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来了个美娇娘》
1. 第 1 章
“便是这里了。”
西风斜阳,长林丰草,林木掩盖间,一座茅草屋孤零零矗立在前方二三十丈处。
领着舒婉秀姑侄二人一路的里长指着那茅草屋道。
逃荒行至此处,连块包袱皮都当掉了,除却一身勉强能够蔽体的破衣裳、两个豁口粗陶碗及在官署里领到的一袋口粮,舒婉秀什么也没有。
劳人家带路走了这几十里远,途中还帮忙拿了大半程东西,她实在不知怎么感谢才好,只得一再鞠躬,说着道谢的话。
“成了,屋子许久不住人,不知有没有藏着蛇虫鼠蚁,趁天未黑,抓紧去查探一番,免得晚上遭虫咬鼠啮。”
黑瘦的里长打眼瞧了她们一番,随着眉间沟壑不断加深,终是无奈叹息道:“以后安心在此住下。熬到明年开春,房前屋后的荒地你们若是开垦出来种上瓜果蔬菜,后头我便登记造册,将那些地划归给你。”
至于他们二人来年所种的耕田……算了,两妇孺罢了,能种几亩地?且行且看吧。
一路奔波疲惫不堪,舒婉秀尚未思考过后面的事儿,能有一处容身之所,能得朝廷发下一份过冬口粮,已经铭感五内,感动到无以复加了。
她带着四岁的侄儿对着庞里长深深弯下了腰,“多谢里长体恤。”
庞知山背着手受了这一礼,才道:“依律例办事罢了,快进去看看吧。”
“嗳!”
最后感激地看了庞里长一眼,舒婉秀一手掐着那袋粮食的口子,一手托着袋底,唤上骨瘦伶仃的小侄儿,挑好走的道儿往茅草屋走去。
这栋茅草屋共有两间屋子,门都是掩着的。
不晓得荒了几年,门框和窗框上到处垂着被风吹破的蛛网,屋檐下也长满了各种野草。
舒婉秀随便挑选了间房准备进屋一观,但是进屋前要把蜘蛛网处理一下,不然会沾得满头满脸。
她就地取材,单手拔了把野草缠弄掉门框上的蛛丝,才伸手去推那扇合拢却无锁的门。
轻轻用了两成力,门就‘哐当’一下差点整个掉下来,她慌忙反手扶住,门顶抖落下的灰便扑簌簌落了满身。
“咳、咳!咳咳咳……”呛个不停,舒婉秀也没忘记侄儿,“守义,咳!快退后。”
满了四岁,身高却还只及舒婉秀大腿的舒守义听话退了半步,之后拽着她的衣角藏在她身后,再不动了。
舒婉秀本来想后退躲一躲剩下的灰,但是感受到侄子站在身后,怕踩到他,便生生站住没动,仅屏息闭眼扭头,等灰掉完了才复又睁眼。
“咳咳咳……”
那股灰尘味没那么快散,呼吸起来仍是呛人。
她勉强瞧清楚脚下的情况,见面前这一小块地面没有积水、没有虫鼠,方踮脚小心迈了进去。
那摇摇欲坠的门板索性给它卸下来靠墙放着,计划等会儿再安上去,免得收拾屋子进进出出时反倒砸到人。
她单手放好门板,重新托起粮袋的底抱在怀里,终于放眼打量这栋残破茅屋的屋内景象。
外头看,这是一间破屋子,从里头观,除了破败还要加上个家徒四壁。
里面一张桌子,半条凳都没有,更别提木柜子、木箱子之类的。
虽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木板床,但床腿是塌陷的。
观床板上那虫蛀留下的,如蚯蚓一般的纹路
便能得知床的年份不短。
具体床腿是被虫蛀断的还是放久朽掉的,无从得知,不过总之,这床腿不修一修,今晚睡不了人。
舒婉秀目光移到墙上,四面墙体,左边墙上钉了一排木挂钩,上头没有挂任何物件,抬头往上看也没什么好瞧的,就几根梁,一个茅草顶。
实际上最让人不敢细看的是地面的情况。
坑坑洼洼没有夯平的泥土地面上,东一溏西一溏的积着水。
说明这屋子不止一处漏雨。
她抱着粮食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生怕粮食沾着水受潮糟蹋了,毕竟这是她们姑侄活命的根本。
怎么着手收拾这个屋子?
舒婉秀算得上毫无头绪。
她本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孩子,长这么大除了纺布、喂喂家禽、农忙时节帮着做两顿饭,其他的不管农活还是鸡零狗碎的家务,基本从不沾手。
随着眉头越蹙越紧,一道稚嫩的童声乍然响起,打断了舒婉秀的愁绪。
“姑姑。”
站在她身边的舒守义仰起脑袋,用噙满泪水的双眼委屈哀求地看着她。
“我不喜欢这里,我们不能回家去吗?”
回家?
他们可是随族人跨越千里才走到这儿的啊!还怎么回得去呢?
舒婉秀双眼酸涩得很,却极力忍住悲伤的情绪强颜欢笑起来,只是不等她开口安抚几句,舒守义已经收回了那副可怜哀求的模样,换了一副表情。
他唇角高高向上扬起,眼里泪水消失不见,天真无邪地指着门口处一团荒草,笑道:“姑姑!快看!爹、娘还有翁翁、阿婆都过来接我们啦!他们要我们快点跟上,和他们一起回家呢!”
十分童真且欢快的话语,从一个头大身小,瘦到皮包骨头的孩子嘴中吐出本就有几分违和,再对上那双深凹下去、黑黝黝的眼睛,舒婉秀无端脊背发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
这厢姑侄二人入屋,那边里长看了她们背影一眼,背着手掉头往山下赶。
今晨方下过雨,地上土质松软,草鞋底没走多远便要刮一刮鞋底沾着的厚泥。
他一早先是走山路行了二十多里地去了县里,而后领上人马不解鞍走回来,一双草鞋及双脚的裤腿,压根是脏得不成样子了。
可再狼狈,不及他自县城领回的那对姑侄百分之一。
庞知山摇头叹息不止,今年,真不是个太平年岁。
开春,受封关中地区的林武王起兵反了,朝廷派出猛将花了数月才平叛。孟夏,小麦渐熟时,北地连着三月滴雨未下,地里头的粮食尽数旱死,颗粒无收。
他本只知林武王一事,后一件至前日方才得知。
那日晌午,乡吏特来村传话,说北地闹了旱灾,有灾民跨越千里一路逃荒到他们方远县,朝廷已下发文书,让各州县署官给这些灾民就地附籍,打乱后安置入各乡、各村。
出发领人的路上,庞知山一路惴惴不安,好几次因为分神,险些脚滑掉进田里。
没办法,谁叫五牌村山多田少。要是这伙灾民人数众多,哪怕分摊到各村也有不少人,他该怎么安置才好?
谁曾想到了县里一打听,得知他们这股逃荒灾民存活下来的人数十不存一,且是整个州府十数个县一同安置,均摊下来,一村仅需安顿个一两户,这才松了口气。
“庞里长,天擦黑了,你怎滴才从山上下来?”
庞知山匆匆下山,即刻便被山脚下第一户人家的女主人瞧见了。
她问完这句,又很快反应过来,“今日便将那些难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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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人数多不多?安置得下吗?”
关于去县里领难民回村安置之事,村里所有人家都听说了。这是件大事,万一难民安置不过来,少不得要先往原住民家里挤一挤。
之后等他们安定下来了,又要帮忙选地盖房,各家都要出人出力,可以说是十分麻烦又没好处的一件事儿,大伙儿因此关心得很。
王家也就是住得离村口太远,不然哪怕天黑了,他们家肯定也是要守在村口得第一手消息的。
庞知山正好走得口干了,听妇人抛出这么些问题,便立在她家门口,问:“你男人在不在屋?”
“在哩在哩,正搁屋后头喂鸡。”
“那我便讨碗水喝。”
妇人忙搬出条凳子摆在门口。
天色不早了,进屋还不如坐在屋外亮堂,庞知山落坐后,妇人身子一转进灶屋倒水,同时不忘仰着头朝屋后大喊:“当家的,喂完鸡没有?庞里长来了,快些出来陪着坐会儿!”
“来嘞!”
抬起嗓子应了一声,王进财也顾不上去鸡窝里捡蛋了,忙不迭地自屋后走出来。
“里长来了?难民的事安置好了吗?”他倒是个记性好的,出来便问到了点子上,不似自家婆娘一般,惦记了一天的事,到头来反而忘记了。
庞知山点点头,喝了口水,“安置在我八叔公从前住的那栋屋里头了。”
实在是干了一天,嗓子冒烟,答完这一句,庞知山将碗里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王进财的婆娘便又接过碗去,进屋又为他倒水。
知道村里没人不在意这件事的,庞知山也不等人催问了,直接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跟十年前比,这波难民数量不多,分摊下来各村只需安置个一两户。上头也知道咱五牌村田地不多,便主动只给咱划了一户。”
“只有一户?”王进财提着的心放下了稍许,不过还是紧问道:“那这一户家里有几口人?”
庞知山叹了口气回:“离家时是六口人,逃到咱县里,只余下两口啦!”
“可怜得紧,家里成丁都没了,管家婆子也没活下,只剩了一个没出嫁的小丫头带着刚满四岁的侄子。”
“嘶——”
王家夫妇听闻这话不约而同嘶了一口气。
王进财拍腿叹道:“作孽啊!好端端一家子,仅余下了两个小的?”
他妻子林杏花也接着道:“这怎么活得下去嘞?!”
其实,庞知山也愁啊。
他都愁了一路了。
虽然落户来的难民少,但是这、这一弱一小,怎么好办?便是暂时安置在村里头,明年分了田地给他们,他们姑侄二人又能耕种几亩?到了下半年又能收成几何?
怕是到时候还得指着村民帮衬接济。
另有一点吧,这女娃子也出落得大了,他们两个没半点防身本事的居在半山那座茅屋里,怕是既要防豺狼,又要防虎豹啊!怎么个自保法呢?
愁!细细想来真是愁死个人。
“不唠了。”庞知山撑着凳子站起来,对夫妻俩说道:“山上啥都没有,我得回家拿点干柴什么的给他们送上去。”
林杏花瞅了自家柴火堆一眼,道:“柴火从我家出吧。”
她家挨着山,平常拾个柴火不费力。
难民安置这事上,全村多少都得出点力,庞知山也就不推辞了,只道:“成,你家出了几分力我给记着。明日一早再召集各家去村口议一议这个事。”
2. 第 2 章
“守、守义啊……”
“姑姑,姑姑出去看看。”
乌沉沉的一双大眼看得舒婉秀心头发慌,说完便慌不择路地逃出屋子,直至背抵着土墙,身后有东西可靠了,她方顺了顺心口,慢慢止住冷汗。
舒婉秀从前不知,小小孩童竟也可能会患上癔症。
记得刚逃至方远县时,他们这些灾民并不被允许入城,可逃荒太久,所有人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也无力往前走了。
有人说,与其饿死,不如合力撞开城门,冲进城去抢粮食。
也有人说,他们这样子是抢不过的,不等进城,但凡制造骚乱会直接被守城的官兵杀死。
便有人领头,带着他们齐齐在距离县城城门几十丈处跪下,哀求城内的百姓或是官府发发善心,给些救济粮。
舒婉秀带着侄子随大流跪了下去,心中却是一片绝望。
路上经历过那么多州县,哪一处肯开城门收留他们?本以为逃出家后能有活路,没想到……还不如在家中地头上挖好坑,将死之时自己爬入坑中去,也好过如今父母兄嫂都半路亡故,一家子人死后各葬一方。
不曾想,她守着倒伏在地上,仅剩最后一口气的侄子痛哭出声时,等来了希望。
城门开了,有富商发善心,使家奴在城门处搭建出两个棚子施粥。
她瞬间枯木逢春,咬破手腕,给舒守义喂了自己的血续命。
之后,他们这些人靠着每日领到的免费粥水挨过一些时日。
再后来,官府收到了朝廷文书,按照上头的旨意说要安置他们,并派遣城内的大夫出城来为难民们看诊。
自兄嫂亡故后,舒婉秀偶尔能感觉到舒守义有些精神恍惚,好多时候叫他也反应不过来,且常常看着空无一人之处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啥。
有大夫免费看诊,她自然是挤破头也要让大夫给侄儿看看病的。
不想,经过一番诊断,大夫说舒守义患了癔症。
这病说好听点叫作癔症,说难听点……是疯病。
那一刻舒婉秀如同五雷轰顶。
回过神后,她死死瞒下了这个消息,连最亲近的族人都不曾告知。
每次煎药时逢人好奇地问起,都只故作镇定地说是治心脾两虚的方子。
又怕别人跟舒守义交谈时发现不对,只好日日将他抱在怀里。好不容易才盼到官府给他们办了入籍,当下既已成了五牌村的村民,还是快些把侄子的病治好为上。
天色不早了,舒守义一日要服两回药,实在不能断。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害怕只是一时的。
舒婉秀心绪平稳后担心侄子自己跑出去,便探着个脑袋进屋里,招手把孩子叫了出来。
“走,跟姑姑一块儿到另一间房去看看。”
推门前,舒婉秀不断在心里祈求,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不管是农具、炊具,还是木桶、水缸,千万别再空空如也。
可实在是叫她失望了。
如果说之前看的那间屋子是卧房,那么这间便是堂屋,里边除了有一张瘸腿的条凳、一个挂在墙上黑乎乎的竹篾篮子外,再无其他。
她又绕着房前屋后走了一遍,屋后有个茅厕。堂屋另一边是个半塌的棚子,底下有个双锅土灶,同样塌了一半。
两个灶眼空空如也,没有放锅,倒是灶台边上倒扣着个落满灰尘的葫芦水瓢。
舒婉秀并不甘心,连个瓦罐都没有,怎么熬药?
她思索一会儿,想起来时路上,庞里长说过这栋茅草屋从前的主人是他八叔公。
既然是位老人家,那么有时身子应该会有个三病两痛吧?应当不至于从不吃药啊?
只要吃了药,怎么会没有熬药的药罐子呢?
水缸、木桶等物件,房子无主后旁人拿走实在是正常。
可药罐子是寻常不会有人拿的,身体健康之人多少会觉得捧个药罐子回家去晦气。
舒婉秀蹲下来好好找了找,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叫她在灶膛里寻找着了。
她苦中作乐地对舒守义道:“真不容易,荒了这么多年,还叫我们寻到了三个全乎的物件。”
一是堂屋中挂在墙上的竹篾篮,二是灶上的葫芦水瓢,三是这个藏得隐蔽,完好无损的罐子。
熬药的罐子有了,另有别的问题亟待解决。
行走半天山路,好歹要吃一顿夕食吧?哪怕只是放了一小把米煮出来的清粥。
天要黑了,舒婉秀赶紧带着舒守义去屋子附近捡柴火,手里的粮食袋子也不得不放下,用长茎野草把袋口系起来,搁在卧房那张塌了一条腿的木床上。
今晨下过雨后一直未出太阳,林中落叶和树枝仍带着湿气。
可姑侄二人别无他法,引火的树叶子捡一些,树枝捡一些。捡着捡着,舒婉秀想起自家没有火种,湿柴钻木点燃的可能性又太小,等会儿估计要下山借两块火石。
木柴准备妥当了,她一气儿抱到灶台处撂下,抱住翻找出来的瓦罐,牵住舒守义便飞快往山下赶。
山上无井,取水必须下山,方才她们上山前,庞里长教过她们该去何处取。
她想着去山下溪边,洗刷干净瓦罐并取一瓦罐水回来熬药,另外,预备问着路去庞里长家中借一个锅具,及火石等物。
说是飞快赶路,其实也没那么顺利。
到底上山的路只走过一回,需要边走边提防有没有走错路。地面上又湿滑,被雨水冲刷得光溜溜的路面最不好走了,稍不注意便会滑倒摔跤。
舒婉秀牢牢牵住舒守义,挑有碎石、有野草或土质松软些的地方走。
下到半途中,她背后出了一层薄汗,舒守义却突然慢下步子,侧耳朝山下方向听了听,之后扯扯舒婉秀的手,顿足道:“姑姑,有人。”
舒婉秀以为他幻听了,没往心里去,“天都黑了一半了,怎会有人上山呢?”
“守义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姑姑抱一段?”
虽然舒婉秀已经累极,脚下发虚,但是她仍记得兄嫂临终前托孤的一幕。
逃荒带出来的粮食途中被人抢去一部分,剩下的他们一家六口紧着吃也只熬到了半途之中。
树皮啃过,草吃过,遇到有人烟的地方,一家人跪在别人面前磕头乞食过。
从食物快见底时,舒婉秀父母便开始背着他们吃土,把更多的粮食留给他们。
渐渐的,两老肚子吃大了,既腹胀又口渴,经过一条河边的时候,老两口耐不住渴劲儿,趴在河边捧着水一捧一捧的喝,直至喝的走不动路,栽倒在河里。
尽管很快被救上了岸,但是……二老当晚却因腹痛而死。
安葬过父母,由舒婉秀兄长带着剩下的四口人跟随族人继续启程。
兄长是好兄长,嫂子也是世间最好的嫂子。
他们接替了一家之长的位置,虽然途中能乞讨到食物的机会仍然不多,但是兄嫂严看住她,不仅不许她吃土,还总把珍贵的食物让给她食用。
倘若没有二人的爱护,舒婉秀早就饿死了。
兄嫂拿命换了她的命,她便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应承下来的话。余生再苦再累,她也要照顾好舒守义,保住兄嫂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
舒守义摇头,一个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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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躲入舒婉秀身后。
这时,舒婉秀终于听到了一些声音。
……
庞知山从王家出来后,紧赶着回了家。
已过了寻常用夕食的时辰,他婆娘陈三禾瞧见他回来,赶忙打发儿媳去把温在灶上的饭食端上桌,自个儿则迎出来问情况。
“安置倒是好安置,只有两姑侄,八叔公的房子住得开。但山上的房子里什么也没有,得弄些东西紧赶着送上去呢。”
路上庞知山已想过要从家里拿些什么送上去接济二人了,于是在饭桌前落座后,与婆娘和儿子交代了要收拾些什么东西。
陈三禾听罢,觉得丈夫叫自家准备的东西倒也不多,便多问一句:“他们自身带了多少行李过来?”
儿媳摆好饭菜,庞知山忙不迭端起饭碗扒了满口的饭,此刻才伸筷去夹碟中的白瓜片,闻言吞咽下嘴中米饭后道:“一袋子官府发放的救济粮,两个破陶碗。”
“……就没了?”
“还能有啥?两个可怜的,说是姑侄,其实当姑姑的不过是个没出嫁的女娃罢了,领着个四岁的男娃娃,两人都是一副瘦精精的模样,能换钱换粮的路上早当掉了。”
还少不得说起全家人逃荒,最后只剩下两小的的事儿,听得陈三禾唏嘘不已。
“怎这般惨状?”
庞知山大口扒饭没空说话,夫妻两个的大儿子庞清水倒是在一边说:“前些年荀家小子不也是逃荒来的吗?我记得他那时也是爹去县城领回来的,家中父母路上皆没熬过去,剩他一人带着亲妹子活下来,没多少家当体己,仅拿着一把弓入的村。”
庞清水说着说着有所感悟:“可见逃荒实在是桩惨事,路上受多少苦、遭多少难且不提,逃着逃着,家都散了。”
陈三禾听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叹了口气,拉了儿子一把,“不说了不说了,听你爹的,咱收拾东西去。”
走半道上,又转头问:“她们姑侄吃夕食没有?”
自然是没有。
庞家人依照庞知山的意思收拾出东西,拿好便往山上赶。
庞家今日其实很热闹,午后便有相邻的人家过来串门,都是等着庞知山回来,探听这次灾民该如何安置的。
直到傍晚庞家生火做夕食,这些人才散去。
如今庞家人一路遇到不少村民询问,庞知山简短解释几句,有些人听说了情况,自发跟出来一同上山了。
本是几个人,后变成十几人,虽则天色不早了,却也无妨,刚好人多壮胆。经过王家时已有了一支好长的队伍。
不用庞知山喊,一支这么大的队伍出现,王进财早听到了动静,自觉从屋中出来,担起放在门口的两捆柴汇入其中出发。
队伍由庞知山领头,其余人叽叽喳喳聊着天说着话,本来离半山处的茅草屋还有老大段距离,不曾想庞知山突然停住了,瞧着前面发问:“你们怎在外头?”
大伙儿视线都往前移去。
正是天将黑未黑之时,上山的小径两旁皆是灌木野草,如今这季节不算繁茂,许多草叶已枯。
一高一矮两人依偎着站在路边,小的那个躲在大的身后,只露出颗大大的脑袋,半边骨瘦伶仃的身子。
大些的那个,一身麻衣宽松地罩在身上,哪怕光线不太亮堂,也能看见有好几处破破烂烂的地方,大约是不及休整,两个人头发乱糟糟的,如同枯草一般,模样倒是瞧不真切。
舒婉秀同样看见了大伙儿,见这么多人,她心中有些生怯,却不得不长提一口气,顶着众人的打量鼓足勇气回答庞里长的话,“本来想下山,寻去您家借一些器皿。”
3. 第 3 章
两方互道了来意,舒婉秀二人作为那栋茅草屋的新主人,不得不转变方向成了领头带路的。
后边五牌村的原住民井然有序地跟上,不过说话声渐渐低了。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到了舒婉秀姑侄这里,成了下山难,上山也难。
舒婉秀逃荒许久,身体亏空得厉害,不仅从前每月按时的葵水断了,待在方远县城外难民棚里的时候,还每日都没什么力气,总是在喝完救济粥后便昏昏欲睡,一日里大半日都带着舒守义缩在角落中睡着。
今日大半天没吃东西,又赶了远路,下山腿肚子虽软,但好歹腿脚挪动省力些,此刻半牵半带着舒守义往上爬坡,实在是走得呼哧呼哧喘气。
因此领着一行人到了茅草屋时,天色仅剩一丝微亮。
村民们准备归程时用来照路的火把提前点燃起来,在看过两间房屋情况后,随行的婶子们使唤男人们去打水——房子里本来是没有盆和桶的,庞里长的妻子,陈三禾想得细致周到,把打扫屋子的一应器具全带上了。
山上无井,男人们结伴去了两个,到山脚下的溪边打水。
其余人则各寻了活计,要么拿扫帚大致给屋子里扫一遍,顺便清掉蜘蛛网,要么借着火把的光拔廊下、屋子周围的野草。
陈三禾屋里屋外看过一圈,拿野草团了一个草把子,将未全塌的灶台台面上的灰拂去,招呼舒婉秀、舒守义过来用饭。
她是个体态较为丰腴的妇人,干活却十分干脆利落。
将手里一直提着的竹篮子稳端端放在灶面上,揭开上头的竹盖子,里面有两平碗干饭,一碟下饭的酱菜。
庄户人家每天做饭都是按家中人口平时吃的量来做的,不会多也不会少。
庞家今日的夕食自然不可能多出两碗干饭来,饭是陈三禾后来叫儿媳重新煮的,菜倒是来不及制备了,只从坛子里取出酱菜来简单炒了炒。
舒婉秀看着那碟子。
酱菜啊,从前在家倒也是常吃的,但是逃荒后很久不曾吃过了。
在方远县外头难民棚里,每日仅两顿稀粥,可续命,却无半分多余的滋味,此刻仅观那碟酱菜的色泽,就叫她二人口齿生津,垂涎欲滴起来。
舒婉秀虽没成家,但已经清楚自己不是往日那个有父母兄嫂可以依靠的小姑娘了,在五牌村住下后,与人交往,人情往来皆需自己做主经营。
如今朝廷安置了她们,不仅有房子住,之后她们还可以每月去县里领一份朝廷下发的救济粮,直至明年秋收。
舒婉秀不知道庞里长有没有跟家人说过她们可以领到朝廷救济粮的事,但她没有半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意图。
所以她牵住舒守义,强行用理智按捺住食欲道:“今日已经劳烦了庞里长和婶娘许多,我们怎好意思再白吃婶娘这样好的饭菜?”
“我们确实还未用夕食,不过得朝廷体恤,我们领到了救济粮。婉秀原打算生火做夕食的,奈何没有锅具,方才牵着守义下山本是想厚颜寻去婶娘家借一个小锅或者铁瓮。”
说完自己品味了一遍,感觉有些不妥,忙补充道:“不知婶娘家有无富余的锅具,倘若有,婉秀仅暂借三天。”
陈三禾笑着看向舒婉秀。
“我家中有口小锅,你去拿便是。”
“可今天这样晚了,你们放着我带来的饭菜不食,非要再空着肚子上山下山跑个来回,自讨苦吃吗?”
舒婉秀被这目光看得赧然,有几分无措地低下了头。
陈三禾上前将她枯草般的头发捋直顺些,别到耳后,然后牵住她的手,拉到灶边。
“快带着你侄儿吃饭吧。”
“好丫头,明天再去我家拿锅。”
饭都送到了手边上,原本犹豫挣扎的舒婉秀再也矜持不了了。
逃荒的路上她数不清自己有过多少次饿极了的经历,其中有一桩事在她心里落下了阴影。
那一回接连两天没讨到半口吃的,全家人眼睛都饿的发绿了。
快入夜的时候,好不容易向一位老者讨到半个饼子,一家人各分了一小块。
她舍不得一口气吃掉,尽管很饿很饿,也只吃了一小口,把剩下的饼子很珍惜地揣入怀里。
谁知收进怀里的动作被同行的另一户流民看见了,在她不备时,一个半大的小子突然冲出把她狠狠压在了地上,将那一小块饼子搜刮来,当场吃进了肚子。
这种情况能如何呢?就算她父兄把那个小子揍了一顿,可吃进去的,他死也不会吐出来了。
所以后来她吃东西总有一种危机感。
吃!快速地吃,只有吃进肚子里才是安全的。
此刻舒婉秀和舒守义一块儿,埋起头就是一顿狼吞虎咽,再顾不上别的。
香!那酱菜腌制的好,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酱菜。
干饭的滋味也是棒极了,吃起来真是满足。平时喝两三碗粥都没有这一平碗干饭饱肚。
一顿饭吃出了幸福的滋味,直至把碗中最后一粒米吃干净,舒婉秀满足的同时,后知后觉……自己的吃相很难看。
她因为失礼而觉得十分尴尬,但是等磨磨蹭蹭抬起头来,才知陈三禾早不在附近,已去别处帮着打扫了。
发烫的脸温被山风吹得逐渐冷却,她把碗筷收拾到篮中放好,安排舒守义在家门口待着,不准乱跑,自己也去寻了活儿收拾起来。
人多,又大部分是各家料理事务的一把好手,小小两间屋子眨眼便侍弄妥当了。
坏掉的床腿婶子们想了个妙招儿,用几根粗柴替代着把床支了起来。
婶子们说,村里有位老木匠,到时候可以请他老人家帮忙修一修。
舒婉秀表面上极其乖巧地点头,事实上,刚刚饱食一顿而带来的幸福感正在飞速褪却。
拿不出酬劳,怎么好请人家来帮忙修理床腿、凳腿的?
她看床腿用柴来顶着这个方法很不错,总之是能凑合睡了,没得凳子坐同样问题不算太大。
比起床啊凳啊的,好似更该要修葺的是屋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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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看着漏雨的地方最少有四五处吧?总不能一直住在漏雨的房子里。
但是……话又说回来,修葺屋顶的事也得往后排,他们连做饭的锅、打水的盆都没有。
既然约定了只借陈婶娘的锅三天,那么三天之后又该拿什么做饭?
这越想啊,越觉得一脑门子官司。
收拾好屋子,乡邻们都不再多待,舒婉秀压下愁肠,送他们出门。
“多谢里长、几位婶子和叔伯们,今日劳您们帮我收拾许久,婉秀惭愧,连碗解渴的水都没能端给你们,实在是对不住。”
“说的什么话?你才来村中,什么都没收拾妥当,邻里间互相搭把手又不算什么。今后日子还长着呢!不过一碗水,你欠着便是!”
陈三禾话音不小,说到最后爽朗地笑了起来。
她身后的众人听到了,也都跟着笑出声。
舒婉秀眉目舒展开,爽脆地应到:“好,下回婶子、大伯们上山砍柴或是路过,可随时过来歇脚,我一定好好招待。”
目送完大伙下山,舒婉秀的心情仍然很不错。
一路逃荒见过太多险恶,刚开始见到这么多人上山,她很有几分惊慌,不过是强忍着没有表露。
经过这几刻钟的相处,感觉五牌村的村民大多热情淳朴,应该大部分人并不难相处。
她原地站了许久,吹了冷风也只觉得神清气爽。
“走,守义,跟姑姑生火去。”
本来还想下山去借火石的,不曾想大伙儿给她们留下了一个火把。
既然有了火源,倒不用再向人家开一次口了。
舒婉秀举着火把到了半塌的木棚中,选松软些的位置用木棍刨了一个坑,后用火把点燃引火的树叶,再添大根的柴继续烧。
火渐渐燃起来时,她小心将瓦罐放了上去。
之前两个叔伯们用木桶打了水上山,她借机把瓦罐洗干净,且留了一罐子水。
刚刚生火前,方将藏在粮袋底部的药材翻出加入瓦罐之中。
小半个时辰过去,瓦罐中的药熬好了,坑中也有了许多子母灰,舒婉秀端掉瓦罐,拿土将这些子母灰埋住,后用一根细小的木棍插|入坑中,轻轻翘出一个小洞,容留空气进去。
这么一大堆子母灰,一晚上不会熄灭,等明日需要用火时,扒开上面的土,放些干燥的树叶或者松针到子母灰上,吹一吹就能重新点燃。
至于为什么不在灶膛中这么弄?因为灶膛里没有灰了。
灰能做肥料,想必和这屋子里很多东西一样,在庞里长的八叔公逝世后,被村民们取走了。
与其在灶膛中生火后另刨些土过去盖上,不如直接在干燥的地面刨个小坑。
留存好火种,舒婉秀了却一桩心事,看着舒守义喝完药,牵着他回了卧房。
住入新家的第一晚,她叫舒守义睡床里面,把米袋放在两人中间,熄灭火把后,盖上陈婶娘送他们的薄被,满足又幸福。
一整晚,她守着米袋和侄子,一夜好眠。
4. 第 4 章
天色将明未明,山间薄雾未散,有勤快的人家已经起床洒扫庭除了。
庞知山今日鸡鸣而起,穿戴洗漱过后便挨家挨户通知:辰时初,各家去一两个人,到村头的打谷场商议难民安置的事。
至于唯二的难民,舒婉秀姑侄当然是不需要参与这场会的。
舒婉秀醒来时天色已是不早,她起床先查看一番昨日留的火种,确认待会儿能生得起火来,再进屋把窗户上遮风的草帘卷起,摇醒舒守义。
“跟姑姑一块儿下山去,咱要找陈婶娘借到锅,才有办法做朝食吃呢。”
舒守义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看着舒婉秀的脸反应了两息,之后乖乖爬了起来。
“走吧。”舒婉秀好生端着熬药的瓦罐,里边昨晚熬的那副药渣没有倒掉,今日加水进去还能再熬一遍的。
不过她两手小心端着药罐,便没法牵着舒守义,只能叫他拉住自己衣角,落脚的时候小心点,别踹到石头摔倒了。
其实逃荒千里,连舒守义这样丁点大的孩子脚程也练出来了不少。
一夜未下雨,地上干燥多了,不必再踮着脚走路,不一会儿,两人就走到山下的溪边。
这是一条一丈多宽的溪流,前两日雨下的多,此刻水位很高,流水也甚是湍急。
舒婉秀半点不敢大意,隔着很远就叫舒守义停下。
她寻了个干燥、无虫无蚁处放好瓦罐,确认倒扣在上面的碗仍稳稳放着,才牵着舒守义的手往溪边靠近了一点。
“好好低着头,姑姑给你把脸洗干净。”
他点点头,双腿张开站着,把头和背都低下去了一些。
舒婉秀觉得不够,干脆把人捞进怀里,自己先蹲在溪边上,再把他夹在腿间,压着他的背让他伏在自己腿上,一手兜住他额头,一手捞水给他洗脸。
舒守义早已经习惯姑姑用手给他洗脸了,熟练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溪水有些凉,给他把脸搓洗干净后,舒婉秀拿袖子给他擦了遍脸。
“姑姑,能睁眼了么?”舒守义闷声闷气道。
“行行行,可以睁眼了。”
舒守义长长吐出一口气,之后才把眼睛睁开。
舒婉秀看着他那张黄黑干瘦的面皮因憋气憋太久以至于泛红了,很是无奈,“下回姑姑给你擦脸的时候你就可以出气了。”
“嗯,知道了姑姑。”
每次都这样。
嘴上应得好,但到了下次还是不记得。
舒婉秀无力摇头。
患上癔症的原因,这孩子变得有几分呆。
还好大夫说只是暂时的,等癔症治好了就无事了。
有了这话宽心,舒婉秀想着:暂且有点呆就有点呆吧,她能接受。
不再强调这一点,舒婉秀捧着他的脸仔细检查有没有没洗干净的地方。
查验过,确认脸洗干净了,但是头发乱得很。
她以指为梳,把头发一缕缕理顺,实在不服帖的地方便用手沾些水去弄平整。
这样做没什么大用处,不好好束起来要不了多久就又会变得乱蓬蓬的了。
没办法,逃荒路上她们将绑头发的布发绳和包袱皮一块儿当掉了。
好在山间草木多,等不忙的时候,她取些长茎的野草编一编,用来做发绳吧。
帮侄子打理完,舒婉秀自己对着溪水也整理一遍,觉得已经打扮出了当下力所能及中最体面的模样,便不再折腾了,抱上舒守义,掌心冒汗地走过了独木桥。
昨日舒婉秀问清了庞里长家的位置,走过独木桥后没有耽搁,一路向着村子中间走,经过两三个岔路口后,看见了一栋被竹篱笆围起来的青砖瓦房。
途中所见皆是土砖房,只有这一户不同,舒婉秀心知,应当是走到庞里长家门前了。
果然不错,竹篱虽密,却不高,以舒婉秀的身高能看到院中情况。
里边一站一坐两个人影,陈三禾是站着的那个,正在井边打水。旁边另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清秀妇人,坐在一个木盆前搓洗衣裳。
舒婉秀多看了几眼,那名搓衣的清秀妇人便很警觉地抬起头来。
“咦!”
对上舒婉秀视线后对方诧异了一下,很快把头转向陈三禾的方向,道:“娘,他们来了。”
陈三禾刚好收着绳索打了一桶水上来,闻言分神,抬头向院外看去。
舒婉秀忙张口打招呼:“陈婶娘!”
“哎!”陈三禾朗声应了,单手提着新打上来的一桶井水转身倒进缸中,利索地盖上井盖,几步便走到了院门口,给他们扯开了竹篱门。
“怎么这会儿才来呦?再晚些我都该寻上山去看看了。”
昨夜接触了一番,舒婉秀知道陈三禾是个爽朗之人,但是她面皮薄,听一句便不好意思地红透了双耳。
正要说自己起晚了,旁边的清秀妇人却微笑着为她解了围。
“刚刚搬入新家,应当是睡不大习惯吧?又或许,是住在山中害怕?”
陈三禾本也是见他们迟迟不来,怕他们走错了路或是出了什么事,没有旁的意思,听儿媳这么说,忙问起来昨夜睡得如何,有没有听见什么野兽嚎叫。
在陈三禾询问间,那清秀妇人舀水冲洗净手,背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分两趟拎了三条带靠背的木椅子出来,放在舒婉秀姑侄以及陈三禾面前,招呼他们坐下聊。
舒婉秀中断与陈三禾的聊天,对她道谢,“……不知怎么称呼您?”
虽然推测她应该是陈三禾的儿媳,但舒婉秀没有贸然冠上称呼。
妇人莞尔一笑,左边嘴角露出一个浅窝,回答道:“你叫我庞大嫂就好,不必多谢。”
随后陈三禾也为她介绍:“我生了两儿一女,这是我家老大的媳妇,也是我的娘家侄女,与我一样姓陈,单名一个莲字。”
反正都坐下了,少不得要唠会儿闲嗑,舒婉秀便问:“陈婶娘您娘家在哪个村子?”
“喏,五里村。”
陈三禾扬起下巴,对着舒婉秀来时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五里村?”
舒婉秀兴致勃勃道:“我知道!因我大伯父一家落户在五里村,昨日庞里长关照,带我和守义往五里村中走了一程。”
舒婉秀祖父母共生过三个孩子,皆是儿子。可惜最大的和最小的都早夭了,成人的只有舒婉秀的父亲。
到了舒婉秀父亲这一代,又只生了一儿一女。
那位大伯父是舒婉秀曾祖父兄长的后代,比舒婉秀的爹年龄大十岁,从小家中就教舒婉秀兄妹唤他大伯父。
自兄嫂去世后,大伯父照顾了她们不少,后来落户时,大伯父与县衙的人陈情一番,求着人把他们两家分到邻近的村子。
昨日,大伯父知晓五里村在前,五牌村在后,便请庞里长带着她们一路同行,就为了让她们两个认认门,以后有事可随时去五里村寻求帮助。
白日时间太赶,陈三禾晚上睡前听庞知山提过一回,知道这么一回事,所以并不惊讶,反倒说:“往后我和小莲回娘家,你俩可与我们结伴去看望你大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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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呢,舒婉秀连声应下。
“不怕婶娘笑话,昨日虽认真记了路,但我还真怕走错,有婶娘和嫂子陪着,最最好了。”
一番畅谈后,陈三禾想起舒婉秀来这边的正事,赶紧进灶屋拿了一口小铁锅出来。
“我寻思你们两个人用一口小锅烧饭做菜应当正相宜,我家平时都用大灶,小锅没什么用处,你不必急着送回来,等啥时候攒到钱买了锅再说吧。”
不仅如此,陈三禾还包了几样种子送给她。
“朝廷发赈灾粮给你们,可你们初来肯定没菜吃,这时节山里连颗野菜都难寻到,你要快些把房前屋后的地开垦出来,种些菜蔬。”
“哎!”舒婉秀眼眶发红地应了。
此刻,她只觉得陈婶娘关心、指点自己的语调,和已逝的娘亲一模一样。
“我听婶娘的,待会儿回去吃过早食便去拔草。”
面色蜡黄的丫头无端蓄泪,那双本就黑黝黝的眼睛添了几分水润,变得更加灵动,惹人疼爱起来。
猜到这孩子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也不知道现在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陈三禾不多问,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极温柔地道:“好丫头,快些回去吧。晚点婶娘再去看你。”
舒婉秀以为这句‘晚点再去看你’是陈三禾说的客气话,但还是认真地说:“您随时来,婉秀恭候。”
……
又到了溪边,这一次姑侄两个人都不能空手了。
舒婉秀安排舒守义抱轻一点的瓦罐,自己洗干净小铁锅,装了半锅水上山。
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生火,而是查看系在房门上的草结有没有被动过。
把粮食留在家里这一举动,她实在是用了很大的勇气。
好在既没有野兽撞门,也没有人偷走她们两个难民的救济粮。
半锅子水,将两只碗洗了一遍,米淘了一遍,剩下的用来煮粥。
大伯父背着人悄悄教过她,虽说朝廷张贴告示安抚过他们这些难民,说落户后每月官府会按人头给他们发放救济粮,但是……日子久了,难说会不会有蠹虫想要贪污这些粮食。
现在十月底,南方近年盛行稻麦轮作,田地全年无休。
明年上半年收割的春小麦已经种进了地里,他们没有麦种也没有分田地,是赶不上种这一季庄稼了。
然,等明年五月左右领到稻种,再耕种等待到十月初秋收,太久了啊!足足一年。
以防万一,发到手中的粮食必须省着吃,饿了就把裤腰带勒一勒,粮食能省下来一点是一点。
哪怕到了明年八九月份救济粮断了,他们靠前面几个月省下的,熬一熬都能等到秋收不是?
谨记着大伯父的话,舒婉秀熬出来的粥比县城外施粥棚中领到的粥都更稀两成。
舒守义喝完咂咂嘴,眼神迷茫地问:“姑姑,为什么今日的粥中这么多水呀?”
舒婉秀眼神飘忽了一下,她不能跟小侄子说担心贪官蠹役昧下粮食的隐忧,只能说:“粮食不多,必须要省着吃。虽然现在姑姑没有什么办法,但是等菜种出来就好啦,我们煮菜粥喝,届时会更饱腹些。”
“好。”舒守义很乖巧地点头。
没生病前这孩子很乖的,生病后,这孩子依然乖巧好带。有时虽然应下的事情不一定能做到,但他是不会反驳自己说的话的。
看着他乖中带着几分呆气的样子,舒婉秀力气都增长了许多,恨不得马上将屋前屋后荒草除尽,种出一堆菜来,不让自己和侄子再饿肚子。
5. 第 5 章
吃过饭,让舒守义喝完药,两姑侄就哼哧哼哧拔起草来。
与此同时,辰时已至,早候在打谷场的庞知山陆陆续续等来了村民们。
他浅咳几声清了嗓子,简略地说明了前因。
“……事就是这么个事,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落户到我们村中了。昨天有不少人与我一同去看过,山上茅屋中缺的东西小到针头线脑,大到锅碗瓢盆。
靠两个小娃娃要把这日子过起来,我看也难。既然从今往后都是同村的乡邻,那么不妨在孩子困难的时候搭把手,帮一帮。我提议!各家凑一凑,好歹把一些日常要用的物件给他们凑出来。”
庞知山身前的一些老人,只觉得此刻的场景熟悉极了。
十年前,在此地,同样的情形,庞知山说了同样的话。
说来,以后都是同村,捐些东西倒也确实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吧……
“怎么又有灾民逃到咱州县里来啊?总帮着旁人安家落户,咱自家日子就该不好过了啊。”
一道不算太大声的抱怨在人群中突兀地响起,本就耳聪目明的庞知山听了个正着。
鼓动大家捐物的话哽在喉里,被自家人拆台的恼怒使得他那张黑色的脸皮极速变红。
短暂凝滞后,庞知山怒目圆睁,眼神从人堆里揪出那出言抱怨的人,咬牙切齿地质问:“庞六子!你说的是甚么鬼话?!”
庞知礼被瞪得缩着脖子道:“大哥……你这,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说的、说的是实话啊。”
还嘴犟!
庞知山气了个半死,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个不分轻重的糊涂人,怎么和自己同一个娘胎里爬出的弟弟这么浑?
要不是人多,他真要脱下鞋,拿鞋底狠狠抽他一顿,管教管教。
“实话?”
“你那是说的屁话!”
“天灾人祸皆是无法预测的,谁想背井离乡逃荒千里?”庞知山伸出手比了个‘六’的手势,“六口人!一家六口人,因为这场逃荒,没了四个!能走到咱们县有多难你知道吗?!中原兵荒马乱刚刚平息,没人敢从那方向走,他们硬生生绕了几百里路。可就是绕这几百里路,又饿死了多少人?!”
“你小子打小便有点无赖,怎么管也管不正。小事我已经懒得说你,这么大一桩事,正是需要群策群力的时候,你莫给老子犯浑!丢老子的颜面!”
一通怒骂,听得庞知礼如同狗血淋头,再不敢说半个字。
庞知山屏息凝神将余怒压下去,方正了颜色,继续劝说起大伙儿来。
“县里体恤我们五牌村地少,和十年前一样仅分了一户难民过来,且还是千挑万选,人口不多的一户。上头既然体恤,我们自然也要识趣,怎么也要把人给安置好。”
“我知道,让大伙儿出东西,肯定有些人心里难受,觉得不得劲,但这过日子不就是你家帮帮我,我家帮帮你吗?”
“哪有哪户人家离群索居,能把日子过好的?”
庞知山说了个口干舌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老半天下来,愣是没人出头做第一个捐物的。
他心中那叫一个闷,尽管庞知礼早缩头缩脑老实隐在人群中了,但他还是精准找到那颗乌龟脑袋又横了一眼过去。
实在没办法了,庞知山给王进财使个眼色,让他带头喊一嗓子。
毕竟他家昨夜送了柴上山,要是大伙都不捐物,他家可不就吃亏了么?
收到眼风,王进财果然出声打配合。
“里长说的对!两个小娃子确实不容易,昨夜不少人都看到了吧?我挑了两捆柴送上山,不止这个,今儿个出门前还叫我婆娘从地里弄些菜送去。”
“大伙儿也发发慈悲吧,当做积德了。”
其实来这里之前,大家就对今天要捐物的事情有所准备了,之前被庞知礼打了个岔,所以大伙儿想观望观望能不能不捐物。
此刻庞里长配合着王进财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不开口实在是说不过去。
于是,有人接着王进财的话喊道:“我家里能搬两条凳子过去。”
“我家里能给件旧衣。”
“我家出个木桶!”
“我家出个盆!”
庞知山记性不错,不用纸笔就记下了各家出的东西。
算一算家用差不多凑够了,他又说起需要出力的事情来。
“那栋房子是我八叔公留下的,他老人家去了有些年头了,房子久不住人,年久失修。统共两间房,睡觉的屋子漏雨,做饭的棚子和灶都塌了一半,多的是需要修的地方。”
“近来大伙儿才将麦子种下,我知,各家晚稻都还有未晒干入仓的,田间地头有的是事情要忙。但是,等忙完地里的事情就要入冬了,咱不能让两个小娃子总住在漏雨的家里吧?”
“冬天一场雪下来,躺在漏风漏雪的房子里人怎么扛得住?”
一番动之以情,见气氛差不多了,他趁热打铁把各家出多少工,何时开始帮舒家修缮屋子都一一分工妥当,定了下来。
……
舒婉秀满腔的劲儿在拔完一小片草后消弭于无形,只剩下吃力。
舒守义更不用说了,他人小小一个,长一些的草比他高了不知多少,偏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只管学舒婉秀的样子,埋着头、弓着腰去拔,结果使出吃奶的力气拔了一根草出来,还因惯性摔了个屁股蹲。
“草根太板实了,拔不出啊。”舒婉秀身体累得想躺在地上休息,手却紧紧拽着一团草不松。
她想尽量把草根拔出来。
因为草根断在地里弄不出来,没有锄头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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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下,地会翻不动。
昨夜大伙儿帮着拔掉了屋前一小片草,今日她干活前估量过了,上半晌加把劲儿可以整出一块菜地的长宽来,午间休整一番,下半晌再用木棍子或者石头试试能不能翻地,最后试播一些菜种下去。
“呼~”在险些跟舒守义一样摔了个屁股蹲后,舒婉秀终于拔出了手里那根根茎很深长的野草。
她抖抖土,把野草丢一堆去,从路边的灌木上折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枝条下来,用手握住,一撸到底去掉叶片,来回摩挲几次,感觉没有刺手的地方便递给舒守义,让他拿着掘地翻土。
过了一个时辰,舒婉秀直起腰回望身后拔完了草的地,再抬眼看看天上刺目的太阳,用手背两把抹去满脸的汗后,对舒守义道:“守义,别掘土了,和姑姑一起去山下打一锅水上来,烧些水喝。”
舒守义好生放下磨掉了一截的树枝,或许是腿蹲麻了,单掌撑地站起来时身体都摆了一下,但他不叫苦,乖巧地说:“好。”
家徒四壁的不便之处,舒婉秀来到新家不足十二个时辰就体会到了。
瞧瞧,没个盆啊桶的,想烧口开水都要拎着锅去山下重新打一趟水。
自己倒罢了,腿没有萝卜长的小孩子也一要一趟趟地跟着爬上爬下。
舒婉秀想拿出本事来赶紧把日子过好,可做农活做家务她都不擅长,长到十六岁,她的长处唯有织布这一条。
新家中没有织布机,买一台织布机或找工匠做一台织布机都要花许多银子……所以,她改变不了目前的境况。
舒婉秀心中郁郁,水烧好让舒守义喝了一碗后,便打发他去歇晌。
虽是秋天,但今天的日头够烈,中午不适合卖命干活。
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偶尔有山风吹来还算凉快,一边歇凉,顺便打开陈婶娘给她的菜种,看看等下先种哪一样蔬菜合适。
干枯的荷叶一层一层展开,几片荷叶内分别包着不同菜种,有冬葵、芫荽、菘、蓬蒿、芦菔、波棱菜、扁菜。
细数起来全是时令蔬菜,不过从种植到采收的时间有所不同,种植难度也各不一样。
例如菘和芦菔,这两种种下去要两个月左右才能收获,但是经吃耐放。
冬葵和扁菜收获快,多下点肥,个把月能采摘。冬葵能摘许多次,能吃一个冬季,而扁菜是个四季菜,种活了一年四季有得吃,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她选择先种冬葵菜、扁菜这两样,它们种下去能早些采收,播种也相对简易。
芦菔很好,可是种前地要深翻,这恰恰是她目前不好做的,只能留待稍后。
把今天打算种的两种种子挑出来,其余重新包好,收到堂屋那个旧竹篮中,挂在墙上。
掩上堂屋门,舒婉秀捶捶背,也回屋歇晌了。
6. 第 6 章
烈日当空,一道身影默默走到了舒家的房前。
“婉秀?”
“舒丫头?”
她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久久不见人应答。
“奇怪,屋前屋后都没人,莫不是歇晌去了?”
舒婉秀睡得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有人叫自己,她太困太累了,不想探究虚实,只想翻个身继续睡。
事与愿违,翻身之际,一双冰凉的小手慌乱地贴在了她的脸上。
“姑姑,有人来了!”
惊慌失措并带着抽泣的声音,舒婉秀听到后猛然惊醒。
连周围环境都没看清,第一个动作便是扯着舒守义的身子往后藏,“快躲到姑姑身后!棍子呢?!”
“棍、棍子?!姑姑,没棍子!”
小孩子再也绷不住,眼泪大滴大滴掉了下来。
舒婉秀脑袋发懵地四处看。
“这是有哭声?你们在屋里?”
窗外的声音带着很浓的疑惑,听着渐近的脚步声,舒婉秀恍然间清醒了过来。
对了,她已经在方远县五牌村安家落户了,不是逃荒路上,不是难民棚,他们住的地方有门有窗有墙,没人能在他们入睡时神不知鬼不觉靠近,伤害他们。
如擂鼓般的心跳还未缓过来,很快又重新提起。
屋外有人,要瞒住守义有癔症的事。
“守义,莫哭了,逃荒结束了,我们有新家了。不怕,不会有人抢我们的粮食,也不会……有坏人了。”
她压低声音勉力安抚了几句,舒守义茫然的一双眼睛逐渐聚了焦。
见状,舒婉秀松了口气。
“你好好待在屋子里,应该是有邻居来了,姑姑去外面看看,别怕哦。”摸摸他干枯细软的头发,舒婉秀利索地开门出去。
“陈婶娘?”
看清屋外站的人,舒婉秀有几分惊异。
陈三禾笑道:“我来的不是时候吧?”
舒婉秀当然赶紧否认,“是我睡糊涂了,怠慢了婶娘。”
今日倒是烧了一口开水,问题是没凳子坐。她把堂屋门推开,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婶娘,家里没凳子。我去给您倒碗水,您要是不嫌弃,坐在门槛上歇一歇也行。”
虽是栋茅草屋,但是两间屋子都装了门槛,而且挺高的,跟矮凳似的,坐着正合适。
舒婉秀转身倒水去了,留下陈三禾一脸欲言又止。
门槛哪里能坐?这都是有说法的,小孩子坐门槛上叫村里一些老人家看到了都会被训斥。
罢了罢了,小孩子不懂这些习俗,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家太空了。
她抬步跟去灶房,舒婉秀用冷开水冲洗干净一只碗,随后倒了碗水双手端给陈三禾。
陈三禾接下,转手放到了灶上。
她取下一直挽在手上的篮子,道:“早上说晚点来看你,不为别的,就是送些菜来给你吃罢了。”
篮子里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有一把扁菜,两根千金菜,好多枚个头不小的黄壳鸡蛋。
“不,婶娘,这使不得!您今日已经送了我好多菜种了。”
陈三禾揶揄地看着她,“怎么,菜种能当菜吃?”
“没种出菜之前,你们吃什么?”
“我看到你拔完草的那块地了,整起来不易吧?播种完长到能吃且要过不少时日呢!婶娘拿菜给你你便吃,不用太客气。”
舒婉秀被说得哑口无言。
自顾自将东西放下,陈三禾想起刚才听到的那阵哭声,问道:“你的小侄子哪去了?先前在屋外叫了你好几声没人应,后来我听到的哭声,是他在哭?”
陈三禾出于好奇随便问问,舒婉秀却不得不凝神静气仔细作答。
“在屋里呢,方才我们都在歇晌。因逃荒路上受过几次惊吓,他的身体和性子都变得孱弱敏感了一些,在睡梦有时亦会哭闹出声。”
“呦,睡不踏实啊?”陈三禾嘬嘬咂嘴道:“小儿受惊这事可大可小,处理不好会大病一场。咱们村子东头有个婆婆会收惊,你侄子如果总睡不安稳,你可千万要尽早带他过去请人家画道符。”
怕舒婉秀不知事情的严重性,还格外强调了一番:“这般大的孩子正是定性的时候,倘若不治好,长大了都是个猫儿胆。”
本是一句托词,经陈三禾一说,舒婉秀当真仔细回想起来。
昨夜舒婉秀睡得很沉,并不清楚舒守义夜间有没有惊醒,但之前在难民棚的时候,他确实总睡着睡着身体便不受控地弹动一下,或是熟睡中猛然间惊醒。
方才他比自己先醒来,那么惊慌的样子,不知是犯了癔症还是因从前逃荒路上所见骇人听闻的事而一直留有阴影。
舒婉秀抿着唇回想过后,问:“婶娘,会收惊的那位婆婆怎么称呼?她家住村东头哪一户?”
见自己的话她听了进去,陈三禾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那婆婆姓庞,本村以庞姓、王姓居多,外姓的从前只有一户十年前自中原逃荒来的,荀姓,如今又添了你家一个舒姓。”
“村东头那片儿只有一户人家家门前栽了杏树,那便是庞婆婆家了,很好找的。”
问清了位置,舒婉秀支吾了一下,左手攥住右手,不无紧张地问陈三禾,请一次符需付多少报酬。
这幅紧张兮兮、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陈三禾心疼。
她温和地宽慰道:“别担心,庞婆婆不指望这个赚钱,平时村里哪家孩子受惊了都会去找她画符。客气点的人家会拿一两个鸡蛋做报酬,条件没那么好的,讲两句感谢话就好了。”
“黄纸和朱砂不要花钱么?”
舒婉秀只幼时在道观看过道长在纸上画符,当时充满了疑问,追着家里长辈问了好久,后来一直记得,画符的材料,是黄纸和朱砂。
这两样材料的价格,都不便宜呢。
陈三禾被问愣了,“什么黄纸和朱砂?”
几息后反问:“北方给小孩收惊,都用黄纸画符?”
舒婉秀呆呆摇头,她以为南方才是。
陈三禾好笑道:“符是用手画的,画在额间。”
知道自己会错意,舒婉秀也笑了。
方方面面都打听清楚了,她决定今晚观察一番,倘若舒守义夜间真的睡不安稳,明日便带他去山下收惊。
陈三禾站着喝完一碗白开水便说要回去,舒婉秀紧忙跟在后头相送。
“对了,今日傍晚时分你们莫要出门。”
“辰时,村里人聚在村头议了一遭如何安置你们的事,总的来说,各家都会尽些绵薄之力,东家出两条椅子,西家出点针头线脑的,已经说定了今日傍晚时分给你们送来。”
舒婉秀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好事,听到后一时还以为耳朵出错了,呼吸凝滞,顿在原地。
陈三禾毫无所觉地回首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屋子。
“我记得昨夜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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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拾屋子时,站在卧房里抬头能瞧见星星,可见漏雨之严重。这一点你也不要急,过个十来日,里长会组织大家来给你修缮屋顶的。”
说完这些都不见舒婉秀接话,陈三禾疑惑地往身旁瞧过去,原来——距她一步之遥的女娃早已热泪盈眶。
她吃了一惊,忙问:“怎么这幅模样?难道这不是两件好事吗?”
舒婉秀眼睫眨动,两行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次,她没有优先回答陈三禾的问题。
她心里十分不解,所以哪怕哽咽着,仍开口问:“婶娘……大家为何对我们这么好。”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落在身上,这丫头第一反应竟是这般。
陈三禾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觉突然间满口生涩起来。
“真是呆瓜丫头一个。”她提了口气说完,还抬手戳戳舒婉秀脑门。
“旁的村乡邻间关系如何我不知,但我们五牌村里二十一户人家素来相处得还算和睦,谁家有困难,其余人家都会搭把手。”
“以后你们也是五牌村的人了,安家落户的事儿,大伙儿自然该出力帮一帮。”
“今日我给你解了惑,日后你再不必问旁人这个问题了。只是要记得,人情得有来有往才能维持下去,不然旁人帮了你一次、两次,却不会再帮第三次。”
听出都是些掏心窝子的好话,舒婉秀抹掉泪水,连连点头。
陈三禾不喜欢看人眼红得像兔子似的,讲完这几句必要的话,恨不得拔腿就走,多待一刻心里更闷一分。
“下山的路婶娘知道走,你不用送了。”
见舒婉秀仍亦步亦趋地相送,她挥挥手,状似不耐地道:“行了,快回去吧。”
哪怕陈三禾回了家,舒婉秀也无心再睡,回去领着情绪稳定下来的舒守义继续垦荒。
累到手起了几颗泡,临近傍晚时可算把那块菜地翻了个遍。之前拔草断在土里的草根着实不少,刨出来单独堆了一堆。
打铁趁热,今日太阳大,上午拔掉的草放在一旁晒干了。
舒婉秀一把火将这些草就地烧了,另将这两天烧火产生的草木灰全清理出来,一趟趟运送到菜地里,均匀洒在土面上。
等烧完那些草土壤冷却后,一块地分做两半,一截点种扁菜,一截点种冬葵。
她知道靠那么点草木灰,底肥不算足。
所以菜种种下,她把上午烧的白开水喝光,拿空锅下山打了两趟水,浇湿了地,并把早上提前留下,装在葫芦瓢里的淘米水也浇到了地里。
往后每天的淘米水都拿来浇菜,想来应该也能让这些蔬菜慢慢长得茁壮吧。
舒婉秀刚刚忙活完菜地的事,浑身灰扑扑的尚未来得及做饭,已到了傍晚时分。
果如陈婶娘所说,有很多村民结伴送东西上山。
这回陈三禾没再过来,但庞里长来了。
他领着舒婉秀与舒守义站在门口,每有人送来一样物件,他便将人介绍给舒婉秀姑侄认识。
慢慢的,舒婉秀记住了很多张人脸,空荡荡的两间屋子也渐渐充入了许多物件。
片刻之间,这栋孤零零矗立在半山上的茅草屋从家徒四壁到有了家的模样。
亲眼看着这一切的舒婉秀不似下午初听到这个消息一般落泪,但仍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她满腔的感激却无法言喻,不仅带着舒守义对每一位前来的长辈鞠躬道谢,更是把这份恩情牢牢记在心里。
7. 第 7 章
暮色将至,王进财的婆娘——林杏花,最后一个从山上下来。
她手上挎着个空篮子,上山时那篮子还是满的。如今空了,显然是将一篮子菜送给了舒家。
这上山一遭,瞧见两个皮包骨头的孩子心里确实是觉得他们可怜。
但下山路上吧,就有点心疼送出去的那些菜和十颗鸡蛋了。
她边走边碎碎念道:“老爷们晓得当什么家?我看送四五颗鸡蛋也不错了,非说送十颗。败家玩意儿,家里四只鸡,这阵子两只不下蛋,我要攒多少天才能攒下十颗蛋?一颗蛋明明拿到集市上能换两文钱……哎呦哎,我的钱呐!”
林杏花在自个儿的念叨声与潺潺流水声中穿过独木桥,突然猛地一个顿足。
她收回朝回家方向迈出去的左脚,神秘兮兮地就地捡了一根打草棍,猫着腰在一丛丛野草中探头翻找起来。
“送出去的不能要回来,但是家里天天好食地伺候的那两只芦花鸡可总是往外头飞。”
“我看,不是不下蛋,是没下在家里。”
“偷偷躲着在外头下蛋的玩意儿,跟败家老爷们一样没用!”
她连翻四处草丛,一无所获。前边就是一处十分茂密的草团,她挽起袖子凑过去,“哼,肯定就下在这里。”
……
“怎么没有呢。”
林杏花嘟嘟囔囔翻了好几处,半根鸡毛都没看到。
可她已经断定家里那两只芦花鸡有问题,一时找不到非但不死心,反而燃起了斗志,一路沿着小溪的下游找。
走出去不知多远,当她再度抬起头,月亮都悬挂在天上了。
“这么晚了啊?”
除了隐隐水流声,四下只余蛙叫虫鸣。林杏花没想过随便找找竟然会不知不觉就找到了这个时辰,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家老爷们怎么没出来寻一寻自己,一边赶紧转身往家里赶。
虽按理来说这季节不应当有太多蛇了,但她来时专挑草堆处走,大晚上的,要是里头突然蹦出个什么贴着她脚面跑过去,估计人都会被吓得丢魂。
于是原路返回没走出去多久,她又转了个方向,用菜篮子和打草棍齐齐拨开野草弄出了条道,火烧屁股般离开了溪边,到了一条光溜溜没有野草的小径上。
她只来得及松半口气,很快又紧张了起来。
因为,前边传来骨辘辘地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害怕产生的幻觉,她觉得怎么前边地面都有点颤动?像是有什么重物碾压在地上。
这一刻的林杏花真的后悔死了。
早知道就不寻什么鸡蛋了。
那声音靠近两分,她就不由自主后退两分,可怜这周遭没什么房子,便是想求救或是到人家家里躲一躲都无处去。
菩萨怜悯,没让她一直惊恐下去。
“杏花儿?婆娘?你在哪里?”
声音虽有些远,但林杏花一下辨认出那是自己男人的声音,顾不得前方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她如同被狗咬到尾巴一般,扯开嗓子放声回道:“在这里!”
“当家的!快来接我!!”
比起王进财的回应,林杏花耳边倒是更先响起另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
“林婶娘?”
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想不起来是谁。
最重要的是,那阵骨辘辘声儿停了。
林杏花仍没看见人影,不过自家男人马上会找来,她也就不怕了。缩回一直后退的脚步,朝前厉声质问:“你是谁?”
“呼、呼。”黑夜中,先是两声吹气声,之后是火焰燃起声。
年轻男人举着火折子从黑暗处走出来。
“我是荀羿。”
林杏花借着火光抬头一看,这俊俏的眉眼,确实是荀羿那后生。
“你咋大晚上不归家?在外头晃悠干啥?”
因先前被吓着了,林杏花说话便有些冲,她浑然不觉自己也是大晚上在外晃悠的一员。
荀羿后退一步,火折子往后照了照,露出身后一个独轮车以及上头堆放的两筐铁料,“我去县里买铁料归来。”
别看他是个昂藏七尺的男子,素日寡言少语,又做得是打铁这样的力气活,便以为他五大三粗。
实则,见林杏花言语间的神态,他已经察觉自己摸黑赶路发出的动静吓到人了。
“没有早些出声,对不住。”
林杏花知道他是去买铁料回来,满腔的气一下便消了。
“算了算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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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山上送菜下来,想起家里的鸡可能把蛋下外头了,沿着水边上一直找而忘了时辰,不能算你的错。”
想来自家男人很快便接过来了,林杏花索性懒得一个人摸黑走了,站在原地问道:“你这一趟去县里,去了几日?”
荀羿答得一板一眼:“两日。”
“又是住在客栈?”
“是。”
林杏花啧啧地羡叹,她连县城都没去过,更是从未有机会住那种花钱才能住的客栈,不免深问道:“住客栈比住家里还舒服吧?”
荀羿想了想,否认了。
“我住的下房,十二人一间的通铺,比不上家里。”
“啥?”林杏花眼睛瞪圆了,“县城咋这样嘞?咱们村最穷的王麻子家都不这么住哇!”
哦,王麻子家确实穷,全家二十一个人,四代同堂,屋子仅六间,家里住得很挤。
比较起来县城客栈也不怎么样嘛,还比不上村里头。
不过话说回来,以后王麻子家可不是最穷的了。
林杏花眼珠子一转,算算荀羿出门的日期,应当是前天,他定然不清楚有户难民落户到村里了。
“你还不知道吧……”
王进财举着火把气喘吁吁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荀家那小子举着火折子,一脸认真站在那儿听自家婆娘说个不停的画面。
嘿!要不是两人差辈了,他脑袋顶上真能冒火。
“我跑山上找了你一回,舒家丫头说你早下山了,我以为你串门子去了,又去村里找了你一遍,你说说,这么些时辰你干啥去了?”
林杏花还满肚子委屈呢!
“家里鸡在外头下蛋,我找着找着忘了时辰。咋滴?!找人不晓得声儿大点喊?你不喊,我咋晓得你在找我?!”
说起来都是这败家爷们穷大方,挥挥手送出去十颗鸡蛋,不过这话不好在外人面前说罢了,等回去她还要再倒一倒苦水的。
“得了,天色太晚,我们回去了,荀小子你出门几天也早些归家吧。”
吵了两句嘴,撂下这么一句话,两口子肩并肩,手挽手归家去了。
荀羿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吹灭火折子,重新推动独轮车往山脚下家的方向走去。
8. 第 8 章
舒婉秀趁天边尚有余晖,拿着新得的一个木桶、一个木盆,奔上跑下地打了两次水。
将两样容器全部装满后,她对着一直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舒守义道:“等会儿用过夕食,姑姑烧些水给你擦擦身子。”
傍晚的事如同做梦一般,晕乎乎回到现实后,舒婉秀第一件事是教导了舒守义不要忘记感恩。
尔后才笑着跟侄子分享:“现在咱们家不仅多添了这么多家什,姑姑和你还一人有了一套换洗衣物。明日白天仔细沐浴一番,可以换下身上这一身了。”
说不清究竟多久没有正儿八经洗过澡了,毕竟逃荒在外,女子和小孩越埋汰越不容易被人伤害。
听着舒婉秀的安排,舒守义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味儿,很快做出个干呕的表情。
舒婉秀被他逗得乐不可支,“守义也忍不下去了对不对?”
“嗯!!”
感觉舒守义变活泼了一点,隐约有了逃荒前古灵精怪的模样,舒婉秀简直喜上眉梢,坐都没坐一会儿,挽起袖子又准备夕食起来。
“姑姑跟你说哦,本以为要等一个多月才能吃上菜粥呢,没想到今天收到了好心的婶娘们送的青菜。”
本来陈三禾送的便够吃两三天了,后头又有庞婶子,林杏花婶子,也送了菜来。
此时舒家堂屋一角的阴凉处,不局限于青菜,还堆放有金瓜、蛮瓜、白瓜几种经吃又耐放的瓜类,以及三十来个鸡蛋。
舒婉秀取了一根千金菜出来,将叶子全部剥下来洗干净,拿手拧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但不急着入锅,而是放在一旁的碗中备用。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舒婉秀不想让舒守义太晚睡觉,煮粥时便添了两根大干柴,火势很旺,极快开了锅。
为防糊锅,她拿木勺子轻轻搅拌锅底,直至锅中的米煮开花,达到了能出锅的状态。
舒守义一言不发地搬了两条凳子出来,塞了一条到舒婉秀屁股底下,自己坐在另一条上,晃着短腿,眼巴巴看着火堆上的粥。
“别急。”
即将出锅前,舒婉秀从身旁拿出一颗鸡蛋果断磕在碗上,极快地搅散,倒入锅中。
看着蛋液变色,最后放入小段的千金菜烫熟,方才开始盛粥。
自加鸡蛋的那一刻起,舒守义哈喇子都差点要流下来了。粥刚端在手上,嘴就急不可耐地贴到碗边去喝,不出意外烫了个呲牙咧嘴。
舒婉秀赶紧把他的粥‘没收’掉,去桶边舀了瓢凉水让他冰一冰嘴巴。
“姑姑,”嘴上的红还没消退呢,他就抬起头来说话。倒不是惦记着粥,只见他短手一指,指着舒婉秀放在地上的鸡蛋壳,问:“蛋壳上的卵白是不是可以像在家里一样烤着吃呀?”
“可以。”舒婉秀主要注意力在他身上,但不妨碍干脆地答话。
鸡蛋这种食物,生的状态下磕开壳打入碗中,卵白是很难全部倒出来的。
它带有粘性,哪怕用手指在壳内来回刮两三遍,最后仍然会残留很少量的卵白在壳上。
庄户人家谁不知道鸡蛋是个好东西?所以这么一点残余也是不容浪费的。
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用火钳夹住往火边上一放,不需多久,里边少量的卵白被高温烤制成型。剥掉蛋壳,又白又香的那么一丁点烤卵白也可以让穷人家的孩子吃个回味无穷。
因处理得当,嘴唇没有烫出水泡,等粥晾凉了,舒婉秀重新端给他。
虽然粥中仍然没有太多米,但是添加了鸡蛋和青菜进去,份量充足了许多。
舒守义满足又快活地连喝了两碗鸡蛋青菜粥,刚放下碗,舒婉秀又把才烤好的蛋壳夹给他。
“姑姑也吃。”
两块半个的蛋壳,舒守义只伸手接了一个。
“姑姑喝粥已经饱了,你都吃了吧。”
总共指甲盖那么大点东西,舒婉秀怎么会跟孩子争?不过看着侄子吃一点点东西都想着自己,心中倍感窝心。
她刷洗干净锅,重新架上火堆,烧擦身体的热水。
背过身去仅片刻功夫,舒守义却吃着吃着,没忍住连蛋壳都拆吞入腹。
吃完了,悄悄抬起头看舒婉秀的脸色。
他不知道鸡蛋壳是脆的,吃起来有声儿。
舒婉秀听到了,不过既没有发怒责怪他嘴馋,也没有叫他把蛋壳吐出来。
因为当初连树皮都吃过,所以怎会觉得鸡蛋壳不好?
孩子只是一路逃荒被饿坏了,家里一下多出三十多颗鸡蛋也没有让他心里感到踏实。
其实,连舒婉秀心里也不觉得踏实。
今天乍然收到如此多的善意,本是意料之外,她很感激,却也清楚,往后的日子真的要靠他们姑侄两个自己了,他们必然还有很长一段苦日子要熬过去。
青菜要自己多种一些,鸡蛋却是种不出来的,只能日后想办法养几只鸡。
问题是等他们有能力买小鸡仔,再养大,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去了?
左右没听说过谁吃鸡蛋壳吃出病来的,既然是能吃的,那么她不反对舒守义吃得珍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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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舒守义忐忑地观察中,她弯下腰来摸了摸舒守义的头,语气平和地安抚道:“下次姑姑会把蛋壳洗干净些。”
没有受到责怪,小孩子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起来。
下一刻,看到舒婉秀倒出的一碗苦药,又突然化为黯淡无光的模样。
连吃那么多东西,舒守义的肚子早就鼓起来了,再勉强灌下一碗药,直接连打两个饱嗝,瘫靠在椅背上。
不一会儿,眼皮不听使唤地闭合起来。
看这样子立刻便会熟睡过去,左右明天要沐浴,舒婉秀也不强求着非让他擦干净身子再睡了。
只是舒婉秀不敢叫他坐在火堆边,怕一个瞌睡栽到火坑里。
把凳子挪远些,倒了温水给他洗净脸,最后抱到房中给他盖上了薄被。
因惦记着收惊的事,晚上舒婉秀不敢睡沉,一晚上起码醒来了三四次,好在次次都不见舒守义有睡不安稳的情况。
天亮前,她才放心睡沉了一会儿。
……
暮去朝来,今日姑侄两个起床时,天色依然大亮了。
舒婉秀择了一小把扁菜洗干净,同样拧成小段煮了一锅菜粥。
用朝食时,舒婉秀正庆幸自己住在没有左邻右舍的荒山上,不然每日起如此之晚,怕是会在旁人心中落下个懒惰的印象。
没曾想转眼间舒守义就指着山脚下一处方向,道:“姑姑,那里也有炊烟哦!”
她不大相信地顺着舒守义指的地方一看,纳闷了,竟然真有一股炊烟,且看那股烟升起的方向,离他们这房子不算很远。
难道村里有其他人家也这般晚用朝食?
昨日虽认识了村中一部分人,但是她不清楚各家都住在何方。
短暂纳闷过后,她不再多想,而是带着侄子继续如昨天一般到屋前拔草。
今日的目标也是开出一块地,再种上两种菜。
山脚下,荀羿昨夜晚归,今日却并没有晚起。
他的作息和村子里大多数人家一样,天色拂晓便会起床。
作为一名铁匠,每日干的都是力气活,所以他一大早便煮了一锅干饭,配着妹妹出嫁前腌制的咸菜,风卷残云般吃下了三碗饭。
饭后,他把昨日运回来的铁料翻出,取一部分今日锻造所需,另外的重新锁在屋子里。
打铁废炭,他家的柴火多数堆码在屋檐下,柴房里存的都是炭,每日开工前少不得先担一担到炉房中。
做完准备,他反而锁上门,往村子中间去了。
9. 第 9 章
此前突然冒出难民安置的事,庞知山来回奔波两天,家中田地里的活落下许多没做完。昨日打舒家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嘱咐婆娘接下来几天早点做朝食,吃完了好去地里干活。
这不,囫囵吃罢朝食,他扛着锄头要往田边上去,却连家门都没迈出,撞上了来找他的荀羿。
“荀小子?你不是去县里了吗?”
荀羿点头,“拿到铁料,昨夜便到家了。”
庞知山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恍然,“也是,你也去了两三天了。”
他打开篱笆门,招呼荀羿进来坐。
“来来来,去里头说话,我叫你婶娘倒水。”
“不必了,庞叔。我赶着回去锻铁,只是想问您点事。”
昨夜遇到林杏花,从那儿听说了难民安置的事。
十年前他和妹妹自中原逃荒而来,受了村里人的帮助,听说村里这次来了新的难民,大家又都捐了器具上山。
先前大家伙捐物的时候他不在,但是他既然这会儿回来了,知道了,就怎么也不能无动于衷。只是他不知道经过大伙儿一轮捐物后,舒家还缺什么,此番找庞知山帮着拿个主意。
听清来意后,庞知山感怀地拍拍他肩膀。
“好小子,当真是长大了。”
庞知山地里确实有不少事要忙,那些虚的话就没有多讲,略沉吟片刻,想到了舒家目前最缺的。
“山上杂草不少,我看她们锄地种菜蛮困难,可正是农忙的时候,大家家里的农具都没得空闲,你要不送一个锄头?”
“好。”荀羿没打半点磕绊,庞知山的话音刚落地他就答应了。
铁器不便宜,历来价格在木器和粗陶之上,随便挑一样都要好几百文,村里其他人家真舍不得送一件农具出去。
万幸啊!万幸荀家这小子有本事,在村里开了个铁铺,不仅平常本村人去那边买农具、刀具的会便宜几成,如今帮舒家安家,那也是发挥了大作用的!
荀羿二话不说应下,庞知山比自己得了个免费的锄头还高兴。
“你准备啥时候送过去?”
荀羿觉得自己与舒家姑侄并不相识,贸然登门送把锄头过去不太合适,但显而易见,庞知山白日里应该无空,便主动开口和庞知山约定,傍晚时分由他陪同上山送过去。
定下这事,荀羿回家中炉房生火锻铁,自顾自地忙去了。
……
舒婉秀把目标定得太好,以至于被现实打击得瘫倒在地。
昨天一天忙碌,手上生的几个水泡根本没好,今日开始忙活没多久就痛得几次三番歇气。
尽管一直咬牙坚持,到了昨天的时辰,却是只开出大半块地来。
她同样烧掉荒草以做肥料,在翻了一遍的地上撒播了些芫荽种子。
提水上山也不是什么美差,她们只有一个木桶,不能用肩膀担,纯靠手提,一段上山的路必须两手颠来倒去五六次,结果就是掌心和手指上的水泡全压破了。
七八处伤口,洗菜、淘米时总不可避免会沾到水,每次碰到都是钻心的疼。
好在今日没有歇晌,午间沐浴后拿歇晌的时间将换下来的衣裳洗干净了,没有留到这会儿来洗。
连吃了几天药,加上近两天伙食好了些,舒守义这两天都没犯病。
看着舒婉秀手上的伤,他竟学会主动找些事做了。
可惜他太小,靠近火坑的事舒婉秀完全不敢让他插手,只能忍痛自己来做。
但比起当下身上的痛,她其实更忧心往后。
打小家里不让她多做农活,一面是打心里宠爱她,另一面是纺布之人,手不可过糙,纺织越精细越昂贵的布匹越是如此。
不过干两日农活,她手已经糙了许多,添了许多细小创口,长年累月下去,以后攒到买织布机的钱,也很难如从前在家时那样纺织绸缎了。
舒婉秀心事重重,连熬煮夕食都心不在焉,看到锅中米煮开花就拿起碗准备盛粥。
一直惦记着吃饭的舒守义忍不住说:“姑姑,不放扁菜吗?”
“哦,放、要放的。”
她把盛进去的一勺粥倒回锅里,将之前备好的扁菜加进去。
等菜熟了重新盛了粥出来,舒守义一边喝,一边小心抬眼问:“姑姑,明日夕食能喝加鸡蛋的粥吗?”
舒婉秀慢半拍才回答,“能。”
今日夕食她都准备放的,不过忘记了。
“以后每日都喝鸡蛋粥,直到那些鸡蛋全部吃完。”
毫不夸张,即使逃荒前,舒守义也没有连着吃过这么多鸡蛋,听了这话,他的情绪已经不是兴奋那么简单了,更适合称之为亢奋。
他屁股在凳子上扭啊扭,大口喝光粥后,一骨碌从凳子上爬下,在棚子里跑来跑去两圈还觉得不够,又蹦蹦跳跳往屋前去。
舒婉秀正要张口嘱咐他慢一些,别跑远了,就看见他停住脚步,像看见洪水猛兽一般,踮起脚一步步往后退。
“怎么了?”舒婉秀的语气都被他连带得紧张起来。
舒守义不答,直至扭身跑回来藏到舒婉秀身后,才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人。”
什么人把孩子吓成这样?
舒婉秀立刻放下粥碗,安抚道:“不怕,姑姑去看看。”
看似起身稳步往那边走,但其实她心里也是慌的。
太阳马上下山了,在这半山之中,要是突然冒出个歹人可该怎么办。
还好,她壮着胆子走出去两步就听到了一阵干脆利落的脚步声,且伴着庞里长爽朗地话音:“舒丫头?舒丫头在不在?”
舒婉秀提起来的心瞬间落回原位,扬声答道:“在呢!”
小碎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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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大跨步迎出去,果然是庞里长,只是他身边还跟了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
嗯……不止个子高,看上去还很壮实。
舒守义害怕果然是有缘由的,寻常遇见这般块头的男子,舒婉秀都得绕着走。
不过此刻有庞里长陪着,来者自然是客。
所以尽管心里有些发怵,且不知对方身份,但看在庞里长的面子上,她还是热情招呼这个人一同去堂屋坐坐,她去搬凳倒水。
“停停,别忙了。”
庞知山开了口,舒婉秀便乖乖站住不动。
看人站在原地,庞知山才继续道:“咱们村总共有多少户人家你是知道的,昨日大部分人家都介绍给你认识了,仅有一户人家,这几天出门办事,你没见过。”
庞知山头朝左边一偏,努嘴道:“喏,就这个小伙儿,姓荀。”
“他就住山脚下,家里开了个铁匠铺,你往后便会知道,十里八乡就数他打的铁器最好,若你需要买什么铁器尽管去找他,本村人他能给个低价。”
舒婉秀认真地点头,记住了这位的长相。
“昨天他没赶上过来,今天特意找我问了你家还差些什么。”庞知山说着指了指外边的地,“我想啊,你有这么多荒草要除,菜要种,就做主要他拿了一把锄头过来。”
荀羿寡言,此情此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在庞知山说完话沉默地把锄头递了过去。
收到庞里长‘快点接下’的眼神示意后,舒婉秀才双手接过那把新锄头。
“谢谢荀……大哥,谢谢庞里长。”舒婉秀道个谢,憋红了黄瘦的脸。
无人知晓,近几天叔叔伯伯叫顺嘴了,她差点把人家年纪轻轻的人喊高了一个辈分。
荀羿没有因为她话语间的停顿而产生特别的注意,仅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庞知山倒是欣然自得,背着手又将她这打量一番,说起刚刚经过屋前的发现,“今日又开荒了一块地?”
“是,种了些芫荽下去。婶娘给了好些冬季菜的种子,再不种该迟了。”
粗实的木柄握在手掌中,舒婉秀想:有了这把新锄头,想必接下来开荒种菜的进程会快很多。
这番回话,让庞知山觉得舒婉秀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瞧了瞧她刚才走出来的方向,看到了火塘上架的锅,灶上放的粥碗,便也不多说了。
“你接着用夕食吧,我们就先回去了。”
庞知山转身,荀羿也跟着走。
舒婉秀握着锄头柄,目送着他们走远,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位荀姓恩人的相貌和特征:个高、身材壮实、浓眉大眼、不爱说话、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手艺人。
对了,还有他的铁匠铺就在山下。
她恍然想起今日早晨看到的山脚下那股炊烟……哪里是炊烟啊,应当是铁匠铺的风炉冒出的青烟吧。
10. 第 10 章
日升日落,朝霞再起。
有了锄头的第五天,舒婉秀终于将茅草屋屋前屋后的杂草处理了个干净,适合种菜的地方,全部开垦出来播下了菜种。
近来几天一直是好天气,打谷场天天有人晒先前收割回家却未晒干的稻谷。
舒婉秀自从知道这事儿后,每天除去开荒,还会抽一部分时间,带着舒守义去打谷场帮帮大伙儿的忙。
有时是帮着转一转风谷车摇柄,协助别人家筛掉晒干稻谷中混杂的谷灰、秸秆和瘪粒。有时会碰上收谷子入仓,拿着畚斗装满一畚斗干稻谷,一趟趟帮人家运谷子。
虽然她能力、时间都有限,不一定每家每户都能帮得上,但是大家把她的行为看在了眼里,对她亲近了不少。
病情一天比一天好的舒守义,也因为最近常常下山和村子里的孩子们接触,有了好多个能玩到一起的同龄玩伴。
这天傍晚恰巧帮庞里长家筛了谷子,舒婉秀浑身沾满谷灰,却被陈三禾强留下喝茶——不同于她招待别人的白开水,这是真正放了茶末,用沸水冲泡的茶。
谷灰沾在皮上会痒,陈三禾叫儿媳陈莲带舒婉秀去井边用凉水洗一下脸和手,自己进了屋子,抓了两把炒豆子、两把新鲜的板栗出来,一半分给了舒守义,叫他拿衣服兜住,坐着慢慢吃。
等舒婉秀清洗完过来,又要把剩下的一半塞给她。
下山帮忙干活本就是为了回报大家的恩情,没道理才回报半分,又反过来吃掉人家这么多东西的。
奈何舒婉秀急赤白脸用尽全力地推挡,也根本阻不住陈三禾的动作丝毫。
她把两把东西强横地放在舒婉秀膝头,然后拍拍手功成身退,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对面舒婉秀急着把炒豆子一颗颗从腿上捏放到手里,陈三禾看着,不紧不慢押了口茶,自顾自地张口跟她唠起了家常。
“这两天我在家里守着晒谷,你庞叔就进了西边的那座山囤过冬柴,走到深山里,在一片地方捡到了这些毛栗子。”
“别看小小一粒,皮又不好剥,可生吃起来嘎巴脆,还特甜!你们要是喜欢吃面的,就做饭的时候埋进火灰里煨一煨。”
舒婉秀不知不觉放慢了动作,接起了陈三禾的话,“栗子不管是脆的还是糯的,我都觉着很好吃。从前在家的时候,这时节山里有栗子摘,也有松果摘,家里人都更喜欢吃松果,只有我更喜欢吃栗子。”
回忆起那些过去,舒婉秀嘴角都噙着笑。
然而,陈三禾没注意到这个,她只奇怪道:“松果?那是个甚?”
南边有松树,但这种松树结出的松塔小小一个,里面没有果实。
舒婉秀早在逃荒路上便知道这边的松树不会结松果了,甚至还有很多南边人,压根不知道北边的松树可以结出能吃的松果这回事。
她耐心细致地把这些差异跟陈三禾说清楚,还比划道:“我们那儿的松塔能有这么大一个,里面的松果是这样小小一颗的……”
“哦……那大小,岂不是跟炒豆子似的?吃起来是个啥味儿?”
“有松树的清香,还有一点点甜。”
陈三禾咂摸了两下嘴,“下回进山我倒是要找一找,凭啥一样的树,南边不结果,北边结果?”
听出她语态中如孩子一般的较真劲儿,舒婉秀一双眼睛都笑弯成了月牙状。
“你莫笑,婶娘找到了,你、你、你,”她手指头依次点着舒婉秀、陈莲、舒守义,“都能分得一粒。”
这下就连旁边的陈莲都忍不住笑出声。
舒婉秀总归是提前道了一回谢,表示‘静候佳音。’
次日,舒婉秀踩着晨露给种下的菜浇了一遍水,用过朝食便带着舒守义进山捡柴,囤积过冬。
“不要东张西望,跟紧姑姑,看好脚下的路。”
虽然住在半山腰上好多天了,但是平时活动范围都在山下和屋子周围,往山上走,姑侄俩都是同一次。
好在有一条村里人走出来的小径直通山上,尽管两旁有些杂草,拨开也能勉强通过。
舒婉秀走在前边慢慢探路,不忘在口头上对着舒守义叮嘱一番。
“知道了,姑姑。”
约莫走了两刻钟,到了一处杂草不多,视野开阔的地段,舒婉秀停下了脚步,从怀里掏出几颗栗子。
“姑姑去四周捡柴,你就站这儿剥栗子吃,要是听到姑姑叫你,你要说话回应一声,知道吗?”
昨日陈三禾给的一把栗子,舒婉秀只舍得吃了两三颗,剩下的都收起来,盘算留着最近进山捡柴的时候,哄着孩子别乱跑。
舒守义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犹豫不安地接下了。
舒婉秀也没其他的好办法,捡柴要到处钻,衣裳容易划破不说,最怕遇上马蜂窝。
“乖,姑姑就在你看得到的地方捡,你怕的时候也可以喊姑姑。”
舒守义勉强点点头。
停下之前,舒婉秀看到这一块地上有不少干枝,安顿好舒守义,立刻弯腰到林子里拾捡起来。
起初舒婉秀稍稍走远一点点便能听见舒守义喊她,后来运了两趟柴放到路边上,嘱咐他边吃东西边守好柴后,他也就渐渐安心了。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共捡了四捆柴,其中数量最多的是被风吹落下来的樟树枯枝,还有少量松树、杉树枝。
想到陈婶娘说庞里长在山里捡到了一整树的栗子,她便也留神四下观察过,可惜,连一片栗子树的叶子都没见着。
捡了这么多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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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差不多了,舒婉秀攒着劲儿掂量了下,放弃了一趟拖两捆回去的念头,老老实实用全力拖着一捆,换舒守义走前边,往家里的方向赶。
如此这般,舒守义陪着走了三趟,要出发运最后一趟时,舒婉秀发现他明显走不大动了。
山路不好走,更何况平常这时候,舒守义都该在卧房中歇晌了。
舒婉秀权衡了一下,选择把他留下,不过没少叮嘱。
“姑姑很快会回来,你不许去水边,不许进山,不许玩火,要老老实实睡觉。”
舒守义一一应允。
看着他进房间睡下,舒婉秀才再次出了门。
林中草木郁郁葱葱,少了个小尾巴跟着,舒婉秀脚程逐渐加快,后来甚至小跑起来。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树上还有飞鸟被她惊起,扑腾着翅膀飞走。
有惊无险地跑完这一趟,到了家门口,却心凉了半截。
只见出门时好好从里面栓起来的卧房门此刻变成虚掩着,她立刻丢下柴,几步飞奔进屋。
床上无人。
她连堆在一块儿的薄被都抖开了,没有半点舒守义的影子。
惊慌过后,她扯开嗓子大喊。
“守义!”
“舒守义!”
“你在哪里?快出来!”
任凭她浑身气血上涌,心脏狂跳,脑袋里一阵阵地发嗡,也久久没有回音。
在她双腿发软,扶着墙体勉力站立,随时可能支撑不住倒下的时候,角落里传出一道怯怯的回话声。
“姑姑。”
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舒婉秀扭头一看,舒守义半个脑袋露在外面。
她不敢眨眼,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
直至确认眼前的舒守义好好的,她发酸的双眼才眨动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好好睡觉?为什么姑姑叫了你这么多声才回答?”她紧紧绷着,才没把满腔的怒气发泄在他身上。
发现人不见的那一刻,她心里把自己唾骂成了一个千古罪人,她用最怨毒、最可怖的词汇谴责了自己的粗心大意,她宁愿自己刚刚在山里被野兽叼走,被野鬼撕碎。
“姑姑,我、我……”
舒守义张口结舌,他想解释,可脑袋到现在都是懵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辨别出舒婉秀神色很不好,一个着急,直接拽住她的衣角,拉着往烧火做饭的火塘那边走。
遥遥地,舒婉秀看到了一团灰乎乎的东西。
再靠近,发现那是一只丢在地上的……死兔子?
心中的怒火和后怕突然间化为了疑惑和不可置信。
最后,她睁着眼,茫然地问了四个字。
“怎么回事?”
11. 第 11 章
舒守义可以发誓,自姑姑走后他真的乖乖睡觉了。
可他刚刚入睡,卧房的门就被东西“嘭、嘭”撞了两下,以至他从梦中醒来。
“姑姑?”
他以为是舒婉秀从山里回来了,可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后,根本无人应答。
他紧张又害怕,可是战战兢兢间……又夹杂着一丝致命的好奇。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窗口边。
未知的东西总有强烈的吸引力,不知不觉间,他动手掀开了窗户上那层遮光的草帘,恰巧看到一只灰色的胖兔子从窗下溜走。
或许是小孩子都喜欢可爱的动物,或许是太馋肉了,潜意识里知道兔子可以吃。
总之,鬼使神差的,他打开门追了上去。
兔子溜得太快,他出门时其实就看不到影子了,但他知道先前兔子路过了堂屋,便沿着追了过去。
找了半圈,功夫不负有心人。
舒守义在火塘边上找到了它,不过,那时的兔子,已经不是一只活兔子了。
听舒守义复述了全程,舒婉秀皱着眉喃喃道:“难道……它是病死的?”
有了这个猜测,舒婉秀连忙拉着舒守义退后了些,“你有没有摸它?”
舒守义呆呆回想了一下,很确定地摇头。
“我只拿柴碰了它。”
地上果然有一根粗短的棍子。
“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舒婉秀先是庆幸,然后借机教育起他来。
“姑姑告诉你,你还小,在长大之前,不管是看见山鸡还是野兔,都别乱追乱碰。”
“你不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踹人的。”她指指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个挠的动作,“被野物抓伤了,肉会烂掉。”
又指指自己的眼睛,“若是被叨到眼睛,会瞎掉。”
最后指指地上的兔子,“如果碰到得了病的野畜,人也会染上病,最后肠穿肚烂死掉。”
这假设出的种种后果,让舒守义瑟瑟缩了下脖子。
见他怕了,舒婉秀打发他再后退一些,“你远远看着,姑姑检查一下。”
她捂住鼻,重新捡了根棍子,把地上那只肥兔戳着翻了个面儿,稍稍凑近了些,细细检查起来。
只见那野兔浑身毛发整齐柔顺,全身仅额头上一处伤口。
看上去那处伤口撞得挺狠,不仅出了些血,还沾上了些许黑灰。
回想翻动之前它额头所对的位置,正是陈婶娘借给她的那口小锅。
难道是跑太快,一头撞在锅上撞死的?
这种死法未免太匪夷所思了,舒婉秀尚未下定论,但是已经基本可以排除这是一只病兔的可能。
因为如果是一只病兔,既不可能这般肥壮,也不可能毛发如此整齐柔顺。
舒守义蹲得远远的,也学着舒婉秀的样子捂住了鼻子。
看舒婉秀查看了半天久久不说话,忍不住瓮声问起了结果。
“姑姑,它有病吗?”
舒婉秀沉吟片刻,摇摇头。
“不像有病。”
舒守义便把捂鼻子的手拿下来,改变成双手托腮,不过仍蹲在原地,静静等着姑姑说接下来怎么办。
舒婉秀也不再捂住鼻子,她甩掉棍子,上手掂了掂那兔子。她对重量的估算不算老道,但结合它的体型,也推测这只兔子最少有五六斤。
如果两个人分吃,五六斤肉很多很多。
如果回馈村里人,那么加上她们共二十二户人家,一家一块肉都不够分。
既然排除掉和所有人平分的可能,那么……
她们住所偏僻,哪怕大口吃肉也不怕肉香飘到别家去。
可这样做有两处不便,第一,她们没有盐,如果吃独食,肉类不能腌制起来,以当下的天气肉很快会腐臭。
若是她们两个一天把这只兔子全吃完呢?
县城里给她们这群灾民免费看诊的老大夫说过:身体亏空久了的人,一下吃太多好东西,会虚不受补,反而撑坏身子。
又或许可以把肉烤干,这样能解决存放问题,可还有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们没有刀,兔子处理起来,需要剥皮、开膛破肚。
这两个不便,几乎注定了她们无法吃独食。
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一点隐忧。
方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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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时,兔子脑袋上沾了锅灰是不错,但那锅中……
虽然早上煮完朝食后她烧了一整锅水,可前几趟运柴时,已经晾凉的白开水被她喝掉了几碗,锅中大概只剩了小半。
兔子有五六斤重,如果真是因为这口锅阻住了去路而不小心撞死,那么锅都应该会撞飞出去。可这口锅好端端的架在火塘上,仅仅偏移了一两寸。
初来乍到,舒婉秀自觉没有得罪过人。
但这只兔子从引起舒守义注意到死在这里,都太巧合、太奇怪了。
比起觉得天上掉了个馅饼,她更怀疑,是不是有人……计划的这一切。
叹了口气,舒婉秀拍拍手站了起来。
除了五牌村,她们没有其他安身之所,所以她不得不小心谨慎做好最坏的打算。
吃独食的想法彻底从脑中抛除,她对舒守义粲然一笑,“走吧,和姑姑一起下山去。”
直接提着一只肥兔到底还是太惹人注目了,她没打算闹得沸沸扬扬的。
所以从堂屋墙上取下了一个竹篮把兔子装进去,走到山下溪边,又拔了很多车前草将兔子牢牢盖住。
一路走到庞里长家,运气不错,正好看见陈莲独坐在堂屋门口补衣裳。
院子的篱笆门敞开着,但舒婉秀在跨进院子前,先站在篱笆门边上喊了一声:“庞大嫂!”
补完一个补丁,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沾湿线,打算重新穿针的陈莲抬起头来。
“哎!是婉秀啊?日头恁毒嘞,你咋领着侄子出门了?快快进来坐会儿!”
受到邀请,舒婉秀牵着舒守义跨进院子。
离得近了,舒守义也腼腆地抬头叫人:“莲婶婶。”
陈莲笑吟吟地应了,收起衣裳和针线,起身让她们进屋,接着又给她们搬凳子,倒水。
不愧是陈婶娘的娘家侄女,两人待客的热情劲儿真是如出一辙,不管舒婉秀如何说不必倒水,陈莲也还是将水递到了她们手边上。
得知庞里长和陈婶娘都在屋子里歇晌,舒婉秀便不急着说明来意。
边谈着天,边喝着茶,陈莲手头上几件衣裳全部补好时,庞里长两人也起身了。
12. 第 12 章
“里长,陈婶娘。”
担心人家下午有农活要忙,不好占据他们太多时间,于是打过招呼,舒婉秀就切入正题,三言两语说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要说它的兔子窝就搭在我们家门口吧,可屋子周围的草我已清除干净了,从没发现过有野兔窝。
要说它是病死的,也实在不像个病兔的样子。看它无缘无故撞死在家门口,我实在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些,想来想去,推测或许是猎户狩猎时追赶、惊吓到了它?以至于让它慌不择路逃跑的时候……”
“我们不清楚村里有没有人会狩猎,只好来请问您二老,若是人家的猎物,还请您二位代为归还。”
庞知山揉了两把脸,彻底醒了瞌睡,方凑过去拎起篮中那只野兔仔细查看。
确如舒家丫头所说一般,从表象看,只有额头上那一个伤口。
他把兔子好好放回篮中,道:“什么归还?又不是人家射死、射伤或设陷阱捕到的,它既然好端端自己跑到你家还不小心撞死,便是你们的。”
断了案,庞知山灌了一碗凉水下肚,戴起草帽,扛着农具,出门侍弄家中几块田地去了。
舒婉秀怔怔,她设想过几种庞知山的处理方式,没曾想他如此果断,一句话便把这么大一只肥兔子判给了她家。
陈三禾过来帮她给那只兔子掩上车前草,真心实意贺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待在家里都能遇到这般好事,我看你们的运道往后也不会再差了。好好养一养身体,把日子仔细过下去吧。”
舒婉秀缓过神来,道了谢。
提着篮子,欲转身回去想法子处理好这兔子再送一碗肉过来,陈三禾却也突然想起了一遭事,一迭声地叫住了她。
“兔子皮是好东西,用来保暖再好不过了,你千万别胡乱嚯嚯。”
“这样,你去铁匠铺找荀羿,他除了开铁匠铺,闲时会上山打打猎,是村里唯一会鞣制兽皮的人。”
她们御冬的衣裳被褥确实未有着落,舒婉秀听劝,出门拐了个弯,摸索着往铁匠铺去。
路上遇到了几次出门干活的村民们,舒婉秀领着舒守义与人家一一打招呼。
有人问起她提一篮子车前草做什么时,她便说近日在日头下干活,总有汗流进眼睛,双眼因此有些不适,扯些车前草回去煮水喝。
这些话都是真话,她这两日已经喝过几次车前草煮的水了,她只是没提篮子底下藏着个兔子而已。
不知不觉,周遭房屋变少,‘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幽幽传到了她们耳边。
上次舒守义看到荀铁匠害怕得很,他们谈话时他躲在灶台后面一直没敢出来,今日找人家帮忙不得不碰面,舒婉秀在进屋前先安抚了他一番,才领着人靠近。
离门口有些距离,她照例停下脚步,高声询问:“荀大哥?你在不在?”
炉房打铁的声没一会儿就停了,舒婉秀听到一道清朗的男声问:“谁?”
舒婉秀顿了顿。
从前,她会回答,自己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子,现在……
“我是住在山上的舒婉秀,找荀大哥你有点事情。”
里头静了片刻。
“进来说。”
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舒婉秀拨开竹篮面上盖的车前草,牵着舒守义进门。
走进这间屋子,立时便能感知到温度拔高了不少。她上次记住的那个高大魁梧的人,站在屋中热源散发处——一个烧得通红的炉子旁。
舒婉秀先是虚虚看了他一眼,瞥见他衣着整齐,方松了一口气,说起了正事。
“听陈婶娘说,您会鞣制兽皮,今日午间突然有只兔子撞死在我家门口,想请您帮我把这只兔子的皮鞣制出来。”
“不知您寻常替人鞣制兽皮收什么价,我们……拿不出太多报酬,只能给您这只兔子的大半边兔肉。”
“您看可不可以。”
舒婉秀不会讨价还价,来的路上她早已想好了自己能付出的最高报酬,如若荀铁匠看不上,她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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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声‘打扰’,转身回山上。
寡言少语的男人抬起头平静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未停,说了她进屋以来第一句话:“拎起来看看。”
这就是有意愿的意思。
舒婉秀连忙松开舒守义,依他的意思,把兔子拿起来展示给他看。
左右两边、肚皮后背都展示了一遍,舒婉秀看到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再跟他确认一下,就听到他说:“兔肉我不缺。”
舒婉秀捏着竹篮的手收紧,心凉了半截。
荀羿终于停下敲击了许久的铁锤,将温度下降了很多的刀状铁块重新放入那火红的炉中。
他背对着舒婉秀二人道:“我缺柴,你去山上砍两棵碗口大的樟树当做报酬。”
条件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比起吃了实打实能补身体的肉来,做些体力活真的不算什么。
问题是……
舒婉秀想了想,用商量的口气说道:“我没有柴刀。要不这样吧?我找您借一把柴刀,三天时间,我给您砍四棵碗口大的树来。”
一事不劳二主,与其再腆着脸去村里其他人家借柴刀,不如直接找眼前人借。
这次她的话刚说出口就得了回复。
“柴刀在案上,自己拿。”
舒婉秀自进门后,在看见荀羿所在位置后就没有东张西望过,现在才放眼认真打量起四周来。
她一动,舒守义也没那么拘谨了,便是两双眼一齐观察这间小小的炉房。
荀羿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由她们任意打量。
舒婉秀看了一圈,发觉这屋子里不管是墙上挂着的、案上摆着的还是筐里堆着的,总之所有铁器全是崭新的。
区别是案上摆的物件比较小巧,全是镰刀、柴刀这类,并连抓握的手柄都做好了。
她难得挠了挠头,犹豫着说:“不合适吧?都是新的。您把寻常用的旧柴刀给我,或是告诉我位置,我去取。”
13. 第 13 章
荀羿到底还是去了柴房,将家里的旧柴刀取给了舒婉秀。
他点点舒婉秀竹篮里的兔子,示意将她其留下。
“我剥皮后把肉送上山。”
这当然是没问题的。
来时提了只兔子,回时兔子虽留下了,但舒婉秀是真高兴啊。
她握着柴刀,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先去砍两棵树。
再不敢把舒守义单独留在家了,她挑了块离家近些的地方,一个下午,竟按荀羿的要求砍好了三棵。
从山里将树拖出来,舒守义咚咚咚跑去给她倒水。
“姑姑!”他端着一满碗水慢慢走出来,隔老远就开心地大声说:“兔子回来了。”
误以为是荀羿来了,舒婉秀忙走过去招待。
可是那半塌的棚子里并无人影,倒是灶台上分别放着两样东西。
一边是她们家那只竹篮子,另一边单独放着一个小小的荷叶包。
舒婉秀犹疑地把那个荷包拿到手里,并捏了捏。
能感觉出里头装的是很细碎的颗粒状物,像细小的碎石头似的。
她怀着困惑打开,却立刻呆滞住了。
这一颗颗颗粒状、不规则的东西……竟是盐!
呆滞过后她方想起感受一下重量。
……往少了算,也有一二两。
能一声不吭放这么多盐在这儿,且是这个节骨眼上,舒婉秀很快猜到了送盐者的身份。
她冷静了几分,将这些盐好生包了起来,接着查看自家的竹篮。
车前草依旧堆在上面,可拨开它,下面是一层荷叶,之后才是兔子。
舒婉秀发觉荀羿是个细心之人,他应该是怕生肉弄脏了篮子,兔子底下也垫了张荷叶呢。
去掉皮毛,兔子看上去并没有小多少,她拎起来掂了掂,或许是砍树拖树累得手酸了,她真的觉得和剥皮前一样重。
荀羿只替她去了皮,并不曾开膛破肚。
舒婉秀垂着眸子,试想该怎么吃这只兔子。
烤着吃应当是个不错的办法。
只需用柴刀料理一番兔子内脏,之后把它清洗干净,架到炭火上烤便是。
烤熟的肉也好分,能直接扯下一条肥后腿送去山下给陈婶娘。
她计划好了一切,却突然觉得篮子底下那层荷叶有点鼓鼓囊囊的凸起,像是底下还放有什么东西似的。
掀开一看,竟藏有一把斩骨刀和一个小油纸包在下头。
舒婉秀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刀面,打开油纸包后再度愣住了。
又是一包盐?!
……
今日舒家夕食准备得格外早些。
申时过半,火塘内已生好火。
洗刷干净的锅架在火上,不过片刻便已烧热。舒婉秀蹲坐在火塘边,掐好时间,往里放入洗净切成小块的兔肉以及下半晌在山中采摘回来的川椒。
火大,肉甫接触到锅壁,便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舒婉秀片刻不敢耽误,立刻抄起锅铲,均匀翻动锅中的食物。
不多时,火塘周围升起一股奇异的香味。
这股香味,既有肉的香,又有川椒的辛辣,炒制时间愈久,香味愈来愈浓,愈飘愈远。
而随着香味渐盛,锅中肉质也已炒至金黄色,微微发焦的状态。
一直全神贯注盯着锅里的舒婉秀立刻口吻严肃地发号施令:“倒水。”
舒守义端着一瓢水站在火塘旁早就严阵以待,得令后毫不迟疑,将瓢中水往锅中倾倒。
“好,停!”
