己更有担当。可惜,那些顶天立地的家伙都不在了,就剩下他这种偷懒耍滑的人了。 十五人的小队,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了。 真的……有点想他们啊。 “易颂那家伙该回来了吧……”山田町一忙得晕头转向,忍不住抱怨起另一位喜欢偷懒的同僚,“忙死了,连杯牛奶都喝不上,世界枢纽还有一堆事情,好歹帮我分担一点啊……” 他掰着手指数着,让日程塞满自己的脑海。唯有此法,能让他感受不到悲伤。 是的,神坠那一天后,他一次都没有哭过。 作为巅峰联盟的一员,他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如果连他都嚎啕大哭情绪崩溃,其他人该有多慌张呢。他只能把自己沉浸在繁忙里。 他检查交通的植物生长情况,确保它们不会阻碍运输。 他协调医疗站的心理干预团队,引导民众。 他评估新生的能源场,为城市规划提供数据。 他甚至会抽空去托管所附近转一圈,确认孩子们的安全。 他把自己变成一颗高速旋转的齿轮,嵌进名为新世界的庞大机器,以此稍微填补一点点内心随着那个人一同下坠的空洞。 直到夕阳西下,他处理完当日最后一份报告,推开指挥中心后门,想呼吸一口没有尘埃味道的空气时—— 他看见一只漆黑的猫,安静地蹲在废弃的电缆线圈上,竖瞳在暮色里像两盏小小的灯,望着他,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 山田町一停下脚步。 他忽然嚎啕大哭。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挥中心后巷寂静无人,只有新生的荧光藤蔓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指挥官大人山田町一蹲在漆黑的巷子里,在新生世界一个平凡的黄昏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肩膀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远处,孩子们清亮的歌声,乘着满是希望的风,隐约飘来—— “……小燕子,告诉你, 今年这里更美丽……” 山田町一哭得哆哆嗦嗦,直不起身。 晚风骤停。 他缓缓抬头,突然愕然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他忽然看见——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堆叠的电缆线、锈蚀的垃圾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随后被细腻的墨线与绚烂的色彩重新填充。 世界在他眼前被迅疾地覆写。 他扶着的墙,触感从冰冷粗糙的墙壁,变成了纹路清晰的木质柱体。 “这是……” 他喃喃着。 ——前一秒还充斥着工业痕迹的后巷,已荡然无存。 他正站在一条古老而熙攘的、落英缤纷的街道入口。 ——被写好的十万条世界线中,不知是哪一条世界线的幻想,意外落在了此处。这是新世界里很常见的情况,由于十万条世界线的融合有快有慢,总有姗姗来迟的变化。偶尔,就会出现某一个世界角落骤变的情景。 他的眼前,荒芜的街道瞬间化作了樱花飞舞的街道,有樱卷起,一行虚幻的影子走于街上,入眼是浓郁到不真实的春日色彩。 无数花树沿街盛放,枝桠交错,织成一片绵延无尽的、流动的粉色云霞。花瓣成簇飞扬。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混合着炭火炙烤酱汁的咸香、糖浆的焦甜。 街道两旁,是光怪陆离的招牌,映照着熙攘的人流。有发髻如云的少女虚影嬉笑着走过,鞋跟敲击着湿润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也有顶着夸张动漫发型的少年,在游戏厅前争执着最新的必杀技。 在花瓣最为绚烂、如同华盖般笼罩的街道上,走着一行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虚影。 ……是他。还有他们。 那个人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串硕大的糖葫芦,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轻松笑容,眉眼弯弯,像个乖巧的高中生。阳光透过樱花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身旁的吕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浸润着琥珀色的汤汁,竹轮和鱼豆腐在氤氲的热气里若隐若现。吕树听着身边人的笑语,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勾起唇角。 稍后一点,是金发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他和一个卖椰蓉糕的小贩比划着,似乎想定做一个超大号的点心。他回过头,朝着前面的两人喊着什么,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少女安静地跟在后面,低头打着游戏机,嘴里高难度地夹着一支樱桃糖,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她偶尔会抬起手,扫过几片旋落的樱花,又低头沉浸在游戏中。 他们穿行在飞舞的花雪与食物的香气里,走在光与影交织的二次元街巷,身影虚幻,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烙印在山田町一的视网膜上。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的、无比美好的平行时空。 这本该是……他们曾经约定过,却永远未能真正毫无负担成行的一次未来之旅。 山田町一怔怔地看着,看着花瓣拂过他的肩头,看着热气模糊吕树沉静的侧脸,看着玥玥如何微笑…… 他强行支撑的坚强,在这过于美好的幻景面前,不堪一击。 这来自某个创生者写好的世界线虚景,也许在那位创生者的幻想中,未来本该是这个样子。 泪水夺眶而出。 很快,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肩膀剧烈颤抖的哭泣。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深埋的悲伤已然决堤。 “苏明安……”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紧绷了半个月的疼痛,撕裂了他的心脏,仿佛要将他全身都锤碎了…… “苏明安……” “七十亿人的重量……那是你能一个人背起来的吗?!你又不是真的没有心的神明……!”他嘶吼着。 “是我们太没用了……对不对?所以你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选这条路……” 泪水混杂着深切的自嘲与无力,他怪这世界为何如此残酷,非要逼得英雄走上祭坛;他怪命运为何如此无常,连一丝侥幸都不肯施舍。 那个人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那个人以为这样很帅吗?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演完这出悲壮独角戏,然后留他们在这里……高傲!太高傲了。 山田町一想起吕树挥刀时空洞死寂的眼神,想起诺尔不知所踪的身影,想起玥玥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守望……想起所有被那个人“抛下”的人。 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计划里的棋子……他把吕树变成了亲手杀死他的人。他让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让他们怎么办…… “可是……”山田町一捂住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可是……你又是正确的……” 这承认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谁能做得比你更好……你没有腐化……你直到最后都清醒着……是你亲手……亲手设计了这一切……” “你算计了人心,算计了生死……甚至算计了人类对你的恨和爱……” 以自身污名和死亡铺就的新世界的路径……环环相扣,令人心碎。 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个真正的混蛋。 他的选择是最优解,他的牺牲无可替代。他们连指责他“不该如此”的立场都苍白无力。他们失去了他,却连理直气壮地怨恨他都做不到。 他欺骗人们那是“墙”而不是“镜”,他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风卷着新生世界的花香和尘埃,嘶吼耗尽了少年的力气,只剩下抽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而那个高傲的、可恨的、完美的“混蛋”,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亲口听他说一句—— “苏明安——路——露娜——伊莎贝拉——艾尼——”他嘶吼着逝者们的名字,声如泣血,嗓音尖锐: “我想你——我想你们啊!!!!” 漆黑的小燕子划过天空,长风渺渺,叶落无声。 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双膝跪地,失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剧烈地颤抖,仿佛将灵魂都哭出来。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了动静,沉默地围拢过来,以理解的目光守护着他。 他们知道,这位一直冲锋在前的领导者,此刻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场迟来的宣泄。 所有经历了失去、却依然选择坚守岗位的士兵们;自发互助、适应新环境的人们;在变故中失去子女,却依旧坚强的父母们;远方不断“生长”出来的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洁白建筑…… 新生的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止演变。 