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暗卫gb》 1. 第 1 章 鹅毛大雪连下了两日,到了除夕这天才堪堪有停下来的迹象。 早在五日前,中京就热闹了起来,剪窗花,挂灯笼,备年货。中京早在入冬的时候就已经下雪了,屋檐上,树枝上,街道上,到处都是白雪。 虽然冬天寒冷,但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有几人穿着黑衣,骑马从城外飞驰而入。他们倒是没有跟人群挤在一块儿,而是入了平康坊。 平康坊是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在管制方面比别处更严格,因此街上喧哗的人少了些,清净了许多。 靖安侯府门口早早就有人在候着,最前方的是一男子。 只见此人面色苍白,身形清癯,仿若寒汀鹤影,伶仃立于雪色之中。 他应是怕冷所以穿着大氅,织金绸为表,内衬为软绒,领口一圈银狐毛蓬松如雪。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世子,您大病未愈,现下还发着热。奚九大人他们一时半会儿恐回不来,外面严寒,要不还是回屋里等吧。”裴实看外面起风了,走到男子面前,低声劝道。 他们在外面,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裴知行的目光往街头看去,空荡荡,没有人影。裴知行抿了抿唇,压抑住喉间的咳意,道:“再等等,她说了午时会到。” 裴实张了张嘴,心里着急还想再劝,但看裴知行神情疏淡,只能道:“是。” 檐下无人说话,又变得安静下来,偶尔能听见远处放炮竹的声响。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午时。侯爷都派人来催了几回,说晌午的膳食已经备好,叫世子去用餐。 但裴知行依旧纹丝不动。 午时过了,裴知行的双颊由方才的苍白,开始烧得绯红,精神也逐渐萎靡,下巴埋在毛茸茸的领口,低垂着眼。 裴实觉得不能再等了,再等一会儿恐怕奚九大人还没回来,世子就病倒了。他又上前,劝道:“世子,您还是回去吧,若奚九大人回来得知您糟蹋自己的身子,她也会心疼的。” “她才不会。” “她就是个没良心的,丢下我就走了。”裴知行语气怏怏的,情绪不高。 裴实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想起半年前奚九大人要离开,前去边疆,世子和她吵得厉害,甚至在城门口拦着不让她走。 城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中京都传遍了,说靖安侯府那天仙似的世子殿下,求爱不成,胡搅蛮缠呢。 “世子所求何爱?”有人问道。 “覆着面巾,看不清楚,不过看那身形是个女子,骑着马提着刀还是个练家子嘞。” “练家子?”有人笑道,“怕不是侯府里的侍卫吧!” “你净瞎说!那可是世子,靖安侯府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独苗苗,金贵着呢!怎可能喜欢一个侍卫嘛。” “也对哈,那可是金尊玉贵的世子。” … 随着时间的推移,门口空气越发凝滞。 裴实还想说什么再宽慰宽慰世子,他话还没想出来,街头就传来马蹄声。平康坊这边,家家户户都有仆人扫雪,因此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裴知行倦怠的眼忽地清明起来,他忙抬头看去,果然看到几个人骑着马从远处而来。 裴实也跟着看过去,大喜道:“世子,是奚九大人他们回来了。” 裴知行抿唇不语,注视着为首的女子,正是这半年来裴知行日思夜想的人。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立刻顿住脚步,停在原地不再动了,就静静的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女人轻拽缰绳,骏马稳稳的停在了靖安侯府门口。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随后将缰绳扔给一旁的小厮。 她身后的几人和她一同上前,走到裴知行身前,恭敬拱手道:“见过世子。” 裴知行没说话,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她瘦了很多,气质也变得更加冷冽,犹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刃,隐藏锋芒。 这半年过得很累吗,那为什么还要去,这么想离开他? 看着看着,裴知行的眼尾就红了。他有些心疼,还有些怨她,自十四岁和她重逢以后,两人就没离开过这么久。 裴知行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泄露情绪,只闷闷的“嗯”了一声,随后转身便走。 一句话也没跟女人说,仿佛在门口等了许久的人不是他。 裴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知道世子还没消气。眼看着裴知行转身离开,裴实赔笑道:“奚九大人,卫褚大人,您几位里面请吧。” 说完就快步向裴知行追去。 ...... 这顿晌午饭奚九他们自然没有吃成,他们一回来就去了老侯爷的书房。 任何人踏入老侯爷的书房,定然会被墙上那柄重弓吸引视线。弓臂粗壮厚实,弓弦紧绷,弓身纹理犹如凝固的血纹。这把弓是先皇御赐,曾伴着他在战场上穿梭,浸满敌人鲜血。 一老者大刀阔斧坐在堂上,他约莫花甲之年,精神矍铄。他的眼如鹰般犀利,看着进门的几人。 几人走至老者身前,单膝跪地,齐声道:“见过侯爷。” 裴铮的视线沉沉的落在几人身上,半晌道:“嗯,起来吧。” “谢侯爷。”众人道。 裴铮看着从边疆回来的几人,仅仅半年时间,他们身上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身上杀意更浓,人也更沉稳冷肃。 人只有从战场上下来,刀刃喂过更多的血,才会有成长。 “这半年在漠北感觉如何?”裴铮问道。 卫褚恭敬道:“回侯爷,漠北尚可。” 卫褚说话向来留几分,其实漠北的条件十分艰苦,他们到的时候恰好是秋天,没过多久,漠北漫长的冬天就来临了。 裴铮“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本就是大将军,实打实的用军功换来的侯位,自然知晓漠北的情况。 “我听魏驰将军说你们在军里表现出色,尤其是奚九,带领几十人围歼几百名北狄军,大获全胜,无一伤亡。”裴铮又道。 卫褚瞥了眼身旁的人,只见她面色淡淡,被夸奖了也无甚情绪。 “天时地利人和才打赢此仗,非我一人之功。”奚九平静道。 她说的云淡风轻,但当时情况特别凶险。奚九带领的先锋军正面遇到了北狄骑兵,人数是先锋军的数十倍,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众人心里一凉。 漠北严寒,两天两夜都没有先锋军的消息,卫褚都觉得这几十条命估计是折损在里面了。 未曾想第三日的清晨,奚九提着敌军血淋淋的首级,身后跟着先锋军,安然无恙的回城。 “善。”裴铮颌首,赞赏道,“你虽不是府里从小培养的暗卫,但能力卓绝,性子又沉稳,是难得将帅之才。” 这对于奚九而言,是很高的评价了。 “谢侯爷。”奚九道。 不似卫褚,以及其他的暗卫,从小就在侯府的暗卫营里训练长大。奚九是十五岁时,跟着世子回到侯府的。 十五年前,北狄攻破边疆,长驱直入。而当时守卫边疆的是裴铮嫡子裴绍安,战死沙场。 城破之时,裴绍安将妻儿送走,谁曾想逃亡的路上,妻儿被害。若不是几年后裴铮得知还有个庶出的孙子流落在外,这靖安侯府的香火,当真就是断了。 那时候,裴铮亲自去静观寺接裴知行,原想着只接他走。 没想到裴知行倔强的看着他,说:“如果奚九不去,那我也不去。” 裴铮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一袭黑衣,眼神直直的看他,如一潭死水,又感觉水底波涛汹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1156|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说不上为什么,裴铮觉得这眼神有些怪异,他皱起眉头。未曾想裴知行立刻走了过来,拦在奚九身前,戒备的看向裴铮。 “我不去了。”裴知行当即道。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放弃了侯府世子的位置,仅仅只是因为裴铮对奚九的态度并不友好。 裴铮被裴知行警惕的神情气笑,他是裴知行的祖父,不是什么吃人的豺狼虎豹。 “就为了个下人,连世子都不当了。”裴铮无奈妥协道,“你想带着便带着吧,一个下人而已。” 但是裴知行没有点头。 他把裴铮赶出去,关上房门,单独问奚九:“奚九,你想去侯府吗?” “那是你的家。”奚九道。 言下之意,你自己做主,和我无关。 裴知行紧抿着唇,睫毛颤得厉害,声音闷闷的:“那我不回去了,我要和你一起,你别想着像以前一样抛下我。” 裴知行对于幼时流浪那会儿,奚九丢下他独自离开一事,总是耿耿于怀。哪怕后来奚九解释过很多次,是看他病得厉害,去给他求药,没有想要抛弃他。 但裴知行还是难过,所以现在和奚九几乎寸步不离。 奚九沉默半晌道:“你就算不答应,他们也会抓你回去的。” “那你带我逃走。”裴知行眼睫濡湿道。 怎么逃走,他们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哪里能从那些将士手里逃走。 奚九定定的看着裴知行,寺庙里吃住都简陋,还要干活,所以裴知行总是小病不断。但是靖安侯府不同,那是锦绣堆,样样都是极好的。 总不能再生病了吧。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裴知行的鼻子不通,呼吸有些重。 良久,奚九牵着裴知行的手,往门口去:“走吧,回靖安侯府。” “那你呢?”裴知行面色仓皇。 奚九捏了捏裴知行的手,示意道:“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裴知行的心终于安定了。 …… 裴铮留他们说了很多,无非是他们日后要保护世子,辅佐世子,武力必须出众,而上战场是最好的训练方式。 又说世子不擅长武艺,若是以后边疆战事吃紧,靖安侯府还能派他们上去顶着。 等奚九他们从书房里出来时,都已经到了未时末。 今天除夕,靖安侯府里处处张灯结彩,随处可见的彩绸和红灯笼。靖安侯府每到年底便会请布庄的人给大家裁新衣,下人们个个穿着新衣裳,喜气洋洋。 卫褚走在奚九身旁,府里热热闹闹的,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 侯府里的暗卫都是孤儿,没地可去,才被捡回来培养成暗卫,自然也没有家人欢度春节。 卫褚看向树梢上挂着的灯笼,红艳艳的,真喜庆。卫褚问道:“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毕竟奚九进入侯府的方式和别的暗卫不同,所以她的家事,众人不太了解。 身边的人没有说话,有些安静。卫褚转头去看她,才发现奚九盯着府里穿新衣的小婢女。 年纪很小的婢女,看着也才十几岁,手一个劲儿的摸新衣裳,笑得眉眼弯弯,看样子喜欢极了。 奚九这才回过神来,回答:“没有,我的亲人都离世了。” “哦。”卫褚有些木讷,似乎没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冒昧。他继续道,“那今晚一起来吃年夜饭。” 他说的是和暗卫营的人一起。除夕这种盛大的节日,除了一部分暗卫会留值外,其他人都会休假一天。 大家都是孤儿,在这种万家团圆的时刻总是抱团取暖。 两人沿着长廊走向偏院,那里是暗卫起居之地。还没等到奚九答复,二人就看到在长廊尽头站着的裴知行。 直直的盯着他们。 2. 第2章 长廊那头是裴知行的身影,长廊这头是奚九和卫褚。 泾渭分明。 半年过去,裴知行愈加清瘦。他里面是浅青色的锦衣,白玉腰带,宛若新抽的青竹。 卫褚的脑袋就算再不开窍,也知道世子是来找奚九的。他原想着上前去行个礼,随后远离是非之地。 未曾想世子竟直直的向他们走来,垂目不言,与奚九擦肩而过。 素白的大氅掠过奚九的黑衣,衣袂轻拂,留下淡淡的冷香,远去,直至消散。 长廊寂静,似将未言之语尽数封缄。 卫褚怔愣一瞬,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待世子走远,身影已经看不到的时候,卫褚才开口:“你和世子......” 他话说到一半又憋了回去,觉得主子的事情少打听。 其实府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在猜测奚九和世子的关系,毕竟世子对奚九太过于依赖,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所以大家猜测最多的是,奚九是世子的情人。 白天是暗卫,晚上是情人。 尽管卫褚对这些闲言碎语不过问,但这闲言碎语总要飘到他的耳朵里。卫褚倒不觉得奚九会去做世子的情人,但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肯定是真的。 那奚九现在的情况是,和世子闹掰了? 奚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旁人若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那指定白费功夫。奚九不想多说,两人便继续往偏院去。 ...... 除夕夜,天黑的极早,但府中点上了灯笼,倒也别有意趣。 今日府里俱都眉飞色舞,喜笑颜开,因为在晌午时管家给府里的每个下人封了一两银子作为赏钱。 要知道,在大梁朝,五两银子够寻常百姓用一年的。因此这一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毕竟府中上上下下,百来号人,人人都有,那就是上百两银子。 裴铮是武将,素来大方,从不克扣下人的吃穿用度。 在除夕,主子们有主子们的过法,下人们有下人们的过法。等奚九到了偏厅的时候,暗卫营里的人都喝上了。 “方才卫褚说你要来,大家伙还以为他开玩笑的,没想到这一转眼就看到你了,快进来喝酒。” 有人看到奚九,忙上去,一把揽住奚九的肩膀就把人往里带。这屋里做得满满当当的,十几个人,全是府里的暗卫。 “就是就是,快拿个干净的碗,给奚九满上!” “来嘞!风满楼卖得最火的梨花酿,奚九今儿你有好口福了。” 正值佳节,大家又喝了酒,暗卫们也不似平日里沉闷,个个热情高涨,心情激昂。 梨花酿是风满楼最出名的酒,入口清甜,后劲儿却辣,一口下去能沿着喉咙烧到胃里,最适合冬天喝。 “哎!你这人好东西藏着掖着的,方才不拿出来,怎地奚九一来,你就拿出来喝。” “哎呀,她不常来嘛,招待点好酒。少不了你的,一起喝一起喝!” 这话倒说的没错,奚九跟府里的暗卫不亲近,以往除夕夜奚九都是和裴知行一起过。像这样跟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还是头一次。 奚九才刚进屋,人还没坐下,就被灌了一碗酒。 她也不落人面子,爽快的接过酒,一口闷下,随后倒扣碗,喝的干干净净:“先干为敬。” 她这么爽快,将本就热烈的氛围更添了一把火,众人拍手道:“好酒量!” 屋里越发热闹起来,众人推杯换盏,击著纵歌,不亦乐乎。 奚九倒不再喝了,找了个位置,安安静静的吃饭。她神色清明,一碗酒还不足以让她喝醉。 桌上吃食丰盛,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也就是除夕夜才能吃这么好,放到平日,若是在执行任务,在野外风餐露宿都是常有的事。 有些人喝了酒,嘴里就没把门,挨挨蹭蹭的坐到奚九旁边。 “奚九,你就跟我悄悄的说。”他喝得面色通红,还要做出压低声音的样子,其实声音大到能传出几里地。 “你和世子,到底什么关系?” 这话问出来,屋内都安静一瞬。大家酒也不喝了,饭也不吃了,齐齐望过来,耳朵拉得老长。 天可怜见,这问题他们都八卦好几年了,没人问出口过。 在这府里,谁不好奇奚九和世子的关系! 奚九面不改色,夹了筷鲜嫩的笋尖,放到碗里,淡淡道:“他是主子,我是下人。” 言外之意,没其他关系。 许是大家喝了酒,脑子转不过来,闻言静默半晌,有人才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就是说嘛,哪来的风言风语,差点把咱们都骗进去了。”有人嘟囔道。 “那你们以前......” 一人还想问,被旁的人一把捂住了嘴,拽了过去:“吃你的吧,这么多东西堵不住你的嘴。” 奇怪的氛围只在方才那一会儿,没过多久便又热闹了起来。平日里暗卫要把性命别在裤腰带上,不敢喝酒乱了神智,现下难得放纵一回。 不少人喝趴了下去,埋头趴在桌上,好险没将脸埋到热汤碗里。空了的酒碗咕噜噜的滚在地上,“啪”的碎了一地,也没将人唤醒。 还好有几个清醒的人,挨个将人送回了屋里,转瞬间这偏厅就安静了下来。 等卫褚把人安顿好以后,路过偏厅,看见还有人坐在里面。卫褚走进去,才发现是奚九。 她刚刚不怎么喝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1157|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现在没人了,倒是自饮自酌起来。 卫褚站在桌前:“陪你喝一道?” “不用。”奚九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道,“夜深了,我现在就回去。” 卫褚望着奚九离开的背影。 奚九性子冷,不善言谈。以前她总是跟在世子身后,卫褚和她的接触并不多。还是这次去了边疆,两人才熟悉了些。 她十分聪慧,才思敏捷,在边疆更是骁勇善战,威风凛凛。若她不是暗卫,换个身份都能闯出一片天地。 但她是暗卫,只能按照侯爷给她规划的前程。成为靖安侯府的家臣,辅佐世子。 ...... 离凌晨越来越近了,远处都能听见有人放炮竹的声音,噼啪作响。在寻常人家,除夕这晚需要有人守岁,到了新旧交替的时候,点燃炮竹。 炮竹声响,辞旧岁迎新岁。 奚九还没走到院里的时候,除夕夜过了。街坊四邻开始放炮,不止靖安侯府,整个平康坊,乃至整个中京都沉浸在炮竹声中,热闹极了。 奚九停住了脚步,就站在冬日的夜里,安安静静的听着。 她难得的,这样平静的,内心空白的,拥有自己独处的时间。 毕竟是半夜,这炮声没有持续很久,一炷香的时间整个中京便安静了下来。奚九也回了屋里,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就寝。 推开门,环堵萧然,唯见一榻一几。纸窗竹帘,映得满室青白。窗外明月高悬,朦胧清辉透过窗洒在床榻上,隐约可见隆起的弧度。 奚九的脚步顿住,半晌,又踏进去,将门合上。 她站在床前,垂眸看着那个睡在里侧,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不知是奚九的被褥太薄,还是睡着的人太清瘦,青布薄被间,瘦影如竹枝横陈。肩峰陡起,腰线骤陷,竟似水墨皴出的寒山轮廓。 许是睡着了,寂静的房间里,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奚九就这样静默的看了他半响,她既没有出去,也没有上.床来。背对着奚九的人,抿着唇,紧闭着双眼,手慢慢蜷缩起来。 良久,奚九脱了外衣,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掀开被子,睡了进去。 这床榻不大,堪堪够两个人平躺,但那人侧着身子,两人中间便留了些空隙。 寒风寻隙而入,刺人肌骨。 冬日严寒,睡着的人似乎觉得冷,循着热源靠近。他翻了个身,正面向着奚九,慢慢的整个人挨了过来,脸蹭着奚九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肌肤上。 奚九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在黑夜中看着头顶的帘帐。 过了许久,身边人的呼吸变实,变的悠远绵长。 奚九知道,他真正的睡着了。 3. 第3章 丑时三刻,天还黑着,门被轻轻的敲响。 奚九睁开双眼。 她睡觉几乎不会陷入深眠。暗卫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中,若毫无防备,谁知道哪次就在熟睡中被人割下头颅。 身旁的人还睡着,呼吸均匀。 裴知行睡觉习性不太好,他平日里看着端方雅正,矜贵自持,但睡着以后简直跟藤蔓一样,紧紧的缠着对方,半点都容不得离开。 奚九轻轻推开怀中的人,托着他的脸放在软枕上,又挪开他抱在腰间的手。起身时把被子给他掖好,以免冷风吹了进去,这才套了件衣服去开门。 现在正是夜里最冷的时刻,打开门寒风迎面扑来,门口站着裴实,也是冻得哆哆嗦嗦的。 见奚九一开门,裴实忙问道:“奚九大人,世子在您屋里吗?” “嗯。”奚九道。 裴实方才去世子房里,看到没人,便知道世子定是找奚九去了。这种情况在奚九还没从世子院里搬出去的时候经常发生,后来奚九搬到了暗卫偏院,就少了很多。 裴实又道:“世子今日得早些起,大年初一要去宫里朝贺,耽误不得。我去膳房叫人打些热水给世子洗漱,顺便把屋里的朝服拿过来,烦请您叫声世子。” 奚九颌首:“好。” “麻烦您了。”裴实说完便转身忙活。 奚九把门合上,回了屋里。 现下实在太早,丑时三刻,鸡还未打鸣,人就要起了。 但大年初一这天,群臣向天子朝贺,庄严隆重。群臣需赶在寅时在宫门口等候,待卯时到,宫门开启,群臣依品级列队进入。 奚九将屋内的油灯点亮,青灯如豆,幽幽闪烁,映得满室昏黄。 随后走向床边,看向还睡着的人。 裴知行半边脸埋在枕头上,几缕青丝落在他的脸颊。他睡的熟,脸泛薄红,依稀可见几分幼时的影子。 和裴知行的初见,并不算一个很愉快的经历。 边疆战乱,父母双双离世,妹妹坠河身亡,奚九便开始了一个人流浪,那时候她才八岁。 而与裴知行相遇,恰恰在她最艰难的时候。 她实在没有吃的,只能去酒楼的后厨偷东西,偷了两个冷馒头,她被三个店小二追了几条街。这一带奚九比较熟悉,她本来是有把握逃掉的。 偏偏在拐角的时候,没看见地上躺了个人,绊了一跤,被店小二追上了。 而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就是裴知行。 奚九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不忘从店小二身上顺了几个铜板,也算对得起这顿打。等人都走了,奚九才抹了把鼻血,站起来,捡起在地上沾了泥的馒头。 虽然被绊倒,但奚九也没想过要跟死人计较,只能自认倒霉。在当时,多的是人倒了,死在路边,没人收尸。 她转身离开,路过尸体的时候,自己的裤脚被一只手抓住。奚九顿住脚步,缓缓低头。 细瘦的一只手,哪怕沾了脏污,也可见肤色瓷白。 他很努力的抬头看她。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眼尾平滑上翘,泛着红,眼下有颗小痣,平添一丝旖旎。此时这双眼含着泪,颤巍巍的没有落下来,无端有些委屈。 奚九沉默的看着他,看不出脸上的情绪。 后来奚九回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当初会对裴知行动了恻隐之心,才发现是因为他的那双眼睛。 和妹妹一般大,和妹妹一样有双无辜的眼睛,令人心软。 ...... 月上中天,夜色融融。 奚九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她站在床前,道:“世子,该醒了。” 床上的人没动静,甚至把脸往枕头里更深的埋了埋。 室内一片寂静。 奚九沉默半晌,上前,拿手碰了下裴知行的脸。手下的肌肤温热细腻,如上好的羊脂暖玉,而奚九的手却带着冬日的凉意,冰的梦中人直皱眉。 他睁开双眼,眼中还有些迷蒙,见是奚九,便把脸往她的掌心蹭了蹭,像猫似的。 “该起了,今日得去朝贺,不能迟到。”奚九低声道。 奚九说话向来没什么感情,平铺直叙。倒不是说她语气冷漠,而是平淡,宛若一潭死水。 此时话音落入裴知行的耳朵里,让他朦胧的思绪瞬间变得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裴知行立即将脸从奚九掌心挪开,拥着被褥坐了起来,直直的看着她。 奚九没说什么,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直起腰。 “世子,小的能进来吗?”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下人端着热水来了。 他们等在门外。 “起吧,洗漱一下。”奚九道。 她转身要去给下人开门,床上的人终于说话了:“我昨晚犯了梦癔,无意识到了你这里,不是我想来的。” 奚九脚步都没停,随口道:“嗯,我知道。” 裴知行有梦癔症,睡着以后飘飘荡荡的在外行走,如孤魂野鬼一般。还在静观寺的时候,裴知行犯了梦癔,深夜里站在奚九床头,差点被奚九反手杀了,那时候奚九才得知裴知行有这病。 但昨晚是否犯了梦癔,二人都心知肚明,没有点破。 奚九的语气敷衍,让身后的人并不满意。他继续道:“昨夜是我冒犯了,给你赔个不是。” 奚九脚步顿住,没说话。 裴知行又道:“若日后我又犯了梦癔,你别给我开门,随我游荡到何处,只要不打扰到奚九大人就行。” 他这话是带着情绪的,或者说带着这半年来对奚九的怨气,听着有些呛人。裴知行说完就盯着奚九的背影,等待着她的回答。 屋内气氛有些奇怪。 半晌,奚九将门打开:“好。” 裴知行的眼眶又红了。 … 奚九开了门,候在外面的下人鱼贯而入,全是伺候裴知行洗漱的。不过一会儿,裴实就捧着朝服过来。 奚九的住的偏院格间,面积小,一下子站了好几个人,有些周转不开,奚九便拿着自己的东西出了门去洗漱。 待裴知行整理好以后,已经到了丑正三刻,大门口的两辆马车早已备好。 裴铮和裴知行皆入朝为官,裴铮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裴知行是正五品御史中丞。裴家是武将出身,却有了个当文臣的裴知行,倒也稀奇。 奚九早就收拾好了,仍旧是一袭黑衣,在府门外等着,卫褚也在。他们二人要随行,将两位主子护送到宫门口。 “昨夜睡得可好?”卫褚过来跟奚九打招呼。 奚九道:“还行。” 确实还行,冬日本就寒冷,裴知行靠过来的时候,身上暖暖的,所以奚九也没撒谎。 “你呢,昨晚睡得如何?”奚九礼节性问道。 卫褚微微勾唇,神情一派轻松:“一夜好眠,倒是难得。” 他们很多时候无法安睡,尤其是在边疆那半年,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脱甲胄,连刀都是抱在怀里的。卫褚如此,奚九亦是如此。 二人在门口闲聊了几句,裴知行就跟在裴铮身后出了门来。 绯红官袍加身,腰间玉带紧束,衬得裴知行长身玉立。现下天还未亮,裴实在旁边提着灯笼,为裴知行照明,金线绣制的云雁纹在光下流转暗芒。 “见过侯爷,世子。”奚九和卫褚拱手行礼道。 裴铮“嗯”了一声,便上了马车,卫褚跟在他的身后。 裴知行不和裴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1158|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乘一辆,他抿着唇从奚九身旁经过,目不斜视,走到后面那辆马车,踏着脚凳进了车厢。 裴实跟奚九赔笑一声,也跟了上去,随后将车门关上,遮挡外面的寒风。 奚九和卫褚是暗卫,往往同马夫坐在一起,时刻警惕着外面的情况,以防有歹人刺杀。 随着马夫轻甩马鞭,马车缓缓向前,车轮碾过寂寂长街,辕马喷鼻声惊破漫漫长夜。从平康坊到宫门口这段路,看到了不少马车,皆是去朝贺的臣子。 待靖安侯府的马车到了宫门口时,已经到了寅时一刻,皇城朱雀门外已列满青紫袍影。众官鹄立霜阶,呵气凝作白雾。 现在还不到御史点名的时候,所以有不少大臣三五站立,细细碎语。 但大多说的浅,无非是新年新气象,道喜祝贺的话,其他的,如昨夜的灭门惨案只字不提,讳莫如深。 ...... 裴实将车门推开,先行下了马车,将脚凳放好。 以往裴知行下车,都是奚九牵着他的手下来,但今日奚九站在一旁没动,裴知行站在马车上没动。 两人谁都没说话,仿佛对峙一般。 裴实眼珠骨碌一转,心知不对,忙抬手上去,道:“世子仔细脚下,这脚凳结了霜,我扶稳您。” “不用。”裴知行拂开了裴实的手,独自下了车。 径直走到群臣中去。 马夫将马车赶至阙下。此处在朱雀门外,是专门用来停官员车马的。 宫门外车马如云,朱轮华盖与青幔素辕杂陈其间。金鞍玉勒者煌煌生辉,油布旧辕者隐于角落。 靖安侯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前方,奚九坐在外面,背靠着车厢,闭目假寐。 仆从将车马停至此处便不会再离开,要等到大臣下朝后,一同回府。 趁着主子入朝的功夫,几个相熟的长随凑到宫墙根儿底下,袖着手低声攀谈起来。 那穿绛色长袄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低声道:“水部司郎中昨晚被抄家了?你们可听说?” 旁边麻衣小厮立刻接茬:“嘘,您小声些!皇城脚下说这个晦气。” 绛色长袄笑骂一句:“瞧你这狗胆子,我们几个相熟的聊聊,不与旁人攀谈,这就吓着你了。” 几人身子凑近了几分,戴毡帽的老苍头压低嗓子:“我听说的是昨夜除夕还没过,大理寺就带着人上门了,抬出七八口樟木箱子,那箱角缝里还夹着半幅没烧尽的治河图纸呢......” “怎地这般严重?连个除夕都不能安生过,全家老老少少皆投入了大狱,怪可怜啊。”小厮面露不忍。 绛色长袄也感叹:“而且听说那水部司郎中年纪不大呢,这就前路尽毁,真是让人唏嘘。” “唏嘘个什么劲儿。”老苍头面带鄙夷道,“他那是自作自受,没当场杀了他都是轻的!” “为何这么说?”另外两人不解。 “你们当真不知?”老苍头狐疑道。 绛色长袄和麻衣小厮齐齐摇头道:“当真不知。” “您老快说!莫要拖着我们。”麻衣小厮急道。 老苍头鬼祟地瞄了眼四周,手捂着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那水部司郎中是敌国的细作,传信的时候被大理寺抓了个正着。” “细,细作?” “这......怎会这般......”另外二人面色惊诧,不可置信道。 “谁知道那水部司郎中怎么想的,竟然犯下这样的杀头大罪,真是造孽!” ...... 许是说了这样的秘辛,心里颤颤,没过多久几人就闭嘴散了,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而不远处,奚九靠着马车,平静的看着初升的朝阳。 4. 第 4 章 卯时,旭日东升,阳光落在红墙金瓦之上。 金銮殿外,天色微明,朱红的宫门次第洞开。百官早已列队等候,朝服肃整,乌纱端正。 “百官入朝——” 随着礼官洪亮的声音,钟鼓齐鸣,浑厚的声浪自殿内荡开,震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百官整衣正冠,鱼贯而入。 坐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乃当朝皇帝刘戬,如今已年逾古稀,两鬓斑白。 正旦朝贺从卯时起,到午时群臣向皇帝跪拜谢恩,才能宣告结束,这中间整整三个时辰。 朝贺礼仪繁重冗长,冬日又寒风刺骨,吹得人牙齿直打颤。群臣要一遍遍叩首跪拜,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窜。 礼未及半,便有大臣显露颓态。 只见一大臣站起身时面色青白,唇齿颤栗,左摇右晃。忽闻“扑通”一声,大臣力竭而倒,重重摔在了地上。 左右大臣俱惊,忙上去扶着他:“赵大人,赵大人!” 礼官因这突发变故,口中的贺词顿了一瞬。众人皆望了过去,连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微微倾身,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殿中太监小跑去查看,后道:“回陛下,是工部侍郎赵大人晕过去了。” ......工部。 群臣面色各异,殿内响起窃窃私语。昨夜被抄家的水部司郎中,正属工部,是赵平手下的官员。 通敌叛国是死罪,手下的人犯了这样的滔天大祸,作为顶头上司的赵平不可能不受到牵连。若罚的重,头上乌纱不保,若罚的轻,便扣下俸禄了事。 皇帝面不改色,道:“还不快让太医过来,给赵大人诊治。” “是。”太监领命,快步跑去太医署。 太医来的很快,事实上,在朝贺中有大臣晕倒是常有的事情。毕竟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又跪又拜,总有几个身子不好的大臣,撑不住。 所以太医都在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太医忙蹲下身给人号脉,半晌,沉吟道:“回禀陛下,赵大人是思虑过甚,郁结在心。再加上冬日寒凉,故体不能支,昏厥在地。” 思虑过甚,郁结在心。 群臣心道,出了这样的大事,搁谁都得思虑过甚,郁结在心。 号完脉,太医掐住赵平的人中。许是用力过大,赵平痛得面色扭曲一瞬,随后睁开眼,悠悠转醒。 赵平一醒来,诚惶诚恐。 他忙不迭的跪下,庄严的行了个跪拜礼,腰弯得极低,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众人一懵,还不知他搞这出是为了哪一般,随后就听见赵平一番痛心疾首的话。 “陛下,微臣对手下官员监管不力,竟不知其生了通敌之心,犯下弥天大过,微臣有罪。微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更愧对天下的黎明百姓。伏乞圣恩,准臣戴罪去职!” 大殿内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凝滞一瞬,群臣偷睨着龙椅上的人。 皇帝面上一如既往的淡定,喜怒难辨:“赵卿跪着干什么,快请起吧。” “陛下!”赵平不愿起来。 皇上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几个太监忙上前来,将赵平拉了起来:“赵大人,您还是快请起吧,陛下心疼您的身子。” 赵平起身后,仍旧弯腰拱手,不敢面见天颜。 “赵卿的话严重了。”皇帝语气平静,估摸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赵卿是国之栋梁,哪里就到了需要戴罪去职的地步。” 皇帝做出一番体恤臣民的明君之态。 “朝廷里有细作,朕甚痛心。但此人潜藏甚深,卿未察亦在情理之中,非卿之过也。今卿身体抱恙,可暂时解职,居家静养数月,待病愈后再来上朝。” 只是暂时解除职务,乌纱帽是保住了。 皇帝话音一落,赵平内心大喜,面上却依旧愁苦之态,行礼道:“臣恭遵圣旨,叩谢陛下洪恩!” 群臣心中思量万千,皆道这招用的妙! 先装病晕倒,显得内心忧虑,悔过至深。又自请罢黜,请罪自罚。连环招下来,为了贤名,皇帝也不会对他下太重的处罚。 不愧是入朝多年的老臣。 皇帝道:“细作一事,干系社稷安危,不容小觑。此事就交由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查办。” “裴知行,谭祁。”皇帝又开口道。 大殿内,长身玉立的两人站了出来,肃立拱手,齐声道:“臣在。” 皇帝目光沉沉,看着下方的两个年轻人,道:“事情交由你二人去办,务必要将隐匿在朝中的细作,连根拔除。” “臣遵旨。”二人行礼道。 大臣们见站出来的裴知行和谭祁,心中暗叹,这二人虽年轻,官阶小。但这家世,可是分外显赫,令人咂舌。 这二人,一人是靖安侯府的世子,现任御史中丞。一人是谭太傅的小儿子,现任大理寺丞。家世显赫是一点,有才华又是一点。 二人一同参加了正元二十四年的科举,又同时及第登科,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探花。 皇上此举,明显有培养新臣的想法。 ...... 方才的小插曲,并未阻碍朝贺之仪。礼官捧着贺表继续诵读,雄浑厚重的声音,穿透殿前肃穆的空气。 “恭惟皇帝陛下,体天广覆,如日正中。率礼无违,咏叹岁月迁流之速;向民而治,勉答臣民爱戴之心......” 待最后一项大礼完成,皇帝起身,这才宣布朝贺礼成。 随着皇帝銮驾离去,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群臣退出大殿,心里松了一口气,瞬间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连出宫的脚程都快了许多。 出了承天门,就离开了皇宫,但此地还不到阙下,需要经过承天门街,步行至朱雀门,才能坐上车马。 宫闱深深,大臣们不敢多言,但现下出了承天门,少了几分肃穆,众人便心思活络了起来。开始有大臣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谈论朝事,或者相约私下宴饮。 毕竟大年初一,喜庆日子。 裴知行在后面慢慢走着,谭祁追上来,与裴知行并肩走在一起。 两人身形修长,相貌又好,走在一起,任谁都会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二人身上。 相较于裴知行如冷玉般的清冷疏离,谭祁则看起来更好说话一些。他总是笑眯眯的,目若桃花,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流情意。 在中京,世称二人为灵辉双壁。 裴知行不说话,谭祁便转头看他。 裴知行苍白着脸,神情怏怏,沉默寡言的样子,谭祁不禁打趣道:“我说裴兄,新年伊始,正值时盛岁新之日,你怎么丧着个脸?” “何事惹世子爷不快?” “没有。”裴知行淡淡道。 “那你怎么郁郁寡欢的样子。环顾四周,除了我,哪个大臣敢走你旁边?想跟你攀几句关系都被你这脸色吓跑了。”谭祁在旁边戏谑道。 谭祁这话倒没说错,这朝廷中,想跟裴知行攀关系的臣子数不胜数。更不用说他当年金榜题名,给裴知行说亲的媒人,差点把靖安侯府的门槛踏破。 裴知行没心情跟他贫嘴,他现在身体有些不舒服。 昨晚喝了药才退的烧,今天朝贺在外面站了几个时辰,又被寒风吹着,现下有了发热的症状,再加上情绪作祟,裴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1159|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行看着脸越发冷。 但谭祁向来是个话多的,裴知行一句话不说,谭祁也能自得其乐,天南地北的扯老半天。 “你身边的那个暗卫不是从边疆回来了嘛,这下裴兄不用日日夜夜想着念着了。”谭祁笑道。 裴知行突然侧目看向谭祁,眼神幽幽:“你打探她的消息?” 奚九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暗卫,一袭黑衣,总是沉默的跟在裴知行身后,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毕竟在众人眼里,她只是个下人。 但谭祁和裴知行相识多年,又是个火眼晶晶,自然窥见了二人关系的不一般。那个暗卫对裴知行有没有动心不好说,但裴知行对人家,绝对是动心了。 “哎!那可没有。”谭祁忙摆手撇清关系,道,“今儿个在朱雀门,我瞧见了靖安侯府的马车,恰好看见她也在,可不是我有意打探的。” 裴知行定定的看了谭祁几秒,才将目光收回来。 谭祁挑了挑眉,好奇道:“你和她闹了不愉快?”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裴知行抿了抿唇,郁郁道:“没有,我们好得很。” 好才怪嘞,裴知行一脸被负心人伤害至深的模样,还以为那暗卫把他怎么着了呢,实际上两人清清白白。 “就因为人家去了边疆半年?” 谭祁知道些内幕,说了句公道话,“依我说,这事怪不得人家。” “她去边疆不也是为了靖安侯府,为了你嘛。再说她只是离开了半年,又不是去外面找了情郎,你何至于跟她赌气这么久。” 谭祁自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子,感情一事上简直是信手拈来,他实在搞不懂裴知行生气的点。 裴知行沉默半晌,道:“不是因为这个。” 谭祁道:“那是因为什么?” 裴知行不想说,推开谭祁越凑越近的头,语气不耐:“你别问了,与你无关。” 两人一路上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朱雀门。 午时已过,朱雀门洞开,群臣次第而出。天色湛蓝如洗,日头正悬中天,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积雪未消,宫墙内外一片素白,被阳光一照,格外洁白干净。 宫门外早已候着家仆,见主子出来,忙不迭递手炉的、放脚凳的,掀轿帘的。 隔着人群,裴知行与奚九遥遥相望。 日华倾注,阳光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深不见底,让外人难以窥见她的内心。 马夫见裴知行出来了,忙把车赶到裴知行的身边,裴实给裴知行和谭祁行礼:“世子,谭大人。” 谭祁点点头,又装作不经意的瞄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奚九,心中暗叹:手里没几十条人命,养不出这样冷冽摄人的气场。 裴知行在她面前,不一定能讨到好。 谭府的马车也驶了过来,谭祁看向裴知行,正色道:“细作已经压到了大理寺的牢狱里,过几日你来大理寺审人。” 裴知行“嗯”了一声:“知晓。” 春节群臣休沐,要到大年初五才上值。 谭祁离开以后,裴实忙将脚凳放好,对裴知行道:“世子,外面冷,车里放了手炉,您进去暖和暖和。” 裴知行上了马车,直到现在身体那种不适,才排山倒海涌了上来,他难受的闭了闭眼,呼出口热气。裴知行取了官帽,头靠在车厢上,双眼有些迷蒙,注视着奚九的背影, 可惜,那个人不会回头看他,也自然看不见他眼中的依恋。 裴实上了马车,将车门关上,奚九的背影彻底消失了。马车开始往前行驶,裴知行渐渐闭上双眼,在摇晃中陷入了昏迷。 5. 第5章 自从裴知行来了靖安侯府后就极少生病。 就像之前奚九所想,靖安侯府就是锦绣堆,不用像寺里那般,需要砍柴,挑水。在靖安侯府,连裴铮的吃穿用度,都抵不上裴知行。 所以裴知行已经极少生病了。 只是后来,奚九去了边疆,裴知行日日夜夜不得安眠,总害怕噩耗传回来。他给奚九写去的信,奚九从来不回。 那些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情意,也因为奚九的拒绝,没有了后续。 那段时间,他只能从暗卫每隔两月传回来的情报中,窥得只言片语奚九的近况。去了边疆大半年,就只传回来四封信,寥寥数语关乎奚九。 后面有一次,裴知行病得严重,一个月了也不见好。裴铮急得不行,中京有名的大夫都来看过,但就是治不好。 最后大夫留下一句:“心病还得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病就只得耗着。 再后面,裴铮向边疆回信的时候,裴知行闯了进来,他那个时候因为生病,早已若不胜衣,瘦似梅枝横月。 裴铮惊讶的看向他,问道:“知行,怎么了?” 裴知行紧抿着唇,视线死死盯着桌上的信纸,咬牙道:“你跟她说,我快要病死了,让她以后不准去我的坟上祭奠。” 裴铮瞪着眼,怒斥道:“你说什么胡话!怎可这样咒自己。” 现如今,靖安侯府就裴知行一个后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裴铮也无颜下去面见列祖列宗。 裴知行就这样站在那里,跟谁较着劲儿似的,眼眶都红了。 裴铮无奈,又展开信纸,在末尾添了一句:世子惦念诸君,身体抱恙,日渐清羸。 原想着下封信也得两月后才能收到,未曾想边疆的回信来的要比以往早些,一个月后便送了回来。 还是如往常那般,回信恭敬严整,措辞庄重,一本正经的谈论着公事。 唯有最后那句,带了些温和:万望世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当时裴知行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眼泪啪嗒一下就落在纸上,将笔墨晕染。这么久来,这是奚九回他的第一句话。裴知行吸了吸鼻子,埋怨道:“没良心的,怎么不等我病死了才回信。” 自那以后,裴知行的病就逐渐好了起来,身体也慢慢养了回来。 ...... 裴知行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亥时。 夜幕笼罩,庭院寂寂,唯见孤月当空,冷光湛然,浸透窗棂。 帐外点着灯,昏黄烛光透过苏绢,在墙上跳动。屋里空荡荡的,寂静一片,连人影也无。裴知行退了烧,掀开锦被,想要坐起身来。 正待唤人,忽闻房门响动,裴实走了进来。 裴实看到裴知行醒了,面色一喜,端着药,快步走了过来。 他把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去扶着裴知行,高兴道:“世子,您可算醒了,这次昏迷可当真是吓坏了小的。” 在路上裴知行突然就昏迷不醒,裴实心急如焚,连忙跟外面的车夫说,赶快回府。原本一炷香的路程,硬生生半炷香就赶了回去。 “您还难受吗?”裴实关切道。 前面裴知行还烧着,后面在昏迷中,喂他喝了一次药,温度才降了下来。 “无事。”裴知行道。 裴实道:“大夫说您病未愈,又染了风寒,故而高热晕了过去,得修养几天,再不能受了寒。” “嗯。” 裴实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裴知行靠在软枕上,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人,便抿着唇没有说话。 “世子,您先把药喝了,这药还温着,此时喝,药性最佳。”裴实端起药碗,想要伺候他喝药。 裴知行接过裴实手中的药碗,道:“我自己来。” “是。”裴实道。 药汁盛在白瓷碗里,呈现褐黑色,还没喝,那浓郁的苦味儿扑面而来。裴知行蹙着眉,将药一口喝下,裴实见状忙去拿清茶给他漱口。 三盏清茶都压不住嘴里的苦气,裴知行的面色越发苍白。 现在夜已经深了,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原来到了三更天。 许是喝了药的缘故,又或者没看到那人,裴知行情绪并不高,敛着眼睫,视线虚虚落在一处。裴实看他的脸色,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多半是关于奚九大人的。 这半年,世子总是这样。 裴实犹豫半晌,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裴知行清冷的语调:“我困了,你先出去。” 裴实只能道:“我今夜宿在外间的塌上,世子若有吩咐,直接唤我便是。” 言罢,他便将灯灭了,悄声走了出去。 裴知行睡觉时不喜屋内有人,所以从不用下人守夜。这次是生病,裴实才宿在了外间,平日里裴实都住在厢房里。 裴知行的院里左右各有一厢房,裴实一间,奚九一间,只是后来奚九搬走了,那房间便空了下来。 屋里的灯灭了,才惊觉,高悬的弯月如此皎洁,清辉洒落,如朦胧薄纱。裴知行侧着身,眼神轻轻的落在那屏风处,似乎下一瞬就会有人从后面出来。 现在实在晚了,万籁俱寂,整个中京都陷入了深眠,连裴实也在躺下以后沉沉入睡。 裴知行就这样安静的,在黑暗中睁着双眼,一刻钟,两刻钟......任时间悄然流逝。 良久,他仿佛再也忍不住一般,掀开锦被,径直下了床。 因为才退了热,裴知行站起身时,脑袋晕了一瞬。他连忙扶住一旁的小几,待晕厥褪去,随便扯了间外衣披着,就往外面走去。 路过外间,裴实睡得熟,呼噜声阵阵,丝毫没有察觉裴知行从他身旁经过。 推开门,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来。裴知行觉得寒冷,紧了紧自己的外衣,将门拉上便往院外走去。 他没提灯笼,就着浅淡月色往前走着,身形清瘦。 “夜深寒凉,世子去往何处?”身后女人声音淡淡。 裴知行脚步一顿,神情怔了一瞬。他缓缓转身,就看见那个站在夜色中的身影。 奚九身形高挑修长,一身黑衣,宛若融于夜色的暗影。她的脚步是无声无息的,何时出现在院内,裴知行都全然无知。 二人四目相对,眼神交缠。 裴知行看着她,喉咙有些涩,良久道:“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1160|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要说什么呢,说醒来看不到她,想要去找她,可话到嘴边,裴知行怎么也说不出口。 “屋里烧着地龙,我嫌气闷,便出来透口气。瞧见今夜月色澄明,不由驻足欣赏一番。” “原是如此。”奚九道。 “你为何在这里?”裴知行又问。 “世子身体抱恙,属下今夜守在外面,护卫您的安全。”奚九恭敬道。 随后奚九又道:“既如此,就不打扰世子赏月。但夜里更深露重,您的病还未痊愈,世子莫要在外面待太久。” 夜色太暗,奚九又站在暗处,裴知行看不清奚九脸上的神情。但他能感觉到奚九的客气,自从半年前那一别,两人的关系不复从前。 裴知行穿的单薄,夜风一吹,衣摆飘荡,衬得人愈加清癯。 不知是风太冷,还是情绪起伏,裴知行的鼻子很酸。他直直的看着奚九,目光倔强。 院内的气氛沉默凝滞, 奚九拱手行礼,转身就要消失在夜里。 裴知行却突然叫住她:“奚九。” 奚九脚步停了下来,转身拱手道:“世子还有何事吩咐?” 裴知行胸膛起伏,情绪翻涌着,又被他强制性的压了下去,尽量语气平静。 “奚九,你讨厌我?” 裴知行直直的看着奚九,言辞犀利,坦率露骨,不留一点迂回婉转的余地。 奚九眼眸低垂,眼底闪过看不清的情绪:“属下不敢。” 裴知行却一步步走向奚九,直到他走到奚九的面前,奚九才发现裴知行眼尾微红,眼底湿意弥漫。 “就因为那日我拦在你的马前,我说我喜欢你,想要与你一同前往边疆,你就开始避着我,要与我撇清关系?” 若真是主子和下人,撇清关系这话就有些重了。 奚九立刻拱手道:“属下不敢。” “你不敢?”裴知行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去边疆以后断崖式的失联,给她写了很多信,她从来不回。就算回来以后,还是这样不冷不淡的样子。 仿佛过去,二人的情谊全然不顾。 裴知行在中京想了又想,念了又念,仍旧没有办法接受奚九态度的转变。 “为什么?”裴知行的眼眶越发红。 奚九沉默着,一言不发。 裴知行陡然想起谭祁说的情郎,谭祁说她又不是去找了情郎,可如果是真的呢? “你有了别的欢喜的人?”裴知行的声音平静,可是尾音的轻颤,仍旧泄露了他的心绪。 “没有。”奚九道。 裴知行的心悄然松了下来,他还想问:“那你为何这……” 下一刻,奚九开了口。 “属下对世子无意。” 淡月笼纱,素辉泠泠。夜里刮起了寒风,风扫过裴知行瘦削的身形,寒意自脊背往上窜,冰冻住他的寸寸血脉。 “什么?”裴知行愣愣的看向奚九,似乎不明白奚九话中的意思。 奚九抬眼看着裴知行,语气平静:“属下对世子只有主仆之情,再无其他。” “还望世子见谅。” 6. 第6章 裴实觉得,世子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这当然不是指裴知行性情暴怒,对旁人大发雷霆。相反他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狂风骤雨的前兆,压抑着,憋着,然后爆发。 原以为奚九大人回来后,世子的情绪会好很多,但现在来看恰恰相反。 马车缓缓穿过闹市,两边都是摊贩卖力的吆喝声,车厢内却极静。裴实偷偷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裴知行,只见裴知行面色白皙,眼下透着淡淡的青黑。 似乎很久没有睡好。 裴实不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这种时候他不会打扰裴知行,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低,免得遭了无妄之灾。 马车驶离闹市,两侧逐渐变得清净。到了朱雀门,守门的禁军将马车拦了下来:“大人,请出示门藉。” 进了朱雀门才算是进了皇城,但要入宫,则需要穿过承天门街,进入承天门。朱雀门至承天门这中间,则是官员办公的场所,大理寺也在其间。 官员需通过门藉核验,才能进入朱雀门。 奚九将裴知行的门藉交给禁军,对方恭敬的接过,看了片刻便交还给奚九,随后站立两侧:“裴大人请行。”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南隅,邻近刑部、御史台,形成“三法司”格局。 马车停在了大理寺门口,只见朱门铜钉,獬豸踞守,青石台阶层层而上,正门上悬挂“大理寺”匾额,字如千钧。 “世子,大理寺到了。”奚九声音平淡,从车外传了进来。 裴知行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朦胧之意,他刚刚只是在假寐。车帘掀起,一只乌皮官靴踏下,踩在冷硬的台阶上。 裴实连同着车夫,将马车赶至一旁,奚九则跟在裴知行的身后,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内部设有私狱,专用来审问犯人。进了地牢,两侧是关押犯人的牢房,油灯微微,昏黄的灯光照亮着着四周。 沿着长廊往里走,就到了刑房,血腥气混杂着其他的气息,越发难闻,裴知行轻轻蹙眉。 刑房里倒是热闹,谭祁早就到了,里面有几个狱丞,正在审人。谭祁则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 见裴知行来了,谭祁脸色一喜,吩咐身旁的人,道:“没看见裴大人来了,还不快去给裴大人抬张椅子过来。” “是。” 狱丞将椅子抬了来,裴知行却没坐,他嫌弃椅子上脏。裴知行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卷宗,垂首看着,侧脸线条清冷而锋利。 谭祁在旁边无奈扶额,他长长的叹一口气,吐槽道:“你是不知道,这水部司郎中的嘴可真硬!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什么法子都用上了,愣是不开口。” 前几日裴知行在家养病,这犯人就由大理寺先行审问了。这几天谭祁真是上蹿下跳,方法都用尽了,屁都没问出来一个。 “给我气的不行。”谭祁拍胸口,给自己顺气。 “水部司郎中宋闻,年三十又二,河曲人,两年前从水部司员外郎升任为水部司郎中。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孤身一人。” 裴知行读着卷宗,低嗤一声,道:“倒是个干净之身,无牵无挂,抓不住一点把柄。” 裴知行抬眼,看向被绑在绞刑架上的人。 水部司郎中宋闻的头耷拉着,四肢皆被铁索绑着,脚尖点地,却不能站实。乱糟糟的头发覆在脸上,看不见他的脸。他受过刑,浑身上下没处好地儿,鲜血淋漓,将衣服浸湿。 “人昏过去了?”裴知行看向谭祁,问道。 “嗯,从昨晚发热就晕了过去,今早给喂了药。我是怕人死了,这还什么都没问出来,他的命还得留着。”谭祁漫不经心道。 谭祁是大理寺寺丞,经手过诸多案子,现在出现的情况,他早有预料,并不显慌乱。 “用水将他泼醒。”裴知行吩咐道。 “是。” “哗啦——”一声。 一盆冰水迎面泼了过去,那水部司郎中的全身都被冷水打湿。见人还没醒,狱丞又端了一盆冷水,兜头倒了上去。 现在是冬日,天气极冷,这水倒在身上如冰锥刺骨。被绑着的人开始细密的抖,隔着距离都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奚九从进入刑房就站在暗处,没什么存在感。 她将一切沉默的看在眼中,直到狱丞将水部司郎中的头发粗暴扯开,露出底下那张略显狰狞的脸,奚九才垂下眼睫。 “二位大人,这厮醒了。”狱丞一把拽住水部司郎中的头发,让他的头强迫性抬起来。 宋闻艰难的睁开眼,便看见一张冷白玉面。刑房幽暗,唯有一扇天窗落了些光进来,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仍旧无损裴知行的容颜。 宋闻知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靖安侯府世子,老侯爷裴铮的孙子。 “宋闻。”裴知行的嗓音清冷,如碎玉敲击。 裴知行缓缓走到水部司郎中的身前,随着走动,光落在他的身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倒露出一丝神性。 “你官阶虽轻,可水部司的位置却极为重要,掌管大梁水利,百姓民生。” “如此要职,却为你犯下罪行提供便利。入水部司这两年,你复刻境内水利图纸,再假借水部司对商船例行货物检查,将图纸夹杂在商船的货物中运送出去。” “这本是天衣无缝,却因此次禁军出其不意的商船排查,抓住了你的罪证,至此落网。” 刑房里,裴知行声音清冽,毫无波澜的陈述着水部司郎中的罪证。 这次也实在是巧,换了禁军首领,新官上任三把火,突然就说要排查商船,没做任何通知,连水部司都未曾听闻消息,打得宋闻措手不及。 所以这细作才落了网。 “你可认罪?”谭祁将话接了下去。 宋闻唇角嘲讽一笑,开口道:“我不认罪。” “你!”谭祁一噎。 “证据确凿,由不得你不认罪!”谭祁拂袖起身,斥道。 谭祁转头就跟裴知行大吐苦水,道:“你知道我这几天过什么苦日子吧,这厮每次审问都翻供,次次问,次次不一样!” 裴知行没说话,只安静的观察着犯人。 “既然你们认定我是细作,那你们现在就直接杀了我。”宋闻抬头,冷嗤一声。他突然一口唾沫吐向谭祁,“呸,大梁的狗官。” 谭祁迅速闪身躲开,好险唾沫没吐到他的脸上。谭祁脸都气青了,他长这么大,锦衣玉食,从没受过这种侮辱! 谭祁指着绞刑架上的人,手指颤抖:“你,我杀了你!!” 狱丞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大胆,你敢折辱朝廷命官!”一狱丞脑子灵活,上去就是几鞭子,本就破烂的衣服瞬间破了几个大洞,血肉模糊。 宋闻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面露青白,气若游丝。 “狗官,你抓到我又如何,杀了我又如何?迟早有一天故乡的铁骑会踏平中京,届时你这狗官也会成为刀下亡魂。”宋闻笑了出来,低沉又诡异。 谭祁气得头上冒烟,袖子往上一撸,走到旁边的刑具架旁边,怒不可遏:“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小爷我真要扒了你的皮!” 谭祁拿着烙铁就要往上招呼,被裴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1161|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行一手拦住。 “你在故意激怒我们。” 裴知行直白开口,“你想求死。” 宋闻笑容一滞,身形一僵。 “这中京还有别的细作,你被抓已然没有了价值,只能一死了之。但是他们还潜藏其中,你不能泄露他们的行踪。” “是吧,宋大人?”裴知行眼眸幽深。 “世子殿下多虑了,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细作。”宋闻低笑道,“若是人人都是细作,这中京不都被蛀空了。” “那这是什么?” 裴知行从袖中掏出一块玉,只有拇指大小的和田玉,上面刻着脚踩祥云,仰天嘶鸣的玄鸟。玉虽小,刻的玄鸟却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宋闻脸上的笑再也控制不住了:“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此物?” 裴知行没有回答,只继续问道:“这是你们当细作的凭证?拥有此玉,才能与其他细作联系,是吗?” “你们是敌国培养的组织,安插在大梁多年,你只是其中一员。这个组织有多少人?你们联络的地点在哪里?你们窃取了哪些机密?” 裴知行每个问题直击要点,宋闻紧闭着双眼,明显是拒绝回答的样子。 “只要你把细作的名单交给我们,便能戴罪立功,留你一条性命。”谭祁道。 刑房内的空气如死水一般沉默。 良久,宋闻低声笑道:“当真会放我一命?” “千真万确。”谭祁道。 “那大人替我拿纸笔来,我一并写在纸上。”宋闻又道。 谭祁却面露狐疑,觉得这里面有诈,拒绝道:“你只管口述,有人会记录下来。” “......好。”宋闻轻声道。 尽管谭祁心里觉得怪异,还是吩咐道:“去拿纸笔过来。” “是。”狱丞道。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都将目光放在绞刑架上的人。 宋闻无力的仰头,看向天窗,那是唯一能见天光的地方。光束落在阴暗的刑房,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漂浮。 这束光宛若通向极乐世界的天梯。 “自我有意识起,我便是孤儿。我没有父母,住的房子也被恶霸抢走,只能一人流浪。流浪并不好,总是被人欺负,几天几夜都没有吃的,真的太饿了,有时候会去扒树皮吃,有些苦......” “停。”谭祁越听越不对劲,皱眉叫停,“宋大人,烦请你说正事。” “现在不说便没机会再说了。”宋闻低声喃喃道。 “什么?”谭祁没听清。 宋闻抬头,道:“我说,我命将尽,就算你们不杀我,我也会死。” 谭祁面色错愕,还没反应过来。 突然,一阵寒光闪过,从天窗外猛力掷入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精准割破了宋闻的喉咙,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裴知行和谭祁离得近,鲜血直直向他们喷过来。 奚九猛地向前,一只手遮住裴知行的脸,将人扯进怀里。尽管如此,仍旧有几滴鲜血溅在了他白皙的脸上。 而谭祁就没那么幸运了,鲜血糊了他一脸,人都懵了。 奚九带着裴知行后退几步,裴知行从奚九怀里探出头来,对着狱丞厉声道:“去追人!” 他刚刚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是!”狱丞齐声道。 宋闻看着由他引起的这场闹剧,他看着正中间的奚九,这位年纪轻轻的无影阁护法,却和他一样的苦命人。 他们只是一枚棋子,身不由己。 奚九与他四目相对,眼底情绪看不真切。宋闻微微勾唇,头缓缓耷拉下去。 7.第7章 刑房里简直一片混乱,惊叫声不绝于耳。 裴知行被奚九扯了过去,被她护在怀里。裴知行素白的锦衣上沾了猩红,脸上也被溅了些。 如朱砂沁玉,血色在冷白肌肤上晕开斑驳红痕。 两人挨得太近,呼吸都撞在一起。奚九的眼神落在那猩红之上,觉得实在刺眼,抬手便将裴知行脸上的血迹擦去。 眉眼,脸颊,还有下巴处。 直到裴知行的脸又恢复干净,白玉无瑕,奚九才堪堪满意。 而裴知行抿着唇,一言不发,他直直的看向奚九,任凭她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肌肤。 “松开我。”裴知行端起世子的架子,冷声道。 自从那天夜里谈开以后,裴知行已经和奚九好几天没有说话了。两人的关系完全僵住,成为了世俗意义上真正的主仆关系。 奚九收回自己的手,退到一边,歉意道:“属下冒昧。” 裴知行冷哼一声,转身去看宋闻的情况。 刑房里简直吵得头疼,那些狱丞高声呼喊,围在谭祁身边手忙脚乱:“天啊,寺丞大人!这么多血,您可有伤到何处?” “快,快去给寺丞大人拿干净的帕子,给大人擦脸,这一脸都是血。” “重新拿件干净衣裳来,这衣裳脏了怎么给大人穿!” 四周围着人不停的叭叭叭,吵得谭祁脑子嗡嗡响。 他没裴知行幸运,有人护着。谭祁被血糊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眼前血蒙蒙的。 谭祁狠狠的抹了把脸上的血,露出一双眼睛,吼道:“都给我闭嘴!” 四周一瞬间鸦雀无声。 谭祁喘着粗气,踹了一脚身边的狱丞,怒道:“滚去把郎中叫来,犯人都要死了,你们眼瞎看不见?!” 被踹的那狱丞捂着屁股,委屈道:“裴大人已经唤人去请郎中了。” 谭祁:“......” 谭祁转头去看裴知行,才发现人家干干净净的站在一旁,一点没事。再看看守在裴知行身后的奚九,谭祁悲从心来。 都是人,怎么差别这么大,他被喷了一脸血也没人挡一下。 谭祁要被气得撅过去。 很快一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急匆匆的跟在狱丞身后进了刑房。这位郎中以前是随军的军医,德高望重,医术精湛,尤擅长治刀伤剑伤。 只是后面年迈体弱,边疆又条件艰辛,这才回了中京,到大理寺任职。 “见过二位大人。”郎中药箱还没放下就开始行礼。 裴知行将人扶起,道:“不必多礼,先生看看这人,还能活吗?” 宋闻已经被平放在地上,他面色青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脖颈弯着,犹如折断的树枝,只剩一张皮还连接着。 郎中一看便面色凝重,道:“这伤的位置太凶险,恐怕不太妙。” 众人都知道宋闻受的那一刀,下了死手,就是为了取他命的,根本没想让他活。郎中会这样说,众人都有预料,但仍旧心中一沉。 郎中上前去摸了摸宋闻的脉搏,皱眉半晌道:“脉搏微弱,已是濒死之相。万幸还吊着一口气,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谭祁在一旁焦急道:“能救活就行,先生,此人事关重大,这会可不能死了。” “老朽尽力。”郎中拱手道。 宋闻被抬了出去,那老郎中紧急给他止了血,要给他的伤口缝合。屋内不能太多人,众人都被请了出去,只剩下郎中和他的学徒。 裴知行和谭祁在门外等,直等到太阳西斜,落日余晖洒落在大理寺的青砖灰瓦之上,削弱了几分肃穆庄严,多了些柔和婉约。 到了申时末,门才被推开,裴知行和谭祁走上前去,谭祁一脸紧张问道:“先生,他人怎么样,人可还活着?” “人还活着。”郎中颔首道。 “那就好,人还活着就好,不然这可什么都还没查出来,线索就断了。”谭祁悬在半空的心踏实了下来。 但老郎中皱着的眉却没有放松,裴知行直觉不对,问道:“先生有话可直说。” 老郎中抚着胡子,纳闷道:“老朽从医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奇怪的脉象。此人原是活不了的,应该血脉尽断。” “但此人受伤如此之重,脉象仍旧似有若无,如细线牵扯,一直不断,就像是有东西在强行给他续脉,着实奇怪。” 奚九站在裴知行身后,敛着眼睫,面无情绪。直到听老者谈到脉象,才稍稍抬眸,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老者。 “不管如何,人能活着就行。”谭祁无心去参透其中的复杂,只关心结果。 “可人虽然还活着,却不知何时能苏醒。可能是几天,也可能几月几年都醒不来,死了也睁不开眼。”老郎中道。 谭祁一听人昏迷着,就着急起来:“这怎么行!我们还得问话呢。” 裴知行也眉头轻蹙,问道:“可有别的办法让他醒过来。” 老郎中叹气道:“二位大人,老朽尽力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 细作一事没有着落,但时间却一直在流逝,转眼间就到了上元节。 上元佳节,中京解除宵禁三日,城门不闭,特许夜行。 朱雀大街上,三千盏描金宫灯已次第亮起,东风掠过,将满城灯火吹得摇晃起来。街上有人如织,摩肩接踵。幼童手中舞动着鱼灯,跑来窜去,笑声如银铃清脆。 靖安侯府自然也热热闹闹的,全府放了假,下人们穿着新衣裳去参加上元灯会。 百姓们在街上舞龙耍灯,不亦乐乎。达官贵族则坐着画舫,夜游中京。 暮色四合,只见那七宝楼船在湖中缓缓滑动,船体是沉香木所造,华贵非常。船舱皆垂着月影纱,上面以金线织着祥云瑞鹤。晚风拂过,纱幔轻扬,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这是今夜谭祁包的条画舫。 谭家虽是清贵读书人家,但谭祁的母亲却是皇商出身。不说富可敌国,至少在中京少有对手。谭祁又是家中最小,父母宠得紧,因此谭祁花钱向来大手大脚,无所顾忌。 谭祁今夜邀了些中京的世家公子,一同听曲赏月,共度上元佳节。 “ 谭兄昨日不是说,靖安侯府的世子要来,怎天黑了还不见人影?” “对啊谭兄!届时世子爷到了,谭兄可得为我等引荐一番!” 画舫的二楼,里面轻歌曼舞,笛声悠扬。掀开珠帘,入目便是坐着的五人,锦衣华服,年龄瞧着和谭祁差不多大。几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这些人里,除了谭祁认识裴知行,其他人皆只闻裴知行大名,没与他接触过。 裴知行十几岁才被接回中京,性格孤僻,不与外人结交。再加上他才华横溢,殿试高中,与那些靠着家里荫蔽封官,没有实权的的纨绔子弟不同。 实在没机会认识。 “引荐谈不上,只能说同桌共饮,让你们在他面前混个眼熟。我可不敢做裴兄的主,也做不了裴兄的主。”谭祁举杯笑道。 谭祁说话圆滑,轻易不许下承诺。 要知道裴知行脾气差劲的时候,连谭祁都不搭理,更别说给别人好脸色了。 “那是那是,能与世子共膳已是我等的福气。”众人也举杯,将琉璃杯中的美酒一口饮下。 几人又是一阵谈笑风生。 趁着裴知行还没来,一人好奇问道:“世子可说了亲?” “怎地?程兄想嫁到侯府?世子怕是瞧不上你这男儿身。”有人打趣道。 “混账东西,我看你是酒吃多了说糊涂话,讨打。”姓程的男子笑骂。 “我有一表妹是扬州人,蕙质兰心,聪慧机敏,正是桃李年华。她今年要来中京祭祖,不若与世子结成这桩良缘。” 众人喝了酒,情绪昂扬,有人起哄道:“那感情好,以后程兄与靖安侯府算得上是亲家。” 在中京欲与靖安侯府结姻者,媒妁盈门,竞相执柯。 想到裴知行和跟在他身边的暗卫,谭祁忙抬手阻止,皱眉警告几人:“一会儿你们可别在裴兄面前说这个,他不乐意听。” “怎么,裴世子有中意之人,是哪家姑娘?”程姓男子问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7024|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谭祁四两拨千斤道;“你管这么多呢。” … 夜色渐浓,湖面上波光粼粼,画舫内丝竹声隐隐飘荡,裴知行珊珊而来。 实在是路上人满为患,堵的水泄不通。连平康坊都四处是人,更不要说朱雀大街,挤得马车走不动道,只能磨磨蹭蹭的往前。 奚九为他掀开珠帘,裴知行款步迈了进去。 裴知行身形清瘦,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矜贵气度。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映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衣摆绣着的暗纹随步伐若隐若现。 舫内原本笑语喧哗,在裴知行踏入的刹那,竟似静了一瞬,众人都悄悄抬眼打量他。 谭祁见裴知行来了,便拉着裴知行到上方的席位入座,问道:“裴兄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酒都喝过几轮了,就等你。” “路上人多,车马难行,故来迟了些,望诸君见谅。”裴知行歉意道。 他在外向来是克己复礼,矜贵自持的侯府世子。 众人忙起身,诚惶诚恐道:“不妨事,不妨事,世子来的正是时候,恰好能看见九重城阙上的火树银花。” 城中用竹木搭成的数十丈高的灯架,形如巨树,挂满灯笼。待到戌时三刻,会有工匠在此处打铁花,铁水迸溅如金色流星,与灯树辉映。 因此得名为火树银花。 衣袂轻拂间,裴知行已从容入席,奚九跟在裴知行身后。 “奚九,你也坐吧,给你添了位置。”谭祁示意奚九去坐裴知行身后的席位。 谭祁知道,有裴知行的地方便有奚九。以奚九之才能,假以时日,她定然不再会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暗卫。 见裴知行点头,奚九才走到位置上,拱手行礼道:“多谢谭大人。” 在场的其他人都没见过奚九,不了解她的身份。有人试探问道:“敢问这位姑娘是?恕在下眼拙,不曾在中京见过。” 瞧着这质朴的穿着打扮,以及冷冽的气场,像一个护卫。但方才谭祁示好的态度,又让大家有些迷惑。 在众人疑问的眼光中,裴知行淡淡道:“她是侯府家臣。” “哦,原是如此!未曾想姑娘竟是靖安侯府的家臣。”众人瞬间热情了起来。 能攀上靖安侯府这棵大树,哪怕是做家臣幕僚,也比当九品芝麻官要强得多。 有人殷切问道:“敢问姑娘贵姓?” “在下姓奚名九,诸位大人叫我奚九便行。” “奚九姑娘,幸会幸会。” 有人笑着向她举杯,奚九也拿起酒杯示意。她轻轻抿了抿,没有真喝。奚九的本职是保护裴知行,因此不能喝酒乱了神智。 酒过三巡,宴上许多人已经醉了。众人脸上泛起桃红,酒兴愈发高涨,不再满足于喝酒击箸之上。有人站起身,醉醺醺的对着裴知行和谭祁行礼。 “今日诸位雅兴正浓,不如再添几分风流?在下斗胆,请了万花楼的妙人前来助兴。” 他笑着拍手,珠帘微动,几位万花楼的妙人款款而入,有男有女,衣香鬓影,顾盼生姿。中京民风开放,男人可三妻四妾,女人可豢养面首。 “见过各位大人。”几位妙人浅笑行礼。 众人大笑,气氛渐热。乐声起,觥筹交错。万花楼的陪侍走至各个世家子旁边,连裴知行和谭祁身边都依着莺莺燕燕。 他们笑脸盈盈,妙语连珠,哄得在座的几人喜笑颜开。公子哥随手取下个玉佩,赏赐给喂酒的妙人,这便是典当铺里的几百两银子。 这些陪侍从风月场里出来,早就练出识人的慧眼,这中间谁最有权势,一目了然。而衣着朴素,又十分沉默的奚九,自然不会是个出手阔绰的客人。 奚九四周清净,她倒是面不改色,慢悠悠的吃着面前的菜,仿佛置身于画舫之外。 一个身影走到奚九身旁,轻轻跪坐下来,局促道:“大人,奴给您斟酒。” 奚九抬眼,看着面前紧张的男人,没有开口。 坐在前方的裴知行,执杯的手倏然收紧,骨节泛白,他低垂着眼,长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暗色。 8.第 8 章 虽然到了上元节,但天气仍旧有些冷,奚九身旁的男人却穿着单薄的纱衣,衣服松松垮垮,露出男人大片白皙的锁骨。 或许是紧张,也或许是不太熟练,这人给奚九斟酒时,醇香的酒液都因为他轻轻颤抖的手而洒了些在桌上。 眼看着美酒洒了出来,男人脸色一白,竟然用衣袖去擦桌面上的酒:“抱歉大人,奴......奴手脚笨拙,坏了大人雅致,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奚九抬手,挡住男人的手腕道:“没事。” 她掏出袖中的手帕,素净的一方白帕,上面什么也没绣。奚九用帕子将桌上的酒液擦净,随后将帕子放置在一旁。 男人有些惶恐,他又要给奚九斟酒,奚九按住酒壶,平静道:“我不喝酒。” “......好的大人。”男人缓缓收回了手。 “那奴给大人布菜,这是前临江今夜才捕捞上来的鲈鱼,清蒸最为鲜美。”男人拿着干净的筷子,将鱼肉夹在奚九面前的碟子里。 奚九挡住男子的手,拒绝道:“我自己来就行。” 奚九不喜他人侍奉,也不喜旁人近身,任何人的靠近都会让她产生警惕,这是多年暗卫的习惯。 “是。”男子尴尬收回自己的手。 相比于其他陪侍的游刃有余,轻松自如,男人实在太过局促,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 这画舫之内,笙歌鼎沸,娇笑声和丝竹管弦声相映。而奚九这边却静得出奇,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分割开来。 奚九寡言少语,男人咬着唇,无措的跪坐在一旁。 坐在奚九正对面的是库部司郎中的长子,张肆,他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低头想要亲吻他怀中的美人。女子纤纤玉手贴在他的唇上,欲拒还迎。 “大人需得再开一壶酒,才能亲奴家,不然奴家不依的。” “怎么,今夜这酒必须得开?”张肆笑问道。 女人嗔了他一眼道:“您是万花楼常客,还能不知道万花楼的规矩?您酒喝得越多,奴家得到的赏银就越多,奴家最爱银钱。” 在万花楼,这些陪侍卖艺不卖身。但是若能哄得客人开了贵酒,万花楼的老鸨会抽出一部分银子分给陪侍。 女人话说得坦荡,对金钱的渴望没有任何遮掩,倒显得分外可爱。 “若是我不开呢?”张肆逗趣道。 “若您一壶都不开,奴家回去定会遭了斥责,大人,您舍得?”女人眉眼盈盈,装出一副可怜样。 张肆知道她没有撒谎。 陪侍不卖身,会谈琴唱曲儿的便卖艺挣钱,不会才艺的除了挣些酒钱,也没有别的。 若是连酒都卖不出去,那老鸨指定饶不了他们,入了贱籍的便去卖身,良籍的则逐出万花楼,免得在楼内吃白饭。 张肆笑道:“行,多开几壶酒,拿着赏银去裁几身新衣裳穿,当做送你的新春礼。” 听见这话,女人喜上眉梢,勾住张肆的脖颈,送上自己的香吻:“多谢大人。” 相较于对面的风情,奚九身边的这个男人就拘束了很多,他也是不卖身的。但是他胆子小,不敢像别的陪侍那般,歪缠在奚九身上,撒娇让她开壶酒。 奚九没有任何动作,她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也没那么多善心。奚九这辈子最大的心软,就是在幼时捡回了倒在路边的裴知行。 身旁的男人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一无所获。 他咬咬牙,脸上扬起媚笑,转头看向奚九,道:“大人坐久了,奴给大人捏捏肩,消除疲乏。” 他起身,走到奚九身后,抬起手便露出一双洁白皓腕。手还没落下,便被奚九捉住了手腕。 奚九的手冰,力气很大,男人受了惊,又心机的弯腰,在奚九耳边吐气如兰:“莫非大人不要奴伺候?” “你演技很拙劣。”奚九抬眼,悠悠道。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男人,看得男人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表情有点崩,勉强道:“大人误会奴了,奴只是......” 这个姿势在外人看来实在暧昧,但只有男人知道,他紧张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你会喝酒吗?”奚九突然问道。 “会。”男人呐呐道。 “那你去陪着其他人喝,别在我身上白费功夫。”奚九道。 她松开男人的手腕,直白道:“我没钱。” 男人僵住:“……” 没钱还能坐在这儿?气氛微妙的尬住。 男人有些泄气,也没去别处,而是坐回了奚九身边,破罐子破摔道:“既然大人不喝,那奴能自己喝吗?” 他指的是桌上那些早就开好的酒水,不用花钱。 “随你。”奚九道。 男人当真开始喝了起来,一杯接一杯。他酒量没有很好,也或者是愁苦烦闷,一壶酒下来男人就已经双眼朦胧,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话开始多了起来。 “这老什子万花楼,天天赔笑,还要被骂,也赚不了几个子。”男人嘟嘟囔囔的说着话。 他人长得清秀,说话却直率,与刚才伪装的矫揉造作形成反差。 “如果不是......不是小妹生了病,需要很多银子,我早就拍屁股走人了。我去码头搬货,也比这痛快。” “只是码头钱太少了,够不上小妹的药钱。” 奚九原本自顾自吃着,听到这儿,夹菜的手一顿,随后又平稳的将菜夹到碟子里,看不出什么异样。 男人说着说着就凑到奚九身边,醉醺醺的看着她。他喝醉了,胆子大了许多,问道:“大人您有妹妹吗?” “有。”奚九道。 男人又问:“那大人您的妹妹……” “去世了。” “……哦,抱歉。”男人眸光微怔,闭上了嘴。 …… 光喝酒始终枯燥,便有人提议来玩飞花令。 飞花令是文人墨客最爱的酒桌玩乐,趁着酒意,吟诗做对,实乃一大雅事。但今日的飞花令与往常不同。 “不若让我们身边的妙人来对令,这才有新意。”席中的程姓男子想了个新玩法。 他身边的陪侍娇嗔道:“大人,奴家怎会舞文弄墨,您莫不是在取笑奴家。” “怎会,你要输了,算在我的头上。”程姓男子抱着身边人安慰道。 “程兄,若是输了又如何?”有人问道。 程兄大笑,朗声道:“若是输了,就跟身边之人喝合卺酒,做这一夜有情人!” 此话一出,全场笑声不断。谭祁是人来疯,他私下里从不乱搞,但人多起哄,他便爱玩。 “行!就这么玩。今日我是东道主,这第一个行令人便从我这开始。”谭祁爽快道。 “由绛雪先来。” 话音落下,谭祁身边的女子施施然站起身来,身段如弱柳扶风,她不卑不亢的向众人行了礼:“给诸位大人请安。” 谭祁身边有两人,一女一男。 女称绛雪,男为墨尘,二人皆是万花楼的花魁。年华易逝,要做花魁,单靠相貌自然不够,还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众人皆将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绛雪转头看向岸边人潮拥挤,热闹非凡。她沉吟片刻,道:“春烟缠履踏灯去,十万星飞玉雪桥。” 此诗正应了上元佳节的景色,又十分合韵,众人皆鼓掌称赞。绛雪不骄不躁,只是行个礼便坐回了谭祁身边。 接下来便是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86978|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令。 别看方才的陪侍说自己不会文墨,但真到了对令之时,各个文采斐然,才情过人。这飞花令玩得妙趣横生,欢呼不断。 “春”字令诀一来一回,就没断过。 玩到兴头上,有人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儿,问道:“奚九姑娘身边的陪侍还没接过飞花令?” 众人齐齐刷刷的看向角落里的二人,他们二人都是生面孔,又坐在不显眼的地方,自然而然的就被忽略了。 这么多眼睛看向他们,把男人的酒意都吓醒了。 他一下就转头看向奚九,压低声音道:“可是我不会。” 他是穷苦出身,只是因为长相尚可才被万花楼的老鸨看上,陪侍就当了几天,哪里会这些诗词歌赋。 偏偏他嗓门儿不小,话一说出来,众人都听见了。有人戏谑道:“要是接不了飞花令,就等着接受惩罚。” 男人方才都没认真听,也不懂什么飞花令,站起身歉意道:“诸位大人,奴诗词不佳,今日自罚三杯。” “哎!”有人阻止道,“这酒可不能你一个人喝。” “你若接不上飞花令,你们俩就得喝合卺酒,这行令之前都说好了的。” 男人犹如晴天霹雳,呆在原地,看向奚九的眼神中充满窘迫和无助。 大梁民风开放,体现在方方面面。政治上,男女皆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生活中,性.事也倾向于直白坦荡。 因此这飞花令倒没有太出格,只是暧昧了些。不过在风月场所,这也不足为奇。 众人开始起哄,一副看好戏的逗趣样。谭祁觉得有些过火,他瞄了眼裴知行。只见裴知行跪坐着,微微垂眸,脊背挺直如青竹,撑着三分清贵气度。 裴知行倒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但谭祁直觉有些不对。 “算了算了,人家诗词不佳,何必强求。”谭祁摆摆手,充当老好人,想着调解一下气氛。 未曾想,大家喝醉了酒,心情激昂,起哄声尘嚣欲上,没人听见谭祁讲话,自然也没人搭理他。 男人想着只是一杯合卺酒,又当不了真,便跪坐在奚九旁边,挨近她,想让她帮忙解围。 “大人……”男人羞红脸,轻声道。 两人的距离当真有些近了,看见这一幕,竟有人吹起了响哨,颇为兴奋。 谭祁又看了一眼裴知行,觉得好友估计受不了这个委屈,谭祁不能坐视不管。他站起身,想要唤住那吵闹之人。 未曾想画舫里突然传出清脆声响。 “啪——”一声。 碎瓷的声音极清脆,甚至有些尖锐,就像是在众人耳边猝然炸响,让人头脑清醒一瞬。 舫内登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热闹被猝不及防的斩断。 众人面色惊愕的看向裴知行,而裴知行只是低垂着眼,轻飘飘的来了一句:“抱歉,手滑了。” 随后他竟要去拾捡碎掉的青瓷,身边的陪侍想要拦住他,怕他受伤。 碎瓷边缘锋利尖锐,裴知行的指腹在上面轻轻一划,猩红的血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滴在碎瓷片上,如血梅点点。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见状,身旁的陪侍顿时急了,惊呼:“大人,您的手!” 裴知行却面色寡淡,眼神平静,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他站起身向各位致歉:“在下要去处理一下伤口,失陪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着急道:“世子莫忧,我们这便将画舫靠岸,去请郎中来为世子治伤。” 裴知行只道:“无需麻烦,一点小伤,诸位继续。” 他走得干脆,半分目光都没分给奚九,也没分给她身边的男人。 如一阵冷风掠过。 9.第9章 夜色苍茫,一轮皎月悬挂在天穹之上,四周星光寥寥。湖中心寂静一片,偶尔能听到寒风刮过的声音。 岸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传到湖中心就仿佛隔着一层薄膜似的,模模糊糊,让人听不真切。 裴知行独自倚在船舷,安静的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 手腕悬空,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的垂在船舷之外,指腹被割伤,鲜血沿着指尖滴落在黑黢黢的湖水之中,再不可见。 身后的人,无声无息的出现。若不是地上拉长的影子,覆在了裴知行手边的船舷上,或许无人能窥见她的踪迹。 奚九站在裴知行身后。 裴知行瞥了一眼身旁的影子,他紧抿着唇,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衣袂翻飞,带起一丝冷风。 身后的奚九一把攥住裴知行的手腕,将人往船舱里拉。 奚九力气大,步子又快,裴知行踉踉跄跄的跟在她的身后,他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奚九的桎梏如铁索一般,将他牢牢控制在掌心里。 裴知行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被点燃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你出来干什么,你不是跟身边人喝合卺酒吗?怎么不喝了?” 宴席上,奚九和那个男人相处的画面,像一根刺,紧紧扎在裴知行的心里。 “又是斟酒又是捏肩,体贴周到,看样子奚九大人满意的很。原来你喜好清秀伶人,那你应该早早言明,免得我在你面前自讨没趣,徒惹厌烦。” “需要我给你银子帮他赎身吗?还是奚九大人就喜欢这种救风尘的情.趣。” 裴知行有些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用词尖锐犀利,带着嘲讽和挖苦,完全失去了方才在席间的坦荡自若。 他已经忍了很久,很久,不是今夜,也不是昏迷醒来的那个夜晚。而是更久之前,奚九丢下他去边疆的时候。 只是在今夜那个男人的刺激下,控制不住了。 凭什么那个男人能和奚九喝合卺酒,而他却连喜欢奚九都要被拒绝,明明和奚九相伴的人是他裴知行,不是别人。 为什么? 为什么奚九不喜欢他? ...... 裴知行的挖苦,奚九并不接招。 才立春不久,夜晚的风虽不及冬日冷冽,但仍旧带着寒意。若就这般在外面吹着风,不出半个时辰,裴知行又要生病。 画舫有两层,在夜里流光溢彩。上层视野最好,是达官贵人享乐的地方,谭祁一众人则在上层。因此底层的舫内几乎没人,显得分外寂静。 奚九面色冷凝,将人扯进船舱内,“砰”一声,舱门被拉了起来,这空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四周变得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裴知行的呼吸声以及湖水悠悠拍荡船底的声音。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说话。 良久,裴知行开口,涩声道:“你放开我。” 奚九还攥着他的手腕,让裴知行产生了轻微的痛意。指腹的伤口有些深,血珠不断的往外冒,猩红的血液甚至蹭到了奚九的掌心。 这带着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暧昧。 “坐好。”奚九将人按在位置上,她低头查看裴知行的伤处。 伤口确实有些深,白玉似的手指,染着血红,透露出一丝莫名的艳丽。 奚九皱着眉头,神情不太好看。她极少有这样冷脸,情绪外露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奚九都是沉默的,安静的。 因此冰冷着脸的奚九,有些吓人。 她从袖内掏出白瓷瓶,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暗卫受伤是家常便饭,金疮药时时都带着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奚九扯开瓶塞,握住裴知行的手指,将药粉洒在裴知行的指腹。 才撒上一点点,裴知行就痛得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别动。”奚九冷声道。 她抬眼,面无表情的看着裴知行,声如寒冰:“世子割伤自己的时候不怕痛,现在倒是知道痛了。” “不过晚了,痛也只能受着。” 奚九知晓裴知行性子执拗,但是裴知行极少将这一面展现出来。大多数时候,尤其是两人在静观寺相依为命那段时间,裴知行在奚九面前的性子都很软。 裴知行的眼皮红红的,眼眶湿润,但是泪很倔强的没有落下来。 奚九看着他眼底的晶莹,仿佛被烫到一样,不敢停留太久,她又低头看向裴知行的伤。奚九认真的将药粉洒在裴知行的伤处。 舫内燃着灯笼,灯芯在静谧的空气中轻声炸开。 奚九的双眼是脸上最为沉静的部分,她的瞳仁颜色极深,像划不开的浓墨。昏黄的光落在奚九的脸上,半明半暗,柔和了她的轮廓。 如今,两人极少有这样和平共处的时候。 大部分时间都是憋着气,对峙着,至少裴知行是如此。 一滴泪倏忽落下,滴落在奚九的手背,奚九的动作一顿。裴知行忙仰起脸,用另一只手抹眼尾,想装作若无其事。 沉默半响,奚九问道:“疼?” 裴知行闷声道:“不疼。” 奚九又抬眸看了他一眼,判断他有没有说谎,但裴知行抿着唇,偏开了头,奚九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这药性烈,洒在伤处就是会痛,奚九又将动作放轻了点。 上了金疮药,往外冒的血珠便慢慢止住了,但这仍旧不够,需要用干净的布将伤口包扎。 “手帕给我。”奚九平静道。 裴知行眼睫轻颤,没有动作。 奚九一看便知他舍不得,径直从他的袖口里拿出一方素净的白帕。 这帕子跟方才奚九从席间拿出的手帕同为棉帛,但与奚九的一针未绣不同,裴知行的手帕一角歪歪扭扭的绣着‘行’字。 这样棉帛的手帕原不应该出现在侯府世子手中,他合该用珍贵的绫罗绸缎。 但是他却如此珍惜,甚至在上面绣了自己的名字。 毕竟这原是奚九的手帕。 奚九将干净的帕子撕成小条,随后包扎在裴知行的指腹,以免伤口沾上脏污,后续感染。 “这是我的手帕,你撕碎了。”裴知行带着鼻音,喑哑道。 “嗯,我知道。”奚九道。 “你得赔我新的。” “好。” ...... 等奚九,裴知行二人回到上层之时,画舫已经快要靠岸了。 画舫内一下子少了很多人,原来是那些万花楼的伶人全被谭祁花钱打发走了。毕竟是上元佳节,每个伶人走之前,都得到一笔不菲的赏银。 谭祁太了解裴知行,一看便知,裴知行受伤是因为奚九要和别人喝合卺酒的缘故。 裴知行只要一遇到奚九的事情,脑袋就会犯浑。 见到二人回来,谭祁上前,看向裴知行已经被包扎妥当的手指。谭祁神情复杂道:“一个饮酒的青瓷杯,碎就碎了,哪值得你弯腰去捡。伤口严重吗?” “小伤,无事。”裴知行低声道。 “......”谭祁无语凝噎。 他能明显感觉裴知行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不似方才紧绷,料想是奚九的缘故。可谭祁也知道,在感情里若太过心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2560|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人,依附他人,终究要吃亏的。 半晌,谭祁叹息一声道,“罢了,无事便好。” 画舫内,其他世家公子都围上来,左一句右一句的关心裴知行。他们内心颇为惶恐,若是裴知行出了事,虽说怪罪不到他们头上,但是难免日后被侯爷不喜。 裴知行站在众人中间,嘴角微勾,道:“无事,多谢诸位关心。” 画舫很快就靠了岸,众人也无心再玩乐,下了船便向裴知行和谭祁拱手告辞,很快这岸边就不剩下几人。 这岸边的码头,是画舫停泊的地方。 现在到了亥时,夜色弥漫,湖中飘起一层薄雾,许多画舫都已经回来,停在了岸边。 靖安侯府的马车和谭府的马车早已停在了岸边,等待着。 “我这几日去看了那细作的情况。”谭祁蹙眉,沉声道,“不太妙。” 裴知行和谭祁站在岸边交谈着,月色寂寥落在二人身上。 “人一直昏迷着,脉搏弱得跟随时要断掉一样,这不就是活死人嘛,什么也指望不上。”谭祁长叹一口气,觉得头疼。 裴知行眼神低垂,眸光落在悠荡的湖水之上,若有所思:“那个书局的掌柜抓到了吗?” 宋闻那一方印信,是他们组织联络的凭证,在风雨欲来之前,他悄无声息的将这枚印信放在了他每日上值会路过的书局之中。 未曾想,还是被裴知行找了出来。而这个书局掌柜也十分可疑。 “没有,这人跟兔子似的,躲得贼快。我们这边才抓了宋闻,那厮就得了消息逃之夭夭。” “不过好消息是,昌州那边有人见到了他的身影。” 谭祁的表情松快了一些,至少不是毫无线索。 两人聊着正事,不远处的岸边突然传来热闹人声,二人转头看去,原来又有一艘画舫过来停泊。 这画舫比谭祁的更加气派,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上面歌舞升平,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 画舫上的人纷纷走下来,为首的两人,一女一男,众人皆恭维的走在二人身后。 走在最前方的是宁王的嫡长女,永嘉郡主李明琅,她身量颇高,走起路来气宇轩昂。走在她侧后方的,是宁王次子,李慕云。 二人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弟,他们的母亲是当今皇帝的长女,宁王殿下。永嘉郡主的父亲是正元二年的状元,名正言顺的驸马爷。而次子李慕云的父亲,则是塞北边防营的马夫。 因此二人虽同位宁王子嗣,地位却天差地别。 眼瞧着那一群人走近,看到了岸边裴知行和谭祁,都是中京的熟人面庞。 “见过郡主,公子。”裴知行和谭祁向李氏姐弟行礼。 李明琅并无心思与二人攀谈,只淡淡说了句“平身吧。”,便从二人身边经过,远去。 李慕云倒是停了下来,他温润如玉,眼眸温和,笑着和二人打招呼:“裴世子,谭大人,上元安康。” 谭祁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装什么好人。” 李慕云听见了谭祁的吐槽,却面不改色,依旧笑盈盈的看着二人。他关切问道:“听闻裴世子前段时间病了,身体可还好些?” 裴知行掀眸,目光落在李慕云身上,平淡有礼道:“蒙君挂念,已安。” “那就好。”李慕云笑道。 “慕云就不打扰二位交谈了,告辞。”李慕云微一揖,温和道。 言罢,李慕云准备离开,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间掠过裴知行身后的奚九。 奚九抬眸,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李慕云莞尔一笑,旋即转身离开。 10.第 10 章 直到李氏姐弟走远,谭祁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李慕云就是这样的小人做派,整天笑眯眯的,其实背地里比谁都要心黑。” 谭祁和李慕云的过节很多,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裴知行却和此人不太相熟,大多是井水不犯河水。 亥时一过,朱雀大街上就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不少的商贩都收了摊子。喧哗散尽,街道上变得寂寥了许多。 “裴兄,我家定了宵禁,我得赶在子时回去,就先告辞了。细作的事,等过两日上值再说。”谭祁急吼吼的跳上马车,跟裴知行挥手。 “行。”裴知行颔首道。 … 上元节结束,意味着冷冽的冬天彻底过去。 寒霜渐褪,旧雪初融。庭前老梅犹抱残香,而阶下嫩草已怯怯探首,偷得几分暖意。 朝廷开始恢复正常的上值。 “先生这次找您来,是因为近几日,这细作开始耳鼻出血,瞧着不是好症状,想让先生来诊断一下。” 屋内,裴知行和谭祁一左一右站着,中间的是那白发苍苍的郎中。奚九站在角落一侧。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床上躺着的那人。 谭祁皱眉道:“这才半个多月,人就跟被吸干精血似的,瘦得跟骷髅架子一样,吓人。” 宋闻被安置在大理寺,谭祁特地派了人守着,每日都要向谭祁汇报情况。听着手下的人说这宋闻肉眼可见的瘦了,谭祁还以为开玩笑,没想到亲眼一看,人真瘦得离谱。 “按理说他昏迷着,再怎么消耗,也不会瘦得如此之快。更何况人现在有了七窍流血的前兆,看来已经十分严重。”郎中一边抚着花白的胡子,一边陷入沉思。 “为何会七窍流血?”裴知行问道。 “只有毒发身亡之人才会七窍流血,这昏迷之人流血倒是超乎老朽意料,第一次见。”郎中不解道。 “那是否可能此人中了毒?”裴知行又问。 谭祁摆手道:“我大理寺怎么可能有人给他下毒,裴兄,你这是不信任我。” 裴知行直勾勾的看向谭祁,将谭祁看得心虚,想起了细作在大理寺刑房被暗杀,才有了后面这些事。 郎中给宋闻把脉,沉吟片刻道:“确实像中毒。” “南疆有一味毒,名为蛊毒。”郎中道。 “蛊毒?”裴知行,谭祁二人惊讶。 “老朽也只是在一本奇闻怪谈的杂书中,看到过有关于蛊毒的介绍,症状与这人十分相似。”郎中道。 “他之前受伤极重,本就没有活路。未曾想,人的脉搏却没断,细弱游丝。这说明应有蛊虫寄生在此人体内,融于精血,二者相生相克。” “蛊虫一方面在勉力为此人续着命,一方面又不断吸食此人的精血存活,久而久之,人便越发消瘦,直至宿主身体再不能承担,从而出现七窍流血的将死之兆。” 屋内寂静,只有老郎中安静阐述的声音。 谭祁沉声道:“何不直接将蛊虫逼出来?” “不可。”郎中反对。 “且不说蛊虫融于此人精血,逼不出来。就算将蛊虫逼出来,无蛊虫续命,此人也必死无疑。” “难怪。”裴知行淡淡道。 二人皆不解的看向他,裴知行却垂眸看向床上形销骨立之人。宋闻现在只有口鼻覆上鲜血,想来再过几日,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裴知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难怪这么久了,他们没有出手。就是料定了此人醒不来,是必死的结局。” “难道这中了蛊就药石罔及,只能等死?那这蛊也太霸道了!”谭祁气愤道。 “不,他们有解药。只是此人没了价值,早已被他们丢弃,又怎会费尽心力的救他。”裴知行道。 “是的,老朽亦是如此思之。想来他们定是以蛊虫控制他人,为其卖命。” “人之将死,却被强行续命,再加上蛊毒发作。如今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比之酷刑更甚,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郎中叹息道,眼里露出一丝不忍。 虽是细作,但到底是人,其中苦楚,实在难说。 屋内的裴知行和谭祁陷入沉默。 蛊毒世间罕见,在大梁培养蛊虫的人少之又少。几乎都没人听过蛊虫,更不要说亲身经历。 案件陷入僵局,只能等待将书局掌柜抓捕后,才能迎来新的线索。 屋里的气味并不好闻,不流通的空气,再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把脉结束后,几人便退了出去。 奚九跟在众人身后离开。 临走时,她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宋闻已经消瘦得看不出人样,连呼吸都轻的随时都要断掉。奚九的眼神沉静,但细看眼底又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转瞬,她垂眸敛睫,无声出了房门。 ...... 春,万物皆从沉寂中苏醒,虽无声,却自有惊雷之势。 到了晚上,春雷始料未及,一阵白光闪过,轰隆雷声,炸响在天际,紧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泥土里。 窗户没关严实,一阵风吹过,屋里的蜡烛倏忽灭掉,光亮瞬间消失,黑黢黢的,将屋内守着的两个狱卒吓了一跳。 “啊,怎么了这是?”一人惊道,“怎么灯灭了?” “没事,窗户被风吹开了,我去关窗,你把蜡烛点燃。” “你这胆子怎地恁小?你小子怎么当上的狱卒,怕不是走的后门吧。”另一人明显更沉稳,还能说几句逗趣话。 他起身,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道:“这鬼老天爷,突然下起雨来,倒春寒下雨,真是要冷到人的骨子里。” 倒春寒的冷意,不亚于冬日的凛冽。冬天的冷是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而倒春寒的冷则是绵绵细针刺入你的骨头。 才刚走到窗边,风夹杂着雨丝,倒灌进来,吹了狱卒一脸。雨俨然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噼里啪啦敲在青瓦之上,狱卒忙将窗户关起来。没有风吹,瞬间感觉暖和了许多。 这屋内,除了两个狱卒,还有那个活死人。哎哟,半死不活,那血从他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嘴里渗出来。 白天守着的时候就觉得阴恻恻的,晚上更是吓死个人,两个狱卒瞧都不敢往那处瞧。 “你小子怎么点个蜡烛都这么久,乌漆嘛黑的,怪渗人的。” 狱卒将窗户关上,没听见另一个人的动静,狐疑转身。屋内太黑如浓墨一般,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 屋内充斥着一种莫名的凝滞,以至于外面的雨声仿佛被隔开,而心跳的声音越发清晰。 “喂,人呢?”狱卒又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直觉告诉他,现在很危险,很不对,狱卒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 猝然,一阵迅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05853|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瞬间将屋内照亮。 狱卒先是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随即便是看到屋内出现的黑衣人,蒙着面。 “你......你是谁?”狱卒吓得声音发颤,他一把将刀拔了出来,横在身前。 而黑衣人不答,黝黑的眼睛盯着他,径直向他走来,如收割生命的黑无常。 狱卒一瞬间寒毛颤栗,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但人还没走到门口,后脑勺一阵剧痛,瞬间晕了过去。 屋内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半晌,微微烛光又将屋内点亮,将那高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她黑巾覆面,难以窥见她的容颜,只能从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找到一丝熟悉。 奚九走至床边,垂眸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看不清眼底的思绪。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屋内却死一般的静。时间仿佛过去很久,但其实只是几息之间。 奚九并没有沉默太久,她从袖内掏出一木匣,槐木所做。槐木能沟通阴阳,极易聚集阴气、怨气。 是滋养蛊虫最佳的容器。 奚九弯腰,打开木匣,微弱的光落在木匣内,让人得以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它盘踞在匣底,不像世间任何已知的虫豸。其体长约莫小拇指指节大小,通体呈一种黯沉的,仿佛凝结血液的红褐色。头部极小,没有明显的眼鼻,只有一对针尖大小,灰沉沉的复眼。 这是母蛊,而宋闻体内的是子蛊。无影阁里子蛊无数,而母蛊只有两只。 一打开木匣,这母蛊就仿佛感受子蛊濒危的气息,变得十分躁动。它沿着木匣爬出,顺着宋闻的手臂往上爬,隐没在衣服里,又从脖颈爬出来,最后盘踞在大动脉处。 随后身体缓慢的进入宋闻的血管之中,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微红的小点。 半晌,奇怪的现象发生。 宋闻干瘪枯萎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蛇虫在疯狂游走、钻探,看上去起伏不定,极其可怖。这是母蛊在强行修复破损的经脉,催生新的气血。 原本灰败的皮肤重新泛起一种不健康的、近乎于青紫色的红晕。 “轰隆——” 一阵惊雷响破天际,随后便是白光闪过,宋闻猛地睁开双眼。涣散的瞳孔会骤然收缩,然后扩散到整个眼白,使双眼变得一片漆黑。 片刻之后,黑色又褪去,变成普通人类的瞳孔大小。宋闻缓缓闭眼,又睁开。 母蛊从他的血管中钻出,红褐色褪去,变成灰扑扑的黑灰色,似乎耗费了大半生机。 蛊毒解了。 奚九将母蛊小心的放回了槐木匣中,妥当放好。 宋闻的眼珠转动,看向床前的人。 烛光勾勒出奚九的轮廓,朦胧的仿佛发着光。而她的脸却藏在阴影里,宋闻甚至连她的眼睛都看不清楚。 这位年轻的,地位崇高,杀伐果断的无影阁左护法大人,却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这样一颗不起眼的弃子。 哪怕他已大限将至,哪怕只是为了让他不在蛊毒的折磨下,痛苦死去。 宋闻思绪混沌,他想,或许传闻当不得真,左护法无相君不是那般凶神恶煞,无恶不作之人。她应是一个极好的人。 那他能否提最后一个请求。 雨声太大,湮没了宋闻微弱的话语,但奚九仍旧听的清清楚楚。 他说:“望护法大人,赐我一死。” 11.第 11 章 雷声轰隆,响彻天际,闪电如银蛇在天穹穿梭。 惨白的光打在奚九的侧脸上,映得她的眉眼越发锐利。她的眼睫极长,却不卷翘,微微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大半眼眸,将眼中的情绪敛去。 “为何?”奚九问道。 “我对阁主已无用处,就算侥幸活命也会被当成瑕疵清理掉。”宋闻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脖子上的那道伤口还是太重,伤了他的声带,使他的嗓音如破锣鼓,十分刺耳。 “你的蛊毒已解,已是自由身,无需再回到无影阁。”奚九平静道。 “叛逃无影阁之人,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追杀,直至殒命。这样无休止的追杀,我一人势单力薄又怎能逃脱他们的围剿。” 回去会被当做失败品处理掉,逃走又会受到围追堵截,再加上他身受重伤,已然油尽灯枯,只剩几天光景。 所以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字。 “更何况……” “护法大人会因为擅自放了我,受到处罚吧。”宋闻又道。 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带着疲惫,可他看向奚九的眼神中,仍旧流露出感激。 “我不是您麾下的人,所以您没有解药,您用母蛊救了我,定然会受到阁主的惩罚。”宋闻轻声道。 无影阁不止一种蛊毒,每种蛊毒针对的解药不同,每三月服用一次。若是不服用解药则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但有一种例外不需要解药,那就是母蛊解毒。 在无影阁,左右护法手中各有一只母蛊。无影阁中几乎所有杀手,体内都是子蛊,蛊毒发作时母蛊皆能解除。但母蛊珍贵,解毒会耗费母蛊生机。 一个被放弃的棋子,不值得用上母蛊。 且宋闻是右护法影刹君的手下,左右护法行事互不干扰,他的生死原不归奚九管。他此次被杀是右护法授意,而奚九此番无异于插手了右护法的命令。 奚九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知晓自己干扰了无影阁的规则,也知道宋闻命不久矣,救下来也活不长,但她依然来救他。 只是因为他们太像了。 父母双亡,独自漂泊,被捡回无影阁,最后任务失败,被丢弃。结局只有被仇家杀害,亦或是蛊毒发作痛苦的死在某个角落。 或许不止他们相像,无影阁大部分人的命运都是如此。 不得善终。 宋闻声音越发低,到了难以听清的程度:“您能解了我的蛊毒,让我平静的死去,我已无憾。” “我不愿连累护法大人......望护法大人成全。” 雨越下越急,甚至有了倾盆之势。狂风暴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似乎要将脆弱的桐油纸击穿。 倏忽,风雨倒灌,蜡烛灭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半晌,奚九低声道:“好。” “多谢。”宋闻喃喃道,轻闭双眼。 杀人于奚九而言,无非是手起刀落。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复杂的情绪消去,眼底只剩下无波无澜。 奚九抽出腰间短刃,刀甫出鞘,窗外恰是一道电光劈过,将斗室照得雪亮。 随后汩汩鲜血从脖颈涌出,宋闻直直的看着窗外,在这样黑的夜,连月亮也没有。 唯有闪电带来的瞬间光明,竟让他仿佛觉得是白日。迅疾的闪电穿透黑夜,也穿透了他过往的晦暗与沉疴。 以干净的,宛若新生的灵魂,去往极乐世界。 宋闻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来。 奚九沉默良久,上前,抬手抚过宋闻大睁的双眼,使其瞑目。 “你自由了。”奚九缓声道。 风雨停歇。 ...... 奚九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屋内的两个狱卒仍旧陷在昏迷里,奚九并没有杀人之心,只是将人敲晕了。 她穿着一袭黑衣,宛若整个人融进了黑夜里,再无行踪。 奚九的手刚刚碰到门栓,突然,院外有脚步声传来。 “屋里怎么黑着灯,莫非这俩人睡着了?” 院外有两个狱卒来换值,他们提着灯笼,因为方才大雨滂沱,二人还穿着蓑衣带着斗笠。 “嘿,这俩小子准是睡着了,今儿电闪雷鸣,就这也能睡着,只能夸他俩心大。”另一人也揶揄道。 两人走进屋子,才发现窗户纸破了大洞。 “应该是昨晚刮风给刮破了,怎么不叫人来修修,里面的家伙什都该淋湿了吧,奇怪。”狱卒挠头道,他准备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同伴却拦住他的路。 另一人面色严肃,神情紧张:“别进去,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了?”狱卒问道。 那人道:“太安静了。” 身为多年狱卒,练就了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两人对视一眼,都发现此间安静得让人心慌,风雨声不再,只有檐下的雨滴坠落,清脆的敲击在青石板上。 他们握紧手中的刀刃,缓缓靠近门口。一人轻轻推开房门,屋内黢黑,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灯笼的光照亮方寸之间,赫然见到门口躺着的黑影,这不是狱卒是啥? “老方!!老方你没事吧?”换值的狱卒大惊,他们忙蹲下身,迅速去摸人的脉搏,幸好还在跳动,人还活着。 他们冲了进去,只看见地上还躺着一个兄弟,无知无觉,而他们要看守的人已然脖颈洞开,鲜血直流,断了气。 屋内再没有其他人,只有一边的窗户微微打开,让夜里的风飘了进来,带着凉意。 “不好!快,快去禀报寺丞大人,出大事了!” ...... 奚九飞檐走壁,她脚下无声,行动间如鬼似魅,融于夜色的阴影之间。 现下是四更天,再加上方才的狂风暴雨,街道上被狂风肆虐,一片混乱。空荡寂静街道,一个人影也无。奚九蒙着面,只剩下一双黝黑沉静的双眸露在外面。 突然,奚九身影顿住,她静静的看着前方出现的黑影。 那人似乎一点也不怕,就这样大剌剌的站在街道中间。黑衣毫无缝隙地贴合着他修长而精悍的肢体线条,他同样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 眉梢微扬,带着笑意;“无相君,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极低,极沉,就像从腹腔内发出来。哪怕他眼角眉梢带着笑,可他说话的语调却冷冽如寒霜,没有任何善意。 还真是矛盾的个体。 无影阁内,敢称奚九为无相君的,只有两个人,阁主,以及右护法影刹君。 奚九并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15193|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回话,只是直直的看着他。两人一人融进阴影里,沉默无声;一人站在坦荡处,光明正大。 见奚九没有回话,影刹君挑眉,道:“无相君不是才杀了我的人吗,难道不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那又如何?”奚九淡淡道。 “哈哈。”听见这话,影刹君低低一笑,“无相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那你可知,若我将此事禀报阁主,哪怕是贵如无相君也无法全身而退。”影刹君笑里藏刀。 在无影阁,等级森严,规则是最为严苛的,任何人都不能去挑战规则,打破规则。 奚九只是稍微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寡淡道:“请便。” 奚九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宋闻死了,裴知行和谭祁很快就能得到消息,她要在此之前回到侯府。 她径直往前走去,与影刹君擦肩而过,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奚九眼底闪过冷意:“找死。” 腰间短刃出鞘,寒光乍现,划过影刹君的脖颈。影刹君倏地偏头,躲过奚九的攻势。 “无相君,你在中京的锦绣堆里呆了多年。”影刹君哼笑道,“让我来试试你的身手钝了没有。” 两团墨影绞杀在一处,刃锋相错时溅起一串冷星。他们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招招致命。 影刹君一记狠辣的直拳直逼奚九面门,却被奚九闪电般扣住手腕,顺势一扭,同时另一只手肘猛击其肋下。影刹君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奚九却并未收势,她眼中寒光骤盛,没有丝毫犹豫。奚九拧身旋胯,修长的腿裹挟着千钧之力,一脚踹在影刹君的胸膛。 “碰”一声,男人狠狠的砸在墙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奚九稳稳站立,漠然的整理微乱的衣摆,冷声道:“影刹君的身手倒是大不如前。” 言罢,奚九便转身离开,不再施舍男人一个眼神。 ... 消息传得很快,很快宋闻之死,就传到了裴知行的耳朵里。 奚九才换下黑衣,夜里就有人来敲她的房门。裴实道:“奚九大人,世子叫您过去一趟。” 片刻,奚九打开房门,平静道:“我这就去。” 奚九跟在裴实身后去了裴知行院里。奚九才刚到,裴知行就拉开了踏出房门。 现下是夜晚,还有些凉。因此裴知行穿得厚,低垂着眼不讲话,想来是半夜被叫醒,有些脾气。 裴知行没让裴实跟着去,毕竟是朝廷要事,定然不会叫下人跟着,往常裴实都是在外面等着。 因此这次只有奚九和马夫跟着裴知行出门。 深夜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大理寺,奚九先跳下马车,道:“世子,到了。” 裴知行“嗯”了一声,打开车门弯腰从里面出来。 奚九抬高手,掌心向上。裴知行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淡然,裴知行也自然的将手放进奚九的掌心。 裴知行的手指瓷白纤长,他不容易留疤,因此之前割伤的指腹已经没有任何痕迹。奚九虚虚握着裴知行的手,让人下了马车。 门口早就派了人等候着裴知行。来人见到裴知行忙迎了上来,焦急道:“裴大人,您来了,寺丞大人在厅内等您。” 随后迎着人进了大理寺。 12.第 12 章 大理寺的人先禀报的谭祁,因此谭祁比裴知行到的早些。 谭祁在屋里走来走去,裴知行一到,谭祁就快步走了过来。 “裴兄,细作被人杀了。”谭祁着急道。 “我知道。”来侯府报信的狱卒已经将事情说了。 裴知行轻抿着唇,走到了床前。现下屋里倒是亮堂,一下子点了好几个烛台,将屋内的阴影全部驱散。 屋内还有两个狱卒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垂着头,汗如雨下,不敢开口。 奚九不动声色的跟着裴知行进去,她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床上躺着的,双眼紧闭的人。奚九却没有抬眼,只是看着脚边的地面。 裴知行只看了床上的尸体一眼,便知人早就断了气。他直接收回视线,转身看向屋内的两个狱卒,冷声问道:“怎么回事,说。” “就是......就是。”胆子小的狱卒被他的气场吓得不轻,支吾半天说不出来。 眼看着裴知行的脸越来越冷,谭祁也分外焦躁:“说啊!愣着干什么!” 另一个沉稳的狱卒率先开口:“今夜是我们守着细作,原本相安无事。半夜的时候风雨很大,狂风将窗户吹开,吹灭了屋里的烛台,我起身去关窗,再回头时,屋内多了黑衣人......” 狱卒的声音缓缓在屋内响起,他一五一十的说着,几乎将今晚见到的所有全部说了出来,没有一丝遗漏。 他说屋内很黑,靠着闪电才勉强看清屋内多出一个人。说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完全没有任何的察觉。还说这人穿着一袭黑衣,用黑巾覆面,根本看不清楚脸。 “只是此人身量颇高,身形高挑修长,跟......”那人一时卡壳,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在屋内晃过,眼神一亮,“跟这位大人差不多高。” 狱卒用手指了指奚九,奚九生得高,比之男人也不逊色。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奚九。 尤其是谭祁将奚九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想要看看那黑衣人到底是何种身形。他倒是没有多想,只是为了遇到黑衣人以后进行对比。 奚九缓缓抬起双眼,看着面前的狱卒,她的眼神平静,将狱卒看得毛骨悚然。 “这世上身形相似之人多如繁星。”裴知行突然开口,语气有些淡。 “是的是的,小的只是给各位大人形容,不是在指认这位大人。”狱卒听懂了裴知行话里的维护,忙点头认同道。 狱卒也知道,奚九一直是守在裴知行身后的人,是保护裴知行的人,怎么可能是黑衣人。 他收回了自己的思维,又绞尽脑汁,没有任何保留的将今夜发生的事情说完。 言罢,屋内安静了下来,甚至能听见不知何处的虫鸣声。 裴知行和谭祁都陷入了思考。 “那这黑衣人很狡猾,没留下任何线索,根本无从查起。”谭祁皱眉,觉得有些难办。 裴知行却若有所思道:“他若是狡猾,就不会留下这两人的性命,给自己徒增把柄。” 谭祁转念一想,还真是!若是这黑衣人更狡猾冷血,直接杀了这两人,这才能做到无声无息。 明显是这黑衣人下手时没想害人性命。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明早我便写奏折,将此事禀报圣上。”裴知行道。 “行。”谭祁点头,“到时候你写完了,叫人拿到大理寺来,我也盖上印。” 细作一案由御史台和大理寺一同办理,因此奏折上,两个部门的官印都要有。细作危害国家根基,定然要继续查下去。 但如今人死在他们手上,是裴知行和谭祁办事不利,二人定会受到影响。 事情没有着落,谭祁叹息一声,头疼道:“来人,将人拉出去埋了吧。” “是。”门外的狱卒道。 很快宋闻就被人抬走,连带着床上的被褥,一应俱全,都被拿出去丢了。屋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仿佛宋闻此人从未来过。 ......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间就到了三月。 三月正是草长莺飞之际,中京城外的玉泉山也逐渐热闹起来,人流如织。 玉泉山是中京最出名的一座山,皆因山顶有一泉,名曰“玉泉”,水极清冽,终年不涸。传闻玉泉山上的报恩寺,有佛子饮用玉泉,洗涤全身杂质,最后羽化登仙。 因此这玉泉被传有延年益寿的功效,称为天下第一泉,颇受百姓喜欢。 当然,一口泉水,什么时候喝都可行。但是玉泉山脚下那漫山遍野的粉白桃花,可只有三月才能欣赏如此美景。 因此不少中京的百姓来这玉泉山踏春,赏桃花,饮甘泉,最后再上那报恩寺供奉香火,算上一卦,祈求今年平安顺遂,则不枉此行。 去往玉泉山的路上,车马络绎不绝。 “这是谁家的马车,看着真是气派?” 只见道上驶过一辆马车。那马车华贵,朱漆描金,锦帷绣幄,定是哪位达官贵人来踏春了。这路上人来人往,大家跟身边的人低声私语。 “这是靖安侯府的马车吧,车顶上的旗帜不是绣着嘛,裴。” “我瞧着是。” 看着车顶上的旗帜飘扬,用金线绣了“裴”字,这中京姓“裴”的,可就靖安侯府一家。 到了玉泉山脚下,马车无法行走,所有人都得步行至山顶。于是这山脚下,停了许多车马,热闹非凡。 “世子,我们到了。”马车一停下,裴实就低声唤着裴知行。 裴知行微微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带着困意。 裴知行这两日都在处理昌州细作之事,许久都没有睡好。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抓到好几个。不过都是小喽啰,人还在路上,没押送到中京来。 还是这两天休沐,才稍微有点空,休息一下。他听说这报恩寺的签格外灵验,便想为自己求个签。 裴知行微微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就看到了站在马车斜前方的奚九。 今日天气极好,阳光灿烂,微风和煦,奚九身后是开得正盛的桃花,粉白花瓣落在她的肩上。 她头发高束,穿着一袭劲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15194|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肩宽腰细,身高腿长,光是站在那里就赏心悦目,再加上她人又年轻,长得俊俏干净。 已经有不少人,暗戳戳的从她身边经过,只是为了看清楚她的长相。 甚至有姑娘家,脸颊上泛着粉,装作不经意的向她问路。 “请......请问这玉泉山的入口是走哪条路?我们不是中京人士,第一次来此地不是很熟悉。”一个女子鼓起勇气问道。 “对的!我们要去报恩寺求签。”她身边的姑娘也狂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奚九。 她们看着比奚九小些,小一两岁的样子。 奚九指了一个方向,道:“左前方的屋舍后面有条青石板路,往上走,不用绕远路,能最快到达报恩寺。” “是路口刻有石碑的那条路吗?那边好像有两条路。”姑娘有些犹豫。 奚九温和点头,耐心道:“是的,那边有两条路,一定要走铺了青石的路,不要走那条土路,不然绕到晚上也到不了报恩寺。” 因为指路,两人挨得近了些。那姑娘抬眸,眼底眸光流转,她笑道:“多谢姑娘。” “无事。”奚九道。 问完路,姑娘似乎也找不到话好说,于是和友人相携离去。 走了好几步,还能听见友人急切的声音:“你去呀!我看她挺好说话的。” “哎呀,你不去问,我帮你问。”另一姑娘性格更豪爽,拉着犹豫不定的朋友就要过来。 “我自己来。”姑娘挣脱友人的手,向奚九走近。 奚九看向又走回来的女子,问道:“怎么了?还有哪里不清楚?” 她对待女子,尤其是比自己小的女子,总是格外温和。 或许是因为奚九也有妹妹。 “不是。”女子有些紧张,脸羞红,“姑娘也来玉泉山踏春?” “算是。”奚九道。主要是裴知行来求签,她是来保护他的。 “玉泉山求签灵吗?”女子又问道。 “听说挺灵的。”奚九回答。 “......哦。”女子暗自调整呼吸,良久,终于问了出来,“我叫宋静姝,金陵人士,敢问姑娘贵姓。” 奚九正准备回答。 “奚九。”身后的声音清冽如冷泉,带着淡漠。 二人转过头去,就看见裴知行从马车内出来,他直直的看向奚九,眼底情绪莫名。 “我叫奚九。”奚九对女子道。随后她向女子礼貌颔首示意,快步走向了马车。 裴知行没下车,直到奚九走到他的面前,抬高手,他才将手放进奚九的掌心下了马车。 等奚九再回首,女子已经和友人走向了青石板路,转个弯,人影消失。 “人已经走远了。”裴知行淡淡道。 奚九收回目光,她是担心二人走错路,在山里迷了路,晚上走不出来。见人走了正确的路,便不再关注。 见奚九面不改色,没有丝毫发觉。裴知行只感觉心里堵着一团气,不上不下。 他冷哼一声,道:“你真是招人喜欢。” 13.第 13 章 奚九转头看向裴知行,似乎要从裴知行脸上看出什么。 “谢世子夸奖。”奚九面不改色道。 此话一出,裴知行更气了,紧抿着唇,从奚九身边擦肩而过,往山间走去。 漫山的桃花,色若云霞,灼灼其华。枝头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薄如绡纱,透着艳丽的深绯,亦或是素雅的粉白。 路上行人繁多,多是和家人好友同行,欢声笑语一片。还有人在发间簪着桃花,花瓣映着娇俏的面容,一时间竟然不知是花娇,还是人娇。 裴知行今日穿着浅青色的锦衣,整个人嫩生生的如青竹。他的相貌极为出色,只是性子太冷,连带着容颜都透着清冷,让人不敢亵渎。 因此一路上,路人只敢悄眼看他,不敢与他说半分话。 奚九半步不离的跟在他的身后。 山脚下有大片大片的桃花,但是再往深山里走,桃树逐渐变得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参天古木,绿意葱茏,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 报恩寺香火旺盛,远远望去,已经能看到寺门口进进出出的香客。掩映在绿意中的古寺,有着历经岁月沧桑的古朴厚重。 二人停下脚步,奚九抬头望向匾额上“报恩寺”三个褪色金字。 踏进寺门,入门便见巍峨的大雄宝殿,金身佛像低眉垂目,悲悯众生。佛像面前有三个蒲团,不断有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佛前有个小沙弥,年纪轻轻的板着个脸,装着老成。 “上香前需净手。”小沙弥提醒着来求签的香客。 “施主需要重新摇签,两个反面是阴筊。施主心不诚,被佛祖否定了。” 许多香客没求过签,小沙弥不厌其烦的给他们讲着求签的流程。 净手,上香,跪于神前,默念心中所想,同时轻晃签筒,直至签支掉出。随后掷筊杯,寻求神佛是否赐签。若掷出一正一反,则此签为神佛所赐。凭借签号取签诗,最后解签。 裴知行到的时候,小沙弥眼睛一亮,道:“小师叔,您何时来的?怎么没提前让侯府的人通知一声。” “刚到。”裴知行回答。 “师父还不知道您来了,我这就取禀报他老人家。”小沙弥高兴道。 “不用,你忙你的。”裴知行道,“我稍后便去禅房看望方丈大师。” 边疆城破之后,裴知行被和尚捡回去,在静观寺呆过几年。老侯爷刚把人接回中京时,裴知行生了场大病,一直未见好,眼看着越发虚弱,有夭折之相。 老侯爷着急,遍寻名医,最后是报恩寺的方丈慧慈大师来到侯府:“阿弥陀佛。世子并非罹患俗病,老衲观之,乃是灵慧过重,尘世难载。” “需固本培元,扎稳根基。” 因此,裴知行几乎隔一个月就会来报恩寺小住两三日。为此靖安侯府每年都给寺庙捐大笔香火钱,将寺庙中的佛像金身全部重塑。寺里人都敬着裴知行这个财神爷。 裴知行跟着慧慈大师修行,寺庙里辈分小的和尚便叫他小师叔。 ...... “我今日是来求签的。”裴知行道。 小沙弥颔首,随后他看向裴知行身后的奚九,问道:“这位施主也要求签吗?” 裴知行也转头看她。 奚九几乎不信这些求神拜佛之事,若是神佛能听见凡人心声,那世间又怎会有如此多的苦难。 但奚九极少袒露心绪,她只摇头,道:“不用。” 小沙弥不再询问。 殿内香火氤氲,金色的阳光自高窗斜斜落入,将浮动的尘埃照得宛如流转的佛音。裴知行跪在那里,身形清瘦,腰背挺得笔直。 奚九站在他的侧后方,裴知行头颅微垂,线条优美的颈项露出一段冷白的肌肤。奚九的目光落在后颈一瞬,又不着痕迹的移开,垂下眼眸。 裴知行正要闭眼摇签,突然转头看向奚九,语气有些不自然:“求签要心诚,你去外面等我。” 奚九不明白她站在这里,跟裴知行心诚与否有何关联。 她看向裴知行泛着粉的耳尖,沉默半响道:“是。” 直到奚九踏出大殿,裴知行的心跳声才稍稍平息。低眉敛目的神像,将这凡间情.事一应看在眼里。 裴知行闭上双眼,双手举着签筒,他腕间轻动,竹签碰撞声在大殿内响起。 签支落地,筊杯掷出一正一反,此签认定。 “小师叔,请取签文。”小沙弥将门侧的签诗拿了过来。 裴知行并未立刻去拿签文。 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阳光描摹着他清绝的侧影,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片刻,他才徐徐伸出手,指尖莹白,拿回了对应的签文。 裴知行突然有些不敢看,那薄薄的一张签文在他手中宛若有千钧重。良久,裴知行才展开手中签文。他垂眸,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皱。 小沙弥见裴知行沉默不言,面色怪异,小心问道:“怎么了?小师叔。” 可裴知行却一句话没说,死死盯着那四句偈语,面色越发难看。 小沙弥微微凑过去,视线不小心瞥到签文一眼,捂嘴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是下……下下签。” 小沙弥的声音逐渐轻,站在裴知行面前不敢说话。 签上书:“幼伴似胶漆,真心覆迷障。一朝反目成,恩断义亦丧。” 下下签是极差的签,无论求的何种,健康,事业,姻缘,都是大凶,最后无一例外,都是不得善终,自取灭亡。任何人抽到下下签,都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大殿内的空气完全凝固,仿佛不再流动。连端坐在高台,慈眉善目的佛像也变得面目可憎,令人痛恨。 突然,裴知行起身,将签文放在烛火之上。 小沙弥大惊,忙去阻止道:“小师叔,你这是干什么,不可在佛祖面前大不敬!” 可裴知行却没有收回手。那纸签文被火舌猛地卷住,边缘瞬间焦黑卷曲,很快上面的字,一个个的灰飞烟灭。 裴知行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冷漠,仿佛无事发生。 直到火焰烫到了裴知行的指尖,感受到痛意,他才猛的放开。签文变成灰烬,落在香岸上。 “小师叔……”小沙弥呐呐道。 “方才的不算,重新再求一签。” 裴知行的语气堪称平淡,可他的双眸中情绪翻涌,又被强行压下,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和。 小沙弥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从未见过敢当着佛祖面前烧签文的香客,这是对神佛玷污和亵渎。更何况,强求来的签,又怎会灵验。 见小沙弥不动,裴知行抬眸看向他,淡淡问道:“不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6002|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沙弥被吓得一激灵,忙道:“可以的,可以的小师叔。” 裴知行又开始净手,上香,端正的跪在佛像之前,轻闭双眼,重复着求签的流程。他甚至比一开始还要虔诚,周身散发着沉静的气息。 小沙弥已经不敢再直视裴知行的面容,他低着头将签文送到裴知行面前。裴知行轻抿着唇,取出签文。 虽然不是小沙弥求签,但他却越发紧张,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小沙弥再也不敢去看裴知行的签文了,只能干站在一旁,跟木头一般。 时间流逝,裴知行沉默不言,小沙弥第一次觉得时间竟然如此难熬,让人抓心挠肝。 半晌,裴知行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和沙哑。 “上上签。” “是我和她的上上签。” 签上书:欲舍难分际,回眸竟重逢。天工补裂隙,锦瑟奏新声。 …… 奚九守在殿外,全然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现下已是午时,春日的阳光明媚,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寺庙里的香客不增反多,不少人都是慢悠悠的,欣赏了一路桃花后,再来到的报恩寺。 在这样安逸闲散的时间里,让奚九不禁回忆起过去居住在寺庙的那段时间。 她也曾经跟裴知行在静观寺住过一段时间。当时奚九身受重伤,晕倒在山路边,阴差阳错遇到了下山采买的裴知行,把她带回了静观寺。 只是没过一月,老侯爷裴铮便找到了静观寺,把裴知行和奚九一起带回了中京。 裴知行从大殿内出来的时候,奚九回头看去,她隐约觉得裴知行的脸色有些白,带着后怕。 难得的,奚九询问裴知行的事情:“世子求的签如何?” “极好,是上上签。”裴知行回答。 奚九道:“那便恭喜世子,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裴知行反问道。 他直直的盯着奚九,剔透的眼眸中藏着很多情绪,“你当真恭喜我?” 奚九颔首道:“是。” 裴知行微微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你若知道我求的是什么,便不会这么说了。” ...... 裴知行要在山上住一晚。 这报恩寺一直为他留着一间厢房,平日里也会吩咐人给房间打扫,不妨碍住进去。 只是没有奚九的位置,另一间厢房离得极远,在另外一座偏殿。但在侯府外,奚九不会离开裴知行太远,尤其是夜间。 因此奚九睡在裴知行外间的榻上。 寺庙的夜晚极静,白日的香火与诵赞都已沉淀下去,唯余一种庞大无言的空寂。月华如练,泠泠然地洒在厢房幽暗的地面上。 或许是因为屋内有奚九的气息,让裴知行觉得心安。很快,奚九就听见了裴知行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得很熟,奚九也缓缓闭上眼,这是一个相安无事的夜晚。 深夜,万籁俱寂,脚步声回荡在耳边。奚九浅眠,瞬间睁开眼,摸向手边的刀。 一抹白色的身影,从奚九榻边经过。他似乎感觉不到空气中的杀气,晃晃荡荡的走到门边。 双眼半睁,眼神迷蒙,无知无觉。 典型的梦游症状。 奚九了然,利落的翻身下床。夜深寒凉,奚九从架子上将裴知行的外衣取上,跟在了他的身后。 14.第14章 山深夜杳,万籁俱入定。墨色浸透峰峦,唯天心一孔冷月,洒下清辉,将整座古寺笼罩在朦胧之中。 奚九跟在裴知行身后两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她早已不动声色的将外衣披在裴知行的肩上。夜风掀起裴知行素白的衣角,又按下,如倦鹤敛翅。 说起裴知行的这个梦癔症,奚九早有心得。 几年前,在静观寺时,奚九第一次见到裴知行犯梦癔,差点失手杀了他。 奚九睡觉极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瞬间清醒。那时候的裴知行也如现在这般,没有神智,晃悠悠的到了奚九床边。 陌生的呼吸出现在耳边,让奚九立刻起了杀心。 这是警惕,也是本能。 她一把握住枕边的刀,反手就向对方的脖颈划去。这一刀没留任何余地,就是冲着人命去的。岂料回头一看,竟然是裴知行。 奚九霎时冒了一身冷汗,她强制性收回自己的攻势,手臂青筋尽显。但刀刃掠过的寒风,仍旧拂过裴知行的肌肤。 “怎么是你?”奚九的语气算不上好,她问道,“有事?” 裴知行没说话,呆愣愣的站在奚九的床前。 月上中天,夜风吹拂而过,带来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不知屋外何处,传来清脆虫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奚九眼睛微眯,目光带着审视。她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唤了一声:“裴知行?” 屋里无人应答。 “人醒着吗?”奚九抬起手,在裴知行眼前轻晃,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没醒。”奚九啧了一声。 她现在仍心有余悸,若是方才奚九没有收住势,裴知行现在已经成了刀下冤魂。 “我送你回去。”奚九道。 她正准备下床,将裴知行送回自己屋。裴知行却越过奚九,掀开薄被一角,径直躺在奚九身边,双手交叠身前,端端正正的姿势,随后闭上眼。 “......搞什么。”奚九动作顿住,就着月光,看向这个莫名其妙睡在自己床上的人。 裴知行皮肤白,唇色也浅淡,闭上眼后便似一尊玉雕,唯剩清冷轮廓沐在月华里。长睫垂落,在眼下洇出两弯极淡的青影,竟比睁眼时更添三分易碎之气。 平日里最是知礼守节,现下人不清醒,却做了最唐突的事情。奚九觉得有些荒唐,但她总不能半夜把裴知行叫醒,让他滚蛋吧。 半晌,奚九无奈道:“算了,让给你睡。” 她下了床,收拾收拾睡在了外间的榻上。 ...... 裴知行微睁着眼,双目呆滞的走在院落里。他从僧人住的偏院,往大殿走去。 裴知行身型清瘦,头发散开,衣服也穿得松松垮垮的。若此时有人从屋里出来,看到在外面游荡的裴知行,定然“阿弥陀佛”,吓得不轻。 报恩寺有五重庙宇供奉神佛,并且对外公开,接受百姓跪拜,分别是大雄宝殿,天王殿,三圣殿,祖师殿,观音阁。 进入山门后的第一座大殿,便是大雄宝殿。此处也是百姓求签解签之处。 整座大殿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宛若暗处匍匐的庞然大物。唯有檐下亮着的几个灯笼,照亮方寸之间,形成朦胧光晕。 裴知行推开了大雄宝殿的门。 厚重的大门在深夜发出低沉绵长的“嘎吱——”声,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裴知行踏步进去。 奚九有些惊讶,不知他为何半夜要来这大殿上。 殿内并非漆黑一片,而是被几盏长明油灯所统治。那光线昏黄、微弱、是唯一的光源,却照不透宏伟大殿的全部黑暗。 裴知行上前,跪在蒲团之上。 奚九站在一旁,微微蹙眉,有些搞不懂他这般是为何。但奚九知道,深陷梦癔的人,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看待。 因此奚九只站在一旁,没有阻止。 裴知行跪得笔直,他拿着签筒轻晃,如白日一样虔诚。 随着签筒晃动,一支签冒出头来,随后签支落地。裴知行直直看向地上的签,面色怔怔,他没去拾签支,也没去取签文。 “……下下签。”裴知行声音很低,奚九听不真切。 “世子说什么?”奚九问道。 裴知行抬眸,看向奚九,他眼神仍旧呆滞,喃喃道:“这是下下签。” 奚九微怔,白日里不是抽的上上签吗。 “不要下下签,不,不要。”裴知行语气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偏执。 他又拿着签筒开始摇晃,竹签碰撞,窸窣作响。这次裴知行的力气明显大了很多,签支噼里啪啦的掉出签筒,砸在青砖上,在夜里十分刺耳。 裴知行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无视竹签砸落地面,混乱一片。 奚九皱眉,道:“世子不可。” 可裴知行神情呆滞,完全听不到奚九的声音,他用力摇晃着签筒,却怎么都得不到一个好签。 竹签散落一地,奚九直接夺过签筒,厉声道:“裴知行!” 裴知行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奚九呼吸一滞,看向他的眼眸。 裴知行的眼神空洞无物,他直直的看着奚九,眼睛一眨不眨,宛若被丝线牵引却丢了魂魄的木偶。 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从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溢出,显得裴知行更加迟钝。 “世子……”奚九简直被裴知行的泛红的眼眶烫到,她一把松开裴知行的手腕。奚九垂眼,看向地上乱成一团的竹签,她心中也有一团气,横冲直撞。 绝对的寂静中,能听到灯芯“噼啪”的轻微爆裂声,这让大殿显得更加空旷沉寂。 良久,奚九呼出一口气,她将地上的竹签,一根一根的捡回竹筒。直到将地上散乱的竹签,整整齐齐的码好,放回了香案上。 奚九抬眼,看向沉默不语的裴知行。他仍旧神情空白,眼皮红红的却没有眼泪。 他连哭都不会,只是呆呆的。 沉默半响,奚九抬手,轻轻擦了下裴知行泛红的眼尾,感受到了一点点湿意:“好了,没有凶你。” 奚九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无奈。 她极少有这样的情绪,大多数时候,奚九对待裴知行是沉默的。她不接受裴知行的示好,也不向裴知行泄露自己的情绪。 或许是梦癔中的裴知行无知无觉,没有记忆,奚九的语气竟然温和了很多。 她轻叹了一声:“世子在我面前脾气不是挺横的吗,怎么一支签就把你吓到了,倒真是不像世子平日的做派。” 裴知行在奚九面前,从来都是不掩饰脾气的,有恃无恐的。在裴知行眼中,这世上他才是和奚九最亲近,相依为命的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是白天求的签不满意?”奚九问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日情绪跌宕起伏,晚上睡觉也不安稳。普通人体现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而裴知行则表现得更为严重,就如现在。 “不是求到了上上签?世子连这也不满意。”奚九微微勾唇,低声道,“好难伺候。” 反正裴知行脑子不清醒,奚九吐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36529|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几句,他也听不懂。 裴知行呆呆的看着奚九,眼神又仿佛是虚焦的,轻飘飘的落在奚九身上。奚九跟他说话,他也这样愣着,木头似的。 直到奚九冰凉的指尖抚过裴知行的眉眼,她才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竹签,递给裴知行。 “佛祖说看世子今夜诚心,特地赐给你一支上上签。” 裴知行愣愣的接过,奚九又将对应的签文塞到裴知行手中:“没骗世子,当真是上上签。” 不知奚九何时手里藏的签文,纸上竟然真的写着上上签。报恩寺的签文都是统一拓印的,字迹规整。上上签和下下签都极少,中签数量最多。 上上签和其他签的唯一区别便是,上上签的签文是用朱砂书写,鲜红的字总是更亮眼喜庆,更符合美好的寓意。 奚九起身,牵住裴知行的手将人从蒲团上拉起来。 “夜太深,世子必须回屋里了。”奚九道。 裴知行茫然的垂下眼,他一只手紧攥着签文,另一只手被奚九牵着。 皎月洒下清辉,轻轻地,轻轻地,像一层银白的纱,又像一片微凉的霜,无声地覆在他们身上。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随着走动间,重叠在一起。 奚九见裴知行一声不吭,回头瞥了他一眼,调侃道:“世子明日醒来,估计也不记得今夜之事。” 裴知行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尽折腾别人了。 ...... 晨钟暮鼓。 寅时末、卯时初,天边才微微泛白,远山的轮廓,如水墨画般勾勒在天地间。报恩寺的钟声,回荡在整个古寺,深沉悠远、响彻云霄。 寺庙的僧众纷纷被钟声唤醒,简单洗漱后便开始新一日的修行。 裴知行微微睁开眼,眨了眨,眼前才变得清晰。僧人住的禅房靠近后山,天刚微亮,便能听到清脆鸟鸣声,叽叽喳喳的。 裴知行掀开薄被,直接起身。他推开房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落在了他的身上,裴知行微微眯眼。 报恩寺在山顶,目之所及更为辽阔。旭日东升,微风徐徐,奚九站在檐下,目光沉静。 听见身后响动,奚九转过头来,平和道:“世子何时醒的?” “方才。”裴知行抿唇,不悦道,“你醒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裴知行极为不喜奚九一声不吭的离开,这会让他想起幼时两人流浪那段时间,奚九也是这样一声不吭的消失。 两人就这样分别了几年。 奚九道:“我见世子睡得熟,想来是昨日登山身体疲累,需要休息。” “你都不累,我怎么可能会累。”裴知行道。 奚九拱手,一本正经道:“世子矜贵,不比属下皮糙肉厚。” 裴知行脸有点红,低斥一句:“休要胡说八道。” 他又道:“明日要上值,等会儿我们下山。” 奚九抬眼,认真的看了看裴知行的神情,见他目光坦然,便知道昨夜之事他已全然忘记。奚九也不再提起,只道:“好。” 裴知行洗漱完以后,二人在寺里用了斋饭,拜访了方丈慧慈大师后就下了山。 人走后,便有小沙弥来收拾裴知行住的厢房。他要将被子拿出去晒一晒,再放起来,以便下次裴知行来住时没有灰尘。 在整理床铺时,一张签文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签文纸薄,被捏得有些皱,很明显,这是一支上上签。 “是小师叔求的签吗?怎么没带走。”小沙弥嘟囔道。 他将签文收了起来,又继续抱着被子走出屋内。 15.第 15 章 玉泉山脚下,靖安侯府的马车已经等在下面。 下山和上山走的都是同一条道,这一路上人多,车马也多,时不时会堵塞一段时间。这不,前面又有堵上了,靖安侯府的马车停在后面走不动。 裴知行眉心微蹙,有些不耐。 车门外,奚九道:“属下去前方看看是何情况。” 裴知行:“嗯。” 奚九下了马车,快步往前方走去,才发现前面一片狼藉。两匹马失了控,在路上横冲直撞,撞倒了不少路人。 连马车也散架,轮毂都少了一个。最后两只马匹暴毙而亡,横在路中间,马车也破破烂烂的,变成废墟。前后的人都被拦住了,一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马车主人站在边上,手下奴仆则开始处理狼藉。还有不少路人自发来帮忙,慢慢的这路上清出来一半可以让马车通过。 奚九看了一眼背对着她的马车主人,随后转身离开。 “世子,是李公子的马车坏在了半路,拦住了过往的行人。他们正在疏通,过会儿路便通了。”奚九向裴知行汇报情况。 裴知行道:“哪个李公子?”。 “是宁王殿下的次子,李慕云,李公子。”奚九回答。 李慕云虽是宁王子嗣,却无法承袭爵位。他上有一个姐姐,李明琅,早已被册封了世子。下面有几个弟妹,年纪小还没有封郡王。 唯有李慕云,位置尴尬。宁王虽将他接回了府里,却没将他的名字录入玉碟。没入玉碟便不算真正的李氏血脉,这代表宁王并未真正承认他的身份。 因此他虽有宁王子嗣的头衔,却没有爵位。 众人只得尊称他一声李公子。 奚九说的没错,没过一会儿,这路就通畅起来,马车缓缓往前行驶着。奚九同车夫一起坐在前头,远远便看见了李慕云站在路边。 哪怕如此狼狈,他依旧脸上挂着温和笑意,不曾对下人动怒。 连奚九旁边的车夫都称赞道:“李公子的脾气真是好得没话说,这般体恤下人。” 李慕云看到了靖安侯府的马车,以及坐在前面的奚九,李慕云温和一笑,奚九面不改色。 他向靖安侯府的马车走来,有礼道:“敢问里面坐着的可是裴世子。” 靖安侯府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露出裴知行清冷的侧脸:“李公子有何事?” 见到裴知行,李慕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又有些难为情,他道:“慕云今日来玉泉山赏景,未曾想,半路马匹竟发了疯,一路狂奔,如今已是气绝身亡。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裴世子莫要见怪。” “公子但说无妨。”裴知行道。 李慕云犹豫片刻,道:“慕云虽通知了家中奴仆换一辆马车来接,却迟迟未见身影,能否麻烦裴世子载慕云一段路?” 裴知行淡淡的目光落在李慕云的身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李慕云脸上仍旧挂着羞愧的表情,似乎觉得麻烦别人不好意思。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良久,裴知行颔首,谦和道:“公子上来便是,只是车厢狭小,恐有屈尊驾,万望公子海涵。” “怎会。”李慕云忙道,“多谢裴世子。” 裴知行道:“举手之劳。” 达官贵人的马车向来高大华贵,主子要上马车,需要下人放好脚凳,再踩着脚凳上去。李慕云站在马车前,却无人理睬。 奚九站在一旁,一动不动。李慕云也不可能粗鲁的爬上去,那就有失礼数。还是马夫见状不对,将脚凳从后面取出来,放在李慕云脚下,道:“公子注意脚下。” 李慕云笑道:“多谢。” 进入车厢之前,他又看了眼奚九。奚九却垂着眼,完全无视,李慕云笑了一下,道:“这位侍卫性格好生有趣。” 奚九抬眼,平静道:“公子过誉了。” 李慕云没再说什么,进了车厢。 ...... 裴知行和李慕云并不熟悉,两人也没有太多交集。 李慕云只是一个闲散的贵人,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日常的交集圈子和裴知行没有重叠。且裴知行性格冷淡,不喜与人交际。因此二人过去只见过几次面,礼貌性的说过几句话。 像如今这样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着,车轮辘辘,碾过石砾声声碎。裴知行端坐锦垫,广袖垂落似流云。坐在一侧的李慕云同样锦衣华服,玉树临风。 “听闻裴世子曾在玉泉山修行过一段时间?难怪如谪仙临尘,气质斐然。” 李慕云率先开启话题。 裴知行道:“愧不敢当,只是隔段时间去寺里小住几日,算不得修行。倒是公子有礼有节,气度不凡。” “裴世子过奖。”李慕云道,“以前与世子无太多交际,竟未发现世子如此谦逊。” 裴知行道:“公子亦然。” 客套的话说完,两人就陷入了沉寂。 良久,李慕云又开口,笑道:“裴世子才情卓越,听母亲说,圣上下旨将抓捕细作的任务交给了世子和谭大人。” “细作一事劳心费力,可见世子能力不凡,圣上才肯将此事交给世子去办。” 裴知行抬眼,静静的看着李慕云,李慕云眼中笑意不变。 细作一事,是皇帝当着所有官员任命裴知行和谭祁的,朝中上下皆知,李慕云知晓并不稀奇。只是裴知行并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谈论此事。 毕竟是公事。 半晌,裴知行道:“为朝廷除奸佞,为社稷稳太平,是臣子应做之事,不足挂齿。” “哈哈。”李慕云笑道:“世子当真是高风亮节,令慕云敬佩不已。朝廷正是有了世子这样的清正之人,才能长盛不衰,荣光依旧。” 李慕云喜欢微笑,还喜欢满脸真诚的夸奖别人,许多人总是被他说得心花怒放,不自觉地就为他敞开心房。 但裴知行不同,他除了在奚九面前,性格稍微娇纵一些。在其他人面前,裴知行向来是寡言少语的。 “只是这细作狡猾,藏匿至深,使人难以察觉,恐让世子费心了。”李慕云又道,他蹙起眉头,煞有其事。 裴知行淡淡道:“分内之事,谈不上费心。” 二人在车内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大多都是一些琐事,马车平稳的行驶着,很快就进了城门。没过一会儿,李慕云府中的下人也驾着马车碰到了他们。 李慕云跟裴知行道谢,施施然的下了车,回到了自家的马车上。 …… 回到中京,时间又忙碌起来。 裴知行和谭祁除了要处理皇帝任命的细作一事,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忙起来简直脚不沾地,有时候通宵达旦都是常有之事。 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才碰面。 风满楼临着中京城中最开阔的云蒙湖,是京城里人气最旺的酒楼。还未至正午,三层朱漆雕花的楼阁已是人声鼎沸,车马轿辇络绎不绝。 “听闻你前段时间去玉泉山了,回来的路上还碰见了李慕云?” 二楼临湖一侧的“水云间”雅室,闹中取静。窗外烟波浩渺,湖面如镜,偶有画舫游过,留下粼粼波光。 谭祁这段时间忙得有些狠了,整个人都沧桑了一点,眼下青黑,胡子拉擦,原本容光焕发的精致容颜萎靡下来。 “嗯。”裴知行颔首道。 谭祁愤愤道:“那厮惯会顺杆往上爬,在中京到处说这事儿,添油加醋的,别人还以为你们关系好呢。” 对面的裴知行,一袭月牙白色暗云纹常服,正执壶斟酒。动作间,袖口微缩,露出一截玉白的皓腕。 “他马车坏在了路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38108|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以载了他一程。”裴知行道。 “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打蛇上棍。”谭祁嗤了一声,对李慕云很是不满。 谭祁和李慕云过节太深,他俩以前是书院同窗。刚开始谭祁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李慕云为人和善,脾性极好。 未曾想李慕云这厮,在考课时作弊,竟然栽赃嫁祸到谭祁身上。这操作给谭祁弄得一脸懵,气得谭祁跟他打了一架。后来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水火不容。 裴知行不置一词,他没去过书院,自然对谭祁和李慕云的往事不了解。 “你去玉泉山做什么?”谭祁夹了筷芙蓉鱼片,问道,“求签?” 玉泉山就三样最为出名,赏桃花,求签文,饮甘泉。 裴知行“嗯”了一声。 “我真是感觉最近有点倒霉,诸事不顺,真要去佛门净地去去晦气,去求个上上签回来。怎么样裴兄,这签文灵验吗?若是灵验,我也去求。”谭祁好奇问道。 裴知行垂眸,道:“还行。” “裴兄所求为何?”谭祁又问道。 “卜仕途,占病吉,探财源,还是......”谭祁话音拉长,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问姻缘啊?” 谭祁满脸八卦的看着裴知行,笑得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颇为滑稽,他明显就是在打趣裴知行。 裴知行抬眼,清冷的眼眸直直看向谭祁,如寒冬腊月,冷风刮过。谭祁立即收了笑,不再惹裴知行。 “小气,问一句都问不得了。”谭祁无语道。 “问不得。”裴知行淡淡道。 “不过你我这个年纪求姻缘也正常,过段时间我哥哥大婚,再过一两年估计我爹娘也催我了。”谭祁感慨道。 谭祁又悄摸的看了眼守在门外的奚九,隔着雕花窗,能隐约看见奚九的身影。她身姿笔挺,如归鞘的利刃,隐藏着锋芒。 “你们俩怎么样了?我瞧着你们关系最近缓和了许多。”谭祁问道。 前段时间,裴知行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差,冷着一张脸,跟玉面阎王爷似的,谭祁都不敢去招惹他。最近这段时间倒是平静了些,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裴知行抿唇不言。 “啊?没和好啊?”谭祁不可思议道。 “不是。”裴知行道。 “那是怎么?”谭祁又问。 “不知道。”裴知行敛着眼睫,怏怏的,语气很淡。 裴知行罕见的有些茫然。 其实他也不清楚奚九是怎么想的,他和奚九的距离总是像隔着一层薄膜,看不真切。要说奚九对他全然无情,裴知行不信。 可奚九说对他无意,却又时时守在他的身边。 那他们是什么? 主仆之情? “哎呀!这个你莫着急,有的是办法。”谭祁是个乐天派,更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老手。 裴知行直直看向他。 谭祁瞬间觉得自己肩负起好友的感情重担。他正襟危坐,端正身姿,问道:“她在外面有情郎吗?” 裴知行沉默半晌,道:“她说没有。” “一言概之,她既不喜欢外面的人,也不喜欢你,对吧?”谭祁道。 这话就说的太直白了,裴知行冷冰冰的看了一眼谭祁,良久,沉默的“嗯”了一声。 “以我多年的感情经验,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谭祁老神在在道。 “什么?” 谭祁喝了口清茶,润润嗓子,随后斩钉截铁道:“她还没开窍。” 裴知行微怔。 “她情丝未动,对别人无情,对你也无情。但裴兄你和外面的野花野草可不一样,你俩从小的情分,占了近水楼台的先机。” “她没开窍,你可以教她开窍啊。”谭祁嘴角扯出一丝坏笑。 16.第 16 章 这一顿膳食吃了很久,小二还去给里面的贵人续了几次茶。谭祁是风满楼的常客,为人大方,出手阔绰,因此怠慢不得。 奚九沉默的守在门外。 从二楼往下看,正好面对着大堂的戏台。来风满楼吃饭,一方面是这里的膳食鲜美,别具一格。另一方面则是这戏台上的表演实在精彩。 风满楼会请中京著名的戏班子来唱曲儿,也会请技艺超群,博古通今的说书人来评书。路过的人往里面瞅一眼,眼睛便盯在上面走不动道,自然而然就进来吃个饭。 今日那戏台上的便是一位妙语连珠的老说书人,这位说书人不仅博古通今,早年间更是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奇闻怪事,阅历十分丰富。 台下传来阵阵喝彩声。 惊堂木一拍。 “各位看官,今儿个咱不说那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且听老朽说一说那神秘莫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南疆国。” 南疆国是这片大陆上是最为神秘的国度。相比于蛮狠的北狄,时常侵略大梁边境,存在感极强。南疆国就沉默许多,极少与外界有接触,避世不出。 “传闻这南疆人生活在瘴疠弥漫、虫豸横行的幽深之地,与毒虫瘴气朝夕相对,避无可避。” “于是乎,南疆的先民们渐渐悟出了一套以毒攻毒、以虫制虫的惊人法门!” 说书人语调渐起,字句如珠玉落盘,引人入胜。底下众人皆翘首以盼,性子急得竟然当场催促:“别卖关子!快说说是什么大法。” 老说书人,啜了口茶,清清嗓子继续道。 “诸位想啊,那林间的毒虫何止万千?毒蛇、蜈蚣、蝎子、蜘蛛……个个色彩斑斓,奇毒无比。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南疆的古巫却将起视为珍宝。” “南疆古巫将虫豸不断训化,培养,秘炼。久而久之,毒虫变异,最后便有了令外界闻之色变、谈之悚然,却又莫测高深的——” 老说书人惊堂木猛地一拍,一字一顿道。 “蛊!虫!之!术!” 那说书人年纪虽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讲起故事来风趣幽默,绘声绘色。 他说南疆的蛊虫歹毒,会沿着人的筋脉游走,一旦与肌肤相碰,立时钻入人体,无影无踪。还说这蛊虫会摄魂夺魄,控制人的神智,使人变成牵线木偶。 “听闻蛊虫千奇百怪,种类繁多。有些蛊虫控制人以后,就连对至亲之人举刀相向都面不改色,波澜不惊。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说书人语气幽深,带着丝丝寒意。 此话一出,大堂内噤若寒蝉。 原本嗑瓜子的,喝茶的,交头接耳的听客,都不自觉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胆子小的听到后面,不禁捂嘴,倒吸一口凉气,明显被这南疆蛊虫吓得不清。 “怎地这般残忍,这人要是以后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杀了骨肉,岂不是剜心的痛。恨不得找跟柱子撞死得了,哪还有脸活在这人世间。” “就是啊,听着都吓人。真是作孽,怎么炼出这种遭天谴的东西!折阳寿啊这玩意儿。” “还好这东西南疆才有,要真传到大梁,那才是倒八辈子大霉嘞!”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俱都义愤填膺。 “那后面呢,难道这蛊毒没有破解之法?可有神医会医治此毒?”下面有人大声问道。 惊堂木一拍,老者慢悠悠的摸摸胡子,意味深长的笑道:“这个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下面的人瞬间不干了:“噫!你这人怎么话只说一半啊!!” “就是就是,尽吊人胃口了!” 尽管闹得凶,但说书人早已见过这种场面,潇洒起身,挥挥袖子道:“诸位明个儿再来这风满楼,老朽还在此处等候大家!” 言罢,人便往后台去了。 说书人走了,围在戏台下的人群也逐渐散了,奚九默然收回自己的目光。 隔了老远,依旧还能听见楼下的听客在讨论着南疆的蛊虫。奚九微微垂眼,面色平静。 半盏茶后,身后的门被拉开,奚九转过身去,是裴知行和谭祁出来了。 到了风满楼下,两家的马车都等着。中京的大街,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人,无论何时都是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裴知行和谭祁站在马车边,两人挨得近,说着话。奚九站在裴知行身后,识趣的隔了几步远,没有靠近。 两人没有说很久,裴知行一把推开笑得满面春风的谭祁,语气紧绷:“再说吧。” “哎!你别不信我,你......”谭祁还想再说什么,扒拉着裴知行,想要向好友传授经验。 裴知行已经有些冒烟了,他薄唇紧抿,转身就想上车。但是谭祁这人混不正经,拉着不让他走,揶揄道:“裴兄,你听我说,你这样逃避真不行的!” “世间少有人不贪慕容颜,不然那万花楼还怎么开得下去。”谭祁絮絮叨叨,话都不带停的。 身后的奚九看了过来,她的目光轻轻落在裴知行的耳朵上,只见原本玉白的耳尖泛着薄红,跟三月枝头开得正盛的桃花似的。 裴知行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奚九,发现她神情自然,坦坦荡荡的看着自己。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裴知行瞬间感觉自己像刚化形的精怪,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他慌忙的垂下眼。 “你闭嘴。”裴知行一把挣开谭祁的手,踏着脚凳上了马车,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见裴知行上了马车,谭祁摊了摊手:“行吧,你自己琢磨。” 谭祁准备回自己马车,又突然想起一件正事,折回来敲了敲车厢。车门一打开,谭祁就钻了进去。 裴知行道:“还有何事?” 谭祁道:“再过半月,我哥哥大婚,裴兄你记得来,我先提前知会你,过几日喜柬才发到靖安侯府。 ” “时间这么紧?”裴知行道。 在中京,达官贵人成婚繁琐,提前大半年准备都是常有的事。这才半个月就要成婚,着实有些紧张了,很多东西都无法布置。 “唉。”谭祁叹息一声,“不知道大哥他怎么想的。” 谭祁的哥哥,谭桢,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谭桢比谭祁大七岁,如今已二十又九。在中京,谭桢这个年纪才成家实在有些晚。 与谭祁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60690|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花公子的习性不同,谭桢完全不近女色,院内连个通房都没有,传宗接代更是无影无踪。这可了得,把谭家二老急得不行,明里暗里催过好多次,谭桢依旧不为所动。 前段时间,谭桢突然说要成婚,谭家一时喜上眉梢。但是这成婚人选嘛,就有些令二老觉得头疼。 ... “所以谭大哥要成婚的对象是郡主李明琅?”裴知行蹙眉道。 “对。”谭祁扶额。 郡主李明琅是宁王殿下的嫡长女,是正经的天潢贵胄,身份尊贵,地位崇高。哪怕贵如谭家也望尘莫及。郡主自不可能下嫁,因此谭桢只能入赘。 且做了郡主的夫婿,则不能再入朝为官。谭桢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翰林院侍读学士,可谓是前途无量,若真是成了婚,那就是前途尽毁。 谭家二老,着实不能接受。 “郡主不是比谭大哥小好几岁吗?他们二人怎么相识的?”裴知行问道。 李明琅跟奚九差不多年纪,比谭桢小了整整五岁。二人虽在中京都是风云人物,但八竿子打不着,真没人往他们身上想过。 “我哪里知道!都没听大哥提过。”谭祁郁闷道,“现在家里也拗不过他,只得成婚了。” 谭祁自小最崇拜这个大哥,现在大哥要入赘到别人家,谭祁实在有些难过。裴知行见谭祁面色郁郁,难得安慰了一声:“感情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如果郡主对我大哥不好怎么办?”谭祁突然问道,“她看起来很不好惹。” 李明琅从小骑马射箭都是顶尖的,如今管理皇宫的金吾卫,而谭桢只是个文弱书生。 裴知行难得被噎了一下,沉默半晌道:“郡主不是不讲理的人。” “唉,罢了,大哥那么聪明,定然不会吃亏的。”谭祁安慰自己。 “裴兄你记得半月后来吃我大哥的喜酒。” “知晓。” ...... 等谭祁下了马车,车辆才缓缓往靖安侯府去。 一弯新月,高悬天穹。月色不甚明朗,朦胧如纱,温柔地笼着中京。庭中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四下寂静,屋内烛光昏黄,裴知行直直睁着眼,看着床帐的纹饰。 不期然的,他又想到了白日谭祁和他说的那些话。谭祁这人嘴皮子实在溜,说什么都能讲的绘声绘色,有滋有味。 裴知行缓慢的眨了眨眼,又倏然闭上,睫毛颤动,如振翅蝶翼。他一把将被子提起来,蒙住脸,整个人都藏在黑暗里。 裴实进来,便看见裴知行如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不解道:“世子何故如此?您这样不透气,会呼吸不畅。” “把灯灭了,出去。”被子里,裴知行的声音闷闷的。 裴实一怔,道:“是。” 直到门轻轻闭合,发出“咔哒”一声。裴知行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黑暗里,裴知行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按在自己心脏上,胸腔下的心跳剧烈,到了裴知行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真没出息。”裴知行低斥一声。 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谁...... 17.第 17 章 辛巳月,丙子日,宜嫁娶,祭祀,祈福。 这日的中京城,仿佛被天上的红霞浸染。从谭府至宁王府的十里长街,早已是万人空巷,喧嚣鼎沸。 郡主李明琅身着大红喜袍,头戴簪花,骑着高头大马,显得明艳大方。她身后跟着迎亲团,抬着迎亲的花轿,一路上锣鼓喧天,往谭府而去。 长街两侧,楼阁之上,窗扉尽开,人头攒动。 因为是谭桢入赘,所以这宴请宾客的地方自然安排在了宁王府。 还未到巳时,宁王府就已宾客盈门。府外车水马龙,华贵的车马填满街巷。府内更是座无虚席,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巳正初刻,靖安侯府的马车出现在了宁王府门前,奚九和卫褚利落的翻身下马,分别守在马车两侧。随后从车内下来两个身影,是裴铮和裴知行。 裴知行落后半步,跟在裴铮身侧。他一袭云缎锦衣,衣领处用银线绣着竹叶暗纹,走动间隐约可见浮光。腰间系着玉带,清雅端正,不喧宾夺主。 奚九和卫褚则时刻守在二人身旁。 宁王和驸马并肩站在堂前台阶上,迎接宾客。他们二人已年过四十,却未见疲态。身姿挺拔,骨子里透出的威仪与气度。 裴铮和裴知行踏上阶梯,身后的下人将贺礼恭敬的递了过去。宁王府的女官朗声道:“靖安候裴老侯爷,御史中丞裴大人到——” “贺——玉璧一双,良驹两匹,恭祝新人白壁成双,鸾凤和鸣,前程万里!” 一声唱喏,堂内堂外的交谈声瞬间安静片刻,正在与人寒暄的宁王和驸马立时看了过来,二人神情带笑,从容迎了过来。 “老侯爷!您老人家竟亲自赏光,小王这王府今日真是蓬荜生辉。”宁王声音清朗悦耳,气度雍容华贵。 裴铮抱拳行礼,声如洪钟,谦逊道:“殿下折煞老臣了,郡主大婚,普天同庆。老臣来讨一杯喜酒喝,恭喜殿下觅得乘龙快婿。” 宁王亲切的虚扶一下,她笑道:“老侯爷言重,您来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您是国之柱石,陛下常在御前盛赞您,正因有您在,我朝北境才能安枕无忧。” 裴铮的爵位是靠着自己的丰功伟绩挣来的。当年边疆城破,独子战死,是裴铮老将挂帅,迎击北狄,力挽狂澜,救大梁于风雨飘摇之中。 连皇帝都敬他三分,更遑论宁王殿下。 得此猛将,是大梁之幸。 宁王和裴铮寒暄着,一旁的驸马却将目光放在了始终安静的裴知行身上。 裴家儿郎,名不虚传。观其形,如竹如玉。察其气,沉静内敛。外貌、才华、家世无一不是顶尖。裴知行的英姿,便是满园春色也难及其万分之一。 要问驸马在中京最属意谁当女婿,那自然是靖安侯府的裴知行。 只是与明琅差些缘分,驸马心中叹息。 驸马将那些复杂心绪按在心底,脸上扬起笑意,道;“知行也来了。” 裴知行行礼,躬身上前,语气沉静如水:“下官裴知行,参见殿下、驸马,恭贺郡主新婚大喜。” 听见裴知行行礼,宁王也看了过来。她赞道:“听闻你是御史台中丞。如今台院风宪肃然,多有赖你持心公正。” “殿下谬赞,肃清纲纪乃下官本分,不敢称功。全赖陛下信重,同僚协力。”裴知行拱手道。 宁王闻言一笑,颇有深意道:“知行这是谦逊之言,朝中如你这般深峻能断之人不多,陛下也看在眼底。” 这话给裴知行戴了高帽。 裴知行忙道:“下官愧不敢当。” 裴铮也适时道:“他年纪轻,资历尚浅,日后还需多加磨砺,切不可生骄矜之心。” 裴知行垂首道:“是。” 驸马越看裴知行越满意,虽然知晓裴知行跟自家女儿缘分浅,但是不妨碍驸马喜欢这个年轻人。 许是年龄上来的人,就喜欢过问感情之事。驸马面带和煦笑容,问道:“知行年少有为,不知成家之事可有着落?” 裴知行道:“下官惭愧,如今心思皆在台院事务与为陛下分忧之上,于家室之事尚未有心力考量。” “那心仪之人也没有?”驸马又问道。 在场几人都将目光放在裴知行的身上,连唱贺的女官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裴知行一顿,垂下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余光飞快掠过侧后方的奚九,那真的只是短短一瞥,快得像蜻蜓点水,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裴知行抿唇道:“没有。” 驸马颇有些遗憾:“公务虽重要,但终生大事亦不是儿戏,也需得抓紧。” “多谢驸马关怀。”裴知行恭敬道。 几人寒暄了几句,又有别的官员前来祝贺。宁王道:“老侯爷,知行,快请入内上座!” 随后裴家祖孙便进了内厅。 ...... 宁王府的下人在为二者引路,二人身份尊贵,因此坐在靠近主家的席位上。 奚九和卫褚始终沉默无声跟在身后。 宁王府内张灯结彩,处处披红挂绿,廊下悬挂着大红宫灯,窗棂上贴着精巧的“囍”字剪纸。 宴席上已经有不少人,大多都是中京有名有姓的权贵。不少人端着酒,走到裴知行这一桌,给裴铮敬酒。 过了一个时辰,李明琅接了谭桢回来,大红喜轿停在了宁王府门口。外面吹锣打鼓,唢呐齐鸣,热闹极了。 不少人起身围过去观礼,内厅空了一大半之人。 进门的仪式开始了。 裴知行独自坐在席间没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外面的欢呼喝彩声阵阵,传到内厅,打断了裴知行的思绪。 他站起身,奚九立马跟了上去。 外面简直挤满了人,个个伸长脑袋要看下喜轿的新郎,不停往前面挤着。奚九抬起一只手,将裴知行护在方寸之间,不让别人冲撞到他。 两人挨得有些近,裴知行甚至能感受奚九的呼吸,轻轻的洒在他的耳后。 但奚九很克制的,没有碰到他,连一丝衣角也没有触碰到。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个衷心护主的下人,再没有其他。 在拜堂之前,进门的新人需要跨过马鞍,跨过火盆。这又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众人跟着新人的脚步往堂内走去。 拥挤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撞到奚九,她下意识向前一步。双唇轻轻擦过裴知行的耳朵,只是很轻微的一瞬。 奚九立马挪开,道:“世子抱歉。” 身前的人还没说话,耳尖已经悄悄漫上了粉色。良久,裴知行轻声道:“无事。” 奚九瞥了眼裴知行泛红的耳尖,没再说话。 两位新人终于到了正厅,要开始最庄严的拜堂仪式,两个新人身穿喜袍,执着绣球红绸的一端,静立在大厅内。众人皆屏气凝神,翘首以盼。 裴知行垂着眼,还没回神,却被人一把握住手。裴知行眼神一冷,倏然抬起眼,发现是泪眼朦胧的谭祁。 “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要动手动脚。”裴知行无语,一把要扯回自己的手。 谭祁却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甚至扯过裴知行的衣袖擦眼泪:“裴兄,我大哥他今日就离家了,那他还能回来吃晚膳吗?” “不能。”裴知行冷酷道。 谭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长得高大,却在角落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颇有些滑稽,不少宾客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但谭祁明显管不了这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难过中。 “我大哥走了,家里变得好空,他的书房里的典籍都搬走了。我以后还能见到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64316|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哥吗?裴兄。” 裴知行不经意抽回自己的手,瞥了眼衣袖的泪痕,闭了闭眼,无奈道:“谭大哥是成家了,不是出家了,别做出这幅哭哭啼啼的样子。” 主厅内逐渐安静下来,众人悄然噤声。 赞礼官:“吉时已到!击鼓鸣乐!燃香烛——” 鼓乐声起,专人点燃香案上的龙凤花烛和香炉里的香。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宁神的檀香。 赞礼官洪亮而拖长的唱喏声响起:“一拜天地——”,乐声暂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红衣新人,二人应声而拜。 裴知行不由自主的看向厅内的跪拜的身影,眼神几不可查地恍惚了一瞬。他转过身,下意识的想要去寻找奚九的身影,却发现身后的奚九面色平静,神情没有任何触动。 周围铺天盖地的喜庆,仍旧没有办法冲淡奚九眉眼间的冷淡,她仿佛是置身于外的看客。 在这一刻,裴知行突然觉得有些惶恐,他好像与奚九隔得很近,又很远。 裴知行的眼神如有实质,到了让人无法忽略的程度,奚九看着他的眼眸问道:“世子,怎么了?” 裴知行摇摇头,低声道:“没事。” 下一瞬,他又突然抬眼,涩声道:“奚九,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夫妻对拜——”,赞礼官的声音太高,厅内的欢呼声太大,完全淹没了裴知行的声音。 奚九没有听清,她微微凑近裴知行,问道:“什么?” “礼成——!” 二字如同解除了魔法,紧绷的弦瞬间松开。 巨大的欢呼声,鼓乐声,道贺声如同潮水般猛地涌起,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厅堂。热闹喜悦的气氛,瞬间到达顶峰。 “没什么。”裴知行道。 他想,或许是他多虑了,奚九就是会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 ...... 拜堂结束后,便开始真正的宴席。 宾客坐回各自的位置,厅堂内数十张八仙桌座无虚席,桌上杯盘罗列,盛满了各色佳肴。 谭祁本来在主桌喝酒,没过一会儿拿着酒杯,一屁股坐在了裴知行身旁。他难过得不行,一杯酒一杯酒的往肚里灌,还拉着裴知行喝。 裴知行酒量不好,喝几杯就倒。往常他几乎不饮酒,但今日裴知行竟然也喝了起来。平日里的那份清冷自持,逐渐消融了大半。 奚九站在裴知行的身后,眼神落在裴知行的侧脸上,白皙的脸逐渐染上绯意。 裴知行本就生的白,现在喝得微醺,从内里透出一种匀净的、淡淡的绯红。两颊,眼尾,以及耳廓之上,遍布着红晕。 谭祁将酒杯倒满酒,迷瞪着眼,醉醺醺的将酒递给裴知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裴兄,没想到你饮酒竟然这般豪爽,今日你我二人不醉不归!谁都不能先趴下!” 裴知行早都喝醉了,不过他就算醉酒也只是脸红了些,神色看不出一丝醉意,挺能唬人。 他抬手,慢吞吞的想要接过谭祁手中的酒,却被身后的人夺过酒杯。 裴知行愣愣的抬眼看向身后的奚九。他的眼神不复平日清冷,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眸光流转间显得有些迟缓,却异常柔软。 有些呆。 奚九平静道:“世子醉了。” 裴知行直直的看着奚九,缓缓道:“可是我没醉。” 奚九拿起桌上的白玉筷,问道:“这是几根筷子?” “两根。”裴知行呆呆道。 “好,世子喝醉了。”奚九道。 醒着的裴知行只会对这种白痴问题嗤之以鼻,不会乖乖的回答。 “这杯不能再喝,明早起来会头疼。”奚九语气平淡,几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裴知行慢半拍道:“好吧。” 18.第 18 章 婚宴散场已经是亥时。 亥时的中京,万籁初寂,暮色沉凝。坊间的灯火次第熄灭,百姓早已陷入沉睡,唯有宁王府里还漾着胭脂色的光晕。 宁王府的宴席已散,宾客陆陆续续的走了大半,剩下的便是喝醉了酒的人,由下人一个个送到马车上。 裴知行静坐在席间,垂着眼。他喝醉了不吵不闹,只是大脑宕机,看起来蒙蒙的。 谭祁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他喝醉了眼泪哗哗,一直扒拉着裴知行,把裴知行认成了谭桢,直唤他大哥。还拽着裴知行起身,说跟他一起回谭家。 “大哥,走,今晚你别留在这里,我们回家去,回家。”谭祁醉得站都站不稳,拉着裴知行就要走。 也就是裴知行现在脑袋是不清醒,要是在平时,早就不耐的将人推开了,他素来不喜与人太过亲近。 眼看着谭祁拉着人就要走,一直沉默的奚九上前,不着痕迹的将裴知行拉了过来。 “现在天色已晚,马车在外面候着了。世子,我们回吧。”奚九道。 早在夜幕降临之时,宁王府内就点上了灯笼。烛影摇红,重重叠叠,落在奚九黝黑的眸底 ,漾开一层浅浅的暖意。 这让奚九的锐利被削减几分,多了些平和。 裴知行呆愣的看着奚九,有一瞬间觉得眼前人的眼眸剔透如琉璃,让他竟想抬手去触碰。 事实上,裴知行也确实这样做的。他用修长的指尖去描摹奚九的眉眼,下一瞬却被奚九捉住手。 “世子醉了,还是回吧。”奚九将裴知行的手拿下来,面不改色道。 奚九没有放开裴知行,而是虚虚的握着他的手腕。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因为担心醉酒之后的裴知行站不稳,所以没有松开。 但是奚九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而醉酒的裴知行更不知道。 谭祁因为裴知行被拉走,醉酒后情绪动荡,他大声质问道:“奚九,你为什么拉着我大哥,难道你也要抢走我大哥?” 奚九还没说话,一男子大步走了过来。谭桢早已换下大红婚袍,穿着常服显得人更加清俊。 谭祁还在哭喊道:“为什么人人都要抢走我的大哥,我只有一个大哥。” 宴厅里还有未走的宾客,以及开始收拾宴厅的下人,不少人都向谭祁看了过来,目光揶揄,这场景着实有些搞笑。 谭桢顿感丢脸,直接捂住弟弟的嘴。谭祁还想说话,嘴里只能发出“呜呜”声。谭祁愤怒的转头,看见是自己的真大哥,挣扎的力度小了下去。 “抱歉,小弟喝醉了酒,徒惹诸位看了笑话。”谭桢温和的向各位宾客致歉。大家也只是摆摆手,一笑置之,说二位是兄弟情深。 谭桢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奚九和裴知行,歉意道:“招待不周,竟不知世子醉了,我这便吩咐下人送世子去马车上。” 裴知行似乎听懂了些,以为谭桢要把他和奚九分开,更加贴近奚九。奚九隔开要扶裴知行的下人,沉静道:“无需麻烦,世子虽有些酒意,但行走无碍。” 谭桢见状也不再强求,只道:“夜晦目昏,那便让下人为二位掌灯照路。” 奚九拱手道:“多谢大人。” ...... 宁王府门口的马车较之白日,少了许多,还剩零星几辆马车靠墙停着,静候主人出来。 一时间,大街显得寂寥空荡。 因为老侯爷早已离席,所以靖安侯府的马车已经不在这里。但这并非大事,宁王府准备了许多车马,只为了方便接送宾客。 “二位大人小心脚下。”宁王府的奴仆恭敬的将脚凳放好。 奚九半扶着裴知行上了马车,将人安置在软垫上以后,便准备出去。奚九要护着裴知行的安全,大多数都是坐在外面,与车夫一道。 裴知行醉眼朦胧,整个人向奚九靠了过来,明显坐不稳。 奚九扶着裴知行的肩,裴知行越发依赖她,侧脸蹭着奚九的手臂。奚九沉默半晌,没再松手,只对着外面的车夫道:“驾车吧。” “是。”车夫道。 奚九坐在裴知行的身侧,她坐得端正,目视前方。裴知行则双眼微闭,头轻靠在奚九的肩上。 寂静的深夜,密闭的车厢,裴知行靠得那样近,他的呼吸就在奚九的耳边。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如柳叶轻轻拂过平静湖面,带起微小的波澜。 奚九沉默着,她的目光默然的落在车厢的一角,脸上没什么情绪,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良久,奚九突然扶了一下裴知行的头,动作很轻微,睡着的人没醒。 终于,温热的呼吸不再洒在奚九的耳侧。 湖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宁王府与靖安侯府算不上远,一刻钟便到了靖安侯府。裴实早就等在了侯府外面,见到马车停了下来,在外面道:“世子,小的能上来吗?” 车内传来女声,语气平直:“上来。” 裴实了然,想来世子醉了,奚九才会坐在车厢内。裴实恭敬道:“是,奚九大人。” 有裴实搀扶着裴知行,奚九便站在一步远的后面跟着,不再靠近。 到了裴知行的院子,裴实将人扶进了屋内,剩下的便没有奚九的事情,她回了偏院。 现已到了春末,夜晚没了寒意,不冷不热,倒也舒适。皎月高悬于空,将天地万物笼罩在那半明半昧的薄纱里。 一路上万籁俱寂。 偏院很少有住满人的时候,很多房间都空着,在夜里黑黢黢的。暗卫时常要出任务,十天半月不回来都是常事。 等到从暗卫中脱颖而出,便会如奚九和卫褚这般守在主子身旁,不再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 这是老侯爷的提拔,衷心的暗卫很多,但是有能力肩负侯府重担的极少。奚九和卫褚之流便是老侯爷挑选出的,日后能辅佐裴知行的侯府家臣。 她会逐渐接触到侯府的核心。 奚九沉默走在庭院中,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奚九高挑的身形。 回去的路上,奚九还碰到了卫褚,今夜是他带着人巡逻侯府。 卫褚和奚九在侯府中的地位相当,卫褚是侯府从小养大的,实力不容小觑。 原本看到远处走来一个黑影,卫褚眼神警惕,走近后发现时奚九,神情便放松下来。身后的护卫向奚九拱手行礼,奚九向他们摆摆手,道:“你们继续巡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81089|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后面的护卫井然有序的离开,这长廊尽头就只剩下了奚九和卫褚。 “才从宁王府回来吗?”卫褚问道。 “对。”奚九点头。 卫褚是跟着老侯爷一道,所以早早就回了侯府。而奚九跟着世子,想来是世子在宁王府多留了一会儿。 更深露重,两人话又不多,奚九便想着告辞。没曾想卫褚开了口:“最近侯府巡逻得加派人手,尤其是晚上。” 侯府每夜必须有人巡逻,由奚九、卫褚,还有另外几个能力出众的暗卫,轮值带领着护卫巡逻。靖安侯府树大招风,自然有人动歪心思,连暗杀老侯爷的刺客都出现过好几波。 奚九听出了他话中深意,问道:“是出了何事?” 卫褚眉头蹙起道:“不算什么大事,但我觉得不太简单。” “你可知中京最近有商人离奇失踪了。”卫褚看向奚九,认真问道。 奚九神色未动,平静道:“不知。” 奚九说不知道,卫褚并没有多想。相较于奚九是十几岁才来的中京,卫褚则从小在中京长大,消息自然比奚九灵通不少。 卫褚继续道:“失踪的人数不算多,隔着三两月走失一个。这些商人走南闯北,在中京也是暂留,流动性大,官府最开始没注意,只认为是没了消息,过几日便会出现。” “但是陆续有人报案,官府也开始探查此事。只是商人向来行踪不定,追查起来难度极大,再加上人数不多,所以一直没有结果。” “不过我觉得此事有蹊跷,虽然这事不归我们管。但这些时日,还是得在巡逻时加派人手,以免影响侯府。” “明白。”奚九颔首道,“确实应该提高警惕。” “但愿是我多想。”卫褚叹了一声。 奚九沉思片刻,道:“卫兄并未多想。” “商人不比寻常百姓。他们走南闯北,熟悉各地道路、关卡、河流渡口、山脉险隘、城镇布局。他们所知晓的事物远超普通人十倍,百倍,因此卫兄觉得此事蹊跷是应该的。” 两人就着廊下的灯光,低声交换了几句这几日巡逻应注意的事项,这些都是他们的职责所需。几句话说完,正事便算交代清楚了。 夜更深了些,能听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行了,现在更深露重,不耽误你歇息了。”卫褚退后一步。 “无事,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奚九道。 奚九与卫褚告辞,便回了偏院。推开门,满室清寂,点燃青灯,微微烛光驱散屋内的黑暗,在墙壁上投下奚九的影子。 偏院的屋内没有水,要洗漱只能去院落后方,那里有口水井,还隔了间浴房出来,平日里偏院里的众人都在此处洗漱。 奚九便拿了东西过去。 奚九用冷水扑了脸,井水冰凉,洗去倦意,额发和鬓角处都湿漉漉地沾着水汽,衬得她的眉眼更加清润。 简单洗漱后,奚九回了房。她推开自己房门,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意踏进来,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屋内,只见那盏昏黄的青灯下,一人穿着单薄中衣坐在她的床沿。许是偏院的屋子狭小,那人身上的酒气飘荡在奚九鼻尖,还缠绕着熟悉的淡淡冷香。 19.第 19 章 奚九的脚步停在原地,她看向屋内坐着的人。 屋内,一盏小小的油灯搁在桌角,灯芯挑得极短,微弱,昏暗。裴知行就坐在那圈微弱光晕的中央,一件素色的单衣,料子看得出是极好的。 但是未免太薄了些。 奚九顺手将身后的门关上,再没有夜里的风吹进来,屋内便没那么凉。 听到门边响动,裴知行抬眸,愣愣的看了过来,裴知行低低的唤她:“奚九。” 奚九并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门边,盯着裴知行。待看到他眼中的迷离,以及眼角眉梢的醉意,奚九便知道裴知行还不清醒。 “世子怎么穿这么单薄就过来。”奚九语气淡淡的。她上前,拿过一旁的外衣,披在裴知行的肩上。她的衣服是布衣,摸着手感粗糙,不比裴知行的绫罗绸缎。 裴知行呆呆道:“我没看见你,就来找你。” 这话直白又坦率,裴知行矜贵,性格骄傲,心气儿比天还高,清醒的时候断然说不出来这些话的。 奚九将衣服给人拢紧,听到这话,好整以暇的看了裴知行一眼。她闻到裴知行身上淡淡的酒气,问:“没喝醒酒汤?” 裴知行蹙着眉,道:“难喝。” 裴实给他端了醒酒汤的,这一早就温着的。但裴知行让人出去,醒酒汤也放在一旁没喝。反而穿着个单衣,呆愣愣的跑到奚九的房间,坐在床上等她。 奚九了然,将衣服给他拢好以后,站直身。奚九直接道:“走吧,我送世子回去。” 裴知行却抿着唇,道:“不要。” 奚九好言相劝:“这个屋子简陋,被褥又薄,世子怕是难以安眠,睡在这里不好。” “我不。”裴知行又拒绝。 奚九垂眸看着裴知行,裴知行坐在床边。他应该早就准备就寝,束好的发散了下来,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更衬得他肤白如瓷。 裴知行薄唇紧抿,颜色是极淡的绯,透着倔强。 …… 裴知行性格很倔,小时候就能够隐约看出来点苗头。 那时候边疆城破,两人都流浪在外,奚九把他捡回了破庙。那个破庙四面漏风,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就连佛像也东倒西歪,支零破碎。 破庙离城里远,又偏得很,不方便乞讨,才没有被其他难民看上,被奚九捡了漏。奚九在破庙住了快半个月,觉得还行。 裴知行那时候已经病得很厉害,神志不清,一儿念着冷,一会儿又说热。奚九没有多的衣服,她睡觉盖的是破庙里的帐缦。 “有点烫。”奚九摸了摸裴知行的额头,烫得吓人。忙把那帐缦紧紧裹在裴知行身上,只露出裴知行一张花了的小脸。 她那时候觉得裴知行应该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长得白白嫩嫩,穿得也比普通百姓好上许多。年纪小小的,估计是在逃难的路上走丢了。 奚九用破碗烧了热水,把白日里偷的馒头掰碎了煮在里面,喂给裴知行吃。 裴知行昏迷不醒却死死的闭着嘴,怎么哄也不张嘴,特别倔。 幼时的奚九还没进无影阁,也没经历后面的许多事,性格远没有现在冷淡。 “这么娇气,难吃也得吃,不吃只能饿死。”她捏住裴知行的下巴,将温热的馒头汤水喂给裴知行。 裴知行病得迷迷糊糊的,话也说不出来,根本没力气,只能被迫咽下。眼角的泪却倏忽落下,没入鬓发里,怎么也流不尽。 这破庙内霎时变得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 奚九沉默半晌,抬手给裴知行擦眼泪,低声道:“有那么难吃吗,哭成这样,挨了一顿打才得到的两个馒头。” 她那时候还不知晓裴知行为何如此抵触,也不知道他幼时受过的欺辱。奚九只当是小少爷挑食,嫌东西难吃。 尽管奚九心里不是滋味,但是手里的动作可没停,大半碗的馒头汤都喂给了裴知行。毕竟这馒头来之不易,浪费了简直天打雷劈。 一顿饭给奚九累得汗都出来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破败砖瓦的缝隙,落在破庙内。 裴知行竟然奇迹般的退了烧,人也醒了过来。奚九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自己,给奚九吓一大跳。 “醒了?”奚九的手在裴知行眼前晃了晃。 裴知行缓缓眨了眨眼,却没说话。他还是跟昨晚一样,被奚九裹在帐缦里,跟个蚕蛹似的,就一张白嫩小脸露在外面。 “你不会说话?”奚九纳闷道,“昨晚不是会说话嘛。” 裴知行还是不开口。 奚九站起身去外面接了点水,用火堆的余温热个水喝。她都从外面回来了,看见裴知行还躺在地上:“你怎么还不起?” 她看了裴知行半晌,才意识到人被裹得死死的,根本出不来。奚九无语凝噎,忙去把裴知行放出来:“没想到这茬,我这就给你解开。” 解开后,裴知行垂着眼,沉默坐在草堆上。奚九将温好的热水递给裴知行道:“喝了这杯水,你我就分道扬镳吧。” 裴知行接过水,他抬眼看着奚九。裴知行的眼眸又黑又亮,跟夜空的星子似的,格外漂亮。 奚九以为裴知行答应了。 没曾想,奚九出了破庙,裴知行也跟着。奚九去哪里,裴知行就跟去哪里,奚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裴知行,皱眉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奚九没想过带着裴知行,她跟裴知行不同路。她要沿着河流去找失踪的妹妹,而裴知行这样的小少爷,定会被家里人接回去。 “找你的家人去,不要再跟着我。”奚九又重复了一遍。 后来裴知行当真就没再跟着她,奚九走了几步,回头望去,看到裴知行一个人站在原地,头发乱糟糟的,孤零零的,像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好吧,确实是没人要的小孩。 这个城池,奚九已经将周边都找过一遍,她特别留意过城里的难民,还有医馆,但是都没有妹妹的身影。奚九在这里再停留几日,就会离开,沿着河前往下一个地方。 晚上回到破庙的时候,天早已黑沉沉的,还好路上有月亮,圆盘似的,高高挂在天上,月光笼罩,勉强可以视物。 远远看到破庙的影子,看着里面亮着火光,奚九心中一凛,以为这破庙被别的人占了。地方占了就占了,无非是得重新找个睡觉的地儿。 但是那破庙里还有奚九的东西,虽然都是些破烂,但好歹是有点用的。 奚九快步跑近破庙,入目便是烧起的火堆,以及背对着奚九,坐在火堆旁的身影。奚九的破碗里装着水,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 奚九脚步顿住,没有说话。 听到声响,裴知行慢吞吞的转过头来,他动作有些僵硬,仍旧直直的看着奚九,不说话,很倔的样子。 半晌,奚九率先开了口:“你怎么还没走?” 裴知行许久才说话,他呐呐道:“我热了水,你喝吗?” “还有这个。”裴知行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递给奚九。 完全是答非所问。 这是奚九第一次完整的听见裴知行说话,他那时候还没变声,声音稚嫩柔软,带着病后的沙哑。 以及藏得很深的,似有若无的讨好。 奚九走上前看着那半个馒头,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她眼底的思绪。奚九问道:“你那里来的这些东西?” 裴知行道:“城里有人施粥。” 奚九才想起,每到十五,城里的大户人家会开门布施,给城里的难民放粥。而奚九满脑子都想着妹妹,忘记了这一茬。 “多谢。”奚九接过裴知行递来的馒头,随即坐在他的旁边。 馒头并不大,一两口就吃完了,还不够塞牙缝的,奚九吃不饱,更遑论裴知行。奚九盯着那沸腾的冒着热气的水,半晌道:“我不能带着你,我还得去寻我妹妹。” 奚九的妹妹在过河道的时候,被水冲走了,生死不明。其实奚九知道生还的机会渺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84417|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奚九仍旧要去找妹妹,这已经成为了奚九的执念。 “我可以跟你一起。”裴知行道。 “那你的家人呢,他们肯定也在四处寻找你。”奚九道。 “我没有家人。”裴知行突然说。 奚九转头看向裴知行,认认真真,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他一番。裴知行衣服虽然又脏又破,但能看出面料不错,至少比寻常百姓穿的要好。再加上他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粗活,怎么瞧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你为什么一个人流浪?”奚九问道。 “生病,他们嫌麻烦,把我丢在了路边。”裴知行默默道。 裴知行只是庶子,连母亲是谁都不知道。他不受裴绍安重视,更惹主母厌弃。边疆城破时,裴绍安将妻儿送走,裴知行半路生了病,便直接被扔下了。 若非后面裴绍安战死,其妻儿逃难遇害,靖安侯府香火彻底断灭。裴知行就是死在某个角落都无人在乎,这世子之位更不可能轮到他头上。 奚九怔住,半晌“哦”了一声。这已经涉及到别人的家事,奚九识趣的没再多问。 “我能跟着你吗?我不会再生病了。”裴知行看着奚九,目光沉默。他小脸苍白,实在是可怜极了。 其实这保证很没有效力,毕竟裴知行看起来病歪歪的,况且人是血肉之躯,怎么逃得过疾病。 奚九坐在火堆面前,面不改色的往里面添了一根柴,道:“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去哪,我还能拦得住你吗?” 言下之意,想跟着奚九走,也行。 裴知行的眼眸倏忽亮了起来。 …… 因此,裴知行这倔强的性子,奚九早已摸清楚。见他不肯离开,奚九妥协道:“那世子今夜睡在这里吧。” 言罢,奚九转身准备离开,床边的裴知行紧紧攥着奚九的衣摆,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去外面守着世子。”奚九回答。 “不行。”裴知行醉了,脾气越发骄矜。 他松开奚九的衣摆,转而抓住奚九的手指,从指尖慢慢滑进奚九的指缝,随后十指相扣。他动作慢吞吞的,很笨拙,又有些固执。 “你转过身来。”裴知行命令道。 空气变得沉默,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暧昧。 奚九低垂下眼,敛着的眼睫遮挡了她眼底的情绪。良久奚九转过身,面对着裴知行。 “抬眼看着我。”裴知行又吩咐道。 裴知行极少在奚九面前耍少爷脾气,很多时候,他在奚九面前收敛着性子,甚至因为喜欢奚九,对她言听计从。 但这不能代表他是一个乖巧的人,相反,喝醉了以后的裴知行,任性,骄纵,更像真实的他。 奚九看着裴知行,昏暗的灯光落在裴知行的眼底,朦胧,温暖。两人的目光交缠,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知行轻轻的拉着奚九,让她微微弯腰。 裴知行的脑子变得有些混乱,他直愣愣的看着奚九的眼睛,又往下滑,从高挺的鼻梁,最后到唇。 烛芯迸裂的细微噼啪声,宛若心跳。 谭祁的话猝不及防的出现在裴知行的脑海里,逐渐放大,渐渐占据了裴知行的全部思绪。 “世上没有人不贪慕容颜,裴兄你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比外面的野花野草强百倍,她没道理不喜欢你的!” “定是你太端着了,你是主子,她又对你忠心耿耿,肯定不敢对你妄动心思。” “你得主动,生米煮成熟饭,懂吗?” 裴知行的心跳得好快,夜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在耳边轰鸣。 他抬头,试探着,缓慢地凑近,送上自己的吻。 两人的距离好近,近到奚九能感受到裴知行温热的呼吸。他闭着双眼,眼睫颤动如振翅蝶翼。 就在双唇触碰的那一刻,奚九微微偏开了头,裴知行的吻落在了奚九的唇角。 夜里,奚九的嗓音沉静,道:“世子醉了。” 20.第 20 章 空气瞬间凝固,那暖昧的、拉丝般的氛围像是被骤然掐断。 裴知行的呼吸滞住,动作僵在原地,保持着欲吻未吻的姿势,这个动作实在是暧昧极了。裴知行缓缓睁开双眼,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奚九的眼眸。 直到此时,他才惊觉奚九的眼神是没有动情的,如秋日静水般无波无澜。 奚九垂下眼,与裴知行的目光错开,她又重复了一遍:“世子醉了,我去给世子端碗醒酒汤。” 奚九的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变得稀薄,让裴知行喘不上气。 醉了。 只要醉了,两人差点过界的亲吻,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只要醉了,裴知行表达的爱意,就能视做脑子不清醒时说出的无稽之谈。 只要醉了,即将要发生的矛盾就可以偃旗息鼓,风平浪静。 这是奚九体面的拒绝,或者说是她的回避。 裴知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突然就变得愤怒,大声道:“我没醉!” “我没醉!我清楚我在做什么。”因为愤怒,裴知行的眼睛变得很亮,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再也没办法忍受奚九若无其事的神情,他一定要将奚九平静的假面掀开。裴知行甚至站起身来,与奚九直视,道:“……奚九,如果你只是对我无意。”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裴知行的眼尾越发红了,眼底渐渐晕染着湿意,他死死的盯着奚九,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是万花楼那个陪侍?表面装的单纯,其实在你面前笑靥如花,搔首弄姿,勾起你的怜惜。” 裴知行真的恨死那天了,那个男人就这样趴在奚九的肩头,要给她捏肩,要喂她吃菜,甚至最后还要跟她喝合卺酒。 那个男人怎么就这么不要脸的贴过去!哪怕奚九拒绝了,仍旧没脸没皮的要缠着她。 裴知行已经完全陷进自己的思绪里,还不等奚九说话,他又道:“还是你喜欢卫褚那种,沉默寡言,能与你并肩作战的?” “去边疆的半年,离开我的半年,你对他另眼相看了吗?” “你不喜欢我的样子……”裴知行说到这里,鼻子突然就很酸。他停顿一下,忍了又忍,半晌才开口,“你不喜欢我的样貌,我的脾性,我可以改。” “或者你觉得,我们之间的身份有阻碍,我也可以不当世子,我们离开侯府,离开中京,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在外面流浪,就像在静观寺。他不是世子,她也不是暗卫,两个人变成流浪猫,相依为命,彼此的体温便是唯一的温暖来源。 裴知行宁愿如此。 偏院太安静了,静得只剩下裴知行的粗重的喘息声。 灯火微微,映在裴知行苍白的脸上,他本来就是深夜来的,穿得又少,刚才直直站起身,奚九为他拢好的外衣也滑落在床上。一层单衣空荡荡穿在他身上,显得人身形越发清瘦单薄。 奚九的的目光滑过裴知行泛红的眼尾,紧抿的唇。一时间竟也觉得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无比艰涩。 总是死寂的潭面,因为裴知行,荡开了层层涟漪,难以停歇。 可潭水深百尺,黝黑深沉,往下望去,竟然看不到底。只凭表面浅浅的涟漪,翻不起任何的波浪。 “世子极好。”半晌,奚九才缓缓开口,“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世子无需为属下改变什么。” “是属下无心情爱,只愿做好分内职责,望世子见谅。” 奚九的心如冷硬磐石,无论裴知行如何用爱意浇灌,也没法打动分毫。 “属下去给世子端醒酒汤。”奚九话说完,就转身离开。哪怕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经如此僵硬,奚九还能若无其事的完成自己的分内之事。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氛围,因为一人的退出,变得沉寂。裴知行盯着奚九离开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执拗。 他想,他再也没办法退回原来的位置了,难道他和奚九,一辈子,只能这样疏离,阶级分明。裴知行不愿。 裴知行的思绪滑向黑暗,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奚九还没走出门,就被身后的人死死的攥住手腕,身体的下意识的防御,让奚九将身后的人一把按在门上。 裴知行的后背重重的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一身响动。但他却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攀住奚九的肩,直直的吻了上去,带着孤注一掷。 下唇传来一阵痛意,奚九痛得皱了皱眉。 矜贵的世子根本就不会接吻,他的吻笨拙生涩,横冲直撞,甚至磕到了奚九的下唇。血腥味很快就弥漫在两人的唇齿之间,粘稠又暧昧。 奚九清醒过来,下一瞬,便感觉到隐藏在腥甜之间的咸涩。裴知行紧闭着眼,眼睫濡湿,眼泪不断从眼缝中流出,将他的睫毛打湿,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方才愤怒对峙的时候,裴知行都只是红了眼眶。现在强吻在一起,裴知行却哭得沉默又汹涌,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奚九几乎想叹气。 嘴唇被磕破流血的人是她吧。 到底是谁敢让高高在上的世子受委屈。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裴知行根本就不会接吻,他连伸舌头都不会,只会贴合着奚九的唇。再加上奚九不主动,很快这个吻就结束了。 奚九将裴知行轻轻推开。 裴知行背靠着门,简直狼狈得不行,脸上全是泪痕,唇上又沾着奚九的血。白皙的脸上沾染着猩红的血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靡丽。 奚九看着裴知行红肿的唇,眼底滑过一抹暗色。 “不是世子强吻的我吗,又哭什么。”奚九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无奈。 她抬手给裴知行擦眼泪,又给他擦唇上的血迹。指腹下触感湿润,柔软,直到血迹擦净,奚九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冒昧。 她不着痕迹的将手放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 裴知行紧抿着唇,直直的看着奚九。 “奚九,我......疼吗?”裴知行看到了奚九唇上的伤口溢出鲜血,脸色一白,抬手想要给奚九擦拭。奚九又想到方才指腹下柔软触感,脸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偏开头。 “没事,不疼。”奚九道。 裴知行的手僵在原地,又缓缓放下。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是奇怪,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无措和寂静弥漫开来。 良久,裴知行低低一笑,嗓音干涩的厉害:“我让你感到困扰了,对吗?” 裴知行被眼泪洗过的眼睛清凌凌的,干净得让奚九说不出重话。她眼中神色复杂,眼底很深的地方有过一丝挣扎,但奚九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变得平静。 “抱歉。”奚九低声道。 ...... 皇城里下值,已近黄昏。 日头西斜,沉甸甸地压在了飞檐斗拱的鸱吻之上,整座皇城都浸在恢弘的金色调里。朱雀门里走出两个年轻的臣子,身形欣长,两人皆着绯色官袍。 谭祁打量着裴知行苍白的脸,皱眉问道:“裴兄,你近几日可是病了?还是公务太过繁忙,没有休息好,怎地脸色如此憔悴。” “没有。”裴知行垂着眼,淡漠道。他这段时间话少的可怜,可以说是惜字如金。 “要不还是告个假,在府里休养几天。”谭祁提议道。 “我没生病。”裴知行道。 “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98293|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是怎么了,最近细作的事有了新进展,你断不应该为此事烦心,御史台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全弹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是为这。” 因为昌州的那个书局老板被抓到,还跟着他顺藤摸瓜,找到了些个细作。这些细作行事狠辣,杀人如麻,折损了好些朝廷的人。若真的逃无可逃,被抓以后细作便直接服毒身亡,速度快的还来不及押人去牢里审问,人就没了。 这是在宋闻身上没发生过的,后面大理寺的人才发现细作在牙齿里藏了毒,被捕后便咬开毒囊自杀,不泄露一丝一毫的秘密。 发现此事以后,抓细作都得第一时间堵住他们的嘴,不让其有自杀的机会。这些虽是小喽啰,但仍旧是新的一个进展。 “不是为了公务上的事,那想必是私事了。”谭祁摸着下巴沉思道。 他用那双睿智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裴知行,试图观察他的神色。 裴知行面色冷淡,缓步走出了朱雀门。 “难道是因为奚九?”谭祁问道。 裴知行沉默着没说话。 “啊?真是因为她。”谭祁吃惊道,“裴兄,你没用我交你的方法?” 裴知行掀开眼眸,面无表情的盯着他,谭祁就知道自己这法子没出对。 谭祁心里纳闷,道:“没道理啊,我看那暗卫对你不无感情。裴兄你稍微主动一点,那不就手到擒来。” 说实话,谭祁对裴知行还蛮有信心的,暂且不说裴知行的才华家世,就单论他那清冷如玉的相貌,就够让人趋之若鹜了。 裴知行只是不想成婚,若现在靖安侯府放出裴知行想要成婚的意愿,那靖安侯府的门槛都得被上门的媒人给踏破了。 裴知行没心情跟他说话,他也不是责怪谭祁出的馊主意,毕竟裴知行当时是真的动了情。他只是接受了奚九对他的拒绝,心情很差。 “你是不是方法没用对啊,你会勾人吗?”谭祁深觉得是裴知行撩人技巧太差。 裴知行又想到那晚生涩的吻,脸色更冷,道:“闭嘴。” “额。”谭祁看向裴知行的眼神里带上些意味深长,犹豫半晌道,“裴兄,要不我给你一些书籍,保证绘画细腻,一看就懂。” 裴知行闭了闭眼,咬牙道:“不需要。” 两人就这样聊着,走出了皇城外,虽然大多数是谭祁在说。 落日鎏金,朱红宫墙仿佛吸饱了夕阳的暖意,色泽变得深沉内敛,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靖安侯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外。 两人都看到了站在马车外,修长挺拔的身影,是奚九。谭祁识趣的不再说了,他瞄了一眼裴知行,又瞄了一眼奚九,发现两人脸上都没啥情绪。 “那我就不多说了,过两日奉天圣坛再见。”谭祁不想在两人中间杵着,怪尴尬的,于是跟裴知行打了个招呼便离开。 “好。”裴知行颔首道。 奉天圣坛历来是大梁皇帝祭天祈福之地,祭天仪式原是在冬至举行。 冬至是节气中“阳气之始”,天地阳气开始兴作渐强,代表下一个循环的开始。皇帝于此日祭天,寓意顺应天时,迎接阳气的复苏,为天下祈福,祈求来年祥瑞。 但是今年却出了些变故。 皇帝年迈,日渐病重。术士曾在皇帝跟前进言,称皇帝病重,乃天降神罚,需得亲自去奉天圣坛祭天祈福,方能化解此次灾厄。 因此皇帝破例携诸臣去奉天圣坛,时间定在了夏至这日,也就是休沐后的第一天。 凡五品以上官员皆需簪缨束带,整衣敛容,共同参与此次的祭天仪式。 因此裴知行和谭祁也在其中。 21.第 21 章 夏至三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 祭天仪式这天,中京简直热得出奇。烈日炎炎,蝉鸣鼓噪,就是穿着单薄的夏衣都热得人心慌,更遑论那些官员们要身穿厚重朝服。 那可真是汗如雨下。 这次的祭天仪式举行得匆忙,皇帝吩咐一切从简,许多礼节性的仪式都被取消。如祭天仪式前需得斋戒三日,以及官员需从中京城步行至奉天圣坛等。 要知道,奉天圣坛在郊外,离中京颇有些距离。 往日只有皇帝能乘坐御辇,其余官员皆需跟在御撵后面步行。因为百官队伍庞大,又需严格保持队形,再加上朝服厚重,行进速度十分缓慢。 往往要从凌晨四更天出发,走到月上枝头,接近一天的路程。随后百官在奉天圣坛附近的衙署公所休整一晚,第二日再爬上奉天圣坛进行祭天祈福仪式。 这样严苛的仪式,实在是劳神费力。 且不说队伍里有许多老臣,受不了这个体力强度。就是皇帝年迈病重,也没办法坐一天的御撵。再加上夏至不比冬至,冬至虽然冷,但穿得厚,尚能接受。夏至是真的热,穿得厚还不能脱,走在路上能把人给逼疯。 因此,此次祭天仪式,所有官员都乘车前往奉天圣坛,在圣坛下整合队伍,再步行上奉天圣坛,完成最后的祈福祭天仪式即可,化繁为简。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中京城出发。 靖安侯府的马车分为两辆,老侯爷裴铮品阶高,车马在最靠前的地方。而裴知行是五品官员,车马自然在后面缀着。 现在四更天,天都还没亮,四处黑黢黢的,夜幕笼罩着行进的车队。 车厢内放置了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光,柔和温暖。 裴知行整衣端肃坐在马车里,身着绯色官袍,官帽被放在一侧手边。四更天出发,裴知行三更天就得起来穿戴朝服。 三更天,鸡都还没打鸣。 他应是极为困倦,没睡好,整个人沉默着,垂着眼,怏怏的不说话。 奚九坐在裴知行身侧,抱臂靠在车厢上。她转头看着裴知行,道:“离圣坛还有两个时辰,世子不若休息片刻。等到了圣坛附近,属下再叫您。” 裴知行抬眸,他没看奚九,目光随意落在一处,拒绝道:“无事,我不困。” 见他拒绝,奚九瞥了眼裴知行眼下的青黑,没再劝什么,只道:“是。” 随后转回了头,又靠回车厢。 自醉酒那晚,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奇怪。 裴知行那晚并没有留在偏院,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两人到最后也没撕破脸,权当做那晚的事情没发生过,所有逾矩的情谊皆烟消云散。 后面两人当真就像寻常主仆。裴知行再没往奚九跟前凑过,对她不咸不淡,奚九倒是没太多变化,一如往常。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疏离。 郊外的路不比中京平坦,出了城,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摇摇晃晃的。车厢内只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身旁是奚九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一切让本就困倦的裴知行,睡意上涌。 奚九看着一旁的人,裴知行的头低垂着,微微偏向奚九这一侧。他双眼轻阖,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映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就这样垂着头,陷入了沉睡。但是很明显,这样坐着睡觉并不舒适,裴知行的眉心微微蹙起。 奚九静静的看了裴知行半响,最后看向他皱起的眉。 四周寂静,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时间变得很漫长,又好像十分短暂,奚九沉默片刻,起身,坐到了裴知行的身边,两人并肩坐在一侧。 裴知行对奚九的气息太过熟悉,太过信任。就像从小养在身边的猫,会顺着主人的气息,睡在她的身侧。奚九一坐过去,睡着的裴知行下意识的挨蹭过去,靠在了她的肩上。 这动作太自然,就像做过千百遍。 奚九没再动了,就维持这个动作,安静的坐在裴知行身边。车厢内,光晕柔和,一人端坐,一人依偎,很奇妙又十分和谐。 时间随着晃晃悠悠的马车,缓慢流淌。 ...... 快到奉天圣坛时,早已天光大亮。 今年大梁的天气着实奇怪,夏日暑气来得格外早,如今才是上午,山间浮起的风竟然是热的,空气十分窒闷,让人觉得胸闷气短。 日光透过车帘,夜明珠的莹辉变得暗淡,车厢内变得明亮。 外面的人声多了起来,想来是快到奉天圣坛了。奚九瞥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裴知行,人还熟睡着。 从奚九的角度能看见裴知行疏朗的眉目,高挺的鼻梁,以及略有些干燥的绯色薄唇。奚九的目光在那双薄唇上停滞一瞬。 不期然的想起那个夜晚,指腹下的触感。 湿润,柔软,沾着猩红的血迹,颜色迤逦,仿若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瓣。让人控制不住的想要抚摸,碾碎,流淌红色的花汁。 奚九眼眸微动,又猝然收回自己的视线,垂首敛睫,眼底情绪不明。她的面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让人无法通过窥视她的表情,来获取一丝关于她的内心想法。 奚九悄然回到了自己的一侧,她不着痕迹的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 奉天圣坛到了,外面有金吾卫挨个敲响官员的车厢。 “世子,奉天圣坛到了。” 奚九平直的声音传到了裴知行的耳朵里,他蹙了蹙眉,悠悠转醒。 裴知行醒来的时候,头是仰靠在车厢的。裴知行没想过自己会睡这么久,竟然睡得很沉,摇摇晃晃的睡了一路,一点没醒。 睡醒以后人稍微清醒了些,裴知行看了眼奚九,见她面无表情的坐在另一侧,也没有多想,只当自己是太困。 毕竟奚九已经说过,对他无意。 想到这些,裴知行又觉得心情郁郁,抿着唇,面色冷了下来。 奚九已经率先下了马车,刚下马车,毒辣的阳光落在奚九的身上,热得她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适。 奚九往奉天圣坛的方向看了眼。 奉天圣坛建在山顶,掩映在葱茏绿意之中,从脚下看去,只能看见圣坛殿宇的宝顶。 要到圣坛,需得爬升九百九十九个阶梯。“九”为帝王之数,代表着至高,至大,至极,乃凡人所能到达的极限。 虽然寓意高尚,但放在现实中,这阶梯陡峭,群臣要爬上去还得颇废一番力气。 尤其是天气炎热的情况下。 奚九将脚凳放好,裴知行才从车内出来。 朝服本就厚重,现在太阳高悬于天,气温升高,裴知行热得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 奚九见状,将袖中的手帕递给他,道:“世子,擦擦额上的汗。” 裴知行低头,瞥向奚九手中的素白干净的手帕。随后想起了奚九还欠自己的手帕,只是现在再提起这个,倒显得裴知行多念念不忘似的。 一张手帕而已。 裴知行不愿让自己低奚九一头 有不少官员都下了车来,感受到炽热阳光烘烤,热得人汗流浃背,里面穿的中衣全被汗浸湿,被朝服闷着,散不了气。 现在还没到百官整合队伍的时候,几个大臣站在树荫下,三三两两的聊着。 一大臣以袖微拭额际细汗,气息微促,声音低沉:“圣天子泽被万物,今日这骄阳……亦是浩荡天恩啊。” 有人立即接口,道:“陈大人所言极是,此正应“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象。陛下龙兴而出,万物皆仰光辉,我等臣子能随侍在侧,沐浴圣化,何尝不是一种淬炼。” “正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如今我等同在烈日之下,同受此热,便是与圣上共担……此乃臣子本分。” 尽管诸臣面色都不好,然而无人敢抱怨一句,因为这个日子是皇帝亲自定下的。质疑圣意,乃大忌也。 他们抬头看向圣坛,看到那高耸入云的阶梯,不禁觉得一阵眩晕,恨不得马上昏死过去,还能打道回府,逃过一劫。 没过多久,礼部的赞礼官高声道:“文武百僚,序立坛下!” 方才还三五闲聊的大臣立刻收了笑,变得面容严肃,恭敬有序汇合在圣坛脚下。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04822|1806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行也快速前往,很快圣坛脚下便汇聚了青紫袍影。 去往圣坛祭祀的这条路上,除了皇帝以及群臣,还有自发追随而来的百姓。他们亦步亦趋跟在队伍的两侧,只为在祭天祈福之日,面见天颜。 到了圣坛脚下,官员的车马必须整齐排列,守在奉天圣坛脚下,不得靠近圣坛。 金吾卫隔出了一堵人墙,每隔两尺,便站立着一个带刀的金吾卫。金吾卫高大健壮,目光如炬,警惕的扫视所有人。他们将沿路围观的百姓,全部遮挡在外。 围观的百姓们只能远远遥望,奚九也同样等在原处。 她看着裴知行笔直的背影,逐渐融于群臣之间,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奚九觉得心底有些沉,许是天太热,让人觉得胸闷气短,这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 奚九将心中杂念压下。 诸臣行动迅速,很快就在圣坛下排列整齐。皇帝站在众人最前方,百官鹄立,翊卫圣后。众人屏息凝神,庄严肃穆。 只听皇帝身前的礼部赞礼官,高声唱贺,声如洪钟,悠远绵长,哪怕隔了很远,奚九这边都能听见。 “昊天上帝,临照在上!至尊天子,恭奠于前!” “今臣工百僚,整肃衣冠!随仪俯伏!” “跪——” 随着赞礼官的指令下达,群臣整齐划一,齐刷刷的跪了下去,伏地叩首。百官朝服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般响起,整个场面恢宏,令人心中升起凛然敬意。 “起——”赞礼官又唱道。 百官起身。 皇帝率先动身,只见年迈的皇帝手持苍璧和青帛,踏上了第一个台阶,拾阶而上。身后百官,手持朝笏,举至齐眉,跟在皇帝身后,踏上了圣坛的阶梯。 群臣浩浩荡荡往圣坛而去,慢慢消失在葱茏绿意中。 ...... 文武百官离开以后,方才那庄严肃穆的氛围久久不曾散,人群中百姓无一人开口。直到毒辣日头明晃晃照在众人身上,大家才被热得缓过神来。 “哎!这日头可真毒,晒得人都要头上冒烟了。” 没了皇帝群臣,有百姓窸窸窣窣的开始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圣坛脚下的气氛变得轻松下来。 有人穿着夏衫,拿着草帽直扇风,道:“谁说不是呢!往年夏至哪有这么热,今年这天道也是奇了怪了。我穿这么点儿都热,那官老爷穿这么厚,怕是得热晕过去吧。” 旁边的人用汗巾子擦汗,道:“你操那闲心呢,人家官老爷都是天定之人,有老天爷护着呢,哪像你我,都要晒干巴了。” “这大典啥时候结束啊?”有人问道。 “祭天大典得迎帝神,献牲口,念祭文,望燎……规矩多着呢,怎么着也得两个时辰吧。” “那不得在晌午以后了?暑气最盛的时候。” “差不多,往年祭天仪式都得两日,第二日晌午之前才能完成。今年时间压缩成一日,可不得晌午以后了。” “那咱们还等吗?”有人犹豫道。原因无他,实在是天太热,热得人心里发慌。 “再等等呗,好不容易一次祭天大典。” 岂止是百姓热,连圣坛脚下,给群臣拉车的马儿,都烦躁的直跺脚刨地。 焦躁的气息在人群中弥漫开来,有不少百姓顶不住热,选择回去。还有百姓坚守在原地,就为了等着大典结束后能再览天子圣颜。 越到后面,气温越高,尤其是到了晌午的时候,整个天地仿佛变成了一个蒸笼,热气从脚下的土地上涌,炙烤着着世间万物。 等在圣坛脚下的百姓越来越少,尤其是接二连三的有人热中暑以后,离开的百姓越来越多。到了未时初,这圣坛脚下就只剩下稀稀拉拉一些人。 未时正刻,按常理来说,这祭祀大典已经结束,群臣应从圣坛退下来。 最热的时候,空气仿佛不再流动,四周变得沉寂,所有人都有气无力的守在原地,奚九面无表情的盯着圣坛的阶梯。 突然, 山中传来一声极高,极锐利的破音:“有刺客,护驾!”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恨 夜色中, 天直门洞开,几匹骏马急速奔出,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再无踪迹。 谭祁眼睁睁的看着奚九挟持裴知行, 离开中京。他心中愤懑不已, 堵着一口气, 怎么也发泄不出来,最后死死踹了一脚车毂:“操!” 南疆战败, 一直在向南逃窜,大军早已离开中京。奚九和李慕云带着剩下的无影阁众人,要与大军汇合。 离开中京城并不是彻底安全, 要离开京畿地区,才能完全摆脱金吾卫的追捕。 几匹快马, 在经历一天一夜的疾驰后, 才到了京畿地区的边界线。众人都受了伤, 又遇上大雪封路, 只能随便找了个村庄休整。 冬日,天黑的极早,很快天色就暗了下去, 隐隐飘着雪花。 裴知行被单独关押在一个房间,有两个无影阁的人守在外面。 许是到了京畿边界,无影阁众人悬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二人在外面小声的闲聊着。 一人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低声道:“里面那位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不知道是不是生了病。白天给他灌了点白粥,还没咽下去就吐了出来,吃什么吐什么。” “别死在路上了。”那人担心道。 另一人嗤道:“死了便死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以为自己是金贵的世子爷?要我说,干脆将人杀了,免得拖累我们。” “护法大人不是答应过大梁,出了中京就放过他吗?”一人道。 “人都在我们手里,是死是活,不还是由我们决定?”另一人凶狠道。他对裴知行恨的厉害,如果不是因为裴知行,南疆此次不会输的这么彻底。 “左护法大人还是太心软,给他吃给他喝,这么好的屋子给他住,直接丢柴房里得了!” “还真是哈!”他旁边那人砸吧砸吧,品出味儿来,觉得左护法人对里面这位靖安侯府的世子确实不错。 “若是我,出了中京便将此人杀了,抛尸荒野。” 两人在外面嘀嘀咕咕的说着话,裴知行在里面听得不是很清楚。 农家的院子总是简陋,屋里就一张简易的木床,一床破了洞的薄被。所幸窗户纸是好的,寒风刮不进来,但还是冷的人打颤。 裴知行坐在床上,双手被粗绳紧紧缚住。 他麻木的坐着,身形单薄,低着头,垂目敛睫,不言不语,宛若一尊苍白的石像。 无影阁的人不喜他,屋内连油灯都没点,黑黢黢的一片。裴知行只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以及偶尔夹杂在风中的,无影阁人的对话。 自他被挟持以后,奚九没来看过他一次。 一次也没有。 裴知行安静的过分,当着人质,没哭也没闹。你若是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冷,浸入骨髓,浸入灵魂的冷。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寒风涌了进来。 一室的黑暗。 奚九的脚步顿住,沉声问道:“怎么没给里面点灯?” “因为属下见他不需要油灯,怕浪费”守在外面的两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奚九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冷声道:“滚。” “是,是。”外面二人忙道,匆匆离开。 奚九进了屋,将房门紧闭,把寒风挡在外面。她走到桌边将油灯点燃,青灯如豆,昏黄的光将这件破败的屋子照亮。 随即,奚九看向坐在床边的清瘦身影,裴知行苍白着脸,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只是安静的盯着地面。 他旁边是一碗早已凉透的粥,粗瓷碗装着,没什么油水。 时间恍若凝滞。 奚九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神情复杂,半晌,她仍旧走到裴知行身旁。 “听他们说世子吃不下这些东西,这碗菜粥是刚做的,还热着。”奚九端着温热的粥食,放到裴知行床边的凳子上。 裴知行仍旧不说话。 奚九垂眼,看见裴知行被缚住的双手。这是无影阁人害怕裴知行逃跑,才把他绑起来。 奚九又弯腰,将绑的紧紧的粗绳解开。 裴知行这么多年,金尊玉贵的养着,哪里吃过这些苦。手腕因为长时间被绑着,被勒出一圈青紫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奚九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疼吗?”奚九低声问道。 他们是逃生,身上也没有伤药,奚九轻抚着裴知行的手腕,动作真是放的缓之又缓,生怕把裴知行弄疼了。 可是裴知行不理她,连看她一眼都未曾。 “先吃饭吧。”奚九端着粥,准备喂他。 粗瓷做的勺子,盛着粥食,喂到裴知行的嘴边。许是长久没有进食,裴知行的唇色惨白,有些干燥起皮。 “啪——” 瓷碗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温热的粥被打翻在地,瓷片四溅,化作一地狼藉。 裴知行猛地抬眸,死死的盯着奚九,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清晰的恨。他一字一顿道:“骗子。” “何必装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我看着恶心。”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奚九的动作顿在原地,手垂下,悄悄蜷缩着。昏暗的光落在她的面上,半明半暗,看不清她眼底情绪。 半晌,奚九轻声承认,声音低的听不出情绪:“是,我骗了你。” 裴知行的眼泪“啪嗒”一下就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他红着眼,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嘲讽道:“终于承认了。” “原来这么多年都是假的,我真是蠢,现在才发现。” 裴知行的心仿佛被撕扯成两半,一半难过的皱巴巴的缩起来,一半又翻涌着滔天的怨恨。 他真是恨死奚九了。 “我重新给世子端碗粥来。”奚九垂眼,她甚至不敢去看裴知行的眼泪,说完就转身欲走。 尽管奚九想过很多次,事情败露后裴知行的反应,但真到了这一天,奚九仍旧觉得无力招架。 “你给我站住!” “骗了我这么多年,你敢走?!”裴知行强撑着气势,尾音的轻颤却泄露出他的情绪。 奚九的脚步顿住,抿着唇,闭口不言,只留给裴知行一个沉默的背影。 外面的风似乎刮得更猛烈了,张牙舞爪的,不停拍打着窗户,仿佛要将这层薄薄的窗纸给击碎。而屋内,静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你从什么时候潜伏到我身边的?” “从静观寺开始的,是吗?” 裴知行看着奚九的背影,死死的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只有在奚九看不到的时候,他才露出一些脆弱,委屈又难过。 “是。”奚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你就在骗我。”裴知行笑了一声,眼泪又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他实在好看,就算是现在脸白如纸,哭起来仍旧带着一股脆弱易碎之感,就像被雨打湿的花。 “那你对我的感情,你说的那些喜欢,也都是假的?”裴知行还在逼问。 奚九没说话。 裴知行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奚九面前,咬牙切齿道:“你回答我!” 奚九抬眼,直直看向裴知行泛红的眼,轻声反问:“真的,或是假的,还重要吗?” “已经回不去了。” 裴知行愣住,似乎没反应过来奚九的话。 奚九不想再说什么,再多只是枉然 “明早我们便会离开京畿地区,世子可以继续呆在此处,等待金吾卫来接你。这户农家我已经打点妥当,他们会照顾你。” “世子不想见到我,我等会儿派其他人送食物过来。” 奚九无心和裴知行纠缠。 她早已清楚,她和裴知行这段感情,注定是一段孽缘,她必须狠心将其斩断,不留半分余地。 临走时,奚九又想起一事,道了句:“在天直门,多谢世子相助。” 金吾卫和无影阁兵力悬殊,若不是裴知行帮她,以自己来当人质,奚九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出来,困死在金吾卫的包围之中都有可能。 奚九太了解裴知行,他随便一个动作,奚九都能明白其中深意。 言罢,奚九再没什么好说的,抬步欲走,侧身与裴知行擦肩而过。她没有丝毫停留,态度决绝的让裴知行心慌。 “你不准走!” 裴知行猛的拽住奚九,再一次拦在她的面前。他眼眶红的要命,穿着白衣,脸又苍白,真跟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一样。 “奚九,你什么意思?”裴知行声音颤抖着。 “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奚九的脚步被拦住,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复杂的情绪几经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世子听不明白吗?”奚九一下子变得陌生极了,她面无表情的看向裴知行。 “回不去,就是恩断义绝的意思。” “从此以后,你回靖安侯府,当你的高贵世子。我回南疆,过我的生活,你我二人天涯陌路,此生再不相见。” “你敢!” 寂静的屋内,裴知行的情绪突然崩溃。 裴知行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惨淡的脸色,都因为愤怒而变得涨红。 裴知行几乎是带着怨恨的看着奚九。 “奚九,你若是敢这么离开,我会恨你一辈子!” 奚九的人生如在迷雾中穿行,连她都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在何处。而裴知行,他天资聪颖,家世显赫,有光明坦荡的前途。 他再不应该和奚九纠缠在一起,奚九也再做不出那些骗他的事。 本就是奚九对不住他。 日后合该老死不相往来才对。 奚九垂着眼,喉咙就像被堵住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直到看见裴知行的眼泪滴落,奚九的心如同被剜掉一块,血淋淋的。 她轻声道:“那你便恨我吧。” 奚九挣开了裴知行的手,从他身旁经过,往屋外走去。 裴知行站在原地,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轻笑从他齿间溢出,隐隐泄露出一丝偏执和病态。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平静的有些诡异:“奚九,你不要我了,对吗?” 奚九开门的手顿住,没回头,她静默一瞬,仍旧将门打开,走了出去。 寒风一下子涌进屋内,将裴知行布满泪痕的脸吹的冰凉。 裴知行低声喃喃道:“好,我明白了。” 村里的房子破败,不隔音,两人激烈的争吵,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奚九出来以后,李慕云隔得远远的看着她。 待奚九走近,李慕云沉默半晌,问道:“你还好吧?” 奚九没回答,只道:“世子没吃饭,换个人,重新给他端一碗热的过去。” 李慕云颔首道:“行。” 奚九虽面色沉静,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情绪不好。 李慕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慰道:“裴知行他这么厉害,以后日子总是不会差的。就算没有你,他身边仍旧有数不清的人护着他。” “你别担心。”李慕云道。 奚九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良久,“嗯”了一声。 许是冬日寒冷,连李慕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他眺望着远山的轮廓,扯了扯嘴角道:“反而是我们,生死不知,前路未卜……” 他们要回到南疆,回到无影阁,那样一个穷凶极恶的地方。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死亡,还是别的? 李慕云不知道,奚九也不知道。 奚九已经不想再讲话,径直往自己屋里去。 李慕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提醒道:“奚九,明日卯时,我们就得走了,别误事。” “我清楚。”奚九回答。 奚九回了屋内,坐在床上,她也没点灯,就安静的呆在黑暗里。她的脑海里不断的浮现裴知行泛红的眼眶,以及滑落的眼泪。 奚九从袖中掏出一物,小小的一颗,冰凉坚硬。 是裴知行当时塞给她的红豆,本来是要拿绳子串起来的,但是奚九忙,一直没来的及,如今还是孤零零一颗豆子。 奚九沉默的摩挲着这颗红豆,良久,缓缓呼出心中一口郁气. 给裴知行送饭的人,这下不敢怠慢他。 他们算是知道了,左护法大人看重里面那位,哪怕是人质,也比他们这些无影阁的人吃得好,住的好。 “他真是命好,人都被抓了,还得小心翼翼的捧着供着。”有无影阁的人不忿道。 另一人忙呼他一掌,提醒道:“我说你小点声吧,别被护法大人听见了,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知道,谁敢招惹世子爷啊。”那人不耐道。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便住了嘴,护着温热的食物,推开了裴知行的门。 