再度得令,他小手一收,水立刻停下。
舒婉秀拿锅铲拨弄了一下锅边缘处的肉,道:“够了,把葫芦瓢放回去吧。”
舒守义紧绷了好久的肩膀霎时松懈下来,他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水瓢放回木桶内。
回来看见舒婉秀折断树枝塞入火塘中,便自己搬了条凳子坐下。
自加入冷水后,不久前还很扑鼻的香味突然间就不怎么能闻到了。
舒守义原地嗅嗅,靠近锅嗅嗅,最后低头嗅嗅,发觉还是衣服上沾染了更多那种香味,不由问:“姑姑,等下吃起来,肉还会香吗?”
“会的,当然会的。”
又过了一小会儿,舒守义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拍拍肚皮问到:“姑姑,还要炖多久啊?”
“快了快了。”
锅内汤已沸腾,香味重新飘了起来。
舒婉秀停下添柴的动作,往锅里加入了一些盐。
继续煮了小半刻钟,其间舒守义忍不住擦了两次口水。
待锅中汤汁煮干了不少,舒婉秀倒入竹篾篮中早先去过皮,洗净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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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了的千金菜茎接着煮,直至千金菜茎外软内脆时,果断抽空锅底下的柴。
由于火塘内堆满了红色的炭,所以哪怕突然撤了火,锅中汤汁仍在‘咕嘟咕嘟’冒泡。
就在这个时候,舒婉秀撒入了少许切成丝的紫苏叶。
舒守义端着做菜前先煮好的粥过来,眼巴巴在一边侯着。
舒婉秀抽空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姑姑盛出两碗来,就可以开吃了。”
幸好陈婶娘之前送了几个碗碟给她们,否则舒婉秀根本没有另外的碗分装。
分出两份后,两人终于开动。
淡而无味的粥喝久了,人的味觉格外灵敏。
轻轻挟一筷子肉放入口中,一抿便能品出其中的鲜、香、麻、辣。
这是数月来两人吃得最丰盛的一顿,姑侄俩个吃法如出一辙,连骨头都嗦了又嗦,直到没滋味了才不舍的吐出。
舒婉秀牢记着老大夫的话,没敢放任自己和舒守义吃太饱。
大概各吃了四五块肉,啃掉半只兔头,几块千金菜茎后,她端走了锅。
舒守义没有闹,只是眼巴巴盯着端走的锅,喝光了碗里剩下的粥。
舒婉秀自然同样是没吃够的,但没法子啊,若是吃出病了,她们连看大夫的钱都没有。
沉默片刻,她聊胜于无地安慰:“这样子明日还能吃两顿。”
“嗯!我听姑姑的。”
要下山送肉,舒婉秀怕刚刚吃饭时弄出的肉味引来什么野物,将她们剩下的肉偷吃了,所以端着锅,以及剩下未烹饪的一小块后腿肉放到堂屋,并用草绳绑上了门。
她依旧是提着个篮子,也依旧盖了东西在上头做掩护,不过比起晌午那会儿,更多了几分心虚。
还好,她叫舒守义走前头探路,自己在后头跟着,小心谨慎避着人走,一路上没和人打着照面。
远远看见庞家烟囱往外冒烟,到了近前,果然发现陈婶娘正在灶屋掌勺做饭,陈莲在一旁切菜、烧火打下手。
堂屋门开着,却不见家里其他人。
大概孩子们还在外头玩闹,男人们也在忙地里头的活儿,尚未归家。
她站在灶屋门口张望了一眼,观两人忙碌的身影,及屋子里满满一屋烟火气,没有多说什么,轻手轻脚把留给他们的那碗肉放在了堂屋桌上,悄悄离开了。
14. 第 14 章
舒婉秀敢闷不做声悄悄把肉放进庞家,却不敢一言不发靠近荀家。
站在荀家门口,她和舒守义对视一眼,依旧如同午时一般,老老实实出声喊人。
炉房中没有动静,舒婉秀喊了两声,方有人从堂屋走出来。
似乎有些意外来者是她们二人,荀羿顿住一秒,反手带上了堂屋的门。
舒婉秀近几月察言观色的能力渐长,从荀羿关门这动作便察觉出人家有什么不想让她们知道的事,于是识趣地站在原地。
等荀羿自己走过来,她鼓了鼓气,张口便谢他借刀、借盐的事,然后捧着那碗肉道:“您说过不缺肉,但是我们只能以此聊表谢意。”
她把碗举到一个方便荀羿拿取的高度,用最诚恳的眼神望着他,希望对方能更明确的感受到自己由心而发的感激之情。
不知道荀羿心中是什么想法,但是万幸在舒婉秀双手举得发酸,不得不收回手前,他伸手接过了那碗肉。
顷刻间,舒婉秀如释重负,她语气轻松而快速地接着说道:“刀很锋利,砍骨头特别轻松。盐、盐也很好,刚才煮肉时我放了一些。总之……真的很感谢您愿意借这些给我们。”
说完,她紧赶着把斩骨刀和油纸包着的盐放入荀羿手中,随后拉着舒守义退后两步,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这个时间点,荀羿本就很意外舒婉秀会带着侄子过来,更何况,他刚走过来她便道谢、送肉、还刀、还盐,不止语速快,动作更是灵敏,根本不曾给他多少拒绝的余地。
他这打惯猎的人,反倒被一步步逼得麻雀炸窝——阵脚大乱了。
荀羿久久无言,而两次接触下来,舒婉秀知道荀羿不是个很善言辞的人。
既然她已经说完自己想说的,做完自己想做的了,便没理由再多待下去。
荀羿拿着满手的东西,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已经错失了说话的时机。
几次欲言又止后,她们已经行进了很远。
他留在原地,等再瞧不见人影之时,终于挪动步子,推开了不久前刻意关上的堂屋门。
要说这间堂屋,其实与村里其他人家的堂屋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
既没有放置贵重之物,又没有金屋藏娇。
只是正值饭点,桌上有一盆饭,而饭上,放着半只烤的外焦里嫩,被人吃过一口的烤兔。
……
今儿个庞里长家夕食准备的菜肴不算丰盛。
打外面疯玩归家的孩子,回来看见灶台上摆的那两样炒素菜便恹恹地提不起兴趣来。
陈三禾正在给家里每个人都盛上干饭,看见孙子那挑食的样儿,少不得数落教育一番。
譬如:人要知福,有干饭吃多好啊,村里不是家家都能每顿吃上干饭的。
又譬如:咱家炒的这些个菜,哪个没有油水?
又又譬如:阿婆的手艺可是顶呱呱的,炒的素菜都有肉味。
……小孩了解阿婆,知道阿婆唠叨起来,一时半刻根本停不了。
为了逃避,小孩赶紧端起一样菜放去堂屋桌上。
咦!!
原来已经摆了一道菜上桌了呀!小孩一副愁眉苦脸立刻转变为喜笑颜开。
阿婆不早说!有肉吃哩!
陈三禾旁的不说,对自家的碗那定然是有印象的,知道是舒婉秀送了肉来,示意庞知山和陈莲不要声张,尤其莫在孩子面前说这碗肉的来历。
一直捱到晚上回屋躺下了,才与庞知山念叨:“婉秀这丫头,你说说,她送这么大一碗肉给咱家做什么?何不留着自己吃。”
庞知山腹部盖上了被子,手中却举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动着,给自己和老妻扇风,闻言说:“她一向实诚,何况你还送了盐上去。”
听了后半句,陈三禾没忍住拍了庞知山臂膀一下,“嘿呦!你怎知我给她送盐了?”
庞知山老神在在翘腿道:“老汉我老归老,味儿还是尝得出一点的,村里除了你,还能有谁能给她送盐?”
“就你精!”陈三禾‘哼哼’两下,补道:“舒丫头也精。我送盐上山时她们皆不在,应当仍是进山捡柴火去了,我就把盐搁在了灶上。但我估计,她大抵猜到了是我送的盐。”
老夫老妻夜话许久,各自都有了困意。
陈三禾合上眼,意识很快变得昏昏沉沉。
正在即将坠入梦境之时,不知是身边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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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远方人说了一句:“……那只兔子,和荀羿有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和谁有关系,什么关系?
白日里的陈三禾倒是很愿意跟人侃一侃这些关系的。
但梦中的她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简直活脱脱一名女神仙,那些凡间俗事,女神仙怎么会去管?
……
舒婉秀囤了两天柴,把荀羿要的几棵树也砍好送了过去,这天傍晚,庞知山时隔许久再度上山,告知她明日便开始带着村中劳力给她修缮房屋。
知道她们家无粮,所以不必包饭,但是要烧够白开水,莫让人家渴了无水喝。
舒婉秀自然是头如捣蒜般应下,又小心开口,问起修缮所需的材料她该如何准备。
庞知山正要与她说这个事儿。
“你家房顶多年未修,屋顶上的稻草怕是全不能要了。两间宽屋子重新铺过,约莫要十几捆稻草。你们才来,没田没地,大家衬一衬,帮你们把屋顶修换了没有怨言。
但是你出身贫家,应当知晓稻草于庄户人家而言颇有用处,所以还望明年你家粮食收成后,打完谷将稻草晒干,按数归还给各家。”
得知是暂时借予,舒婉秀反而心安了。
“您放心,我一定会还。”
庞知山如今已信得过她的人品,于是接着与她商议那塌了半边的灶如何修,灶顶上的木棚子怎么补。
次日,舒婉秀起得特别早。
庞知山说,他给村里青壮的爷们分了一下活儿,今日一部分为她们修房顶,一部分为她们补棚子修灶,力争一天内将一切修缮完毕。
她要在所有劳力上山前,把屋子、棚子里面的东西全部腾空出来,不然修缮时灰扑簌簌往下掉,所有物件都会弄脏。
于是她摸黑把堂屋、卧房内的东西全部移到了屋外。
天色微微亮时,煮完朝食去溪边提了水,烧了数锅开水出来,装入前一日就洗刷干净的木盆、木桶中,又把木棚内的锅碗瓢盆等等也尽数挪出。
卯时二刻,村里差不多家家户户冒起了炊烟,到了卯正,庞知山领着在山下集结好的劳力,扛着梯子,挑着稻草,拿着锯子、镐头等物,齐齐上山了。
15. 第 15 章
在二十多个上山来帮忙的劳力中,舒婉秀一眼看到了荀羿。
他挑着两捆捆扎得很结实的稻草爬山,肩背却不曾压弯,反而如履平地般,轻轻松松走在队伍前面。
舒婉秀迎上去和大家一一打招呼,虽然私下与荀羿有过几次来往,但是舒婉秀与他打招呼时神态语调都并未表现出不同。
修房子的事儿舒婉秀是一窍不通的,大家开工后,有的踩梯子上房掀顶,有的挖土和泥修灶。
她看了一圈,一时没有能插得上手的。
好不容易房顶上的旧草全部扔了下来,她想帮忙抱几把新的干稻草递上去,也很快因为速度跟不上而被劝走。
庞知山站在一旁统领全局,看她一副实在想做些什么的样子,就道:“你给大家倒水吧。”
原本修缮的事计划一天干完,实际上因为人多,时间刚至晌午便已完工。
几个时辰前,整栋房子的屋顶是灰扑扑、散发着霉味的。
经过换新后,屋顶变成了崭新的枯黄色,扫除屋中掉落的灰和细碎霉草,站在两间屋内都能闻到一股稻草独有的香。
舒守义在倒腾着小瘦腿在两间屋子中进进出出,傻笑个不停,生怕舒婉秀发现不了屋顶上的变化,指着大声分享道:“姑姑,我们有新房啦!”
周围二十多双目光被乍然响起的声音吸引而落在他们身上,舒婉秀虽然脸红,但回应过舒守义后,还是趁着大家尚未收回目光,情真意切地向大家道了谢。
都是一群老爷们,遇到别人道谢的时候,大多只会沉默地点点头,或憨憨回以一笑。
庞知山是个会缓解气氛的,他乐呵呵地站出来接话:“既有了新房,那就该请吃米糕。今年先欠着,明年你家丰收,千万别忘了补上!”
舒婉秀猜想庞知山说的应当是方远县某种习俗,尽管她现在不大清楚,但以后都是可以问的嘛!所以毫不迟疑答应了。
手头活儿忙完的人,收拾齐带过来的工具陆续离开。
舒婉秀一一送别,轮到修灶的师傅走时,人家特意对她嘱咐:“新修好的那半边土灶不能立时用,最少得风干五六日才能架锅生火做饭。”
这个舒婉秀可以保证:“您放心,我肯定不用。”
何止五六天不用,以后都不知何时能派上用场。
本来这次舒婉秀没打算修灶,是庞里长觉得应该一趟水弄好,替她们当家做的主。
荀羿来时走在第一个,回去时不知道收拾什么耽搁了,缀在最后,与庞里长一齐下的山。
送走他们,整个半山腰再无外人,舒婉秀和舒守义并立在屋外,肆无忌惮地打量刚刚改头换面过的屋子。
在她们身后,几块亲手开垦出来的菜地里已经长出了许多小苗。
一切欣欣尚荣。
舒婉秀也神怿气愉。
“守义还喜欢吃酸溜溜的葡桃吗?”她眉眼弯弯笑着问。
从前家中屋后有一株葡桃,每年都结不少果子。
舒守义是个馋猫,每次葡桃还是青色、硬邦邦的小果子时就会闹着要吃,等大人们真如他所愿把青葡桃喂进他嘴中了,他又马上皱起整张脸,一边不停吐出酸水,一边摇头大喊:“再也不吃啦!”
今夏那株葡桃还未旱死时,舒守义都闹过几次呢。
他显然记得那股沁入心脾的酸味,光想想脸便皱巴了起来,口水也泛滥得即将决堤。
不过用力咽下口中津液后,他含含糊糊的点了点头,扭扭捏捏表达出自己的意愿。
“……想吃。”
舒婉秀极为温和地说:“那姑姑给你去山中挖一株回来,就挖个坑种在灶屋的木棚下,让它顺着木柱往上爬。
长个几年我们便有一整架的葡桃啦,到时候夏天坐在棚下看着满棚的葡桃用朝食、夕食,然后……”
她突然目光狡黠。
在故弄玄虚停顿后,放大声音凑近他道:“就有很多毛毛虫掉在你碗中啦!”
“你的朝食、夕食都变成了毛毛虫青菜粥!”
舒守义嘴巴一瘪,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舒婉秀一时兴起逗一逗他,见势不对,马上把他捞起来抱住安抚,并说起自己真正的计划。
“不会有毛毛虫的……”
“姑姑不仅给你种葡桃,还种桃树、枣树、栗子树。往后每年,春来咱们种甜瓜,入夏刚好能吃。”
舒守义在她怀中眼睛亮亮的,不知是因为方才未落下的泪,还是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
房顶修好的第二天,天气突然凉快起来。
秋风乍起,带给舒婉秀很大的紧迫感。
一方面屯柴要继续,另一方面需想法子弄些能塞进衣服中御寒的东西。
棉花舒婉秀想都不敢想,只能往芦花身上打打主意。
她清楚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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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暖性不佳,但是多取一些回来,配合修屋顶剩下的大半捆稻草,应该也能勉强度过这个冬天。
只是她到五牌村后还没有四处转过,如今自己再去找寻芦苇荡显然来不及了,索性直接问的陈婶娘。
婶娘说,沿着她们家山下的溪流往下游走半个时辰,有一处很宽阔的浅水滩,方圆十几里都只有那浅水滩旁有一片大的芦苇荡。
舒婉秀不说二话,立刻找寻了过去。
路上她还心急,担心被人采没了,等到地方了才松气。
真的是很大很大一片芦苇荡,放眼望去都看不到尽头。
这次她把舒守义托付给了陈婶娘,因为再怎么说这片芦苇也长在水边上,近水处淤泥多,大人都要多加小心,孩子腿短,陷进去腿拔不出来会慌神,容易出事。
她出家门时带了个背篓,后来陈婶娘主动借给她一个装粮食的麻袋,说用麻袋既轻便,又能装下更多东西。
天阴沉沉的,连带水边刮起的风都变得格外阴凉。
舒婉秀搓搓手臂,沿岸边走了一段,选出一处芦花多又相对来说干燥少水处,脱下草鞋,从周围弄了些野草把草鞋绑在两头,挂到脖子上。
最后挽起裤脚,撸起袖子,小心盯着脚下进了芦苇荡。
芦苇杆十分细长,一根杆上能长四五片带毛边的叶片。
舒婉秀把袖子挽起护住了衣裳,却也不打算让自己的胳膊被割得鲜血直流。
她每一次抬手都十足小心,轻轻勾下枝条,尽量不碰旁叶。
多的秸秆不必取,只折下杆尖尖上那一点穗柄。
不知多久过去,手中麻袋重量没增加多少,但数量堆积到了一半的位置。
她抖抖袋子让上面的沉积下去,上岸重新寻了一处茂盛的位置采摘。
如此换了两次地方,整个麻袋完全装满了。
舒婉秀把终于有了些重量的袋子甩到肩上,这才有闲情逸致看看周围风景。
远处丛山叠岭,近处水波粼粼。
刚来时还不觉得,现在细看下,发觉这片水域实在过于宽阔了些,要不是从陈婶娘那里听说这只是一处浅水滩,她定会误以为这是一处湖泊。
不过……哪怕只是一处浅水滩,如此宽阔,里面应该也会有鱼吧?
还有这芦苇荡,简直是野鸡、野鸭藏身的好地方。
这般想着,舒婉秀的步子有些拔不动了。
16. 第 16 章
来都来了,路上花费半个时辰就只弄这么点芦花回去,好像确实不划算。
舒婉秀彻底说服了自己。
肩上扛着的一麻袋芦花不便沾水,她只好脱掉鞋进芦苇荡试试。
听闻野物的耳朵格外灵敏,一旦感受到风吹草动会立刻逃跑。
舒婉秀有自知之明,清楚拨动芦苇叶的动作必然瞒不过它们,于是开始便把目标定在了捡野鸭蛋和野鸡蛋上。
她给自己定了时限,如果找了半个时辰都没有收获,便不再继续做无用功。
目标有了,时限有了,速度自然变快了。
她拨开一丛又一丛芦苇,目光快速梭巡。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经历过一次次失望,舒婉秀抬头看看天色,埋头继续。
一丛、一丛又一丛,虽然还是没有捡到蛋,但是她发现了一个旧鸟窝。
好歹这能证明她的想法是正确的,这里确实有禽类栖息。
她更加全神贯注投入了进去,不管是一脚踩进冰凉的水洼中,又或是突然陷进软泥里,一切都无法扰乱她,使她停下脚步。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
舒婉秀此刻哪怕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岸和水面了。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走了多远,只猜测大抵已经置身芦苇荡中间了吧。
这一路她在淤泥上看到过因搁浅而死在芦苇荡中,已经腐烂发臭的小鲫鱼,在芦苇叶片上找到过几片不同颜色的羽毛。
现在她鼻尖萦绕着霉湿味、泥土腥味,外面呼呼的秋风吹不进此处,这里是温暖的。
等等!温暖?!
刹那间,舒婉秀福至心灵。
人秋冬之季喜好温暖,那些动物又何尝不是?
冬天之所以没有蛇,是因为它们在洞中冬蛰,野鸡、野鸭没有冬蛰一说,可它们过冬怎么也要寻一处温暖些的地方筑巢吧?
这里不就是温暖的所在吗?
她立即更加细致地搜索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处枯萎的芦草垛中,她寻到了一窝被灰黑色羽毛和芦草牢牢盖住的,纹理斑驳、深绿色的蛋。
它们比普通的鸡蛋略小一些、表壳更粗糙一些,不过蛋壳的颜色十分漂亮。
舒婉秀简直欢喜坏了。
她急不可耐地将手伸入窝中捡蛋,却在触及蛋壳之时,惊觉那蛋壳上还残留着余热。
她笑容顿住,目光仔细在周围查看后,发现了一些蹼状脚印。
想来这是野鸭筑的窝。
再观窝中,整整齐齐十枚漂亮的绿色鸭蛋。
“唉!”
“你需要孵崽,我需要食物。”
“对不住。”
她把蛋一枚枚取出放入怀中。
只是剩最后两个时,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又犹豫一番,心如刀割般从怀里拿出三个来重新放了回去。
“没事的没事的,蛋是野鸭辛辛苦苦下的,留下一半是应该的。”她如此宽慰自己。
掩盖好巢穴,舒婉秀赶紧离开。
尽管已经一万个小心了,但是上岸后舒婉秀还是发现胳膊上有好几处不知何时被芦苇叶割破了皮,连放下袖子时轻轻一碰都会发疼。
不过也没关系了,今天有所收获。
而这边离得这么远,马上又要入冬了,她估计今年都不会再来。
……
芦苇荡边上,有父女二人刚赶至此处。
比起舒婉秀只带了一个麻袋,他们的装备显然要多得多。
装芦花的麻袋带了两个,还有竹地笼、捕鱼叉、一对木桶、带盖的竹篾篮。
两人中,面貌看着稳重,且很有几分严肃的父亲拿着重物走在前面,十三四岁的女儿则提着轻物跟在后边。
一路上两人都没如何交流,十多岁的姑娘生性活泼,实在憋不住了,问出了个想了许久才想出的正经话题。
“爹,婉秀姐她们也要准备冬衣吧?您说她们会不会来这里采芦花?”
两人身影消瘦,身上衣裳与舒婉秀逃荒过来时穿的衣物一样破旧,他们正是舒婉秀的大伯父舒延荣以及族妹舒婷宜。
“既然附近只有这里芦苇多,她们自然只能来此。”
舒婷宜一脚踢开脚下一块拦路的石头,无聊道:“会不会我们刚好碰到婉秀姐啊?也不知道她们待在五牌村过得怎么样。”
瞧着严肃的舒延荣闻言眼中有了几分对小辈的担心,“等过两天,爹带着你哥去五牌村看看。”
舒婷宜立刻说:“我也去!”
舒延荣没有分神回复,因为他们左边的芦苇突然被人拨开,紧跟着一道欢快又惊喜的女声叫住了他。
“大伯父!”
是的,这个人是舒婉秀。
她走路时目光看得远,因为此次孤身出门,担心荒郊野岭遇上什么坏人,所以起初看到两个人走近这片芦苇荡她就连忙藏身到了芦苇中。
没想到两人从身边经过时,她才发现竟是大伯父与堂妹婷宜!
舒婷宜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直呼太巧,竟真在此处偶遇了。
舒延荣则看着她道:“怎么行容如此狼狈?”
三人干脆找了一处宽阔些的地方坐下叙旧。
二对一,舒延荣又是长辈,所以自然是舒婉秀先交代了一番境况,等他们父女二人问完自己想问的了,舒婉秀再问起他们在五里村的生活来。
“婉秀姐,你们五牌村也太太太好了吧!五里村可没有人给我们捐东西、帮我们修房子。”
从舒婷宜口中,舒婉秀才得知自己在五牌村的日子有多好过。
五里村也是靠着山,但是田地比五牌村多多了,于是这次县里分配灾民,毫不意外地给他们村分了两户,且都是‘大户人家’。
舒婷宜他们本来一家老老少少有十五口人,因为逃荒前家底不薄,所以一路上边走边当,存活下来人的也多,目前还有十二口人。
至于另一户同样分配到五里村的人家,也有十口人。
五里村地方再大也不可能有两栋现成的,这么大的屋子给他们住,无奈下只能两家人打散,分开被原住民们收容。
“婉秀姐你知道的,我们一家子不是那惹事的人,哼!都怪那户姓刘的人家!”
家中能活下十口人,可见曾经也是有些家底的,但那刘姓人家不是吃素的,刚在五里村安顿下来,第二天便闹起了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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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众所周知,官府给他们灾民发了口粮,这是救济粮,能管人活着但不可能叫你吃上干饭。
那刘姓人家精明,看借宿的人家条件不赖,每日竟能吃上一顿干饭,于是主动找上人家说,愿意上交官府发放的粮食,以后每顿与他们同吃。
呵呵,谁愿意干这种明摆了吃亏的事?
这不仅要搭点米进去,还要搭菜搭肉啊!
人家女主人听了这建议当即毫不留情拒绝了,那刘姓人家反而闹了起来,哭天抢地求里长给他们做主。
舒婉秀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不由点评道:“他们真是糊涂!人生地疏的,有时有理都需让三分,他们竟把本来就不占理的事闹这么大,里长怎会帮他们?”
“可不是嘛!”舒婷宜痛心疾首道:“他们就是蠢笨如猪啊!闹得我们家都遭了连累。”
舒婉秀正要问:仅这么一桩事,事情又过去这么久了,现在村里人和你们相处下来了解了你们的秉性,你们日子应该好过一些了吧?
结果舒婷宜就接着往下细数了刘姓人家的所有罪行。
比如:借里长家的东西不还啦、去别人家菜地里偷偷摘菜啦、偷菜被捉住还不承认啦、教唆家里小孩挨家挨户去撒泼打滚要零嘴吃啦……
大大小小各种罪状简直馨竹难书。
人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五里村全村都被这些破事吓怕了。
收容舒婷宜他们的几户人家害怕他们也是一群不可理喻之徒,所以平时话都不与他们说几句,走路都避着走,更别提供他们帮助、借他们东西、听他们解释了。
落户这边这么久,唯一一件好事是前两天里长把他们两户人家建房子的地分下来了,又一个坏消息是,压根没提安排村里劳力帮忙的事。
“你们太惨了。”舒婉秀呆呆地摇头。
如果说舒婷宜还假设过来这里摘芦花会遇上舒婉秀这种可能,那么对于舒婉秀来说,她压根从头到尾没做过这种假设。
在她心里,大伯父是个遇事提前做准备的人,出发逃荒的时候是如此,逃荒路上是如此,甚至他们要落户之时仍是如此。
她从不曾想象大伯父做一件事情的速度会落后于人。
在舒婉秀的想象中,大伯父一家此时应该囤满了过冬柴,备好了过冬的衣裳被褥,置办到了各种日常所需的用具,甚至可能找到了生钱的法子,已经在预备添置明年耕种所需的农具了。
哪怕借她一颗脑袋她都想象不出大伯父一家竟被拖累至此啊!
舒婷宜苦笑两声,她们全家也都没想到落户后的日子会比逃荒时还难。
舒婉秀想:当初要不是大伯父想着照拂他们,在落户时与官府的人分说一通,大伯父一家是不会落户到五里村的,如果不落户到五里村,自然也不会遇上那户又蠢又坏的刘家人。
她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愧疚,不管如何,她都要想办法帮帮大伯父他们,只是没想出办法前,还是不要说大话为好。
她提了个轻松点的话题。
“大伯父,你们是打算摘些芦花回去,顺道捕捕鱼吗?”
“嗯呐!山里野物多,可我们不会打猎设陷,只好打打水里鱼的主意啦。”
17. 第 17 章
“我爹四五天前就想到了要寻芦花做过冬的夹衣,无奈村民不大理我们,找了半天机会才有人肯告诉我们这处有芦苇荡。”
“我爹精明,知道芦苇荡旁有处浅水滩,当即带我们入深山寻木头、砍竹子,编造出来了这几样物件。”舒婷宜骄傲地点了点竹地笼、捕鱼叉以及带盖的竹篾篮。
至于那两个木桶,一个是自家置办的,一个是和村民谈好条件借来的。
舒婉秀可算想对了一件事——大伯父有了生钱的法子,捕鱼卖钱。
这处浅水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属于无主之地,里头的鱼野生野长,谁捕到算谁的。
由于此处水域宽阔,虽常常有人来捕鱼,却从未捕尽。
双方谈天叙旧过了不少长时间,再耽搁下去不知要浪费多少功夫。
舒婉秀赶紧站起来道:“大伯父,您开始捕鱼吧,我帮婷宜一起摘芦花。”
舒延荣说好,“等捕到鱼,你拿些回家。”
大伯父一家十二口人,一麻袋芦花是不够用的,最少摘五六麻袋。
不过他们仅有两个袋子,下次少不得再来两趟,今日舒延荣带了地笼,想先寻位置放下,明天再来摘芦花时顺道检验有无收获。
有舒婉秀帮着,两只麻袋大半个时辰也就采摘满了,堂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一齐跑去水边看捕鱼的情况。
两个木桶有一个装了水,里面放了两三尾巴掌大的小鱼。
浅水滩中间位置,大伯父光脚站在那儿一手拿鱼叉,一手提竹篮,看那鱼篮隔一会儿便被撞动,应该是里头还有货。
舒婷宜踮脚眺望一番后,浑身上下都写着跃跃欲试。
“你去吧,我留在岸上守东西。”
等舒婷宜挽起裤脚迫不及待走到水中帮忙后,百无聊赖留守在水边的舒婉秀逐渐被眼前一群游来游去的小鱼吸引了注意力。
它们身长大多数仅比一个指节稍稍长一点点,体型扁圆,鱼鳞的颜色五彩斑斓,是水中很常见的鳑鲏鱼。
鳑鲏不去掉内脏的话吃起来会有些苦味,而去掉内脏后,加些紫苏、秦椒、百辣云、胡蒜炒一炒,滋味是很不错的。
小鱼游动起来格外灵活,舒婉秀知道用手很难将它们捉住,倒是拿竹篮之类的物件去捞很容易将它们一网打尽,因此只恨此时手头没个趁手工具。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家里山下溪中就有小鱼小虾,只是她每日取水要么一大早,要么傍晚,总之都是天光不太亮的时候,之前没往这上头想,也就没留心过。
那边父女合力逮了半个时辰鱼,冷天出了一身汗,最终收获了大大小小十几尾鱼。
“来,鲊鱼最补身子,这两条大的你提回去。”
鱼才运上岸,舒延荣便捞出两条最大的鲊鱼,以草为绳穿过鱼鳃给舒婉秀绑了起来。
舒婉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大伯父,你们留着去县里换钱。”
“你没瞧见?”舒延荣指指鱼身上的洞,那是鱼叉刺穿鱼身体留下的痕迹。
“此处去县城要走半日,这种有伤的鱼路上便翻了肚皮,拿过去没人会买的。”
“今日来捕鱼本就没打算拿去卖,不过是捕一些存下来做为过冬口粮,一部分拿去跟村里人换些菜或物件。”
原是如此。
舒婉秀道:“那我也不能收这么大的,您把好的都给了我,得少换多少东西?”
这幅怎么都不肯收的样子看得舒婷宜着急,“婉秀姐,我爹下了决心给你,你就收下吧!”
舒延荣递鱼的手也一直不曾收回,可见态度很坚决。
“那……”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五牌村和五里村在一个方向,回程三人搭伴走了好长一段路,直至不得不分道扬镳。
临别前,舒婉秀悄悄把在芦苇荡里掏的五颗野鸭蛋全给了婷宜。
就这,自然是不够换两条大鲊鱼的。
舒婉秀也没把这当成交换,不过是想着她家中村人们送的鸡蛋没有吃完,这几颗鸭蛋刚好可以留给大伯父他们补一补。
她乐颠颠地提着鱼、扛着麻袋走到了村口,不曾想刚一现身便被一个小小人冲来抱住了。
“姑姑!”
原来是陈婶娘带着舒守义在此等她归家。
“怎么了?”声音里怎么还带着哭腔?
“谢天谢地、谢谢菩萨!你啊你,可算平安回来了!”陈三禾道。
“早在两个时辰前我跟阿莲便觉得你快回来了,结果一等再等始终不见你归家。”
“我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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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也没底,一时猜想你是不是走岔路了,一时猜想是不是没找到地方。不知不觉间被守义这孩子听到了,他不肯再待在村里跟其他孩子玩了,孤身跑到村口说要出去找你。”
“我知道信儿赶忙跟过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好不容易才把他稳在这儿等你。”
舒婉秀瞧瞧天色,心虚得不行。
出门时半上午,如今已快到昏时。
“对不住,让您跟着担心了。”
愧疚是真的,看到陈三禾时,舒婉秀突然想到了帮助大伯父他们的办法也是真的。
她安抚住舒守义,然后边走边解释为何去了这么长时间。
“……掏到野鸭蛋我便打算归家了,结果不是遇到了我大伯父和堂妹吗?他们……”
大伯父一家在五里村苦于刘家人的拖累而一时无法立足,倘若有本村的人了解他们的秉性、愿意帮他们说说话,想必很快能融入村中。
陈婶娘与庞大嫂都是五里村嫁出来的,若下次回娘家肯帮大伯父他们说两句好话,那问题可就迎刃而解了。
舒婉秀分出一条鱼来,道:“婶娘,婉秀有个不情之请。”
她打开天窗说亮话,把大伯父一家面临的困境一五一十说了。
“婉秀明白请婶娘帮这样的忙很是冒昧,可我实在是想不到其他办法。马上入冬了,我和守义承蒙里长做主、村中人帮助,如今房子修好只待过冬了。大伯父一家虽分到了地,但没有同村之人帮助的话,房子建不起来,冬天无处可居啊!”
“我敢对天发誓,我大伯父全家十二口人,绝对没有一个难缠、爱惹事生非的。不求您立刻应下帮他们说话的事,只求您收了这条鱼,下次回五里村探亲时给我大伯父他们一个机会,把他们当做正常人交谈往来一番,若是未发现不对,再请您为他们正名。”
陈三禾道:“何须收你一条好鱼?我此前便知你大伯父对你颇为照顾,想来愿意照拂弱小的人,品行不会太差。”
“我也是许久没回娘家了,不知村里生了这些事。帮你大伯父说两句话,不过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这样,明后日你哪天有空?一道去五里村走一趟。”
自然是越快越好。
约定了日期,鱼,陈三禾无论如何不肯收。
18. 第 18 章
两条鲊鱼提回山上,舒婉秀把旁的事都推后,先翻出东西处理鱼。
上回荀羿的柴刀借给她砍柴,她在归还前拿去砍了颗竹子,削制出了数块薄薄的竹片。
之前是想着用来切蛮瓜、白瓜的,毕竟这些瓜都很大一个,不可能整个炖煮。
如今竹片用来刮除鱼鳞很顺手,拿来开膛破肚倒是勉强,两条鱼废掉了她三块竹片。
她把鱼鳃、鱼鳞、鱼内脏以及鱼腹中的黑膜仔细清除干净,在舒守义的观看下给两条鱼均匀涂抹上了盐。
“鱼肉熏起来,咱们留着过冬的时候吃,今晚只吃这些鱼内脏好不好?”
生鱼的腥味特别浓,尤其不久前方经历过去鳞去内脏这两个步骤,此刻连空气中都泛着腥味。
舒守义的食欲半点不曾勾起,简直是毫不犹豫地同意。
小馋猫怎么不馋了?舒婉秀疑惑抬头,发现他正半捂着鼻子。
噢——原来是讨厌鱼腥味。
看破他的想法,舒婉秀忍俊不禁的同时拿起鱼内脏接着处理。
鱼肠去掉内容物,翻转过来着重清洗。鱼肝、鱼泡倒是简单,只需将上头的血迹、不小心沾上的黑膜清干净。
两条大鱼的内脏凑在一块儿有一小碗,可惜家中没有油脂,舒婉秀无法选择别的烹饪方法,只能煮。
她怕鱼腥得让人无法下嘴,于是将内脏下锅煮了两遍,第一遍煮完水倒掉,第二遍煮开后加盐调味、紫苏增香。
从前家里煮鱼离不开百辣云,每次必定放入一些百辣云片或百辣云碎去腥。今年已不适合再种,明年她可得想法子换些百辣云种来,种到自家菜地之中。
哦!还有那紫苏。现在山中尚能摘到一些,再过些日子可就没有了,最好是捡有空的时候多采寻些叶片回来晒干,免得冬日煮熏鱼吃,什么去腥的佐料都无……
食用过夕食,舒婉秀摸黑把辛苦采回来的芦花从袋子中拿出,均匀摊放在堂屋一个大竹盘上。若无太阳,就这般阴干,倘若过几天天气好转些,也可拿去太阳底下稍微晒晒。
眼睛一闭一睁,夜晚就过去了。
说好的今日去五里村,舒婉秀自然早早把舒守义从床上揪起。
她特意带头换下了逃荒时穿了一路的那套衣裳,因为那一套衣裳破损处太多,她又至今还未寻到布料给打上补丁,穿着跟叫花子差不多,这么一身打扮去走亲戚实在太不体面。
村里人捐的两件衣服虽长短有些不合适,补丁垒着补丁,但起码不破洞露肉。
自从有了木桶可以打水上山,她本已放开手去,每日叫舒守义自己梳洗,今天也因不放心而亲自动手,给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捯饬妥当。
去五里村不一定要经过村口,舒婉秀都知道一条小路,就是庞里长从县里领她们回来时走的那条。
此路在山脚下,快到昨日和陈婶娘约定的时辰,舒婉秀提着上次熏制的一块兔腿肉下山。
走之前她还颇可惜的看了一眼屋前菜地。
真遗憾,这些菜全未到采摘的时候,不然摘下一些带去给大伯父他们多好。
陈三禾、陈莲从秋收起就一直没有回过娘家,舒婉秀到了约定的地方没多久,她们也提着提篮过来了。
粗浅一看,提篮中有山里的栗子、炒熟的花生、水灵灵的今年第一茬茼蒿菜……十分贵重的自然没有,但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的,能感受出对娘家人的惦念。
五里村之所以取名为五里村,全因它与附近的几个村子都不多不少刚好隔了五里路。她们四人边聊边走,两刻多钟便已进村。
舒婉秀听婷宜说他们一家分开借住在四户人家中,具体哪几户她不清楚,于是进村后跟着陈婶娘去了她娘家,打听清楚他们的住址了,再由陈婶娘陪着找去大伯父的住所。
运气不错,舒延荣虽出门准备去浅水滩收取昨日下的竹地笼,顺便摘芦花,但是出村的路上恰好和她们相遇了。
“大伯父!”
“伯翁!”
舒婉秀与舒守义同时出声叫住他。
他很明显怔了怔,看清了人,尔后才应:“哎!”
……
舒延荣和妻子徐珍、女儿舒婷宜三人同住在一户人家,其余人分散各处,他们一大家子,一整日只有一早一晚用餐才能聚齐在一块儿。
侄女、侄孙来了,舒延荣自然不去取地笼了,转身带着他们回自己的居所招待,当然,同行的还有陈三禾。
只不过陈三禾仅在舒延荣三人临时的住所喝了一碗茶,便亲亲热热去和他们借住的这一户主人家聊天说话去了。
五里村大部分人姓陈,细数起来家家血脉相连,同出一宗。
陈三禾自是与这家人相熟。
她是个稳当人,尽管相信舒婉秀为人,但要为此前素不相识的一家人做担保,还是少不得先打听一下村里人对舒延荣一家、刘姓难民一家的真正看法。
“舒家人啊?没打过交道。”
“不清楚不清楚,被这伙难民搞怕了,看到他们两家我都避着走。”
“好像舒家人老实点,没整过幺蛾子。那家姓刘的你可就别提了……”
……
舒婉秀眼看着陈三禾走的,明明抓心挠肝地想将人留下,想再帮大伯父他们说说好话,却又傻了似的,迟迟想不出好的措辞。
陈三禾走前没有表态,舒婉秀不知她对大伯父他们印象如何。
心里揣着事,哪怕好不容易亲戚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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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陪伯母、婷宜说话时她也带着几分无精打采。
舒守义倒是开心的,这些长辈曾经照拂过他,他心里有相关的印象,分隔了一阵子突然见面,不觉陌生,只觉亲切非常。
大伯母问起他们为何提了兔肉过来,舒婉秀笼统答了,细节还是由舒守义补充的。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捱到了午时,大伯母舀出米来,准备做一顿餐食招待她们。
舒婉秀这才醒神。
大家都吃着救济粮,谁家米缸中也没有富余的米。
趁婷宜去跟主人家说借灶,大伯父抱柴准备生火,大伯母进屋去取昨日存放起来的鱼,她一声不吭抱着舒守义离开了。
也不必等陈婶娘,因为一早陈婶娘便说了,她们婆媳都会留在娘家吃了夕食再回。
“这孩子,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徐珍拿着一条鱼出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喃喃自语。
声音之轻,辨不出究竟是心疼她的懂事还是责怪她的不告而别。
……
舒婉秀领着舒守义赶山路回到家,本不晴朗的天气突然变得更加阴沉起来。
她看着天发愁。
要是下滂沱大雨,陈婶娘她们傍晚如何归家?
片刻后她想起,婶娘她们是回了娘家,实在下大雨回不来,也可在娘家留宿一晚。
如此想着,倒是庆幸起自己带着舒守义归家得早,否则大伯父他们都寄人篱下,还如何安置得了她们?
下雨天有下雨天的事情可做。
比如熏昨天腌制起来的鱼。
想要熏制的鱼、肉滋味好,其中大有讲究。
一要掌握火候。
火太旺了会一下将其烤枯,太小了食物久久不能熏干,又在暖意的催发下,内里容易发臭变质。
二要选对材料。
用什么熏染什么味儿,如用松木、柏木、枫木这类自带香气的树,熏制出来鱼肉也会带有它们独特的清香。
柏树舒婉秀在附近没见过,枫树有几颗,但都生长的很高大,树枝她够不着。
唯一好下手的只有松树。
她把近些时日捡来的干松树枝挑出来另外放成一堆,又趁雨尚未落下,跑去山边折了些新鲜的松树枝来。
干枝容易燃,湿枝会产烟。
全部用干枝则烟雾不够,熏出来不够香。全部用湿枝则烟雾太浓,熏制时松枝产生的松油太多,会沾染在鱼肉上影响口感。
只有干、湿两种松木混合熏制,制出来的肉才滋味最适宜。
舒婉秀从前做饭少,也从未刻苦学习厨艺。知道这些大概是因为她母亲厨艺精湛,长期潜移默化,导致她‘目濡耳染,不学以能’。
19. 第 19 章
秋雨断断续续下个不停,溪水一涨再涨,两三天功夫把独木桥淹没了大半,几乎要漫过溪堤。
舒婉秀被迫足不出户的日子,在家熏好了两条鱼,摸索着做好了两双草鞋。
这场雨起于下午,终于清晨。
太阳久违的露了面,温度却终究不似从前。
她下山打水,观水位降到了独木桥之下,只是泡了几日水,那木头看上去滑溜溜的,实在让人不敢踩。
本有意过溪去找陈婶娘问问她们哪一日从娘家归来的,也只敢等这太阳把木头晒干些再成行。
雨霁初晴,林子里枝叶上挂着水珠。这当口,进山定会绊湿一身,染上风寒可不值。
舒婉秀把那日采回后至今未晒过的芦花搬到屋前摊晒,紧接着又在家附近采了紫苏叶晒上。
她如蜜蜂一般在阳光底下四处穿行,舒守义亦步亦趋地跟着,暖烘烘的阳光晒得他通了筋骨,舒服得抻了个懒腰。
“姑姑,还要做什么啊?”他声音懒洋洋地问。
“追肥。”
淋了几日雨,地里的菜都被风雨吹打残了,见着阳光倒是又重新泛出生机。
舒婉秀觉着到了追肥的时候,于是把几日闭门在家烧火生出来的灰、淘米积累的水全撒到了菜地里。
晌午陪舒守义歇够半个时辰,发觉山里地面仍然未干,柴也都是湿的,遂放弃进山念头。
她拍拍仍有些犯瞌睡的舒守义,“打起精神,姑姑带你去小溪里捞鱼。”
试问孩子喜欢玩些什么?
过家家、骑竹马、放纸鸢、跳百索……
逮鱼摸虾绝对可以在这些乐子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名列前茅。
舒婉秀不过分别去灶屋、堂屋拿了趟工具,舒守义已经一遍遍催促起来了。
“姑姑快点呀!”
“姑姑,走不走呀?”
应了一遍、三遍,舒婉秀整齐装备跑出来,如同统帅下令一般,中气十足道:“出发!”
排头小兵得令,立时兴奋地冲了出去。
俗话说雨天鱼靠边,意思是下大雨时在水边上好捕鱼。
舒婉秀惜命,哪怕知道这句俗语,因一没蓑衣二没斗笠的,那几日也没敢出来冒险。
不知如今风停雨歇,小鱼肯不肯露面。
她一半抱着能有所收获的心思,一半怀着陪舒守义玩乐的心态,跟在舒守义后边疾跑到了溪边。
“你别凑太近,姑姑先看看情况。”
近几日上游不少细石、枯枝、败叶被大雨冲刷了下来,溪中的水算不上清澈,她打水回家后都会沉淀半个时辰再用。
现在伸长脖子搁在岸上探头一望,真瞧不出什么名堂。
“算了,有货没货,上手便知。”
舒婉秀带了两样东西,一个木盆装鱼,一个黑乎乎的旧竹篾提篮网鱼。
她踩稳了,弯腰轻轻将提篮放入水中,紧巴着岸边垂下的野草进行打捞。
沉在水中时风平浪静,篮子方提出水面,里边的鱼便有所感知,剧烈弹跳起来。
“有鱼!”舒守义激动到尖叫。
舒婉秀也看清了。
不止有五六个色彩绚丽的鳑鲏,更有食指长一条的溪石斑、小虾若干!
两人都来了劲儿,一个网鱼,一个守盆,时间怎么过去的都不知道。
边走边挪移,舒婉秀再度直起腰时,身边景色已换。
双目茫然,不知身处何方,耳朵倒先一步依声辨位。
“叮、叮、叮。”
只有一个地方能听到这样规律有力,让人心安的敲击声。
冷汗后知后觉从额角滑落,舒婉秀心平气静地拭去。
木盆里鱼虾已有了大半盆,村里一家送一碗都够了。
“回家吧。”舒婉秀道。
她怕再多网些,舒守义都抬不动盆了。
回到山上,两人还有一番好忙。
因动了给各家送一碗去的念头,索性掐挤掉鱼腹中那些苦胆、内脏再送去。
这活儿细致又费功夫,好在舒婉秀年轻,眼疾手快,舒守义年纪小,却又坐得住。
两人片刻不歇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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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也将这大半盆处理干净了。
对舒婉秀来说,网鱼、处理鱼一点都不累、半点不麻烦,反而是将鱼送到各家交际行为让她需要提前做一番心理准备。
不出所料,挨家挨户送鱼确实比捕鱼更累一些——伯娘、婶娘们个个要婉拒一番才肯收下,舒婉秀客套话都说累了。
轮到庞里长家,陈婶娘笑着把她迎了进门,第一句话便是:“你找我的事,办妥了。”
回娘家第一日,陈三禾花了一上午打听清楚了舒延荣一家的人品,下半晌大雨,无法出门,她留宿娘家住了一晚,第二日方开始发力。
陈三禾的手段很是简单,直接挽着舒婉秀大伯娘徐珍的手,把人带着一道去村里串门子。
旁人问起她许久未回娘家,怎会跟逃荒来的舒家这么熟?
陈三禾便能从舒婉秀夸起,夸她落户到五牌村后多么能干、多么会操持、多么懂事,将舒婉秀捧高后,再回转来说舒婉秀与舒延荣的关系,说她们姑侄一路如何受大伯父一家的照顾……
那可是逃荒啊!能在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分神照顾失怙失恃的堂侄女、堂侄孙,可见舒延荣一家子人品绝对是好的。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法子,舒延荣一家子的境况一夕之间扭转了过来。
“我跟娘家的老里长提了一嘴他们无房过冬的事,他老人家说了,本计划明年开春后再发动大伙儿帮忙建房,如今大伙儿愿意接纳他们了,那么提前一些也无妨。”
舒婉秀润了一润之前说干的嘴皮子,先是道了谢,然后想起:“这样岂不是便宜了刘家人?”
语气明显有些怨怼。
没办法,舒婉秀是护短的,大伯父一家被人连累如此之久,要不是陈婶娘愿意插手仗义执言,还不知何时能翻身。
陈三禾笑笑,“快入冬了,哪有那老多功夫净帮着别人家做事?自然是帮了一户,另一户留待开春之后了。”
从庞里长家出来,舒婉秀如吃了仙丹一般通体舒泰。
直至走到最后一户人家——荀家门前,脸上都还挂着笑。
20. 第 20 章
此时舒婉秀的心情十分明媚。
大伯父的事解决了,送鱼给荀羿也简单。
他定然不如村里婶娘们那般能说,她不必挖空心思你来我回的推让。
得到荀羿的允许,她领着舒守义进炉房送鱼。
“荀大哥……”
荀羿在炉子前锻造一口铁锅。
并非陈婶娘借给她的那类小锅,而是能安放在双锅土灶灶眼中的那种大锅。
舒婉秀几乎一眼便被吸引住了。
不过她看仅了一会儿,便老实收回了视线,连问价都不曾。
毕竟,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问了也是无用。
荀羿似乎锻造到了关键时刻,分不开身去灶屋拿碗装鱼。
舒婉秀善解人意道:“那我连碗一块儿放这吧。”
“嗯。兔皮制好了,明日我一齐拿上山。”他的声音十分平缓,顿了顿道:“多谢。”
舒婉秀粲然一笑,“不必谢。”
事情与她预想的一般,跟荀羿打交道并不复杂。
剩下的鱼她们带回了山上。
一下午的劳获只剩下两碗,舒守义有点接受不了这个落差。
舒婉秀没有如从前一样,摸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背安抚,而是蹲下身平视他,柔声细语地跟他讲道理。
“你数一数村里人帮过我们多少忙?你觉得一碗小鱼足够报答他们吗?”
两个问题足够舒守义沉默了。
舒婉秀却还没停。
“到手的东西给出去难,你此刻生出了一份不舍,反过来想想,是不是更能体会村民当初帮我们的不易?”
把自己家里好好的物件无偿赠给他们,没多少交情的情况下来帮他们建房。
在舒婉秀的引导下,舒守义也一件件想起了村民们对他们的义举,眼中的落差渐渐化为了对村民的钦佩。
“姑姑,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从未如现在一般坚定。“我以后再也不会小气了,我要好好长大报答大家。”
“哎,这才对了。”
两碗小鱼舒婉秀并没有做熟来吃,家里暂无配菜,便是做了也不是记忆中那种滋味。
生火做完饭食后,火塘底有一层红炭,舒婉秀把锅洗的干干净净,将小鱼虾倒入锅中摊成薄薄一层,慢慢用炭火的温度将它们烘干。
这样处理过的小鱼虽不如熏鱼一般能保存那么长久,但只要存放好了,也能很长时间不变质。
孩子的睡眠总是很规律,每天到固定的时辰定会犯困,躺床上片刻功夫就能睡熟。
舒婉秀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半点困意都没有。
辗转一番,她侧卧着看向窗外。
皎皎明月,不知人心中所愁。
过冬的柴要囤多少才够?补衣服的针线、布料过冬前怎么弄来?陈婶娘的锅还要借多久?明年种地的农具怎么置办?
明年有了耕地,自己一个人能耕种得过来吗?等到收成之际能顺利收成吗?
她凄苦一笑。
本来,她只当家乡遭遇的天灾是千年难得一遇,可知道荀羿落户在此的缘由后,她心里再无这种侥幸。
陈婶娘说,十年前中原水患,淹没了良田万顷、冲垮了无数房屋,荀羿全家,只有他和妹妹存活下来。
她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遭遇人祸尚能有余力扭转,面对天灾实在是无法抵抗。
如她这般因天灾家破人亡者,一辈子都会惶惶不得安稳。
近来两次见到婷宜,她嘴上不说,其实心中很是羡慕。
逃荒前婷宜是活泼爽朗的性格,逃荒后依然未变。
独自撑起一个家的感觉实在太累,她想,如果父母兄嫂皆在,她是不是也能如婷宜一样呢?
她得不到答案,但是她确定,她想他们了。
眼泪悄然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如果不曾遭遇这种灾祸就好了。
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的。
夜晚满身愁绪,白日里舒婉秀想明白了,除去对亲人的思念,她的所有困扰,源自穷。
如何赚到钱,还得靠大伯父想到的答案:对水中之物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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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父他们准备在下月去县城领救济粮之前,捕些大鱼去卖,问过她要不要一起。
舒婉秀之前没想到能换钱的法子,未给大伯父答复。
现在想明白了,或许可以弄些烤干的小鱼虾、摘一些新鲜的青菜去卖。
昨日荀羿说兔皮鞣制好了,今日送来,她就没去捕鱼,只上午进了两趟山,弄了些柴火回来。
她家没有柴房,最近捡回的干柴都折断码放在木棚中,已有高高一堆,如同墙般了。
若是大根的木柴有这么多,差不多也可以捱过冬天了,奈何都是些小根的枯枝,这种柴是不经烧的。
舒婉秀要把两间屋子的屋檐下放满,堂屋也留出一半地方存放上柴才安心。
盼啊盼,临近中午,荀羿拿着兔皮上山来了。
这是舒婉秀和舒守义第一次看到鞣制好的兔皮。
从荀羿手中接下后,两人都一脸稀奇地伸手抚摸。
“好暖和,毛茸茸的。”
“对啊,很柔软。”
有毛发的那一面柔软,内里那一面有些硬。
舒婉秀还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虽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但总体来说,称不上刺鼻。
沉浸式翻看一遍后,舒婉秀才发现自己的失礼。
“谢谢荀大哥,真是辛苦您了。”
“您等等,我去搬条凳子来。”
舒婉秀以称得上是飞奔的速度,为荀羿搬了凳子倒了水。
荀羿踌躇片刻坐了下来。
他身材有些过于高大了,坐在寻常的凳子上如坐小板凳似的。
舒守义眨巴着眼,拿着兔皮坐得离他远远的。
……
既然留下人家坐一会儿,那么做主人家的自然要招待。
孤男寡女坐一块儿有些不合时宜,但别人帮了她们的忙,她们若是都坐得离荀羿远远的,又会显得太过生分。
留给舒婉秀的余地不多,她拿捏着分寸,干脆没有落座,接着站在屋檐下折断柴火。
荀羿心中想着事,没有意识到舒婉秀在避嫌。
21. 第 21 章
“你……”
“荀大哥您……”
要么死一般的沉寂,要么同时开口。
舒婉秀差点咬到舌头。
“荀大哥,您说。”
荀羿默了默,“里长与你说过,我是逃荒来的。你还记得吧?”
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舒婉秀点点头,“我记得。”
“日子会变好的。”类似于安慰人的话,荀羿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外人说。
“如果某一天我帮了你们什么,不必太在意。我同样是这么过来的。”
他喝完水放下碗就走了。
留下舒婉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然,到了晚间她便知道荀羿那句话的意思了。
她正在淘米做饭,庞里长乐呵呵地扛了一口大铁锅直接装到了她家的灶眼中。
“里长,你这是……”舒婉秀简直目瞪口呆。
庞知山自己摸了条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嗨呀!这个荀小子啊!他想送你一口锅又怕你不收,特意叫我来做这个中间人。”
原来昨日看到荀羿在锻造铁锅的那口铁锅,竟是打算送到自己家中的吗?
尽管荀羿几个时辰前已经做了铺垫,但舒婉秀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接受。
她讷讷地问:“里长,敢问买这样一口铁锅要多少钱?”
“一贯。”
张口答完后,庞知山又否定了,“不对,是外村人买需要一贯,在荀羿那里,本村人购一口铁锅,只需八百文。”
八百文,真是一个让舒婉秀望尘莫及的数额。
庞知山并非不会看人脸色,他观舒婉秀的神色,便知荀羿叫他走这一趟是有些道理的。
“你可知他为何送你锅?”
婉拒之词还未想好,舒婉秀下意识先回答庞知山的问题。
“不知。”
“那一日,他随我来送锄头给你,你正在做夕食,他认出你所用的锅是他曾经用过的那一口。”
庞家这口铁锅置办了很多个年头了,十年前就曾借给半大小子荀羿。
庞知山看着她笑笑,“你婶娘定然跟你说了一些荀羿的来历,但是有些事情,从前没有荀羿首肯,我们也不好外说。”
舒婉秀意识到庞知山要说些什么,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洗耳恭听。
“十年前,我记得去县里接他那日,是个大晴天。我赶了半上午的路走到县城,在县衙口看到了乌泱泱的一大帮难民。
因十年前那次是方远县自本朝立朝以来第一次接收如此多的难民,所以衙门里面对这事也很没有经验,不止难民胡乱聚做一堆,各村去领人的里长们也不知道是甚个章程。
我一直在人堆中挤,耗费了小半日功夫,直至日已中天才弄清楚名单,在烈日下找到他们。”
庞知山眯着眼回想那时景象,总觉得恍如昨日。
“他衣裳破烂,个子不高。面目凶狠,身上斜背着一把大弓。”
“挤挤攘攘的人群里,屁大点高的人,死死拉着妹妹的手。你挨着他过去没事,但凡撞到他妹妹,他会恶狠狠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我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太有狠劲不是好事,可分他们两个到村里,已经是县里看我们村田地不多而特意关照的结果。
我无法仅仅因为对他不喜这一条,请求县里换一户人家分过来。所以不得已之下,只好带着他们俩回村。”
人要在人前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是很难的。
庞知山过了片刻,思考清楚了才接着说起这桩旧事。
“我因第一次与他照面时留下的印象不好,之后并不爱多管他的事。幸亏你婶娘心软善良,对他们多有帮助。”
“时间久了,你婶娘与他们相处熟了,得知了他的身世过往。”
“他爹本是北地一名猎户,一日在山中打中一只猎物,那猎物顽强,一路从荒山逃窜到了荒山与地主的山界限处才倒下。”
“其实没有过界,只是紧挨着,但是他爹拾捡猎物被人看到了,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污了他爹名声。”
得罪了地头蛇,无奈之下,他爹远走他乡,后入赘到了中原一户人家。
安稳日子过了十来年,又运气不好遇上水患。
“他爹用大半条命护着妻子和他们兄妹在那场水患之中活了下来,可惜,没走出去多远,他们夫妻两个因感染时疫,接连殒命。”
“荀小子一人护着妹妹,路上几次差点被人捉去煮了吃,凶狠并不是他的本性,他只是想要自保。”
“落户后他的日子也过得并不富裕,一开始他想用他爹留下的大弓和教过的诀窍打猎。可他年纪小小,深山岂是那么好进?”
“每次进都落一身伤,但也命大,应了富贵险中求那句话,次次有点收获。”
“这般艰苦养了妹妹几年,他有了野心,想把日子过得更好些,甚至替妹妹攒一份嫁妆。于是自己寻师,在县城里找铁匠学了打铁的手艺。”
之后的事情也不是秘密了,今年夏天,他以兄长的身份,风风光光将妹妹嫁了出去。
“我猜,因为他体会过这一路的不容易,所以现在才看不过去想多帮些你们。”
“你就收下吧,就当是天上掉了块馅饼。”
舒婉秀近乎哑口无言。
闷不做声把锅做好,特意请庞里长当说客。
她有拒绝的余地吗?
当听到庞知山说,荀羿和妹妹路上几次差点被人煮了吃时,舒婉秀手不自觉掐紧,这会儿后知后觉感到麻木。
她低头抚摸掌心留下的四道月牙痕。
“好,我收下。”
太过用力留下的印记,一时半会儿是抚不平的。
“不过八百文的账我也记下了,日后有能力我会还。”
这话粗听是同意了,可怎么越想越不对劲呢?
“停!不对。”庞知山脑子里转了几道弯才想明白,道:“既是他送来的,那你不该记账,否则就成了荀小子强买强卖了。”
舒婉秀深吸一口气,蹙紧眉头。
“……那我不记账,但欠他人情。”
庞知山点头,“对咯,这回是了。”
走之前他还道:“你不刚好要做饭吗?快试试,看新锅好不好用。”
新锅……自然很好用。
或许是听了荀羿的故事,觉得自己相比起来幸运一点,或许是受到了逆风翻盘的激励,总之,接下来舒婉秀格外有斗志。
白日里捡柴捞鱼,晚上做小鱼干,有天还又跑了一趟五里村,约定好去县城做生意的具体日期。
大伯父他们的房子已经在建了,举全村之力,听说十来天能够建好。
考虑到建房问题、舒婉秀地里青菜生长问题,他们做生意的日期定在领救济粮的前两天。
为什么非要多走这一趟?
因为领救济粮那天定然要排长队,做生意会耽误领粮。还有便是,难民们都缺银钱,一旦有一个难民想法子赚了钱,其他人没看到还行,看到了肯定会纷纷跟风。
若是人人去荒郊野地捕鱼,那鱼可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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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得上价?
当然,不排除本就有聪明人跟他们想一块去了这种可能。
他们反正不阻挠旁人赚钱,但也不会大张旗鼓宣扬自己要赚钱。
闷声发财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一晃眼到了约定的时日。
舒婉秀前一日将家中剩余的米倒入了木盆中,拿着腾出来,洗干净了的粮袋装上这些日子来攒的小鱼干。
当天一早另拿了一个提篮装了地里新鲜采下的扁菜、冬葵、蓬蒿、芫荽、菠薐菜。
尽管每种菜只采了两份,又用野草绑成小捆,也堆满了提篮。
“守义啊,姑姑这次真的不能带你,你要好好听话,待在陈婶娘家里等姑姑回来好不好?”
路途遥远,一去肯定要一天。
过两日带着舒守义去领粮这是避不开的,他身上好不容易长了点肉,舒婉秀不想总带着他行远路,免得刚长的肉重新掉下去。
而且外出做生意也很容易顾不上他,万一人多走失了呢?遇上拐子了呢?
舒守义怏怏不乐地同意了。
“乖,姑姑今日要是这些货全卖出去了,就给你买个小玩意儿回来。”
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舒守义猛地抬头,“姑姑的货当然能全部卖光!但是姑姑别给我买东西,我们要攒钱啊!”
最近频繁去溪边捞鱼,舒守义有次问过为什么,舒婉秀回答说要攒钱,他便一直牢记着这个答案。
“还有,”他举起两根手指,认真叮嘱道:“姑姑别忘了买针线,买布块。”
“好,一定不忘。”也不敢忘。
这几样是赚了钱立时要买的,不然天气变凉没法缝衣。
她提带着货物一路把舒守义送到陈婶娘家,接着踩着露水赶往五里村。
舒延荣是昨日傍晚带着儿子去浅水滩取的鱼,近日鱼获不少,他时不时去查看,却从不运回家,而是悄悄养在浅水滩的地笼中。
直至昨天傍晚才全拿回家用水养着。
夜里因为不放心,隔一会儿便起床查看一番,好在一整晚它们都活蹦乱跳,直至此刻都没有一条翻肚皮。
“走吧。”
两方都为今日这一笔生意提前许久做了准备,此刻是说走便能走。
舒延荣不是一个人,他已经成家的大儿子舒成林跟着一起。
鱼多,他们借了三只桶,一人挑一担。
挑着鱼走几十里山路,水都不知洒了多少回,几个时辰后他们才艰难进了县城的城门。
“爹,咱们去何处做买卖?要找店家问一问集市在哪吗?”
他们当难民的时候可没进城逛过,县城里的集市朝哪边开都弄不清楚,舒成林只能要他老子拿主意。
“日头不早了,去集市摆着生意也不一定好,不如到小巷子里吆喝。”
舒婉秀觉得不错,时候确实晚了。
“秀妹子,你跟着我还是跟着我爹?”舒成林问。
“我一个人吧。”
两人都道:“这怎么行?”
“你们安心吧,我会机警些的,两个时辰后咱们在此处汇合。”
大鱼是鱼,小鱼干也是鱼,一户人家买了活的大鱼,很少有可能性再买一份小鱼干。
“既是为了挣钱来的,那我肯定是一早便想清楚了的。你们不必过多担心我。”
当家做主久了,舒婉秀心里渐渐有了主意,拿出魄力时,气势不比男子弱。
舒延荣道:“你要小心。”
“嗯,一定。”
22. 第 22 章
县城无疑是繁华的,可这份繁华对于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的人来说,毫无吸引力。
和大伯父父子分开后,舒婉秀选了条热闹些的小巷一头扎了进去。
“卖鱼干咯!卖鱼干咯!小鱼干、小虾干,应有尽有!还有新鲜的小菜,冬苋菜、扁菜、菠薐菜、蓬蒿菜……”
一条巷子走下来,舒婉秀算是发现了,做买卖真得把脸皮磨厚点,嘴皮子放利索点。
她一开始吆喝得不错,但遇到人问价,就变得磕磕巴巴话都说不圆,本来对她菜感兴趣的,也因为她嘴皮子笨看了一眼走开了。
后来做了几单生意,嘴巴皮子练出来了,生意也越来越顺。
头茬的青菜她卖三文钱一把,鱼虾干则按碗卖,她带了一个饭碗,五文钱一平碗,八文钱堆得高高的一大碗。
一个时辰不到,青菜全部卖完,鱼虾干也只剩下一个底。
舒婉秀心头火热,又转了一会儿,卖完了最后一点小鱼虾。
十把青菜收获三十文,大半袋鱼虾干卖了一百六十文。
清贫了这么长时间,突然兜里有了一百九十文,舒婉秀走路都差点需要扶墙。
趁约定的时间没到,她赶紧进了杂货铺子,买了针头线脑,又去布行买了一些碎布头。
这些总共花费了十文。
离去城门处会面的时辰还有段时间,舒婉秀在集市口徘徊不定。
她有心想给侄子买点什么,可看了一圈,始终举棋不定。
马上要过冬了,一阵冷风便能使大人孩子都染上风寒,若是闹得头疼脑热浑身没劲儿,少不得花钱寻医问药。
今年这个冬天用芦花做衣服做被子凑合着过去,却不能年年如此吧?总要早些置上棉被棉衣。
一言蔽之,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溪中的小鱼虾也不知能再卖几轮。
最终舒婉秀狠狠心想,还是攒钱买个织布机吧,便当真没给舒守义买东西。
舒婉秀来到城门处时,舒延荣已经在了。
左右要等堂兄,她说起刚刚犹豫不决的事,问舒延荣自己最后的决定做得对不对。
舒延荣毫不犹豫道:“当然是对的。近来你们兔肉吃了,鱼肉吃了,鸡蛋也吃了。寻常的日子过得比往年过年时还要好,钱是不该再乱花。”
得到肯定,舒婉秀心情一下子松快了很多。
大约一刻钟后,舒成林也担着空木桶过来了。
回程,三人的心情不必多说,只是时辰有些晚了,舒成林将舒婉秀护送到了五牌村村口。
两天时间倏忽即逝,舒婉秀缝补好了自己和舒守义的那套破衣服,汇合了大伯父一家同去领粮。
他们已经出发得够早了,可一路还是不断遇到其他村去领救济粮的难民。
加快脚程也没用,大家都挺快的。
抵达县城后,发现领粮的队伍排至了城门口。
听说有人昨夜直接歇在城外,今晨城门一开就冲去领粮。
他们这类起一大早过来的,实在不算积极。
徐珍叫舒婉秀抱着舒守义站在她们一家子前面,随着队伍缓慢移动,他们渐渐看到了领完粮出城的人。
舒婉秀前面那户人家的男主人焦急地拉住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朝人家打听:“大哥,里头情形怎样?还剩多少粮食?不会排到我们时不够分了吧?”
好多户人家也存着这些疑问,齐刷刷竖起耳朵听。
“粮食够,不过……”络腮胡汉子眼神嘲弄地看着他们,“后来的可领不到白米。”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伙儿一下子炸了窝。
“什么叫领不到白米?那我们能领到什么?”
“嘿嘿。”大汉看戏般笑了两声,“好奇?那就别排队了,去县衙门口看看啊。”
再察觉不到络腮胡大汉不怀好意的人就是傻子了,连扯住络腮胡大汉发问的男人都松开了手。
明明没人走出队伍去一探究竟,可人心皆浮躁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龟速移动的队伍终于到了县衙门口。
舒婉秀踮着脚眺望,就看到一家人笑容满面地走出来。
“幸好来得早吧,咱家领到了最后一份白米。”
听到这话的人家都是心往下一沉。
又是舒婉秀前面那家人问:“敢问大哥,发完白米之后发什么?”
“没去壳的稻谷,或者黄豆,小麦。”
“当真?!此话当真?!”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这都是发粮的衙役亲口说的。”
舒婉秀回头对上了大伯父的视线,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猜想到救济粮一事之后或许会生变,但没想到才第二个月便这般了。
看来,粮食需要更省着些吃才行。
……
舒婉秀领到的是带壳的稻谷,重量与上月发放的白米相同。
一斤稻谷一两糠,糠的口感可不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
衙役态度还算好,重新进来一批人就会解释一遍缘由:难民数太多,每月发放的救济粮从各地调度而来,不可能有那么多精粮分给你们。往后每月都是这样,先来的得好粮,后来的得差一些的,或者两掺。
舒延荣一家也领的稻谷,大伯父不愧为大伯父,他家的粮食发下来后,他先抓了一把在手中观其成色,后捏起一颗谷子放入嘴中咬。
稻谷的湿度很好判断。
刚从地里收回来的,湿度很高,一看便知。
稍微晒了晒,没全干的,牙齿咬上去不脆。
晒得比较干的,牙齿咬下,稻谷‘嘎嘣’一声断裂。
晒得十分干燥的,牙齿很难一口咬断。
舒延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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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起的那粒稻谷在他后槽牙的咬合下‘嘎嘣’一声断裂,他对舒婉秀点点头,意思是成色还不错,是今年新收的稻谷,晒得还算干燥,没有太多水分压秤。
“去粮铺问问米价吧。”舒延荣在街上这么提议,大伙儿便都跟着他走。
舒婉秀一手抱住米袋,一手牵住舒守义,也跟着去。
当朝一石粮食为六十公斤,他们问了三四家粮铺,各家所售的价格波动不大,基本花一百五十文可以买到一石粮食。
“呼~”走出县城,远离了人群,舒婷宜长出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地抱怨道:“本来就吃不饱,以后粮食要更加省着吃了。”
徐珍道:“这一年是最难过的,熬过去便什么都好了。”
舒成林:“是啊,免费的救济粮还能挑什么呢?咱们下次也提前一晚来排队好了。”
“幸好朝廷免了我们三年的赋税。”这是舒婉秀在能领到救济粮外最庆幸的一点。
“期盼接下来几年能有个好收成。”
救济粮的事说完,舒婉秀问起大伯父他们新房是否盖好了。
“嗯,昨日完工的。”
徐珍热情相邀:“婉秀今晚要不就住在我们村吧,住房有四间,你和守义可跟婷宜睡一起。”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如非必要,舒婉秀不想留宿人家家中。
婉拒后,她问起大家是否知道方远县这边盖好新房要请村民吃米糕的习俗。
“知道,这边的规矩是上梁酒可以不办,米糕不能不做。都欠着呢,明年收获了新粮便做米糕送给大家。”
舒婉秀:“我家也是如此。”
这么热热闹闹走了一路,散伙到了家,舒婉秀耳边仿佛还萦绕着大家的欢声笑语。
她静了静神,用餐梳洗后,开始正儿八经琢磨藏钱的地方。
毕竟根据今日的粮价,她手中的钱够买一石有余的稻谷了。
前几日补衣服剩下的碎布头她缝了个丑巴巴的荷包,装着家里所有银钱。
藏哪里好呢?她把布包攥在手里四下打量。
仰头,房梁房顶?没有梯子上不去。
低头,床底下?床底下什么也没有,简直是明晃晃告诉贼,‘我在这里,快来偷我~’
粮袋之中?那是给贼人既送粮又送钱。
随身携带也不可靠,她每日进山捡柴,下溪捞鱼,荷包掉到哪处那也叫一个完蛋。
藏哪儿呢?到底藏哪儿呢?
舒守义已经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还是一分为二吧。
一半藏堂屋的柴堆之中,一半藏木棚之前挖的火塘之中。
自从荀羿送了新的铁锅,舒婉秀把陈婶娘借她的小锅还了,近来都是用大灶烧水做饭,那处刚来时挖的火塘眼看没机会再用了。
就让它发挥最后的作用吧,守护好她们家一半的钱财。
23. 第 23 章
随着天气渐冷,溪中小鱼虾变得不大好捞了。
舒婉秀以为浅水滩会不一样,于是穿着自制的芦花、稻草冬衣,顶着寒风去浅水滩捞了一次。
大冷的天,水冒着寒气,她脱了鞋下去,冰凉的风和刺骨的水冻得人直哆嗦,然咬紧牙关忙碌一阵,收获寥寥。
听说这时节大鱼同样也不好捕,连着几天没鱼进笼后,大伯父也将地笼收了回去。
他宽慰舒婉秀,说该过冬了,就让这些大鱼小虾休生养息一个冬天吧。
至此,他们总共去县城做了三次生意,后两次舒婉秀仍是拿着小鱼虾和地里当天现采的青菜这两种货品去,只是青菜不再是头茬,她自发将价格由三文降至两文。
如此,三趟下来舒婉秀一共赚到了五百二十文钱,除去最初买过一些针线布头,之后都老老实实把钱存在家中,没敢乱花半分。
壬申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去年在家,冬至这日舒婉秀跟着娘和大嫂一起包了许多猪肉菘菜馅的角子,晚上围坐火塘边,烫乎乎的角子每人一大碗,都吃得浑身暖烘烘冒着热汗。
今年的这一天,舒婉秀在屋后选了一块地方,一个人拿着锄头挖深坑。
过冬前,五牌村家家户户都开始沤肥,为明年地里的春肥做准备。
做完生意后闲了两天的舒婉秀也有样学样跟着大家一起准备起来,她去水边割了些四季常青的野草,挖了些溪中淤泥,又集了些淘米水,去山林子里弄了些枯枝败叶。
据村里人说这些全都是堆肥的好材料,舒婉秀兴冲冲地跟着大家把东西全弄来了,才发现家里并没有沤肥的坑。
庞里长的八叔公曾经独居山上时倒也种过田,沤过肥,但他图省力,把沤肥的坑挖在自家田地旁边,一处走两步就到了的山边边上。
他老人家去世后,田分给了别家,那处沤肥的坑也归了别人。
现在舒婉秀想要沤肥,需要自己重新挖一个。
她特地去村里看过,各家沤肥坑有大有小,基本上跟家里田地的多少挂钩。
虽然自己的耕地没有分下来,但是舒婉秀觉得最多也就是三四亩地。
她已经把沤肥坑的大小对比着别家的缩小了,却也还是挖了两天都没挖好。
挖一个坑和翻土完全不一样,土质越往下越硬,同样的时间,她拿去翻地能整出好几块菜土了。
天气灰蒙蒙阴霾霾的,时不时刮一阵北风吹得人一哆嗦,舒守义穿着夹衣在棚屋中烤火,隔一阵就会笨重地出门给舒婉秀送碗水来。
养了两个月舒守义身上确实长了些肉,但这份笨重感不是因为长胖,而是因为衣服。
今年处境不好,没有棉衣,舒婉秀在过冬的衣裳上花了不少心思。
她已经长至成人,抗冻耐寒方面无需太害怕,家里囤够了过冬柴,大不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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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时间坐在火堆旁不挪动,不出门。
可小孩子不一样,孩子过冬最易夭折,许多时刻不经意间吹到一阵小小的寒风也能感上风寒。
两人各有两套衣服,舒婉秀都缝起来,改成了一人一套夹衣。
她自己那套就是大衣服套着小衣服,前胸、后背、手臂、腿上,所有空隙全以芦花填充,看着鼓鼓囊囊,可实际并不如何保暖,要想不受风寒,需要在衣裳外再绑一层防风的稻草。
舒守义的夹衣外看和她一个样式,实则内里胸口处缝上了荀羿帮忙鞣制好的一整张兔皮。
这孩子本就矮墩墩一个未长开,又是穿塞了芦花的夹衣,又是在衣裳外头绑一圈稻草,行动起来可不就看着笨重吗?
“姑姑,你坐一坐吧?”
在舒婉秀喝水的时候,舒守义又迈着腿,笨重地搬了条凳子放在舒婉秀旁边。
“不用了,姑姑还不累。你快拿着碗进去,去火边上待着。”舒婉秀把喝完水的碗递给他。
因干着体力活,舒婉秀只穿着夹衣,没在衣裳外绑稻草,所以动作跟以前一般利落。
舒守义抬手慢慢接了碗,听话地回了火塘边。
——说起来,舒婉秀失算了。
她藏钱时以为先前挖的那处火塘再无用武之地,没想到冬日里烤火只有围着火塘烤才方便。
因此把里头的钱转移走后,火塘又重新运用上了。
24. 第 24 章
舒守义坐在火堆旁百无聊赖烤了大半日火,直到天色变暗了,舒婉秀终于停工。
“姑姑!”
舒婉秀提着锄头收到木棚柴堆旁,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落座,舒守义已经噔噔噔地跑来抱住了她的腿。
这孩子平时没这般娇,舒婉秀心知他肯定是无聊坏了,于是弯腰一捞,把他抱了起来。
“哎?怎么成了花猫呀?脸上全是黑印子。”
他脸上一道一道的黑印,想必是添柴弄成这样的,舒婉秀看得忍俊不禁。
被姑姑笑了舒守义也不恼,只笨笨地抬手去擦。
“不用了,姑姑帮你吧。”舒婉秀用食指几下便轻松地把他的花脸刮了个干净,又跟他商量:“该做夕食了,今日冬至,姑姑打算做丰盛些。守义是想吃小鱼虾干呢?还是想吃咸鱼?”
舒守义在二者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咸鱼!”
当初处理鱼时,舒守义还嫌弃过那股腥味,后来一直帮着给小鱼去内脏,闻习惯了,不仅再不会对生鱼的腥味感到不适,还很馋舒婉秀之前用松木熏制的咸鱼。
“好!”
舒婉秀捏了一把舒守义有了些肉的脸皮,放下他,去堂屋取吊在房梁上的咸鱼。
搬入这座房子也快两个月了,舒婉秀没见过老鼠,但不妨碍她提前防备着。
草绳甩到房梁上垂下来,绑着一个竹篮吊在半空,是各家常用的防鼠手段。
由于篮子离地较高,有时也可把零嘴藏到其中,防止家中孩子偷吃。
舒家没有零嘴,这个离地的吊篮中只存了几包小鱼虾干和两条大咸鱼。
她直奔咸鱼而来,在两条大小相差无几的鱼之间没有过多纠结,拿了一条顺手的,不用刀刃,双手使劲从鱼嘴中间开始,往下对半撕。
说实话,这么做有些费劲。
不过她已经不是最初逃荒来时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了,干了一段时间的力气活,不管是臂力还是手劲都有所增长。
撕下半边来,她简单舀了瓢水冲洗了一下便放入锅中,添冷水没过鱼肉,架柴生火。
干鱼煮过一遍就软多了,之后再用筷子夹出来,拿手撕成一条条的,加少许泡水软化的干紫苏,一些地里现拔的葱,拌匀放入碗中上锅蒸。
为了省事也为了省柴,舒婉秀锅底煮粥,上边用三根筷子搭了个蒸架蒸鱼,一边蒸鱼一边煮粥。
她放心地把烧火的事交给了舒守义,自己又去了菜地里。
刚开始她只打算煮个鱼,鱼上锅后突然想起:荤菜都有了,何不再加个青菜?
现在站在舒家屋前,与两月前看上去简直大相径庭。
曾经长满荒草的位置,规规矩矩开垦出来了六块长方形菜土,人为播种的青菜完全替代了蓬乱的杂草。
你看,这块地种着冬葵和扁菜,那边种着青葱和芫荽,就连种下去要花许多时间才能长出根茎的芦菔、结苞的菘也不知不觉长成熟了。
舒婉秀每日站在自家屋前什么事都不用干,只需看着这几块亲手耕耘出来的菜土便能心旷神怡。
走到种菘的菜地旁,她精心挑选了一颗最大的拧了下来。
南边不比北地,雪下的要迟一些,舒婉秀抱着菜回到木棚里,发现好好的菘被青虫尝了第一口。
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是强忍着鸡皮疙瘩,用小木棍把正在啃食外层青叶的大虫子挑起来,放进火堆里。
她要强装成可以处理好一切事务的大人,四岁的舒守义可不必,他哇呀呀避开老远,等那虫子葬身火海后才溜过来气咻咻地补骂:“坏虫,偷吃我家的菜!哼哼。”
被虫锯过留下的虫眼看着就恼人,舒婉秀索性把外层的几片老叶剥下丢到前些天挖回来的淤泥堆中,留着下次倒坑里一起沤肥。
等鱼蒸好,粥煮好,刷干净的锅中放很少量的水、盐,水烧开加洗净掰成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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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菘焖煮几分钟,第二道水煮菜便做好了。
两个人而已,也懒得挪去堂屋中用餐,就拿一条小矮凳放着菜碗,两人围坐在火塘边,各自捧着饭碗享用起这顿丰盛的夕食。
跳跃的火焰把寒冷驱散,屋外刮起细风,一粒粒的小雪籽跟着‘噼啪’砸落下来。
“下雪了啊……”舒婉秀咬着咸鱼抬起头。
天色愈发暗了起来,看上去,今日绝不止下一点点雪籽这么简单。
要么之后有暴雨,要么这些小雪籽是在为鹅毛大雪开路。
屋后的坑也挖得差不多了,舒婉秀吃过饭,拿簸箕挑着淤泥等物抢着时间倒进了坑中,又拿在山中割下晒干的野草把菜地之中不那么耐冻的青菜盖住。
她所料不错,在她忙完一切开始洗漱之时,鹅毛般的雪花缓缓从空中飘落。
这样的雪才会让孩子们感到兴奋,舒守义跳着去屋外接了几瓣雪花,山下村子中,也有孩子大呼着“下雪了!”跑去别人家中喊玩得好的玩伴一起看雪。
舒婉秀等舒守义的玩性过去了,盯着他把身体烤暖和了,便把他赶去卧房,自己则稍后一步,掩存好火种才离开。
晚上两人睡觉时都穿着夹衣,上盖一层芦花薄被,芦花薄被上方还压一层稻草。
身下没有被褥,也是铺的稻草保暖。
这房子刚来时窗户处只挂有一层草帘,夏秋两季挡挡蚊虫还行,过冬这样却是挡不住寒风的。
舒婉秀闲暇时间另编了两层这样的草帘挂上,透风的问题迎刃而解。
后来有几次晚上刮大风,轻飘飘的北风吹开了三层草帘,她又在草帘后用草绳垂绑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将草帘压住。
如今任凭北风在窗外如何肆虐,也无法吹进屋中作乱。
姑侄两个一整夜睡得很香,到了第二日清晨,看到地上雪积累了一层,且还未有停下的迹象,舒婉秀才迟钝地产生了慌乱感。
25. 第 25 章
不是担心蔬菜,不是担心沤肥,是每个月二十四号是去县城领粮的日子,距今不到两天了。
依这势头,领粮那天要么大雪未停,要么路上积雪未化,怎样都不是好光景。
舒婉秀看着大雪蹙着眉用完的朝食,她尚且没想出对策,倒是大伯父带着堂哥舒成林找来了。
严格来说,这是大伯父他们第一次来舒婉秀的新家。
先前做生意虽然多次送舒婉秀回家,但他们次次是送到村口就走。
这回匆匆过来他们也没忘记礼数,大伯父提了一条熏好的咸鱼,两双芦花鞋,大堂哥则揣了六个表皮金黄的臭皮柑。
咸鱼不必多说,芦花鞋和臭皮柑都很让舒婉秀惊奇。
她仅会做草鞋,还是今年跟村里人现学的技术,芦花鞋做起来比草鞋更加麻烦、更费工夫,但好处也很明显,就是保暖性更好。
此前舒婉秀不好意思再去找村里人学一回做芦花鞋的技术,又舍不得花钱去县里买两双新鞋,恰好打听到南方的冬天比北方的冬天要暖和,便心存了两分侥幸,想试试能不能穿草鞋对付完这个冬天。
没想到……南方的冬天也是冷的,更没想到……大伯娘雪中送炭般为她们编了芦花鞋。
舒延荣拍掉肩头上的雪,把鞋交给她时道:“婷丫头跟你年龄、高矮都差不多,长的这一双,是你婶娘按她的脚长给你做的,守义的那双是她估的,你们等会儿试试看,长了短了都可以再改。”
舒婉秀爱不释手的翻看了一阵,才问起舒成林这些臭皮柑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舒成林不自觉站直了些,嘿嘿一笑,避重就轻道:“在深山里乱窜,无意中找到了一颗臭皮柑树,就采了几十个回来。酸的很,你们无聊的时候吃着解解闷。”
“深山?”
“怎么去深山里了?”舒婉秀实在吃惊。
深山里边危险,各种野物都有,虽然入冬了,但有些野物说不好还会在外头活动的。两家知根知底,舒婉秀清楚舒成林没有打猎的本领,因此实在不明白舒成林为什么会去深山中乱窜。
“嗯……”个头挺高的一个汉子,被舒婉秀追问后神色彻底不自然起来,又是摸摸后脑勺,又是偷觑舒延荣的脸色,做完一连串小动作,才小声作答:“捡柴……误入的。”
方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舒延荣听着这句谎话瞬间暴怒,“浑小子!你自己一开始不提这茬,没人揭你老底,但你妹子问起来了,你还在说谎?”
“我……哎!”舒成林的脸慢慢涨红成了紫色,在舒婉秀不知所措间,垂首,拍了两下自己嘴皮子算作道歉,原原本本说起进山的目的来。
原来,是听说了舒婉秀初次去五里村送给他们那兔肉的由来,因此想去山中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捕到点猎物。
“哼!”这话还是婉转了,没提在山中一天有多狼狈。
舒延荣气他一个当爹的人了,说话做事还都不着调,所以接过话头一点脸面没给他留。
“这不怪你,”先对着舒婉秀安抚了一句,然后说,“是他蠢到认为山里天天有兔子撞死,抓心挠肝的想去捡便宜。结果进山一整日,除去摘了半袋臭皮柑,其余屁都没见着不说,还不当心踹着了石头滚进了灌木丛里,腿咯石头上差点摔断,浑身被尖刺划得没一处好肉。”
这般曲折的经历舒婉秀听得可谓是张嘴结舌,目瞪口呆。
刚刚看大堂哥走路是有些不对,只以为是雪路难行,谁想到竟有这么凶险的缘故在其中。
“这是几日前发生的事?可有看过大夫?”
关心过舒成林的伤势,舒婉秀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水暖身子,顺便把话题转向他处。
说起这场大雪,实在是足够叫所有逃荒来的灾民叹气。
自知道往后救济粮会分个三六九等,相信所有难民都会做出一个决定——下次领粮日早些去排队。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无疑让所有人的计划都落空了。
“再下一天一夜,雪能没过膝盖。”
他们本生长在北地,自小看惯了大雪。按以往来讲,雪没到膝盖处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可还是那句老话,今时不同往日。
如果去领粮,在积雪那么深的气候下提前一晚蹲在县城墙根底下,跟找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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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
“难不成只能后日一早出发?”
那就与上次领粮一样没有优势了,五里村、五牌村,离县城不算近。
商量来商量去,主意根本拿不定,暖熏熏的火烤得人脑袋都转得迟钝。
眼瞅着到了晌午,舒婉秀出声请他们帮忙去屋后看看新挖的沤肥坑深度够不够,自己则悄悄舀了米淘洗好,煮上了粥,新蒸了半条鱼。
大雪将一切都覆盖住了,舒延荣父子把沤肥坑上层的雪弄掉,再查看了坑的深度回来,大火已把粥煮了个半熟。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当家?!”舒延荣脸色很不好。
即气她不会节省口粮,也气自己没提前料到舒婉秀会整这一出。
舒婉秀被训了也没感到半分委屈,反而跟个赖皮似的,笑嘻嘻地保证:“仅此一次,我下次绝对不这样了。”
“不行。”舒延荣还是不愿意吃饭,理由是这种天,煮好的粮食放一两天不会坏。
舒婉秀面色一变,隐晦地对舒守义使了个眼色。
这是趁他们去后头时商量好的——
“伯翁您别走!您就留下来吃饭吧!”舒守义毫无预兆地出手死死抱住舒延荣的大腿。
他哀声说每天只有他和姑姑两个人一起吃饭有多么无聊,见到伯翁有多么欣喜,多么想要伯翁留下陪他一起吃饭……
小孩子家家做出不舍的模样抱着自己软磨硬泡,舒延荣实在迈不开腿,做不到硬下心肠拒绝。
舒婉秀蹬鼻子上脸,又欢快地加了一道水煮菘、一道水煮金瓜。
用餐时,舒婉秀看他们夹菜夹得很克制,不免帮着添粥,添菜。
吃过饭,终于是时候把去领粮的时辰定下来了。
舒延荣经过长久考量,道:“冬日里,县城寅时末开城门,不如明日下晌,我来把你们两个接到五里村去住一晚,后日子时末或丑时初,咱们便举着火把出发。”
提前一晚睡到五里村去,虽然有些麻烦大伯父一家,但对舒守义和舒婉秀来说,确实更安全更方便。
“好。”舒婉秀明白不该逞强的时候不要逞强。
26. 第 26 章
舒延荣父子这趟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找舒婉秀商量去县城领粮的事,既然确定下来了,便差不多要回家了。
半日过去,雪时大时小的下着,始终不见停。
走之前,舒延荣不放心地绕着两间茅草屋转了一圈,细致地检查门窗漏不漏风,屋顶有没有漏雪,她们的过冬柴囤得够不够。
发现舒婉秀把窗框与墙体衔接处的细小缝隙都用野草等物堵上了,今年新换过的房顶也将屋顶遮盖得密不透风,过冬柴更是木棚子、堂屋,屋檐下到处堆得满满的,完全不必担心少了。
他查看得再仔细,也只发现了一处需要解决的问题。
“房顶上的雪积得有些厚了,去山下借个梯子吧,扫干净雪,我们就回了。”
要不怎么说大伯父在舒婉秀心中地位很高呢?像扫雪这个事,要不是人家提,她可能要等到傍晚或者明天才能想到。
她把门带拢,自己走前面带路,舒延荣抱着舒守义随后,舒成林挪着还有两三分疼痛的伤腿坠在最末尾。
“啊!坏了。”
还没走到溪边,舒婉秀就懊恼了起来。
“落了雪,独木桥不好过。”
天寒地冻的,若脚滑掉进溪里,铁打的身体也会受寒。
“无妨,你接着带路。到了地方,你和守义在这边等着,我领你堂哥过去。”两个大老爷们,小小一个独木桥,几步就跨过去了,舒延荣没把她这点担忧放心上。
舒婉秀回头看了一眼舒成林的腿,没多说,但把他们向另一个方向带去。
荀羿的铁匠铺建在山脚下,从他家通往村里也要过溪。由于他有时会用独轮车运送一些铁料和重物,所以特意搭了个厚实的木板桥。
一开始舒婉秀走得次数不多,没留心到这处不同,后来在溪中捞鱼,经过这里的次数多了,恍然间发现了。
等舒延荣意识到舒婉秀绕了路,木板桥已经遥遥在望了。
往日隔老远就能听见清脆的打铁声,今日倒是安静,荀家门扉紧闭,连烟囱也不见冒烟。
舒婉秀往那边多看了几眼,舒延荣注意到了,问:“那是哪户人家?”
“嗯……”不料大伯父会突然询问,舒婉秀斟酌着答:“这家主人姓荀,是村里的铁匠。”
话说到这,想起大伯父家里日后需要置办的铁器应该不少,附近又属荀羿锻造铁器的手艺最好,舒婉秀便向他推荐,下次买铁器可以来荀羿这里看看。
听说这是十里八乡最好的铁匠,舒延荣表示:“成,一定来光顾。”
木板桥上同样积攒了很厚一层雪,他们一行人先后通过,留下了数串足印。
除完雪,舒延荣叫她们别下山了。
“梯子我们顺路还了,你们就留在家中烤火,别再出门受冻。”
“不怕呢,多走几趟活动开筋骨更暖和。”
舒婉秀提着鲜采下的一篮子菜,坚持送他们到了村口。
茫茫大雪,两拨人在村口分别,不过并没有伤感,因为明天就会再见。
看不见送行的二人后,舒成林想帮忙提舒延荣手里的菜篮子。
舒延荣不咸不淡地道:“好好走你的路。”
舒成林便安静下来,忍着腿部的稍许不适,尽量提快速度往家赶。
在他额头上即将冒冷汗之际,舒延荣将他喝住。
“嫌腿好太快了?老实走后边去!”
虽然亲爹语气不大好,但舒成林心中那根绷紧的弦顷刻间放松了。
“哎!”
他乐呵呵地停下步子,让开路,等自个儿的老子先走。
舒延荣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傻儿子,径直顺着他让开的路往前走。
行了一半的路程,两人须发皆被雪染成了白色,舒成林百无聊赖地跟在亲爹身后翻上了一个坡,向下看时,突然间眯起眼,指着前边道:“爹,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整片大地银装素裹,一旦有活物在其间挪动就会特别显眼。
舒延荣顺着儿子的指尖看去,还真看到了个正在移动的人影。
他们在高处,辨不清底下人的高矮、相貌,只粗略一看,能发现他肩上、头上都是雪,甚至胸前衣襟上也沾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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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舒延荣纯粹地打量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看脚下的路,舒成林却一边踢踏着雪下坡,一边巴着自己老爹问:“大冷的天,您说那人出来做甚?好像还推着个车。”
自然是没人与他探讨这个问题的。
舒成林只得自己加快速度,尽快往前去看看。
他提着伤腿都走得一刻不停,按理说双方距离很快会拉近,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人咋停住了?”
快到坡底时,舒成林看到了答案。
这人推了一个独轮车,车上本一左一右各放着一个带盖子的竹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正在解开捆住竹筐的草绳,准备把筐卸下来。
发觉有人来到身边,这人停下解绳子的动作,站直了身体。
舒成林距他三步的距离,视线随着面前这个人的身体一起抬高,等这个人完全站直时,他发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情况。
他竟然需要仰视这个人。
舒成林长至十六岁后,就很少遇见比他个子更高的人。
他细细打量眼前人,挫败的发现,这人年龄应该与他相仿,除了身高胜过了他,似乎体型、样貌……均胜过他一筹。
“愣什么?”舒延荣没好气地叫醒舒成林。
拖着痛腿也要赶着来看热闹,舒延荣本来对这样的儿子已经无话可说了。
出声,只是怕他上次没摔折的腿今日被人打折了,家里要再花一笔钱替他请大夫。
至于雪地中另一个后生,舒延荣打量了一下,没过脑子便猜到人肯定是遇到了困难。
他尽量和蔼地搭话:“小兄弟,冰天雪地的,你需要不需要帮忙?”
荀羿听得出舒延荣语气中的善意,但看着眼前的两张生面孔,他淡淡地摇头。
“多谢,不必。”
父子俩都不是上赶着的人,被拒绝了,点点头,表示就此别过。
荀羿接着弯下腰解绳子,可手碰上竹筐的那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人的背影一眼。
有些话直问出口会很失礼,他换了个问法,探听道:“你们认不认识逃荒过来的难民?”
27. 第 27 章
“怎么?”
舒延荣很快反问道。
他的语气如常,甚至带了些笑音。
等转过身来,能看到他脸上确实带了两份笑意。
他好好掩饰住眼底、心中的警惕,冷静地凝视荀羿的眼睛。
“别误会。”荀羿放下触碰竹筐的手,“我只是在县城听闻了一个与难民有关的消息。”
“哦?”舒延荣做出有些好奇的模样,彬彬有礼地道:“小兄弟,你要是不着急赶路,可以跟我讲讲。”
“办事经过县衙,听衙役说:今年冬至就已降下大雪,恐腊月里雪更深,县令今晨去信向州府请示,后日连着发放三个月的救济粮。”
没有任何一个难民听到这则消息会不动容。
舒延荣脸色有些变化,舒成林更是直接,上前急问道:“上边的官员怎么说?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荀羿没吊人胃口,如实回答了自己所听到的。
“说是同意了。”
舒延荣一直紧紧盯着荀羿的眼睛,直至荀羿说到最后,也并未从他双目之中窥见一丝心虚和躲闪。
分析出荀羿所说之话极大可能为真,舒延荣拱手弯腰道:“小兄弟,多谢你了。”
荀羿扶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沉下腰搬起一只竹筐开始爬坡。
亲爹都对人道谢了,舒成林再也不可能怀疑荀羿所说之话的真实性。
“这段长坡太陡峭了,我帮你!”舒成林瞅着他车上另一只竹筐,自告奋勇。
“很重。”
“没事!”
简单对答后,舒延荣看着傻儿子弯腰,两手抓住竹筐边往上一提。
好,没提动。
又看他沉了口气,使了六七分劲儿往上一提。
好,还是没提动。
最后他撅着屁股弯着腰,憋紧了一口气使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提。
很好,提起来了。
但看样子走不了多远。
实在不愿儿子在外人面前闹出笑话,舒延荣一声不吭地抓住半边竹筐,分担走了大部分重量。
就这样送荀羿上了长坡又离开,三人也没互通姓名。
彻底看不见荀羿的人影后,舒成林捏揉着肩膀道:“怎么会有这么重的物件,他怕不是运了两筐石头回去吧。”
舒延荣训他,“人家想运什么就运什么,别瞎猜。”
“知道了。”
闷声应了一句,舒成林总算端正了神色。
“爹,咱要不要回去告诉婉秀妹子这个消息?重新再商量一下行程?”
舒延荣早就考量过了。
“不妥。”
“太早告诉她不过是叫她白白着急。”
舒成林不再多言,默默跟在舒延荣身后。
两人冒着风雪回了家,确定家里没有外人在,舒延荣关起门来,按自己路上想好的跟家里人交代了起来。
“明日一早,老二随我去县城里打听一下这个消息是否为真。”
“娘子,你去找人家借两个粮袋。”
徐珍道:“等你们打听清楚消息回来再借粮袋也不迟吧?若是借早了,拿回来也用不上啊。”还白欠别家一个人情。
舒延荣摆手,“粮袋必须借。”
“今日这半路听来的消息不管真假,那人说的话对我们都算是个警醒。家中余粮不多,倘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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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只发一个月的口粮,后边大雪封了路咱们咋办?”
“带上粮袋,如果明日不连着发三个月的粮食,咱就自己去粮铺买一些回家屯着。”
都是饿怕了的,一家子老老少少不仅没一个出声反对屯粮的计划,还都期望多屯些粮回来。
……
傍晚,斜风裹着雪,鬼哭狼嚎的刮了下来,舒家木棚中,舒婉秀再度起身去屋檐下抱来一堆柴火。
“烧完这些柴就去睡觉,不许再拖了哦。”
舒守义捧着脸颊,拖长了声音应下。
冷天在火堆边上坐了一日的人,根本受不了钻进被窝那一刻的冰冷。
小鬼灵精用尽一切手段拖着,舒婉秀看得好笑,只能在能容许的范围内尽量宽限。
看着火塘里红彤彤的一塘红炭,她临时起意,“姑姑给你烤个臭皮柑吃吧?”
舒守义眼睛倏地瞪大了。
“真的吗?”
“当然了。”
他撑着腿站起来,直接一溜烟小跑出去,风后一步将他的声音传过来,“姑姑!我去拿!”
怕不是一早就连先吃哪一颗都想好了,才会跑这么积极。
舒婉秀笑得前仰后俯。
不一会儿,去堂屋拿臭皮柑的小孩跟风似的又跑了回来。
舒婉秀用木棍在红炭中刨了一个坑,把小孩手掌中那颗格外黄灿灿的臭皮柑埋了进去,并拨来红炭全部掩盖上。
随着炭火烘烤臭皮柑的表皮,慢慢有一种柑橘类独有的香味自炭堆中溢出。
两人闻着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之际,突然听到外头响起一阵浑厚的男声。
“请问有无人在家?”
28. 第 28 章
雪夜,风不止,雪不休。
遭霜雪施压了一天一夜的树木,一路不停有叶片生长得格外繁茂的枝丫,不堪重负地发出脆响,咯吱断裂。
荀羿就这么逆着风雪走到了半山腰处的茅草屋前。
柴火细密堆码起来的木墙达不到密不透风的程度,木棚内橙黄色的火光调皮地穿透出来,映照在雪地里,再醒目不过了。
准备良久才上山的人,哪怕靠近屋子时刻意将脚步放重,踩得积雪嘎吱作响,也似乎并没有惊动屋内谈天说地聊得其乐融融的二人。
他听到舒守义童真地提议:“姑姑,我们把屋后的空地匀出来一些,再种一颗臭皮柑树吧?”
温和的女声不假思索地回复:“好啊,种呗。不过也不一定要去山里挖树,我们下次臭皮柑生着吃,将种子吐出来收起,等明年开春再种下就是了,它会自己长出来的。”
舒守义短短四年的人生中没有过种树的经历,他回忆片刻,歪头问:“种树也像种菜那样,挖个坑种吗?”
不等舒婉秀回答,他又紧接着问:“姑姑,明年,我能扛动锄头了吗?”
小孩子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接连不断。
舒婉秀回答了一个又一个,从不会不耐烦。
她说:“对呀,就像挖坑种菜一样。”
“如果守义长得壮壮的,明年当然能够扛动锄头啦。”
不断提问的童声稚语,总是温柔如水耐心解答的柔和女声。
荀羿从踌躇着不忍打扰,到不自觉僵立窥听,像个渴水的人,观望旁人的幸福。
……
屋内。
“姑姑,今天这个臭皮柑肯定是甜的。”舒守义小手叉腰,对于自己精挑细选的果子很有信心。
空气中,柑橘的清香混合着熟悉的少许焦香,这种果子,不论是气味还是味道,舒婉秀都再熟悉不过了。
面对孩子的异想天开,她吞咽掉口中生出的津液,笑而不语。
不紧不慢添了一把柴才道,“马上熟了,你等会儿试试就知道了。”
柴中混入了几根竹枝,火势一下旺了起来,但也有副作用,随着燃烧,突然接连爆出几声‘噼啪’的声响。
屋外的人刹那间回神。
——“请问,有无人在家?”
语毕,荀羿在雪地里静静等了两息,错乱地脚步声响起,一张多日不见的脸出现在了前方。
“荀大哥?”
仅仅三个字,可荀羿听出了变化。
明明还是一样的音色,可方才还温柔如水的话语声,面对自己时好像变了不少。
荀羿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杂乱情绪,却不敢细究。
因为不久前窥听的小人行径,匆匆一瞥舒婉秀的模样后,他狼狈地低下了头。
“下这么大雪,荀大哥您找来……有何事?”舒婉秀试着问。
“有一则消息。”
说起正事,荀羿沉了声。
听他讲完,舒婉秀的手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后,没忍住在雪中踱步起来。
像铺子里的铁器对本村人和外村人有不同的价格一样,同样的一则消息,告知舒婉秀后,荀羿还给她出了个主意。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去县城买一次铁料,遇到需要留宿的时候,我会选择住客栈。”
逃荒前舒婉秀从没出过远门。
客栈?
她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那儿,哪里是一般平头百姓住得起的?
“别慌,县里的客栈住一晚并没有你所想的那般贵,最低价的房是一间容住十二人的大通铺,一个人只需十文钱。”
她和舒守义两个人,一晚上就要花掉二十文。
还没领到粮就先花出去一笔钱,真的值吗?
舒婉秀转动脑筋,心里飞快算着这笔账。
“我常住的那家客栈,多年下来掌柜的已经与我熟了,你若是报我的名号,每人还能再减两文。”
十六文?
不可否认,舒婉秀这下真的心动了。
首先,子时出发摸黑赶到县城,顶风冒雪,也不一定能排到前头。
其次,粮有好坏之分,不仅在于口感,还在于饱腹感等等方面,像白米和稻谷,不仅只有一斤稻谷一两糠的差距。
稻谷想要拿来煮粥,需要变成白米,若要变成白米,就需要舂一遍。舂米要花功夫,要借助工具。
又比如黄豆,能是能当饭吃,但是吃多了肚子不可避免会胀气,甚至有些孩子吃了可能会拉肚子。
可心动归心动,舒婉秀不能一个人做主。
“荀大哥,多谢你。”
“只是后日领粮,我早已约好了与我大伯父一家人同去,明日我会找他们好好商量的。”
约定了一起行动在先,那么她也该考虑住客栈是否符合大伯父一家的家况。
她家两口人,住一晚只需花十六文,大伯父一家十二口人,一晚便要花九十六文。
算一算,两家人住一晚上客栈的钱,都差不多能够买一石粮了。
荀羿不知道她早和人有了约定,不过也好,有亲属跟着她们两个妇孺一起,路上有个照应,对她们来说更安全。
他把两只手里提的两样东西依次递给舒婉秀。
一个大大的油纸包。
他说:“百辣云,煮水喝祛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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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脸盆般大的粗陶盆。
在舒婉秀不解的眼神里,他垂下眸子,缓缓说道:“你是北地来的。我爹,也曾是北地人士。”
“幼时,我听他提过一些北方的风土人情。总说北地的冬季,大雪封山,雪飘如絮,寒霜逼人。”
“那边的人过冬都用地窖存储食物,住在房子里,睡火炕取暖。”
尽管生父是北方人,可他从未踏足过那片地域,今年冬天雪下得太早太大,荀羿总是不由得想,或许北方的冬天年年是这般模样。
“你们才来南方,冬日里睡这种木床或许会觉得寒冷,陶盆装上炭,摆在房里会暖和些。”
前两次,荀羿总拉着庞里长挡在前面,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将东西送到舒婉秀面前。
怕被拒绝吗?