苏明安换来的这个世界,玥玥仍在某处为之奋斗的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田町一挺直了脊梁,擦干眼泪,仿佛重新披上了无形的铠甲。 “……走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用忙碌迷惑自己的心脏吧。 这样,就不会感到心脏的疼痛了。 少年最后望了一眼燕子消失的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晨曦般的羽翼在身后缓缓舒展,映照着初升的光芒,向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的方向,归去。 风掠过他的发梢,掠过广袤而无垠的土地,带来了孩子们逐渐适应后的欢笑,带来了建设的声音,带来了未知的鸟鸣,也带来了……远方如同回应般、若有若无的、稚嫩孩童的歌声——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童谣仿佛还在风中飘荡。 而这一次,春天真的来了。 引领春天的燕子,飞向了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燕子飞过的路,布满了荆棘与孤独。燕子心里最深的地方,始终燃烧着少年热血。 祂不曾改变,祂始终不曾改变。 祂走得极远,远到布局横跨两个世界,算计了时光与人心,将自身的毁灭都化为文明新生的养分。 新建立的理想国、由每一个在阳光下自由呼吸的生命,共同书写。 至少此刻,文明迎来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在终局与眼泪上建立起来的名为“自由”与“幸福”的,真实不虚的纪元。 明知前路的残酷与自身的结局,却依然行神明之事,直至燃尽最后一缕魂光,为众生开辟了一个祂再也看不到的黎明。 前路仍有杂芜,人类将在这片由神明换来、由无数可能性编织的土地上,书写文明全新的篇章。 正如那延伸向无尽远方的、熠熠生辉的洁白城市所昭示的那样—— 活着的人,将背负着所有的记忆与牺牲,在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最美丽的春天里—— 飞吧。 飞向,无限的可能。 …… “给我一朵山茶花吧。”宇宙之上,苏凛一袭风衣,手捧水晶灯塔。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新生的文明,缓缓转身,消失于黑暗之下。 新阳正好,云霞蒸腾。 “让我见证你理想的爱。” 他也要,再度启程了。 …… 哗——哗—— 那一日, 人们听见了潮水之声,海啸要来了。 ——而诺亚方舟早已立于脚下,人类不再惧怕海洋。 ……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向黎明去。 向黎明去。 …… …… ——【自海洋而亡】。 …… 【TE5·“废土之后”(你汇聚所有恶欲成神,在对抗主办方的过程中被宇宙污染异化,你作为最后的恶龙被同伴亲手杀死……除你之外,所有人得到了幸福):-100%】 …… —— [1]北岛,《回答》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3)” 第1647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3)” 伦雪逝于世界游戏,2026年5月,时间不明。 伯里斯逝于世界游戏,2026年5月,时间不明。 路逝于白塔事变,2028年9月28日。 露娜逝于寿终,2028年12月27日。 艾尼逝于白塔事变清算,2029年1月8日。 昭元逝于入侵…… …… 苏明安逝于神坠日,2118年12月31日。 …… 2120年,格桑嘉措逝世,享年102岁。 2121年,筱晓逝世,享年118岁。 2122年,杨长旭逝世,享年127岁。 2126年,莫言逝世,享年121岁。 2127年,虞若何逝世,享年126岁。 2128年,苏式逝世…… 2129年,维奥莱特逝世…… 2133年,日暮生逝世…… 2134年,阿拉乌丁逝世…… 2135年,莱恩逝世…… 2150年3月8日,随着山田町一灵魂枯竭去世,最后一批世界游戏期间的知名玩家全数离去。 据说,山田町一在世时,曾在教堂的长凳上一坐就是很久。 他在等两个人,听说一个人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蓝色头发,蓝色眼睛,笑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另一个人会说着“聊着呢”这种漫不经心的话,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吓他一跳,吓他一个情绪不连贯。 所以,他会坐在教堂的长凳上等待他们回家。 可是,最后谁也没有来。 手执图画本的老人面前始终空无一人。 直至打扫教堂的修女在某一个白色百合开放的清晨,发现了静静睡去再无声息的他。他耷拉着脑袋,嘴角带着微笑,仿佛在樱花飞舞的街道上,咬住了一串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 …… 苏明安,路,山田町一,北望,露娜,伊莎贝拉,林音,艾尼,伯里斯,阿尔杰,昭元,易颂,伦雪,十一,琴斯。 最后的十五人小队,终于仅剩北望与易颂。 最后的巅峰联盟,亦仅剩北望一人。 “神坠日”如同一场席卷灵魂的风暴,将旧时代的一切认知、怨恨与迷茫冲刷殆尽。 太华山没有竖起任何宏伟的纪念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巨大伤疤的坑洞。世界树崩塌后晶莹的残骸依照原貌保存下来,坑洞的中心,摆着一架静默的钢琴。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歌功颂德的铭文,只有风吹过晶体时发出的回响,人们自发地来到这里,静立、默哀。 人们在世界枢纽的最高处,建造了一座纯白的钟楼。钟声在每个黎明与黄昏各敲响一次,传遍整个新生都市。每当钟声响起,人们都会不由自主静默片刻。 黎明不易。 梅亚妮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世界的建设和儿童保护工作。她常常会给孩子们讲述“很久以前,有一位英雄”的故事,但她从不提及苏明安的名字,只描述他带来的春天。 2135年,梅亚妮闭关退隐。 易颂烧毁了关于苏明安的医疗记录,变得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整日在做什么,很快,没有人再看到他。 2139年,易颂彻底消失了。 水岛川空在长久的挣扎后,选择了一条苦行的道路。她离开了权力中心,成为一名游荡在边境地带的“清道夫”。她不再寻求答案,而是时时刻刻修炼,试图用漫长麻木的时间盖过心中的挣扎。 2142年,水岛川空升维离去。 吕树几乎从不踏入那片世界树的坑洞。他接过了凯尔撒的位置,沉默地守护这个世界。无人时,吕树会长久地凝视着旧时的照片,或是摩挲着自己已经写完的笔记。 他经常陷入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幻梦,人生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走到哪里都有赞美的声音,人们赞颂他完成了神明大人最后的嘱咐,以敬佩的目光看待他。可只有他时刻记得那种亲手捅入血肉的触感,刀刃仿佛他的肌肤,切开的仿佛他的心脏。 ——不要,不要,不要再这样憧憬地看着我。 不要在教科书里把我的行为美化为“送神”,我只是杀了他,单纯地杀了他。 我不是你们口中的救世主之一,我是一个刽子手。 那个残忍的人让他亲手结束了这一切,他的往后余生都活在了那一天。也许那个人的初心是希望他告别三个好人,结束依赖,自此独立而自由。他做到了,他成为了一个完满的吕树,可他走不出那一天。 他时常分不清早晨和夜晚,时间过得飞快,昨日发生了什么,今日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 他时常坐在灯光下看过去的影像,一看就是一夜。 他时常贪恋睡眠,唯有睡眠能见到故人,若是一睡不醒,就不会见到醒来后空荡荡的房间。 偶尔,他会和同伴们“不期而遇”。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会如同山田町一曾经历的那样,突然展开一片来自某条世界线的“虚景”。可能是樱花纷飞的街道,可能是阳光灿烂的海滩,可能是宁静的图书馆……而其中,常常会出现那个黑发青年模糊而宁静的身影,有时在微笑,有时在沉思,有时只是安静地行走。 这些幻影不是真实的,它们只是提醒着人们,在无数的可能性中,在十万位创生者的期待里,在某个被书写好的完美世界里,他理应拥有这样平静而幸福的时光。 每当这样的虚景出现,周围的人都会自发地安静下来,驻足凝视,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有人会将青年的身影记录下来,仿佛他还活着,还活在某一个他们幻想着的平行世界。 他,他们,同伴们,过去的往日时光。 ——指尖流沙,留不住,放不下。 2144年的某一日,吕树再次陷入了幻觉。他像个濒死的老人,费力地抬起手,试图拉住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小小的身影。 是小吕。 或许是在罗瓦莎的记忆太深刻,他看见了小吕,虚幻的小吕坐到他身边,山坡上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小吕抬起头,露出纯净的笑脸。 “他们都走了……”吕树喃喃道,缓缓将头埋进膝盖。 “一个都不剩了。” “一个都没留下。” 留他在这颗星球上,做一个空洞的万人敬仰的“英雄”。 做一具被万人膜拜的,代表着人类辉煌抗争历史的“雕塑”。 昔日的救世主们已经化作雕像与纪念碑,只有他一个活人在人们眼中“栩栩如生”,仿佛活着的神像。 “你在等谁吗?”小吕说。 吕树沉默了,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已经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你觉得他做得对吗?”小吕说。 