才刚进屋内,二人神色一凛,屋内飘出一丝血腥气。 两人面色骤变,疾步进了屋里,就看到那清瘦的身影躺在床上。裴知行面色惨白,他的手腕无力的垂落在床边,猩红的血沿着苍白的手指滴落在地。 裴知行已经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哎[爆哭],我每次写虐,我都安慰自己,结局是HE。 估计下一章,这个情节结束,反正两章以内 第52章 第 52 章 私奔 裴知行其实没想过自杀, 也没想过自己会昏迷过去,他只是想要留住她。 奚九说分开的时候太过决绝,她面无表情的挣开裴知行的手,态度冷漠的让裴知行害怕。时间仿佛被拉回到当年, 奚九要去边疆, 裴知行拦在她的马前不让她走, 奚九也是这样。 她说:“我不喜欢世子,对世子只有主仆之情, 还望世子见谅。” 她还说:“世子这般纠缠,令属下困扰。” 冷漠无情。 任凭裴知行在她面前红了眼眶,也丝毫不会心软。 裴知行那时候便知道, 奚九若是真下定决心要去做什么事,就绝不会更改。任凭裴知行发脾气、流眼泪、胡搅蛮缠, 也无济于事。 所以, 如今奚九要丢下他, 裴知行犹如走投无路的困兽一般, 如何也找不到破解之法。 可是奚九不能不要他。 他从小就喜欢奚九,从小就跟她在一起相依为命,人生的半数时间都和奚九相伴。这么多年的岁月里, 他们什么事都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奚九怎么能不要他? 怎么可以不要他。 裴知行已经陷入了病态的偏执里,思绪滑入沉沉深渊,不断下坠,仿佛没有尽头。要怎么办?要怎么才能让奚九不丢下他,要怎么才能让奚九继续爱他。 要怎么办? 裴知行你得想想办法,她快不要你了裴知行。 裴知行眸子越发黑沉, 如幽潭深不见底,他缓缓盯着地上的碎瓷片,陷入沉思。他想,奚九最见不得他受伤,上元节那晚,他只是割伤了手指,奚九就心疼追了出来。 这么锋利的瓷片,肯定会见血。奚九见他受伤了,定然会心软。 心软,然后呢? 然后怎么办? 然后把性子软下来,别跟奚九吵架顶嘴。伏在她的怀里亲她,从眉眼,鼻尖,再到嘴唇,细细密密的亲吻。一定要把衣服敞开,把自己像礼物一样送到她手上。 毕竟这身皮肉,奚九是喜欢的,爱不释手的。 最后趁她舒服高兴的时候,撒娇,求她别丢下自己。说自己不在乎奚九多年的欺骗,说自己可以抛下中京的权势名利,同她一起去南疆。 裴知行脑子很混乱,思绪如乱麻一般纠缠在一起。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能这样做。 于是裴知行割腕了。 只是他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太差 夜静得可怕,方才狂风大作,夹杂着雪,肆虐人间。如今全没了踪影,唯有渗人的静。 裴知行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床边是沾血的粗瓷片。他的面色白的如同山巅上的一捧雪,呼吸低不可闻。 无影阁的两人见此情景,吓得够呛,嘴里连声道:“完了完了,快去叫护法大人过来,快去!” 一人火急火燎去找奚九,另一人查看裴知行的情况。 奚九并没有躺下,在听到外面的急促的敲门声,立时察觉出不对,快步去开门,就看见给裴知行送饭的人神情慌乱。 还不等奚九询问,那人便焦急道:“护法大人,关着的那位,他,他割腕了!” 奚九面色骤然一变,她一句话没问,径直向裴知行的房间走了去。奚九浑身带着风雪的寒意,气势骇人,为裴知行检查伤势的人立刻给她让出位置。 奚九的目光触到那抹刺目的红,瞳孔一缩。 “我们给他送饭来,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他已经昏迷在床上。也没把他怎么的,一路上好吃好喝供着,谁能想到他性子这么烈,竟然会自杀。” “但他就割个腕,没流多少血,应该是死不了的,护法不必” 无影阁人的恐是怕奚九责怪他们看管不力,絮絮叨叨的解释着,明里暗里的把责任推给裴知行,怪他性格极端。 奚九闭了闭眼,一股郁气直冲心头,她冷声道:“滚去叫郎中!” “是,是!这就去。”两个无影阁人见她生气,匆匆离开。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奚九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她站在一步之遥,凝着裴知行没有血色的脸。裴知行静悄悄的,仿佛睡着一般,眉眼都柔和了下来,远没有平时的张扬骄矜。 很好,为了逼她,割腕都用上了。 奚九面无表情的看着裴知行,整个人平静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湖面,底下暗藏着波涛汹涌,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若裴知行醒着,一定会被奚九的神情吓到。但裴知行如今昏迷着,苍白的如同易碎的瓷器,令人心软,对他说不出重话。 奚九心中的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良久,她吐出一口郁气。 随即弯下腰,轻轻托着裴知行的手腕,将其平放在床上。先用干净的布帛缚住裴知行的伤口,为他止血,又将薄被紧紧裹住他的身子,以免他失温。 奚九沉着脸,一言不发,动作有条不紊,看不出一丝慌乱。 如果忽略她颤抖的指尖。 郎中半夜被人从被子里薅出来,张口就准备大喊救命,顺势被人用一锭银子堵住了嘴。用牙齿咬了咬,真的! 那是半点起床气也没有了,很快就跟着无影阁的人来到了院子里。 “郎中来了!”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几人快步进了屋内。 奚九起身让开,郎中将手中的药匣子往旁边一放,将裴知行手腕上的白布解开,只见白布已经浸染血迹,伤口更是血肉模糊。 令人心惊。 郎中皱紧眉头,给裴知行清理伤口,问道:“用什么伤的?” “这个。”奚九指了指旁边的瓷片。 “幸好。”郎中给裴知行的手腕上药,包扎伤口,“这个粗瓷比较钝,割得不算太深,没伤到脉搏。” 将手腕上的伤口处理好,郎中又摸了裴知行的额头,替他另一只手把脉。 郎中眉头越皱越紧,面色越来越沉,道:“这位郎君几日经历了什么?身体怎会如此虚弱。” 屋内的人偷偷瞄了眼奚九,没说话。 奚九沉默道:“他怎么了?” “这位郎君感染了风寒,身体一直未愈,拖到现在,难道你们不知?”郎中反问道,神情格外严肃,隐隐带着责问。 奚九沉默不言,她这段时间确实疏忽了裴知行,也不敢见他。 屋内的几人面面相觑,颇有点心虚。 郎中摸索着裴知行的脉搏,又道:“他粒米未进,元气亏虚,兼之情志怫逆,心绪动荡,这才昏迷过去。” 从中京城到这京畿地区边界,这一路上风雪兼程,条件恶劣,其实裴知行身体早就吃不消,生了病。他刚开始吃什么吐什么,无影阁的其他人还嫌他娇气事多。 尽管奚九一直吩咐了人照看裴知行,但因为无影阁人不喜他,再加上裴知行闷着不吭声,无影阁人就不管他。吃没吃饭,冻没冻病,这都无所谓,只要人没死就行。 谁能想到突然就自杀了。 “等会儿我开服药,煎了喂给他喝下,先将体内的风寒除去,至于什么时候醒,看他造化。”郎中叹息道。 奚九点头:“好。” “还有。”郎中又嘱咐道 “他的手腕要好生将养着,伤处需每日上药,待到伤口结痂为止,这段时间勿碰生水。” “如果不好好养着,日后手腕上会留疤,很难根治。”郎中提醒道。 “好。”奚九道。 郎中给奚九写了药方,在药匣里给裴知行开了副药,递给奚九,道:“拿去煎吧,等会给他喂一碗,看看效果。” 奚九接过,吩咐人将郎中送回去 夜色又恢复了平静,奚九给裴知行喂了药。她坐在床边,安静的注视着裴知行的脸。 昏黄烛光落在奚九的侧脸上,勾勒出她坚定的轮廓。奚九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波澜。 李慕云站在门外,神情难辨,似乎有话要说。见奚九弄好以后,才敲了敲门,奚九转头看向他。 “出来聊聊?”李慕云低声道。 奚九给裴知行掖了掖被子,随后站起身,往门外而去。 有奚九守着裴知行,便叫无影阁的人退下。乡野农家,没那么闲钱在院中点灯,因此四周皆是黢黑一片,空荡寂静。 二人站在檐下,沉默不言,同样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良久,李慕云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没有大碍。”奚九回答。 “那就好。” “原以为裴知行性子骄矜高傲,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刚烈。”李慕云感慨。 李慕云对裴知行的情感复杂,他是嫉妒裴知行,甚至一度想过杀他。但看到裴知行从云端跌落谷底,为了奚九不惜割腕。 李慕云心中也不是滋味。 “你怎么想的,还走吗?”李慕云侧目看向奚九,问道。 奚九面上情绪不显,她借着窗户纸散发出的那点微光,看向院中积起的雪。好在风雪半夜停了,才到脚踝深,若是雪下到明日清晨,这赶路就更加艰难。 “为何不走。” 奚九的神情淡漠,语气平静:“我如今在大梁的身份已经暴露,回去也无甚用处,反而自找麻烦。” 李慕云怔愣一下,道:“可他还昏迷着,我以为你会放不下他。” 奚九道:“我们后面就跟着金吾卫,待我们一走,金吾卫便会接他回中京。中京多的是名医圣手,定然会给他更好的治疗。” “不,我问的是你,你放不放得下裴知行。” “你和他明日一别后,此生应该无法再相见,你舍得他?”李慕云看着奚九,神情复杂。 奚九抿着唇,向来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得以从这一点缝隙中窥见她压抑的内心。 夜似乎更沉了,阴云压的极低。 半晌,奚九轻声道:“我总要回南疆的,奚歌还在那里。” 她没有回答舍不舍得裴知行,只说自己一定会回去,李慕云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都是深陷囹圄之人,总是比旁人更懂得彼此的心境。 李慕云沉思半刻,道:“若你实在舍不得裴知行,干脆将人绑回南疆,找处地方关起来。” “裴知行此次虽害得南疆战败,为南疆所不容。但有你私下护着他,将人藏起来,阁主未必能够知晓此事。” 李慕云自私,他喜欢的东西定然是夺回手里,死死攥着。 奚九却摇摇头,她看着黑沉的夜,情绪有些淡:“裴知行跟你我不同,他未来必定要青云直上的。” 奚九和李慕云是无影阁控制的傀儡,身不由己,但裴知行不是。裴知行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家世显赫,自己又聪慧,在科举中大放异彩。 他只要稳稳当当走自己的路,日后定然是位极人臣,官居高位。 南疆是个穷凶极恶之地,奚九和李慕云陷进去都出不来,更何况裴知行。何必将人拽下来,让他也陷在淤泥里。 李慕云再也说不出话,与奚九站在檐下,在黑暗中沉默许久。 半晌,李慕云勾了勾唇,叹道:“罢了,裴知行终究命好。” 第二天,天气竟然出奇的好,透亮的阳光穿透寒冷的清晨,洒在大地上。极目远眺,天地间银装素裹,分为干净圣洁。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在简陋的屋内,将破败的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裴知行仍旧昏迷着,双眸微阖,躺在床上。 冬日暖阳恰好落在他的眉宇之间,晕出一层浅金色的光边,柔和平静。 奚九坐在床边,执着裴知行的手,轻轻握着。 李慕云站在门外,他身后跟着的是整装待发的无影阁众人,院落里,骏马轻轻打着响鼻,呼出的气息很快凝结成白气。 “得走了,金吾卫快到了。”李慕云提醒道。 说罢,他和无影阁众人便出了院子:“我们在外面等你。” 脚步声逐渐离开,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奚九沉默的凝着裴知行的脸,半晌,抬手缓缓描摹着裴知行的眉眼。她动作轻之又轻,如柳叶拂过水面,惊不起一点波澜。 心跳变得缓慢,又沉又重,让奚九觉得窒闷。奚九紧抿着薄唇,眼中翻涌着许多的情绪,似乎千言万语也说不尽,最后又被强制压了下去。 奚九低头,轻轻吻了吻裴知行的指尖。 必须得走了。 奚九起身,才刚转身,下一瞬,手却被人拉住。 很轻微的力度,甚至没有紧握,只是轻轻触碰到她的指尖,然后虚虚的握住。 只要奚九稍稍一振,便能摆脱。 可奚九却像被千钧之力给困住,定定的站在原地,怎么也没办法脱身。 裴知行微抬眼皮,注视着奚九的背影,他脸上竟然漾出一抹笑,柔和甜腻。却因为脸上毫无血色,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和突兀。 裴知行的声音又低又轻,他说:“奚九,我和你私奔吧。” 第53章 第 53 章 对不住 裴知行的泪盈满眼眶, 不堪重负,顺着眼尾缓缓滑落,最后消失在乌黑的青丝之中。可他仍旧笑着,唇角微微上扬, 眼底却是一片氤氲的红。 奚九的脊背挺直, 线条是硬的。奚九没转身, 可是她能从裴知行哽咽的嗓音中,听出来一些潮意。 他哭了。 裴知行的指尖又往上, 直到完整的贴合奚九的掌心,没有缝隙。他将奚九拉过来,奚九没有任何挣扎, 就像一根木头一样,顺着力道站在床边, 转过身看他。 裴知行直起身, 他抬手, 双臂攀住奚九的肩, 如菟丝花一般紧紧缠在奚九身上。他甚至霸道的把奚九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托着,抱着, 总之不准松开。 奚九知道裴知行还生着病,根本不敢用力推开他,裴知行也知道。他仗着奚九的纵容,仰着头去亲她,从修长的脖颈,再到柔软的唇。 “奚九,往事我可以一笔勾销,你别别丢下我好不好。” 裴知行哽咽着, 话都说不清,含含糊糊的。 “我再也不对你发脾气,我一定乖乖的。奚九,你不是喜欢那样吗,以后在床.上,我怎么都答应你,不会再让你停下来了。” “奚九,奚九。” “奚九,你带我走吧。我什么也不要,世子之位也不要。” 在裴知行的生命里,再没有什么,比奚九更重要。 裴知行的亲吻毫无章法,奚九还紧抿着唇不松开。裴知行边亲边哭,眼泪蹭到奚九的脸上,十足的折磨人。 屋外传来马蹄声和怒斥声,是中京的金吾卫到了,人数不多。静悄悄的屋内甚至能清晰听见外面谭祁和李慕云对骂声。 他们两个一见面就骂上,吵的天翻地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古到今,问候到祖宗十八代。 任凭外面再如何嘈杂,裴知行却什么也听不见。他沉溺被抛弃的恐慌中,无法自拔。 突然,奚九死死扣住裴知行的后颈,撬开他的唇舌。她变得很凶,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温热的呼吸洒在裴知行的皮肤上。 “奚九。”裴知行呐呐道。 他因为奚九的主动,整个人都愣住。 裴知行就像已经被宣判死刑的囚犯,突然被宣告赦罪,他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流着泪,张开唇,努力的迎合奚九。 两个人越吻越深,越吻越重,甚至裴知行都觉得痛。他喘不上气,眼前冒着白光,可裴知行却不愿让奚九停下来。 恍惚间,裴知行似乎听见了奚九的低语,她说:“世子,对不住。” 裴知行没听清楚,他张着红肿莹润的唇,微微睁开迷离的双眼,喘息道:“什,什么?” 奚九没说话,下一瞬,裴知行便感觉后颈一阵剧痛,人晕了过去 奚九推开门,整个沐浴在阳光之下,可阳光也无法照透她周身的晦暗。 因为奚九的出现,谭祁和李慕云的骂战顿时僵住。两人方才如骂街泼皮,全无世家子弟的风骨,双双觉得丢脸。 “走了。”奚九冷声道。 李慕云笑眯眯的对着谭祁道:“不跟你一般见识。” 谭祁的怒火又蹭的上来,他没料到无影阁人还逗留在在京畿地区,以为早就撇下裴知行走了。谭祁只恨没多带几个金吾卫来,杀了李慕云这厮。 无影阁众人纷纷上马。 雪原之上,几串马蹄印清晰地向前延伸,由近及远,逐渐变得浅淡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村庄被奚九抛在身后,与裴知行的许多许多,也如同泡沫一般逐渐破灭,消散。 奚九始终都面无表情,没有悲伤难过,什么也没有。连李慕云都偷偷瞧过她多次,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 无影阁众人必须绕过大梁的军队,与南疆的大军汇合。 如今南疆王重伤,身后又有大梁的军队死咬着不放,南疆大军正处在一个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唯有岜疆回去才能稳定军心,带领大军重回南疆。 他们比岜疆离开的晚,又因为大雪封路耽搁了一晚。想必岜疆和奚歌,早已到了南疆的军营里。 奚九和李慕云带着剩下的无影阁人一路往南下,日夜兼程,在第二日晌午时分,远远看到了南疆的驻扎之地。 李慕云遥遥望着夜色中南疆的旗帜,目光仿佛结了冰,他嗤道:“又回来了,这个鬼地方。” 李慕云实在厌恶南疆,厌恶无影阁。若非命被别人握在手里,谁愿意被当成傀儡,过着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身后的无影阁众人气氛也沉闷了下来。 奚九沉默道:“走吧。” 众人只得继续往前行进。 南疆的旗帜越来越近,近到能清晰看见上面金线钩织的仰天嘶鸣的玄鸟。 奚九默然看着,倏然,心脏处的绞痛猛地一窒,奚九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她差点坠下马去。 李慕云急忙扶住她,问道:“你怎么了!” 奚九却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与她共生已久的蛊虫正在消逝,它在痛苦的震颤。 奚歌。 是奚歌出事了! 奚歌被姐姐送出了天直门。 她挣扎着,想要去抓住奚九的手,但只是枉然。奚歌只能看着姐姐的挺直的背影,逐渐被人群淹没。 城门猛然紧闭。 “快走!”岜疆将奚歌拽上马,在黑夜中策马狂奔。 他们一刻也没有停歇,甚至连马都跑死了两匹,才堪堪远离中京,离南疆的队伍越来越近。 岜疆长相异于大梁之人,他五官深邃,骨相突出,尤其是一双眼眸,如幽绿深潭。大梁沿途都派有官兵捉拿岜疆,因此他们只能避开人群,走偏僻的小路。 甚至到了晚上,都在山林中找个避风的山洞休憩。 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爆出几点火星。随即,橘红色的火苗稳稳地升起起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将两人摇曳的身影投在嶙峋的洞壁上。 岜疆沉着脸的往火堆里添枯枝,他瞥了一眼离他远远的,缩在角落里的人。 奚歌躺在干燥的枯草上,她侧着身子,蜷缩着,她睁着双眼,目光凝在山洞的一处,似乎在发呆,又似乎不是。 除了在奚九面前,奚歌哭的不能自已。至此之后,这一路上,岜疆再没见过奚歌流过泪。 她只是越发安静沉默,一句话也不说。 岜疆将烤好的鱼肉撕下来,放在干净的树叶上,递给奚歌:“吃点东西,你这两天吃的太少了。” 奚歌闭上双眼,厌恶道:“不必。” 奚歌恨极了南疆人,对岜疆更没有什么好脸色。 岜疆盯着奚歌纤细的身影,忍了又忍,憋了很久的脾气终于爆发了。 他将撕好的鱼肉猛地砸在地上,上前掰住奚歌的肩膀,一把将人转过来,怒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可奚歌却用力挣开岜疆的手,似乎嫌弃极了:“你放开我!” 岜疆见她冰冷的神色,只觉心中酸涩至极。他咬牙切齿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是。”奚歌斩钉截铁道。 她挣开了岜疆的桎梏,神情越发冷漠:“所以,别碰我。” 奚歌离岜疆离得远远的,仿佛两人连陌生人也不如。火光落在两人身上,又将影子投在山洞中,他们连影子也隔得远远的,无法相交。 岜疆沉默的望着火堆,最终,是他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那你要如何才能不再厌恶我?” “解了我和我姐姐身上的蛊,立刻放我们离开。” “你能吗?”奚歌冷笑一声。 岜疆不能。 之前岜疆还答应奚九,此次事了之后,会将奚歌身上的蛊解开。但是南疆大败,无影阁人数锐减,阁主不可能放走奚九。 连答应了为奚歌解蛊一事,也大概率会反悔。 南疆会榨取奚九,李慕云,乃至无影阁中所有人的全部价值,直到死亡。 见岜疆沉默不言,奚歌便知道他没有这个能力。或许岜疆有,但他不会为了奚歌,做出损害南疆利益的事情。 奚歌嗤笑一声,继续闭上双眼。 “你为何不能安安稳稳的呆在南疆?” 寂静的山洞中,岜疆突然问道,他一直觉得困惑:“有你姐姐护着你,有我护着你,你在南疆就能过上闲适安逸的生活,你什么都不用去担心,什么都不用去管。” 岜疆始终不懂奚歌,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恨我?” 奚歌猛地睁开眼,她坐起身,对着岜疆微微一笑,尽管有些憔悴,却仍旧难挡她的清丽秀气。奚歌总让人觉得柔弱文静,但她身上又有一股韧劲儿,像是扯不断的蒲苇。 奚歌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漆黑的眸子看向岜疆。火苗猛地窜高,火光在奚歌的眼底跳跃,亮的惊人。 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是你豢养的金丝雀。” “我姐姐,也不是为你们南疆冲锋陷阵的傀儡。” 岜疆沉默的看着奚歌,呼吸沉重。 奚歌却眉眼微扬,笑的格外温婉,只是她的眼底带着恨意。奚歌认真的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南疆。” 岜疆这时候才明白,奚歌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离开的南疆的决心。她只是隐忍着,在寻找机会而已 双生蛊。 命丝相缚,同生共死。一生便生,一死即死。只要其中一人死亡,三日之内,另一人必死无疑。 奚九感受到另一只蛊虫的生命力迅速消退,直至平息,仿佛彻底在这世间消逝。奚九和奚歌之间的感知断开,她完全感受不到奚歌的存在。 奚九的面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了?”李慕云还在旁边询问。 奚九却猛夹马肚,骏马嘶鸣一声,直冲冲往前疾驰而去,速度快似一道闪电,一下就把李慕云和其他无影阁人甩在身后。 “奚九!” 李慕云高声唤她,可奚九却完全不停。李慕云和其他无影阁人只能追了上去:“跟上她。” 奚九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觉。方才剧烈的心绞痛仿佛只是一道幻觉,但奚九知道,不一样了,奚歌的感知消失了。 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可奚九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奚歌,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奚九驾马直接冲进了南疆驻扎的军营里,她手中提着刀,如凶神恶鬼一般,周身缠绕着腾腾杀气,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奚歌呢?”奚九冷声问道。 “快!快拦住她!”南疆军营里的人见是奚九,瞬间警惕,兵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奚九团团围住。 南疆的军营里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心中都惶惶不安,军心涣散。见到奚九,神情更是复杂恐惧,拦着人不让进。 奚九坐在马上,刀尖直直对着一人的眼眸,她眉目阴沉,再次问道:“奚歌在哪里?” 无一人敢回答。 李慕云跟在奚九身后,冲进驻扎的大营,便看到如此奚九被人包围在中间。 “你们在做什么?!”李慕云闯了进去,他眼神凌厉,扫视周围,沉声道,“她是无影阁的左护法,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奚九和李慕云无论在南疆何处,所有人见了他们,都是毕恭毕敬的,还从没有人敢这样为难奚九。 人群中,有南疆兵卒高声道:“是阁主让我们杀了她!” “什么?”李慕云错愕,阁主怎么可能杀奚九。 “她妹妹趁乱擅闯南疆王的营帐,偷取解药,毒杀南疆王。逃跑时撞见岜疆殿下,又重伤王储。最后被阁主所杀。” “阁主命令我们,若是奚九回来,格杀勿论!” 李慕云还没反应过来,奚九眼中已经卷起狂风骤雨,她面色惨白如厉鬼。 奚九声音阴森森的,听得人不寒而栗:“你说奚歌死了?” “是。” 有人本想回答,可是看到奚九黝黑渗人的眸子,又打了磕绊:“她被阁主斩斩于刀下。” 李慕云大脑彻底错乱,他怎么也想不到奚九的妹妹会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她杀了南疆王,重伤王储,这是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奚九不敢,李慕云也不敢。 如果是别人身死,奚九或许还会质疑,不会听信一面之词。唯独在奚歌身上,奚九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她再也感知不到奚歌的存在。 奚九轻轻眨了眨眼,神情空洞麻木,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仿佛随时都要断掉一样。 奚歌死了,奚九也不能独活,区别只在于三日之后,才是奚九的死期。 奚歌活着的时候,奚九永远束手束脚,受无影阁的控制。奚九也甘愿如此,她只是想让自己活下来,想让妹妹活下来。 可奚歌死了。 那些被奚九强行压制的恨意,以极快的速度涌上奚九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如果三天之后就是忌日,奚九要拉着无影阁为她们姐妹二人陪葬! 猝不及防,奚九率先动了手。 “不想死就让开!”奚九目露凶光,她的刀风凛冽,带着千钧难当之势,竟然将南疆众人逼得后退一步。 “阁主吩咐,若是杀了奚九,重重有赏!”有南疆将领高声道。 “是!”众人沸腾道。 南疆的兵卒收到命令,如开闸的猛兽,立刻向奚九攻来。混乱的场面立时以无法遏制的趋势,蔓延开来。 瞬间,奚九叛变了无影阁,成为了南疆的敌人。 李慕云这时才反应过来,奚九正在谋反,而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替奚九挡下了几波攻击。纯粹是下意识的本能,毕竟他们已经并肩作战过。 南疆的将领却怒斥道:“右护法,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你也想要谋反!” 李慕云动作顿住,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说。 “驾!” 突然,骏马咫尺之间猛然发力,后蹄蹬地,身躯如强弓般绷紧、腾空。奚九紧握缰绳,身体前倾,骏马直接从南疆兵卒的头上越了过去。 骏马如离弦之箭,猛地冲了出去,直直朝着无影阁阁主的营帐疾驰。 “追!快追上她!”南疆将领厉声道。 风从奚九的耳边呼啸而过,扬起她束着的发。李慕云远远看着她的身影,竟然觉得意气风发。她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奔向自由。 不仅李慕云注视奚九,在场许多无影阁人,同样眼神复杂的注视着她。 奚九将这些全然抛在身后,她目光如炬,眼中没有怒意和痛苦,只有必死的决心。 这样受制于人,窝窝囊囊的的日子,奚九真的受够了! 在南疆的这些年,奚九越发沉默,越发克制。她把自己变成一根枯木,一抹暗影。 奚九想,这样的日子,是该结束了。她今日就算是死,也要痛痛快快的死! 营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奚九没打任何招呼杀了进来。屋内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就等着奚九前来。 暗箭直冲奚九面门而来,奚九猛地侧身躲开。 “奚九,没想到你还真的敢谋反。” 无影阁阁主仍旧瘦骨嶙峋,黑袍曳地,脸上用冷硬的青铜面具遮住面容。他低声笑着,声音诡异又低沉。 “奚歌在哪里?”奚九冷声问道。 “死了。”无影阁阁主低笑,“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我还是小看了你这个妹妹,没想到也是一个厉害角色,差点就让她逃走了。”无影阁阁主感叹道。 岜疆在南疆军营最混乱的时候回来的。 南疆战败,南疆王因为重伤陷入昏迷,连王储在中京也不知生死,军心动荡不已。而岜疆和奚歌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岜疆回来,挽狂澜于既倒。 奚歌这时才知道,南疆王昏迷。而她身上的蛊毒,解药只有南疆王和无影阁阁主手中才有。 奚歌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南疆这样混乱的时刻,以后不会再有。若等过两日南疆王醒来,想要拿到解药更是难上加难。 奚歌潜入了南疆王的营帐中。她偷到了岜疆的信令,在拿到解药,毒杀南疆王后,轻松离开。那毒药无色无味,就是死了也与常人无异。 只是没了呼吸,短时间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在逃跑时奚歌遇到岜疆来寻她,岜疆还不知自己的父亲死了。 他只是压力有些大,想来看看奚歌。没想到奚歌那天竟然十分平和,没再对岜疆怒目而视。奚歌与他对坐,她只是安静坐着,连酒也不给岜疆斟。 但岜疆习惯了,他心中烦闷,自己倒酒喝。岜疆拿着杯子饮酒,仰头就要全部喝下。 奚歌一下子打翻岜疆手中的酒杯,她面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冷漠道:“不准喝我的酒。” 岜疆已经喝下半杯,却还是乖乖放下酒杯。哑着声音,气笑道:“本王喝你一杯酒都不行,怎么这般小气。” 奚歌凝着岜疆的深绿色的眼眸,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那时岜疆还不明白奚歌为何这样看他,那个眼神复杂,情感翻涌,让人难以看懂。许多年后,岜疆才明白,那是因为奚歌对他心软了。 奚歌第一次对他心软,也是最后一次。 岜疆毒发昏迷过去,奚歌火速拿着他的信令,骑着骏马离开了军营。 还是无影阁阁主临时找岜疆有要事相商,遍寻岜疆不到,最后在奚歌的帐子中找到了人。阁主大怒,立刻派人去找奚歌。 这才发现人早就逃走了。 若奚歌有奚九的能力,在这样周密的计划之下,她绝对能逃走。 “你的妹妹很聪明,可惜,武力差了一些。”无影阁阁主笑道。 “你若是要问她的尸体在哪里,还真说不清楚,许是被野兽分吃入腹了吧。毕竟她死在荒郊野外,无人替她收尸。” 刀锋破空,凶狠的杀意附在刀上,砍向无影阁的阁主,奚九眼中再没有任何温度,直接向无影阁阁主攻去。 无影阁阁主面前的人立时迎了上来,与奚九缠斗在一起。 他们都是无影阁中的佼佼者,虽然比奚九差些。但是几人群攻奚九,奚九竟然一时间脱不开身。 帐内刀剑争鸣,血雨腥风。 阁主仍旧稳坐在高位,他老神在在的看着奚九,道:“奚九,对于你的死亡,我感到惋惜。你知道,我向来是看重你的,但你命数将至。” 其实奚九的死是注定的,她就算今日侥幸活了下去,也逃不过三日后的毒发身亡。 “谁先死还不一定呢!”奚九咬牙,反手一刀,砍向身前的人。 无影阁阁主笑道:“确实,你武力高强,但那又如何。奚九,有时候猛虎未必敌得过群狼。” “那再加上我呢?”帐外突然传来一道笑眯眯的声音。 李慕云挑开帘帐,提刀而立,站在门口。 无影阁阁主错愕的看着他,未曾想,李慕云身后,还有其他无影阁之人:“还有我们!” 声势浩大,听着声音,少说有几十个无影阁人。 “放肆,你们这是想造反?”无影阁阁主语气阴森低沉。 李慕云笑道:“对啊,你个老匹夫,这些年我早就看不惯你了!” 李慕云攻上去,杀气直逼无影阁阁主面门。无影阁阁主猛地将身边仆人拉来挡刀,鲜血噗嗤,溅到他的面具上。 无影阁阁主没有任何惧意,他甚至好心提醒道:“李慕云你莫要忘了,你身上还有蛊毒,解药在我手里。” 李慕云发狠道:“不外乎一死!” “老子已经活够了,就算死,也要拉上你这个老匹夫!” 无影阁大乱,左右护法相继谋反,煽动着无影阁人揭竿起义。他们被压榨了太久,都是为了活命,为无影阁,为南疆赴汤蹈火。 早就受不了了! 偏偏祸不单行,大梁的军队找到了南疆的藏身之处,对他们发起了猛攻。一时间南疆兵败如山倒,只有少部分南疆的兵卒,护着昏迷的岜疆迅速撤退。 而无影阁的阁主,早就逃了。 第54章 第 54 章 结束 无影阁阁主被逼到悬崖之上。 奚九、李慕云还有其他的无影阁人, 与阁主的亲信奋力厮杀,逐渐将阁主和他手下的人包围起来,无路可逃。 万仞悬崖如被天神斧劈,断面陡峭得令人心惊。而在其脚下, 一条怒江如挣脱囚笼的巨龙, 奔腾咆哮, 激流狠狠撞在礁石上,瞬间粉身碎骨。 惊涛骇浪声如闷雷阵阵, 响彻山谷。 寡不敌众,无影阁阁主那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呈现出颓势。 其他人越发亢奋:“杀了阁主!杀了这个老匹夫!” 无影阁阁主却不再逃跑, 情况如此危急,他反而笑了出来:“你们不会当真以为, 我毫无办法。就凭你们, 能造得了反?” “简直是异想天开。” 阁主从袖中掏出一个槐木盒子。 其他无影阁人或许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是身为护法的奚九和李慕云却是一清二楚。 两人瞳孔一缩, 瞬间意识到不妙:“不好,他要催动蛊毒发作。” 在场,除了奚九体内中的双生蛊, 其余人皆为子母蛊。母蛊由无影阁阁主管理,母蛊可以随时催动蛊毒发作。 一旦蛊毒发作,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李慕云和奚九齐齐杀了上去,阁主已然将母蛊放了出来,咬破指腹,将鲜血滴在母蛊身上。只见母蛊在吸食了鲜血,身体膨胀。 李慕云甚至还没提刀砍人, 直直跪了下去。不止他,其他无影阁人,包括阁主亲信,都痛苦的蜷缩在地上,死死的捂住心脏的位置,哀嚎着。 阁主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些都是耗材。 蛊毒发作的时间很快,这种痛苦犹如万虫噬心,很快便有无影阁人心脏衰竭,七窍流血而亡。 奚九已经与无影阁阁主缠斗起来。 李慕云躺在地上,他的嘴角,眼睛已经溢出了鲜血。李慕云嘶哑道:“奚九,一定要杀了他!” 可无影阁的阁主并不是吃素的,他之所以会成为阁主,就是从上一届无影阁的选拔中,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 “奚九,我原想培养你为下一任无影阁阁主,但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竟然谋反。”无影阁阁主快如鬼魅,和奚九对手竟然能打个势均力敌。 无影阁从未有人见过他动手。 “这些年我对你委以重任,甚至破格放过你的妹妹。没想到你们姐妹二人,这般不识好歹,背叛无影阁,背叛南疆。” 奚九沉声道:“少废话,拿命来。” 她双手一拧刀柄,由下至上反撩而去,刀风嘶啸,直取对方胸腹。这一刀,奚九用了全力,有千军万马之势。 无影阁阁主急忙后撤,但刀刃却重重划过阁主面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瞬间四分五裂。 阁主苍老的面容显露于世,他身体虽未见佝偻之态,但那脸上的沟壑犹如树皮皱起。整个人干枯瘦削,如被吸干精血的僵尸。 诡异又渗人。 无影阁阁主,忙用衣袖挡住脸,神情惊惧,仿佛在暗处见不得光的鼠辈。 奚九嗤道:“还真是个老不死的东西。” 阁主震怒道:“奚九,你找死!” 无影阁阁主彻底动怒,他再不似方才的闲庭信步,他招式凶狠,皆是死手。奚九亦不落下风,抬刀格挡住阁主的剑,刀剑相撞发出铮鸣声。 阁主浑浊泛黄的眼睛望着奚九,突然笑了笑:“奚九,你还是太年轻,太过坦荡,要吃亏的。” 倏然,阁主袖中窜出一条黑蛇,猛地咬在奚九的脖颈之上。蛇毒注入奚九体内,就算奚九在无影阁锤炼出百毒不侵的体质,仍旧抵挡不住阁主的万毒蛇王。 奚九眼前一晕,手腕有些脱力,露出破绽。 阁主猛地施力,竟想硬生生将奚九砍成两半。 “奚九!”李慕云咬牙爬起来,猛地将奚九拽开。那刀,砍在了李慕云左肩上,刀锋因为撞到肩胛骨,发出“噌”一声。 阁主怒道:“多管闲事!” 他用力将刀抽了出来,直接砍在李慕云的脖颈上,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浇在奚九身上,让她清醒一瞬,她怔愣的看着李慕云。 李慕云身影一僵,往后退了一步,直直栽倒在地。 他浑身都是血,他笑了笑,嘴里也吐出大口的血。李慕云能感受到自己突然变得很冷,生命随着血液逐渐流出自己的身体。 “奚九,你你一定要杀杀了他。”李慕云的喉管被鲜血糊住,甚至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嗬嗬的喘着粗气。 他笑着,看着湛蓝天空,只觉得他这一生短暂的仿佛大梦一场。 看着李慕云的笑眼,奚九只愣了一瞬。她猛地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却因为中了蛇毒,身体晃了晃。 “奚九,你还有能力报仇吗?认输吧。放你一马,不让你死的这么难看。”无影阁阁主站在一旁笑道,他的蛇就昂着头,吐着信子看着她,似乎也在嘲笑。 奚九周身的杀意犹如实质,她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死。” “死!”奚九提着刀,拼尽全力,冲了过去。 风声在崖边呼啸,卷走兵刃相击的余音,天地间,惟剩两个打斗的身影。 奚九左肩被无影阁主的剑贯穿,鲜血浸透半臂,她的刀脱了手。奚九被阁主逼至崖边,碎石在脚下滚落深渊。 “奚九,姜还是老的辣。你和李慕云,还包括你那妹妹,你们就是南疆的走狗,当真以为能翻的了天,痴人说梦。”无影阁阁主冷笑道,他已然觉得胜券在握。 奚九沉默不言,她听着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简直要跳出胸腔。奚九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向前一步,任由刀锋穿透肩胛,同时右手寒光乍现,一柄短刃精准地没入无影阁阁主的心口,重重翻搅。 阁主瞳孔骤然收缩,吐出一口鲜血,难以置信。 “那今日,你便为他们殉葬。”奚九哑声道,死死拽着他,手臂青筋暴起。 “不,不!我不想死!”无影阁阁主大吼道。 两道身影坠入悬崖。 风声在奚九的耳畔呼啸,染血的衣袂在烈风中猎猎翻飞,她的面容苍白而平静,睁着眼,眼底映着天光。 脑中如走马灯闪现,最后一幕竟然是他们第一次做.爱结束的傍晚,奚九去给裴知行叫水洗漱。 那时候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奚九只能看清裴知行的轮廓。他那时候非常黏人,舍不得奚九,仰着脸,依恋的吻她。 裴知行说:“你快些回来,我想你。” 在刺耳的风声中,奚九缓缓闭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一段写完了,后面不会再这么虐了。后面会轻松很多[狗头叼玫瑰] 大概就是 奚九一方面觉得:这人性子怎么这么怪,谁受得了他!一方面又觉得:长的确实好看,是我的菜,再忍忍。 世子这边一方面:我真的恨死她了,绝对不可能原谅她!一方面:她不记得我了,她身边又有了别人,偷偷哭 第55章 第 55 章 失忆 弹指太息, 浮云几何。 云州是一个没有四季的地方,因为地处南方,紧靠南疆。云州常年炎热潮湿,雨量丰沛。哪怕到了冬天, 也比其余州县热上许多。 相比于中京这些宽广的平原, 云州算不上一个好地方。 要到云州, 需要越过崇山峻岭。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之中,瘴气重重, 危急四伏。更恐怖的,则是隐匿在山中的山贼草寇,烧杀劫掠, 无恶不作,令云州百姓苦不堪言。 在云州, 商队要想穿过崇山, 平稳的到达城镇, 往往要雇佣镖局的人随同。 没遇到草寇则万事大吉, 遇到了草寇,这些镖局的人能救命。 夏日的山林之中,空气是粘稠的, 饱含着草木蒸腾的水汽和泥土腐败的浓郁气息。 几十匹驮马沿着溪流,沉默的向前行进着。它们背上,满载的是云州独有的物产。肉桂、广藿香、巴戟天等,是云州独有的药材,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是云州当地最大的药商。每年夏、冬两季,云州的药商会将处理好的药材,运到江南这些富庶之地。 “这鬼天气真是热,往年都没见有这么热。今年偏就这么怪, 真是喘口气都觉得费劲儿。” 商队最前头,三人开道。 商队的左右两侧,以及后面,都有镖局的人,总计约十来人。他们将整个商队牢牢护在中间,密不透风。 前面三人骑着骏马,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最中间的是个女人,身形高挑劲瘦。左右两侧则是两个健壮的男人,皮肤黝黑。 “就是啊,真不知要热到什么时候。” “到了江南那些地方就要好些,至少比云州凉快。” “江南不热?” “也热,但没云州这么潮,云州跟蒸笼似的,把人闷在里面。” “我还没见识过江南呢。” “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嘞!你去了便知道。” 两个男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聊着闲话,走镖就是这样,来回一趟少说得有二十来天。大多在荒郊野岭,方圆十里看不到外人。 若是队伍里没人讲话,那就太沉闷了些。 “老大,要不找个地方歇歇脚,喝个水。我瞧着宋当家的也热的厉害。”男人侧目,看向中间的女人,询问道。 女人谨慎的扫了眼四周,又见日头确实大,颔首道:“行,穿过这片浅滩就休整。” 队伍听到要休息,兴奋起来,速度都快了些许。 经常走镖的人就有经验,如果遇到浅滩这种没有遮蔽的地方,一定要格外小心。因为河流两岸随时可能埋伏着山贼,趁机放暗箭。 到时两岸夹击,那真是跑都跑不了。 但是很幸运,他们这次平安度过。 到了一个阴凉地,队伍停下来休整。商队的人将骡马拴在树上,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拿着行囊中的干粮,就着水,吃着晌午饭。 最前头的那个女人也利落的翻身下马,她亲昵的抚了抚骏马的前额,将马牵到一个小水潭喝水,又拿出豆饼,喂给马儿。 随后才将马拴好,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奚九,给。”商队的宋当家给她递来一个干饽饽。 奚九接过,笑道:“谢了。” 宋当家全名宋景昭,是云州最大的药商。宋景昭父亲死的早,她小小年纪便继承家业,跟着家里的商队走南闯北。 如今已有数十年了。 而奚九则是永盛镖局的镖头。奚九是五年前才来到的云州,开了家镖局。再往前便没人知道她的身世了,她自己也不记得。 因为奚九是在河边,被人捡回去的。 宋景昭听说,她当时被冲到了岸边,整个人都浑身青紫,被山石撞得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医馆的郎中看到她,皱着眉直摇头,说:“她伤的太重了,救不活的。” “而且,你看她皮肤青紫,这是中了毒的征兆,毒性极烈,真要救很麻烦的,搞不好最后也是白忙活一场。” “哎,那也得救来试试,还有口气在呢!”捡她回去的是个私塾教书的老先生,慈悲心肠。 “多年轻呐,实在可惜。” 郎中犹豫半晌,他也是心善,道:“罢了!那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救不活可怪不到我。” “先解毒吧。”郎中道。 奚九的外伤倒还好,反而是蛇毒非常棘手。 万毒蛇王的毒,并不好解。但奚九体质特殊,再加上这郎中祖上是个山野游医,在蛇毒上还真有些本事,写了书传世于后人。 那郎中一边翻着古籍,一边煎药,给奚九灌下去。她状态时好时不好,有时候高烧不退,有时候又冰的吓人。 这样搞了半个月,有一天,人还真的醒了。 可人虽然醒了,却没了记忆,还呆呆傻傻的 问她是哪里人士,奚九摇摇头。问她家中几口人,奚九也摇摇头。问她为何受了如此重伤,奚九还是摇摇头。 简直是一问三不知。 “爹,她别是个傻子吧?”郎中的儿子插了一嘴。 郎中不耐烦的摆手,道:“去去去,给我温书去!若这次再考不中,你便回来给我继承医馆。” 郎中的儿子撇撇嘴,发愤图强道:“我才不要守着你的医馆,一辈子在云州,我要去当京官!” 随即,便被郎中轰了出去。 郎中和私塾的老先生看着奚九呆怔怔的模样,皆摇头叹息。 郎中低声道:“可能真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还是把人送到官府吧,让衙门的人处理。” 但那老先生心中不忍。痴儿若是没人照顾,惨的很,谁知道会被送到哪里去。 老先生又问了句:“你姓甚名谁?” 这次,奚九却开了口。 她哑着声音,慢吞吞的回答:“奚九。” “商队这次要在扬州停多久?”树荫下,奚九问道。 宋景昭热的脸红扑扑的,她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十来天,把货卖给扬州的几个药商便回来。” “怎么,你想在扬州多呆几天?”宋景昭问道。 “用不了几天。”奚九随手捡了截地上的枯枝,在地上划着圈,“我只是听说,扬州来了个郎中是从宫里回来的御医,治疗脑疾颇有成效,想去拜访一下。” “这样。”宋景昭明白过来,奚九是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奚九走镖去过很多地方,也曾遍寻名医,但是都没人能治好她的病。 其实失忆也没什么,并不影响奚九在云州的生活。但她总是觉得不安心,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我多停两天,陪你去看看。”宋景昭道。 镖局是被商队雇佣的,要随着商队的行程走。因此奚九的时间,全权看宋景昭的安排。 “会碍事吗?”奚九侧目看她,认真问道。 “两天时间能碍什么事儿,若是能把你的病治好,那才是意外之喜。”宋景昭笑着,无所谓道。 奚九微怔,抿唇道:“多谢。” 宋景昭嗔道:“奚九,你说这话就客套了,我们也是好几年的交情。” 七天后,商队的药材安然无恙的送到了扬州。宋景昭要跟商队的人出去谈生意,镖局的人就放了假,在扬州城吃喝玩乐。 镖局里大多都是年轻人,各个血气方刚,到了扬州便想着拉奚九去喝酒。扬州玩儿的太多,若是只待在客栈里,那就太过无趣。 奚九不经常喝酒,但是也不扫大家的兴。走镖的人,若是性格太沉闷,不仅跟下面的人合不来,在外面谈生意也吃不开。 往日沉疴尽数忘去,奚九醒来以后,性格变了很多,至少话变多了,也更爱笑。 扬州城比云州热闹太多,云州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而扬州,华灯初上,街上车水马龙,欢声笑语一片。 这趟走镖中,有几个人是第一次来扬州,甚是新奇,乱花渐欲迷人眼。一路上几人左顾右盼,还买了不少东西。 奚九也是第一次来,不过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安静的走在人群中。 街边有摊贩卖桂花糖糕,奚九脚步顿住。她垂眼看着白白的糖糕,上面撒了些桂花,卖相好看,令人食欲大开。 “客官,买点糖糕?”摊贩笑着问道。 奚九问:“这是夏天,你哪里来的桂花?” 那摊贩得意的跟奚九说:“去年在山上采的野蜂蜜,浸上桂花,能放许久嘞。” “您尝尝,这桂花糖糕,是不是比其他做法好吃些,我淋了蜂蜜上去,更香甜。”摊贩切下一小角糖糕塞到奚九手里。 捏着软糯的糖糕,奚九微微愣了愣。脑海中似乎有东西很快的滑过,又什么都没抓住。 “老大,这糖糕不是小孩吃的吗?没见你爱吃这玩意儿啊。” 镖局中有人见奚九停了下来,跟过来看,发现奚九在买糖糕,都笑她,说这与她强硬的外表不符。 奚九也笑,颔首道:“还真吃不来这东西,甜的很。” 不过她还是买了些,分给镖局的其他几个没吃过的人,自己却一口没碰。 沿着扬州主街往前走,要拐几个弯,才能到扬州那个酒楼。这边靠近湖,湖中有几艘画舫在缓缓穿行。湖边垂柳拂水,晚风吹过,送来阵阵淡雅荷香。 远远都能听见湖中心传来的丝竹管弦之音,再配上这婉约的景色,实在是雅致。 “要是我有一日能坐在那舫上喝酒,那真是快活似神仙了!”镖局中有人憧憬道。 他旁边的人呼了他后脑勺一下,调侃道:“那上面坐着的都是些官老爷,你那个脑子,能考的中功名利禄,还用来走镖?” “我想想也不行?” “还是想个实际点的,比如说什么时候结亲。哎,听说你喜欢来福街卖豆腐那家的女儿?”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别不承认了,上次都看到你去约人家,人家没理。” “放屁,她说下次!” “哦~那你就是喜欢人家嘛。” “” 几个人打闹成一团,边走边笑,不亦乐乎。奚九也笑,不过这种时刻,她一般不怎么说话。相较于镖局中的其他人,从小在云州长大,知根知底,彼此了解。 奚九的人生却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 在众人快要拐弯的时候,身后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辆高大华贵的马车从众人身边驶过。金装玉裹,朱轮华毂,车盖上缀着的四角铜铃,发出悦耳的脆响。 几个人行注目礼,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还得扬州贵人多,在云州哪里能见到这么华美的马车。” “就是啊,那车毂上装饰的是什么,金光闪闪的,莫不是黄金吧?!”有人震惊,怪叫道。 “有点像哎。” “不怕被偷吗?” “有权有势的人还怕被偷?” “也是哈,太奢侈了。居然用金子,抠点下来发大财了。” 奚九在旁边听了半晌,忍了又忍,最后闭眼无奈道:“那是青铜。” “哦。”众人尴尬,抬眼望天。 奚九远远的看着那辆马车,停在了湖边的一艘画舫面前。那是这片湖里,最为精美的画舫,雕梁画栋,流光溢彩,宛若浮动的水上仙阁。 在夜色中,这个场景颇为梦幻。 马车中有人下来,先是从里面出来个下人,他从快步绕到车后拿出脚凳,放在地上,随后恭敬的说了句什么。 半晌,里面才探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老大,走了!” 镖局的人早都拐了弯,没见到奚九跟上来,又退回来找她。一群人站在街角等她。 奚九立时清醒过来,收回自己的视线,道:“来了。” 她同镖局的人拐弯,走进另一条街,自然没看到身后从车内下来的清瘦身影。 第56章 第 56 章【修】 眼花 “世子, 我们到了。” 裴实站在马车下面,等着裴知行下来。半晌,里面才探出一只修长的手,随后才是那近乎苍白的面容。 裴知行脸上毫无血色, 唇色浅淡, 一双眸子黑暗分明, 漠然疏离。 裴实立刻抬手,恭敬的扶着人下来。 他虚虚扶着裴知行的手腕, 瘦削纤细,仿佛枯枝一折就断。裴实心中叹息,这些年, 靖安侯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便是奚九的叛敌。 奚九是靖安侯府的家臣,是老侯爷亲自把她送进的玄甲卫, 无形间助她深入大梁的军队, 为窃取大梁情报以及天直门叛逃提供便利。 尽管后面她人死了, 但对靖安侯府仍旧产生了不利的影响, 被朝中政敌拿捏着把柄。 其次便是,老侯爷裴铮病故。 一夕之间,侯府偌大家业沉甸甸的压在了裴知行的身上。裴知行是庶出, 裴铮在世时,靖安侯府旁支的那些叔伯不敢说什么。 裴铮死后,那些人便如豺狼虎豹扑向裴知行,拿他的身世大做文章,妄图撕下靖安侯府的肉。 最后,就是裴知行自己。 他身体越发不好,时常生病,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好。尤其是他的梦癔越发严重, 在睡着以后甚至有过自残的行为,惊醒后泪流满面,半天也缓不过神来。 裴实根本不敢离开他半步,生怕他一个人出事。 扬州城繁华,哪怕到了晚上亦是人声鼎沸,轿舆如云。 裴知行下了马车,路上行人皆好奇的张望过来,向他行注目礼。无他,宝马香车再配上那长身玉立的身形,哪怕看不见脸,亦能觉出此人不凡。 长街人流摩肩接踵,一眼望不到头,人潮的声浪裹挟着裴知行,但他宛若静默的旁观者。裴知行抬眸,往人群看去,全是陌生的面孔,素昧平生。 只一瞬,裴知行又收回自己的视线,往画舫走去。 裴知行才刚上画舫,就有扬州的知府从里面出来迎他,笑道:“裴大人,快里面请!谭大人正在里面等您。” 裴知行颔首,扬州的知府在他身侧,笑脸相迎。 掀开薄纱,里面暖香袭人,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宾客们倚在锦绣坐垫上,身旁皆有佳人添酒,吴侬软语交织一片。 谭祁看到裴知行到了,起身迎他。谭祁问道:“裴兄,怎么来的这样晚?” “在收拾过几天去云州的行李。”裴知行淡淡道。 谭祁蹙眉:“不是说好在扬州多呆些时日再过去吗?何苦这么早过去。” “无事。”裴知行垂着眼,不太想说话。 屋内这么多人看着,谭祁不好再多说什么,便道:“罢了,先用膳。” 舫内早就坐满了人,但是都没开宴。 只等裴知行到,才有仆人端着琳琅满目的菜肴上来,除了有正宗的淮扬菜,扬州知府还贴心的准备了些中京的菜系,担心两位从中京来的贵人吃不惯。 这次的宴席,主要是为谭祁接风洗尘。 谭祁和裴知行都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凭着科举入仕,至此便一直在中京。但为官不能一辈子在高阁之上,还得要有基层的实绩,才能服众。 因此,中京大批从科举中走出来的青年才俊,都被下放到大梁各地,包括裴知行和谭祁。 开宴时,扬州知府率先举着酒杯,对着裴知行和谭祁笑道: “二位大人一路风尘,着实辛苦。下官略备薄宴,为此间最拿手的江南小菜与十年陈酿,特为大人洗尘。” 裴知行和谭祁亦举杯道:“知府大人客气。” 一番应酬的客套话后,才开始用膳,房间的气氛越发热络,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裴知行没什么胃口,但是他也不落人面子,尝了尝面前的菜,吃的慢条斯理。有扬州的官员向他敬酒,裴知行也象征性轻啜一口。 他如今,脾气已经收敛了很多。 全然没有几年前的傲气与骄矜,整个人越发安静沉默,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空心人。 酒过三巡,裴知行觉得里面闷,就起身出去。 他凭栏而立,感受着夏日微风拂过脸颊。扬州的风似乎都是婉约的,不似中京那般凛冽。画舫早已经缓缓到了湖中心,岸边的喧嚣变得模糊。 裴知行垂眸,视线凝在黝黑的湖面上。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竟然觉得深夜的湖水仿若流动的墨玉,幽深得看不见底,只倒映着破碎的、五官模糊的身影。 不像裴知行,更像是苍白的幽灵,在直直盯着他。 裴知行的呼吸变轻、变缓,变得低不可闻。 在这片纯粹的,诱人的虚无中,一跃而下,裴知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连同痛苦本身,都将被这温柔的黑暗彻底抹去。 跳下去。 跳下去,陪陪奚九。 “裴兄!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 谭祁有些喝醉了,性子又变得欢脱,哥俩好的上来,搂住裴知行的肩,靠在画舫的栏杆上。 裴知行倏然清醒过来,叹了口气,眼前的幻境消失。湖面变得再普通不过,跳跃着画舫上的灯影。 “扬州的膳食吃不惯?我看你在里面没吃多少。”谭祁侧目看他,调侃道,“知府大人还私下问我,是不是饭菜哪里让你不满意。” “没有。”裴知行道。 他就是单纯没胃口,这几年他一直这样,清瘦许多,甚至有些瘦骨嶙峋,哪里还有本分裴知行曾经矜贵的样子。 “好吧。”谭祁叹息一声,有些惆怅。 他远远看着岸边的人来人往,唉声叹气:“等你前往云州,你我二人估计一年半载都见不上一面了。” 裴知行没说话,凭栏远眺,眼底是无波无澜的死寂。 “裴兄,我真是不懂你。”谭祁突然站直身子,认真道。 “我们只是外放一两年便要回中京的,皇上都让你去姑苏,也是一个富庶地。但你偏不,你请旨去云州。” “云州是个什么地方,紧靠着南疆,那是穷山恶水的地方,只有被贬谪的人才去那里!” 谭祁越说越有些气愤:“听说那里瘴气弥漫,遍地是猛禽毒兽,多少官员没熬到调回中京,病故异乡,你” “死了也好。”裴知行平静道。 “死了,我便去找她讨个说法。” 谭祁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他看着裴知行瘦削的侧脸,微风浅浅拂过,吹动着裴知行的衣袂。有一瞬间,谭祁竟然觉得,裴知行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 谭祁立刻扬声道:“你说什么胡话!什么死不死的!” “都跟你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是去悬崖下面找过嘛,你根本没找到她,怎么能确定她死了!” 谭祁现在回想当年的事情,都感到后怕。 那时他在京畿地区接到了裴知行,把人带了回去。没两天,朝中便收到前线传来的捷报,说此战大获全胜,打得南疆几十年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谭祁当时在朝上,听到念捷报的军士高声道:“南疆内部发生叛乱,左右护法谋反,南疆王身死,阁主身死,王储重伤。我军趁机重创南疆,南疆此战大捷!” 听到无影阁的左右护法时,朝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不少人看向前头的庆王殿下和靖安候。尤其是庆王殿下。 相较于奚九只是侯府的一个家臣,反而是庆王殿下的庶子李慕云谋反,更有噱头和争议。 自二人身份暴露,在朝堂上已经被讨论了好几天。但是庆王殿下稳坐不动,也就无人敢去她面前找不痛快。 朝堂中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众人都隐而不发。此时一愣头青问道:“那两个南疆护法如何了?” 朝堂中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军士高声道:“已死!” 谭祁当时心中重重一跳,心想,完了。 果不其然,裴知行很快便得到了奚九身死的消息。谭祁去找他的时候,裴知行已经骑着马出城了。 裴知行才从昏迷中醒过来,病也没好,天寒地冻的,竟然孤身一人闯到战场前线,太疯了! 靖安侯府的人和谭祁去找他,想劝他回来。但是裴知行一意孤行。 谭祁当时还记得裴知行的样子。 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白的吓人,没有一点血色,就像是被一瞬间抽干生机的枯败植物。 裴知行极其缓慢的说:“我不信。” “我要去找她。” 谭祁知道,自己劝不住好友,但又害怕裴知行出事,只能一路跟着。 裴知行他们到的时候,大军早已撤退,留了些人在打扫战场。 地上挖了个深坑,尸体被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这些几乎都是南疆人。 地上隐约还能看到血迹,凝固成黑褐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很腥又臭。总之谭祁一到那边就皱着眉,捂着鼻子。 可裴知行似乎什么也闻不到,只往里面走着。 有将领见他们来,诚惶诚恐,道:“见过二位大人,不知二位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裴知行直接问道:“奚九呢?” “奚九?”那位将领不太清楚是谁,他只是处理战场的后勤。 “就是无影阁的两位护法。”谭祁在旁边补充道。 “哦!”将领瞬间明白,“无影阁的两位护法已死,您二位随我这边请。” 将领带着裴知行和谭祁,去到单独一个地方,这里放着一个棺椁,还没封棺。因此裴知行和谭祁一眼就看到了李慕云。 他的双眼大睁,勾着唇,笑着,有些诡异,身上已经有了尸斑。 将领上手,将他的双眼阖上,道:“庆王殿下那边吩咐,让他入土为安,我们今日便准备为他下葬。” 李慕云的双眼闭上,没有方才的怪异,仿佛睡着了一般。 谭祁心中有些不好受,他和李慕云虽水火不容,但有一日他真的死了,谭祁仍旧觉得有些唏嘘。 气氛有些沉闷。 裴知行问道:“还有一人呢。” 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端倪,那将领没听出任何不对。他道:“另外一位,听说是与无影阁的阁主一同坠崖身亡了。” 那将领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听当时的围剿的兵卒说的。 “带我去。”裴知行道。 谭祁侧目看他一眼,深感裴知行现在的状态不对。可他们人已经到这里来了,谭祁还是想着让裴知行放下念想。 悬崖的地方离这边不远,他们骑马前去,一刻钟便到了。 还没走到悬崖边,就已经听到了波涛怒号,如千军万马过境,气势汹汹。 “当时,谋反的两位护法以及其他的无影阁人,追杀阁主及其亲信至崖边。”那将领翻身下马,带着谭祁和裴知行在崖边走动。 “就在这个地方,二位大人请看,还能看到他们留下的兵器。” 裴知行全程都很沉寂,没怎么说话。将领一直在给裴知行和谭祁介绍,事无巨细。 “据说,无影阁阁主催动了蛊毒,阁中所有人皆毒发,死状凄惨,除了左护法逃过一劫。” “左护法与阁主缠斗,在阁主轻敌之际,拽着阁主坠入万丈悬崖。”将领又给裴知行和谭祁指,“这个就是那位左护法的刀,已经被砍了豁口,可见当时战况之惨烈。” 只见悬崖边上,孤零零地斜插着一柄刀,刀刃处已经有了裂痕。悬崖边狂风肆虐,这柄刀却始终屹立不倒。 “照我说,这些谋反的人倒是有血性,宁死也要反了这无影阁。”将领叹息一声,道,“虽是敌人,但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您说是吧?” 谭祁默默点了点头。 只需要一眼,裴知行便认出来这是奚九的刀。麻木空白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裴知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着,心脏的跳动也变得越来越重,一声接着一声。裴知行的耳边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能听到沉重的心跳声。 始终沉默的裴知行缓缓走到崖边。 将领见状还提醒道:“大人,小心些,那边危险。” 谭祁上前拦住他,认真道:“裴兄别去,悬崖边危险。” 裴知行声线平直:“没事,我去替她将遗物收回来。” 若是留个东西做念想,倒合乎情理。 裴知行挣开了谭祁的手,他走到断刃旁,缓缓跪下,指尖抚摸过冰凉的刀柄,卷刃的刀身。裴知行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存的奚九的温度。 温暖,干燥,带着薄茧,是奚九的掌心才会有的触感。 裴知行勾了勾唇,眼泪倏忽滴下。很晶莹的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安静的,汹涌的落下。 “骗子,我恨死你了。” “话还没说清楚,就敢死?”裴知行的声音低低的,又含糊,混在狂猎的风声中听不清晰。 但这些话是含着怨恨与痛苦的。 他真的恨死奚九了。 悬崖边的风总是很烈,从崖底咆哮上来,带着一股蛮力,吹得树木哗哗作响。 谭祁实在担心,唤了声:“裴兄,我们该走了。” 也不知裴知行有没有听到,谭祁便想上前把人拉回来,他是真有些心慌。 裴知行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他温柔的抹去刀柄上残留的血迹,又拿自己的衣摆将奚九刀刃上的那些血迹细细擦拭干净。 直到刀刃能再度折射寒光。 这个场面实在是令人觉得怪异。 裴知行垂眼看着断刀,依恋的说:“奚九,别怕,我来陪你。” 谭祁见他起身,连刀都没拿还觉得奇怪,正准备要问。 下一瞬。 就见到裴知行站在悬崖边,一跃而下。 谭祁的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冲过去拦住裴知行的腰,将人拖回来,两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那将领更是吓得懵圈,急忙上前,将裴知行制住。 谭祁气急败坏,怒吼道:“裴知行,你疯了!” “你要干什么,你要为她殉情?!她骗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要为她殉情,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骨气!!” “裴知行,她是骗子,她不爱你,你到底明不明白!”谭祁气急了,死死捏住裴知行的肩,咬牙切齿的说。 裴知行的躺在地上,眼泪顺着眼尾滑落,他喃喃道:“可是我想她。” “我想她。” 谭祁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艰涩难言。 他就知道,裴知行向来理智冷静,唯独在奚九身上,就跟撞了邪似的,执拗的要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奚九只是坠崖,不代表真的死了。她武艺高强,许是被冲到了下游某处,人还活着也不一定!”谭祁违心道。 这万丈高崖摔下去,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但裴知行却因为这句话,眼底闪现微光。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微薄的生命力,让他勉强的存活于世。 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知行去悬崖下找过很多次,也沿着河流去下游搜寻过,这一找就是五年。一句话,让裴知行撑了五年。 但五年时间太过漫长,裴知行就靠着这点念想活着。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裴知行却仍旧找不到奚九的身影。 有时候裴知行会想,或许她早就死了,一切只是他的妄念。裴知行又想,或许她只是藏身与世间的某个角落,不愿见他。 裴知行宁愿是后者。 裴知行宁愿奚九不爱他,也想她活着 “云州紧靠南疆,你去云州也是为了找她?” 画舫边,二人靠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裴知行“嗯”了一声。 谭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道:“事已至此,只能随你。” “但是裴兄,云州这地儿天高皇帝远的,复杂程度远超其他州县,你自己也得多加小心。” “我清楚。”裴知行颔首道。 两人都不说话,就吹着扬州的夏日晚风,安静的站在画舫边上,时间变得缓慢,悠长。 奚九他们一行人,喝了酒,吃了当地美食,准备回客栈。他们按照原路返回,不知为何,奚九的脑中总是浮现那双白皙的手。 在拐弯出来的时候,她又看向那辆马车停下的地方。 只见马车还远远的停留在原地,但是画舫早已划入湖心。 飘荡在湖心的画舫流光溢彩,富丽堂皇,寻常人家一辈子也未必能上去一次。 奚九驻足远眺,隐约能看见那栏杆边上站着两个身影,隔得太远太远,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奚九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扬州城是不一样,比我们云州繁华多了,就是这菜我吃不来,甜腻腻的。” “你那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你骂谁呢,你能吃的了细糠,你怎么狂灌茶?” “喜欢品茶不行?” “喝茶就喝茶,还品茶,你品的明白吗?” 镖局中,有人又吵闹起来,经常这样,奚九也习惯了,面色坦然。 走在奚九身边的人问道:“老大,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扬州?” “大概十来天。”奚九回答,“怎么了?” “我娘说过段时间鱼肥,带我出海去捕鱼,我就想着看什么时候能回去。”那人回答。 奚九道:“没了货物,我们回去的速度会快上很多。” “明白。” 过了几天,宋景昭的生意谈完,奚九便和她一起去拜访了那位从中京回来的御医。 因为有御医这个名头,那医馆里排着队,人山人海,都是慕名前来看病的。 裴实也来给裴知行抓药,他主要是来抓些安神静心,滋补益气的药。裴知行身体不好,夜里又总是难以安眠,有时候得靠着药,才能勉强睡上觉。 那医馆里的人知他是靖安侯府的下人,就忙把他迎了进去,给他拿的都是最昂贵,疗效最好的药。 又恭敬的把人送出去。 宋景昭和奚九在外面排队,宋景昭和奚九悄声讲话,奚九附耳去听:“还是有权有势的好,还把人专门请进去。我们在这儿都快排一个时辰了,也没见给我们一口水喝。” 奚九笑了笑,问道:“你累了?要不你去那边树荫下歇着,凉快些。” 宋景昭本就是陪奚九来的,大热天的,奚九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宋景昭摇摇头。 两人说着话,奚九瞥了一眼从另一侧出来的裴实,全然陌生的面孔,没有放在心上。队伍很快排到了她们,奚九和宋景昭进了医馆。 医馆的小厮把裴实送上马车,恭敬道:“您慢走。” 裴实颔首:“多谢。” 扬州夏天炎热,裴实上了马车便撩起一侧的帘帐,以便凉风吹入。马车缓缓驶离医馆,裴实抬眼看着大排长龙的队伍。 不经意间,裴实余光扫过一个背影,高挑修长,只一瞬,那背影便进了医馆。 “真是热的眼花了。”裴实微怔道——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娶他做小 与裴实的目光只是短暂相接, 他便转身离开。 宋景昭见奚九转头去,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奚九摇头道:“没。” 没过多久,就排到了她们。这个医馆规模相当大,分为前院和后院, 前院看诊, 后院住着些病患。 奚九她们进去的时候, 正听见那老御医在和自己的药童闲聊,说:“太医署的太医也不全给宫里的主子看病。” “外面的大臣病了, 有时候我们也去看。” “您老看过哪些大臣?”药童好奇问道。 老御医抚着花白的胡须,道:“就你刚才看见那个来拿药的,靖安侯府的世子爷。” “不过如今倒不应该称他为世子了, 老侯爷仙逝后,世子已经袭承爵位, 该改口叫小侯爷了。” “小侯爷?”药童问道, “他得了什么病?” 老御医叹气道:“心病, 难医的很哟!” “什么药方都试过了, 几年也不见好,人瘦成那个样子,看着都心惊。” 见奚九和宋景昭进来, 老御医便止了话头,不再说些宫里的事。他看向二人,问道:“你们谁病了?” 宋景昭指了指奚九道:“她。” 老御医便让奚九坐下,又让她抬手:“我先为你诊个脉。” 奚九将手腕放到脉枕上,老御医便将三指按在她的脉搏之处,沉吟片刻:“脉象强健平稳,沉实有力,我瞧着没什么问题。” “你来看何病?”老御医奇怪问道。 “我来看脑疾。”奚九道。 奚九解释道:“我几年前因为撞到山石, 往事尽忘。如今多年过去,仍旧忆不起丝毫以前的事情。” “想来让您看看,能不能医治。” 老御医一边颔首,一边查看她头上的伤口,确实在后脑勺有疤痕,现在还能摸到凸起,外伤早已痊愈。 “这个治不了。”老御医说话直白,不拐弯抹角。 “撞到脑袋确实会有失忆的情况发生,但都是短时间的,很快便能想起来。” 老御医蹙着眉:“像你这般,几年了也记不起来的,怕是很难再恢复了。” 奚九抿着唇,没说话。 宋景昭在一旁,有些着急道:“那做针灸或者喝药有效果吗?” “她是脑袋里面伤了,寻常的法子哪里管用,难不成把脑袋刨开?”老御医解释道,“治不了的。” “若是不影响过日子,忘了便忘了,难得糊涂。” 两人从医馆里出来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奚九垂着眼,沉默不言。 宋景昭转头看她,犹豫半晌,安慰道:“奚九,你别难过,这个郎中看不了,日后我们去找别的郎中。天下之大,总有能治这个病的人。” 奚九噗嗤一笑,道:“我没难过。” 她抬眼,远远看着扬州城的湖中,接天莲叶无穷碧,从荷叶中探出来的荷花,层层叠叠开的恣意。 奚九勾着唇,长叹一口气,笑道:“或许那个郎中说得对,忘了便忘了,难得糊涂。” 刚醒来的时候,奚九有一段时间是极为迷茫的。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对这个世界更是全然陌生。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周围人是敌是友,这种极度的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 让奚九觉得不安。 因此,这些年奚九在找回记忆这件事上,费了很多心力,但是命运似乎并不想让她如愿。 如今五年时间过去,奚九在云州逐渐站稳了脚。有了自己的镖局,有了朋友,与这个世界有了链接,她的迷茫和不安渐渐消失。 剩下的,只是一些执念。 “罢了,反正也不影响生活。”奚九道。 宋景昭认真的盯着她,问道:“你当真这样想?没有勉强?” 奚九道:“我还骗你不成。” 时间倏忽而过,奚九他们一行人启程离开扬州。 来时,骡马的背上装满了货,走时便轻松许多。宋景昭进了些扬州特有的药材带回云州,不过货不多,因此他们一行人走的极快。 无论是镖局还是商队,对于云州的地貌都极为熟悉,规避了很多风险,一路上还算是顺利。 离云州城还有一天的路程,眼看着黄昏将近,他们就准备找个地方修整。 “这又是哪个富人家被山贼劫走了,真倒霉。” 在赶路的途中,镖局的人看到了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树干上,草叶上都溅着血。地上倒是没见到尸体,想来是被山贼拖回去消声灭迹。 他们应该是被洗劫一空,连马车上坠这的铜铃,都被抢走了。 只剩下四个破了的车毂,还留在原地。 有镖局的人啐道:“这些山贼真是无法无天了,官府的人也不派兵剿灭。要说没人护着他们,我是不信的。” “你知道又能怎么样,谁动得了云州的官老爷,不把你抓进大牢都是好的了。”有人嗤道。 云州官府与山贼,官匪一家,蛇鼠一窝,早都不是新鲜事了,但没人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朝廷为何不派兵来把他们都端了?” “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得了这里的事。云州是蛮夷之地,自然不会有高官愿意来这里治理。” “唉,也是。”镖局中有人叹气。 奚九骑着马在前面,听着他们念叨,只提醒了一句:“说话注意些。” “知道了,老大。” 这荒郊野外的,没有客栈,他们便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扎营,一群人很快便将火堆升了起来。 如今是夏日,天气炎热,宿在野外也不冷。但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云州山林里毒虫太多,若是被咬上一口,那可能要上西天。 所幸,救治过奚九的赵郎中给她一个驱虫的药方,将几味草药磨成粉混在一起,洒在周围,便能杜绝毒虫爬进来。 十分管用。 这些年,奚九走镖都随身带着。 夜很静,镖局和商队中的人累了一天,很快便收拾收拾找个地方和衣睡下,呼噜声四起。 火堆噼啪冒着火星,奚九要守夜,便坐在火堆面前,时不时往里面扔根枯枝。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平静又温和。 宋景昭挪到火堆面前,坐在奚九旁边。 奚九转头看她,问道:“睡不着?” 宋景昭摇摇头,有些低落。见她情绪不佳,奚九没有多问,只安静的坐在她的旁边, 宋景昭盯着跃动的火焰,低声道;“我父亲就是被山贼害死的。” 奚九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宋景昭又道:“他那时候押运货物回云州,被山贼杀害,钱款货物都被抢走,连运货的骡子都被这些山贼杀了吃。” “可是这么多年,这群山贼仍旧逍遥法外。” 奚九沉默半晌,认真的问道:“你是想报仇?” “我怎么报仇?我只是平民百姓。”宋景昭笑了下,有些苦涩和无奈。 据奚九所知,到云州的这一路上有好几个山寨,手里若是没有军队,还真挺难掰动的。 “真希望朝廷能派人来治治云州这些恶霸。”宋景昭气汹汹的往火堆里扔了根柴。 宋景昭没跟奚九聊多久,便睡意上涌,很快就靠在树上睡着了。 夜很深了,四周变得静悄悄的。 奚九站起身,在四周巡视了一圈。她没什么睡意,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想着傍晚那被打劫的马车。 以她的经验,那辆马车用料是极好的,上好的乌木构成的车架,车毂上还镶嵌着青铜,看着华贵无比。 这样的构造,她在扬州也见过。 就是那晚,从车上探出来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 但奚九又觉得,这世间怎么可能有如此巧的事情。云州的深山老林中,偏偏出现了那位扬州的贵人,这简直天方夜谭。 便将这个想法按下心头。 奚九绕着驻扎的营地,巡逻一圈,确认安全以后才回去,找人交接,换下一个人守夜。 她靠着树干,阖上眼,正准备入睡。 便听到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从不远处的山上向他们奔来。 “我就说有大货吧!我白天就看到这一片有人经过!!” 大约有五六人,手中提着砍刀,各个横肉满面,凶神恶煞的向奚九他们的营地冲了过来。他们粗鲁的大笑,兴奋的像是撞见猎物的鬣狗。 这些都是山寨的山贼。 奚九倏然睁开双眼,眼神冷然。她握紧身旁的刀,缓缓站起身。 镖局和商队的人都被惊醒,所有人齐齐向奚九靠拢,宋景昭有些紧张,站在奚九身后。 “没事,小喽啰而已。”奚九安慰道。 镖局的人神情警惕,都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他们把商队的人牢牢护在中间。 山寨的几个山贼骑着马,将他们围住,惊讶道:“嚯!人还挺多的嘛!比前两天扬州来的那队人多。” 山寨里的人作威作福惯了,路过的百姓人多人少,都将其看做待宰的羔羊。哪怕山贼人少,他们也没有丝毫畏惧。 “老大,怎么动手?”镖局的人小声的跟她交谈。 奚九面无表情的勾唇,道:“我来就行。” 那山贼还在大声嚷嚷道:“赶快把钱交出来,饶你们一命!要是敢崩半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可奚九一群人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拿钱的意思。 为首的山贼怒道:“怎么?舍不得钱财?老子的刀,今天还没开张,正好拿一个人祭刀!” 他挥刀上前,正准备杀个人,给这群人树树威风。 未曾想夜里,寒光凛冽划过。 下一瞬,坐在马上的山贼便直直栽倒在地,颈上鲜血汩汩涌出,他的头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沉闷的响声。 现场噤若寒蝉。 奚九面无表情的收回刀,平静道:“谁今天还要开张?” 奚九穿着一袭黑衣,身后的火焰窜的极高,在她身后熊熊燃烧着。