原本不怕。
他想着上次托庞里长把话说清楚了,替他交了底了,以后双方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来往起来都能够自如。
可看着舒婉秀澄澈明静的双眼,他心里有一角发颤,突然不想听到拒绝的话了。
……
对于舒婉秀来说,落户后,她一而在,再而三的受到同一个人的帮助,心中不可能无所触动。
荀羿说话时,她牢牢盯着他的神色,但他垂着眸,话音也较方才相比,有些低。
他似乎并没有存在什么绮念,帮助自己和守义的目的简单又纯粹,仅是通过她们在思念家人,缅怀过去的自己。
上次庞里长已经帮忙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一昧的拒绝或许会显得不知好歹?
归根结底,这两样东西毕竟不如前两次的贵重,舒婉秀脑中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把东西接过了手。
“劳烦荀大哥惦念,前段日子我还想明年寻人家换些百辣云种下,如今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东西被她收下,荀羿心里那口提起来的气落了下来,呼吸恢复了平常。
“你用得上就好。”
两人隔着一丈远,总有雪花落在他们中间,静谧了一两息,舒婉秀感觉到荀羿没有话要说了。
“荀大哥,雪地严寒,您是去棚中喝碗热水,还是赶着下山?”
荀羿下意识看了舒婉秀身后的木棚一眼,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之前屋外窥听的画面。
他烫着了一般收回视线。
“我该下山了。”
舒婉秀紧着问:“我点个草把送送您?”
“不必。”
他迈着大步行走在雪中,走出去十几步后,听到身后有一道明媚的声音大喊:“您慢些走,当心脚下!”
按理说是该慢些才是,可他臊得脸皮子通红,几乎是随着身后的话声,落荒而逃。
29. 第 29 章
舒婉秀纳了闷,怎么平时都很稳重的荀大哥,今晚跟被鬼追了似的走那么快。
可惜她不是人家腹中生出的虫,完全不知所以。
实在想不通她也就不想了,掉头回了木棚中。
“遭了!”
甫一进门,一股焦味就传进了她鼻中。
“守义,快快快!把臭皮柑从炭堆里扒出来!”
她也没闲着,随便捡了根棍子跟着去翻。
结果很不幸,她们期待了很久的臭皮柑确实烤焦了,有一面的外皮都烤成了黑乎乎的焦炭状。
“我没看好火。”舒守义委屈的瘪着嘴,失落又自责。
舒婉秀又何尝不懊恼?
“怪姑姑没交代你什么时候可以夹出来。”
再追究后悔也没用了,她很快打起精神,轻松地安慰道:“没关系,咱们还剩下一半能吃,烤坏的也可以丢进坑里做肥料。”
她一面往手指上吹气降低指尖温度,一面快速把臭皮柑扒开,去掉那些不能吃的,剩下的好的,均匀分成两份。
使劲吹凉其中一份后,笑着把那份递送到舒守义面前。
“快吃吃看,甜不甜。”
看着姑姑的笑颜,舒守义心里的委屈慢慢散去,接过心里惦记了大半天的东西。
跟拳头差不多大小的臭皮柑,有着不薄的一层皮,不过经过炭火煨烤,外皮的水分消失了很多,不再如之前那么厚。
去掉坏的那一半后,两人各自分得了三瓣果肉。
舒守义把外皮剥下来一些,掰下一瓣晶莹剔透,连里头有几颗籽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果肉放进嘴里。
这么冷的天,温热的果肉放进嘴中的那一刻实在是舒坦,他眯着眼咬破了柑肉的外皮。
“嗞——”
汁水立刻在他嘴中爆开。
先是觉得微烫,尔后舌头接触到那些汁水,味蕾瞬间感知到了酸味和苦涩。
毫无防备的舒守义一下皱起了眉头。
“姑姑……”
舒婉秀眯眼笑看着他,也丢了一瓣果肉进嘴。
嗯……
冷天吃点热乎的真是不错。
至于味道?
她连着吐出三四颗籽,直至将一嘴的籽吐干净了,才见牙不见眼地说:“家里还有五个果子,这次没选出甜的不要紧,下次再好好挑挑。”
这提议与舒守义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尽管这臭皮柑吃起来又苦又酸,但他没说再也不吃了的这类话,反而燃起了斗志——他坚信这世上有甜的臭皮柑。
不过后来在把家里剩下的五个臭皮柑都吃完,没吃着一个甜的后,他默默阻拦住了舒婉秀多留一些臭皮柑种的动作,并说:“种太多,吃不完。”
一个人真的顶多一天吃一个,多了真的酸掉牙。
……
话说回来,吃掉臭皮柑后,姑侄两个洗漱完毕,舒婉秀把荀羿送过来的百辣云仔细收到了堂屋吊篮之中,又新运用上了荀羿送来的粗陶火盆。
去灶中弄些冷灰铺了一层底,再用木棍当火钳,把火塘之中大块的红炭夹到陶盆内。
反正留到火塘中也是化为灰烬,她使劲扒了大半盆。
还别说,添了一盆炭火,卧房温度是上来不少,虽比不上火炕,但也真的不错了。
就是晚上睡着睡着,舒婉秀闷醒来了一次,觉得屋中炭味太浓了,此后每晚都在窗户那里留出了一丝缝。
翌日,舒婉秀晨起时发现下了两晚的雪停了,呼啸的风也小了些。
不过地上新增了厚厚一层雪,他们昨晚睡前走出来的足印被掩盖得一丝不剩,显然昨晚在他们入睡后,雪还下了挺久。
她搓着手抬脚走出屋檐下,一个不防,腿深陷下去,差点猝然摔倒。
稳住身形后,舒婉秀仍然好一阵心慌,抚了抚心口,迈出第二步时再不敢大意,带着十足的试探,慢慢将腿踩入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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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婉秀在女子中不算矮个子,这雪能将她的小腿没过大半。
若是年纪小的孩童,在这种厚雪地里压根走不了几步路。
她站在屋前放眼张望了一下,前边不远处的几块菜地完全被雪覆盖,只能靠一些小小的凸起能分辨出菜地与旁边平地的不同。
左右山林中,许多枝繁叶茂的大树小树被皑皑白雪压断了枝,远处的竹林更是有数不清的竹子压弯了腰,从中折断。
真是可怜。
生长得好好的,一场雪就摧残成了这幅模样。
看着这些林木的惨状,有一刹那,舒婉秀联想到被天灾弄得家破人亡的自己,对这些林木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情。
为它们短暂惋惜后,她拿扫帚去菜地里拨弄一阵,将覆盖在青菜上的雪拨弄下来,直至能看到盖在菜上的干草。
忙完这一件事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没在屋子周围发现野畜的脚印,没看到哪处房顶压塌,一颗心才安稳放回了肚子里。
不过屋顶上雪又积攒上了一层,得注意着些,最好早些借来梯子登上去扫了。
半晌过去,舒婉秀拿引火柴放入火塘中,用留存的火种点燃了火,再将火转入灶中,生火做饭。
简陋的青菜粥做好盛出,她往锅中添了一瓢水,取一块百辣云洗净,放入碗中,拿筷子捣碎,下入了锅里。
灶膛里添两根柴慢慢烧着,她扭身去卧房将舒守义从被窝中扒拉了出来。
舒守义还没睡够,上下眼皮子跟糊住了似的睁不开,懵懵的问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咱们要赶去你大伯翁家,等不了下午他们来接了。昨晚你荀叔父特意送来领粮的消息,我们要早点转告给你大伯翁,让他们做决定。”
“哦。”舒守义一知半解,但不妨碍他乖乖起床。
在雪地中走上几里路可不松泛,舒婉秀在他穿上衣后,仔细给他把衣服整理好,才许他迈出卧房门。
30. 第 30 章
今日的朝食舒婉秀多做了些,因为她自己琢磨了一下,觉得饥寒受冻的赶路会更容易生病。
两人吃饱了饭,喝完一碗暖乎乎的百辣云汤,便带上粮袋、钱,仔细系上门出发了。
待在屋里头看雪和走在雪地中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一开始舒守义怎么瞧都觉得新奇。
奈何小小的身体体力有限,他把本就不多的体力分拨一部分去东张西望,后果就是才走到山下,便迈不动步了。
舒婉秀还算有心理准备,左手拿稳粮袋,一个蹲身,右手麻利将他抱了起来。
离她们近的那座独木桥自然是不敢走,绕道走到荀羿家门口那处木板桥前,舒婉秀也出了一身汗。
她气喘吁吁地跟怀里的舒守义商量:“姑姑有些抱不动了,过了桥,你自己下来走一段好不好?”
“好!”
站在桥上,舒婉秀特意朝下看了两眼。
这条溪流是活水,哪怕两边靠岸的位置被冻住结冰了,中间也余留有一尺多宽的地方能看见水在潺潺流动。
她庆幸的想:没全部冻住就好,溪里的小鱼虾不至于冻死,留待开春,可以继续做生意。
她一边留心脚下的路,一边在心里琢磨事儿,没发现有人靠近,倒是怀里的舒守义绷紧了身体。
看着人一再靠近,想到姑姑以前教过自己,见着长辈要打招呼,舒守义紧搂着舒婉秀的脖子壮胆,冲来人喊道:“荀叔父。”
荀羿之前对这个猫崽子似的瘦弱孩子印象不深,今天舒婉秀抱着他,倒是认真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荀羿点点头,算是回应。
舒婉秀已从桥上下来,听见声音才恍然回头。
“荀大哥?”
荀羿再度颔首,“去找你大伯父?”
“对。荀大哥您一早也出门呐?”
她的声音有些气喘,舒守义听出来后挣动着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荀羿轻飘飘看过去一眼,回答舒婉秀的话。
“嗯,去龟背村。”
觉得舒婉秀听了或许不知缘故,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妹子嫁在那儿。”
果不其然,他看着舒婉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落雪前有次去山下闲聊天,舒婉秀听人说过荀羿的妹妹,荀艾有了身孕,夫家来五牌村给荀羿这个大舅哥报过喜。
婶子们唏嘘不断,说可怜荀艾娘家只剩下一个兄弟,若是他们兄妹的亲娘还在世,收到报喜后就要着手准备起来了。
比如小孩子的衣裳、棉被、悠车、澡盆……甚至孩子出生后洗三礼上的红鸡蛋,全部要在孩子出生前备好。
待孩子足月呱呱落地后,婆家人再次来报喜,同时接娘家母亲去照顾自己女儿坐月子。
没有娘家母亲的照料,大家都想不到荀艾将来月子怎么个坐法。
那时大家说着说着突然噤了声。
舒婉秀缓了一会儿才明白,婶子们大抵是突然想起自己也失恃了。
其实那一刻她除了有些想念娘亲,并没有升起自己未来坐月子无人照料的愁思。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从答应兄嫂照料守义长大的话后,她就没再有过嫁人的打算。
寡妇带着孩子改嫁是情有可原吧?
可谁也没听说过黄花大闺女带着侄子出嫁的事啊。
她早就想明白了。
她想对自己在兄嫂面前承诺下来的话负责,所以绝对不悔不怨。
不管是一辈子不嫁人,还是拖成个老姑娘再嫁人,后果都摆在那儿,她都明白,也觉得都不重要,她能担得住。
一切说回眼前,她觉得婶子们把情况想得太坏了。
荀羿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但是他心细,又看重自个儿的亲妹子。
当初小小年纪就坚定心志愿意下苦力气去学打铁的这门手艺,为妹子攒下一份丰厚的嫁妆,如今成熟了,想必在荀艾生下孩子后他也会有所打算,不至于让荀艾连月子都坐不好。
三人都要去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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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这天气走不了小路,于是一齐结伴往村口而去。
荀羿越过她们,主动到前边开道。
能够踩着前边人的足印走,在雪地中着实是件轻松事。
舒婉秀也有了闲心四处看看。
雪将人们熟悉的景致覆盖住,导致辨认清楚路也成了件难事。
她通常需要看见谁家的房子,才能恍然大悟般知道:哦,原来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啊。
四周看完,她又好奇的看起荀羿来——反正他在前,她在后,看几眼根本不会被发现。
荀羿去看望有了身孕的妹妹,自然带足了礼品的。
他腋下夹了一匹粉色碎花棉布,手上提了两只山鸡,单肩背着一个背篮。
背篮中隐约可见新鲜青菜和冬笋的影子。
光那匹粉色的棉布就要好几百文,她的猜测想来真的会被印证。
舒婉秀由衷钦佩这般能掏心掏肺、倾尽全力对家里人好的人。
……
龟背村舒婉秀不知道在何方,出了村,她以为要跟荀羿分道扬镳了,连忙重新观察起路况。
孰料走出去半里路,荀羿依旧稳稳在她前面,没有要往其他岔路走的意思。
舒守义再次走不动了,舒婉秀来不及问旁的,忙蹲下身,张开手臂。
一只提着两只山鸡,包裹在麻布衣裳下的健壮臂膀突然横挡在她们中间。
舒婉秀视线上抬,与荀羿四目相对,听到他嘴中吐出两个字。
“我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舒婉秀不可谓不吃惊,但荀羿给出的解释很合理。
“还有几里路,你总抱着吃不消。”
舒婉秀心里十分意动,但她不知何时染上了村里婶娘们那副喜欢客套的毛病,“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荀羿没有动嘴皮子,但他的眼睛替他回答了六个字:搭把手的事儿。
他徐徐下蹲,直接用抓着山鸡那只手的臂弯,把舒守义抱了起来。
31. 第 31 章
舒守义一不留神就被荀羿抱了起来。
小小的他是第一次被这么高的人抱在怀里。
平时看着荀叔父觉得很高很高,很壮很壮,但现在,坐在人家的臂弯中,他感觉自己也从一个矮小的萝卜变成了一颗大树。
太棒了!
舒守义被荀羿抱着走到了五里村村口,中途荀羿甚至没有换手。
他在村口一颗树下把人放下,看着舒婉秀道:“我就不进去了。”
他的双眼黑白分明,又亮又有神采。
舒婉秀与他对视着,竟突然语塞忘了要说的话。
“姑姑。”
舒守义屁股都坐麻了,终于被放下,第一件事就是牵住舒婉秀的手。
和舒婉秀站在一块儿后,舒守义有了足够的勇气,仰头对荀羿道:“荀叔父,多谢您。”
这番动作和话语引得发呆的舒婉秀思绪回笼,她极速把视线移转到旁处,自个儿不自在一息后,才稳住声儿邀请。
“都到这儿了,荀大哥您随我们去大伯父家中喝碗茶吧。”
“我伯父、伯娘待人一向热忱,我两位堂兄也一定都在家,人多,您不必觉得不自在。”
舒婉秀真情实意的相邀中,还带着点歉疚。
开始荀羿提出帮忙抱孩子时,她以为荀羿只是帮忙抱一段路,哪想得到后面的路一步都没让舒守义下来走。
哪怕途中舒婉秀劝荀羿把舒守义放下来,他也非不让,一直说抱得动。
她直至这会儿才发现荀羿鬓角处挂了汗。
雪天外出的人少,但要真碰上人了,也怕传出些什么流言蜚语,不利于女子名声。
荀羿就是考量到这一点,才只把她们送到村口的。
他没解释那么多,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挥手。
“走了。”
有风刮过,树上的雪掉下,扑簌簌落入了舒婉秀衣领中。
她不可避免地一阵瑟缩,再抬头,荀羿已经拐过弯看不到了。
“那我们也走吧。”
村口到大伯父家这段路有点远,但舒守义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欢,再没提要抱的事。
二人抵答舒延荣家门口时,离晌午还有一两个时辰。
“大伯娘?大伯父?”舒婉秀一边喊着一边进了院子。
很快有人打开了堂屋门。
不是舒延荣和徐珍,而是舒婷宜。
她看着舒婉秀惊诧地有些合不拢嘴。
“婉秀姐?”
“不是,我爹不是说下晌去接你们吗?”
进屋后,两边将消息这么一对,舒婉秀倒是松了口气。
大伯父比她更早知道消息就好。
……
舒延荣家十分热闹,毕竟即便大人只有舒婷宜、舒成林在,小孩也有四五个呢。
舒守义跟他们玩在一块儿,完全是乐不思蜀。
坐了会儿,带着两个儿媳出去串门子、借粮袋的徐珍回来了,她关心的问了舒婉秀怎么过来的,并跟她拉了半天家常。
至晌午时分,该聊的都聊完了,一堂屋的人枯坐着,可算盼回了舒延荣父子。
冰天雪地走这么一茬,两个人嘴皮子都冻紫了,没人开口问他们领粮的事,都争着站起来把烤火的好位置让给他俩。
过了许久,烤暖了身体,喝了热水,两人回了温,主动说起了打听到的结果。
“那话是真的。”
“县衙还专派了人去各村传话,最多今日下晌,各村的难民都会收到这个消息。”
“完了。”
徐珍两手一拍,瘫坐在椅子上。
“提前知道这消息也是白瞎了。”
小辈们不好接这话,都沉默着。
舒延荣说了一句:“大家都知道了也是个好事。”
设想一下,如果他家是本来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家,那等明天到了领粮点,发现粮袋没带够,可怎么办?
虽然他们多了很多竞争者,但是起码这样很公平,至于接下来怎么领粮,那就是高手过招各凭本事了。
舒婉秀把荀羿提的那个住客栈的主意重新说了一遍,利弊都分析了个清楚,问他们在花钱买粮和住客栈之间怎么选择。
舒延荣闷头扒灰,在舒婉秀话音落地好一会儿方才叹息着开口。
“粮价……上涨了。”
这无疑又是个坏消息。
没去县城的几个大人心口瞬间就是一沉。
舒婉秀白着脸,嗫嚅了一阵,终于发出声音。
“涨了多少?”
“一石稻谷,现在卖两百文。”
舒成林的妻子尖声道:“怎么一个月不到,涨了五十文?!”
舒延荣摸了把脸,“今年又是打仗又是遭灾,粮价本就不稳,前一阵是因粮食收成了才降的价。天冷起来后,价钱就一直在往上升,这不是近两日下雪?听说这样的大雪在方远县几十年难遇,粮价也因此涨到没边儿了。”
按这个粮价算,省下住客栈的钱去买粮,也买不了多少了。
看着大家如此沮丧,舒婉秀脑筋快速转动,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你们再听我一言。”
朗声说完,见大家都看过来后,她道:“咱们可以花小钱,办大事。”
这是个什么意思?大家面面相觑间,她已经接着开口,将具体的想法娓娓道出。
首先要兵分两路,今天派两三个人先住到县里去,总共花费十几文或二十几文钱在客栈住一晚上。
明日城门开前,住在客栈里的人就跑去县衙门口排队,另一队人明日一早从家里出发,必须赶在县城城门打开前到达。
待城门打开后第二队人就一股作气使劲往里冲,跑去跟提前在县衙门口排队的人汇合。
好处是,一切顺利的前提下,真能领到好粮,而且大家也不用提前等在雪地里,冻好几个时辰。
坏处是,这样做难免与人产生口角。
舒延荣额上青筋鼓动,过了好一阵儿,道:“主意不孬,就按这个法子办吧。”
接着要决定谁作为第一队先去县城。
“我想带着守义今日去。”舒婉秀表态。
大家都没有异议,毕竟双方的消息都是荀羿给的,住客栈想少花钱,还得报荀羿的名号。
他们全家只有两个人和荀羿有过一面之缘,哪里好意思到客栈那边乱报人家的名字?
舒延荣只说:“叫你大堂哥陪你们去如何?”
大伯父和二堂哥今日已经跑了县城一趟,遭了一回罪,连着跑两趟怕是要染上风寒。
如果好好休息半天再加一晚上,明早再出发便问题不大了。
舒婉秀爽快地说道:“好啊。”
冬天日头短,舒成林腿又没好全,想要在关城门前赶到县城,他们最好现在立刻出发。
舒婉秀出门时钱带了,粮袋也带了,起身就能走。
等舒成林准备东西的空余时间里,她还不忘嘱咐舒延荣他们,明晨最好喝一碗浓浓的百辣云汤再出门。
赶去县城这一路的辛苦,自不必多说。
县城城门近在咫尺时,舒婉秀耳朵都快冻掉了,只等守城的人查验过他们的身份,放他们通行,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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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向人打听福来客栈在哪条街上。
她们三个全不识字,哪怕人家店门口挂着招子也认不出来。
顺着别人指的路来到一处看上去像是客栈的地方,三人站在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撩起门帘,先后迈了进去。
“掌柜您好,请问此处是福来客栈吗?”
站在柜台后拨动算盘的是一名梳着螺髻的中年美妇,舒婉秀看着她觉得面善,所以出声问话时,声音半点没打磕绊。
“是啊。”比舒婉秀高了几分的掌柜笑盈盈地抬眼,看清楚他们三人后问道:“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我们要住店,不知你们店中十二人一间的大通铺还有没有位置?”
“有的,十文一个人,小孩也是一样的价。”
“只是……”女掌柜将目光放在舒婉秀身上,善意的提醒,“大通铺是男女混住,您要考虑清楚。”
名声、贞洁,这些虚无的东西确实能困住人。
但在舒婉秀这儿,在意还是不在意,要分时候。
平时不跟男子走得太近,既是因为打小的家教,也是因为没有必要。
可现如今面临着抢在前头领粮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抢粮呢?
很简单,好粮更养人啊。
如果抢到好粮,之后几个月她跟舒守义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甚至一个冬天能把逃荒路上的亏损全部补回来。
历经过逃荒,在她心里除去生死,就是粮食最重要啊。
虽然男女混住会与陌生男子同住一间房,可她有兄长护着,并不见得会有危险。
舒婉秀谢过女掌柜的好意,为了抢到粮食、省下银钱,她愿意冒一次险。
何况,有舒成林在呢,
知道客栈里的一切都和荀羿说的能对上,她心里踏实了许多,回身将店里瞧了一番,见没有坐人,她便靠近柜台,压低声音道:“我们是荀羿介绍来的,价格是不是……”
女掌柜了然一笑,“是。您几位交完房费,我便唤伙计带你们去房间里。”
舒婉秀掏出早就另外数出来的二十四文钱,当着掌柜的面点了一遍,才放在柜台上。
她等着掌柜再数一次,可掌柜只是拿着笔杆将铜钱往身前拨了拨,便高声唤来一名长腿伙计。
“带三位客人去丁子二号房。”
舒婉秀牵着有些拘谨的舒守义跟上长腿伙计,舒成林则落在最后。
在伙计的带路下,一行人穿过前堂以及一方天井,步入了后堂。
“三位,您们的房间是这一排最右边这间。”
打开房门后,他对着几人道:“前边已经有了三位住客,这几处是他们选中的位置。剩下的,您几位任意挑选。”
打量过房间里的情况,舒婉秀发现,比她想得要好的多。
虽然是十二人的大通铺,但是房间并不狭小逼仄。
里头空间很足,窗明几净,比她那半山腰处的家还显得宽敞几分。
一字排开的大通铺中间有块小木板作为阻隔,尽管不能完全保证隐私,可起码能防止睡着睡着别人滚到你的被窝里头。
舒婉秀选了左边靠墙的铺位,舒守义、舒成林依次睡在她旁边。
伙计在时,三人都尽量维持一副稳重的模样,等伙计走了,屋里又暂时没旁人,才开始四处摸一摸,看一看。
舒婉秀将己方三人的被子打开,没发现跳蚤之类的虫子,她又上手摸了摸,确定被子是棉被,底下铺的一掀开,是稻草上铺了一层薄棉褥子。
这条件,真是比她现在家中布置的还要舒服。
32. 第 32 章
他们出来的匆忙,也没带干粮,要想办法解决今晚的夕食。
舒婉秀对这家客栈的印象不错,能就近解决的话,也省得多出去一趟。
她到前堂找到那名给他们带路的长腿伙计,问他们这边最便宜的饭食是什么价。
伙计道:“是炊饼。肉馅的炊饼两文一个,素馅的炊饼的一文一个,无馅的野菜杂粮炊饼一文钱两个。”
这个价格实在是报到了舒婉秀心坎上,她掏出两文钱递给长腿伙计,迫不及待地道:“请给我们拿四个野菜杂粮炊饼。”
“好嘞,您稍候,我给您送到您房间去。”
舒婉秀依言回了丁字二号房,不多时,伙计端着一碗炊饼,提着一壶水出现了。
接下东西,谢过伙计,舒婉秀招呼舒成林、舒守义坐过来用夕食。
舒成林伸头看了那四个还冒着热气的青黑色炊饼一眼,憨憨地摸着脑袋问舒婉秀:“哪来的炊饼?”
“方才去前堂买的。”
因为实在是实惠,她也没特地瞒着价格,两人坐下后给他们一个递了一个,叫他们赶紧尝尝味道,“若是好,咱明早还吃这个。”
舒成林那么高个个子,一个炊饼肯定不够填肚。
舒婉秀做主分了他俩,自己则和舒守义一人一个。
拳头大小的炊饼,闻着有一股青草香,吃起来先能尝到一股涩味儿,尔后慢慢回甘。
看伙计贴心的提了一壶水送来,舒婉秀还以为吃起来会很噎人,可实际上并没有。
这炊饼嚼着香香的,口感也细腻。
她不住地点头,询问两人的意见,“明早还吃这个,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们哪里有别的意见?
天天在家喝稀粥,能吃一顿干的,都是求之不得。
三人一块儿用过夕食,时辰有些晚了,有与他们同住一屋的人回了房。
这是个矮而壮的中年汉子,他开门并非用推,而是直接用脚踹。
进来后发觉房里有人,凶横地看了一圈,最后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在舒婉秀身上时,迟迟没有挪开的意思。
舒成林虽没他壮,但身高可胜过他太多了,察觉他的视线落在舒婉秀身上,立刻挺身而出将舒婉秀护在身后。
两人无声对峙了一阵,还是后面又有住客进门才打破僵局。
这回进来的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
他背着书箱,身上素色的儒衫补丁叠着补丁。
他衣着打扮有些清贫,但身姿挺拔,眉宇间有一股清正之气,瞧着就非池中之物。
中年壮汉打量了这书生好几眼,哼了一声,又转身出去了。
舒成林松了一大口气,赶紧劝舒婉秀早些睡下。
舒婉秀也不想遇上不好的事儿,于是当即听话的睡到了靠墙的铺盖中,将被子拉到鼻子处,挡住了大半张脸。
惦记着明日领粮,又怕身边的人心怀不轨,舒家三人,包括最小的舒守义在内,都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好在,这一夜终是平安度过了。
天不亮,三人轻手轻脚地起床。
将睡了一晚的铺盖稍作整理,仔细检查了几遍,确认拿好了随身物品,悄悄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间城门会关,一般不会有人大晚上来投宿,但是怕住店的客人晚上有吩咐,所以前堂柜台处,晚间也有一名伙计值守。
舒婉秀走去,问这时辰有没有野菜杂粮炊饼卖。
伙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扶着柜台慢吞吞的起了身,对他们道:“等着。”
走了两步出去,又想起来问他们要几个。
昨日夕食舒婉秀出的钱,今日舒成林当然抢着付。
舒婉秀争不过他,也就作罢。
忧心有如他们一般想尽主意,提前一天留在县城内的难民,伙计拿出炊饼来后,他们没坐下吃,而是直接揣在手里,边往县衙赶边啃。
幸好,到达县衙门口时,只有稀稀拉拉一两户人家在。
县衙外有一条直道,全部铺设了青石板,上头的雪扫除得干干净净。
三人或蹲或站,排在那两户人家身后,等了又等。
城门,终于开了。
……
壬申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难民领粮的日子。
舒延荣子时刚过,便叫妻子徐珍把家人全部叫醒,准备朝食。
他们听从了舒婉秀昨日的建议,想法子跟村里人换了一大碗百辣云,昨晚换回来后便洗得干干净净。
一家子起床后,徐珍的两位儿媳,大儿媳负责生火,二儿媳负责熬粥,她自个儿则捣碎百辣云。
待前头熬完粥了,亲自刷干净锅,熬了一锅浓浓的百辣云汤。
饭后,也不管家里孩子如何嫌那汤辣嗓子,总之,几个大人不错眼的盯着,叫他们将汤尽数灌入了肚中。
粮袋昨日叫舒成林带去了,他们最大的困难是几个大人要确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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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孩子夜里走雪路不会掉队、不会摔跤。
路上举着火把算是有惊无险,一家子都平安赶在城门开前抵达了。
城门前,那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啊。
都排着队在等城门开后查验过身份,被放行入城。
舒延荣作为一家之主,安顿好家里人后,揣着手走到队伍前边去看。
排在最前头的人也不知何时来的,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全部嘴巴皮子乌青,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看着觉得可怜,紧皱着眉回了自家队伍中。
“怎么了?”徐珍问。
舒延荣把看到的情景一说,眉头无法松解半分。
一直道:“太作孽了。”
徐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同情旁人,只一个劲儿的庆幸,“还是婉秀的法子想得好,我们没那么早来是对的。”
舍出去十来文钱算什么?若不慎得了伤寒,全家一人一副伤寒药,那也比得上买一石粮的钱了。
舒延荣没有顺着她的话夸舒婉秀。
不是不想夸,是一切尘埃还未落定,把侄女捧太高,万一粮食没抢到,或许小辈们会将责任归结到她身上,进而产生埋怨,破坏家庭和睦。
舒延荣不愿意看到这样。
左等右等,终于开了城门。
有人想钻空子,一个劲儿的推搡人,一个劲儿的往前挤,舒延荣和儿子便一前一后站着,把家里的妇人小孩护在中间。
实在挡不住了,也被裹挟着往前奔去,离城门近了,听见守城的官兵朝那些作乱的人喝骂道:“做什么?一群刁民,想要造反了不成?!”
竟直接提起长枪来,对准了他们。
一群人闹啊闹,不过是想着多领些好粮,活得更好罢了,哪里想要命丧于此?
于是刚刚一个劲儿往前蛄蛹的队伍,又一个劲儿的往后退去。
再也没人敢不守规矩乱排乱插了。
……
城里的人可没处去知道城外的事,他们只知道都等的心焦了,才看到有人跌跌撞撞从城门处跑来。
舒婉秀张眼眺望着,那走过来的一个又一个人影。
不是,不是,还是不是。
失望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后边不知道站了多少人,终于!终于啊!他们看到了想见的人!
“来了,来了!看到没?他们来了!”
舒守义都雀跃起来,大声朝他们招呼:“伯翁伯翁!快来这里!”
33. 第 33 章
舒延荣他们到达的时间十分巧妙,几乎是才站入队伍之中,衙门口就出现了提着一面铜锣的衙役。
眼尖的和排在前头的,看见衙役便双眼放光,伸长了脖子,一副巴不得立刻冲进去领粮的样子。
但这种属于少数,大部分人还在为排队的事而挤攘、吵闹。
“咚!”
被红布包裹着的槌头敲击在铜锣正中间,洪亮的声响,止住了所有人的话头和动作。
年约五旬的方脸衙役,受万众瞩目,却迟迟不曾开腔。
舒婉秀看他目光落在某处,神色似乎有几分不虞,心中一惊,忙跟着看去。
只见身后与她中间隔了二三十人的位置,有两男子互揪着对方衣领,哪怕四周都静下来了,他俩也僵持着没有放开。
经舒婉秀反复确认,那衙役的目光就是落在这两人身上无疑。
‘难道会出声斥骂这两人?’舒婉秀暗暗想道。
才冒出这个想法,就听到衙役正颜厉色道:“尔等脚下这方土地,正对着县衙门口,若谁有冤屈,大可击鼓鸣冤。”
他神色冷肃,“若无冤屈,则不得喧闹、不得争执、不得斗殴,违者应受杖责。”
越来越多的人顺着衙役的视线发现了那互揪衣领的两个人。
前后队伍中,有人小声道:“算了吧,都松手算了。”
“是啊,算了算了。”
除去周遭围观者,两人的家人也跟着劝,“当家的,松手吧。”
又僵了片刻,两男子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分开。
衙役把落在他俩身上的视线移走,用一双锐眼将目光所及之处的人群重新扫视了一遍,终于扬声宣布:“即刻开始放粮,尔等依次排好队,领粮时不许争抢,不许推搡。”
如同热油锅中滴入了冷水,人群顷刻间沸腾了起来。
方脸衙役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片刻后,或许是看这名衙役没有让开,或许是发现队伍没有移动,总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衙役所说的第二句话——县衙门口不得喧闹、不得争执、不得斗殴,违者受杖责。
待周遭再次安静下来,方脸衙役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震慑人心的话。
“今日领粮,若有冒名领取者、多领者,罚没所有粮食,鞭挞十下,并关入县衙地牢。”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他话音落地,立刻向后抬手示意。
衙门里,十多名青壮衙役小跑而出,执着清一色的齐眉棍分站到了县衙外。
这是上个月领粮时都没有的阵仗。
满场鸦雀无声。
舒婉秀双手都搭在舒守义肩上,约束着他不让乱跑,身后各家也是,要么抱着孩子,要么拉着孩子,不敢叫他们发出一丝声音,或有任何不规矩的动作。
方脸衙役将提了一阵子的铜锣、锣槌都递给了旁边跟着的年轻衙役,自己负手而立,让开衙门中间的位置,微微摆头示意排在最前方的那户人家入内领粮。
得到了首肯,那家人畏畏缩缩地迈进了县衙。
舒婉秀排在大伯父一家前面,是第三户。
前头两户人家领取了粮食,马上就轮到了她和舒守义。
她老老实实的牵着舒守义上前,在核对身份的衙役开口前,就已经掏出了竹制的照身帖递了过去。
这名衙役将她们的身份仔细核对,确认无疑了,方与称粮的衙役报出她们二人能领取的粮食数量。
接着舒婉秀和舒守义在领粮的花名册上按下指印,那边称好重量的粮食又由专门装粮的衙役装入她们带来的粮袋中。
舒婉秀睁着双眼一眨不眨,直到那白花花的大米全部落入粮袋,粮袋又递到她的手头,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在衙门外头等了会儿,大伯父一家才出来。
两家人的心情无疑是好的,但当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领粮队伍,都谨小慎微,不敢露出丝毫得意之色。
舒延荣派二儿子舒成森帮舒婉秀扛粮,自己家则男女齐上阵,抬着、扛着粮食,牵着孩子,埋头往城外赶去。
直至出了城,走出去几里,到了荒无人烟之地,舒延荣才领着大家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歇气。
徐珍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粮袋,一脸喜意道:“婉秀啊,多亏了你出的好主意,我们才顺顺利利领到了这么多好粮食。”
舒婉秀看着这么些粮食心里也欢喜,但她谦逊道:“我就那么一说,事能办成,大家都有功劳。”
两家人乐呵呵地靠着树聊天,完全不知他们因为走得快而侥幸逃过了一劫。
……
这领粮的队伍,排得那叫一个又长又挤。
没人对领粮一事不上心,但总会有人排在队伍最末。
昨日领粮的通知一到,同为五里村难民的刘寅学一家也聚到了一起,商量领粮的事。
其实,他们和舒延荣一家分在了一个村,领粮的时候完全可以两家凑到一起,结个伴。
但是刘寅学一家既声名狼藉,又曾经拖累过舒家,所以舒家人一向避他们如蛇蝎,而刘家人不凑上来跟舒家打交道,缘由要从头说起。
自打两个月前落户五里村后,刘寅学一家子那是走哪儿哪不舒坦,看哪儿哪不顺眼。
在他们眼中,这五里村就是个穷山沟沟里。
穷也就算了,帮他们安家落户是村里人该尽的本分吧?结果从上到下,一村人都扣扣搜搜,半点帮助不肯给。
入冬前,村里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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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家建了房却没提给他们家建房的事,刘寅学心中不平,带着一家子青壮妇孺去里长那儿狠狠闹过一场,被里长以理由搪塞过后彻底埋恨在心,记恨上了舒延荣一家和五里村全村。
今日排队领粮,刘寅学不仅没想跟舒家为伍同去领粮,还打着劫道抢舒家粮食的主意。
如果是家世清白、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在没被逼上绝路的情况下,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只能说刘寅学祖上本就不是良民。
往上数两代,刘寅学的祖父是北地一名占山为王的大匪,不过在刘寅学出生前就遭到了朝廷派兵围剿。
他祖父、生父负隅顽抗,加上之前数十年作恶多端,山头攻破落入官兵手中后,被判了斩首。
他的生母在那场围剿中,护着肚子躲进密道中藏了三天三夜,待官兵走后才悄悄下山,使得他免于一死。
从小,刘寅学就被人说是没爹的孩子,他愤怒、争辩,甚至和人大打出手。
每次受伤后,他总问娘亲,为什么他没有爹。
被磨得受不了了,他生母才透露出一些旧事,并每次都劝说他:“儿啊,你万万不能学你爹。都怪他当年造孽当匪,你才成了这般模样,总被人欺。”
劝诫的话入了刘寅学的耳中,完全没起到作用。
他总想:都怪官兵抓了我爹,不然我现在哪是这般模样?
越是长大,他越是崇拜祖父、生父,越是向往他们曾经的经历、生活。
他有意效仿之,奈何他生母经历过匪窝被围实在怕了,死活不愿意他落草为寇。
加上那些个年月他们生活之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少遇不平之事,刘寅学几番蹿腾没招揽着小弟,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性情,今岁北地大旱,刘寅学的老母常常劝阻他,要他好好的,不要作恶。
可惜他老母年纪大了,不仅眼睛坏了,腿脚也不便,逃荒路途中,儿子在眼皮子底下作恶了都无从得知。
那段日子,刘寅学过得极其愉悦。
逃荒对他来说不是坏事,是机遇。
自从落户后,反而觉得日子不顺心。
这次抢粮,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虽然他首要的目标确实是舒延荣一家,但并不意味着只抢舒延荣一家。
——所有率先进城排队,领到了好粮的人家,都是他的目标。
但话又说回来,他家中共有十口人,除去老母和妻子、儿媳、孙子外,只有他和他的三个儿子是青壮。
四个人,想要办成抢劫多户的大事,多少有点困难。
毕竟就算先不提对上别人一大家子能不能打得过,也要想想粮食抢到后如何转运安置啊。
34. 第 34 章
今晨,刘寅学带着大儿子准备先行到县城外去找合适的帮手,离家前交代二儿子带着家里的老弱妇孺往县城方向慢慢来,吩咐三儿子在距离县城三里处的位置望哨、寻找短暂藏粮的地点。
舒延荣一家领到粮走出城门时,刘寅学正在城外领粮的队伍边上,费尽心机寻找志同道合的帮手,恰好与舒延荣一家错过。
两家人扛着粮、拖家带口的从县城走到五里村,个个都已经冻得手脚冰冷,鼻尖发红。
大家都留舒婉秀姑侄进村去歇一歇。
冰天雪地的,舒婉秀也正有此意,便带着舒守义跟着入了村。
才踏进家门,徐珍就当家做主对两个儿媳道:“你俩都去灶屋给我打下手,咱得快些再熬上一锅子百辣云汤。”
这边舒家两位儿媳刚应下,放下怀里孩子随徐珍去了灶屋,那边舒延荣就开始吩咐一路上没出太多力气的舒成林。
“赶紧去拿柴生火,把堂屋烧暖和些。”
舒成林毫不迟疑答应后,舒延荣又招手安顿舒婉秀她们,“靠火塘边上坐着,等会子就热起来了。”
得了这话,舒婉秀顺势坐下。
那一瞬间,屁股挨着冰冷的凳子,膝后弯儿被风吹得冰凉的裤腿儿也贴上了肉。
一股冷意直接从腿脚、臀部冲到了天灵盖,她鼻子一痒,掩住口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跟放出了信号似的,旁边五六个娃,有两三个也跟着打了喷嚏。
“不得了了,等会子百辣云汤你们几个都多喝一碗。”
说罢,舒延荣自己也起身,赶紧拿上吹火筒帮着生火。
吹火筒由拳头大小的竹子制成,大约一臂长,节与节之间的隔层用工具戳出洞打通,使用时一端放在嘴边吹气,一边靠近火堆。
不管火塘还是土灶,用吹火筒这么一吹,几下便能点燃火。
既不会把灰吹到脸上身上,又能省力。
舒婉秀心里正感慨着大伯父他们有本事,连吹火筒这样的小物件都考虑到并做出来时,火塘中,在吹火筒的助力下,火种已将引火柴快速点燃。
火势旺了起来,舒延荣不断添柴,还叫小辈们靠近火多烤烤,但注意不要烧伤烫伤。
这是自然的。
不止要烤手,大多数人鞋和裤腿也湿了,都要烤干。
人多,火塘边不够坐,舒婉秀一直把舒守义抱在身上。
烤了一阵,舒守义不住地挠手、挠耳朵。
注意到后,舒婉秀轻声问:“怎么了?”
那股钻心的痒挠了也止不住,甚至开始发胀起来。
舒守义有些不知所措,恰好舒婉秀问起,他带着委屈告状道:“姑姑,我手痒,耳朵也痒。”
舒婉秀抓起他的手凑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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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发现他左手食指、尾指都有些红肿。
又看了他左右两边耳朵,发现他外耳廓和耳垂处,但凡痒的位置也发红。
“这是长冻疮了。”
生过冻疮的人都知道长冻疮有多难受。
开始只是红肿和痒,再发展下去皮肤会破溃。
“最近你不能沾冷水了,多烤烤火。”
舒婉秀小时候没长过冻疮,这些经验都是听人说起的。
恰好徐珍熬好了百辣云汤,带着儿媳们端着碗走进来,听到话音就凑过来看了看舒守义的情况。
“还没烂,好处理得很嘞。”
她去灶屋拿了一块熬汤余下的百辣云,当着大家的面埋进了火塘的红炭之中。
“煨一阵子,等闻得到辛香味儿了就夹出来趁热切开,哪处发痒就使劲擦哪处,擦到发痒的地方火辣辣的再停下。”
“一次没好你就擦两次,最多三次,保管能好。”
徐珍这话可不是信口开河,她的子女、孙子孙女十有八九都生过冻疮,哪个发作起来不是她用这个土法子治好的?
舒婉秀喜道:“那感情好,正好家里还有一些百辣云。”又扯了扯舒守义,“快跟伯婆道谢。”
舒守义立马仰起头:“谢谢伯婆!”
徐珍和颜悦色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快把汤喝了,喝完就可以擦手了。”
35. 第 35 章
家中有粮,万事不慌。
舒婉秀自打把三个月的救济粮都领到家后,睡觉比以前更香了两个层次。
今天是领完粮的第二天,她日上三竿起床,准备吃过朝食去山下寻陈婶娘唠唠嗑,顺带借个梯子回来扫掉屋顶的雪。
不曾想朝食刚捧在手上,屋外就传来陈婶娘和庞里长的呼喊声。
听出他们的语气很急,舒婉秀放下碗迎出去。
她的身影一出现在两人面前,陈婶娘立刻将她囫囵打量了一遍,发现还算全须全尾,紧接着问:“前两日领粮路上顺不顺利?没遇上什么懊糟事吧?”
舒婉秀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复:“很顺利啊,您二位这是怎么了?”
说着,把庞里长夫妻请入了灶屋烤火。
陈三禾屁股挨着座儿后,就准备开腔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可庞知山仅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庞知山接过话语权,扫视屋子一圈,露出一个和煦的笑,问道:“你们还在用朝食?”
舒婉秀看着粥碗有几分尴尬,不过还是如实道:“对,今日贪睡了一会儿,起晚了。”
“冬日无事,多睡会子很正常。我们没什么要紧事,你继续喝粥,边喝边讲。”
“……哎!”
舒婉秀垂着眼皮子应下,听话的重新捧起发烫的粥碗,沿着边缘啜饮了一口。
乖乖的表象下,心里却开始思量究竟是生出了什么样的大事,让里长如此谨慎的打听。
“舒丫头啊,”庞知山手掌撑在膝上,声音很平稳的问:“二十四号,你是何时出发去县城领粮、何时领完粮回来的?”
‘为什么问领粮的事?莫非我家领到的粮食有什么差错?’舒婉秀心里暗想。
可庞里长既然问了她问题,她就不能不回答。
“不瞒您说,我二十三号就出发去了县城,在县城的福来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城门开前,就已经等在县衙门口。”
“算一算,我排在前头,是第三户领到粮食的。”
至于领到粮回来的时间,她也一一如实答了,没做隐瞒。
而庞知山的神色,一开始还好,但听到舒婉秀归程时与大伯父一家结伴同行,神色顿时一肃,追问了舒婉秀她大伯父一家有几口人,几名壮丁,以及那日结伴归家时,大伯父家的男丁有没有什么古怪之处。
舒婉秀眉头微蹙,分外警惕起来。
担心这些问题中有对大伯父他们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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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内容,她本想闭口不言,可是陈三禾以眼神安抚她,出于对陈婶娘的信任,她勉强把这些问题回答完。
根据回答,庞知山把舒婉秀、舒婉秀大伯父一家人的嫌疑都排除了,终于愿意揭晓谜底,“那日领粮,咱们县出了一桩命案。”
小孩子不适合听这个,陈三禾起身捂住了舒守义的耳朵。
作为舒家的当家人,舒婉秀浑身发冷的听完了这一桩案件的起始经过。
“二十四号丑时,乌头村林闻达携寡母、妻儿,共一家四口,出发到县城外领粮。因排队排在前头,他们早早领到了白米。本来该领了粮就回村,可经私事耽搁,他们一家至未时初才出城回村。”
“行至距县城三里处的一处山坳坳里时,有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接下来便遭遇了惨剧。
“那伙贼人大约六七个,都蒙着面,但无一不是衣衫破旧的青壮男子。据林闻达所述,那伙贼人令他们留下所有救济粮。”
“林家人自然不从,便与那些贼人起了争执。林闻达的寡母刚烈,死死拉住了一名贼人的衣角,还险些扯下贼人蒙面的麻布。可惜,此举激发了贼人的凶性,那名贼人用柴刀刀背狠敲了她后脑勺数次,导致她不治身亡。”
36. 第 36 章
莫道晚唠唠叨叨一通分析,旁边看好戏的衙役们都听烦了。
因为说来说去这小子在刘家既没发现人证又没找到物证,半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纯靠一张嘴巴胡咧咧,一个脑子瞎臆测。
甚至有人恶意的想,这小子就是故意搏一个在县令面前露脸的机会。
当着县令的面无人出声放肆,但有些人眼睛里明晃晃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年轻小子哪里经得住这个?莫道晚死死抿住唇,眸色间露出几分不忿。
底下的暗潮汹涌,上座之人尽收眼底。
老县令敲了敲桌,“我说过命你们十日之内勘破此案,缉拿住全部凶手,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
“刘寅学家里有异,明日你们便再去两个人审一审。”
老县令点了站得离自己最近,资历最老的一个衙役,“方都头,你是审讯破案的好手,明日跟着这小子一道去五里村看看吧。”
方都头不仅姓方,连脸型也是方的。
今日他不似那天发粮前站在难民前面冷肃威严的模样,得令后,他恭谨应下。
“是。”
这桩事算是一个插曲,有的人从头至尾漠视,有的人隐含敌意没机会针对,有的人满怀轻视嗤之以鼻。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老县令做完安排后,其余的衙役继续汇报。
十数名衙役中,不是只有莫道晚一人发觉了不对,后边也有两名衙役在自己去寻访的村子中发现了不对劲的难民。
都是眼光毒辣的老衙役了,县令直接给他们批人,让他们明日去村中把嫌犯抓捕回来。
晃眼,一夜过去。
之前下的雪还未化,晨时又飘起了鹅毛雪。
昨夜奉命去缉拿嫌犯的衙役们带着镣铐赶早出发,莫道晚也拿上四副沉甸甸的镣铐跟着方都头一起出城。
路途不近,旁人这样赶路总会和结伴的人聊几句,显得没那么孤单。
只是莫道晚的同伴是自己上司,他不想摊上巴结上司的名头,所以除去必要,他并不开口,而是思维发散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随处可见的雪,让他第一个想到了天气。
今年天气的不对之处实在引人议论,连最近早出晚归的他都听到过一些街坊四邻忧心忡忡的谈话,说这样的雪下下来,不晓得房屋要压塌多少、老人孩子有多少过不了这个冬。
由天灾联想到近两日查办的案件,莫道晚心中喟叹不已。
天灾已是无法防备,同类间还要自相残杀,实在悲也。
诸如此类的,杂七杂八想了一轮,最后才想到自己身上。
昨天去五里村,是他第一次单独办案,他深知自己不够老练,于是便提前跟愿意搭理自己的同僚讨教了许多。
可到了用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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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那些问话的招数还是用得捉襟见肘。
但他绝对可以发誓,夜间跟县令禀告的话真的是他发自肺腑觉得有猫腻之处,绝不存在为了媚上而编造出什么话来引起县令注意。
只不过有些话不是说出来别人就会信的。
莫道晚把目光放在前边的方都头身上,如今只希望整个县衙衙役之中他最信服的人,今天可以审问出一些什么来。
……
夜里睡不好,晨起时舒婉秀头脑都有些发晕,沿着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检查屋前屋后、张罗朝食。
家里挑水劈柴的活儿都指望她,这吓人的光景,她是一刻也不敢带舒守义离开这栋房子的,所以这天饮食所用的水都是取雪化开来用。
缩在堂屋闩住门烤了一个多时辰的火,半上午的时候遥遥听到了陈婶娘的声音。
舒婉秀绷紧了一个早晨的肩膀软塌下来。
从早晨睁眼的那刻起,她就在盼着陈婶娘了。
这回陈三禾还不止自己一个人来,她带了许多和她同龄的姐妹。
人一多,围着堂屋那个粗陶盆烤火就不太坐得开了,舒婉秀脸上堆着笑容,立刻跑到灶屋在火塘里重新升了一堆火。
冬日正是家里粮食有富余的人家都只舍得一天吃两顿饭的时节,七八个婶子在舒家坐了大半天没挪过屁股,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陪了她们姑侄大半天。
37. 第 37 章
这是一栋只有三间房的茅草屋,主人家是个无儿无女的老人,他老伴前些年也去世了,一个人住这栋房子有些孤独。
难民来了,老人家主动找到里长,提出可以把房子分给难民借住。
可他的好心没有得到好报,因为刘寅学的小儿子刘成自从住来这里,常常白吃他的粮,偷他辛苦种的菜,盖他家的好棉被,还从不道一句谢。
老人家后悔过,跟村里提过能不能把刘成送走,奈何刘家人名声极差,压根没人愿意接手。
最初收容他们的几户人家觉得不平,颇为恼怒,为了平息他们的怒火,村里人每家凑了些钱补偿给这几户人家,他们才咬牙咽下了这些苦楚。
昨日莫道晚是把刘家人先召集到一处然后单独带进房里询问的,今天他们直接来了刘成住的房子里,老人家一看见他们穿着公服,就祈求他们把刘成赶紧弄走。
“老人家,您莫急,人能不能带走要看审讯后的结果。”
“您先离远些,待我们好好办案。”
莫道晚安抚老人家几句,就暗示里长将人稳住,不要耽误他们的正事。
待里长将老人家带走,村里集结来的青壮才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刘成的住所。
审讯最需要的便是气势,伤了腰后方都头一路上都被莫道晚扶着走,这会儿却摇摇头,不再让他搀扶。
刘成单独住的那间屋子门扉紧闭,莫道晚在门前叫了几声,刘成才打着哈切开了门。
“呦,又是你啊?”
刘成一改昨日莫道晚询问他时的眼神飘忽,吊儿郎当地对莫道晚打了个招呼。
这种态度变化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不对,可莫道晚猜不透他究竟要做什么,只能隐隐皱眉。
道行深的老衙役有千百种审讯方式来面对被审讯者,方都头神色淡淡地撞开刘成肩膀,入了屋。
屋里边有桌子有凳子,床上的被子也是厚厚一床冬日里盖的棉花被,据老人家所说,这些都是刘成从他家其它屋子里搬过来的。
“呵!”
刘成不屑地抬起眼皮子看了看这个撞他肩的老衙役,冷冰冰一笑,对莫道晚说:“还新带了一个老家伙过来啊?”
这等话听入耳,莫道晚替方都头生出了三分火气,但他到底跟着其他前辈学了点东西,明白有时犯人就是想激怒你,让你失去理智。
等你失去了理智,对方就可以掌控你的情绪,接下来的审讯你再也无法掌握主动权。
刘成这家伙,昨日竟没看出他会这一套激将法。
不过会也没用。
莫道晚想:今天自己是跟都头一块儿来的,不妨顺势而为,装作被刘成激怒的样子,待会儿反倒好跟都头配合起来审讯他。
如此一想,莫道晚揪住刘成的衣领,故意把三分火气表现成七八分的模样,毫不冷静地道:“你嘴巴皮子放干净!别什么屁话都往外吐!”
刘成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怎么?你吼什么?”
“难道你要打我?!你打啊,有本事你打我!”
“来人啊!有人欺负良民!官府的人欺负人啊!”
方都头,全名方卫,扫视完屋中情况后他不紧不慢坐了下来,在莫道晚表现出一副彻底被激怒,要伸拳打人的样子时,恰到好处地喝止住接下来的动作。
“莫道晚,你平时就是这样办事的?”
两人已于无声间达成配合,刘成还喜不自胜,以为自己一通话语让这两个衙役起了内讧。
正所谓骄兵必败,从此刻起,刘成在这场审讯中,注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坐。”
方卫抬手,示意刘成与自己对面而坐。
骄傲得好似一只孔雀的刘成拿鼻子‘哼’了莫道晚一下,大摇大摆坐下。
问话正式开始,方卫和莫道晚跟吃了火药似的互相针对,有时方卫一个问题抛出,刘成根本没开腔就被莫道晚捡去回答了。
像这样:“刘成,我问你,二十四号你家领完粮食几时回到村里的?”
莫道晚立刻不阴不阳地讽刺:“都头,您老记性不大好了吧?昨日我便与您说了,他们一家午正时分回的村。”
“住嘴!要你多说?!”
方卫毫不留情地训斥过莫道晚,转头面对刘成却和风细雨,“他说的不算,你来说,你究竟是几时回村的?”
刘成得意一笑,他感觉自己和方卫站到了同一阵营,只有莫道晚是他的对家,所以面对方卫的细声询问,他下意识回答了那个本该努力忘掉的真正时间:“未时末!”
沉默,久久的沉默。
意识到说了什么,刘成面色霎时铁青。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和他平坐的方卫突然暴起,一手反剪莫道晚双手,一手掐制莫道晚咽喉。
方卫一脸狞笑,“此案是你负责,你小子不知敬重我,我倒要看看找不着真凶你会被县令如何发落。”
莫道晚先是呆愣,尔后一副比窦娥更冤的模样,挣扎着无助嘶喊:“我何时不敬重你了?!方才我出声维护你,是你自己不领情!”
“少废话!”
方卫对着莫道晚膝后窝猛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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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直接踹得他闷哼一声不受控地跪下了。
面对刘成惊疑不定的眼神,方卫拖着莫道晚后退了点,让出了通往门口的路。
“你走吧,出去避避风头。县令立下十日之限,十日内破不了这桩案子,县令会直接砍了负责此桩案件衙役的头来平息怒火。”
“你过段日子回来,什么风头都过了。”
刘成试探着走到门边,方卫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阻拦他的动作。
刘成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外头白雪茫茫,四周没见其他人影。
“哈哈哈哈哈!!!”
他回头捧腹大笑,指着莫道晚:“想不到……哈哈哈哈!想不到!”
“你小子昨日很神气吧?!审讯老子上瘾了?!今日还敢来?”
他时而捧腹,时而拍手,双眼眼角都笑出了泪来。
“少做狂态,今日去各村查探的衙役不止我们二人,你路上被别人看出马脚捉住了,我可不会再帮你。”方卫口中不客气,手却仍然牢牢制住莫道晚,哪怕莫道晚不停扭曲挣扎。
刘成此生都没这么得意过,衙门中人保护盗匪?戏文里都没有这样写过。
他对方卫的劝告毫不上心,“我与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您不保我,您保谁?”
“你!”方卫愤怒无果,憋屈地提醒:“刘成!难道你家只有你一个人参与了这个案子?你逃跑不需要喊上他们?”
“我年纪大了,可替你拖不了这小子太长时间。”
刘成一想也是,他父兄分散住在村里各处,一一通知到位确实需要时间,便也不再多嘚瑟了。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奔跑着迈过了门槛。
但——
伴随着一阵破空声,一柄匕首扎入了他后肩。
疼痛还未感知到,原本静悄悄的屋外先一步响起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四面八方都有人围了过来。
这、这一个个都是村里的面孔。
他认识,不,应该说全都见过。
这些人拿着镰刀、柴刀、锄头等物慢慢靠近,逼迫他重新回到了屋内。
转头,方才起内讧的两个混蛋衙役戏弄地看着他。
刚刚感知到的疼痛突然间消失了。
他恼怒、他不忿、他不服!
莫道晚任由他冲过来,在他快到近前了才很平静地闪身躲过。
对付这种败类,他没有手软一点,直接握住刘成背后的匕首柄,用力旋转搅动。
杀猪般的叫声很快一阵一阵响起。
刘成,全招了。
38. 第 38 章
“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你二哥刘历没有参与二十四号的抢粮案?”
刘成后被一名村民按住右肩,牢牢跪在地上,在他招供后莫道晚已将他背部的匕首拔了出来,并从屋里摆的炭盆里抓了把草木灰抹在他背上止住了血。
此刻,方卫在做出发抓人前最后的审问。
“你再问一万次,刘历也一样没干过这事。”
刘成因失血,嘴唇有些发白干燥。
正经答完话,他邪邪一笑,“想不到吧?我爹早留好了退路。”
刘寅学有三个儿子,从大到小分别名叫:刘原、刘历、刘成。
三个孩子中,老大和老三一看就不是踏实人,大小就把刘寅学那副无赖模样学了个十成十,只有老二沉稳些,愿意踏实种地。
刘寅学听闻他爹每回下山抢劫前都会把寨子里事务安顿好,免得自己在山下折了,山上的老母妻儿也活不成。
这次去劫粮,刘寅学看着三个儿子,选择遵循‘祖制’,同样留下了一个后手——刘历。
哪怕他们其他人全部被抓了,刘历也能好好种地,护好家里妇孺,延续刘家血脉。
方卫觉得此前不好的预感确实没错。
今日的案子虽然进展到此刻还算顺利,但他遇上了一个犯事前将退路都已经想好的家伙,后边儿绝对不好办。
事不宜迟,方卫对莫道晚下令:“擒贼先擒王,你带上五个村民去捉拿刘寅学,其它什么都别管,速去!”
莫道晚眼神坚定地应下,匆匆点了五个人走了。
方卫则继续在刘成这间屋子里继续布局。
先点了一个村民,让他回家拿些麻绳过来,把刘成捆住,又跟里长道:“劳你带两个人在这看着他,我要去捉拿刘原。”
“嗳嗳嗳!”
在里长一连串应喏的声中,方卫紧绷着神色走了。
两队人前后脚出发,到底还是莫道晚先碰着了刘寅学。
冰天雪窖的时节,刘寅学大马金刀地坐在屋外,看莫道晚出现也不意外,更像是早就在等着了。
他面前摆了张桌子,桌上有一个碗,一坛酒。
莫道晚手持匕首,一步步慎重逼近。
在和刘寅学距离不足三步时,变故横生!
只见刘寅学一口灌完剩下的酒,猛地把酒坛、酒碗掷向莫道晚。
这只是前奏,在莫道晚闪身躲避间,刘寅学从屁股下抽出一把柴刀,刀刀狠辣地劈砍向莫道晚身上各个要害之处,其速之快,叫人避无可避!
跟来的几个村里汉子拿着锄头等物根本使不上劲儿,眼看着莫道晚身上落了几处伤。
好在他反应不慢,每次柴刀触碰到皮肉还未完全落下时,他已经握着匕首迎了上去,卸掉了剩余的力。
又一次挡住刘寅学的柴刀后,莫道晚对着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旁观的村民们大吼:“拿棍子!”
“打他腿!”
这些没经验的村民,拿着柴刀锄头直接加入混战确实容易误伤好人,但抛掉锐器,持钝器哪怕误伤也不会直接出人命。
不过分神片刻说了两句话,刘寅学又寻着机会在莫道晚身上新添了一道伤。
屋子旁边就有个柴火垛,里头粗大的棍子不少,眼看村人去抽棍子当武器了,刘寅学狰狞脸色,作势要袭莫道晚面门。
莫道晚下意识后退并格挡,但刘寅学半路就收了手,向后撤去。
论在厚雪中行路,南方人的速度难及北方人。
刘寅学迅速抽身,大步流星按照早便计划好的路线逃去,莫道晚左手小臂、肩膀、腰腹处都有伤口,几处伤口中,又以腰腹处的伤最深。
他捂住那条汩汩冒血的口子,毫不犹豫地拔腿去追刘寅学。
几经周折,此时天色已暗,刚拿上棍子的农汉们踌躇着,就那么停在了原地。
愣了会儿,有个人一拍脑袋想起,“不是还有个官差在吗?快去跟他说!”
“是啊!走走走!一起去!”
那边方卫找到刘原的住所,直接扑了个空。
他没有过于意外,片刻停顿都没有,转身就去刘寅学所住的地方。
路上遇上了正要去找他的农汉们,方卫长叹一口气,望着瞧不见人影的山林,再度转身回了刘成那儿。
之后里长便派了儿子去县城报信,请那边增派人手来协捕刘寅学、刘原父子。
……
县衙增援的人手出城时,五牌村荒山上,对此案进展一无所知的舒婉秀正在被窝中昏昏欲睡。
今天虽然白日里一整日都没发生不好的事儿,且过得极其愉快,但是到了晚上她神经又莫名如昨晚一般紧绷起来了。
每次差一点点入睡,她都会想到自己和舒守义离群索居住在山上,屋外是深深的雪,连绵不绝的山,藏着未知的野畜……或凶手。
入睡失败的第一时间,她总是先看向门,检查门闩,再看向窗。
不知是否为错觉,再次疲倦地睁开眼后,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像是脚踩在雪中,陷进去的那种‘咯吱’声。
声音并不规律,时有时无,她还未得出结论——
“笃笃笃……”突兀的敲门声已经响起。
“有,有人吗?”
随敲门声而突然响起的陌生男声,让舒婉秀心蹦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没人回话并不影响门外的人,他自顾自地说道:“我是县城的衙役,来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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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案的凶手……咳、咳!”
“方才、方才我追击凶犯受了伤,有没有人能发发好心帮一帮我?”
外边的人说话声似乎很虚弱,时不时地咳嗽,更显得他伤情十分严重。
舒婉秀将所有话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警惕心却没放松半点。
她嘴上仍不吭声,慢慢从被窝中坐起来后,动作轻轻地将放置在床边用来防身的锄头搂到了怀中。
自此刻起,屋内、屋外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经过时间推移,舒婉秀渐渐发现自己不出声的选择是对的,但……这也代表屋外之人的身份十分危险。
刘寅学的耐心在沉默中耗尽,他抓了把雪搓干净柴刀上已经凝固的血,冷漠地对刘原发号施令:“踹门。”
刘原不说二话,抬腿便狠狠朝门踹去。
“砰!”
“砰!”
“砰!”
不算太厚的木板门,费力地抵挡着一次次撞击。
这震耳欲聋的动静,把睡梦中的舒守义都惊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房子都好似在震动,伸手往旁边一摸,姑姑并不在。
心中的惊怕让他控制不住地高喊出声:“姑姑?!”
舒婉秀早在第一道踹门声响起时就提着锄头来到了门边上,想办法阻止门外的人破门。
听到舒守义说话,她立刻回头:“别出声!”
一直很规律的踹门声突然停了下来,舒婉秀却更加心慌。
“哈哈哈哈!”
“我说怎么不吱声呢!”门外的刘寅学玩味儿地笑,“原来是家里没有男人啊?”
舒守义本就是个早慧的孩子,不然不会在父母亲人接连离世的打击下患了癔症。
带着赤裸裸恶意的声音让舒守义明白,他闯祸了。
怎么办?怎么办?
在极度惊惧、自责和懊悔的催发下,舒守义的目光骤然混沌了。
屋内踹门声重新响起,一声比一声更响。
舒婉秀双手握着锄头,将锄头横挡在木门中间,试图让木门支撑更久的时间。
可木门还是不堪重负,在又承受了刘原一脚后,终于破了一个洞。
‘不能被他们打开门!’舒婉秀脑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为了阻止,她将整个身体压到了门上。
这么做确实有些用处,刘原感觉门后的阻力变大了。
“踹一张门,怎么这么久还不破?”
感觉到刘寅学语气中的不耐烦,刘原忙不迭地道:“马上了。”
话落,他屏息凝神,蓄力踹下最重的一脚。
“砰——”
门栓脱落,门板轰然倒下。
39. 第 39 章
因为提前预感到门撑不住了,舒婉秀在刘原踹下的前一秒挪身离开了。
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情况很好。
前几次握着锄头抵挡时,她的手掌被撞麻了,后头用身体抵门时,许多力量落在了她身体上。
‘不能让他们进来!’
舒婉秀脑中仍然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摸起锄头,对那个试图迈过门槛的人影狠狠一锄!
“咚!”
“嘭!”
刘寅学举起柴刀替刘原挡下一锄头,只觉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缺心眼的玩意儿,退!”
回答他的,只有刘原脑袋闷痛,眩晕倒地前吐出的最后一个字。
“爹……”
“噗通!”刘原倒地。
刘寅学此时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他心中骇然,闪身的同时失声质问道:“你小子不是掉陷阱里了吗?”
大约半个时辰前,刘寅学父子联手,引莫道晚摔入了一处提前布设的陷阱中。
那是一个三米多深的陷阱,看见莫道晚摔到坑底后他们还往坑中扔了几块大石头,眼看着他昏迷不醒,两人才放心地继续逃亡,并选中了舒婉秀这栋山上的茅草屋作为今日过夜之所。
身后的人紧黏着他,他退,对方前进。
刘寅学把此人当成了莫道晚,一心防着匕首刺过来,却不料,随着一阵破空声,打在他身上的武器是一根长棍!
而且这人身形也不对,比那个小子高壮了许多。
“你是谁?”
“甭管我是谁,欺负弱小,你该死!”
雪是白的,夜晚人站在雪中是黑的,荀羿紧追着面前的黑影,手中拾来的长棍挥舞地簌簌作响,随机落在刘寅学身上各个位置。
刘寅学只是个想做盗匪的人,几十余年,他空有一颗心,其实身体还是那个种地汉子的身体。
农活他或许能做一些,甩弄刀枪全凭一股狠劲,并没有什么招式可言。
他对自己的弱点有数,逃荒路上抢粮,大多时候是欺负欺负落单的弱小,若要抢劫大户,则要多集结些人手。
刘原倒地不起,二儿子刘历、三儿子刘成又都不在身边,刘寅学孤身一人面对比他高、力气比他大的荀羿,终于也体会到了毫无还手之力的痛苦。
不管是两军交战还是两人对战,气势弱的那一方注定要败。
刘寅学泄气后便没了再战的心思,甚至连两个时辰前逃跑那会儿佯装袭击奋力一击的模样都做不出来。
他抬手护住头,忍受着棍棒击打全力往后退去。
感受到这次那个莫名冒出来的人没有追来,刘寅学心中大石落地,不顾一切地又要逃往山林中。
荀羿是站在雪中没有继续追,但他取下背上背着的弓和箭,对准了……刘寅学脚下。
“嗖——”
箭头钉入雪中,余留在雪上颤动的箭羽,昭示着这一箭的力度之大。
“要想全须全尾,扔掉柴刀,转身回来。”
刘寅学眼中闪过不甘。
他做好了一切计划,明明、明明只要再抢上一些粮食,顺利过完这个冬天,明年他便能找一处山头占地为王。
为什么!
他的身体一刻不动,荀羿手上的弓便一刻对准这他的身体。
在关入大牢和被箭射死的两个选择之间,刘寅学选择了……扔掉柴刀。
看着刘寅学赤手空拳地走过来,荀羿对舒婉秀道:“拿些草绳过来。”
“好。”
不必再去拿一趟,舒婉秀在那一锄头没击中刘原后很快发现有其他人出现,并且是来帮她的人。
感觉到帮她的人在打斗中占据上风,她很快放弃继续攻击,转而收拾起倒地的刘原。
人已经倒地不起了,再补上一锄头或许会出人命,舒婉秀恨极了这人,却怕自己背上人命官司,舒守义无人抚养。
那么剩下的唯一解决办法,就只有捆住他的手脚了。
堂屋中有她闲时搓出来的草绳,她跑去取了一些出来,绑完刘原还有的剩余,正好拿来绑住刘寅学。
舒婉秀怕自己绑得不够好,打了死结后要荀羿再检查了一遍。
直到确定无误了,舒婉秀手脚都软了下来,再也站不住。
死里逃生了。
荀羿又一次成为了自己和守义的大恩人。
她呆呆木木的,对这一次能够死里逃生感到万分庆幸。
荀羿把刘原、刘寅学两个大男人提着一左一右分放在雪地里,弯腰替舒婉秀收拾门前的木板碎片,还不忘关心关心人。
“你有没有受伤?舒守义呢?”
“没有。”虽然挡门时受了些痛,或许明日身上会酸痛,但命保下来了,其余的都不算什么。
至于舒守义。
听荀羿提到侄子,舒婉秀又有力量站起来了,“他肯定吓坏了。”
屋子里黑洞洞的,好在舒婉秀对房间很熟悉,是那种闭着眼都能找到屋中任何物件的程度,所以她很快走到了床边。
“守义?”
黑暗中,她听到了舒守义急快的呼吸声,这和她料想到的情况一样。
“别怕,姑姑来了。”
她安抚着,根据记忆中舒守义的高度,抬手往空中去摸,结果摸了个空。
“守义?”
舒婉秀又喊了一声,仍没得到回应,但她发现舒守义应该并没有坐着。
她往下摸去,离她不远处的背面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小小的身体,浑身滚烫!
她拍他的脸颊,抱着他的肩膀摇晃,小小的人都毫无反应。
受过惊刚刚平静下来的舒婉秀情绪再度变化起来,她凑近舒守义耳边大喊他的名字,试图将人拉回一点意识。
听到情况不对,荀羿把手头木屑之类的往角落一扔,赶快跑来。
“出了什么事?”
舒婉秀用乱成浆糊的脑袋想了想,不太确定道:“睡前还好好的……应该是受了大惊,如今浑身发烫,叫都叫不醒了。”
荀羿伸手去摸了摸舒守义的额头,发现确实很热,于是当机立断道:“耽误不得了,惊惧之下生的病最为严重!要快些送他去看郎中。”
附近几个村子,哪个村里有郎中,荀羿心里都有数,因此他忙而不乱地安排:“你抱着舒守义,我押着外头两人,都一块儿下山去。”
“把那两人交给里长后,我带你去龟背村寻医。”
虽然更近的村子还有一个郎中,但那个郎中医术不好,医坏过人。
相比之下,龟背村就远那么一两里路,里边的李郎中行医数十年,医术是有口皆碑的。
舒婉秀拿被子对半折叠,像包奶娃娃一样将舒守义裹在其中,然后在屋中一个隐蔽处掏出了所有的家当——四百九十二文钱,全部带上。
按理说现在不是想其他事儿的时候,可舒婉秀在走出屋子前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床底下的粮。
她们本就没有锁,如今卧房的门还坏了,粮食这么放床底下就跟放官道上似的,有点任人拾取的意味。
荀羿没错过她这点儿犹豫,看了看破烂的房门,很快明白了她的顾虑,“有什么不好随身带走又需要上锁的东西?”
舒婉秀坦荡地答道:“粮食。”
除了性命外,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把粮食留在这里,她确实很不放心。
“那就带下山去,暂存到旁人家中。”
舒婉秀和舒守义三个月的救济粮,加在一起也不过半麻袋,荀羿从床底下拖出来,很轻松就甩到了肩上。
舒婉秀再无留恋,匆匆跟着荀羿到了山下。
把人交给庞里长不是件难事,难的是解释清楚前因后果。
知道舒守义受惊高烧不退,大家也没缠着他们问,左右犯人都绑住了,难道还是本村人的错?
“你们放心去,我们定然把他俩送至官府。”
“其实还有一桩事。”
庞家几个大人全部都听到动静起来了,荀羿背着刘寅学父子,神色严肃地与庞家人说道:“我听他们亲口说,有个人掉进了一处陷阱。”
“我不知道掉进去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陷阱在何处,但是这种天气人在荒郊野外待一晚上,会冻死。”
庞知山啐道:“这两个死有余辜的,哪怕剥掉他们一层皮,我也一定把那个地方问出来。”
气话说过,他正色道:“你们放心去寻医,我会发动村民们连夜上山找。”
“行,那我们走了。”
在庞家借了一个火把,举着走出众人视线,荀羿叫舒婉秀拿着,他来抱人。
“好,过一会儿我跟你轮换。”
荀羿双腿格外长,舒婉秀若走在前方开路,注意了速度便注意不了路况,注意了路况速度便慢下来了。
为了两者兼顾,荀羿走在前头,舒婉秀踩着他的脚印走。
火把举在自己手上,舒婉秀尽量往前伸,照亮荀羿前方的路。
“不用费力,我从小打猎,目力极好。”
荀羿这样说着,舒婉秀不免想到方才荀羿制服刘寅学父子的英姿。
射箭时那样利落的身手,想来确实是目力极好。
她悻悻收回火把。
出村后又快行了一刻钟左右,舒婉秀伸手要跟他轮换着抱舒守义,又如上次一般被避了过去。
“不用换手,我还抱得动。”
舒婉秀把手缩回。
久久沉默后,数不清第多少次,发自内心的像荀羿道谢。
“荀大哥,今日又多谢你了。”
恩情一份接着一份,舒婉秀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还清了。
荀羿面对相熟的人,会愿意多说几句。
按相识的时间来讲,他和舒婉秀达不到相熟的条件,可他不知何时起,就是心里乐意跟她多说一些话。
“我受过全村的恩惠,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年岁里,报恩很难。”
“所以,学了本事后,村里人来我的铁匠铺买东西,我愿意给大家一个最低的价。”
“但说到底,只要不是白送的,也算是跟大家在做生意,不能算作报恩。”
他的消息广一些,在衙役来村通知劫粮案前,他就得知了劫粮案的发生。
听说那伙劫匪有好几人,他就上了心。
虽说二十四号他们劫的是难民的粮,但在他看来,若是这伙人凶狠,冲去普通村民家抢粮也不奇怪。
所以自他得知消息那天起,不管白天还是夜里,都会不定时地在村中巡一巡。
有些事不一定真的会发生,可防范了和未防范或许是两个结局。
“所以……也是全村救了我和守义一命。”
村民们多年前施出的善举,在荀羿心里扎了根,长出了一颗名为‘回报’的树。
她因为机缘巧合加入了这个村子,成为了这个村子的一份子,所以今日也在这颗树的庇护下,被救回了一条命。
她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在大难之后能够遇上这么好、这么好的村子。
舒婉秀盯着看了荀羿的背影一眼,荀大哥是个心中有大爱的人,她目前没有机会报答荀大哥,可是日后他娶妻了、生子了,自己总有能够报答的那一日。
她不再多言,紧跟在荀羿后闷声赶路。
龟背村前面的一个村子叫作毛竹村,里头有名郎中,就是荀羿听说医术不大好的那个。
之前他虽说带舒守义去龟背村看病,但是快到毛竹村时,还是跟舒婉秀提了一嘴这个村子里有郎中的事,给了舒婉秀一个选择权。
二选一,舒婉秀毫不犹疑选了好的那个。
看病的事儿可不能退而求其次。
听舒婉秀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荀羿嘴角微翘,继续带路。
乌云遮月,若是云散开,定能看到如今已经月上中天了。
荀羿直奔李郎中家中,敲响了人家的大门。
有外人入村,还大张旗鼓敲门,李郎中家养的狗瞬间犬吠个不停。
“汪汪汪、汪汪汪!”
随着一长串狗叫,李家正屋点亮了灯。
不过片刻,李郎中披衣走了出来。
“李郎中!我们是五牌村的,家中小辈高热不退,劳您辛苦,帮我们看看。”
荀羿边说边把横抱着的舒守义递到李郎中面前,舒婉秀举着火把给他们照明。
舒守义两颊红彤彤的,唇色微紫,唇瓣发干。
“普通风寒不该是这般病容,走,快随我进屋看看。”
半夜有人上门求医,这种情况对李郎中来说并不罕见,他带舒守义到了专门看诊的房间,让荀羿把他身上包着的被子揭开来。
“发热、盗汗、唇绀、苔白。”
小小一个人,拳头握得紧紧的,使劲掰也难掰开,李郎中道:“这不是一般风寒,瞧着有惊惧之症。”
“没错。”
舒婉秀把他入睡前还好好的,就是方才被吓醒,过了会儿就这样了。
“老夫观察他体弱,脉相也是如此,你们是今年逃荒来,新落户的难民?”
李郎中视线在舒婉秀和荀羿之间梭巡了一番。
舒婉秀指着床上的舒守义道:“我们是,”又指指荀羿,“他不是。”
相比舒婉秀一股子老实劲儿,问什么答什么,荀羿则懒得答这些,催促道:“李郎中,您快些看看。”
“这不是正在看?”
他吹胡子瞪眼地看了荀羿一眼,又问舒婉秀,“逃荒前后他身体如何?可有生过大病?”
“从前他的身体一切都很好,长至三岁风寒得过几场,但次数不多,也没有过很凶险的时候。”
“逃荒后县城郎中免费给难民看诊的时候,我带他去看过,底子没出大问题,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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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病症,舒婉秀从未对任何一个人吐露,哪怕最亲的大伯父。
此刻要从嘴中吐出,她确实犹豫了一瞬。
“只是……郎中说,他患了癔症。”
‘癔症’两字说出后,一股很强的罪恶感同步袭来。
舒婉秀慌慌张张地描补:“郎中开了几副药,我给他煎了服下后,近两月都没再犯过病了。”
“当时县城那位老郎中开药时就说了,不发作了就是好全了。”
李郎中摇摇头,“一两月不发作不代表病根除了,你这孩子还小着,逃荒才过去几月怎么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他边摇头边叹息,“我先给他把热褪下,癔症……也给你再开两副药回去给他服一服。”
“往后切要注意,一两年内绝不可让他再受大惊吓,或经历大喜大悲了。”
舒婉秀眼圈发红地应下。
待李郎中去另一边开方抓药后,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不可控地滴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舒守义紧攥成拳的手背上。
她抹去,泪又落下。
荀羿不知道怎么安慰,默默转到屋外去熬药。
第一回药灌下后,接着慢熬第二回。
天边渐渐冒出了鱼肚白,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的舒婉秀发觉舒守义发烫的身体渐渐降了温。
荀羿跟着紧张了一夜,原本干净的下颌都冒出了胡茬,此刻舒守义病情稳定了,他一颗心跟着落回了肚子里。
看着舒婉秀因为哭过又一夜没合眼,导致红肿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荀羿道:“你再守一会儿,喂他喝下第二回药。我出去一趟,回来就由我来守吧。”
舒婉秀端起床边的药碗,点点头,“好。”
荀羿不说去哪儿,舒婉秀也不问。
总之他就这么出了门,过了两三刻钟才重新回来。
此刻天已经大亮,屋中光线好了很多。
荀羿将木盒里装着的粥碗取出搁在房中桌上,对舒婉秀唤道:“快来用朝食。”
“嗯?”
舒婉秀眼皮子肿胀得近乎透明,她慢慢抬起眼皮回头。
只见一只放了勺子在其中的青瓷碗摆在桌上,里头盛着散发着热气的黍米粥。
青瓷碗旁边还有和木制的提盒,荀羿刚刚打开第一层端出了粥,现在正在开第二层。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两颗圆滚滚,未剥皮的水煮蛋。
“愣着做什么?快来吃。”
荀羿对着她招手。
舒婉秀局促地站起来,“荀大哥,这些是哪儿来的?”
“你吃过了没有?”
那只青瓷碗很是讲究,舒婉秀在庞里长家中都没看到过这样精致的瓷器。
荀羿好笑道:“我妹妹嫁到了龟背村,这些都是从她家中带来的。”
舒婉秀不可思议,“您怎么……我、我、我怎么好意思。”
因为一夜没睡的原因,她话说得结结巴巴。
荀羿懂她的意思,“吃吧,论起来她也是从五牌村嫁出去的,你们虽没见过面,但如今也是她娘家村子里的人,遇上娘家那边来的人,招待个一顿两顿是很应该的。”
舒婉秀脸皮臊得慌。
这话说得可真是……又说没见过面,又说是娘家那边来的人。
她属实是看着这碗好粥,没法心安理得地享用。
荀羿叹道:“吃吧吃吧,都端出来了,原样送回去岂不是更失礼?”
这份热情让人难以推拒,舒婉秀慢吞吞地靠近了桌边,端起碗前,再次看了荀羿一眼。
“没有毒,放心喝。”
舒婉秀像个吃零嘴前需要找大人再三确认的小孩,连续得到几次确切的准许后,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了嘴中。
金黄色的黍米煮得极化,送入口中一抿就入水一般化开。
而且这粥不是无滋无味的,很浓的香气中,还夹杂了一丝微甜。
荀羿道:“你用勺子贴着底,搅一搅。”
舒婉秀听话照做,搅和几圈后再尝,竟然更甜了?!
“听说了你的事,她觉得你很不容易,也不护食了,主动把给你的粥中添了一些糖。”
“喝完再吃鸡蛋,或者边喝边吃都行,这两只蛋也是你的,我朝食和你吃的一样,且量比你足多了。安心吃吧。”
荀羿说完,径直走到舒守义躺着的床边,坐在了舒婉秀之前的那个位置上。
舒婉秀……再一次接受了这份心意。
舒守义虽然浑身不发烫了,但是一时半刻也并没有醒来,舒婉秀喝完粥将两个鸡蛋揣在手中,荀羿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李郎中说了,他近几日不宜吃鸡蛋,最多喝些稀粥。”
舒婉秀只好讷讷放下其中一个鸡蛋,敲碎一只,细致地剥完皮后,送入嘴中细嚼慢咽地吃下。
喝鸡蛋粥与吃水煮蛋是不一样的。
一人独享一枚鸡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卵黄绵密细腻,虽然吃多了噎人,但适量吃一吃是美味的。
卵白有股特殊的香味,煮出来的鸡蛋,卵白口感十分不错,吃完唇齿留香。
舒婉秀吃完一颗就满足了,怕荀羿再说什么,她只好主动说道:“我饱了,留一颗晚点吃。”
“好。”
荀羿这一次没有逼迫,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你去洗把脸,再去旁边里间旁边歇一歇吧。”
“我问过李郎中了,最近天冷雪厚,上门求医者不算太多,白日里里间空着的时候居多,你可以放心睡一觉,若是有人要用到,我会在外边叫你。”
荀羿安排地很妥当,舒婉秀经过一晚的害怕、担心,确实精疲力竭了,在吃完朝食后更是明显。
她不再多说什么,也不再推拒,撑着腿起身后,慢慢腾挪到了里间。
因为男女有别,有时男病患和女病患同出一室确实不好,所以李郎中这间病室便分隔成了里外两间。
如果外头先住了男病患,那么后头来的女病患就住在里间中。
里外两间都各有两张床榻,荀羿表示,如果他困了,他会在外面另一张空床榻上稍作休息。
舒婉秀又一次说出了轮换的话。
“好,都依你。”
荀羿音调很低,像是哄着她似的。
“快去睡吧。”
“嗯!”
舒婉秀困极了,躺在床上不久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梦里昨夜她面对两个坏蛋时,荀羿没有出现,她一个人与那两人搏斗了许久,她精疲力尽,用尽了全部力气,也无法阻挡住他们的攻击……
她大喘着气,几乎呼吸不过来,就在要窒息的时候,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与他,这是梦,真实多少世间是,你被荀羿救了……
真的吗?
是真的!
舒婉秀劫后余生地睁开眼。
40. 第 40 章
“笃笃笃——”
“笃笃笃——”
意识刚刚回笼,舒婉秀就听到了两阵敲门声。
“醒了吗?”是荀羿的声音。
舒婉秀赶紧把被子推开,坐起来道:“醒了!”
“外边一下抬来了两位摔伤的阿婆,里间恐怕要用。”
“好,我马上出来。”
把自己睡过的铺盖收拾整齐,舒婉秀迅速出了里间。
荀羿侧站在门口,见到舒婉秀出来,下颌朝舒守义的方向一抬,“他醒了,想见你。”
“姑姑!”
舒守义是半个时辰前醒来的,荀羿把李郎中叫来看了他一遍,确认一切已无大碍,且可以进食后,又去妹妹家取了一碗热粥来,让他喝了粥,再喝了一顿药。
躺久了难受,屋里反正摆了火盆,舒守义就一直穿着衣服坐在床上消食。
“哎!”他声音响亮,舒婉秀听着就欢喜,几步走至床边,摸他的额头和脸颊。
“醒来多久了?还难不难受?”
舒守义果断地摇头,“不难受!”
至于醒来多久了,他自己一点都没留意,但舒婉秀问到了,他用一双期待的眼睛看着荀羿。
荀羿便告诉舒婉秀她睡了两个时辰,其间舒守义何时醒的,醒后吃了什么,也一一告知给她。
“李郎中说可以回家了。”
舒婉秀摸过他的额头、脸颊,又摸了摸他的小手,确实都温度如常。
仔细看他的面色,除了唇瓣有些干,其余都好,甚至眼睛比生病前更有神采。
“真的没有不舒服了?”
舒守义品味了一番,指指自己的喉咙,“只有这里一点点痛。”
昨天那般凶险的样子真是把舒婉秀吓坏了,还以为他会惊怕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的样子实属意料之外。
舒婉秀失而复得地将他搂进怀里,揉着他的后脑勺安抚:“不怕,回家后姑姑给你熬些稠粥,多喝点,过两天就不会痛了。”
“嗯!我不会怕痛的。”
舒守义抬手拍拍舒婉秀的胳膊,“姑姑,你松开,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孩子的状态太好了。
舒婉秀到此时此刻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在他雀跃的话语声中,她慢慢松开手,就见舒守义从床靠墙的那一边拿了好几样东西出来,一件一件小心地摆在了背面上。
等全部摆好,他郑重地对舒婉秀介绍起这些新得的玩具。
“这是小兔、这是小马、这是小牛、这是小猪、这是小猴!都是荀叔父给我编的!”
他往外摆一样,舒婉秀就看一样,等他全部摆完,舒婉秀其实也早已经从头至尾观察过一遍了。
最前面那兔子两只前爪向前扑,呈奔兔状,好像下一秒就会跑进洞中躲起来,最后面那猴儿一只胳膊举着,一只胳膊弯曲在身前,呈一个单手向上攀的姿态,像是下一秒就会挂到树上似的。
五个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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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皆是用干稻草编成。
材料简单,但手法并不普通,每种动物都编得立体又有神韵。
舒婉秀在心里惊叹了一会儿才开口赞美,“编得真好,像活物一样。”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她看向荀羿。
荀羿道:“我已经送给他了。”
舒守义乐得笑出大牙,“姑姑随便看!”
舒婉秀挑中了那只牛。
这是五个小玩意儿中做出来个头最大的一个,它的下腹发鼓,脊骨顺直微凸,长长的尾巴甩向一边,脑袋微仰,好像会随时“哞~”地叫出声。
舒婉秀捏捏它的肚子,发现不是空心,而是实心。
她会用青绿色的棕叶编织蝴蝶和蜻蜓,但用干稻草编织小动物,还编得这般活灵活现,确实是生平仅见。
“荀大哥手艺真好。”她甘拜下风地赞叹。
“荀叔父十二生肖都会编!姑姑你要是晚些醒来,荀叔父就给我编齐啦!”
舒婉秀无奈一笑,“看来你巴不得我更晚些起?”
舒守义嘿嘿一笑,不吱声。
倒是荀羿说:“哪怕你没醒也不能再编下去了。”
姑侄两个都抬头看他,就见他指指舒守义床褥下面,“底下稻草都空了。”
这么说当然是句玩笑话,床底下稻草铺得很厚,荀羿总共取用了十几根。
但是这般寡言的人突然开了一句玩笑,属实让舒婉秀笑了出来。
41. 第 41 章
自荀羿开口说起了昨夜的事情,舒婉秀手上便渐渐泄了力。
时刻注意身后动静的荀羿转身要帮她抱着舒守义。
舒婉秀把怀中之人递出去后才表现出不好意思。
这神不思蜀的模样一看便是有心事,荀羿眼一抬,点破了她心中所思:“在担心今晚的住处?”
荀羿在舒婉秀心中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被他猜中心思舒婉秀没有太过惊讶。
她确实是正在愁着这件事。
昨夜的经历回想起来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没什么区别,尤其是今日歇息的那两个时辰里她做的那个梦,实在真实,让她越回忆越害怕。
以前每次出门回家都是开心的、迫不及待的,现在离家越近,步伐越滞涩,更别提心中蕴藏的恐惧、后怕。
她不得不承认,她现在,有些抵触回到那栋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屋子中了。
舒婉秀的指甲深掐入肉中,过了片刻,向荀羿打听:“我曾听里长说,劫粮案的凶犯是六七人,昨夜两人落网,剩下的可有消息?”
“昨天白日里县衙抓走了一批人,具体抓了几个、抓走的那些是不是劫粮案的凶犯还未可知。”
不知道县衙的人把凶手审讯出来没有,就算审讯出来了,消息传到五牌村来也需要时间。
荀羿今晨匆匆托妹夫出去打听到的消息终归有限。
不过他想,还有一条消息舒婉秀应当是不知道的。
“劫粮案令县令震怒,限底下的衙役十天内破获此案。”
这倒是让舒婉秀欣喜。
倘若劫粮案迟迟不破,其他的凶犯逍遥法外,对难民们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劈下。
或许是下一次领粮时,或许是待在家中烤火时,总之哪户难民也无法安心度日。
若是县衙能在十日内破获此案……
舒婉秀算了算,自二十四号劫粮案发生,今日已是——
“今日已是第三天了,这风头上你住在山中确实不大安稳,或许你可以去大伯家短住几日。”荀羿道。
舒婉秀眨眨眼,没点头也没反对。
因为荀羿说的正是她心里刚冒出的想法。
久久没有回应,荀羿转动脑筋又思考了一下,“你莫非因为昨夜那两人是从五里村跑出来的,便担心你大伯父家中不安全?”
荀羿这一回说错了,舒婉秀从没想过这一茬。
大伯父家住的并不如她的居所一般偏僻,且不说他们周围有邻居,光说大伯父家里,那也是青壮劳力三个,大大小小一大家子。
住在大伯父家,除非被人用了迷药,不然不可能落入昨日那样的境地。
荀羿有此一说,大抵是因为他没去过自己大伯父家中。
舒婉秀道:“我不说话,不是担心大伯父家不安全,而是因为我跟您想得一样。”
“我也觉得,我应该带着守义去大伯父家暂住几日。”
唯有一点让舒婉秀有些踌躇。
她相信大伯父愿意收留她们,可是舒守义这几日需要服药,带着药去大伯父家借住,有些不那么妥当。
因此在荀羿问她:“直接去五里村还是需要回家收拾些东西再过去?”时,舒婉秀选择了后者。
不仅需要想想在大伯父家如何熬药,她也要回去看看昨夜屋门破坏得如何。
昨夜那桩无妄之灾不仅是花掉了七十二文,一笔看病买药的钱,剩下的所有家当,四百二十文里,她还要花去一笔请木匠修门。
既然是避不掉的花销,最好还是现在去回村去看看,早些请木匠来修了为好。
这样几日后从大伯父家回来时,不必临时再请人去修卧房门。
……
进村后,路突然变得不太好走了。
不知昨夜他们走后村里经过了怎样一场混乱,反正从村口开始,地上全是凌乱的足印,雪被踩得硬邦邦的,甚至有一些沾着黄泥的脚印。
他们没去路旁邻居家中,也没回各自的家,而是目的明确地叩响了庞里长家门。
近乎一宿没睡的陈三禾白日里补了一阵觉,此刻刚醒不久。
心里才惦记上舒守义的病情,没想到他们三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前。
舒守义被被子抱得严严实实,陈三禾不明情况,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控制得很小心,只有眼里的担心做不得假。
“如何了?”她轻声又小心地问。
“好了很多了,郎中说回来吃药,好好养着就行。”
四副药用绳子捆扎得严严实实,舒婉秀抬起来给陈三禾看。
“真是神佛保佑!”
陈三禾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天上拜了拜后,侧身迎了他们进来。
陈三禾是全家里头醒得最早的一个,她才生起火,舒婉秀他们便过来了。
“你们先坐,我再添点柴。”
她显然是个烧火的老手,柴堆里随便抽了几根柴加进去,火焰‘唰’地一下变旺。
经过那样的乱象,两方都好奇昨夜彼此分开后发生了何事。
舒婉秀这边的事情简单,三两句话就说了个清楚。
村子里这边倒是复杂些。
“你们把那两个留下离开后,我们乱了一会儿阵脚。”
据陈三禾所说,昨夜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撬开刘寅学父子的嘴。
荀羿走了,其他人根本镇不住刘寅学,他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
秉承着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的那种决心,愣是不开口。
还好,陈三禾之前为舒延荣一家说话时,去村里打听过刘寅学一家的人品,甚至还遥遥见过刘寅学一面。
光线昏暗时她没将刘寅学认出来,在村民们举着火把准备上山找人那灯火通明的时刻,陈三禾越看越觉得刘寅学眼熟,仔细回忆一番,愣是想起了刘寅学的身份。
五里村和五牌村虽离了几里路,但是有了这么一个方向,总比在山林中如无头苍蝇般乱转要好。
庞知山把大家伙聚集在一起,将大伙儿的起点定为舒婉秀她们所住的那座荒山,终点定为五里村。
不管找没找到那处陷阱以及陷阱中的人,反正大家走到了五里村,都先去五里村里长那儿报信。
庞知山这般打算后,自个儿也跟着老少爷们上了山,留下一、二十个拿着棍棒的妇女,聚在庞知山家中,不错眼地盯着刘寅学父子。
时间水一样流走,半个时辰过去,没等到山上老爷们的回音,反倒来了外村人喊门。
陈三禾道:“村里老少爷们都出去了,深更半夜突然来了外村人,那叫一个吓人!”
舒婉秀听着也替留守的妇人们捏了把汗,紧张得不敢吭气,直直地看着陈三禾,听她继续往下说。
“你们猜,来的是谁?”
“还好来的不是坏人!”
来者两人,一个是五里村带路的村民,一个是县城衙役。
有妇人担心外头的人是刘寅学同伙,听他们禀明了来历也不敢开门。
但五里村的人,没有陈三禾不认识的。
她听着声音耳熟,问了门外那人是哪家的,最后做主开了门。
开门后大家才把话说清楚。
原来刘寅学父子是劫粮案的凶犯,傍晚时分就被衙役识破,结果逃进了山里,不知所踪。
来五里村的衙役人手不足,经过五里村里长儿子报信,县衙连夜加派了人手过来……
指望十来个衙役搜索这十里八乡的,显然是痴人说梦。
所以由五里村村民带路,领着衙役去附近各个村子里长家中说明情况,再由里长集结本村村民去山上找人。
陈三禾所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把刘寅学父子交了出来,第二件事便是告知那名衙役,刘寅学父子设陷阱坑害了一个人的消息。
对当时情况门清儿的衙役猜测陷阱里的人是同僚莫道晚,虽然平时一块儿共事有些龃龉,但是比起凶犯,衙役自然更愿意站在同僚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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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衙役当场对刘寅学父子用了刑。
“好在当时没有孩童在。”
知道耽搁久了莫道晚会没命,那衙役一点没留手,刘寅学父子加起来掉了五颗牙!
满地都是血!
不能深想,陈三禾痛苦地摇摇脑袋,“我昨夜连做了几场噩梦。”
话说回来,刘寅学父子在经过一番毒打后终于吐露了陷阱地址,也恰在此时,庞知山带着村民背着一个人下山了。
在山上时大家就检查过,莫道晚还有口气在,但是他身上有多处刀伤,石头砸击伤。
不知是伤导致还是寒冷导致,抬下山那会儿意识已经不清明了。
这般严重的伤势,附近村里的郎中少有能治的。
那名衙役做主,问了周围哪个村子有驴,找去借了一辆驴车,驾车将莫道晚连夜送回了县城。
“不晓得那伤了的衙役救没救活,怕他路上挺不过,从村里借了五床棉被盖着去的。”
“天亮后,你庞伯父和五里村里长也跟着那些剩下的衙役押送刘寅学父子去了县里,至今没回。”
看来村民们昨夜在他们离开寻医后也被折腾得不轻,难怪进村这一路上半个人都没遇见。
舒婉秀不知说什么为好。
陈三禾把大事都说完了,倒是想起了小事。
“你的粮食,我都收在了自家粮仓旁,你放心,一晚上都好好的,一粒米都没丢。”
在舒婉秀道谢后,陈三禾问她今日会不会将粮食拿回去。
按照路上想好的,舒婉秀不好意思地道:“婶娘,还需麻烦您一阵。”
“出了这档子事后,我不曾上山,但也听说了,你家的门已经坏得不成样子。”
“修门确实需要功夫,你去五里村住住也好。婶娘娘家在哪儿你知道的,若有不好跟你大伯父他们开口的事,你就去婶娘娘家找人帮忙。”
这种话光听着都让人感觉窝心,何况舒婉秀明知陈三禾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人,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有分量。
“谢谢婶娘。”
陈三禾摸了摸她的脸蛋,“这天杀的盗贼!婶娘瞧你脸上好不容易养出的一层肉,折腾这么一晚,又消下去了。”
像自家后辈受了欺负那样,陈三禾将刘寅学狠狠咒骂了一通。
余光瞟到被子里的舒守义,更是心情不佳,“烂心烂肺烂□□的玩意儿!多好的孩子啊,被他祸害了一通!”
舒婉秀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都提不起力气来咒骂刘寅学了。
“婶娘,时候不早了,里长今日还回得来吗?”
“应当会回,实在回不来就只能在县城住一晚了。”
陈三禾知道舒婉秀要去五里村,也不再说那些无意义的话了,起身带着她去村里木匠那儿。
“婶娘家里有几根干杉木,能给你用来做门板的料子。”
修门是要木料的,自带木料和不自带木料,价格又不一样。
荀羿道:“您家大成儿子过两年就要娶妻了,到时候不止分家,恐怕还要建房吧?”
“您家存的杉木是有用处的,别动用了,不如用我家的。”
舒婉秀不知这里头的事还好,荀羿点破了,她自然不可能再肯用陈婶娘给孙子准备的木料。
陈三禾无奈地点点他,“你小子。”
“我不用盖房,木料留着也是等着被虫蛀,倒不如这次用了。”
不知不觉,木料的事就被说定了。
舒婉秀回过神来,荀羿已经回家去扛木料了。
她走在路上,陈三禾正带着她往庞木匠家里去。
同村的消息还是传得很快的,何况五牌村本来就小。
正值壮年的庞木匠接下了这个活儿,对舒婉秀表示不必担心,他会上山自己去把门的尺寸量好,拿出最好的手艺来给她打造一扇最最结实的门。
“哐当!”
屋外传来木头落地的声音。
“做两扇门吧。”
30-40
第31章
舒守义一不留神就被荀羿抱了起来。
小小的他是第一次被这么高的人抱在怀里。
平时看着荀叔父觉得很高很高, 很壮很壮,但现在,坐在人家的臂弯中,他感觉自己也从一颗矮小的萝卜变成了一颗大树。
太棒了!
舒守义被荀羿抱着走到了五里村村口, 中途荀羿甚至没有换手。
他在村口一颗树下把人放下, 看着舒婉秀道:“我就不进去了。”
他的双眼黑白分明,又亮又有神采。
舒婉秀与他对视着, 竟突然语塞忘了要说的话。
“姑姑。”
舒守义屁股都坐麻了, 终于被放下,第一件事就是牵住舒婉秀的手。
和舒婉秀站在一块儿后, 舒守义有了足够的勇气,仰头对荀羿道:“荀叔父,多谢您。”
这番动作和话语引得发呆的舒婉秀思绪回笼, 她极速把视线移转到旁处,自个儿不自在一息后, 才稳住声儿邀请。
“都到这儿了, 荀大哥您随我们去大伯父家中喝碗茶吧。”
“我伯父、伯娘待人一向热忱,我两位堂兄也一定都在家,人多, 您不必觉得不自在。”
舒婉秀真情实意的相邀中, 还带着点歉疚。
她以为荀羿只是间断地帮忙抱着舒守义走一段路, 哪想得到后面几里路一步都没让舒守义下来走?
她甚至直至这会儿才发现荀羿鬓角处挂了汗。
“不了。”
雪天外出的人少, 但要真碰上人了,也怕传出些什么流言蜚语, 不利于女子名声。
荀羿就是考量到这一点,才只把她们送到村口的。
他没解释那么多,看了两人一眼, 转身挥手。
“走了。”
有风刮过,树上的雪掉下,扑簌簌落入了舒婉秀衣领中。
她不可避免地一阵瑟缩,再抬头,荀羿已经拐过弯看不到了。
“那我们也走吧。”
村口到大伯父家这段路有点远,但舒守义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欢,再没提要抱的事。
二人抵答舒延荣家门口时,离晌午还有一两个时辰。
“大伯娘?大伯父?”舒婉秀一边喊着一边进了院子。
很快有人打开了堂屋门。
不是舒延荣或者徐珍,而是舒婷宜。
她看着舒婉秀惊诧地有些合不拢嘴。
“婉秀姐?”
“不是,我爹不是说下晌去接你们吗?”
进屋后,两边将消息这么一对,舒婉秀觉得雪中告诉大伯父消息的人应该就是荀羿。
但这也不是很重要。
反正大伯父比她更早知道消息,着实是让她松了口气。
……
舒延荣家十分热闹,毕竟即便在家的大人不多,也还有四五个小孩呢。
舒守义跟他们玩在一块儿,完全是乐不思蜀。
舒婉秀笑着看他们玩儿,没多久,带着两个儿媳出去串门子、借粮袋的徐珍回来了。
她关切地问了舒婉秀怎么过来的,随后坐在一旁,与舒婉秀拉了半天家常。
至晌午时分,疯玩的孩子玩腻了,聊天的大人也无话可说了,一堂屋子人乏味的围坐在火塘边,可算盼回了舒延荣父子。
他们冰天雪地走这么一茬,嘴皮子都冻紫了,进门后,没人开口问他们领粮的事,都争着站起来把烤火的好位置让给他俩。
过了许久,烤暖了身体,喝了热水,两人回了温,主动说起了打听到的结果。
“那消息是真的。”
“听说县衙专派了人去各村传话,最多今日下晌,各村的难民都会收到这个消息。”
“完了!”
徐珍两手一拍,瘫坐在椅子上。
“县衙这样办,咱们提前知道这消息可不是白瞎了吗?”
确实如此。
本来想着抢占先机,比别人家多做准备。
结果……这个消息,今日所有人都会知道。
大家都沉默了。
只有早就接受了现实的舒延荣开解了一句:“情理之中的事,看开点吧。”
知县大人既然能站在难民的角度,帮他们向上请示连发三个月救济粮,那么通知所有难民这个消息,自然是情理之中。
至于所有难民接下来怎么领到好粮,那就是高手过招各凭本事了。
舒婉秀把荀羿提的那个住客栈的主意重新说了一遍,利弊都分析了个清楚,问他们在花钱买粮和住客栈之间怎么选择。
舒延荣闷头扒灰,在舒婉秀话音落地好一会儿后方才叹息着开口。
“粮价……上涨了。”
这无疑又是个坏消息。
没去县城的几个大人心口瞬间就是一沉。
舒婉秀白着脸,嗫嚅了一阵,终于发出声音。
“涨了多少?”
“一石稻谷,现在卖两百文。”
舒成林的妻子尖声道:“怎么一个月不到,涨了五十文?!”
舒延荣摸了把脸,“今年又是打仗又是遭灾,粮价本就不稳,前一阵是因粮食收成了才降的价。天冷起来后,价钱就一直在往上升,这不是近两日下雪?听说这样的大雪在方远县几十年难遇,粮价也因此涨到没边儿了。”
按这个粮价算,省下住客栈的钱去买粮,也买不了多少了。
说起这个,连舒延荣都颓丧了。
舒婉秀同样沮丧了一会儿,但很快想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脑筋快速转动,突然有了个折中的法子。
“你们再听我一言。”
朗声说完,见大家都看过来后,她道:“咱们可以花少钱,办大事。”
这是个什么意思?大家面面相觑间,她已经接着开口,将具体的想法娓娓道出。
首先要兵分两路,今天派两三个人先住到县里去,总共花费十几文或二十几文钱在客栈住一晚上。
明日城门开前,住在客栈里的人就跑去县衙门口排队,另一队人明日一早从家里出发,必须赶在县城城门打开前到达。
待城门打开后第二队人就一股作气使劲往里冲,跑去跟提前在县衙门口排队的人汇合。
好处是,一切顺利的前提下,真能领到好粮,而且大家也不用提前等在雪地里,冻好几个时辰。
坏处是,这样做难免与人产生口角。
舒延荣额上青筋鼓动,过了好一阵儿,道:“主意不孬,就按这个法子办吧。”
接着要决定谁作为第一队先去县城。
“我想带着守义今日去。”舒婉秀表态。
大家都没有异议,他们已经确定双方的消息都是荀羿给的了。
住客栈想少花钱,还得报荀羿的名号。
他们全家只有两个人和荀羿有过一面之缘,哪里好意思到客栈那边乱报人家的名字?