尽管小吕没说“他”是谁,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吕树张口,想说什么,但又轻轻闭上了嘴。 半梦半醒间,他都会想起,那些人站在树下朝他微笑的模样。洁白的,神圣的,明媚的。像羽毛一样,像白山茶一样,像蝴蝶刮过心脏。 原来故事的终局会是这样。 数之不尽的鲜花,数之不尽的幸福与满足,可心却是如此荒芜。 ……死去的人都心满意足,活着的人都空洞狼狈。 “那你觉得,他做得不对吗?”小吕歪着头,二人静静坐在山坡上,远方是兴旺的烟火城市,炊烟袅袅。 “……对。” “他做得对吗?”小吕歪着头。 “……不对。” 像是调皮的孩童,吕树反复纠正着小吕的话,呢喃着,茫然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 “我知道了。”小吕眼神亮亮的,仿佛终于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他一把拽住了吕树的衣领,高声喊道:“你就是觉得他傻!” ——你就是觉得他傻——你就是觉得他傻——你就是觉得他傻!!! 这句话仿佛回荡在耳边,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傻……?吕树茫然了,也歪了歪头,像个稚拙的孩童。 好像是的,其实那个人做得太正确了、太完美了,也很聪明,可为什么就让人觉得他傻呢。 他那么聪明,把整个世界都骗过去了。可他也那么傻,他想不到被丢下的那些人会很痛苦吗?他想到了,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太傻了,这样信任他的吕树也太傻了。可要说不值得,吕树又要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对。 “……他就是个大傻子。” 片刻后,白发青年缓缓流下眼泪。 “我们就是一群大傻子。”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傻瓜。” 吕树喃喃着,嗓音干涩得如同摩擦的沙砾。他重复着颠三倒四的话语,像是在确认某种荒谬的真理。 山坡上的风轻柔地拂过,带来混合着花香与青草的空气。 小吕依旧歪着头,过于纯净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轻轻地问:“那……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 吕树张了张嘴,想说“开心”,因为这个世界确实如那个人所愿,变得美好;想说“满足”,因为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赎。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身下新生的草叶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抬起手,触碰冰凉的湿润。 ……是眼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原来,他还会流泪。在仿佛被时间凝固的岁月里,他以为自己早已和那些被珍藏的物件一样,风干成了没有水分的标本。他扮演着完美的继承者,行走在阳光灿烂的新世界,接受着众人的敬仰,却像个内部早已被蛀空的琥珀,了无生机。 可泪水是真实的,带着灼人的温度,原来他的心还在跳动、还在疼痛。 他想起来,之前几日,他经过了自己年少时的桥洞。 那座桥洞,在旧时代曾蜷缩着无数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曾在那里挨饿受冻,也曾无力地看着生命消逝。 而现在,桥洞依旧在,但里面没有了瑟瑟发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玩耍的孩子们用彩笔涂鸦的壁画。温暖的阳光洒在洞口,里面堆积的不是破败的被褥,而是色彩鲜艳的玩具。远处,救济站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资源丰沛了,基本的温饱得到了满足,尽管阶级依然存在,但桥洞下再没有“吕树”。 这用巨大牺牲换来的正确结果,像一面光洁无比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自觉“卑劣”的私心——苏明安是正确的。 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止苏明安当时的行为。 “哈哈……” 旁边的小吕突然笑了起来。 他边笑边流泪,手掌大力拍打着草面,捶打着飞溅的泥土。 “承认吧!树哥!” “我们都是傻瓜,都是大傻瓜!!!” 他稚嫩的容颜有一瞬间变得苍老,百年过去了,昔日的小少主也变成了老人。 “苏明安是傻瓜!路也是傻瓜!艾尼是傻瓜!诺尔是傻瓜!你也是傻瓜!——一群聪明蛋为了各自的理想成为了傻瓜!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了!!!” 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望着那被温暖阳光笼罩的桥洞,吕树的喉咙里也发出似笑似哭的声音。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随后声音越来越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却流得更凶。他一边流泪,一边大笑,像个终于疯掉的守夜人,在黎明到来时崩溃。 他仰起头崩溃地大笑,嗓音沙哑难听,犹如刀割。 ……傻瓜,傻瓜,都是傻瓜! 为了这一缕晨曦……为了今天的黎明……为了那些在桥洞里涂鸦的孩童……为了以后无数代孩子天真稚拙的微笑……我们把自己都变成了傻瓜!!! 小吕学着他的样子“咯咯”笑着,用衣服手掌胡乱擦着溢出眼眶的泪水。 两个人在无人的山坡上,对着远方兴旺的城市,像两个最幼稚的孩子,一边流泪一边狂笑。 “咚。” 忽然,吕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圆润的石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无一人的远方山坡奋力扔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徒劳的弧线,落在遥远的草丛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小吕也捡起一块石子,学着他的样子,用力扔出去,仿佛在对着许愿井投掷硬币。 “咚,咚,咚。” 两个傻瓜站在山坡上,站在逐渐落暮的黄昏之下,不知疲惫地扔着一颗又一颗石子,像重复运作的傀儡,一边扔一边大笑。 仿佛只要一直抛掷,就能将那些爱意无私的给予物归原主。 仿佛只要一直大笑,就可以让自己不再是傻瓜。 他们一块接一块地扔着,发泄着无处安放的痛苦,抛掷着没有回音的思念,仿佛呼唤着昔日的虚影——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古老的传说里,猴子们向着水中的月亮徒劳地打捞。 “砰,砰,砰。” 白发的守夜人打捞着,可是那水中空无一物啊。 固执的傻瓜啊,他不停地笑着,他不停地哭着,可是那水中空无一物啊。 …… 可是那水中,空无一物啊。 ……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4)” 第1648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4)” 自那之后, 自2118年12月31日之后,再无“界主”。 再无人被授予“界主”之称。联合政府的最高决策机构,由轮值主席与委员会共同领导,权力被分散制衡。 并非无人有威望坐上那个位置,但界主之位,本就是临时性的职位,苏明安将权力归还于人类,人类也不会再立界主。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被永久地保留了下来。门禁权限依旧有效,但只对少数负责维护的智能机械开放。内部的一切陈设,都凝固在“神坠日”的前夜。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似乎还等待着批阅,苏明安曾用过的钢笔静静地躺在墨水台旁,笔帽尚未合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玻璃柜依旧躺着奈落的木雕、项链、笔记本等物,角落里的绿植生长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改为纪念馆供人瞻仰,因为过于喧嚣;也没有彻底封存令其蒙尘,因为意味着遗忘。有关“他”的一切被置于时间之外,像一场尚未结束的等待。 偶尔,吕树会来看一看,但只是站在门口,不会进入。 他怕自己的脚印踏入,凝固的时间就会被打破,就会直面“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明安系统”依旧高效运转着,执行着苏明安死前早已预设好的跨越上百年的长远规划。最高权限始终处于由系统自身暂代的状态,没有人试图去接管它。 每一份正式文件的最上方,本应签署最高权限者姓名或代码的地方,在所有需要确认的署名栏上—— 永远是一小段空白。 那里是属于苏明安的空缺。 这不是缺漏,而是一种逐渐官方的格式,仿佛人类在诉说——我们的未来因他而延伸,我们的道路因他而开辟,我们的存在因他而成为可能。我们前行,我们众志成城,我们执起了火,但我们永不忘记,是谁为我们撕开了黑夜,带来了黎明。 所以,我们会永远为他留着三个字的空隙,视作对他的致意。 也许很多年后,年轻的孩子们会忘了,为什么每份文件的最上方需要空出一行名字的距离,他们只会将其当作学校里教的格式,无言地去遵守。但总有人记得,那里永远为一个人而留。 启明纪元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耀着融合后的双星,照耀着每一个走向新生的人。 ——人类承接了他用生命换来的未来,拒绝以任何形式取代他。他们将以永恒的空缺为镜,时刻映照自身的责任与局限,警醒着权力的边界,铭记牺牲的代价。 于是,在欣欣向荣的新世界之下,在川流不息的行政中心之中,在决定文明走向的文件之上—— 他,永远“存在”。 ——【苏明安】啊。 这个名字,就是一个新的史诗。 