有一瞬间,这些山贼觉得,面前这个女人简直是阎罗转世! “快跑,快跑!”他们被吓破了胆,一夹马腹就想逃跑。 奚九利落翻身上马,直接拦在他们面前,泛着寒意的刀尖指着他们:“慢着。” “你们前两天抓的人是从扬州来的?”奚九突然问道。 山贼哆哆嗦嗦的说:“是。” “他们一行多少人?”奚九又问。 山贼真是被奚九吓到了,方才张四的头滚下来,眼睛都还惊恐的睁着。这场面简直比噩梦还可怕,这个女人简直是魔鬼,她会杀人。 他们这个山寨在这边盘踞了快一年,还不知道云州竟然有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厉害女人! 山贼声音抖的不行:“有五个,跑了一个,杀了三个,还剩一个在山寨里关着。” “关在山寨里的那个人还活着吗?”奚九道。 “活活着。” 山贼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大当家说看他长得细皮嫩肉的,要娶他做做小。” 夜色中,奚九的神情异常平静。她盯着他们,面上无波无澜,如一潭死水,却让人的后背不自觉的生出寒意。 “是吗?” 她问道,“什么时候?” “明明天早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能见面了[狗头叼玫瑰] 第58章 第58章 你发什么疯 山寨的柴房是四面透风的, 夏日明月高悬于天穹,皎皎清辉,从柴房破烂的缝隙之间落下来,漾开银色涟漪。 一道身影侧躺在草堆上, 病骨支离, 身形清减如月下竹影。 裴知行苍白着脸, 双眼微阖,睫毛又长又密。 他应该是困在了梦魇里, 蹙着眉心,眼睫不断的颤动着,似乎梦见了极痛苦的事情, 却始终难以醒来。 裴知行这些年总是做梦。 梦到奚九。 有时候是些美好的梦,梦到他们在那个遗世独立的小山村, 梦到清晨醒来河上漂浮的白雾, 梦到他和奚九在夜色中亲吻。 那是裴知行最放松的一段时间, 他和奚九形影不离, 没有世俗偏见,没有突然暗杀,谁也不认识他们。 也是在那里, 奚九说喜欢他。 裴知行当时觉得幸福的头晕目眩,如今再梦到却觉得恍若隔世,那些幸福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 有时候裴知行也会梦到些不好的梦,比如天直门满地的鲜血,比如奚九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时冰冷的眉眼。 又或者,她离开前,说的那句:“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呢? 她也知道对不住他吗? 她明知对不住他, 明知在骗他伤害他,可她还是一意孤行。裴知行那样挽留她,他甚至连名利前途全都不要,求她带他走,但奚九仍是不愿。 欺骗他的那些年里,奚九对他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她说的那些喜欢是真的吗?她的那些拥抱亲吻,甚至与他在床上的情.事,是心甘情愿的吗?还是说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装出来的。 回忆太过久远,裴知行也分辨不太清了。 今晚,裴知行又梦到了奚九。 梦到奚九站在悬崖边上,寒风猎猎吹拂着她黑色的衣摆,仿佛下一秒她便会乘风而去。奚九离悬崖太近太近,碎石从她脚底滚滚落下。 “奚九!”裴知行脸都吓白了,他急忙跑过去要拉她,却如幽魂一般穿过她的身体。 裴知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才意识过来,他在做梦。 奚九浑身都是血,猩红的血沿着她的指尖不断往下滴落。她受了重伤,左肩被刺入一把剑。可奚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神情冰冷,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直直的看着无影阁的阁主。 无影阁的阁主大笑着,干枯的面容如树皮皱起。他似乎觉得胜券在握,已然将奚九看成一个死物。 裴知行气的双眼赤红,想上去杀了无影阁的阁主,可无论他如何愤怒,如何痛苦,都是枉然。他只是一抹幽魂,甚至没有人能够看到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奚九反败为胜,看着奚九死死拽着阁主坠落山崖。 风托起奚九的衣摆,坠下山崖的她像一只展翅的黑鹰。奚九的目光虚虚的落在裴知行身上,似乎看到了他,又似乎只是裴知行的错觉。 “不!”裴知行大吼一声。 他连眼泪都来不及落下,便随着奚九一跃而下。 梦一下子就醒了。 裴知行猛然睁开双眼,月光清寂,还是这个昏暗的柴房,破烂得裴知行甚至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吱吱乱叫的声音。 梦中含着的泪,这时候才无意识的从裴知行的眼眶滑落。 他面无表情的躺在草堆上,一头青丝散落,流转的月光勾勒出裴知行肩胛与脊骨的轮廓,瘦的让人心惊。 “谁允许你死的?” 夜深人静,裴知行的声音低的宛若气声,惊不起任何波澜。 他用那种冷漠的,甚至有些死寂的语气说:“你以为死了,就能甩开我,将往事一笔勾销?” “做梦。” “奚九,你就算是死了,我也要缠着你。” 裴知行的微微勾了勾唇,惨白的唇色让他看起来虚弱又憔悴。可他眼底的怨恨,却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令他的眉眼秾艳逼人。 他几乎是含着恨意,咬牙切齿的说: “我什么都给你了,我的心,我的身体,你弃之如敝履!你骗了我这么多年,把我当傻子一样戏弄,到头来想要一死了之?!不可能的,奚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夜色中的山寨早已陷入了寂静之中,大部分山贼都沉沉睡去。 裴知行的柴房外面专门有两个人守着他。 裴知行性子烈,大当家说磨磨他的性子,将人关在柴房里,不准给吃喝,饿他个几天,脾气就软下来了。 因此裴知行一直被关在柴房里。 但裴知行也沉得住气,没说过一句求饶的话。 “还没吭声呢?”门外面有人问道。 “没,骨头硬的很。” “骨头硬?打一顿骨头就不硬了!”柴房外,赵四粗鲁的嚷嚷着,想要推开柴门。 “大当家这么喜欢他,是他的福气,老子倒要瞧瞧是怎么个天仙模样!” 李五明显冷静点,按住他的手,劝道:“别!人关的好好的,到时候给放跑了。大当家怪罪下来,我可吃不消那顿板子。” “他那病怏怏的样子跑得了吗?”赵四嗤笑一声,狂放道,“就是再给他十条腿,他也跑不出这个山寨!” 言罢,赵四瞥一眼身边的山贼,嗤道:“李五,这点就吓破了你的狗胆?” “老子怕什么!”李五经不起激。 但他到底谨慎些,道:“你要看便看,我在外面守着。” 赵四丢下一句:“怂蛋。”,随即便走进了柴房。 李五在寨子里人微言轻,又是个胆子小的,守在外面没有半点挪动。明早是大当家的大喜之日,李五不想在自己手里出岔子。 他见赵四走进去,还提醒了一句:“你快点儿。” 赵四不耐烦的摆摆手。 夜色深且沉,连天上的月都被乌云遮住,一下子就变得阴森森的。这柴房里连油灯都没有,只有李五和赵四手中有个灯笼,方才被赵四提进去了。 李五看着外面黑黢黢的,觉得瘆得慌,搓了搓手臂,提醒道:“草,你小子还没看够?快出来了!” 可赵四却没说话,李五心中一紧,觉得有些不对。 刚想进去,便听到柴房里轻缓的脚步声,有个单薄修长的身影提着灯笼,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灯笼昏黄的光从下往上落在裴知行瘦削的脸上,在他的眼窝和颧骨投下阴影,让他的五官变得陌生又扭曲。 像鬼。 “赵四!”李五立时向裴知行身后看去,空荡荡的黑暗。 “死了。”裴知行淡淡道。 “什么?” 李五已经完全意识到不对了,立刻便想抓住裴知行:“你杀了人,想逃跑!” “答错了。”裴知行道,“我不会逃跑。” 裴知行离他那样近,竟然真的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李五正觉着奇怪,突然,一支寒光从裴知行袖中射出,直冲李五而来! 李五身体猛地一顿,他僵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 “但我会杀了你。”裴知行冷漠道。 “你你。”寒光钉入李五的喉咙,将他未尽的话语与未来得及呼出的惨叫,一并死死堵回胸腔。李五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长袖掩住裴知行袖中的弩机,只剩下一支钢针了。 裴知行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神情淡漠,他将灯笼一把扔进柴房的草垛之中。 夏日干燥炎热,山寨又几乎都是木头建成,火势起得很快,很快就变成熊熊大火,连片的烧了起来。 “走水了!快救火!走水了!!”先是瞭望台的人看到滚滚浓烟,嘶声裂肺的大吼道。 山寨里的人全部从睡梦中惊醒,被浓烟熏得喘不过气,他们急忙爬了起来:“快,快醒醒!起火了了!快跑!” 火势蔓延之快,令人猝不及防,再加上寨子建在高山之上缺少水源,根本无法扑灭大火,一时间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头。 所有山贼被黑烟熏得涕泗横流。 整个山寨已经葬身火海,所有的心血都没有了。 大当家面色阴狠扭曲,吼道:“从哪里起的火?!” “大,大当家,是从柴房那个方向先起的火!”瞭望台的人急忙回答。 “柴房?!”大当家额头青筋直跳。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气急败坏道:“一定是那个畜生!是他放的火。他肯定逃了,给我追!!一定要杀了他!” “是!”山贼气势汹汹的吼了出来。 几乎是倾巢而出。 这个夜,太过混乱,让人失去了冷静。 奚九上山的时候,就见到山上冲天的火光,心知出了大事。她面色一凛,足尖一蹬,身形快如鬼魅。 奚九是单枪匹马上山的。 镖局的人实在不理解奚九,都劝她:“老大,你与他素不相识,你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救他,不值当。” “对啊老大!太危险了,还是别去了吧。” 连宋景昭也劝奚九:“奚九,你要实在担心他,我们就快点回云州报官,让官府来救他。我听那山贼方才的话,也不像是要杀那人的意思。” 如果按照理智来分析,宋景昭才是对的。 那人没有生命危险,等他们回了云州替那人报官,让官府来救他是最好的。奚九心里门儿清,她也不是什么滥发善心的大好人。 但奚九脑海中有个声音却一直在说,奚九,你要去救他,他会死的。 他会死的。 这个声音充斥在奚九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没有一刻是停歇的。如同魔音穿耳似的,霸道蛮横,甚至吵得奚九头疼不已。 奚九实在是没办法,心中也不安定。 “镖局的其他人,护送商队离开,我一个人上去看看。”奚九下定决心道。 镖局的人一下子就炸了,嚷道:“老大,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上去!” “放心,我有分寸。”奚九平静道,提着刀往山上去了。 奚九穿行在山间,身姿敏捷矫健,速度快如闪电。这根本不是普通走镖人,能够拥有的身手。 她和追杀裴知行的山贼撞到了一起,约摸有十来人,招呼都不打就跟奚九动起手来。 奚九下手又快又狠,这些山贼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就有好几人丧命,倒了下去。 大当家的已经气的失去了理智,裴知行几乎把他的心血一把火烧了干净!这个女人更是要杀他们的性命。 “你是来救那个畜生的吧!你是他的同伙!火是不是你们放的!快说!他藏到哪里去了!”大当家怒吼着,向奚九砍过来。 奚九心中重重一跳。 她突然意识到,那人根本没下山,他还在山寨里。 裴知行一把火烧了山寨,所有人都以为他逃跑了,山贼一窝蜂的往山下追,撞到了奚九,以为奚九是他的同伙,以为裴知行藏起来了。 但是奚九知道,她一路上来,根本没碰到人! 对的,裴知行并没有逃走。 他安静的站在山寨外面,看着火焰窜起来。 冲天的火焰在裴知行面前张牙舞爪,如凶禽猛兽一般,似乎要把裴知行拖进火场中,让他被火焰无情吞噬,消失殆尽。 炽烈的火光在裴知行漆黑的眼瞳中,扭曲、舞动,映出一片近乎病态的疯狂。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餍足的笑意,如同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殉情者。 “奚九,我恨死你了。” 热浪扑面而来,灼痛了裴知行的皮肤。 他的眼睛就像被火光刺痛一般,突然落下泪来。裴知行哽咽道:“可是你能不能再等一等我,奚九,等等我。” “我来陪你。” 裴知行向前迈步,靴底碾过焦土,缓缓走近火场内。 山下,奚九快速移动着,空气被她的身形搅动,带起一阵风。剧烈的奔跑,让奚九甚至能感受到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气。 离山寨越来越近,冲天的大火近在眼前。 奚九闯进了火场中,搜寻着,她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如孤魂野鬼般往火焰深处走。 火海中,裴知行的头上,一根横梁轰然倒塌,溅起万千火星。 奚九心都停跳了一拍。 她几乎是用撞的,双臂像铁钳一样从后面死死箍住裴知行的腰,将人猛的扯了过来。房梁重重砸在两人面前,奚九一下子捂住裴知行的头,火星溅在了奚九的手背上。 “你疯了!你到底还要不要命!!”奚九大声吼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可裴知行却倏然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愣愣看着她,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凝着那双漆黑的,如同墨玉一般的眼眸。所有声音瞬间褪去,变成一片漫长的,尖锐的耳鸣。 “我救你出去。”奚九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随时倒塌的房梁上,奚九护着裴知行快速从火场里出去。 裴知行面色空白,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开启,似乎想呼唤那个名字,却发不出任何音节。他艰难的喘着气,仿佛溺水的人紧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突然,裴知行重重的咬在奚九的颈侧,牙齿深深的陷在皮肉里,直到鲜血溢出,裴知行整个人剧烈的颤抖着。 奚九痛得“嘶”了一声,她皱着眉,直到两人完全出了火场,才扯开裴知行,骂道:“你又发什么疯?” 却发现怀里的人,早就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奚九:这人脾气怎么这么怪? 第59章 第 59 章【修】 他是谁 鲜血充斥口腔的时候, 有铁锈味,还有些咸。 裴知行用力咬在奚九的颈侧,晕过去时,他想, 这不是梦, 不是一醒来奚九就会化为云烟的梦。 清晨时分, 薄光穿透云层,洒向云州城的每个角落。云州城早上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嬉笑声不断。 裴知行双眼微阖,躺在床上, 晨光如薄薄蝉翼,轻轻覆上他沉睡的侧脸。 他皮肤苍白细腻, 连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不似那晚从火场出来的时候, 脸上蹭着黑灰, 看起来脏兮兮的, 可怜巴巴的样子。 奚九将人带回来的时候,简单的给他擦了脸,收拾了一下。 从山寨里把人救回来起, 这人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如今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奚九晨光微亮时,就醒了。 她利落的翻身下床,穿好衣裳,洗漱一番。随后轻手轻脚的推开偏房的门,远远的看着床上的人,还昏迷着没醒。奚九便将门阖上,出门去了。 “奚九, 走镖回来啦?” 街上人流如织,络绎不绝,两边的小摊热气腾腾,坐满了人,大多都是出来吃早食的百姓。 一个相熟的小摊,开在镖局不远处,是个卖馎饦的大娘。将小剂子揪成面片,与肉汤煮在一起,盛起来,加点肉酱和烫熟的蔬菜,就是馎饦。 “嗯。”奚九颔首,走了过去,“大娘,来一碗馎饦。” “好。”大娘笑眯眯的开锅下面片,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奚九撑着下巴,无所事事的看着街上的往来的行人。云州天气炎热潮湿,也就只有早上这会儿,太阳刚出来的时候要凉快一些。 再等一个时辰,太阳高悬,那就热了。 “馎饦好了!现在烫,晾一会儿再吃。”大娘将粗瓷碗端到奚九的桌面前,嘱咐道。 奚九接过,笑道:“我晓得。” “你走镖也是辛苦,我瞧你又黑了些。”大娘顺势坐到奚九桌前,与她闲聊。 奚九笑了笑,无所谓道:“晒的,冬天捂一捂就白回去了。” 大娘嗔她一眼,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瞧着镖局前两天就有人走动,但没看到你人。” “昨天下午回来的,见天快黑了,便没去镖局。”奚九垂着眼,搅动着碗里的面片散热。 “这样啊。”大娘继续道,“赵郎中的儿子还来镖局找过你嘞,说让你给他从扬州带了什么东西回来。但没看到你人,他就回去了。” 奚九抬眼问道:“什么时候?” “就昨天嘛,他见镖局有人,便过来找你。”大娘道。 奚九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大娘半掩着嘴,八卦道:“奚九,我瞧这赵郎中家的儿子挺黏你的嘛!” “赵郎中一家不错的,云州人,知根知底的,又心善,当年还救过你。你和赵策” 大娘笑眯着眼,比了个亲亲我我的手势。 奚九莞尔一笑,道:“怎么可能,赵策比我小好几岁呢,他把我当姐姐。” 奚九今年二十又八,而赵策前段时间才刚办弱冠之礼,比奚九小了整整八岁。 “小好几岁怎么了,小几岁刚刚好嘞!年纪小性格单纯,模样也水灵的很,正正好嘞!”大娘嗔笑,以过来人的语气道。 奚九笑了笑,不置可否。 正巧又有路人过来买馎饦,大娘忙起身,道:“奚九你慢吃,我就不招待你了,先过去。” “好。”奚九道。 奚九吃完早食,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扬声道:“大娘,我走了。” 大娘忙不过来,头也不回道:“行,下次再来!” 奚九起身往镖局走去。 云州有三家镖局,奚九的永盛镖局在里面不算最大的,规模中规中矩。她从五年前来到云州,伤好以后,创办了镖局,慢慢攒了些银子,在云州买了个一进的小院子,住到现在。 奚九的生活早已走上正轨,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镖局已经开了门,里面有人走动着。见奚九进来,皆神情一喜,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老大,你终于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们可得去官府报官,去山上找你了。” “就是啊,让你别一个人去,多让人担心啊!” “下次必须带上我们。” 奚九勾唇道:“我有分寸的。” 当时事出紧急,奚九真的没想太多,就想着得赶快上山把人救下来。虽说这个行为莽撞了些,但只是对付几个山贼,于奚九而言,不算难事。 几个人一路往里面走,让奚九讲讲当晚的事,奚九就象征性说了些。但更深的细节,比如说那个男人纵火自杀,以及莫名奇妙咬她一口这事,奚九没说出来。 “他是哪里人?”镖局的人问道,“扬州的?” “不清楚,人还没醒。”奚九摇头道。 “还没醒?这都一两天了,会不会赖上你啊老大。” 他们走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比较警惕:“老大,等他醒了,还是赶快把人送走吧。” “非亲非故的,别真赖上你了,到时候赶都赶不走。” 奚九“嗯”了一声:“我知道。” 把人救回来已经仁至义尽,奚九是万万不可能养一个陌生人在家里的。 奚九平日闲暇时会守在镖局里,但走镖有时候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便雇了一个人,长时间在店里看着。 今日她只是来镖局,给众人报个平安,等会儿还得回去。家里有个人昏迷不醒,奚九不可能丢下不管。 她想着这人若再醒不过来,就请赵郎中上门来看。 回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这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夏日的微风拂过院落里的广玉兰树,送来阵阵幽香。 这个一进的小院子,有三个房间,一个正厅,两个卧房。奚九睡了一个,另一个偏房平日里都空着,如今住了裴知行。 奚九又推开偏房的门,她走进去,垂眼看着床上的人。 他还是一动不动,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青影。裴知行的眉眼精致,但因为脸颊过于瘦削,唇色过于浅淡,给人一种脆弱的,了无生气的感觉。 但不可否认,这人生的极美。 像易碎的瓷器,得小心翼翼的捧着,供着,生怕磕了碰了哪里,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奚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晌,又摸了摸颈侧被咬的伤口,这两天开始结疤了。 奚九到现在都觉得这个男人很怪。 怎么会有人,被救下来以后先咬人,还用了力气,有点疼。当时真把奚九搞懵了,以为自己得罪了他,没来及问话,人就晕过去了。 奚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出去,将门阖上 快到傍晚的时候,赵策从学堂回来,去奚九家里找她。 他来过奚九家里许多次,早就熟门熟路,平日里都是径直走进去。但这次奚九没让他进去,怕他嗓门大,吵到病中的裴知行。 赵策性格大大咧咧的,丝毫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就当真站在门外与她说话。 赵策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眼神清亮。他总是笑得毫无顾忌,露出一口白牙,充满着阳光与朝气。 不过依他爹赵郎中的意思便是,傻乐,没个正经。 奚九和赵家的关系,还得从五年前说起。 她当时坠崖冲到下游,从河里被捞起来,送到赵郎中的医馆。赵郎中废了千辛万苦,才将奚九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那时候奚九失忆,从山崖上摔下来,血肉模糊的,看着令人心惊。身上受了重伤,在床上动弹不得,更不要说下地走路。 赵郎中让奚九住在医馆里,没收一分钱,给奚九治病。 外伤,内伤,通通治好。 她身上的伤,是许久以后才好的。到处都缠着白布,行动不便,看着跟木乃伊似的,颇为滑稽搞笑,又很心酸。那段时间一直是赵策的母亲何姨,在照顾奚九。 奚九很多次都觉得,自己太过劳烦赵郎中一家,痊愈以后,提过要搬出去。 赵策不肯,嚷嚷道:“你身上又没钱,在云州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搬出去做什么!难不成让你住桥洞去?” 赵郎中也是同样的意思,建议奚九就在他们家住下。 奚九实在觉得叨扰,于心不安,便时常去赵郎中的医馆帮忙,打打下手。她动作麻利干脆,人又聪明,赵郎中还想着说收奚九做徒弟,把毕生所学传给他。 但后面奚九开了镖局,只能作罢。 到最后奚九买了院子,才从赵郎中家里搬出去,认真一算,在赵郎中家里竟然住了一年多的时间。 赵郎中一家对奚九恩重如山,说一句救命恩人都不为过。奚九对此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能对赵策越发纵容,几乎言听计从。 院子的门敞开着,赵策站在门口。 他亮晶晶的眼眸,急切的看向奚九,问道:“你答应去扬州给我带的话本呢,你买没?” 赵策知道这次奚九要去扬州,从好早就开始缠着奚九,千叮咛万嘱咐,让奚九一定要买他早就心痒痒想看的话本续集。 这话本在云州没有,只有扬州的书局内容最全。 奚九实在拗不过他,就答应下来。 “就买到这些。”奚九将手里的话本递给他,挺厚一沓。 赵策兴奋接过,立刻翻了翻,随后蹙眉问道:“不是还有一本将军和掌印的故事吗,怎么没买?” “书局的老板说,那本续集还没写完,下月才出。”奚九回答。 “啊——”赵策脸上的笑一下子落了下去,撇着嘴,眉眼耷拉着,像失落的小狗,“还要等这么久。” “你爹让你考功名,他若是知道我给你买这种杂书,肯定要怪我了。”奚九叹气,有点头疼。 赵策一股脑将话本塞进自己的书篮里,拿上面的四书五经遮住。 他眉眼一挑,拍胸脯保证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不就不知道了。你放心,如果真被我爹发现,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奚九被他逗笑。 赵策是个话痨,跟奚九聊最近他发生的趣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嘴都不带停的。奚九一般都安静的听着,偶尔应和他两句。 两人在外面说着话,谁都没注意到偏房的响动。 裴知行手指轻轻动了动,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模糊的屋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深夜的山寨,冲天的火光,她的声音,以及那双漆黑的,如墨玉般眼眸。 是她! 是奚九! 裴知行急忙往四周看去,空空荡荡的屋子,寂静一片,没有奚九的身影。裴知行一下子就慌了,仿佛呼吸被攫住。 裴知行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得不听使唤。他额头冒着薄汗,艰难的从床上起来,一下子跌倒在地。 他必须找她! 裴知行的眼神是空的,却又燃烧着一种骇人的光。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神情又那般急切,让他看起来病态,又偏执。 裴知行跌跌撞撞的扑到门边。 门外天光涌来,刺得他下意识的眯起双眼。 女人的身形高挑修长,肩线平直而利落,自有一种坚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光晕,柔和温暖。 裴知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尖发酸。他张了张嘴,话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奚九正在与身前的男子低声交谈着。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裴知行的目光渐渐的挪到那个男人身上。 赵策正笑着,眉眼舒展,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注视着奚九。他微微侧着头,比划着什么,手势轻快,在奚九面前手舞足蹈。 年轻又朝气蓬勃。 而奚九含着笑,温和的看着他。 “奚九,他是谁?”赵策无意间瞥到站在偏房门口的男人。 一袭白衣,单薄清瘦,脸白的吓人,直愣愣的看着他们,跟鬼似的。 奚九惊讶,意识到人醒了。 她忙转过身去,与裴知行四目相对。见他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奚九看不明白的,破碎的情感。 奚九微微愣了一下。 赵策从奚九身后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裴知行。赵策的眼神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的看向一个陌生人。 “奚九,你家里什么时候住进了外人,我怎么不知道?”赵策问道,他的语气亲昵又自然。 奚九抬手,将他的脑袋按回去:“这个说来话长,我过几天告诉你。” “好吧。”赵策乖乖点头。 奚九还要处理里面的男人,没空搭理赵策,便道:“我还有事,你先回去,跟赵伯说我过几天再去看他。” 赵策颔首,并没有纠缠,转身准备离开。 他又看了一眼偏房门口,空空如也,发现那个男人不知何时进了屋去—— 作者有话说:一点修罗场,姐身边出现了更年轻的小男孩[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第60章【修】 夫君 裴知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沉默着,随即转身离开。偏房的门静静的敞开着,似乎等待着他人的进入。 奚九送走了赵策,将院子里的门关上。 现在到了傍晚时分, 日头西斜, 漫天云霞铺满了半个天际, 橙黄粉紫,霞光锦簇。奚九的院子里也洒满了落日余晖, 将广玉兰的树影映在墙面上。 奚九站在偏房门外,脚步顿了一下,有点犹豫, 不知该不该进去。说实话,奚九一想起方才男人泛红的眼眶, 就心中发怵, 不知如何应对。 真是奇了怪, 奚九自己的院子, 她还犯了难。 静默半晌,奚九抿了抿唇,还是走了进去。一进去便见到那清癯的身影安静的坐在床边, 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奚九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良久,开口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裴知行垂着眼不说话。 奚九意识到,这个男人好像从来没开口说过话。如果是个哑巴没法交流,那有点难办,奚九皱了皱眉头。 奚九好心问道:“你会开口说话吗?不会就比划一下。” 裴知行低嗤一声:“你何必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不是,谁装疯卖傻啊? “在门口跟你讲话的男人是谁?”裴知行直接问道。 如果是不熟的人这样问, 真的很冒昧。 奚九皱眉道:“与你无关。” 裴知行的身体颤了一下,猛的抬起眼眸,红着眼眶看她。 奚九从来不会用这样冷漠的,不耐烦的语气跟裴知行说话,从来没有过。她向来对裴知行纵容,几乎不会反驳裴知行的话。 奚九隐隐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不太友好,有些莫名其妙。从山贼手里救下他已经是多管闲事,她后面不想再惹麻烦。 奚九平静道:“你既然醒了,就离开这里,回自己家去吧。” “你如果有困难,我可以帮你联系官府,让他们送你回去。” 裴知行猛的抬眸,死死的盯着奚九,他唇齿轻颤,不敢置信道:“你你要赶我走?!” “毕竟你我素不识,住在一起不太妥当。”奚九解释道。 可裴知行一下子站起身来,气得手都在抖,咬牙切齿道:“素不相识?” “你说跟我素不相识?” 裴知行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我从小就跟着你,跟了你这么多年,什么都给你了,换来你一句素不相识!” “奚九,你是不是有新的人了?”裴知行突然想起那个门口的年轻男人。 “跟他没关系。”奚九皱眉道,觉得话题有点偏。 可裴知行不依不饶:“如果不是因为你身边有了新人,你会开口赶我走?” “你说,是不是刚才那个男人!你身边真是一点也不空着,没了我马上就有新人。” “奚九,你还是人吗,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奚九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整个人都被骂懵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她实在想解释,但是面前这个男人脾气太大,奚九是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裴知行难过的要命,他眼眶里含着泪,差一点就在奚九面前落下来。他情绪起伏太大,身体又不好,整个人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奚九都怕他气晕过去,一句刺激他的话也不敢说。 裴知行见奚九沉默不言,以为她是承认了,裴知行觉得自己的心被扯得稀巴烂,被狠狠摔在地上。 他勾唇,嘲讽的笑了笑:“差点忘了,你本来就不喜欢我,是我自取其辱。” 奚九就是个骗子。 裴知行不说话了,脸色苍白下去,跟雨打落的花似的,看着可怜极了,与刚才愤怒的样子截然不同,奚九一时间有些恍惚。 完全想不到,他人长这么好看,脾气这么厉害。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见裴知行平静些,奚九才开口,字句斟酌再斟酌,小心翼翼,生怕裴知行又骂她。 奚九问道:“我们认识?” 裴知行直直的盯着她,眼底的泪意还在闪烁,他终于从奚九这句话中觉察出些许端倪。 可裴知行仍旧没从方才的情绪里出来,他冷嗤道:“又在想怎么骗我,怎么把我甩开?” 裴知行说话实在带刺,奚九被他噎了一下。 她解释道:“没骗你,我是真的忘记了。” 奚九认真又耐心的跟裴知行解释了很多,关于她这些年的事情。奚九失忆多年,本以为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也想过就此作罢,在云州好好生活。 没想到裴知行的出现,倒是给了她一些转机。 裴知行沉默的听着,没说话。他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耷拉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绚丽耀眼的晚霞只有短短一瞬,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屋里也漆黑一片。奚九停了片刻,去将裴知行房间里的油灯点亮。 火星“嗤”一声,昏暗烛光将裴知行的影子映在简陋的墙面上。 说实话,裴知行周身的气度,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在奚九这样一个小小的偏房里,真的是觉得亏待他。 “这五年的大致情况便是如此。” 奚九自觉已经将自己的情况介绍的差不多,十分有诚意,于是她问道:“所以,你我是什么关系?” 裴知行沉默了许久,抿着唇,白玉颜泛着冷意,不似凡尘俗人。 他抬眸,静静的看着奚九,道:“我是你的夫君。” 奚九:“?” 云州到了晚上的时候,太阳完全落下山,气温会降下去一些。这时候许多人都会出门纳凉,在外面逛一逛。 在广玉兰树下,奚九躺在摇椅中,吹着晚风,拿着个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 别看她现在面色平静,一派淡然的样子,实则早已经大脑风暴,乱成一团了。 奚九还记得裴知行说是她夫君时,自己那个惊掉下巴的模样。她预设过许多与裴知行的关系,但唯独没往这方面想。 怎么看她和裴知行都不是一路人。 不说裴知行锦衣华服,奚九养不养得起。就说他这个脾性,这么凶,奚九实在不敢恭维。 自己能和他结为夫妻? 逗她的吧。 奚九当时人都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知行冷嘲热讽道:“怎么,你以为忘记了,就可以对我不负责?” “没有不负责。”奚九冷静了一下,找回理智,“你怎么证明我和你是夫妻,毕竟我失忆了,不可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奚九甚至觉得夫妻这个词说出口都有些烫嘴。 裴知行面无表情道:“你左腰有颗痣。” 奚九:“确实。” “那你说的也不一定”奚九还想要挣扎一下,她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谁也没办法接受,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夫君。在奚九眼里,面前这个男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漂亮些的陌生人,真的没什么感情。 裴知行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就生气了,红着眼眶骂她:“我身上哪里你没看过,你没摸过?你把我翻来覆去的弄,转头就要丢掉我!你混账!” 奚九真见不得裴知行流眼泪,立即道歉:“好好好,是我的错,你先别哭。” 奚九下意识想抬手给裴知行擦眼泪,但又觉得这个行为太冒犯,于是手垂在身侧没动。 她有些无奈道:“你在云州有住的地方吗?” 裴知行含着泪,撒谎道:“没有。” “那你就在我家住下吧,只是有些简陋,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奚九最终妥协了。 裴知行的眼泪这才止住,他吸了吸鼻子。他察觉出奚九态度的软化,吩咐道:“我要沐浴。” 得,开始使唤上人了。 裴知行洗了很久的澡,奚九也没催一声就在外面等着。她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裴知行,有些尴尬,所以一个人在外面吹凉风还觉得自在些。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于夜幕之中,皎皎清辉笼罩在云州城。不知何处的蛐蛐声,此起彼伏的叫着,让这静谧的夜多了一丝意趣。 身后的门被推开,奚九转过头去。 便看到裴知行穿着单薄的里衣,披散着一头青丝,走了出来。他逆着光走到院子里,薄薄的里衣透出他的腰线,柔韧纤细,不盈一握。 其实云州天气挺热,穿这么单薄,也没什么问题。 但不知为何,奚九的目光落在裴知行身上,就像被烫到一般,马上又移开。她想起裴知行骂她,说什么她以前将人翻来覆去的弄 打住。 “洗完了?”奚九抬头望天,没话找话。 裴知行“嗯”了一声。 见他要过来,奚九“蹭”一下从躺椅里起身,离裴知行远远的:“那你在外面吹吹风,我去洗漱。” 奚九只给裴知行留下一个背影,似乎不想靠他太近。奚九的逃避真的太过明显,一眼就能看穿,她非常非常不适应裴知行的出现。 裴知行的脚步一下顿住,方才因水汽氤氲而泛红的脸,渐渐白了下去。 裴知行再一次意识到,奚九已经忘记了他。奚九不记得他,对他也没有感情,那些爱恨情仇在她身上,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奚九只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裴知行缓缓坐在躺椅下,许久,抹了下自己的眼角 晚上睡觉的时候,奚九真的犯了难,尤其是裴知行定定的看着她。 奚九犹豫了许久,还是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分开睡,虽然你说我们是但说实话,我真的不太习惯身边躺着个陌生人。” 话一说出来,奚九就意识到不妥。如果他俩是真的,用“陌生人”这个词就有点太伤人心。 她忙看向裴知行,果然,裴知行白着脸,紧抿着唇,睫毛轻轻颤了颤。 奚九想说几句话找补找补。 但裴知行转身就走,冷冰冰丢下一句:“随你。” 偏房的门“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奚九愣了两秒,随后“啧”了一声,吐槽道:“这脾气。” 很难想象她以前怎么能受得了裴知行的性子。 不过,分开睡确实让奚九松了一口气。她真觉得这一天有点太魔幻,脑子乱糟糟的,跟一团乱麻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奚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进了自己的屋子。 裴知行躺在床上,听着奚九房门关上的声音,院子里恢复了寂静。裴知行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没有了,他面无表情的流着眼泪,擦也不擦。 而另一边的奚九也睡不着,睁着双眼盯着黑暗,大脑放空。 她还是觉得今天的一切太过奇妙,像假的。 说实话,奚九对自身还是有些了解的。以她的性子,遇到裴知行这种,脾气大的矜贵少爷,奚九向来是避而远之的。 没道理,她会迎难而上,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虽然长相确实好看。 而且,裴知行没有告诉奚九,她为何会与他分开,又为何会坠崖。他有很多事瞒着她,奚九明白,但奚九问不出来。 所以裴知行的话,真实性有待商榷,奚九没有全信。 不过两人确实认识,甚至更亲密,毕竟左腰那地方,挺私密的,所以奚九还是把裴知行留了下来。 奚九这五年睡眠好了很多,许是没那么多事压在心头,不用随时面临着生离死别,奚九在云州这几年,可以睡上个整觉。 但这并不代表,她完全没有了警惕之心。 当有人推开她的房门时,奚九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眼。她平稳呼吸,按兵不动,时刻观察着那个走向自己床边的瘦削身影。 裴知行呆呆木木的,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木偶,径直往奚九的床走去。 他今天受了刺激,又犯病了。 但奚九并不知道。 她在裴知行即将要掀开她的被子时,直接掐住他的喉咙,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奚九对裴知行没有怜惜之心,下手自然没轻没重。裴知行先是感觉喉咙剧痛,随后便是深沉的窒息,他的脸迅速涨红,艰难的喘着气。 裴知行下意识的挣扎,紧紧握着奚九的手腕。 奚九借着月光仔细看裴知行的脸,见他双眼没有焦距,似乎没有意识,他这是梦游? 犹豫两秒,奚九松开了他。 裴知行像破布一样狼狈,伏着奚九的床上喘着气。他一直没有讲话,屋里黑黢黢的,又安静,只能听到裴知行的喘息声。 本以为裴知行会离开。 没想到,过了许久裴知行缓过来,还是无意识的要掀开奚九的被子。 他钻进了奚九的床上,然后轻轻贴着她。裴知行只是小心翼翼的挨着,不像以前那般,要手脚相缠,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在奚九的怀里。 奚九懵了一瞬,低声道:“这都没醒?” 好强大的睡眠质量。 奚九低头看着裴知行的睡颜,裴知行双眼微阖,温热的呼吸洒在奚九的皮肤上,一时间竟然有些岁月静好。 奚九静默半晌,仍旧起身下了床。 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合适,奚九心中还是守着分寸。 她走出了自己的卧房,“咔哒”一声,门被轻轻阖上,这屋里只剩下裴知行侧躺在床上的身影。他似乎是睡着了,静悄悄的,连呼吸都低不可闻。 许久许久,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奚九的枕上。黑暗的房间里,响起了极低极低的哽咽声 奚九这边岁月静好,而别的地方已经吵翻天了。 云州知府的官衙里,坐着好几个云州的官员。云州知府李司,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不断踱步,厉声道:“真是一群蠢货,巡抚大人也敢劫!” “这次皇上派来的巡抚是裴知行,他不仅是御史中丞,还是靖安侯府的侯爷,这样一个贵重的人,那群蠢货也敢动!” “若他真出了事,朝廷定会派人来彻查此事!别说是几个山头的山贼,就是十个百个,中京也能派兵铲除,包括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坐在下位的几个官员神色难看,这几天急得嘴上起泡:“知府大人,我们派人去山寨搜了,没看到人,只有几个山贼的尸体。” “会不会……会不会这巡抚大人已经被烧死了?”有人支支吾吾道。 “闭嘴!”云州知府李司怒吼道,“就是你们都死了,裴知行也不能死!” 下面几个官员噤若寒蝉。 李司猛喘几口气,才稍微平息心中的怒气和急躁。他道:“那个巡抚大人的贴身仆人给我好好看着。在我们找到巡抚大人之前,不允许他往中京传信,绝不能让中京得知此事。” “明白明白,下官一直将人软禁着。”—— 作者有话说:大概同居一段时间,然后奚九发现,自己被骗了……也算是柿子以牙还牙了《 》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我家里有事 奚九以为, 自己会很不适应家里突然多出来了一个人。 没想到裴知行十分安静,他不怎么讲话,也不爱出门。大多数时候会呆在家里,有时候会躺在玉兰树下的摇椅上。 那个位置斜对着院门, 基本上谁进进出出, 坐在那儿都能看见。 裴知行这几日表现出的模样和那晚的歇斯底里, 截然不同,太过安静。 奚九觉得有些怪。 但她并没多说什么。 镖局除了押镖, 有时候还会接些看家护院的活。奚九性格好能力强,办事沉稳可靠,在云州颇受雇主好评, 生意可谓蒸蒸日上。 她基本上每天都会出门,早出晚归, 与裴知行的交流不多, 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有一天奚九要出门的时候, 裴知行站在玉兰树下, 平静的看着她,问道:“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奚九脚步顿了一下,这段时间裴知行从没过问她的行程。 可奚九没法给个准信, 她道:“不太确定,今日要去陈掌柜家里替他运趟货,地方远,回云州肯定有些晚了。” 裴知行抿着唇不说话,就直直看着她。尽管裴知行面色平静,但奚九仍旧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情绪。 奚九沉吟片刻,道:“最晚酉时末能回来。” 裴知行“嗯”了一声, 不再说什么。 奚九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便没放在心上。 她有点忙,没心思和裴知行说太多,只道:“我在桌子上放了银钱,你不会做饭,就去外面的酒楼吃。” 奚九有时候整日都在外面,不怎么回来,饭也在外面随便解决。家里没有仆人,奚九又觉得裴知行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所以每次出去,都会在桌上放钱。 她怕裴知行在家没饭吃。 裴知行道:“我知道。” “那我走了。” “嗯。” 奚九往门外走去,关院门的时候,看着裴知行就站在玉兰树下面,身形单薄瘦削,他静静的看着奚九离开的背影。 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类似于可怜。 奚九看了他半晌,微微勾唇,笑道:“你若呆在家里无聊,就在云州四处转转,我会早点回来的。” 裴知行微怔,他脸有些白,抿唇道:“好。” 奚九没再多说,她得走了,将院门阖上,转身离开。 院子骤然空了。 奚九的说话声,脚步声,衣袂的窸窣声,都消失了。这个小院仿佛被一下抽空了所有声音,安静的有些吓人。 裴知行身形僵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他的唇紧抿着一条直线,熟悉的,冰冷的绞拧感从胃部深处升起,仿佛要把裴知行脸上的血色榨干。 裴知行沉默坐在躺椅上,死死的盯着院门口 奚九走到镖局的时候,镖局的人早都等着了。这次的路程近,就在云州城外,用不到多少人,镖局里三五个人凑在一起讲话。 见奚九来了,镖局的人问道:“老大,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平日里就数你最早到,今日竟然比我还晚到。” “家里有点事。” “你家就你一个人住,能有什么事儿?” 奚九斜人一眼:“你管那么多呢。” 奚九没向外人说过她家里多了个人。说到底,与裴知行的关系,奚九抱有怀疑的态度,是真是假都是裴知行的一面之词,奚九无法确定。 因此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裴知行。 口舌是非什么的,对两个人都不好。 他们这次是押送陈掌柜家的货,陈掌柜是云州米铺的老板,在云州开了有十来家米铺,和奚九关系好,每次押货都雇镖局的人跟着。 夏日稻谷丰收晒干脱壳以后,陈掌柜会去乡下收购新米,然后将第一批新米送到云州来售卖。 奚九一行人骑马出城,往云州乡下而去。 那地方不算太远,运着粮食来回,一天的时间肯定是够的,就是说回来的可能晚些,要赶些夜路,奚九习惯了。 他们到云州乡下的时候,陈掌柜和米铺的几个小二正在搬货。见奚九他们到了,陈掌柜大喜过望,道:“还好你们到了,帮我搬搬货,不然真是一个时辰也搬不完。” 奚九笑道:“那我们算来的巧了。” 陈掌柜开怀大笑:“奚九,就你这张嘴会说,干苦活都能被你说成巧事,等回了云州请你们几人去悦府楼喝酒。” 镖局的几人美滋滋,拱手道:“多谢陈掌柜!” 人多速度快,三下五除二,就将收购的新米搬到了牛车上。正在将最后一辆牛车垒满时,天突然变了,原本还一碧如洗的天空一下就阴了下来。 豆大的雨滴从天上砸落,在布袋上泅出痕迹。 这变天的速度,让人完全没反应过来。 陈掌柜见状,着急道:“这鬼老天爷怎地突然就变了脸,方才还好好的,说下雨就下雨!快快快,用油布将牛车罩住!” 粮食不能碰水,否则会霉变,生根发芽,卖不出好价钱。 小二手忙脚乱的找油布,找了好几圈,最后结结巴巴道:“掌柜的,我们走的时候没带油布来。” 他们前两日来收货,都是烈日当空,陈掌柜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油布这件事。 “哎呀!忘了这茬。”陈掌柜抚掌,面色难看。 雨从豆大雨滴,眼看着越下越大,奚九立即道:“先退回去,别把粮食打湿了。” “对对对!先退回去。”陈掌柜急忙道。 他们后面搭了一个大棚子,正好能够档雨,不至于将粮食淋湿。 一行人,连同着牛车,一起在棚子下面躲雨。 云州靠海,夏天的时候总是会有暴雨,夹杂着狂风,就像现在。只是一会儿功夫,这雨已然有倾盆之势,天上仿佛被豁开了一条口子,将雨水往下灌。 再加上狂风肆虐,一时间几人都被困在乡下。 “今儿恐怕是走不了了,这雨太大了。”镖局的人看着雨幕,叹道。 他们要押送粮食,这么大的雨,粮食肯定是不能上路的,若是打湿,这新米可就全浪费了,银子也打了水漂。 奚九皱着眉头,看向外面。 乌云沉沉的压在上空,外面的天变得阴沉,恍然给人一种快要到深夜的感觉,其实,这才晌午刚过,还在未时正刻。 一行人又在棚子里等了一个时辰,快两个时辰,申时都快过了,这雨还不见停,地上全是泥泞。 天慢慢开始黑了起来,已经不适合再赶路。 陈掌柜连连歉声道:“真是麻烦各位了,今夜怕是要各位在乡下的农家歇一宿,明日再回云州。” 这是突发情况,众人都能理解,皆摆手道:“陈掌柜这不碍事,不碍事。” 奚九宿在乡下农户的家里,雨水不断敲击着窗户,窗外雨声噼里啪啦,又急又快,跟催命符似的,奚九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她估摸云州也在下大雨,也不知道裴知行怎么样了。好像他还没一个人在家里独自过夜过,无论多晚奚九都会回去。 有时候奚九回去的早,能看到裴知行坐在外面的玉兰树下面。有时候回去的晚,裴知行回了屋,偏房里亮着灯,总归是没睡。 “但是再怎样,他也比我好吧。”奚九低声道。 她看着漏水的屋顶,颇有些无奈,真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奚九一夜都没睡好,天还没亮便醒了,外面竟然还在下雨! 她摸了摸被褥,都有些湿润润的。奚九翻身下床,在屋檐下面安静站着,听着雨声,看着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外面到处都是雾蒙蒙的,水汽氤氲,就只能看见方寸之间,再远些,一片朦胧。 不知何处鸡鸣,众人都醒了过来,一看这雨,哀嚎不已:“这雨怎地还没停啊,下了一夜了都。” “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别是下个几天几夜吧?那可不得水漫云州城!我们是不是要划船回去啊?” “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呸呸呸!” 他们一行人等到晌午,眼看着雨小了些,商量着怎么回去。 还没等众人高兴起来,又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噼啪”一声,震耳欲聋,把众人吓一跳。老天爷仿佛要把云州这一年的雨,都在这几日,全部落完。 有农人从外面匆匆回来,披着蓑衣,奚九连忙拉住他,问道:“老伯,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众人都围了过来,尤其是陈掌柜,着急的很。 老伯抹了把脸上的雨,叹了一声:“这是发了洪涝,村子里好多地方都淹了。通往村外的桥昨夜被冲断,现在出去不去。” “什么!桥断了?!”陈掌柜大惊。 “对,被洪水冲断了,好多地方都淹了,水到人大腿根。”老伯唉声叹气,“好在我们这儿地势高,水没淹到这里。” 他们住的农户和放粮食的棚子,位置稍微高些,幸免于难。 奚九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他们出村都是走那一条路,要从桥上过,若是桥断了,根本就出不去。 “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吗?”奚九问道。 老伯道:“倒是有一条山路,要绕路,远的很又陡峭。人可以走,牛车笨重是万万过不了的。” “你们还是等雨停了,洪水退了再走吧,我估计还有个两三天。” 众人一时沉默,只能滞留在此处。 外面吹着风,挟着雨,迎面向人扑来。众人都回了屋里坐着,看着外面的雨,心情和天气一样阴沉。 现在到了下午,再过一会儿,天便又要黑了。 奚九皱着眉,心中跟压着一块石头似的,沉沉的。若是今晚还不回去,就两天没回去了。奚九总能想起她走时,裴知行看向她的眼神,安静的,隐隐带着恐慌和不安的。 正当众人愁眉苦脸的时候,奚九突然站了起来,众人愣愣的看着她。 奚九径直走向陈掌柜,道:“陈掌柜,我今日要回去,等过几天洪水退了,牛车能够通行,我再回来押送粮食。” “什么?”陈掌柜目瞪口呆,“这么大的雨,你要回去?” 奚九“嗯”了一声。 镖局的人一下炸了,忙道:“老大,你别回去雨太大,太危险了!” 陈掌柜也劝她:“你回去作甚?这路走不了的,不如在这儿等几天。” 奚九穿上蓑衣,系紧:“我家里有事。” “你家里能有什么事儿?你一个孤家寡人的。”陈掌柜以为奚九在给他找借口。 奚九抿了抿唇,认真道:“真的有事。” 她的态度非常坚决,已经穿好了蓑衣,戴好了斗笠,众人都劝不住她。 “我先走了。”奚九踏出门。 众人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只能叮嘱道:“你当心点!” “好。” 那条山路确实陡峭,再加上下着雨,路上湿滑,奚九走的很慢,废了好一通功夫才绕出去。 等她远远看到云州城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奚九踩在关城门的最后一刻,驾着马进去。 云州也下着大雨,地上积了水,脚踝深,但比村子里好许多。 暮色如墨,倾颓而下,与泼天的暴雨搅作一团。长街空无一人,沿街的商铺全部关闭,整个云州空荡荡的,宛若鬼城。 裴知行就在这片混沌里,执拗地向前挪着步子,往城门而去。 伞几乎成了摆设,狂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将裴知行青色长袍下摆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异常单薄,几乎要被风雨吞没的身影。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滑落,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开雨幕,由远及近。 奚九一身蓑衣浸透,驾着骏马从城外疾驰而归,冰冷的雨水让她眉眼更加锐利。 就在奚九策马穿过街口的瞬间,目光倏然定格在那个身影上。 “裴知行。”奚九大声道。 裴知行猛地抬起头来,白着脸,惊惶又执拗的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他俩离不开一点 第62章 第 62 章 你亲亲我 奚九其实不能理解, 裴知行为何会冒着这么大的雨,固执的往城门方向而去。就像裴知行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离不开奚九。 他想,他应该是要恨她的。 要与她势不两立。 而不是, 如菟丝花一般, 只要离开她, 就马上失去生机,快要枯死。他甚至撒谎欺骗奚九, 只是为了能够留在她的身边。 裴知行厌恶这样的自己。 下贱,没有尊严。 奚九从来都不知道,每次她出门的时候, 裴知行都会安静的坐在玉兰树下面等她回来。那个地方就在院门的斜对面,奚九一回来, 裴知行就能立即看到她。 又或者, 无论奚九回来多晚, 裴知行的偏房里总亮着灯, 她回来灯才熄灭。 这些奚九从未深思过。 裴知行其实不太想让自己表现出来太在乎,太喜欢奚九的样子。他再不想让自己如以前那般,一颗心全部系在奚九身上, 失去了自我。 因为这样会被丢掉。 奚九她是骗子,她从不珍惜裴知行的一颗真心。 可是裴知行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奚九出门,裴知行都会感到焦躁不安,恐慌的情绪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将他溺毙。 裴知行甚至焦虑到腹痛喘不上气。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 直到裴知行再也受不了,问了一句:“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裴知行表现的太过平静,连奚九都没察觉出异常。 奚九笑着跟他说, 她会早一点回来。这句话如水中浮木,被裴知行紧紧抓在手中,勉强得到一丝喘息。 裴知行觉得自己干等着她回来的样子很蠢。 他应该找些事,让自己忙碌起来,不要再满脑子都是奚九奚九奚九奚九奚九。 蠢得要死。 裴知行拿着奚九给他的银钱出门买菜,做饭。毕竟一个家总要开火做饭的,既然奚九忙,裴知行在家下厨好像也正常。 如今,俨然是奚九挣钱养家,成为一家之主,裴知行接受良好。 他完全可以接受奚九金屋藏娇,养着他。他就在家里为她打点一切,然后每天乖乖等她回家。 裴知行总在“我真是恨死她了”和“好想跟她有个家”之间反复横跳。 他是侯府世子,衣食住行样样都有仆人专门打点,从来没自己下过厨。裴知行连生火都倒腾了很久,手还被火燎出两个水泡。 勉强做出来两菜一汤。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天上开始飘着雨。 奚九说她最晚酉时末能够回来,裴知行先是坐在屋里等,后面又撑着伞走到院子门口等。 从酉时初,等到酉时末,院门口仍旧没有出现那个高挑的身影。 奚九骗了他。 饭菜早就凉了,本来就卖相不好,凉了看着更是倒胃口。裴知行面无表情的看着桌上的菜,随即,将做好的饭菜全部倒掉。 他不断劝自己,她应该是忙,暂时回不来。 没有想要丢掉你。 她都没了以前的记忆,怎么会丢掉你,别乱想。 裴知行几乎一晚上没睡,他睁着眼,直直的看着黑暗。雨连片的砸下来,砸在屋檐上,砸在青石板上,又急又快,砸在人的心上。 可是第二天,奚九仍旧没有回来。 裴知行的情绪开始崩溃,他几乎没办法遏制脑海中那些糟糕的,黑暗的想法。 说好了会早点回来的,骗子! 她是不是又走了! 她是不是又要抛弃他。 裴知行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紧抿着唇,努力克制着颤抖的手。 “我要去找她。”裴知行面色空白,低声道。 他拿着伞,只身走进雨里。 在云州,裴知行孤身一人,如飘零的浮萍。他谁也不认识,只认识奚九,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能去镖局找她。 永盛镖局的牌匾很大,高高悬挂着,漆金的大字遒劲有力,意气风发,是奚九提的字。 而此时镖局的大门紧闭。 裴知行站在雨里,浑身都打湿了,湿衣贴着他的身体,整个人看着狼狈又可怜。他死死的咬着牙,固执的去拍镖局的大门。 “奚九——” 裴知行哑着声音唤她,在雨里听着像哭。 长街空荡,镖局里无人回复。裴知行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他甚至连那些恐慌,害怕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 隔壁关门晚的商铺掌柜,看见他,好心提醒道:“别敲了,今天镖局没开门,里面没人的。” 裴知行白着一张脸,怔愣道:“没人。” 没人。 “对啊!镖局的人昨天就出城了,还没回来。你有什么事,过两天再来吧。”商铺掌柜道。 雨太大,没生意,商铺也得关门了。 这长街就只剩下了裴知行一人,他的身影孤寂,如被抛弃在雨夜的流浪猫 奚九见到裴知行独自走在雨中的身影,懵了一瞬。 眼看着人摇摇欲坠,她立即翻身下马,一把扶住裴知行,着急道:“这么大的雨,你不在家里呆着,出来乱跑什么?!” 裴知行惊惶的看着她,死死的抓着她的手,脸色惨白如纸,呐呐道:“奚九。” “奚九。” 裴知行的状态实在太差,仿佛是惊惧过度,整个人极度的不安。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控制不住的轻颤,仿佛是冷到骨子里,但这是在夏日。 奚九见裴知行状态不对,她心中一沉,以为是出了大事。但奚九并没有立刻询问,她轻抚着裴知行的脊背,温声安慰道:“别害怕,我回来了。” 手下的脊背嶙峋而单薄,奚九这才真切意识到,裴知行的身体很不好。 他在家里一声不吭,奚九又忙,完全忽略了裴知行的身体。 滂沱大雨,如决堤江河倾泻,奚九身上哪怕穿了蓑衣,都被浸透,更何况裴知行的伞早已经被风刮走。两人不能一直站在雨里。 奚九将裴知行带上马,哄道:“有什么事我们先回去再说,好吗?” 裴知行已经不再吭声,又变成了安静的模样。他并没有靠在奚九的怀里,只是轻轻贴着。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暴雨瞬间被隔绝在外,耳边一下子静了许多,屋内屋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奚九松了一口气。 她不着痕迹的扫视四周,发现家里干净整洁,与她离开时无异。 裴知行坐着,雨水沿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很快就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滩水。他垂着眼,睫毛湿漉漉的,盯着地面不说话。 奚九站在裴知行面前,看了他半晌,问道:“你冒着这么大的雨出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裴知行摇摇头,哑着嗓子,低声道:“没有。” “那你为何去城门口?” 裴知行抿着唇不肯回答。 “是为了等我?”奚九直白问道。 裴知行立即道:“不是。” 很明显,裴知行并不想跟奚九说实话。奚九也察觉出来,于是不再多问,她向来很守分寸。 不过奚九还是向裴知行解释:“本来是准备昨天回来的,但是突然下暴雨,将出村的桥冲断了,只得在村里歇了一宿,所以今天才回来。” 裴知行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嗯。” “你一个人在家里还好吗?” “挺好的。”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凝滞,实在是别扭又奇怪。 奚九沉默半晌,也不知要和裴知行如何交流,他这人总是很奇怪,藏着很多事。奚九便转身离开。 裴知行猛的抬眼,慌乱道:“你去哪里?” 奚九头也没回:“我去烧水,你身上湿了,需要洗个澡。” 不仅裴知行需要洗漱,奚九浑身湿透也需要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她去了灶房,里面比较简陋,平时奚九也就用来烧水,她很少在家里做饭。 但是破天荒的,奚九居然看到了灶台上没用完的青菜,已经有些蔫了,软塌塌的,想来不是今天买的。 奚九低声咕哝了一句:“没想到大少爷还会做饭。” 奚九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很快就生火,将水热好。 外面的风雨不停,云州每年夏日都会这样,有几天狂风骤雨,仿佛世界末日一般,这段时间都尽量少出门。 水烧好以后,奚九去唤裴知行,才将将进门,就与他恐慌的目光撞在一起。裴知行一直看着门口,又僵硬的低下头去。 奚九皱了皱眉头,再次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 “没事。”裴知行垂眼道。 他都这样说了,奚九已经不好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便道:“水烧好了,你去洗澡吧。” “好。”裴知行低低道。 院子刚好够两个人住,奚九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 虽然是夏天,但是裹着湿漉漉的衣服仍旧不舒服,奚九直到洗了个热水澡,才觉得把那种凉意甩掉。 回到家以后,奚九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连外面不停歇的雨声的都觉得悦耳许多。 洗完澡以后,奚九去了趟裴知行的偏房。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物,在水汽的氤氲下,脸上泛着酡红。 他安静的坐在床上,目光追随着奚九的身影。 “你许是受了惊,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便好了。”奚九干巴巴的叮嘱了一句。 裴知行“嗯”了一声。 “那我帮你把灯灭了,你睡吧。”奚九道。 “好。” 或许奚九都没察觉出来,她总是无意识的照顾裴知行。这就像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五年的时光也没办法将其磨平。 油灯被吹灭,偏房里一下子变得黑暗,裴知行的身形几不可闻的僵了僵,连呼吸都变轻了。 奚九站在门口,温声道:“睡觉吧。” 裴知行克制住轻颤的嗓音,平静道:“嗯。” 奚九没发觉异常,将门阖上,离开。 从村里绕远路,顶着大暴雨回来,一天也没怎么休息,奚九有些累。她躺上床,闭着双眼,很快就陷入了熟睡。 其实在云州这些年,奚九的生活都非常平静,无波无澜,日子一成不变。 唯一的变数,就是突然闯进她生活里的裴知行。 奚九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 半夜的时候,雷声轰隆。一道惊雷突然炸响在云州城的上空,震耳欲聋,闪电划过,将半边天都照亮瞬间。 奚九一下被雷声震醒,眨了眨眼,在黑暗中静默片刻。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奚九也不知下了多久,可能中间停过,但奚九睡着了。 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闭着眼睛酝酿了很久的睡意,最后还是有些无奈的睁开双眼。 “就去看一眼。” 黑暗中,奚九的声音很低,模糊在雨声中。 她翻身起床,推开门。因为下雨,外面全是水汽,夹杂着泥土的腥味,以及独属于夜间才有的沁凉。她沿着屋檐,走到偏房门口。 里面漆黑一片,想来人早就睡了,奚九心中暗道。 但她仍旧有些放心不下,因为今天裴知行的状态实在反常。她也不说上来自己是关心他还是怎么,就是放心不下。 奚九轻轻推开裴知行的房门。 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声响。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屋里照亮一瞬后回归黑暗,奚九看到了那个坐在床上的身影。 苍白瘦削的脸,空洞的眼眸,僵直的身形,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裴知行仍旧是奚九离开时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视线直直的盯着房门口。 他似乎没想到奚九会来,整个人都有些呆滞,愣愣的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奚九的心就像被无形的手捏紧,酸酸的,有点闷。 “还不睡吗?”奚九走进屋里,走到裴知行的床边,垂眼看着他,轻声问道。 裴知行仰着脸看着她,似乎过了许久才确定眼前这人是奚九。他空白的神情开始出现裂缝,一滴泪猝不及防的从眼眶中滑落。 他缓缓伸手,拽住奚九的衣角,涩声道:“奚九,你亲亲我。” 第63章 第 63 章 我们是夫妻吗? 惨白的白光闪过之后, 雷霆紧随其后,滚滚而来,仿佛要要生生劈开大地。 奚九站立在裴知行的床前,在黑暗中, 她感受到那只冰凉的手从攥着自己的衣角, 缓缓往上, 到扶住自己的手臂,攀住自己的肩。 裴知行跪在奚九身前, 整个人紧紧的贴着她,如藤蔓一般,恨不得让自己嵌入进奚九的骨血之中。 他的吻是慌乱的, 毫无章法的,落在奚九的锁骨, 脖颈, 下巴, 最后是双唇。 屋外大雨倾盆, 奚九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雨声仿佛和心跳声融为一体。 奚九很努力的在裴知行身上找出一丝熟悉的感觉,可是无论如何, 她的脑子里都想不起任何关于裴知行的片段。 她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五年前的任何事情。 裴知行对她来说,是陌生人。 在快要亲吻快要落下时,奚九微微偏开了头,裴知行的吻落在了奚九的唇角。 “可是我已经忘记你了。”奚九的语气平静,又隐隐透露出残忍。 她将裴知行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站在离床边一步远的距离。黑暗,让奚九不太能看清裴知行的表情,她只觉得裴知行极为安静。 “或许你真的是我的夫君, 但很抱歉,我已经忘记了以前的事,没办法再和以前那样同你相处,望你能见谅。”奚九最终还是说出心底的话。 收留裴知行是一件事,与裴知行接吻上.床又是另外一件事,这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裴知行坐在床上,低垂着眼,他面无表情的听着奚九说忘了他,说记不得以前的事。 她的语气是那样风轻云淡,跟裴知行那十年的感情说忘就忘。徒留他一个人陷在往昔的时光里,越陷越深。 “忘了?”裴知行的声音低不可闻。 他扯了扯嘴角,仿佛在笑,又难看的像是在哭:“你居然忘了?” “抱歉。”奚九道。 裴知行突然抓住奚九的手,死死的看着她,咬牙道:“你凭什么敢忘!奚九,你这个骗子!” “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你对不起我那么多的事情,我都没忘,你凭什么忘了!” “我骗了你什么?”奚九很直接的问道。 “你总说我是骗子,我到底骗了你什么?” 屋里一下子变得寂静下来。 裴知行闭上了嘴,一声不吭,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火焰。他半点不肯向奚九透露以前的事情,很固执。 黑暗中只剩下了呼吸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两人都没说话。 裴知行低着头,问道:“那你还喜欢我吗?” 奚九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你以前说喜欢都是骗我的。你失忆了,就不喜欢我了。”裴知行的声音低低,带着淡淡的讽意。 他躺在床上翻个身,背对着奚九:“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奚九站在原地,静默半晌,随后转身出门,将偏房的门阖上。 裴知行听见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没有转过身,他将被子拉至头顶,在黑暗中,湿了眼眶 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清晨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清晨时分,天光微明,笼罩在云州城上方的乌云散去,连日不见的阳光艰难的穿过云层,洒在了云州城的大地上。 因为雨停了,积水也缓缓退去。 外面的街道上终于有了些人声,这两天闭门不出的百姓真是憋坏了,都出来放放风,清扫自己院落门口的淤泥。 尽管昨夜奚九没有睡好,但她仍旧在天色刚刚破晓时睁开了双眼,这是她多年的生理习性。 雨水冲刷掉云州的燥热,推开门,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沁入肺里。地上有许多被泡烂的玉兰花,都是被雨打落的。 奚九抬眼看向对面的偏房,房门紧闭,裴知行应该还在睡觉。 尽管雨水停了,但是乡下的洪涝没那么快彻底退去,奚九这两天都不打算去镖局,她想在家里呆两天。 把灶房还有些漏水的屋顶修一修。 日上三竿,快要吃晌午的时候,裴知行的房门还紧闭着。 奚九将饭菜摆在桌上,随后站在裴知行的房门口,心中暗忖:“不会气到饭都不吃吧。” 她敲了敲房门,没人应,又唤了一声:“裴知行。” 还是没人应。 奚九轻轻推开裴知行的门,才发现人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脸烧的绯红。 奚九一惊,连忙上前,抬手摸了摸裴知行的额头:“这么烫!肯定是昨天淋了雨。” 裴知行烧的迷迷糊糊的,模糊间听到奚九的声音,又感受到奚九凉凉的手。他无意识的用滚烫的脸颊轻蹭奚九的掌心,汲取那一点凉意。 “奚九。”裴知行哑着嗓子唤她。 奚九“嗯”了一声。 “奚九。” “嗯。” 裴知行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脑子不清醒,不停的念着奚九的名字,拖着尾音,撒娇一般,充满依恋。 奚九蹙着眉,又摸了摸裴知行的额头:“不行,太烫了,得请赵伯来看看。” 奚九准备去医馆叫赵郎中,她起身要走,裴知行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惊慌道:“你不准走!” 裴知行连掌心都是烫的。 他发着烧不清醒,比平时更加任性,不讲理。他撑着身子,将自己挤进奚九的怀里,脸紧贴在奚九的颈窝,直到身体严丝合缝,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不准走。”裴知行闷闷道。 奚九抱着裴知行温热的身子,还不敢推开他,因为他生着病。 “你病了,我找郎中来替你看病。”奚九无奈。 “我没病!”裴知行一本正经道。 裴知行烧的呼吸都是烫的,洒在奚九的颈侧。奚九被他逗得忍俊不禁:“还没生病?别烧成了个小傻子。” 这句话裴知行却听懂了,奚九说他傻。裴知行生气,一口咬在奚九的颈侧,但是没用多大力气,软绵绵的,跟小猫挠痒痒似的。 奚九“嘶”了一声,但也没推开他,只笑他:“好凶的脾气,你以前也这样?” “才不凶。”裴知行低声嘟囔道。 他伏在奚九的怀里,手勾着她的后颈,脸蹭着她的颈窝,很黏人的样子。奚九揽着裴知行的腰,手无意识的轻抚着。 她轻声哄道:“你先睡一觉,睡醒起来吃饭。” 裴知行晕乎乎的看着她,固执道:“可是醒来你就不见了。” “不会不见的,我陪着你。”奚九道。 “你以前就不见了,我醒来找不到你。”裴知行仍旧摇摇头,抱着奚九不肯睡觉。 他说的是当年,奚九将他一掌劈晕,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奚九身死的消息。那些回忆如噩梦一般,让裴知行犹如惊弓之鸟。 “但是你这次醒来能看到我。” 裴知行从奚九怀里抬起头,迷蒙的双眼看着她,呐呐道:“真的吗?” “我向你保证。”奚九认真道。 裴知行盯着奚九那双如墨玉般漆黑的眼眸,心中的情绪满溢。他真的好爱奚九,只想永远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也不分开。 温热的吻落在奚九的唇上。 裴知行轻轻的贴了贴奚九的唇,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快得连奚九都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好喜欢你。”裴知行轻声说。 他脸上泛着薄红,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如天上星辰般璀璨耀眼。许是在病中,脑子不清醒,裴知行直白又坦荡,总是让奚九措手不及。 奚九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她凝着裴知行的眼眸,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平静的,有点怔愣的脸。 奚九抬手,一下捂住裴知行的眼眸。裴知行的眼睫颤了颤,纤长的睫毛扫在奚九的掌心。 “快睡觉。”奚九正色道。 裴知行呆呆道:“哦。” 他又躺回奚九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双眼。因为生着病,再加上奚九的气息围绕在他的身旁,裴知行很快就睡着了。 全然没有发现奚九急促的心跳。 待裴知行睡熟以后,奚九才缓缓将人松开,起身去找郎中来给裴知行看病。 赵郎中就是当年救奚九的郎中,是赵策的父亲。他替裴知行诊脉,随后开药方,煎药。 “他此番病倒,乃是骤雨侵身,加之情绪起伏过大,以至邪气入体,喝几副药便好了。” “反而是他长时间的元气亏虚,精血有损,更为严重,必须要静心好好调养。” 赵郎中和奚九站在门外,聊着裴知行的病情,担心把人吵醒。 奚九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好,我明白了,多谢赵伯。” “无事。”赵郎中道。 赵郎中看向裴知行的房门,问道:“我前段时间听你们镖局来看病的人说,你去山寨救了个人回来。” “就是他?” 奚九颔首道:“是的。” “你与他素不相识,何不把人送到官府去,倒省去了许多麻烦。”赵郎中道。 “他”奚九也不知要怎么解释自己和裴知行的关系。 是不是真夫妻还两说。 但奚九想起方才裴知行蜻蜓点水的吻和亮亮的眼眸,就说不出要把人送走的话。 “他身体不好,在云州又没有住处,我便收留他一段时间。反正家里空着一间屋子,没人住也是拿来放杂物去了。”奚九道。 赵郎中笑道:“你倒是心善。” 奚九笑了笑没说话。 “前段时间你走镖回来,就说让你过来吃饭,但你一直没空。过几天赵策生辰,你家婶婶要给他小办,你记得过来,不用带礼。”赵郎中道。 “那怎么行。”奚九不同意。 “你走镖也危险,挣得都是辛苦钱,哪里还能收你的礼。”赵郎中摆手道,“你人能来,赵策就已经很高兴了,他老念着你。” 赵郎中说起自己的儿子就心塞:“家里没人能治得住他,就最听你的话。” 奚九笑道:“赵策他性子挺好的。” “在你面前罢了。”赵郎中叹息一声。 “到时候你来,把你家里这位客人一并带上。虽说不熟,但也不好薄待了人家。”赵郎中道。 奚九颔首:“好,我晓得。” 两人在外面没说太久,奚九将赵郎中送到院门口,又往赵郎中手里塞药钱。赵郎中起初不收,奚九正色道:“您若是不收,以后我可不好再叫您来看病了。” 送走赵郎中后,奚九关上院门。 她推开裴知行的房门,人还没醒。方才赵郎中给裴知行煎了副退烧的药,里面有静心安神的作用,裴知行如今睡的很沉。 他睡着了,眉眼反而温柔许多,没那么清冷。 奚九坐在床边,垂眼凝着裴知行的脸。 如今雨过天晴,阳光将屋内照得透亮,裴知行的脸也嫩生生的,皮肤细腻白皙。奚九抬手摸了摸裴知行的额头,温凉,烧退了。 原本只是想要摸一下他的额头,却不想,奚九的指尖缓缓描摹着裴知行眉眼的轮廓,然后下滑,食指和中指贴在裴知行柔软的唇上。 细细摩挲。 奚九的呼吸变重,眼中翻涌着连她都未曾发觉的情愫。 许久,奚九克制的收回了自己的指尖 裴知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屋里静悄悄的,很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他的心一下子就慌了,忙转头看向屋里没人,裴知行翻身就要下床。 “醒了?”奚九的声线平直,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推开门进来,裴知行的动作顿住,呆呆的看着她:“奚九。” “嗯。”奚九淡淡道,她给裴知行倒了被温水,端过去:“先喝点水。” 裴知行缓缓接过,轻轻啜了一口。 他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跟奚九说话。裴知行的记忆还停留在与奚九大吵一架,奚九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上。 他有点记不清自己病中的事,更不记得自己亲了奚九。 “退烧了。”奚九抬手摸了摸裴知行的额头,“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饭?” “要。”裴知行轻声道。 晚饭是奚九做的,她做菜也算不上好吃,但是比裴知行好上许多,不过奚九还没吃过裴知行做的饭菜。 裴知行有些食不知味,他本来就刚刚退烧,没什么胃口。 奚九更是一派淡然,脸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吃完饭,奚九收拾碗筷,裴知行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 他也不说话,奚九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奚九洗碗,他也跟着洗碗。小心翼翼的,透着讨好的意思。 裴知行对着奚九发起脾气来,厉害的很。但是事后又总是后悔,自己不应该跟奚九吵架,害怕奚九生他气。 屋里收拾好以后,奚九淡淡道:“睡觉吧。” 没多说什么。 裴知行抿着唇,脸色有些难看。可他清醒过来,已经不敢再闹脾气了,只能闷声道:“好。” 两人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裴知行站在窗边,看着奚九房间的灯灭了。 夜色过半,万籁俱寂,云州城陷入了熟睡之中。风停树止,连夏虫也收敛了鸣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奚九的房门被轻轻的推开,那道瘦削的身影穿着单薄的里衣,缓缓走到奚九的床边。 裴知行将自己的呼吸放的很低很低,他看着奚九闭着双眼,呼吸均匀,已然陷入熟睡。裴知行抿了抿唇,又轻轻的掀开她的被子。 然后慢慢的蜷入进奚九的怀里,直到被奚九的气息围绕,才觉得惶惶不安的心平定下来。 他闭上双眼,贴在奚九的颈侧,有了睡意。 “我知道你这次没犯病。” 寂静的夜里,奚九的声音如此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裴知行的睡意一下子被吓醒了,他的呼吸瞬间停滞,却不敢睁开双眼。 “你有梦臆,情绪起伏太大时会犯病,在夜间无意识的走动,每次都来我的床上。这个行为很冒昧,你不会不知道。” “而且你这次没犯病,裴知行。” 奚九毫不留情的戳穿了裴知行的那些阴暗的行为。以前奚九只是没提这事,每次裴知行过来,她都起身离开,把床让给他睡。 裴知行紧抿着唇,一个字没说。 直到奚九将人扯出怀里,裴知行的情绪才一下子控制不住,他身体不住的轻颤,慌乱的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奚九冷淡问道。 裴知行的眼眶红了,唇齿轻颤。他听着奚九冷漠的声音,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离开奚九就睡不好,他只是贪恋奚九怀中的温度。 奚九抬起裴知行的下巴,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他含泪的眼眸,晶莹剔透,充斥着惶恐,以及深深的爱意。 奚九突然问道:“我们真的是夫妻吗?” 她的语气带着史无前例的认真和严肃,视线牢牢的锁着裴知行的表情。 裴知行身体颤了一下,他的呼吸变了,颤巍巍的泪仿佛要夺眶而出。他知道奚九并非随意一问,她要得到真正的答案。 裴知行咬着牙,涩声道:“是。” “好。” 奚九突然扣住裴知行的后颈,吻住了他的唇。 裴知行怔住,呆呆的睁着双眼,泪无意识的滑落。 奚九低笑一声:“张嘴。” “都成婚了,你连接吻都不会吗?” 奚九撬开裴知行的牙关,舌尖探入裴知行的口腔,长驱直入,掠夺他的呼吸,与之唇齿纠缠,气息交织。 裴知行憋着气,眼泪流的越来越凶,咸哭的泪在两人间的唇齿间弥漫。 接吻的间隙,奚九松开他,问道:“你哭什么?” 裴知行却紧紧的抱着奚九,慌乱的送上自己的唇,与奚九深吻在一起。他一边哭一边喘着气,喃喃道:“好爱你,奚九。” “好爱你。” “别丢下我。” 长夜漫漫,月光淌过窗柩,落在一对有情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好久没亲了,给我都写的有点兴奋了。不敢想这本居然这么纯情,omg 第64章 第 64 章 你何时成的婚? 在黑夜里, 格外清晰的是裴知行急促的心跳声,以及两人不断交缠的,略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奚九的手轻轻扼住裴知行的脖颈,迫使裴知行仰起脸, 与她接吻。裴知行喘不上气, 脸都憋红了, 还是要抱着她,整个人紧紧贴在她的怀里。 这让裴知行很有安全感, 会有点想哭。 奚九的亲吻逐渐往下。 她低声问道:“这里可以亲吗?” 奚九温热的呼吸拂过裴知行的耳廓,她的唇碰到了耳垂薄薄的肌肤,若即若离, 裴知行被激起细小的颤栗。 裴知行耳尖泛红,声音轻颤:“可以。” 奚九顺势含住白皙的耳垂, 齿尖蹭到裴知行的耳珠, 有点刺痛又麻麻的。裴知行指尖泛白的克制着, 他的手搭在奚九的肩上, 仿佛是推拒,又像是不允许她离开。 “那这里呢,也可以亲吗?” 奚九的吻流连在裴知行的脖颈, 细密的吻,一下接着一下。 裴知行这里十分敏感,他闷哼一声,紧闭着双眼,不自觉的的仰起头,如同引颈的天鹅,喉间微微起伏:“可以。” “哪里都可以吗?”奚九问道。 “哪里都可以,奚九, 只要是你。” 裴知行迫切的想要讨好她,他拉着奚九的手,往自己身上摸。他甚至引着奚九拉开他单薄的里衣,漏出平直的锁骨,莹润的肩。 奚九没有拒绝,挑开裴知行的衣衫,掌心抚摸着裴知行细腻的肌肤,顺着往下,轻抚着那截柔韧纤细的腰身,爱不释手。 “我以前也这样对你吗?做这些事情。”奚九贴在裴知行的耳侧,笑着问道。 裴知行觉得自己好像又发烧了,不然为什么身体烫的厉害。他脸上泛着薄红,双眼迷蒙,含含糊糊的哼着:“更,更出格的事情你都做过。” “比如?”奚九一本正经的问道,手还黏在裴知行腰上没松开,细细摩挲着,“我怎么对你出格的?你示范给我看。” “你知道的,我失忆了。” 裴知行睁开朦胧双眼,脑袋晕乎乎的,不算很清醒。 他和奚九只有过一次,还是在五年前,是奚九主动的。奚九那时对他太好了,事事依着他,裴知行不舒服哼一哼,奚九就停下来,见不得他有半点难受。 可裴知行在外向来是克己复礼,端方雅致的世家子弟,哪里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 实在太,太过于羞耻。 奚九眼中含着笑,她其实是在逗他。 尽管奚九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根据这段时间和裴知行的相处,她也算对他有些了解。知道裴知行脸皮薄,做不出这样的事。 裴知行直直的看着奚九,因为喘不上气而晕晕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奚九的眸子,那双漆黑的,如幽潭一般深邃的的眼眸。 奚九的眼神总是平静,连笑着也很淡。她极少极少展露自己的情绪,包括在裴知行面前。 而裴知行在过去,竟然丝毫没察觉出来任何不对,他以为,奚九本性如此。裴知行无所顾忌的享受奚九对他的纵容,深陷在奚九为他营造的乌托邦里。 奚九在的那些年,于裴知行而言,太过幸福。 他竟然从不知晓奚九的苦难。 而奚九也未曾在他面前说过一句,直到她死,都不曾说出来。 裴知行的眼眶慢慢就红了,弥漫上泪意。他眼泪来的猝不及防,刚刚还喘息着,面带绯红,一下子眼泪就漫上来,把奚九都弄懵了。 她连忙撑起身子,抬手给裴知行擦眼泪,气笑道:“不就是让你示范一下嘛,怎么还哭了,这么不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逗你的。” 奚九本来也没想跟裴知行做,他才下午才退烧,身体虚弱的很,奚九做不出这荒唐事。 裴知行憋着泪,闷声道:“我愿意。” 他翻身,跪坐在奚九身上,拉着奚九的手把自己本就松松垮垮的衣服脱下来。薄薄的里衣,是丝绸织成,柔软的,仿佛没有一点重量,落在奚九身上。 月光洒在裴知行的肌肤上,白的晃眼。 奚九的眼眸更加幽深,在眼底深处情绪暗潮涌动。 许是夜里情绪容易放大,裴知行如今正是难过的时候,连羞耻都顾不上了,大胆又直白,拉着奚九的手,要将下身的薄裤褪下。 奚九一下子按住裴知行的手,哑声道:“你才退了烧,身体还不好,这次就算了。” “就一次,不会有事的。”裴知行固执道。 他红着眼,甚至有些偏执的说:“反正也做不死。” “做不死?”奚九是真被他的逆天话气笑了,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想你。”裴知行冷不丁道。 奚九:“” 奚九被哽住,她从来都说不过裴知行,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这样。 见裴知行性格倔的很,奚九直接把人拽下来,按在床上,又拿被子给人拢住,将底下春.光全部遮掩。裴知行的一头青丝散在床榻之间,衬得脸越发小,下巴越发尖。 “等你身体好了再说,赵伯说让你这段时间静心调养。”奚九态度坚决。 “太瘦了。”奚九低声叹道。 跟骨头架子似的,抱着都有点咯人,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过的,把自己养成这副样子。 裴知行只露了一张脸在外面,如蝉蛹一般,乖乖的。他盯着奚九,小声问道:“奚九,那我今晚还能跟你一起睡吗?” 裴知行担心奚九把他赶走,毕竟他是装病过来的,他怕奚九还没消气。 “我们都成婚了,难道以前不是一起睡?”奚九反问。 裴知行一下从被中伸出手,勾住奚九的后颈,凑上去亲她:“是。” 奚九十分上道,与裴知行吻在一起。寂静的屋里,暧昧如拉丝的麦芽糖,甜滋滋的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转眼间,就到了赵策的生辰。 赵策去年才行了弱冠之礼,今年生辰宴便小办,只请了亲近些的人来参加。赵郎中夫妇性情和善,在云州是出了名的好相与。 街坊四邻无不夸赞,连带着对赵策也多了几分喜爱。 奚九和裴知行还没走到赵郎中的家门口,便远远听着欢声笑语,想来已经到了许多人。 裴知行对赵策只有一面之缘,就是那日他初到奚九家里,见过赵策一面。 但裴知行对赵策的印象很深。 在饭桌上,裴知行不着痕迹的问过:“那日我醒来时,与你在门口说话的那个男子是谁?” 奚九当时正看着桌上色香味俱不全的菜发愁。 不知为何,最近裴知行总爱在厨房捣鼓。做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没味儿,有时候竟能在一道菜里品出酸甜苦辣,实在难以下咽。 奚九又不好打消他的积极性,裴知行也不吃,就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奚九,奚九只能忍着咽下去。 连吃几天,奚九脸都吃绿了。 见裴知行问话,奚九松了一口气,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回答:“你说赵策?他是赵郎中的儿子。” “你跟他关系很好?”裴知行问道。 其实他想问奚九是不是喜欢那个赵策,毕竟他离开奚九五年,奚九身边出现其他人好像也正常。 而且那个男人,很年轻,跟当初的裴知行差不多大小。 奚九颔首,笑道:“是挺好的。” “我在赵郎中家里住过一年多,后面买了这个院子才搬出来,不过也经常与他们联系着。赵策年纪小,性格比较欢脱,挺可爱的。” “哦。”裴知行面无表情道。 奚九问道:“怎么了?” 裴知行盯着她,抿着唇没说话。 见裴知行似乎有些情绪,奚九又多解释了一句:“赵郎中一家对我有恩,当年也是赵策让我在他家住下,我对赵策” 奚九话还没说完,裴知行直接站起身,冷着脸,端起桌上的饭菜就倒掉:“你别吃了。” 哇塞,这脾气。 奚九看着裴知行的怒气冲冲的背影,话在嘴里过了好几圈,最后也没劝他。 倒了也好。 上天开眼,奚九真吃不下去了。 到了赵策生辰之日,赵郎中邀请了裴知行。裴知行就算心中再是吃醋,也还是来了,礼节上做的是面面俱到。 赵策今日穿的格外好看,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服,头发用玉簪束起,结成利落的发髻,颇有些少年意气,明朗大方。 赵策和父母在外面迎客,远远看到奚九,欢快的挥手唤她:“奚九!” 奚九笑了笑,与裴知行上前去。 走到门口,奚九将手中的木匣给他:“这个送你,生辰礼。” “哇,什么礼物?”赵策立即拆开。 “从扬州给你带的狼毫笔,你不是马上就要乡试了吗,正巧用得上。”奚九道 赵策打开木匣,是一管湘妃竹毛笔。竹竿紫褐,缀满泪痕状斑纹,温润如玉。笔头选用狼毫,色泽淡金,形如含苞玉兰。 赵郎中见多识广,一看便知这支笔不便宜,忙道:“不是说了不让你送礼嘛,你挣点钱也不容易。” 奚九笑道:“正巧在扬州看到,觉得适合赵策,又恰逢他生辰快到了,便想着买下。” “哎,你真是破费了,买这么贵的笔!”赵郎中叹道。 “没花多少。”奚九笑了笑。 “你就哄我吧,我能看不出来?就这支笔,十两银子也打不住。”赵郎中气道。 赵策拿到笔很高兴,兴冲冲的抱了抱奚九,道:“谢谢奚九姐姐,我很喜欢。” 赵策极少叫奚九姐姐,总是没大没小的叫她奚九,他爹娘不知道说过他多少次,还是不改。 奚九无所谓道:“没关系,叫奚九也使得。” 后来赵策便一直叫奚九大名,只有得意忘形的时候,高兴的尾巴翘上天的时候,才叫她姐姐。 裴知行一直安静在旁边站着,听着几人寒暄,就像旁观者一般,难以融入。 奚九与人讲话时,瞥了一眼裴知行,见他垂着眼,沉默不言的模样。 “何婶,赵伯,我今日还要为你们介绍一人。”奚九在众人面前,直接牵住裴知行的手。 “这位是我的夫君,他名叫裴知行。” 众人愣住,赵策差点连手中的木匣子都没拿稳,脸色瞬间变了。 “夫君?”赵策爹娘齐声道,瞠目结舌。 “小九,你何时成的婚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跟你赵伯,都不知道嘞!”赵策他娘着急问道。 “对啊!”赵伯看着裴知行,疑问道,“他不是你从山寨救下来的陌生人吗?” “何时成了你的夫君?” 赵策爹娘一直很喜欢奚九,这么多年,二老对奚九可谓是知根知底。奚九性格沉稳可靠,不花天酒地,既能担的住事儿又能挣钱。 自家儿子若能跟她在一起,那真是好日子在后头。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知行他不是陌生人,我与他五年之前便成婚了,他此番来云州也是为了来找我,不幸被山贼所擒。”奚九向二老解释道。 “哦哟,五年前便认识,那还挺久的。”赵家二老对视一眼,眼底俱是可惜。 自家儿子,还是生的晚了些。 “可是!”赵策突然开口。 他的面色有些难看,语速很快,听起来有些慌张,“可是你失忆,什么也记不得。难道他说是你的夫君,就真的你的夫” “赵策!”赵伯立刻打断他的话。 赵策一下闭了嘴,脸色白了下去。 空气瞬间沉默了下去。 奚九还是微笑着,体面的没说什么,仿佛听不懂赵策话中的意思。 而裴知行从奚九牵住他的手,向外人介绍他的那一刻,便神情呆滞。他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奚九的掌心总是温暖干燥。 令人不舍得松开。 奚九以前从不会在别人面前承认她和裴知行的关系,她明白自己和裴知行走不长远,为此将裴知行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她那时和裴知行,总是在深夜才能偷偷见上一面。 而如今,奚九坦坦荡荡的说出两人的关系。她说相信裴知行,便再没怀疑过。 可惜,这是假的。 裴知行的心像被水打湿的纸张,湿哒哒的,皱巴巴的,怎么也抚不平。 当时奚九不记得他了,又要赶走他,他只是为了留在奚九身边而已,他没有别的办法。 本来奚九和他就什么都做过了,与夫妻有何异?裴知行有些执拗的想。 裴知行发着呆,连赵郎中的话都没听清。奚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道:“赵伯问你呢?” “什么?”裴知行抬眼道。 赵伯笑了笑,道:“还不知裴郎君是哪里人?” 裴知行抿了抿唇,低声道:“扬州。” “我是扬州人。” 第65章 第 65 章 脱了 “扬州可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嘞, 生出裴郎君这样钟毓灵秀之人!” 赵策爹娘笑道,夸裴知行确实有江南水乡的谦和温润之感。裴知行在一旁微微勾唇,笑了笑,没说什么。 一行人在门外寒暄了几句, 又有别的客人上门, 于是赵郎中便让奚九和裴知行快去里面坐。 因为只是小办, 院子里统共只有三桌人,都是赵家走得近的亲戚。奚九和裴知行坐在主桌。 在云州, 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里种树,阳光穿过绿影,投下斑驳的光斑, 时而微风拂过,倒也算得上凉爽。 院子里欢声笑语一片, 众人谈天说地, 推杯换盏, 不亦乐乎。 裴知行的心情算不上好, 但在外人面前倒是有礼有节,十分得体。 席间有不少人都好奇裴知行,毕竟他是新面孔, 相貌又出色,众人注意到他实在正常。有人与他攀谈,无非是问一些家常话。 例如他是哪里人士,年岁几何,家里几口人,与奚九何时成的婚。 裴知行都好脾气的一一回答。 说自己是扬州人,家里只剩下他,五年前成的婚。 众人恍然。 一人揶揄道:“难怪平日里奚九跟块不开窍的石头那般, 原来早就讨了个好夫君!” “就是啊,云州想跟奚九说亲的多了去,媒人只差没把门槛踩烂,奚九都给拒了。还以为是忙着立业,不想情爱的事,原来是家里早就有人管着了!” “这下云州的那些小郎君该伤心了哈哈哈哈。” “那可不。” 大家笑着夸奖二人,说一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吉利话。 赵策站在远远的一边,紧抿着唇,沉默的看着。裴知行抬眸,与他对视,裴知行的眼神平静,又透着淡淡的居高临下。 赵策咬牙,转身离开。 奚九中间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竟然看见裴知行喝得面色绯红。 云州人热情,喝酒更是跟喝水一般,厉害的很。每日饭桌上,总少不了酒,男人女人都是酒中豪杰。 裴知行酒量差,别人给他敬酒,他都接下。一时间,竟然不知是他不好拒绝别人,还是自己想喝。 奚九见裴知行喝得眼睛都有些懵了,按住他的手,笑道:“各位叔伯姑婶,他今日有些醉了,我先把人带回去,就不陪大家了。” 众人调侃道:“奚九,你这小郎君酒量不行,两三杯就倒了,回去好好练练。” 奚九莞尔道:“无事,他不能喝也没关系。” “反正你是千杯不醉,能挡在他面前,对吧!”有人替她接话,揶揄的语气。 奚九微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将裴知行拉起来,温声道:“回去了。” 裴知行红着脸看她,喝醉了反而听话的很,安静的站起身来,跟在奚九身旁。奚九跟赵郎中夫妇打了声招呼才离开。 赵郎中得知裴知行喝醉了,问:“要不给他煮碗醒酒茶,喝了再走吧。” 奚九道:“不用麻烦,我们回去自己弄。赵伯,您招待客人吧。” 赵郎中看着奚九,又向后看了眼安静的裴知行,随后将奚九拉到僻静处。 赵郎中塞了个红包到奚九手里:“你成了婚,我和你何姨都开心,这个红包你收着,当我俩给你备的新婚礼。” 奚九来了云州多年,赵郎中夫妇早已将她视作半个女儿看待。 “这我不能收。”奚九立刻拒绝道。 赵郎中虽笑着,但语气却格外强硬,道:“让你收着便收着,你成婚是大事,我们做长辈的合该给你备礼的。” 奚九沉默。 赵郎中继续将红包塞奚九手里:“快拿着。” 奚九眼底闪烁,半晌才接过,道:“多谢赵伯跟何姨的心意。” 赵策曾私下找过奚九多次。 他倒还聪明,知道裴知行在奚九家里,每次都避开他,去镖局找奚九。次数多了,连镖局的人都知道,医馆赵郎中的儿子又来找老大。 镖局里的人总是在无人的角落八卦。 “赵策总是来找老大也不好吧,老大不是成婚了嘛,裴郎君看到怎么办。” 是的,镖局的人也是后面才知道奚九成婚一事的,他们倒不是听别人说的,而是自己亲眼看见。 本来吧,奚九是整个镖局里最拼的。若是走镖,奚九往往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若是不走镖,奚九也会去镖局守着。 每日都能看见她在校场里练武,还带着镖局的人一起练。 格外勤勉。 但是近段时间,奚九去镖局的次数大大减小,有时候一两天都见不到她人。 有一次镖局来了单生意,原本谈生意都由镖局的掌柜来谈,用不着奚九。但偏偏那个老板押的货贵重,不能随随便便就定下来,一定要见见奚九,才能安心。 恰好那天奚九没来。 镖局去了三四个人,上奚九院里找她。 那日的天气好极了,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有太阳,但却不热,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偶尔微风徐徐拂过,十分惬意。 “老大总呆在家里是为什么?好几天都没见她来镖局了,不闷得慌?” “不知道,老大之前不是说家里有事嘛,可能要处理家事吧。” “一个人住能有啥家事?” “我咋知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快些走吧,别让人家老板等急了,大单子呢。这单开了,得吃上半年!” “知道知道。” 一行人来到奚九的院外。 镖局的人都知道奚九住在哪里,奚九当时乔迁新居的时候,还请了镖局的人来她家里喝酒庆祝,因此也算是熟门熟路。 众人推开奚九的院门。 “老——”大 镖局众人目瞪口呆,话哽着喉咙里,说不出来。 只看见玉兰树下的躺椅上,正拥抱着接吻的两人。 奚九靠在躺椅上,怀中的人跨坐在她身上,低头亲她,低垂的脖颈,修长白皙。奚九的手松松的揽着裴知行的腰,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抚着。 院门一开,奚九瞬间睁开双眼。 她立刻松开裴知行,将裴知行的衣服拢好。裴知行被亲的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裴知行不满,蹙着眉哼了一声,还想凑过去继续和奚九接吻,奚九将人按在自己的怀里。 镖局的人仿佛像几尊石像,缓缓裂开。 奚九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匕首,冷冷的划过镖局人身上,奚九沉声道:“滚出去。” “是,是!老大,你忙!”镖局的人一下子反应过来,立刻退了出去。 “砰”一声,院门被关上。 院落里瞬间安静下来。 镖局的人在院落外面站着,几个人面面相觑,大脑仿佛经历过一场风暴席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颇为有趣。 “老大她” 好半晌,终于有人说话了,磕磕巴巴的:“什么时候找了个小郎君养在家里了?” 镖局众人一致摇头:“不知道。” “难怪说家里有事老大果然没骗人。” 几人没在门外等很久,奚九就从里面将院门拉开,道:“找我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她面色平静,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仿佛无事发生。 反而是镖局几人比奚九还尴尬,连忙摆手道:“老大我们就不进去了,站在外面等就行。” 院门开着,几人瞥到站在不远处的裴知行。尽管裴知行面无表情,看着清冷不容亵渎,但是脸上的薄红还没褪去,双唇又红又肿。 明眼人一瞧便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裴知行转身进了屋里,只给众人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 “是镖局那边有个老板说要见见你,他要押的货贵,不放心。”镖局的人向奚九解释。 奚九颔首道:“好,我马上就去。” 从那以后,镖局就传开了,说老大成了婚,把夫君养在家里。裴知行也来过镖局几次,大多数时候是来给奚九送饭的。 他也不怎么多待,看着奚九吃完便离开,不过多打扰镖局的人。裴知行不是那种热情的性格,与镖局里的人只是点头之交。 但镖局众人已经认下了这个姐夫。 因此这赵策总是来镖局找奚九,镖局的其他人认为不妥。 “许是有要事要跟老大说呗。” “啥要事说不完,需要三天两头来,真不怕被裴郎君撞上,到时候可要闹笑话了。” “撞上又怎么了,老大把人家当弟弟,正经谈事。” 几个镖局里的人在院子外面小声蛐蛐着。 屋里,奚九正在清点镖局里的刀剑,还有些其他的,例如盔甲,长缨枪,这些都是走镖要用的。 赵策就在奚九身边转悠,絮絮叨叨,嘴都不带停的:“你有可能真的被骗了,怎么可能你从山寨救下的素不相识的人,偏偏就是你的夫君。”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奚九一边清点数量,一边漫不经心的说。 赵策被奚九无所谓的态度气的不行,闪身挡在奚九的面前,神情严肃:“你完全是一叶障目,自欺欺人!” 奚九被赵策逗笑:“我怎么自欺欺人了?” 赵策认真跟奚九分析:“他那么多年都没来云州找过你,说明根本就不怎么在乎你,怎么会是你的夫君呢!” “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为了赖上你,撒谎骗你。”赵策掷地有声。 把兵器数量清点完毕,奚九才将账目收起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赵策:“那你说他为什么要赖上我?” “若只是为了住处,云州到处都是客栈。若是为了我的钱,我觉得他可能比我还要富裕一些。所以他没有必要赖上我。” 奚九一本正经的说着:“而且,他认识五年前的我,定然与我的过去是有关联的。” “那他也不一定是夫君!”赵策哽着脖子说。 他知道奚九成婚的时候,只感觉天塌地陷。明明这五年奚九身边都没有别人,怎么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就能自称是她的夫君。 他难道不比一个陌生的男人更好,更年轻吗? “不是夫君是什么?”奚九微微勾唇。 若不是夫君能睡一张床上?若不是夫君,能无论身上的哪处都长在奚九的喜好上? “他有可能是你的仇人,只是为了掩藏在你的身边,降低你的防备心,伺机害你。”赵策有些阴暗的说。 奚九笑道:“那他的牺牲太大,把自己都搭上了。” 赵策看见奚九微笑的样子,心中酸涩不已,他生气道:“奚九,你就是偏心他,不肯相信我说的话!” 赵策越说越生气,气的眼眶都红了。 赵郎中是奚九的救命恩人,赵策年纪又小,因此这些年奚九对赵策纵容的厉害。但是裴知行这个男人一出现,奚九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勾走了。 “他身上明明有那么多的蹊跷,你都当做看不见。” “你就是偏心!” 说完,赵策推开门就跑了,跟一阵风似的。 谁料赵策脚刚一迈出去,就看到裴知行站在门外,沉默的看着赵策。不知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去多少。 裴知行手中提着食盒,似乎是做的饭菜。 赵策愤怒的看着裴知行,撞着他的肩膀,擦肩而过。 他咬牙道:“奚九信你,我可不信。总有一天我会抓出你的狐狸尾巴,让奚九看到你的真面目。” “你别高兴太久。” 言罢,赵策便离开镖局。 裴知行站在原地,他垂着眼,敛着眼睫,将思绪藏在眼底。只余下,捏着食盒的指节,泛着青白 夜深人静,漆黑的夜幕上挂着繁星点点。 一盏青瓷古灯在床头静燃,光线勉强照亮尺许方圆,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悠长而模糊,随着烛火的轻摇微微晃动。 裴知行靠在奚九怀里,仰着脸亲她,跟蜻蜓点水似的,有一下,没一下的。 “今日怎么这般热情?都让我有些不适应了。”奚九轻声笑道。 裴知行向来克己复礼,他脸皮薄的很,性子又傲。以前从来都是奚九哄着他,他才肯放开些,哪里有他主动的道理。 裴知行脸上泛着红,定定的看着奚九:“你不喜欢?” “喜欢。”奚九笑了声,“求之不得。” 奚九翻了个身,将裴知行按在身下。 裴知行衣服穿的薄,这样躺着,白皙的锁骨便露了出来,有些勾人。他抬手勾住奚九的脖颈,一双眸子直直的盯着奚九,吩咐道:“亲我。” 奚九笑了笑:“你脾气还挺强势。” “不可以?”裴知行反问,语气高高在上。 奚九勾唇,低头吻他的唇,纵容道:“可以。” 两人深深吻在一起,奚九托着裴知行的腰,而裴知行紧紧的抱着奚九,两人仿佛如藤蔓一般,再没有任何距离。 深夜越发寂静,唯有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把我的亵衣脱了。”裴知行低低哼着,命令奚九 奚九有些情动,但仍旧克制着,哑着声音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从上次裴知行刚刚退烧,脸白的跟鬼一样,奚九实在下不去手,怕把人又弄病了。如今已经过去许久,裴知行的身体慢慢养了起来,身上勉强有点肉。 “别废话。”裴知行不耐道。 奚九轻笑一声:“怎么会养成这样的坏脾气。” 裴知行只是嘴上脾气差,但整个身子都软在奚九怀里,任凭她将自己身上仅存的衣物除去,乖顺的很。 肌肤接触到空气,不知为何,裴知行瑟缩了一下。 云州其实不冷,但裴知行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让他有些发抖,十分不安。他又抱着奚九,手脚都缠在她的身上,恨不得整个人融进她的骨血里。 奚九发觉他的异常,动作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裴知行摇摇头,他有些急迫的去吻奚九,鼻子有些酸:“今日你跟赵策说的话,我全部听见了。” 奚九面不改色道:“然后呢?” 裴知行抬眼看她,昏暗的烛光映在他的眼底,流动着,仿佛是泪水,但又不是:“你不怕他说的是真的,你不怕我骗你?” “那你会骗我吗?”奚九平静的问。 裴知行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的看着奚九,涩声问道:“如果你恢复记忆,你知道了一切,你会丢下我吗?” 这是困扰裴知行的心魔,是裴知行最害怕的事情。 奚九沉默,空气的流速仿佛都变得缓慢,屋内压抑的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裴知行眼底的光变成了晶莹的泪,他的眼尾越发的红,脸却开始苍白。可他浑身赤.裸着,连遮住自己躯体的衣服都没有了。 恐惧和不堪从裴知行的心脏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慌乱的去寻自己的衣物,想把自己遮住,又挣扎着从奚九的怀中出来。 裴知行的情绪总是反复,才平静一段时间的情绪,又反扑过来。奚九死去的五年,给裴知行造成的打击太大。 奚九骗他,抛弃他,又彻底离开他。 那她恢复记忆以后呢,是不是又要丢下他? 奚九抓住裴知行的手腕,他猛地挣开,颤声道:“别碰我!” 可奚九并没有把人松开,用力把裴知行拽过来,抱在怀里,叹息一声:“又在闹什么,我一句话没说。” 裴知行还在挣扎着,眼泪都润湿奚九的衣裳。 奚九掐住他的下颌,堵住他的唇,与他吻在一起,裴知行却恨恨的咬了奚九一口。 奚九被气笑,松开裴知行的唇,骂道:“每次发脾气都咬人,惯得你无法无天了。” 裴知行紧抿着唇,含泪瞪着她。 奚九叹气,把人拽过来,亲吻他的眼睫,温声道:“不会丢下你的。” “你发誓。”裴知行执拗道。 “嗯,我发誓。” 奚九的吻往下,亲吻着裴知行的唇,她长驱直入,与裴知行的舌纠缠着,濡湿着,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 裴知行不再反抗,他紧紧拥着奚九,哽咽道:“奚九,我宁愿一辈子如此。” 宁愿你永远不恢复记忆,宁愿陪你在云州一辈子。 第66章 第 66 章 我是你的 院子里的广玉兰花期很短, 逐渐开始凋零,洁白硕大的花瓣落在地上,落在躺椅上。一阵夜风拂过,送来阵阵幽香。 裴知行站在窗边, 修长的手指死死的按住窗沿, 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他双眼朦胧的看着窗外的玉兰树, 拼命克制住喉间的低.吟。 那个高挑的女人站在他的身后,她一只手扣住裴知行的腰, 一只手在隐秘的地方进出。 似乎碰到哪里。 裴知行闷哼一声,腿一下就软了。他的头低垂着,一头青丝披散, 也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 带着隐秘的风.情。 裴知行有些站不稳, 身体止不住的往下滑, 却被身后的女人捞住腰, 被迫站立在窗边,小腿发颤。 “奚九”裴知行实在有些受不了,他往后靠在奚九怀里, 扭过脸,讨好的亲吻她,“奚九,换个地方好不好,不要在这里,会被人看见。” “没人能看见。”女人却不近人情,她的动作不停,她漫不经心的说, “你不是嫌屋里闷,要透透气?” 裴知行摇着头,他脸泛酡红,眼角眉梢都是春.情,低哼着:“不,回回床.上。” 裴知行在奚九面前实在骄纵,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是一点没改。他属于是给他一点好脸色,就能蹬鼻子上脸那种。 许是太久没做,裴知行不适应又紧张,净折腾奚九。 这个姿势不行,那个力度不够,这样不舒服,那样也不舒服。后面又说屋里太闷,喘不上气,还说奚九的床硌人。 睡那么久了,不说硌人,箭在弦上开始说床硌人。 给奚九的好脾气都磨没了,把人拽到窗边,摁在窗沿上,冷声道:“床硌人,你就下来站着。” 见奚九冷着脸,裴知行便不敢再闹了。 他实在是紧张,不是生理上,更多的可能是心理上。 惶惶不安。 尤其是在这样朦胧的夜色之中,在云州这样一个与裴知行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一切都仿佛像一场幻境,很不真实,随时都会破灭。 奚九进去的时候,裴知行整个人都僵住,他艰难的喘着气,眼泪很快就盈满眼眶。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不舒服。 奚九在他身后,什么也看不到。 可温柔的吻落在裴知行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别害怕,我在你的身后。” 奚九仍旧和以前那般,迁就,纵容裴知行。 时光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但奚九对他的感情却是恒久的,从未变过。 裴知行的第一次在窗边结束,稠白出来的时候,腿抖的站不住。他没克制住,急促的喘了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裴知行猛地闭上自己的嘴。 只听寂静的街道上,打更人敲着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见把人欺负的够呛,奚九大发善心的把人抱回床.上。裴知行勾住奚九的脖颈,紧紧抱着她,羞耻的眼泪直掉。 “没人听见。”奚九轻抚着他的脊背,低声安慰道。 裴知行埋在奚九的颈窝不说话。 奚九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毕竟裴知行经验少,应该让他适应适应,但方才奚九下手没轻没重,把人弄哭了也不停。 实在是裴知行,处处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一时上头了。 奚九都准备道歉了,裴知行才从她怀中抬起头来。 裴知行眼尾红红的看着奚九,闷声道:“方才我那样你喜欢吗?” 奚九怔住,她定定的看着裴知行的眼眸。 “奚九,只要你喜欢,以后你可以随便怎么对我。”裴知行依恋的吻着奚九,轻轻的贴着,纯情又克制。 “我是你的。” 在云州的生活,如温水煮青蛙,尤其是在裴知行来以后,让奚九的意志都在这种平缓又温和的生活中,逐渐被消磨。 裴知行并不想让奚九恢复记忆。 当初的离别太过于残忍,闹得太难看,以至于裴知行每次回想都会心悸的程度。 每次奚九询问他,自己为什么会失忆,裴知行都不愿回答,总是将话题岔过去,聊些有的没的。 有时候实在没办法逃开话题,裴知行便凑上来亲奚九:“这样不好吗?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永远属于彼此,没有任何人能够把我们拆开。” “我当初为什么会坠崖?”奚九问道。 “失足掉下去的。”裴知行撒谎道。 奚九显然不信,她当时受了伤,自己是知道的。奚九不为所动的被他亲吻着:“那我的家人呢,他们没有找我吗?” “你没有家人。”裴知行固执的说,“奚九,在这世上,你只有我。” 奚九沉默的看着裴知行,可裴知行回避着她的视线,闭着双眼吻她,奚九有点想叹气。 赵策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 奚九确实偏心裴知行。 裴知行来云州快两个月,夏日的酷暑逐渐消散,云州有了秋天的味道。 有奚九在身旁,裴知行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两个人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平稳,越来越有家的感觉。 街坊四邻都知道奚九养了个小郎君,在家里替她操持家务。 “这不正正好,奚九在外面押镖,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家里总得有个人管着。” “就是说啊,奚九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定下来了。我瞧着那裴郎君是个温柔懂事的,每天早晨都看到他去菜市买菜呢。” “还来我的菜摊上买过菜,哎哟别说,长的可俊俏!整个云州城,找不出几个能有这好样貌的。” “这个确实,见过一眼,俊的很。” “奚九有福哈哈哈哈哈。” 街坊四邻闲来无事,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着八卦,欢声笑语一片。 赵策路过,听见街坊邻居八卦,面色沉沉。 他心中不满裴知行,觉得此人满身的蹊跷,想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赵策还特地托人去扬州打听过裴知行是什么身份。 但得到的回信是,扬州没有裴知行这一号人。 “扬州城虽然大,但有名有姓的就那些,没有姓裴的,你怕是问错了吧。”回信的人狐疑道。 赵策抿唇:“没错,他就叫裴知行。” 回信的人沉吟道:“那他就不可能是个大人物,如果只是个市井小民,恐怕不好打听。” 但赵策知道,裴知行觉得不可能是个简单人物,他周身的气度,只有钟鸣鼎食之家,才能养出来,怎么可能是个市井小民。 见赵策皱着眉,脸色难看:“有没有可能他的名字也是假的,反正云州无人知他,编个假名,岂不更好。” 回信之人点头:“有可能。” “只是这样的话,要想找到他的身份,就更难办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一时无话。 “要我说,赵策,你干脆去报官吧。他本来就是被山贼所劫,合该官府管的,你直接报官,让官府的人去审他。” “以官府的手段,没两下他就招了。” 回信的人破罐子破摔,他是不知道为何赵策要这样大费周章,托人去扬州打听,明明有更便捷的方法。 赵策却摇摇头,唉声叹气道:“如果我报官,让官府把裴知行带走,奚九肯定会生我的气。” “她那么偏心裴知行,见他受伤定然是舍不得的。” “还是算了。” 回信之人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般心软,那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唉。”赵策叹气。 赵策和裴知行统共就见过两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对裴知行实在不了解。再加上他那次放了狠话,要想再去裴知行面前套话,也不现实。 一切陷入僵局。 眼看着裴知行在奚九身边春风得意,赵策真是比吞刀子还要难受。他心中郁闷,满身烦恼无处排解,便在悦府楼点了两壶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赵策坐在大堂的一角,自顾自的喝起酒来,阴郁的像角落里的蘑菇。 “小兄弟,借个坐。” 有两个男人,人高马大,肌肉虬结,一看便是练家子。再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便了然,原来这些人都是云州官府的捕快。 悦府楼是云州的老字号,开了几十年,经常大堂爆满,时常会出现与人拼桌的情况。 赵策点点头,道:“请便。” 两个捕快刚从城外回来,风尘仆仆,酒还没上,便先灌了一壶水,摸一把嘴,勉强解了渴。 “这个月都去了那地儿四五回了,那山路难走,还不能骑马,每次爬上去给老子累够呛。” 等菜途中,两个捕快闲聊着,他们面上的表情都不算好看。只是赵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关注他们的谈话。 “就是啊,不知道怎么想的,派了几波人过去了,找不到也该歇了。哎偏不!还要硬着头皮找,那几座山都被翻遍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另一个捕快也不爽,摊着手,面上全是无奈。 两个人说着闲事,都是些有的没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刀疤脸捕快瞥了眼趴在桌上的赵策,见人喝的烂醉,迷瞪瞪的。 刀疤脸这才悄声吐槽工作上的事:“这都快两个月过去,说不定人早死了。” “肯定的,也不瞧瞧那山寨烧成个什么样子,不得烧成了一捧灰。”另一捕快同样压低声音。 “这回知府大人摊上事儿了。”刀疤脸幸灾乐祸。 云州知府多年来欺上霸下,昧着良心的事干的多了,连下面的人都看不过去。只是迫于他的威压,无人敢说。 如今知府摊上事儿,不少人在暗戳戳的看他笑话。 “听说那人是中京的大官?”另一个捕快道。 刀疤脸捕快道:“可不嘛!背景硬的很!” “他好生来,在云州待个一两年便回了,啥事儿没有。若真折在云州,你猜中京会不会派人来问责,倒时怕是知府大人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另一个捕快满脸不忿,啐道:“要怪只能怪知府和那些山贼勾结,平日欺压百姓也就算了,这下碰到硬茬了,活该!” “就是。” 两个捕快低声聊着,无人顾及到醉酒的赵策。 赵策的脸埋在手臂中,他缓缓睁开双眼,神情错愕不已。 第67章 第67章 你还要骗她多久 那两个捕快只是并没有在悦府楼停留很久, 他们还要回去交差,两口并一口的用完饭后便离开了。 许久,赵策才直起身来。 “山寨,中京一切都对上了。”赵策低声喃喃道。 他垂首凝着桌上的酒碗, 他面色怔怔, 神色莫辨。 云州确实有好几个山寨, 而近两年被大火覆灭的山寨,只有那一个, 也是在两个月前。这太巧了,奚九偏偏是从那个山寨里把裴知行救了出来。 难怪赵策怎么找人去扬州打听,都没有裴知行有这一号人,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扬州人,他是从中京来的! “我就说他有问题, 奚九还偏心他, 不肯信我。裴知行他就是个骗子!” “不行, 我要去查清楚, 让他再没有翻身之地!” 赵策猛地站起身来,怒气冲冲。有小二怕他醉得厉害走不稳,连忙来扶他:“客官, 我扶您出去。” 赵策却摆摆手,着急道:“不用,我没醉。” 小二看着赵策风风火火的背影,只见他步伐稳健,确实没有醉酒之态。 小二奇怪道:“方才不还醉趴下了吗?”. 相较于赵策那边火急火燎的调查裴知行的身份,裴知行这边却岁月静好,生活美满。 奚九在云州的院子只是个一进的小院子,远远比不上靖安侯府的亭台楼阁。再加上云州没有仆人, 裴知行事事皆需亲力亲为。但裴知行却过的越发适应。 许是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些,毕竟床.上那些事都做了,又食髓知味,奚九自然不会让裴知行再住回偏房。 奚九将偏房的床拆了,改成了裴知行的书房。 自从裴知行来云州以后,就被奚九养在家里,他自己也欣然接受。这个院子很小,四处都有奚九的痕迹,裴知行有一种被奚九气息包裹的安全感。 真给养成了一只金丝雀。 但奚九觉得不妥,是她提出让裴知行出去,不能日日待在家里。 “你来云州有一段时日,应该多出去接触外人。我每日早出晚归,你无需日日在家中等我,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奚九耐心劝道。 裴知行定定的看着奚九,抿唇道:“我不需要接触外人,我就喜欢在家里照顾你,每日去镖局为你送饭。” “你”奚九真想叹气。 奚九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时间裴知行做过的难以下咽的饭菜,深深闭了闭眼,忍住了那些打击他的话。 她委婉的说:“在吃食方面,我另有人选。” 后面在奚九的强烈建议下,裴知行放弃在厨房折腾,找了个私塾的教书先生一职,每日都去学堂教小娃娃写千字文。 奚九从镖局回来,正好可以接上裴知行一起回家。 云州入了秋,前段时间是秋老虎,还热得很,连下了几日淅淅沥沥的秋雨,气温便降了下来,有了丝寒意。 今日也在下雨,奚九撑着油纸伞,站在学堂外面等着裴知行。 只见她一袭黑衣,肩线平直,脊背笔挺,如一柄利刃,冷冽锋利。 从背影依稀能看出来五年前的样子。 在云州,街坊四邻都夸奚九性情温和,沉稳可靠,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很难有人能想到,奚九竟然是从南疆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失忆以后的奚九,摒弃了过往的冷漠和锋利,留下的,更多是她人格中最纯粹的善良温柔的底色。 这一点,裴知行的感触是最深的。 秋雨连绵不断,如丝如缕,雨滴答滴答的落在油纸伞上,又沿着伞的边缘往下滴落。 学堂的夫子认识奚九,问她:“奚九,今日又是来等裴郎君的?” 奚九颔首,笑道:“是的。” 那夫子揶揄笑道:“你们真是恩爱,每日都见你来学堂门口接人。” 奚九温和道:“顺路,正好跟他一起回去。” 夫子摆手,以过来人的语气调侃道:“知道的,知道的!你们夫妻俩年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分不开也正常。” 奚九笑了笑,算是默认。 她问道:“今日学堂的课要上到几时?” “哎哟,那可就有点晚了,你估计得等一会儿。” 那夫子是教算术的,跟奚九道:“再过两日是童试,课业抓得紧,裴郎君还要多讲些才能结束。” “奚九,别站在雨里,进来等吧。” 夫子招呼人进去躲雨,奚九也不过多推辞,笑道:“多谢陈夫子。” 奚九收了伞,安静的站在檐下等。学堂里传来稚嫩的,朗朗上口的读书声,飘荡在奚九的耳边,她的心绪变得格外宁静。 一个小节结束,孩子的声音停了下来。 随后便是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寒玉敲击,正在讲解着千字文中的句子:“性静情逸,心动神疲” 奚九跟随着声音,悄然立在讲堂外的廊檐下。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裴知行的身影上。只见裴知行穿着月白长衫,手持书卷,于席间缓步而行,他的眉眼专注认真,认真的给下面的学生讲解。 “恬笔伦纸,钧巧任钓。释纷利利俗,并皆佳妙。”裴知行正念着书,余光不经意瞥到了窗外的人。他突然卡壳了一下,又假装自然的继续读下去。 只是在奚九的视线下,裴知行白皙的耳尖,逐渐蔓延上了红意。 奚九在外面等了接近两刻钟,里面的教学才结束。雨渐渐停了下来,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裴知行布置完课业以后,孩子们才出来。看到门外的奚九,都颇为好奇的盯着她,叽叽喳喳的闹成一片。 直到学生们全部离开,裴知行才拿着书卷从讲堂里出来。 “你今日怎么进来等了,往日不都在外面吗?”裴知行问道,尽管他的面色平静,但仍旧能从他亮亮的眼眸中看出些许羞意。 奚九顺势接过裴知行的书卷,道:“方才外面雨大,陈夫子让我到檐下躲雨,我便想在外面看看你。” “今日教学还顺利吗,小裴夫子?”奚九微笑着问道。 裴知行的脸有些发烫,他故作镇定的回答:“还行,你呢?” 奚九正经道:“一切正常,只是有些想小裴夫子。” “哦……好吧。” 裴知行磕磕巴巴的说着,在奚九的注视下,耳朵红的能滴血,他故作轻松的说:“我也想你。” 学堂里安静无声,只剩下屋檐的雨滴,还在往下坠,静得裴知行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猝不及防的,奚九倾身亲了亲裴知行的唇,很轻的吻。 裴知行的脸一下子爆红,他推了推奚九的肩,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这这里是学堂,有人会看见的。” 奚九微微勾唇,笑道:“学堂里的人都走完了,没人能看见,” “那也不能在外面。” 别看裴知行在奚九面前霸道,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裴知行最是克己复礼,性格保守的很,只有床.上做的狠了,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才会放开一些。 “回家就可以?”奚九好整以暇的问道。 裴知行红着脸看奚九,老半天才憋出了一个“嗯”字。 奚九轻笑一声,觉得实在是他可爱,心都有些软了。奚九不再逗他,牵着裴知行的手离开学堂,在潮湿的秋雨中,往家的方向走去 秋日夜晚,月色如练。 月亮清洌洌的悬在天穹之上,水洗过似的,将一种清澈的明净洒向人间。昏黄的烛光,从窗户穿过,落在地面上。 难耐的低.吟声,在夜里时有时无。有时候急促高昂,似痛苦又似欢.愉,有时候又像是被强制捂了嘴,只能听见呜咽声。 裴知行跪在床上,腰塌了下去,身体被撞的不断往前,头都差点撞到墙上。又被身后的女人掐着腰,无情的扯了回来。 他的头低垂着,死死的咬住自己的手背,以此来克制喉间止不住的喘息。 奚九把人拉起来,让裴知行的背靠在自己怀里。她向前摸,将裴知行的手从他口中解救出来:“别咬自己。” 没有东西堵住,裴知行再也忍不住,难耐的叫了一声,下一瞬便被人捏住下巴,封住唇,将低.喘堵在喉间。 结束的时候,裴知行浑身都汗津津的躺在奚九怀里,他紧闭这双眼,发丝被汗湿,贴在泛红的脸上。奚九抬手将拨开裴知行脸上的发,抱着他安抚了一会儿。 奚九起身,裴知行猛的睁开双眼,整个人缠在她身上,有点焦虑:“你去哪?” “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洗漱,你流了太多汗。”奚九温声道。 “不要,再抱我一会儿。”裴知行任性道。 裴知行是事.后需要很多很多安抚的人,这个时候的他,就像被拔了软刺的刺猬,没有任何攻击性,无法保护自己,脆弱又敏感。奚九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不安。 奚九只能躺回去,把人抱在怀里。裴知行的脸贴在奚九的颈侧,慢吞吞的亲她,乱亲,没什么力道。 屋内的空气流淌的慢悠悠的,连人的思绪也变得缓慢下来,懒懒的,什么也不想。 待裴知行的呼吸平缓以后,奚九才想起自己还有件事没说。她捏了捏裴知行的脸,平和道:“过两日镖局的人要离开云州,押趟货出去,我也要离开一段时间。” 裴知行突然直起身,盯着奚九,问道:“要出去多久?” “就去一趟隔壁州县,来回估摸着要用十天,才能回到云州。”奚九认真回答。 裴知行立刻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对裴知行而言,十天太过于漫长。他连两天都接受不了,之前离开奚九两天,裴知行就有了分离焦虑症状,胃里绞痛着,脸惨白的跟鬼一样。 “走镖有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宿在荒郊野岭,太过于危险,不适合你去。”奚九亲了亲裴知行的唇,劝道。 “我不怕,奚九,我不要跟你分开。”裴知行紧抿着唇,偏执道。 “你每日还得去学堂上课,哪里能离开十来天,那些小娃娃还得你教。”奚九安抚着,她轻声道,“我跟你保证,会早些回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但是你没回来,骗子。”裴知行冷不丁道,他直直看着奚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得奚九心虚。 “话可不能这么讲,上次洪涝是突发情况,你知道的,不是故意不回来。”奚九为自己解释道。 裴知行抿着唇不说话了,很犟。 奚九抱着裴知行,轻抚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在夜里,她的声音温和又平稳,安慰道:“好了乖,你就在家等我,我一定早早回来。” 奚九做好决定的事情极少更改。既然已经接了押镖的活,她就不可能随便毁约,更不可能带着裴知行这个外行人,这样无论是对裴知行,还是对雇主都太不负责。 裴知行并不能改变奚九的想法,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同样如此。 她离开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了。谁知道奚九才稍微动了动,裴知行就醒了,紧紧抱着她,可能他夜里根本没睡着。 裴知行焦灼的去亲奚九的唇,亲的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奚九只能捧着他的脸,加深这个吻,裴知行顺从的启唇,与她纠缠在一起。 裴知行甚至,抬手去褪自己的衣裳,想要靠身体绊住奚九的脚步。奚九无奈的将他的衣服拢好,叹气道:“怎么这么黏人,一个人怎么得了。” “会死。”裴知行语气阴郁病态。 奚九“啪”一下扇他臀上,用了点力气,严肃道:“裴知行,不准说胡话!” 因为奚九的离开,裴知行本来就心情很糟糕了,还被奚九厉声教训,眼泪一下就漫了上来,他含泪瞪着奚九。 这一下又让奚九心疼了,刚刚树立起的威严,瞬间倒塌,奚九摸摸他,低声问道:“打疼了?” 裴知行不说话,奚九便跟他道歉:“我是方才没控制住力气,打疼了,是我不好。但你以后也不能总把死字的挂在嘴边,不吉利。” “还疼吗?”奚九又问道。 裴知行这才埋在她怀里,将眼泪擦她身上,闷着声音道:“不疼。” 奚九早都醒了,硬是在床上生生磨到天色微明,再也不能拖了,才松开裴知行,起身穿衣。裴知行想起来送她,奚九将人按回床上,道:“现在天色尚早,你再睡会儿,不用起来送我。” 可裴知行仍旧起床来,不仅把奚九送到院门口,还要把人送到镖局去。惹得镖局的人笑话他俩,说他们真是分不开一点。 奚九离开的第一天,裴知行非常不适应,只觉得家里空荡荡的,格外冷清。他躺在床上,明明床还是那个床,被子还是那个被子,可裴知行就是觉得冷,从骨子里渗进去的冷。 他把脸埋在奚九的枕上,直到鼻尖萦绕着奚九的气息,裴知行才勉强觉得安心些,慢慢睡过去。 后面几天裴知行情况越发差,他脸色苍白,时常整夜整夜都没睡好,眼下挂着青黑,在学堂里也是强撑着精神教学。最后一个人垂着眼,缓缓走回家里。 他打开院门,里面竟然站着一个男人。 赵策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着看向裴知行。裴知行站在原地没动,两人都沉默不言。 最终是赵策憋不住,先开了口,他道:“靖安侯府世子、御史中丞裴知行,今年五月被认命为巡抚大臣,前往云州,尚未成婚。” 赵策一字一句,念着裴知行在中京的身份,就像把裴知行的谎言一点一点的撕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裴知行,你还要骗奚九多长时间?” 第68章 第 68 章 奚九,救我 “裴知行, 你还要瞒着奚九多长时间?” 赵策站在院内,面色阴沉的看着裴知行,全然没有了往日阳光灿烂的模样,裴知行看着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他面不改色的走了进来, 随后将院门关上。 玉兰树下, 两个身影对峙着。 赵策原本以为,裴知行肯定会在被拆穿后惊慌失措, 但并没有,他非常平静,甚至堪称冷漠。 裴知行走到赵策身前, 他比赵策身量高些,垂眼撇着赵策, 语气淡淡的:“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赵策沉声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云州官府一直在寻找你, 只需稍微打听, 就能与你的信息对的上。” “裴知行你撒了谎,就应该明白,谎话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我撒了什么谎。”裴知行脸色苍白, 嘴角却勾出一抹淡笑,“我为何不知?” 赵策满脸不可置信:“如今证据确凿,你竟然不承认?!” 裴知行道:“我听不明白赵郎君在说什么。什么靖安侯府,巡抚大臣,跟我一介平民百姓,有何干系?” “反倒是赵郎君,不打招呼的进入别人的家里,实属小人之举。” 赵策一下子怒火中烧, 大声道:“这是奚九的家,不是你的家。钥匙也是奚九给我家的,我正大光明进来!” 赵家有奚九院子里的钥匙,是当初奚九担心有急事需要帮忙,而自己又不在家的情况,才把多一把的钥匙给了何姨。 “你以为你撒谎住进来,就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了?” “我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难道你是?” 裴知行定定的看着赵策愤怒的脸,嗤笑一声:“别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你不就是想要取代我在奚九身边的位置。” 赵策被噎了一下,眼底闪过被拆穿后羞恼的情绪,面红耳赤道:“你,你放屁!我对奚九,我只是” “你心中的小九九,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说出来也是恶心人。”裴知行收了笑,面无表情的说。 “你!!”赵策真被气的不行了。 赵策在裴知行面前讨不到半分好,尤其是裴知行气场很强,赵策十分吃瘪。赵策愈加火冒三丈,裴知行这个骗子,竟然如此嚣张! “裴知行你别想着岔开话题!” “你根本不是扬州人,也不是奚九的夫君。你嘴里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从始至终都在骗她!你还敢说你没撒谎?!” 没想到裴知行笑道:“奚九抱我,吻我,在床上操.我,夫妻间该做的亲密事我们都做过,为什么不能说我是她的夫君。” 裴知行这番话太过直接,给赵策惊得目瞪口呆,嘴都快合不上了。 他指着裴知行,手一个劲儿的颤:“你,你满口胡言!” 裴知行勾唇,嘲讽道:“你以为我和她盖被子纯聊天。” 赵策越发生气:“你就是仗着奚九失忆,恬不知耻的哄骗她。” “哄骗?”裴知行笑了下,居高临下的睨着赵策,“我和她两情相悦,何来的哄骗。” 赵策哪里能想到裴知行这般不知羞耻,他真的气疯了:“若奚九恢复五年前的回忆,你以为她还会跟你在一起?她绝对会讨厌你,把你赶出去!” 这话触到裴知行的逆鳞,他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看向赵策的眼神变得幽深黑暗。 可赵策仍旧没发觉裴知行的情绪变化,赵策继续怒气冲冲道:“五年前奚九是身受重伤,坠下山崖的,若你们真的恩爱,奚九不可能如此惨状!” “你骗她至此,不就是为了掩藏真相?” “裴知行,你的好梦要到了,我一定会告诉奚九真相,让她亲自揭开你丑陋的真面目!” “你给我等着!” 赵策气急败坏,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怒火冲天的背影。赵策发誓,他一定会在奚九回来的第一时间,告诉她全部,包括今天裴知行这个万恶的嘴脸! 裴知行缓缓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赵策离开的背影,如同看一个死物 奚九押货,前往隔壁州县。 因为两个州县挨得近,经常有货物往来,镖局的人经常走这条线,因此十分熟悉。 经过两天的路程,他们终于在傍晚的时候,见到了第一个客栈,众人停下来歇一晚。 最前方的奚九翻身下马,走到中间的掌柜面前,道:“刘掌柜,如今天色已晚,不便行路,我们便在这家客栈歇脚。” “这家客栈老板与我相识,客栈后面有一个院子可以放货,不必担心。” 刘掌柜笑道:“奚九,你说歇就歇,我信你的。” 奚九也笑,安排众人停下来休整一晚。 客栈的老板是奚九的熟人,镖局的人每次走这条线,都会在这里歇脚,很快便将众人安顿好。 夜色凉如水,秋夜的月似乎更加高远,寒凉清绝的月光漫过台阶,庭中老桂的疏影,如一幅水墨,淡淡地印在的墙壁上。 奚九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睁着双眼,静静的看着黑暗。 其实,不仅是裴知行离不开奚九,连奚九自己都有些舍不得。她想起走时,裴知行拉着她,不说话,就白这个脸看着她。 那眼神,给奚九可怜的,当时就想要心软带上他。 最后还是理智把她拉了回来,奚九扯开了裴知行的手,又亲了亲他,低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嗯。”裴知行声音又低又轻。 镖局的人早已整装待发,站在不远处等着她,他们提醒道:“老大,该到时间走了。” “好。”奚九的应了声。 奚九又看向裴知行,摸了摸他的脸,道:“我走了,你再回去睡会儿。” 奚九没再停留,越说越舍不得,倒不如心狠一走了之。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与镖局的人汇合。 想到裴知行那可怜样,黑暗中,奚九长长的叹息一声。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洒进来的月光。 “还是得早些回去。”奚九轻声道。 这次押货格外顺利,一路上天气都很晴朗,再加上秋天不冷不热,镖局加上商队的人脚程都比其他时候快上许多。 将货物在隔壁州县卸下,众人在隔壁州县歇了一日,便准备启程回去。 如果回程顺利,那就比平时走这条线提前两日回去。 回去的路上,镖局众人归心似箭。在靠近云州城的郊外,他们会路过很大一片湖泊。 群山似黛,柔波如绸,一汪碧水静静地偎在群山的臂弯里。偶尔有白鹭掠过,翅尖点破水面的平静,荡开圈圈涟漪,也荡碎了水中倒立的峰峦。 “每次远远看见这片湖,就知道离云州不远了。”有人叹道。 “对的,从这个山坳翻过去,估摸着下午就能到云州了,这趟速度还挺快。” “那感情好,回去还能在悦府楼打烊前买上最后一壶酒。” “哈哈哈哈哈,你这人就贪那一口是吧。” 这一趟走镖因为格外顺,因此队伍中氛围不错,大家时而闲聊,皆轻松自在。奚九安静沉默的听着,视线扫视四周。 尽管快要到云州,奚九也没有放松警惕。 这个山坳险峻,除非要出云州地界,少有人会路过这边,因此十分安静,许久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远远的,奚九看着两个人骑着马往湖边而去。 这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看便是练家子,其中一人的马背上还驮着个粗布织的大麻袋。 尽管只有两个人,镖局的人还是立刻警惕起来,目光不约而同的盯着他们,还有马背上驮着的麻袋。毕竟谁也不清楚,这两人身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那两人看见镖局和商队的一行人从沿着湖边向他们走来,面上皆有些心虚,又很快镇定下来。垂着眼,与镖局的人擦肩而过。 奚九一言不发的望着他们,她的视线锐利的如鹰隼一般。 两帮人擦肩而过,空气中的气氛有些奇怪,隐隐有种剑拔弩张之感,但是谁也没有打破这个平衡。 直到走出去几步远,镖局的人才在奚九身边低声说:“老大,我瞧着他马背上驮的,好像是个人。” “那身量就是人,还是个成年人,估计是被杀了,运出来抛尸的吧。”另一人也道。 “估计也是,像把人丢在这荒山野岭,或者直接沉在湖里,哪里还能找得到?直接就死无对证了,查都查不出来。” “真是倒霉,命不好。” 镖局的人走镖,见识过太多妖魔鬼怪,杀人抛尸这种,实在太过常见。很多时候镖局的人都不管的,他们只负责保护商队还有货物,其他人的事管不了那么多。 奚九没说话,带领着商队往前走着,与身后的那两个奇怪的男人,距离越拉越远。 那两个男人见镖局的人没有多管闲事,心中松了一口气。如果真跟镖局的人对上,他们一定是赢不了的,到时候就难办了。 “快些走,找个地方把人埋了,免得多生事端。”其中一个络腮胡男人声音紧绷道。 另一个刀疤脸压低声音道:“明白。” 湖边安静极了,哪怕有这么多人,都没人吭声,偶有鸟雀在极远处啁啾,更反衬出此处的空洞与幽深。 “呜呜!!” 一声沉闷的,被压抑的声音从麻布袋中传了出来,他似乎被堵住了嘴,所以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轻。 但这模糊的声音,却在这个寂静的湖边格外清晰。 镖局的人一下子顿住脚步。 而那两个骑马的男人皆惊惧的望向彼此。 “慢着。”奚九的声线平直冷淡。 她调转马头,直直的看向那两个男人,问道:“你们马背上驮着的是什么?” 镖局的人也跟着奚九调转马头,湖边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紧张。那两个骑马的男人背影已经彻底僵硬,他们不敢转过身来。 “不是被勒死了吗?!”络腮胡咬牙切齿道。 刀疤脸也十分慌乱:“是勒死了呀,当时都没气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两人现在都走不掉了。 两个男人转过身来,络腮胡脸上挂着笑,骑马向奚九而来,他用熟稔的语气说:“都是道上的事,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这十两银子事孝敬您的。” 络腮胡忍痛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奚九手里。 奚九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平静道:“人还没死。” 如果人死了,无力回天,奚九不会管。但人还没死,那就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不知为何,在奚九说话以后,麻布袋里的人挣扎的更加强烈,呜咽声不断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充满恐惧。 这下谁都清楚,袋子里面装着个活人。 那络腮胡见奚九油盐不进,面上的神情变得狠戾,他沉声道:“你想黑吃黑?” “把人放了。”奚九道。 人是不可能放的,那人只给了络腮胡和刀疤脸一点定金,只有确定人真的解决以后,才会把剩下的钱付给他们。 若是把人放回去,那他们这一单不就白干了? 两方对峙着,谁也不肯相让,在这个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麻袋里的人蹭掉了口中堵着的破布。 他沙哑着嗓子,短促而绝望的吼了声:“奚九,救我!” 第69章 第69章 犯错 赵郎中家的儿子失踪了, 街坊四邻都在私下谈论这件事。 裴知行从学堂回来,要买菜,需要绕路去菜市。以前的时候,奚九会在学堂外面接他, 两人一起回去, 顺便在菜市买些肉菜, 回去简单做个晚饭。 今日,裴知行依旧如往常那般, 从菜市经过。 菜市有许多摊贩,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神色各异, 皆讨论着这两日发生的大事。 “啥时候不见的啊?”有阿婆问道。 “听说是昨天晚上就没回去,赵郎中一家觉得不对, 今天城里到处找!”与赵家走的近的人, 知道些内情。 有人皱眉道:“赵策年纪也不小了, 人又聪明, 怎么也不可能走丢。想来是有事出去了,没跟他爹娘说吧。” “但愿如此,你是不知道, 赵策他娘急的眼泪花花的,看着真是心酸啊。哪里有做父母的,能放心的下自己的孩子。” “赵郎中一家为人和善,也不跟人结仇,难道谁还能害了赵策不成?” “就是不知道嘛,现在也没找到人,愁死人了。” “唉。” 赵郎中在云州的声望高,更难得的是一家子心地善良, 不少百姓受过他家恩惠。如今赵策失踪,许多人都跟着找,只是现在也没有音信。 卖菜的街坊邻居说起这事,脸上都带着愁色。裴知行穿过菜市,无数人都在讨论赵策的事情,那些细碎的只言片语,如魔音般,不断进入裴知行的耳朵里。 但他的面色没有任何改变,裴知行仍旧平静、温和,当真就像是江南水乡走出来的温润人儿。 摊主看到裴知行远远走过来,扬起笑脸招待他。 “裴郎君一个人来买菜啊?”摊主笑着问他。 裴知行颔首道:“嗯。” “买点莲藕,今天上午才从莲塘里挖的,新鲜着呢,清炒炖汤都好吃的。”摊主道。 裴知行垂眼看着地上胖乎乎的莲藕,如今荷花谢了,正是吃莲藕最好的时节。裴知行蹲下身挑选,摊主也连忙蹲下来帮他选。 摊主一边挑,一边和他闲聊:“听说奚九押货去了,几时才能回来?” 裴知行温声道:“后天回。” “那快了,就这两天嘛,她这一趟去的还挺近的。” 裴知行“嗯”了一声:“就在隔壁州县。” 摊主调侃道:“一时没看到你俩走在一起,还有些不适应呢。” 裴知行微笑,没说什么。 摊主又问裴知行:“裴郎君可知道赵郎中的儿子失踪的事?” 裴知行抬眸,有些惊讶,道:“我一直在学堂,倒真没注意到这件事。” 天光落在裴知行的眼眸中,显得他的眸子越发晶莹剔透,如干净圣洁的琉璃一般,不沾染世间任何的污秽与黑暗。 “人找到了吗?”裴知行认真的问。 摊主摇摇头,道:“还没有,赵郎中一家已经报官了,官府正在派人找,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裴知行蹙着眉,叹息道:“希望人平安。” “是啊,赵策多好一孩子,怎么会遇到这件事。”摊主也叹气 见裴知行挑好,摊主便给他称斤数,称好以后又往里面塞了几个莲蓬,笑道:“这新鲜莲子,裴郎君带回去尝尝。” 裴知行长得好看,气质又出众,菜市的摊主都喜欢送他些小东西。 “多谢。”裴知行温和道,但在数钱时多放了一文才离开。 等后面的摊主发觉,裴知行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裴知行推开家门,将手中提的菜放好。屋里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奚九,裴知行脸上的笑便落了下去,看着没什么情绪。 他安静的坐在躺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院门口。 太阳落山,暮色降临,傍晚的霞光,宛若一副五彩的画卷,交织着各种颜色,绚烂璀璨,染红了半边天际。 裴知行这段时间都是这样的。他从学堂回来,就在院子里坐着,安静的看着院门,等着奚九推门而入。直到天彻底黑了下去,裴知行才会回屋里。 他坐在外面,又想起赵策前两天挑衅他的场面。 裴知行算不上一个善良的人,也没有太多同理心。可以说他和奚九在某些方面,是完全对立的两面。 奚九手中染了很多鲜血,但她性格底色是善良的。她多年来受南疆胁迫,为了自保不得不过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她只能让自己变得冷漠,锋利,不近人情。 当她失忆,忘掉一切,生存不再受到威胁后,压在内心深处的柔软就展现了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云州的街坊四邻,总说奚九脾气好,人温和可靠。 但裴知行与奚九却完全相反。 裴知行被养在高阁之中,他的手从来不会沾染任何血污,皆是由暗卫来解决。他虽然干干净净,但内心深处极为冷漠。 只是平日有奚九在他的身边,裴知行的所有情感能够寄托在她的身上。所以外人顶多觉得裴知行太黏着奚九,性格有些偏执。 在裴知行的生命里,没有什么比奚九更加重要。 任何会影响他和奚九感情的人,裴知行都会一一清除,不留下任何威胁。 因此裴知行想要除掉赵策再正常不过,谁叫赵策威胁他,会将所有的一切告诉奚九呢?他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和奚九有了现在的平静日子。 赵策竟然要毁了它。 裴知行必须要让他闭嘴,只有死人才能闭嘴。 裴知行垂眸,纤长的眼睫低垂着,遮敛了他眼中绝大部分的情绪,是在奚九面前从不会展现出来的疏离冷淡。 暮色四合,落日的余晖逐渐散尽,连最后一缕霞光也被夜色吞没,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呈现出一种深蓝的色调。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寒意,裴知行觉得有些冷了。 后天,奚九便会回来了。想到奚九,裴知行微微勾唇,脸上漾起淡淡的笑容,看起来才稍微鲜活,有生命力一些。 裴知行起身离开躺椅,回到了屋里 镖局和商队的人踩着夜禁的最后一刻冲进了云州城。 因为天黑了下来,百姓回了家,如今长街早已空空荡荡,颇有些寂静。 商队的刘掌柜着急道:“奚九,你快把人送到赵郎中那里去,我看赵策情况不太好。” 只见赵策靠在奚九的怀里,脑袋耷拉着,已然晕了过去,他的脖颈上赫然是一条被勒的青紫的红痕,十分骇人。 奚九点头,冷静吩咐:“我把人送到医馆,你们把这两个人压到官府去审问。” “是,老大。”镖局众人齐声道。 奚九驾马,向前方疾驰而去。 奚九的面色冷沉,眼底暗潮涌动,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赵郎中的医馆没有打烊,里面灯火通明。他们才送走帮他们找人的亲戚,如今医馆内喧嚣褪去,只剩下死一片的寂静。 何姨心如死灰的坐着,她红肿的眼已经流不出眼泪,只麻木的看着地面,喃喃道:“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上天要这样对我!我的儿啊,儿啊,你快些回来,莫要吓娘。” 赵郎中站在门口,身形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走到妻子面前,忍痛安慰道:“人还没找到,肯定没事的。城内找不到,明日我们去云州城外找,一定会找到的。” 何姨猛地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唇齿轻颤:“你说赵策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不会!”赵郎中立刻打断她,他努力压着情绪。 “赵策不会有事。” 何姨掩面痛哭起来。 医馆内无一人说话,气氛凝滞,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在医馆外响起。 何姨和赵郎中皆转头看去,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便见到奚九怀中抱着赵策,迅速的往屋内奔来。 “赵伯,快来看看赵策,他情况不太好!”奚九急声道,她连呼吸都有些乱。 何姨倏然起身,冲到奚九的面前。 看着她怀中晕倒的赵策,何姨急的话都有些说不清了:“儿啊,赵策,他怎么了,脖子怎么被勒成这个样子?!” 奚九根本来不及解释,把赵策放到榻上。 赵郎中忙上前来,看到赵策的脖颈也是一惊,手指颤抖道:“谁,谁做的!” 奚九紧抿着唇,没说话。她面色难看至极,眉头紧蹙,沉沉的压着怒火。 赵郎中到底行医多年,更冷静些,迅速就为赵策把脉,检查。赵策昏迷着,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有脖子上的红痕,触目惊心。 屋内无一人敢说话,何姨更是死死的盯着赵郎中,不敢错开眼半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连一瞬间都变得漫长不已。 待赵郎中松开赵策的脉搏,何姨马上问道:“我儿如何?” 赵郎中长舒一口气,眼中喜意尽显:“幸好,幸好,没有生命之忧。” “他没有别处外伤,就是脖子伤的严重些,这段时间都说不了话,吃饭也只能吃些清淡的流食。” “那他为何昏迷不醒?”何姨又问。 “受了惊吓所致,过两日便醒了。”赵郎中回答。 听到丈夫的肯定回答,何姨才像一下子被抽掉脊骨,摔倒在身后的凳子上。她双手合十,泪流满面道:“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 奚九全程都没有说话,站在床边沉默的看着赵策的病容。何姨跟赵郎中一心关注自己的儿子,许久才想起来奚九还在这里。 “到底发生了何事?”此时二老才有空询问奚九。 奚九一五一十的跟他们讲了所有的经过,说他们在押货回来的途中碰到了两个歹徒,把人制伏后,才发现麻布袋里,装的是赵策,把人救了回来。 奚九把细节说的很清楚,哪里遇到的歹徒,歹徒是何样貌,说过什么话,奚九没有任何隐瞒, 唯独漏掉了赵策在她怀中晕倒前说的那句。 赵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道:“是裴裴知行要杀杀我。” 赵策的声音低不可闻,只有离他最近的奚九听见了。 奚九瞬间怔住,面色错愕不已,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赵策已经晕了过去。 