舒延荣只说:“叫你大堂哥陪你们去如何?”
两个儿子间,他觉着大儿子年纪大,可性子生的不够稳重。
本不想把护着舒婉秀两人去县城的任务交给舒成林,但他和老二今日已经跑了县城一趟,遭了一回罪,连着跑两趟怕是要染上风寒。
舒婉秀爽快地说道:“好啊。”
不过冬天日头短,舒成林腿又没好全,想要在关城门前赶到县城,他们最好现在立刻出发。
舒婉秀出门时钱带了,粮袋也带了,起身就能走。
等舒成林准备东西的空余时间里,她还不忘嘱咐舒延荣他们,明晨最好喝一碗浓浓的百辣云汤再出门。
赶去县城这一路的辛苦,不必过多赘述。
反正县城城门近在咫尺时,舒婉秀已经觉得耳朵都要冻掉了,只等守城的人查验过他们的身份,放他们通行,她立刻向人打听福来客栈在哪条街上。
他们三个全不识字,哪怕人家店门口挂着招子也认不出来。
顺着别人指的路来到一处看上去像是客栈的地方,三人站在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撩起门帘,先后迈了进去。
“掌柜您好,请问此处是福来客栈吗?”
站在柜台后拨动算盘的是一名梳着螺髻的中年美妇,舒婉秀看着她觉得面善,所以出声问话时,声音半点没打磕绊。
“是啊。”比舒婉秀高了几分的掌柜笑盈盈地抬眼,看清楚他们三人后问道:“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我们想住店,不知你们店中十二人一间的大通铺还有没有位置?”
“有的,十文一个人,小孩也是一样的价。”
“只是……”女掌柜将目光放在舒婉秀身上,善意的提醒,“大通铺是男女混住,您要考虑清楚。”
名声、贞洁,这些虚无的东西确实能困住人。
但在舒婉秀这儿,在意还是不在意,要分时候。
平时不跟男子走得太近,既是因为打小的家教,也是因为没有必要。
可现如今面临着抢在前头领粮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抢粮呢?
很简单,好粮更养人啊。
如果抢到好粮,之后几个月她跟舒守义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甚至一个冬天能把逃荒路上的亏损全部补回来。
历经过逃荒,在她心里除去生死,就是粮食最重要啊。
虽然男女混住会与陌生男子同住一间房,可她有兄长护着,并不见得会有危险。
还有就是关于名声有碍这一条。
总要先有认识她的熟人看到她和陌生男子同住一屋了,才能传扬出去嚼舌根子吧?
此处压根没人认识她,这件事又怎么可能传扬得出去呢?压根无需顾忌这么多。
舒婉秀谢过女掌柜的好意,总而言之,为了抢到粮食、省下银钱,她愿意赌上名声冒一次险。
现在客栈里的一切都和荀羿说的能对上,她心里踏实了许多,回身将店里瞧了一番,见没有坐人,她便靠近柜台,压低声音道:“我们是荀羿介绍来的,价格是不是……”
女掌柜微微有些讶异,但很快转为了然一笑,肯定地回复:“是。”
“您几位交完房费,我便唤伙计带你们去房间里。”
舒婉秀掏出早就另外数出来的二十四文钱,当着掌柜的面点了一遍,才放在柜台上。
她等着掌柜再数一次,可掌柜只是拿着笔杆将铜钱往身前拨了拨,便高声唤来一名长腿伙计。
“带三位客人去丁字二号房。”
舒婉秀牵着有些拘谨的舒守义跟上长腿伙计,舒成林则落在最后。
在伙计的带路下,一行人穿过前堂以及一方天井,步入了后堂。
“三位,你们的房间是这一排最右边这间。”
打开房门后,他对着几人道:“前边已经有了三位住客,这几处是他们选中的位置。剩下的,您几位任意挑选。”
打量过房间里的情况,舒婉秀发现,比她想得要好的多。
虽然是十二人的大通铺,但是房间并不狭小逼仄。
里头空间很足,窗明几净,比她那半山腰处的家还显得宽敞几分。
一字排开的大通铺中间竖立着一块又一块矮矮的小木板,尽管不能保证隐私,可起码能防止睡着睡着别人滚到你的被窝里头。
舒婉秀选了左边靠墙空着的铺位,舒守义、舒成林依次睡在她旁边。
伙计在时,三人都尽量维持一副稳重的模样,等伙计走了,屋里又暂时没旁人,才开始四处摸一摸,看一看。
舒婉秀将己方三人的被子打开,没发现跳蚤之类的虫子,她又上手摸了摸,确定被子是棉被,底下垫的也是棉褥子,不过相对来说比较薄而已。
褥子下面还铺了很厚的稻草,隔着褥子用手按下去,软乎又有弹性。
这条件,真是比她现在家中布置的还要舒服。
第32章
他们出来的匆忙, 也没带干粮,要想办法解决今晚的夕食。
舒婉秀对这家客栈的印象不错,能就近解决的话,也省得多出去一趟。
她到前堂找到那名给他们带路的长腿伙计, 问他们这边最便宜的饭食是什么, 卖什么价。
伙计道:“最便宜的是炊饼。肉馅的炊饼两文一个,素馅的炊饼的一文一个, 无馅的野菜杂粮炊饼一文钱两个。”
这个价格实在是报到了舒婉秀心坎上, 她掏出两文钱递给长腿伙计,迫不及待地道:“请给我们拿四个野菜杂粮炊饼。”
“好嘞, 您稍候,我给您送到您房间去。”
舒婉秀依言回了丁字二号房,不多时, 伙计端着一碗炊饼,提着一壶水出现了。
接下东西, 谢过伙计, 舒婉秀招呼舒成林、舒守义坐过来用夕食。
舒成林伸头看了那四个还冒着热气的青黑色炊饼一眼,憨憨地摸着脑袋问舒婉秀:“哪来的炊饼?”
“方才去前堂买的。”
因为实在是实惠,她也没特地瞒着价格, 两人坐下后给他们一个递了一个, 叫他们赶紧尝尝味道, “若是好, 咱明早还吃这个。”
舒成林那么高个个子,一个炊饼肯定不够填肚。
舒婉秀做主分了他俩, 自己则和舒守义一人一个。
拳头大小的炊饼,闻着有一股青草香,吃起来先能尝到一股涩味儿, 尔后慢慢回甘。
看伙计贴心的提了一壶水送来,舒婉秀还以为吃起来会很噎人,可实际上并没有。
这炊饼嚼着香香的,口感也细腻。
她不住地点头,询问两人的意见,“明早还吃这个,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们哪里有别的意见?
天天在家喝稀粥,出来了能多吃一顿干的,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三人一块儿用过夕食,时辰有些晚了,有与他们同住一屋的人回了房。
这是个矮而壮的中年汉子,他开门并非用推,而是直接用脚踹。
进来后发觉房里有人,凶横地看了一圈,最后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在舒婉秀身上时,迟迟没有挪开的意思。
舒成林虽没他壮,但身高可胜过他太多了,察觉他的视线落在舒婉秀身上,立刻挺身而出将舒婉秀护在身后。
两人无声对峙了一阵,还是后面又有住客进门才打破僵局。
这回进来的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
他背着书箱,身上素色的儒衫补丁叠着补丁。
他衣着打扮有些清贫,但身姿挺拔,眉宇间有一股清正之气,瞧着就非池中之物。
中年壮汉打量了这书生好几眼,哼了一声,又转身出去了。
舒成林松了一大口气,赶紧劝舒婉秀早些睡下。
舒婉秀也不想遇上不好的事儿,于是当即听话的睡到了靠墙的铺盖中,将被子拉到鼻子处,挡住了大半张脸。
惦记着明日领粮,又怕身边的人心怀不轨,舒家三人,包括最小的舒守义在内,都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好在,这一夜终是平安度过了。
天不亮,三人轻手轻脚地起床。
将睡了一晚的铺盖稍作整理,仔细检查了几遍,确认拿好了随身物品,悄悄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间城门会关,一般不会有人大晚上来投宿,但是怕住店的客人晚上有吩咐,所以前堂柜台处,晚间也有一名伙计值守。
舒婉秀走去,问这时辰有没有野菜杂粮炊饼卖。
伙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扶着柜台慢吞吞的起了身,对他们道:“等着。”
走了两步出去,又想起来问他们要几个。
昨日夕食舒婉秀出的钱,今日舒成林当然抢着付。
舒婉秀争不过他,也就作罢。
忧心有如他们一般想尽主意,提前一天留在县城内的难民,伙计拿出炊饼来后,他们没坐下吃,而是直接揣在手里,边往县衙赶边啃。
幸好,到达县衙门口时,只有稀稀拉拉一两户人家在。
县衙外有一条直道,全部铺设了青石板,上头的雪扫除得干干净净。
三人或蹲或站,排在那两户人家身后,等了又等。
城门,终于开了。
……
壬申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难民领粮的日子。
舒延荣子时刚过,便叫妻子徐珍把家人全部叫醒,准备朝食。
他们听从了舒婉秀昨日的建议,想法子跟村里人换了一大碗百辣云,昨晚换回来后便洗得干干净净。
一家子起床后,徐珍的两位儿媳,大儿媳负责生火,二儿媳负责熬粥,她自个儿则捣碎百辣云。
待前头熬完粥了,亲自刷干净锅,熬了一锅浓浓的百辣云汤。
饭后,也不管家里孩子如何嫌那汤辣嗓子,总之,几个大人不错眼的盯着,叫他们将汤尽数灌入了肚中。
粮袋昨日叫舒成林带去了,他们最大的困难是几个大人要确保这些孩子夜里走雪路不会掉队、不会摔跤。
路上举着火把算是有惊无险,一家子都平安赶在城门开前抵达了。
城门前,那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啊。
都排着队在等城门开后查验过身份,被放行入城。
舒延荣作为一家之主,安顿好家里人后,揣着手走到队伍前边去看。
排在最前头的人也不知何时来的,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全部嘴巴皮子乌青,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看着觉得可怜,紧皱着眉回了自家队伍中。
“怎么了?”徐珍问。
舒延荣把看到的情景一说,眉头无法松解半分。
一直道:“太作孽了。”
徐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同情旁人,只一个劲儿的庆幸,“还是婉秀的法子想得好,我们没那么早来是对的。”
舍出去十来文钱算什么?若不慎得了伤寒,全家一人一副伤寒药,那也比得上买一石粮的钱了。
舒延荣没有顺着她的话夸舒婉秀。
不是不想夸,是一切尘埃还未落定,把侄女捧太高,万一粮食没抢到,或许小辈们会将责任归结到她身上,进而产生埋怨,破坏家庭和睦。
舒延荣不愿意看到这样。
左等右等,终于开了城门。
有人想钻空子,一个劲儿的推搡人,一个劲儿的往前挤,舒延荣和儿子便一前一后站着,把家里的妇人小孩护在中间。
实在挡不住了,也被裹挟着往前奔去,离城门近了,听见守城的官兵朝那些作乱的人喝骂道:“做什么?一群刁民,想要造反了不成?!”
竟直接提起长枪来,对准了他们。
一群人闹啊闹,不过是想着多领些好粮,活得更好罢了,哪里想要命丧于此?
于是刚刚一个劲儿往前蛄蛹的队伍,又一个劲儿的往后退去。
再也没人敢不守规矩乱排乱插了。
……
城里的人可没处去知道城外的事,他们只知道都等的心焦了,才看到有人跌跌撞撞从城门处跑来。
舒婉秀张眼眺望着,那走过来的一个又一个人影。
不是,不是,还是不是。
失望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后边不知道站了多少人,终于!终于啊!他们看到了想见的人!
“来了!看到没?他们来了!”
舒守义都雀跃起来,大声朝他们招呼:“伯翁伯翁!快来这里!”
第33章
舒延荣他们到达的时间十分巧妙, 几乎是才站入队伍之中,衙门口就出现了提着一面铜锣的衙役。
眼尖的和排在前头的,看见衙役便双眼放光,伸长了脖子, 一副巴不得立刻冲进去领粮的样子。
但这种属于少数, 大部分人还在为排队的事而挤攘、吵闹。
“咚!”
被红布包裹着的槌头敲击在铜锣正中间,洪亮的声响, 止住了所有人的话头和动作。
年约五旬的方脸衙役, 受万众瞩目,却迟迟不曾开腔。
舒婉秀看他目光落在某处, 神色似乎有几分不虞,心中一惊,忙跟着看去。
只见身后与她中间隔了二三十人的位置, 有两男子互揪着对方衣领,哪怕四周都静下来了, 他俩也僵持着没有放开。
经舒婉秀反复确认, 那衙役的目光就是落在这两人身上无疑。
‘难道会出声斥骂这两人?’舒婉秀暗暗想道。
才冒出这个想法,就听到衙役正颜厉色道:“尔等脚下这方土地,正对着县衙门口, 若谁有冤屈, 大可击鼓鸣冤。”
他神色冷肃, “若无冤屈, 则不得喧闹、不得争执、不得斗殴,违者应受杖责。”
越来越多的人顺着衙役的视线发现了那互揪衣领的两个人。
前后队伍中, 有人小声道:“算了吧,都松手算了。”
“是啊,算了算了。”
除去周遭围观者, 两人的家人也跟着劝,“当家的,松手吧。”
又僵了片刻,两男子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分开。
衙役把落在他俩身上的视线移走,用一双锐眼将目光所及之处的人群重新扫视了一遍,终于扬声宣布:“即刻开始放粮,尔等依次排好队,领粮时不许争抢,不许推搡。”
如同热油锅中滴入了冷水,人群顷刻间沸腾了起来。
方脸衙役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片刻后,或许是看这名衙役没有让开,或许是发现队伍没有移动,总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衙役所说的第二句话——县衙门口不得喧闹、不得争执、不得斗殴,违者受杖责。
待周遭再次安静下来,方脸衙役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震慑人心的话。
“今日领粮,若有冒名领取者、多领者,罚没所有粮食,鞭挞十下,并关入县衙地牢。”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他话音落地,立刻向后抬手示意。
衙门里,十多名青壮衙役小跑而出,执着清一色的齐眉棍分站到了县衙外。
这是上个月领粮时都没有的阵仗。
满场鸦雀无声。
舒婉秀双手都搭在舒守义肩上,约束着他不让乱跑,身后各家也是,要么抱着孩子,要么拉着孩子,不敢叫他们发出一丝声音,或有任何不规矩的动作。
方脸衙役将提了一阵子的铜锣、锣槌都递给了旁边跟着的年轻衙役,自己负手而立,让开衙门中间的位置,微微摆头示意排在最前方的那户人家入内领粮。
得到了首肯,那家人畏畏缩缩地迈进了县衙。
舒婉秀排在大伯父一家前面,是第三户。
前头两户人家领取了粮食,马上就轮到了她和舒守义。
她老老实实的牵着舒守义上前,在核对身份的衙役开口前,就已经掏出了竹制的照身帖递了过去。
这名衙役将她们的身份仔细核对,确认无疑了,方与称粮的衙役报出她们二人能领取的粮食数量。
接着舒婉秀和舒守义在领粮的花名册上按下指印,那边称好重量的粮食又由专门装粮的衙役装入她们带来的粮袋中。
舒婉秀睁着双眼一眨不眨,直到那白花花的大米全部落入粮袋,粮袋又递到她的手头,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在衙门外头等了会儿,大伯父一家才出来。
两家人的心情无疑是好的,但当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领粮队伍,都谨小慎微,不敢露出丝毫得意之色。
舒延荣派二儿子舒成森帮舒婉秀扛粮,自己家则男女齐上阵,抬着、扛着粮食,牵着孩子,埋头往城外赶去。
直至出了城,走出去几里,到了荒无人烟之地,舒延荣才领着大家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歇气。
徐珍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粮袋,一脸喜意道:“婉秀啊,多亏了你出的好主意,我们才顺顺利利领到了这么多好粮食。”
舒婉秀看着这么些粮食心里也欢喜,但她谦逊道:“我就那么一说,事能办成,大家都有功劳。”
两家人乐呵呵地靠着树聊天,完全不知他们因为走得快而侥幸逃过了一劫。
……
这领粮的队伍,排得那叫一个又长又挤。
没人对领粮一事不上心,但总会有人排在队伍最末。
昨日领粮的通知一到,同为五里村难民的刘寅学一家也聚到了一起,商量领粮的事。
其实,他们和舒延荣一家分在了一个村,领粮的时候完全可以两家凑到一起,结个伴。
但是刘寅学一家既声名狼藉,又曾经拖累过舒家,所以舒家人一向避他们如蛇蝎,而刘家人不凑上来跟舒家打交道,缘由要从头说起。
自打两个月前落户五里村后,刘寅学一家子那是走哪儿哪不舒坦,看哪儿哪不顺眼。
在他们眼中,这五里村就是个穷山沟沟里。
穷也就算了,帮他们安家落户是村里人该尽的本分吧?结果从上到下,一村人都扣扣搜搜,半点帮助不肯给。
入冬前,村里帮舒家建了房却没提给他们家建房的事,刘寅学心中不平,带着一家子青壮妇孺去里长那儿狠狠闹过一场,被里长以理由搪塞过后彻底埋恨在心,记恨上了舒延荣一家和五里村全村。
今日排队领粮,刘寅学不仅没想跟舒家为伍同去领粮,还打着劫道抢舒家粮食的主意。
如果是家世清白、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在没被逼上绝路的情况下,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只能说刘寅学祖上本就不是良民。
往上数两代,刘寅学的祖父是北地一名占山为王的大匪,不过在刘寅学出生前就遭到了朝廷派兵围剿。
他祖父、生父负隅顽抗,加上之前数十年作恶多端,山头攻破落入官兵手中后,被判了斩首。
他的生母在那场围剿中,护着肚子躲进密道中藏了三天三夜,待官兵走后才悄悄下山,使得他免于一死。
从小,刘寅学就被人说是没爹的孩子,他愤怒、争辩,甚至和人大打出手。
每次受伤后,他总问娘亲,为什么他没有爹。
被磨得受不了了,他生母才透露出一些旧事,并每次都劝说他:“儿啊,你万万不能学你爹。都怪他当年造孽当匪,你才成了这般模样,总被人欺。”
劝诫的话入了刘寅学的耳中,完全没起到作用。
他总想:都怪官兵抓了我爹,不然我现在哪是这般模样?
越是长大,他越是崇拜祖父、生父,越是向往他们曾经的经历、生活。
他有意效仿之,奈何他生母经历过匪窝被围实在怕了,死活不愿意他落草为寇。
加上那些个年月他们生活之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少遇不平之事,刘寅学几番蹿腾没招揽着小弟,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性情,今岁北地大旱,刘寅学的老母常常劝阻他,要他好好的,不要作恶。
可惜他老母年纪大了,不仅眼睛坏了,腿脚也不便,逃荒路途中,儿子在眼皮子底下作恶了都无从得知。
那段日子,刘寅学过得极其愉悦。
逃荒对他来说不是坏事,是机遇。
自从落户后,反而觉得日子不顺心。
这次抢粮,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虽然他首要的目标确实是舒延荣一家,但并不意味着只抢舒延荣一家。
——所有率先进城排队,领到了好粮的人家,都是他的目标。
但话又说回来,他家中共有十口人,除去老母和妻子、儿媳、孙子外,只有他和他的三个儿子是青壮。
四个人,想要办成抢劫多户的大事,多少有点困难。
毕竟就算先不提对上别人一大家子能不能打得过,也要想想粮食抢到后如何转运安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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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今晨, 刘寅学带着大儿子准备先行到县城外去找合适的帮手,离家前交代二儿子带着家里的老弱妇孺往县城方向慢慢来,吩咐三儿子在距离县城三里处的位置望哨、寻找短暂藏粮的地点。
舒延荣一家领到粮走出城门时,刘寅学正在城外领粮的队伍边上, 费尽心机寻找志同道合的帮手, 恰好与舒延荣一家错过。
两家人扛着粮、拖家带口的从县城走到五里村,个个都已经冻得手脚冰冷, 鼻尖发红。
大家都留舒婉秀姑侄进村去歇一歇。
冰天雪地的, 舒婉秀也正有此意,便带着舒守义跟着入了村。
才踏进家门, 徐珍就当家做主对两个儿媳道:“你俩都去灶屋给我打下手,咱得快些再熬上一锅子百辣云汤。”
这边舒家两位儿媳刚应下,放下怀里孩子随徐珍去了灶屋, 那边舒延荣就开始吩咐一路上没出太多力气的舒成林。
“赶紧去拿柴生火,把堂屋烧暖和些。”
舒成林毫不迟疑答应后, 舒延荣又招手安顿舒婉秀她们, “靠火塘边上坐着,等会子就热起来了。”
得了这话,舒婉秀顺势坐下。
那一瞬间, 屁股挨着冰冷的凳子, 膝后弯儿被风吹得冰凉的裤腿儿也贴上了肉。
一股冷意直接从腿脚、臀部冲到了天灵盖, 她鼻子一痒, 掩住口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跟放出了信号似的,旁边五六个娃, 有两三个也跟着打了喷嚏。
“不得了了,等会子百辣云汤你们几个都多喝一碗。”
说罢,舒延荣自己也起身, 赶紧拿上吹火筒帮着生火。
吹火筒由拳头大小的竹子制成,大约一臂长,节与节之间的隔层用工具戳出洞打通,使用时一端放在嘴边吹气,一边靠近火堆。
不管火塘还是土灶,用吹火筒这么一吹,几下便能点燃火。
既不会把灰吹到脸上身上,又能省力。
舒婉秀心里正感慨着大伯父他们有本事,连吹火筒这样的小物件都考虑到并做出来时,火塘中,在吹火筒的助力下,火种已将引火柴快速点燃。
火势旺了起来,舒延荣不断添柴,还叫小辈们靠近火多烤烤,但注意不要烧伤烫伤。
这是自然的。
不止要烤手,大多数人鞋和裤腿也湿了,都要烤干。
人多,火塘边不够坐,舒婉秀一直把舒守义抱在身上。
烤了一阵,舒守义不住地挠手、挠耳朵。
注意到后,舒婉秀轻声问:“怎么了?”
那股钻心的痒挠了也止不住,甚至开始发胀起来。
舒守义有些不知所措,恰好舒婉秀问起,他带着委屈告状道:“姑姑,我手痒,耳朵也痒。”
舒婉秀抓起他的手凑近看了看,发现他左手食指、尾指都有些红肿。
又看了他左右两边耳朵,发现他外耳廓和耳垂处,但凡痒的位置也发红。
“这是长冻疮了。”
生过冻疮的人都知道长冻疮有多难受。
开始只是红肿和痒,再发展下去皮肤会破溃。
“最近你不能沾冷水了,多烤烤火。”
舒婉秀小时候没长过冻疮,这些经验都是听人说起的。
恰好徐珍熬好了百辣云汤,带着儿媳们端着碗走进来,听到话音就凑过来看了看舒守义的情况。
“还没烂,好处理得很嘞。”
她去灶屋拿了一块熬汤余下的百辣云,当着大家的面埋进了火塘的红炭之中。
“煨一阵子,等闻得到辛香味儿了就夹出来趁热切开,哪处发痒就使劲擦哪处,擦到发痒的地方火辣辣的再停下。”
“一次没好你就擦两次,最多三次,保管能好。”
徐珍这话可不是信口开河,她的子女、孙子孙女十有八九都生过冻疮,哪个发作起来不是她用这个土法子治好的?
舒婉秀喜道:“那感情好,正好家里还有一些百辣云。”又扯了扯舒守义,“快跟伯婆道谢。”
舒守义立马仰起头:“谢谢伯婆!”
徐珍和颜悦色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快把汤喝了,喝完就可以擦手了。”
回来就开始熬汤,徐珍和两个儿媳身上都还冷着呢,大家把好位置让给她们烤火。
烤了一阵,和徐珍面对面坐着的舒延荣对她使了个眼色。
会意后,夫妻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堂屋。
“什么事非要出来说?外头这么冻人。”徐珍揣着手停在廊下,话语间呼出的气体都是一片白雾。
舒延荣何尝不冷?但他跺了跺脚,贴近老妻的耳边压低声道:“你悄悄张罗一顿饭食,咱们留下秀丫头他们吃顿饭。”
妻子不是混账的人,但一家人如今这般境地,她早已习惯了节省粮食。
舒延荣说留下舒婉秀二人吃饭,不是吃清汤寡水的稀粥,而是想要妻子做一顿稠的,搭上一条鱼,再来两三样青菜。
怕妻子舍不得,他背着旁人,详说了其中缘由。
“一来,今日领粮你也知道是多亏了秀丫头的主意。方才在屋里,我说昨夜住客栈的钱、吃饭的钱两家平摊,要补给她六文钱,可秀丫头说算得这么仔细是把她当了外人。”
“二来,自咱落户以来,秀丫头从没在这边吃过饭,反倒是上回我和老大去她家,她瞒着我悄悄做了一顿好饭食。”
“这回不留下他们好好吃一顿,我这当长辈的心里怎么也过不去。”
“行了。”嘴贴着耳说话怪痒的,徐珍听舒延荣讲完,立刻把身子挪远了些,嗔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不是不晓得,回屋去吧,我这就准备。”
舒延荣不得不叮嘱,“小心些,别叫秀丫头知道,等会儿悄悄溜回去了。”
徐珍啧啧摇头,“瞧你,作贼似的。”
说归说,总归还是把动静放小了。
风水轮流转,舒婉秀想不到大伯父有一天会用同样的方式留自己吃饭。
盛情难却吃完这丰盛的一顿,舒延荣带着家中老二送她们回了家。
不过一日无人,北风吹着,雪堆积着,山上的屋子已经没有了半分人气,很是萧索,跟荒废了似的。
舒婉秀藏好粮,把火升起来,这房子才瞧着没那么冷清。
“姑姑,”端坐了一会儿,舒守义期期艾艾依偎到了舒婉秀身边,“我又想吃臭皮柑啦。”
“生吃还是烤着吃?”
“烤着吃!”
“好啊,那就吃呗!姑姑再煨块百辣云给你擦手。”
……
世上光阴流转的每时每刻,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边家庭气氛融洽,欢笑不断,那边有人嚎啕大哭,分外悲恸。
“呜呜,呜呜呜呜呜……”
“娘啊!娘你醒一醒,睁开眼看看我们啊……”
“苍天啊!光天化日,怎会有人抢难民的粮啊!我们活着碍着谁了?为什么不给我们半点活路啊……娘啊,娘你醒醒!”
悲怆的哭声震动了树上的雪,簌簌落到了树下一躺一跪的两人身上。
许是雪太凉了,当一簇雪花砸落到那名躺着的老妇人眼皮上时,她眼皮颤动了两下,缓慢又无力地睁开了眼。
“花儿啊,粮食……追回来没有?”
陷入悲恸中的年轻妇人听着声儿,慢半拍地止住了哭声,“娘,你醒了?!”
妇人脸上还挂着鼻涕和泪,由悲转喜,整张脸看上去十分滑稽,但她顾不上擦拭,只抖着手将老妇人后脑处还在冒血的伤口捂得更严实些。
“粮、粮食,当家的去寻了,肯定能找回来的。您好好的,好好的啊,小娃儿跑去县城给您请大夫去了,等大夫把您医好,粮食也就回来了。”
人呐,最怕的就是自欺欺人,年轻妇人说着说着越来越顺,半点悲伤的模样都没有了。
反倒是躺在她怀中的老妇人心里有数。
她哀哀叹惋,“替我寻什么郎中?你不该跟小娃儿这么说的。”
后脑勺处被刀背劈出的豁口哗哗往外冒着血,血落在年轻妇人手上是温热的,但对老妇人来说,那处伤口冰凉凉的,有无数冷风顺着那个口子往里灌。
老妇人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勉强抬起一指来,指着年轻妇人,自己的儿媳,用尽全力说出了此生最后六个字:“别管我,去、报、官。”
当指着年轻妇人的手无力垂落,雪地中再次爆发了极悲极痛的呼喊声。
“娘——”
“您才知命之年,怎舍得抛下我们一家子?!”
年轻妇人不甘心地捧起怀里人的脸,用尽最大的声音去呼喊:“娘——”
可惜无用了。
方圆两里,再无人能回应。
第35章
家中有粮, 万事不慌。
舒婉秀自打把三个月的救济粮都领到家后,睡觉比以前更香了两个层次。
今天是领完粮的第二天,她日上三竿起床,准备吃过朝食去山下寻陈婶娘唠唠嗑, 顺带借个梯子回来扫掉屋顶的雪。
不曾想朝食刚捧在手上, 屋外就传来陈婶娘和庞里长的呼喊声。
听出他们的语气很急,舒婉秀放下碗迎出去。
她的身影一出现在两人面前, 陈婶娘立刻将她囫囵打量了一遍, 发现还算全须全尾,紧接着问:“前两日领粮路上顺不顺利?没遇上什么懊糟事吧?”
舒婉秀不明所以, 但还是回复:“很顺利啊,您二位这是怎么了?”
说着,把庞里长夫妻请入了灶屋烤火。
陈三禾屁股挨着座儿后, 就准备开腔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可庞知山仅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庞知山接过话语权, 扫视屋子一圈,露出一个和煦的笑,问道:“你们还在用朝食?”
舒婉秀看着粥碗有几分尴尬, 不过还是如实道:“对, 今日贪睡了一会儿, 起晚了。”
“冬日无事, 多睡会子很正常。我们没什么要紧事,你继续喝粥, 边喝边讲。”
“……哎!”
舒婉秀垂着眼皮子应下,听话的重新捧起发烫的粥碗,沿着边缘啜饮了一口。
乖乖的表象下, 心里却开始思量究竟是生出了什么样的大事,让里长如此谨慎的打听。
“舒丫头啊,”庞知山手掌撑在膝上,声音很平稳的问:“二十四号,你是何时出发去县城领粮、何时领完粮回来的?”
‘为什么问领粮的事?莫非我家领到的粮食有什么差错?’舒婉秀心里暗想。
可庞里长既然问了她问题,她就不能不回答。
“不瞒您说,我二十三号就出发去了县城,在县城的福来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城门开前,就已经等在县衙门口。”
“算一算,我排在前头,是第三户领到粮食的。”
至于领到粮回来的时间,她也一一如实答了,没做隐瞒。
而庞知山的神色,一开始还好,但听到舒婉秀归程时与大伯父一家结伴同行,神色顿时一肃,追问了舒婉秀她大伯父一家有几口人,几名壮丁,以及那日结伴归家时,大伯父家的男丁有没有什么古怪之处。
舒婉秀眉头微蹙,分外警惕起来。
担心这些问题中有对大伯父他们不利的内容,她本想闭口不言,可是陈三禾以眼神安抚她,出于对陈婶娘的信任,她勉强把这些问题回答完。
根据回答,庞知山把舒婉秀、舒婉秀大伯父一家人的嫌疑都排除了,终于愿意揭晓谜底,“那日领粮,咱们县出了一桩命案。”
小孩子不适合听这个,陈三禾起身捂住了舒守义的耳朵。
作为舒家的当家人,舒婉秀浑身发冷的听完了这一桩案件的起始经过。
“二十四号丑时,乌头村林闻达携寡母、妻儿,共一家四口,出发到县城外领粮。因排队排在前头,他们早早领到了白米。本来该领了粮就回村,可经私事耽搁,他们一家至未时初才出城回村。”
“行至距县城三里处的一处山坳坳里时,有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接下来惨剧便发生在了林家人身上。
“那伙贼人大约六七个,都蒙着面,但无一不是衣衫破旧的青壮男子。据林闻达所述,那伙贼人令他们留下所有救济粮。”
“林家人自然不从,与那些贼人起了争执。林闻达的寡母刚烈,死死拉住了一名贼人的衣角,还险些扯下贼人蒙面的麻布。可惜,此举激发了贼人的凶性,那名贼人用柴刀刀背狠敲了她后脑勺数次,导致她不治身亡。”
仅仅复述这些从衙役那儿听来的话,庞知山都数度不忍,真不敢想林家人与贼人拼搏的那一刻心里有多绝望。
舒婉秀听后直接不可置信地摇头。
“没人能做出这样的事,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畜生。”
回想到那日回家的后半程路上,她们和大伯父一家有说有笑的场景,舒婉秀先是浑身发冷,然后胸腔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试问哪个难民听了这桩命案会不愤怒?
逃荒路上有鬻儿卖女的,有易子而食的,有趁火打劫的,有欺男霸女的,有黑吃黑的……总之什么情况都不鲜见。
可命运怎么总是欺凌他们这群可怜的老实人?让他们落户了都不安宁?
不,这不对。
舒婉秀再度摇了摇头,这是人祸,不能归结于命运。
她无力地摸了一把脸。
安稳的日子不好过吗?吃着救济粮活下去并不难,为什么非要抢夺别人的粮食?
说到底,虽然事情没发生在她身上,但是她没忍住将自己代入被抢了粮食的那一家子。
陈三禾眼见着她一会儿发抖,一会儿摇头的,明白她是在心中后怕。
叹息一声后,把她搂入了怀里,像对小孩子一样,轻轻地哄拍。
“婶娘……”这个拥抱让舒婉秀身心都有了短暂的寄托,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回抱住了陈三禾。
一阵子之后,舒婉秀有了继续往下探究的勇气,她主动从陈三禾怀中钻出,询问到:“后来呢?”
庞知山跟怕吓到她似的,声音缓缓:“林闻达撕心裂肺地查看了他寡母的伤势,知道情况不好,可老太太那会儿还有意识,能够言语,死活将他撵开去追那群贼人了。”
“林闻达只好在走前留下妻子原地看护老娘,又命令儿子去县城请大夫。”
“他则独自顺着那些贼人逃跑的方向追去,雪地里,一开始那群人的脚印还很好分辨,但渐渐的,脚印开始分向不同的方向,林闻达追踪许久,无果。”
“万念俱灰下,林闻达带着寡母的尸首,领着妻儿去了县衙鸣冤,禀明原委后请求县令为他们主持公道,并带着妻儿在县衙门口长跪不起。”
方远县县令因体恤难民不易,特地向州府请示后安排他们一次领取三个月的粮食,哪料得到有人借着他的苦心干坏事?
“因此县令盛怒,几乎派出县衙所有衙役出城来查办此案,咱们村里也来了人,方才一从县里派出的衙役那儿得来消息,我们就立刻来了山上。”
要不是根据户籍上记载的生庚年月舒婉秀和舒守义都不符合贼人的身份,县里来的人就不止跟庞知山交代情况,并交由庞知山来询问这么简单了。
庞知山该说的都说完了,陈三禾忧心忡忡地叹息:“官府若是能一举将那些人抓获还好,要是打草惊蛇叫他们逃窜起来,那整个方远县怕是要乱了套了。”
“我们每日会上山来看你们一次,山上只住了你们一户人家,贼人落网前你们可要多多当心啊。”
这句提醒的话瞬间让舒婉秀心神不宁起来。
她知道陈婶娘说得有道理。
等里长夫妇下山了,她心里盘算了一阵,决定扫雪的事还是先搁置吧,反正那日领粮回来扫了一次,这两天尽管下了点小雪,但屋顶上堆的雪并不至于压垮屋顶。
她草木皆兵,害怕自己带着舒守义下山借梯子的功夫屋中会躲藏进来什么贼人。
又过了两息,越想越害怕的她连没有门的灶屋也呆不下去了,她牵着舒守义躲进了堂屋里,准备把荀羿送的那个粗陶盆从卧房里搬出来,这几天白天窝在堂屋中生火烤火。
什么命案、贼人之类的话,哪怕被陈三禾捂住耳朵,舒守义还是隐约听到了。
但是他不懂其可怕之处,听到再多还不如刚刚看到陈三禾把舒婉秀抱在怀里安抚的画面有冲击性。
等舒婉秀把火移到了陶盆之中,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舒婉秀,追问姑姑之前为什么要陈婶婆抱,是不是哭了。
“……”
“姑姑没哭,姑姑只是害怕。”
舒婉秀抿着唇,正想交代他一些事情,可是舒守义突然张开小小的怀抱抱住了她的腰。
“不怕哦姑姑,守义保护你。”
他甚至一下一下轻拍舒婉秀的背,动作和频率都像极了平时舒婉秀哄他的姿态。
这一刻,舒婉秀心中五味杂陈。
停顿许久,轻吸鼻子回抱住了这小小一只。
……
草木皆兵的人,连夜晚的风声听在耳中都觉得是鬼哭狼嚎,舒婉秀在舒守义安睡之后数度起床查看门是否闩严,辗转多时才终于心惊胆战的进入梦乡。
与此同时,方远县县衙灯火通明,议事堂内站满了向县令汇报今日探查结果的衙役。
“禀县令,卑职排查的榉木村、桑林村共有难民三户,青壮男丁共计五人,无异样。”
“禀县令,卑职排查的桃林村、黑石村难民共有四户,青壮男丁共计八人,无异样。”
“……”
明亮灯烛下,听了一连串的‘无异样’汇报,年逾七旬的县令神色愈来愈凝重。
“禀县令。”又一名衙役站了出来。
他叫莫道晚,满屋子人中,他是年纪最小的那个,进县衙尚不足一年。若非本次事态严重,排查的范围广,天寒地冻的情况下案件办起来又实在困难,他这样的是没机会独自办案的。
当然,即便他独自办案了,旁人都是排查两个村或三个村,只有他是排查一个村。
“卑职奉命排查的五里村难民共有两户,青壮男丁共计七人,其中一户……”莫道晚喉头滚动,吞咽了两次口水后才有了勇气把话说完。
“卑职觉得有些不对。”
随着他的话语,满堂一肃。
站在他前后左右各方的衙役都把视线扫了过来,有不满他一个毛头小子抢风头的,也不乏有轻视和看好戏的。
县令听他汇报有异样后没有明显的神色变化,仅用食指中指点了点他,“何处不对?”
四处投来的目光让莫道晚觉得不适,为了忽视掉其他人的态度,他索性低头弯腰抱拳向上回话。
“五里村的两户难民分别姓舒和刘,舒家青壮男丁三口,据卑职查问,他们声名不错,不仅与村中人相处融洽,当初逃荒路上也对失怙失恃的侄女、侄孙颇多照拂,这两次领粮,他们是与落户在五牌村的侄女、侄孙一起去的,林家被抢粮时,他们早已领完粮食归家,卑职将他们一家人个个单独询问了一遭,每人所述一致,没发现有问题。”
“至于另一户刘家,青壮男丁四口,五里村村长和村民皆对其不喜。原因是他们落户后一些偷鸡摸狗、胡搅蛮缠的行径,让旁人觉得有地痞无赖之势。”
“问明这些情况后,我同样去刘家人所在的位置走了一趟。”
他穿着公服去敲门,村民口中有点横的刘家当家人刘寅学点头哈腰的接待了他,不知刘寅学是欺软怕硬还是如何,总而言之,整个问话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自己问什么,刘寅学就答什么,没有半点无赖的样子。
让莫道晚觉得不对的地方有四处。
第一处:他在县衙见过不少难民,甚至今日见刘家人之前还见了舒家人。而刘家人怎么说呢,一眼看上去就属于难民中没受特别多磨磋的那类。
他们一大家子人,从大人到小孩穿的衣服都少有补丁,齐整程度胜过了绝大多数难民,论身形,同样也不似大部分难民那样消瘦。
据林闻达口述,劫粮的贼人衣衫破烂,和刘家人的衣着明显对不上。
但在莫道晚看来,越是心虚,才越是会想尽办法掩饰一切。
可也不能排除人家逃荒前很有家底这种可能。
他这么想着,之后就问了刘家阿婆一嘴。
而刘阿婆,就是让他起疑的第二、三处。
刘阿婆满头银丝,不像林闻达那无辜逝去的寡母知命之年因逃荒丧夫而一夜白发,刘阿婆的头发是自然变白的,她是实打实的高龄,今岁七十有一了。
以如此高龄历经逃荒又活了下来,实非易事。
因为刘阿婆眼睛不好使,关起门来莫道晚在问话前率先自诉了身份。
得知他是官府来办案的,老人家拐棍都拿不稳了,立刻便问:“我儿犯了什么事?”
很有意思,刘家那么多口人,老人家不说孙儿不说儿媳,为什么一开口就说‘我儿犯了什么事?’
一问她儿子刘寅学以前在北地有没有犯过事,老人家又说没有,这么问纯粹是她担忧,她担心儿子不安分。
至于为什么担心儿子不安分,刘阿婆怎么也不愿意开口。
他只好转而询问那天领粮的经过,可老人家既不清楚出门的时辰,又不清楚孩子们背扶了她多久到的县城。
最后莫道晚问起逃荒前他们一家在北方以什么谋生?老人家说种地。
显然,这个答案是有问题的,逃来南方的农户那么多,瞧瞧都是怎样的狼狈模样?
至于第四处,是从刘寅学最小的儿子那儿发现的。
这小子尚未成家,生瓜蛋子一个,面对面被他问话时,他总觉得对方眼神闪烁不安。
但他所回答的内容又能和其他人的说辞对得上。
俗话说捉贼拿脏,捉奸捉双,莫道晚这所说几点确实能说明刘家人有些不对,但没有确切证据能够指出刘家几人参与了抢粮案。
县令心中暗叹,这孩子经验不足,若换个擅长审讯的,说不定能当场诈出些什么。
他问:“你可有搜查他们的住处?他们那日领到的粮食是白米还是其他?家中余粮的数量可以对不上之处?”
“搜了。村里暂时未帮他们一家建房,他们分住在几户人家中,我一一搜查过,从他们的住处没有发现不妥。”
那天带着腿脚不便的刘阿婆,刘家人到得太晚,只领到了一些两掺。
刘家的粮袋他摸了,看了,还拿手放入其中翻动了几遍,没有一粒白米。
第36章
莫道晚唠唠叨叨一通分析, 旁边看好戏的衙役们都听烦了。
因为说来说去这小子在刘家既没发现人证又没找到物证,半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纯靠一张嘴巴胡咧咧,一个脑子瞎臆测。
甚至有人恶意的想, 这小子就是故意搏一个在县令面前露脸的机会。
当着县令的面无人出声放肆, 但有些人眼睛里明晃晃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年轻小子哪里经得住这个?莫道晚死死抿住唇,眸色间露出几分不忿。
底下的暗潮汹涌, 上座之人尽收眼底。
老县令敲了敲桌, “我说过命你们十日之内勘破此案,缉拿住全部凶手, 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
“刘寅学家里有异,明日你们便再去两个人审一审。”
老县令点了站得离自己最近,资历最老的一个衙役, “方都头,你是审讯破案的好手, 明日跟着这小子一道去五里村看看吧。”
方都头不仅姓方, 连脸型也是方的。
今日他不似那天发粮前站在难民前面冷肃威严的模样,得令后,他恭谨应下。
“是。”
这桩事算是一个插曲, 有的人从头至尾漠视, 有的人隐含敌意没机会针对, 有的人满怀轻视嗤之以鼻。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老县令做完安排后,其余的衙役继续汇报。
十数名衙役中, 不是只有莫道晚一人发觉了不对,后边也有两名衙役在自己去寻访的村子中发现了不对劲的难民。
都是眼光毒辣的老衙役了,县令直接给他们批人, 让他们明日去村中把嫌犯抓捕回来。
晃眼,一夜过去。
之前下的雪还未化,晨时又飘起了鹅毛雪。
昨夜奉命去缉拿嫌犯的衙役们带着镣铐赶早出发,莫道晚也拿上四副沉甸甸的镣铐跟着方都头一起出城。
路途不近,旁人这样赶路总会和结伴的人聊几句,显得没那么孤单。
只是莫道晚的同伴是自己上司,他不想摊上巴结上司的名头,所以除去必要,他并不开口,而是思维发散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随处可见的雪,让他第一个想到了天气。
今年天气的不对之处实在引人议论,连最近早出晚归的他都听到过一些街坊四邻忧心忡忡的谈话,说这样的雪下下来,不晓得房屋要压塌多少、老人孩子有多少过不了这个冬。
由天灾联想到近两日查办的案件,莫道晚心中喟叹不已。
天灾已是无法防备,同类间还要自相残杀,实在悲也。
诸如此类的,杂七杂八想了一轮,最后才想到自己身上。
昨天去五里村,是他第一次单独办案,他深知自己不够老练,于是便提前跟愿意搭理自己的同僚讨教了许多。
可到了用的时候,那些问话的招数还是用得捉襟见肘。
但他绝对可以发誓,夜间跟县令禀告的话真的是他发自肺腑觉得有猫腻之处,绝不存在为了媚上而编造出什么话来引起县令注意。
只不过有些话不是说出来别人就会信的。
莫道晚把目光放在前边的方都头身上,如今只希望整个县衙衙役之中他最信服的人,今天可以审问出一些什么来。
……
夜里睡不好,晨起时舒婉秀头脑都有些发晕,沿着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检查屋前屋后、张罗朝食。
家里挑水劈柴的活儿都指望她,这吓人的光景,她是一刻也不敢带舒守义离开这栋房子的,所以这天饮食所用的水都是取雪化开来用。
缩在堂屋闩住门烤了一个多时辰的火,半上午的时候遥遥听到了陈婶娘的声音。
舒婉秀绷紧了一个早晨的肩膀软塌下来。
从早晨睁眼的那刻起,她就在盼着陈婶娘了。
这回陈三禾还不止自己一个人来,她带了许多和她同龄的姐妹。
人一多,围着堂屋那个粗陶盆烤火就不太坐得开了,舒婉秀脸上堆着笑容,立刻跑到灶屋在火塘里重新升了一堆火。
冬日正是家里粮食有富余的人家都只舍得一天吃两顿饭的时节,七八个婶子在舒家坐了大半天没挪过屁股,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陪了她们姑侄大半天。
待到天色渐晚,婶子们才叮嘱她晚上多注意着点,明日她们再来。
舒婉秀听了心里暖乎乎的,牵着舒守义目送她们下山。
入夜,县城的城门关闭不久,一队举着火把的人快走至城门下。
身穿甲胄的值夜守城兵士立刻警惕起来,举起长矛朝来人方向喝问:“宵禁已开,何人犯夜?!”
来的这队人总共十一人,除却十名健壮衙役外,还有一人是五里村里长之子陈平。
乡下地方没有宵禁一说,他此生头一回遇上宵禁,不由自主地看向与自己并肩而行的衙役。
“吾等是县衙中人,因要事出城,此乃县令手书的通行令。”
守城的兵士接过他递出来的东西展开,见纸上字迹工整的写明了出城人数,又在下方盖了官印,不再多说,立刻打开关闭不久的城门给这一行人放行。
厚重的城门拉开,一行人快速奔入夜色之中。
若要讲这一行人出城的目的,具体要从今日下晌莫道晚和方都头出城之后说起。
冒雪行路,不止颇费功夫,还有风险。
有时道路看着平整,但你根本无法预料到雪层下是什么。
莫道晚就是一脚踩空,猝不及防掉进了一个及膝深的树坑中。
这种深度不至于造成大伤,但是他掉下那一瞬和他同行的方都头扑过来拉了他一把,结果掉坑里的莫道晚无事,反而方都头闪了腰。
上了点年纪的人,伤了腰不是小事。
何况方都头本来年轻时就因捕贼腰部落下了旧伤,今日这次扭伤,直接把旧疾也带得重新发作了。
顷刻间他半边腰动都不能动了,额上细汗密布,脸色苍白,腰背处冷汗直流。
莫道晚神魂俱惊,也顾不上公务了,直接寻了最近的一户人家借了张床让方都头躺着,又问人家村里有没有郎中。
那农家汉子道:本村没有郎中嘞,离得最近的郎中家在两村之外,雪天要走小半个时辰山路才能到达。
想起任务在身,方都头忍着剧痛压下了莫道晚想去替他寻医的念头。
“莫要大费周折。”
“你去村里买点黄酒,再去人家灶下或者柴堆中,捉五六只土鳖来,我吃了便好。”
怕年轻小子身上没带银两,方都头叫他取下自己身上的钱袋拿着去。
莫道晚已经风风火火走到门口了,闻言说:“我带了铜钱的,若不够再回来拿!”
提着几副镣铐挨家奔走到底不大合适,他早跟借床的那户人家说明了情况,顺手把镣铐放在了人家家里,方都头睡的那张床床底下。
酒是用粮食酿的,一般人家若不是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根本不会买酒。
扑了两次空后,他要那农家汉子直接带他去本村里长家。
这次果然顺利买到了酒,莫道晚又回农家汉子家里亲自去灶下移柴堆,捉土鳖。
久病成医,方都头自从落下了腰伤,许多年下来也有了些处理的心得。
比如这黄酒配土鳖,平时服下休息大半个时辰便会慢慢生效。
只是今日腰伤较重,光服药怕是难以恢复得那般快。
他掀开衣服,让莫道晚这毛头小子把黄酒分做两份,一份他拿来送药,一份这小子抹手上,给他推拿揉按一番。
莫道晚今岁刚满十八,在这类推拿揉按,处理跌打损伤的事头上,那是半分经验也无。
上手后不是按轻了就是按重了,好好一个威严的衙役头头,被他时不时按得龇牙咧嘴。
意料之外的腰伤,叫两人耽搁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莫道晚费尽万苦搀扶着人到达五里村后,骤然发觉自己手头有点空。
“我带的镣铐呢?”
失声喊出来后,他才想起是落在农户家床底下了。
他脸色发白地去看头头的脸色。
方都头眉头蹙着,却并未责怪他。
“怪我腰伤了,不然镣铐你不会离手。”
这会儿已是下晌了,他们二人不可能再返回那村子去取镣铐。
但是经历了这一路的不顺,方都头心里已隐隐有了些不妙之感。
他恳请五里村里长多喊上一些村里的壮劳力,等会儿若是审出问题来,请他们帮忙制住刘家人,免得他们逃窜到山里去。
里长自然听从。
先前说过,刘寅学一家只分了地没建房,一家人目前借住在村里好几户人家之中。
昨日莫道晚所感觉到的不对,主要是在刘家老太太和刘寅学小儿子身上感觉到的。
据方都头的办案经验,如果刘家人真是此案中的贼人,那么刘家四个青壮应当都参与了其中。
而刘家老太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腿脚不便,眼神还不好,估计是被蒙在鼓中的。
刘家老太太与刘寅学住在一处,找过去恐怕什么也问不出来还会打草惊蛇引起刘寅学的防备。
方都头将此归为下下策,所以先去了刘寅学小儿子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1.土鳖:一种昆虫,中药材,可破淤血,治筋骨。
——以上来自百度百科。
2.书中用土鳖虫当药的描写仅为剧情需要,现实生活中大家切勿模仿!
第37章
这是一栋只有三间房的茅草屋, 主人家是个无儿无女的老人,他老伴前些年也去世了,一个人住这栋房子有些孤独。
难民来了,老人家主动找到里长, 提出可以把房子分给难民借住。
可他的好心没有得到好报, 因为刘寅学的小儿子刘成自从住来这里,常常白吃他的粮, 偷他辛苦种的菜, 盖他家的好棉被,还从不道一句谢。
老人家后悔过, 跟村里提过能不能把刘成送走,奈何刘家人名声极差,压根没人愿意接手。
最初收容他们的几户人家觉得不平, 颇为恼怒,为了平息他们的怒火, 村里人每家凑了些钱补偿给这几户人家, 他们才咬牙咽下了这些苦楚。
昨日莫道晚是把刘家人先召集到一处然后单独带进房里询问的,今天他们直接来了刘成住的房子里,老人家一看见他们穿着公服, 就祈求他们把刘成赶紧弄走。
“老人家, 您莫急, 人能不能带走要看审讯后的结果。”
“您先离远些, 待我们好好办案。”
莫道晚安抚老人家几句,就暗示里长将人稳住, 不要耽误他们的正事。
待里长将老人家带走,村里集结来的青壮才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刘成的住所。
审讯最需要的便是气势,伤了腰后方都头一路上都被莫道晚扶着走, 这会儿却摇摇头,不再让他搀扶。
刘成单独住的那间屋子门扉紧闭,莫道晚在门前叫了几声,刘成才打着哈切开了门。
“呦,又是你啊?”
刘成一改昨日莫道晚询问他时的眼神飘忽,吊儿郎当地对莫道晚打了个招呼。
这种态度变化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不对,可莫道晚猜不透他究竟要做什么,只能隐隐皱眉。
道行深的老衙役有千百种审讯方式来面对被审讯者,方都头神色淡淡地撞开刘成肩膀,入了屋。
屋里边有桌子有凳子,床上的被子也是厚厚一床冬日里盖的棉花被,据老人家所说,这些都是刘成从他家其它屋子里搬过来的。
“呵!”
刘成不屑地抬起眼皮子看了看这个撞他肩的老衙役,冷冰冰一笑,对莫道晚说:“还新带了一个老家伙过来啊?”
这等话听入耳,莫道晚替方都头生出了三分火气,但他到底跟着其他前辈学了点东西,明白有时犯人就是想激怒你,让你失去理智。
等你失去了理智,对方就可以掌控你的情绪,接下来的审讯你再也无法掌握主动权。
刘成这家伙,昨日竟没看出他会这一套激将法。
不过会也没用。
莫道晚想:今天自己是跟都头一块儿来的,不妨顺势而为,装作被刘成激怒的样子,待会儿反倒好跟都头配合起来审讯他。
如此一想,莫道晚揪住刘成的衣领,故意把三分火气表现成七八分的模样,毫不冷静地道:“你嘴巴皮子放干净!别什么屁话都往外吐!”
刘成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怎么?你吼什么?”
“难道你要打我?!你打啊,有本事你打我!”
“来人啊!有人欺负良民!官府的人欺负人啊!”
方都头,全名方卫,扫视完屋中情况后他不紧不慢坐了下来,在莫道晚表现出一副彻底被激怒,要伸拳打人的样子时,恰到好处地喝止住接下来的动作。
“莫道晚,你平时就是这样办事的?”
两人已于无声间达成配合,刘成还喜不自胜,以为自己一通话语让这两个衙役起了内讧。
正所谓骄兵必败,从此刻起,刘成在这场审讯中,注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坐。”
方卫抬手,示意刘成与自己对面而坐。
骄傲得好似一只孔雀的刘成拿鼻子‘哼’了莫道晚一下,大摇大摆坐下。
问话正式开始,方卫和莫道晚跟吃了火药似的互相针对,有时方卫一个问题抛出,刘成根本没开腔就被莫道晚捡去回答了。
像这样:“刘成,我问你,二十四号你家领完粮食几时回到村里的?”
莫道晚立刻不阴不阳地讽刺:“都头,您老记性不大好了吧?昨日我便与您说了,他们一家午正时分回的村。”
“住嘴!要你多说?!”
方卫毫不留情地训斥过莫道晚,转头面对刘成却和风细雨,“他说的不算,你来说,你究竟是几时回村的?”
刘成得意一笑,他感觉自己和方卫站到了同一阵营,只有莫道晚是他的对家,所以面对方卫的细声询问,他下意识回答了那个本该努力忘掉的真正时间:“未时末!”
沉默,久久的沉默。
意识到说了什么,刘成面色霎时铁青。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和他平坐的方卫突然暴起,一手反剪莫道晚双手,一手掐制莫道晚咽喉。
方卫一脸狞笑,“此案是你负责,你小子不知敬重我,我倒要看看找不着真凶你会被县令如何发落。”
莫道晚先是呆愣,尔后一副比窦娥更冤的模样,挣扎着无助嘶喊:“我何时不敬重你了?!方才我出声维护你,是你自己不领情!”
“少废话!”
方卫对着莫道晚膝后窝猛踢了一脚,直接踹得他闷哼一声不受控地跪下了。
面对刘成惊疑不定的眼神,方卫拖着莫道晚后退了点,让出了通往门口的路。
“你走吧,出去避避风头。县令立下十日之限,十日内破不了这桩案子,县令会直接砍了负责此桩案件衙役的头来平息怒火。”
“你过段日子回来,什么风头都过了。”
刘成试探着走到门边,方卫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阻拦他的动作。
刘成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外头白雪茫茫,四周没见其他人影。
“哈哈哈哈哈!!!”
他回头捧腹大笑,指着莫道晚:“想不到……哈哈哈哈!想不到!”
“你小子昨日很神气吧?!审讯老子上瘾了?!今日还敢来?”
他时而捧腹,时而拍手,双眼眼角都笑出了泪来。
“少做狂态,今日去各村查探的衙役不止我们二人,你路上被别人看出马脚捉住了,我可不会再帮你。”方卫口中不客气,手却仍然牢牢制住莫道晚,哪怕莫道晚不停扭曲挣扎。
刘成此生都没这么得意过,衙门中人保护盗匪?戏文里都没有这样写过。
他对方卫的劝告毫不上心,“我与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您不保我,您保谁?”
“你!”方卫愤怒无果,憋屈地提醒:“刘成!难道你家只有你一个人参与了这个案子?你逃跑不需要喊上他们?”
“我年纪大了,可替你拖不了这小子太长时间。”
刘成一想也是,他父兄分散住在村里各处,一一通知到位确实需要时间,便也不再多嘚瑟了。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奔跑着迈过了门槛。
但——
伴随着一阵破空声,一柄匕首扎入了他后肩。
疼痛还未感知到,原本静悄悄的屋外先一步响起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四面八方都有人围了过来。
这、这一个个都是村里的面孔。
他认识,不,应该说全都见过。
这些人拿着镰刀、柴刀、锄头等物慢慢靠近,逼迫他重新回到了屋内。
转头,方才起内讧的两个混蛋衙役戏弄地看着他。
刚刚感知到的疼痛突然间消失了。
他恼怒、他不忿、他不服!
莫道晚任由他冲过来,在他快到近前了才很平静地闪身躲过。
对付这种败类,他没有手软一点,直接握住刘成背后的匕首柄,用力旋转搅动。
杀猪般的叫声很快一阵一阵响起。
刘成,全招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大晚上的了,但没过零点呢!所以还可以祝大家:中秋节快乐![撒花]
第38章
“最后问你一次, 你确定你二哥刘历没有参与二十四号的抢粮案?”
刘成后被一名村民按住右肩,牢牢跪在地上,在他招供后莫道晚已将他背部的匕首拔了出来,并从屋里摆的炭盆里抓了把草木灰抹在他背上止住了血。
此刻, 方卫在做出发抓人前最后的审问。
“你再问一万次, 刘历也一样没干过这事。”
刘成因失血,嘴唇有些发白干燥。
正经答完话, 他邪邪一笑, “想不到吧?我爹早留好了退路。”
刘寅学有三个儿子,从大到小分别名叫:刘原、刘历、刘成。
三个孩子中, 老大和老三一看就不是踏实人,大小就把刘寅学那副无赖模样学了个十成十,只有老二沉稳些, 愿意踏实种地。
刘寅学听闻他爹每回下山抢劫前都会把寨子里事务安顿好,免得自己在山下折了, 山上的老母妻儿也活不成。
这次去劫粮, 刘寅学看着三个儿子,选择遵循‘祖制’,同样留下了一个后手——刘历。
哪怕他们其他人全部被抓了, 刘历也能好好种地, 护好家里妇孺, 延续刘家血脉。
方卫觉得此前不好的预感确实没错。
今日的案子虽然进展到此刻还算顺利, 但他遇上了一个犯事前将退路都已经想好的家伙,后边儿绝对不好办。
事不宜迟, 方卫对莫道晚下令:“擒贼先擒王,你带上五个村民去捉拿刘寅学,其它什么都别管, 速去!”
莫道晚眼神坚定地应下,匆匆点了五个人走了。
方卫则继续在刘成这间屋子里继续布局。
先点了一个村民,让他回家拿些麻绳过来,把刘成捆住,又跟里长道:“劳你带两个人在这看着他,我要去捉拿刘原。”
“嗳嗳嗳!”
在里长一连串应喏的声中,方卫紧绷着神色走了。
两队人前后脚出发,到底还是莫道晚先碰着了刘寅学。
冰天雪窖的时节,刘寅学大马金刀地坐在屋外,看莫道晚出现也不意外,更像是早就在等着了。
他面前摆了张桌子,桌上有一个碗,一坛酒。
莫道晚手持匕首,一步步慎重逼近。
在和刘寅学距离不足三步时,变故横生!
只见刘寅学一口灌完剩下的酒,猛地把酒坛、酒碗掷向莫道晚。
这只是前奏,在莫道晚闪身躲避间,刘寅学从屁股下抽出一把柴刀,刀刀狠辣地劈砍向莫道晚身上各个要害之处,其速之快,叫人避无可避!
跟来的几个村里汉子拿着锄头等物根本使不上劲儿,眼看着莫道晚身上落了几处伤。
好在他反应不慢,每次柴刀触碰到皮肉还未完全落下时,他已经握着匕首迎了上去,卸掉了剩余的力。
又一次挡住刘寅学的柴刀后,莫道晚对着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旁观的村民们大吼:“拿棍子!”
“打他腿!”
这些没经验的村民,拿着柴刀锄头直接加入混战确实容易误伤好人,但抛掉锐器,持钝器哪怕误伤也不会直接出人命。
不过分神片刻说了两句话,刘寅学又寻着机会在莫道晚身上新添了一道伤。
屋子旁边就有个柴火垛,里头粗大的棍子不少,眼看村人去抽棍子当武器了,刘寅学狰狞脸色,作势要袭莫道晚面门。
莫道晚下意识后退并格挡,但刘寅学半路就收了手,向后撤去。
论在厚雪中行路,南方人的速度难及北方人。
刘寅学迅速抽身,大步流星按照早便计划好的路线逃去,莫道晚左手小臂、肩膀、腰腹处都有伤口,几处伤口中,又以腰腹处的伤最深。
他捂住那条汩汩冒血的口子,毫不犹豫地拔腿去追刘寅学。
几经周折,此时天色已暗,刚拿上棍子的农汉们踌躇着,就那么停在了原地。
愣了会儿,有个人一拍脑袋想起,“不是还有个官差在吗?快去跟他说!”
“是啊!走走走!一起去!”
那边方卫找到刘原的住所,直接扑了个空。
他没有过于意外,片刻停顿都没有,转身就去刘寅学所住的地方。
路上遇上了正要去找他的农汉们,方卫长叹一口气,望着瞧不见人影的山林,再度转身回了刘成那儿。
之后里长便派了儿子去县城报信,请那边增派人手来协捕刘寅学、刘原父子。
……
县衙增援的人手出城时,五牌村荒山上,对此案进展一无所知的舒婉秀正在被窝中昏昏欲睡。
今天虽然白日里一整日都没发生不好的事儿,且过得极其愉快,但是到了晚上她神经又莫名如昨晚一般紧绷起来了。
每次差一点点入睡,她都会想到自己和舒守义离群索居住在山上,屋外是深深的雪,连绵不绝的山,藏着未知的野畜……或凶手。
入睡失败的第一时间,她总是先看向门,检查门闩,再看向窗。
不知是否为错觉,再次疲倦地睁开眼后,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像是脚踩在雪中,陷进去的那种‘咯吱’声。
声音并不规律,时有时无,她还未得出结论——
“笃笃笃……”突兀的敲门声已经响起。
“有,有人吗?”
随敲门声而突然响起的陌生男声,让舒婉秀心蹦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没人回话并不影响门外的人,他自顾自地说道:“我是县城的衙役,来抓劫粮案的凶手……咳、咳!”
“方才、方才我追击凶犯受了伤,有没有人能发发好心帮一帮我?”
外边的人说话声似乎很虚弱,时不时地咳嗽,更显得他伤情十分严重。
舒婉秀将所有话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警惕心却没放松半点。
她嘴上仍不吭声,慢慢从被窝中坐起来后,动作轻轻地将放置在床边用来防身的锄头搂到了怀中。
自此刻起,屋内、屋外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经过时间推移,舒婉秀渐渐发现自己不出声的选择是对的,但……这也代表屋外之人的身份十分危险。
刘寅学的耐心在沉默中耗尽,他抓了把雪搓干净柴刀上已经凝固的血,冷漠地对刘原发号施令:“踹门。”
刘原不说二话,抬腿便狠狠朝门踹去。
“砰!”
“砰!”
“砰!”
不算太厚的木板门,费力地抵挡着一次次撞击。
这震耳欲聋的动静,把睡梦中的舒守义都惊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房子都好似在震动,伸手往旁边一摸,姑姑并不在。
心中的惊怕让他控制不住地高喊出声:“姑姑?!”
舒婉秀早在第一道踹门声响起时就提着锄头来到了门边上,想办法阻止门外的人破门。
听到舒守义说话,她立刻回头:“别出声!”
一直很规律的踹门声突然停了下来,舒婉秀却更加心慌。
“哈哈哈哈!”
“我说怎么不吱声呢!”门外的刘寅学玩味儿地笑,“原来是家里没有男人啊?”
舒守义本就是个早慧的孩子,不然不会在父母亲人接连离世的打击下患了癔症。
带着赤裸裸恶意的声音让舒守义明白,他闯祸了。
怎么办?怎么办?
在极度惊惧、自责和懊悔的催发下,舒守义的目光骤然混沌了。
屋内踹门声重新响起,一声比一声更响。
舒婉秀双手握着锄头,将锄头横挡在木门中间,试图让木门支撑更久的时间。
可木门还是不堪重负,在又承受了刘原一脚后,终于破了一个洞。
‘不能被他们打开门!’舒婉秀脑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为了阻止,她将整个身体压到了门上。
这么做确实有些用处,刘原感觉门后的阻力变大了。
“踹一张门,怎么这么久还不破?”
感觉到刘寅学语气中的不耐烦,刘原忙不迭地道:“马上了。”
话落,他屏息凝神,蓄力踹下最重的一脚。
“砰——”
门栓脱落,门板轰然倒下。
第39章
因为提前预感到门撑不住了, 舒婉秀在刘原踹下的前一秒挪身离开了。
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情况很好。
前几次握着锄头抵挡时,她的手掌被撞麻了,后头用身体抵门时,许多力量落在了她身体上。
‘不能让他们进来!’
舒婉秀脑中仍然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摸起锄头, 对那个试图迈过门槛的人影狠狠一锄!
“咚!”
“嘭!”
刘寅学举起柴刀替刘原挡下一锄头, 只觉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缺心眼的玩意儿,退!”
回答他的, 只有刘原脑袋闷痛, 眩晕倒地前吐出的最后一个字。
“爹……”
“噗通!”刘原倒地。
刘寅学此时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他心中骇然,闪身的同时失声质问道:“你小子不是掉陷阱里了吗?”
大约半个时辰前, 刘寅学父子联手,引莫道晚摔入了一处提前布设的陷阱中。
那是一个三米多深的陷阱,看见莫道晚摔到坑底后他们还往坑中扔了几块大石头, 眼看着他昏迷不醒,两人才放心地继续逃亡, 并选中了舒婉秀这栋山上的茅草屋作为今日过夜之所。
身后的人紧黏着他, 他退,对方前进。
刘寅学把此人当成了莫道晚,一心防着匕首刺过来, 却不料, 随着一阵破空声, 打在他身上的武器是一根长棍!
而且这人身形也不对, 比那个小子高壮了许多。
“你是谁?”
“甭管我是谁,欺负弱小, 你该死!”
雪是白的,夜晚人站在雪中是黑的,荀羿紧追着面前的黑影, 手中拾来的长棍挥舞地簌簌作响,随机落在刘寅学身上各个位置。
刘寅学只是个想做盗匪的人,几十余年,他空有一颗心,其实身体还是那个种地汉子的身体。
农活他或许能做一些,甩弄刀枪全凭一股狠劲,并没有什么招式可言。
他对自己的弱点有数,逃荒路上抢粮,大多时候是欺负欺负落单的弱小,若要抢劫大户,则要多集结些人手。
刘原倒地不起,二儿子刘历、三儿子刘成又都不在身边,刘寅学孤身一人面对比他高、力气比他大的荀羿,终于也体会到了毫无还手之力的痛苦。
不管是两军交战还是两人对战,气势弱的那一方注定要败。
刘寅学泄气后便没了再战的心思,甚至连两个时辰前逃跑那会儿佯装袭击奋力一击的模样都做不出来。
他抬手护住头,忍受着棍棒击打全力往后退去。
感受到这次那个莫名冒出来的人没有追来,刘寅学心中大石落地,不顾一切地又要逃往山林中。
荀羿是站在雪中没有继续追,但他取下背上背着的弓和箭,对准了刘寅学脚下。
“嗖——”
箭头钉入雪中,余留在雪上颤动的箭羽,昭示着这一箭的力度之大。
“要想全须全尾,扔掉柴刀,转身回来。”
刘寅学眼中闪过不甘。
他做好了一切计划,明明、明明只要再抢上一些粮食,顺利过完这个冬天,明年他便能找一处山头占地为王。
为什么?!
为什么天不遂人愿?!
刘寅学满腔愤懑。
可他的身体一刻不动,荀羿手上的弓便一刻对准着他的身体。
最终,在关入大牢和被箭射死的两个选择之间,刘寅学选择了……扔掉柴刀。
看着刘寅学赤手空拳地走过来,荀羿对舒婉秀道:“拿些草绳过来。”
“好。”
不必再去拿一趟,舒婉秀在那一锄头没击中刘原后很快发现有其他人出现,并且是来帮她的人。
感觉到帮她的人在打斗中占据上风,她很快放弃继续攻击,转而收拾起倒地的刘原。
人已经倒地不起了,再补上一锄头或许会出人命,舒婉秀恨极了这人,却怕自己背上人命官司,舒守义无人抚养。
那么剩下的唯一解决办法,就只有捆住他的手脚了。
堂屋中有她闲时搓出来的草绳,她跑去取了一些出来,绑完刘原还有的剩余,正好拿来绑住刘寅学。
舒婉秀怕自己绑得不够好,打了死结后要荀羿再检查了一遍。
直到确定无误了,舒婉秀的手脚全部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扶着门框勉强站着,想问问荀羿怎么处置这两个人,但是张开嘴,唇齿也不听使唤地发颤。
死里逃生了。
荀羿又一次成为了自己和守义的大恩人。
她呆呆木木的,对这一次能够死里逃生感到万分庆幸和后怕。
荀羿把刘原、刘寅学两个大男人提着一左一右分放在雪地里,弯腰替舒婉秀收拾门前的木板碎片,还不忘关心关心人。
“你有没有受伤?舒守义呢?”
“没有。”虽然挡门时受了些痛,或许明日身上会酸痛,但命保下来了,其余的都不算什么。
至于舒守义。
听荀羿提到侄子,舒婉秀不必扶门框也能站稳了。
“他肯定吓坏了。”
屋子里黑洞洞的,好在舒婉秀对房间很熟悉,是那种闭着眼都能找到屋中任何物件的程度,所以她很快走到了床边。
“守义?”
黑暗中,她听到了舒守义急快的呼吸声,这和她料想到的情况一样。
“别怕,姑姑来了。”
她安抚着,根据记忆中舒守义坐在床上的高度,抬手往空中去摸,结果摸了个空。
“守义?”
舒婉秀又喊了一声,仍没得到回应,但她发现舒守义应该并没有坐着。
她往下摸去,离她不远处的背面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小小的身体,浑身滚烫!
她拍他的脸颊,抱着他的肩膀摇晃,小小的人都毫无反应。
受过惊刚刚平静下来的舒婉秀情绪再度变化起来,她凑近舒守义耳边大喊他的名字,试图将人拉回一点意识。
听到情况不对,荀羿把手头木屑之类的往角落一扔,赶快跑来。
“出了什么事?”
舒婉秀用乱成浆糊的脑袋想了想,不太确定道:“睡前还好好的……应该是受了大惊,如今浑身发烫,叫都叫不醒了。”
荀羿伸手去摸了摸舒守义的额头,发现确实很热,于是当机立断道:“耽误不得了,惊惧之下生的病最为严重!要快些送他去看郎中。”
附近几个村子,哪个村里有郎中,荀羿心里都有数,因此他忙而不乱地安排:“你抱着舒守义,我押着外头两人,都一块儿下山去。”
“把那两人交给里长后,我带你去龟背村寻医。”
虽然更近的村子还有一个郎中,但那个郎中医术不好,医坏过人。
相比之下,龟背村就远那么一两里路,里边的李郎中行医数十年,医术是有口皆碑的。
舒婉秀拿被子对半折叠,像包奶娃娃一样将舒守义裹在其中,然后在屋中一个隐蔽处掏出了所有的家当——四百九十二文钱,全部带上。
按理说现在不是想其他事儿的时候,可舒婉秀在走出屋子前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床底下的粮。
她们本就没有锁,如今卧房的门还坏了,粮食这么放床底下就跟放官道上似的,有点任人拾取的意味。
荀羿没错过她这点儿犹豫,看了看破烂的房门,很快明白了她的顾虑,“有什么不好随身带走又需要上锁的东西?”
舒婉秀紧迫地答道:“粮食。”
除了性命外,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把粮食留在这里,她确实很不放心。
“那就带下山去,暂存到旁人家中。”
舒婉秀和舒守义三个月的救济粮,加在一起也不过半麻袋,荀羿从床底下拖出来,很轻松就甩到了肩上。
舒婉秀再无留恋,匆匆跟着荀羿到了山下。
把人交给庞里长不是件难事,难的是解释清楚前因后果。
知道舒守义受惊高烧不退,大家也没缠着他们问,左右犯人都绑住了,难道还是本村人的错?
“你们放心去,我们定然把他俩送至官府。”
“其实还有一桩事。”
庞家几个大人全部都听到动静起来了,荀羿背着刘寅学父子,神色严肃地与庞家人说道:“我听他们亲口说,有个人掉进了一处陷阱。”
“我不知道掉进去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陷阱在何处,但是这种天气人在荒郊野外待一晚上,会冻死。”
庞知山啐道:“这两个死有余辜的,哪怕剥掉他们一层皮,我也一定把那个地方问出来。”
气话说过,他正色道:“你们放心去寻医,粮食也大可放在这里,我过会儿就发动村民们连夜上山找人。”
“行,那我们走了。”
在庞家借了一个火把,举着走出众人视线,荀羿叫舒婉秀拿着,他来抱人。
“好,过一会儿我跟你轮换。”舒婉秀说完才把人递了过去。
荀羿双腿格外长,舒婉秀若走在前方开路,注意了速度便注意不了路况,注意了路况速度便慢下来了。
为了两者兼顾,荀羿走在前头,舒婉秀踩着他的脚印走。
火把举在自己手上,舒婉秀尽量往前伸,照亮荀羿前方的路。
“不用费力,我从小打猎,目力极好。”
荀羿这样说着,舒婉秀不免想到方才荀羿制服刘寅学父子的英姿。
射箭时那样利落的身手,想来确实是目力极好。
她悻悻收回火把。
出村后又快行了一刻钟左右,舒婉秀伸手要跟他轮换着抱舒守义,又如上次一般被避了过去。
“不用换手,我还抱得动。”
舒婉秀把手缩回。
久久沉默后,数不清第多少次,发自内心的像荀羿道谢。
“荀大哥,今日又多谢你了。”
恩情一份接着一份,舒婉秀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还清了。
荀羿面对相熟的人,会愿意多说几句。
按相识的时间来讲,他和舒婉秀达不到相熟的条件,可他不知何时起,就是心里乐意跟她多说一些话。
“我受过全村的恩惠,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年岁里,报恩很难。”
“所以,学了本事后,村里人来我的铁匠铺买东西,我愿意给大家一个最低的价。”
“但说到底,只要不是白送的,也算是跟大家在做生意,不能算作报恩。”
他的消息广一些,在衙役来村通知劫粮案前,他就得知了劫粮案的发生。
听说那伙劫匪有好几人,他就上了心。
虽说二十四号他们劫的是难民的粮,但在他看来,若是这伙人凶狠,冲去普通村民家抢粮也不奇怪。
于是他自得知消息那天起,不管白天还是夜里,都会不定时地在村中巡一巡。
有些事不一定真的会发生,可防范了和未防范或许是两个结局。
舒婉秀心弦颤动,“所以……也是全村人救了我和守义一命?”
村民们多年前施出的善举,在荀羿心里扎了根,长出了一颗名为‘回报’的树。
她因为机缘巧合加入了这个村子,成为了这个村子的一份子,所以今日也在这颗树的庇护下,被救回了一条命。
她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在大难之后能够遇上这么好、这么好的村子。
舒婉秀盯着看了荀羿的背影一眼,受到了启发。
荀大哥是个心中有大爱的人,她目前没有机会、没有能力报答荀大哥,可是日后他娶妻了、生子了,自己总有能够报答的那一日。
压在心中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如乌云般散开。
她不再多言,紧跟在荀羿身后闷声赶路。
龟背村前面的一个村子叫作毛竹村,里头有名郎中,就是荀羿听说医术不大好的那个。
之前他虽说带舒守义去龟背村看病,但是快到毛竹村时,还是跟舒婉秀提了一嘴这个村子里有郎中的事,给了舒婉秀一个选择权。
二选一,舒婉秀毫不犹疑选了好的那个。
看病的事儿可不能退而求其次。
听舒婉秀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荀羿嘴角微翘,继续带路。
乌云遮月,若是云散开,定能看到如今已经月上中天了。
荀羿直奔李郎中家中,敲响了人家的大门。
有外人入村,还大张旗鼓敲门,李郎中家养的狗瞬间犬吠个不停。
“汪汪汪、汪汪汪!”
随着一长串狗叫,李家正屋点亮了灯。
不过片刻,李郎中披衣走了出来。
“李郎中!我们是五牌村的,家中小辈高热不退,劳您辛苦,帮我们看看。”
荀羿边说边把横抱着的舒守义递到李郎中面前,舒婉秀立刻把火把举到适宜的位置给他们照明。
舒守义两颊红彤彤的,唇色微紫,唇瓣发干。
“普通风寒不该是这般病容,走,快随我进屋看看。”
半夜有人上门求医,这种情况对李郎中来说并不罕见,他带舒守义到了专门看诊的房间,让荀羿把他身上包着的被子揭开来。
“发热、盗汗、唇绀、苔白。”
小小一个人,拳头握得紧紧的,使劲掰也难掰开,李郎中道:“这不是一般风寒,瞧着有惊惧之症。”
“没错。”
舒婉秀赶紧开口,将他入睡前还好好的,睡梦中被人吓醒,一阵功夫没注意,再看就变成这般模样的经过说了。
“老夫观察他体弱,脉相也是如此,你们是今年逃荒来,新落户的难民?”
李郎中视线在舒婉秀和荀羿之间梭巡了一番。
舒婉秀指着床上的舒守义道:“我们是,”又指指荀羿,“他不是。”
相比舒婉秀一股子老实劲儿,问什么答什么,荀羿则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催促道:“李郎中,您快些看好,开方抓药吧。”
“这不是正在看?”
他不满地看了荀羿一眼,挥挥手让他退开些,又问舒婉秀,“逃荒前后你侄儿身体如何?可有生过大病?”
“从前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好,长至三岁风寒得过几场,但次数不多,也没有过很凶险的时候。”
“逃荒后县城郎中免费给难民看诊的时候,我带他去看过,底子没出大问题,只是……”
那个病症,舒婉秀从未对任何一个人吐露,哪怕最亲的大伯父。
此刻要从嘴中吐出,她确实犹豫了一瞬。
但如今是看病的紧要关头,荀羿又数次帮了她们,这般情况让人家走到门外去,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想到荀羿一贯是个沉默的,她闭上眼,提气将后头的话一股气说了出来。“郎中说,他患了癔症。”
‘癔症’两字说出后,一股很强的罪恶感同步袭来。
龟背村和五牌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她怕郎中与旁人提起这桩稀罕事,传远了对舒守义不利,亡羊补牢地慌张描补:“郎中开了几副药,我给他煎了服下后,近两月都没再犯过病了。”
“当时县城那位老郎中开药时就说了,不发作了就是好全了。”
李郎中摇摇头,“一两月不发作不代表病根除了,你这孩子还小着,逃荒才过去几月怎么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他边摇头边叹息,“我先给他把热褪下,癔症……也给你再开两副药回去给他服一服。”
“往后切要注意,一两年内绝不可让他再受大惊吓,或经历大喜大悲了。”
舒婉秀眼圈发红地应下。
待李郎中去另一边开方抓药后,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不可控地滴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舒守义紧攥成拳的手背上。
她抹去,泪又落下。
荀羿不知道怎么安慰,默默转到屋外去熬药。
第一回 药快些熬好灌下后,他接着慢熬第二回的。
天边渐渐冒出了鱼肚白,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的舒婉秀发觉舒守义发烫的身体渐渐降了温。
荀羿跟着紧张了一夜,原本干净的下颌都冒出了胡茬,此刻舒守义病情稳定了,他一颗心跟着落回了肚子里。
看着舒婉秀因为哭过又一夜没合眼,导致红肿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荀羿道:“你再守一下,喂他喝完第二回 药。我出去一趟,回来就由我来守吧。”
舒婉秀端起床边的药碗,点点头,“好。”
荀羿不说去哪儿,舒婉秀也不问。
总之他就这么出了门,过了两三刻钟才重新回来。
此刻天已经大亮,屋中光线好了很多。
荀羿将木盒里装着的粥碗取出搁在房中桌上,对舒婉秀唤道:“快来用朝食。”
“嗯?”
舒婉秀眼皮子肿胀得近乎透明,她慢慢抬起眼皮回头。
只见一只放了勺子在其中的青瓷碗摆在桌上,里头盛着还在冒热气的黍米粥。
青瓷碗旁边还有和木制的提盒,荀羿刚刚打开第一层端出了粥,现在正在开第二层。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两颗圆滚滚,未剥皮的水煮蛋。
“愣着做什么?快来吃。”
荀羿手上没空,转头对着她说。
舒婉秀哪儿能心安理得地过去享受?她局促地站起来,“这些是哪儿来的?”
“荀大哥,你吃过了没有?”
那只青瓷碗很是讲究,舒婉秀在庞里长家中都没看到过这样精致的瓷器。
荀羿好笑道:“我妹妹嫁到了龟背村,这些都是从她家中带来的。”
舒婉秀不可思议,“您怎么……我、我、我怎么好意思。”
因为一夜没睡的原因,她嘴皮子跟不上脑子,说不出心里那个意思。
荀羿懂她的意思,“整个五牌村都如同她的娘家,你如今既然是五牌村的人,那也就是她的娘家人,遇上娘家人,招待个一顿两顿是很应该的。”
这是又要沾村子里的光了。
粥还没喝,舒婉秀脸皮就臊了起来。
荀羿叹道:“放心吃吧,端出来了,没有原样送回去的道理。”
这份热情让人难以推拒,舒婉秀慢吞吞地靠近了桌边,端起碗前,再次看了荀羿一眼。
“没有毒,放心喝。”
舒婉秀像个吃零嘴前需要找大人再三确认的小孩,连续得到几次确切的准许后,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了嘴中。
金黄色的黍米煮得极化,送入口中一抿就入水一般化开。
而且这粥不是无滋无味的,很浓的香气中,还夹杂了一丝微甜。
荀羿道:“你用勺子贴着底,搅一搅。”
舒婉秀听话照做,搅和几圈后再尝,竟然更甜了?!
“我只给你盛了一碗粥,她怕你吃了没力气,主动往你粥中添了一块饴糖。”
“喝完再吃鸡蛋,或者边喝边吃都行,这两只蛋也是你的,我朝食和你吃的一样,且量比你足多了。安心吃吧。”
荀羿说完,径直走到舒守义躺着的床边,坐在了舒婉秀之前的那个位置上。
舒守义虽然浑身不发烫了,但是一时半刻也并没有醒来,舒婉秀喝完粥将两个鸡蛋揣在手中,荀羿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李郎中说了,他近几日不宜吃鸡蛋,最多喝些稀粥。”
舒婉秀只好讷讷放下其中一个鸡蛋,敲碎一只,细致地剥完皮后,送入嘴中细嚼慢咽地吃下。
喝鸡蛋粥与吃水煮蛋是不一样的。
一人独享一枚鸡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卵黄绵密细腻,虽然吃多了噎人,但适量吃一吃是美味的。
卵白有股特殊的香味,煮出来的鸡蛋,卵白口感十分不错,吃完唇齿留香。
舒婉秀吃完一颗就满足了,怕荀羿再说什么,她只好主动说道:“我饱了,留一颗晚点吃。”
“好。”
荀羿这一次没有逼迫,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你洗把脸,再去旁边里间旁边歇一歇吧。”
“问过李郎中了,最近天冷雪厚,上门求医者不算太多,白日里里间空着的时候居多,你可以放心睡一觉,若是有人要用到,我会在外边叫你。”
荀羿安排地很妥当,舒婉秀经过一晚的害怕、担心,确实精疲力竭了,在吃完朝食后更是明显。
她不再推拒,撑着腿起身后,慢慢腾挪到了里间。
因为男女有别,有时男病患和女病患同处一室确实不好,所以李郎中这间病室便分隔成了里外两间。
如果外头先住了男病患,那么后头来的女病患就住在里间中。
里外两间都各有两张床榻,荀羿表示,如果他困了,他会在外面另一张空床榻上稍作休息。
担心等会儿外间再来个病患,荀羿会没得功夫休息,舒婉秀在躺下前又一次说出了轮换着来的话。
“好,都依你。”
荀羿音调很低,像是哄着她似的。
“快入睡吧。”
“嗯……”
舒婉秀困极了,躺在床上不久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梦里昨夜她面对两个坏蛋时,荀羿没有出现,她一个人与那两人搏斗了许久,她精疲力尽,用尽了全部力气也无法阻挡住他们,房子被占,粮食被吃,他们睡了一晚第二天离开前还说要把舒守义带走当食物……
她大喘着气,几乎呼吸不过来,就在要窒息的时候,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梦,真实的世界是,你被荀羿救了……
‘真的吗?’
‘是真的!’
伴随着那个声音斩钉截铁的答复,一大口空气灌入肺中,舒婉秀劫后余生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休息一下,今天和明天没有更新哦~[摊手]
第40章
“笃笃笃——”
“笃笃笃——”
意识刚刚回笼, 舒婉秀就听到了两阵敲门声。
“醒了吗?”是荀羿的声音。
舒婉秀赶紧把被子推开,坐起来道:“醒了!”
“外边一下抬来了两位摔伤的阿婆,里间恐怕要用。”
“好,我马上出来。”
把自己睡过的铺盖收拾整齐, 舒婉秀迅速出了里间。
荀羿侧站在门口, 见到舒婉秀出来,下颌朝舒守义的方向一抬, “他醒了, 想见你。”
“姑姑!”
舒守义是半个时辰前醒来的,荀羿把李郎中叫来看了他一遍, 确认一切已无大碍,且可以进食后,又去妹妹家取了一碗热粥来, 让他喝了粥,再喝了一顿药。
躺久了难受, 屋里反正摆了火盆, 舒守义就一直穿着衣服坐在床上消食。
“哎!”他声音响亮,舒婉秀听着就欢喜,几步走至床边, 摸他的额头和脸颊。
“醒来多久了?还难不难受?”
舒守义果断地摇头, “不难受!”
至于醒来多久了, 他自己一点都没留意, 但舒婉秀问到了,他用一双期待的眼睛看着荀羿。
荀羿便告诉舒婉秀她睡了两个时辰, 其间舒守义何时醒的,醒后吃了什么,也一一告知给她。
“李郎中说可以回家了。”
舒婉秀摸过他的额头、脸颊, 又摸了摸他的小手,确实都温度如常。
仔细看他的面色,除了唇瓣有些干,其余都好,甚至眼睛比生病前更有神采。
“真的没有不舒服了?”
舒守义品味了一番,指指自己的喉咙,“只有这里一点点痛。”
昨天那般凶险的样子真是把舒婉秀吓坏了,还以为他会惊怕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的样子实属意料之外。
舒婉秀失而复得地将他搂进怀里,揉着他的后脑勺安抚:“不怕,回家后姑姑给你熬些稠粥,多喝点,过两天就不会痛了。”
“嗯!我不会怕痛的。”
舒守义抬手拍拍舒婉秀的胳膊,“姑姑,你松开,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孩子的状态太好了。
舒婉秀到此时此刻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在他雀跃的话语声中,她慢慢松开手,就见舒守义从床靠墙的那一边拿了好几样东西出来,一件一件小心地摆在了背面上。
等全部摆好,他郑重地对舒婉秀介绍起这些新得的玩具。
“这是小兔、这是小马、这是小牛、这是小猪、这是小猴!都是荀叔父给我编的!”
他往外摆一样,舒婉秀就看一样,等他全部摆完,舒婉秀其实也早已经从头至尾观察过一遍了。
最前面那兔子两只前爪向前扑,呈奔兔状,好像下一秒就会跑进洞中躲起来,最后面那猴儿一只胳膊举着,一只胳膊弯曲在身前,呈一个单手向上攀的姿态,像是下一秒就会挂到树上似的。
五个小玩意儿,全身皆是用干稻草编成。
材料简单,但手法并不普通,每种动物都编得立体又有神韵。
舒婉秀在心里惊叹了一会儿才开口赞美,“编得真好,像活物一样。”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她看向荀羿。
荀羿道:“我已经送给他了。”
舒守义乐得笑出大牙,“姑姑随便看!”
舒婉秀挑中了那只牛。
这是五个小玩意儿中做出来个头最大的一个,它的下腹发鼓,脊骨顺直微凸,长长的尾巴甩向一边,脑袋微仰,好像会随时“哞~”地叫出声。
舒婉秀捏捏它的肚子,发现不是空心,而是实心。
她会用青绿色的棕叶编织蝴蝶和蜻蜓,但用干稻草编织小动物,还编得这般活灵活现,确实是生平仅见。
“荀大哥手艺真好。”她甘拜下风地赞叹。
“荀叔父十二生肖都会编!姑姑你要是晚些醒来,荀叔父就给我编齐啦!”
舒婉秀无奈一笑,“看来你巴不得我更晚些起?”
舒守义嘿嘿一笑,不吱声。
倒是荀羿说:“哪怕你没醒也不能再编下去了。”
姑侄两个都抬头看他,就见他指指舒守义床褥下面,“底下稻草都空了。”
这么说当然是句玩笑话,床底下稻草铺得很厚,荀羿总共取用了十几根。
但是这般寡言的人突然开了一句玩笑,属实让舒婉秀笑了出来。
正是气氛融洽的时候,屋门却突然被人从外打开。
“哎呦——哎呦——”无人进门,屋内三人已经先听到了一声接着一声的痛苦呻吟。
“都抬好抬平!娘,您别动,我们抬您进去。”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抬着门板一头,说着话,慢慢进了门。
舒婉秀三人停住嘴,看着他们一行人进了里屋。
“天色不算早了,我请李郎中再来看一趟,就启程回去吧?”荀羿问舒婉秀的意见。
舒婉秀当然不会有异议。
不多时,李郎中跟在荀羿身后匆匆进来,看了舒守义的舌苔、把了脉象。
“可以归家了,回去把我开的几副药好好喝完。昨夜我说的话,你们也需放在心上。”
想必指的是一两年内不可受大惊吓,经历大喜大悲的叮嘱。
舒婉秀立刻保证道:“我都记着的,绝对时时留心。多谢您了,李郎中。”
眼看要离开了,舒婉秀捏紧了手里的荷包,询问诊金和药费该付多少钱。
“昨夜你侄儿病情凶猛,用的那副药方中有两味药材稍贵,而开给你带回去的药方……”
李郎中摸着长须,一一讲清楚了诊金和药费的来历。
舒婉秀听得心惊肉跳,生怕全部家当付不起这次药钱,好在是虚惊一场,李郎中最后说出的数字在她的承受范围内,一共七十二文。
“您再点点。”
她从荷包中取出钱,数过之后双手递给李郎中。
接过钱后,李郎中没有再数,只道:“随我来取药。”
“我去,你守着孩子。”荀羿直接提步跟上,并给了舒婉秀一个眼神。
里间的老人家仍在‘哎呦哎呦’地叫唤,她的家人此刻正在陪在里间,这个眼神是让舒婉秀他们留在这儿自己小心。
“嗯!”
舒婉秀应了,乖乖在床边坐下。
片刻后荀羿提着药回来,她还有几分惊诧:“这么快?”
“药早就抓好了,我只不过去拿一趟。”若非如此,他不会让舒婉秀两人留在这儿等。
舒婉秀站了起来。
昨夜出门急,她没给舒守义拿鞋子,今天回去只能把他裹在被子里继续抱着走。
此刻舒守义身上两床被子,一床是李郎中这里的,一床是她们家的。
她把郎中这儿的那床折好,整齐摆放在床尾,再拿自家那床把舒守义和那五只稻草做的小玩意儿包了起来。
不出所料,荀羿上前一步,准备抱人。
舒婉秀适时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地道:“荀大哥,今天我先抱他一段。”
感觉到舒婉秀的决心,荀羿不得不倒退一步:“好。”
一行三人就这么踏上了归途,荀羿走在前面带路。
快走出龟背村时,舒婉秀问:“荀大哥,您要不要去跟妹妹道个别?”
“不用,之前已经说过了。”
舒婉秀‘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想尽量省下力气抱着舒守义走远一点。
怕摔着舒守义,舒婉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渐渐的,窝在她怀中的舒守义呼吸声变得轻缓。
荀羿回头查看,见舒守义双眼闭着,确实是睡着了的模样,轻声开了口:“昨日那俩盗贼是劫粮案的凶犯,昨夜里长领着大家在山中寻人不久,村里就来了衙役。”
“听闻他们是落在五里村的难民,姓刘,被他们挖陷阱害的那人是县城一名衙役,还好那衙役年轻,在陷阱中被找到之时还有一口气在。”
这些后续对舒婉秀而言都是次要的,听说那贼人是五里村的,她立时慌乱起来。
“荀大哥,你可知他们有没有伤害其他人?”
荀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上次去县城领粮,他就曾经送她到五里村村口。
“你安心,我仔细问过了,没听说五里村有人受伤。”
得知大伯父一家平安无事,舒婉秀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荀羿要探听这么多消息,怕是在她睡着的那两个时辰里一刻都没歇着,不由歉疚地问他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早知便在李郎中那儿多歇息一会儿了。
荀羿得到舒婉秀的关怀,轻轻笑出了声。
“我今日一直待在龟背村,这些消息是我早晨托妹夫出村打听的。”
他虽然惦记昨日那两个盗贼的来历,但是又怎么敢在舒婉秀睡着时抛下她们回去打听呢?《 》
40-50
第41章
自荀羿开口说起了昨夜的事情, 舒婉秀手上便渐渐泄了力。
时刻注意身后动静的荀羿转身要帮她抱着舒守义。
舒婉秀把怀中之人递出去后才表现出不好意思。
这神不思蜀的模样一看便是有心事,荀羿眼一抬,点破了她心中所思:“在担心今晚的住处?”
荀羿在舒婉秀心中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被他猜中心思舒婉秀没有太过惊讶。
她确实是正在愁着这件事。
昨夜的经历回想起来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没什么区别, 尤其是今日歇息的那两个时辰里她做的那个梦, 实在真实,让她越回忆越害怕。
以前每次出门回家都是开心的、迫不及待的, 现在离家越近, 步伐越滞涩,更别提心中蕴藏的恐惧、后怕。
她不得不承认, 她现在,有些抵触回到那栋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屋子中了。
舒婉秀的指甲深掐入肉中, 过了片刻,向荀羿打听:“我曾听里长说, 劫粮案的凶犯是六七人, 昨夜两人落网,剩下的可有消息?”
“听说昨天白日里县衙抓走了一批人,具体抓了几个、抓走的那些是不是劫粮案的凶犯还未可知。”
不知道县衙的人把凶手审讯出来没有, 就算审讯出来了, 消息传到五牌村来也需要时间。
荀羿今晨匆匆托妹夫出去打听到的消息终归有限。
不过他想, 还有一条消息舒婉秀应当是不知道的。
“劫粮案令县令震怒, 限底下的衙役十天内破获此案。”
这倒是让舒婉秀欣喜。
倘若劫粮案迟迟不破,其他的凶犯逍遥法外, 对难民们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劈下。
或许是下一次领粮时,或许是待在家中烤火时, 总之哪户难民也无法安心度日。
若是县衙能在十日内破获此案……
舒婉秀算了算,自二十四号劫粮案发生,今日已是——
“今日已是第四天了,这风头上你住在山中确实不大安稳,或许你可以去大伯家短住几日。”荀羿道。
舒婉秀眨眨眼,没点头也没反对。
因为荀羿说的正是她心里刚冒出的想法。
久久没有回应,荀羿转动脑筋又思考了一下,“你莫非因为昨夜那两人是从五里村跑出来的,便担心你大伯父家中不安全?”
荀羿这一回说错了,舒婉秀从没想过这一茬。
大伯父家住的并不如她的居所一般偏僻,且不说他们周围有邻居,光说大伯父家里,那也是青壮劳力三个,大大小小一大家子。
住在大伯父家,除非被人用了迷药,不然不可能落入昨日那样的境地。
荀羿从没去过自己大伯父家中,有此一说也情有可原。
舒婉秀道:“我不说话,不是担心大伯父家不安全,而是因为我跟您想得一样。”
“我也觉得,我应该带着守义去大伯父家暂住几日。”
唯有一点让舒婉秀有些踌躇。
她相信大伯父愿意收留她们,可是舒守义这几日需要服药,带着病去大伯父家借住,有些不那么妥当。
因此在荀羿问她:“直接去五里村还是需要回家收拾些东西再过去?”时,舒婉秀选择了后者。
不仅需要想想在大伯父家如何吃药调理,她也要回去看看昨夜屋门破坏得如何。
昨夜那桩无妄之灾不仅是花掉了七十二文,一笔看病买药的钱,剩下的所有家当,四百二十文里,她还要花去一笔请木匠修门。
既然是避不掉的花销,最好还是现在去回村去看看,早些请木匠来修了为好。
这样几日后从大伯父家回来时,不必临时再请人去修卧房门。
……
进村后,路突然变得不太好走了。
不知昨夜他们走后村里经过了怎样一场混乱,反正从村口开始,地上全是凌乱的足印,雪被踩得硬邦邦的,甚至有一些脚印上沾着黄泥。
他们没去路旁邻居家中,也没回各自的家,而是目的明确地叩响了庞里长家门。
近乎一宿没睡的陈三禾白日里补了一阵觉,此刻刚醒不久。
心里才惦记上舒守义的病情,没想到他们三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前。
舒守义被被子抱得严严实实,陈三禾不明情况,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控制得很小心,只有眼里的担心做不得假。
“如何了?”她轻声又小心地问。
舒婉秀道:“好了很多了,郎中开了药给他带回来吃,以后好好养着就行。”
四副药用绳子捆扎得严严实实,舒婉秀抬起来给陈三禾看。
“真是神佛保佑!”
陈三禾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天上拜了拜后,侧身迎了他们进来。
陈三禾是全家里头醒得最早的一个,她才生起火,舒婉秀他们便过来了。
“你们先坐,我再添点柴。”
她显然是个烧火的老手,柴堆里随便抽了几根柴加进去,火焰‘唰’地一下变旺。
经过那样的乱象,两方都迫不及待想知道昨夜彼此分开后发生了何事。
舒婉秀这边的事情简单,三两句话就说了个清楚。
村子里这边倒是复杂些。
“你们把那两个人留下离开后,我们乱了一会儿阵脚。”
据陈三禾所说,昨夜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撬开刘寅学父子的嘴。
荀羿走了,其他人根本镇不住刘寅学,他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
秉承着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的那种决心,愣是不开口。
还好,陈三禾之前为舒延荣一家说话时,去村里打听过刘寅学一家的人品,甚至还遥遥见过刘寅学一面。
光线昏暗时她没将刘寅学认出来,在村民们被庞知山召集起来,举着火把准备上山找人的那一阵灯火通明的时刻,陈三禾越看越觉得刘寅学眼熟,仔细回忆一番,愣是想起了刘寅学的身份。
五里村和五牌村虽离了几里路,但是有了这么一个方向,总比在山林中如无头苍蝇般乱转要好。
庞知山把大家伙聚集在一起,将大伙儿的起点定为舒婉秀她们所住的那座荒山,终点定为五里村。
不管找没找到那处陷阱以及陷阱中的人,反正谁先走到五里村,谁就先去五里村里长那儿通风报信,让五里村里长也发动村民一起找。
庞知山这般打算后,自个儿也跟着老少爷们上了山,留下一、二十个拿着棍棒的妇女,聚在庞知山家中,不错眼地盯着刘寅学父子。
时间水一样流走,半个时辰过去,没等到山上老爷们的回音,反倒来了外村人喊门。
陈三禾道:“村里老少爷们都出去了,深更半夜突然来了外村人,那叫一个吓人!”
舒婉秀听着也替留守的妇人们捏了把汗,紧张得不敢吭气,直直地看着陈三禾,听她继续往下说。
“你们猜,来的是谁?”
“还好不是个坏人!”
来者两人,一个是五里村带路的村民,一个是县城衙役。
有妇人担心外头的人是刘寅学同伙,听他们禀明了来历也不敢开门。
但五里村是陈三禾的娘家,全村原住民没有陈三禾不认识的。
最初心慌的劲儿过去,她觉得门外人声音确实听着耳熟,多问了几句后做主开了门。
门开后大家才把话说清楚。
原来刘寅学父子是审讯出来的劫粮案凶犯,傍晚时分就被衙役识破,可惜他们早有准备,丑事败露立刻就逃进了山里。
那会儿衙役人手不足,没即刻把他们二人抓住,之后经过五里村里长儿子报信,县衙连夜加派了人手过来……
指望十来个衙役搜索完这成片的山,显然是痴心妄想。
所以由五里村村民带路,领着衙役去附近各个村子里长家中说明情况,再由各村里长集结村民去山上找人。
陈三禾所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把刘寅学父子交了出来,第二件事便是告知那名衙役,刘寅学父子设陷阱坑害了一个人的消息。
对当时情况门清儿的衙役猜测陷阱里的人是同僚莫道晚。
虽然平时一块儿共事有些龃龉,但是比起凶犯,衙役自然更愿意站在同僚那一边。
那名衙役当场对刘寅学父子用了刑。
“好在当时没有孩童在。”
知道耽搁久了莫道晚会没命,那衙役一点没留手,刘寅学父子加起来掉了五颗牙!
满地都是血!
不能再往深处回忆了。
陈三禾扶着额摇摇脑袋,“我昨夜连做了几场噩梦。”
话说回来,刘寅学父子在经过一番毒打后终于吐露了陷阱地址,也恰在此时,庞知山带着村民背着一个人下山了,正是掉入陷阱中的莫道晚。
在山上时大家就检查过,莫道晚还有口气在,但是他身上有多处刀伤,石头砸击伤。
可能是伤或者寒冷导致,抬下山那会儿他意识已经不清明了。
这般严重的伤势,附近村里的郎中少有能治的。
那名衙役做主,问了周围哪个村子有驴,找去借了一辆驴车,驾车将莫道晚连夜送回了县城。
“天寒地冻的,怕他路上挺不过,村里人凑了五床棉被给他盖着去的。”
“之后天亮了,你庞伯父和五里村里长也跟着那些剩下的衙役押送刘寅学父子去了县里,至今没回。”
看来村民们昨夜在他们离开寻医后也被折腾得不轻,难怪进村一路上足迹凌乱,雪都踩硬了。
陈三禾把大事都说完了,倒是想起了小事。
她让舒婉秀安心,“你的粮食我都收在了自家粮仓旁,你放心,一晚上都好好的,绝对一粒米都没丢。”
舒婉秀站起来对陈三禾深鞠了一躬,“多谢婶娘。”
“客气什么?”陈三禾摆摆手让她坐下。
“粮食你是现在就拿回家中还是再放一阵?”
按照路上想好的,舒婉秀不好意思地道:“婶娘,还需麻烦您替我保管一阵。家里门都坏了,我打算去大伯父家中暂住些日子。”
陈三禾并不意外。
“出了这档子事,尽管我不曾上山,但也听说了,你家的门已经坏得不成样子。”
“修门确实需要功夫,你去五里村住住也好。婶娘娘家在哪儿你知道的,若有不好跟你大伯父他们开口的事,你就去婶娘娘家找人帮忙。”
这种话光听着都让人感觉窝心,何况舒婉秀明知陈三禾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人,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有分量。
“谢谢婶娘。”
陈三禾摸了摸她的脸蛋,“这天杀的盗贼!婶娘瞧你脸上好不容易养出的一层肉,折腾这么一晚,又消下去了。”
像自家后辈受了欺负那样,陈三禾将刘寅学狠狠咒骂了一通。
余光瞟到被子里的舒守义,更是心情不佳,“烂心烂肺烂□□的玩意儿!多好的孩子啊,被他祸害了一通!”