关于责任、关于牺牲、关于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希望、关于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的勇气。 他点燃的文明之火,将在这片美丽的春天里燃烧,照亮人类前往“新的东方”的漫漫长路。 【“除你之外,所有人得到了幸福。”】 ——是的,他们得到了幸福。 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 …… 这就是有关那位曾经十九岁的少年的,全部的故事。 …… …… …… ……真的吗? …… 宇宙之外。 由无数光带构成的星海之间,世界游戏脉脉流动,像是一团洁白的飓风眼,向着远方漂浮而去。 一个轮廓隐约呈现兔形的身影,收回了观测的“视线”。 “……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选择了为人类而死。”老板兔的指尖碎屑流下,停止了观测。 “他不是一直如此吗?”一个妩媚而略带疲惫的女声响起,“从最初在第一个副本里跌跌撞撞的玩家,到如今。他走的每一步都令人无法复刻。他作为人类,竟然能获得世界游戏的满分评价,若他选择了留在这里,或许以后掌控世界游戏的就是他了,他非要为那些人类死掉,值不值啊。” “啧啧,可惜我们的‘大脑’费尽心机推动这场游戏,连一个最看重的‘满分选手’都留不住。”老板兔讥讽道。 “总好过某个早已忘记自己是谁,疯狂而麻木的初代吉祥物。除了在一旁说些风凉话,还能做什么?”小娜淡淡道,“苏明安,要是他能留下来……” “哈哈!”老板兔像是听到了笑话,身体笑得颤抖,“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他那样的人天生就是来砸场子的。你以为用可笑的积分和权限就能绑住他?他迟早会看穿这所谓的游戏,会走到比我们的终点更远的地方……甚至,踹开你这块绊脚石。可惜啊,他走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踹你一脚。” 可惜没有如果。 有些人明明拥有广大前程,却决定自甘堕落,留在故乡赴死。 “至少他曾被系统认可,获得了满分。”小娜反唇相讥,“而你呢?陈清光,你还记得满分是什么感觉吗?你还记得你那个文明的辉煌吗?还是说你这具腐烂兔皮下是连自己都厌恶的疯狂?” 兔影在光下静止了。 紧接着,忸怩的笑声传出:“咦嘻嘻,咦嘻嘻!陈清光和我老板兔有什么关系呢?人家只是一个可爱无辜的小兔兔,人家什么都不懂哦!” 小娜眼里闪过几分厌恶。 洁白空间静止了许久,无数漂浮的世界景象犹如方块,聚散亦分离。两道非人的光影沉默着,明明是“父女”的关系,却仿佛全然的陌生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一个声音说: “(罢了。旧的故事落幕,该寻找新的‘玩家’了。启程吧,下一站。)” 世界游戏的使命没有结束,它负有筛选与进化文明的责任,形如宇宙航船,必须前往下一个文明,开展下一场游戏了。 兔影向前一步。 世界游戏运行多年来,苏明安是老板兔印象最深刻的参赛者……可惜了,要是苏明安决定留在世界游戏,以后该有多么精彩。偏偏苏明安选择了赴死。 纯白空间里,小娜启动了下一次航程。这是祂们做过无数次的事——结束上一场游戏,前往下一场游戏。 “关于翟星的游戏已结束,新游戏即将开始,开始扫描邻近维度区,检索符合文明潜力评估标准的新目标。” 小娜抬手,面前展开巨大的星图光幕,无数文明的光点明灭,如同夏夜萤火。数据流如同触须般探出,筛选、评估—— 【扫描中……检测到编号K4237扇区存在高活跃度意识波动……发现一个中等文明!】 【规则适应性初步判定:良好。】 【熵增趋势:中度,具备净化价值。】 【开始进行深度信息采样,解析该文明历史、科技树、文化特性……】 【即将前往该文明,展开下一场游戏……】 就在即将启程,系统资源大量倾向外部的刹那—— “——轰!!!” 一股充满堕落的暗红色能量从宇宙深处毫无征兆地撞击在世界游戏的外部屏障上!整个核心空间剧烈震颤,光带疯狂闪烁! “嗡——!” 警报响起! 【警告!世界游戏遭受高强度未知维度攻击!】 【检测到高浓度负面聚合体特征……识别为: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一瞬间,小娜身边同时出现了数道身影。 第四席爱尔亚、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第九席拉普拉斯妖、第十席情感之主同时出现,祂们感知到了世界游戏正在遭受攻击。 以往的岁月中,世界游戏也遭受过攻击,然而,世界游戏是个机制怪,它吸纳了足足十二位高维。如果不想一起毁灭,十二位高维就只能为了它的存续而作战。现在恰恰是世界游戏最脆弱的时候。第二席、第三席、第六席、第七席都不在。 “(伊莎蓓尔……?敢于攻击这里,祂不要命了?)”小娜望向星图。区区一个高维就敢挑衅宇宙器官,无异于自寻死路。 “(啊……又要打架了,我不想动啊……)”爱尔亚懒洋洋地躺着。 “(你们立刻去拦住祂。)”在小娜的命令之下,几位主办方的投影出现在了世界游戏之外,向着伊莎蓓尔追踪而去。 小娜全神贯注,坐镇指挥。 谁也没有注意到…… 一直沉默地侍立在一旁、周身笼罩在灰蒙蒙雾气中的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毫无征兆地动手了! 祂竟然将目标对准了小娜! 灰雾凝聚成一支灰色长矛,直刺小娜的形体!这一击来得太过突然,在场的高维都没料到这突兀的袭击。 小娜是世界游戏的“大脑”化身,是世界游戏诞生的先天生命,权限比十二席都高,第八席袭击她,会被规则无情制裁,甚至身死魂灭!第八席没有任何理由袭击小娜,祂一直都是纯粹的自保派! “(莉莉娅,你疯了?!)”小娜惊怒交加,周身的规则自动应激反应,白色数据锁链瞬间交织成网,阻挡灰色的矛锋! 第八席这一击蓄谋已久,灰色长矛与锁链猛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声! “撕拉——!” 这分明是飞蛾扑火之举,第八席袭击小娜没有任何好处,就算祂得手了,小娜也会在毁灭前利用规则将祂处决——祂究竟为何明知要死,袭击小娜? “那是……!”爱尔亚回首。 突然,层层灰雾深处,在第八席的迷雾之躯下,逐渐露出了一双眼睛。 一双人类的眼睛。 一双漆黑的、明亮的、略带笑意的眼睛。 祂的体内——为何会有一双人类的眼睛!? 爱尔亚隐隐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下一刻,祂的瞳孔凝成一线! 对了!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那是—— “你是——!”小娜眼神冰冷。 “呵……” 一声低沉的、带着愉悦感的轻笑,从灰雾中传出。 那是一双眼睛。 纯粹、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 一个嗓音从第八席体内吐出,带着戏谑和疯狂,仿佛是两个灵魂在同时说话——一个是第八席的嘶吼,一个是属于人类的意志: “雅典娜,承蒙你照顾我家本体已久了……” “你是——”小娜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名字,但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这个人明明已经失踪了很久—— “可惜啊……”“第八席”的身躯抖动着,那双眼睛充血而带着笑意,“我真的活下来了……” 有一瞬间,那眼瞳化为了没有眼白的纯黑…… …… 【咔哒咔哒咔哒——】 【几根金色锁链从明的座椅上突现,咔咔几声锁住了他的手腕与脚腕。】 【徽墨走到面前,倾倒酒杯……】 【明脸上依旧是微笑,眼中眸光却已然冷下。】 …… “抱歉了,我会为你准备一套新西装。” 罗瓦莎副本初期,寂静的室内,徽墨将毛巾递给明。 身着白西装的青年擦拭着脸上的红酒液,脸上的怒意化为了静默。他沉默地擦拭片刻,忽然抬起头:“现在,没人在观测我们了吗?” “是的。”徽墨点头,“‘他们’的眼睛被苏明安吸引了过去,而我们的戏码已经结束了。” “你如何确定,你把红酒倒在我身上后,那些眼睛就不会继续看下去?”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叙事锚点只有一个……它只眷顾最为绚烂的主人公。”徽墨竖起一根手指,“就算它偶尔落到其他人的身上,也是因为这些人与主人公产生了直接联系,能够衬托出主人公的某种特质或行动。当主人公的行动重要性高于其他人的衬托作用,叙事锚点就会转回到主人公身上。” “所以——你让苏明安那边出现了非常重要的情况?卡在你向我倒下红酒的那一刻,叙事锚点转回了苏明安身上。只要叙事锚点一直不转回我们身上,在‘他们’的观测中,我们二人的动向就宛如失踪,是真空期。”明折好毛巾,轻轻放在桌上,“你真不简单,徽墨先生,不是只知道冲树的愣头青。” “说笑了。我的几位兄弟姐妹都不是常人,我不能输给他们。”徽墨轻轻嘘了一声,墨色眼瞳闪动,“嘘……为了防止【我们二人的重要性】高于【苏明安行动的重要性】,防止叙事锚点转回我们身上,请随我来。” “苏明安那边出现了什么情况?”明更关心这一点。 能掩盖他们二人之间的关键对话,苏明安那边的情况一定非常严重。 “出现了威胁到他安全的情况——希礼化身病娇,在山洞里背刺了他,把他带向了阿萨斯地狱。”徽墨说,“主人公受袭,叙事锚点当然第一时间转回去了,总不能让主人公死在无人在意的黑暗里,是不是?所以现在没人能观测我们。” “袭击?”明皱眉。 “唯有主人公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才能确保我们之间的对话不被观测到。若谋大事,不拘小节。你放心,我可不舍得我们的救世主大人真的死去,只是做戏罢了。”徽墨侧目,“如果你无法接受就回去吧。我不需要瞻前顾后的合作者——即使你为此失去永远拯救他的机会也无所谓吗。” 一秒之后,明跟了上来。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5)” 第1649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5)” 二人步入一条幽深的长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浩瀚无垠的星空台,白发碧眸的青年等在那里。 “我叫吕神。”青年言简意赅,向明伸手,“明先生,一旦苏明安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结束了高潮部分。我们这边的对话必然会成为当前所有人里最重要的对话。” 他强调着时间紧迫。 “迟早会转回来的,叙事锚点不可能一直在苏明安身上,你们想瞒着做什么,都不可能瞒住。”明摇摇头。 “看来你完全理解了。”吕神笑了,“我给你展示一段影像。”他展示了一段神明安的影像。 “这是……”明蹙眉。 “这是之前数次庞加莱回归中,苏明安遗留下来的残存。”吕神说。 明的第一反应——他要立刻把这些信息告知苏明安。 “慢着。”吕神看出了明的想法,立刻伸手,“他是主人公,一旦他知晓这些事情,我们的所作所为将无所遁形。苏明安有他必须要做的事——他是主人公,他将顶着全部的观测与聚焦,完成我等不能行之事。而我们要成为关键时刻,能够填补他的‘空白’。”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苏明安站在舞台上汇聚所有目光,就必须有人行走在阴影里。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明很快理解了吕神的意思,摊开双手,无奈道:“两位先生是强行拉我入局,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了。” “不过。”还没等吕神说什么,明挑了挑眉毛,“很酷,我加入。” ——神明安是苏明安在无尽宇宙轮回里遗留的残存。这说明,哪怕一次次被清空记忆,哪怕一次次重头开始,苏明安也势必试图留下点什么。 他无法像诺尔那样,加入黑水梦境,在梦境里留下纸条唤醒自己的记忆;他亦不能像艾兰得那样,成为清醒者,回想被删除的记忆;他亦不能像玥玥那样,升为高维,在无尽的孤寂与岁月里寻找答案。他作为一个人类、一个最纯净的人类,他能做什么? ——竭尽全力,哪怕一无所有,也要留下点什么。 宇宙、高维、规则、循环……这些偌大的东西总要夺走他点什么,然而人类亦有以身匹敌神明之路。 智慧。 毅力。 无穷尽的尝试与不甘。 哪怕结局是悲惨的、是茫然的、是幻梦一般的、是自我牺牲……他依旧会试图留下点什么。 明隐隐感知到——自己正在接近昔日的苏明安遗留的“遗物”,像是在迷宫里打转的蜜蜂,嗅到了指引的气息。 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伸出了手。 “明先生,苏明安那边的事件还有一分钟就要结束了,您下定决心了吗?”徽墨手心朝上,微微躬身。 “明先生,您就不害怕我们两人是欺骗您?”吕神手心朝上,目光闪动。 明眯了眯眼,缓缓露出微笑。 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徽墨与吕神的手掌: “当然。” “若是要欺骗我,需是我身上有利可图。而我区区一无所有之人,连真实都无法触及,不过一介没有姓名的分身,有什么可贪图之物。” 接触的一瞬间,明感到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只展翼飞起的白天鹅,双臂化为纷飞而起的羽毛,向着天幕涌去。双腿在融化,躯壳在融化,而与他牵手的徽墨与吕神,也宛如融化的霜雪,片片消散于这浩瀚的星空台上。 “哗啦……哗啦……” ——吕神的言下之意已然明显,一旦苏明安那边事态告一段落,叙事锚点就会转回,他们只要还存在于世间,就一定会被“观测”到。 那,唯一成为“空白”的方法,唯有—— “不复存在”。 明感到自己如同投入烈火的蜡像、滴入水中的墨痕,不可逆转地弥散。 这是一种超越死亡的体验。是彻底的抹除——抛去肉身,不复存于世间,彻底成为史诗背后的空白。 双腿失去实感,仿佛成为浩瀚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视线开始模糊,一切都在他眼前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瓦解,归于虚无。 作出这个决定非常迅速,令他自己都惊讶。面对能够操纵因果的高维存在,任何常规的隐藏与欺骗都苍白无力。唯有将自己从庞大的“故事”中彻底摘除,才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埋下颠覆棋局的棋子。 最后期间,明仿佛穿透了层层维度,看到了仍在为了翟星、为了同伴、在聚光灯下与命运苦苦抗争的黑发青年。 ……苏明安。 明想起了吕神展示的神明安影像,那个人在无数次宇宙轮回中被磨损、被遗忘。即使被剥夺一切打回原点,也要在虚无中刻下痕迹。 ……苏明安,你一次次被清空记忆,一次次从头开始,在无人知晓的循环里孤独跋涉……却依然试图留下点什么。你以人类之躯,行神明之事,哪怕代价是燃烧自己。 那么,我们呢? 我们这些看似位于舞台边缘的“配角”,这些在宏大叙事中只值寥寥数笔的“注脚”,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被既定的命运洪流裹挟吗? 不。 舞台之上,需要光芒万丈的英雄。 阴影之下,亦需无名无姓的基石。 如果事态一切顺利,苏明安顺利走到了最后,明当然欢喜,他相信苏明安能得胜。但若是一切结束之后仍有缺憾——就由他们来协助苏明安填补。 “呼……” 当三人的身影彻底化为虚无,星空台恢复了寂静,唯有长风脉脉,星河流转。 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被无数目光聚焦的主人公,走到命运最关键的十字路口。 要隐于黑暗,化为最终添上的一簇薪火。 要碎于世间,化为阴影里无人察觉的潜伏之人。 要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看似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化身刺客,逆转命运。 他们化为了影子,将托举最耀眼的太阳。 …… 明与徽墨附身于吕神,隐于黑水梦境,始终寻找着下场的机会。 在这期间,明通过吕神的双眼,见到了诸多黑水梦境里的清醒者们,始终关注苏明安的动向。 “……苏明安被神明安追杀,我们该去帮他了。”明说。 “不必。”徽墨说,“你看,他没有什么事。” “……苏明安被无机之神吞噬了,我们去帮他。”明说。 “不必。”徽墨说,“你看,他成功反杀了。” “……足足五个主办方都下场针对他了,我们……”明说。 “不必。”徽墨说,“你看,他依旧游刃有余。” 最深的棋子,要埋伏到最后一刻。 他们好不容易跳出“叙事”之外,成为了谁也无法观测到的“空白”,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优势轻易下场。 有好几次,明都以为苏明安陷入死局,却发现苏明安总能创造不可能的奇迹,根本不需要他下场帮助。 于是,等待着,等待着啊…… 观望着苏明安在群狼环伺之间周旋。 观望着苏明安利用苏凛灵魂权柄破局。 观望着苏明安化树托举全人类走向明天。 观望着……苏明安以七十年的骗局,带着所有人穿过了镜面。 这期间,他们找到了机会——趁着第八席试图融合苏明安的时候,在伊鸠莱尔的帮助之下,二人的意识融入了第八席之内。 “你们决定在第八席这里埋下暗棋吗?”吕神送他们下场时,如此发问。 “是的。”明说。 第八席试图融合苏明安,这是第八席最险的一步棋,也是二人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明明我们三人的理想各不相同……倒是做出了一样的牺牲啊。”徽墨淡笑道,“这就是殊途同归吗。” “我倒是很奇怪,徽墨先生一向以冲树为口号,如今为何甘作阴影之人?”明挑眉。 “冲树?呵呵,砍掉那棵大树有何用?即使世界树倒塌了,我等仍在文明之内,仍是被缚之人,仍被观测着、评价着、衡量着。我志于突破命运,冲树不过是让罗瓦莎众人能够理解的口号,欺骗那些以为冲树就能突破命运的庸人。”徽墨笑道,“而如今,这才是……真正实现了我的理想啊……哈哈哈!” “我从淤泥爬上罗瓦莎巅峰,从泥潭之草成为反命运同盟的掌权人,不是为了冲树那种虚无缥缈的旗帜,不是为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不是为了手眼通天的权力,而是为了——让你,让吕神这样能够改变命运的高维之人,找上我。当我有了足够的资本,你们总有一天会找上我——正如此刻!” 徽墨张开虚幻的双臂,眼里充斥野心: “你们让我看到了彻底断绝观测的可能性。哪怕这一次又是失败,至少我们已经向前走得更远一步。” “庸人行于漫漫黄沙,海浪拍打而下,一遍又一遍洗去脚步。可总有沙痕残留,这一次——在下的脚步,可是更深于那高傲的海浪了!” 三人的理想各不相同。 明是为了协助苏明安完成救世。 徽墨是为了突破命运。 “吕神,你又是为何相助?”明望向吕神。 吕神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在无尽的宇宙轮回中,苏明安曾不止一次,在我与布丁的继承人之战中,选择了我。” “就当是……报恩与投资吧。” “我希望你们能成功救下苏明安,帮他更进一步。然后,在下一次,甚至下下一次……彻底断绝观测,结束这永无止境的一切吧。” 当苏明安化为了世界树托举全人类离开,二人则跟着第八席的意识一起回到了世界游戏。 原本,明找到了看似更好的下场时机——成为耀光母神的反骨仔,关键时刻背刺耀光母神,不过,由于苏明安选择了相对保守的道路,耀光母神这边的情报无用了,明选择一直潜伏到了最后。 然而,二人身为人类,意识即使有着伊鸠莱尔的保护,依旧无法抵御第八席的融合之力。 但最后,二人却在关键时刻成功短暂压过了第八席的主意识,原因正是—— ……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场抗争中毫无作用。”】 …… 少女做了一个梦。 梦里,徽墨与明,希望躲入她的梦境。 “我们在第八席的意识里潜伏了太久,希望您能帮我们维持住即将消散的意识。”徽墨客气道。 “我知道了。”玥玥没有犹豫。 那时她已然确定,苏明安不会躲入她精心打造的巧克力梦境了。 “咔——嚓!” 于是,少女亲手打碎了她亿万岁月锻造的、为全人类避难准备的梦境。 她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梦。 那是一个由巧克力城堡、糖果云朵、永不凋零的鲜花与永远温暖的阳光构成的童话世界。她想象中,这里能与重要之人远离一切纷争与痛苦,获得永恒安宁的乌托邦,每一个细节都臻至完美。若是苏明安选择了躲入这里,一切都将是幸福而温暖的。 然而,当人类选择了背负荆棘而非躲入温室—— 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亲手摔碎了最美好的“H市的艳阳天”。 她抿起唇,黑眸闪过冷酷的决断。曾经的温柔与眷恋被她亲手斩断,如同修剪掉多余的枝桠。 何为轻,何为重。她已然完满,向来分明。 她收回了庞大的梦境之力,注入了明与徽墨即将消散的意识之中。