奚九无暇多顾,只能快马加鞭将赵策送回来,害怕人真的出了问题。一路上她的脑子乱的厉害,她知道,赵策本性纯善,绝不会冤枉好人。 但奚九也无法相信,平日在自己身边乖顺的裴知行,能做出雇凶杀人的事。况且赵策和他无冤无仇,裴知行何必痛下杀手。 奚九想了很多,脑子里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无论如何也理不清楚。 夜已经很深,万籁俱寂,云州城内家家户户的烛光都已熄灭,四处黑黢黢一片,如今怕是快到三更天了。 “奚九,现在已经夜深,你今日是回去还是歇在这边?”何姨问道。 “您二老去睡吧,我今日守着赵策。”奚九道。 何姨哪里睡得着,她心绪动荡,只得时时刻刻看着赵策,心中才能安心。但何姨毕竟年纪大了,下半夜的时候,便有些守不住。 奚九把人劝了回去。 屋内只剩下了奚九以及昏迷的赵策。昏暗的烛光勾勒出奚九冷硬的轮廓,她垂着眼,沉默的看着赵策脖颈间的红痕,眼底的寒意冷冽。 屋里落针可闻,只能听见平缓的呼吸声 离奚九回来的时间越近,裴知行的心里越雀跃。 连在学堂中,同他一起共事的教书先生,都能感受出他心中的喜悦。 陈夫子见裴知行收拾书卷,准备起身,惊讶道:“今日要这么早回去,下午没课了?” “嗯。”裴知行点头。 “何必那么早回去?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又没人跟你说话,不若在学堂里呆着。”陈夫子道。 学堂里的人都知道奚九出了云州,一则是,奚九没有再在学堂门口接裴知行。二则是裴知行前几天状态肉眼可见的差,除了教学有点精神,其他时候都不爱说话。 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奚九不在家,裴知行郁郁寡欢。 “奚九今天下午回来,我要回去做饭。”裴知行勾唇笑道。 “原来如此,我说你今日怎的心情好了许多,感情是奚九回来了,那确实得快些回去。”陈夫子揶揄道。 陈夫子看着裴知行脸上的笑,再次感叹道:“你还真是,离不开奚九半点。” 裴知行笑了笑,没搭话。他很快便将东西收拾好,温声道:“那我先走了。” “快回吧,快回吧,反正接下来也没你的课了。”陈夫子摆手道。 裴知行早买好了菜,就没绕路去菜市。他一回家,就放下手中的东西,洗净了手,进了灶房。 从落日西斜,到月上树梢,连天际盛大的晚霞,裴知行都无心去欣赏。他一直在灶房里忙活,勉强做出来三菜一汤,其中还有一条鱼,是个硬菜。 裴知行废了很大的心力。 等他将菜摆上桌,往门外看的时候,才惊觉天已经蒙蒙黑了。 霞光散去以后,夜色便开始吞没天穹,从静寂的深蓝,逐渐变为沉沉的黑色。 但奚九跟他承诺的是下午就会回来。 不知为何,裴知行的心脏重重一跳,没来由的心慌。 他手中还端着红烧鱼,呆呆的看着屋外的夜色,等指尖被烫红,甚至感觉到痛的时候,才清醒过来,慌乱的把菜放到桌子上。 因为他着急的动作,铺满红油辣椒的汤洒了出来,不仅溅到了桌上,连其他两道菜上也溅上了油,浮在表面,令人食欲全无。 裴知行的呼吸有些变了,他死死的盯着桌上的菜。 “不对。”裴知行低声喃喃道。 “她说了下午会回来的。” 裴知行沉默着将桌上的油渍擦干,洗了个手,他的情绪已经有些不稳,但仍旧克制着,表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裴知行走到门口,将院门打开。 天色才刚刚暗了下来,有两人结伴从赵郎中家那个方向走来,正巧会路过奚九的院门口。 两人交谈着。 一人道:“这赵策可算是醒了,听说前天晚上被送回来的时候,一直昏迷着,今天才醒。” “是的,他也算命大,我看到他脖子被勒成这样都没死,真的是菩萨保佑了。”另一人也叹道。 裴知行冷漠的听着路过的两个人谈论着赵策,他竟然没死,裴知行的手死死的按住院门,指节变得青白。 两人离开已有几步远,夜风吹来其中一人的声音:“这次真的感谢奚九。” “若不是奚九及时把人救下来,估计赵策真的没了。” 裴知行怔在原地,脸唰一下就白了。他整个人如坠冰窖,寒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奚九一直没有回去,硬生生的守了赵策两日。在他醒来后,情况稳定后,才起身准备离开。 赵策刚醒来,连话都说不了,一直紧抓着奚九的手。他爹娘问他什么,赵策都不说,不点头,也不摇头。 当二老出去以后,赵策才面色惊恐的盯着奚九。奚九与他对视,良久,声音艰涩道:“是裴知行吗?” 赵策才含着眼泪点头。 奚九缓缓呼出一口郁气,极力压住自己翻腾的情绪,她低声安抚道:“好,我知道了。” “你先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奚九离开了医馆,后窗的烛光堪堪勾勒出她的离去身形,高挑,修长,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她走入黑夜,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个站在医馆侧巷,那棵槐树下的单薄身影。奚九的脚步顿住,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 “还不出来?”奚九冷声道。 第70章 第 70 章【修】 骗我 寂静的长街, 黑黢黢一片。天上挂着一弯残月,如蒙尘的玉钩,穿透稀薄的云翳,洒下惨淡的清辉。 奚九走在前方, 裴知行苍白着脸, 跟在她的身后, 亦步亦趋。两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 奚九没有停下来等裴知行,裴知行也不敢上去牵着她的手。 只是一步远,却宛若天堑。 奚九再没说过话, 沉默着,她没有发怒, 只是平静,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从赵郎中的医馆到奚九的家里, 距离没有多远。但是在今夜, 这条长街却仿佛没有尽头,怎么也走不到家。 直到推开院门,置身于熟悉的环境时, 裴知行才稍微觉得安心些。 他上前,轻轻拉住奚九的手,略带讨好的说:“奚九,你吃饭了没?我今天做了菜。” 裴知行的声音很软,甚至带着微微上扬的语调,这是只有两人亲密时才会有的撒娇的语气,平日里,裴知行很少这样说话。 屋里的灯还亮着, 裴知行出门时,心慌的连灯都没熄。奚九看向桌上摆好的碗筷,少有的丰盛,但菜早就凉了。 半晌,奚九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平静问道:“你不解释吗?” 裴知行的手里一空,呼吸停滞一息,颀长的身影微微僵硬。但裴知行仍旧克制住自己的异常,脸上扬起温软的笑,故作镇定道:“解释什么?” 奚九沉默的看着他,眼底风雨欲来。 裴知行几乎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视线,他垂眼道:“我以为你下午就会回来,所以提前把菜做好,现在可能有些冷了,我端去再热一下。” 裴知行快步走到桌前,端着菜就想逃走。奚九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把人拽回来,裴知行没端稳手中的菜。 “噼啪——” 粗瓷碗盛着的菜摔在了地上,碗瞬间被打碎,碎瓷片四溅。 裴知行怔愣的看着地上沾满灰尘的菜。 这是裴知行花了很多功夫,废了很多心力才做的饭菜,他从下午就在灶房里忙活,一直忙到晚上才做好的。 可奚九却看也没看一眼,她目光沉沉的盯着裴知行的脸,嗓音中压着怒气:“是不是你找人杀的赵策?” 裴知行立刻抬眼,否认道:“不是我。” 裴知行甚至没有任何的犹豫和迟疑,直接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不是你?” 奚九眼眸森然:“那就是赵策冤枉你了?好,我现在带你去跟他当面对峙。是非对错,你俩当面说个清楚!” 奚九桎梏住裴知行的手腕,拽着裴知行往院子外面走。她力气很大,裴知行被她扯得踉跄。 可裴知行哪里敢去跟赵策对峙,如今赵策没死,裴知行的所有谎言都如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即将崩塌。 裴知行的心早都慌得不成样子,他用力挣开奚九的手,可无论也逃脱不了奚九的掌控。 奚九重复问了一遍,厉声道:“到底是不是你!” 裴知行的眼眶红了,咬着下唇,倔强道:“不是。” “还在撒谎!”奚九怒喝。 她再也憋不住怒气:“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 “若不是你,你会巴巴的等在医馆外面?若不是你,为何不敢跟他对峙,你裴知行性子这样傲,能受得了被冤枉的委屈?” 裴知行面色惨白,他低垂着眼,紧抿着唇一句话不说,看着倔的很。 “你真是无法无天!竟然敢雇凶杀人。赵策哪里不好,让你这样痛下杀手!那是一条人命,不是牲畜!不是说杀就杀的!” 奚九真是被裴知行气得厉害,平日里知道他性格偏执,万万没想到手段这么狠辣。 奚九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裴知行的真实身份。裴知行身为靖安侯府的世子,见识过太多死亡。包括他,包括谭祁,在他们这些上层人眼里。 人命视同草芥。 更何况,裴知行还是那些人中,算是干净的,极少滥杀无辜。他很嫌弃鲜血溅在自己身上,那种黏腻的感觉。 若是奚九没有失忆,若奚九还是裴知行的暗卫。裴知行杀了一个人,奚九绝不会如此愤怒,她会给裴知行善后,为他擦干净一切痕迹。 但奚九失忆了,并且赵策是救命恩人的儿子,奚九无法容忍裴知行的残忍。 “平日里,你对着我有些脾气就算了。” “可赵策是外人,与你有点过节,你就要把人杀了?以后谁还敢惹你,是不是我惹到你,你也要把我杀了!” “奚九,我……” 裴知行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说不会的,他绝不会伤害奚九。可奚九想听的并不是这些,她不想再听裴知行强词夺理的辩解。 “你这般心狠手辣,撒谎成性,若那日不是我撞见了歹徒,把赵策救下来。你当真就是把所有人蒙在鼓里,把这事轻飘飘揭过。” “我对你太失望了。”奚九轻声道。 她第一次用那种复杂的,杂糅了很多情绪的,甚至是失望的眼神看着裴知行。这眼神就像是要赤裸裸的把裴知行钉在耻辱柱上。 裴知行整个人僵住,有一瞬间,他甚至耳鸣,脑子里嗡嗡嗡的响。裴知行想说话,但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干涩的,无意义的气音。 屋里静得出奇,空气都仿佛凝结一瞬,压抑,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裴知行勾唇,轻轻笑了笑,眼泪却倏忽落下:“我为什么要杀他?” 裴知行长得好看,哭起来眼尾泛红,长睫濡湿,比清冷更多一分破碎之感,犹如梨花带泪一般,令人心软。 奚九定定的看着他,一时间竟然觉得连自己的心脏都闷痛起来。 可这样的心软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裴知行眼中的怨恨和冷漠令人心惊,他以极其无所谓的,甚至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因为他该死。” “什么?”奚九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道。 裴知行的话越发清晰:“因为他该死。” “他既然敢来威胁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我留他全尸,已经是对他仁慈。我只恨没有把他早点处理掉,让你撞见救下他,心疼他。” 裴知行的语速越发快,越发急促,甚至隐隐颤抖着。他几乎是带着恨意,咬牙切齿的说着这些话。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不会这样骂我!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会永远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 “他竟然想毁掉这一切。” “那他就是该死!” “啪——” 一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裴知行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被打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皮肤白皙,如剔透冷玉,这使得脸上鲜红的掌印,格外的触目惊心。 奚九的手垂落在身侧,微微蜷缩着,指尖发麻。 她一字一顿,分外严厉道:“你简直不知悔改。” 屋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此时院门外火光冲天,云州的知府带着云州的大小官员,各个穿着官服,神色紧张的站在门外,与云州知府站在一列的是裴实。 捕快们手持火把站在两侧。 为首的捕快用力的敲响院门,但是里面静悄悄一片。 捕快为难道:“知府大人,里面没人应。” 云州知府李司着急道:“没人应就给我把门破开!别磨蹭!” “是!” 几个捕快站上前来,准备将门用力踹开。下一瞬,门却从里面被拉开,几个捕快收势不及,七倒八歪的摔在地上,场面颇为混乱滑稽。 见门开了,裴实一眼就看到站在正厅里修长的背影。 太熟悉了。 裴实跟在裴知行身边十几年,怎么可能认不住裴知行的背影,裴知行就算只露一只手,一个侧脸,裴实也能一眼认出来。他敢确定是裴知行,一定是裴知行。 经过两个月的担惊受怕,如今看着裴知行活生生的立在那里,裴实一下子热泪盈眶,哽咽着冲过去,高呼:“世子!” 云州知府反应过来,也急忙上前,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巡抚大人,您从中京远道而来,却受此劫难,是下官来迟了!” 院子外面的大小官员稀稀拉拉的涌入奚九这个小院子,各个脸上都带着急迫担心。人来的这么齐,连奚九在云州五年,都没见到过这么多云州官员。 这是奚九的家,奚九却站在最边缘,看着被众心捧月的裴知行。如今这个阵仗,奚九再没察觉出什么异常,那她就真是一个蠢货。 奚九甚至有些想笑。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裴知行在听见那声“世子”时,血液仿佛逆流,寒意直冲头顶,他知道,完了。 一切全完了。 他甚至来不及去管红肿起来的脸,仓皇不安的看向奚九。奚九站的那样远,隔着数不清的身影,遥遥的看着裴知行,眼神冷漠。 “世子,你的脸怎么了,怎么肿成这样?!”裴实大惊失色,着急道。 他和云州知府离裴知行最近,一眼便看到裴知行肿起来的脸,以及脸上红艳艳的巴掌印,被吓得不行。 云州知府怒气冲冲道:“谁敢对巡抚大人如此大不敬,不要命了是吧!”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那个最先来开门的女人,这屋里最开始只有她和裴知行。 裴实也看到了奚九,他心中大骇,彻底愣住。 太熟悉了,哪怕时隔五年,这张脸还是那么熟悉。 是奚九,竟然是奚九! 她还活着。 奚九犯的是谋反的死罪,连靖安侯府都为此受到牵连。若她还活着,这在中京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院中所有人都看向奚九,奚九却面不改色,她平静道:“我打的,如何?” “大胆!” 见奚九没有丝毫害怕的神色,云州知府气急,指着奚九,大声吩咐道:“快来人,将此女压入大牢。” 那些捕快皆气势汹汹,向奚九逼近,要把人压出去。 “谁敢!”裴知行狠戾道。 捕快的动作全部停住,看向裴知行,不敢再逼向前。 云州知府不解的看向他,一时摸不清裴知行的意思,踌躇道:“巡抚大人,您这是” 裴知行已经完全管不了周围的人,他眼中只能看到奚九。裴知行四肢一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撞击。 他必须立刻、马上去到奚九身边,跟她解释,紧紧缠着她,求她不要丢下自己。就算奚九让他去给赵策赔罪,裴知行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裴知行拨开人群,跌跌撞撞的走到奚九面前。 裴知行双手颤抖着,掌心全是湿汗,他急切的拉住奚九的手,仅仅是感受到奚九的体温,裴知行就不受控制的落下泪来。 “奚九,奚九我当初没有办法,你忘记我了,我只能这样”裴知行语无伦次的解释着,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奚九静静的站立着,冷静的审视着裴知行的表情,似乎在判断真假。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世子?还是巡抚大人?” 奚九淡淡的说出裴知行不为人知的称号,或者说,不是不为人知,只是不为奚九所知。 “原来你说你来自扬州,你说你孤身一人,全都是在骗我,可笑我竟然全都信了。” “奚九,不是,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裴知行的话语支离破碎,他死死的拉住奚九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握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奚九没有挣开裴知行的手,她认真的盯着裴知行的眼眸,语速慢得惊人,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你说我们是夫妻。” “真的,还是假的?” 裴知行咬着唇,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说不出一个字,唯有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我知道了。”奚九这句话轻的像叹息。 奚九闭了闭眼,随即一把挣开裴知行的手,她沉默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裴知行如遭雷劈,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拦住奚九离开的身影,偏执的将自己的手塞进奚九的掌心,神经质的喃喃道:“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的。” “我反悔了。”奚九不近人情道。 “奚九,你敢!”裴知行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面色涨红,恨声道,“你敢反悔把我丢下,我绝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赵策!” 五年前裴知行就是这样威胁奚九,他慌得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用世子的身份来压奚九。 可五年前的奚九是裴知行的暗卫,五年后的奚九不是。 奚九再也、再也、再也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翻腾的情绪。她用那种冷漠的,甚至是有些不耐的神情看着裴知行,道: “如果你想让我更厌恶你。”《 》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惊慌失措 这段时间, 奚九几乎每天都会去医馆看望赵策。 她的院子又恢复了寂静和空荡,亦如这五年每个寻常的一天。 云州的秋季很短暂,或许只是经历一个夜晚,气温便会骤降, 过渡到冬天。 院子里的那颗广玉兰的树叶开始泛黄, 不是如银杏那般整棵树都变得金灿灿, 广玉兰泛黄的树叶是点缀在其他深绿的叶片中的。 枯叶掉在院子里,躺椅上也有好些, 因为奚九忙,一直没有时间清扫。 奚九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出门,关门时, 她又看了一眼这个分外安静的院子,沉默半晌, 随后将门锁上, 转身离开。 从奚九的院里, 走到赵郎中的医馆, 有一段距离,白天的云州街上总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一路上, 皆是奚九熟悉的面孔。 迎面有与奚九相熟的邻居看到奚九,笑着问她:“奚九,怎么好长一段时间没瞧见裴郎君跟你一块儿了?平日里你俩都是形影不离的。” 奚九温声道:“他有事出远门了。” 旁边另一位阿婆道:“我听家里小娃娃说,裴郎君已经不在学堂教书了呀?” 奚九颔首道:“对的,他已经请辞。” “哎呀,小娃娃舍不得嘞,闷闷不乐好几天了。裴郎君教的那样好,何时能回来?” 奚九摇头笑道:“我也不知。” 云州一众官员来的时候已经夜深, 再加上派人在周围戒严,因此少有人知晓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两位阿婆跟奚九闲聊,她们又问奚九,是要去赵郎中家里吗,奚九点头。 “赵策如今情况好些了吧,能说话吃东西了吗?” 奚九颔首道:“可以说话,只能吃些清淡的。” 阿婆感叹道:“那就好,都能吃东西了,那应该是没有大碍了。他遭此劫难,日后定然顺风顺水,再无坎坷。” 几个人聊了几句,奚九还有事,便跟二位告辞,先行离开了。 赵郎中家的医馆,前面的院子用来看病诊脉,后面的院子大,一部分是给伤患住的,另一部分则是赵郎中一家自己居住。 奚九到时,赵策正在后院替他爹收晒好的草药,奚九忙上前接过,道:“我来拿吧。” 她将簸箕端回屋檐下,赵策就跟在她的身后,嘟囔道:“我是伤了嗓子,又不是伤了手脚,怎么啥事儿也不让干。”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好歹是口齿清晰的。 奚九没说什么,很快便将院里的草药收好放起来,赵策也在旁边搭把手。 弄好以后,赵策给奚九倒了杯温茶,奚九接过:“多谢。” 赵策抿唇道:“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我没有客气。” 奚九笑着,平和的看向赵策:“嗓子好些了吗?上次我给你的响声破笛丸吃了有没有效果?” 响声破笛丸是奚九专门去外地给赵策求的良药,十分昂贵,花了很多银子,但这也无法弥补赵策受到的伤害。 “嗓子好多了,那个药吃了有效果。”赵策道。 奚九点头:“那就好。” 两人都坐在檐下的木椅上,一言不发的看着院子里的草木,不知要说些什么。其实很长的一段时间,奚九和赵策都没聊过裴知行的事。 赵策不说,奚九也没问。 大多数时候,奚九都关注着赵策的病情。他当时嗓子伤的严重,完全没办法说话,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五六日,渐渐能够发出些声音,现在基本说话无碍。 赵策是个憋不住事儿的,他踌躇许久,还是问道:“你知道裴知行的事了?” “哪件事?”奚九微笑,只是笑容很淡,“他骗我的事吗?” 赵策看了一眼奚九,见她面色正常,才缓缓点头。 奚九自然的说:“你醒那天晚上便知道了。云州的官员通过那两个歹徒的口供,查到了他的下落,一切都真相大白。” “你把他赶走了?”赵策问道。 奚九垂着眼,没说话。 她又想起那晚裴知行被她关在门外,泪流满面的样子。 云州知府脑子灵活,看裴知行和奚九情况不对,为避人耳目,立刻就把所有人都遣走了,只留下裴实守着裴知行。 裴知行当时的情绪已经有些崩溃,就很像奚九与他初见时,那种惊惧仓皇的样子。他想去牵奚九的手,但奚九抱着双臂,一副冷漠拒绝的模样,裴知行就只能攥着她的衣角。 裴知行流着泪,用很讨好的语气问奚九:“是不是我死了,给赵策赔罪,你就会原谅我。” 裴实在一旁,惊惶道:“世子,你在说什么胡话!” 可裴知行只是直直的盯着奚九,一错不错,眼泪流的特别凶。 奚九没看裴知行,她平静道:“你要死就死在外面,别死在我面前。” 这话实在是太过冷漠,太过无情。 自那以后,奚九再也没见过裴知行,直到现在,广玉兰的落叶在树下的躺椅上积了薄薄一层。 见奚九沉默,赵策便知道,裴知行已经从奚九家里离开了。 这其实是赵策一直想看到的结果,他原本想的便是揭发裴知行的谎言,并把他赶走。未曾想,阴差阳错,还真是这个结果。 但赵策并没有很开心,因为奚九不开心,尽管她总是不露声色。 赵策犹豫道:“其实,当时是我威胁他,要把一切真相告诉你,所以他才应激” “赵策,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错。” 奚九看向赵策,她的眼眸漆黑,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幽深,反而如墨玉一般剔透,温和。她极为认真的说:“你无需为他解释,我知晓他性子执拗,这次险些犯下大错,合该受些教训的。” 赵策只能闭上嘴。 两人在院子坐了会儿,奚九便起身,准备去镖局看一趟。 离开时,奚九看向赵策,诚恳道:“多谢你没将此事告诉赵伯跟何姨,否则我也无脸再见二老。” 赵伯跟何姨到现在都还以为赵策是被两个歹徒绑的,赵策从醒来以后没提过一句裴知行。裴知行到底是奚九的人,他犯了错,奚九也脱不了干系。 “没事。”赵策道。 他看着奚九离开的背影,寒风吹拂她的衣角,颇有些孤傲清绝之感。赵策这才惊觉,原来这段时间,奚九瘦了些。 赵策心中涩闷,一时间竟不知道,闹到这个地步,是对还是错。 …… 奚九这段时间总是出去,极少待在家里。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镖局,镖局有间偏房,是平日里用来休息的。有时候奚九甚至就在镖局囫囵睡下,哪怕并没有太过繁忙。 她的状态不对,镖局里的人自然看得出来,但也无人敢置喙,或者劝她什么。毕竟那日救下赵策,镖局里的人都在,再加上他们消息灵通,得知新上任的巡抚大人似乎姓裴。 众人隐隐猜到些什么。 镖局接了个大活,这次的地方去的远,来回两趟竟然要花去一个月的时间。因为距离远,货物多,因此这趟报酬也相当丰厚。 奚九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更没有其他牵绊,很快便带着队伍出发,离开云州。 才见丹枫染秋色,忽惊朔雪唤冬声。 时间悄然而逝,一月过去,隆冬已至,天气越发寒冷。北地早都下起了鹅毛大雪,满目洁白。但是往南走,雪逐渐消融,到了云州连雪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云州虽也降温,但相比北方,还是温暖许多。 奚九离开云州已经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奔波在外,极少想到裴知行,大多时候情绪都平静,无波无澜。 但也不是完全没想,有时候睡觉,裴知行哭哭啼啼的来她梦里,奚九也没办法阻止。 遥遥看到云州城门,镖局众人紧绷的心都松懈下来,闲聊着八卦。 “这次押镖,怎地一路走出去,碰到好些咳嗽的人,瞧着都身体挺健壮的,不像是会生病的样子,真是奇怪。”镖局一人道。 “少见多怪。”另一人淡定道。 “这换季就是这样,容易感染风寒。况且别的地儿比云州冷多了,北风呼呼的吹,想来也是被冻病的。” “确实风大,吹得人头疼,不戴毡帽根本不行,出不了门。” “还是咱们云州好,暖和。” 几人没聊多久,便走到了城门口。城门口烟火气十足,全是来往的贩夫走卒,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两侧站着手持长缨枪的将士,各个精神抖擞,器宇轩昂。 镖局的人进去,还被人拦下,要检查。 守城门的将领走上前来,对着奚九爽朗笑道:“你们这个队伍人多,又驮着货,为了城内安全,进城前需要例行检查。若无碍就放行,无需担心。” 奚九颔首道:“我们明白的。” 奚九停下来,整个镖局和商队的队伍都停了下来,配合检查,守城的官兵挨个查看,见只是普通货物,便抬手放行。 直到顺利通过城门,镖局的人才奇怪道:“何时进城都这么严格了?往日不都直接抬手放行吗。” “我瞧着那守城门的将领是个陌生的,是不是换了一批人?” “好像是,那将领我没见过,看起来不像是云州人,应该是从别处调过来的。” 云州的管理一直很松散,守城门的官兵更是吃闲饭的,每天就开关城门,象征性的在城门口站着,其实不管事,更不可能和今日一般精神抖擞。 平日镖局的人去回云州,都是直接放行的。 云州人都开玩笑,说还好打仗打不到云州,否则以云州的水平,一天估计都撑不过。 才一个月没回来,云州竟然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很多的改变。城里的管理更有序,不像以前那般乱糟糟的,街上巡逻的官兵更多,皆目光炯炯。 这些变化,在云州生活多年的人,一眼便能察觉。 进了城,镖局和商队的人便分开行驶,奚九回了镖局把东西放下,马匹拴好,才回家休整。 一个月在外奔波,风尘仆仆,到底有些累。奚九回去洗漱,随便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奚九不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得过且过,家里一直都是空空的。是从裴知行来以后,这个院子才开始有了人气。 裴知行这个人娇气,在奚九面前尤甚。 奚九家里啥都没有,裴知行哪里能过这种苦日子。他喜欢为家里添置物品,奚九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钱就行,随裴知行折腾,从不过问。 裴知行一走,家里这些小玩意儿好像也变得灰扑扑的。 奚九沾到床就睡着了,睡个昏天黑地,再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 日头西沉,橙光染透天际。夕阳透过窗,在墙上映下雕花的影子,整个屋子都陷在昏黄的朦胧之中。 奚九沉默的躺在床上,她睁着双眼,默默的看着床帐上的花纹。这一瞬间,她觉的这个院子里安静极了,静得她都能听见院外的车马声,人声。 若裴知行在,绝不可能会这么安静。 一定会从灶房里传来,乱糟糟的锅碗瓢盆的声音。 奚九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在床上多呆,直接穿好衣物起身。一个月没回来,院子里已经没眼看,尤其是那棵玉兰树下面,树叶落了满地,奚九只能认命的开始清扫这些落叶。 她吭哧吭哧干了半天,把院子收拾出来,又将屋里蒙了尘的物件擦了一遍,终于看起来顺眼了很多。 最后一缕霞光的余晖消散,天光暗了下去,世界仿佛浸在黛蓝之中,光与影失去了清晰的界限,万物都披上了一层薄纱似的微光。 院门被敲响,有人来找奚九。 奚九直起腰,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将院门打开,入目便是赵策那张开朗的笑脸。他手中提了个食盒,从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娘听说你今日回来,肯定没精力做饭,烧了菜让我给你送过来。”赵策笑道。 “那感情好,今晚能尝到何姨的手艺。”奚九没有客气,顺手接过。 她道:“替我跟何姨和赵伯问声好,说我过两日再去看他们。” 赵策乖乖点头道:“好。” 奚九又问道:“你嗓子好些了吗?我这次出去,给你带了些润喉的药丸回来。” “哎,早都好了八百年,你真的没必要这样。”赵策摆手道。 奚九真的非常关注赵策的喉咙,生怕赵策出现一丁点问题,总是给赵策买药,多贵都买。这超乎了寻常的关心,连赵策的爹娘都没有奚九的细致。 一部分原因是出自奚九对赵策的关心。 更多的还是,奚九在给裴知行兜底,毕竟是自己的人犯了错,奚九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奚九把药给了赵策,又送他出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家家户户也早早的在门口早已挂上了灯笼。 “不用送!”赵策佯装怒意道,“奚九你再这么客气,我真的会生气了。” 奚九被他逗笑:“好,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两人说着话,皆没注意到街上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隐在车厢的暗影里,默默的看着院门口有说有笑的两人。裴知行面无表情的看着,连眼泪落下来了都不知道。 裴实在旁边看着,心里实在不好受,劝道:“世子我们还是回吧。” 裴知行没说话,一动不动的坐着。离开奚九,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裴知行就瘦的有些脱相,连平日的衣服穿在身上都空荡荡的。 奚九在跟赵策说话,余光瞥到了街上停着的马车。 猝不及防的,奚九与那双红肿的眼眸对视,裴知行愣愣的看着她,有些呆,似乎没反应过来。他来不及掩藏,一下子变得惊慌失措,车帘猛地被放下。 视线被切断。 那辆马车动了,从奚九和赵策面前快速驶过,只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第72章 第 72 章 撒谎精 裴知行几乎是惊慌失措的将车帘放下, 车帷隐秘的晃动,就像裴知行不安动荡的心绪。裴知行怔怔的垂着眼,脸色难看至极。 裴实见状不好,立刻道:“回府。” 马夫一扬马鞭, 车毂碾过青石板, 马车向长街尽头驶去。 赵策随着奚九的视线看过去, 只看到一辆驶过的马车,看不出什么。赵策疑惑问道:“怎么了?” 奚九淡淡收回视线, 道:“没事。” 赵策遂不再多问。 送走赵策以后,奚九回了院里。 许是下午补了觉,奚九晚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躺不住, 便穿好衣物起身。 尽管云州暖和, 但夜里仍旧有些冷的。如今夜深, 推开门, 屋外的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疼。奚九安静的站在檐下,抬眼看着天上的星河。 今晚没有月亮,墨色天幕上, 碎银般的星子无声密布,铺满整个天际。星子或明或暗,疏密有致。它们无声闪烁,似遥远天穹的呼吸。 人极为安静的深夜,总是会思考很多,心中思绪如繁杂乱麻。 奚九想起自己刚醒来那段时间,很多次想要找回从前的记忆。 没有人能够接受空白的人生。 她刚开始心态很平稳,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失忆, 过一段时间便会好起来。后来随着时间流逝,脑海中仍旧一片空白,她便知道,自己可能找不回记忆了。 救下裴知行时,奚九是没有撒谎的,她说对裴知行没有记忆,那便是真的没有记忆。她完全忘记了裴知行,看到他时会觉得很陌生。 但奚九还是把裴知行留了下来。 赵策说的挺对,明明裴知行浑身都是蹊跷,但奚九就是当做没看见。奚九不见得完全相信裴知行说的话,但她从不去仔细深究裴知行那漏洞百出的谎言。 究其根本,心跳声是做不得假的。 奚九看到裴知行的第一眼,她的心跳声是做不得假的。 裴知行就这样突如其来的,甚至有些强势的闯进奚九平静无趣的生活里。裴知行闹脾气也好,偏执也好,总归是鲜活的,极富有生命力的。 奚九想要把他留下。 奚九看着漫天的繁星,缓缓叹了口气,只觉心中郁气难舒。她又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意从脚心往上蔓延,奚九转身了回了屋里。 …… 自从新的巡抚大人上任,云州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首先便是整顿了云州公务,处理了很大一批不干实事,光领俸禄的人。 云州只是一个小州县,职能部门却繁多,直逼扬州这样富庶大城。一些人食民之禄,怠民之事,将这些冗余裁掉,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不仅为云州节省了很大一笔支出,还给了云州剩下的官员敲响警钟。 第二便是,从玄甲卫调兵,剿灭了盘踞在云州城外的山贼。 云州城内的官兵都是知府李司的人,对裴知行阳奉阴违。裴知行刚上任的第一天,便从玄甲卫调了一万兵力过来。 为首的将领,是裴铮部下的人,对裴知行自然是无有不应。 裴知行根本没心情跟知府李司打官腔,他对李司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云州山匪,荼毒地方已久,为民生之巨害,本官必定犁庭扫穴,将其尽株根绝。” 这句话很直接,让云州知府面色一变。 裴知行是中京派来的大臣,家世背景显赫,得知他被山贼劫走的那一刻,李司便明白,这些山贼,他保不住。尽管李司心中颇有不舍,毕竟山贼每年都会给自己上供银钱,但在仕途面前,这些山贼只能舍去。 “大人说的对,下官也对城外的山贼深恶痛绝,早就想把他们彻底根除。如今巡抚大人大人愿意为民除害,实乃云州一大幸事!”李司谄媚道。 裴知行定定的看着他,眼眸冰冷幽深,将李司看得汗毛竖起。 许久,裴知行才开口:“你最好如此,若这些山贼除不尽,你这知府也莫要当了。” 李司讪讪笑道:“是,下官定当全力以赴,剿灭山匪。” 裴知行手段雷霆,云州的山匪没了李司的庇护,在玄甲卫面前犹如以卵击石。云州城外不断有山寨被攻破,城内外百姓拍手叫好。 这可以算云州近两年最大的喜事。 今日,又有官兵从城外剿匪回来,后面的牛车里拉回来的,皆是山贼这些年烧杀劫掠所得的不义之财。 长街之上人头攒动,茶坊酒肆,街边巷口,无人不在谈论此事。 “做得好!总算是有人来为百姓出了口恶气!”人群中不知何处,有人高呼一声。 立刻便有不少人应和道:“做得好!” 沿街的百姓都在城门口不少百姓都来看热闹,人潮拥挤,主街两侧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百姓各个神采飞扬,话语间雀跃不已。 “早该派兵剿灭了,天知道我这些年出个云州,每次都战战兢兢,生怕撞上那山匪!” “谁不是啊!一个人根本不敢出去。” 有人啐道:“这些山匪真是作恶多端,前年,我家那片便有一户人家,被山匪所害,家破人亡,最后只剩下一个三岁小儿,可怜的嘞!” 旁边人心疼问道:“那孩子如何了?” 那人回答:“听说是被远房亲戚接走,不在云州了。” “那就好。” “不说你那边了,就说那个宋掌柜,十几年前,她爹不就是被山贼所杀!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哎呀!那个滋味真难说,还好宋掌柜争气,药材生意越做越大。” “宋掌柜她们家确实”有人叹道,“好在是挺过来了。” 说起这山贼做的恶事,简直是罄竹难书,几天几夜也吐不完。 百姓或许并不能清楚的知道,具体是谁整治了云州的官场,又是谁派兵剿灭的山匪。他们不知道朝廷派了巡抚大臣下来,也不知道裴知行的名姓,更看不见裴知行深夜伏案处理公务的身影。 但这都无所谓的。 百姓能直观看到裴知行做出的成果。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书房里的昏黄烛火是这沉浓夜色里唯一的色彩。窗纸上剪出一个清癯的侧影,他正坐在书案面前,垂首处理着手中的公文。 裴实轻手轻脚的推开书房的门,手中端着刚温好的参汤,将那碗热气搁在桌角。 裴实低声劝道:“世子,如今三更天已过,该歇息了。” 裴知行却恍若未闻,他随口道:“你去睡吧,不用在旁边伺候。” “世子郎中叮嘱过……”裴实还想再劝。 裴知行抬眸,凉凉的瞥了他一眼。 裴实便不敢再劝了,只道:“您病着一直没好,这参汤还温着,趁热喝为好。” 裴知行“嗯”了一声。 裴实又看了一眼裴知行,心中叹息一声,轻轻退出了书房。 屋内灯影重重,与寂静的身影为伴。 裴知行苍白的脸上满是疲倦,他低眉垂眼,看着在书案上摊开的公文,看得久了,竟然觉得眼前的墨字在晃动的光晕里糊成一片。 自上次在院门口撞到奚九和赵策谈笑,裴知行又许久、许久没有见到奚九了。 刚被奚九赶出来那段时间,裴知行生了大病。 他情绪崩溃惊惧,反映到身体上就是上吐下泻,到后面直接高烧不退。给云州知府吓了一大跳,连夜让唤郎中来看。 但无论喝再多的药,裴知行的高热就是好不了,总是反复。 他那段时间都昏昏沉沉的,总以为自己还在奚九的身边,但是迷糊醒来,又发现只是梦。裴知行当时脸都烧红了,嘴唇干涩,他总是看着门外,一错不错的看着。 裴实给他喂药,裴知行抬眸看他,涩声问道:“奚九呢?” 裴实回答不上来。 可裴知行似乎是烧糊涂了,忘记了他和奚九的决裂。裴知行执拗的问:“奚九什么时候来看我?” 裴实将泛着苦意的药汁喂给他,哄道:“很快。” “小的这就派人去唤她来看您。” 裴知行靠在床头,就这样等啊等,从日挂中天,等到月上枝头,等到连发着高热的脑子都变得清醒,奚九仍旧没有来。 可裴知行仍旧看着门外。 直到窗外夜色暗沉,裴实轻轻推开房门,裴知行的眼睫颤了颤,连呼吸都停滞一瞬。 裴实面色复杂的站在门口,踌躇着,裴实不知要如何开口。裴知行看着他的身后,空无一人,便什么都知道了。 裴实缓缓走到床边,支支吾吾道:“世子,奚九说她事忙,过段时日再来看您。” 其实奚九不是这样说的,奚九当时站在镖局门口,听着裴实说了一大堆,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直到最后,裴实请求她去看一眼,奚九平静道:“他病了,与我何干?” 但是这话,裴实是不敢当着裴知行说的,害怕他受不了。 裴实又找补了一句:“奚九得知您病了,特别着急,但她今日实在走不开,嘱咐我,让您好生养病,早日康复。” 裴知行静静的看着裴实,裴实心虚,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他。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烛芯噼啪的轻响。许久,裴知行垂下眼,他的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裴知行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是么。”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裴知行气若游丝,语气轻的仿佛要消散在夜里。 “世子。”裴实喉头哽咽。 裴知行已经闭上了双眼,他背过身去,身形清瘦如枯枝横斜。裴知行轻声道:“出去。” 云州有四五家镖局,几个掌事的都互相熟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聚在吃个饭。主要是为了共享各条走镖线上的关隘险口,给彼此提个醒,若下次哪家镖局遇到了,能避开些。 他们大多都聚在悦府楼,在二楼开个雅间。 饭桌上总是离不开酒,奚九在里面年纪最小,自然被灌酒灌得多。但她也不推辞,谁来敬酒都微笑着喝下。 其他镖局的掌事夸她:“酒量不错嘛,奚九。连吴老板都被你喝趴了,他可是在云州号称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的。” 奚九笑道:“这次运气好。” “哎!年轻人就是谦虚,什么运气好,喝得过吴老板,这是实力!”有人豪气万千道。 “来,奚九,我也敬你一杯。” 奚九欣然端着酒杯,与人碰了一下。 奚九并非是一个沉默木讷的人,她能游刃有余的应付各类人。只是在以前,奚九只需要守在裴知行的身边,只需要应付他就行了。 正是酒酣耳热之际,不知谁拍案笑嚷了一句:“干喝无趣,何不叫个唱曲儿的来助兴!” 立刻有人应和,小二熟门熟路地召来了酒楼里弹琵琶的伶人。那抱着半旧琵琶的清秀男子行了一礼,便在角落坐下,指尖一拨,淙淙乐声便流淌而出。 小二欲将门阖上,一人嚷嚷道:“如此仙乐,我们独享岂不可惜,就将门敞开着,让众人都听听。” “好的,各位客官。”小二笑道。 奚九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乐声。她有些醉了,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只不过比其他几位喝得面红耳赤的要好上很多。 门扉半开,流泻一室暖光与清音。裴知行本无意驻足,却在掠过那门口的刹那,目光骤然凝住。 因为裴知行停下脚步,云州的一众官员豪绅都自觉停下来脚步。 知府李司试探问道:“大人若是觉得此曲甚妙,下官便将人请到咱们屋里去。” 裴知行的目光落在奚九平和的侧脸上,裴知行眼底的情绪险些憋不住。 他克制的收回自己的视线,拒绝道:“不用。” 随即离开。 镖局的几位掌事喝得酩酊大醉,连路都走不了。奚九给几个人分别开了上房,让小二把人扶进去。 小二见奚九也有些醉意,要来搀扶她,奚九摆手道:“不必。” 她确实有些醉了,但也没到那个地步。 醉了的奚九难得的有些畅快,心中沉积许久的郁气,也仿佛瞬间消散。她慢吞吞的走回家里,推开房门,仰面躺在床上,感受着昏沉的醉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刻钟还是半炷香,奚九也理不清。 奚九感受道有人进来,她迷蒙的睁开双眼,入目便是那清瘦的身影。 裴知行的声音低低,似乎害怕惊扰到奚九,他轻声细语的说:“奚九,脱了衣服,盖着被子睡,不然会着凉。” 随即,裴知行蹲下身,想要为奚九脱鞋。 奚九一把将人拽上来,裴知行没站稳,摔倒在奚九身上。奚九翻个身,把人按在身下。 裴知行脸白的吓人,仓皇的撇开脸,不敢去看奚九。他甚至害怕的整个人都在细密的抖,长睫颤动如振翅蝶翼。 奚九捏着裴知行的下巴,逼迫他转过头来,裴知行红着眼看她。 奚九面无表情的盯着裴知行,淡淡道:“不听话的撒谎精。” 第73章 第 73 章 讨厌你 裴知行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奚九的眉眼。 或许在奚九和裴知行的相处中, 众人只能看到裴知行的骄纵任性,觉得奚九在包容他。但少有人知,在两人的相处中,奚九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裴知行只在奚九的纵容里张牙舞爪、肆意妄为。只要没踩到奚九的底线, 奚九对他从不干涉, 任性也好, 发脾气也罢,奚九都不甚在意。 若是奚九不再纵容他, 那裴知行就如丧家之犬一般,被扫地出门。 一如现在。 裴知行已经很克制的,让自己不要再出现在奚九的面前, 因为奚九说厌恶他,不想再看到他。 只是有时候, 裴知行实在是情绪绷不住的时候, 他会坐马车绕远路, 从奚九门前经过, 偷偷掀开车帘往院子里看去。 就像那次,他看到了奚九和赵策亲密的站一起。 裴知行当时都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手脚冰凉, 心沉沉的往下坠。可即便如此痛苦,裴知行仍旧能感受到灵魂深处升起的欢愉。 只是离奚九近一些,只是远远的望着她,裴知行那干涸到甚至开裂的灵魂,都能受到滋养。 可奚九看着他的眼神冰冷,裴知行的脸色惨淡下去。 云州的隆冬已至,尽管气候并没有太过寒冷,但云州人仍旧有入冬庆祝的习俗。知府李司设的宴, 邀裴知行赴宴。 于是裴知行再一次见到奚九。 他知道她喝醉了,所以大着胆子跟着她回家。但裴知行其实没想过别的,他只是想在奚九身边偷偷待一会儿。 只一会儿。 可奚九还是发现了他,她又要赶他走吗? 裴知行的眼眶红了。 屋里寂静,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遥远的鸟鸣,或者是风呼啸而过,非但没打破这寂静,让屋子里显得更安静了。 床上是交叠的身影,奚九静静的盯着裴知行。 半晌,她冷声嗤道:“犯错了还敢哭?” 裴知行静默无声的流着泪,晶莹的、大颗的眼泪顺着眼尾滑落。 裴知行仿佛刚刚化形的脆弱精怪,在奚九冷漠的眼神下无所适从。他难堪的偏过脸去,又被奚九捏住下巴转过来。 “不是胆子大得很,无法无天吗?这时候又装起可怜来了?” 奚九喝醉,说话口无遮拦,语气格外的锐利伤人。裴知行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奚九,却只能看到她冷肃的,面无表情的脸。 裴知行更悲伤了,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憋着声音,哽咽道:“别看我。” 他挣扎着要从奚九身下逃出来,奚九摁住裴知行的肩。平直的肩,薄薄一片,甚至有些硌手,但奚九无暇关注这些。 她一把拽开裴知行的手,将裴知行的手腕交叠着,摁在头上方:“别看你?有胆子做坏事,没胆子见人。” 裴知行根本没力气逃脱奚九的掌控,他还生着病,身体虚弱的很。 他垂着眼,眼睫濡湿,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奚九看他这倔驴样就来气,冷声道:“说话!” “说说什么。”裴知行含着泪,颤声道,“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吗?我现在就走。” “不会再来碍着你的眼。” 奚九真是酒都要被裴知行气醒了,她嘲讽道:“现在走?那你眼巴巴跟着回来干什么?” “犯贱?” 裴知行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奚九。裴知行从来都是被奚九高高捧在手心里,哪里用过这样的话骂过他。 眼泪承载了裴知行的难过,颤巍巍的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死死咬着下唇,拼了命的闹着,要把手腕从奚九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裴知行难堪到甚至有些自暴自弃: “对我就是犯贱!我明知你厌恶我,还恬不知耻的跟回来!这样可以吗?奚九,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裴知行的哭的眼皮红红的,鼻子也被堵住了,声音很闷。 “你放开我。” “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了。” 奚九垂眼,盯着裴知行的眼泪。或许是喝了酒,又或许是奚九这段时间积蓄太多的郁气,她感受着身体内不受控制的,翻涌的情绪。 “你最好是别出现在我面前。”奚九声音冷的像北地的寒冰。 她抬起裴知行的下巴,用力堵住了他的唇,将他那些自嘲的话也尽数封缄。 裴知行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又在奚九这个粗暴的亲吻中决堤。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是憋不住,怎么就这么难过。 “讨厌你,奚九,我讨厌你。” 裴知行几乎是哭着启唇,任凭奚九侵入他的唇齿,掠夺他的呼吸,与他纠缠在一起。裴知行的泪又涩又咸,弥漫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奚九终于松开他的手腕,可裴知行不再挣扎,不再推拒,而是整个人贴上去,紧紧的攥住奚九的衣襟:“奚九,别放开我。” 仿佛奚九是裴知行溺水中唯一的浮木。 衣衫是如何滑落的,裴知行也记不清了。 “抱我,奚九。”裴知行含着泪意。 只是肌肤触碰到冰冷的空气,裴知行瑟缩一下,觉得冷,他抬手想要抱住奚九。 可奚九只是冷漠的扶着他的腰,让他翻过身去,冷漠道:“跪好。” 裴知行不喜欢这样,他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只被身后一双手控制着。他又想像以前那样,撒娇,随后不讲理的靠在奚九怀里。 奚九这次按住了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当她进去的时候,裴知行脸埋在被子里,难受的喘了一声。两个人分开了太久,以前用的玉.势有点胀,裴知行不适应。 “奚九,奚九。”裴知行低低的哼着,像是难受,但又没让她停。 裴知行瘦了许多,他这段时间心情差劲,又总生病,原本匀称的身材,都变得消瘦。 奚九有些情动,她的目光流连在裴知行身上,他的后背光滑如缎,接着是紧致柔韧的腰,盈盈一握,视线划过腰肢最纤细处,再往下便是…… 奚九的目光仿佛被烫了一下,她闭了闭眼,遮掩眼底的情.欲。 日头西斜,夜幕渐渐拢了下来,屋里开始变得昏暗,只能依靠外面的天光,看清里面的人影。 云州今日的风很大,刮过薄薄的窗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样大的声音,淹没了屋内男人低软的呜咽声。 裴知行的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他的双眼微睁,只感觉白光在眼前炸开。裴知行脸颊酡红,眉心微蹙,不受控制的露出半截柔软舌尖。 他有些跪不住,往前爬,想要逃脱女人带给他的欢愉和痛苦。可奚九直接把人拽了回来,她平静制止:“别动。” “呃……”有些东西似乎进的更深,裴知行抖的厉害,腰一下子塌了下去。 裴知行艰难的直起身,扭过头去亲吻奚九,含糊道:“奚九,别不要。” “你不就喜欢这样?”奚九说归说,动作没停 “唔。”裴知行颤抖,含泪道:“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奚九漫不经心的问。 “抱我,我要你抱我。” 奚九松开他,将东西取出来,裴知行立刻得寸进尺的伸着白皙的双臂,要来抱她,想要整个人融进她的怀里。 可奚九却抵住裴知行的肩,平静问道:“我们俩什么关系,我应该抱你?” 裴知行皮肤薄,稍微力气大些,身上就到处都是奚九留下的红痕。他看着奚九,可怜极了,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既然你骗了我,那我再问你一次,我当初为什么坠落山崖?” 裴知行摇头,抿唇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奚九的的眼神冷了下去,“那我独自去中京,找回我的记忆。” 裴知行一下子就着急了,他握住奚九的手,着急道:“你不能回中京。” “为什么?”奚九反问。 可裴知行死死的闭着唇,怎么也不说。 奚九沉默的看了他半晌,突然问道:“是我犯了大错被追杀,才坠入悬崖的,对吗?” “不是!”裴知行立刻反驳道。 奚九抿着唇,又问:“是我曾经对不起你,伤害了你,对吗?” 从自己身受重伤跌入悬崖,再到和裴知行相遇,他哭着骂自己是骗子,真相仿佛昭然若揭,只差最后揭开那层薄纱。 裴知行的脸白了下来,可他仍旧摇头:“不是,你没有对不起我。” “奚九,我想好了,等我从云州回去,我就辞去官职。我可以跟着你去任何地方,或者你还想待在云州也可以。” “以前的事情,忘了便忘了。只要以后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就够了。”裴知行哽咽道。 裴知行宁愿不要权势名利,孑然一身,也不想奚九再回到曾经的险境。 奚九目光沉沉的看着裴知行:“我不需要你为我放弃这些。” 裴知行本来就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人,被接回去就娇生惯养,合该一辈子这样高高在上的。 奚九再不想说什么,她冷着脸起身,将衣服穿好,转身就准备离开。 裴知行还浑身赤.裸.着,他一下子变得惶恐不安,想要去拉住奚九的手。可奚九离开的太决绝,裴知行只留住一捧空气。 “收拾干净,自己回去。”奚九丢下一句。 裴知行呆滞的坐在床上,任寒意浸透骨髓 最近云州城内发热的人很多,咳嗽着来医馆拿药。赵郎中忙的脚不沾地,连奚九和赵策也来帮忙,天天在医馆里,跟陀螺似的,转得头晕。 医馆里排着长龙,等着赵郎中捡药。四下里响起一片闷闷的咳嗽声,像是被什么厚布捂着嘴。生着病,没人心情能好,医馆里氛围沉重。 一个女人怀中抱着孩子,看着才三四岁大,发着高热,蔫蔫的靠在母亲怀里。 “这么小的孩子,怎地也感染了风寒?”旁边的阿婆问道。 女人脸上皱着眉,唉声叹气道:“不知道嘛,都没怎么出过门的,在家穿得也厚,哪里能想到烧的这么厉害。” “许是家里有人也染上了风寒,传给了小孩子。” “还真是,前段时间他爹也是病了。但他年轻力壮的,说躺几天便好,一直在家呢现在。” “他爹是做什么的?”阿婆问道。 女人回答:“在城里搬货的。” “那应该是前段时间降温,搬货出汗又多,一冷一热的感染了风寒吧。”阿婆道。 “想来是的。” 赵郎中在前面诊脉,奚九和赵策在后面捡药。 “奚九,桂枝在哪里?”赵策问道。 奚九正在低头装药,顺手把侧后方的抽屉拉开:“这里。” “细辛呢?” “这儿。” “干姜?” 奚九已经不说话,默默拉开。 奚九还没从赵家搬出去以前,经常来医馆帮忙,对捡药很熟悉。后来是开了镖局以后,才来的次数少些,偶尔有空,也会来帮帮忙。 赵策是不想行医,一直在考学。他头都转大了,扶额崩溃:“咋这么多人生病?” 奚九也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异常,今年冬天明显去往年感染风寒的人多上许多。 过了些时日。 云州已经有人因为感染风寒去世。 这是一位年迈的老人,本就卧病在床数月,身体虚弱,后又在冬日感染了风寒去世。因此这并没有引起外人的注意。 那户人家举办了丧葬宴,宴请了从远方而来吊唁的宾客。 从门口走过,能听见那户人家敲锣打鼓的丧乐,以及夹杂在丧乐中亲人悲痛的哭声。 “这是谁去世了?” “吴老爷子嘛,听说早上起来去看他,才发现昨天晚上人走了。” “哎哟,多大年纪了?” “七十几,快八十了吧。” “那是喜丧啊,这把子岁数算是高龄了。” 从门口路过的两个行人,低声交谈着,从奚九身旁经过。奚九从医馆回去的时候,远远看着。 云州这几日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的,没下雨,只是阴翳。那户人家门口高高挂着白幡,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飘在空中的白幡像无声的幽灵,又像脱离躯体的魂魄。 奚九收回视线,往家里走去。 除了医馆的人觉得异常,消息更为灵通的官员们也迅速察觉不对。 裴知行处理公文,他不仅管着云州,还有云州下属的其他县。他们报上来的公文中,都有提到患病的人增多,药材不够的事,申请能调些药材过去。 包括,云州以外,其他地方,扬州,中京这些更繁华的地方,更为严重些。但目前的症状只有感染风寒,因此所有人都呈现出乐观的心态。 裴知行眉头紧皱,看着那短短几行字,陷入沉思。 第74章 第 74 章 不得好死 云州感染风寒而死的人已经有好几起。 症状几乎一致, 最开始的肢节痛,头目痛,伏热内烦,咽喉干引饮。后面又高烧不退, 精神萎靡, 最后咳血, 惊悸抽搐,意识模糊, 直至死亡。 这段时间,道长做法事都跑不过来,经常上午半场在张三家, 下午半场在李四家。云州四处都能听唢呐尖锐刺耳的悲鸣声,如泣如诉, 若是隔得远听岔了, 竟恍惚觉得像是肝肠寸断的哭喊。 只有夜很深的时候, 云州才终于恢复了寂静。毕竟来守灵的道长也是肉体凡胎, 需要休息的,不能没日没夜的念咒。 云州过久了太多安稳的生活,上至官府, 下至百姓,都没有意识到一场恐怖的风暴已经悄然笼罩云州。唯有机敏的人,从中嗅出了一些不安的味道。 奚九又在医馆捡药。 如今天冷,北地都下着大雪,少有商队会在这时候出去,一般都等着开春,天气暖和些再去贸易。因此奚九闲下来,就去医馆帮忙。医馆忙的脚不沾地, 恨不得把人掰成两份来用,奚九有时候很晚才能回去休息。 今日她回去的也晚。 烛影摇红,空堂寂寂,只有到了夜晚,医馆才会有片刻寂静。烛光将药柜和诊案的影子拉长,医馆内弥漫着药草的淡淡的清苦香气。 奚九跟赵策一起理明天要用的药材,而赵郎中独坐案前,面色严肃的翻阅着手中泛黄卷边的古籍,按着古籍不断调配药方。 “我瞧着天色也晚了,奚九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就行。”赵策道。 奚九往屋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沉沉的,还刮着风。云州的天气仍旧不好,连着好几日都是阴天,没见到一点太阳,到了晚上更是冷,潮湿的阴冷仿佛要刺进人们的骨头里。 如今确实有些晚了。 奚九没有推辞,放下手中的东西,跟赵郎中打了声招呼:“赵伯,我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 赵郎中颔首道:“嗯,路上注意安全。” 他的心神已经全部投入到书籍之中,眼睛盯着书中的文字,半分都没有挪动。 奚九笑道:“好。” 奚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往医馆外面走去。 才刚踏出门,站在牌匾下,就看见有几人骑着马,往医馆而来。这几人气场十足,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奚九的眼神变得十分犀利,站在医馆门口不再动了。 魏霄飞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走到医馆门口,问道:“请问赵郎中在吗?” 奚九道:“何事?” “巡抚大人要请云州的郎中去一趟衙门。”魏霄飞解释道。 奚九没说话,审视的眼神看着他们。 如今天色已晚,再加上山雨欲来,来了几个陌生人就要把人带走,没人能够放下心来。 魏霄飞就是裴知行从玄甲卫中调过来的将领,他不是侯府暗卫,又一直驻守在外,没见过奚九本人。只不过,他听过奚九的名字,但那已是五年前的事情,实在太过久远。 因此魏霄飞并没有将眼前的女人,和曾将搅动中京风云的逆贼联系在一起。 医馆里的人听见声响,赵策一家纷纷走出来。 何姨见这几位人高马大,身形健硕,心中有些惊惶。赵郎中站在何姨面前,镇定的问道:“敢问几位阁下深夜到访,可谓何事?” 魏霄飞脾气还算好,又解释了一遍:“是巡抚大人想要问您一些事,邀云州的郎中去衙门一趟。郎中无需担忧,问完话就把各位送回来。” “巡抚大人?”赵策一惊。 赵策早已知道了裴知行的身份,自从出了上次那档子事后,赵策再也没见过裴知行。他倒是听到过裴知行做的事,知道前段时间云州山匪被剿,是裴知行出的手。 只不过,赵策心中还是有些怕裴知行,觉得此人心狠手辣。 “爹,还是别去了。”赵策小声道,不想让他爹去,怕裴知行要加害赵郎中。 何姨心中也不放心,道:“各位大人,如今天色已晚,有何事不若明日早上再说。” “此事耽误不得,必须得今夜就去。”魏霄飞沉声道。 他们此行就不是来跟人商量的,是得了命令,必须将人带回去的。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只是魏霄飞脾气好,先礼后兵罢了。 医馆门口的氛围变得紧张起来,魏霄飞身后的几个人,皆翻身下马,眼神锐利的看过来。 赵郎中拍了拍何姨僵硬的手,他直白问道:“巡抚大人召草民前去,可是因为疫病之事?” 城内如今还处在一片祥和之中,再加上如今冬日,感染风寒的人本来就多,众人没当回事儿。但是赵郎中身为医者,早已察觉其中的不对劲,他忧心忡忡,本就有报官的想法。 如今倒是巡抚大人棋先一步。 魏霄飞没想到赵郎中如此警觉,他只能颔首道:“正是为了此事。” “巡抚大人不欲引起城中百姓恐慌,才深夜劳烦郎中去衙门一趟。”魏霄飞解释道。 他们俩人讨论着,徒留赵策在旁边惊得目瞪口呆,面色有点难崩。 他拉了拉奚九的袖子,悄声问道:“我爹说的什么疫病?” 奚九平静道:“就是你心中想的那个。” 赵策年纪小,从小过的平安顺遂,没经历过什么事儿。一下告知他,城内有瘟疫,他吓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听说是跟城中疫病有关,赵郎中没有犹豫,道:“行,我现在跟各位大人一同去衙门。” “老赵!”何姨一下拽住赵郎中的手,心慌意乱。 赵郎中又拍了拍何姨的手,安抚道:“没事,只是去一趟衙门,又不是闯鬼门关。” 奚九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着,直到这时,她才开口:“我陪赵伯去。” 奚九总给人沉稳可靠的感觉,仿佛有她在身边,就总能安心些。 赵策脑子一热,也道:“爹,我也跟你一起去。” 何姨掐了一把赵策:“你去干什么,别给你爹和奚九添乱。” 魏霄飞有些为难,毕竟疫病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别引起恐慌。但他也能理解赵郎中一家,便道:“那让这位姑娘陪同一起去吧。”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青石铺就的长街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几匹骏马奔驰而去,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衙门后堂,如今灯火通明,四处都点着灯,驱散了夜晚所有的阴影。梁上“明镜高悬”的乌木牌匾在烛光的映照下光华流转。但这过分的明亮并没有让在座的人心中放松,反而越发焦灼起来。 堂下坐着的三四位郎中,皆是云州有名有姓,颇有威望的大医馆的掌事人。他们偷偷的去打量那位静坐在上首的人。 裴知行扶额,指尖抵住额头缓慢按揉着。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疲惫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从整治云州的军务,再到调兵剿灭山匪,连着两个月连轴转,累的人都瘦了不少,如今又遇上疫病,更是费心费力。 裴知行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 唯有那次偷偷跟着奚九回家,在床上实在是做的狠了,回来腰酸腿软,勉强睡了一天熟觉。只是后面两人不欢而散,奚九也没再找他,似乎那天的情事只是风花雪月一场。 裴知行坐在上方沉默不言,下面的人更是面面相觑,无人敢说话。这衙门后堂,就呈现出一种灯火通明的寂静,鸦雀无声,众人都煎熬的坐着,心中惶惶不已。 清脆的马蹄声在衙门外面响起,随后便是脚步声,众人皆抬头往门外看去,见到是熟悉的赵郎中。 魏霄飞进来,恭敬道:“大人,赵郎中到了。” 裴知行淡淡的“嗯”了一声,他无甚情绪的抬眸看去。随即目光一怔,呆呆的看着堂下那个高挑的身影。 裴知行已经很久没有跟奚九见面了。 奚九并没有跟裴知行对视,跟在赵郎中的身后,找了个位置安安稳稳的坐下。 奚九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情绪淡然。反而是赵郎中心中惊疑不定,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从中京来的巡抚大人竟然是裴知行。 难怪许久都没见到他,也没听奚九提他。 原来其中另有隐情。 赵郎中侧目看了一眼奚九,可奚九面不改色,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裴知行紧抿着唇,见奚九并不看他,裴知行心中酸涩不已,失落的收回自己的目光。 此次除了有几位盛名在外的郎中,还有云州的核心官员。除了裴知行坐在上位,其余人,包括知府李司,和魏霄飞都坐在下面。所有人心中都大概清楚是关于什么,正是因为知道此病凶险,才更加慌乱。 夜更深了,外面是浓重的黑暗,如伺机潜伏的庞然大物,时刻准备着将黑夜中唯一的光亮吞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裴知行身上,他端坐于上,并未刻意挺直腰背,却自然的流露出一脉清贵高华的风流。 “诸位郎中行医多年,想必已经发现近段时间,城内患病者众多,皆高热难退,咯血而死。以诸位郎中来看,可是瘟疫? ”裴知行开门见山的问道。 堂下的人面色各异,皆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的低声谈论着。其实大家心里清楚,但无一人敢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此时,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裴知行耐心的等了一会儿,无人回答。 修长的手指弯起,轻叩桌面。 夜里,很轻的声响,但是堂下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 裴知行平淡的视线扫视堂下众人,一时间屋内噤若寒蝉。半晌,裴知行开口,冷声道:“是,或不是?” 一名老者颤巍巍的起身:“大人,老朽行医五十年,此症确实像像疫病。” 衙门后堂的烛火,一直燃到后半夜,直到外面公鸡打鸣,才堪堪熄灭。 裴知行出去以后,众人才纷纷站起身来。 奚九全程都没有说话,她很安静,将自己隐在角落里,垂着眼眸听着众人的商讨。 自然也没有抬眼看过裴知行。 临走时,裴知行又看了一眼奚九,见她还是沉默,一副陌生人的样子。裴知行的脸好像更白了几分,他从奚九面前经过,黯然离去。 等奚九回到家的时候,天光微明。今天应是个好天气,街上弥漫着雾气,街上行人不多,人影绰绰在薄雾中看不清晰。街道两旁已经有摊支了起来,大多都是卖早食的,但奚九没有胃口,径直回了家。 她简单洗漱以后,准备补个觉,毕竟熬了一个通宵。 掀开被子,看到那个躺在里侧的清瘦身影时,奚九的动作顿了顿。 其实这很像五年前,奚九刚从边疆回来的时候,那时候她明确拒绝了裴知行的喜欢,两人的关系正处在僵局。裴知行也像现在这样,偷偷的跑到奚九的床上,背过身去不敢看她。 这习惯五年了也没改。 只不过奚九记不得那些事了。 裴知行咬着下唇,闭着双眼,攥着手下的被子,但就是不转过身去。 云州冬日的早上还是有些凉,裴知行穿着薄薄的里衣,寒气沿着掀开的被子钻了进去。裴知行冷的轻颤了一下,又僵硬的一动不动。 奚九将被子丢了回去,寒气被隔绝在外。 她沉默的看着裴知行的背影,衣领与发根之间,那段后颈毫无防备地裸露出来。皮肤是冷的苍白,能清晰地看见底下几节椎骨的轻微凸起,脆弱,瘦削。 身边这么多人照顾着,还把自己养成这个样子,奚九的脸冷了下去。 裴知行的心被紧紧捏住,他知道奚九没有走,但她也没碰他。 其实裴知行摸不清奚九的态度,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吗?可是他们上次已经做过了,奚九那天也很喜欢,否则不会任裴知行怎么求饶也不松开他。 但奚九后面又没再找他,很久都没有。 裴知行也不知道他们这算是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算。 裴知行的心乱的不得了,再加上这段时间身体的极度疲累,整个人都处在紧绷着的,透支的状态,就像是被拉满的弓弦,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崩断。 所以当裴知行感受到奚九温热的体温时,他几乎是立刻就贴了上去。 细密的吻落在奚九的下巴、唇角,慢慢的才是双唇。 很轻的吻,只在唇瓣间辗转厮磨,含着奚九的下唇,濡湿着,吸吮着。他的呼吸洒在奚九的肌肤上,几乎整个人都快贴到她的怀里。 浅淡的冷香,丝丝缕缕的钻入奚九的鼻腔,那是裴知行身上独有的味道。 裴知行的身体慢慢往下滑,隐入薄被之中。 他的吻越发往下,从奚九的颈侧,到薄肩,再到腰腹,直到更下面 奚九一把将人拽了上来。 被子里太闷,裴知行呼吸不上来,脸都有些憋红了,他一下接触到空气,猛喘了口气。 外面天光大亮,晨光穿过薄雾,洒进了屋里,将屋内也照得亮堂堂的。 奚九垂眼看着裴知行,他的脸色苍白,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倦意,连眼下都是淡淡的青黑,可见这段时间他的状态有多差。 裴知行勾着唇,勉强的笑着,声音却放的又轻又软:“奚九,你喜欢这样吗?以后我这样帮你好不好。他们都这样做,说很舒服的。” 奚九盯着他一言不发,裴知行的脸上的笑又渐渐落了下去,目光闪躲着,变得不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低声哀求:“奚九,你别赶我走。”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你不累?”奚九的声线平直,没什么起伏。 裴知行愣愣的抬眼,熬得都有些发红的眼眸直直的看着奚九,好像听不懂奚九在说什么。 奚九抬手捂住裴知行的眼眸,裴知行眼睫轻颤,扫在奚九的掌心。 “睡觉。”奚九沉默道 大梁境内疫情的爆发是猝不及防的。 不止中京,连扬州,金陵这些繁荣富庶的地方都已经沦陷,如今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反而是云州这边的偏僻小城,被波及的慢了一些。云州处在崇山峻岭之中,交通不便,信息也不够发达。 尽管裴知行一开始察觉出异常,将这边的情况上报中京,可是迟迟等不到中京的消息传回来。 但裴知行并没有干等着,他先是将城外的寺庙腾空,将患病的人进行统一隔离。裴知行为了不引起民众的恐慌,在张榜的公告中,不言“瘟疫”,只称冬日“时气流行”。 公告中写到,所有自愿去城外治病的人,皆有医者免费医治,并且每日官府会布施粥饭。云州人又信佛光驱邪这一套,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尽管不少人心中有些许疑虑,但云州百姓安稳日子过多了,没意识到这病是瘟疫。 因此城里的疫病短暂控制过一段时间。 一边处理城内的事情,一边又派人去其他地方打探。直到扬州那边,收到谭祁送来的信,知道扬州甚至其他地方的情况更为严重。 如今中京自身难保,哪里还能管的上云州这个偏远小城。得不到朝廷的任何支持,而城内瘟疫传播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将感染之人一个个的运出城外太慢。 裴知行当机立断封锁了患病最严重的城南地区。 在城南修建安济坊,统一安置病患。其余病人家属因其接触过多,有潜在危险,在家静默观察。云州已然乱了套,人心惶惶,不少人连夜逃了出去。 裴知行让魏霄飞在城门口守着,竟然抓到了三分之二的云州官员,而最先带头跑的,则是知府李司。他带着几房美妾,又收拾了七箱金银细软,趁着深夜众人熟睡之时,悄无声息的潜逃出去。 深夜的城门口,火把噼啪作响,将青石路面照得晃如白昼。 守城官兵手持长矛严阵以待,各个神情锐利,面色冷肃,而围在中间的则是穿着常服的李司。 “李大人这是要往哪里去?” 清冷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官兵自动分开一条路。裴知行缓步走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恍惚间,竟然像是从地狱来的阎罗王。 李司脸色煞白,强自镇定:“巡,巡抚大人……下官只是出城探亲……” “探亲?”裴知行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淡淡的扫过他身后的行囊,“在云州这样一个危急的时刻,知府大人连夜回去探亲?” 魏霄飞气势汹汹的走到李司身后,一把掀开木箱的盖子,里面的金银细软在火光之下流转着璀璨的光辉。云州被疫病肆虐,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而李司身为知府搜刮民脂民膏多年,竟然想拍拍屁股走人。 裴知行挑起木箱中的一条珍珠链,颗颗圆润饱满,衬得裴知行的指尖越发粉白。裴知行冷哼一声:“知府大人贪的不少,多年来,与山贼蛇鼠一窝,还真给你供奉了不少好东西。” 李司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巡抚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冤枉,下官绝没有做出这些事来!” 李司竟然想要伸手抓住裴知行的衣摆,向他求饶,裴知行的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垂眼,面无表情道:“食民之禄,担民之忧。知府大人享受百姓多年俸禄,如今怕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下官没忘,下官没忘!下官这就回去抗疫,势要将百姓从疫病中解救出来。”李司抖如筛糠,涕泪横流。 可裴知行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他今日必须要杀鸡儆猴,镇住那些官员蠢蠢欲动的心。裴知行身后的魏霄飞手持利剑,剑锋在火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缓缓走向李司。 见裴知行冷漠无情,没有丝毫心软。李司眼中狠光一闪,他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匕首向裴知行刺去。 李司目眦欲裂,字字淬毒:“裴知行你面对瘟疫不怕死,你大义凛然。那你就等着,终有一日,你也会染上这瘟疫,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你日日咯血,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裴知行,你不得好死!!” 下一瞬,魏霄飞手中剑光一闪。 李司的脖颈喷涌出鲜血,血溅的很远,甚至有几滴溅到了裴知行的脸上。猩红的血,在裴知行白皙的脸上格外刺眼,裴知行不耐的闭了闭眼,又睁开。 恶毒的诅咒在似乎还在深夜里回荡,连手持火把的官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瘟疫”二字本身就带着不祥的寒气。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裴知行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那也仅是一瞬。 他声音冷冽如寒泉:“若是哪个云州的官员还想逃走,就是李司今日的下场。” 李司在地上抽搐着,“嗬嗬”的喘着粗气,他死死的瞪着裴知行的背影,嘶哑道:“裴知行,你你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来迟了[可怜] 第75章 第 75 章 记忆 云州的疫情越发严重, 每日送到安济坊的人越来越多。这样的恐怖的蔓延速度,甚至连军中都有人不幸中招。 城南的安济坊已经住不下这么多人,整片城南都腾空,用来安置病患。 偶尔在夜很深的时候, 会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痛哭声。这样悲痛的哭喊, 非常突兀的出现在深夜里, 含着无处发泄的苦难。 裴知行这段时间,总会在夜晚惊醒。 裴知行不仅要管云州, 云州下面的知县也要管。 他承受的压力太大,每做出的一个决定,都关乎着百姓的性命, 而显得格外沉重。再加上和奚九的关系处在僵局,裴知行白日里还能强撑着处理各种事, 到了晚上就总也睡不好。 他被噩梦吓醒, 会下意识的往旁边贴过去, 感受到一片冰凉后, 裴知行才清醒,原来自己已经不在奚九的身边。 裴实见他的状态实在太差,害怕瘟疫还没结束, 裴知行先倒了。于是在私下里,背着裴知行,偷偷去找过奚九。 尽管奚九和以前的区别很大,裴实还是从世子的反应看出来,奚九就是奚九,只不过奚九不记得世子了。裴实既为世子开心,奚九还活着。裴实又为世子难过,奚九忘记了过往的一切。 从最开始得知瘟疫的恐慌, 云州的百姓如今已然冷静下来,自发的开始对抗疫情。 云州的人手不够,便有云州百姓自告奋勇的前去帮忙。他们不会诊脉,那煎药,照顾病患,这些基础的活总能做的。镖局的人各个年轻力壮,负责给城南的家家户户送粮食,送木炭这些。 竟然让云州在高压下,达到了微弱的平衡。 奚九忙到傍晚才回去,还没走到门口,便看到有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她眼神好,远远的便认出来,这个人是裴知行身边的小厮。 裴实面对奚九总有些局促,奚九没说什么,将院门打开:“进来吧。” 直到现在,裴实才真正的打量这个院子。这个院子太小,一眼就能将格局全部看清,裴知行就在这个院子里跟着奚九过了好几个月。 云州的冬日阴沉,时常刮风,云州冬日的寒风虽不如北地那般冷冽肃杀,却带着阴寒的潮意,湿润的、寒冷的吹在所有人的身上。 “喝点热茶。”奚九将手中的杯子递给裴实。 