当事人舒婉秀已经自认倒霉,提不起多少劲儿来咒骂刘寅学了。
听陈三禾这么一骂,倒是心头那股气顺了不少。
……
“婶娘,时候不早了,里长今日还回得来吗?”
“应当回得来吧?实在回不来就只能在县城住一晚了。”
陈三禾知道舒婉秀要住去五里村,也不再说那些无意义的话了,起身带着她去村里木匠那儿。
“婶娘家里有几根干杉木,能给你用来做门板的料子。”
修门是需要木料的,自带木料和不自带木料,价格又不一样。
一直默默旁听她们说完整夜经过的荀羿,这时候突然插话道:“伯娘,您家清水的儿子过两年就要娶妻了,到时候要建房吧?”
“您家存的杉木是有用处的,别动用了,不如用我家的。”
舒婉秀不知这里头的事还好,荀羿点破了,她自然不可能再肯用陈婶娘给孙子准备的木料。
陈三禾无奈地点点他,“你小子。”
荀羿像是就事论事一样,语气平淡的解释:“我不用盖房,木料留着也是等着被虫蛀,倒不如这次用了。”
他们一来一回,在舒婉秀不知不觉间,木料的事就被说定了。
她来不及制止,因为荀羿已经离开,回家去扛木料了。
陈三禾接手抱着舒守义,甚至催促舒婉秀:“快走吧,婶娘继续带你过去。”
同村的消息还是传得很快的,何况五牌村本来就小。
年老但精神头儿不错的庞木匠接下了修门这个活儿,还特意对舒婉秀表示不必担心,等他儿子上山量好门的尺寸后,他会拿出最好的手艺来给她打造一扇最最结实的门。
“哐当!”
屋外传来木头落地的声音。
“做两扇门吧。”
第42章
做两扇门?舒婉秀与陈三禾面面相觑, 下意识捏紧了荷包。
荀羿扭头便看到了舒婉秀的动作,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语有多么唐突。
舒婉秀修门,他提供木料还可以解释说那些木料他本就用不上,但是舒婉秀请木匠做活, 他没有立场帮舒婉秀支付工钱。
而让舒婉秀自己付钱的话……荀羿知道舒家目前生活困顿。
脚步微顿后, 他大步跨进屋子,为自己未经深思脱口而出的话向舒婉秀道歉。
“对不住, 并不是要替你当家做主, 只是想提出一个建议。”
“没关系,荀大哥您请说。”
荀羿看了一眼庞木匠的眼色, 吃一堑长一智地谨慎选择了尽量不冒犯人的说法:“如果有一扇足够结实的门用来防贼固然很好,可是门踹不开,贼人难道不会破窗?”
唔……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门是死的,人可以变通。
旁边的陈三禾微微点头,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你建议做两扇门又有什么用?难道你想说把窗户废掉, 也装上门?”
“并不是。”
“我只是觉得,除了想办法让盗贼进不来,她最好还留一条退路给自己。”
至于怎么留下那条退路, 说来也简单, 无非是:砌墙, 装院门, 把舒家那几间房围住,保护起来。
只要墙建高些, 外村那种临时起意想来打劫的盗贼没有梯子,根本爬不上去。
如果贼人在前院踹门,里头的她们听到动静后大可以在后院墙头上搭着梯子逃出去。
虽然人不会一直点背, 一直遇到盗贼,但是万一再遇到一次这样的情况,有这么一堵墙确实能增加几成逃生的几率。
这只是一个防范于未然的主意。
而舒婉秀却忍不住畅想起来,如果昨夜有那么一堵院墙……那该多好啊。
其实她想过逃,但确实插翅难飞。
后来门被踹破时的那种绝望,她一辈子忘不掉。
舒婉秀把荀羿的建议听进了心里。
奈何囊中羞涩,做两扇门、砌墙建一个院子,目前无法做到。
陈三禾也一听便知这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她笑着帮荀羿打了个圆场:“以前没发现你是个急性子,下次说话可别大意了。婶娘方才乍听你那么一说,真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嘞!”
庞木匠听荀羿说完倒是没恼火,只与舒婉秀确认,“还是只做一扇门吧?”
“对,”舒婉秀面带笑容,“日后做院门我再另来找您。”
他好脾气地点点头,收下了之前跟舒婉秀谈好的三十文工费。
出了庞木匠的房子,没等走远陈三禾就又呸了一声。
“那刘家真是祸害!”
但也不敢抱怨太多,怕舒婉秀想不开,说完连忙给她顺了顺背。
“婶娘,我已经看开了,没事的。”昨夜那样险的境地能捡回条命已经算撞了大运,她要努力向前看了。
最近这段日子里,她要先确保安全。
等劫粮案的凶犯都落网了,再回村来好好猫个冬,把自己的、舒守义的身体都养好。
到了明年勤勉耕种,多多赚钱,把院子建起来,慢慢偿还村里人的恩情。
思想产生了变化,浑身的气息也会随之改变。
陈三禾很欣慰她能够这么快提起精神来。
“你能看开,婶娘替你高兴。”
“你什么时候去大伯父家?需要婶娘和荀羿陪你回山上看看吗?”
“好啊。”
虽然没回家就谈好了修门的事,但是反正舒婉秀克服了心里障碍,所以回去看看也无妨。
总共四个人,三个走着上山,一个窝在大人的怀里睡着。
和村口一样,上山的路雪混着泥,不好走。
陈三禾全程牵着舒婉秀,直到四个人全到了舒家屋前。
经过那场无妄之灾,舒家的卧房门四分五裂了,只剩一点边边角角挂在门框上。
昨夜荀羿帮忙捡拾了些碎门板堆放在一边,但大部分还散落在地上。
陈三禾探头往房间内看了一眼,里头除去一张木床、一个陶盆、靠门放着的一把锄头,没多少其它物件了。
她主动问道:“这张门坏了,堂屋也没个锁,你们这几日不住在家的话,还有没有什么要存在我那儿的?”
家当不多,可每一样都有大用,陈三禾既然主动问了,舒婉秀也不矫情。
“有的。”
锄头、陶盆、吊在堂屋竹篮里的咸鱼。
连灶头上那口大铁锅也非常珍贵。
幸好荀羿力气大,这些东西有他在都拿得下。
下山前,舒婉秀提着菜篮子去菜地里采了些菜。
下山后,去陈婶娘家里取了一些米带走做这几日的口粮。
由于一直没歇气,做完这些后,舒婉秀脸蛋都变得红扑扑了。
她把菜篮子挎到臂弯处,笑着对陈三禾道:“婶娘,守义给我抱着吧。”
“这就出发了?”陈三禾看看她,“你提着菜,又要抱着孩子,多难呐!我喊清水送你一段。”
庞清水是她大儿子,不给舒婉秀拒绝的机会,陈三禾直接朝屋里叫人。
应声的却是陈莲。
“娘?”
“清水醒来不久,见爹一直没回,往村外迎爹去了。”
陈莲打开房门走出来,解释过庞清水去向,又问陈三禾有什么事。
“伯娘,算了。”荀羿低声道。
“好人做到底,我送她们去五里村吧。”
“那……”本来打算继续叫二儿子的陈三禾止了声,“好吧。”
“路上小心点。”
不放心地叮嘱几句后,陈三禾手撑在篱笆门上,目送他们离开。
说不清是第几次,舒婉秀又站到了荀羿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踩着他的足印,在雪中赶路。
“小心。”经过一处窄路时,荀羿用后背挡住了一根斜横到路中间的杉木枝,让舒婉秀先经过。
她顺利迈了过去,荀羿抱着舒守义离开时,后背处的衣服“滋啦”一响,被勾破了一个口子。
好好一件夹衣,这一勾,里头的棉花都露了出来。
“您衣服破了。”
荀羿扭头看了一眼,但是看不到那处口子。
他不太在意。
“无事,学着补补就好了。”
学着补补?
她思维涣散地随着荀羿走到了五里村。
这一次到了村口,荀羿仍不打算进去。
积满雪的松树下,几乎全程颔首低眉的舒婉秀抬起头直视了荀羿的双眼。
这是一双很沉静的眼睛,如同荀羿现在给舒婉秀的感觉一样——安稳。
关于报恩,刚刚一路上舒婉秀受到了启发。
以前的不谈,光说今天这半天,荀羿送木料、帮忙搬东西、送她们来五里村,对她们的恩情一天一天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以后肯定是要报恩的,但荀羿以后肯定也是要成亲的。
她能力小,绝无可能一次性报答清楚荀羿的恩情。
不如现在给彼此定下一个身份,从当下开始报恩。
本来有些乱的心绪、难以启齿的话语,此刻被荀羿浑身上下透出的踏实感抚平了毛躁。
“荀大哥。”舒婉秀平声稳调却目光炯炯。
“您的恩情于我们而言实在太重,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愿意将您奉为再生父母,广而告之,不知您是否愿意。”
再、再生父母?
荀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哑口无言。
这太荒谬了!
舒婉秀是从他背部刮破的衣角得到的启发。
她道:“我人小力微,您铺子里的活儿我帮不上忙,但是将您奉为再生父母的话,我可以为您补衣,替您做饭,既可从细微处报答您的恩情,又不必忧心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我不需要你补衣做饭报答。”足足几息后,荀羿才勉强吐出下一句完整的话语。
“更不愿当你的再生父母。”
“以后不要再提这样的话。”
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荀羿心乱了。
竟是又一次在舒婉秀面前落荒而逃。
第43章
“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救命之恩不是如同再生父母吗?
怀里舒守义沉沉的, 舒婉秀把他往上颠了颠,步履维艰走到了大伯父家门前。
哪怕知道大伯父不会拒绝她借宿的请求,但抬手叩门时,舒婉秀还是深呼吸了一下。
出来开门的是徐珍。
舒婉秀紧紧抱着舒守义, 足尖并拢, 规矩的站在原地。
“大伯娘……”
动作拘谨,神色欲言又止。
可昨夜因为刘寅学父子折腾了大半宿的人不止五牌村村民, 五里村村民同样也是。
舒延荣一家昨夜人心惶惶, 找完人后很晚才睡,根本无暇打听其它消息, 今日又起得晚,以至于舒婉秀这点不同以往的踌躇徐珍根本没注意到。
“哎!婉秀来了?!”徐珍语气神态一如平常,带着笑意应了一声后, 走出来迎接。
发现她又抱孩子又提菜,还拿着几副药, 神色稍变, 但也不过是赶紧把菜篮子过手接去,扶着她的背往屋中招呼:“快进屋!”
舒婉秀步伐迈动,轻轻地点头。
十日之期不到, 县衙贴出告示, 劫粮案八名凶犯全部抓获。
之前一直说的七名凶犯只是林闻达一家看到的人数, 实际审讯过程中, 凶犯们交代了另有一人负责望风。
与告示一同贴出的,还有他们的判决:主犯刘家三人斩首, 从犯五人流放。
刘家人听闻判决后哭声一片。
但与舒婉秀来说这是个大大的好消息。
她即刻收拾行李,带舒守义告别了大伯父一家人,搬回了半山处的家。
木门已经做好, 牢牢地安装到了门框上。
庞木匠没有说大话,他确实拿出好手艺来做了这扇门。
分割成均匀厚度的干杉木和门框的长宽匹配适宜,近乎无缝的同时,开关门又十分顺畅。
舒婉秀推拉了几次,极度满意。
但在她的预期之外,有人给她添了点东西——门、门框上各装了一个铁环。
两个铁环打磨得锃亮,垂直往下看,地上掉了些许没清除干净的木屑,无疑是安装门环时留下的。
舒婉秀推门进屋,还发现了一把用草绳绑着坠在门后的方形铁锁。
不必想也知道是谁留下的。
上次舒婉秀鼓足勇气说出将荀羿奉为再生父母的话,却被匆匆拒绝,近几日正为此事苦恼。
又一次白得了荀羿的好处,舒婉秀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门环不好再卸下来,她对着锁头看了两日,方理清楚了头绪拿着下山。
可不巧,铁匠铺竟是无人。
隔日再去,亦是同样。
连着碰了两回壁,她去陈婶娘家中拐着弯打听,原来是荀羿的师父从县城传信过来,有富人定了一大批铁器要赶制,将荀羿叫去帮忙。
算算时间,荀羿出发的日期正好是舒婉秀从五里村回来那日,两人一个上午出村,一个下午回村。
对于荀羿的归期,无人知晓。
一大批铁器到底是多少,更是无人清楚。
日子这么平淡却又安稳的过了下去,年关前一日,舒婉秀下山一趟,发现荀家的门仍是关着的,去到近前一看,屋门上的锁都落了层灰。
竟然过年都回不来?舒婉秀生出了几分担忧。
不过荀羿在她心里是个有本事的人,担心一阵后她也就看开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是正月初一,尽管置办不起多少年货,可过年总归是要跟平时不一样些。
怎么区分这个不一样呢?除了把房子里外打扫得格外干净,就只能从伙食上下下功夫了。
舒婉秀扛着锄头,带着小尾巴进了家附近那片竹山。
落户到了南方后,舒婉秀才认识了竹子、笋子,才知道笋子分为两种,一种春笋,春日里生长,可长成竹子,一种冬笋,冬日里生长,没机会破土成竹。
入冬后,她家附近那片竹山偶尔有人进去挖笋,她见过几次冬笋的形态,却没机会品尝其味。
陈婶娘是整个五牌村有名的寻冬笋高手,每年冬季进竹山挖冬笋从没空手而归过。
偶尔下山与陈三禾一次闲聊,得知舒婉秀和舒守义这辈子从没吃过笋子后,陈三禾就拍着胸口保证过今年一定让她们尝尝笋味儿。
结果这话说完不久,便下了冬至后那场大雪。
雪覆盖住地面时,挖笋实在不易。
陈三禾等啊等,好不容易前段日子雪全融化了,山林树木全部露出了原貌,陈三禾立刻拎着锄头进山,兑现了承诺。
她花了半下午的功夫,挖了足足一背篓冬笋。
裹着数层金黄色笋衣的冬笋,长到巴掌大已差不多是极限,陈三禾半点不心疼,从背篓里挑了六个巴掌大的出来送给了舒婉秀。
土生土长的北边大妞儿着实吃了一回新鲜。
没忍住,六个笋子,连着两顿吃完了。
过年要改善伙食,她头一个就想到了上次还没吃过瘾的冬笋!
可这冬笋深埋在土中不冒尖,着实有些难寻。
为此她特地请教了陈三禾,学了一些‘绝技’。
今日是她首次挖笋,入山前姑侄俩就商量好了。
顺利的话,今晚吃冬笋烧咸鱼,不顺利的话,今晚光吃咸鱼。
她抱着好心态进山,结果挖着挖着还是崩溃了。
陈婶娘说,有细微裂缝处,可能有冬笋。
舒婉秀满怀信心挖之,无。
陈婶娘说,有微微鼓包或者轻微隆起处,可能有冬笋。
舒婉秀满怀信心挖之,无。
陈婶娘说,今年长成的新竹旁边极大概率会生冬笋。
舒婉秀挖之,无。
最可怖的是,她挖着挖着觉得满山地下都可能存在冬笋,挖、挖、挖……成了刨土。
舒守义提着篮子,舒婉秀挖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可这里转转那里转转,黄花菜都等凉了,篮子里还是空的。
舒婉秀又刨出了一个又大又深的空坑,没什么参与感的舒守义垂头丧气地问:“姑姑,这里是不是没有笋子?”
“……”
无言以对的舒婉秀在此刻意识到自己在挖笋上面没有丝毫天赋。
但是已经废了这么多力,一点收获都没有也确实不大甘心。
“你把篮子放下,捡根枯树枝也挖笋试试。”
哄完了舒守义,舒婉秀只好祭出最后的绝招。
半个时辰里她挖出了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空坑。
排除掉自己挖的,舒婉秀来到别人挖出来的坑旁。
陈婶娘说:冬笋一般是伴着竹根生长,一根竹根上长了一个冬笋,就可能会长第二个、第三个冬笋,实在找不着的时候,可以根据别人挖过的笋坑顺藤摸瓜。
这是个实在没办法时用的笨办法,但是对一点不会挖笋的人来说真的有用。
舒婉秀顺着竹根翻了一段,找到了今天第一个冬笋。
虽然看上去只比大拇指长点,两根手指并拢般粗细,但也给了舒婉秀很大的鼓励。
把笋子周围的土都扒干净后,她举起锄头,瞄准笋子底部落下。
“嘭!”很清亮的一声脆响。
但……锄头没落在她预想的位置。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笋子,被锄头腰斩了。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舒婉秀费尽心力挖出了一些不那么完整的笋子。
有些刨土的时候碰到了,笋衣刮破,泥土落到了笋肉上。
有些是整颗冬笋全部刨出来,最后那一锄头落下时把笋子腰斩了。
累得腰背都酸痛了,好歹勉强凑够了吃一顿的量。
“守义!回家了。”
方才听了舒婉秀的话,舒守义捡了小树枝,埋头就是吭哧吭哧一顿挖,一开始还记得目标是冬笋,后面挖着挖着连目标都忘记了,纯粹是堆泥巴玩儿。
耳朵听到舒婉秀的召唤,他甩掉树枝噔噔从一旁跑过来,看见原本空空的篮子里多出的笋子,先是傻眼,然后原地蹦起来欢呼。
“姑姑好厉害!”
能得到小孩子这么毫无保留的一句夸赞,舒婉秀心满意足,疲惫都抚平了。
她提起篮子,雄赳赳,气昂昂道:“回家,吃笋!”
舒守义乐得手舞足蹈,眉眼都弯了,闻言超级大声地附和:“好哦好哦!吃笋!吃笋!”
冬笋主打吃一个鲜嫩。
剥去笋衣后多放置一刻,鲜味便多流失一分。
因此提着竹篮回到屋中,舒婉秀先准备齐了晚上除冬笋烧咸鱼这道主菜外的其他小菜。
万事俱备,拿起冬笋前,舒婉秀还细致地在脑中回想了一遍冬笋烧咸鱼的煮制过程。
没错,舒婉秀是吃过两次冬笋,可前两次都是焯水后清炒。
今日既是尝试一种冬笋的新鲜吃法,又是她主厨做今年的年夜饭。
她不仅好奇笋和咸鱼一同煮制后的味道,还很担心做坏菜。
经过几番心理准备,她才拿起薄竹片,剥去冬笋那色泽漂亮,层层叠叠的笋衣。
她挖回来的冬笋,完整的少,破损的多,万幸笋衣够厚,有些看上去惨不忍睹的,剥开笋衣发现也没沾上太多泥。
倒是那些被‘腰斩’的,实在可惜。
不仅两头粘泥,还两级分化严重。
靠近竹根那头竹片削都削不动,而靠近尖角嫩嫩的那头,在剥笋衣的过程中,那嫩嫩的尖几乎轻轻一碰就四分五裂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别着凉[摊手]
第44章
舒婉秀顶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轻手轻脚处理干净了冬笋,之后切片时,更是尽量保持它们厚薄均匀。
咸鱼煮一遍水,冲洗好、撕碎后再次放入装有少量水的锅中煮制, 同时加入少许的百辣云。
冬笋在咸鱼的精华韵味煮制出来后才加入, 稍稍焖一会儿,加少许的盐翻炒两下便能出锅。
舒婉秀特意没有加干紫苏。
因为害怕紫苏的独特香味会掩盖住笋的鲜。
两个素菜是平平无奇的水煮芦菔块儿、煮菘菜, 而主食破天荒般煮了干饭。
但, 这顿饭不仅仅是她们两个享用。
从天气变冷后就没用过几次的桌子一直摆在堂屋,舒婉秀今日把它上上下下都擦拭了个干净, 桌腿、桌缝都没放过。
菜全部做好,她一道一道端着放到桌上,大白米饭更是盛了堆得高高的四碗摆上。
舒婉秀的神情是与平素不一样的郑重, 舒守义也会察言观色,尽管亦步亦趋跟着舒婉秀进出, 但渐渐止了声。
家乡习俗, 除夕下午祭祀。
小孩子不记得这一点,舒婉秀从来没忘。
供品全部摆好,她却不着急取出黄纸等物, 反而是蹲下平视舒守义。
触及到懵懂无知的视线, 舒婉秀伸手抚摸了他的脑袋。
“守义, 今日是除夕。”
“姑姑……有些事情要做, 今日的饭稍晚一些用好不好?”
舒守义半点不为难地点了一下头。
舒婉秀扯出一个笑,牵住他的手往外走, “你先去卧房等一等,姑姑忙完了再叫你吃饭?”
他是极听话的,一直对舒婉秀说的话少有反驳。
亲手把他送入卧房, 舒婉秀才折返堂屋。
家里银钱不多,可祭祀至亲这件事上,舒婉秀没有太节省。
她上次跟着陈婶娘去邻村赶了集,买了香烛一把、黄纸更是厚厚一叠。
之前全部收放在堂屋的柴堆顶上,既不会受潮,又是一个舒守义看不到的高度。
此刻尽数从柴堆顶上取下。
手持香烛点燃,在供桌前跪下,本该主持这场祭祀的人,却是未语泪先流。
失去至亲不会让人每时每刻悲恸,但在特定的时间或地点想起他们时,会给活在世上的人沉重一击。
一年内痛失四位挚亲,出于无奈不得不将他们各葬一方。
其中的悲苦只有舒婉秀自己懂得。
她伏地悲泣,良久,咬住手腕,强行止住情绪。
“爹、娘,大哥、大嫂。”
“今日除夕,婉秀备了一些菜,请你们先用。”
她双眼仍含着泪光,却尽力克制着开口,絮絮叨叨说起了落户后的事。
“我们如今在的这个村子叫五牌村。”
“村里的人都很善待我们,刚搬来这个家的时候,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可在我们住进来不久后,村里人就帮我们把屋子修缮过了。”
仿佛家人就坐在她对面一样,她抬头,“你们看,这屋顶上全盖的是今年的新稻草。”
她伸手摸摸桌面,“这桌子,也是村里人送给我们的,比咱们家从前那个饭桌也不差什么吧?一样的结实。”
害怕自己再度情绪失控,舒婉秀故意采用了轻松一些的语调。
“你们以为就这些?”
对着虚无反问一句后她破涕而笑。
“可不止嘞!所以家什都是村里人给我们凑的。”
“初来时我们就带着两个破碗,你们瞧瞧现在这家里,有被子,有凳子,锅碗瓢盆样样不缺,没人欺负我们半分,反而把我们当家里人一样。”
“不过对我们最好的,当属陈婶娘……和荀大哥。”
在人前,舒婉秀从来不提荀羿帮了自己和舒守义多少。
可面对自己的至亲,她将荀羿帮助她们的,一一细数了出来。
结论是:“荀大哥好到我无法报答。”
她垂下眸子,又想起了自己说要将他奉为再生父母却被拒的时刻。
“爹、娘,女儿不孝。因为那日女儿说将他奉为再生父母的话,不是空谈。”
“虽然荀大哥拒绝了,但是……我心里并不轻松。”
“你们能懂吗?”
那种欠人很多人情,别人说了不用还,但自己心里还是会过意不去的感觉。
“若是你们在天有灵,请帮如同保佑女儿和守义一样,保佑荀大哥。”
……
和家人分别太久,舒婉秀有太多话要说了。
唠完一些家常,少不得提起田地的事。
“里长说明年小麦收割前后给我们分地,拿了地我们就可以自己种粮食了。
尽管在家里的时候我没种过粮食,但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种,因为我肯定能学会的。
喏,今日桌上的芦菔、菘菜就是我亲手种的,怎么样?味道很不错吧?
我知道种地要施肥,冬至的时候已经学村里人开始沤肥了。
我挖了好大一个坑,等沤很多肥出来。只有肥上得足,明年咱家的粮食一定长得好好的,能收获满仓的粮食。”
今岁这场逃荒,全因干旱导致粮食颗粒无收。
满仓的粮食……那是怎样一种愿景啊。
舒婉秀控制不住自个儿,再次失声痛哭了起来。
……
舒守义在卧房里等了很久很久,天色都暗了,才被声音嘶哑的舒婉秀叫出来吃饭。
饭菜早凉了,舒婉秀重热了一遍。
可能下午挖笋累着了,刚刚又经过了一通发泄,舒婉秀胃口还行。
“多吃些。”她夹了一筷子笋子放进自己碗里,却给舒舒守义夹了一块刺少肉多咸鱼。
“嗯!姑姑也吃呀!”
舒守义埋头吃得很香,但舒婉秀把鱼放进他碗里后,他也从碟中挑了一块鱼肉回给了舒婉秀。
舒婉秀笑笑,“我们都多吃点。”
黯淡无光的天色很好地掩盖了舒婉秀眼底的愧疚。
今日这场祭祀,舒守义于情于理都应该参与。
可她阻止了。
舒守义犯病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不敢在舒守义面前提起他早逝的父母,免得悲恸下,再犯癔症。
只希望九泉之下的兄嫂不会因此而不能瞑目。
一顿饭吃到最后,冬笋一片不剩,咸鱼剩了几块,取个‘年年有余’的好寓意。
守岁是习俗,舒守义人小,舒婉秀给了他两文压岁钱,便哄他去卧房睡下了,倒是自己坐在火边上,守到了半夜。
次日是正月初一,新年伊始,该去别人家拜年了。
舒婉秀子时睡,卯时起,带舒守义收拾利落,去山下挨家给村里各户人家拜年。
便是平时有些过节的人家,在这一日碰着了也会挤出个笑脸来打个招呼。
四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大家一见面就互相说着吉祥话,一圈下来,舒守义兜到了许多花生、南瓜子。
如此热闹的一天,荀家却还是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舒婉秀收起失落,带着舒守义,提着赶集时买的一包花生出发去大伯父家拜年。
初二这天,按习俗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走亲。
这一天舒家无客,也没有出门。
初三大伯父领着大大小小全家人来了舒婉秀这边做客,整个正月,舒婉秀仅这一天待了客,也属这一天最热闹。
此后初四、初五一直到正月十四,舒婉秀都带着舒守义在家猫冬。
可尽管离群索居,也能感受到越临近正月十五,山下的年味儿越淡。
元宵节一过,年味彻底散了。
很快惊蛰、春分接踵而至,仲春时节拉开了序幕。
村民都开始琢磨起了今年的耕种之事,与此同时,庞里长终于把舒婉秀家的地划分好了。
“经村里人商议,决定分给你们两亩田。”
“一亩溪边上的上等好田,肥沃,方便浇水,离你家里也近。”
“一亩位置稍远一点,没那么肥,算是一亩中田,你若是有空,我带你去看看,认认地儿。”
别的事哪里有弄清楚自家田地重要?舒婉秀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跟在庞知山的身后去了田间地头。
如庞知山所说,第一亩要划分给她们的田确实是挨着她们家山下那条小溪,浇灌便利。
但也不算正处于她们家的山脚下。
因为站在那亩田的田坎上,正对着的是荀羿的那栋房子。
另一亩稍远一些的田被围在村里其他人家的田地中间,浇水需要通过别人家的田地,才能放到她们的地里。
舒婉秀没意见,能得一亩好田,她已经十分满足了,何况另外一亩也不差。
此刻地里去年种下的麦子已经抽穗,但还未长至成熟。
等四月底小麦一经收割,便马上要犁田种下水稻。
在这段日子里,难民们要想办法弄到播种的稻种。
好的稻种不便宜,可想要收成好一点,又不得不买好的稻种。
舒婉秀在天气回暖后,又开始到溪中网小鱼小虾,做成鱼虾干去县城里卖了。
光靠鱼虾干,品类有些单调,今年她仍然是和去年一样,搭配着弄一些地里品相好的蔬菜去卖。
经过一个冬天,地里没吃完的芦菔有些还白白胖胖的,但也有一些长得空心了。
老的她就留着自己吃,还水灵的就趁早拿去做生意。
去一趟县城实非易事,她不愿意留下多余的重量造成自己的负担,所以每样菜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扁菜、菘之类的去掉黄叶老叶,芦菔洗净泥土。
后来走街串巷卖菜的次数多了,竟然也因为每次的菜质量不错而积攒了一些回头客。
二、三、四月是蔬菜品类极少的季节。
发觉接下来能够售卖的菜不多后,舒婉秀把空菜地重新翻了一遍。
撒下了许多芦菔、菘的种子。
指望它们长大是不可能了,天气再暖和一点后它们将不再生长。
但是舒婉秀打的就是种出来,卖芦菔、菘嫩苗的主意。
第45章
二月份, 舒婉秀跟着大伯父去县城做了几次生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荀羿了。
前几次去县城时还会想着说不定会在经过某件间铁匠铺的时候碰见荀羿,后来次数多了又从没碰见过,渐渐也就不再想这件事了。
今天是三月三十日。
田地里的麦穗大部分已经变黄,收割近在眼前, 售买稻种也到了尾声。
舒婉秀拖拖拉拉到了今日才跟舒延荣一起买下稻种。
其实买稻种的钱两家一直都有, 拖到现在才买,纯粹是因为稻种买回家后, 家里头没有好的容器存放。
三四月份正是南方的梅雨季节, 太阳少见,淅淅沥沥的小雨缠缠绵绵下个不停。
北方人也可算见识到了梅雨天气的厉害, 连着半个月的小雨,让人骨头缝里都钻了湿气进去。
舒婉秀家两亩田,买了十四斤稻种, 舒延荣家里分下十亩田,买了稻种七十来斤。
劫粮案已经过去, 凶犯也得到了严惩, 但毕竟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种子又关系到收成,所以舒延荣今日买稻种把两个儿子都带了出来。
平安把自家的稻种运到五里村后, 舒延荣亲自送舒婉秀回村子, 临别时对着她殷殷叮嘱:“还有一段时日才下种, 记得稻种离地放, 别挨着墙,别碰着水, 防潮一定要做好。”
四月收割小麦,五月中旬左右开始插稻秧。
而水稻种植前一个月就要开始育秧。
家家户户都是稻麦轮作,小麦不可能未成熟就提前收回家, 所以每个村子,每年都会抽两亩或者三亩地出来做育秧的公田。
虽然是各家划分一块地方,自己管自己家的秧苗,但下种的时间必须是一样的。
为何有这种规矩?
因为若是稻种提前发芽,到时候长势会比别家快,太大的秧苗不好插秧是其一,成熟期不一样是其二。
水稻各个阶段需水量是不一样的,倘若不严格控制,你家田地里需要浇水时,他家恰好要晒田,水如何从他家的田里经过?
为了避免打得头破血流,全村都统一时间下种育秧。
今年五牌村下种育秧的时间是四月七日,也就是六七天后。
这已是舒延荣苦心叮嘱的第三遍了,舒婉秀把话刻在了脑子里,再粗枝大叶也不可能忘。
到了家,她甚至先把稻种放好,才去陈婶娘家接的舒守义。
“回来了?稻种买好了?”
陈三禾在家门口的菜地摘晚上那顿夕食所用的青菜,瞧着她的人影了,笑眯眯地如此问。
“是啊,赶着尾巴买回来了。”舒婉秀语气间带有几分玩笑的意思。
“嗐!”陈三禾接话道:“早买晚买不都一个样儿?反正都是铺子里买的,还能差了去?”
两个人唠了两句闲嗑,舒守义发现了舒婉秀的身影,立刻告别了伙伴跑了过来。
舒婉秀手一直垂着,舒守义跑过来后她才抬起手。
舒守义看到她手心里有一个油纸包,随着她慢慢展开,里面的东西露出了真面目。
——是四块绿豆糕。
从去年到今年,总劳陈婶娘帮忙看孩子,舒婉秀很过意不去,如今开春后生意做得还不错,便奢侈了一回,进点心铺子买了几块绿豆糕。
方才分给了舒成林、舒成森的孩子一些,剩下这四块,舒守义一块,陈婶娘的孙子孙女们各一块。
舒婉秀把油纸包放到他手里,“拿好哦,快去请你的朋友们吃绿豆糕吧。”
一股油脂混杂着绿豆产生出的奇特香气,让舒守义闻得陶醉了。
舒婉秀说了两遍他才动起来。
“你赚钱不容易,买这些个吃食做什么?浪费钱呐。”陈三禾语气责怪着,但几个孙子孙女看着那几块绿豆糕挪不开眼,她没办法完全拒绝。
舒婉秀莞尔一笑,“买点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算浪费。”
“只要孩子们喜欢吃就行。”
陈家几个孩子都教养不错,拿取绿豆糕时都会说谢谢,看着着实喜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分享完一回绿豆糕,舒守义腰板挺直了不少。
不要觉得小孩子不懂寄人篱下。
待在庞家虽然有很多玩伴,比在山上时热闹些,但是也会有不自在的时刻。
比如,他们玩了一阵子,玩累了,庞家几个小孩子就会缠着陈莲或者陈三禾要零嘴吃。
庞家条件不错,家里常备着点花生、南瓜子什么的。
不管是陈莲还是陈三禾,只要给孩子零嘴,总会给舒守义拿同等份。
不是客气客气那种给,是正儿八经塞到你手中或者衣服中的那种给。
可次数多了,舒守义难免产生了一种蹭吃的尴尬。
如今轮到他能够跟小伙伴们分享零嘴了,他实在开心得不行。
等离开庞家了,舒守义从油纸里拿出最后那一块来,左看右看稀罕得不得了。
可即便如此,下嘴前他还是问:“姑姑吃了吗?”
“吃了。”
舒婉秀没说谎。
反正都是一个买,大人尝一点又怎么了?于是她心一横多买了一块。
路上掰成四块儿,和舒延荣、舒成林、舒成森三人分享着吃完了。
舒守义确认姑姑没有说谎,才终于把绿豆糕小心地送进了嘴里。
他两岁大的时候吃过几次绿豆糕,不过那时候太小,就算吃过应该也不记得那个滋味儿了。
舒婉秀看着他品尝,发觉他眼睛一点点变得明亮。
“好吃吗?”舒婉秀含笑问。
“好吃!”
舒婉秀把手搭到他脑袋上,“以后姑姑还给你买。”
舒守义唇上还沾着糕屑,咧开嘴得格外傻,但自家的孩子,舒婉秀半点不嫌弃,捏捏他圆润了不少的脸颊,道:“多看着点路,边走边吃可别磕掉门牙啦。”
……
种地种地,其实在下种育秧之前就有许多事情要忙。
四月三傍晚,庞知山挨家挨户通知,明日开始耕秧田,各家安排一个人过去出力。
舒婉秀也得到了这则通知。
听说全村二十多户,除却荀羿靠铁匠铺和打猎为生,其余人家都得派人参与进去。
种粮食是好事啊,舒婉秀早就铆足了劲。
听到这则消息,当晚一早便睡了,次日第一个到了秧田旁。
五牌村没有牛,耕田全靠人力。
庞知山安排舒婉秀做最轻省的活儿:扶犁。
在场没有坏心眼的人,知道舒家没有壮劳力,默认了庞知山的安排。
三亩秧田,舒婉秀扶了小半个时辰犁就歇着了,后头的活儿各家分着干。
足足深耕了三遍后,庞知山才点头。
于是又有人负责起垄,把三亩秧田分成了一块块长宽近乎一样的长条形。
田地多的,分两三块这样的小秧田,田地少的分一块。
舒婉秀记牢了自家的小秧田位置。
到了四月七日,各家都扛着稻种去了地里。
舒婉秀带着舒守义去了田边上,这种事小孩子做不来,舒守义乖乖蹲在田坎上看着她。
她挽起裤脚,学着大家的样子下田撒播水稻种子。
舒婉秀完全没有经验可言。
哪怕依葫芦画瓢也有没学像的时候,旁边的叔伯们只要看到了,就会好心帮忙纠正。
下种并不算难,尤其如舒婉秀她们一般,只要育两亩田的秧。
只是这季节温度不算高,她速度又慢,赤脚在淤泥中站了小半天,又去溪中拿冷水洗净了腿上的泥,风一吹,舒婉秀便感觉有些冷,回家喝了一大碗热水才回温。
之后舒婉秀并未闲着,趁着这段时间大家还没开始忙着收割小麦,尚有些空余时间,她赶紧下山请教种田的事项。
陈三禾与庞知山自然是知无不言。
可口头上一件一件教起来,舒婉秀常常听得一愣。
可见有些事光说不比划还是不行。
庞知山道:“你这个月别学旁的了,顾好秧苗吧。”
播种下去后不是光等着稻种自己破土就行了。
天上地下有的是东西盯着这点种子呢。
“你要驱飞鸟,要当心老鼠夜里吃你的种子。”
甚至还有野物专吃嫩秧苗。
不光防着各种动物,还要时刻注意天气。
下大雨的时候,要赶紧去秧田里把放水的口子挖开,免得刚发芽的秧被水淹死了。
若是连着两日大晴天,又要多看看田是不是晒干了,若是没水分,秧苗会被晒死的。
舒婉秀满脸‘受教了’的表情离开庞家。
此后一天去秧田里看三次,发现庞知山并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她每次去都能碰着村里人,显然大家都记挂着秧苗的生长情况。
一天一天过去,秧苗在大家的观察下渐渐长高,旁边大家种的麦穗也越来越黄,逐渐长成了金灿灿的颜色,极其漂亮。
这预示着收割小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庞知山跟村里几位老人聚在一起,看天象选出了个好日子,大家便都开始收割小麦。
舒婉秀虽没有小麦要收,但也跟着去了田里帮大家的忙。
收割辛苦,她没想偷懒耍滑,所以每日早晨起床时都腰酸背痛,常常感觉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第46章
这是抢收小麦的第四天, 大部分人家的麦子都收割完了。
天阴沉沉的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收完了麦子的人家,都放下手头的事,赶去田间帮剩下的那几户人家收割。
舒婉秀自然也去了田间帮忙收割小麦, 情况紧急, 她随便摸了把镰刀,弯腰埋头就扎进麦地里。
有人负责收割, 有人负责担走。
经过几十个人联合抢收, 一个个镰刀都抡冒了烟的情况下,总算胜过了这场雨。
这抢收的几亩地中, 就有山脚下王进财家里的一亩三分田麦子。
为了感谢帮他家割麦的村民,在豆大的雨砸落下来时,他和妻子林杏花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去他家喝碗茶, 歇一歇。
反正都下雨了,田地里的事什么都干不了, 加上农忙了几天, 去别人家串串门也好。
于是十来个人一齐钻进了王家,舒婉秀和舒守义被陈三禾牵着,也险险挤入其中。
堂屋有五六条凳子, 刚好符合跟来的男丁人数。
王进财便招呼男丁们在堂屋落座, 五六名汉子闲得无聊, 从农事、家事说到天下事, 端着茶碗看着雨,在这幽闭的小山村里指点江山。
妇人们则更爱聊聊眼前事, 于是和林杏花一起,聚在灶屋唠唠家常。
说实话,很多内容舒婉秀插不上嘴。
但她也不觉无聊, 反而从大家谈话中了解村里人的往事,乐滋滋的,如同小时候听大人讲古。
舒守义一开始安静地待在她怀里,时间长了,扭动身子,非要从舒婉秀身上下来。
“怎么了?”舒婉秀轻声问了这么一句。
恰逢一桩秘事议论完,婶子们正是停顿回味的时候,四下皆静。
一直不插话,如隐形人一般的姑侄两个这才引起了妇人们的注意。
“婉秀竟然也在?婶子给你端水了么?”林杏花问道。
“端了的。”舒婉秀松开手把舒守义放下地,忙里抽空地回复她的话。
“那就好。”
“你家守义是坐不住了?”
方才林杏花端来的一大碗水,舒守义喝了大半碗。
看他脸红的模样,舒婉秀心知他应该是要去如厕。
但是这孩子面皮薄,当着一大堆婶子的面她不好直说,只由着他冲出去后才解释道:“可能是想起身活泛活泛。”
住在村西头的一个伯娘看着舒守义的背影,开口道:“你把这孩子养得挺好,比起去年我第一回 见到他的时候,长了不少肉。”
“何止长肉了?还高了很多呢。”陈三禾是在场诸人中接触舒婉秀二人最多的。
她有个孙儿跟舒守义同龄,去岁舒守义身高还落下一截,过完冬天个头简直如春笋一般拔高,如今已经追上了她孙儿的个子。
旁边有个婶子是个爱凑趣的,听了就问舒婉秀平日里煮些什么给舒守义吃,有没有什么长个秘方。
舒婉秀一怔,失笑说道:“哪有那样的方子?”
冷清清的人突然这么一笑,容色突然显露得不同以往起来。
正对着她坐着的林杏花生生就被这一笑晃花了眼睛。
“你们真是一堆糊涂蛋,只知道说孩子的个头。怎么?除我外竟没人发现舒丫头长开了么?”
这话简直如同平地炸响了一道惊雷,在座的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朝舒婉秀脸上看去。
被众多目光注视,舒婉秀自然笑不出来了。
可婶子们那毒辣的目光还是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辨别出来了林杏花那句话的虚实。
舒婉秀初来五牌村时是个什么模样?骨瘦嶙峋!
浑身上下都瘦干巴了,一把掐上去只有骨头捏不到肉。
还真是……今非昔比!
陈三禾与舒婉秀常常见面,舒婉秀身上的肉是一点点长出来的。
这种日积月累的改变,在陈三禾眼里看来十分自然,今日若是林杏花不提,她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舒婉秀的容貌变化。
她是所有人中最后知后觉的,也是所有人中最惊叹的。
自己寻地方方便完的舒守义,小步迈进门,可在座的婶娘们已经无暇分心去议论他的高矮胖瘦。
林杏花有一番话已至嘴边,余光瞟到舒守义进门,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阵,最后灵机一动去柜橱里抓了一把花生,带着舒守义去到堂屋坐着。
交代自家男人好好看着孩子后,林杏花几步跑回了灶屋之中。
“舒丫头啊,你有这么好的相貌,一个人种什么地啊?”她恨铁不成钢地搬凳子坐得离舒婉秀近了些。
“好人家遍地都是,以你的相貌,仔细寻摸一户顶顶好的人家嫁了,能享一辈子福啊!”
男婚女嫁的事总是能激起大家的议论之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在舒婉秀脸上。
摸着良心说,林杏花的话有不对之处。
世上是有一些好人家,一些好男儿,但没到遍地都是的程度。
想找一桩好婚事,少不了费尽心思好好寻摸一番。
林杏花也有说对了的地方。
女儿家有副好相貌,凭借好相貌嫁到富贵人家不是鲜事。
但凭借好相貌嫁过去就能享一辈子福吗?陈三禾觉得也不一定。
她没有如林杏花那般激动,可意识到舒婉秀的容色出众后,她也确实觉得舒婉秀可以通过嫁人,减轻一些负担。
眼下,这一堆的人都顺着林杏花的话劝舒婉秀嫁人,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回忆自己娘家有无适龄未婚的子侄可以跟舒婉秀相配了。
舒婉秀低头做害羞状,并不回复她们的攀谈。
陈三禾看出她不热衷嫁人这个话题,便点了点那几个张嘴说亲的。
“想正儿八经造就一桩姻缘,那还是得请媒婆上门,哪里有逮着姑娘的影子就稀里糊涂说合起来的?”
这场雨停,陈三禾跟去了半山腰上的舒家。
照样是寻了个办法给舒守义打发到一边去,再从头问起了舒婉秀的打算。
“婉秀啊,婶娘从前没发现你有这样的好相貌。你杏花婶娘说的话有些是不对,但有些又是对的。如今你一个人支撑家里,确实很辛苦,婶娘看得出你以前不做农事。”
“往后你家两亩田都指望着你,一年种一季麦子、种一季稻谷,忙完一茬又一茬,年头到年尾没几天能够歇息的。”
“这几天你帮着大家抢收,应该已经尝过苦头了。要是年年如此,你觉得那两亩田你能种得过来吗?”
一个男人种两亩田都不简单,何况一个女人?
陈三禾是跟舒婉秀说得掏心窝子的话。
“咱也不说寻一户顶好的人家,只需找户厚道些的人家嫁了,你的日子绝对能比如今轻泛,最少要好过五成。”
舒婉秀明白陈三禾跟山底下那些兴头上随便说说的婶娘们不一样,她是认真在为自己打算。
既然如此,舒婉秀也把自己的心里话跟陈三禾说了一说。
“婶娘,我相信你说的,嫁人后我的日子会好过几成,可我嫁人后守义怎么办?”
“守义是我兄嫂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我不可能弃养,也不可能给他改姓。”
一句话让陈三禾语塞了。
不能弃养、不能改姓。
她认真琢磨了一下,发现此事确实难办得很。
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大方到帮忙养妻子娘家的侄子。
“你不是有一个大伯父?若你嫁人,他们会不会愿意帮你养守义?”
舒婉秀摇头。
“兄嫂临终前的托孤是我亲口答应的,养育守义一事我绝不会假手于人。”说完,她甚至露出了一个无畏的笑。
“傻姑娘,你这是在耽误自己啊!”陈三禾看得心急,一把紧抓住她的手臂。
舒婉秀没有挣脱她的抓握,反而靠近一些,轻轻抱住了陈三禾。
“婶娘,谢谢你替我着想,可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瞒您说,我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决心抚养守义成人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您别替我担心,不管是晚嫁还是不嫁,后果我都愿意承担。”
“哎……”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人生在世,言而无信的人,遭人唾弃,坚守信义的人,又让人心疼。
这一夜,陈三禾梦中都嘟囔着心疼二字,过一会儿,又说要替舒婉秀说一门好亲事。
她枕边的庞知山听得发笑。
他们夫妻感情颇为不错,舒婉秀的事情陈三禾没跟旁人说,但庞知山与她言谈间,自个儿猜出了几分。
舒家丫头的亲事?
庞知山真的觉得自己妻子是多思多虑了。
那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明摆着的事儿嘛!
可是话又说回来。
荀羿那小子收到他师父的信离村实在太久了,怎么还没归家?
别人不大清楚,庞知山和陈三禾一直是知道的。
当年荀羿拜师时,是到县城学的打铁手艺没错,但他学成不久,回来自立门户后,他师父就因为一些原因,把铺子搬去了府城。
村里人都知道荀羿每次去县城都住客栈,却也不想想,如果他师父还在县城里开铺子,他为何从不去师父的住处落脚?为何逢年过节从不去拜望他师父?
或许府城的活儿实在是多吧?
旁边老妻还在嘟囔着梦话,庞知山无奈地翻了个身。
前段时间割麦,不少外村人家跑来找荀羿重锻镰刀、买新镰刀和犁耙等农具。
好多笔生意,荀羿这小子因为不在家,生生错过了。
庞知山都替他可惜。
希望在他师父那边这几个月能赚些钱,最好是胜得过他在乡下卖铁器的收益。
第47章
小麦收割过后是紧锣密鼓的水稻耕种。
秧苗渐长, 一天一个样儿,耕田迫在眉睫。
舒婉秀没有犁耙之类的农具,看着自家的两亩田有点无从下手。
村里不是家家都有犁耙的,没有的人家会找有的人家借用。
可要是借用的话, 论交情, 舒婉秀肯定排在最后。
她家本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够下地,自己拉犁的话又没人扶犁, 单干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弄完。
最后哪怕借来犁耙, 翻完地也落后大家很多了。
焦急也没办法,她试着努力找找出路。
买完稻种那会儿, 大伯父安抚过她,说耕种时他们有空会过来帮忙。
可现在……他们家的境况也很尴尬。
大伯父家分到了十亩田,却只有三个壮丁, 哪怕农具足的情况下也是整个农耕期没有歇气的时候的,何况, 他们一样面临着农具不足的情况, 实在是自顾不暇。
那日舒婉秀过去看看情况,发现他们没有犁耙,借了好几把锄头在翻地, 连家中女人都拿着锄头轮流下田干活。
舒婉秀反倒留下来帮他们做了一天饭食。
但经过这一趟她多少也受到了点启发。
麦收的秸秆焚烧过一次, 可根部仍残留在地里, 田地被它们的根系板结住了。
拿锄头松一遍土, 后头拉犁来耕地的时候,能省力些。
有了这么个想法, 舒婉秀第二天一早就给手上缠上布条,拎着锄头带舒守义一起到了地里。
陈三禾这个年纪,过几年都要有孙媳了, 所以她没下地,只是在家里操持一家人的饭食、洗衣做饭喂喂牲畜。
中午,她带着家里最小的孙子去给全家送饭,遥遥看见舒婉秀拿着把锄头在田里翻土。
以为是眼花了,她特意走过去看。
到了近处才确认真的没看错。
舒婉秀站在田里,举着锄头满身、满脑门的汗,舒守义就乖乖蹲在田坎上,撇着两撇眉忧心地看着舒婉秀。
陈三禾在边上站了一阵,舒婉秀丝毫没有注意到。
她埋头盯着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
不叫苦,不叫累,也不求人。
陈三禾张了张口,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农忙农忙,大家伙儿都忙,这当头,她也不能叫家里男人放下手头的活,先帮舒家把地里的事弄了。
她也看到了舒婉秀的决心,不能再在这当头劝她嫁人。
思来想去,回身去自家田边上倒了两碗水送过来。
“婉秀,放下锄头吧,带你家守义喝点水。”
舒婉秀听到陈三禾的声音,抬起头循声望去。
低久了的头突然抬起反而感觉到酸痛,因为实在是僵久了。
她先冲陈三禾灿烂一笑,喊出一声‘陈婶娘’。
然后才偏头动了动脖子。
骨头立刻咔吱两声,像什么年久失修的老物件。
陈三禾应了一声,她两只手都端着碗,没法招手,只能口头上又叫了一遍。
舒婉秀听话地走到田坎上来。
家里没有装水的陶瓮,她下地便没带水。
一上午出了不少汗,确实是渴了。
道谢后,‘咕嘟咕嘟’一口喝完了整碗水。
陈三禾刚把另一碗水递给舒守义,回头舒婉秀的碗就空了。
接过空碗,准备等下再给她送一碗来。
嘴里说道:“你这样子翻地怎么受得了?”
虽然舒婉秀手上缠着布条子,但是陈三禾不用看也知道手掌肯定磨破起泡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一亩田她一上午翻了不到十分之一,这细皮嫩肉的双手的越到后头越痛,速度还要降不少,十多天都翻不完两亩地。
舒婉秀不太上心地笑笑,“没事的,起了茧子就不疼了。”
她越是这幅不在意不怕苦的样子,陈三禾越是操心。
左右四下看了眼,陈三禾道:“你之前帮了村里那么多户收了谷、割了麦,过段日子大家也会来帮你,没必要一个人硬扛。”
不是要抬杠,舒婉秀解释道:“婶娘,收谷割麦是我还村里人恩情,算不上帮大家的忙。”
“再说,我家还好,今年没有收麦子。大家都一边耕田,还要一边晒麦子呢。我拿锄头翻地虽然笨了点,但是能干一点是一点,比坐在一旁看着大家忙要强。”
道理陈三禾还能不懂?
只是一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才跟她这么说罢了。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上了,陈三禾没看出来她有回去做午食的打算,便又劝到:“农忙时节,你得每日多食一顿。不然年纪轻轻身体就垮了。”
“晌午了,快回家吃些东西,歇个晌再出来。”
做体力活确实饿的快。
舒婉秀领了这几月救济粮省下了一些粮食,是打算拿一些出来最近吃。
看陈三禾挺担心的,舒婉秀不愿意让她替自己太操劳,所以当下顺着她的意,拿起锄头带上舒守义与她告别回家。
她们走后,陈三禾看着舒婉秀翻过的地,脱鞋下去把那些锄出来的,一把一把的麦根给捡出来,丢到田坎上——留在地里会给后面犁耙耕地增加负担。
地里的事舒婉秀并不知道。
吃完饭,她不想歇晌,但是做饭时手碰了水,有之前磨破了的水泡被刺得很疼很疼。
她不得不停下看看。
但这伤又没有药涂,只能等它自己好,让舒守义看到了也只是平白担心而已,所以她先哄了舒守义回房间歇晌,再把手摊开来,擦晾之前沾上的水。
大半个时辰过后,她再次回到地里。
经过太阳曝晒,陈三禾丢到田坎上的麦根干了很多,粗看与田坎上的普通干草没区别。
以至于舒婉秀走近了仔细看才发现。
她只顾着埋头挖自己的地,没注意旁人怎么做的,再一看,大家都是把耕地时能捡出来的麦根尽量捡出来的,之后便也有样学样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本文明天入v啦,从29章开始倒v,v后日更,有事会请假,谢谢大家对这本书的喜爱,我会多多更新哒!
第48章
有事忙的时候, 一天总过得很快。
陈三禾忙了几顿饭食,又去晒谷场招呼了两趟家里的麦子,不知不觉时候就到了傍晚。
担心晚上下雨,晚上村里每家都会把摊开晾晒的麦子收起来, 直至第二天白天, 太阳冒头后又运出来晒。
男人们白天耕田做的都是力气活,晚上收麦子的事便归了家里女人们来做。
陈三禾带着两个儿媳在最后一丝天光落下前把麦子赶收完, 三人结着伴儿从晒谷场归家去。
她们出来没预备火把, 道路两旁又野草丛丛,怕突然爬出一条蛇, 陈三禾不放心地叮嘱最前面的陈莲:“仔细点看路,刚出洞的蛇最毒,莫叫它们咬了。”
“哎!娘。我知道了。”
原本有些快的步子随着这声劝慢下来, 陈莲睁圆了眼盯着脚下的路走,慢慢由晒谷场前面那条路汇到从村口通往村里的路。
拐弯前, 陈莲只是抬起头往村口那边多看了一眼, 立时受到惊吓往后一缩。
“娘!那是个啥啊?!”
“什么?”陈三禾什么也没看到,只被她后缩的动作跟着吓了一跳,忙紧张地追问。
陈莲激动到唾沫星子飞溅, 指着她看到的那处道:“那里!那个黑影!”
远远的,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朝她们靠近, 很宽, 很高,移动速度很均匀, 陈莲认为不是人。
因为那东西没有脖子和脑袋!如果比作人的话,那个东西就只有一个宽阔的肩膀,不见头!
这很恐怖, 什么东西块头大,瞧不出脑袋?
是什么她没听过没见过的野兽吗?
如果不是野兽是人……那么头去哪儿了呢?
莫非是无头的孤魂野鬼或者夜叉?
有些东西越假想越吓人,陈莲就被自己一个接一个的假想吓得心一个劲儿乱蹦。
陈三禾顺着她指的顶住那黑影。
那东西确实在移动不错,陈三禾凝神看着,也辨不出那是个什么。
她到底比两个儿媳多吃了几年盐,心慌之余,还能勉强稳住出声喝问。
“什么东西在哪儿!”
婆媳三个紧紧盯着,都发现在陈三禾出声后,那东西停住了。
能听懂人话?
陈莲更感到瘆得慌了,拉住陈三禾的胳膊用气声劝道:“娘,咱跑去叫……”
“婶娘?”那声音有些糙哑,像嗓子干了好久似的。
但吐出的确实是人言。
陈莲不动了,倒是陈三禾仔细回忆了那声音,激动地上前一步,“荀小子?”
“是我。”
双方中间大概隔了三十步左右,荀羿一点点靠近。
“婶娘、嫂子?”荀羿看到了三个人影,刚刚又隐约听到了一点陈莲的说话声,他并不能肯定三人的身份,只能用带着疑问的语调叫了人,之后语气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让你们受怕了。”
陈莲拉着陈三禾的手并没放开,直到荀羿走到离她们三四步距离的地方,她都一直紧紧盯着荀羿‘脑袋’的位置。
那一块是平的。
靠近了勉强能看到一点点起伏。
“你的头怎么了?”陈莲声音有点发紧。
“头?”荀羿左肩、右肩上都扛着东西,听陈莲这么一说,单手放下一边东西。
用力摸了两下脑袋,没发现任何不对。
这下陈莲总算明白自己误会了,她腿脚发软地松开陈三禾的手。
“你一去几个月,在你师父那边做事顺不顺?”早在发现是荀羿的时候陈三禾就已经很激动了。
此刻儿媳松开她的胳膊,她直接上前两步离得荀羿更近一些,问他这段时间在外头的情况。
自从荀艾嫁出去后,荀羿在整个五牌村最亲近的人就变成陈三禾了。
接收到对方的关心,他眼里有了温度,不仅回答了陈三禾所有的问题,还把在外面听到的一些新鲜事也分享出来。
陈三禾的两个儿媳默默听着,对荀羿沉默寡言的印象都改观了。
天黑了,全靠星星月亮照路,几人也不能站在路上一直聊,所以大致说了一阵,又继续行进起来。
荀羿绑了腿,目力又比常人更好,于是走到了前面开路。
直到到了一处岔路口,两家人要去的方向不同。
陈三禾站在荀羿那边,叫两个儿媳回家去,她帮着去荀羿家里收拾收拾。
“不用,”荀羿说沿途看到好多村子都在忙麦收、耕种的事了,村子里肯定也忙不过来,“我今日不收拾,您回家早点歇着,我送您。”
“那哪儿行?几月不住人,屋子一点不收拾,灰都能把你呛死。”
“随便擦擦就好。”荀羿如此说。
陈三禾实在拗不过,反被荀羿送到了家门前。
她猜就算喊荀羿他也不会进屋坐,所以自家房子在望时就道:“也不晓得你今日赶了多久的路,喉咙都哑了吧?”
“等着,婶娘给你倒碗水,喝完再回不迟。”
这回荀羿老实停了。
喝过水,临别前隔着竹篱,荀羿对陈三禾说:“我给您带了两样东西,回去清出来后明日白天给您送来。”
陈三禾直摇头,“东西我不要,你人过来说说话就好了。”
想了想又说:“麦子刚收,明天还要晒,你上半晌来啊!”
荀羿朗声应了。
……
在外头待了几月,哪怕是荀羿这样家里头无人守候的,也生出了几分想家的念头。
他今日马不停蹄赶路,明知道回村时天色会晚也没在县城住宿一晚,宁愿摸黑赶一段山路。
出县城到村里这一路有几十里,他愣是路上一口气没歇,直奔村子。
遇上陈三禾后说了些话,又在庞家门口喝了口水,紧迫的心情得以放松,这会儿才没那么急切了。
他双手牢牢把住肩上两个麻袋,稳着步子走向山脚下的家。
让他想想……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去岁收到师父的信他当天就出发了,只带了点钱,一套换洗的衣裳,其它都来不及收拾,怕是确实落了一层灰。
男人么,糙点就糙点,今天先对付一晚。
他步伐稳健,继续向前。
走到家门口,正要开锁,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回身看着院子,低头又抬头。
荀家背靠着山,屋旁屋后很多颗香樟树。
虽然香樟树是常青树,但是每年四月底五月初时,香樟树就会长出黄绿色的嫩芽。
与此同时,老叶变红脱落,完成新旧更替。
荀羿记得很清楚,每年这时候樟树都会掉很多很多叶子。
为什么印象这么深?
因为荀艾怕虫。
有一种个头很小,黄身黑头的虫子专食樟树嫩叶,每年一到这季节,荀艾就怕得连家门也不敢出,衣服、被子也不敢晒,就怕虫子钻到身上。
身为兄长,荀羿必须每天扫两三次院子,把那些虫子和落叶扫除得干干净净,不然虫子到处乱爬,到了屋子里荀艾还是得怕。
今年这地上落叶很少,少得好像这两天刚有人扫过——
作者有话说:荀羿:一个总是匆匆赶夜路又吓着村民的男人。
第49章
屋子的锁头好好挂在门上没人动过, 院子却有人扫。
会是谁?
大晚上去为这个事儿刨根究底显然不太明智,荀羿开门进了屋,草草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心里却还都记着这个事。
他把几间房门全打开通风透气,然后就到了屋前的平地。
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当不了好猎人, 荀羿稍转了会儿, 很快寻踪觅迹,找到了一处未焚烧殆尽的灰堆。
这里离他的房子有一二十丈远, 靠近溪边, 周围开阔。
最重要的是,那灰堆不远处有一个鞋印。
很小巧, 印记也不深,大抵……是个瘦削的女子?
荀羿心底浮现出一个人名,之后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记忆也紧跟着跃出。
昨天说了今日去找陈三禾, 荀羿便不会食言。
简单食用了朝食,他把从府城一路来回来的两麻袋东西整理了一遍, 找出给陈三禾的那份。
“黑了, 精壮了!”
“不过人还是一样精神。”
昨夜黑漆漆的,陈三禾打量不出来什么,今日见到荀羿第一眼便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紧跟着如此评价道。
荀羿从不关注自己的外貌身材, 陈三禾说出的评价, 他听了不置可否。
这是陈三禾熟悉的样子, 她笑眯了眼,双手推开堂屋门, “快进来坐!”
荀羿点点头,略低一些头,跨进门去。
庞家的房子是青砖大瓦房, 虽然门框是寻常高度,但内里每间屋子的空间都不小。
尤其堂屋,坐下十几个人都不会显得拥挤。
荀羿落座后,先问了陈三禾和庞知山的身体状况,这段时间是否康健。
得到了好的答复,又问起了村里的情况。
“村子里没什么大事发生,大家都好。”
听陈三禾说完,荀羿停顿片刻,问起了劫粮案的结果。
“噢!这个事啊……”
毕竟是一件全村都亲身经历过的大事,陈三禾把后续说得很详细。
听说舒婉秀在判决出来后就归了家,荀羿轻点了两下下颌。
回过神后,掩饰般地把自己给陈三禾带的礼物堆到桌上。
陈三禾一下便不高兴了。
“昨夜就说了,你人过来跟婶娘说说话就行,这些你怎么带来的就怎么拿回去,”她压根没多看荀羿带过来的是什么,“能换钱的你就拿去换钱,存下来早点讨个媳妇。”
荀家两兄妹都是陈三禾看着长大的,去年荀艾成亲了,陈三禾便开始焦心荀羿的婚事。
全村其他人都管不着这个事,只有陈三禾可以像操心自己晚辈一样般催促荀羿。
成亲的事,这趟去府城自己师父也有问起,但荀羿其实心里一点想头都没有。
可是这般直说能把这些长辈气得骂人,在府城他已经体验过一次了,又不是个傻蛋,所以他这回自然不会再这么说,多给自己招一顿臭骂。
他避而不谈,动手打开桌上的东西,木讷又执着地一件件摆到陈三禾面前。
“梳。”
“额带。”
“药,治头疼。”
陈三禾听着荀羿报出前两样都还目不斜视,第三样说出来时,眼皮突然睁大,侧目往桌上看去。
油纸包着的两摞药整齐摆在桌上,她抬头对上的是荀羿赤诚的眼睛。
陈三禾生育了两儿两女,生最后一个女儿时月子没坐好,落下了月子病——头疼。
不发作时神采奕奕,整个人好的不得了,一旦发作便是两三天不大能下床。
她双目中迸现出泪光。
荀羿体贴地垂下眸,慢而轻地细说起这三样东西的来历和作用。
梳是黄牛角梳,听说荀艾怀了身子,回来前,师娘带他到府城里逛了逛,买了一些东西,叫他给荀艾。
逛到一个铺子时,他恰好听到伙计在向别人介绍一把黄牛角梳。
其它的功效荀羿没听入耳,但听说常年用这个梳头能缓解头疼,他立刻便买了。
他师娘得知荀羿买这个是因为从小对他颇多照顾的婶娘有头疾,就建议他还可以买个额带,或者去药铺买些治头疼的药。
他两个建议都记下了,全买了回来。
说句别人听了会笑的话,自家儿女四个,没有一个做到了荀羿这份上。
陈三禾眼眶愈发热了起来,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荀羿便继续说起昨日没说完的一些有趣见闻。
……
两人聊天也没聊多久,毕竟陈三禾既要去晒谷场帮着看顾麦子,又要做一家子的饭食。
“留下吃饭吧。”
荀羿执意要走,都已经到了门口,陈三禾还在做挽留。
“家里还在等着收拾,不弄干净,铺子不便开张。”
说再多不如这一句铺子开张管用。
“是,是应该快些回去捯饬好,你说说这段日子耽误了多少生意了?好多人特意来找你买农具,结果扑了个空的。”
陈三禾此言非虚,今年割麦,本村有两户孙丁长大了的人家都说过几回可惜荀羿不在,不然他们要添置镰刀的。
荀羿突然心念一动,问道:“舒家分地了吗?”
阳光明媚,草木一片欣欣向荣。
荀羿脑袋里装着陈三禾给的答案,越走越慢地靠近自家房屋方向。
‘分了,两亩地。一亩在你家边上,一亩在村田中间。’陈三禾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也告诉自己,两亩田,舒婉秀可能在村田中间那亩劳作,也可能今天没有耕田。
他知道有各种可能性在,但心情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他把这归结为自己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舒婉秀。
毕竟她那次提出来的建议——奉为再生父母的话,实在太惊人了。
再磨蹭村子也只有那么大,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走到溪流旁后荀羿就加快速度,目不斜视的行进,可眼前能看到自家房子后,终是没忍住偏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应该形容为忐忑,不知道自己表面是想避开,实际是想看到舒婉秀。
但总之,当他偏头往那边望去时,真的看到了舒婉秀。
可……
满腔滚烫的热血,在看到舒婉秀不到两息后便降了温。
荀羿久久凝视着那处,确定以及肯定的发现舒婉秀是在用锄头翻地。
在离舒婉秀最近的一条田坎上,舒守义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呆呆无聊的蹲着,视线随着舒婉秀锄头的挥动、落下而起落。
荀羿顿足一刻,掉头便返。
他要问问,是不是村里人把舒家孤立了,不然她们怎么会沦落到拿锄头翻地?
第50章
荀羿的兴师问罪之旅最后无疾而终。
其他人可以不相信村里人, 但他不可以。
他受着全村人帮助才平安长大,心底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五牌村的村民们有多善良。
那股子冲动劲过去后,仔细想想,舒婉秀拿锄头翻地并不是被孤立, 而应该是农具不足。
村里犁耙有几副他心里清楚, 每年耕种的速度他也明白。
现在刚刚开始耕地,一定是没有空余出来的犁耙能够借给舒家。
荀羿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事对于他来说好办。
看了一眼舒婉秀翻了不到两分的地, 他即刻走入了家门。
陈三禾如同日晷, 当她中午来到田地里送饭时,舒婉秀就知道自己该带舒守义回家做饭了。
叫人次次催促总归不妥, 舒婉秀今日直起腰歇气刚好看到陈三禾,隔很远对上视线后,她挥挥手自己走上了田坎。
做了一上午的事, 又是满脚的淤泥。她提着鞋,光脚走至溪边才伸进去荡洗。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 里面本来悠哉玩耍的小鱼受惊, 往溪流两旁横冲直撞地躲了进去。
为了赚钱,她一次又一次的捕捞小鱼,许久下来小鱼仍没绝迹, 舒婉秀既觉欣慰又更深的察觉到了这条溪流的宝贵。
清凉的溪水刺激得她清醒, 她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 慢慢地爬坡走上了山。
这本应该是除了需要大量劳作外, 平平无奇的一天。
可偏偏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在舒婉秀无知无觉时发生了。
她和舒守义先后看到了屋前平地上堆放的两样大家伙。
舒守义满眼都是:姑姑,这是什么东西的困惑, 而舒婉秀,扭头前后看看,完全是匪夷所思的表情。
怎么会有人把犁耙放到这里?
而且, 还是这样崭新的一副。
算了,自家的事情都没忙完,不必探究别人的事。
短短片刻,舒婉秀思绪几次翻转。
四下张望不见人影后,她也不再推测,直接大声问道:“谁的东西啊?”
“谁错放了一副犁耙在这里?”
回答她的人声没有,只有树叶随风摆动的簌簌声。
“别碰人家的东西。”舒婉秀对着舒守义如此说,并身体力行的绕开这幅犁耙走进灶屋。
两人生火、熬粥、喝粥,又歇了晌,准备出门继续翻地时,发现那副犁耙还稳端端在原地放着。
除了被正午的阳光晒热了一些,竟是没有半分移动的痕迹。
舒婉秀紧锁着眉头思索片刻,终于,生锈般的脑袋里冒出了一点点称不上线索的线索。
“守义!回屋子里拿上锁头。”
不用说第二遍,跑腿的事情舒守义很愿意替姑姑做,没一会儿就举着把依旧锃亮的锁头奔跑了过来。
这犁耙……
舒婉秀还并不确定它们的来历,只是脑中有一些猜测罢了,直接拖进家里不好。
正是农忙时节,少有人进山砍柴之类的,估计放在屋前也问题不大。
为了早些印证心里的猜测,她急赶着下山,跑出了半身汗。
但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荀家门前,看到前两天还紧闭的门如今敞开了后,心里的两三分猜测增加到了七八分。
她努力镇定,深吸了两口气平稳了气息。
“荀大哥?”
等了片刻无人回应,她又叫了一声,且离荀羿的铁匠铺更近了一步。
三声之后,荀羿从屋后走了出来。
舒婉秀和荀羿四目相对。
明明三个人在场,但小小舒守义此刻毫无存在感。
沉寂了片刻,舒守义自己出声,向两人昭示了自己的存在。
“荀叔父!”他声音脆脆地喊道。
一句话让气氛破冰。
荀羿朝她们又靠近两步,再蹲下从怀里掏出了许多个物件。
“十二生肖!”舒守义惊呼一声,鲁莽地像小牛犊一样冲了过去。
荀羿轻轻颔首,“上次来不及编给你的。”
可别提了,舒守义没几样玩物,那天荀羿在李郎中那儿给他编的五个小玩意儿他喜爱得不得了,至今都收在家里。
且平时舍不得玩,只有每晚睡前会自己摆弄一会儿。
今天看到了剩下的几个生肖,喜悦感胜过上次过年。
舒守义是舒婉秀在这世间最珍惜的人,谁对舒守义好,舒婉秀就由衷的感谢谁。
她看荀羿的目光变得比从前柔和,等荀羿把几个稻草玩物全赠给舒守义后,舒婉秀的气势更弱了。
手里冰冷的铁锁捂久了都沾上了体温变热,何况人心。
“让他玩会儿吧。”
荀羿指着拿着‘十二生肖’爱不释手的舒守义说道。
“我搬条凳子来。”
田里全是泥,带着这些去田坎上玩一下午绝对会沾上泥,甚至不小心还会掉进田里。
舒婉秀不由得点点头。
天气正好,荀羿拎了两条凳子摆在能晒着一点太阳却又不会让人曝晒到不适的地方。
舒守义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见他没功夫关心其他,舒婉秀也终于放心对荀羿说起了正事。
只是……语调或多或少沾染了几分柔和,话语也一再斟酌,尽量旁敲侧击而不咄咄逼人。
“您今天去山上了吗?”她这般问。
为了避嫌,荀羿站得离舒婉秀一丈远,靠着一颗桂树。
在说实话和说谎之间,荀羿确有犹豫,但最终选择了坦然。
“去了。”
心跳漏了一拍,舒婉秀紧跟着问:“我们屋前那副犁耙……”
“是我拿去的。”
既然决定要承认,那么不必再让她一句句挨个问。
荀羿自己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彻底。
“我是昨夜回来的,今天看到你们在翻地……家里正好有一副搁置许久都没卖出去的农具。”
在‘送’和‘借’两个词间,荀羿选择了自认为舒婉秀更容易接受的那个词。
这确实让舒婉秀好受了一些,但她还有另一桩事要跟荀羿确认。
她摊开手,露出手上那把紧握了一路的锁头。
“荀大哥,门环,和这个,都是您送的?”
“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如果不是舒婉秀提起,荀羿已经忘了。
“您是做生意的。”舒婉秀站了起来,认真看着他道:“一次两次的好意我厚颜接受,但我不能总占您的便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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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如何说呢?
听到舒婉秀这番话, 荀羿的心情称不上意外。
从认识之初他就尽量避免以送东西的名义在舒婉秀那儿留下印象。
因为他不在乎报答,只是希望他从村里人那儿得到的善意能够传承下去。
问题是舒婉秀太聪明、太正直、太认死理了。
今天这事,如果她没想到自己头上,那么不会有现在这次对话。
如果她咬牙藏下了这幅农具, 也不有这次对话。
如果她不是太认死理, 有恩必报的性格,那么荀羿会正大光明的把东西送给她, 更不会有这次对话。
荀羿此刻有些许多无奈。
他并不后悔暗中帮她, 只不过无奈片刻前心软现身的自己。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凝视舒婉秀掌心片刻, 他索性直问:“你有什么想法?”
荀羿爽快的态度让舒婉秀十分受用,她轻吁出一口气,也开门见山。
“我跟您买。”
“门环、铁锁、犁耙。”
荀羿卖给村里人的铁器最少比外边便宜两成, 按这个价,她把年前年后赚的钱全部拿出来, 再跟荀羿赊点账, 怎么也比白拿人家的东西强。
荀羿静默片刻,开始反思自己不经过询问,直接装上门环, 拿给舒婉秀铁锁、犁耙的初衷。
“我是不是在强买强卖?”
舒婉秀大惊失色, 连忙否认, “我从没这样想过!”
“是吗?”荀羿低沉着声音反问。
不顾舒婉秀的回答, 他肯定道:“收了你的钱,我就是在强买强卖。”
荀羿一步步为她们着想, 她要有多不知好歹才会误会啊?舒婉秀只恨不能把一颗心掏出来跟荀羿解释。
“您说的不对,您只是替我们早想一步罢了,这些我迟早要买。”
“迟早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十年、十几年后。”荀羿步步紧逼。
舒婉秀试图解释, 但无用。
最终被逼至闭口不言。
气氛陷入僵局,荀羿偷觑一眼舒婉秀的脸色,察觉火候差不多了,仿佛勉强松口的样子。
“我不与你多说。东西我不能卖,只能算租借给你。”
舒婉秀怎么赚到的钱,在五牌村不是个秘密。
多亏了方远县近些年没遇到天灾,再穷的人家也比舒婉秀她们富一点,所以才没人抢她的生意。
荀羿一天到晚都待在家,看见过舒婉秀不少次沿着溪边一路捞鱼的身影。
他知道舒婉秀赚的每一分都是辛苦钱。
往后她们还多的是用钱的地方,荀羿直到此刻仍秉承着能帮一把是一把的想法。
所以,他一口咬定,只租不卖。
“村里其他人会怎么想?”
“不怎么想。”
他愿意把犁耙租借给全村任何一户,只是要付钱的犁耙,估计没多少人愿意租。
没买犁耙的人家往年都是借村里其他人家的,借来用一用,平时还些力,帮忙干点活便是了。
地里出息一年就那么多,他们舍不得花钱租。
舒家不一样,舒婉秀不是爱欠人情的性子,加上她家人口本来就不多。
拖到后头,又要借人家犁耙,又要人家反过来出力帮她耕种,估计比让她吞针还要难受。
荀羿肯定,她下不了这个面子。
果然,舒婉秀顺着他问:“我该付多少租金?”
“十文一天。”
在他话音落下时,舒婉秀笑了一下,笑得他不明所以。
“荀大哥。”
“上次我在五里村前雪地里问您的话,您如今更改主意了吗?”
荀羿身躯僵住,立刻知道她指的是将自己奉为再生父母。
“我说了,不必再提。”
舒婉秀笑容微敛,看着荀羿的眼神,她接连两问:“一副新犁耙要卖多少银子?这个价租给我,您恐怕十年也回不了本吧?”
“只租不卖是借口,您还是在变着法儿帮我。”
轻视和不屑确实使人萎靡,但一昧的偏心和关爱难道就不是了吗?
舒婉秀感到十分疲乏。
荀羿虽然愿意帮自己,但是自己绝无可能一辈子活在他的帮助之下。
“荀大哥,您别再对我好了。”
男未婚女未嫁,这种好总有一天会到达尽头。
荀羿对她,不断付出又不要回报,好到近乎无底线,舒婉秀不知道当那个尽头到来时,自己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反正,既然是注定有尽头的东西,不如自己主动决定什么时候成为那个尽头。
舒婉秀揉揉眼,背转身道:“我晚些时候把买这些东西的钱给您送来。”
她不要赊账了,她要花现钱把这些东西全部买下。
家里钱不够,那就另想办法。
自家的田近在眼前,她没过去翻地,只是把锁头收好,拉着舒守义起身。
她心急,动作力道便有些大,舒守义正拿在手里摆弄的‘羊’没抓稳掉到了地上。
“小羊咩!”
珍惜的宝贝掉了,他大叫一声,挣动着身体去抓。
舒婉秀手一松,他马上扑到地上去把那只小羊捡了起来,仔细地拍掉灰尘。
舒婉秀不免有一瞬的恍然。
随后感觉到荀羿的目光落在自己和舒守义的身上。
她咬紧牙关没有改口,也没有去看荀羿。
只等舒守义收好了‘十二生肖’后,带他一道去了五里村。
舒延荣一家正缺农具,舒婉秀直接找到他们田地里,仅仅片刻功夫便谈妥了。
“回家拿钱。”舒延荣手撑在锄头把上,对徐珍如此说。
看着徐珍离开,舒婉秀润了润干涩的嘴皮,“这钱,算我借您二位的。”
荀羿的铁匠铺只对本村人便宜,这件事只能由舒婉秀出面。
“好!”舒延荣对舒婉秀半点不设防,直接说起了买好农具之后的事,“明日我带他们几个先去五牌村给你把地耕完。”
这般做好约定,舒婉秀拿着凑足的钱买下了先前所说的三样东西。
看着舒婉秀把钱袋里所有的钱全部倒出,一把推到自己面前时那种果断和干脆,荀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他知道,舒婉秀是要跟他划清楚一条界限。
第52章
次日, 舒延荣一家子,除去一个大人和所有孩子留在家外,其他几个大人都赶早来了舒婉秀家帮忙耕地。
“这就是昨天买的犁耙?”刚到舒婉秀这儿,舒婉秀还在忙着给他们倒水, 舒延荣已坐不住地转了半圈。
这会儿他在屋檐下立住, 朝半敞的堂屋里探头问道。
“是。”
昨天付过钱从荀羿那儿回来后,舒婉秀就把犁耙收进了堂屋里。
此刻她在灶屋, 听到舒延荣问了, 匆匆一擦手上洗碗沾到的水,小跑过来把堂屋门全部推开。
“是好东西。”舒延荣又摸、又看、又拎起来掂了重量后这么说道。
和锄头、铁锅一样, 荀羿这副犁耙一如既往地用料扎实,做工细致。
该锋利处锋利,该抓握处又平顺。
舒延荣用最挑剔的目光来审视也挑不出毛病。
看到好农具, 他心里越打量越欢喜,迫不及待想试试用起来是不是顺手。
“莫歇了!都直接下地。”他朝外头这般说。
随着舒延荣这句话, 一帮人乌泱泱转移了地方。
近溪边的那亩地已经翻了一点, 舒婉秀索性带他们来继续把这里耕完。
试用的结果当然是非常好。
比起拿锄头翻,拉犁来耕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舒延荣父子三人成了主力军,女人们只下田捡了捡麦根。
中午舒婉秀煮了一锅稠粥, 大伙儿食用完稍稍歇息了片刻。
到了下半晌, 舒婉秀坚持下田拉犁。
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舒延荣没道理拒绝。
只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见她力气耗费得差不多了就马上去替换。
两亩田,她拿锄头翻了一两天都没什么成效, 买了犁耙加上大家的帮忙,一天半的功夫全部耕完。
之后自然是没得闲的,自家的事忙完了她还得去帮大伯父家。
最后加上她拿锄头翻地的日子, 足足忙了十天。
她半天都来不及歇息,因为要紧赶着施完肥插秧了。
家里屋后那个她亲手挖出来的堆肥坑,里面堆积进去的东西经过数月已经腐熟了。
她舀出沤了几个月的肥,借了人家的施肥桶,一担一担担往山下,倒入田里。
……
五里村跟五牌村是前后脚育的秧,舒延荣他们把地翻完也得没空歇着,一样得紧接着施肥插秧。
这一次,他们几个主力军不能再抽出空来帮舒婉秀了。
一个人插两亩田秧,还要把秧苗从秧田里担到自家田地去,这担子可不轻。
一家人夜话,舒婷宜说:“爹,你要不派我去帮婉秀姐?”
“你?”
舒延荣抬起眼皮正视自己这个小女儿。
从前在北边,舒婉秀在家虽不做杂活儿,却自小学着织布,自己这个女儿可是从小什么活儿都干得不多,几乎被宠着长大的。
“你吃得了这个苦?”
面对怀疑,舒婷宜挺直腰板,斩钉截铁道:“我能!”
……这话说的,徐珍都不大相信。
但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又觉得舒婷宜过去,哪怕田里的活儿干得懒散,但家里做饭之类的事,还是多少能帮上点忙的。
于是第二天卯时,舒婷宜就拿着收拾好的衣裳,被舒成林一路护送到了五牌村村口。
“嘻嘻,大哥你放心回去吧,等婉秀姐家里的秧插完了,我自己会回家的!”
舒成林搞不太懂她为什么这么雀跃,只能全力转告亲爹亲娘的叮嘱:“他们说,不求你帮多少忙,但至少别给婉秀惹事。”
“知道了、知道了!”舒婷宜不耐烦听这些,敷衍应付了两下,活蹦乱跳地跑了。
对于大伯父他们在百忙之中还把婷宜派来给自己帮忙这事,舒婉秀是很感激的。
但她没很多功夫去表达这份感激。
好在舒婷宜不在意。
毕竟虽然她谁也没说,但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帮舒婉秀的忙。
要知道,一个一贯不勤快的人,争着去做某件事一定是因为可以躲懒。
在舒婷宜看来,待在家里,插秧这段时间她要负责全家的饭食,要帮嫂子们带家里所有的小孩子。
先不说负责一家子人的一日三餐要废多少功夫,光说那些小孩子就够她头疼的了。
家里那五六个都可活泼,可能闹腾了,一点不像舒守义似的老实安静。
来舒婉秀这边,她想做多少活就做多少活,父母管不到,婉秀姐性子软,人又好,可不会要求她做什么事、做多少事。
嘻嘻,这日子想想就美。
不得不说,懒人在想办法偷懒这一方面真的聪明到了极致。
事情进展得与舒婷宜算计得分毫不差。
舒婉秀确确实实不好意思叫她做事,来了五牌村一上午,舒婷宜仅帮着扯了十几把秧苗。
把一把把捆好的秧苗担去田里的重活,村里的劳力们顺便就给她们做了。
舒婷宜动作不算快,扯完秧田,跟舒守义玩了会儿,便说回家帮忙去做午食。
舒婉秀直起腰来轻声细语地告诉了她粮食放在哪儿,并把开锁的钥匙给了她去。
言罢,满眼感激地道:“多亏你了,婷宜。”
因着感受到了这份感激,舒婷宜不大好意思,把舒守义牵着一块回了家。
等她们走到不见人影了,在舒婉秀旁边田里插秧的林杏花八卦道:“你们家从前日子过得不差吧?瞧你堂妹也是从前不大做活的模样。”
舒婉秀无奈,“婶娘您说笑了,我们都不过是苦出身。”
“只是我们年纪小,才干起活来手生。”
舒家祖上确实辉煌过,但后人一代接一代都没什么大出息,便一点点不行了。
不过一些陈年旧事,没必要翻出来跟林杏花谈论。
上回抢收林杏花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这回插秧嫁到外头的两个女儿都赶回来帮忙,时间充裕了很多,林杏花就有些闲心跟人聊天。
一时跟舒婉秀说她们堂姊妹长得像,一时问舒婷宜的亲事定了没有,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家。
零零碎碎,舒婉秀本就不快的进度多少又被耽搁了些。
还好,后头林杏花自己也发现了,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
虽说舒婷宜过来的目的是为了躲懒,但其实真的帮到了舒婉秀。
不仅做饭的事舒婷宜包揽了去,舒守义也一天到晚被她带着。
婷宜是个较为活泼的性子,内向的舒守义跟她待在一块儿,跟交了个朋友似的,笑容多了很多。
来五牌村的第一天,舒婷宜玩着玩着就度过了。
晚上跟舒婉秀她们躺在一个被窝儿,她还想听听五牌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逸闻轶事,结果舒婉秀太累了,没说两句便睡了过去,让她好不失望。
第二天,舒婉秀放心让她带着舒守义,自己去扯秧、捆秧、插秧。
舒婷宜闲逛了小半个时辰,就把五牌村看了一个遍,虽没找着什么有趣的乐子,但采了一些鲜嫩的婆婆丁,三个人晌午尝了个鲜。
到了下晌,舒婷宜开始觉得在村里闲逛没有意思,且有些闲得太醒目了,于是去了田里,帮舒婉秀插秧。
哪怕她没有将速度放得特别快,可一下午时光也插了不少。
五天时间,两亩田的秧插得七七八八了。
舒婉秀终于有了功夫,稍停下来喘口气。
当晚,想到舒婷宜来了这么多天,自己一直没怎么招待,她便取了最后一些咸鱼出来做了个蒸鱼。
“婉秀姐~”
吃完刷了碗,舒婷宜黏腻地贴住舒婉秀。
“我能不能再跟你们住一两天?我可舍不得你们啦!”
舒婉秀怎么可能说不?她从前是羡慕舒婷宜,现在羡慕少了,更多的是对舒婷宜的喜爱。
“你想住多久都行。”
舒婷宜狡黠一笑,当真留下续住了两天,直到猜测家里十亩田的秧快插完了才回去——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点点,晚点放上来[亲亲][摊手]
第53章
婷宜走后, 每日强撑着的舒婉秀累得在床上瘫了一整天。
从四月底麦收开始至现在,近一个月了,她没好好歇过一天。
只有天知道,她真的是咬牙强撑才捱过的这些日子。
很多时候舒婉秀觉得自己累得不行了, 已经到了极限。可直起腰喘了口气后, 想起没饭吃的日子,想起在陈三禾面前说出的那番不嫁人的豪言壮语, 实在无法停下劳作。
似是身后有鬼在追, 舒婉秀歇完那一天,短暂松泛了这段时间劳累过度的筋骨, 便又开始请教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一晃眼,种下秧苗五天了,它们渐渐在田地里扎了根。
庞知山说这时候要再施一次肥, 施完肥后在杂草长出来前可以轻松几天了。
舒婉秀哪里肯放过这段难得的空闲?
买那几样铁器,花去了她所有的积蓄。
自从自己赚过钱后, 舒婉秀再受不了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的日子。
这季节草木疯长, 野菜多。
她又网了小鱼虾,摘了野菜和自家青菜去卖。
但这几次舒延荣没跟她去。
其因有二,一, 浅水滩大, 能弄到鱼的难度不小, 放了地笼也会有没收获的时候。二, 他近来捕了一些鱼上来,发觉好几条腹中有籽。
如果去捕鱼只顾眼前利益而不给它们留一些繁衍生息的时间, 那么浅水滩再大,里面的鱼终有断层的那天。
舒婉秀看过,她捕的小鳑鲏并在这个月份产卵。但舒延荣说得令她害怕, 这几次她也是尽量走去远一些的地方网的小鱼。
总之,除了时不时要去田间看看外,舒婉秀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不平静者,另有其人。
那天舒婉秀凑齐钱拿给荀羿之后,荀羿就不知道怎么跟舒婉秀交流了。
直至舒婉秀离开他家,他都哑口无言,吐不出半个字。
因为……他敏锐地从舒婉秀果决的举动中嗅出了一丝想要划清界限的意味。
尽管体会到的那一瞬间滋味十分难受,但缓一缓过后,荀羿心里其实能够理解。
所以自那之后,荀羿决定如她所愿。
连每次出门都格外注意时间,尽量挑选一个不可能跟舒婉秀偶遇的节点。
可有些事,心里头能理解是一回事,事实上,他好像早已养成了关注舒婉秀动向的一种习惯。
在那次不太愉快的交易后,他不可遏制的开始在暗中观察舒婉秀的动向。
耕种、插秧,每一件难度对一个弱女子来说十分困难的事,舒婉秀都一项项顺利完成了。
独自焦灼的荀羿,在那天看见舒婉秀两亩田里全部种下整齐的秧苗后,踏实地为她松了一口气。
他认为,这下她可以好好歇息一段时间,睡几个好觉了。
可他想错了,舒婉秀比他想得要忙碌。
据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强度如此大的农忙过后,舒婉秀只实打实歇息过一天。
他觉得很荒唐。
赚钱难道比身体要紧?
她看不出自己这些时日变瘦了吗?
要想个什么办法帮一帮她?
这三个念头连接闪过,最后一个想法让荀羿一愣。
随后自嘲笑出了声。
怎么忘了?舒婉秀并不愿意再接受自己的帮助。
炉房的火烤得他浑身发热,心里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一般,在又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荀羿浑身都不自在。
心乱的时候手脚也乱,造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一坨废铁。
他抛下手里的铁料,大步走出屋子,到水井边上打了一桶冰凉的水上来,扑浇到脸上。
凉水让人清醒,荀羿心里头确实好受了一些。
可他开始细究起自己的种种不对劲:在一个人明显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后,他为什么还要去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那些暗中看人的举动,细想想,并不磊落,还十分下流。
又或者,我是在记仇吗?
难道我是一个下流又记仇的人?
荀羿这样问自己。
下流……荀羿不确定。
但记仇……他能肯定自己没有。
思来想去,荀羿锤了锤脑袋,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哪里有点问题。
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回想荀艾出嫁后,舒婉秀出现前,他过了一段平淡如水的日子。
那时候他卖铁器能够维持生计,想吃肉了随时进山去猎些野物来打牙祭。
不必为生计发愁,也可以满足口腹之欲。
荀羿想回到那样的日子。
从这一天开始,他试图把舒婉秀从脑袋里摘除。
砍柴,他不去家后边的荒山,绕远路去西山。
可去一趟柴房,看到干稻草会想起十二生肖,会想不知道舒守义玩腻了没有。
去龟背村,看望还有两月即将临盆的荀艾,经过李郎中家时会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走过溪边、经过村田,会下意识去看、去找寻舒婉秀家的那两亩地。
最最重要的是,他开始反复进行毫无意义的分析。
分析如果以前每次给舒婉秀提供帮助都更小心一些,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想……他大概真的是疯了。
难道堂堂七尺男儿真的无法斩断一些杂念?!
荀羿最后想到:既然无法对抗这一切,那就干脆不对抗了。
他又开始上荒山砍柴,还特意去舒家附近砍。
他每天去舒家的两块田里走几圈,比舒婉秀看得还勤快。
他想,或许见一面舒婉秀他的病就会好。
可缘分很奇妙,尽管跟一个人离得很近,但双方无法相遇时,就是遇不到。
在他快被折磨疯了的时候,出现了更为可怖的事:现在连他的梦中也开始出现舒婉秀的身影。
时而是从府城归家第二天,舒婉秀弓身在田里翻地,汗水一滴一滴砸进泥里,全村人都在一旁冷冰冰看着,没人伸手拿走她的锄头,借她一副犁耙。
时而是插秧的画面,舒婉秀赤足踩在泥里,埋头一下又一下地插秧。
她太过专注,以至于一条水蛭爬上了她的腿,咬破了她的皮,在她腿上吸血吸得圆滚滚都不自知。
他想上前拿掉那条水蛭,可身体不能挪动,因为潜意识告诉他,舒婉秀并不希望你靠近……
心很难受很难受。
有一股很真切的痛感。
第54章
立夏半月有余, 连日的太阳,不见下雨,气温较之上月高了不少。
记不起是第几次因荒诞的梦境而惊醒,荀羿甚至有了几分习以为常。
在黑暗中睁眼片刻, 他微微侧头, 透过稀疏透气的芦帘发觉外头已有亮光,干脆掀了薄被起身。
晨光熹微, 一轮弯月仍悬挂在天边。
荀羿漫无目的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一阵, 拿起贴墙放着的扫帚清扫干净了院中的落叶。
时辰太早了,在屋子里做什么都要点灯。
没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做, 不想费灯油,他散步般走出家去。
走到溪边,不知不觉踏上了木板桥, 到了溪流对岸。
他只注意地上有没有蛇,走多远、去哪里, 他都不在意。
这么闲晃般走了一阵, 再抬头用心看周围时,竟已到了村田中间——他最近常来的地方。
许是刚刚荒诞的梦境让他产生了很大的情绪起伏,这一刻站在田边, 他的心情格外平静。
禾苗青青, 比刚种下那会儿高了好多。
这会儿禾苗正是需要水的时候, 地里水位并不低。
微风徐徐, 田间水波轻漾,有腿很长很细的蜘蛛爬动在水面上觅食。
一切都好, 唯独杂草有些多。
荀羿知道,舒婉秀最近生意又停了,她天天在田边拔草, 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知道,舒婉秀几日前赶集时买了几只小鸡仔回来养上了,田里拔出来的嫩草,她每日会带一些回去,给小鸡仔啄食着吃。
他还知道,对于舒婉秀来说,有一种杂草辨认起来极其困难。
那种草叫做稗草。
她时至今日都不大能分清田中间伴着水稻生长的稗草和水稻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种长得酷似禾苗的杂草,生长速度比禾苗更快。
荀羿没特意去算过稗草从土里冒出芽到长大要几天时间,但是,插秧时田里是没有一株杂草的,因为田耕过了。
哪怕之前田里有杂草,也随着犁耙耕地的动作,斩断了根系,埋进了土里。
大部分杂草都追赶不上秧苗的生长速度,就算能跟上秧苗的生长速度,外形也长得跟禾苗很有区别,拔除起来一点儿不困难。
稗草可不一样。
它很能追赶。
明明插秧时田里没有一点它们的影子,但禾苗长着长着,就被它们追上了进度。
一不留神,就顶着跟禾苗有九成多相似的面孔,狠狠扎根在了田里。
这时候,是除掉稗草的关键期。
它会跟水稻争肥,而且待长高散叶后,会遮挡住一部分阳光,更不利于水稻生长。
舒婉秀这两亩田,田坎上的杂草拔得很干净,但田中间的稗草还有很多。
她自己未必不知道,可因为害怕把禾苗当成稗草拔错,每次下手前她都要极小心的辨认。
直接导致她被拖累了进度。
荀羿的目光由远及近,在离自己一臂远的位置都看到了一株紧贴着禾苗生长的稗草。
他是个男子,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父母下过地。
初来五牌村,未拜师之前,他也种过一两年地。
即便已经多年不事稼穑,稗草,他还是能分得很清楚。
这株草离他太近,他没做太多犹豫,随便一个蹲身,站在田坎上伸出臂去,就把它连根拔了起来。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毕竟拔一根是拔,拔两根也是拔。
他绕着这亩田走了一圈,手里多了一大把稗草。
远处鸡鸣声渐起,天边也泛出了鱼肚白。
空旷处声音远扬,他甚至听到离得近的几户人家推开屋门的声音。
再待下去就不好了。
荀羿站起来,手里提着那把稗草离开,直到走出去很远,才丢到了不起眼的地方。
直至进了家门,荀羿的心情都很平静。
他自己生火做饭,吃过朝食不久,看到舒婉秀又带着舒守义出现在了溪边的这亩田中。
一如前几天一般,她常常伸着手悬在稗草和禾苗之间。
隔了很远,荀羿都能感觉到那种犹豫不定。
半天的时光,站在火炉边锻铁的荀羿偶尔被炉火熏烤得太热,会寻个间隙去院子里洗把脸,给身体降降温,顺便瞥一眼田里的情况。
就这么一些短暂的间隙里,他都看到过一次舒婉秀擦着稗草走过去而不自知的情形。
一天过完,舒婉秀出力了,累着了,但活没干好。
目睹一切的荀羿远远看着,没有走近。
直至当晚,他再度做了个不着边际的梦。
这次,梦里的舒婉秀在拔草。
他站在院子里,舒婉秀站在他家门前那块水田里。
她弯着腰拔草,毫不犹豫,动作又快又利落,没多久拔掉的草就堆满了田坎,满意收手离去。
什么时候开始,她能分清稗草与禾苗的区别了?
直到舒婉秀的背影看不见后,荀羿才靠近田边。
伸头一看——田里留下的全是稗草,田坎上丢掉的全是禾苗。
他还不及升起荒诞的感觉,眨眼就到了收成的时候。
旁边所有田都是已经成熟,颗粒饱满又金灿灿的稻谷,只有舒婉秀的田里全稗草。
好多人站在田坎上笑她们没有收成,舒守义在指指点点中,明白了没有收成的意思,嚎啕大哭。
他没来得及看清舒婉秀的脸便醒了。
这次的梦比以往所有都要恐怖。
梦醒,荀羿擦掉脑门上的汗,一把从床上弹跳起来,穿鞋、推门、锁门,一气呵成。
他踩着清晨的朝露直接奔去了村中舒婉秀的那亩田地里——
作者有话说:荀羿:撇清关系就撇清关系,可舒婉秀你记住!我不许你吃不上饭!
第55章
春夏两季, 草木疯长,虫子也多。
自从立夏时分家里新添了四只黄茸茸的小鸡仔,舒婉秀就每天多了一项固定的事要做——喂鸡。
小鸡仔买回来时比一颗鸡蛋大不了多少,孵出来还不足月。
这个时候的小鸡仔价格最便宜, 只要几文钱一只, 买起来很划算,但有利自然有弊, 它们太小了, 还很娇弱,对食物的要求度很高, 不能拿差的来搪塞。
家里食物精贵,能拿来喂鸡的不多。
最近为了喂鸡,舒婉秀费了不少脑筋。
刚买它们回来那阵, 喂的是数月前那次救济粮里稻谷舂出的糠。
可迄今为止,她们也就领到了一次稻谷, 那点糠没撑过多久就全部吃完。
总不能让它们忍饥挨饿, 舒婉秀只好又去陈婶娘家换了些糠来,拌着嫩草喂给它们吃。
知道她是这么个喂法,陈三禾说, 这样子喂鸡仔长得慢, 大半年都下不了蛋, 平时去菜地里或者田里捉些青虫之类的给它们吃是最好的。
舒婉秀养鸡就是为了捡鸡蛋吃。
听了陈三禾的话后, 哪怕厌恶虫子,也每日带舒守义去菜地里捉捉虫。
刚开始, 姑侄两个人都用树枝当做筷子,发现虫便夹到一块儿,用宽大的树叶包着。
后来适应些了, 一些树枝不好夹的地方也敢用手去捉了。
最近两人捉得勤快,完全克服了对虫子的恐惧,几块菜地里的虫,繁殖速度跟不上她们捉的速度。
今日舒婉秀花了挺长时间才捉了三四条小虫,喂几只小鸡仔一一吃下后,下山的时辰都有些晚了。
日头正盛,光照在水面上闪眼睛。
舒婉秀脱了草鞋站到田里,眯眼在禾苗中穿梭了很久,只觉得这讨人嫌的稗草简直成精了。
她竟然找了半天找不出一株!
太古怪了。
正是分辨得晕头转向眼花耳鸣的时候,田坎上的舒守义喊了一声“陈阿婆”。
一句话让舒婉秀找到了救星。
她顾不上忸怩,挡住光朝岸上看去。
见真是陈三禾从旁边经过,忙开口求救。
“婶娘,您快帮我看看哪些是稗草?我怎么一觉醒来半点分不清楚了?”
脚踩进淤泥里半天了,手还是干干净净的,连水都没沾。
这么浪费功夫,舒婉秀心里急啊!
陈三禾站的那处田坎背光,她眼都没眯,直接从近处扫到远处,几眼扫视完大半亩田。
“你这田里没有稗草了啊。”
“哪里是你分不清?”
“没有?!”舒婉秀简直惊诧。
“您那天不是说我的田里稗草很深了,要尽快除掉吗?”
就是五六天前的事,那天陈三禾还扯了几株稗草教舒婉秀辨认。
她那天才学了个半会的时候,陈三禾就以为她已经完全分得清楚了。
扬手就把那几株为了教她辨认而扯出来的稗草扔到了水渠里。
舒婉秀当时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全学会,但
之后下田除稗草总不得劲儿,生怕错拔了禾苗,只好先除了田坎上的草。
拔稗草,算起来也就间或拔了两三天。
这么快就除完了?
可她每天就拔了那么一点点稗草啊?
那么点草,算多吗?
她近乎傻眼。
“你除得很干净!”陈三禾背着手绕田走了一圈,仔细看了一遍后肯定道:“一株都没有了。”
“要不……另一亩您也帮我看看?”
陈三禾得闲来田间转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地本也会帮舒婉秀看看她家的两亩田,所以舒婉秀这么说,陈三禾没拒绝。
她站在田坎上等着舒婉秀从田中间走出来,才迈动步子。
像是第一次去县城,过城门被守城的兵士拦住查看照身帖一样,舒婉秀有一种即将接受检阅的紧张,亦步亦趋跟在陈三禾身后。
“这亩也干净。”
任何话从陈三禾嘴里吐出来都很有信服力,但这次舒婉秀认真看了陈三禾的表情,才确认她不是在说反话。
那么,草除干净了总归是件开心事。
不然她每次下手拔草都提心吊胆。
舒婉秀的小日子恢复了宁静,生意偶尔做做,没去得太勤。
毕竟田间地头都有事,家里还要捡柴做饭喂鸡,处处都要料理,最主要是卖小鱼干的频次多了,也很难次次都把带去的货物卖光。
近来不怎么下雨,舒婉秀还偶尔给屋后今年新栽的果树浇水。
春天里,她把去年留的臭皮柑种子种下了,她打算多种几颗,舒守义回忆起那股酸涩味儿,皱着眉不让。
最后还是挖了三四个坑,埋了些种子到地里。
这种果子并不好吃的植物生命力很顽强,全部都生出来了。
舒婉秀跟舒守义协商,要不都留着?
舒守义头摇个不停。
无法,只好问了问村里有没有其他人家想种臭皮柑的。
只是唠嗑闲聊的时候不抱希望的随口一问,没想到真有人愿意种,还换回了一颗桃树,一颗李树,一颗枣树。
虽说是小苗换小苗,但是舒婉秀两人还是乐得不行,毕竟拿不好的换回来好吃的,怎么算都是大赚了。
如今不止舒婉秀的日子好过,荀羿也同样。
自从时不时偷偷去地里帮舒婉秀拔拔草,做些活后,他已经很少做那些不好的梦了。
偶尔做几次梦,也是梦到五谷丰登,舒婉秀家的两亩田产了特别多的粮食。
他从来没有说自己帮舒婉秀除草,但梦里舒婉秀好像全都知道一样。
在粮食收成后,舒婉秀特意来到他家,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红着脸轻声细语地对他道谢,“多亏了荀大哥,我们家才能有这么好的收成。”
嗯……虽然后半段还是有些荒诞,但起码前半段圆满,算得上是个今年能够丰收的好预兆吧。
第56章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 时间稳步走到了七月,天气突然燥热起来,白日里蝉鸣声阵阵,夜晚蛙声一片, 你方唱罢我登场, 连番配合,吵得人头疼。
算算日子, 荀艾还有半月便要临盆了, 听说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荀羿近来做什么都有点心神不宁, 整日听着蝉鸣声,更是生燥。
要说一天里能得片刻安宁的时候,也只有清晨那一段时间了。
他仍然每天去看看舒婉秀的那二亩地, 头一天看准有没有杂草,第二日清晨趁全村人都没起床前去拔。
刚开始做这种事的那阵儿, 没有经验, 田坎上、田间的草他都拔得一干二净。
结果不出半月,在村口听到有些婶娘闲谈时纳闷议论,说舒家那二亩地怎么不长草?
后来他便收敛一些, 主要拔田间的稗草, 拔得仅剩那么一两株在地里, 田坎上的野草也拔一些, 但不除那么干净。
这么一番掩饰后,他再暗中听了几次婶娘们闲话家常, 终于没再听到人说舒家地里不长草之类的话。
夏日里日头长,卯时起天便亮了。
荀羿珍惜每日清晨那一段难得的安静时光,将起床时间往前拨, 仍然赶着天不亮的时分去舒家地里头。
只是近来心不静,除草时难免分神。
比如今日他就在心里算着,荀艾生产后,他作为娘家人要准备的东西齐全没有。
小孩儿的衣裳、小被子、澡盆、悠车、尿布……零碎的东西很多,但除了鸡蛋,都制备齐了。
主要是天热鸡蛋不经放,否则他都愿意提前买好。
作为一个舅舅,他已经做到了极限,甚至超出了他应该做的范畴。
可作为荀艾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荀羿仍觉亏欠。
按习俗,女子坐月子,娘家母亲要去照顾。
他们生母早逝,他一个男子也不便去照顾妹妹坐月子。
虽然他决定花钱雇一位婶娘去照顾荀艾一个月,但人家愿不愿意尽心,荀羿并不确定。
对荀艾的这份关心,占据了荀羿的头脑。
他没注意到自己在盘算这些东西的时候,拔草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也没注意,卯时已经过半,村里大部分人家都起床了。
这——远远超过了他平时拔草在田里逗留的时间。
……
小村子里没有新鲜事,谁家闺女有喜快生了,谁家儿子娶亲好日子接近了,谁要过八十大寿了,都在村里女人们心中记着。
日子到了,你家提醒我,我家提醒你,去随礼,去帮忙。
荀羿是前一天透出的口风:他想要雇一个人去照顾荀艾坐月子。
这可谓在五牌村炸开了窝。
数月前,大伙儿还可惜荀艾月子里没有娘家人照顾呢,谁曾想,荀羿对妹妹这么好,竟然又一次如此大手笔。
这下呢,村里的女人们,上至花甲年岁的老阿婆,下至四十来岁的半老徐娘,都起了主意想揽下这个差事。
无他,全村谁不知道荀羿对亲妹妹大方?