在这股力量的庇护下,明与徽墨的意识得以保存,成功潜入了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混乱的意识之海。第八席的生命形态本就是无数意识、信仰与思维碎片的融合体,内部如同一个喧嚣嘈杂的万神殿,无数逝者的低语、狂信徒的祈祷、混乱的思绪翻滚。明与徽墨的意识完美地隐匿其中,只要不主动苏醒,根本不会触及祂的警戒机制。 于是,这两枚“空白”棋子悄然潜伏下来。如同进入冬眠的种子,深埋在意识的冻土之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玥玥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彻底消散的梦境残影,脸上无喜无悲。她打碎了自己的“天堂”,亲手葬送了亿万年的执念。 “用两份微小的‘可能性’,去赌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未来……”她喃喃着。 请让我见证吧。 请让我看见吧。 在最终的终局——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6)” 第1650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6)” “——喜欢在下给你们准备的惊喜吗?” …… 嗒。 棋子落下。 “失踪已久”的阴影之人,重新出现在了观测之下。 ——苏明安已经将一切做到了最好,没有他发挥的空间了,现在,苏明安拯救了世界,就由他来拯救苏明安吧。 “嗡——!!!” 整个纯白核心空间发出哀鸣,代表着秩序与指令的白色数据锁链自虚空中具现,瞬间锁定了“第八席”。 随之,星火,明,第十一席,玥玥。四种触及规则本源的力量,从四个维度将小娜这位世界游戏的“大脑”笼罩。 “(我靠。)”爱尔亚说了句翟星脏话,连忙退避三舍。祂万万没想到今天会上演一场大戏,这也太热闹了。 生机之神、思维信仰之主、?、灵知梦使……居然一个接一个袭击大脑!简直不要命了! 祂们被束缚了太久了,臣服于这枚宇宙器官,以至于已经渐渐忘记反抗。 …… 另一边。 三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于维度间隙。 身穿卡其色风衣的青年、白发蓝瞳的魔法使少年、医生打扮的男人。 ——苏凛、北望、易颂。 “……就是这里。”北望的双眼化为了完全的冰色,仿佛缥缈的云雾。 多年前,当得知苏明安有赴死的决心后,苏凛第一时间联络了玥玥,北望与易颂很快加入了进来。 苏凛花费漫长时间打造“水晶灯塔”这一物件,以灵魂权柄塑造能保存残魂的物件。 玥玥提供梦境作为桥梁,帮助四人交流。 易颂通过玥玥的梦境,暗中联络远在罗瓦莎的恶魔母神伊莎蓓尔。他得知,自从罗瓦莎与翟星分道扬镳后,伊莎蓓尔也离开了罗瓦莎,伊莎蓓尔对“宇宙器官”十分感兴趣,更是对世界游戏虎视眈眈。 出于旧情也好,出于利益也好,伊莎蓓尔答应了易颂的要求。 ——他们,要做一件大事。 若是世界游戏不除,它将永远紧跟翟星的脚步,且关于所谓的“至高之主”、“梦境之主”,也存在诸多谜团。况且,如果想要苏明安活下去,唯有世界游戏内部有契机。 这种想法胆大至极,他们其实不抱多少希望,就连苏凛也表示,他仅仅负责保住苏明安的残魂,其余部分不掺和。然而,玥玥的梦境里,有一天迎来了一位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那是一个,微笑着的洁白身影。 …… “诸位,许久不见了。” “在你们袭击的关键时刻,我与徽墨将率先偷袭,助你们一臂之力。” 黑发黑瞳、身穿白西装的青年,露出了与苏明安截然不同的阳光微笑。 …… ——这群同伴们,布局还真是深远啊。 …… 趁着伊莎蓓尔与“第八席”闹出大动静的时机,三人通过玥玥的梦境指引,由北望引路、由苏凛作航、由易颂联络母神,来到此处。 尽管没有看到那边的情况,但四位高维袭击带来的冲击波极大,撕开了汹涌的裂隙,数据光带被搅成混沌乱流,规则碎片如同破碎的镜面四处飞溅。 “走!” 苏凛低喝一声,率先冲入一道最大的裂隙,易颂紧随其后,北望殿后。 “嗡——!” 北望举起一根冰蓝法杖,光辉覆盖着三人,挡住远方战斗的余波。 ——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由概念与信息构成的、疯狂而美丽的内脏。 两侧是无数文明兴衰的剪影,如同飞速翻动的书页,色彩斑斓的能量池翻滚着亿兆参赛者的喜怒哀乐,仿佛奔跑在古希腊的原始壁画之间,嗅闻到荒古历史的气息。 壁画上,那是无数届、无数届世界游戏的缩影…… 有人按部就班完美通关,整个文明得以保全。 有人赢到最后捧起胜利奖杯,却毁灭于其余人类的愿望。 有人憾恨满身陨于中途,亿万生命为之陪葬。 有人勘破世界游戏的表层迷雾,却最终毁灭于贪婪与规则…… 他们穿过宛如蜘蛛网的长廊,无数银色的丝线在虚空穿梭,构成一个个副本世界的法则,仿佛无数因果丝纷繁交错。 他们穿过一片小径分叉的花园,周围生长着如同水晶珊瑚般的树木,交错的枝桠代表一条世界线的发展,叶片上是不断变幻的未来,碎叶是不断碎裂的可能性。 如同在巨兽的血管中逆流而上,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北望撑起的光膜在冲击下剧烈波动,随着神力快速消耗,他的脸色渐渐苍白,眼皮渐渐耷拉,仿佛要昏厥过去。 “别睡啊,这种时候。”易颂提醒道,握住他的手。 “……不会的。”北望断断续续地。 这不是因为他说话不流利,而是冲击力让他无法说出完整的字句。 “很多时候……我都在睡……” “但,这种时候……救下他的时候……” “我……” “不再会……” “睡了……” 外部,伊莎蓓尔的嘶吼与多位高维的冲击力碰撞出巨大的涟漪,不断震荡着宇宙器官,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快到了!”易颂喊道, “就在前面……核心接口!” 三人冲破最后一道混乱的能量乱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平静的湖泊,宛如一颗偌大的蓝宝石,镶嵌于无尽深邃之间。湖水晶莹剔透,深不见底,倒映着无数缓慢旋转的星辰。 湖泊的中央,矗立着一扇巨大的、美丽的、散发着温润辉光的洁白门扉。门扉上没有任何装饰,却仿佛镌刻着万物之美。 门扉之前,是一个小小的平台。 平台上,摆放着古朴的香炉,袅袅青烟升起,带着沁人心脾的安宁气息。香炉两旁,侍立着两位闭目垂首的石雕天使,羽翼舒展,手中握着燃烧着纯净火焰的十字架。在天使脚下,匍匐着一只洁白的羔羊雕像,眼神温顺而纯净。 这里原始而神圣,与外界的光怪陆离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冰冷器官中唯一保留着救赎的圣地。 ——这里是世界游戏最核心之处。当初,小娜便是从洁白门扉走出,在这里接见了苏明安。 三人踏入的一瞬间,整个神圣空间的规则突然极为排斥,如同泥沼般束缚着他们的行动。石雕天使们猛然睁开了眼睛,朝着入侵者冷冷望来。就连那只看上去怜悯而温顺的山羊,眼睛一瞬间变得猩红而冰冷。 “入侵者。” “入侵者。” “处决。” 他们闯入此地,宇宙器官本能的防御机制立刻被激活。 “这些看似是实景,实则是一道道毁灭性的规则。”易颂很快提醒道,“如果被这些天使砍中,就相当于被世界游戏的抹杀规则触到,会死!” “我来。你们离开。”一直保留力量的苏凛一手挥起剑刃,只听清脆一声,将袭来的天使拦腰截断! 北望消耗过多,易颂充当与母神的联络器,走到这一步,二人已经不需要继续跟着。 “你可以吗?”易颂喊道。 “可以。”云上城神明从不会展露脆弱。整整百年的修行,令北望从人化为神。而本就是神的苏凛,没人知道他的实力已经到了哪一步,没人知道他在宇宙漫步之途收获了什么。 他无法挽留的事太多,但今天不一样。 “轰——!” 光火从他身上迸发,仿佛一座沉眠的火山骤然喷发。金眸神光一闪,炽烈的光芒瞬间充斥整个神圣空间,他单手持剑,纤长的身影在金光中宛如一轮降临此地的骄阳。 “嗤——!” 举剑,挥剑! 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轻响,从剑刃接触点开始,天使的身躯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迅速化作虚无的灰烬。剑势未止,金色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狂潮,瞬间点燃了平静的湖泊。湖水竟如烈油般剧烈沸腾、汽化,蒸腾起漫天金色的雾霭! 一时间,三人仿佛处在金色的狂潮之中。 苏凛要烧化这湖! 火焰甚至燎到了匍匐的羔羊,缠上了它的身躯,将其化作了一团扭曲燃烧的金色火炬。猩红的双目望来,唯有冰冷。 “唰!” 苏凛手腕一抖,火焰巨剑脱手而出,如同金色的流星,瞬间贯穿了远处另一尊刚刚举起十字架的天使,将其钉在半空,洁白的羽翼仿佛薪柴般熊熊燃烧! 烈火焚天! 天使蠕动嘶吼着,宛如恶魔般扭曲,却瞬间被火焰烧至灰烬! 黑发飞舞,金瞳冷厉。 持剑的神明一跃冲天,脊背爆发出一对巨大的金翼,仿佛规则的焚毁者,以绝对的力量暴力开路。 然而,就在第一尊天使被蒸发的同时,空间一阵扭曲——两尊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天使凭空凝聚而出,持剑对准了空中的金翼身影。 不仅如此,被金色火焰钉穿的天使一阵颤抖,再次分化出两尊新的天使! 斩灭一尊,复生两尊。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稀疏的防御力量变成了四尊!四尊之后是八尊,八尊之后是十六尊……密密麻麻、面无表情的石雕天使,如同复制粘贴般挤满了平台周围的空域,它们眼中冰冷的秩序之火连成一片,将金色的雾霭都映照得森然可怖! 簇簇长开的白色羽翼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仿佛误入了某种规则扭曲的后室。无数燃烧的十字架举起,整个空间都被违反常理的恐怖景象笼罩,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席卷而来。这就是宇宙器官的本能之力,人类乃至神明也不能及。 苏凛瞳孔骤缩,剑中火焰烧尽一尊天使,却有成百上千天使带着“抹杀”的规则之力扑来,永无止境,无穷无尽。 就在这关键之际—— “苏凛!” 北望的声音响起,带着平静的决然。 他没走! 他的掌中,捧着一点软绵绵的云朵。 这是他的权柄——“安宁”。 并不是人们预测的“梦”或者“睡眠”,而是“安宁”。少年渴望睡眠,恰因他渴望着一个没有痛楚、没有寒冷、能有母亲讲睡前故事的安宁世界。这般童话般的愿望凝成权柄,便是他的武器。 他放弃了防御,将全部的力量注入了“安宁”权柄之中。一阵涟漪漫出,像是空间打了个盹,以北望为中心扩散开来…… 下一刻—— 被软绵绵的云彩覆盖,苏凛的身形与成百上千的天使交错而开。仿佛这一瞬间,苏凛所在的空间,被短暂地从当前的时间线与因果链中剥离了出去,成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安宁之地。所有致命的攻击都穿透了他虚幻的残影,轰击在空处。 像是被童话保护,像是被云朵保护,像是被糖果屋内的小小少年保护。 苏凛向前冲去,距离洁白门扉仅有咫尺之遥。 而北望望着袭来的天使利剑,冰色的眼眸积淀着澄澈的坦然。 “……去吧。” “——轰!!!” 无数余波轰在北望身上,他跌出了这片空间。 反之,苏凛化作一颗拖曳着长长焰尾的炽阳,撞入了羽翼交叠的天使军阵之中! 首当其冲的两名石雕天使甚至来不及举起十字架,极致的光与热瞬间爆发,它们瞬间熔解,化为两蓬耀眼的金色火团,爆散成漫天飞扬的碎屑。 金色的火焰形成了一圈不断膨胀的毁灭性光环。光环所及,一切皆化为乌有。 他爆发出的力量,已然突破了神明的界限。 “嗤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熔解声连成一片刺耳的背景音。一尊尊面无表情的天使,石躯、羽翼、手中的十字光焰,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以惊人的速度瓦解。 烈焰流星在天使之海中犁出一道笔直的真空,尚未气化的天使残躯如同被狂风摧折的白色森林,映照着中央一往无前的身影。 他不再挥剑,剑已与他合一。 他即是剑,是火。 流星掠过平静的圣湖上空,湖面甚至来不及倒映出他的身影,腾起数十米高的乳白色蒸汽巨柱。一路过关斩将接近门扉,苏凛拧腰,旋身,将全身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右臂,掌中握着一座水晶灯塔!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前方唯有矗立的洁白门扉,美丽,圣洁,疏离,仿佛在嘲笑着一切凡物的努力。 手臂后引,如同拉满的强弓,朝着门扉—— “给我醒来吧,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苏凛咬牙,掌中发力。 水晶灯塔脱手而出,掷去! 宛如珍珠的灯塔,划出一条抛物线,坠向洁白门扉—— “啪。” 那是一只手。 白皙,柔软,冰冷。 一道虚幻而曼妙的影子——自洁白门扉走出,玫红的波浪长发摇晃,一双眼瞳微笑而视。 所有天使在这一瞬定格,被火蒸发的湖泊也在这一瞬重新盈满。 她截住了水晶灯塔,扫来视线。 “(可惜,可惜……)” 她掌心托着光芒流转的水晶灯塔,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就差那么一点点……)” 高傲的女王漂浮于空中,长发如火。 当她抬首,万籁俱寂,万物匍匐。所有的规则向她倒伏而下。触须般的长管从门扉里蔓延而出,链接于她的躯壳,宛如蓝紫色的神经脉络,而她宛如一枚漂浮的大脑,给人以柔软而冰冷的感官。 苏凛持剑冲去,却被层层复生的天使逼退。 “(以为声东击西有效吗?)”小娜红发飘舞,抿唇微笑,“(我并不存在‘分身乏术’的概念,只是‘分散算力’罢了。我早已知道,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那几个高维的反叛不过是烟雾弹。你们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这枚水晶灯塔装着苏明安的残魂,他是最高难度全完美通关的玩家,如果向世界游戏的核心洁白门扉扔进他的残魂,作为满分选手的他,有概率成功接管世界游戏。只要他能在核心之内苏醒,权限就会瞬间高于小娜等人之上。 这样一来,苏明安的意识就能复生,其他人也能全身而退,不用担心抹杀的问题。 然而,苏凛的护送,被小娜截住了。 “咦嘻嘻,啊哈哈哈——” 这时,一阵贱兮兮的笑声传来,水波流淌,一只大白兔扭着屁股出现在了湖泊之中,搓着手手:“哎呀呀,哎呀呀,今天这么热闹啊!”它摇了摇长耳朵,看向苏凛,“哟,这不是本届世界游戏的战力担当、多管闲事爱好者、第一玩家热心通关主任……呃,前面忘了,后面忘了。” 小娜无视了犯贱的兔子,摩挲着水晶灯塔:“(我很意外。苏凛,你不是一向尊重苏明安赴死的决定吗?你怎么会枉顾他的意志,冲到这里,想让他掌控世界游戏呢?如果成功,他会被永远困死在世界游戏之内,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意志吗?)” “唰!” 苏凛面无表情,一副“你说什么爷都懒得搭理”的姿态,并指如剑,金色神火化作一道凝练的金色射线。 他必须速战速决。 射线无声无息,射向小娜,所过之处,空间留下了一道久久无法弥合的黑色焦痕。 小娜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金色射线距离她尚有数米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自行崩散。 光火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 “轰!!!“ 苏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向后退去。但很快,他握住剑柄,剑刃用力刺入湖面,仿佛斩破波涛一般,脚步硬生生划出几米真空之地后,他于波涛汹涌之中停下身形,湖水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漆黑鬓发。 冲天水花激起,周身的金色神火稍显溃散,气息略显紊乱。 在宇宙器官面前,任何攻击都显得苍白,“大脑”小娜甚至无需亲自出手,仅仅是一个意念,便能调动世界游戏的规则。这根本不是个体生命能抗衡的力量。 红发的女王漂浮在空中,长发飘舞,俯视着湖水中以剑立身的苏凛,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 远方仍在传来伊莎蓓尔等高维的袭击之声,祂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小娜在此处。 “可惜,可惜呐!”老板兔啧啧摇头,十分犯贱地感慨,“在世界游戏的范围内,要对付世界游戏的先天生命雅典娜酱,实在是天方夜谭、天方夜谭呐!” “(噤声。)”小娜听烦了老板兔的吐槽。她还要分心对付那边的伊莎蓓尔等高维的袭击。 “呜呜呜……”老板兔顿时垂下兔耳朵,拽住自己的两只耳朵嘤咛着,“兔兔好没用,兔兔自卑了……” 对于老板兔,小娜根本懒得搭理,这种没有尊严又没有自我的躯壳……与吉祥物没什么区别。 “小娜,你不是想要留下苏明安吗?甚至亲自邀请过他。”苏凛咽下口中鲜血,宛如未受伤般淡淡质问,“如今他要留下来,你为何挡在道路之上?” “(邀请是邀请,入侵是入侵。)”小娜淡淡道。 她的意思很明确——昔日她邀请苏明安,那是世界游戏大脑邀请玩家入职,合情合理。今日苏明安仅剩残魂,一群人入侵世界游戏强行将他植入,是违反规则。 属于翟星这一站的世界游戏已经结束了,世界游戏即将启程寻找下一个文明,苏明安等人不再是玩家,苏凛等人的行为已是违规。尽管小娜也无所谓苏明安留不留下,但她作为“大脑”犹如程序,规则是她的第一行动本能。 ——她的意志,不能忤逆她的本能。 “(离开此地,否则我将不得不抹杀你。)”小娜伸出手指,指向苏凛,身形缥缈如火焰。 即使如此,她依旧给予了苏凛等人离开的机会,没有赶尽杀绝。 苏凛神情微动。 ——他确实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而来。如今明显无法匹敌小娜,他当然不会拽着易颂等人一起把命留在这里,他还要归乡,不可能毫无意义地拼上自己的命。这是不理智的行为。 他握紧拳头,片刻后伸手,摊开溪水粼粼的五指:“还给我。” 他指向小娜手里摩挲的水晶灯塔,里面漂浮着一团淡淡的透明光芒。 “(苏明安的残魂吗?)”小娜低头注视,“(何等漂亮的颜色……即使是我也感到心动……)” 她欣赏着漂亮的水晶灯塔,仿佛鉴赏苏明安灵魂的颜色。 “(虽然很漂亮,不过我对占有别人的灵魂没兴趣。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聊。)”好在小娜没有强留的意思,她欣赏完后,在指尖转了一圈,就要抛向苏凛,“(还给你。)” 苏凛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水晶灯塔仍在小娜掌中。 她突然皱起了眉头,捂住自己额头,像是突然头疼,发出凄厉的咆哮。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凛蹙眉,全身戒备。 挣扎片刻后,小娜水润的眼睛渐渐变成了无机质的猩红色,仿佛机器的玻璃双眼。 下一刻,她看向苏凛。 一瞬间,苏凛感受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锁定感。 小娜虽是目前最高权限的“大脑”,但仍是世界游戏内部诞生的生命,她仍要受到世界游戏控制,这一刻,世界游戏的系统控制了她——她明显不会归还苏明安的残魂了。 “……麻烦。”苏凛低声自语,他向来算计深远,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需要依靠牺牲和运气的局面。他明明说过自己只负责保住残魂,不参与这疯狂的赌博。 眼前是近在咫尺的洁白门扉。 “啧。” 一声意义不明的咂舌。 “我已经找了百年之久,仍未找到普拉亚……”他低声自语。宇宙何其浩大,若是漫无目的寻找,怕是千年万年也找不到故乡的方位。 忽然,苏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侧耳片刻后,闭了闭眼,做出了决断。 烈火灼灼,狂焰拍打,他猛地踏前一步。 “唰!” 周身原本略显溃散的金色神火,如同被注入新的燃料,轰然暴涨! 一柄光芒万丈的火焰长剑,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小娜身后的洁白门扉,悍然掷出! “轰——!” 这一击,火焰长剑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毁灭洪流,所过之处空间尽数崩裂,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佛真的要焚尽代表世界游戏核心的门扉! 金色的火焰洪流狠狠撞击在无形的规则壁垒之上,爆发出比太阳更刺眼的光芒。 