当初荀艾出嫁,他就没少请人帮忙,那可又是缝被,又是做衣裳打家具的,工钱可给的不少。
这伺候荀艾坐一回月子,足足一月,想想定能得不少银钱。
林杏花吧,她是个爱财的。
村里无人不知,甚至常常有人取笑,说她家男人明明名字叫王进财,大家也整日里‘进财、进财’的叫着,可到头来还不如杏花爱财。
两人一个手松,一个手紧。
办事也南辕北辙。
荀羿雇人的消息传出来,王进财说:又不是自家女儿,去收钱照顾月子,像什么样儿?
而林杏花听说了这赚钱的道道儿,心思就活泛了起来。
昨夜,她熬到半宿没闭眼,一直在床上推测荀羿这次雇人,打算出什么价。
琢磨许久,决定今日来探探虚实。
天不亮,林杏花就起了。
平日家里头洗衣、做饭归她来做,扫地、喂鸡王进财来做,今日她没心思忙这些没用的,起床洗漱完就拍拍屁股,把事儿都留给了王进财,自个儿出门了。
路上她都在想怎么跟荀羿说才能揽下这差事。
毕竟她也清楚,村里有想法的人不少,她必须要赶早赶快,还得说点不同的东西出来,才能得到这次机会。
到了荀家门口,林杏花才知道自己来早了。
瞧——
荀家门还关着呢,也不知荀羿几时起。
她眼珠子一转又一转,躲在旁边的树林里。
她很想得到荀羿这份差事不假,却也不想被人看出自己这般迫切,从而被轻视或者压价。
再说了,万一村里有其他人也跟她一个想法,一早上过来找荀羿的呢?
总之,这树林子林杏花一钻就钻了小半个时辰。
从天不亮到天大亮,荀家几间房,既没有打开的迹象,也没有活动的声音。
她有些恼火。
树林子里全是蚊虫,她待久了,都盯着咬她,现在她身上一块儿一个包,再咬下去都要被吸干血了!
这荀羿以前看着勤快,怎么睡大觉睡到这么晚还不起?
林杏花耐不住从树林里出来,却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事——除了堂屋和灶屋,荀家这几间房,外头都上锁了啊!
林杏花吧,爱财、爱说些小话。
村里这样那样的事,她都多少清楚。
从没听说过荀羿这小子不正经啊?可他大清早的又确实不在家。
那么,人去哪了呢?
林杏花傻眼地想,是天不亮出的门,还是晚上没归家……宿在了外头?!
一股兴奋感猛然升起,林杏花迈着轻步,左右张望着往村里去。
……
脚下是湿泥,天上是朝霞。
介于中间的荀羿,在被田螺硌了一下脚后,脱离了杂念,感知到了一股比霞光更炽热的东西。
那是一道视线。
他僵着身子徐徐抬头,正对林杏花的一双笑眼。
“这么早下地了?”
“帮婉秀除着草呢?”
说不清了。
半点也说不清了。
荀羿额上的冷汗径直坠落到田里,砸起一个小水花。
在林杏花越来越盛的笑意里,荀羿看清楚了四周。
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个人。
他身体还紧绷着,精神却放松了一些。
“婶子,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林杏花笑着点头,一副无有不应的样子。
最适合说话的地方,自然是荀羿家中。
他一个单身老爷们,房子没挨着别人家,又经营着铁匠铺,打开门在家里说话,万一遇上旁人直接说是来寻他买铁器的就好。
在溪边涮洗干净腿脚,荀羿引林杏花到堂屋落座。
“今天还未烧水。”
解释一句之后,荀羿提起水壶倒了一碗昨日烧的白开水给林杏花。
“没事儿,婶子就是早起了去田里看看,没走远路,不渴。”
林杏花一路上笑容都没消失过,此刻仍是笑眯眯的样子,把水推往荀羿面前。
“你忙活了一早上,累了,你喝。”
荀羿出了一些汗,可拔了一小阵子草,多累也不至于。
他更因自己的粗心大意而生气,为了平火,当真端起碗连喝了两大碗。
见他喝饱水了,林杏花也不绕弯子了,眯眯笑着直接打听:“你跟舒丫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开始’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意思,荀羿连连摇头,急忙否认:“我们没开始。”
“哈哈,你跟婶娘说话还不好意思上了?”
“你就照实说吧!”
荀羿神色萎靡不振,事到如今,他也明白狡辩没有任何作用。
可林杏花的神情、语言,分明是误会他们二人有染。
剃头挑子一头热,拔草这件事本是自己的主张,舒婉秀从头至尾毫不知情,怎么能因此背上污名?
必须要解释清楚,绝对不能污了舒婉秀的名声。
荀羿埋头,把因为做噩梦而去拔草的事实说了出来。
“怪我那段时日睡不着,偶然一次拔草之后睡得好了,便时常偷摸去田里拔一阵,可能我是天生喜欢拔草吧。”
“啊哈哈哈……”林杏花笑得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
“舒、舒丫头出现在你梦里,你管这叫作噩梦?”
荀羿三言两语列举了一两个梦境。
而过来人,一听就知道了荀羿是怎么回事。
她眼神上下隐晦地打量了荀羿一眼,尤其在某处停留了两秒,“你每次做完噩梦醒来,没发现什么不对?”
这……
荀羿脸色一秒涨红。
显然他意会了林杏花的意思。
他想反驳。
可如此隐晦又私密的事实,他要怎么辩驳呢?
“哈哈哈哈哈……”
林杏花笑得更加猖狂和不加掩饰。
“荀小子啊,你是半点不开窍啊!”
初出茅庐的小子,哪里比得上阅历不浅的婶子?
林杏花在荀羿面红耳赤之时使了几句诈,一下便把他和舒婉秀相识的经过审了出来。
“哎呦哎呦!”
“你小子还做得不少,又是赠锅,又是赠农具。”
她一拍大腿,“对了!我记得劫粮案那次,是你救了舒婉秀她们,还半夜护送她们去看了大夫吧?”
林杏花满眼兴奋,她自得于自己能将一切串连上的能力。
开心了一阵子,她又“哎呦”起来,这次是感叹。
“怎么糊涂人这么多?”
她摇头直说不应该啊,“你与庞里长交好,舒丫头也与庞里长家交好,他们俩夫妻,难道都没动过念头,将你们凑成一对?”
第57章
经过林杏花那一通诈和细审, 荀羿面色晦暗,心如死灰。
没缓过来,又听林杏花把话扯到陈三禾、庞知山身上,他愈发语塞。
“好了, 婶娘不逗你还不成?”
林杏花一脸趣味,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全部,那自然少不了掺和一脚。
尤其是里长和里长妻子都没看出苗头、发现的事, 她发现了, 这不更显能耐?
当然,她并不想搅和黄了这桩亲事。
毕竟老话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荀羿和舒婉秀都与她两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 他们凑一块儿,对她总没什么坏处。
她正了正神色, 说起了正经话。
“你啊, 这么高壮的一个小伙儿,吃亏就吃亏在了没有族亲长辈为你着想。”
“婶娘呢,这么些年看着你和荀艾长大, 心里也把你们当自家后辈一样疼。你好好想想, 荀艾成亲的时候, 婶娘没少出力吧?”
最后一句话让荀羿点了点头。
荀艾成亲, 全村都帮了忙,但抬嫁妆出门的时候, 林杏花发现有一支银的发簪落在房里没带走。
那会儿大家都去看热闹去了,房里无人。
林杏花若是想昧下,只需收入怀中即可。
但她说了出来, 那根簪子现在荀艾都常戴在发间。
往日种种,荀羿记起,面色好看了不少。
林杏花一直观察着荀羿的神色,见他没那般紧绷了,又徐徐说了起来。
“你啊,一直没明白自己的心。你每日做这个梦、做那个梦的,没有旁的原因,就是中意上舒丫头啦!”
中意?
荀羿在心里呢喃这两个字。
说实在话,若林杏花一开始斩钉截铁说他中意舒婉秀,那么荀羿肯定是要否认的。
可林杏花前边说了那么多,荀羿心境已经被改变,再不同之前。
竟是轻易接受了这个事实。
林杏花见他不反对自己这么说,便把手搭在桌上,身体向他那边倾斜靠近,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小声道:“你说你整日悄悄帮她除草作甚?”
她太会拉近关系了,语气、动作、神态一番配合,给荀羿营造出了一种‘自己人’的感觉。
他语气涩然吐露了真言,“她并不想与我有瓜葛。”
林杏花顿觉荀羿白长那么高个儿了。
“你是个榆木脑袋吧?!”
“舒丫头一看就是个老实丫头,男未婚女未嫁的,你总无名无分的帮她,落在别人眼里,别人怎么看?说话得有多难听?”
一番摇头叹惋后,林杏花道:“只有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女儿才会这般守礼。荀小子,你啊你,堂堂七尺男儿,既然如今发觉中意,何不托人说媒,看看她可对你有意?”
说媒?
荀羿呼吸一促,脑袋嗡地一声,热血上涌。
见他晕乎乎乱了主张,林杏花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心里得意糊弄住了这个毛头小子,面上却又故作姿态,一副皱眉的表情,且叹了口气。
“不对不对。”
荀羿惊神,问:“何处不对?”
林杏花欲言又止了一番才开口,“哎呀,其实算一算,你已经错失良机了。”
荀羿当然追问什么良机?
“你许久不同舒丫头走动了吧?不然也不至于悄悄帮她拔草。”
林杏花掰着手指,细算舒婉秀挑明了拒绝荀羿好处的日子是何时。
“是……四月底,五月初吧?”
“现如今可是七月里了。”
“几个月不来往,乍然去提亲,你若是女子,你会不会同意?”
对于一个刚开窍的毛头小子来说,任何事情都击不倒他,如亲属反对,世理不容。
但又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击倒他,小到只需所爱之人一个嫌恶的眼神、一点拒绝的意图。
荀羿方才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寻谁做媒人了,却又听林杏花这么说,瞬间心脏都如同被人攥住。
林杏花可不怕吓他。
“荀小子啊,婶娘觉着,说亲的事也一时半会儿急不来。”
“你瞧,数月前舒丫头都跟你把话说那么清楚了,你当时又不做声,还收了她给你的钱。现在反过来去提亲,她只会羞恼,只会回避。”
荀羿的心情再度被林杏花掌控,被她牵着走。
“婶娘的意思是?”
林杏花挑了挑细眉。
“这么着……”
两人头凑着头,一商量就是小半个时辰。
做好朝食在家等了半天的王进财终于横眉竖眼、气势汹汹找到了荀家门口,却刚好看到荀羿送林杏花出门。
荀羿面色有些犹豫,似有担忧,而妻子笑得像枝花一样,灿烂得不像样。
王进财瞬间打消了疑心。
妻子这表情他熟悉——绝对是占到便宜了。
短暂停了一刻,他还是躲到了旁边的树林里。
等荀羿进了门,才又出树林,追上林杏花,拍拍她的肩头问:“你做了什么?”
“嚯?!”林杏花原地一跳,“死鬼,你要吓死我?”
王进财张嘴就要问第二遍,林杏花立刻眼神制止,“回家说!”
……
正是村民们下地干活的时辰,林杏花谨慎,扯住王进财便走,回了家,直接开了卧房的门,才跟他细说起这件事。
王进财神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毫不留情地斥问:“两个苦命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们?!”
“你小声点!”
屋子外并不是没人经过,万一别人听到了呢?
林杏花紧紧捂住了王进财的嘴。
王进财也不动,只睁眼瞪着她。
“哼!”对峙片刻,林杏花悻悻收手,但转过身去,背对着王进财。
这是屡试不爽的一招。
果然,脾气较软的王进财放低了语调,开始低声劝她。
“荀羿、舒婉秀,都是好孩子,两个人都叫你一声婶娘,你就别横在中间作乱,毁他们姻缘了。”
“啊?什么叫作乱?什么叫毁他们姻缘?”林杏花啐了他一口,指着他的脸骂道:“你懂个屁!”
“我可没挑拨离间,我还给他指了明路呢!”
第58章
为着荀羿和舒婉秀的事儿, 王进财很是生气,偏偏林杏花犟着,觉得自个儿没错。
那日不欢而散后,两人一直冷战了足足半月。
这一日, 子时刚过, 灯火辉煌的龟背村吴里长家,传出了刚出世婴儿的啼哭声。
接生的稳婆将哇哇哭的孩子包住, 耐心等胎衣也娩出来, 方洗净手,抱着孩子出了产舍, 喜滋滋地向吴不知、吴峥贺喜。
“您家有福!媳妇/儿媳妇顺利生了,是个白白净净、俏生生的闺女儿。”
等得坐立不安的吴家父子早围了上来。
家里女人们都在产舍陪着荀艾,稳婆抱孩子出来是为了讨赏。
听到稳婆说的吉祥话, 一家之主吴不知亲手把喜钱递了过去。
赏钱厚不厚端看入手沉不沉,吴不知这份喜钱递到手里, 稳婆很快猜出了个数。
到底是里长家, 这一回赏钱够她去别家接生十次了。
稳婆更加热情,把孩子递出去。
吴峥初为人父,看到那又小又嫩的一团, 喜不自胜, 凑在最前面。
“你抱抱?”
随着稳婆的动作, 孩子一半的身体突然塞进他怀里。
吴峥吓得不行。
“不不!我抱不来。”夏日天热, 孩子包得不厚。
吴峥身体贴到她的手臂,感觉她的身长还没有自己肩膀宽。
那么小一个, 稳婆平递到了他腰腹处。
吴峥身体与她的手臂贴合在一起,感知出她细软软的,好似连骨头都不硬。
别说抱了, 吴峥一个指头都不敢伸,总觉得轻轻一触她就会疼。
初为人父都是这样,稳婆看习惯了,转手把孩子递给当爷爷的吴不知。
这回被很顺畅的接过。
嫩娃娃觉多,吴不知欢喜地抱着逗弄了一会儿,娃娃很快就犯困了。
如今天热,蚊虫多,院子里虽从白日里就点上了驱蚊虫的草,一直在熏着,但仍怕它们钻来叮咬嫩娃娃。
父子俩稀罕了一阵,孩子又给了稳婆,预备抱回荀艾身边。
吴峥亦步亦趋跟着,想要一块儿进产舍。
吴不知和稳婆都拦着他。
“你娘子这会儿正是要休息静养的时候,当丈夫的若进去,引得她又哭又笑,一恐落下月子病,伤了眼睛和心神,二恐有血崩之险。”
吴峥是因关爱妻子才打算跟去看看,可不是想害她。
稳婆说得这般严重,他自然是不可能再进屋了。
屋外又只剩下了吴家父子两人。
吴不知摸着有几分圆滚的肚皮安排吴峥,“你去稍眯会儿,再过一两个时辰,天色亮点,你得去五牌村给荀艾大哥报喜。”
“哎!”
荀艾这是生的头胎,昨日一早就发作了,结果愣是这时辰才生下来。
中间吴峥急得不像样,如今荀艾平安,孩子也平安,这就是最好的了。
其他的事宜都是一早商量好的,吴峥不必再多思。
但应下父亲的话后,吴峥还有些恋恋不舍。
当爹的很了解自己儿子在想什么。
“稳婆的话说得在理,你守在这儿无用,不能让你进去。荀艾使了一天的劲儿,想必早就困乏了,你好歹让她安心歇息几个时辰。”
吴峥仍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
吴不知无可奈何地发话:“你歇歇,她也歇歇,等出发报喜前再来看她。”
“好吧。”
吴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给孩子外祖家报喜是件大事,紧张了一宿的吴峥,仿佛刚闭上眼就被叫了起来。
出发前,他去产舍看了一眼。
尽管生产已经是两个多时辰前的事儿了,屋子里洒扫干净后还用东西熏了熏,但仍是有一股子忽视不了的血腥味儿。
响起昨夜端出去的那两三盆红彤彤的血水,吴峥眼里都有了泪光。
里头只点了一盏灯,他轻手轻脚摸到床前。
荀艾还在睡着,孩子也在她旁边。
母女俩长得像,此刻都睡颜安稳。
吴峥近乎屏息地在床边待了一阵,眼中泪光虽然还有,但大嘴也咧了起来。
……
五牌村,荀羿一夜醒了三回。
这半月,他去了龟背村七八趟,每次荀艾都还没发作。
他心里怪不安稳的,只是不好住在吴家。
今日天亮时分,他在床上闭了会儿眼,再起来,不仅天光大亮,耳朵还听到有人在拍门。
屋外的动静很大。
荀羿眉头一皱,一个鲤鱼打挺,鞋都没穿就下了床。
门一开,吴峥满脸是笑,“大舅哥!我来报喜了!”
做足了坏准备的荀羿一怔。
尽管这句话如同天籁,但荀羿还是问了一句:“真的?”
吴峥猛然点头肯定,“嗯!真的真的!”
荀羿也露出了喜意。
他穿上鞋打开堂屋门,叫吴峥以及陪他一起来报喜的人都去堂屋坐,而他自己飞奔出去。
先去提前打好招呼的人家买下了鸡蛋,让他们送到自己家里去,然后又继续跑着到了王进财家。
“杏花婶娘?!”他在屋外头极大声地喊。
林杏花一见他找来,马上放下手头的事出了屋。
“咋样?生了?”
荀羿说没错,“母女平安,龟背村的人刚来报喜,我叫他们在我家等着,劳您快些收拾收拾,等会儿跟着走。”
“好!包袱我早就收拾了,拿上就走。”
这是上次就谈妥的事儿,林杏花自然不可能在这关头言而无信。
不稍片刻,果然提着行李出来了。
王进财不久前才去地里,这会儿不在家。
林杏花把屋头落锁,背着荀羿藏好钥匙,毫不留恋出了门。
路上,遇到有村里人好奇他们是要干什么去的,林杏花笑吟吟告诉他们这件喜事,并说自己受雇,要去照顾荀艾了,他们要是看见自家男人,记得帮忙知会一声。
邻居也笑着应了,还恭喜荀羿当了舅舅。
可等人一走,又凑在一块聊了起来。
“我以为荀小子会请陈三禾去照顾荀艾月子呢!”
“谁说不是?以往没见他和林杏花有多少来往。”
别人怎么讲,林杏花是无所谓的。
她只知道自己抢了这个赚钱的机会,其余的东西都不重要。
屋里头,吴峥等了两刻钟不到,荀羿就回来了。
他看向荀羿边上站着的妇人,心想这就是大舅子请去照顾荀艾的人?薄唇细眉,长相十分精明啊。
荀羿介绍道:“杏花婶娘是本村人,荀艾从前就认识,还受过她不少照顾。”
知道荀羿向来有一说一,吴峥本来看着林杏花的面相有几分警惕,但荀羿既然说荀艾从前就受她照顾,想来应该人品不会有错。
他放下些警惕,笑着随荀羿的辈分向林杏花打了个招呼。
“杏花婶娘好。”
“哎!”林杏花爽脆利落地应了,张嘴就夸吴峥,“婶娘记得你,你跟荀艾成亲那会儿婶娘就在旁边看着你接走她的。算来你们成亲都一年多了吧?初当爹的小伙儿就是不一样,婶娘瞧你如今比成亲那会儿更俊了!”
吴峥笑笑,“婶娘谬赞了。”
打过招呼,林杏花就要随他们去龟背村了,而荀羿要等三日后吴家办洗三礼时才去。
“婶娘,这一个月麻烦您好好照顾荀艾。”他不放心地嘱托。
“安心吧,婶娘一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照料。”拍拍他的胳膊,林杏花第一个踏出了门。
有人替林杏花拿着包袱,有人拿荀羿以娘家人身份备好的衣裳、小被子、悠车等物。
一行人抬着东西浩浩荡荡走了,荀羿看着空了大半的屋子,如荀艾刚出嫁那会儿一样,心里空空荡荡的。
可终究是要习惯的。
荀羿努力恢复喜悦的模样,心里盼着洗三礼那天快点到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荀羿被林杏花指导的副作用出来了,慎看[狗头]
第59章
舒婉秀知道荀艾生完孩子, 是在当天下午。
自从步入七月,下雨天便不多了。
小溪水位下降不少,田里的水也干涸得很快。
舒婉秀每天最少要去田里转两趟。
今日早晨看了一回,中午看了一趟, 都是转完就回山上。
傍晚那一次, 为着叫舒守义放放风,去田里看完水特意绕去村里, 让舒守义跟陈三禾的孙子孙女们玩玩, 从而去了一趟庞家。
坐下没一会儿,就从陈三禾口头得知了荀艾生产的消息。
尽管她和荀艾素未谋面, 但去年冬天,她带舒守义去龟背村看病,可吃过荀艾放了饴糖的粥。
村里都说荀艾嫁去的吴里长家很富贵, 一点点东西对他们家来说不算什么。
但舒婉秀心里一直无法忘记。
于是,她得知荀艾的产期后, 估算日子给荀艾做了一条细布额带。
细布价贵, 不过做额带不需要多少料子。
她买了浅窄的一条,拿出自己最好的绣工绣上了兰花的样式。
哪怕近来荀羿的许多行为叫人为难,她也还是硬着头皮回山上一趟, 取了精心细做的额带, 跑去了荀家。
夏天日头长, 各家吃饭的时辰都不一样。
有些人家早, 有的人家晚。
荀羿便是那个晚的。
舒婉秀去他家时,他还才端着炒好的菜、盛好的饭, 刚刚上桌。
见舒婉秀来了,条件反射般把嘴咧得最大,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饭碗一放, 猛地站起来给她和舒守义端茶倒水。
水倒好后,迅速抽出条凳,用两只衣袖轮流、用力地擦拭条凳。
——哪怕那凳子本来就很干净。
凳面被他擦得近乎发亮时,他终于停下,然后用分外热情地语气招呼她们,“坐、坐。”
这一连串动作不少,可荀羿做得行云流水。
不说舒婉秀了,小小年纪的舒守义都有些躲着这样的荀羿。
没办法,实在太热情了,跟记忆里的荀羿完全是两个样儿。
从前的荀羿,话少,不常笑,表面待人不热情,内里心思细腻为人着想。
现在的荀羿,话多,很热情,见着她们就笑,但细看能发现大多时候是皮笑肉不笑。
舒婉秀表面镇定地进了门,坐下时,只敢把三分之一的臀部挨在凳上。
在荀羿的过度热情中,她声音细弱地表达了来意。
“哈哈哈哈……”
在她话音落地后,荀羿没说好不好,而是朗声硬笑了一阵,才用正常的语调道:“没问题。”
舒婉秀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能让人笑出声的话。
在荀羿发出笑声时,她眉头一抬一放,终是忐忑咽下到了喉间的话。
她不打算多说了,也不打算再多留。
哪怕此时才坐下不过片刻。
因为她和舒守义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中透露着一股‘怪怪的,赶快离开’的意思。
于是她干巴巴对荀羿笑了笑,迅速放下额带,道谢、提出告辞。
荀羿又拔高了音量,悭锵有力地挽留,“再坐一阵!不要怕天黑,我会护送你们!”
他的语气慷慨又正义,明明没什么,可听上去就是让人头皮发麻,让人想缩成一团躲开。
舒婉秀表情都要维持不住了,勉强打圆场:“荀大哥您说笑了,快用饭吧。”
荀羿拧了一下眉,像是不想开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说话了,且用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幽怨的语气?!
“真、真的不多坐一阵子吗?”
老天!舒婉秀眼神直接变得惊恐。
“守义,你是不是也觉得……”从荀家跑出来后,舒婉秀询问舒守义的想法。
“嗯!!!”他完全知道姑姑说的是什么。
荀叔父不对劲!
连小孩子都发现了的事情,可见有多么明显啊。
舒婉秀不知荀羿为什么会这样。
但这种不同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在那之前,她甚至很久没见过荀羿了。
明明就生活在同一个村子,偏偏数月不见面。
她以为老天都赞同她应该和荀羿划清界限,毕竟每次她揣度着荀羿在家的时间从荀家门口‘不经意’走过,从没看到荀羿过。
可半月前,一切都变了,荀羿不仅频繁出现在她眼前,还总露出很古怪的笑容(皮笑肉不笑),说着很古怪的话(字正腔圆地油腔滑调?)。
总之,太不同以往了。
“唉!”
“唉!”
舒婉秀拖着步子,无力躺到了家中床上,舒守义躺在了她身旁。
一大一小同时叹了口气。
怎么办啊?
舒婉秀想:荀羿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又或者患上了癔症?不然怎么老是这般奇怪?笑起来怪瘆人。
舒守义想:荀叔父和以前好不一样哦,都不敢跟他学十二生肖的编法。
舒婉秀单独再次叹了一次气,因为类比舒守义仅因一件事发愁,她实在是多愁太多了。
驱邪的很难找,所以她很想先给荀羿找个大夫,让大夫给他看看。
可她不能独自做这个决定,村里最少也得陈三禾与她持同样的看法才行。
但她在村里试探了许多人,包括陈三禾,没有任何人觉得荀羿最近有所不对。
怎么办?难道全村都只有她和舒守义感觉到了?!
山下,荀羿在舒婉秀走后揉了一把腮帮子,舒缓笑得僵硬的肌肉同时,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杏花婶娘说,女子只有在害羞时才跑得快。
可他刚刚做了什么让舒婉秀害羞的事儿了吗?
实在匪夷所思,但……
杏花婶娘说得应该不会错?
第60章
洗三礼那日, 荀羿出发得早。
他心里念着荀艾,在家里多待一刻都待不住。
于是不似有些村子里女孩儿的娘家人一般刻意拿乔,特意拖到很晚才到场。
当然,也有他相信吴家的原因在。
吴家是富贵, 青砖瓦房的屋子盖了七八间。
但吴家人都和气, 不是那等有几个钱就看不起人的地主做派。
荀羿到了吴家,果然没因为来得早而被看轻。
吴不知和吴峥以及吴家几位族亲长辈陪着他略坐了坐, 就放他去了荀艾那儿。
虽是暑气重的月份, 但女人坐月子可马虎得。
吴家做了充足的防护,荀艾那间房, 进门先是一扇屏风,屏风后是一层布帘,布帘后又一层纱帘。
荀羿先见着了林杏花, 她坐在布帘后,纱帘前, 一只手轻轻摇晃着悠车。
车里的孩子是他外甥女无疑, 白白胖胖的,长得跟荀艾有好几分相似,她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 一只小手自己抬放到了耳朵处, 尾巴微张, 眼闭着, 似是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荀羿瞧了好几眼,喜爱归喜爱, 但还是不忘记去看荀艾。
纱帘后是一张雕花木床,荀艾盖着一层薄被,轻靠在枕头上, 生产完不过三天,可她养得气色不错,看着面色红润。
“大哥!”
荀艾也早就在心里盼着荀羿过来了,语气微微有些激动。
兄妹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免不了互相挂念。
荀羿立刻向那边过去,可身边小外甥女还在睡,他便控制了脚步声。
“怎么样?”走到床前,他低声问。
荀艾知道大哥不仅仅是在问她现在怎么样,而是问从生孩子一直到现在,她好不好。
荀艾委屈得不行。
虽然她现在是还不错,但生产的时候一点也不好。
荀艾这回是生的头胎,从发作到孩子落地,足足磨了一天加大半夜。
那天随着时间变晚,她也痛得越来越频繁。
从早晨坚持到晚上,中间吃东西又吃不下,还全身因燥热的天气、腹部的阵痛而满身大汗。
好多次都疼得坚持不下去了,稳婆总是说快了快了,很快就出来了。
之后她数次力竭时,稳婆和她婆母,又是喂她喝糖水,又是替她擦身,她才勉强恢复了状态,最终把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荀艾隐下那些不方便的,把能诉说的苦楚都跟荀羿说了一遍。
荀羿终于对‘女人生孩子如同在鬼门关边上走一遭’这句话有了更贴切的感受。
光说这份身体上的痛,十年前逃荒路上,荀艾都不见得遭受过。
他心疼,却只能叹息一声。
兄妹俩聊着聊着,悠车中的嫩娃娃也睡熟了。
林杏花知道兄妹间有兄妹间的话要讲,跟他俩打了个招呼,借故避了出去。
现在屋里只剩了血脉相连的妹妹、血脉相连的小小外甥女,荀羿确实踏实不少,自怀里掏出舒婉秀准备的那块额带,交给荀艾。
“这是?”
荀艾头上戴着一块额带,是生孩子前她和婆母一起去县里,自己挑的。
知道生产的月份天热,虽是买了额带,却也没挑那布料特别厚实的,只选了一个湘妃色细布上绣了白梅的款式。
她借光打量手上这根,竟也是湘妃色细布,不过上头绣的白兰。
吴家有些家底,她嫁来后长了些见识。
尽管自己没练出什么好绣工,可辨一辨别人的绣活儿没问题。
看上去,手头这跟额带没有她买的那条精致,能看出来所绣之人绣工不深,可她针脚细密,且收针收得不错,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
“还记得舒家吗?这是舒婉秀送的。”
荀羿跟荀艾说过舒婉秀的事儿。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难民刚刚分配到村里不久的时候。
一开始并不是刻意要提起这件事,只不过龟背村也分到了难民,两兄妹见面时,自然而然聊到了这上头。
舒婉秀和舒守义,何其像当年的他们?
荀艾也是鼓励荀羿多多帮衬她们一些的。
那一次因为劫粮案,舒婉秀带舒守义深夜来龟背村看病,荀艾得知了,甚至想去李郎中那儿看看她们。
可惜那会儿雪厚,她有身孕不便出门,也就不了了之。
荀艾奇道:“她为何送我额带?”
舒婉秀讲东西给荀羿时自然说清楚了缘由。
荀羿复述出来后,荀艾明媚地笑笑,“不是什么值当惦记的大事,她居然记了这么久。”
“她是这样的。”受到别人一点好意就不好意思,总要想尽办法回报。
想起舒婉秀来,荀羿神色都变软和了些。
荀艾品味出了一些不同寻常,可没来得及问,因为又有人进来了。
来者是吴家那边的女长辈,荀羿原本搬了条凳子在床边,见来得人多,离开让出位置。
吴家这场洗三礼,摆了十数桌宴席,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一整天都极为热闹。
作为荀艾的娘家人,孩子舅舅,荀羿被奉为贵客。
一整日,享尽了好酒好菜好招待。
晌午、傍晚,荀羿推却不过,被劝饮了两杯酒。
量少,但他喝酒会脸红。
回家前,林杏花特意寻机会来找了他。
看他脸红像是醉了的样子,也如吴家人一般,劝他今晚宿在这儿算了。
“我没醉。”
荀羿双眼确实是清明的。
两人这般悄悄会面,似是见不得人一样,当然,本来他们说的也不是什么很光明正大的事。
离开村里才三天,但林杏花很担心荀羿离了她这个‘军师’,犯出什么错,所以特来盘问他这几天的情况。
酒能给人壮胆,也能增人信心。
荀羿傻呵呵想起了三天前舒婉秀飞快离开他家的模样,撇去了心头那一抹怀疑,彻底将其定性为害羞。
他乐呵呵道:“杏花婶娘,你的办法很有用。”
“哦?”
林杏花问他们间发生了什么事。
荀羿并不愿意详说,他自己感觉舒婉秀害羞了是一回事,一旦说出去,等同于败坏舒婉秀名声。
林杏花想知道详情,可荀艾那儿,她不能离开太长时间。
而且自从上次从荀羿那儿套出很多话后,这小子一次比一次警惕,嘴没那么松了。
她勉强信了这个傻小子的判断,不过看荀羿兴兴头头的样儿,怕他做出什么错事来,于是道:“你可不能做非礼人家的事。”《 》
60-70
第61章
林杏花的叮嘱算是多此一举。
荀羿充其不过是个二十来岁才学会开屏的老孔雀, 又不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哪里会一开窍就跨越得那么大呢?
跟林杏花短短说了几句,荀羿告别荀艾和吴家诸人,启程归家。
仲夏傍晚的风有些燥热, 但他走着走着, 渐渐晚了,风也凉爽许多。
荀羿的双眼愈发神采奕奕。
今日参加洗三礼, 为了不失荀艾的面子, 他特意捯饬了一下自己,换下粗布麻衣, 穿了通透凉快的短打葛衣。
吃席时,旁边一桌的女性长辈都夸他今日十分精神。
夜风一吹,他想, 如果……如果舒婉秀见到今日的他,也会觉得不同吗?
想法一出, 便完全压制不住。
月明星稀, 他加快步子赶路,进了村子,连家门都未进, 直奔半山腰处。
也是巧了。
时辰虽晚, 但舒婉秀并没有睡下。
水稻已开始抽穗, 正是渴水的时候, 偏偏日头大,一个白天能晒干一层水。
于是村里今日又挖通了溪流连接村田的缺口, 从溪流中引水浇田。
舒家有一亩地在村田中间,灌溉需要多盯着些,免得水流中途受阻, 干坏了水稻。
舒婉秀白日里频繁下山盯这个事儿,一天在不自觉中忙了过去。
到了傍晚,大伙儿田里的水放得七七八八了,她又亲眼看着庞知山将溪流连接村田的缺口堵住。
没有办法,若是任由水放一整晚,她那亩挨着溪的田定然会被水淹了田。
弄完田里的事,还要从山下担水,浇屋前屋后的菜、小树苗。
一天下来,也是累得不轻,歇了许久才做夕食。
荀羿一口气爬上半山腰时,她正点了个熏蚊子的草把子,搁放到卧房里,打算熏掉些蚊子再进去睡觉。
进房间时屋前还无人,出房间时,屋外多了一个身高七尺的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舒婉秀吓了一跳。
“别怕,是我。”
介于荀羿近来种种奇怪的言行,舒婉秀听到他声音后,心只放下了一半。
“荀大哥?”
“嗯。”荀羿表面云淡风轻应了一声。
实际上小幅度地扯扯衣襟,把衣裳上穿了一天弄出来的褶皱摆弄整齐了些。
他笔直挺立地站着,目光灼灼看向舒婉秀。
“您……过来有什么事?”
不得不说,荀羿他的动作确实很小,起码站在他面前的舒婉秀都对他这点小动作浑然不觉,反被他盯得有些焦虑,无奈之下试着这样询问。
见舒婉秀没有发现自己和平时的区别,荀羿是失落的。
但……既然见到面了,不可能如孩子般任性,说只是因为穿了一件新衣裳,特意过来让她看看。
心情既是失落的,那自然没有心思再如前段时间那样,运用林杏花教他的办法来跟舒婉秀相处。
他努力掩住失落。
“无事。我刚刚喝完酒回来,没主意到天色晚了。上山只是想告诉你,你托我带的东西,我送出去了。”
幸好有这么一桩事在,否则荀羿也不知道自己要扯个什么样的谎来圆自己现在的行径。
荀羿和舒婉秀之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舒婉秀闻不着他身上的酒气。
但今夜荀羿的语气淡淡,没有最近刻意端着的样子。
她反而习惯和放松下来。
荀羿说他刚刚喝完酒回来,她便问要不要坐下歇歇脚。
理智说不能留下,身体却不由自主。
“咳。”他以一声轻咳掩饰因舒婉秀一句话而升起的雀跃,指了指脚前方一点点的位置,“是有些渴,我就在这儿稍坐坐吧。”
舒婉秀很快拿了凳子和水出来。
荀羿最近的古怪已经印入人心,舒守义有些害怕。
但舒婉秀总教他要懂礼,所以荀羿落坐了,他忍住情绪从灶屋钻出来,打了个招呼。
荀羿本来是想坐小半刻钟便离开,看到舒守义,方想起了自己从吴家兜带了些东西回来。
“你过来。”他朝舒守义招招手。
“荀叔父有东西给你。”
尽管荀羿还没说要给什么,可小孩子旺盛的好奇心还是使得舒守义很快靠近。
洗三礼不仅仅是为了孩子,也有庆祝添丁进口的意思。
荀艾刚刚生了孩子,娘家人自然该受到厚待。
荀羿回家时,吴峥拿了许多提前包好的东西给他这位大舅哥。
有红红的滚鸡蛋,也有花生饴糖。
他是走在路上临时起意来看的舒婉秀,而非早有预谋。
所以回家前吴峥把那些包好的东西给他时,他因为不想费手提着,而一齐塞入了怀中。
才放进怀里那阵子能感觉到一些衣裳被撑大的不自在,行了远远的山路,体温把油纸包都捂热,荀羿便不再觉得出什么异样。
三四个油纸包,把他怀里都塞得满满的。
他此刻低头去拿东西才发现,自己腹部那一块儿鼓鼓囊囊的。
这可怎么说呢。
荀羿想把片刻前跟舒婉秀展现新衣的自己劈死。
他用手快速把怀里几包东西全部取出,一股脑塞到舒守义手上。
尴尬并没有就此缓解,因为舒守义不知道他要给出这么多东西,小小一双手没拿得下,有一包东西“吧嗒”掉在了地上。
荀羿赶紧弯腰捡了起来。
鸡蛋落地,听声音便能发现几分端倪,入手更是可以确认无疑。
还好这一包鸡蛋全部是煮熟过的,不然场面会更不好看。
荀羿捡起鸡蛋后快速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刚磕裂了壳的蛋给舒守义。
“天热,怕是放不到明天了,你快剥了吃掉。”
顿了片刻,还是补充道:“和你姑姑一起。”
第62章
这一包鸡蛋共有八颗, 舒婉秀只许舒守义接一个,剩下几个油纸包也没问是什么,都让舒守义还回去。
荀羿近来已经悟出,行动比言语更有说服力这条真理。
被拒绝了他既不愁也不生恼, 只是冷静的、当着舒婉秀的面儿, 把鸡蛋壳全部剥掉,一个鸡蛋接着一个鸡蛋的往嘴里塞。
宴席上饭菜好, 他没少吃, 肚子现在半点都不饿。
这样大口整个的吃煮鸡蛋,吃到第三个时, 干巴巴的蛋黄堵在嗓子眼里,噎得他捶胸顺气。
舒婉秀吓了一跳,把他之前喝水的水碗端起来凑到了他嘴边。
这是救命的水, 荀羿嘴唇挨上去,就着舒婉秀的手喝了起来。
‘咕咚咕咚’大半碗水喝下去, 荀羿才稍微感觉好受一点。
他靠着椅背缓气, 眼皮上抬,直直盯着舒婉秀。
“你看到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替我分担一些吧。”
明明他长着一副十分硬朗的五官, 但示弱的话此时就这么轻而易举从嘴里脱口而出了。
好像有人隔着棉花打了她一拳, 不怎么疼, 就是突然觉得呼吸有点不那么顺畅。
舒婉秀想了想, 可能是她站得离荀羿太近了。
她掐住手心,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 默默退后一步、两步。
走出去三步远后,果然好了许多。
她这才有功夫静下来想一想荀羿的话。
这种热天,煮熟的鸡蛋放一晚确实会坏, 他刚刚又当面吃得噎住了……
舒婉秀既不是很懂变通的人,也不是死脑筋。
都是饿过的,哪能看着食物浪费?
于是八颗鸡蛋,后来荀羿又细嚼慢咽吃了一颗,剩下四颗舒婉秀跟舒守义一人分吃了两颗。
虽然是冷了的鸡蛋,但是舒守义仍吃得美滋滋的,两颗鸡蛋下肚,把他吃完夕食还没被填饱的空隙填充满了。
荀羿则是直接吃撑了。
宴席上吃喝了多少先不提,仅刚刚那一阵子,他就喝了几大碗水,又连吃了四颗鸡蛋。
远处水边传来蛙声阵阵,可奇怪的是,山上消食的三人都很享受这一刻,无一人觉得心烦。
荀羿就在这种氛围中,留在舒家多歇了一会儿。
离去前,他拿着剩下几包递给舒婉秀,言辞恳切:“这些干果和饴糖都不是我爱吃的,我拿回去也是浪费,你就收下给守义吃吧。”
舒婉秀收拢手指,食指和拇指无意识摩挲一阵,伸手接过了油纸包。
但油纸包入手后,她即刻蹲下,将几包东西接连解开,各抓了一小把出来,剩下的重新包起。
“这些留给他吃就够了,剩下的还给您。”
这次舒婉秀不想让荀羿生恼,语气柔和地解释道:“村里和您相近的并不是只有我们一家,您看到别人家的小辈也可以分一些出去。”
“还有,这些是您今日吃酒兜回来的,带着喜气,多给大家分分,大家都会高兴的。”
全村都知道今天是荀艾的孩子洗三礼,荀羿一早就赶去吃酒了。
明日若是大家看到荀羿,少不得问问今天的场面热不热闹,宴席可不可口。
干描述那些场面有什么意思?
如果分些干果和饴糖给大家吃,人人都会高兴的。
舒婉秀这回既没有拒绝,又没有完全接受,偏偏荀羿听了这一通道理,完全无话可说。
他点点头,收回油纸包。
“不早了,我回去了。”
舒婉秀微笑着‘嗯’了一声,“那您当心,别走草木茂盛处。”
姑侄两个借着月色目送荀羿走远。
人影渐渐被树影掩盖后,舒婉秀拍拍舒守义的脑袋,“走吧,我们也进屋。”
这一日,荀羿过得极为满足,白天见到了外甥女,参加了洗三礼,亲眼确认了荀艾平安无事,晚上又见了心上人。
所以当晚到家后,沾床便睡着了。
然而第二日清晨,他在因口渴而灌了一碗水后,猛得呛住了。
剧烈咳嗽间,他手里的碗几乎脱手摔了出去。
不对劲!
昨夜、昨夜他做了什么?!
他根本没有喝醉,所以只需要稍想想就能很详细的回忆起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咳嗽还没平息,他张大嘴咳嗽,同时拿一只手去模拟捶击胸口的样子。
动作进行到一半他便顿住,垂下了手。
蠢!真蠢。
他都无法想象那时候是一副怎样的蠢像。
他因痛苦低头,但低头后更是痛苦。
现在这肚子倒是平坦,昨夜怎么鼓鼓囊囊的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短短嘟,明天一定写长长嘟[可怜]
第63章
一上午, 荀羿的表情都格外冷肃。
前些天有人定了一把铁锹,他一锤一锤均匀击打,直至把全身力气发泄出大半来,心情才舒畅一点。
午后, 他拿上昨日兜回来的几包干果出门。
他采纳了舒婉秀的意见, 往村中间去的一路上,见着人就分一点干果出去。
别人也果真向他问起昨日的洗三礼。
停停走走, 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庞家。
他是来见陈三禾的。
陈婶娘对他也好, 对荀艾也好,都是视如己出。
荀艾怀孕后, 陈三禾挂念得紧,很早以前她就对荀羿说过,荀艾坐月子, 她可以去照顾。
爱是相互的,让陈三禾免费去照顾荀艾, 荀羿想想就过意不去。
于是才有了最终花钱请林杏花照顾荀艾坐月子这一说。
来到庞家, 他却没顺利见到陈三禾。
问了陈莲得知她去菜地理瓜藤去了。
带出家门的几包干果分得差不多了,荀羿把最后一点分给了庞家的孩子。
打听清楚陈三禾在哪一块菜地,便又提步找了过去。
夏季能吃的瓜类不少, 但栽种的时间大多是春季。
陈三禾理的这一片瓜藤是蛮瓜, 藤蔓有半人高了, 却还没开花挂果, 显然是入夏之后才种植的。
这不是种晚了。
事实上,庞家先前种了一批蛮瓜, 结出的蛮瓜今年已经吃了好几顿了,这回又种一批,不过是等第一批蛮瓜藤蔓老了、枯了、不结果的时候, 这一批刚好续上,让秋日里也有菜吃。
荀羿走到这片菜地边上,陈三禾正踮着脚用草绳去捆扎一个木头瓜架。
他几步走过去,接过陈三禾手里的活儿。
陈三禾的手骤然空了,扭头眯眼往上看向来人。
“荀小子?!”她笑骂道:“你怎么来了?”
荀羿说下午没什么急活儿,出来在村里头走走。
“去了您家没见着您,听大嫂说您在这里,就过来了。”
一面回答陈三禾的话,一面手头绑绳的动作没停。
陈三禾退了几步,看他捆得稳扎,也就不管了,张口问起他昨日去吃酒的事。
“荀艾生完后怎么样?瞧着气色好不好?”
“你外甥女呢?刚生出来壮不壮?白不白嫩?闹不闹人?”
别人都问酒席、问场面、问热不热闹,陈三禾却问这些‘细枝末节’。
荀羿耐心把昨日看到的一一分享。
最后还转告了荀艾的话,“很久没回来,她说她想您了,让您等她一阵子,她出了月子就抱着孩子回村里来看望您。”
陈三禾听了很高兴,但不一会儿又说:“她还在月子里,好好养着身体就行了,怎么操这么多心,把出月子后的事都想好了?”
闲聊间,瓜架子搭好了,陈三禾弯下身,扶着细弱的蛮瓜藤蔓缠绕到瓜架上。
“这人啊,真像这瓜藤。沿着这木架攀附住了,很快就长大、开花、结果了。”
陈三禾回忆起当年初见那个丁点高、丁点大的小女娃娃,短促笑了一下,“日子过得真快。”
荀羿略抬头看向木架顶端。
他年纪比陈三禾小了几轮,但顺着陈三禾的话想起多年前荀艾的样子,竟也觉得时间飞逝。
在他还没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时,陈三禾已结束这短暂的感怀。
冷不丁问:“荀艾都成了家又生儿育女了,你大她那么多,怎么还没点动静?”
荀羿从前以要给妹妹攒一份好嫁妆为理由,婉拒大家为他说媒。
现如今荀艾在龟背村生活得好好的,成亲一年孩子都已经呱呱落地,陈三禾苦口婆心地问起荀羿究竟打算何时成家,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在荀羿因话题转变而错愕间,她仍喋喋不休追问。
“你的年纪确实是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实在不妥。今日你把条件说出来,婶娘好替你去附近寻摸。”
陈三禾在荀羿心中的位置,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要他欺骗陈三禾,他打心里不愿意。
可若坦白自己中意舒婉秀,好像又还不到时机。
荀羿几经思量,终是回答了陈三禾的话。
“婶娘,我有意中人了。”
至于这个人是谁,他只道:“她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此刻不能说。”
“你小子!”陈三禾惊得合不拢嘴。
“什么时候的事?”
荀羿摇摇头,对此三缄其口。
庞家这块菜地旁边的小道能从村头通到村尾。
夏天喜欢走这条小道的人不少,因为这条路上树荫多,不那么晒人。
微风轻拂,林木枝叶晃动,细碎的光影切割成一片片后投射到生长着杂草的地面上,以及,菜地旁边一个靠着树,捂嘴偷听的人影上。
小村庄里没有多少秘密。
两三天功夫,连舒婉秀都在不经意间得知荀羿有了个意中人的事。
这场传闻几经传播,已经变得有鼻子有眼。
庞木匠家的孙媳妇摇着扇子在树下乘凉,满眼兴奋地听会画符收惊的庞婆婆说道:“那姑娘身量可高,一身皮子细腻得很,尤其一双手,哎呦,那是乡下地方养不出的白嫩!那姑娘别说农活了,怕是长那么大,太阳都没晒过两回。但就是这么一个姑娘,与荀羿站一块儿还真是般配。”
舒婉秀看完田里的水从边上路过,正聊得尽兴的两人根本没发现她。
庞木匠的孙媳妇问:“阿婆,这是您亲眼瞧着的?!”
庞婆婆拍腿,“那倒没有,我那天去晚了。但你支着耳朵去村里听听,看到的人可有十个八个呢!荀羿亲自送那姑娘离开咱村的!”
舒守义知道‘荀羿’是荀叔父的名字。
他挨着舒婉秀的腿走着,走出去很远后仰头问舒婉秀,“姑姑,她们说荀叔父怎么了?”
这太阳实在晒得人心烦。
舒婉秀勉强压下心浮气躁,生硬地道:“小孩子不要问这些长短。”
“噢。”舒守义失落地低下头,踹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
看出舒守义有些闷闷不乐,但舒婉秀半天都没有去安慰。
她觉得太疲惫了。
此刻张口说一句话或者抬手摸摸舒守义的脑袋都对她来说是件难事。
力气去哪儿了她不知道,她只是漫无边际的想,这其实是件好事。
不管荀羿中了邪还是生了病,都很快会有其他人能够发现了。
到时候不论送医还是驱邪,都有人替他安排。
喔……还有。
他们或许会很快成亲,成亲后或许很快会有孩子。
他们成亲时,自己要送些什么吗?还是多随一点礼金?等孩子出生后,是给孩子做几身衣裳还是如同这次送给荀艾一般,为他妻子做一条额带?
很多不着边际的想法纷至沓来。
她走着走着,突然觉得手臂被晃了几下。
下意识低头后,看到的是苦着一张脸的舒守义。
“姑姑,我们还要去哪里?我渴了。”
他满头是汗,衣服背部那一块儿也湿了大半。
舒婉秀诧异,“我们走了多远?”
舒守义立刻松开她的手,指着远远的地方叽里呱啦地比划:“从这头到那里,再到……”
谣言像风一样刮开,却又长了眼睛似的,知道要避开庞里长一家和荀羿。
洗三礼那天后,荀羿因为忘不掉那晚的两桩蠢事,好几日避着舒婉秀。
过了几天,他心里这道坎过去,却发现怎么样也遇不到舒婉秀了。
哦不,这样说并不准确。
事实上,舒婉秀还是能见到,但每次舒婉秀身边都不仅只有舒守义。
她最近好像常常待在山下,不是跟这个婶子在一块儿,就是跟那个阿婆、那些嫂子们在一块儿。
荀羿连半句话都跟她说不上,更遑论根据林杏花教的那些东西去拉近与舒婉秀之间的距离。
他想,没关系。
可能是久不下雨,山下好乘凉一些。
杏花婶娘去龟背村已经二十来天了,自己先按之前说好的,把成亲和提亲的东西着手准备起来。
其他的交给杏花婶娘回来后说合。
……
王进财生林杏花的气生了许久,哪怕林杏花去龟背村照顾荀艾坐月子了,他也仍没消气,一直拧巴着不往龟背村捎信,不太去关心她的动向。
他守着家里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某一天,村里关于荀羿的谣言传啊传,终于进了他耳朵里。
时间、地点、荀羿中意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模样,他都从别人嘴里听说了。
虽然不确定那姑娘的家境,但是有人说是县城富商的女儿,有人说是官家小姐,还有人说是他在县城开铁匠铺的师父的女儿。
无论怎样,都跟舒婉秀毫无关联。
王进财慌张了,他不知道林杏花从中做了什么。
要是搞不好拆了姻缘……这可是造孽的事。
于是次日就赶去龟背村质问妻子林杏花。
“你先前说荀羿中意舒婉秀,是听出岔子了,还是被你一通搅和,把他们之间搅和出岔子了?村里可是传说……”
他一通怒气冲冲的质问,逼得林杏花也不确定了。
“我搅和什么了?我搅和!”
虚张声势回了一句后,她回想前段时间里与荀羿的每一次交谈,喃喃道:“没错,是中意舒婉秀没错啊。”
“我亲眼看到他站在舒丫头田里拔草。”
“是不是村里传岔了?不对,村里人怎么知道荀羿有意中人的?”
林杏花自认为自己没有胡乱搅和。
她脑袋比王进财活泛一点,不一会儿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个重点,还在荀羿身上。
说中意舒婉秀的是他小子,跟别的女子闹出这种传闻的也是他小子。
“哼!”林杏花冷笑一声,“那就有意思了。”
“难道荀小子是既中意这个,又中意那个,中意了一双人不成?”
第64章
林杏花对自己给荀羿出的妙招十分自信。
甚至还揣测荀羿:“或许他还拿我的法子, 讨两边欢喜?”
只是这话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后,她又仔细了想,觉得荀羿并不太可能哄骗两头。
毕竟这事已经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了,舒婉秀只要不是个傻子, 村里传荀羿和别的女子的事传得这么盛, 她听到了肯定会闹的。
可这一阵子舒婉秀那边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都没有。
眼看荀艾没几日就要出月子了,可受雇照顾她这一个月的酬劳还没拿到。
林杏花咬牙对王进财道:“你就当不知道这个事, 我也当你没来报过信。”
她本打的是放长线, 钓大鱼的主意。
窥破荀羿中意舒婉秀后,她一步一步, 先是稳住荀羿,说服在他这段日子里去舒婉秀跟前多露露脸,等荀艾出月子之后, 她帮着去说媒。
建立了信任后,又顺势揽下照顾荀艾坐月子这份活儿。
现在出了这么个事儿, 她虽然想立刻弄明白荀羿那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惹出这么多流言蜚语。
可要是流言成真,那荀羿跟舒婉秀这桩媒肯定是说不成了,说不成媒她也就拿不到谢媒礼了。
后头的捞不着, 眼前的总得捞着吧?荀艾这儿她可是实打实伺候了一个月啊!
所以这关口一定不能惹荀羿生恼。
她得拿到这一个月的酬劳后再质问这小子外头传的流言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王进财失望与愤怒夹杂, 跺脚指着林杏花鼻子怒斥:“你可真是财迷心窍!劝都劝不回头。”
“你大方!我劳心劳力做这些, 不是为了多攒两个子儿?!再说谣言又不是我传出来的, 实际怎样我也不清楚,你冲我做这幅样子作甚?!”
夫妻两个又是不欢而散。
王进财来时正是上午, 他问路问到吴家家门口,荀艾的婆母把林杏花从荀艾房里叫出来的。
这会子林杏花跟王进财聊完又进了屋去,荀艾关切地说:“婶娘您怎么就回来了?进财叔难得来一趟, 怎不留下用顿饭?”
林杏花进门前收拾好了心情,闻言笑笑,找了个借口。
“嗐!他就是出发去县里买东西,想着顺带拐过来看看我而已。”
“也亏他今日来这么一趟,不然我当他都不记得我是他婆娘了。”
她的语气太真了,荀艾信了这个话。
“从去县城的道上拐到这儿,那可是要走不短的一段路,进财叔肯定是十分记挂着您,才会走上这么一趟。”
林杏花到底有两分心虚,走到床前要伸手从荀艾怀里接过孩子。
“我回来了,孩子就由我来抱吧!你快歇着。”
荀艾喜欢抱着孩子,可老一辈总跟她说月子里能少抱孩子就尽量少抱一些,免得落下胳膊酸痛、脖子酸痛的月子病。
闻言,恋恋不舍地把孩子交出去。
林杏花站着,接过孩子时手里一沉。
都说外甥像舅,怀里的娃娃不仅有几分像荀艾,也有几分像荀羿。
她心念一动,哄了孩子一阵,又跟荀艾聊上了。
从村里一些旧事说起,聊得热络后,借着逗弄孩子,把话往荀羿身上引。
“我们小囡囡哦,长得这么像舅舅,长大了以后,舅舅肯定疼你。”
“就是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成亲呢,你看我们小囡囡都这么大了,还没有舅母呢,娘亲可要回家催催舅舅,早点给我们小囡囡找个舅母呀。”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
荀艾突然想起上次洗三礼时,荀羿的一点不同。
若她没记错,当时大哥提到舒婉秀,神情都变了!
荀艾心中惊涛骇浪,双眸也明亮得吓人。
第65章
入夜, 荀羿还在炉房。
如果有熟悉他炉房布置的人来到这里,肯定一眼能发现这间房子空了很多。
摆着各式铁器的桌子,上面已经完全空了,荀羿把它们全装进了木筐里。
第一个木筐堆得满满了, 他还没止住动作, 仍取挂在墙壁上的。
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是要搬家了,但实际上他是在准备明日赶集要带出去售卖的货物。
身为家里的顶梁柱, 荀羿很懂得谋生。
别看他好似成日待在铁匠炉, 其实在他的手艺还没有名气那会儿,经常会带着一堆铁器去赶集摆摊。
那时候穷困潦倒, 他可以走几十里路去赶一场集,就为了或许能够在集市上卖出去一件铁器。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方远县内, 每月哪一日、哪个地方开集,他一清二楚。
正如同他不敢忘记那段穷困潦倒的日子一样, 这些日期他也不敢忘。
如今哪怕他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铁匠, 别人买东西大多会找来他铺子里,但只要抽得出空,赶集他偶尔还是会去。
成亲、下聘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暂时没有长辈可以与他商量, 所以聘礼的规格他全部比对着吴峥那时给荀艾的聘礼来的。
他心里列了个采购的单子, 前几日去县里问好了价, 回来一盘算, 发现手头上的钱拿来成亲够是够了,但积蓄会花费掉大半。
放眼望去, 铺子里堆积了不少铁器成品,售卖出去一件,手里就能多一些现银, 于是最近赶集,他又去得勤了。
这一日,赶集的地点在乌头村村口。
这里是一条三岔路口,连通周边四五个村子,每次开集,过来的人总是很多。
荀羿一早算好时辰,用独轮车推着两筐铁器到达时,集市上还没什么人。
他占了一处不好不坏的位置,往地下铺了一层破草席,把一些小件的铁器从筐子里拿出,摆在上头。
要想赚钱,摊得摆得早,要想买到好货,也得早点出门。
几乎是他才支开摊子,周围的空地也被人占据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集面上买货的人也多了起来。
荀羿的姓氏、身形、外貌、手艺,都有辨识度。
见过他的人很难忘掉。
人多以后,许多人经过他摊前都会笑着打上一声招呼。
荀羿虽然寡言,但是旁人与他打招呼,他也会点头回应。
小半个时辰过去,已经有一大堆人从他摊前经过。
周围卖鸡蛋、卖针头线脑、卖麻布草鞋、猪肉……等等各式各样东西的摊主,都或多或少做出去了几笔生意,只有荀羿的摊前少有人驻足。
铁器价贵,买下后又能够使用很久。
所以生意做起来不如其他的货品一样紧俏。
荀羿也不急,只蹲下把草席上的货品摆放得更整齐些。
“哦?”
“这不是荀铁匠吗?”
感知到斜前方有一道很高的男声响起,荀羿闻言抬头。
这是个熟面孔,荀羿记得他在自己铁匠铺买过不少货物。
他站起来,颔首回了个招呼。
男子对他拱拱手,“恭喜恭喜啊!听闻您好事将近了?”
“什么?”
一上午没开腔,荀羿嗓子都有些哑,吐出来的词对面的男子并没有听清。
他只好又再问了一遍,“什么好事将近?”
“这个……”男子挠挠胡子,“不是传闻,你要成亲了吗?”
荀羿霎时一怔。
明明喜欢舒婉秀的事他没吐露出去,怎么会有其他人知道?
他追问了一番,男子给他的答案却更是荒唐。
“我听毛竹村的李二说,你要与你师父的女儿成亲了?”
荀羿差点没缓过气。
这都是什么谣言?
他师父根本没有女儿!
看到荀羿不带半点喜意,反而凝重非常的神情,男子也知道或许这则传闻有误,尴尬一笑,连招呼也没打,匆匆走了。
徒留荀羿呆立在原地,思索毛竹村李二究竟是谁。
这个人名他心里压根没有印象,可越是如此,越匪夷所思对方为什么要放出这么荒唐的传言。
思量半晌,没有定论,勉强放在了一边。
本以为只是个例,可一上午下来,竟又有两个熟客前来说,待他成亲,要去五牌村讨杯酒喝!
这回他又问了他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有一个说是五里村,有一个说是五牌村。
至于将与他成亲的女子,身份也是众说纷纭。
荀羿意识到这不是独个的谣言,没等这趟集赶完,提前收了东西。
毛竹村的李二、五里村的陈菽,五牌村的庞知礼。
这是从三个老主顾那儿问出来的人名。
前两个荀羿没多少印象,最后一个本村的,荀羿还是了解的。
庞知礼,与庞知山是亲兄弟。
他们母亲本生了六个男孩,但中间有几个不幸夭折了,长大成人的,只剩下老大庞知山、老二庞知水、老六庞知礼。
这三兄弟长大后各自谋生,庞知山接替父亲的职位,成了五牌村新一任里长,庞知水去县里开了家杂货铺,一年到头只回村一两趟。
庞知礼,在三兄弟中属于混得最差,但命最好的。
他从小被庞母当做心头肉来疼,在家里没受过委屈。
长大后,庞父、庞母接连离世,二老临终前也都叮嘱前头两个大的要多照顾六子一些。
之后几十年呢,他享妻子的照顾,受兄长拉拔,甚至连儿子的福也享了。
一生被人惯着,宠着,是以他活到了四五十岁还是个懒懒散散的性子,自私自利、偷奸耍滑、没甚骨气,还爱嚼舌根。
尽管庞知礼在村子里并不讨喜,但荀羿并不讨厌对方。
因为当年初落户,庞知礼一家也曾给过他帮助。
只是这一回从对方嘴里传出了这么个消息,他少不得去问个清楚。
……
荀羿怀着心事离开了,他背后没长眼睛,不知在他离开后,有两个躲了许久的人从路旁钻了出来。
舒守义仰着脑袋,不解地问:“您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叫荀叔父?”
舒婉秀把脑袋垂下来,“因为、因为你荀叔父方才在做生意。”
“我们过去可能会打扰到他。”
这个解释尚算合理,至少,说服四岁小孩儿够了。
来乌头村的这次赶集,舒婉秀计划了很久。
家里兑换来的米糠又被小鸡吃见底了,陈婶娘自家的母鸡孵了一窝鸡蛋,家里头没有多余的米糠能够再换给她。
于是教她去集市上买旁人家去年收集到的草籽来喂鸡。
反正她家的小鸡已经算是养活了,这玩意儿价格低廉,比米糠更划得来。
当然,买草籽只是其中的一个目的。
最近几日她的下腹时不时会有几分隐痛。
尤其是在清晨下了田或者早晨、傍晚连喝几碗凉水后更为明显。
这些感觉,很像她以往每次葵水要来时的征兆。
掐着手指数了数,发现自从逃荒之后她的葵水就断了,到如今已缺席了大半年。
虽然不来葵水的日子她一直过得极为适应,但是既然要恢复了,她也没法子。
这回来集上,想趁着葵水还未至,赶紧买一些布料和线头自己回去缝制几条月事带,预备着。
如今不是揭不开锅的那阵子了,偶尔也要见些荤腥,听说这种大集上有猪肉卖。
她还想买些猪肉回去熬些猪油,以后菜里偶尔可以放点。
总而言之,出于多重目的,她才带着舒守义来了这次屋乌头村的集市。
遇见荀羿是意外中的意外。
她压下心里的不平静,故作寻常地牵着舒守义去早就瞧中的摊位上挑选所需的物品。
第66章
“庞六叔, 您在这?”
荀羿跑了三四个地方才在村尾找到庞知礼。
他正坐在人家家门口,跟一圈人在一块儿,围着唠嗑。
听见荀羿点他,慢吞吞抬起头看了一眼。
“真是稀奇, 你小子找我有什么事?”
这本是极其隐私的事儿, 不该大庭广众下说,可荀羿转念一想, 周围人多, 也正好澄清这些谣言。
他向来喜欢直入正题,少有对不熟之人说话迂回婉转的时刻。
因此一开口便道:“我今日去赶集, 有一位熟客路过我摊前与我道:‘过阵子你成亲,一定要请我来喝酒啊!’”
“我竟不知自己婚期已定!追问下得知,他是从您这儿听说的消息。”
前面庞知礼还听得漫不经心, 直至荀羿说出最后一句让他从凳子上弹跳起来的话。
“什么?!”庞知礼佯装惊讶,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一通后, 最后选择虚张声势地说:“我哪里跟人说过这样的话?!”
只有心虚之人才会慌, 荀羿十分清楚这一点。
“看来是人家污蔑您了。”
“那好,我去将他请来,您二位当面对峙。”
荀羿这般较真的态度, 让旁边坐着的几人都连带着心虚了。
“哈哈, ”有一位伯父第一个站起来打圆场, “荀小子啊, 这种流言不用太在意吧?”
他旁边一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对啊, 你是男子,又不会伤了名声。”
有一有二便有三,又一个人说:“嗐!我们大家其实都听说了一点点, 这话,也不是你庞六叔第一个说的。”
最后一人总结:“难道真是大家误会了?那个传闻,竟是没影的事儿?”
打眼看了他们几个一圈,住在村头村尾的人家都有。
荀羿便知道糟了,怕是整个村都听说了这事。
他捏紧了拳头,紧紧克制住大乱的心神,撂下话来。
“我不认识什么官家小姐或者富商的女儿,我师父更是只生了两个儿子。”
他跟在场诸人一一对视,“我会娶妻,但绝不是娶这些子虚乌有的人。”
谣言传到这个地步,恐怕已经无法再追溯源头。
荀羿拱手对着面前几人一拜,“几位叔伯,日后如果有人再传这样的谣言,请您几位帮小子澄清一二。”
唉!
虽然方才说是说男子不必太在意这些名声,但实际上有没有影响,大家心里门儿清。
他这先兵后礼的,把几人心里头搅弄得挺乱,只得口头应下。
荀羿脊背挺直,走出了几人的视野,直到到了一个他们看不见的角度,才猛提一口气,径直从村尾跑到了山上。
然而,舒家那栋茅草屋近在眼前时,他的步子无法再前进一步。
懊恼、悔恨,一同浮现了上来。
人怎么能活得这么蠢?
这么长时间的避而不见,他居然以为都是偶然。
要怎么解释呢?
舒婉秀会愿意听吗?
他魂不守舍地徘徊,不当心踩到的一颗小小碎石,都能使他一个趔趄,近乎摔倒。
……
舒婉秀这回出门买东西,可谓是顺顺利利,满载而归。
在集市上她如愿遇到了卖草籽的摊贩,草籽售价七文钱十斤。
她脸皮子薄,想着上前还个一两文的价试试。
但在她上前之时,另一位阿婆先过去了。
这位阿婆特别会还价,与卖家一番拉扯,还成了四文钱十斤。
舒婉秀就在边上,等那阿婆和卖家谈妥后,也照着四文钱十斤的价格买下。
买猪肉时,她买下了一斤半肥肉。
由于家里没有刀,她请屠夫帮忙把肥肉切成了片。
过程中,舒守义指着屠案上一根光秃秃的骨头,问那是什么。
舒婉秀看着是一根剃干净肉的筒骨。
随口问了问什么价。
当时屠案上猪骨比猪肉多,眼看日头升起来,卖不出去要变臭。
屠夫便只收了她一文,就把半臂长的一根筒骨给了她。
舒婉秀知道这种筒骨里面会有一块白花花的髓,骨头炖汤后,用筷子把那块髓戳出来吃,味道不孬。
而且用这种骨头煮锅汤,汤面上也是会有一层油花的。
她跟捡了大便宜似的,开心得不行。
带着舒守义一蹦一跳回了村。
这份好心情,在看到蹲靠在树上,明显情绪低落的荀羿时,烟消云散。
可她脚步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就被荀羿的视线捕捉到了。
四目相对,荀羿靠着树,慢慢站了起来。
舒婉秀笑容敛去大部分,可这样避无可避的时刻,只好维持着礼节,主动喊了一声“荀大哥”。
荀羿从未在一个人面前如此窘迫过。
他眼睁睁又一次看着舒婉秀在他面前收敛了笑意。
心里正是无措的时候,舒婉秀却如常牵起了舒守义的手,绕开了他。
待荀羿嗫嚅着张开嘴,两人已经走远了。
他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不窝囊吗?
很窝囊。
可面对如此疏离的舒婉秀,他真的……吐不出半个字。
微风徐徐,吹不散荀羿心头的燥热。
他此刻毫无办法。
迟钝的后果,他必须要承受。
也是荀羿心乱了,不然换做平时,他一定可以瞧出舒婉秀这会儿步伐紊乱、心中不静。
第67章
舒婉秀拎着这一趟买回来的所有东西闷头进了灶屋。
走进灶屋, 她肩膀就松懈了下来。
去年冬天在冬至前后那一阵子大雪过后,也下了几场雪,但不多,基本上没有积雪。
所以她后来时常进山捡柴。
柴火一直充足, 灶屋那几面拿柴火堆码出来的墙因为舍不得拆, 便一直到现在都还是去年冬天那般模样。
既能挡风遮雨,如此刻一般, 又能够替她隔绝很大一部分视线。
叮铃哐当地把手头的东西全部放下, 她扒出肥肉和筒骨放在灶上。
剩下的布料和草籽,应该一样放到卧房, 一样放到堂屋。
她抬起头飞速往外边树林中望去一眼,尽管什么都没看清,但她咬咬牙, 决定不出去。
“守义,姑姑给你房门钥匙, 你把这个抱到卧房去, 这个收进堂屋。”
“好!”舒守义拍拍胸膛保证,“姑姑放心,绝对办妥!”
这是跟陈婶娘家的庞长乐常用的说话语气,
那孩子怪开朗大方的, 近来舒婉秀常下山看水, 经常让舒守义跟他玩在一起。
渐渐的, 老实又话不多的舒守义,行事说话间也被带动着生出了几分开朗劲儿。
那一袋草籽对他这样的小身板来说是不轻的, 但他拎上手后没有露怯,反而两手抓得牢牢的,走几步歇一歇的往外运送。
农人家的小孩从小就要学会做各种事, 舒婉秀虽然疼惜舒守义,可也不愿意把他养娇气了。
看他没有到力不能支的地步,便没有让他停下。
灶上一边摆着肥肉,一边摆着筒骨。
舒婉秀左右看看,挽起衣袖,把垂落在脸颊旁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伸手捧起砍成数段的筒骨,洗净泡在了一个大碗之中。
骨头要熬汤,先泡一泡血沫。
之后她把肥肉挑拣了一遍,再全部倒进另一只碗中。
肥肉是亲眼看着屠夫切的上好肥膘,挑捡一遍是为了择出其中不小心混杂进去的猪毛,而不是担心屠夫将好肥膘替换了。
选完猪毛后,她倒了几水瓢的水快速把肥肉冲洗了一下。
锅是早洗干净了的,肥肉直接放入锅中,加小半碗水进去。
接着,舒婉秀蹲下身子,凑近灶口放柴,引火。
火势旺盛,锅中的水分慢慢消失,肥肉中的油也被炼了出来。
这样熬油十分简单,只需后头控制着火候,不让肥肉一下子干枯黑焦就行。
眼看油就要炼好了,舒婉秀又吩咐道:“守义,去地里拔几根葱吧,姑姑等下熬汤用。”
“好!”
舒守义二话不说站起来跑出去。
炖汤炖汤~姑姑要炖汤啦~
他满脑袋都装着开心。
菜地就在家门口,拔菜也方便。
他目标对准着葱,直接奔到了那块地旁。
就是葱耐旱,近来没下雨,姑姑也没给它们浇太多水,拔起来可费劲儿了。
他几乎是拔一根断一根。
其实,有的人家吃葱从来是靠掐的,只取土面上那一段。
但姑姑说,胖乎乎的那段葱白挺香,所以他们家吃葱都是尽量把整根拔出来。
舒家屋前这几块菜地都宽宽敞敞光照很好,舒守义不一会儿功夫就出了一身汗。
就在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晒得发光的额头时,树林子里突然传出了一连串鸟鸣。
“啾啾啾!”
“布谷、布谷!”
“咕咕咕!啾啾!”
山林里一天到晚不缺鸟鸣声,可这一连串的鸟鸣声,各式各样都有,明显不是平时的节奏。
舒守义好奇朝树顶上看去。
“咕咕咕!啾啾啾!”
鸟鸣声突然增大了,他的视线本能顺着声音来源处一滑。
鸟没有看到,但他看到了荀叔父。
荀羿拿着一片竹叶凑在嘴边,那各种各样的鸟鸣声,就是他通过竹叶吹出来的。
在舒守义视线看过来后,他仍然没停,反而更加卖力地展现他所能模仿的所有鸟鸣声。
舒守义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一样,从菜里里蹦跳着跑了过来。
“荀叔——唔——”
长臂一伸,荀羿险而又险地截住他脱口而出的话。
“嘘!”
“不要大声说话。”
舒守义懵懂地看着他,点点头。
确认舒守义不会大声说话后,荀羿才松开捂在他嘴上的手。
“荀~叔~父。”
这一次,舒守义用气声跟他打完了招呼。
荀羿点头,带着舒守义调转了个角度,把自己的身形掩藏进树后,“好了,你现在可以比刚刚大一点点声音说话了。”
舒守义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比平时小声,但是他很会尊重人。
他压低到跟荀羿差不多的音调,指指荀羿手里的竹叶道:“叔父,您怎么会吹这个呀。”
“小时候学的。”
比起知道自己会吹这个的由来,荀羿相信舒守义更感兴趣自己愿不愿意教他吹。
可他不能着急忙慌地自己凑上去。
“要看看吗?”
明明是抓耳挠腮急出了一身汗才想出来的主意,可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不急不缓地把手里的竹叶递到了舒守义面前。
“要!”
舒守义几乎是在他手伸出来后,立时就把竹叶接了过去。
他一双小手把那片竹叶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可怎么看也觉得只是一片普通的竹叶。
在荀羿期盼的眼神中,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荀叔父,您是怎么吹出来的啊?”
荀羿拿过那片叶子,十分近距离地给舒守义吹了一段。
“就这么吹的,想学吗?”
舒守义很用力地点头,“当然想啊!”
“你帮叔父一个忙,叔父就教你。”
“不,是一定教会你。”
哪个小男孩能拒绝这个?
舒守义直接原地一蹦,不过同意的话脱口而出前转了个弯,“可是,我不能——”
荀羿意会,保证道:“不会让你干坏事。”
舒守义这才猛然点头。
荀羿招招手让他过来些,把嘴凑近他耳边道:“你去……”
……
“守义?”
“守义?!”
灶台边,舒婉秀把已经炼完的油全部装进了小陶罐里,很是稀奇舒守义仅仅是去拔几根葱,怎么这么久还没拔回来。
不过她话音刚落,舒守义就抓着几根葱,满头大汗的出现在了她的视野范围里。
“姑姑,我回来啦!”
“怎么去了这么久啊?”舒婉秀沾湿洗脸的巾子,迎上去给他擦汗。
舒守义一个劲儿的傻笑,也不答话。
闭着眼睛任由舒婉秀拿巾子在他脸上抹来抹去。
然后在她擦完汗之后,突然问:“姑姑,你现在开心吗?”
这简直问得莫名其妙。
舒婉秀狐疑地看着他。
“嘻嘻,姑姑,等下要喝汤啦,你会开心吗?”
这话问的。
舒婉秀当做在哄他一样,敷衍道:“会会会。”
舒守义歪着脑袋一笑,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霸占了烧火的位置。
“我来烧火,姑姑你快炖汤呀。”
舒婉秀想说后背上的汗还没擦呢,但是拿他没办法,摇摇头,把泡了一阵的骨头放进锅里。
因为刚刚炼完油,锅边上余留的油怎么铲也铲不完,所以她没洗锅,骨头放进锅里,直接添了小半锅水,加入几片百辣云,盖上锅盖进行炖煮。
舒守义猛猛添柴,鼓起腮帮子吹气助燃。
眼见着他刚刚擦干的脸上又起了汗珠,舒婉秀拿蒲扇给他扇风。
“火边上太热了,等下热坏了怎么办?姑姑来烧火吧。”
不知道舒守义喝了什么迷魂汤,就是不挪身。
大约过了一刻钟,锅中的水已经沸腾。
舒婉秀揭开锅盖撇去浮沫后,抽掉了两根柴火,让这锅汤慢慢熬。
舒守义仍然寸步不离。
这怪模怪样的,让舒婉秀不由得抻长脖子朝树林中看去。
之前跟荀羿相遇的那个位置她还记得,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人。
按理,这一眼看过去,没有人在才好。
可真的没人,心里又有点空空的。
怎么又生出了这种情绪?
自己将自己责问一声后,捏着蒲扇柄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点不大不小的异物感,很好地克制住了心中才滋生不久的妄念。
锅里的汤咕嘟嘟冒着泡泡,过了大半个时辰,揭开盖,撒入了一把葱花。
香气四溢。
舒守义一眨不眨地看着舒婉秀盛好汤,这一次,他的眼里不仅仅有对食物的渴望。
他乖乖的,直至汤被放到桌上,直至舒婉秀在他眼皮底下喝了一口汤。
这简直是一个信号,收到信号的他,瞬间把背得滚瓜烂熟的话倒了出来。
“姑姑!”
“荀叔父说,最近村里有一个关于他的谣言传得很广,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反正他怕你听过,以防万一,他想跟你解释一下!如果你愿意听他解释,那就去小树林里!”
话是突然的,汤是烫的,舒婉秀听得半懂不懂,汤含在嘴里要吐不吐。
“你、什么时候听荀叔父说的?”
“拔葱的时候。”
那就是一个多时辰以前。
去吗?或是不去?
此刻他还在树林里吗?
舒婉秀只觉得一颗心乱跳个不停。
木勺贴着碗底搅拌了一圈又一圈,面对面坐着的舒守义传达完所有话,已经无忧无虑地捧起碗,沿着碗边喝起了汤。
舒婉秀自己那碗就喝了一口,看舒守义喝完一碗后,立马站起来,端着他的碗去灶边又续一碗。
她慢吞吞走着,身体暴露在没有柴火遮挡的地方,视线落在树林中。
粗粗一眼,林木间根本没有人影。
不等失望的情绪冒出来,一错眼的功夫,荀羿出现在了葱地里——
作者有话说:舒守义:
荀叔父教的这段话有些烫嘴,但是用竹叶模仿鸟鸣声真的好有意思![可怜][可怜]
算啦!这个单,我舒守义已经接了。
那么这段词,烫嘴我也背了![墨镜][墨镜][墨镜]
第68章
舒婉秀不知荀羿是如何神出鬼没, 行动这么迅速的。
她只知自家的事。
她这一日的情绪波动,比既往数月还要多。
和荀羿走入树林后,舒婉秀脖颈处的皮肤都泛了粉,一颗心几乎跳不过来。
她不敢看荀羿的脸, 只一个劲儿盯着自个儿的足尖。
荀羿低头只能看到舒婉秀柔顺的发顶。
他摸不清舒婉秀的想法, 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毕生勇气, 自顾自地开始在心仪的女子面前为自己正名。
“我今日方知, 村里近日有一些不好的谣言。谣传我……有了相好的女子,喜事将近。”
“我没有与谁相好。”
“这些话都做不得真。”
在荀羿以往的观念里, 要想证明一件事情,好像必须拿出足以让人信服的证据。
但是流言这种东西,他既不知道从何而起, 又不知道这种本身就没根没据的事要怎么去证明。
他只能用接近祈求的姿态,求得舒婉秀相信。
“我知道这些谣言你或许也听说了, 可哪怕你曾经听到过这些话, 也别、别装进心里,好不好?”
他其实想说更多,他想告诉舒婉秀, 我近来确实在为成亲做准备, 我也……请好了媒人, 看好了聘礼, 不日媒人便会上门。
可这么说,又自觉轻佻和唐突。
成亲乃一辈子的大事。
提前在口头上给一个女子承诺, 人家心中不知要怎样期盼。
若男子按时做到了还好,万一不慎稍有延误,等待的人不知会如何心碎。
于是他几番克制, 仅说出了这些话。
他不奢求舒婉秀能在此刻完全明白他的心意,只求舒婉秀不要把这些谣言装进心里,只求林杏花上门说媒时,她不会一口回绝。
舒婉秀只觉得一颗心都皱巴了起来。
一会儿像泡在醋里,一会儿像泡在蜜里。
从荀羿让舒守义转答那些话时,她心里便对荀羿所想解释之的话有了推测。
直至当下,他说出的与自己想的不谋而合,她心中实在有一些难抑的喜跃。
甚至,这番话已经让舒婉秀明白,荀羿是在表白心意。
可心中一丝尚存的理智,在慢慢侵蚀这份喜跃。
不可否认荀羿在落户后帮了她们很多,但抚养一个孩子直至成人,和一时给予两个落难的灾民帮助,不是同等量的事。
荀大哥对自己心生欢喜,可他会愿意将守义带在身边养育吗?
他在这般表白心意之前,可否细想过日后如何安置舒守义?
舒婉秀心中一片未知。
因此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悬又溺了一阵后,她生出了逃避的想法。
“我没有误会。”她看了荀羿一眼,又把视线飞快撇开。
垂在两侧的手放到身前又背至身后,挪来挪去,怎么放都不自在。
“如果您都说完了,那我先回屋了。”
舒婉秀只停留了两息的时间,堪称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
天气燥热。
步入七月后,方远县仅下过一两次小雨。
来去匆匆,连泥土都未来得及打湿。
溪中的水位持续下降。
去岁家乡因干旱而颗粒无收的场景恍如昨日,舒婉秀在知道荀羿的心意后只魂不守舍了一两日,接下来的时间便没有多余的心思落在儿女情长之上了。
她一面天天盼着能降下一场大雨,一面每日要跟村里的青壮轮换着守水。
没错,守水。
各村的水塘里都没多少存水了。
如今浇地的水大多依靠着流经荒山脚下的那一条溪流。
那是一股活水,引用溪流中的水来浇灌田地的村子不止五牌村。
五牌村充其量是处于中间的一个村子,在五牌村之上、之下,都各有五六个村子靠着这条溪流来浇灌地。
在水流变小的当下,从溪流中引水浇田已经变得整日整夜不能停了。
庞知山做了安排,全村所有种地的户头,每家都要安排人去轮流守水。
一守舒家临溪的那亩地,看着连通溪流的那处缺口,务必一直保持畅通,二巡全村的田,务必一亩一亩进行浇灌。
不能干坏一亩地,不能旱死一株水稻,是全村所有守水之人的目标。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大晚上安排舒婉秀跟一帮老爷们守水,始终不妥。
不过总是优待舒婉秀,旁人家又难免会生意见。
于是庞知山安排舒婉秀白日多守一些,以此服众。
这日,舒婉秀拖着被太阳晒得几乎脱了一层皮的身体回家,很意外的发觉舒延荣到了自己家里。
“秀丫头。”
最近各村都忙着灌溉,舒婉秀许久没跟大伯父一家人见过面了。
“大伯父,您怎么来了?”
“你先休整休整,咱们到里头去说话。”舒延荣看她一张脸晒得通红,示意她先进灶屋。
舒婉秀倒了两碗水,自己一碗,舒延荣一碗。
她豪迈地喝完一碗后,发现舒延荣没喝水,且面带愁容在思索着什么。
能让大伯父发愁的事情肯定不小,她把碗放下,也跟着蹙起眉。
过了片刻,舒延荣从思绪中回神。
涉及的事情要紧,他便没多寒暄。
“去岁的事,是咱们所有难民的痛,按理谁也不想再提起。”
“可今年这天气,让人生怕。”
舒婉秀从前不太料理地里的事,去岁大旱的那种绝望感,不如舒延荣感受得深。
“连着这么长一阵不下雨,就不是个好兆头。我跟你伯娘商议了一下,觉得不如趁早买些粮食备着。”
第69章
去岁冬至一场大雪, 领粮那会儿可把他们急坏了。
还好最后领到了好粮,不然两家人不知道要怎么后悔。
作为一家之主,那时候舒延荣犯了没有提前存粮的错误,如今说什么也不愿意犯第二次了。
“伯父, 您可打听过现在的粮价?”
“嗯, 我把县里几家粮铺问了个遍,一石稻谷售一百六十五文左右。”
比他们刚落户那阵子打听到的粮价略高, 却又低于冬至前后。
舒延荣道:“继续干旱下去, 很快会涨价。”
舒婉秀把着家里的钱,一直想买把柴刀都没舍得。
但是买粮么……
她闭眼, 眼前浮现出去岁逃荒路上饿殍遍野的惨状。
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舒延荣的建议。
“我买两石。”
两石粮食足够她和舒守义吃很久了,如果今年真的又颗粒无收,这点粮能保下她们一命。
如果干旱只是暂时的, 那么等地里的粮收成了,她们把今年收成的新粮卖出去, 吃这些买下来的陈粮。
虽然这么做, 价格可能会有点折损。
“都买稻谷?不买些黄豆?”
舒延荣把黄豆的价也报了出来。
比之稻谷和小麦,黄豆的价格低了不少。
“我家打算稻谷和黄豆各存一些。如果今年又真是各灾年,顿顿吃米的人家, 未免太打眼。”
逃荒那会儿, 吃得好的人家, 总是容易被盯上。
舒婉秀于是又改了主意, 说买一石稻谷,一石黄豆。
舒延荣点了头, “这样安排还成,你有功夫跟去县里买粮吗?”
舒婉秀摇摇头,“我最近白日里都得守水。”
舒延荣说行, “那我便叫你两个堂哥多跑几趟去买。”
一次性买太多粮食很打眼,必须一趟一趟少量的运。
劳伯父他们帮着买粮、运粮已是麻烦,给钱的时候可不能再磨叽。
舒婉秀掏了一处存钱的位置,数出买两石粮的钱来交给舒延荣。
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血汗钱,给出去不心疼是假的。
只有想到这些钱拿去换来的粮食说不定能保命,心里才好过些。
舒延荣接过买粮的钱,匆匆要走。
这段时间种地的农户都忙,舒婉秀没挽留他吃饭或者多坐一会儿,只起身送了他一小程。
……
林杏花在吴家待了一个月,今日,荀艾终于出了月子。
憋闷了一个月不能洗澡洗头,人已经臭了。
她一早便想要沐浴洗漱,被婆母婉言劝住了。
“毕竟才刚出月子,哪里能一早洗头?等晌午时分天热起来的时候再洗,不容易落下病根。”
‘落下病根’月子里荀艾听多了这四个字,可这一月里,不止林杏花细心照顾她,婆母也是憔神悴力的对她好。
反驳的话,荀艾说不出口,就那么生捱着等到了晌午。
按理,林杏花今日晨起就能从吴家归家去了。
可这一个月她在吴家天天好吃好喝的,荀艾的孩子她又亲手带了一个月,心里处出了些感情。
突然要走,还真是有些不舍得。
因着不舍,所以她便多留了会儿,晌午吃完饭,在荀艾沐浴时帮着带了孩子,一切妥当了方才提着行李归家。
按理她的工钱是荀羿来结,但吴家也给了她不少打发。
钱、肉、干果都有,包袱款款的,吴峥亲自送了她大半程路。
得了这么多打发,离别的不舍都冲淡了。
她心里一直乐呵着,直至吴峥走后才露出一脸笑。
包袱不轻,但她这会儿有得是劲儿,单手都拎得动。
行至村口处,迎面撞上了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子。
林杏花多张望了两眼,觉得眼熟得很。
细致回想一遍,发现若未记错,这人应当是舒婉秀的大伯父。
这可一下子勾起了林杏花不大好的回忆——荀羿那小子,到底还要不要说媒?
说成一桩媒,能得一份丰厚谢媒礼。
照顾荀艾一个月,剩下的钱也得早点找荀羿结了。
两桩要紧的事催着,林杏花便只回家放了趟东西就又出了门。
如同林杏花惦记着荀羿手里未结清给她的工钱一样,荀羿也记着自己没把照顾荀艾月子的钱结清给林杏花。
今天是荀艾出月子的日子,荀羿记得清楚,上午跑了王家两趟,两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林杏花未归。
这会儿林杏花主动找到荀羿那儿去,两人可算碰着了面儿。
林杏花还想着装装和气,把工钱拿到手再质问荀羿有没有变心,孰料,见到她人后,荀羿就把钱掏了出来。
“这是剩下的酬金。”
“杏花婶娘,这一月,辛苦您了。”
他拱着手端端正正朝林杏花一拜。
这般恭谨的态度,使得林杏花气焰顷刻高涨起来。
她点清楚钱,收入怀里。
绕过荀羿坐到了堂屋条凳上,抱着臂,翘着二郎腿,质问起那些流言,质问他到底还要不要自己去说成舒婉秀这桩媒。
流言一事,荀羿近来已不知跟多少人解释过了,此时跟林杏花解释清楚,那也是易如反掌。
哪怕听明白了,林杏花仍是高高在上的拿乔。
“你婶娘我,可不是那等只顾赚黑心钱,两头哄骗最后凑出怨偶的媒人。”
“你是真心想好了请我说这桩媒?”
荀羿从袖口中掏出了二百文钱推到林杏花面前。
“是。”
“请婶娘尽快。”
第70章
请爱财的人办事,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直接给点定金。
林杏花收了钱,几乎是立刻就张罗了起来。
说媒说媒, 按理没有直接跟姑娘、跟小伙儿本人说的道理。
荀小子那儿, 林杏花就当他老大不小,自己能做自己的主, 舒婉秀那里, 怕乍然上门,黄花大闺女听起这些来臊得慌, 所以次日啊,竟是先去找了陈三禾。
“你跟舒丫头亲近,有这么桩好事, 我也就不瞒你了。”
“快随我去山上听听!”
林杏花打扮得比往日喜庆,不仅衣裳穿得是好的、新的, 那一张脸更是扑了粉, 一派红彤彤,喜艳艳的模样。
陈三禾猜到一个方向,忙放下手里头的事宜, 跟在林杏花的后头出门去了。
“你是要给秀丫头说媒?”
“哪户人家找的你?”
路上, 四下无人, 陈三禾悄声询问。
“是你认识的人家。”林杏花笑着卖了个关子, “等会儿你就晓得了。”
上山这么一段路程,说近不近, 说远不远,陈三禾从林杏花那儿打探不出,只好闷头走着, 路上把远近几个村适龄的小伙儿都想了个遍。
模样能配得上秀丫头的,也就那么七八个,再剔除掉人丁复杂、家境困难、妯娌难处、婆母刻薄的人家,那就仅剩下一两个。
她其实对林杏花不放心得紧,很怕这人弄桩什么差亲事来哄骗舒婉秀。
可林杏花肯主动把自己喊上山陪着一块儿,瞧着又不像是要骗秀丫头的样子。
揣摩了半晌,还是没摸准林杏花的心思。
罢了罢了,先听听再说。
她们走到家门前的时候,舒婉秀刚用草籽和老菜帮子喂完小鸡,打算用放置了半刻钟,沉淀清了些的水做朝食。
她和舒守义做饭的水都靠着溪水,现下溪水变浅,打水时哪怕格外小心了,也仍会有泥沙混进去。
“舒丫头!”
林杏花敞开声喊了一句,惊得她水瓢差点没抓稳,把好不容易沉淀清的水又搅浑。
“陈婶娘,杏花婶娘?”
跟林杏花打招呼时,她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哎!”一脸喜意的林杏花笑眯着眼应了。
“婶娘来,是有桩好事呢!”
她一把拉着舒婉秀的手一块儿坐到凳子上,宛如在自己家一般,还招呼陈三禾快些坐下。
从林杏花的话语,联系到她这一身打扮,舒婉秀有了些猜测,当即心怦怦乱跳个不停,脸上浮起红晕,羞得手足无措。
当媒人的,要掌握好度,不可盯着姑娘家取笑,让人生恼。
于是林杏花时适可而止,道:“你在山上冷冷清清的,有些大事,怕是一个人不好做主。”
“婶娘今日特意喊了你陈婶娘过来,你看这桩事让她旁听,帮着你参谋参谋,如何?”
舒婉秀轻轻点了头。
三人中,两人都对林杏花要说的事心里有数。
唯独陈三禾有大半被蒙在鼓中,她催促:“你说吧。”
林杏花笑容灿烂,揭了谜底:“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我受荀羿之托,今日替他来说媒。”
陈三禾表情凝滞了五六秒,随后仿佛听岔了一般掏了掏耳朵,“你说谁?”
“荀小子,荀羿啊!”
陈三禾想出来的那一串人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荀羿的名字。
乍一听闻,可不就如同晴天霹雳吗?
她遥遥回想起那次在菜地里的追问。
好小子,原来中意之人是舒婉秀!难怪不论如何问,都不吭声。
陈三禾反应过来后,又庆幸荀羿嘴紧。
前些日子有关荀羿的那场流言实在传得凶,她是在荀羿四处澄清时才听说。
幸好那场流言中的女子不是舒婉秀,不然舒婉秀的名声都被败光了。
林杏花初窥见荀羿心意时,也是不可置信,这会儿她留给了陈三禾一个时间缓冲,看她表情变个不停,最终似是平静和接受了,才接着说下去。
“荀羿这小子,咱大伙儿都认识,不是啥生人。你们想想,他又高又壮,模样又俊,重情重义,还有一身本事,是不是方圆百里,再没有比他更出挑的小伙子了?”
“舒丫头,你长得俏,心眼好,既勤快又能干,家里家外都料理得来,婶娘觉着啊,你们凑成一对,是再适合不过了。”
陈三禾与两边都没有亲缘关系,却又对这两个孩子都喜欢得紧。
不过今朝她是被林杏花叫来充当舒婉秀这边儿的长辈的,自然只能向着舒婉秀说话。
她快速反应了一番,接下了话头。
“荀羿确实是个好小伙儿,可如你所说,咱们秀丫头也是个顶好的姑娘。”
“他要求娶,有多大的诚意?”
‘诚意?’
一般女方家人在媒人面前这么问,就是在打探聘礼是否丰厚。
林杏花虽是半吊子媒人,却也懂一些行情,张嘴就说了一串荀羿准备的聘礼数。
陈三禾却知荀羿不是刻薄之人,明白他聘礼必定准备颇丰,这般问,实则是想问他日后如何安置舒守义。
可惜,这方面荀羿似乎没在林杏花面前特意交代,打探了半天,林杏花始终没给出相关答案。
陈三禾觑了舒婉秀一眼。
明显看出她脸上红晕消褪不少,神色几乎已经恢复了冷静。
媒人是负责在男女两边传话的。
荀羿日后对舒守义作何安排,本可以通过林杏花去传话。
但陈三禾不敢让林杏花去传这个话。
其一,上回舒婉秀虽说如果不能把舒守义带在身边,她宁愿不嫁,但到底时间过去一阵了,陈三禾怕她心里主意有所更改。
其二,倘若荀羿不愿意抚养舒守义,这桩婚事不成。经过林杏花这位媒人的嘴,舒婉秀要带着舒守义嫁人的消息恐怕会传扬出去,那么许多人家,自此之后便不会把她算在选择之内了。
舒婉秀还年轻着,万一过个一两年想法变了,决定把舒守义给旁人养着,她自己嫁人呢?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陈三禾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多替舒婉秀考虑了两条,便没有冲林杏花张这个嘴,而是婉转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是要考虑些日子再给答案的意思。
说媒本非易事,遇上挑剔些的人家,跑个十回八回都不能成事的也有。
林杏花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识趣起身,“你们好好商量着,我过两日再来。”——
作者有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最早见于评剧《花为媒》中的媒婆唱词,通过戏曲表演形式广泛传播,成为民间流传的俗谚。
——以上查于网络。《 》
70-80
第71章
林杏花一离开, 陈三禾左右环顾灶屋附近,问:“守义呢?”
“还没起。”
舒守义有歇晌的习惯,不过最近舒婉秀白日要守水,没空陪他歇晌, 只能早上让他久睡一会儿。
知道他不在这里, 陈三禾长出了一口气。
“关于这门亲事,你是怎么个想法?”
舒婉秀眸光黯淡, 垂头避免与陈三禾视线对上。
她低低呢喃道:“荀大哥人很好。”
陈三禾在心里咀嚼着舒婉秀的这个评价。
也是, 荀羿对谁都好,对舒婉秀和舒守义更是颇多照顾。
是她太不细心了些, 这么长时日,没看出半点苗头。
如今看舒婉秀种种反应,对荀羿也不似无情。
两人竟互生了情愫。
陈三禾像捋线头一样, 一样事儿捋顺了,又接着下一个事儿去解决。
“你先头的想法, 愿不愿意改改?”
舒婉秀骤然抬起头, 语气坚毅:“我不改。”
两人打哑谜似的,却都知道对方指的是哪件事。
“行,那婶娘寻个时机去荀羿那儿摸个底。”
陈三禾觉得, 要把这事儿先晾上一晾。
她现在已经完全站了舒婉秀这边, 不仅方方面面都要为舒婉秀考虑, 还要格外注意行为举止。
毕竟‘娘家人’, 说什么做什么,都代表着舒婉秀的颜面。
可不能林杏花前脚才上门说媒, 她后脚就跑过去跟荀羿把话摊开说明白。
总要顾上一些矜持。
“多谢婶娘替我操持,婉秀全凭婶娘做主。”
这便算达成了共识。
陈三禾下山去了,而舒婉秀吃过朝食, 把舒守义托付到陈三禾那儿,自己扛着锄头去了地里守水。
白日里守水一般只分派两个人,人手数量比不得夜里。
今天白日和舒婉秀一块儿守的人,是庞木匠。
他比庞知山要大上十五六岁,但如今都还身体硬朗,既能做木工活儿,地里的活儿也能干一点。
听说这一阵子找他做木器的人不多,他便扛起了他家白日分配到的,轮换守水的活儿,好替儿孙减轻些负担。
舒婉秀是白日里常驻的守水人,和她搭伴的人倒是变换不停。
她得知了今日是跟庞木匠一块儿守水,顾及他老人家一把高龄,就提出来分一分活儿。
她去田里转,把守各田之间的缺口,庞木匠他老人家,只需留在溪边,守着从溪里放水到田里那个主缺口。
守着主缺口,能够在溪边树荫下乘凉,算是很轻省。
舒婉秀一上午在田与田之间转悠,身上的衣裳被汗染湿,又被太阳和风吹干,历经了几遭轮回。
熬至晌午,回家喝了些水,糊弄了顿饭食,又紧赶着去守下午。
眼见着天快黑了,轮换守夜的人将至时,溪边的庞木匠突然挥手跺脚,大声呼喊了起来。
“来人!快来人啊——”
站在田坎上的舒婉秀是第一个听到的。
家住在溪边的荀羿紧随其后。
两人都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溪边。
见着人,庞木匠终于找到了人控诉,他指尖颤抖着指着溪流,“没水了!”
舒婉秀闻言立刻朝下看去。
近来水位一直在降,但分流出一股水去灌溉他们村的田地后,还有余下的水流往其他村落。
可现在……里面连一层薄薄的水都没了,如同干涸了一般。
舒婉秀手掌撑在地上,一把跳入溪中,往上游的方向看去。
蜿蜒曲折的溪流,任凭她两眼望穿,前方也没有水流下来。
越来越多的村里人聚集过来,叽叽喳喳围在溪边看。
庞知山也到了。
他跟村里经验丰富的老庄稼汉站在一起,讨论该如何办。
“是有一阵没下雨了,但这条溪不该这么快干。”
“没错,我晌午来都看到有一股水流,突然断了,恐怕是在上游被人截断了。”
天干抢水,前些年不是没有过,只是近几年方远县这块儿风调雨顺,所以这种事有些年头没发生过了。
老庄稼汉们有了推测,其余人纷纷响应。
“走!去上游看看!”
“拿上锄头!拿上棍棒!看看哪个天杀的在截水!”
人一旦有了主心骨,便有了力量。
舒婉秀也抄起锄头,随大流往上游去。
荀羿没有种地,可出了这么大阵仗,作为五牌村一份子,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他回家抄上一粗木棍,跟上了队伍。
五牌村的青壮都聚齐了,女子和老人也到了大部分。
舒婉秀在队伍中看到了陈三禾。
“放心吧,陈莲留在家中带着孩子们。”
没了后顾之忧,因为闷热而感到有些憋闷的舒婉秀,呼吸通畅了许多。
第72章
五牌村上游的第一个村子, 名叫丘谷村。
两村之间相隔不太远,村民与村民哪怕叫不出名字,也大多脸熟。
一伙人气势汹汹顺着干涸的溪流到达这个村子,并没有看到堵水的堤坝。
有人便说:“丘谷村跟咱们村关系一向不差, 看来这回不是他们干的。咱直接抄小路去更上游的西坡村看看?”
如果顺着溪流走, 穿过丘谷村都要费不少时间,走小路到下一个村子, 能省一半的功夫。
庞知山没有武断, 坚持道:“还是进去瞧瞧。”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村,顷刻引起了丘谷村村民的注意。
庞知山提前吩咐了众人, 哪怕看见熟人,这会儿也不要乱说话,所以队伍出奇的静。
他们大喇喇地几乎闯到丘谷村中间, 愈来愈多的丘谷村村民被惊动,甚至丘谷村的里长邱术德也听闻了风声。
“庞老弟?”
“你这是, 带着村民来咱们村消食?”
他笑容满面地从后面赶来, 一句话把五牌村挪移的队伍定住。
五牌村的人视线前移,发现他称呼的是庞知山。
一直领着大家往前走的庞知山,收到这声招呼, 不得不停下来寒暄交涉。
“邱里长说得哪里话?这种天干年月, 哪个庄稼汉有心情吃那么饱?”
“大晚上出来, 是咱们村的守水人发现浇田的溪水被人截断了。”
邱术德做吃惊状, “什么?!水流被人截断了?!”
“多久前发生的事?我们村竟然没人发现吗?!”
这幅惊讶的表情,让部分警惕心弱的五牌村村民打消了怀疑。
很多人朝庞知山看去。
“就刚刚的事。你们现在知道也不晚, 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上游找找究竟是哪个村干的。”
说完,庞知山把锄头底狠狠敲在地上。
邱术德转身跟身后一众本村的村民对视一眼。
“不如你们先去?我们稍后?”
“我得聚集村民们,再拿上些家伙什。”
这么说也符合情理。
邱术德对着他们指路, “你们走山中这条路去,很快便到了西坡村。”
舒婉秀身在队伍中,虽然从头到尾不置一词,却觉得这丘谷村的人古怪得紧。
听说水被截了,周围的村民神情很冷漠,像事不关己一般。
有此怀疑的人可不止舒婉秀一个。
队伍前头,有人在邱术德指路后悄悄脱离队伍,往丘谷村更深处走。
没多久,大伙儿都听到了争吵声。
“让我过去!凭什么拦着我?!”
“你闯进我们村子,不拦你拦谁?”
邱术德张嘴欲说些什么,庞知山已经握紧锄头往话音方向跑去。
其他五牌村村民,自然跟着庞知山走。
邱术德被众人抛诸脑后,脸色霎时变了。
而随着五牌村村民都涌往争吵处去,安排在那一块儿守路的人很快挡不住了。
有眼尖的人视线落在溪中,立刻瞪大眼长吼一声:“我看到截水的堤坝了!”
“就是他们村子搞得鬼啊!”
先前对丘谷村打消了怀疑的人,统统涌生出了一股被人戏耍的愤怒。
“去你们全村的大爷!”
“当我们好耍?!”
姗姗赶来的邱术德换了副更加客气的表情,拿出了商量的语气道:“庞里长,我们村子田地干得厉害,没有其余办法了,只好向你们下游的村子借一晚水。”
借水?
也亏他想得出这么一个‘借’字!
可真会粉饰太平啊!
有人毫不客气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今年哪个村子地不干?这条溪流经十几个村,要是前头的村子今天你借一晚水,明天我借一晚水,借来借去,后边的村子还要不要浇地了?!”
“何况你们丘谷村忒不要脸!你们说都没说一声就筑起堤坝,那叫抢水!不叫借!”
“庞里长!咱别与他多说,推倒他们的堤坝,推倒!”
“推倒!推倒!推倒!”
情绪激奋的五牌村村民们都举着手里各式各样的武器,就要下溪推挥那堵挡水的土堤。
邱术德朝离堤坝最近的两个丘谷村村民喝道:“拦住他们!别让动手!”
他提前布防来这儿守堤的,都是个高、年轻力壮又听话的,得了命令立刻阻拦了起来。
随大流冲去毁堤的庞知礼发现自己突然间被人拎住了后颈脖子,然后他整个身体都被猛地往后一甩,飞出去了半米。
这一下把他三魂六魄都甩出去了一半,片刻后魂魄回身,竟然连带着,带出了他的血性。
他脸红脖子粗地握紧锄头冲了出去。
“生孩子没□□的龟孙!敢动我?!”
场面乱得很快,眨眼间,从摧毁堤坝和阻拦摧毁堤坝的对抗变成了双方混战。
你打我一捶,我回你一棒。
庞知山被两个儿子牢牢护在身后,他瞅着这失控的场面,隔着人对邱术德喊话:“赶紧让你的村民们停下,并且你立刻下去毁掉道堤!”