光线一闪—— 小娜身形顿住片刻。 她突然看见了——那烈火长剑之中,裹挟着第二枚莹莹泛光的水晶灯塔! 苏凛早就料到了小娜可能中途拦截! 她手中的水晶灯塔是假的,这枚水晶灯塔的才是真的! “噗嗤!” 情急之下,小娜一指而来,一道光柱贯穿了苏凛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洒,光柱蕴含的规则瞬间湮灭了他的伤口,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咳……!” 强大的冲击力带着苏凛的身体向后抛飞,卡其色风衣在空中碎裂成蝶,口中喷吐鲜红,夹杂着破碎的硬块。他的眼神瞬间黯淡,嘴唇刹那苍白,生命气息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仿佛一片被雨打湿盘旋而飞的枫叶。 他来不及触摸胸口豁大的空洞,目光死死盯着水晶灯塔抛掷的方向—— 水晶灯塔朝着洁白门扉落去! 红发的女王亦朝着水晶灯塔拦截而去! 不行! 赶得上!她要赶上了! 就在小娜即将截住水晶灯塔的一瞬间—— 突然,有人出手了。 ——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没有预料到。 那只贱兮兮的躲在角落转圈圈的兔子突兀伸出手,一把按住了试图调动系统力量的小娜的肩膀。仿佛只是一个亲密的拍肩,却死死禁锢住了小娜。 小娜愕然回头。 她看到的不再是疯癫扭曲的兔子,而是一张仿佛由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模糊的、带着疯狂微笑的人类面孔虚影。 “(……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个时刻。)” 依旧是扭曲的嗓音。 “(……禁锢我千万年的世界游戏啊……)” 却是截然不同的眼神。 仿佛那具丑陋而异形的兔壳里,生长着两朵鲜花,一朵是沉溺于泥土自暴自弃的死花,一朵是犹然待放的鲜花。 谁也没有想到,它为什么动手。它分明与小娜同一战线。 下一刻,不等小娜反应,老板兔按在她肩上的“手”爆发出最后的数据洪流,将她与系统核心的连接骤然剥离,同时,它自身开始崩解! 它竟然选择了自爆! 门扉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呲啦——呲啦——呲啦——!” 浩瀚的光芒席卷开来! 光芒所及之处,天使雕像如同投入强酸的盐柱迅速溶解,羔羊在翻滚中化作了流淌的金色液体。小娜试图重新连接核心权限,却被狂暴的的自爆乱流死死阻挡在外,猩红的眼眸中流露出震惊,赖以掌控的规则正在被它的创造者之一颠覆! 谁也没有想到。 “(你这只该死的兔子——!你疯了!!!)” 轰隆隆——!!! 巨响炸开,纯白的光芒吞噬了一切,视野所及尽是茫茫一片,耳边响起失聪般的高频嗡鸣。 像是海啸轰然而起,化作凶猛砸来的巨兽,吞没了所有屹立的形体。 自爆之后。 一切都寂静了。 一切都安息了。 一切都化作苍白色的泥潭,眼前什么也瞧不见,耳边什么也听不见。所有都是白的、静的、虚无的、荒古的。 “哒,哒。” 却有两声踉跄脚步,宛若坠入湖面的石子,响彻于茫然的寂静。 “淅淅沥沥……” 紧接着,纯白的大雨从天而降。 这片空间没有天空,顶部唯有漆黑的虚无。苍白的雨水刺破寂静,落入被爆炸席卷得干涸的湖面,坑坑洼洼的湖底再度积起了水泊。 雨水流下,亦打湿了一个人的鬓发,他的胸口敞开一个空洞,锁骨之下直到小腹皆是空白,洁白的雨水混杂赤金的血液,流遍他苍白的形体,流遍裸露的皮肤。 宛如即将坠亡,在水中艰难迈步。 “咔。” 红发的女王消失了,白色的兔子亦消失了。 水中一尊赤金色的雕塑,宛如被天灾摧毁了上肢部位的石像,以赤金油漆刷之,以残缺长剑屹之。 他扶着自己的剑刃,一步步,踉跄着,流血着,往前走。 “咔。咔。咔。” 剑刃刺破湖面,亦随着鲜血染上赤红。 他的身后,逐渐涨满的湖面,流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色痕迹。 指缝间有细碎的金色神火逸散,胸前的空洞不断腐蚀,忍受着灵魂与肉体双重崩解的剧痛,他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在湖水中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每向前一步,都仿佛有无数烧红的刀刃在切割灵魂。 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洁白门扉,和从小娜手中掉落的水晶灯塔。 然后,在湖水即将涨到脖颈之时,他握住了那枚水晶灯塔。 “啪。” 身后扬起光火翅翼,手臂高高扬起,朝着那扇门扉,狠狠——掷出! “唰——!” 水晶灯塔划破纯白的光芒,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精准地没入了洁白门扉。 门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辉光,仿佛一颗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 就在刚刚,苏凛生出退意之时,耳边响起了老板兔贱兮兮的嗓音: “我会助你,向她攻击!” 无论是立场上还是品格上,苏凛都没有相信老板兔的理由。不过,他原本就要发动攻击。 苏凛发出决然一击后,那只兔子竟然真的发起了自爆,那一刻苏凛自己也是懵的,没有人在这一幕之下保持淡定——若说老板兔一直装疯卖傻,那是不可能的,他看到了它的灵魂,那分明是极其污浊而混沌的灵魂,它的每一次戏谑与残忍都是真心实意,不存在任何伪装与忍辱负重的成分。 与其说是悔改,还不如说……是满足了老板兔事先给自己设定的一种机制,一旦满足了背刺世界游戏的条件,就会自动发动,果断背刺世界游戏。 “陈清光吗……”苏凛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世界游戏扭曲成了一只污浊的兔子,却在最后的自我消失前,埋下了这个机制,一旦有颠覆世界游戏的希望,就会自动发动,结束漫长的耻辱…… 陈清光,这个人到底来自哪里,到底经历过什么。 可已经没有答案了。 若是再一次相遇,若是选择另一条路,也许还有了解他的机会吧…… 然而,最后给人留下的记忆,仅仅是一个疯狂而丑陋的、兔子的大笑。 “呼……” 水晶灯塔坠入门扉的一瞬间,像是力气终于消失,苏凛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一直强撑的身体无法维持站立。 他向前倒去,如同断翼的飞鸟,坠向混沌不堪的湖面。 噗通。 仿佛一颗玉石坠入湖面,静默沉底。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看到,那扇洁白门扉的光芒……笼罩了他。 兔子爆炸而飞舞的染血毛绒落到他的脸上,仿佛一道血泪。 ……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7)” 内容加载中......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8)” 内容加载中......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9)” 内容加载中......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0) 内容加载中......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 内容加载中...... 间章·“群岛未至。”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他睁开眼。”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2】·“你醒啦?出发吧。”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3】·“证明你的未来有胜于我。”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4】·“我们不能当个‘坏孩子\’吗。”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5】·“你说的‘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6】·“冰花。”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8】·“请杀死我吧。”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9】·“为什么你在哭呢?”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0】·“踏着你无数次的终局与尸骨。”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1】·“因为你已然做过那些。”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2】·“走向道路的终点吧。”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3】·“别想阻拦他的理想。”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4】·“神明可以为了这些生命而死。”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5】·【解构者惑于本源。】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6】·“即使将背弃我已得到的一切。”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7】·“我的困惑将揭开天光。”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8】·“允许他们的卑劣。” 内容加载中...... 终章·涉岸篇【19】·“‘上帝\’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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