如果说庞知山处在混乱中心,那么邱术德就是身在混乱之外。
他听到庞知山的话却久久没有做回应。
因为在他的位置可以清晰瞧见,五牌村由于人数不占优势,在这场乱战中已经渐渐落于下风。
五牌村本就是个小村,不管是田地数量还是人口,丘谷村都是五牌村的两倍之数。
愤怒确实可以激发人的潜能,但那都只是暂时的。
邱术德特意选在傍晚时分截水,就是算准了那是个用夕食的时间。
五牌村的人越早发现水流被截,越快找来讨公道越好。
因为越快,越代表他们腹中空空,没有进食。
见邱术德一脸冷漠,半点不在乎会不会闹出人命的模样,庞知山终于怒了。
与其指望别人迷途知返,不如自己全村一条心讨个公道。
“走!”他对一前一后保护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号令道:“去毁堤!”
第73章
舒婉秀和陈三禾等, 算是这场混战中的娘子军。
由于体力悬殊,丘谷村的男人们没有下狠手来对付她们。
舒婉秀她们的对手,是丘谷村的女人们。
女人们在此情此景下,相对男人而言更加理智。
她们都知若拿着锄头等重物下手, 挥舞一阵容易乏力, 甚至万一一不当心,一锄头下去头破血流, 容颜尽毁。
所以, 女人们之间的对决,不约而同选择了抛下武器直接上手这种方式。
舒婉秀是没什么这方面对决经验的。
她在逃荒路上打是打过几架, 但那时候都是面对抢粮的坏人,下手可不会收着。
陈三禾她们护着她,让她处在一个保护圈内。
舒婉秀不愤怒吗?
当然愤怒!
这场闹剧说白了是五牌村全村的无妄之灾。
她看着周围打得头破血流, 互相扯头发的男人女人们,脑袋里嗡嗡作响, 心里也说不出的烦闷。
堤坝, 大家都说要摧毁堤坝。
可那一块儿其实一直没人能够靠近。
五牌村的人稍微靠近一点,丘谷村的人就像疯狗一样立刻缠上去,哪怕自损八百都要把五牌村的人撵走。
神不知鬼不觉间, 舒婉秀脱离了保护她的那个圈子, 提着锄头靠了过去。
她身形小巧, 大部分男人又不会把她当做对手, 所以竟然算是很顺畅就摸到了附近。
近距离看可以发现,这道堤坝很高, 它无情将溪水分隔成了两半。
左边,溪土被踩得泥泞,但双手捧不起一捧水。
右边, 从更上游流下的水已经堆涨得高高的,漫到了这堵堤的一半高处。
一堤之隔,差别如此之大。
舒婉秀发觉,自己是真的读不懂人心。
罢了。
她摇摇头,高高举起手中的锄头。
“砰!”
坚硬的铁器与泥土进行碰撞,这堵傍晚筑起来的厚重土堤,承受住了第一击,仅被挖去了一小块土。
邱术德眼中凶光迸射,伸指狠狠点着距舒婉秀最近的两个丘谷村人,面目狰狞地吼:“拦住她!”
舒婉秀听到了邱术德的声音,可她不想躲。
这堵堤堵在这儿,她和舒守义连明日做饭的水都没有。
空气闷得像有人拿了一块沾着热水的巾子捂在她口鼻之上。
她全身快被汗浸泡湿了,有汗珠顺着她眉骨往下滴落到眼皮上,她没有分神拿手去擦。
这是争分夺秒的时刻,必须让溪水重新流通起来!
哪怕眼角余光看到有两个陌生的丘谷村村民冲了过来,她仍抓住这片刻时间,想着再挖一锄头、再挖一锄头。
她使出了最大的力气,终于在堤上打开了一道缺口。
与此同时,丘谷村阻拦她的人也到了近前。
一人举着棍子,一脸凶相,一人冲她扬起了锄头,伴随着污言秽语的辱骂。
舒婉秀本能的拿起锄头挡在身前。
但这点动作如同螳臂当车。
电光火石之间,一根粗棍狠狠击打向了两个丘谷村村民的膝盖窝。
顷刻间,两个恶狠狠冲向舒婉秀的青壮轰然栽倒。
荀羿这一击留了力道,两人受痛栽倒是无可避免的,甚至可能一时半会儿都难以站立。
但之后顶多酸痛几天,不至于落下后患。
他拖着两人的衣裳后领,如同轻松拎着两个小鸡仔一般,无情丢弃到一旁。
把道清开了,他分开双腿,微微扎着马步、两手握着木棍横挡在舒婉秀身前,有股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截水是你们村子无理,伤人更是错上加错,今天这条溪必须通水!”面对虎视眈眈的丘谷村人,荀羿毫不示弱撂下狠话。
“接着挖。”
这句话是对着舒婉秀说的。
荀羿身形格外高大,他在舒婉秀身前,轻易就封锁住了所有人原本落在舒婉秀身上的视线。
那个宽阔、伟岸的肩背,让被牢牢护住的人,生出了一种很久不曾有过的可依靠感。
毁堤的事没有完成,舒婉秀克制住那一瞬的心旌摇曳,重新对着那堵厚堤狠狠锄动起来。
丘谷村屡教不改的行径,让五牌村的人愤怒加倍,原本力竭的,生出了更多力气,原本没使出全力的,也拿出跟他们拼了的劲头。
原本荀羿是护住舒婉秀的,但村民们情绪激涨后,人群中,不知谁朝荀羿扔了把锄头。
“你力气大,快一起毁堤!”
丘谷村的人跟疯了一样拦人,五牌村不少人身上挂了彩,荀羿知道只有摧毁这堵堤才能让这场混乱停下来,于是捡起锄头,与舒婉秀一起挥动。
缺口渐渐变大,有水漫了过来。
舒婉秀不再关注其余,只一个劲儿地使劲挖。
“轰隆!”
或许是她,又或许是荀羿,总之在又一锄头落下后,堤坝终于毁了。
积攒的流水倾泻而出,舒婉秀和荀羿冲湿了半身衣裳。
“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们整村都是!”一个衣衫不整,唇角红肿一片的瘦弱青年男子跌跌撞撞到了溪边。
看着复流的溪水,眼泪连成线一般落下。
“我们村的田都干坏了啊!是没有办法才做出了截水的事!”
“说了只是借一晚水,你们怎么就不听!怎么就寸步不让?!”
在男子夹杂着哽咽人的诉说中,五牌村的人可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大抵是,丘谷村田地多,溪水减少后哪怕派人日夜守着浇灌,也有些远一点的田地水难以浇灌到。
“你们五牌村地少,怎么会知晓我们的难处?!你们底下,五里村之后的七里村、八里村,十来天前就已经截过一次水流了!”
“又不是我们村独一份干这种事!”
他话里话外都是冤屈,不知道的恐怕会反以为五牌村的是大恶人。
陈三禾是个讲理的人,看不得那些歪曲事实的行径。
“你们是好的不学尽学坏的是吧?你们村人多,多得过五里村?他们村可有做这样丧良心的事情?”
“天干的年月大家都难,没有谁欠谁的,更没有谁生来就该让着谁!”
她从人群中间走到那瘦弱男子面前,“你们有两大错。”
“其一,你们不该屁都不放一个,擅自把水堵了。我们村下游还有几个村子,哪怕我们村今夜不来找你们麻烦,晚点也自有别村的人找来。”
“其二,你们糊涂!听说后边七里村截水,你们就立刻效仿,那你们知不知道五里村前几年就修了渠?专用来引溪水入田?”
现在水流没有自然干涸,丘谷村却有灌溉不到的地方。
除去截水的方法来补救,完全还可以采用通渠的方式。
针对那些不好灌溉的田地,完全可以挖一两条渠道通过去,让水直接从溪流分流入田里。
这帮蠢汉,说实在的,陈三禾都懒得再做多计较。
只是经过今日邱术德这一番隐瞒算计和丘谷村全村的上蹿下跳,两村的仇终究是结下了。
第74章
“那边, 采点那个大刺盖。”
“六子,你抬抬脚,边上有一株婆婆丁。”
毁去堤坝后,丘谷村的人焉巴了。
然而这场混乱在所有参与者身上都留下了一些痕迹。
归家路上, 庞知山让众人互相查看了一下伤势, 万一有伤势比较重的,好早些送去看郎中, 免得拖出大病。
还好, 虽然用了锄头、棍棒等物乱战了一通,但是刚刚两边的人都没下死手。
五牌村这边仅有两个看着伤势重一点的人。
一个是庞知礼, 混战开始时,他凭一股热血,盲目冲进丘谷村人堆里边, 全程不知挨了多少下棍棒,脑壳上肿起了几个包, 还有几处出了血。
另一个是王进财, 他是被打了也不太敢还手的那类人,比起挨打,更怕自己下手伤了别人。
大多数人喜欢找软柿子捏, 导致他悲剧的落下了满身皮外伤。
傍晚大家伙儿出来得急, 就带了两个火把。
庞知山借着不太亮堂的光线把他俩身上的伤看了看, 又仔细问了他们身上有没有不适, 最后凭借经验判定他们两个应该都很幸运的没有伤及到骨头和内脏。
至于其他挂彩的人,伤到各处的都有, 也都是些皮外伤。
庞知山便说就近采些消肿止血的草药,各自拿点,回家去外敷或者煎了煮水喝。
两个伤势重的, 庞知山亲口发话,他们可以歇息三日养伤不用守水。
这种全村都把劲儿往一处使的时候,受了重伤或者是出了大力的,都会被大家高看一眼,所付出的也会被大家记住,算做‘功绩’。
一路上挖采的草药供伤重的两人先用,其余人分剩下的。
庞知礼与王进财,两个平时在村子里不受瞩目的人,突然享受到这种待遇,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王进财适应能力差些,而庞知礼不大一会儿功夫就老神在在跟左右的人吹嘘起来。
“你们看到了吧?也就是我厉害,那会儿那么多人围着我,我可半点不带慌的……”
舒婉秀没留下什么外伤,只是那会儿毁堤精神紧绷,有点用力过度。
这会儿双手手掌有些发红,手臂有点脱力。
陈三禾采到了少量消肿散淤血的草药,说要分给她一些。
“婶娘,不用啦,我没伤着。”舒婉秀转了转手腕,她手里好几株大刺盖显露出来。
“刚刚看清水大哥他们,还有您,都受了伤,我采到的这几株,您拿去。”
陈三禾道:“你自己采的留下预备着,万一哪处受了暗伤没感觉到呢?”
“不怕!这些都是路边常见的草药,等我痛的时候再去采也不迟。”
听她说得有道理,陈三禾才收下了。
两人并排走在队伍中后方的位置,陈三禾偶尔会替她拨弄开前方的灌木枝。
“你胆儿可真大,那时候怎么敢一个人跑去毁堤?”
舒婉秀拢拢有两三分散乱的头发,呆呆回复道:“我没想那么多。”
她当时凭着一股钻空子的心态溜过去的,不觉得会十分危险。
刚刚查验伤势时,看到火把照映下庞知礼和王进财的惨状,她才有一两分后怕。
但是……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反正……一开始有陈三禾护着她,后来又有荀羿。
想到那个名字,舒婉秀眼神飘忽,不受控地往队伍最末位飘去。
可视角受限,不仅没看到那个影子,还脚下一偏,差点踩空。
陈三禾扶住她手臂,“不着急,慢慢走。”
……
星光照路,五牌村众人就这么你搀着我,我拉着你,慢慢从丘谷村回了自己的地盘。
留在村里带着孩子的女人、老人们都等急了。
听到动静赶忙从家里奔出来。
“啊!咋伤成这样嘞?”庞木匠的孙媳,年轻腿长,发觉动静跑得格外快,拉着孩子就出来了。
看到因为挨了一拳,眼眶处明显淤青了的丈夫,惊讶又心疼。
“咋样啊?逮着截水的村子没有?”庞知礼的媳妇儿笃定庞知礼不会吃亏挨打,所以张口便关心截水的事儿有没有解决,哪料得到,今天庞知礼冲在前面受了最重的伤?
“娘——爹痛痛!呼呼!”
有孩子一眼在人堆里找到了父亲,指着脸上挂彩的父亲,让母亲去帮忙呼一呼止痛。
第75章
舒守义待在庞家, 知道舒婉秀跟着找截水的人麻烦去了,早没了跟伙伴玩乐的心思。
他忧心忡忡的,看到众人回来,也是直接找到舒婉秀的身影就冲过去。
“不怕不怕, 姑姑没受伤。”她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有耐心。
既然进了村子, 大家自然都四散开去,跟着家人归家。
陈三禾走去一旁, 问了陈莲几句话后又回到舒婉秀边上。
她不由分说牵起舒婉秀的手, “走吧,跟婶娘回家吃饭。”
再犟的人, 饥饿体虚到一定程度也没力气去反抗了。
陈三禾手劲儿极大,饥肠辘辘的舒婉秀反抗不了半点儿。
边上人都走得差不多后,庞清水把手搭上荀羿的肩膀, “你家里又没人,冷锅冷灶的回去做什么饭?去我家凑合一顿夕食算了!”
“走走走!”
荀羿并不是没有力气反抗, 但是他方才看到舒婉秀被陈三禾拖带着回家了……
今晨, 林杏花从荒山上下来后,去他的铺子里给他回了个话,说这门亲事舒婉秀没答应, 但也没拒绝, 要过些日子再给回复。
那会儿, 荀羿上山解释那个谣言时, 虽然心里仅仅是希望舒婉秀在他请人上门提亲时不要一口回绝,可真得到模棱两可的回答, 心里又七上八下的。
他一整日都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行,却不知道会不会迎来那当头一棒。
白天舒婉秀守水, 他视线就随着舒婉秀的身影在田间移转。
傍晚水流被截,他马上跟着大伙儿一块去溯源。
尽管一天下来没有半句交流,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没有。
但只要舒婉秀在他身边,或是在他视野之内,他的焦虑不安就能得到缓解。
有那么一两个片刻荀羿觉得自己中毒了。
而舒婉秀是这世间唯一的解药。
总之,庞清水的邀约,荀羿半推半就应了。
他远远落在舒婉秀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到达的庞家。
他们能来吃这一顿饭,真是多亏了陈莲这个伶俐人。
她留在家里除去带着孩子外,也少不得做饭。
煮饭时,她想着舒守义在这儿,便多添了小半碗米,淘完米准备上锅,又加了一份舒婉秀的。
后来都往灶膛里放柴火了,又又又想起荀羿这个人来。
按理,他一个不指望地里收成过日子的,出了截水这种事他没必要跟去处理。
但是他偏偏主动去了。
陈莲便想,荀羿为村里的事出了力,公爹和婆母又都待他跟亲儿子似的,大晚上回来怎么会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冷锅冷灶呢?
出于种种考虑,陈莲最后真的煮了很大很大一锅饭。
陈三禾跟庞清水带着各自邀请的客人先后步入了堂屋。
庞家堂屋内只有一张吃饭的方型饭桌。
陈三禾让舒婉秀坐在桌子左侧,庞清水就扶着荀羿肩膀坐在了桌子右边。
客人不算多,对庞知山和陈三禾来说又都是小辈。
加上这是凑合吃一顿,庞家就没搞男女分桌那一套,反而是跟平时自家人一块儿吃饭似的,把饭和菜端上来,都聚在一块儿吃饭夹菜。
舒婉秀这些日子跟庞家来往挺多的,但受陈三禾相邀来他们家里头吃饭确实是头一次。
还记得来五牌村第一天,她和舒守义吃的那顿饭就是陈三禾送的。
大白米饭配一碟子芦菔叶腌制的酱菜,她至今记得那个滋味,美味极了!是她活至目前吃过最好吃的酱菜。
今日桌上又有一碟酱菜,却是芦菔根茎部位腌制的。
端起饭碗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后,舒婉秀便伸筷子去夹那芦菔酱菜。
却不想,筷子和筷子夹到了同一根菜。
舒婉秀抬头看向那筷子的来源,整张脸倏然变红。
荀羿手指轻颤,筷子几乎拿握不稳。
“你吃。”
他松了筷子。
舒婉秀迟疑了两秒,才把那烫手山芋一般的一筷子芦菔夹进碗里。
真是就那么放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菜吃菜,这里有一碟干熏兔肉,你们怎么光盯着酱菜夹得打架?”
陈三禾笑眯眯打破僵局,拿起一双没动过的筷子,给荀羿、舒婉秀、舒守义三人一人夹了几块肉多骨头少的大块兔肉。
吓得舒婉秀伸手遮碗,“婶娘,我够了,您别给我夹了。”
她饭碗里本就装了一大碗饭,几块兔肉放上来,真的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掉地上。
“好吧,”陈三禾顺从的放下筷子,然后眯眼笑道:“快试试味道如何,这只兔子还是去岁荀羿送来的。”
“他那一次狩到了很多猎物,一口气送了五只剥了皮的大野兔过来,没吃完的我们都熏制着,半年来吃得就剩这一只了。”
陈三禾聊家常一般说着一些旧事,其实大多都是与荀羿有关的,像是一个记录者,把既往记录的内容,无偿分享给另一个人知晓。
熏制过的兔肉嚼劲加倍,如果炒制好后加水多煮一阵子也能软化,可陈莲这回烹饪兔肉显然没把握好。
以至于这碟兔肉上桌了都有些咬不动。
舒婉秀动作很小,就跟小动物似的,用门牙去把肉轻轻咬下来再用后槽牙咀嚼。
耳边关于荀羿的各种旧事不断涌现,舒婉秀听得放松下来,连那块起过争执的酱菜都不知不觉送入了嘴中,慢慢咀嚼咽下。
正如风水轮流转一样,不好意思的人转换成了荀羿。
一顿饭吃得趣味横生。
大人小孩都很满足。
可惜天下无不散筵席,庄户人家,一天有一天的事要忙,舒婉秀明天白日依然要守水,庞知山他们也有各自的事要做。
“路上小心些。”
庞知山点燃了两个火把,分递给舒婉秀和荀羿。
两家都住在村里,所以这次点的火把,不如行远路用的那种火把燃得久。
舒婉秀接过后道谢、道别都语气匆匆,害怕这火把走到一半不燃了,剩下的路要摸黑。
荀羿倒是不紧不慢,还避嫌似的,等舒婉秀走出去一会了才抬步出院子。
不过走至看不到人的地方,他看着火把燃烧的进度,突然提步狂奔了起来。
舒婉秀牵着犯瞌睡的舒守义,再快也就那么点速度。
还没过溪,荀羿已然追上。
“呼——”
跑得急,荀羿吐出一口长气。
他手里的火把跑动时被风吹灭了,索性直接扔掷到一旁的空地上。
小孩犯瞌睡的时候,好奇心会大大下降,舒守义听到脚步声过来,眼皮子一眯一眯,没劲儿扭过头来多看一眼。
确定过四下无人,荀羿低声道:“我送你们。”
抱舒守义不是第一次了。
荀羿驾轻就熟把人捞到了怀里,大步流星越过舒婉秀,走到了前面开路。
火把已经快燃到底了,身边是黑黝黝的树林和野草丛。
这样的环境由不得舒婉秀拒绝。
她跟着荀羿大跨步走过木板桥,空气似乎都静默了。
火把彻底熄灭,荀羿从大跨步变为了小跨步。
月色清幽,高壮的男人抱着一个伏靠在他肩头上的小孩儿,一名清瘦素丽的女子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谁看了不觉得这是一家三口?
第76章
波澜起伏的一天终于快过完了。
陈三禾跟庞知山坐在自个儿房里的床上, 互相给对方捶肩膀捏腿。
庞知山伺候过陈三禾,又趴在床上享受老妻的伺候。
陈三禾捏他的小腿肚,他连着‘哎呦!’了两声,可那股酸麻劲儿仍然直冲头皮。
他龇牙咧嘴地扭过头来抱怨, “这副老胳膊腿儿, 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陈三禾哼笑一声,手上力道稍稍放缓些, 嘴上可不饶人。
“这才哪到哪儿?往后有得是更不中用的时候。”
夫妻二人平日待人宽厚, 可私底下却喜欢互相斗嘴。
说笑了一阵,庞知山昏昏欲睡, 慢慢阖上了眼。
陈三禾一声叹息将他惊回了魂。
“今日毁堤,荀小子和舒丫头站在一块儿,你瞧见没有?”
“瞧见了。”庞知山老实回答完问题, 却还是不懂老妻为什么要叹气。
陈三禾问:“你觉得他们凑成一对怎么样?”
呦!这可就新鲜了。
庞知山精神一振,把上半身支起来, 忙问:“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提亲一事, 荀羿不想太张扬,所以林杏花也没大肆宣扬这件事。
今日她们上山又没人瞧见,是以村里人都还毫不知情。
陈三禾既然张嘴起了个头, 那么当然没打算后续瞒着他, 把今晨的事这么一说吧, 庞知山睡意全无, 笑得露出了一口老牙。
“他们俩,般不般配我不评论, 但是啊,荀小子早就中意上了舒丫头,我是知道的。”
陈三禾只觉得诧异, “你怎么会知道?”
庞知山便又变换了个睡姿,仰躺着,双手垫在脑后,腿也翘成了二郎腿。
“你猜猜。”
陈三禾怀疑地打量他两眼,“今日毁堤的时候看出来的?”
庞知山摇头。
陈三禾往前翻动记忆,又猜:“劫粮案那晚?”
那晚是荀羿救下的舒婉秀,又护送她们去看了大夫。
庞知山笑而不语,继续摇头。
“总不能是送锅那会儿吧?”陈三禾恼怒地狠捶了他一下。
“我注意到荀小子,是在更早的时候。”
“但确定他的心意,是在去年冬天。”
怕妻子真的生气,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与陈三禾复盘。
“你还记不记得,去岁舒丫头落户后,有一日她拿了只兔子要我来‘断案’?”
陈三禾道:“怎么不记得?那是一只撞死的兔子,咱家还吃了一碗兔肉嘞!”
庞知山点点头。
那会儿断案的时候他其实没多想,但后来去了地里干活,反倒越想越觉得不对。
舒婉秀在家门口捡到了一只撞死的兔子,可她也说了,她清理屋前屋后荒草的时候,家附近没有看到野兔窝。
兔子偏偏撞死在她家门口,确实有点蹊跷。
庞知山后来想起,有些猎户倒是有办法驱使野畜。
村里唯一的猎户就是荀羿,庞知山便怀疑,那兔子是不是荀羿故意送给他们姑侄的。
毕竟那小子面皮薄啊,后来给舒家送锅都不敢自己去送,非劳动他去跑一趟,也证实了这一点。
再之后,荀羿没再让他帮忙送过东西了,可据庞知山观察,荀羿这小子没少往山上跑。
身为里长,村里大事小情庞知山都得关注。
舒婉秀带着侄子一弱一小落户到村里,庞知山其实暗中关注过不少。
有时夜里还会悄悄披衣起床,去半山腰处或者山下转一转,就怕有什么心怀不轨之人趁着夜黑风高把她们欺负了。
因自觉是是分内之事,所以做起这些,他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但是有一回啊,冰天雪地,风雪飘摇。
他害怕大雪压倒房屋,砸死人,夜里挨家挨户在村里查看了一圈。
他是最后上的荒山。
猜猜他看到什么?
荀小子拿着一个油纸包、一个粗陶盆送给了舒婉秀。
“那副情意绵绵的表情哦——不争气的东西!人姑娘家都没害羞,他倒跑得一溜烟似的,慌不择路。”
庞知山还在批判他丢人的行径,陈三禾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目光不善,语气也阴恻恻的。
“你去岁就瞧出了苗头。”
“可你半点没跟我提过。”
庞知山头皮一紧,“我、这不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我不能够乱说啊!”
“哦,看来我是那种会在外面乱说话的人。”
“防着我呢?”
庞知山冤得都要跪下了。
轻哄慢哄,好说歹说,陈三禾心里始终都有那么一点儿不高兴。
倒也不单是跟庞知山置气,更多还是对自己。
瞧瞧今日提亲这事,林杏花做了媒人,那可以见得是一早知晓荀羿心意的,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跟枕边人这么一说,枕边人竟也早就知晓。
陈三禾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缺心眼,别人都看出来的东西,就她不知。
又闹了一阵,陈三禾心里还憋着话呢,于是只能让这事翻篇。
庞知山短时间内可不敢再让她生气了,连忙正襟危坐听她说话。
陈三禾也吐露出自己真正忧心的点来。
“不知道舒丫头带着守义这孩子嫁过去,荀小子能不能接受?”
……
跋山涉水,一段路终有尽头。
茅草屋近在眼前时,舒婉秀看着步子从小步变成小小步,更小小步的荀羿,忍不住点破道:“荀大哥,我们到了。”
荀羿罕有这般厚脸皮的时候,可被舒婉秀无情戳破,竟一点也不觉得失了面子。
他依依不舍把舒守义递出去,“那好……你们早些歇息。”
舒婉秀熟练从荀羿手里接过孩子,往卧房走了一段,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走回来跟荀羿商量:“您能不能先别走?我有些事情想说。”
难道是要拒绝亲事?
这个念头在荀羿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让他瞬间心乱如麻。
可,人总不能因为害怕拒绝就逃避。
他艰涩地点点头,“我等你。”
舒婉秀咬紧牙关,把舒守义放到了卧房床上。
迈出门前,她整理了一番鬓发,又把身上有些褶皱的衣服也扯平整些。
这样收拾齐整后,她好似有了更多勇气,连腰板都更笔直了点。
她就这么迈过门槛,目光注视着荀羿,一步一步款款走至荀羿面前。
屋前这块地很宽敞,月色毫无阻碍的投射到这一块儿地面上。
荀羿轻拧的眉头舒婉秀能看得一清二楚。
荀羿也能清晰看到舒婉秀轻启朱唇,做好了即将被审判的准备。
“荀大哥,我不知道怎么言说自己的心意。”
“但总之,今日杏花婶娘来说媒,我有些意外。”
陈三禾顾及着女儿家的矜持,觉得应该晚几天再去跟荀羿商讨舒守义的事。
舒婉秀之前是准备听陈三禾的安排,可……荀羿在她心里是很特别的存在。
或许是相似的经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总之,舒婉秀觉得,荀羿是不同的。
她恍惚觉得,在荀羿面前可以不用顾及那么多俗世目光。
因为荀羿有能力把那些目光都阻隔住。
但这种念头很可怕。
她明明是个应该独自撑起一个家的人,怎么可以突然生出这种妄念呢?
所以,在这个夜晚,在这一刻,她,舒婉秀,做好了准备。
她要不顾及俗礼,不顾及矜持一次。
她要亲眼看着,或亲耳听着,得到一个答案。
做足了准备后,舒婉秀眨了一下眼,极其认真地问:“您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今日杏花婶娘来说媒,我没有直接同意吗?”
这句话吐出时,舒婉秀觉得胸口缩紧得快爆炸了。
因为过度紧张,她甚至身体轻摆了一下。
果然是与说媒的事有关,果然是要开口拒绝了。
荀羿伤神的想。
为什么会拒绝呢?
在舒婉秀进屋那一小会儿他就思考过。
是聘礼不够丰厚吗?也对,确实有些差了,她值得配上更好的。
或许他该想想办法,再凑些钱加买一支金簪,把一支凑成一双。
总感觉不对,也可能不单单是聘礼的问题。
她可能觉得铁铺的进项不够,担心日后的温饱。
也对,确实要担心。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担心以后的吃穿用度是很正常的。
或许他该想想办法,把铺子移到县城或者府城去,多赚些钱。
还有什么呢?
荀羿想着自己的缺点弱点。
或许她是觉得自己太无趣了,话语太少。
或许她是觉得自己只会打铁、打猎,只有一身蛮力。
荀羿的想法从未如此活跃过。
千头万绪闪过间,看到舒婉秀身体轻轻一摆,似是站立不稳。
他条件反射般伸手虚扶了舒婉秀一把。
多么想这样站在一起的时间长一些,多么想拒绝的话晚一点听到……
可拖延不了太久。
见舒婉秀站稳了,荀羿违心地回答:“想知道。”
舒婉秀是挑起话头的人,这一刻反而将唇紧抿住。
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荀大哥神色会变吗?
会的,一定会的。
或许他会难以接受,或许他会很吃惊。
或许他会觉得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异想天开……
舒婉秀紧紧捏着拳头,话到嘴边,她多么想退缩。
但是……
亲事不成,两人日后定然要避嫌了。
或许他们再也不会有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舒婉秀心有些钝痛。
说吧,说吧。
或许会有些难堪,可她真的想看到荀羿最真实的反应,而不是经过陈婶娘或别人粉饰后的话语。
她把两只拳头都捏到最紧,问:“您请杏花婶娘来说媒时,有没有想过守义应该如何安置?”
“我不会弃养他!”在荀羿开口前,舒婉秀先抢答了。
“我兄嫂临终前曾托孤,我亲口答应了,所以我一辈子都不会弃养守义。”
“他是我兄嫂唯一的血脉,我也不能给他改姓。”
舒婉秀知道自己把话一下子抖落出来很没出息,但让人一字一句拒绝,又何尝不难堪呢?
所以最后关头,她突然转变,把话题的主语权握在了自己手上。
“这就是我没有同意这门亲事的原因,荀大哥,对不住。”
“这门亲事,成不了。”
第77章
“什、什么?”
“什么如何安置?”
“什么改姓、弃养?”
荀羿听闻了舒婉秀所说的理由, 简直一脸惊愕失色。
可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我怎么会让你弃养守义呢?他与你是一家人,我们成亲后,他与我自然也是一家人。”
“姓氏也无须改变。这天底下, 有出自同宗同族却不和睦的血脉至亲, 也有萍水相逢后相处得亲如一家的人。”
“婉秀,我从没想过成亲后让你把守义送走, 或者让他改同我姓。”
相识以来, 这是荀羿第一次把舒婉秀的名字唤出口。
荀羿一向克制,可这样表明心意的时刻, 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实在难以克制。
这样真诚的一番独白,让舒婉秀的心情也跟着柳暗花明起来。
就这般,两人互通了心意。
好事成双。
夜里舒婉秀回想着晚间种种, 面红耳赤很是辗转难眠了一阵。
次日清晨便起晚了。
慌慌张张推开门,却看到密集的雨线从屋顶上牵成线滴落。
远处, 雨点打得菜叶摇晃。
地面上, 一小股一小股的水从山间汇集着冲向山下。
下雨了!还是一场久违的大雨。
既不用守水了,也不用浇菜了。
舒婉秀欢喜得如同孩童,将手伸出屋檐下, 体验雨滴一点一滴砸落在手心的滋味。
只不过她还是得下山。
其一, 自然是要挑今日饮食洗漱的日常用水。
其二, 虽是久旱逢甘霖, 但地里的庄稼也不能够任由它们泡在水里,少不得要去田里巡视一下。
其三……昨夜她毁约, 擅作主张和荀羿商讨出的结果,自然要告诉陈三禾一声。
雨这般大,出去一趟定会淋湿一身。
舒婉秀准备一趟水把事情办完, 便决定不带舒守义了,把睡梦中的他轻轻摇起,对着迷迷糊糊的他交代了一声,自个儿去了灶屋拿桶。
堂屋和卧房外头有个长一点的屋檐,雨天能够遮雨,搭建简陋的灶屋则没有。
她走到堂屋屋檐下后,用手遮住脑袋,冒雨冲进灶屋。
“嗯?!”
她惊异地看着双眼土灶边上,单独搬出来的一条椅子。
椅子上放置了一大团东西,舒婉秀多看了几眼,才辨出那是蓑衣和斗笠。
她凑过去摸了摸,上边有湿痕,显然是今日用过。
周围没有旁人在,这蓑衣和斗笠这般摆着,当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绕过这条椅子,发现水桶、木盆,里面都装着满满的,已经澄放清澈了的水。
不用再细想了,能这般做的,定然只有一人。
舒婉秀先是心疼了一番。
这件蓑衣既然用过了,那肯定代表那人是淋着雨下山的。
想着不能白费他的心意,舒婉秀出门前把这一套都披戴好了。
走入雨中,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到头上、肩上,却被斗笠、蓑衣阻隔,半点落不到身上时,又后感舒心。
昨夜虽出了抢水械斗的事,但夜晚庞知山仍留了人守水。
想来下雨时,守水的人是最先发现的,该堵住的缺口已经堵好了,该挖开的也挖开了。
舒婉秀拎着锄头下来,却没派上用处。
地里转过一圈,她再去到庞家。
雨天,庞家一整家子人都在家里头。
看她欲言又止的,陈三禾猜出是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寻了个借口,把她拉到了灶屋说悄悄话。
雨声不小,灶屋又开着门,不必怕旁人经过听到。
舒婉秀便把昨夜和荀羿坦白之事,直言不讳与陈三禾说了。
该道歉之处,她毫不含糊请了罪。
陈三禾昨夜都为这事发愁呢!两人私下里解决了,她自然没什么好责怪的。
她欣慰地牵住舒婉秀的手,目光温和又欣悦地道:“好啊,真好!”
“好姑娘跟好小伙儿,本就该相配。”
活到陈三禾这个年纪,已经很明白造化弄人这个说法了。
世间有得是好女嫁懒汉,好汉配懒妻的例子。
兴叹一番,陈三禾关心问起了后边的安排。
“他与你说了何时来提亲,何时下聘没有?这些事宜你们是想快办还是慢办?”
“下聘之后就要看婚期,看你想将婚期定在几月。要有个大概的月份,好叫荀羿那边去看日子。”
陈三禾说得舒婉秀傻了眼。
他们昨夜哪里说得了这么多话?
于是她连连摇头,“婶娘,不急呢。”
荀羿那边,有荀艾这个亲妹子在,她这边,也有大伯父、舒守义。
成亲是大事,他们两边都还未跟至亲通过气。
“总要等各自告知完再商议成亲才不失礼。”
“对、对。”
陈三禾连连点头,表示合理。
她把舒延荣忘记了。
对方身为舒婉秀伯父,亲事由他来操办,确实更为妥当。
第78章
今年方远县这气候也是奇了。
要么一个多月滴雨不下, 要么倾盆大雨连下三日。
下山的路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幸而答应这门亲事后,荀羿每日都会起个大早上山替舒婉秀挑好水。
要说被这场雨耽误事儿了的人,唯有一个, 那就是归心似箭的荀艾。
她自打去岁诊出有孕, 便只在月份足了三月后回过一趟娘家。
之后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行动没那么便利, 好不容易盼到生产完, 坐完月子,她花一日功夫准备妥当回家省亲的物什, 又叫这场大雨耽搁住了。
雨水初歇,太阳似要露头,她说什么也坐不住, 要回娘家去。
“孩儿啊,路上不好走, 叫你们爹把驴车借来, 你们赶着车去吧。”荀艾的婆母这般道。
吴家富裕,牲畜却只养了牛,没养驴。
牛车到底脚程慢些, 平时要出行, 大多找村里养了驴的一户人家租借驴车。
只要能让荀艾回娘家, 说什么她都愿意。
于是啊, 在车借好之后,荀艾抱着孩子坐到铺了两床棉被的驴车上。
“晚点应当有太阳, 可刚出月子的你和孩子都不能够多吹凉风。”她婆母拿着床薄被抖开,披围到了荀艾和孩子身上。
“晚点热起来再拿掉,现在可得好好盖着啊。”
荀艾一个劲儿的保证一定会好好披着被子。
这两个, 一个有叮嘱不完的话,操不完的心,另一个却好似离弦的箭,心已经飞远了。
“哈哈!”吴峥开怀地笑了两声,牵过缰绳,一屁股坐上了驴车。
“娘,您快别叮嘱了,我会顾好您儿媳和孙女的!”
话毕,直接一鞭甩在驴屁股上,驱使着车走了。
许久不曾出村,荀艾看什么都新鲜。
怀里那个小的,也是出生后第一次出家门、坐驴车,路上也与她娘亲一样,睁着一双大眼,滴溜溜地打量。
吴峥每次回头看,都会被她们母女俩这副新鲜好奇观察四周的模样乐翻。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都笑,着实将荀艾惹恼了。
她双手牢牢抱着孩子,横眉竖眼道:“你好好驾车,别害我们娘俩儿摔沟渠里去!”
吴峥最是喜爱她这副明媚的模样,挨了一通说反而笑得更欢。
但心里也知道安全要紧,后边儿便收敛许多。
少时,那场洪灾冲垮了荀艾家乡的房屋。
十来年过去,曾经中原那边的家是何模样早已模糊了。
如今距离渐近的这个,才是她印象中的娘家。
入了村,吴峥把车赶着往小道上走。
但驴车宽阔,最多赶至荀家旁边那条溪流的对岸,木板桥是过不去的。
吴峥扶着荀艾小心地下了车,把她和孩子安顿在一旁。
“稍等等,或者你抱着孩子先去,我把驴栓牢些,再提着车上这些东西过去。”
今日不待到傍晚,荀艾是不打算回婆家去的。
驴车上七七八八放了不少东西,铺在上边的被褥也都得暂时搬进家里去,如何也不能一整日搁置在这路边上。
一个人搬怕是要搬三四趟。
荀艾哪里等得了?看着炉房的烟囱在冒烟,却又没听到打铁声,她直接张嘴朝着溪对岸大喊:“哥——”
“大哥——”
站在炉子边掂量铁料的荀羿愣住了。
第一道声响起,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接着又听第二声响起,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抛下铁料就往外跑。
溪那边,荀艾喊完两声,很有自信地停了嘴。
不出所料,几乎是她刚刚停了声,荀羿就已经跑了出来。
兄妹俩目光对上,荀艾绽出一个灿若朝阳般的笑容,“大哥!”
荀羿激动地应:“哎!”
应过之后,荀羿似一阵风,两息便奔跑至荀艾和小小外甥女面前。
看着妹妹求助的目光,他心领神会走上前去。
那将近一车的东西,荀羿一手便拿下了所有被褥,另一手又把小外甥女今日可能要用到的尿布、衣裳、口水巾都抓住了。
“大哥。”
哪有一照面就让大舅哥做事的道理?吴峥面色赧然,打招呼都有几分不好意思。
荀羿带着一点点浅淡的笑意点点头。
他是从来不会计较这些的那类人。
荀艾性子相对活泼,她诞下的女儿大约也遗传了她的性子。
一家人进了屋后,荀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小的孩子也上下摇晃着小手,时不时‘咿’一声,‘哼’一声,或是伸个懒腰、踢踢腿地吸引人注意。
她本来是由吴峥抱着的,但她大抵觉得待在一边上,看着荀羿两兄妹聊天没有参与感,于是渐渐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哭闹声。
荀艾忙转身贴过去哄,“妮儿乖,要不要舅舅抱?”
娘亲搭理自己了,她瞬间便止住了哭声,眼睛又滴溜溜转了起来。
“你不出声,娘就当你愿意了!”荀艾笑着把她递到了荀羿面前。
也是有趣,荀羿上次抱她还是洗三礼那会儿,隔这么久再抱,她竟然也没见哭。
就是他那么大一个块头,抱着软乎乎的孩子手臂都是绷紧的,使她躺得不太舒服,一直动来动去。
荀艾耐心把荀羿抱孩子的手势调整好,她便乖乖躺着了。
有着巨大心理压力的荀羿徐徐吐出一口气,心里下了总结:抱孩子是一件比带打铁还累人的活儿。
好半晌,他才问:“妮儿还等多久取名?”
荀艾和吴峥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答道:“周岁的时候吧。”
本朝都流行着孩子晚些取名更容易养活的说法,他们夫妻不求别的,就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
反正太小的孩子也不知事,小时候就这么‘妮儿、妮儿’的叫着呗。
几个大人聊得正热闹,荀羿只觉得兜住妮儿屁股的那只手突然一热。
尚未反应过来,安安静静的孩子乍然哭了。
“啊!尿了!”
惊呼一声,使唤吴峥去拿尿布后,荀艾质问小小的女儿,“舅舅刚刚把你抱手上,你怎么就尿舅舅身上啦?!”
被尿了一身的荀羿还不得不替外甥女解围,“无事,左不过换身衣裳。”
热热闹闹、鸡飞狗跳的一上午很快过去。
荀艾啊,带孩子带得实在闷了。
“我与这个小祖宗朝夕相处了一个月,你们就让我甩甩手,做些旁的事儿吧。”
她主动包揽了做饭的活儿。
第79章
荀艾的厨艺很有一手, 除去腌制酱菜是跟陈三禾学的,其余做菜方法没人教过她,全靠无师自通。
他们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作为兄长的荀羿做饭, 但他在下厨方面实在是一根筋。
不管是吃救济粮还是吃猎捕到的猎物, 都是煮着吃。
大约吃了近一年的煮食,有一次荀羿抓到了两条巴掌大的鱼, 眼看着他要将掏尽内脏、没去鱼鳞的鱼整只下入锅中, 煮做一锅鱼粥时,荀艾第一次按捺不住地提问:“大哥, 鱼能不能烤着吃?”
于是,那晚的鱼便全程经荀艾的手烤炙。
她在两条鱼身上抹了薄薄一层盐巴,再各用一根木棍把鱼穿透, 连续小半个时辰放在炭火上不停地翻转烤制。
因全程受热均匀,两条鱼吃起来外酥里嫩, 鱼肉香甜, 半丝腥气也无。
自那以后,荀家所有肉食,都归与了荀艾烹饪。
今日回娘家, 荀艾带了好几斤猪肉, 一条活鱼。
把东西提着一进灶屋, 她便发现里头的陈设、刀具、案板等等都还是按照着她出嫁前的样子摆放的。
这让她升起一股恍惚感, 好似她只是出门走了几日亲戚。
“我来杀鱼。”
荀羿跟在她身后进门。
难得回娘家一次,按理不该让荀艾做饭的, 可荀羿厨艺确实一般,便只好打打下手。
他给鱼去鱼鳞、开膛破肚,荀艾就洗肉切菜。
那边堂屋里孩子待着无趣, 又哭闹了,吴峥就抱着她,在屋前溜达。
听到逗孩子的声音远去后,荀艾切肉的手一顿。
她这一趟回来,并不单是想看望荀羿,只是刚刚丈夫在一旁,有些话不大好问起。
这会儿倒是个绝佳的时机。
“小妹。”
荀艾还在组织措辞,倒是荀羿率先开了口。
“其实……哪怕你今日不回娘家,明日我也会去龟背村看你。”
“大哥有成亲的打算了。”
早就做了准备要说的话,荀羿坦白起来极其顺溜。
“哐当——”
荀艾刀都没拿稳,一下拍倒在厚实的木质案板上。
“你、你说什么?大哥。”
荀艾的惊讶程度,就好像你打算问一个人:“啥时候开荒种菜呀?”人家回复你:“嗨!说什么呢?菜早就种下长成熟了,随时可以下锅炒着吃了。”一般。
做一顿饭的功夫,足够荀艾从兄长口中了解清楚来龙去脉了。
关于未来的嫂子是舒婉秀,荀艾听到了倒是只有激动,没有惊讶。
“你那日替她送东西给我,我便看出你神色不对……”
她笑得欢实,语气里全是对自己敏锐直觉的自豪。
“这样吧,吃过饭,我要去看看舒阿姊。”
荀羿站在舒婉秀的角度想了想,“你如今去,她如何招待你?怕是不方便。”
荀艾自豪一笑,“怎么就不方便啦?我是去感谢舒阿姊的!”
洗三礼那日,舒婉秀送了额带给她,两人之前没有交情,收到礼物那会儿荀艾也没计划好如何回礼。
后边月子里,倒是想到了。
“我给阿姊带了一包灯芯糕、一包芙蓉糕、一盒白芷猪胰油膏!”
前两样是食用的点心,后一样是擦手的。
荀羿还能说什么呢?
在三个大人食用过一顿丰盛的晌饭后,荀羿一路叮嘱着,把荀艾送到了半山腰处。
荀艾只觉得自己脑袋上长着的一双耳朵跟着她实在是受苦了。
总有人把她当那靠不住的人,把一句话在她耳边来来回回叮嘱,耳朵真的要起茧子啦!
腹诽归腹诽,态度还是要拿出来的。
她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大哥,我一定不乱说话。”
统共三样东西,荀羿怕她提着累,山上路上都替她拿着呢!
荀艾一把从他手里抢着接走,小跑着到了舒家屋前。
荀羿则默默退后。
他这会儿反倒不大敢与舒婉秀见面了。
近来,荀羿连在脑子里假设他和舒婉秀在村子里打着了照面的场景,都会控不住地手抖心慌脸发烫。
要是真在妹妹面前表现出这些情况,那可真是叫人笑话。
几乎是荀羿退到树林里的同时,荀艾站在舒家屋前出了声。
“舒阿姊?舒阿姊?您在家吗?”
舒婉秀在往屋后堆肥的坑中丢放鸡圈里方才洒扫出来的,小鸡没有啄食干净的老菜帮子。
荀艾这一声‘舒阿姊’,舒婉秀一时还真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之所以领着舒守义出来,是因为平日来山上的人不多,难得听到点动静,瞧个稀奇罢了。
她穿过灶屋来到屋前,一眼看到自家堂屋前五六尺处,站着一个肤白面嫩,穿着挼蓝色细布衣裳的女子。
在舒婉秀打量的功夫里,荀艾已经看清舒婉秀的身影,笑容可掬地冲舒婉秀问道:“是舒阿姊吗?”
她只问是不是‘舒阿姊’,舒婉秀仍不确定她要找的是不是自己,只能道:“我确是姓舒,名婉秀,不知姑娘你找谁?”
荀艾笑得更灿烂了几分,“我就是在找你呀!舒阿姊,我是荀艾。”
“啊……这!”舒婉秀呆怔几秒,赶紧侧身指引荀艾入堂屋,“快请屋里坐。”
“阿姊,不麻烦的,我说几句话便走,不用坐。”荀艾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哼哼,嫂子呀嫂子,我可想进您家坐坐啦,可我大哥让我这么说的。
舒婉秀待客一向热情,在对方是女性的情况下,更是热情加倍。
她一再地请,荀艾佯装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朝树林子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又转过脸来,乐嘻嘻地迈过了舒家堂屋那道门槛——
作者有话说:白芷猪胰油膏,是东晋《肘后备急方》配方,含白芷、猪胰等成分,制成油膏滋润手掌皮肤。
第80章
入了堂屋, 趁舒婉秀去倒水的这片刻功夫,荀艾把舒家这间屋子打量了一遍。
挺宽敞的一间屋子,里面物什放置得不多,除去椅子外, 大多数东西都悬挂在墙面钉放的木钩上, 并未杂乱堆放。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但扫得干净, 没有浮起多少灰尘。
舒婉秀动作很快, 双手端了一碗清澈的白开水回来。
荀艾起身双手接过,再次坐下后, 开口解释来意并把带来的几样东西递出去。
一轮场面话说完,荀艾扯了话题开始闲谈。
先夸了舒婉秀的手艺,又谈到北地的风土人情。
荀艾和荀羿的父亲本是北地人, 从小多少听说过一些北地风光。
本有些拘谨的舒婉秀,聊着聊着也放开了。
荀艾足足在舒家堂屋中坐了两刻钟。
外边的树林里, 荀羿由还算悠闲的倚靠着树站着, 变为焦虑不安的来回踱步。
“怎去了这般久?”
荀艾出来后,一离开舒婉秀的视野,他便追着问。
“因为我跟舒阿姊聊得投缘呀。”
投缘就好。
荀羿心中有种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至于两人刚刚具体聊了些什么, 荀羿认为他不该盘问, 于是他直接抬腿, 口中道:“走吧, 不是还要去陈婶娘家吗?”
这也是一早就有的计划,荀艾给陈三禾带了东西, 她跟着荀羿沿着小径下山。
“大哥,你可想过给舒阿姊的聘礼该准备些什么?”
荀羿当她是闲聊,于是便把自己打算的那些说了出来。
“聘金十两、金钗两支、银钗两支、布两匹, 另外有三牲、聘饼、黄酒……”
荀艾越听越觉得熟悉,最后有些哭笑不得。
这不与当初吴家给她的聘礼相差无几吗?
丰厚归丰厚,但……
“大哥。”荀艾神色郑重。
“如果我说,舒阿姊其实有一样很想添置之物呢?你会不会把它添入聘礼之中?”
荀羿看她的模样不似在说笑,于是严肃起来,“何物?”
……
荀艾到访,对舒婉秀而言可以说是极突然的。
但俗话也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既然口头应允了这桩婚事,那么迟早要与荀艾见一面,不过是今日相见,出乎意料了些罢了。
荀艾并不难相处,甚至可以说是极为可亲可爱的。
和她说了一席话的功夫,舒婉秀心里已经对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只是现如今荀羿已对家人坦白,那么她也到了该去与大伯父商议的地步。
除此之外……
舒婉秀视线落在舒守义身上。
她还不知道怎么跟守义开口。
诚然,她是舒守义的姑姑,是舒守义的长辈,她的婚事无需舒守义表态。
但两人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早已情感深厚,加上她嫁给荀羿后,舒守义也要一同生活。
所以舒婉秀必然要告知于他,另外问问清楚他对荀羿的感观怎么样。
她看看天色,心想:明日一早就去五里村,去完五里村回来再告诉舒守义。
若说这场连下三日的大雨耽误了荀艾回娘家,那么,它同时也使得一个人愁眉不展。
自从下雨之后,舒延荣整日郁郁。
为什么呢?
因为这场雨下得太巧了。
在他们刚刚去县城付了定钱定好粮食的第二天,雨便落下了。
水稻不会旱死固然是好事,可舒延荣每日都会长吁短叹数十次,后悔粮食买早了。
“大伯父?你们……”舒婉秀后头的话顿住。
她一早出发过来,没想到看见舒家三父子在抬运粮食,一时之间全都是自责。
这几日事情多,她竟然忘了托大伯父买粮这一遭。
都没守水了,粮食还全让几个表兄出力运送多不合适?
至于后悔,作下买粮的决定时,舒婉秀便决定不能为此后悔。
毕竟是早就想清了利弊的事。
此刻看见舒延荣几人抬粮,她除了想起自己买了粮外,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有余粮了,以后每顿可以稍稍多煮一些粮食。
她心态极好,神色不带半点阴霾地道:“大表兄、二表兄,抬粮食呢?”
“大伯父,我托您买的粮也在一块儿吧?”
看到舒婉秀笑意盈盈的样子,舒延荣眉头也松动了几分。
舒延荣一家昨晚才发生过一场争执。
舒延荣主张自家掏腰包囤下全部粮食,再以现钱退还给舒婉秀。
以徐珍为首的三人,则是持反对意见。
“咱家也没多少钱了,你一口气囤下全部粮食,后边的日子不好过。”
昨夜没争论出结果,现在抬粮,便是舒延荣不顾徐珍几人反对的私自决定,他准备把粮食全混入自家粮仓里。
舒延荣的神色变化很明显,舒成林两兄弟跟舒婉秀回了个招呼后,忙把粮食放下,有眼色的站到了旁边。
“今日怎么过来了?走吧,去屋里头说话。”
舒延荣把他们招呼进屋,徐珍也看到了舒婉秀他们的身影。
徐珍是对舒延荣的决定不满,对舒婉秀却没意见,看到她带着舒守义过来,出来招待了他们一番。
舒婉秀察觉到大伯父家今日的气氛有些紧张,想了想,认为或许跟那些粮食有关。
她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刚刚舒延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大伯父,外边那些粮食,有一部分是不是我上次托您帮买的?”
她的一再追问,终于让舒延荣点了点头,“是。”
“我怕粮食涨价,当日跟你商量完,第二日就去县里定下了那些粮食。”
“付过定金,便不能毁了。虽然当日我们只运回来了一小部分,但是……唉!”
定金是这些粮食总价的三分之一,想毁约也行,定金不会退。
无奈之下,他们昨天雨停,去县城把粮食都运了回来,同时付了尾款。
原本设想的分批次掩人耳目的运也不必了,这场雨让溪流和水塘都涨满了水,哪怕后边少雨或不下雨,地里都不至于颗粒无收了。
“没事的,又不是钱被人骗去了。咱们花了钱没错,粮也到手了啊。”
“我们买这些粮食是当做保命的粮来买的,没用上不还好些吗?真到了那份上,该多难呀!”
“命是最金贵的,此外粮食排第二。稻谷和黄豆都好保存,咱们好好收着慢慢吃就是。”
舒延荣神色愧疚,舒婉秀便说了些好话宽他的心。
最最重要的是,她表态要把她定的那一石稻谷和一石黄豆运回去。
这是一个让大家都舒心的结果。
将这件事定了论,舒婉秀把舒守义放出屋去玩乐。
“伯父,我有件事要与您说。”《 》
80-90
第81章
去年冬天荀羿透露的领粮消息, 让舒延荣对荀羿留下了个还算不错的印象。
后来他们两家合买了那套耕田的农具,以及之前看过、买过荀羿锻造的种种铁器,让舒延荣对荀羿的手艺有了很深的了解。
舒婉秀说完后,舒延荣对这门亲事的认可度较高。
可他比较谨慎。
“成亲不是儿戏, 咱们初落户此方, 与人结亲必须慎之又慎。”
“五里村、五牌村两村隔得近,伯父再帮你细细打听打听, 看这小伙儿有没有口碑不好的地方。”
舒延荣虽对舒婉秀带来的这个消息较为意外, 但他操办过两个儿子的亲事,近几年也一直在为舒婷宜的婚事做准备。
一旦细想起来, 一条一条替舒婉秀指路并不困难。
“人品是最重要的,打听过他为人不错后,伯父给你回信。若顺利, 接下来男方那边会提亲、下聘、合婚,只要你愿意, 伯父和伯娘都能够作为娘家长辈帮你出面主持。”
“另外准备嫁妆的事……”
舒延荣一字一句说得有条不紊。
或许这就是有家人帮着筹谋划策的感觉。
舒婉秀双亲都不在了, 此刻听舒延荣这般替她着想,眼眶一下便红了。
但是哭出来太丢人了。
她别过头,像是不经意一样, 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带走那一丝泪痕。
所有的感激心中都记下了, 表达出口的只有一句:“多谢大伯父为婉秀考虑。”
……
下晌从舒延荣家里运回粮食, 舒婉秀就在考虑如何跟舒守义沟通。
每每张嘴,又吐不出语句, 欲言又止数次,天色都拖晚了。
要不明日再说?她有些垂头丧气的在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舒婉秀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跟陈三禾、舒延荣谈起这桩婚事来都不怯场, 面对几岁的孩童,倒完全不知从何说起了。
今夜月白风清,白日里的燥热全部降了下去。
唯独一点不好就是她们这半山腰处蚊虫不少。
卧房内在熏蚊虫,她拿着把蒲扇带着舒守义坐在屋前乘凉。
荀羿已经数日没与舒婉秀会面了。
从前不觉煎熬,但互通了心意后,不见面的每时每刻都备受折磨。
今日他去山中捕了一趟猎,然收获不丰。
仅有的一只野兔,他剖去皮毛内脏后抹了一层薄盐,妥善收入了橱柜之中。
等到天色渐暗,他关上家门,悄然提着野兔去到了山上。
平日里总是到点就打瞌睡的舒守义,今日也困了。
只是狡猾的蚊子在他手心上叮了一口,极度的痒令他瞌睡一小会儿便要清醒过来,挠一挠那个叮出来的红色大鼓包。
舒婉秀看他总被打搅了瞌睡,把他那只被咬了的手拉过来,用自己的拇指轻轻地揉按,为他止痒。
荀羿恰在此时到了房屋边上。
舒婉秀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人影,却并没有升起害怕的情绪。
她这栋房子啊,白日里过来造访次数最多的是陈三禾,踏着月色造访的,除了荀羿还是荀羿。
定睛朝那个方向看去,见确实是荀羿,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过来。
荀羿自然听话的站住。
接下来的半刻钟里,舒婉秀把卧房那个熏蚊虫的草把拿出,轻柔地安顿舒守义睡下。
舒婉秀不是故意拖着时间。
只是小孩子睡觉一旦过了那个困劲儿,就要折腾好久才能生出睡意。
把他放到床上躺下后,舒婉秀掩上房门,一路小跑着去了荀羿面前。
“久等了,对不住呀荀大哥。”
荀羿只觉得她小跑过来的模样十分可爱,以至于双目之间盛满了柔和的情意。
闻言他摇摇头,“无妨。”
但很快又叮嘱:“下次不用这般着急,慢慢走过来就好。”
舒婉秀手指捏住衣摆,松开,又捏住,再松开。
颊温逐渐上升,她把头低下去,微微地点点头。
空气都静谧了一瞬,荀羿的喉结几次因紧张而滚动,好在他及时想起了正事。
“今天捕到的野兔,明天没吃完的部分最好熏制起来,不然天热会坏。”他将拿着野兔的那只手往前伸递出去。
荀羿猜得到舒婉秀要说些什么,抢先一步道:“不要为难,如果想拒绝我,不必找理由。”
这般直白的说话方式,反而让舒婉秀哑然。
沉默一段时间后,舒婉秀试着直接接受荀羿的好。
“多谢荀大哥。”
荀羿颇感欣慰,轻松愉悦地换了个话题。
“今天白日里你们不在家?”他捕猎归来发现舒家门扉紧闭。
“……对。”
她只简单回答了一个字,但荀羿已经知道她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了。
“可还顺利?”荀羿情绪紧张地问出这么一句。
和亲人商议过后再把亲事进一步往下谈,是两人之前达成的共识。
荀羿这么一句问,就好似在追问:你我的亲事大伯父应不应允。
舒婉秀整张脸如同烧起来了一般滚烫。
“应当……顺利?”
接下来都看大伯父打探的结果了。
可舒婉秀心里是极为信任荀羿人品的。
目前最说不准的反而是……
“我还没跟守义说。”
可能有人会不在意一个小孩儿的意见,甚至嘲笑着认为无关紧要。
但荀羿和舒婉秀都不是那一类人。
“是不是有些害怕?”
怕舒守义抵触,怕舒守义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舒守义身体的秘密,荀羿知道。
回想和舒守义的几次相处,又看看舒婉秀现在发愁的模样,荀羿毛遂自荐般道:“要不,交给我来说。”
第82章
“这……”舒婉秀犹豫地抬起头。
“相信我。”
荀羿仅说了三个字, 但他的神色胸有成竹。
“好。”
两人就此约定,明日由荀羿先试一试。
光明正大的事说完,舒婉秀又羞涩起来。
荀羿看着舒婉秀红如果子的面皮,也很是涩然。
“先把东西收进去吧。”
荀羿指指那只无皮的野兔。
“嗯。”
荀羿陪着舒婉秀, 从树林边一路漫步到堂屋。
没有多长一段路, 两人都默契十足,把脚步放到最慢。
话其实没有说几句, 只这样静静待着, 就已经很满足。
送到屋檐下,荀羿脑中唯一的一丝理智告诉他, 再待下去就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了。
“放好兔子就早些睡吧。”
“嗯。”舒婉秀敛眉应下。
荀羿看着她颊边垂下的一缕发丝,手痒了痒,很想帮舒婉秀把它挽到耳后。
但最终没有这么做。
“进去吧, 我等你关好门再走。”
就这么分别了吗?
舒婉秀心中有些不舍,可她也知道, 荀羿这似是催促的话是在为自己考虑。
她顺着荀羿的话抬脚走出去一步、两步, 但突然又折身转回来。
她鼓起莫大的勇气询问:“荀大哥,您明日什么时辰过来?”
荀羿神色极温柔地看着她背影,不曾想她会转头。
慌乱掩藏住一部分情意后, 用神思考了片刻, 最后回答道:“午时三刻。”
舒婉秀听了, 眉眼弯弯。
有一个具体的时辰去等待, 每时每刻都有盼头。
她喜欢这样。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 舒婉秀挽好发,对照着清水里的倒影,仔细把鬓边上的碎发也理了整齐。
整个上半晌, 做着做着事情,她便要分神看看天色。
烈日炎炎,舒守义发现了姑姑今日的不同寻常,在她不知第几次抬头的时候,他也抬头看天,但今日的天空万里无云,空中唯一醒目的,只有那刺目,让人不敢直视的太阳。
他终于忍不住问:“姑姑,天上有什么吗?”
舒婉秀无法认真回答这句懵懂的童言,只能含笑揭了过去。
午时一到,代表着一天的时间过完了一半。
午时三刻,荀羿准时到了舒家屋前。
舒婉秀早仪容打理到了最好的状态,看到荀羿,不慌不忙笑着打招呼。
“荀叔父!”舒守义也对他打招呼。
那个说奇怪话的荀羿已经成为了过去式,近来荀羿都挺正常的,所以舒守义面对荀羿又不再害怕了。
荀羿先对舒婉秀点点头,然后在舒守义身前蹲下来。
“叔父今日来兑现承诺了。”
舒守义歪歪头,没想起来荀羿承诺过什么。
直至荀羿张开手掌,他看到荀羿掌心里面放着的两片翠绿竹叶。
看着舒守义夸张地睁圆了眼,荀羿笑着调侃:“终于忆起来了?”
“嗯!!我记得了!”
他激动得小脸儿通红,近乎是迫不及待地问:“叔父现在就教我吗?”
荀羿和舒婉秀快速对视一眼,像是昨夜从来没有商议过一样,极自然道:“叔父要带你去个好地方才能教你,你愿意和叔父去吗?”
这倒是让舒守义有些为难。
他从没跟荀叔父单独出过门呢。
“姑姑可以一起去吗?”他扬起小小的脑袋稚声问。
荀羿很轻很慢地摇摇头。
舒守义霎时失落了。
舒婉秀适时摸摸舒守义的脑袋,给他勇气:“想去就去吧,玩到想回来了就跟荀叔父说。”
荀羿也点头,“叔父可以保证,你想回来了,叔父立刻把你送回来。”
舒守义就这么怀揣着新奇、兴奋,以及要短暂与舒婉秀分开的不舍,随荀羿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荀羿把舒守义抱了起来。
没有姑姑在旁,待在荀羿怀里,舒守义有些不安。
“别怕,我们是在去一处好地方,但路稍稍有些难走,叔父抱着你能更快到。”
五牌村四面环山,荀羿带舒守义从荒山上下来,穿过村中,跨过层层腐叶,爬到了西边的一座山上。
这一座山平日里来得人最少,因为山峰陡峭,爬上来砍柴最为费力。
但因为人迹罕至,这座山上栖息的鸟类最多、最全。
荀羿带舒守义到了一块宽大平阔的石头边上,“就是这儿了,你先站一站。”
他弯下身用手掌扫去石块上的落叶,才用手夹住舒守义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放到扫干净的位置。
到了一个新环境,舒守义好奇地四处打量。
荀羿任由他看了一圈,等他好奇心消褪下去,才拿出那两片竹叶。
“将竹叶吹得发声并不难,难得是将鸟鸣声模仿得惟妙惟肖。”
“世上的鸟类有成百上千种,你要仔细听过那些鸟类发出的叫声,才能模仿到最像。”
荀羿把给舒守义准备的那片竹叶拿给他。
“好好握在手里,此处最少可以听清楚五种鸟鸣声。”
他们方才穿林过石,惊起了不少飞鸟。
荀羿让他静心,也有保持安静之意。
舒守义聚精会神,听风吹过树叶,听发黄的叶片飘落到地,听蚂蚱之类的小虫及其他小动物,在这片树林子中活动的声响。
他们安静得仿佛与这片树林融为一体,方才受过惊扑腾着飞起的鸟类,终于在大树枝桠上落下足跟。
此起彼伏的清脆鸟鸣声重新响彻山林。
“啯啯啯啯——”
“呖咕呖咕——”
不是所有人都有过静静坐着,品味鸟鸣声的经历的。
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鸟鸣,舒守义听得津津有味,后来,每听到一种刚刚没有响起过的鸟鸣,他还会眉飞色舞看着荀羿一眼,仿佛在说:叔父,我又听到不同的了!
他神色鲜活时,变得与舒婉秀有几分相像。
爱屋及乌,荀羿真想摸摸他的脑袋。
“zha——zha——”
伴随着一种粗粝地鸟鸣声,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地从树上轻盈跳跃着落到了地面枯腐的叶片之上。
“沙——沙——”
落叶被它们踩踏在脚下,偶尔它们扑腾着翅膀,将地上的落叶扇起,惊起好大一股腐败的气味。
舒守义嗅到了,却不敢捂鼻。
只悄悄撅起一点点嘴,皱起一点点眉头,屏住一阵呼吸,待这阵难闻的气味散去。
同时心中想:这种鸟儿,好活泼啊!
他料都没料想过,这些活跃的鸟儿,蹦着跳着,嬉戏打闹着,竟然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舒守义整颗心都装满了紧张,求救似的向荀羿抛出个眼神:它们过来了,怎么办啊?!叔父?
荀羿以眼神安抚他:安心,不要怕,它们并不会啄伤你。
在确保这个意思传递过去后,荀羿又递出一个眼神给舒守义:继续保持不动,让我们看看是哪个品类的鸟儿。
两人已经维持着一动不动的模样很长时间了,像是本来就是这块巨石上凸起的一部分。
在这极具迷惑性的伪装下,三只鸟儿终于落到了他们侧前方。
舒守义拿眼儿去瞧,一眼便惊叹道:真漂亮!
这种鸟儿长着艳丽鲜亮的红色喙、腿、爪,头颈为黑,胸腹为白,背部及翅膀上的毛羽,白蓝相间。
最惹人注目的是它们那长长的,灰蓝色拖尾尾羽。
舒守义仔细看着,觉得有自己上臂那么长。
那实在是好看极了!如果比做人,完全就是一个漂亮又俏丽的姑娘穿着一条长长的裙子。
舒守义喜爱得紧,将眼珠子使劲转向那边,它们的一动一扑,他都不想错过。
第83章
在这种极其特别的漂亮鸟儿出现时, 荀羿已经认出来了它。
别的地方怎么称呼这种鸟儿荀羿不清楚,但方远县这边一般称它们为长尾巴鸟儿。
瞧瞧它们此刻活跃的样子,荀羿眼中浮起笑意。
接下来恐怕要很有意思了。
他想得不错,这三只鸟儿跳跃一阵子后, 用嘴在腐叶中翻寻找食物起来。
有一只长尾巴鸟儿翻找出了一条很大的白色肥虫, 它还没来得及吃下,旁边另一只长尾巴鸟儿看到了, 立刻扑腾着飞过来争抢。
它们两只鸟儿争食的动静又惊动了剩下的最后一只, 好么,直接起了内讧争斗起来。
你踢我一爪, 我拍你一翅膀,它飞起来啄一嘴,简直是乱了套。
人打架常有, 但鸟打架还是第一次见呢!
舒守义身体虽没动,但已经吃惊得嘴巴微张, 十分不可思议。
争执间, 三只鸟儿对周围感知没那么机敏,那条白花花的大虫子被它们争来斗去,莫名甩飞到了舒守义的脚下。
隔得最近的那只鸟儿连飞带跃奔过来, 毫不讲理地啄入嘴里吃入腹部中。
最先发现虫子的长尾巴鸟儿极其生气, 狠啄了它脑袋一下泄愤。
或许它们也似人一般知道理亏, 抢到虫子的那只鸟儿并没有再闹, 闷声挨了这一啄。
它认了怂,丢失了虫子的长尾巴鸟儿也没法儿继续闹下去了, 它踩着枯叶,气咻咻地远离开来,继续在腐叶层底翻找虫子。
得了便宜留在原地的鸟儿抬起头歪了歪, 好巧不巧,小小的绿豆眼跟舒守义的眼睛对上了。
才观看完一场纷争,舒守义对它们更是好奇了。
但舒守义最感兴趣的要属它们那长长的淡蓝色尾巴,如此近距离,几乎是下意识就转动眼珠子往后看去。
此举却让这只鸟儿发现了他是个活物,立刻惊慌失措地“zha——zha——”尖锐鸣叫了两声。
一刹那,刚刚还因一条肥虫产生过内斗的三只鸟儿同步拍着翅膀飞走。
它们闹出的动静太大,其它不明缘由的鸟儿也跟着骇了一跳。
荀羿听着上头不断的扑腾声,知道一时半会儿难复之前的静谧,于是提示舒守义道:“可以活动了。”
舒守义脸上充满着懊悔和不安。
“叔父,是我把它们惊动了,我不该动眼珠子。”
荀羿又被他自责的模样可爱到了,终于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在舒守义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反问道:“自责什么?”
“难道我们能在这里静坐一整日不成?”
随之又伸出修长的一指点点舒守义的手心,“还记不记得我们静坐的目的?”
舒守义顿时醒悟。
荀羿把自己那片竹叶举至嘴边,“你应当也听得差不多了,来,学着叔父的手势捏住竹叶,然后……”
昨夜荀羿便想好了如何教学,但舒守义比起他想象中的样子要更聪明一些,不管如何复杂地鸟鸣,荀羿教两三次他就能模仿出个七七八八。
一个多时辰,荀羿所会的差不多都被他学了去。
对上舒守义越学越兴奋的眼神,荀羿意犹未尽,却不得不开口为今天的教学收尾。
“你已知道如何用竹叶吹出声音,往后不止可以模仿鸟鸣,只要多琢磨琢磨,其它动物的声音也能模仿出一二。”
“叔父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他的目光坦坦荡荡。
舒守义起身认真对他道谢。
“多谢荀叔父!”
荀羿摇摇头以示不必谢,又拍拍身侧巨石的石面,示意舒守义坐下。
“看清楚之前那几只鸟儿了吗?”
其实这样小的小孩子,荀羿只带过自己的亲妹妹荀艾。
怎么跟小男孩相处,荀羿没有太多心得。
他试着从舒守义感兴趣之物入手。
“看清楚了!”一说到这个,舒守义可就更兴奋了,他两只手比划出一个距离,兴冲冲道:“叔父,它们尾巴有这么长呢!”
荀羿含笑表示认同,“它们尾羽的颜色也十分特别。”
只要找准小孩子们喜爱什么,由此拓展开话题十分容易。
舒守义从今天看到的长尾巴鸟儿,说到最近和好伙伴们在村里玩耍的趣事,某一天什么时辰抓住了一只青蛙,什么时候捏住了一只蚂蚱。
家里的小鸡最喜欢谁来喂养,哪一种虫子偷着啃食他们家菜地里的哪种青菜。
荀羿就这般坐在巨石上,在舒守义滔滔不绝时,偶尔插嘴表达一两句疑问,在舒守义一个话题说到结束时,从他方才所述里找一个点,引申出一个新话题。
小孩的世界是很天真的。
除姑姑以外,舒守义从没遇到过那么耐心、那么认真聆听他说‘废话’的大人。
一个下午,虽然荀羿没有办到昨夜约定的事,但也不算无所获。
舒守义对他的好感涨了特别多——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出现的‘长尾巴鸟儿’是真实存在的物种,学名:红嘴蓝鹊。
第84章
“姑姑!姑姑!”
舒守义回到山上, 毫不犹豫脱离荀羿的怀抱,欢呼雀跃地投入舒婉秀的怀中。
舒婉秀眉眼弯弯捏捏他的脸颊,逗弄般问:“玩得开心吗?”
舒守义身体扭了扭,十分害羞但坦诚道:“开心。”
这么小的孩子, 下意识的神态骗不了人, 舒婉秀不知荀羿今日带他去了哪里,玩了什么, 可真的很感激荀羿让舒守义这么开心。
“多谢荀大哥。”她宛转蛾眉, 嫣然笑着向荀羿道谢。
对视着的那一刹那,荀羿被舒婉秀的容色扰乱了心神, 心跳如擂鼓。
“我、不、不谢。”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荀羿由脸至脖子都红透了。
“语误了,我是想说, 不必谢我。”
舒婉秀只觉得这般模样的荀羿与平日大相径庭,十分生动, 心情愉悦之下, 俏皮地直视着他,欣赏他这突如其来的脸红。
荀羿被她看得呼吸窒了窒,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
突然, 一双小手挡在了舒婉秀的眼前, 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姑姑别看!”
舒婉秀微微惊愕地看着舒守义。
与舒婉秀眼神对上, 舒守义极严肃地摇摇头, “您说过,不能笑话别人的!荀叔父刚刚是说话结巴了, 但您不能笑话他呀!”
这么一番童言稚语,荀羿听到都惊住了。
他想不到这短短一下午处出来的情谊,就让舒守义如此维护自己。
那一刻, 他一颗心都被暖意包裹住,看舒守义的眼神也变得如同看舒婉秀时一般柔和。
对舒婉秀来说,这确实是她曾经教导过舒守义的话。
舒守义这会儿正是学规矩、学道理的时刻,舒婉秀没有解释或辩解,而是迅速收敛住笑意,“是姑姑不好,姑姑向荀叔父道歉。”
她站起来对着荀羿的方向微微欠身,“对不住。”
荀羿从惊讶和感动中回神,抱拳回了舒婉秀一礼,“无妨。”
舒守义叉腰看着他们两个,为自己做了一件正义的事而感到自豪。
“好啦,姑姑不会再笑话荀叔父了,你玩了一天,手脏脏了吧?快进去洗一下,再给荀叔父倒一碗水过来。”舒婉秀曼声道。
舒守义重重点头,道了一声‘好’,飞快跑进灶屋里了。
方才当着舒守义,舒婉秀只是行礼道歉,这会儿他走了,舒婉秀再度欠身,并对着荀羿辩白了一番。
“荀大哥,我刚刚并没有笑话您的意思,还望您见谅。”
荀羿摆摆手,“别这么忐忑,我没有误会。”
看出舒婉秀松了口气,荀羿手指蜷了蜷,主动交代起今日下晌带着舒守义在外头的行踪。
最后,荀羿很是尴尬地坦白:“昨夜商议之事,我没有寻到时机。”
舒婉秀对此也很是理解。
“我明白,这不怪您。”
今天舒守义能玩得这么开心,舒婉秀已经很意外了。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舒婉秀这么善解人意,荀羿反而更不好受。
“我再找找机会。”荀羿如此说道。
舒守义遵照着舒婉秀的提醒,倒了满满一碗水端着挪移出来了。
两人同时噤声,舒婉秀还往边上让了让,把路给舒守义让出来。
站定到荀羿面前,舒守义把碗举高,礼数周全道:“荀叔父,您请喝水。”
“多谢。”
山里待了一下午,荀羿也不客气,仰头一口气把整碗水喝完了。
舒守义伸出双手把空碗接过,立刻道:“我再帮您倒一碗。”
“不必了。”
这回换荀羿蹲下来,他问:“你可还记得十二生肖?”
“当然!”
直至如今,舒守义仍然每天都会爱惜地摆弄一阵那些稻草制作的小玩偶。
“叔父想教你编十二生肖,你有空吗?想学吗?”
舒守义一蹦三尺高,连答了三个‘想’,“我每天都有空!”
荀羿从容不迫地点点头,“好,那明日午后,叔父还来山上找你?”
“嗯!”
“那就这么约定了,拉勾?”
小孩子的世界观里,拉勾了就不许反悔了,舒守义可巴不得呢!
他点头如捣蒜地向荀羿伸出尾指:“拉勾!”
舒婉秀成了约定的见证者。
次日午后,荀羿如期而至。
下晌,差不多黄昏时分,同样把舒守义平平安安地送回。
舒守义照样是开开心心的模样,还说:“姑姑姑姑!我今日在荀叔父的铁匠铺里,学会编小马、编小牛啦!”
而荀羿和昨日一样摇摇头,“没说。”
一日一日又一日,舒守义把十二生肖都学会编了。
“叔父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荀羿一如此前般说道。
数天相处,无数次耐心教导和细心聆听,已经使得荀羿在舒守义心中的地位无限拔高,在大人之中,成为了仅次于舒婉秀的存在。
舒守义抱着新学编会的小猴,稚气地问:“叔父,我可以再来找您玩吗?”
“当然可以。甚至只要你想跟叔父玩,不用你自己下山,叔父可以去山上接你。”
舒守义算是很会设身处替人着想的孩子了。
他犹豫着说:“叔父去接我……爬山不会累么?”
这简是送上门的机会。
荀羿坦诚道:“叔父身体虽然强壮,但也不是铁打的。如果日后每天抱着你上山下山,随着你天天长大,叔父确实会累一点。”
他目光炯炯地抛出直球,“如果想让叔父轻松一些的话,最好的办法是你搬下山和叔父一起住,这样我们都不用爬山。”
“和叔父住到一起么?”舒守义设想了一下,很快摇摇头,“不行呀,那姑姑就一个人住在山上了,我不能丢下姑姑。”
“你不必丢下姑姑。”
“守义,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长辈的称呼,叫做姑父?”
第85章
“姑父?”
这个词, 舒守义并不是没有听过,他在五牌村最好的伙伴就有姑父呀。
倘若荀叔父变成姑父……舒守义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愿意!
得到舒守义的认可,荀羿当然眉飞色舞、喜形于色。
舒婉秀傍晚见着他, 一眼就明白了事情说成了。
早在前天舒延荣便亲自来五牌村回信, 告知舒婉秀这门亲事可行。
所以当夕阳下,微风里, 荀羿小心翼翼地垂首问:“我可以来提亲了吗?”
舒婉秀虽然脸上泛着红晕, 却也羞人答答地点了头。
荀羿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轻飘飘的,从前的人生里, 他从未有哪一刻的喜悦胜过现在。
开心到极致,甚至眼眶都渐湿。
也不怕别人笑话,荀羿一日凑齐了提亲所需的家伙什。
到了提亲这一步, 自然不可能再悄悄摸摸的。
于是他喜气洋洋地请了林杏花这位媒人,以及庞知山、陈三禾二人大张旗鼓地上了山。
而舒婉秀那边, 一早请到了舒延荣和徐珍两位亲近的长辈坐镇。
在媒人的牵线搭桥下, 双方顺利交换了生辰八字。
庞知山领着荀羿去了县里香火最旺盛的法缘寺,请德高望重的老主持为两人测算了一卦。
这一步是合婚。
荀羿前一晚一宿没睡。
他精神紧绷得如同一根弦,来之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生辰八字不合, 或是卜出来的卦象不尽如人意, 他便当做没有测算过。
舒婉秀他娶定了!
主持拿眼细看过他, 又拿着生辰八字掐指细算了一番, 最后念了声佛号,递予了他一对掷珓。
明明不是什么重物, 可荀羿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他双膝一弯,跪在蒲团之上,只听老主持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要心诚, 向佛禀明所求何事后再把掷珓掷出。”
他眼皮几番颤动才勉强闭上,冷汗顺着发丝一缕一缕流下。
终于,“啪嗒!”一声脆响,掷珓落地。
庞知山年轻时不信这些,随着年龄渐长,说不上信得虔诚,却也不再排斥。
荀羿紧张兮兮的神情与动作,看得他也莫名出了一身汗,探出头去看地上那卦象。
在两人凝神又期盼的等待中,老主持抚着长须,含笑宣告了卦象结果。
“——大吉。”
接下来一切便十分顺利了。
他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下了聘,又私下跟舒婉秀商讨了婚期想定的月份,请算命的老先生从中选了个黄道吉日。
水稻开了花,稻穗从干瘪变为饱满。
水稻的渴水期已过,田地里不仅不需要再放水,还要尽量控制水分,把田晒干。
没错,经过数月的努力,稻谷长成了饱满又金灿灿的模样,进入了收割期。
大伯父家里田地多,照样是无法来五牌村帮忙的。
但这一回,舒婉秀有了个高大壮实的好帮手。
如今两人婚期已定,就在秋收之后。
荀羿没有宗族长辈,也不用忙家里的农活,于是理所当然地来到舒家地里,给未过门的妻子帮忙做农活。
五牌村民风淳朴,村民们看到了虽有调侃,却并不至于说三道四,乱嚼舌根。
曾经婶娘们劝过舒婉秀,说家里有个男人,日子能过得轻省些。
舒婉秀当时不曾体会,所以不以为意。
如今才发觉有多么省力——荀羿齐根割完了四排稻谷,她才刚刚割完第二排。
心里感叹一句后,她服输地去田坎上倒了水来。
“荀大哥您歇歇,喝点水吧。”
“多谢。”荀羿直起腰畅饮了一碗,拿脖子上搭着的巾帕擦了头上的汗,“日头太毒了,你带着守义回家做饭吧。”
舒婉秀看看天色,尚未发表意见,旁边倒是传来‘扑哧’一笑。
林杏花放下镰刀,笑得单手捂着肚子。
“好你个荀小子!”她拿两个指头点点荀羿。
“心疼媳妇儿也不至于如此吧?舒丫头卯时三刻下的地,这会儿巳时不过半。哪怕满打满算,也出门不到两个时辰哩!这会儿朝食才刚刚从嗓子眼通到肚子里!你竟又要她回家去做午食了?”
她声音奇大,听得旁边另一个婶子也来凑趣,“要不咋说呢!还得是毛头小子会心疼人!”
两人双双闹了个大脸红,舒婉秀急走着把荀羿喝完水的碗放回田坎上,化弯腰为蹲,把身体整个都藏在盛茂的禾苗后头,闷声一把一把割稻。
荀羿红着脸笑了笑。
成亲的日子近在眼前,他比之刚去舒家提亲那会儿大方多了。
等大家的笑声平息些,他悄然放下镰刀,去田坎边把刚刚他完水的陶碗涮洗干净,斟了一平碗水走到田间,稳端端蹲送到舒婉秀面前。
“怎滴自己不喝?”
舒婉秀一张脸还是红彤彤的。
她如乌龟一般把头伸长,飞速向禾苗外看了一眼。
见林杏花和刚刚出声那位婶子都埋首割稻去了,才用气声道:“我、我没那么渴。”
第86章
舒婉秀面皮薄, 她说不渴,荀羿也不想跟她争辩,只是这么大日头呢,看她汗流不止的样子, 到底心疼。
“天太热了, 再待两刻钟你就跟守义归家去吧,当心中暑。”
想到她小心翼翼观察外边的样子, 温言安抚道:“至于婶娘们的调笑, 不要紧。”
舒婉秀从荀羿轻声说出的话语中汲取到了力量,被林杏花等人调侃过后脸上一直居高不下的温度降下来了一点。
至于他那句劝自己早些回家的话……
若自己拍拍屁股回家去了, 那地里的事儿不就都留给荀羿了?舒婉秀哪里肯这样。
“我没这么娇气的,时辰确实还早,我再待半个时辰回家做饭都来得及。”
荀羿眉头一锁, 还待再劝,舒婉秀已经通过表情先一步明白了他的想法。
她也不愿同荀羿争辩, 总是反对他的提议, 总归伤他面子。
几乎是一瞬间,脑袋没转过来,身体已下意识做出了对策。
她右手隐蔽地抬起, 悄悄勾缠住了荀羿的尾指。
“您别再说了。”
“我不想。”
似娇似嗔, 犹带颤音的语气, 让荀羿哑然的同时生出了一身的燥意。
这般接触于理不该啊……快把手抽走!
抽走!
理智这般告诉荀羿。
但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完全不听使唤。
不仅没有遵照脑袋的指令做出把手抽走的动作, 还轻颤了一下,差点就翻转过来把舒婉秀的手全攥入手中, 牢牢握住,纠缠住!
他眼神有几分迷离,脑中在天人交战, 嘴中愈发口舌干燥。
舒婉秀不满他的分神,抓住他尾指的力道松了一些,从完全包裹住他整只尾指的姿态,一路下滑,滑落到最后,仅轻轻握住他尾指最后一个指关节。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手中溜走一般,荀羿手指又是一颤,蓦然醒神。
舒婉秀视线与他对上,抓着他的尾指撒娇般的轻晃了晃。
乱成一团的脑袋与浆糊无异,荀羿喉头滚动不止,只依稀记得舒婉秀好似在请求他答应些什么。
他根本思考不动,也无暇思考。
“……依你。”
余音还未落地,指头蓦然一松。
——那被握住的尾指被人彻底松放开了。
只见舒婉秀用手背按了按绯红的两颊,毫无留恋地起了身。
荀羿穿着短打,露在外边的手臂被她浆洗得发软的麻布衣摆紧贴着擦过,一股独特的馨香随之飘入荀羿鼻尖。
等她走出去两步远了,荀羿方听到一句:“荀大哥您歇会儿吧,我去放碗哦!”
弃留在原地的荀羿,有怅然若失,又有微许的气恼,更多的是一股……让他自己都害怕的、压抑不住的渴望。
当晚沐浴,三桶冰凉的井水浇灌在身上仍灭不住那股火气,辗转难眠一夜,次日晨起发觉口中突生了四五颗疮,喝水都疼。
始作俑者倒是一夜好眠,起得比平时还晚了一点。
“真是糟糕!昨夜还说要熬些凉茶的,起这么晚,怕是熬不成了。”舒婉秀自责地拍拍额头。
五六月份的时候,金银花开花,村里长辈们都说金银花是个好东西,她便跟风在山间采了些金银花晒干存放起来,只是一直没有食用。
昨日荀羿提醒她别中了暑气,她倒是霎时想起可用金银花煮凉茶来消火。
这不,昨天忙完活计她特意在溪边摘了些野薄荷。
就等着今日和金银花一块儿熬煮出一锅凉茶,不成想……
如今舒家有不少余粮了,荀羿又是帮她们干活,于是一日三顿饭,都在舒家一起吃。
舒婉秀一边念叨着起晚了,凉茶来不及煮了,一边舀了多多的米,煮了一锅稠稠的青菜鸡蛋粥。
荀羿按着前两日一样的时辰上山,在灶屋门口刚好听到她说来不及煮凉茶了,目光幽幽,暗叹了口气。
喝粥时,荀羿吃得慢条斯理,一点儿也不如前两日早晨一般大快朵颐。
鸡蛋稠粥对舒婉秀和舒守义来说已是很好的饭食了,看荀羿吃得慢,舒婉秀难免多想。
“荀大哥,可是日日吃青菜粥,腻了?”
荀羿无视疼痛,快速咽下嘴中的粥,“怎么会腻?”
他指指两边脸颊。
“是我口中生了几个疮,吃东西不便。”
“原来如此!”舒婉秀知道口中生疮的滋味儿,确实难受得很。
“那我煮些凉茶,您多喝点便好了。”
荀羿点点头,“不急着这一会儿,现在天气凉快,你可以去干一阵子活,等日头升起来了,回家熬凉茶不迟。”
舒婉秀莞尔,“好!”
荀羿收割稻谷的速度和他锻造的镰刀一样,都快得很。
舒家两亩田,在他的帮衬下,四天时间收割完脱了粒。
他用箩筐装着脱粒下来的稻谷,推着推车,一车车运送到了晒谷场。
舒家地少,有了荀羿帮忙,她们的粮食是今年全村最早收割完的。
冬小麦要等大家伙儿地里的稻谷都收割完了才好放水把田浸湿耕地。
人人都忙的时节,舒婉秀可闲不住。
她既在晒谷场,那便帮着大伙儿翻谷、晒谷。
第87章
往年各家的稻谷都是各晒各的, 每家粮食脱粒后都要安排个人去晒谷场翻晒稻谷,驱赶偷食稻谷的飞鸟。
今年与舒婉秀相熟的几户人家,直接放心把家里的稻谷托付给了舒婉秀。
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就是每日在日出后把稻谷摊晒开, 之后两三个时辰里由舒婉秀隔一阵子帮忙翻晒几次。
主家晌午来接替一次, 换舒婉秀回家用饭,下晌稻谷还交由舒婉秀帮着看管, 傍晚收谷, 大家连着舒家的谷一起帮忙收好。
一两日下来,几户人家配合得不错。
庞知山却趁着夜里洗脚的时候, 在房里私下跟陈三禾说议起这事:“今日,庞祺、庞木、王进财,还有我们家, 都把粮食交给舒丫头晒的吧?”
“是啊,昨日不也如此?”
庞知山把手伸进脚盆里, 仔细搓了搓脚缝里的死皮, “这么整,是方便了我们不错,但舒丫头有些吃亏啊!”
陈三禾补衣裳的手停下, 认真听庞知山继续说下去。
“她本可以只晒自己家的稻谷, 却帮咱们四家一起守了晒了。往年你和陈莲都是要留在家做饭、晒谷的, 今年倒是腾出了空, 也能去田里帮忙收割一阵。”
“舒丫头守了四家的谷子,等于帮我们四家都省出了最少一份人力, 我倒是知道她这般做,也是为了报答村里人之前帮她安家落户的恩情,但你想想, 自她安家后,咱们也没多帮过她什么了。”
陈三禾侧捏着针在头顶发丝上磨了磨,盯着灯芯细想了想。
去年舒婉秀帮了大家伙儿晒谷收谷,今年上半年又帮大家收割了麦子。反倒是村里大家伙儿,农具也没优先借给她,插秧、割稻也都没咋帮过忙。
“再是有恩,这么整几回,恩情也清了。我看呐,往后不能这么着了。”
陈三禾点点头,“下回我跟她说说,叫她以后有事儿多想着点自己。”
她又借着灯光,续着方才的针脚绣了起来。
庞知山倒是还有个想法,把脚自盆里捞了出来,倾身与陈三禾商议了一两刻钟。
舒婉秀给了庞知山一个启发:五牌村往年各家都留了一个人在晒谷场晒谷,无形中浪费了很多人力,这些人力是有方法可以省下的。
何不像守水一般,把晒谷也变成大家的事,全村种地的户头一起分担呢?
第二日傍晚,在大家完成一日的收割后,庞知山召集了各家的话事人,就在田间开了个集会。
他把昨夜所思所想都表述出来,最后让大家举手表决。
与舒婉秀合作的这几家是尝到了甜头的,对此无异议。
其余人倒没这般痛快举手。
这粮食啊,在地里头的时候大家伙儿轮流守水,那守得没有利益冲突——没长满的稻穗不怕别人偷了去。
这到了脱完粒,晾晒的地步,那便是成熟了。
它摊在那里晾晒着,又没法儿刻上名字、做个标记,晾晒时稍不注意,旁人取走一些怎么办?
但是呢,近两天大家也瞧见了,舒婉秀帮忙晾晒的几户人家都省出了劳力不假。
这抢收、抢种的时刻,每年都循环往复,每家每年的壮劳力都要累脱一层皮。
有这么个省出劳力的机会摆在眼前,死拧着不同意又实在有些傻。
许多人家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没了主意。
庞知山站在人前,各家的纠结、犹豫,他都看在眼里。
他索性朗声戳破大家所担忧的:“可是害怕有人私昧粮食?”
虽然都是这般想的,但没人直愣愣地去接庞知山的话头。
“每年大家从地里忙活一年才能刨得那么点粮食,我知各家的粮食都来之不易。今日我既出了这个点子,那么早已想好了约束之法。”
二十多户人家的粮食,每天安排四个人翻晒,除去那负责翻晒的几人之间互相监督,各家还都可以让自己家里的孩子在边上守着。
村里一般孩子到了七八岁才会让他们下地,学着干些农活,年龄在三岁到六岁之间的孩子们,派去山边上割猪草都嫌小,每日里只能跟在大人屁股后边走,或者揪一揪野菜、和同年龄的孩子一起玩玩过家家。
年龄小归小,说话还是能说清楚了,让他们帮忙看一看晒谷场自家的粮食,应当没有问题。
这……
要是家里买了包花生,给孩子守着,还担心他们会偷吃,这没脱壳的稻谷嘛……何必怕呢?
庞知山赶着回家吃饭,看之前那些没举手的人神色似是想清楚了,立刻又说了一遍:“今年晒完明年还要晒,不想想办法,每年浪费的时间多着呢!觉得这方法可行的,现在举手吧。”
这一回是全票通过。
“好!以后我每日都安排人手,各家轮着来。明日负责晒谷的人手,卯时末,我去晒谷场安排。”
大家似要散开了,庞知山点了庞祺、庞木、王进财留下。
“我们几家的稻谷近些日子是舒丫头帮忙晒的,舒家粮食再晒一两日便干了,明后日我们几家先派人轮守晒谷,舒丫头便不必再帮村里其他人晒了,你们觉得如何?”
“我无意见。”
“我也同意。”
就这么的,次日舒婉秀早上把前一日收起来的稻谷摊晒开后,就被陈三禾告知可以归家去了。
第88章
乍然被告知今日不用守着晒谷, 舒婉秀有点微微发懵。
“你家的谷子,今日、明日婶娘都帮你管了,你只早晚各来一次便是,中午也不必来轮替我归家吃饭。”
陈三禾朝家里那个方向扬扬下巴, “晌午小莲会把我的那份饭送来。”
舒婉秀没做别的安排, 一时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去安排这些空余时间。
“婶娘,我家的粮食不是收完了吗?我还是跟您一起晒谷吧!”她伸手去拿摆在陈三禾背后一把竹枝做的扫帚。
谷才刚刚摊开, 暂时没有翻动的必要。
但她已经看到自家稻谷上浮了一层青黄色的稻杆, 便想拿着扫帚去扫一遍。
稻谷全靠农人一小把一小把掐拿在手上,往拌桶中摔打进行脱粒。
多次的摔打, 不止会把稻谷摔打击落出来,也会把一些稻杆也打落,混杂到稻谷里边去, 晒谷时,要拿着竹制的扫帚, 轻轻地, 一层层把那些稻杆扫出,去掉。
过后,稻谷晒干了, 还要放到风车中吹除掉灰尘和剩余的扫不出来的稻杆。
有时人太勤快了, 也怪让人着急的。
陈三禾夺走她手里的扫把, 蹬脚责怪道:“你这孩子!怎这般闲不下?”
“没多久便要成亲了, 你老窝着干这些农活作甚?嫁妆都准备好了?”
舒婉秀手头空了,只能好好站着, 老实巴交回答陈三禾的话:“大多都准备好了。”
依据方远县的习俗,婚服盖头都由荀羿那边准备。
女方这边要制桌柜碗碟、樟木箱、衣裳被褥、汗巾、脸巾、鞋袜、子孙桶以及各种零碎用具。
出嫁该备的那些零碎物件,舒延荣和徐珍替她参详过, 一块儿陪着她去县里买运回来了。
被褥只能去铺子里买了新棉回来,请弹棉花的弹棉匠上门弹制。
她买了十五斤棉花,弹棉匠花了两天功夫,做成了一薄一厚两套被褥。
被面、床单是花钱请村里手艺好的妇人——庞祺、庞木的妻子进行裁缝的。
另外她亲手做了三套衣裳,三双鞋袜。
想到做衣裳这件事,舒婉秀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按规制,衣裳她只需给自己和荀羿各做一套,成亲后穿戴,但荀羿特意点出,莫忘了给舒守义做一整套。
下聘那日,荀羿的聘礼既有聘金,又有布料首饰等物,说来惭愧,她落户后自己所攒的那些银子不足以置办如此多物件,如今能置办得近乎齐全,多亏了那十两银子聘金。
“好,置办齐全就好。”
陈三禾掐着指头一算,“成亲的日子就在七天之后了吧?”
近来村里婶娘们见到她,常问起她们还有几日到婚期,舒婉秀颇为习惯了,点了点头,倒没怎么害羞。
“那你更不应当留在这儿了。”
陈三禾肩膀贴着她,在她耳畔说悄悄话:“虽然你皮白面嫩,但能少晒些太阳还是尽量少晒些太阳。”
“养得白白的,成亲那日好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出嫁。”
舒婉秀听了陈三禾苦口婆心一通劝,确实离开了晒谷场。
半道儿上,舒守义说要去找荀叔父玩儿,她便放他进了铁匠铺,自个儿独身回了住处。
大好的日头,放着什么事儿都不做,白白浪费光景可不行。
她家里家外看了一遍,索性撸起袖子开始收拾打扫。
喏,屋檐底下有蛛网,扫帚绑在长长的竹竿上,举起来扫之。
灶屋里放着桌椅、板凳,一一拿下山去,用蛮瓜瓤擦洗净,放屋檐下阴干。
水桶、木盆,也倒空水,掀个底朝天,涮洗过一遍。
陪嫁的被面、衣物等,也放木盆中浸泡、简单水洗了一遍,趁阳光好,晾晒干。
连木棚搭制的灶屋、鸡圈,她都给收整了一遍,整栋房子,哪哪儿都干净了。
她却觉得仍忘了一件事,站在灶台边上埋头苦想。
“啊!”她突然惊叫一声,一拍大腿,“差点要失信了!”
因为人在家中,卧房便没有上锁,里边存放着舒家所有粮食,以及这段日子置办的嫁妆、荀羿送来的聘礼。
她急急往那边走,到了卧房门口,又折转回来拿了刚刚晾干的木盆。
“也不知一盆够不够……”
管它呢!先装一盆下山去,借陈婶娘家的石臼捣成米。
这是前天收入家中,今年新晒干的稻谷。
晒谷场每家都只有划分好的一块晾晒区域,舒家两亩田的收成,分做两批晒,这是今年晒干的第一批。
“这么急,准备去哪里?”
舒婉秀一路去往山下,突然荀羿神出鬼没般从路旁的灌木丛中走出。
舒守义也从他身后探头出来:“姑姑,你去哪儿呀?”
舒婉秀单手夹住那木盆,空出一只手抚了抚心口,她真叫这冷不丁冒出的两个人吓着了。
平复稳了心情,她方如实道:“准备去山下借舂米的工具,把这些米舂了,拿来做米糕。”
去岁大家帮她们修整房子的时候,舒婉秀就承诺过今年收成了新米,按方远县这边的习俗做些米糕来答谢大家。
都快一年过去了,不是今日忽然想起,就这么遗忘着遗忘着,可能大家还会以为她言而无信呢!
荀羿估计她会去找陈三禾借,他知道他们家舂米桶的大小,便直说:“不如去我那儿吧,我家的舂米桶比陈婶娘家的那只大上许多,甚至可能是全村最大的。”
荀羿这些年都是吃买粮,他饭量大,长期买白米吃,价钱上自然有点划不来,于是他都是买带壳的稻谷回家。
由于他力气大,一次多舂些米也不累,所以他家的舂米桶是全村最大的,不似村里许多人家,用小号的舂米桶,舂全家一天所吃的米,都要分两次来舂。
听荀羿说,这么一盆稻谷用他家的舂米桶分做两三回就能舂完,舒婉秀很是心动,便转变想法应下了。
荀羿拿过她手里费力端抱着的木盆,大步流星走到了前方。
舒婉秀牵着舒守义,在后追赶他的步伐。
舒守义步赶步,两条腿捣腾得费劲,也就没有力气问姑姑今日有没有午食吃的话了。
唉!他本来在荀叔父家玩得好好的,是荀叔父见快到午时了,专程把他送回家陪姑姑吃饭的呢!
但是哦!有米糕吃好像也不错。
他还从来没吃过米糕呀,如果姑姑等会儿做好吃的米糕……嘿嘿!他一定能第一个品尝到。
舒守义想差了,这米糕,是难以当日开始做,当日就能吃的。
去到荀羿家,荀羿把舒家木盆放到屋子侧边,有树荫遮挡处,自个儿去灶屋,扛着舂米桶、棒槌、供舒婉秀坐的椅子出来,一齐摆到了树荫底下。
“舂米累,你先稍坐,咱们轮替着舂。”
这话倒让舒婉秀刮目相看。
这人,今日竟愿意让自己分担干活了吗?
往日他上手的活儿,抢都抢不走。
她半信半疑抱着舒守义坐下,看着荀羿把米倒了三分之一进入舂米桶中,拿起棒槌力道均匀地上下舂米。
今日在炉房锻造铁器,荀羿仍然如前一阵子帮她割稻一般,穿着一身短打。
此时他古铜色的整条手臂都裸露在外,一举一动间,胳膊上的线条愈加清晰分明。
初见到这一幕,舒婉秀不大好意思看,尽量把视线扭转避开,看向旁边。
但周围实在没有旁的什么好瞧的,加上怀里舒守义眼神一直盯着荀羿那边,她便……也大胆了些。
“咚、咚、咚。”
每一次力道落下,棒槌、稻谷、舂米桶三者接触到一块儿,都会发出闷响。
熳熳的,次数多了以后,桶中渐渐冒出了一些白花花、去了壳的米粒。
舒婉秀趣味地盯着这一不断重复的动作,直至有一滴汗珠垂落到了桶边。
“对不住。”
荀羿生性喜洁,这脱了壳的粮食上沾到汗水,他自个儿觉得不行。
刚刚是送舒守义回家,所以把搭在脖上的擦汗巾取下了,这一刻他抹去头上的汗珠,对舒婉秀道:“我去拿块汗巾。”
“哎!”汗糊着一脑门可不好受,舒婉秀忙不迭地点头。
荀羿前脚走,她后脚站起来,把怀里舒守义摆放到椅子上。
“轮到姑姑舂米了,你乖乖坐着吧。”
她把衣袖挽起一些,双手拿起荀羿刚刚一直握着的粗大棒槌舂米。
击打了七八下,她已觉出不对。
这大一些的舂米桶,配的也是大一些的舂米棒槌,不仅不好抓握,还很笨重。
力气稍小些的人……都用不来。
二十多息时间,荀羿去拿了条干净的汗巾,又洗净了擦汗的双手,回到舂米桶旁,夺走了舒婉秀手里的棒槌。
“到我了。”
舒婉秀已被天气和粗笨的棒槌逼出了一身薄汗,双手皮肉虽绷得紧紧的,但力气已使用到了穹弩之末。
荀羿轻轻伸手一拿,棒槌就脱手了。
他接过便立刻轻松续上了那极有规律的击打,舒婉秀突然觉出荀羿的手掌很宽大,因为他单手握住那根棒槌后还有富余的空间。
“歇一歇,等会儿筛米需要你帮忙。”
也不知到底谁帮谁的忙。
舒婉秀自愧不如地坐回了原座。
多亏了舒守义是个体贴人的好孩子,没有在这时问一句:“姑姑,您就舂完了么?”
这一次落座,舒婉秀目光所落之处又不再似之前。
方才那一阵她只顾看那舂米的过程,如今静悄悄地抬起眼,视线多游移在荀羿的手掌、胳膊之上。
看那手掌如何向下垂直用力,看那胳膊在击打过程中,何处肌肉膨出,何处肌肉缩紧。
甚至百无聊赖间,她将自己手背的肤色与荀羿手臂那古铜般的肤色对比了一下。
嘶——
这可真的是……很黑了。
她有些惆怅地想:也不知成亲前男子需不需要把肤色养白一些。
荀大哥这肤色,一日两日、七八日能养得白嫩吗?
不过她想想也觉得有点好笑。
荀羿自同她相识起,肤色一直都是差不多的古铜色,若是一阵子不晒太阳,养出一个白白净净的荀大哥?
舒婉秀拿双目度量着他的眉眼、脖颈、手臂,假换成和自己手背肌肤差不多的白色,光想想,就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第89章
“笑什么?”
周遭两双眼睛都疑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舒婉秀赶忙摇摇头, 没什么。
荀羿虽有些莫名,但不再追问,只是指了个方向说:“筛米的筛子在灶屋墙上挂着,你可以取下来把米筛一遍, 我开始舂第二桶。”
“好!”
“对了, ”走到灶屋门口了,舒婉秀又小跑回来斯斯文文地问:“荀大哥, 我可以再借您家一个晒匾暂时盛米吗?”
“自然可以, 只是恐怕你找不到,我去拿。”他撂下棒槌, 往另一间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屋子里去了。
舒婉秀进去荀家灶屋,直接遵照荀羿之前说的看向四面墙上。
细细密密竹条编制的筛子,口径有澡盆大小, 根据主人的身高和拿取习惯,收挂在右边那面墙的高处。
舒婉秀双臂举高, 小心掌握着力道才把它取下。
她拿着筛子过去, 荀羿也把晒匾拿来了。
两个物件一上一下叠放在平地上,荀羿拎起舂米桶,把里边的米都倒出来。
舒婉秀端起筛子左右摇晃, 时不时还停下拿手拨弄一阵, 舂掉外壳的大米很快通过缝隙漏到了底下的晒匾中。
慢慢的, 筛子中只剩下糠和未脱壳的稻谷。
糠很轻, 稻谷则有重量,只需一同放入簸箕中, 用巧劲儿上下地簸,便能把糠皮扬去。
荀家屋檐下就有个空簸箕,没等她开口去借, 荀羿停下舂米的动作,把簸箕拿来了。
饶是两人配合,荀羿又劲儿大,舂完一整盆稻谷也花了不少时辰。
舒婉秀只知接下来米要泡上一夜,再磨成米浆加以制作,具体的步骤还要再问问陈三禾。
不管怎么说,明日或者后日这米糕就能吃到嘴里了。
今天居然吃不着?!
舒守义摸摸空空瘪瘪的肚子,骤然失落了。
荀羿察觉到了他这点小动作,会心一笑。
守义这孩子有两大爱好,一个是喜欢新鲜的玩意儿,这是很普遍的喜好,小男孩儿都有旺盛的好奇心,另一个是喜欢吃东西。
第二点,荀羿感同身受,他知道那不是简单的馋。
他那年家乡遭遇洪灾,从中原一路飘泊到南边,也是挨足了饿,此后很多年都克制不住食欲。
舒婉秀今日没有干重活,想来没有打算做午食,回家去,舒守义估计要挨饿了。
他眉眼一抬,出声留客:“我煮些饭,你们留下一起吃点午食。”
舒守义有点欢欣,舒婉秀却连连摆手,“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荀羿压低声音反问。
“怕闲话?”
“谁会知道呢?”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每问一句,他就更向前一步,问出最后一句时,离舒婉秀只有一臂之隔。
此时太阳所处位置恰好在荀羿身后,他的身体遮住阳光,舒婉秀便在他整个影子的笼罩下。
步步紧逼,加身高身材带来的压迫感,让舒婉秀瞬间心脏狂跳。
在她两颊变得绯红前,荀羿退后了一步,背过身去。
“前几日我也去你家吃饭了,至今没有闲话传出,今日不过是换一换,我留你吃顿饭而已。”
“难不成同样一件事,去你家做就可以,在我家做就不行?”
“咱们村可没有这般混账乱言的人。”
他这般强势,又一下长篇大论讲出一堆道理,还真是怪不得了的,舒婉秀听得汗颜,扯扯他的衣裳下摆,“荀大哥您快别说了。”
“我同意便是。”
只是一块儿吃顿饭而已,确实不应该当做什么恐怖的事。
最最主要的是,他们真的很快要成为一家人了。
荀羿把舒婉秀二人引入堂屋坐下歇着,自个儿淘了米煮上饭。
客人是留下来了,但这一顿要做什么菜,其实有些棘手。
通常他煮出来的菜,味道会十分寡淡,炒出来的菜,掌握不好咸淡。
唯有刚猎来的新鲜野味,拔毛放血,开膛破肚后放在炭火边上小火慢慢烤制着,做出来味道还算不错。
可他最近几日又不曾上山打猎,家中仅有熏制起来的野味,没有新鲜猎取来的。
这可怎么……有了!
他握着拳头往手心一砸,抬脚就去屋后的鸡圈。
荀艾没出嫁前,在家里也是精心养了十来只鸡的,每年把鸡下的蛋拿出去卖,也能得一笔小小的收入。
她出嫁后,荀羿喂养得不精心,上好的老母鸡一点点消瘦了下来,也不怎么下蛋了。
有时去吴家看荀艾,荀羿会宰一只鸡或者带一两只活鸡过去。
极偶尔的时候,看到它们不停掉肉,越养越瘦,会宰一只来打牙祭。
去岁他去府城帮师父做事,把家里剩下的三只鸡放到了陈三禾那儿。
隔了数月回来,把两只留给陈三禾作为喂养的答谢,仅抱了一只回来,东喂一顿西喂一顿留到了现在。
他低头从门框底下走出,走到鸡圈门口,单手按捉住那只不太肥壮的母鸡。
上头掂了掂,他低声道了句歉:“对不住,又把你养瘦了。”
坐在堂屋的舒婉秀恍惚听到了两声禽类拍打翅膀的声音,很快动静又平息了。
大半个时辰过后,在她和舒守义已经等得面面相觑时,荀羿终于用托盘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姑姑,这是?”
舒守义依靠着舒婉秀站着,轻扯舒婉秀的衣角,指指托盘中间那盆表皮酥黄的食物。
“是……鸡?”
虽去头去爪,开膛去尽了内脏,但有翅膀嘛,就可以分辨出是禽类。
那般大小不可能是鸟儿,也不可能是鸭子,像鸡,但舒婉秀也没吃过制作成这样——通体金黄,没有切剁成小块,某些位置的表皮微微蜷缩冒油的鸡啊!
荀羿肯定了舒婉秀的答案:“是鸡,我用炭火烤的。”
一般人家真不会这么吃。
不对,一般人家非过年过节,压根不会宰鸡吃。
“您刚刚杀了一只鸡?!”舒婉秀不可思议。
苍天啊!要是她知道自己带着守义留下吃这顿饭,荀羿会特意抓一只鸡来杀着吃,她绝对不会留下吃这顿饭!!!
她家今年抱养回来的小鸡,养了这么两三个月,下蛋还遥遥无期呢,盘子里这么大一只鸡,绝对是已经可以下蛋的啊!
又不是重要的时节,杀掉一只下蛋的母鸡,这是多么大的一种浪费啊!
她嗫嚅半晌,既感受到了荀羿招待他们的用心,又实在是心疼。
唉!
舒守义可没有去看舒婉秀的神色。
在荀羿肯定舒婉秀答案的同时,他已经在好奇这烤鸡的滋味了。
荀羿与舒婉秀对面而坐,把托盘上的菜一样样摆开。
他第一道端的是烤鸡,摆在桌子正中间,第二道端的是一碗有汤汁的水煮蛮瓜,第三道是一碟酱菜,第四道是一碟干熏的野兔肉,他煮过水后放油炒了炒,盛盘时有些心虚,自个儿都不知滋味如何。
两荤两素,每道菜都分量十足。
他接着摆饭,三碗饭,包括舒守义那碗都是装满后又压紧的结实一大碗。
最后,托盘上还剩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把托盘放到没人坐的凳上,一边拿帕子仔细擦净手,一边解释道:“这道烤鸡需要撕分一下,否则无法下筷。”
给两人解释清楚了,他站起身,在舒守义一眨不眨的注视下,第一步扯下了鸡腿。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只鸡虽然养瘦了,但鸡腿仍是鸡身上肉最多的一个部位,肉嘟嘟的。
荀羿扯下第一个鸡腿,放入了舒守义碗里。
“叔父做的,试试看味道如何。”
接着又扯下第二个肉嘟嘟的鸡腿放到舒婉秀碗中,“尝尝我的手艺。”
“哇~”舒守义惊叹了一声,特别响亮地道谢:“多谢荀叔父!”
舒婉秀从心疼中回过神就看见了碗里的大鸡腿。
她没有再一惊一乍,也没有再为这只鸡‘讨公道’。
平生第一次吃烤鸡,她有点无从下手,垂眸继续分撕鸡肉的荀羿看出了她的为难,“鸡腿用手捏住,撕咬着吃最香。”
“守义就很会吃。”
舒守义年龄小,筷子还运用得不太熟练,碗里放了那么大一个鸡腿,焉能把持住?
如果是在外人面前他可能还有点怯怯,可荀羿已经被他当做了至亲至近之人,面对荀羿,他自然不会太拘谨着。
于是看舒婉秀没有阻止自己吃鸡腿的意思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称不上脏,便直接上手捏住没肉的那头,嘶咬起来啦!
好香好香好香!
“姑、姑。”被荀羿点到名字夸赞,他用疯狂地点头来向舒婉秀传达一个意思:鸡腿!美味!好香!好好吃!
有时候一种食物,别人品鉴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自己一入口,可能吃起来并不觉得美味。
舒婉秀看着舒守义分外激动的模样,也拿捏住鸡腿骨那端,把肉送到嘴里。
唔——
她从出生至如今,鸡肉很少有炖着吃以外的吃法。
她拿吃炖鸡的咬合力凑上去撕咬鸡腿肉,第一下竟然只留下了一个齿印,磕破了一点鸡皮,压根没咬入肉里。
这她可不服了。
下一次下嘴,用了七八成咬合力,撕咬了了一大块肉下来。!!!
竟是此等滋味?!
皮酥肉厚,柴而不腻,盐味有,但不咸,嚼着嚼着,能品出鸡肉的甜味。
妙呀!
舒守义在等着她吃完后的反应,舒婉秀眼睛亮亮的回看他,与他那激动的模样如出一辙 。
荀羿撕分好鸡肉重新擦手落座,对上的便是舒家姑侄两个亮晶晶又崇拜的眼神。
他有那么一瞬间找不着北。
第90章
虽然今日这些菜以烤鸡滋味为最佳, 但是那干熏兔肉和酱菜都放了许多油脂煸炒过,舒婉秀她们平日的饮食很少舍得放这么多油水,吃起来竟也觉得滋味不差。
一顿饭吃完,宾主尽欢。
舒婉秀道谢:“多谢荀大哥款待。”
舒守义学着姑姑的样子, “多谢荀叔父款待!”
荀羿心里又觉着美了, 端起屋檐下的木盆道:“我送你们回去。”
“嗯。”
一只烤鸡,晌午这一顿全被荀羿强制着分食了个干净, 好菜配好饭, 舒婉秀姑侄还各吃了两大碗干饭,实在是撑极了。
以至于舒婉秀都没跟荀羿抢着端木盆——腰弯不下去啊。
连上山都只能缓缓抬着腿, 慢慢爬坡。
荀羿寻求一个跟舒婉秀相处的机会,也走得不快。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们第三次这般悠哉地同行了。
舒婉秀只觉得胃部绷得极紧, 想想都还不可思议得很。
“以前竟不知荀大哥有这样好的厨艺。”
荀羿说哪里,“以前也不会, 都是跟荀艾学的。”
他还说了从前刚负责家里伙食, 带着荀艾吃了一年煮菜的事。
“哈哈!”
舒婉秀听得忍俊不禁,可惜才笑了两声,又把剩下的笑音憋回去了。
没办法, 笑起来腹部一用力, 胃部绷得更紧, 肚子难受啊!
想笑又不能笑, 她眼尾都憋出了泪。
荀羿静静欣赏她的笑颜。
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荀羿不知能逗得人这般开心, 若是早知道,早便说了。
……
还没到傍晚,舒婉秀早早去了晒谷场。
陈三禾一整日都在不停翻谷, 尽管此时已经接近日落,她的脸还是一种经历过曝晒的状态,面皮发红,额发都汗涔涔的。
舒婉秀来请教她做米糕的事,看她疲惫如此,倒是不好开口了。
陈三禾是何许人也?
她虽然在洞察舒婉秀二人情意一事上迟钝了,但一般时候,那眼神还是很好的。
“遇上了什么难事?”
“婶娘真是火眼金睛。”舒婉秀含蓄一笑,把不知米糕具体如何制作的事儿那么一表。
“我当什么事儿。”陈三禾挥挥手,“你不用做了。”
“盖完房子主家请吃米糕是习俗不假,可去岁你家只是修了个房顶,又不是正儿八经盖了一栋房子,你庞叔父那样说是图个热闹罢了,你怎还记到了心里去?”
舒婉秀较真的劲儿又上来了。
“不行,亲口应下的事情不能不作数。”
米糕的做法陈三禾那一辈的人都知道,但是村里只有庞家一家有石磨能把米磨成米浆。
她知道如果陈三禾打准了主意不让她做米糕,她只能束手无策,便又换了种语气,状似无辜般道:“再说了,米已经舂好泡上了。”
“哎呦!”
陈三禾差点气得一个仰倒,脸上的表情,与舒婉秀晌午看到荀羿不年不节杀了一只老母鸡的表情如出一辙——浪费!真是浪费!
米一旦泡了水,就不经放了,天热的时候更甚,时间久了会发酸变质的。
在舒婉秀以为她会教自己米糕的做法时,陈三禾道:“这样,这些米泡发之后你把米蒸了,蒸熟后晒干,也能存得长。”
“婶娘——”
舒婉秀一脸不依。
她软磨硬泡,撒娇耍赖,所有哄人的手段都使上了,如同曾经在家里,在母亲面前那般。
哪个真心疼爱后辈的人能受得住这一磨呢?
陈三禾点点她额头,“你啊你,就是个讨厌鬼、磨人精。”
“嘿嘿~”舒婉秀回以一个讨好的傻笑。
陈三禾叹了口气,“你说米泡好了,你用得什么米?泡了多久了?”
“今年的新米!下山前刚泡入水中。”
陈三禾挑挑眉,“知道用新米做,看来你也晓得一点门道啊。”
接着她又问明舒婉秀泡了多少米,准备每家送多少米糕。
心里有了谱,方正式教了起来。
“米最少要泡四个时辰,你今日下晌泡的米,可明日上半晌磨成米浆。”
要么不教,要么教细。
陈三禾连磨米浆前要将石磨如何清洗都说了一遍。
舒婉秀也听得认真,尤其在陈三禾说如果做得不好,不仅味道差,还可能做出来的米糕不成型后,更是把整个过程在陈三禾面前复述了一次。
“不错,是这样。”
“嘿!多谢婶娘!等我做好了,一定送来给婶娘第一个品尝!”
陈三禾哼笑一声,“你家还有个小小馋虫在,轮得到我尝第一块?”
舒婉秀叉着腰,信心十足道:“能!守义听话,我能拦得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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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算了吧!”陈三禾可不愿干出抢孩子东西吃的事儿。
“别饿着孩子, 总之有我的一份在,早吃晚吃有什么关系?你们年轻的先尝,吃尽兴了再送罢。”
两人聊到后边,边收起了谷子, 陈三禾帮舒婉秀用木耙把谷聚做一堆。
快收完时, 各家都陆续到了人来晒谷场收谷。
第一次充当‘监工’就监督了一整天的孩子们早就守得生厌了。
终于等得家里人来,一个个都张开怀抱黏糊着扑到了父母或者阿婆身边。
平日吧, 这些孩子一天到晚围着家里大人转, 突然给他们分了个任务,一天没见着, 大人们还真怪不舍的。
加上他们是在正儿八经给家里做事,所以大人们一个个都极其和颜悦色。
“我家妞儿真乖!能帮家里做事了。”
“累不累呀二妹?娘今日蒸了蛋,收完谷就带你回去吃昂~乖!”
更有一位阿婆对着脸晒得黢黑的小孙道:“我的乖孙孙哦!今日日头毒, 晒坏了吧?下回赶集,阿婆一定给你买点你爱吃的零嘴儿。”
各家的晒谷区域都站了人, 舒婉秀打眼儿一看, 对陈三禾道:“婶娘,我看到翠翠嫂子了,我现在去跟嫂子说可以吗?”
舒婉秀口中的‘翠翠嫂子’, 是村里画符收惊的那位庞婆婆的孙媳。
陈三禾依据舒婉秀的话看去, 见他们家收谷只来了王珑翠一个, 摇摇头道:“庞家的曲蘖只由你庞婆婆一个人经手, 你跟翠翠说了也无用,她最多帮你转告一声, 不如你等会儿自己亲自去庞家买一趟。”
曲蘖,是做米糕时必须要用到的一味东西,它是使得米糕变得蓬松暄软的关键。
不放曲蘖, 米浆蒸制出来就是邦邦硬的一坨。
庞婆婆除了画符收惊,还会做曲蘖。
“嗯!那好吧。”舒婉秀本来以为翠翠嫂子跟庞婆婆是一家人,买曲蘖跟她说也一样,但陈三禾拦着,她便依着陈三禾的话来做。
收完谷,她赶紧带着舒守义去了村子东头。
傍晚,夕阳下,各家烟囱里都飘出炊烟,庞家也不例外。
舒婉秀在庞家门外喊了两声,在洗锅的庞婆子听见人叫,直接拿着锅刷就走了出来。
看清舒婉秀二人就问道:“是小孩儿受惊了?”
“孩子没事,”舒婉秀笑了笑,“庞婆婆,是我想做米糕,来找您买些曲蘖。”
“这样啊!”
庞婆子把锅刷放回灶上,又出来招呼他们,“进来坐吧,我取去!”
舒婉秀以前没来这儿串过门,免不了拘谨。
虽得了招呼,但也只带着舒守义站进了庞家院子里。
曲蘖和画符收惊的东西庞婆子都收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没多久,捧了个小木匣出来。
“你要买多少?”
她打开木匣盒盖,一整匣子里都是灰白色搓成圆团状的曲蘖。
舒婉秀哪儿拿得准啊,只说自己磨了多少米在那儿,请她帮忙参谋。
“半个够了。”
她匣子里便有一个半颗的,直接取了来,用干燥的荷叶给她包了两层,“好好收着,这东西受不得潮,你最好近几日就用掉。”
“哎!我明日就做,您放心,不会耽搁。”
“对了,半颗该给您多少钱?”
庞婆子有些驼背,年岁大了,眼皮子也有点耷拉,听舒婉秀问价,停下收拾木匣的动作,稍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颗四文,半颗两文,谁来了都是这个价。”
舒婉秀赶紧数出两文钱来,且与她道了谢。
出了院门,舒婉秀挺立的肩背方放松了一些。
无不感叹的想:人啊,真是奇怪多面。
先前她看到庞婆婆跟人谈天聊说荀羿八卦的那一阵,那可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仿佛所有内容都亲眼所见。
可这做起生意来,倒是中规中矩,没那时那般健谈。
若说曲蘖是米糕蓬软的关键,那么甜度便关系着米糕的滋味儿。
甜从何来?
自然是加入饴糖或蜂蜜。
蜜蜂会蜇人,采到蜂蜜是可遇不可求之事,陈三禾说,今年都没听说附近几个村有谁采着了的。
饴糖价格也不低,寻常人家家里都不会常备饴糖。
快入夜了,舒婉秀问了几户人家,才买着了不足拳头大的一点儿。
这可比肉价都贵,如让舒婉秀选择,她肯定选吃肉,不选吃糖。
次日摊晒开谷子,舒婉秀立刻上山端着泡了七八个时辰的新米去了庞家。
庞家的石磨她昨日就说好了要借用,庞知山和庞清水父子俩早上已经把它从杂间搬到了院子里。
他们都赶早割稻去了,家里只有陈莲在院子里晾衣裳。
舒婉秀亲热地喊了一声嫂子,把陈莲弄得有些歉疚,“推磨不是轻松事,可惜嫂子晚点要去帮着割稻,不能帮你了。”
“嫂子千万别这么说,地里的活儿要紧,我这儿不算什么。”
陈莲确实是无力帮忙,她把最后一件搭晒到晾衣绳上,朝舒婉秀努努嘴,“那嫂子可出门了,家里桶啊盆的,都在这外边和灶屋里摆着,你要的话自己取啊。”
昨日在荀羿家借了筛子借晒匾,她都不好意思了,今日舒婉秀带足了装米浆的容器,但还是眯眼笑着谢了陈莲。
在陈莲走后,舒婉秀依着陈三禾的话,打了一桶井水上来洗净了石磨,淘洗净了米。
磨米浆舒守义倒是可以参与。
舒婉秀拿了个木勺子叫他拿着,每磨动一圈,他就从上方的磨眼加一勺米进去。
别小瞧这简单的动作,其实这是十分考验配合度的。
放米慢了会使推磨者的速度慢下来,干这活儿必须眼疾手快。
舒守义肃着一张脸,添了两三勺过后才摸到了一点点规律。
就在此时,舒婉秀指着从磨盘中间溢出的白色汁液兴奋道:“快看!这就是米浆。”
舒守义半点眼风都没瞟过去,老成稳重地说:“姑姑,我还是等一下看吧。”
倒显得舒婉秀才是个小孩。
要想米糕吃起来细腻,米浆要磨两遍,第一遍米为颗粒状,较为费力,第二遍时倒会稍稍轻松些。
两人连磨带清洗石磨,用了一个半时辰。
磨出来的米浆,是浓稠的白色,舒婉秀挑着上了山——
作者有话说:曲蘖,大家可以理解为现代的酵母。
第92章
村头, 谷耙翻谷触地时发出的脆响此起彼伏,村中,田地里站着男女老少,手握镰刀抢收金灿灿的稻谷。
外面一片农忙景象, 舒婉秀却因庞知山之前那个好提议得以在家安心制作米糕。
方才研磨好米浆上山后, 舒婉秀把昨日在庞婆婆那儿买来的曲蘖捏碎、饴糖用少量的温水化开,一同加入了米浆里边, 然后搅和均匀盖上锅盖, 把它们静置在那儿。
陈三禾说如今天气好,大约一个时辰的样子就要揭开盖看看, 若闻到了微微一点酸味,米浆中又有了些气泡,那便是可以上锅蒸了。
其实做一回米糕真的是不易, 不仅米要泡要磨,要买曲蘖饴糖, 还更少不了盛装米浆上锅蒸的器具——蒸笼和蒸布。
好在陈三禾是个完美的牵线人, 她帮舒婉秀借到了这两样器具。
锅中放好了适量的水,灶下摆满了柴,舒婉秀等待了一个时辰, 揭开盖闻到了一丝酸味, 米浆上层细细密密的小气泡多得数不清。
这便是可以上锅蒸制的样子了。
再过一阵子小气泡变成大气泡, 便会酸味更甚, 做出来的米糕发酸、不甜,口感也很差。
舒婉秀手脚麻利地把木盆搬到桌上, 又倾倒入蒸笼之内。
她劲小,举着一盆子东西往锅里倒有些费力,偏偏倾倒的过程中还需尽量控制速度和力道, 尽量放缓,减少把气泡震碎。
一盆倒完已是脸红脖子粗,深喘了两口气才坐下烧火。
舒守义心疼她,拍着小胸脯说他来烧火。
舒婉秀却无法应允。
因为掌握火候也是做好米糕的关键。
那么一盆新米啊,甚至自家都还没煮出来吃一顿便先做了米糕,还花不少钱买了饴糖添进去,这锅米糕容不得半点闪失,舒婉秀摸摸他的头,哄他在一边给自己扇风解暑。
柴火一根一根替添入灶膛,烈火熊熊燃烧,锅中的水也‘咕嘟咕嘟’沸腾,有蒸汽一缕缕冲破锅盖飘扬出去。
两人枯燥又期待的守着锅,等到旁人家都已开始做午食的时辰,飘出来的蒸汽终于不再是寡淡无味的。
一股浓郁的、酸甜的米香冲入了舒婉秀鼻尖。
她眼睛一亮,扭头看舒守义,“你闻到了吗?”
那还用说吗?小孩的鼻子灵着呢!
又过了一阵子,歇火、揭锅盖,等白蒙蒙一片烫人的蒸汽散去后,舒婉秀得以看清锅中情况——流质的浅浅一层米浆变成了蓬松膨大,白白的糕点模样。
来不及试味道和过多兴奋,舒婉秀按照陈三禾事先教的,手拿洗净的薄竹片,眼疾手快地把这一整蒸笼的米糕,割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模样。
舒守义只看到舒婉秀挽起袖子,手悬在上方快速地划动,他看得眼花缭乱。
也不知姑姑是在做什么,反正不一会儿后,她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捏着竹片的手放下了,撑在灶边上悠闲地道:“好了。”
侧后方的舒守义却已不再关心米糕,他视线落在舒婉秀的手上,轻轻地抬手摸摸她发红的手腕内侧。
舒婉秀被触碰到的皮肤有些发麻似的,她疑惑地抬起手放到眼前。
哦——
饶是她速度很快,也仍是被后边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蒸汽熏着了。
手腕、手臂,但凡悬在蒸笼上方的肌肤都红了。
刚蒸好的米糕如不快速切开,很快会塌陷下去,变得没那么蓬松,她也是不得已才冒着烫伤的风险去切的。
舒守义茫然中带着不知所以的害怕,舒婉秀说没事,“水汽撩到了而已,姑姑拿水洗洗。”
她舀冷水冲了一阵,顺便洗净了刚刚装米浆的木盆。
“看,不红啦!”
她转动手臂,把恢复了白皙的肌肤展示给舒守义看。
这才让小小的、爱发愁的孩子放了心。
搁置了这么会儿,往上冒的蒸汽明显减少,舒婉秀取了双筷子、一只碗,夹了两块边角处,小小的米糕出来。
她吹了又吹,把米糕喂送到了舒守义嘴边。
舒守义推动她的手,又把米糕给她送了回来,“昨日姑姑不是说先给陈阿婆吃吗?”他郑重地摇了摇头,“守义不吃。”
“你听到了?”也是,他当时就在边上,舒婉秀愉悦一笑,刮刮他的脸颊,毫不吝啬夸奖:“我们守义真是个好孩子。”
也罢,舒婉秀本是想自己尝尝味道,合适了再送下山,虽然如今味道还不知如何,但是起码品相是不差的。
且退一步说,难道味道不好就不往各家送了吗?
昨日她挨家挨户敲门买饴糖时,想必要做米糕的消息便已经跟长了翅膀一般飞传了出去,到了今天肯定各家都晓得了。
嗐!
她举着米糕的手悬在空中,“真不尝尝?”
舒守义摇头。
“那好吧。”
正好是吃午食的时分,现在把米糕送下去,各家吃上的时候肯定还带着余热,不至于冷硬。
舒婉秀取出竹背篓和之前去水边上摘取晒干,专用来装东西的干净荷叶,按照户头,一家一份的包好。
包好一份就放入背篓中,后来一个小背篓差不多装满了,一蒸笼的米糕也所剩不多。
她把剩下的那点收起来,中气十足地道:“好了,出发!”
舒婉秀知道陈三禾今日仍在负责晒谷,带着舒守义目标明确直奔那里。
陈三禾刚刚把谷翻完一遍,坐在从家里带来的小杌子上,正在树下乘凉,周遭野草及树叶都晒焉巴了,她拿草帽扇风,眯着眼等待陈莲把她的午食送来。
谁预料得到舒婉秀先来了?
她把草帽甩放在一边,撑着腿起身问:“咋样?米糕做成了?!”
舒婉秀笑眯眯的,“做成了,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请婶娘第一个品尝。”
“这话咋说?”她脑筋一转,想到舒婉秀昨日的话,大笑着捧起舒守义的脸蛋,“你难道真拦着不让守义吃了?”
“可不是我拦的哦!是守义心里想着您,自己不肯吃呢!”
她把刚刚守义不肯吃的场面活灵活现演绎了一遍,陈三禾听了,‘哎呦’个不停,稀罕得一把把舒守义抱了起来。
这边热闹,旁边同样守着晒谷的两位婶子听着声过来了,那些小孩也都眼巴巴往这儿看。
舒婉秀已放下背篓,一边与另两位婶子打招呼,一边取出了给陈三禾家的那份米糕。
“婶娘,您尝尝。”
第93章
陈三禾手上沾着谷灰, 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用拇指、食指轻轻去拿捏那白生生的米糕。
舒婉秀不无紧张地看着她咬下第一口。
“——不错!真不错!”
眯眼品味之后,陈三禾接连说出几句夸赞的话。
“真的好吃吗??”舒婉秀感到不可思议,情不自禁地反问了一句。
陈三禾眼睛盛着笑意,眼尾的纹路炸开了花, “难道我还说假话不成?”
她示意舒婉秀也捏一块尝尝。
“不……”舒婉秀婉拒。
身旁另外两位婶娘还在, 舒婉秀麻溜儿把给她们家里的那份也送出去,而后自怀里摸出很小的一包来。
她没有从陈三禾的那份里头拿着尝味儿, 因为她早给自己和舒守义包了一点边角料, 就想着等陈三禾吃完后她跟守义也解解馋。
这滋味如何说呢?
很绵密很松软,很浓的米香, 微微的甜味中夹着一丝丝不太明显的酸。
这是刚入口的滋味,在嚼完吞咽下去之后,嘴里香甜的滋味更甚。
另两位婶娘刚得了她分的米糕也是迫不及待就打开尝了一口, 都给出了好的评价。
舒守义也是一副吃得香喷喷的模样。
舒婉秀自己也觉得好吃,但这是否就是正经的米糕味道呢?她从未吃过别人家做的米糕, 无从辨别。
“我……真的没做错吗?”
“没错, 就是这个味道。”陈三禾鼓励地拍拍她的肩,“你做的分毫不差。”
之后在村里挨家挨户分了一圈,现尝了的, 确实没人说不好。
最后, 她背着小背篓, 带上篓子底下最后一份丰厚的米糕来了小溪边上, 荀羿家的对岸。
借了蒸笼的人家、教了她米糕做法的陈三禾,她都多比别家多给了一些米糕当做报答。
荀羿这儿, 是因为借了他的舂米桶,以及那天他出力帮忙舂米了。
过了今日,离成亲就只剩下四天了。
舒婉秀脸蛋有些红——刚在村子里送米糕, 林杏花和陈三禾都小声提醒了她:离成亲不足五日,这几日最好不要再与荀羿见面。
她们说这是本地的嫁娶习俗,破了规矩会不吉利。
不论真不真,谁会想去触这个霉头呢?
舒婉秀老实驻足,把厚厚一包糕点让舒守义好好拿着送过溪去。
荀羿这边也是昨夜得到了陈三禾和林杏花的嘱咐,他今日守在家里急得抓耳挠腮——知道做米糕还要磨米浆,他一早想好了要来帮忙,结果生生被‘不吉利’的说辞劝住。
舒守义亲热地喊着‘荀叔父’来到他面前,他刚蹲下便被喂了一嘴香甜。
落户十年,他帮着村里几户盖过房子,也吃过几次答谢的米糕。
这一次的米糕是他吃过最甜最香的一次,但此时此刻,比起更细致的对比今日份米糕与此前米糕的差别,他更想听听她们制作的过程是否顺利。
舒守义晓事了,话音也清脆。
荀羿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乖乖巧巧认认真真的,有时还绞尽脑汁认真回忆一下细节,半点不会敷衍。
舒婉秀在溪这边等了很久,刚开始站着、盼着舒守义何时出来,后来久等不至,她注意力分散,摘了些水边上野生野长的薄荷叶。
不管是和金银花一起煮水做凉茶,还是单用薄荷泡水,她都很喜欢,因为薄荷有一种特别的香味。
她蹲在溪边把一把薄荷叶细细清洗干净,舒守义终于喘着粗气越过木板桥,飞奔着跑到了她面前。
舒婉秀感受到地面随着他的驻足而停止震动。
蹙起眉扭头看他,“跑这么快,也不怕摔?”
“姑姑~”舒守义撒娇般地唤了一声,知道溪边危险,他像螃蟹一般缓慢平移到舒婉秀侧后方,迅速伸出右手手臂来,献宝一样道:“您看!是好东西!”
一个粗陶小罐?
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舒婉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薄荷往背篓里尽数一抛,揭开罐罐上那个小盖。
里面是如猪油一般白的半凝固物体,不是很多,大概有小半罐。
舒守义只说是好东西,没具体讲是什么,这真的看上去太像猪油了,她疑惑地把鼻尖凑去闻了闻。
之后疑惑不减反增,因为这玩意儿散发着一股浅淡的药香。
“这是什么?”她不由出声问。
“荀叔父说是涂手的。”
他用细细的指头虚虚地点点舒婉秀手上刚刚烫红的部位。
荀羿是铁匠,挨着火炉子干活哪有不烫伤的?
男人粗枝大叶,有时烫到了也不以为然,哪怕有时起了挺大个、看着就吓人的大水泡。
荀艾细心,打铁的活本就很累了,兄长这般不心疼自己的身体,她只能替他想想办法,于是后来荀家就有了这种药膏。
此后荀羿一有烫伤她就监督着涂抹,这些年荀羿也不知用空了几罐,每一罐都是荀艾用卖鸡蛋攒的钱买的。
冷水冲洗及时,舒婉秀手臂早已恢复了白皙,只是摸上去感觉有一点点不同。
她略有犹豫,最后还是用干净的指尖挖了一点点出来,涂抹在那些有异样的位置。
好像口渴喝了薄荷水一样清凉的效果,涂了这药的肌肤也觉得凉凉的,很舒适。
——确实是好东西。
平静如水的心湖像扔了颗小碎石进去一般,泛起了涟漪。
第94章
稻谷抢收结束, 马上要把土地耕出来接着种下小麦。
但在这之前,种地农户们要把放在田里晒干的稻草收回家,再放一把火,把田里剩下的一截短短秸秆焚烧干净, 达到既除虫又让草灰留在地里肥田的效果。
舒婉秀那两亩地的稻草也晒干了, 这不,按着之前承诺的, 把翻修房顶时借各家的稻草还了回去。
各家都把田里的稻草担走、烧毁了秸秆后, 舒家靠溪流那个放水的缺口又通开了。
每亩田都放了一层浅水,把为了方便收割而特意晒干的田稍稍浸湿些, 让后面用犁耙翻地能轻省一点。
这一两日的功夫便算是收、种交替之间最轻松的时日了。
往年农户汉子们会睡一个长觉,把用钝了的镰刀磨一磨收起来,再细细检查一遍麦种的状态。
今年倒是有一场喜酒喝, 大家都摩拳擦掌的等着到那一天热闹一番。
舒婉秀和荀羿成亲的日子渐近,陈三禾是从昨天起, 带着陈莲来荀家帮着收拾房子的, 荀艾则更早一日便带着几个月大的孩子住回了娘家。
荀家几间房被几位勤快的女子搭配着由里到外细致清扫整理了个干净。
不止荀羿那边忙碌,舒婉秀这边亦是。
徐珍帮着把家里稻谷割完,一天气都没歇, 立刻带着舒婷宜来帮忙了。
舒家主要是屋外的空地广阔, 杂草除完一茬又一茬, 收拾屋子没用多长时间, 功夫主要耗在了除草之上。
家里人变多,舒守义又害羞又高兴。
她们在屋外除一阵子草, 他隔一小会儿就去看一眼,如果发现她们汗流得多,他就会端碗水送去。
舒婷宜最喜欢忙里偷闲, 除草一会儿便要想法子歇会儿。
当然,这种赶工期的时候不能偷懒得太明显,所以她就会找机会,只要看到了蚂蚱、蜻蜓、蝴蝶之类的,她就会说‘这个好玩,我捉给守义。’
然后顺理成章扔下锄头,捉着昆虫跑去跟舒守义玩一阵,直到徐珍喊她。
舒守义可不知自己只是舒婷宜偷懒的借口,上次插秧时舒婷宜来家里帮忙就带着他玩过,他没忘记,现在舒婷宜又带他玩,他更觉得亲近。
徐珍埋头锄草的动静不大,表姑侄两个凑一块儿嘻嘻哈哈的声音不小。
舒婉秀拿着块破布条做成的抹布,擦摆得落了灰的聘礼箱子、前几天刚打好送来的嫁妆箱子。
顺带着在成婚前,最后整理一遍聘礼和嫁妆。
她隔一阵子便要环顾屋子一圈,轻轻叹一口气。
越临近婚期,舒婉秀越忐忑。
若问她为什么忐忑,她也说不清。
可能是父母兄嫂都已不在,麻烦大伯娘为她操劳,心里很过意不去。
可能是这屋前种了菜,屋后种了树,屋子是去年新安家落户分得的屋子,因为成亲就要搬出去,心里不舍。
也可能是对未来生活的不确定。
虽然只是山上到山下的距离,但事实上又哪有那么简单呢?
荀羿很好,称得上无可挑剔。
可这几天徐珍在劳作之余教了她为人妻、为人妇,甚至一些处世的道理。
比如,告诉她对内如何当一个贤妻,对外如何泼辣一些才不吃亏,更有如何管住荀羿、掌管家财、日后抚养自己的儿女以及舒守义等一些不能对外吐露的密语。
徐珍教的,比她曾经想过的一切还要复杂。
虽然最后徐珍喂了她一颗定心丸。
——再不济她还有娘家人,还有这山上两间茅草屋。
但总归这些话让她对未来更多了几分不安。
过了今日便是婚期。
或许是她的不安显而易见,傍晚徐珍归家前带舒守义回了五里村,把舒婷宜留下了。
“你们姊妹两个年龄相仿,出嫁前最后一晚了,一块儿聊聊天,相处相处吧。”
徐珍这个安排确实有助于让舒婉秀缓解紧张。
舒婷宜虽然爱偷懒,但是她活泼,且健谈。
晚上两人刚躺下,她银铃般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舒婉秀一头雾水,她却紧接着一个熊抱将舒婉秀抱住了。
“婉秀姐~”
“快与我说说姐夫是何模样?你们相识于何时?”
“这……”舒婉秀脸上浮现红晕,但扛不住姊妹的死缠烂打,很快把和荀羿相识的一些经历与她说了。
有一些是藏了很久的少女心事。
她不能跟徐珍或陈三禾说,更不能跟舒延荣或舒守义说。
倾吐出来后,听着舒婷宜如毛毛虫一般乱扭着吱哇乱叫,舒婉秀脸红,心却没那么沉了。
听完舒婉秀的,舒婷宜也说了一桩自己的心事。
原来她的亲事落定后,舒延荣和徐珍也开始为婷宜寻找合适的人家了。
“爹和娘都说婉秀姐你的这一桩亲事顶顶好,不知我以后能不能也遇到这么好的亲事。”舒婷宜把手枕在脑后,不无惆怅和迷茫的讲。
舒婉秀早就对这个妹妹满腔喜爱了,开解的话从嘴中吐出,语气坚定且祝福:“会的,或许会是一门更好的亲事。”——
作者有话说:荀羿:可恶,马上成亲了,怎么我的妻子被别人先抱了?(别解释,女的也不行。)[小丑][小丑][小丑]
下一章就是成亲啦,作者也迫不及待想写成亲的剧情了,但是有一种会卡文的预感[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想写一整章,从接亲写到洞房)
担心写不完,明天请一天假,后天一起发。
最后,求大家看看作者的下一本预收《在苦寒边关经营食肆后》,如果感兴趣能顺手点个收藏就太感谢啦~[亲亲][亲亲]
第95章
癸酉年九月初。
从北至南逃荒而来的灾民刚经历了落户后第一次收成, 这意味着朝廷的赈灾粮至此后将不再发放,也意味着去岁落户的人们已经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被这片土地宽容的接纳。
有人家在刚落户之初,为了日子好过一些, 就急哄哄的把儿女婚事敲定, 用嫁娶来交换或获得更多利益和口粮,也有人落户近一年后, 才慎之又慎的考虑亲事, 许诺终身。
今日五牌村有一场亲事,十里八乡都知晓。
天上星星还在眨眼睛, 男方那边的亲朋就已纷纷到场。
庞知山受荀羿信任,作为此次成亲的理事人。
三五个火把映照之下,他黑瘦的脸庞有些发亮, 清点过在场人数,他探头进灶屋, 把烧火、做朝食的陈三禾、陈莲叫出来。
“人齐了, 我大致说两句。”
“今天是荀小子大喜的日子,咱们都是当叔伯,当伯娘婶娘的, 受邀来帮忙, 今日干活一定要当心些, 好好干, 千万别出错。”
众人皆应好。
能挑来帮忙的,都是平日里知晓轻重的, 庞知山说了两句不再强调,“昨天我做的安排,你们每个人今天要干些什么事, 都还记得吧?”
“我现在再说一遍,你们记牢自己的活儿。”
“庞大志,你即刻去乌头村拿定好的猪肉和鱼,记得肉总共是三十斤,鱼十尾,张屠夫答应了送几根大骨,你带个背篓去,脚程要快一些。”
“王松湖、庞清水、庞祺、王进财……你们是迎亲时帮着抬嫁妆的,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朝食得多吃点,莫为了给荀小子省点口粮,弄得到时候腿肚子发软抬不动新娘子的嫁妆!”
众人哄笑起来,庞知山也笑了笑,但很快敛去笑容,恢复了郑重的模样。
今日管厨灶的哪几人,谁洗菜谁切菜谁掌勺,等会儿宴席上总共整几个菜、一些什么菜式。
宴席上要用到的桌椅板凳碗筷等谁去搬,谁去借,最晚什么时辰要从各家借来。
更重要的是什么时辰出发去山上迎亲,何时拜堂……他都一项项吩咐下去。
山下忙,山上也忙。
今日,在荀家来迎亲前,舒家也要摆一场酒,名为出阁宴。
舒延荣携着一家家眷卯时不到便来了五牌村。
如果嫁和娶在一个村子同时进行,那么村里人是既沾光又劳累。
这一日,同村健壮的男子大部分都去了荀家帮忙,手脚麻利干活快的女子则在舒家这边。
徐珍来了舒家,第一件事儿是查看舒婉秀的气色,第二件事是告诉她,今日她是新娘子,什么活儿都不必沾手,怕她坐不住,还特意点了舒婷宜管着她。
外边来帮忙的婶子们刷锅洗菜,已然忙活开了,舒婉秀坐在卧房里听着声儿,身边除了陪着她的舒婷宜,就只有满屋的嫁妆聘礼了。
天色渐明,徐珍给舒婉秀端来了一碗卧了俩鸡蛋的甜水。
“快吃吧,喜娘到了,吃罢就该梳妆了。”
舒婉秀茫茫然吃完,作为喜娘的王珑翠便拿着装扮之物进了屋。
她只比舒婉秀大个七八岁,却已儿女双全,且有一手梳妆的好手艺。
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摊开,舒婉秀缓缓吐出一口气。
“劳烦嫂嫂了。”声音并不从容。
王珑翠拿着梳子绕到她身后轻轻帮她顺发,“莫怕,闭上眼放心让我装扮便是。”
外头张罗宴席的声音不断,王珑翠手脚轻快地为舒婉秀绾发,簪戴整齐后,又为舒婉秀开面、修眉。
……
“好了,你瞧瞧可还满意。”
舒婉秀徐徐睁眼,就从巴掌大的一方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感觉到她在自己脸上描画过,可看清铜镜中的样子,舒婉秀仍有些不敢认。
她左右轻轻偏头,镜中人也跟着动。
舒婉秀不知道,在她侧前方的舒婷宜早已看呆了。
铜镜再清晰也映照不及人眼,站在舒婷宜的角度,才能深深看清楚舒婉秀此刻时何等的貌美。
平素舒婉秀就白,上了一些妆后更显得面如凝脂,眼如点漆。
“真……真好看。”
舒婷宜久久不愿挪开视线。
出阁宴散没多久,闹哄哄的迎亲队伍到了屋外。
炮竹声响,屋内盛装打扮的舒婉秀盖上了盖头,被喜娘扶至堂屋中。
出嫁前要拜别高堂,舒婉秀的父母已经不在,她对着北方遥拜之后,又对着舒延荣、徐珍进行拜别。
且不提这场婚事舒延荣和徐珍一直帮忙操劳,光逃荒路上的诸多照拂,就已是再造之恩了。
“婉秀,拜别您二位。”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一双泪眼,哽咽的声调透露了她此刻的状态。
徐珍双手把她扶起,“大喜的日子,不兴哭。”
“去吧,去吧,去过好日子。”
喜娘上前,与徐珍一左一右扶着她坐上牛车。
今日舒守义穿上了新衣裳,来来回回在四处看热闹,徐珍招招手把他喊来,“你姑姑出嫁了,好孩子,记得我昨日叮嘱你的吗?你跟着车走,走到你荀叔父,不!是姑父家去。”
姑父……叔父真的变成姑父了吗?
舒守义看看牛车上一身红装的姑姑,尚未来得及思考太多,一双大手已经搭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守义,跟着车走或跟着姑父走都可以,走不动了就说,姑父抱你。”
“伯娘。”
“我会关照好他的。”
几句话都出自荀羿之口。
他今日虽不似舒婉秀一般上了妆,但也穿得浑身喜庆。
徐珍仔细端详着他,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此刻谁都看得出他神采奕奕,徐珍却不看他神态打扮,只看他身上的那股‘气’。
“婉秀和守义,就都交给你了。”
这一句托付如千钧重负。
荀羿极诚恳地点头,“您放心。”
嫁妆一样样被人抬着拿着鱼贯而出,喜乐也吹吹打打奏响了起来。
过了舒家门前这块平地,前方是一道长坡。
喜娘和媒人一左一右站在牛车旁边守着舒婉秀,荀羿绝无可能靠近去说悄悄话。
然,车上之人端庄坐着,一双纤纤玉手交叠在腿上。
他终是忍不住叮嘱。
“下坡车轮走得快,翠翠嫂子,劳您帮着扶一扶。”
舒婉秀眼前只有一片红色,荀羿清朗的话音落下后,她立刻会意,摸索着把手搭到了扶手上。
林杏花夸张地取笑:“哟!这就是夫唱妇随吗?”
“哈哈哈……”
周围的取笑声连连不断。
舒婉秀唇干舌燥,脸颊绯红,刚搭在扶手上的青葱玉手,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荀羿同样红了脸,抱拳求饶。
“不能便宜饶他,喜果子!我们要吃喜果子!”
“对啊!必须再发一轮喜果!”
于是乎,还未出门,喜果先消耗了若干。
但经过这一番笑闹,本就喜气洋洋的气氛更是推上了一波高潮。
伴着热闹非凡的喜悦、周围人的笑颜,荀羿牵着牛,去往山下。
舒家和荀家距离很近,成亲嘛,只图热闹不图省事。
牛车要绕着全村走上一圈,最后再抵达荀家。
路线是早些天就规划好了的,刚至山下便有孩童在路中间拦着讨要喜果子。
喜娘提着个篮内垫了油纸的竹篮,此时刚出舒家门,整个篮子堆得冒尖。
里头混杂着花生、瓜子、果脯、用糯米纸包着的小块饴糖、铜钱。
逢人拦路,她便上前分发喜果。
事先得了吩咐,王珑翠分发起来大方得很,一把一把抓分给孩童们。
若谁有幸在这随机分发的喜果中得到一枚铜钱,那实在是一件能开心得一蹦三尺高的大乐事。
舒婉秀眼前仍是一片红彤彤的景象,但不妨碍她听着孩童们的欢笑声露出笑颜。
路上数不清停了多少次,在舒婉秀都适应了这种时不时的停顿时,耳畔突然响起了王珑翠低低的话语声。
“到了。”
几乎是立刻,车彻底停住。
王珑翠搀扶她下了牛车,并往她手中塞了一段红绸布,舒婉秀过了会儿才知道,布的另一头握在荀羿手中。
手心不受控的冒汗,洇湿了绸布,好在喜房并不远。
按规制,还未拜堂,新郎不可在喜房中停留太久。
“此刻离午时尚差两刻钟,离拜堂还有许久,午间吃食送来,你多吃些,别饿着,守义我会带在身边的。”荀羿小声交代着。
看到盖头下舒婉秀的头轻轻点了两下,他便知晓舒婉秀听到了。
“我出去了,若有事,你跟翠翠嫂子说。”
喜娘会在拜堂前一直陪伴在新娘身边。
门吱呀一声从外头关上,舒婉秀知道荀羿出去了。
王珑翠是过来人,知道离拜堂还有数个时辰,对新人来说难熬,便与舒婉秀说话解闷。
她先轻声告诉舒婉秀屋中没有旁人了,再与她一一说起屋中的陈设。
“木床和柜子都是新打的,窗户糊了纸,靠窗处摆了一个妆台。”
“外头架了好几张桌子,午时有一场小席,晚上拜堂过后再吃大席。”
“我当过许多次喜娘,这几年除了荀艾成亲那次,再没有比今日更热闹、更大方的亲事了。”
舒婉秀偶尔回应几声,也算聊得有来有回。
晌午,陈三禾送了吃食进来,有饭有菜,王珑翠陪舒婉秀一块儿吃,舒婉秀看不到,她就帮她夹菜。
到了下晌,更多同村的婶子,进喜房陪她聊天,荀艾也陪了她两个时辰。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了。
太阳接近下山,天边只剩一抹余晖时,荀羿又进了喜房,这次,是请新娘出来拜堂。
两人各持红绸一端,缓行至荀家堂屋。
荀家在此地无宗族,今日的主婚人是庞知山。
大席要拜堂之后才开席,赶来吃席者,都在荀家堂屋外观礼。
荀家和舒家一般情况,本该高堂落座的位置,如今空置。
由庞知山对新人训话,之后他便唱道:“一拜天地——”
荀羿和舒婉秀双双下拜。
“二拜高堂——”
如同舒婉秀出家门前一样,两人朝北边的方向下拜。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一片喧嚣和喝彩,引得舒婉秀分神,险些在门边上绊倒。
“小心!”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
善意的笑声如浪潮一般,压过了所有。
一对新人皆脸红得如同滴血。
林杏花笑眯眯地待在喜房里等待,“请新郎为新娘子挑去盖头。”
她递了一杆秤过去。
荀羿手微微抖着,眼睛却明亮。
秤杆伸到盖头下方,一点一点把盖头撩起,光洁的下颌露出后,他用了一股巧劲儿,盖头彻底揭落。
佳人长眉入鬓,双瞳剪水。
宛转蛾眉看向情郎时,更是眼波盈盈。
在场不论男女,无不看呆。
荀羿尤甚,他飘飘然,不知接下来的流程如何走完的。
迷迷糊糊就被林杏花推搡着赶出了喜房,到了门外又被拉去敬酒。
不论看着谁,萦绕在眼前的,始终是那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喜房内,喜娘王珑翠、媒人林杏花皆出去享用酒席了。
荀艾端着丰盛的饭菜进门陪着新入门的嫂嫂用饭,见舒婉秀放心不下舒守义,便把舒守义也牵了进来。
桌上鱼肉皆有,荀艾常给舒守义夹菜。
若是夹鱼肉到他碗中,还细心剔除鱼刺。
舒守义用饭的速度越来越慢,吃完碗顶上荀艾新夹来的一块鱼肉后更是放下碗。
“姑姑,我吃好了。”
他平日是好吃的,舒婉秀有些惊讶,低头一看他两个塞得满满的衣兜和向外凸出的腹部却又瞬间了然。
“你今日吃了多少喜果?”
他笑而不答。
不是叛逆,是自己也数不清了。
舒婉秀好笑又无奈,“吃这样多,不怕撑坏?!”
在这般下去真的不行,她把舒守义两个鼓鼓的衣兜都掏空。
“今日不许再吃任何零嘴了,这些姑姑以后每日还你一些。”
她语气虽严厉,声调却不高,荀艾听得笑意吟吟,只觉得嫂嫂温柔极了。
戌时过半,外头宴席散了,帮忙的邻里收拾完残羹剩饭也陆续归家。
舒守义吃喝玩乐了一整日,精疲力竭睡着了。
舒婉秀把他抱在怀中。
初来乍到,她不知道把舒守义安置在哪里为好,喜床又不能叫旁人睡,无奈之下只能如此。
荀羿送走了宾客和邻里,最后送的,是亲家、妹妹、妹夫和外甥女。
旁的不说,妮儿只有几个月大,荀羿极不放心。
荀艾坐在牛车上朝他挥手,“大哥留步吧,我们这么多人呢,又坐着车,你不用担心。”
吴峥也说当下这种天气,一非雨天,二没下雪,好赶路。
胳膊拧不过大腿,荀羿送他们过了溪。
人声一下消散,在外招待了一天宾客的荀羿比舒婉秀更有体会。
不过屋外冷清,喜房内红烛却燃得正旺。
荀羿跨进喜房,见舒婉秀抱着孩子坐在灯烛之下,立刻便要张嘴告罪。
只是刚刚成亲,他咬了几次腮肉才唤出一声娘子。
“家中三间房,我们住一间,荀艾一间,另一间早已收拾好留给守义。”
“如今宾客已散……娘子可随我去看看,若缺了什么,下次我们一块儿出门置办。”
一声‘娘子’唤得舒婉秀心里乱糟糟的,她全然不知如何独面荀羿。
能一块儿去看看舒守义的房间,她求之不得。
荀羿上前把舒守义从她怀中接走,“小心脚下,随我来吧。”
从姑姑瘦弱的手臂换到另一个结实可靠的手臂之上,舒守义扭了扭脸,寻了个舒服的卧位睡得更香甜了。
喜房外冷清,但不代表没有灯火。
晚上喜宴时照明的火把都还挂在各处未熄灭,通往舒守义屋子的这一路,灯火通明——
作者有话说:成亲真的好难写,琢磨了好久才写完。
虽然还没写到洞房[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但是我今天一定会写出来,一定会!晚点写完就发。
不发我是[小丑][小丑]
第96章
荀家屋子不少, 舒守义的卧房,在他们喜房的斜后方。
推开房门前,荀羿随手从墙上取了个火把下来,迈进门槛后又细心叮嘱, “小心脚下。”
嫁衣的裙摆足够遮住鞋面, 舒婉秀提起一些裙边,稳当当走了进去。
“床在这边。”
荀羿抱着舒守义时还勉强能拿着火把, 放下他时却要小心不能把他烫着。
舒婉秀看出了他的不便, 立刻拿过火把。
荀羿得以顺利放下舒守义,替他盖好被子。
在他盖被的时间里, 舒婉秀已借着光看完了整间屋子。
木床是新的,衣柜是新的,窗户也新糊了纸。
床上的被褥一看便知是新浆洗过, 干净的被褥。
虽然少了一个妆台,但床旁多了一个置物的小几。
只有房间比他们住的那间喜房小一些, 其余什么也不差, 比山上的条件好了不知几何。
也……大大超出了舒婉秀的预期。
“荀大哥,多谢你。”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吐出了从前那个称呼。
荀羿并未介意, 他轻轻靠近, 牵住了那双白玉般的手, “你我之间, 何必说这些?”
不想搅了舒守义的睡眠,荀羿手上稍稍用力, 把舒婉秀牵带着出了房间,重新回到喜房。
只有两个人的喜房,哪怕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说,氛围也格外旖旎。
舒婉秀一颗心怦怦跳,不自觉就躲到了房间另一侧,离荀羿很远的位置。
被遥遥孤立的荀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若说躺下,那更是罪过了。
他佯装咳嗽打破了寂静,“不如我去打水,你先梳洗一番?”
梳洗?
舒婉秀摩挲着手臂,壮着胆子应了声好。
热水现有,今日在灶上帮忙的婶娘们,归家前添了两锅热水熬上了。
荀羿去了杂物房,两手把着边缘,把舒婉秀陪嫁的澡盆取了出来。
先用水缸中的水把崭新的澡盆洗过两遍,再拿进喜房。
“澡盆摆在这儿,可以吗?”
舒婉秀坐在妆台前拆解发簪,背对着他。
翠翠嫂嫂好手艺,聘礼中的几枚钗环今日全部都簪戴到了她头上。
她扭头看了一眼,随口道好。
荀羿便出门,去舀了一冷一热两桶水来。
恰好舒婉秀解到最后一支固定的发钗,一头如瀑的长发乍然散落下来。
虽然一桶水不响,半桶水响叮当,但是一桶水晃荡的时候会直接洒出来。
“噗哧——”
水不规则地落到地面上,晕开好大一片水迹。
舒婉秀提着裙摆站起,“我来帮忙?”
火红的嫁衣,纤纤的细腰,如瀑的长发,一张比巴掌还小些的脸蛋儿。
“不、不用。”浑身一热后,荀羿窘迫地转身。
“水洒了,我再提点来!”
……
舒婉秀看着他出门,慢慢放下裙摆,从陪嫁的一只小匣中,取出一物。
今晨,在喜娘到达前,大伯娘曾背着婷宜悄悄交予她。
“这样东西,你千万收好。”
伯娘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尴尬。
她好奇之下追问这是什么,伯娘也支吾着说不出来,只交代她今日拜堂之后,洞房之前,房中无人时观看,并连说了两个:切记、切记。
荀羿又送了一些水进喜房,舒婉秀从里边拴上了门。
这是一本很是粗糙的纸册,在展开前,舒婉秀疑惑极了——她又不大识字,伯娘给她一本书作甚?
然而随着书页打开,她立刻就如被雷击中了一般,把册子甩了出去。
硬邦邦的册角摔碰到桌角,又震动桌上的瓷杯,好大一声响。
在院中准备冲凉的荀羿也不舀水了,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前,“怎么了?是踩着湿地摔了吗?”
舒婉秀如同犯错的孩童般揪住衣裳,又羞又臊,满脸红晕地糊弄了过去。
荀羿半信半疑地离开。
舒婉秀站了很久,方一点一点解开嫁衣,脸上红晕仍没褪去,但在身体浸入澡盆前……她捡起了那本摔落在地的册子。
荀羿冲澡,通常只需要一刻钟,今日不同以往,他细致地搓洗,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然而,他洗完后又等了很久,喜房的门都没打开的迹象。
怀着一肚子担心,他试着敲了敲门,“要不要再添一些热水?”
舒婉秀通身绯红,乍然听到荀羿的嗓音,浑身一颤。
“不、不用。”
她三下五除二从差不多凉了的水中起身,擦干净身体,换上新衣——百忙之中,没忘了把那本册子原样收好。
最后半个身子藏在门后,打开了门。
荀羿掀起眼皮子往屋中间看,看他之前不小心洒落的那摊水迹。
那摊水本就是洒在澡盆边缘,方才舒婉秀洗浴过,途中又有水洒出来,通往床边的地面已经十分湿滑。
他眉头一蹙,迈步进屋后把门带上——舒婉秀轻飘飘搭在门上的那点力根本拗不过他。
掩上门,两人之间明明是一步的距离,他偏偏分做两步靠近。
下一秒,他掐着舒婉秀的腰,提着她的身体跨过澡盆和地上那湿淋淋的一摊水迹。
舒婉秀惊呼一声,在身体下落时,条件反射般死死勾住了面前这人的脖子。
本来只想把她好好放到床上,免于摔倒的人……突然一同倒了下去。
由于毫不设防,两人结结实实摔靠到了一起。
舒婉秀可谓受到了两面夹击,喉间轻溢出一声痛呼。
夜已深,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刻。
初秋的夜里,溪边呱呱叫个不停地青蛙此刻也消停了。
声音清清楚楚传导进了荀羿耳朵里。
他紧张地伸手去揉她的后脑勺,“磕到头了?”
舒婉秀摇摇头。
“那是背还是腿?”
舒婉秀继续摇头,“不是后背的问题。”被褥都比人肉柔软。
不是后背的问题那是……
“咕嘟。”
喉结不听使唤地滚动。
刚刚关注点太偏,荀羿此刻后知后觉闻到了一股惑人的馨香。
舒婉秀脸上刚消下去的绯红又悄悄掩盖住了白皙的肤色。
册子里的内容大喇喇地浮现在脑海中,舒婉秀又惊又怕又羞,多重情绪催生下,双眸中浮出了一层水雾。
“荀、荀大哥。”她小心翼翼抱着一丝讨饶的心态。
荀羿不笨。
可洞房花烛夜,乃人生三大喜事之一。
“你唤错了,”他轻轻在舒婉秀额间一啄,“娘子。”
舒婉秀讷讷地改不过口。
她以为此刻的荀羿仍是刚刚在舒守义房中时,那个声音清亮、体贴人意的荀羿。
殊不知男人心里都有一头野兽,平时好好锁在心里,几十重锁链关着,到了某些特定的时刻,冲破镇压,能四处撒欢搅个天翻地覆。
识时务的改口是她唯一的机会。
很可惜,她错过了。
细细密密的吻接连落下,舒婉秀连呼吸都被掠夺。
慢慢的,那个体贴人意的荀大哥彻底不复存在,此刻近在咫尺的荀羿,声音喑哑,锱铢必较。
他的体型和动作都极具压迫,虽有怜香惜玉,但也仅是最初,后来水到渠成后的每一次碾转研磨都带着股野兽般的凶意。
舒婉秀埋首在枕间嘤嘤哭啼。
“不能怪我,婉秀。”
“你该叫我相公。”
她只想把那庞然大物驱逐出去,最好是远远逃离,为此,她可以忍住羞耻做任何妥协。
“相公、相公。”
“嗯,娘子。”
荀羿轻轻抚着那柔嫩的雪肤。
“你还是叫晚了,一次、两次,可都不够。”
第97章
舒婉秀不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次日醒来,天色已然大亮。
她扶着酸软的腰肢坐起,并没在房中看到荀羿的身影。
昨夜那些过程实在让人羞恼和害怕,他不在, 舒婉秀着实是如释重负。
然而轻松过后便是疑惑。
他起床时怎么不叫醒自己?
这天色, 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应该用过朝食下地去了,她不起床, 朝食谁来做?
这一个念头闪过后她又惦念起了舒守义。
也不知道守义醒来了没有, 她们都是昨日才到的这一处新地方,他醒来不见自己, 恐怕会不适应。
念头一个接着一个,舒婉秀稍稍歇了会儿,忍着身上的不适, 趿着鞋子开了房门。
站在院子中的人立刻有所察觉地直起身。
“醒来了?”荀羿问。
他眉目舒朗,目光温和, 直立的身姿如同一颗笔直的松树, 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轻快。
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近前的舒婉秀,目光一片茫然。
昨夜那样有侵占欲的荀羿, 难道是她的错觉?
她张张嘴, 下意识想唤一句‘荀大哥’, 然而话语到了嘴边, 身体打了寒噤。
不,绝不能这么叫了。
身心得到满足的男人自然是心情愉悦, 姿态悠闲的,荀羿今早起来后也知自己有些过火了,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只能打定主意以后要温柔一些。
“我做好了朝食,守义吃过后去陈婶娘家找玩伴玩去了。”他悄然执起舒婉秀的右手,“你先洗漱,然后我们一起吃。”
突然的身体接触,让舒婉秀感觉别扭。
昨夜那些折磨人的经过是一回事,另外,这光天化日的,舒婉秀没见过哪对夫妻这么手牵着手的,这、这太难为情了。
荀羿的神色坦然,领路的步子又很快,都走到灶屋门口了,她还没想好是抽手还是不抽手。
“牙刷在这儿,这个是我的,这个是守义的,这一支新的,是你的。”
灶屋中有个碗橱,碗橱的其中一个小分格里,放着三个竹筒,以及木柄猪鬃毛的牙刷,牙粉在稍里头一点儿的位置用一个小罐装着。
他拿起属于舒婉秀的那支牙刷,蘸取了些牙粉,两指夹住那个竹筒,“这边来。”
荀家灶屋里有一口水缸,院子里也有一口水缸。
“我习惯在屋檐下或者院子里这口水缸边上刷牙。”
所有的东西早上他已经教过舒守义一遍,教起第二个人时,神色不见敷衍,反而更细致。
他舀了一竹筒水,把竹筒、牙刷子一起给她。
舒婉秀没理由拒绝,两手拿着东西,就在他指的平时常站的位置蹲下。
像小孩儿陪着玩伴一样,荀羿就蹲在旁边陪着她。
若是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还好,可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什么也说,什么也不做,除去眨眼,近乎一动不动。
舒婉秀没多久就撑不住脸红了。
荀羿并不收敛,甚至愈加过分的把脑袋凑近一些,悠然自得地欣赏近在咫尺的桃腮粉脸。
直到舒婉秀的脸庞娇艳欲滴,眉头也轻蹙起来,才撇开头装作看风景的样子打量别处。
舒婉秀从前只当荀羿是个大好人,特别特别好的好人,哪里想得到他有这样一面?
比起以前,这样的荀羿太鲜活了,鲜活到有时她都想不起从前那些恩情,只想给他一个冷脸,再气咻咻地别过头去。
朝食很丰盛,水煮的鸡蛋一人两颗,肉粥一锅,佐粥的酱菜两种。
一人两颗鸡蛋,三人便是六颗。
光这一样便叫舒婉秀咋舌。
她遥遥想起舒守义去岁生病时的那次,荀羿从妹夫家里给她端来的饭食,也有两颗鸡蛋。
难道……荀家从前一直是如此食用朝食的?这可怎么划得来?
她接过荀羿的递来的瓷勺,刚喝下两勺暖了胃,荀羿又递来一颗剥好壳的鸡蛋。
话憋在心里抓心挠肝般不痛快。
“荀……相、相公。”
“从前,家里的饭食一直如此丰盛吗?”
她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的样子多有意思,荀羿勉力忍下了逗弄她的想法,给出了正经回答。
“当然不是。”
他又拿起一颗鸡蛋在桌上轻轻敲破蛋壳,“今日,是我们成亲后的第一日。”
知道这是刚成亲才有的不同,舒婉秀整个人一松。
荀羿把剥好的第二颗鸡蛋放在干净的碟中推至她面前。
舒婉秀昨夜睡前就感到饿了,问出心里的话后,舒舒服服用了一顿朝食。
“你坐一会儿,或是四处看看消消食。”
荀羿一直配合着她用饭的速度,见她放下勺筷,几大口喝完剩下的粥,起身收拾碗筷。
舒婉秀受宠若惊地站起,“今日不忙铺子里的事吗?都放着,我来收拾吧。”
荀羿眉眼含笑的拂开她抓住自己的手,“今日不锻铁器。”
虽然不锻铁器,但荀羿有一些别的打算。
洗刷过餐具,他找到舒婉秀的位置,什么也没说,带着她回了房。
舒婉秀眼见着他把房门拴住,阻止不及。
第98章
青天白日的, 进房闩什么门?!
不顾舒婉秀杏目圆睁,荀羿走到崭新的柜子前,取出一个普通的小木匣。
“来。”
他重新牵起舒婉秀的手,落座到桌边。
呼——
没有靠近床边, 实在是太好了。
舒婉秀暗自呼出一口长气, 尽量端庄的坐着,静待荀羿接下来的动作。
荀羿一只手搭在木匣上, 一只手轻轻捏玩着舒婉秀的手, 同时拿眼睛静静描摹舒婉秀的五官。
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噙了一抹笑。
“你、笑什么?”久久的沉默, 不明因由的注视,不明因由的微笑,舒婉秀又生出了几分恼意。
荀羿笑容绽得更大一些, 像掌握着一件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珍惜地拥住了她。
“不要生气, ”荀羿埋头轻嗅她发间的味道, 终于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只是很欢喜能够娶到你。”
从数月前明白自己的心意,到互通心意、真的把她迎娶进门,荀羿觉得, 上天在给荀艾安排了一门好的亲事后, 又一次眷顾了荀家, 眷顾了自己。
竟是这样么?舒婉秀瞬间哑然。
相贴的肌肤, 足够让她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不知怎么说,明明更亲密的举动都有过, 可舒婉秀觉得,此时心间的悸动,一点儿也不比那些时刻少。
她轻轻地回拥住荀羿。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分开,荀羿将那个小匣里头的东西展现出来。
“这是操办完亲事之后,咱们家剩下的全部家当,以后都由你来掌管。”
里头一目了然的有两吊多铜钱,一两的银锭三枚,几块碎银,不太明确的,有一个看上去空瘪瘪的荷包。
“这里面有东西吗?”先不说掌家的事,舒婉秀点点那个荷包。
荀羿莞尔,“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确实好奇,便依着他的话,把那荷包拿到了手中。
入手好像只有布料的重量,但手指一揉一搓,又好似有点东西似的,属实让人狐疑。
她扯开荷包的绑带,两指探入其中,夹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昨夜那本书册着实让她印象深刻。
突然又摸到点相关的,她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一般,从头到脚的皮肤都泛起了一股粉红。
“这是一张五两的银票。”舒婉秀全身不自在,迟迟没有打开那交叠的纸,而荀羿已经开嗓解释了起来。
“还记得在亲事没有定下来之前,荀艾去见过你一次吗?”
冷不丁的转变,让舒婉秀脑袋几乎转不过弯来,她过了两息才如实道:“记得。”
荀羿把她的手握着放在自己腿上,“她那天从你家出来,告诉我,你有一门织布的手艺。”
“她说你一直想买台织机,但刚逃荒过来,银钱上有些不凑手。她问我愿不愿意添一件聘礼,送一台织机给你。”
最初听荀艾提起,荀羿确实意动。
他去县城中打听过织机的价格。
贵的织机几十上百两都有,便宜的最低二两。
如果想买台实用些又不太差的,五两银子足以。
他那天带的银子刚好五两,然而在掏钱定下之前,他犹豫了。
因为……
“我娶你,并不是想让你来养家。”
“在知道你愿意嫁给我后,我就想过以后你、我、守义,三个人的日子要怎么过。”
荀羿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的数,“我打铁挣的钱能够糊口,闲暇时间去山里捕到的猎物可以打牙祭,偶尔猎到野兔或者狐狸之类的野物,还可以把皮毛鞣制出来,积攒着拿去县城中卖掉。”
“你嫁过来后,如果觉得买粮贵,或者想多存一些钱,那么你就在家守着铺子,两亩地我来耕种,如此口粮也有了。”
所以那天,荀羿最终没有买下那台织机,而是把钱存入了钱庄。
“这五两银子你往后便当做是你的嫁妆,想如何花用便如何花用。”
“若买一台织机是你的愿望,那你自然可以拿这一笔银子去买一台合心意的织机,但我必须告诉你的是,你不必织布来养家糊口,因为我足够养活你和守义,甚至以后我们的孩子。”
舒婉秀完全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绪。
那次她跟荀艾提起自己会织布,只是从聊起绣活偶然过渡着提到的,她不知道荀艾会跟荀羿提起。
另外,在她毫无所觉的时刻,荀羿怎么做了这么多呢?!
她真的一时半会儿……真的不知道怎么去接受这一件事情。
这是舒婉秀此生第一次把银票握在手中。
指尖已经紧攥到泛白,仍没有松手。
第99章
荀羿完全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有多么打动一个女人的心。
在舒婉秀一滴泪滑下来时, 他的语气惊慌中还带着几分纯白无辜:“为什么哭了?”
舒婉秀泪眼婆娑地对着他,害怕过分狼狈,试图拿衣袖把汹涌不绝的泪堵在眼眶里。
后来荀羿大抵也是明白了,哭的原因并不重要, 先止住哭更重要。
于是他把舒婉秀挡住脸的手拿下来, 粗粝的拇指替代那衣袖的作用,帮她擦去眼泪。
他依稀还记得一点小时候的事, 大概在他五六岁的时候, 因为一只蛐蛐跟村里其他孩子打架,架没打赢, 蛐蛐也没抢到,他哭得很伤心。
母亲闻讯赶来,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抱在怀里, 拍干净他身上沾到的泥土,一下下地为他顺气, 说:“乖, 不哭不哭。”
后来他哄小时候的荀艾用到这一套,总能奏效,此刻放在舒婉秀身上……或许也是适用的吧?
他不大确定, 但抱着怀疑这样试了。
七尺之躯, 这样哄小孩儿的模样, 可以说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也可以说是奇怪又别扭。
成功让舒婉秀破涕为笑。
……
村里人昨日吃过酒席,今日便开始夏天耕地了。
舒家那两亩地没有半丝动静。
一来, 舒婉秀、荀羿还没商量那二亩地种还是不种,其次,成亲后两人怎么也该歇几天再下地去干那些粗活。
荀羿把家里的钱财都上交给了舒婉秀掌管, 情绪稳定之后,舒婉秀寻了个合适的地方把钱全部收好,然后两人开始归置那些嫁妆和聘礼,舒婉秀顺便深入的熟悉新家。
午时将至,名义上在庞家玩了一上午的舒守义慢腾腾地挪步到了荀家。
家中两大人把东西归置得大差不差后,荀羿去灶屋里头煮饭,舒婉秀自告奋勇踏足荀家的菜地采了些时令嫩蔬回来,待在屋檐下择菜。
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门口,舒婉秀偏头看了下。
“守义?”她丢下手里的菜,扬起一个和煦的笑迎出去,“到了家门口怎么不进来?”
没人知道舒守义今日经历了一段怎样的心路历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打开门不见姑姑的踪影,是荀叔父/姑父?给他端来的朝食。
虽然荀叔父今日心情极好,给他准备的朝食也很丰盛,但是醒来没看到姑姑,他很不安。
说是出去玩,其实出了荀家的门他就回了山上的家——当然不可能有人在。
舒守义亲眼看到他们住的卧房上着锁,堂屋里边没有人,灶屋里边也没有人,屋前屋后找遍了,姑姑都不在。
鸡圈里几只长大了不少的仔鸡倒是咯咯叫着,一副很饿的模样。
他只好摘了些菜叶,捉了几条青虫投喂了它们。
再后来,不想回荀家跟荀叔父相处,才闷闷不乐去庞家玩了一阵子。
快到午时了,小伙伴家里开始做饭,舒守义懂事的离开。
站在溪边,他不知道是回山上的家还是回荀叔父的家,最后先跑回了山上一趟,见门仍然关着,才死心般挪步到了荀家门前。
虽然舒婉秀看到他的第一瞬间就跑来把他牵住,但这一上午来来回回几次折腾,他心里终究有些委屈。
小手被舒婉秀拉住的那一只没有用力回握她,没被她拉住的那一只,垂在身侧卷着衣裳玩。
“跟小伙伴玩得不开心吗?”
舒守义摇头,闷着声不说话。
舒婉秀有些头疼地捶捶脑袋:这事怪她。
今晨起晚了,昨夜也没交代好就让他睡着了。
她把怏怏不乐的舒守义牵到她择菜的凳子上坐着,小心地探问他今日玩了些什么。
荀羿从灶屋里探出个脑袋来,舒婉秀摇摇头,示意他先保持安静,等一阵子再出来。
舒守义嘴巴撅得老高,舒婉秀问了好久,后来使出杀手锏说等下给他拿果脯吃,他才吐出了一点行踪。
“我去家里看了小鸡,它们都饿坏了,我摘了菜叶给它们吃。”
舒婉秀一下呼吸不畅,把他的手都抓紧了些,尽管再没有其他动作,但轻轻的,满满的心疼快要从言语间溢出来了,“守义一个人回家,是……觉得姑姑在山上吗?”
舒守义停顿,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一股很难受很自责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想在舒守义面前太过失态,舒婉秀摸了摸他的脸颊,去房间里拿了一大把果脯出来,全塞入了舒守义的手里、衣兜里。
在舒守义拿起一个金黄色果脯吃起来之后,她才又打开话匣子,与舒守义解释今后这里也是他们的家了这一事实。
别看那时候荀羿问他愿不愿意有一个姑父的时候他同意了,昨日、今天荀羿以姑父自居,徐珍也告诉他,以后要叫荀羿姑父的这些时刻舒守义都没有反驳,但不过是他年纪太小,还没理解一件事情背后的深意罢了。
荀羿、舒婉秀昨夜刚成亲都各自尚有不自在的时刻,突然间真的搬进荀家了,真的要管荀羿叫姑父了,舒守义当然也有一些转变不过来。
舒婉秀认真告诉他,“以后我们就跟荀叔父一起生活了,你从今日起,要管他叫姑父。”
身边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全部的人都这么告诉他,舒守义不忿,“姑姑,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间大人们都说荀叔父是他的姑父,要他改口呢?为什么之前荀叔父不是姑父,现在要变成姑父了呢?
还有……之前他是答应了和荀叔父一起生活没错,但是家里的小鸡,小黄、小麻它们没有人喂,怎么长得大呢?
他的这些疑问在舒婉秀面前自然不是问题,“从前姑姑和荀叔父没有成亲,昨天姑姑不是和荀叔父成亲了吗?姑姑嫁给了你荀叔父,和他成为了一家人,你……”
“小鸡当然要喂啦,以后姑姑和你,还有荀姑父一起喂,我们等下吃完午食就去山上把它们带下来,带着它们也搬入新家好不好?”
舒守义从头到尾都不是胡闹,他只是不解。
所有问题最爱的姑姑一个一个跟他解释清楚了之后,他最终平和的接受了现状。
荀羿再次从灶屋中探出头来,这一次舒婉秀以眼神鼓励他过来。
“守义回来了?”像是刚刚才发现舒守义回来了一样欣喜的语气。
想了想,荀羿洗净手擦干,打开碗橱从中抓了几颗饴糖,迈出屋子和舒婉秀一样蹲在舒守义前方。
“吃糖吗?”他摊开手,任小小的孩童从他手中攫取。
果脯是酸甜的,饴糖是很甜很甜的。
舒守义想吃糖。
然而……姑姑教过他,他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孩子。
他嘴皮翕动,舒婉秀鼓励地点点头。
那一个词在几经犹疑后终于从他嘴中唤出。
“姑、姑父。”
“谢谢姑父。”
第100章
舒婉秀发现嫁入荀家后的日子真的比从前好过了许多。
钱有人挣, 柴有人捡,水有人挑,菜有人种,甚至饭也有人煮。
最最重要的, 遇上事有人商量了。
他们在成亲后第二日备好了回门的礼品, 隔日回门,直接从村口走到了五里村。
舒延荣打眼一看, 就知道舒婉秀二人在荀家的日子过得不差。
为啥?因为舒守义是骑大马回来的。
“伯翁!”跨坐在荀羿肩头, 舒守义在数丈之外就看到了舒延荣。
他可兴奋了,小手挥着, 含着饴糖的嘴比平日更甜的喊人。
荀羿和舒婉秀也先后喊了一声:“大伯父。”
舒延荣罕见的笑开了花,“哎!哎!”
“都回来了?快到屋里坐。”
虽然名义上是侄女回门,但舒延荣与徐珍都是当亲生女儿回门一般准备的。
不仅他们夫妻俩今日没有下地, 家里还备了茶水和瓜子,三人一落座东西就端了过来。
徐珍没看到舒守义‘骑大马’的画面, 但她观了观舒婉秀的神色, 见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便也猜得到她成亲后的日子过得舒心。
新婿由舒延荣陪着唠嗑, 徐珍跟舒婉秀讲了几句, 围着屋子大喊了一圈, 把不知道在哪儿躲懒的舒婷宜喊了出来。
她语气带着责怪, 眉头紧紧皱着,“你这丫头缩哪儿去了?!也不记得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快去堂屋跟你姐夫打个招呼, 再把你那些侄子侄女也叫过来认人。”
既然躲懒了,那就要有挨骂的意识,舒婉宜很乖巧地应下, 不仅半点没把亲娘不好的语气放在心上,还以最快的速度把待在别人家疯玩的孩子们领了回来。
舒延荣一家人口挺兴旺的,成亲那日荀羿不认识人,没多大感觉,今日一串萝卜头排队站到面前了,才感受到这一点。
“表姑父。”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女孩第一个上前,怯生生喊了荀羿一句。
她们都与舒守义同辈,这个小女孩儿比舒守义还矮小一些。
徐珍在一边介绍,说这是舒成森最小的闺女,比舒守义小几个月份,叫什么名儿。
荀羿一面用心听,一面疼爱地把她用粗布条扎起来的小辫子摆整齐了些,拿出两根水红色的发绳给到她手上。
“盼娘真乖,以后拿这两根红绳绑小辫儿吧。”
小姑娘惊喜地捧着发绳走了。
后边小男孩上前,荀羿给出去一个毽子。
接下来一个个的,每人都发了东西,倒是把徐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乡下地方,不兴什么见面礼的。
徐珍让他们来喊人,完全是出于礼节让小辈跟长辈打个招呼的意思。
虽说这些都是几文钱买得到的,不算特别值钱,但心意难得可贵啊!
舒婷宜站在最末尾监督纪律,见他们一个个都领到了见面礼,完全猜不着自己会不会也有一份。
轮到她了,徐珍介绍道:“这是我生的小女儿,婉秀的姊妹,名叫婷宜。”
舒婷宜中规中矩地喊了一声“姐夫。”
她和舒婉秀年龄没差多少,为了避嫌,这份见面礼是由舒婉秀昨日在县城帮着挑选,此刻替代给到舒婷宜手中的——一只燕子模样的漂亮纸鸢。!!!
舒婉宜当场蹦了起来,声音比铜锣还响亮:“谢谢婉秀姐,谢谢姐夫!”
送礼送到人心坎上,收礼的人高兴,送礼者亦然。
舒婉秀和荀羿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徐珍嫌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丢人,没好气地拍了她后背两下,但到底没有对亲生骨肉说出什么刻薄话来。
“好好把东西收起来,带你婉秀姐去房中坐坐。”
“好~嘞~”
舒婷宜殷勤得不像样。
到了午时即将开饭,耕了一上午地的舒成林、舒成森两对夫妻结伴归了家。
午食全部由徐珍掌勺,有肉有鱼有菜,主食是香喷喷的白米饭。
一张桌子摆不下这么多菜,也坐不下这么多人,舒延荣去别人家借了一张桌子来,干脆弄了个男女分席。
不过两张桌子都摆在堂屋,热闹不减。
用完饭略坐了坐,喝了一盏茶,舒婉秀提出告辞。
毕竟是回门,吃过午食没多久就离开,有点着急了。
荀羿以为她是不想耽搁舒延荣下地。
到了家里才发现还有一重自己的原因在。
舒婉秀去菜地里摘菜,他牵着舒守义跟在后边低低地笑,“你是怎么发现的?”
“同吃同住了两日,想不发现才难吧?”席间荀羿只盛了一次饭,舒婉秀在另一张桌子上,没少留心着他那边。
荀羿说不必再特意做一顿饭,“今日没干活,少吃些无妨。”
连平时一半的量都不到,不能叫少吃,该叫饿肚子。
舒婉秀可以打赌,他两个时辰不到就会饿得呱呱叫。
但是嘴上一项项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呢?她叉着腰,直接下了一道命令:“我乐意做,你、必、须、吃!”
太阳炽热,阳光晃眼,站在自家菜地里,荀羿觉得,被妻子命令的滋味也不错。《 》
第101章【VIP】
第101章
荀羿和舒婉秀商量后, 还是决定把舒家那两亩地继续种下去。
从前村里分给荀羿兄妹两的田,荀羿去学打铁手艺的时候没空耕种,无奈把地租了出去。
后边回来开铺子,要花一笔钱买铁料, 他又不得已卖了田。
如今又有了地, 荒着完全是暴殄天物,租出去, 能得到的回报并不多, 卖了吧,他们现在又并不缺钱, 不如继续种下去。
再过些年,舒守义大了,若是学手艺, 荀羿打铁的手艺可以教给他,若是不想学手艺, 这两亩地给他, 好歹也算有些家业。
至于目前,这两亩地每年种两季粮食,能管一家子嚼用的口粮, 另外因着舒婉秀她们难民的身份, 这两亩地还能免三年赋税呢。
跟大伯父合买的那套犁耙, 舒婉秀不准备再用了。
一个是跨村合伙没那么方便, 另一个是荀羿这儿不缺犁耙。
以后反正年年要耕种的,索性自留一套。
荀羿是说干就干的类型, 舒婉秀也是。
两亩地,两人一个扶犁,一个拖犁, 三天翻完。
后边下种什么的,全没让舒婉秀插手,把自己家的地忙完了,荀羿这个侄婿还去五里村帮了大伯父他们的忙。
农忙总算结束,这段日子里,有人来铺子里定制了一套门环,约定了时间来取。
荀羿铺子复工的第一日就紧锣密鼓开始按人家的要求锻造起来。
已成夫妻,舒婉秀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观看锻造的每个过程啦。
从早起生炉子,到选铁料、融铁。
头一次见这般阵仗的舒婉秀和舒守义旁观得津津有味。
荀羿隐晦地看了舒婉秀几次,最后在短褂被汗完全浸湿后,面色平静地脱下短打,打了赤膊。
舒婉秀双眼瞪得滴溜圆,看看他,又看看门外。
铁炉的位置巧妙,门外就算有人经过也不会一眼就看到里边的情况。
所以……打赤膊也没关系?!
她眯了眯眼,遥遥想到自己第一次来荀羿铁匠铺的情形。
那天是她在家门口捡到了兔子,下山请庞知山断案后,陈三禾为她指路,告知她荀羿这儿可以鞣制兔皮。
那一次她站在铺子外喊了一两声,荀羿隔了一小会儿才让她进门。
莫非当时是在穿衣?
白日里舒婉秀没有问,到了夜里,两人回了卧房,一番云雨之后,她窝在荀羿臂膀间平复了气息,方缓声问出了口。
他们见过的每一面,荀羿都记得很深刻。
舒婉秀一提他便想起来了。
那时……他确实是打着赤膊。
“若我当时没有出声直接闯入了呢?”舒婉秀从他怀里钻出来,抱着臂膀问。
“那我就、娶你?”荀羿挠挠头。
舒婉秀神色顷刻变得更冷,“好啊,若是旁的女子没有出声不小心闯入了,你又如何呢?!”
荀羿这才发现不妙。
舒婉秀已经不大高兴地扭过身去。
刚成婚不久,两人就因为一个假设而生出了矛盾。
但是矛盾并没有持续多久。
“来铁匠铺的不是婶娘就是伯娘,或是一些叔伯之类的,极少,不,是几乎没有年轻的女子会单独前来。”
“自我铁匠铺开起来,从来没有女子撞上过我打赤膊的样子。”
他苦苦解释,甚至保证以后都穿着衣裳锻铁,绝对不光膀子。
今日白天在炉房,舒婉秀也热出了一身汗。
她也亲眼看到荀羿是短打都湿透了才不得已脱了上衣。
光着膀子确实不好,但是非捂着,人也会热坏。
舒婉秀的气消散了。
后来荀羿的炉房多了一扇屏风。
……
这一日,舒婉秀跟陈三禾唠嗑,得知陈三禾娘家的母猪下了一窝猪崽,足足十只,准备满月后卖掉八只,留两只。
舒婉秀正愁这日子过得太闲了,听闻了这则消息立刻动了心思,回去后跟荀羿商量抱两只回来养。
毕竟今年这时候养了,明年年底出栏正好能卖个好价钱。
对上舒婉秀期盼的一双眼,荀羿认真思考了一番。
虽然心里掂量的结果是这猪不养为好,但出于尊重,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把自己的担心平心静气地说了出来。
“养猪每天都要割猪草,猪越大,食量越大,到了后头两只猪一天就要吃掉一大篓子。村里养猪的人家不止一户,村子周边的猪草割完,有时要走好几里山路去别处割。我有时要去县城买铁料,一去两三天都是常事,你……”
舒婉秀笑了笑,“难道割点猪草就会把我难倒吗?”
荀羿身上的事已经够多了,养猪一事舒婉秀压根没想交到他手上。
视线无奈地划过舒婉秀眉眼,荀羿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在她耳边怜惜地说:“你现在觉得无妨,可是这猪养着养着,万一……你有孕了呢?”
舒婉秀面颊通红。
但不得不承认,荀羿说得有理。
还好她只是心里意动,没有跟陈三禾透露过买的想法。
这事不了了之。
甜蜜的日子过了两个月,天气渐渐冷了下来。
舒婉秀总算有事可做了。
不是在冬日暖阳里跟陈三禾学习一下做酱菜,就是拿着布料待在家里做秋衣和冬衣。
荀羿打铁的炉房温度极高,她拿着衣裳在里边缝制,手半点不会僵。
舒守义去岁是生了冻疮的,今年待在炉房里的日子多,耳朵和手都好好的,全然没有发红发痒的症状。《 》
第102章【VIP】
第102章
世上的事, 实在是巧。
舒婉秀给一家人做的冬衣刚刚做好,这天,荀羿收到了一封从府城捎来的信。
他们成亲时,荀羿的师父师娘虽未到场, 但送了一份厚礼过来。
舒婉秀后来问起过荀羿师父的情况, 得知了他师父的铺子开在府城。
听说是从府城来的信,舒婉秀便问:“是师父给你写的信吗?”
荀羿已将信拆封, 闻言缓缓摇头, “不,是我师娘。”
本朝对铁矿管制极严, 不仅不许民间私自采矿,从官府购得铁料的铁匠也必须在自己所锻造的铁器上留下姓名和独有的印记。
荀羿学艺后,师父就教会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再后来有些铺子掌柜或者商人, 为了避免铁器被人偷盗,也会在购买时要求铁匠加刻一些字。
荀羿认的字越来越多, 读一封信件不难。
他一目十行看完, 神情有些不大好。
舒婉秀把手搭在他拿信的手臂上,问怎么了。
“我师父……”
荀羿的师父平生最爱喝酒,近些年年纪大了, 更是嗜酒成性。
去年冬天府城一封信送来, 是因为他师父喝醉酒摔了一跤, 走在雪地里摔断了骨头。
事发突然, 铁铺里许多应下了别人要做的铁器都因为他师父受伤而无法完成,只能请了荀羿千里迢迢去府城帮忙。
此中细节, 荀羿面对陈三禾都没细说过。
伤筋动骨一百天,荀羿在那儿待了数月,直至他师父大好了, 方归家。
今年还未下雪。
这一次来信,仍是他师父不适。
“去岁养伤时他对我说过往后绝不再喝酒,没想到我归家后,他酒瘾又犯,大半年来酒瘾比之从前只增不减,自上月的某一日起,他每每握起铁锤便双手抖动不止,锻造出来的铁器大不如前。”
“看了许多郎中都说要戒酒,但师娘和家里人都劝不住他。”
这一次来信师娘求了荀羿两件事,第一,希望他能去府城帮着劝一劝他师父。荀羿是他师父的得意之徒,他若去劝说,他师父或许能听进去。
第二,请求荀羿再次帮忙管一管铺子。
他师父有三徒两子,两个儿子都没有继承打铁的手艺。
三个徒弟,荀羿年纪最大,天赋最好,早早出师,一个学艺不精,半途而废,一个至今没有出师。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荀羿垂眸,眼里是掩不住的愧疚,“这个忙我必须去帮。”
“那是自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有难,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铁匠一把力气、一双手,都是最重要的。
如今这么个情况,极为严重紧急。
舒婉秀半句不愿没说,转头体贴地为荀羿收拾起行囊来。
荀羿不知这一去要多久,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两三个月,三四个月也有可能。
他真不愿跟舒婉秀分开。
在舒婉秀从柜里翻找他要带走的衣物时,荀羿不舍地从后抱住了她。
舒婉秀反过来安慰他:“只是去一阵子而已。”
离家前,荀羿把家里几间屋子都看了一遍,屋顶上可能漏雨的地方都爬梯子上去补了补,家里各处的门闩、门锁也都查了个遍,看是否结实。
还去了里长家,把要出远门的事情跟庞知山、陈三禾说了,请求他们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帮着照顾一下舒婉秀和舒守义。
临别前,荀羿牵着舒婉秀的手,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叮嘱。
“路上小心些,别在路边树林子里或者荒郊野外过夜,口粮到了县城多买一些带着,但也别光啃干粮,在冷风里赶路,每日至少吃一顿热食……”
荀羿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只觉心间长出了一颗树,那颗树把他心窍堵住了,以至于他心口发闷,越来越不舍。
“府城繁华,真想带你和守义去看一看,逛一逛,也见见师父师娘他们。可惜如今天寒起来,随时可能会下雪,在外头不比在家里暖和。”
还有一个住宿问题。
荀羿师父一家在府城落脚,也是近些年的事情。
府城的宅子、铺子租金都极高,他们一家人本就挤着住在一处。
荀羿若拖家带口的过去,短住几日,睡客栈便好,若一去数月,安置起来还真是不知如何办。
这些舒婉秀都懂,都体谅。
钻入荀羿怀中待了会儿,她扬起一个笑,催促道:“快出发吧。”
荀羿怀里揣着多多的盘缠,肩上背着两个包袱。
一个装着冬日里的衣裳,一个装着这一年来他打猎后鞣制的所有皮毛。
府城繁华,什么都卖得贵,这些皮毛到了那儿,能卖一个很可观的价格。
……
荀羿这一去一个多月都未返。
步入腊月,方远县开始下雪了。
天地间一片白雪皑皑,舒婉秀心里总是惦念着荀羿,一天到晚要想个好几回,也只有绩麻才能分散些注意力。
没错,绩麻。
在荀羿离家不久后,舒婉秀在囤过冬的柴火时,发现了一片野生野长无人采取的苎麻。
从前她多织绫□□了一年多农活没碰织机,她手上起了不少茧子,粗糙了很多,再织绫罗绸缎之类昂贵的丝织品,一定会有些勾丝。
看到这片苎麻,她都采了回来,心里想——不若以后都织麻布或者葛布。
麻布和葛布虽然价格便宜,但是原料好获取,五牌村乃至附近几个村落,会织布的人家就那么两三户,苎麻一年能采三次甚至四次,山间有得是。
不像织绫罗,要么家里养蚕,要么买蚕茧、生丝回家自己处理后再织造。
前者,种桑树、养蚕,都非一朝一夕能办成的,后者买生丝的话,还要四处去寻找比对哪家的生丝价更低。
如今她反正也不靠织布来养家,织些麻布、葛布,就当打发时间一般吧。
至此,她已打定主意开春后买一台便宜些的踞织机。《 》
【终章】
第103章
年关将至, 小雪、中雪下个不断。
在雪里站久了耳朵都能冻没,最近一些小集都取消了,听闻只有今日乌头村村口的大集照赶不误。
采办年货的事儿可不能再拖了,一支以妇人为主的队伍从五牌村开始, 浩浩荡荡出发去往赶集点。
舒婉秀、陈莲、陈三禾、舒守义组成了一个四人小队。
四个人手拉手, 舒婉秀和陈莲站在两边,牵着中间的老弱。
舒守义确实是弱小, 但陈三禾是不觉得自个儿老的, 哪怕她已经是家里好几个孩子的阿婆了。
“咯吱、咯吱。”
雪地里一片踩在新雪上的踩雪声。
新雪蓬松,不易打滑, 大家都尽量挑新雪的位置踩。
整个队伍里的人互相照应着,花了平时一倍多的时间,到达了乌头村村口。
大部分摊贩已就位,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依靠着就近优势,早早完成了年底的大采购。
无数的人来来去去, 将这一片地面践踏得雪混着泥, 泥混着沙和杂草,一片狼藉的路面,稍有不慎就有滑倒的风险。
四人小队都优先注意着脚下, 都害怕一个不小心, 带着其余人一起滑倒。
“不行, 太难走了!”
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一下肩, 险些因站不稳脚跟而摔倒的舒婉秀停步道。
人多又密集,四人并排站着确实有点寸步难行的感觉。
陈三禾道:“那就买完东西回到这里碰头。”
舒婉秀点点头, “行。”
两两散开后,舒守义手臂绷得紧紧的,牢牢牵着舒婉秀的手。
“咱们先去买肉吧。”
四周什么样的摊子都有, 卖桃符的,卖年画的,卖各种孩子最爱的小玩意的,比比皆是,舒婉秀原地摸着脑袋想了想这般道。
“好啊!”舒守义收回落在炮仗摊子上的目光,乖巧地点点下颌。
肉是卖得最紧俏的。
平时再舍不得吃肉的人家,遇上这样的大节也少不了割个一斤半斤的肉回家,留待除夕夜或者大年初一吃一次。
肉摊前人头攒动,没点巧劲儿和本事还真挤不进去。
舒婉秀钻了个空子,站到了屠案旁边。
此处视野很好,离屠夫很近。
她的目光略微往屠案上落了落,没开口去争抢桌案上那些——因为桌上余下的肉已然不多,且被几位口齿伶俐,颇有几分彪悍的大娘各自划分了一块,预订掉了。
反正也争不过了,她耸耸肩,看向屠夫身后的地面上。
只见那里横铺着一块草席,席子上放着半扇猪肉和猪肝、猪肠等零星一点猪下水。
她心里静静算计好要割几斤肉,割哪个部位。
不多时,屠夫麻利地把屠案上的肉分割完,称重后交予买主。
付完钱,几位大娘满意离去。
屠案空了,屠夫不过用磨刀棒磨了两下大砍刀,等待的人们便已焦急地开口催促了。
一口气都来不及歇,屠夫赶鸭子上架一般,半蹲身,准备扛起地上那扇猪肉。
众人都在催说,“快一点、快一点”,或者七嘴八舌地喊,“给我割块肥一点的肉。”
舒婉秀发出了与众不同的声音,她指着猪肉旁边的猪肝道:“这点猪肝我都要了!帮我称一称!”
屠夫看了舒婉秀一眼,暂时没说话,不过在猪肉放上屠案之后,他又转身拿起席子上那块猪肝丢到秤盘上。
“一斤二两。”
用尖刀在猪肝上戳了一个洞,他把草绳从洞里穿过,打了个结。
在他把肉递出之前,舒婉秀赶忙又道:“劳驾,再帮我割五斤前腿肉!”
凭借着运气和一点小聪明,肉很顺利的装入了背篓里。
接下来就是慢慢逛的时刻。
卖桃符的摊子,这次集市上少说也有四五个,舒婉秀这边挑挑,那边看看,选了一副价钱适中,听上去寓意很好的桃符买下。
年画便是看哪些画得更喜庆,更好了。
舒婉秀凭眼缘挑着,最后在几者之间,买了舒守义选择的。
过年当然也少不了吃些零嘴,花生称了一斤,瓜子称了一斤,砍完价后还买了一斤她们姑侄都爱吃的果脯。
舒守义的目光在炮仗摊流连了很久,舒婉秀想不看到都难。
然而玩炮仗太危险,稍不注意就会受伤。
舒婉秀幼时跟在兄长身后玩过,自从一次火星崩到了手上烫伤了皮。
娘亲吓唬她,说烫伤皮、起水泡都是轻的,从前有人玩炮仗炸伤了眼,炸断了手。
她害了怕,自此任凭大哥如何邀请都再也不敢玩了。
“姑姑给你买个蹴鞠好不好?开春后你与春来他们一块儿玩。炮仗就不买了吧?万一伤着了怎么办啊。”
她语气轻轻的,可这些话一下便叫舒守义眸光黯淡下来。
心里很是失落,舒守义牵强地点了点头。
舒婉秀是真怕他受伤,只能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一下,再带他去挑选了一个好的蹴鞠。
回村里的路上,满载而归的大家中途歇了两趟。
舒守义眼尖,从陈莲背着的背篓缝隙里,看到了炮仗的影子。
除夕那日,村里自半上午开始,间歇性的响起炮仗声。
白日里又无需守岁什么的,孩子们还是可以聚在一块儿玩乐的。
舒守义跟舒婉秀说了一声,跑出家门跟着有炮仗玩的几个小伙伴去了村头。
虽然跟在一块儿,但是手里没有炮仗的舒守义只能围绕在他们身边看个热闹饱饱眼福,没什么参与感,也插不上什么嘴。
远远望着,能瞧出他的身影稍显孤单和落寞。
二牛是这群孩子里,揣着最多炮仗的,他娘亲给他买了十几文钱的炮仗,任他一个人玩。
从村子里出来,他们一路在雪地里点炮仗,二牛已经玩腻了。
“真没意思!咱们村都没有牛,我大舅说,炮仗炸牛粪才最好玩嘞!”
他生得虎头虎脑,身板也壮壮的,尽管年纪不大,但是他父母宠他,村子里就数他玩具最多。
很多新鲜的玩意儿大家都没有,只能蹭在二牛身边一起玩。
听他说炸牛粪好玩,大家都忍不住想象起炮仗炸牛粪的画面起来,可惜五牌村没有牛是事实呀,于是大家都遗憾了。
有个鬼机灵在这人人低落的时刻,灵机一动想出了个鬼点子:“没有牛粪,那我们去炸粪坑?!”
“嘶——”
有人想着自家茅厕的臭味倒吸了口凉气。
“咦?”
有人觉得这个替代的法子很不错,听上去就好玩。
二牛摸了摸下巴,“舒守义!咱们这里就你没炮仗玩。”
“这样吧!我分你两个炮仗,你去炸你家粪坑怎么样?”
一时间,舒守义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我、我……”炸粪坑吗?
舒守义不知道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场面,但直觉告诉他会有不好的后果。
犹豫了一阵子后,他望着二牛递到眼前的炮仗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炸。”
“给你你还不要?”二牛摊开的手掌合拢成拳,因为提议被拒绝,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推搡了舒守义肩膀一把。
“你去年就没有炮仗玩,今年也没有,你是个穷光蛋、全家都是穷光蛋!穷光蛋还不敢去炸粪坑,那就是又胆小又穷的穷光蛋咯!略略略——”
他掰着下眼皮、吐着舌头,做了一串鬼脸的同时还扭了扭屁股。
挑衅和不屑的姿态做足了。
有人被他的举动逗得笑出了声。
然而,这些笑声对于舒守义来说都是不好的。
逃荒落户后舒守义从没承受过这么大的针对和恶意,一张小脸都气红了,拳头也攥得死死的。
与舒守义玩得最好的春来也替舒守义感到生气,就在他要站出来替舒守义出头时,一道隐含着不悦的男声远远传来。
“哦?!有人说我们家守义没有炮仗玩吗?”
“那我手里这些是什么?”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熟悉的音调却已经让舒守义眼前一亮,并飞速地奔了出去,“姑父——”
“哎!”风尘仆仆刚刚赶至村口的荀羿响亮地应了一声,蹲下身子来把飞奔的近前的舒守义抱入怀里。
“荀叔父!”春来第二个反应过来,跟荀羿打招呼。
然后他想起刚刚荀羿的话,往荀羿手里看去。
这一看,不由夸张地张大了嘴。
哇——
荀叔父宽大的手掌里有那么大一把炮仗呢!而且那样式跟他们手里的都不一样。
越来越多的孩子反应过来跟荀羿打招呼,并看到了荀羿手里的炮仗。
在众多孩子们的注视下,荀羿缓缓站了起来。
比起这些十来岁,甚至不到十岁的小萝卜头,他站直后的身形如巨人一般。
二牛鹌鹑似的站在原地,早不复之前的嚣张。
荀羿瞥了他一眼,把视线放到怀里的舒守义身上后目光才柔和了一些,有了些人情味。
“对不起啊守义,姑父回来晚了。”
“这是姑父从府城给你带回来的炮仗,你拿着看看威力怎么样?”
府城两个字荀羿没有特意加重语气,但是小孩子耳朵都灵敏得很,怎么会听不到呢?!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都盯上了荀羿递送到舒守义面前的那些炮仗。
他们手里的大多是家人去附近赶集时买的,模样大小都一样,点燃后的响声也大差不差,比不出个什么名堂。
但是舒守义面前那些,看着就好大一个呀!而且炮仗外面糊的纸上还有花纹呢!
府城是好远的地方哦!他们中有些人听说过,有些人听都没听过。
反正一时之间,因为荀羿的出现,舒守义从被人嘲笑的对象变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荀羿打定主意要为舒守义出头,把手里的炮仗‘不经意’间展示够了之后,放下舒守义,笑着让他点一个玩玩试试。
舒守义脸蛋仍是红扑扑的,不同于刚刚的愤怒难堪,这一次是被人注视的些许紧张,以及有人撑腰的骄傲。
为防在野外意外过夜的情况,荀羿身上带了火折子。
舒守义一只手拿着炮仗,一只手和荀羿一起捏着火折子,完成了他最近日思夜想的两个动作:点燃引线、扔!
“嘭!”
炮仗直接扔中到一颗碗口大的樟树上,树上的冰棱和积雪随着爆炸声响瞬间扑簌簌落下。
甚至有叶片和枝桠被殃及,炸断、炸落。
“哇~~”
有人拍起了手,有人被这巨大的威力惊得目瞪口呆。
荀羿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角,随即面色恢复泰然。
“姑父这一趟在府城给你买的可不止炮仗,”荀羿拍拍身上背着的鼓鼓囊囊的行囊,“走!别在外头玩了,跟姑父回家一样一样看去。”
庞春来是庞知山家里的孩子,荀羿招呼上他,抱着舒守义走了。
远离这群孩子后,荀羿对庞春来道:“府城买的炮仗你们小孩儿自个儿拿着玩不安全,快到晌午了,你回家玩一阵子,下晌来荀叔父家中,荀叔父带着你和守义一起玩。”
庞春来欢喜坏了,乐颠颠地点头离开。
舒婉秀若是知道因为自己没给舒守义买炮仗而导致他遭了欺负,定然会自责。
作为世界上最最了解这个女人的人,家里的男子汉们在回到家后,默契的没有提起这件事。
“师父的病症好了吗?”
过了最初重逢的开心劲儿,舒婉秀收敛了些笑意,关切问道他师父的病情。
“酒戒了,好多了。”
他刚去时,他师父还跟家里犟着。
后来荀羿看出他师父的心病。
他并不是不想戒酒,而是不想面对现实。
出现手抖的症状不能锻铁,他师父心里比谁都急,他也试过断了一两天酒,但并未有什么明显的成效。
他害怕,害怕戒了酒后手抖的毛病也好不了。
与其用尽手段去治后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废人一个,不如不去治,不面对这个现实。
荀羿勘破他的心态后,温言相劝了一阵,最后更是把他师父的所有藏酒和私房钱都搜刮出来,用尽手段让他坚持服药、积极治疗。
最终,他师父的病症自然是渐好了。
师娘很抱歉在荀羿成家不久后把他叫到府城一待两月,眼看他师父见好,年关将至,师娘做主把铺子提前关闭了几日,让他早些回家过年。
“不说这个了,给你看看我在府城给你俩买的东西。”
荀羿背着的巨大包袱如百宝箱一般,物品一样样往外掏,掏了好一阵子都没掏完。
什么胭脂水粉、绢花手帕、暖手的汤婆子呐,各种女人家可能会喜爱的东西,荀羿买了一堆。
给舒守义带的也不少,百索、风车、九连环,还有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
荀羿从前识字就是师父拿着三字经和百家姓教的。
五牌村没有几个孩子正经送去上了学堂,荀羿也不指望舒守义以后考科举入仕,当个秀才或者举人老爷。
买这两本书只是他自己悟出了一个道理:一个人不管是当农户还是手艺人,认得几个字比目不识丁要好。
舒守义偏偏头,还不大懂读书识字有什么意义,只是鼓起腮帮子把风车吹得悠悠转,上手‘叮当、叮当’的解着九连环。
荀羿能回家过年,属实在舒婉秀的意料之外。
早前她也怀抱着幻想,可她等啊等,从一个月等到两个月,虽然想念,但也早已在心里认定荀羿要年后才能回来。
两个人的年夜饭,煮一条鱼,炖一碗肉,再加一两个素菜就好。
荀羿突然回来,舒婉秀原本计划的量足,但稍显简陋的年夜饭便不大够了。
下晌,她挽起袖子一阵切、剁、炒,加了三道菜端上了堂屋的饭桌,丰盛的菜色,摆了满满一桌。
除夕不止要吃年夜饭,还要祭祖。
这一回,桌上不仅摆着菜,还摆有刻了姓名的家人牌位。
舒婉秀穿着塞满了棉花的厚实冬衣,有人并肩跪到了她的身侧。
舒婉秀如去年一般絮叨说着这一年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说到伤心处垂泪时,有人会用柔软的帕子帮她拭去泪水,用温暖干燥的大手悄悄牵住她,默不作声地传递给她力量。
夜色降临,风雪肆虐,但堂屋内摇曳的灯火映照下,相互依偎的一对璧人背影成双——
作者有话说:本章就是大结局啦!后面还会写一两章番外,但更新时间还不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