裴实受宠若惊的接过:“多谢。” 奚九坐在檐下,看着院子上空沉沉的乌云,问道:“找我有何事?” 裴实支支吾吾的跟奚九说了很多裴知行的事,奚九都情绪很淡,也没答应会去看望裴知行。说到最后,裴实都有些泄气,认为奚九已经完全不喜欢世子了。 五年前奚九对世子的感情就不纯粹,五年后她失忆了,又还剩多少呢? 裴实离开时,奚九叫住了他。 暮色四合,四周一片寂静。奚九立在檐下,屋檐的阴影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大半的身形笼在暗处。奚九一袭黑衣,腰身紧束,利落的线条让她像一柄收鞘的利刃。 这般冷漠锋利的模样。 恍然间,裴实竟然觉得是五年前的奚九站在那里。 奚九眼神平静,问道:“我以前和裴知行是什么关系?” 裴实表情瞬间变得很怪,他为难的看着奚九。裴知行明确命令过,不能告诉奚九五年前的事。更何况,裴实是知道奚九五年前做过什么的,哪里敢把那些事说出来。 可裴实又想到裴知行如今的样子,他心一横,干脆道:“五年前,您是世子的暗卫。” 说完,裴实便再也不敢说什么,匆匆离开了 云州发生暴乱,是恐惧之下必然的结果。 城南患病的人挟持了郎中,威胁官兵把栅栏打开,将所有人放出去。 赵策本来是来给赵郎中打下手的,他是见不得他爹这么辛苦,才克服恐惧来的,这才来了两天,城南就发生了暴乱。 刚送来的一批感染的人,有好几个是人高马大的壮年,坚称自己没病,不肯就医,拿着刀抵在了郎中的脖颈上,让官兵把栅栏打开。 很不幸赵策就是其中一个,被逮了当人质。 “官府把我们关着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畜生,我们没病!”栅栏内,一个人壮年男子怒吼道,他奋力的撞着栅栏。 “巡抚大人有令,凡是高热三日不退之人,都必须隔离,这是为了其他百姓的安全。”魏霄飞手握刀柄,站在队伍最前方。 “其他百姓?那就是不管我们的死活了!”有人发出一声爆呵。 那人拿刀抵着赵策的脖子,情绪又激动,骂的脸红脖子粗,手上的力气也没松一点,赵策的脖颈已经沁出一条血线。 赵策都有点想闭眼升天了,别看他现在很平静的样子,其实已经吓得腿软了。 “大哥大哥。”赵策拍了拍壮汉的粗胳膊,小声求饶,“抓错人了,我不是官府的人。” 谁料那壮汉根本不听,他一只手死死箍住赵策的肩,一只手握着匕首,怒不可遏道:“官府就是想让我们死!巴不得我们全部死在里面,他们好一了百了!” “喂,你要勒死我啊!”赵策被箍得喘不上气,翻了个白眼,彻底没招了。 “一群狗官,我跟你们拼了!” “今日若是不放我们出去,就把这些郎中都杀了!谁也别想活!” 原本只有几个人闹,可云州就像被一直压制的火山,谁丢了一个引子下去,岩浆一下子就爆发了。城南许多人都围了上来。 裴知行前脚才跟米行的掌事谈完开仓放粮的事,不让云州百姓陷入饥饿。后脚就听到城南发生暴乱,急匆匆的赶来。 裴知行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他掀开车帘往外面看去。 外面早已群情激奋,争吵的面红耳赤,甚至有些百姓已经开始动手破坏栅栏。若是人能看见怨气,那么城南的上空一定是被黑沉沉的冲天怨气所笼罩着。 裴实被这个场面吓得不行,他连声劝道:“世子,我们还是别去了,太危险,就让官兵去镇压。” 裴知行沉默着没说话。 “世子。” 裴实想继续劝,但裴知行已经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栅栏里的百姓看到马车里坐着的人下来,更是愤怒不已,他们大吼着:“狗官!” “狗官!” 城南的百姓简直怒火冲天,恐慌和怨气被发酵到了顶点。 “狗官!你把我们封在这里,就是不管我们的死活!” “你就是想让我们等死!”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撕心裂肺的吼着,仿佛裴知行做了天大的错事。 但其实,从始至终,裴知行都在努力的控制这场瘟疫。他修建隔离的安济坊,组织郎中救治病人,又开仓放粮避免饥荒。裴知行已经做出了他能做的所有努力。 但是天灾非人力所能及。 裴知行身姿笔挺站在栅栏前,没有一丝惧意,他沉声道:“ 把人放了。” “做梦!今日不把老子放了,老子就杀了他!”壮汉狞声道。 裴知行站在原地没动,他不可能把这些染病的人放出来。也不可能看着他们把郎中杀了,云州的人手已经十分紧缺。 两方对峙着。 赵策从没有哪一刻,看到裴知行有那么激动,他简直热泪盈眶,随即又被逼得更近的冰冷刀刃,把眼泪吓了回去。 奚九赶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裴知行和众人对峙的场面。 “你们最好将人放了。”裴知行面色沉静,直白道,“我不可能放你们出去。” 众人原以为裴知行会说一些安抚人心的面子话,谁也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喧嚣的人群都滞了一瞬,现场充斥着诡异的寂静。 “那你就是想我们死!”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对!你就是想逼死我们!就是想逼死我们!” 人群哗然。 “把郎中杀了,把粥棚砸了,这就是你们给自己找的活路?” 裴知行开口,他的声音清冽,穿透嘈杂的怨怼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冷漠的眼神看向最中间那个闹事的人 “说我要逼死你们?”裴知行冷笑一声。 “若真要逼死你们,干脆让你们自生自灭,过不了几日就清净了。何必每日耗费钱粮药材,还赌上大夫和官兵的性命。” 云州没几个人见过这个巡抚大人,都以为他是李司那流的酒囊饭袋,又或者是从中京来花拳绣腿,如今时局动荡,自然对他不满。 裴知行一边说话,吸引了所有人注意,魏霄飞那边已经派人潜进去,准备救人。 裴知行又用怀柔政策:“我知道诸位面临天灾,感到恐慌惊惧,但诸位可以放心。我裴知行在此立誓,只要还有一个人有口气,官府的治疗就绝不会停!” 人群中,开始有百姓动容。 他们也只是对瘟疫感到害怕,又看不到前路,才这般激进,本性是不坏的。 魏霄飞的人已经靠近那几个壮汉,裴知行微微点头,人群中突然就冒出来了一群官兵,将方才几位闹事的壮汉摁住。 赵策一朝被人解救,捂着脖子一直咳,被官兵拖了出去。 其他几位郎中也成功解救。 方才那几位闹事的大汉挣扎着,一人面色狰狞,骂道:“你竟然敢戏耍老子!” 眼看着城南众人又闹了起来。 裴知行目光锐利,语气斩钉截铁:“本官方才的话,说到做到。” 魏霄飞站裴知行身旁低声道:“大人,这几个闹事的人如何处理?” 以魏霄飞的意思便是,直接将闹事的人杀了,本来他们就患了病,煽动能力又如此强,永绝后患是最妥当的 但裴知行只道:“找个地方关起来,照常医治。” 裴知行已无心再此地停留,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裴知行转身离开 百姓因为裴知行方才的举动,起了逆反心理,朝裴知行的背影扔东西,地上的树枝,石子。一边扔,一边骂:“狗官!” 裴知行沉默不言,再不辩驳。 “狗官,去死!” 突然,从人群中跳出来一人。 他明显是个练家子,身形利落,速度极快,守在裴知行身边的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那人提刀向裴知行砍去,刀刃凛冽,寒风惊起裴知行耳边的发。 “世子!”裴实大惊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奚九将人猛地拽开,推到一边。 “离远点。”奚九冷声道。 她手中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的跟人缠斗,很吃亏。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这点劣势也不算什么。 奚九很快把人制服,缚住手,摁在地上。 “狗”那人挣扎着,还想破口大骂,奚九一掌将人劈晕。 奚九面无表情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魏霄飞被奚九的身手惊得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云州竟然卧虎藏龙。 奚九站起身,垂眼看着地上的人,吩咐道:“把人带走。” 魏霄飞下意识道:“是。” 她背对着百姓,因此没有注意到混杂在喧嚣声中投掷而来的石头。 这种只带着怒气,没有任何预兆和杀意的攻击,就跟扔烂菜叶一般,被奚九忽略。 “砰”一声闷响。 奚九的后脑感受到闷痛。 她的动作一滞,并不是头破血流的剧痛,更像是一根沉眠的弦,被猝然拨动。 奚九垂眼看着地面,眼前划过的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浮光掠影。没有任何逻辑,没有前因后果,莫名其妙的就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又快速的滑走,再也抓不住。 奚九晃了晃头,眼前只剩下了蒙尘的青石板。 “奚九!”裴知行失态的向她奔来。 裴知行站在奚九面前,抬手去摸她的后脑,慌乱道:“受伤了没,我去给你叫郎中来。” 奚九抬眼,直直的看着裴知行,一错不错。 裴知行急得眼眶泛红,一直问她疼不疼。眼前的裴知行,与五年前拦在她的马前,说要跟她一起去边疆的,红着眼的裴知行逐渐重合。 变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没事,不疼。”奚九轻声道。 第76章 第 76 章 黎明前夕 夜半时分, 万籁俱寂。 奚九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屋里早就熄了灯,黑夜里,她的呼吸均匀绵长, 平静的仿佛陷入睡熟。 一刻钟以后, 奚九不耐烦的睁开眼, 面无表情的看着黑暗,长长的叹了口气。 自从那次, 奚九被砸中头,她的脑子就总是出现一些无厘头的画面。 很短的画面,大多都是关于裴知行。 裴知行看向她时, 那高傲的又含着羞意的眼神。裴知行与她擦肩而过时,被风吹起的衣角。甚至还有更出格的, 裴知行在床.上赤裸的, 白皙修长的身体。 那是五年前的裴知行, 很青涩, 眼角眉梢都是傲气与骄纵。跟现在这般安静的,脆弱的样子有些出入。 奚九也不想满脑子都是裴知行,显得她好像很馋他。 但是那些画面就像是不受控制的彩色泡泡, 在奚九脑海中浮动,又转瞬间破灭。这些小片段,没什么规律,也没什么逻辑,甚至串不成一个完整的事件。 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奚九,她和裴知行之间,那些不言而喻的隐秘关系。 奚九都想问问五年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当的暗卫, 保护主人保护到床.上去了,这难道不荒唐吗? 真的不会受罚吗? 以奚九现在的为人处世,很难理解以前自己的行为。但她转念又想到裴知行在床.上那个勾人的劲儿,觉得那时候没克制住好像也情有可原。 “别想了,睡觉。” 黑暗中,女人的嗓音平静,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 晨光初透,石板街泛着青灰色。薄雾中灯笼昏黄,檐角铁马偶尔叮咚,整座城还在将醒未醒之间。 奚九利落的翻身起床,简单洗漱一下便推开门。 只见长街寂静,空无一人。往日这时,在街道两旁早已支好了摊,大声吆喝起来,满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而今却空荡荡的,再无当时的繁华盛景,奚九心中唏嘘不已。 她独自走到城南那边。 城南那片因为被封锁,现在鲜有人往那边走动,其他人都避着那块儿走。哪怕是白天,城南也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看不见几个人。 奚九到的时候,已经到了好些人。里面有镖局的人,还有其他的城内百姓,大多都是身体强健,年轻力壮之人。 天已经亮了起来,晨光熹微,穿透薄雾,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镖局的人看到奚九,笑着跟她打招呼:“老大,今天来的晚了些。” “嗯。”奚九敷衍的点点头,没说自己半夜睡不着的事,她问道,“魏将领到了吗?” “还没,他们去米行调米过来,今天可能晚一会儿。”镖局的人说。 “好。”奚九道。 城南这一片,感染人数众多。 云州有五万人,城南感染的人就超一万人,安济坊装不下这么多人,只有病危的百姓才在送到安济坊,其他病症轻的百姓都住在自己家里。 一万多人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仅凭官府的人,就要管理好整个城南,还是太困难。因此云州官府在民间征兆志愿百姓,前来协助。 如今军民一条心,众志成城。 百姓们等了一会儿,从长街尽头看到押粮而来的官兵,约莫有百来号人,为首那位气宇轩昂的男子正是魏霄飞。 到了地方后,魏霄飞翻身下马,走在众人中间。 “诸位听我说。”魏霄飞一发号施令,四周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还是根据黄册上统计的户口数分发粮食。每户大口每日给米五合,小口三合。每经过一户,都要重新统计每户人家的人数。”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魏霄飞颔首道,“诸位来领取罩衣和药巾。” 有一辆车上,全部是放好的是罩衣和药巾,供每位进入城南的人使用,无论是郎中、官兵、或者是自愿来帮忙的百姓。 这些罩衣和药巾在穿过以后会用滚水煮过,再用苍术、艾叶、降真香等药材阴燃产生的烟,进行全方位的熏蒸。 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隔绝疫病的感染。 但最有效的还是与患病之人拉开距离,不要直接接触。 所有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东西,穿上罩衣,覆上面巾,三人一组,全副武装的扛着米粟往城南而去。 魏霄飞这次跟奚九一路。 自从上次见识到奚九的功夫以后,魏霄飞便一直对奚九这个人非常感兴趣。魏霄飞对武术痴迷,很多次都想与奚九攀谈,但是总也找不到机会。 这次他算是厚着脸皮来的。 奚九倒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沉默认真的做着手中的工作。魏霄飞始终找不到话头,只是一个劲儿的瞅她。那眼神实在是太显眼,让奚九想装看不见都不可能。 奚九无奈问道:“魏将领是有何事?” 魏霄飞摆摆手,尬笑道:“没什么大事。” “就是上次城南暴乱,见姑娘身手不凡,招式精妙,想问姑娘师承何处?” 奚九何止是招式精妙,她根本就是出手狠辣,招招毙命。若不是奚九对那人没有杀心,魏霄飞敢保证,那人过不了奚九手中一招。 魏霄飞好奇的看向奚九。 “跟着我母亲学的。”奚九面不改色道。 其实奚九都没记起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脑子里确实多了一些东西,但也只是一点,而且都是关于裴知行的乱七八糟的事。 魏霄飞惊讶,他还以为奚九是哪位隐世高人门下的弟子,才会如此低调。魏霄飞感叹道;“伯母还真是身手高强,改日定要去拜访一番。” “她也在云州?”魏霄飞道。 奚九摇头:“不在。” 魏霄飞失落道:“那只有以后再说了。” 三人在空旷的街道上走着,将米粟挨个放在每户人家院门前的斗里。 弄到一半,魏霄飞又想到一件事,他问道:“哎,我和你见过这么多次,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奚九眼底微光闪烁,她平静道:“我叫奚九。” “奚九?!”魏霄飞震惊不已,面色大变。 他眉头紧皱,神情复杂的看着奚九,再次问了一遍;“你说你叫奚九?” 魏霄飞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好奇,里面混杂着明显的审视和试探。很明显,魏霄飞知道奚九的事情,或者说是五年前奚九的事情。 二人之间的氛围一瞬间变得极为奇怪。 奚九没有丝毫慌乱:“嗯,我叫奚九。” “哪个奚九?” “奚山有嘉木的奚,对酒当歌的酒。” 魏霄飞恍然道:“原来是这个‘酒’字。” 空气中隐隐的剑拔弩张瞬间消失殆尽。 魏霄飞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笑道:“原来你叫奚酒。” 奚九瞥眼看他,若无其事的问他:“魏将领方才为何这副表情,莫非您还认识与我同名同姓之人?” 魏霄飞暗嘲自己乱想,他笑着解释道:“我还真知道一个奚九,姓氏与你相同,只是这名不太一样,所以有些震惊。” “这样啊。”奚九眼睫低垂,将眼中情绪尽数敛去,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模样。 反而是魏霄飞来了兴趣,兴致勃勃的跟奚九说着话。 他道:“我方才真是想岔了,你是云州人,她是中京人,这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都不可能是一个人的。” “而且那个奚九早都死了。” “怎么死的?”奚九淡淡问道。 “听说是坠崖死的,但那时候我在边疆,也不是特别清楚。”魏霄飞道。 他说起奚九就叹息不已,语气中颇为不解: “她是个很厉害的人,我在军中都听过她的名字。” “你不知道,她在侯府呆了多年,又深受老侯爷的赏识,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真不知她怎么想的,为何要叛离侯府,做出那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甚至因为她,连侯府都受到了牵连。” 奚九沉默着没说话,盯着一处虚无的空气,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的手垂在身侧,在看不到的地方微微蜷缩着。 一时间,空气有些沉重。 “哎!算了算了!”魏霄飞又笑着岔开话题:“我们不说她,反正都过去了。” “而且,你也不是她。” 官府每隔五日,会给城南的百姓送一次粮食。 裴知行答应过,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也是说到做到的。如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官府的人送粮,送药材。若是严重了,就送到安济坊,让郎中医治。 在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将门敞开。每次官府的人都会敲院门,大吼一声:“送粮来了。” 里面的人若是听见,便站在院子里应一声。 家里几口人早已登记在册,官府的人会根据黄册上的记录,将对应的米放在院门口。如果这户人家有人离世,需告知官府,重新记录。 魏霄飞三令五申的提醒过,城南的百姓,不能在送粮的时候走到院门口来,必须隔上十尺以上的距离。 这也是为了保护官府的人。 众人都能理解。 将米粟倒进院门口的斗里,待官府的人走后,院子里的人才能出来取东西。但也只能走到院子门口,不能聚集在街上。 三人走到又一家院子门口,这家倒是奇怪,紧闭着院门,门口也没有放置装米粟的斗。 魏霄飞敲着院门,大声道:“送粮来了。” 但院子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奚九和魏霄飞双双看向另一位拿着黄册的人。 “我看看。”那人低头翻着手中黄册,片刻道,“这户人家原本有五口人,现在只剩一人。” 三人的神情微变。 这样的情况,在这段时间他们经常看到,甚至全家都因为感染瘟疫离世的都有。这是天灾,没人能够阻止,但是要说心中一点不难受,那肯定是假的。 魏霄飞又敲了敲紧闭院门,大声道:“送粮来了。” 还是无人应答。 拿着黄册那人低声道:“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其实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太过直接,听着总觉得有些残忍。 魏霄飞不死心,再次敲响院门:“里面有人吗?送粮来了!” 仍旧无人应答,唯有冬日寒风刮着大门两侧早已褪色的春联,尽显凄清之色。 奚九沉默半晌,道:“将这户人家记录一下,交给净疫军来处理。” 他们只是来送粮的,主要任务是按时分发给每户人家粮食。有人死在家里,这事不归他们管,有专门的净疫军来处理尸体。 静疫军的速度很快,这边才报上去,下午他们便会到。因此奚九一行人,便不准备再停留,继续往前按户分粮。 正当他们要离开之时,面前的院门一下子被拉开。 老人抱着破败的斗,站在院门口。骨瘦如柴,脸颊深深的凹下去,脸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浑浊的眼珠深陷其中,直直的看着奚九三人。 他感染了瘟疫,很严重。 “送粮的来了?给我五合粮就行了,我就一口人。”老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黏稠的痰音,字句间是生命被消耗殆尽的无力。 他出现的猝不及防,将三个人惊了一跳。 “你怎么没声啊。”魏霄飞懵了一瞬。 他们完全没有听到院子里传来的,任何脚步声,一点也没有。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人,他一直站在门后没有应声。 奚九离得院门口最近,直接跟人打了个照面。奚九瞳孔皱缩,她反应很快,当即就往后退,避开这个老人。 三人都以为这个老人是无心之失。 可老人一下子丢开手中的斗,枯柴般的手大张,猛地上前来抓奚九的药巾。奚九自然不可能让他抓住,她侧身躲开,风微微拂过她的脸。 魏霄飞魂都吓飞了,磕绊道:“你你干什么!” 三个人跟点燃的炮仗似的,瞬间退的老远。他们紧靠着背后的墙,警惕的看着不远处突然发疯的老头。 魏霄飞这才反应过来,怒不可遏道:“老东西,你干什么!你这是在祸害官府的人!” 那老人站在院子门口,他瘦的仿佛能被折断的枯枝。 “反正我也要死了,你们杀了我又如何。”老人声音嘶哑,气息微弱。 “你们在撒谎,这瘟疫根本根本不会过去,官府发的药也医治不好,我全家人都感染瘟疫而死,都死了!” “你们不是说要救人吗?为什么官府的人救不了他们!”老人喘着粗气,恶狠狠的说,他怨毒的看着他们三人。 老人站在院子门口,三人没一个敢过去,两方阵营对峙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寒意,不仅是冬日纯粹的冷,更混杂着草药焚烧后残留的苦涩,还有说不出的腐败气味,那是死亡的气息。 良久,老人悲怆喃喃道,疯子一般:“是天要亡大梁,是老天爷要收走他们,是老天爷要收走我。” 他的生命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宛若快要燃尽的白烛。 老人缓慢转身,他连米都不要,蹒跚着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他走的很慢,短短几步,就好像是走完了他的一生。 似乎走累了,他颤颤巍巍的站在院子中央,半晌,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气绝而亡。 门外的三个人慢慢走过去,站在院子门口。他们远远的看着断了气的老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像被堵住一般,有些闷痛。 拿着黄册的人低声道:“魏将领,这该如何是好?” 魏霄飞的怒气已经散了,他叹息道:“让净疫军过来处理。” “是。” 这只是个小插曲,他们接下来还要继续分发粮食。只是因为方才经历了死亡,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压抑。 三人继续沿着长街向前走着。 魏霄飞侧目看向奚九,关切问道:“你没事吧?他有抓到你的药巾吗?” 奚九摇头道:“没有。” “那就好。”魏霄飞心有余悸 大梁境内,疫情已然到了水深火热之地步。 多地都向朝廷发去公文,希望能得到有效的药,能够控制住病情。 云州这边,裴知行花重金让城内的郎中不断研制新的药方,但凡是有点效果的,都有奖赏。不仅如此,还派人去外面求药,能治病的都带回来。 这些药,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感染后病发的时间,为百姓争取了生命。但是这并不能彻底根除瘟疫,也不能阻止疫情蔓延的时间。 再加上自那次城南暴乱以后,云州安生了不少。纵观整个大梁,云州都是疫病控制的极好的州县。 可以说,云州只差一副药,可以彻底根治瘟疫的神药。 云州的冬日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还有几日就要到除夕。若在太平年月,此时早已是另一番光景。家家户户都开始备年货,街头巷尾都是孩子穿着新衣追逐笑闹的身影。 但在今年,所有的欢庆戛然而止。 云州陷入了死寂,宛若空城。 或许局外人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但是身处在黑暗中的人,是不清楚何时才会天明的。 裴知行又在伏案处理公务,外面天气阴沉,尽管在白天,书房里还要点着灯,才能勉强看清公文上的小字。 裴知行不太适应云州的冬天。 在中京这时候,早已经白雪茫茫,屋子里也早早的燃起地龙。但云州没有这个习惯,云州不下雪,冬日只是湿冷,阴湿的冷意如跗骨之蛆,怎么也无法摆脱。 但裴知行没有提过这件事,众人也没注意到。 书房的门被推开,裴知行头也没抬:“何事?” 魏霄飞走了进来,他管理着城中的军队,许多事情都要给裴知行汇报。 “大人,这是昨日的疫簿。全城新增病患三百二十七人,死者五十八,较前几日降低了一些。” 裴知行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是换了新的药方?” “是的,城内的赵郎中改善了药方,有些用处。” “好。”裴知行颔首道,“过段时日,进行奖赏。” “药商放出来的那批金银花、黄连,都分发到城南的各户了,但也是杯水车薪,药材仍旧空缺。”魏霄飞道。 裴知行平静道:“我会跟云州的药商谈这件事。” 魏霄飞继续恭敬的汇报着城内的事。外面又在刮风,风声沉滞,仿佛带着呜咽的低吼。不知是哪处的窗户没关严实,屋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 事情差不多,魏霄飞便准备出去。 临走时他想起一事,又停下脚步,有些踌躇的看着裴知行,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裴知行抬眸,眼神清淡。 魏霄飞犹豫半晌道:“永盛镖局的那个老板这几日高热不退,她主动说要去城南,但城南没有空房,属下便擅自应允她在自己家中隔离了。” 灯芯“嗤”的一声跳动。 裴知行眼神空洞,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涩声问道:“你说谁?” 魏霄飞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永盛镖局的老板。” 寒风呼啸,屋内亮光“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在最后写完了!!!!! 后面两个人就要在一起了,我好开心,我感觉可能不到十章就能完结了[好运莲莲][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第 77 章 我来陪你 魏霄飞跟裴知行讲了奚九的事情, 裴知行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魏霄飞现在还能记得裴知行当时的样子,他似乎不太认识奚九,显得有些冷淡。魏霄飞便又给他解释了一遍:“是永盛镖局的老板。” “他们老板带着不少永盛镖局的人,来城南协助官府办公。无论是分粮食, 还是在安济坊打下手, 都干活麻利积极, 帮了我们不少忙。” “何况,她也是在分发粮食的时候感染的。” 魏霄飞在裴知行面前说奚九的好话, 希望裴知行能网开一面。 当魏霄飞得知奚九染病时,顿时感到一阵后怕。他当时也在现场,亲眼看到那个老头离奚九很近, 猛的伸手去拽奚九的药巾。当时大家都吓了一跳,但是奚九反应很快的躲开了。 可即便反应如此之快, 奚九仍旧被感染。 如今没有药能够真正医治瘟疫, 只要感染上便是死路一条, 魏霄飞心中说不出的唏嘘和伤感。 裴知行听完魏霄飞的解释, 沉默半晌,冷静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魏霄飞道:“那奚酒的事情?” “城南住不下, 便让她住在自己家里,另派人送药去就行。”裴知行道。 “是。” 后面的几天,裴知行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他的案头总是堆满公文,夜深人静时,书房的灯总亮至三更,裴知行有条不紊的处理云州的大小事务。 裴知行实在是冷静的过分,仿佛奚九感染瘟疫,于他而言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但裴实知道, 不是的。 裴实太了解世子对奚九的感情,世子绝不可能如他表面那般平和。 裴实心都慌得不得了,怕裴知行做傻事,但看到裴知行如此冷静,裴实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奚九的事情。 “世子,不若早些歇下吧,现在估摸三更天了。”裴实低声劝道。 书房里,灯影重重,裴知行提笔写着东西,裴实在旁边替他磨墨。屋里安静极了,唯有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昏黄的烛火映在裴知行的脸上,显得他的脸愈发惨白,他的唇色浅淡,没有一丝血色。这恍然令人觉得,患病的应该是裴知行才对。 裴知行没有说话,仍旧不断的蘸墨写字。 裴实好歹是裴知行贴身照顾的小厮,从小耳濡目染下,要说识文断字方面,比普通人家供着读书的还要厉害些。 他看着裴知行写的东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几乎都是关于云州疫病方面的。 云州疫病的感染情况,哪些地方严重,哪里地方稍轻。云州如今治疗的药方,用了什么药材,会有什么效果。云州最重要的物资,米粟和药材,分别是多少钱购入。云州怎么安排城防,避免暴乱。 还有云州下面州县的情况。 太多太多,裴知行甚至一张纸写不下,要另起一张。 裴实越看越心惊,他磨墨的手一下停住,惊慌道:“世子,您这是何意?” “您为何、为何”裴实的话哽在喉间,如何也说不出来他心中的猜想。 裴知行淡声道:“磨墨。” 他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确切来说也不是平静,更像是紧绷着,在正常运行和崩溃的临界点,形成的微妙平衡。 一直到窗外天光微明,屋内的烛燃烧到最后,裴知行提笔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他长久的端坐在书案前,身形僵硬的仿若石像。裴知行静静的看着笔下密密麻麻的字,眼底没有一丝涟漪,只剩下深不见底,不容转圜的坚定。 裴知行不断召见云州官员,去他的书房谈事。这段时间他面见了很多人,都是在云州有身份地位,又肯为百姓干实事的官员。 他事无巨细的交待着,仿佛在处理自己的后事 人在即将生病之前是有预感的。 自从那日遇见那个病死的老人以后,奚九便再也没出过门。 其实她覆在脸上的药巾并没有被拽落,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但她仍旧跟镖局的人说:“我要在家里呆几日,记得把我的名字从名册上划去。” 每个自愿参与帮忙的百姓,都会记录在一个名册上,每隔三日官府会发一些银钱,作为奖赏。钱虽不多,却很能调动民众的积极性。 镖局的人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疑惑问道:“老大,后面几日是都不来吗?” 奚九道:“嗯,有点累,想休息几天。” 镖局的人还笑她,说她终于知道累了,不然真成铁打的了。 奚九微微勾唇,没说话。 奚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休息,从这个瘟疫有一点苗头,她就一直连轴转的忙。先是在赵郎中的医馆里帮忙,后来又带着镖局的人协助官府。 一下子空下来,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奚九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这个她已经住了五个年头的院子,是她当时用自己的所有积蓄买的房子。尽管后面奚九在云州站稳了脚跟,也有了富余的钱,但她仍旧没有换掉这个院子。 这个小院,是在云州唯一属于她的东西,是她与云州最深的羁绊。 奚九平静的呆在这个院子里,等待着命运给她的最终回答。 冬日悄然走到最后,马上临近除夕,云州城四处都是死气沉沉。如今天黑的早,窗外的夜色浓厚如黑墨,奚九早早的回到床上休息。 原本以为,她肯定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没想到出奇的,奚九竟然睡得很好。她一夜无梦,睡了个整觉,醒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亮。 寅时,最接近黎明的时间阶段。这个时候,整个云州城还沉在墨色之中,但东方天际已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不是光,是比墨色稍淡的青黛。 奚九是第一次睡醒以后,没有立即起身。 她就漫无目的的躺着,睁眼看着外面的天光逐渐亮了起来,屋子里的黑暗一点点被驱散。奚九侧过身,面对着墙,她将被子扯上来,蒙住头,眼前又变成一片漆黑。 无意中,奚九碰到了一截温凉的物什。 奚九神情微怔,将东西拿出来,举在眼前,静静的看着。 屋内是朦胧的光亮,让奚九能够勉强看清这是支素净的玉簪。羊脂白玉做成的簪子,成色极好,通体莹白如凝脂,无一丝杂色,在微光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奚九在外办事,经常是磕磕碰碰的,穿衣打扮上都是以简洁利落为主。她倒是不在乎容貌这些,也对美丽而脆弱的东西敬而远之。 这样贵的簪子,只能是裴知行的。 也不知道是哪次落下的,奚九记不清了。 裴知行在家里留下的痕迹太多,到现在奚九的衣柜里还有他的衣物。他被奚九从山寨里救出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到了云州后,裴知行的衣裳都是奚九给他买的。 月白的,竹青的,都是些浅色的料子。裴知行人长得白,穿浅色衬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而且裴知行穿的料子还得软,太粗的布料,他穿了总是磨得皮肤发红。 奚九独来独往惯了,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养个人在家里挺费钱的。 要很努力赚钱才能养得起裴知行。 后来,那些衣裳裴知行没来拿走,奚九也没扔,就干干净净的放着。 奚九将簪子放好,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起身洗漱,打起精神来。 在家里呆到第三天的时候,奚九开始头疼,随后发起了高烧。这些症状都和感染瘟疫极像,头疼脑热,高烧不退,最后咯血而亡。 奚九这段时间见到过太多太多人,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她太清楚这个发病的流程,所以当身体出现了一点异常时,奚九就敏锐的察觉出来。 一直悬而未决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甚至产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这一刻奚九竟然没有恐慌和害怕,而是一种平静,仿佛一切尘埃落定的平静空茫。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安心等待死亡即可。 或许早已经历过一次死亡,奚九对生死看的很淡。 在奚九失忆的这许多年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没有锚点的,总是得过且过。她没有来时路,也没有归处,就像是在海面上漂浮的一叶扁舟,可以被风浪高高抛起,也可以坠入海洋深渊。 唯有想起裴知行泛红的眼眸,奚九心中起了一些波澜。 瘟疫在她的身体里肆虐,毫不留情。 奚九总是反复高热,久久不退,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她的体温上升,连呼吸都变得灼热无比。现实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滚烫的呼吸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 她的灵魂好像从她的身体里脱离,又好像被挣扎着扯回肉身。身体里好像有两股力量在对抗,这种撕扯的,混沌的痛意,让她的大脑极度活跃,甚至嗡嗡作响。 这又不太像普通人感染瘟疫的症状,但是奚九已经无力再关心这些。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越发清晰,越发鲜活。 是边疆的漫天黄沙,每次疯玩以后,回去头发里都是沙子。 是外敌入侵时,父母保护着她和妹妹的高大身躯。 是沿着南疆血雀台不断滴落的血。 是裴知行跪在神佛面前求签的清癯背影。 是傍晚时分,他们躲着所有人,在马车里偷偷接吻。 是从悬崖一跃而下时,在她耳边呼啸的狂风。 奚九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或者她其实昏迷后又醒了过来。 她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画面,无数破碎的画面、被遗忘的声音、褪色的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垮了意识的堤坝。 奚九感到自己的头颅像一个即将被撑裂的容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所以当奚九的房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懵的。 院门外是一声惊惧的高呼:“世子,别去,那是瘟疫!” “巡抚大人!” 院子外面站了很多人,裴实,魏霄飞,还有云州的官员,这个院子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恐怖的瘟疫让所有人不敢踏进去一步。 他们惊恐的看着裴知行孤身进入奚九的院子。 他的步伐是那样决绝,没有丝毫的畏惧,宛若乳燕投林般,终于找到自己最后的归巢。 奚九头疼的快要炸开,她缓缓转头,看向那个站在房门口的清瘦修长身影。 模糊间,裴知行的身影和五年前逐渐重合,音容笑貌越发清晰。 奚九还剩一点理智,她的嗓子刺痛,厉声道:“出去!” 可裴知行在奚九面前放肆惯了,又怎么会听她的话。他疾步扑到奚九的床边,紧紧的,用尽全力的抱住她。 “奚九。” 裴知行毫无章法的吻着奚九的唇,泪水滚落,灼烫着奚九的肌肤,他喃喃道:“这次我来陪你。”—— 作者有话说:有点太爱了,我说他俩。奚九心软,世子更是无敌恋爱脑 第78章 第78章 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奚九是知道裴知行的性子很疯。 五年前在天直门, 他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至性命前途于不顾,一意孤行的来到她的身边。五年后,性格里的执拗还是一点没改。 甚至更决绝。 他就没给奚九一点的反应时间, 一脚把门踹开就进来了。就是这个肆意妄为的劲儿, 跟五年前是一模一样 奚九这个时候头疼欲裂, 又发着烧,勉强剩一点理智, 知道自己生着病,怕感染裴知行,让他出去。 裴知行可管不了这么多, 他从得知奚九感染,就已经在绷着情绪了, 处理好后事才来的。如今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奚九的话, 抱着她就开始乱七八糟的亲。 边亲边掉眼泪。 “奚九, 这次我来陪你。”裴知行真是难过的要命。 奚九被裴知行的眼泪烫的不知所措。她愣了一瞬, 又赶快偏开脸,她甚至顾不上自己脑中翻涌的回忆。 奚九直接将裴知行推开:“你不要命了,赶快出去!” 奚九没想到裴知行会来, 她知晓裴知行性格偏执,本就没准备告诉他这件事。更何况他俩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都忙的脚不沾地,哪里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若真治不好,奚九想,安安静静的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但裴知行这人,总是浓墨重彩的出现, 强势的闯入奚九的世界,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奚九头疼,说话也没注重语气,声音大了些,听起来像是在凶裴知行。 裴知行的吻落空,又被奚九很凶的说,就跟把火引子丢进炮仗里,一下子就炸了。 他眼含泪意,恶狠狠的看着奚九:“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想像五年前那样,坠崖死了才让我知道!” “不是。”奚九心虚道。 “不是?奚九,你就是这样想的!” 裴知行气势惊人,他蹭一下站起来,红着眼瞪着奚九。裴知行的情绪已经铺天盖地,无法克制,他声线颤抖着: “奚九,你从来都是这样,你做任何决定,你从来不在意我的感受!” “五年前,你说离开就离开,我那样求你!我我恨不得脱光了在你面前,你也不愿意带着我。你从悬崖上一跃而下,解脱了,那我呢?” “我怎么办?”裴知行咬牙切齿道。 或许是压抑了五年的委屈彻底爆发,也或许是裴知行一心求死,破罐子破摔,总之他现在气场强的可怕。 裴知行脸都憋的泛红,眼泪跟珠子似的,不断从眼眶里坠下来。他越说越气,语速越来越快,可以说是怒发冲冠,这锋芒连奚九都避之不及。 “谭祁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因为这一句话,我找了你整整五年!我找了你那么久,你一见面就要赶我走,你说失忆了,你忘记了,你全忘了!” “你竟然敢忘?你骗了我那么多年,你竟然敢忘?!” “奚九,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奚九艰难抬眼,看着裴知行站在床前火冒三丈的模样,她现在是一句也不敢说他。 每次奚九发火,稍微严厉一点说他,裴知行将发一个比奚九更大的火,把奚九怼得哑口无言。最主要的是,也确实是五年前,奚九亏欠了裴知行。 所以每次奚九都有理变没理了。 裴知行话一吼完,抬手就开始脱衣服。奚九不留神,他衣服就脱得只剩薄薄的里衣了。 奚九整个人都懵了。 见他还要抬手,将唯一的衣服脱掉。奚九一下子直起身,握住裴知行的手,气急道:“你又在发什么疯,还嫌你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裴知行红着眼道:“上我。” 奚九:“……” 奚九真觉得自己的病都快要被裴知行吓好了。 “把衣服穿上。”奚九咬牙道。 尽管裴知行此举跳脱,令人匪夷所思,但奚九还是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浅浅的亲吻,不足以让他感染,所以想更深的和奚九链接。 他一直都很疯。 “这是疫病。”奚九道。 她实在头疼,没力气骂他:“这不是儿戏,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我不怕死。”裴知行倔强道。 “奚九,我不怕死。” 裴知行紧抿着唇,眼尾泛红,他定定的看着奚九,字字清晰:“若是黄泉路,我陪你一起走。” “奚九,你休想再丢下我。” 云州竟然难得的放了晴,日光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裴知行清瘦的身影。 奚九侧头看他,太亮,反而看不清裴知行的面容,只一个轮廓。肩胛的线条,柔韧的腰身,还有那双映着天光的眼睛 裴知行的气散了,穿着单薄的里衣,躺到奚九身边,靠在她的怀里。 他细密的亲吻奚九,很轻的吻,不带任何情.欲,仿若柳稍拂过水面,裴知行喃喃道:“奚九,你别赶我走。” 窗外有鸟鸣,远远地,衬得室内愈发安静。奚九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又快又重。 她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 裴知行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最主要是奚九也赶不走他,她发着烧,实在没力气。 裴知行还没有发病的症状,他完全接手了奚九的生活起居。大概就是每天给奚九煎药,给奚九做饭,时刻关注奚九的情况。 除了第一天,裴知行情绪跌宕起伏,在奚九面前闹了一顿。后面几日,他都表现的格外冷静。 奚九反复高热,总是陷入昏睡。每次她醒来的时候,都能看到裴知行强撑着一双眼,发神的看着她,他眼睛熬得发红,看起来有些呆呆的样子。 “醒了?”见奚九醒来,裴知行立刻回过神来。 他抬手拭了拭奚九的额头:“热度降下来,没那么烫了。” “醒了正好喝药,才煎好一会儿,凉了些。”裴知行端起小几上的药碗,触手升温,是裴知行在奚九昏睡时去煎的药。 “现在喝药性最好。”裴知行拿着瓷勺准备喂奚九。 说实话,裴知行就没照顾过人,更没给人煎过药。他在侯府锦衣玉食的长大,衣食住行都有下人安排,还有奚九处处护着他。 裴知行没吃过什么苦。 他前两天煎药控制不住火候,总是煎糊。煎糊的药不能用,裴知行又全部倒掉,重新煎药,不厌其烦。 奚九微微蹙眉,她看着裴知行眼下的青黑,突然问道:“你昨晚没休息?” 奚九醒时,外面才刚刚天色微明,天都还没亮透。恐怕才卯时初,裴知行就已经把药煎好了,这药少说也得煎一个时辰。 那裴知行只会起得更早。 裴知行怔了一瞬,垂着眼睫,神色怏怏道:“休息了的。” 奚九自然不信,还想再问。裴知行就把药喂到她嘴边,想要堵住她的话:“你生着病就少管我的事,快些喝药。” 这药是真的苦,奚九每次喝都觉得自己味觉要失灵好长一段时间,一勺一勺的喂简直是钝刀子割肉。奚九接过裴知行手中的碗,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随后一口闷下。 那个药里面有一味安眠的药材,喝了药奚九总是昏昏欲睡。 她当时没太注意到裴知行的情况,是后面有一次,奚九无意间在深夜里醒来时,才发现原来裴知行整夜整夜的不睡觉。 四更人语寂,山月出林尖。如今夜深,万籁俱寂,唯有偶尔传来更夫梆子声,犬吠或夜鸟低鸣,转瞬又归沉寂。 奚九感受到颈间温热的湿意,裴知行很安静的贴在奚九的怀里,脸埋在奚九的颈侧,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又轻又缓。 如果不是源源不断的温热,打湿了奚九的衣衫,或许没人知道他在深夜里落泪。 “怎么了?”深夜里,奚九的嗓音有些刚睡醒的哑,温和平缓。 “怎么哭了?” 奚九抬手,摸了摸裴知行的脸,果然满是泪痕,脸冰冰凉凉的。 可裴知行却一句话也不说,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奚九知道他没睡着,见他沉默不言,仅存的那点睡意都散了。她撑着身子去看裴知行,只是夜里总也看不清晰,奚九便想着下床去把灯点燃。 见奚九要走,立刻裴知行攥住她的衣角,慌乱道:“奚九,你去哪?” 这下是不装睡了。 奚九低声道:“我去把灯点燃。” “就一会儿。”奚九安慰道。 灯芯挑亮,昏黄光晕漫出,油花轻轻跳动,光影在墙面、窗纸上摇曳,忽明忽暗间添了几分灵动。 裴知行的眼眸被泪沁润,清凌凌的,直直的看着奚九。 裴知行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形细长而雅致,眼尾微微上翘。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与人对视时,总是眸光盈盈。 无论是裴知行发脾气,还是装可怜,奚九看到这双眼眸,气也消了。 奚九才刚躺下,裴知行的双臂又攀上她的肩,如藤蔓一般与她纠缠在一起。奚九还是有些不习惯,她怕感染裴知行,就总想跟他隔开点距离。 但裴知行是完全不怕这些,第一天就亲了她,后面更是每天在她怀里睡觉,生怕自己染不上病,不能和奚九一起死,把奚九想要赶走他的心彻底掐灭。 奚九任凭裴知行抱着她,又轻声问道;“为什么哭?” 他白日里表现的那么平静,看不出一点异常,奚九以为他什么都不怕的。 “我没哭。”裴知行闷着声音,摇头不肯说。他的发丝蹭到奚九的下巴,有些痒痒的。 “那我的衣衫怎么湿了?”奚九故作不知。 裴知行紧抿着唇没说话。 奚九直起身,垂眼盯着裴知行。每次奚九认真的,甚至说严厉的看着裴知行,裴知行就没法含混过关。他只能和奚九对视,很快又眼眶发红,败下阵来。 奚九一见他含着泪,就手足无措:“到底怎么了?是你身体不舒服了吗?” 她抬手给裴知行擦眼泪,才发现他这次没哭,只是在眼眶里含着。 奚九担心裴知行发病,着急道:“身体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还是有些发烧?” “……不是。”裴知行的呼吸有些乱。 “我看到你咳血了。” 他说的是前天早上,奚九醒来时的事情。 当时裴知行在外面给奚九煎药,奚九醒来的时候旁边没人。她就是突然感觉喉咙很痒,控制不住的想要咳嗽,于是捂住唇,咳了几下。掌心有些湿黏,奚九垂眼,未曾想是猩红的血。 奚九怔愣一瞬。 她当即就想下床,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担心裴知行看见。 又碰巧裴知行这时候进来,他的目光瞬间凝在那抹刺目的猩红上,哪怕奚九立刻把手往身后藏。但裴知行当时并没有悲伤,或者更多的情绪。 他面不改色的把药端过来:“喝药。” “哦,好。”奚九也有些不自然。 她手上都是血,不可能擦在被子上,更没法抬手端碗。裴知行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紧抿着唇道:“我喂你。” 他后面全程都没跟奚九说话,也没看奚九,待奚九一喝完药,就端着碗起身出去,走的又急又快。 “就因为这件事,夜里偷偷哭?”奚九有些哭笑不得,垂眼看着他,眼里是温和的笑意。 可裴知行觉得这是天大的事,他脸色苍白,艰涩道:“奚九,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啊?”奚九呆滞一下,有点懵。 见裴知行的神情格外认真,奚九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很难过。 “你发病的速度很快,症状也比其他人严重,为什么那些药你吃了没有效果?一点也没办法延缓你的病情,你都已经在咳血了” 裴知行要很努力的克制住自己喉间的哽咽,才能完整的说出自己要说的话。 奚九发病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简直像按了加速键。其他人感染,在吃药的情况下,怎么也能拖个把月,奚九才十天不到,就开始咳血。 裴知行真的越说越难过,他当时看到那抹血迹,心都快碎了。但他不愿在奚九面前哭丧着脸,显得特别不吉利,只能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夜深人静憋不住了,哭也只能默默哭,害怕把奚九吵醒。 有时候裴知行深夜惊醒,会用食指去试探奚九的鼻息,就怕奚九哪一次睡着以后再也醒不来。 奚九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颤,她总是因为裴知行,心脏悸动。 夜阑人静,虚室无人语,残烛摇影,静得能听见窗外广玉兰树北风吹过时的“窣窣”轻响。 奚九轻声逗他:“你不是说你不怕死?” “可是我不想看到你死。”裴知行执拗道。 裴知行执意来陪奚九,一是担心她病得严重,无人照料。第二便是,存了心想要随她一起离开。 可若真看到奚九在眼前死去,裴知行也没办法接受。 “奚九,我想你活得久一点。” 夜静更深,满室阒然。裴知行凑上来亲吻奚九,舔舐着她的唇,又含着吸吮。可奚九不启唇,裴知行就怎么也进不去,他气的用犬齿磨奚九的下唇。 奚九“嘶”了一声,眼底的欲望加深:“又咬人。” 她扣住裴知行的后脑,尖撬开他的齿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掠夺着,仿佛要将裴知行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裴知行的手紧紧攥着奚九的衣襟,指节泛白,呼吸被她吞噬,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奚九贴近。 在喘息的间隙,裴知行含糊不清道:“奚九,你不能丢下我。” “好。”—— 作者有话说:以后再也不敢说大话了,joker[小丑] 第79章 第 79 章【修】 疫病 大梁境内疫情越发严重, 越是繁华富庶的地方,越是白骨森森,哀鸿遍野。如今家家户户闭门闭户,也挡不住疫病的侵袭。 反而是云州这个地处偏僻, 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州县, 按照裴知行留下的手稿执行, 维持了脆弱的平衡。 中京瘟疫横行,人心惶惶, 朝堂上更是焦头烂额。官员也是肉体凡胎,自然也会担心感染瘟疫。但是朝廷政务不能废,大梁更不能停摆。 在四年前, 先皇去世,如今登上帝位的是先皇嫡长女, 庆王殿下李念慈, 也就是李明琅的母亲。 疫病严重, 李念慈只能将每日一次的上朝, 改为三日上朝一次,并且限制参会的人员,只留一些核心官员。她免除大梁的徭役和赋税, 开仓放粮,提供药物和棺木。不断让太医院改进药方,同时也在民间征集良方。 但凡能够配出能够治疗瘟疫的药方的人,加官进爵,赏金万两,并赏赐丹书铁券一枚。 此举确实让民间不少人进献药方,但都无法彻底根治瘟疫。 因此,整个大梁的朝堂都处在极度高压的情况, 每日来汇报疫病的官员皆小心翼翼,措辞谨慎。 文华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殿中仅留宰辅、太医院院判数人,地上铺着晒干的艾草,空气里弥漫着药味与压抑。 “民间药方呢?太医院校验后的方子呢?” 李念慈坐在上方,她指尖捏着一份疫区奏报,紧皱着眉头看着,尽管她姿态雍容,仍旧从话语中透露出怒意。 “让你们日夜熬制,分发疫区,为何死伤还在翻倍?!” 太医院的人“扑通”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陛下恕罪!臣等已按方子改良,分发各州府…… 可、可瘟疫实在厉害,民间献上来的药方根本起不到效果。” “是微臣无能。” 殿内的空气仿佛更沉了几分。 “无能?”李念慈缓缓起身,她凤眼微眯,锐利逼人,扫视下方跪着的人,“百姓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在危难时刻说‘无能’的?” 众人皆跪伏在地,惶恐道:“陛下恕罪。” “杀了你们有何用!”李念慈猛地将手中的奏报砸在御案上。 纸张散落一地,其中一张飘到官员脚边,上面 “某县一日死三百余口” 的朱批,刺得人眼睛生疼。 “起不到效果就继续找!朕要的是药方!是能让百姓活下来的法子!不是每日听你们说死伤多少的数字!” “是是,微臣这就去寻访验方。”太医院的人瑟瑟发抖道。 殿内一片寂静,压抑沉默。烛火跳动,映着地上散落的奏报,还有众人低垂的头颅 在连续高热几天之后,奚九的体温终于降下来。 她从南疆的万毒窟出来,体质特殊,非常人所能及。身体里的两股力量在争斗,一方占据上风以后,高热褪去,逐渐平息稳定。 原本被砸到后脑,奚九就已经有了记忆复苏的前兆。后又感染瘟疫,在反复的高烧,意识昏沉的情况下,她的记忆恢复了大半。 至少,她记起了自己是从南疆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奚九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会死了。 但裴知行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在云州一直连轴转的处理公务,几乎没有停歇,后面奚九感染,裴知行又担惊受怕许久。裴知行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因为要照顾奚九,身体也强撑着。 现在奚九稳定一些,裴知行便病来如山倒。 奚九早上醒来的时候,久违的,裴知行还躺在她的身边。要知道,他这几日要照顾奚九,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给她煎药,奚九每次睁眼,身侧都是空荡荡的。 因此在感受到身侧裴知行温热的体温时,奚九稍微顿了一下。 裴知行睡觉不算特别乖巧,他从小到大,睡着以后都喜欢往奚九的怀里挤。不管两人是吵架还是冷战,裴知行离奚九多远,反正睡着以后,他都会像过冬的小动物,不断靠近温暖。 那些隔阂消弭殆尽。 奚九极少会推开裴知行,她当时是裴知行的暗卫,做不出把主人赶走的事。再加上裴知行睡着以后,安安静静的,脾气也没那么大了。 只不过奚九会比裴知行起的早些,避免了两人面对面的尴尬。 裴知行离奚九很近,近到奚九甚至能感受他灼热的呼吸。 奚九心中一紧,立时清醒。 “好烫。”奚九低声道,她抬手摸了摸裴知行的额头,果然很烫。 裴知行烧的脸颊两侧泛着酡红,嘴唇干燥起皮,他双眼紧闭,长睫颤动,睡得很不安稳,但还知道往奚九的怀里贴。 奚九立即起身,想要用湿布给他降温。 “奚九。” 还没掀开被子,裴知行就被惊醒,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喉咙刺痛,嗓音也是哑的:“你要去哪里?” 大概意思,就是不让走。 奚九侧身搂住裴知行,手自然覆在他单薄的后背,顺着脊背线条慢慢安抚:“属下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世子。” 裴知行意识昏沉,整个人如同烈火焚身,根本没意识到奚九对他称谓的变化。 “睡觉吧,世子。”奚九的声音很轻,平缓又温和。 “嗯。”裴知行含糊道,在奚九的轻抚中,意识昏愦,陷入沉沉黑暗之中。 见裴知行睡熟以后,奚九轻轻松开他,又用被子给他掖好。奚九去打了水,将软布浸湿,捏干水,覆在裴知行的额头上。 裴知行高热,身体本就难受,感受到额头的凉意后,如天降甘霖,蹙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奚九安静的坐在床前,垂眼看着裴知行因为高热而泛红的脸,心中沉沉如坠着块大石。 冬日寒风呜咽,每一声都透着刺骨的冷意。风不停的刮过窗纸,窸窣作响,室内安静到极致,反而衬得室外的风声格外清晰。 离除夕越发近了。 奚九坐在床前,沉默半晌,直接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现在是巳时,本应该是上午天光最好的时候,但是因为云州天气阴沉,导致四周都是灰蒙蒙的,总给人凄清萧瑟之感。 奚九站在院门口,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推开过院门,推开的一瞬间竟然恍若隔日。 院子门口站了两个官兵,是魏霄飞留下的人。裴知行好歹是中京派下来的巡抚,就算是一意孤行感染了瘟疫,那死了也要有人给他收尸的。 那两个官兵已经守了好些时日,每日会把吃食和药材放在院子的墙角,然后又出去,不会和裴知行正面接触。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里面有人出来,给吓了一跳。两人立刻退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奚九。 “你你作何出来?”官兵紧张道。 他们有些怕,但不敢直接斥责奚九,染着病就别出来,毕竟这个女人和巡抚大人关系匪浅。 奚九吩咐道:“你们去叫云州研制药方的郎中过来,我有新的药方要跟他们探讨。” 两个官兵都有些警惕,但奚九面色不似在开玩笑,两个官兵对视一眼,目光挣扎,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她。 “你在屋里待着,我们会向上禀报。”其中一位官兵松口。 “一刻钟以后,我要见到他们。”奚九敲定时间。 她在南疆,身居高位久了,说话自然而然有些强硬,并且奚九气场冷冽,总会让不熟悉的人感到畏惧。 “是。”两个官兵下意识道。 奚九先回了室内,她取下裴知行额头上的湿布,掌心轻贴他的额头。 “低了些。”屋里,奚九的声音轻轻的,担心惊扰到裴知行。 刚醒的时候,裴知行浑身烫的不得了,他脑子都有点烧懵了,现在温度稍微降了些下来。奚九又将帕子打湿,重新放在裴知行的额头。 奚九在床前守了他一会儿。 其实她没干什么,就是安静的看着裴知行。 说实话,奚九现在脑子也很混乱,总是会跳出来五年前裴知行的样子,记忆混杂着,如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又看着面前这个五年后的裴知行,觉得熟悉又陌生,这个感觉十分微妙复杂。 院子外面传来响动,只见来了三个郎中,还有魏霄飞,全副武装的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奚九起身出去,又把门阖上,才走过去。 他们见奚九走过来,明显神色有些惊恐。面对瘟疫,到底还是怕的,但听到可以有根治瘟疫的药方,又克服恐惧过来。 奚九站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就不动了,没有真正走到他们面前,隔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奚九开门见山道:“我想让你们研究,我的血对治疗瘟疫是否有效。” “如你们所见,我活下来了。” 众人怔愣不已,这时几个人才发现奚九气色饱满,眉眼沉静,体态舒展,丝毫没有患病的人身上那种憔悴病弱之感。 如果用更直接的形容,那便是奚九身上没有死气。 所有感染瘟疫的人,他们的生命力就仿佛被一点点抽离,变得萎靡空洞,浑身充斥着将死之人的衰朽之气。 三个郎中半信半疑的看着奚九,一人道:“我们先去商讨一番。” “嗯。”奚九颔首。 院子里石桌,云州夏天的时候屋里闷,家家户户都会将饭菜搬到外面来吃,还能吹点夜风。奚九坐在石凳上,安静的等候。 三个郎中外加魏霄飞在墙角激烈讨论着。 云州感染了万万人,还没见有人感染以后能够活下来的。他们不确定奚九这是真的治好了瘟疫,还是回光返照。 魏霄飞不管郎中说什么,他都只坚持一个观点,那就是:“让奚酒试,若是真的有用,那我家大人岂不是有救了。” 最后几人还是选择一试。 其中一个资历最深的郎中靠近奚九,给她把脉。 老郎中眉头紧皱,沉思片刻道:“脉象沉稳有力,节律规整,一息四至,起落分明,没有丝毫浮散或沉弱之感,还真是身体大好的脉象。” 老郎中看向奚九,感叹道:“你这体质还真是奇怪,感染瘟疫竟能不死。” 奚九沉默不言,她没有向外人说过自己在南疆的事情,当然,也不能说。 几人听见老郎中此言,脸上都面露喜色,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瘟疫被攻克后的民间沸腾的盛况。若真能根治瘟疫,那真是救世天神下凡了 魏霄飞道:“奚酒,或许你的血真有用处。” 奚九垂眼,平静道:“但愿。” 奚九在掌心划了一刀,滴了半碗血。尽管她面不改色,也没有明显的不适,但是看者仍旧有些忧虑。 其中一个郎中低声咕哝:“若只有她的血能够救万民,这样放血,岂不是得把一个人放干不可。” 另一人道:“放干都不够吧。” 他俩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实在寂静,所以众人都听到了他俩的蛐蛐。 老郎中瞪过去:“你俩闭嘴。” 若牺牲她一个,不说救活万民,就是能救活一百个人,都足以令人趋之若鹜。面对死亡,人性总是扭曲,难以直视。 几人看向奚九,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奚九倒没什么情绪,血够了以后,撒了些金疮药止血,用白布简单包扎。 老郎中道:“我们会拿去调配药方,若你的血真有效果,会派人及时告知你。” “好。”奚九颔首。 言罢,几人便离开,院门又被关上。 奚九去屋里看了下裴知行,见人还睡着,便去灶房随便做些吃的,还给裴知行熬了粥。 灶房的火升了起来,火焰在灶膛里升腾,在冬日带来灼热和旺盛的生命力。奚九垂眼,她神情很淡,火光映在奚九漆黑的眼眸里,光芒流转,如同剔透墨玉。 直到现在,独自一人时,奚九才开始梳理自己脑子里的回忆。 往昔岁月,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那是奚九整整二十三年的记忆,直到她一跃而下坠入山崖,一切戛然而止。 奚九终于明白,为什么裴知行宁愿欺骗自己,宁愿抛弃前途,也执意不肯告诉她真相,更不愿让她回到中京。 原来她还真是犯了杀头大罪。 奚九根本,根本不能回到中京,回去便是死路一条。没有哪一个帝王,能够放过谋反之人。 奚九的目光凝在跳动的火焰之上,许久,叹了口气。 她自己是随便吃了点,给裴知行熬的粥却精细,营养均衡。正准备端过去的时候,就听见卧房里焦急的声音。 裴知行烧得头晕眼花,挣扎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奚九!”他嗓音嘶哑,惶恐不安。 奚九神色一凛,端着粥,快步回去。刚一推开门,就看者裴知行穿着单薄的衣物,路都走不稳,要出来找她。 奚九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裴知行,她一边放好手中的粥,一边把裴知行拉回去:“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 “奚九。”裴知行愣愣的看者奚九,眼眶泛红。 “去床上躺着。”奚九把人带回床上,又拿被子裹住他,直到一点风也透不进去。 “奚九。”裴知行还是呐呐的唤她。 “嗯。”奚九回应。 “奚九。” “怎么了?”奚九看向裴知行仍旧带着惊惧的双眼。 裴知行一下从被中探出双臂,扑到奚九怀里。裴知行哽咽道:“奚九,我以为以为你死了。” 天知道,裴知行醒来时没看到奚九,以为自己高烧这段时间,奚九感染瘟疫去世了。裴知行实在是脑子烧糊涂了,想法总是跳脱,令奚九哭笑不得。 奚九轻抚裴知行的后背,低声打趣他:“世子,为何总是想到我死,不是让我活的久些吗?” “因为。”裴知行正在思考怎么回答。 他突然从奚九的怀里出来,直直的盯着奚九:“你为什么叫我世子,你恢复记忆了?” 奚九神情未变:“我听见你身边的小厮这样叫你。” 裴知行病中脑子转不动,慢吞吞道:“哦。” “记不得最好。” 裴知行是不希望奚九能够记起过往,虽然他跟奚九吵架时,总因为奚九忘记他而委屈。但是这点委屈,在奚九那些痛苦的记忆面前,不算什么。 奚九没说什么,她问道:“饿了吗?我给你煮了粥。” 裴知行一点胃口也没有,他现在头晕眼花,关节很疼。但这是奚九煮的,裴知行又轻轻点头:“我吃。” 奚九将粥端来,喂给裴知行。 裴知行高烧退了,脸上变成了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耷拉着眉眼,看着可怜极了。 他勉强吃了几口,最后实在想吐,摇头道:“吃不下了。” “好。”奚九并不勉强裴知行,他说吃不下,奚九便将粥放在一旁。 裴知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奚九,他不经意间扫到奚九裹着白布的手。裴知行神色一变,着急道:“奚九,你的手怎么了?” 奚九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口道:“切菜时不小心划到了手。” 她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样子,裴知行便没再怀疑。他拉过奚九的手,轻轻吻了吻奚九包扎的伤口,这个动作说不出的缱绻依恋。 奚九垂眼,看到的是裴知行轻颤的长睫,以及高挺的鼻梁。 裴知行体弱,不像奚九感染了疫病还能撑着。裴知行现在哪里都不舒服,头疼脑热,关节处跟用针扎似的刺痛,才醒一会儿,便精神不济。 “睡觉吧。”奚九摸了摸裴知行的脸。 “你呢?”裴知行抬眸看她,问道。 “我陪你。”奚九道 裴知行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他和奚九的发病还不太一样,奚九发病是摧枯拉朽的,就像是身体里的两股力量在争夺主权,在烧到人体的极限以后,恢复平稳。 而裴知行则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被蚕食生命。 最开始裴知行还能吃一点东西,后面什么都吃不下,每次都含着眼泪摇头。他身体难受的厉害,连话也不想说,神情怏怏的。 裴知行就像一朵被雨打落在地上的花,逐渐开始枯败。 奚九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去问过很多次,问郎中药方是是否有进展 郎中都说,还在观察病患的状况,需要一点时间。又过了几天后,那个老郎中独自来找奚九。 他的神情失落,遗憾道:“你的血对治疗疫病没有太大的作用。” 奚九神情错愕:“一点用也没有?” “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老郎中解释道:“确实可以延缓发病死亡的时间,但是这个效果微乎其微。除非日日用你的血供养着,或许有点用,但也只能延缓,救不活的。” “难道要拿你半条命,去换一个人多活几天?那就太不值当了。” 奚九的神情变得有些难看。 老郎中安慰她:“你有啥不开心的,你的血没效果,还能避免无妄之灾嘞!” 奚九无心回答。 后面老郎中怎么离开的,奚九也不知道。她在外面的寒风中,站了许久才回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概妹妹能出来了 第80章 第80章 民女奚歌 奚九给裴知行喂药, 他总是抵触,不愿喝。 “觉得苦?”奚九问道。 她将裴知行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裴实送了蜜饯过来,喝了药吃一颗便不苦了。” “不是。”裴知行摇摇头, 虚弱道, “有点腥。” 奚九给裴知行煎的药, 总是带着涩苦和一种说不出的血腥气。每次裴知行喝下去以后,都压不住那种想吐的感觉, 久而久之,他就不愿意喝了,怎么哄都不行。 “这是新开的药方, 治疗疫病效果极佳,喝了很快就能病好。”奚九耐心哄他。 “不。”裴知行紧抿着唇, 看着可怜巴巴的, 仿佛跟逼他喝毒药一样。 “别任性。”奚九道。 她沉默的跟裴知行对视, 眼神平静, 但裴知行知道,奚九有些生气。 或许在病中,裴知行要娇气些, 脾气也倔一点。他知道,每当自己生病,奚九就对他格外纵容,不舍得对他说重话。 “我不想喝。”裴知行闭着眼不看奚九,跟鸵鸟心态一样。 奚九坐在床边,目光沉沉,看着紧闭着眼的裴知行。 裴知行的精神越来越差,总是病怏怏的, 哪里都不舒服。身体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跟纸一样,薄薄的一片,看着令人心惊。 他就像易碎的陶瓷,有时奚九将裴知行抱在怀里,甚至不敢太用力。这样的变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奚九,裴知行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消逝。 但奚九无能为力。 奚九的心情极差,脸色冷了下去,下颌线绷得笔直。她端过一旁的药碗,仰头含了一口,牢牢的扣住裴知行的后颈,附身堵住了他的嘴。 “呜”裴知行闷哼一声,手抵在奚九的肩上,挣扎着偏头。 奚九却捏住他的下巴,强硬的抵开他的齿关。涩苦的,带着血腥气的药汁顺着两人交缠的唇舌渡入,裴知行喘不过气,喉结被迫滚动,将药汁咽下去大半。 奚九确实顺着裴知行,大多数时候更是言听计从,但不代表她真拿裴知行没办法。 直到裴知行将药咽得差不多,奚九才松开他的唇。裴知行呼吸不过来,脸都憋得泛红,唇瓣更是红肿水润。 奚九冷着脸一句话没说,也没看他,端着药碗径直出去。 “奚九。”裴知行哑着声音唤她,奚九也没搭理。 深夜屋内,一盏油灯燃着昏黄微光。油灯摇曳,在墙壁投下淡淡的影子,油芯偶尔轻轻噼啪一声,衬得周遭更静。 奚九闭着双眼,平躺着,不偏不倚,端正的睡姿。 裴知行躺在奚九的身旁,他强撑着昏沉的意识,直直的看着奚九,眼底满是仓皇不安。 奚九已经一天没跟他说过话了。 “奚九。”深夜里,裴知行的声音又低又轻。 奚九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吗?奚九。”裴知行又唤她,只是这次气息有些不稳。 奚九仍旧安安静静的闭着眼。 她平面躺着,双手放在腹部,这个姿势带着拒绝的意味,不接受任何人的靠近。但在此之前,裴知行都是紧贴在奚九怀里睡觉的。 裴知行的鼻子已经有些发酸,但他强忍着,他试探着靠近,缓缓的贴着奚九的手臂。 裴知行才刚刚碰到奚九的衣角,原本睡着的女人却侧了个身,与裴知行拉开半臂的距离,背对着他。裴知行僵在原地,呆滞的看着奚九的背影。 冬日.本就寒冷,尤其是在深夜,温度还要更低一些。奚九侧过身,寒风便顺着两人之间的缝隙钻进来,冷的裴知行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在感受到奚九的刻意的疏远以后,裴知行忍了又忍的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奚九。” “奚九,我”裴知行才刚刚开口,就哽咽的说不出来话。 他本来就生着病,已经很难受了,又被奚九这样冷落,更是控制不住情绪,裴知行难过的要死,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唇齿轻颤着。 “我不是任性,是那个药太腥了,我我有些反胃。我知道你煎了很久的药,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一定把药全部喝完,行吗?” “奚九,你别生我的气,你别生我的气。” 裴知行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真是眼泪都快把枕头打湿了,但尽管如此,裴知行仍旧不敢去靠近奚九,害怕奚九更加疏远他。 奚九背对着裴知行,缓缓睁开双眼,她根本没睡着,视线虚虚的盯着地面,耳边是裴知行含着泪,断断续续的声音。 奚九并没有立刻转过身去拥抱他,因为她现在的情绪糟糕至极。 脑海中的声音在不断问她:“你当真生裴知行的气吗?” 其实并不是。 奚九并不见得对裴知行不喝药这件事上有多生气,裴知行在她面前更任性的事情都做过,喝药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奚九只是害怕,是的,她害怕。 她害怕看到裴知行逐渐萎靡的精神,消瘦的身体,逝去的生命。 所以她竭尽全力的救他,老郎中说要一直用血供养着,也只能延续几天。这话跟救命稻草一般,被奚九牢牢握在手心里。 奚九在裴知行的药中加自己的血,效果微乎其微也没关系,她已经走投无路。但裴知行身体不舒服,就不愿意喝,怎么哄也不行。 这就像一个引子,将奚九长久的,积压的情绪点燃。 屋内烛火闪烁,一点微光在黑暗中挣扎,勉强驱散些许浓重的夜色。 深夜的屋子静得只剩下裴知行的哽咽声,他极力压低着自己的声音,显得闷闷的,可怜极了。 “过来。”女人的声线平直,极为克制。 奚九转过身去,裴知行几乎是一下子,就抱住奚九,脸贴在她的颈侧。 “奚九,你别生我我的气,以后我都喝药,你别生气。”裴知行眼睫濡湿,断断续续的说着。 “没生你的气。”奚九亲吻着裴知行的泪湿的脸庞。 她的吻那样温柔,如春风拂过,带着无尽的缱绻。奚九低声跟裴知行道歉:“别哭,是我不好,我没控制住情绪,让你难过了。” “你要是觉得腥,喝不下去,以后我就不用这个药方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奚九道。 “是我不好。” 奚九从来都纵容裴知行。 烛光下,两人拥抱着,身体完全贴合,没有一点空隙。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更显缠绵悱恻。 裴知行的精神不济,很快便昏睡过去,脸上还挂着泪痕。奚九下床,拿温热的湿帕给他擦脸,直到干干净净的,才搂着人睡过去 裴知行在几次咳血过后,陷入昏迷。 这是瘟疫的正常流程,先是关节疼痛,后面高热不退,最后咳血昏迷。 他第一次咳血的时候,正在喝药。自从上次他说药很腥,喝不下去以后,奚九便不再强迫他喝那些药,裴知行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的药里面有奚九的血。 云州研制的药方已经改良过很多版本,治疗瘟疫有一些作用,这些药虽然苦,但裴知行能勉强咽下去。 但裴知行身体太弱。 当时刚喝完药,奚九将碗收好。裴知行喉咙痒,拿着软帕捂着唇咳嗽,帕子被血浸湿,透出了红色,反而是坐在裴知行面前的奚九率先察觉。 那抹猩红是极刺眼的,刺得奚九的眼睛发疼。 许是发现了奚九面色的改变,裴知行垂眼看看向手中的软帕,才发现是血。裴知行眼睫颤了颤,抿了抿唇,没说话。 屋内瞬间安静的出奇,陷入奇怪的凝滞。 是奚九先开的口,她的神情冷静,仿佛裴知行咳血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问道:“喉咙疼吗?” 裴知行摇摇头:“不疼。” “好。”奚九颔首。 裴知行的唇苍白浅淡,却又沾染着细碎的暗红血迹,像是褪了色的胭脂,反倒增添了几分艳丽。 奚九拿了干净的帕子,将裴知行唇上的血迹拭去。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裴知行睁着双眼看她。 奚九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色,瞳仁如深不见底的幽潭,没有一丝波澜。她的眼尾平直收住,没有多余的弧度,眉下阴影浅淡,衬得眼底愈发沉敛。 这双眼,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总是沉默的注视着裴知行。而裴知行也完全习惯,将自己置身于奚九的视线之中。 他并不觉得这是束缚。 直到裴知行唇上的血擦干净,奚九才收回自己的手。她见裴知行盯着自己看,问道:“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裴知行一下子回过神来:“没,没有。” “嗯。”奚九拿走裴知行手中脏了的软帕,又去给他端了碗温水来,“先漱漱口。” “好。”裴知行接过清水。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咳血的这件事,就这样风轻云淡的揭过。但是疫病并不会因为人主观上的逃避,而减轻一分,裴知行的状态是越来越差的。 在裴知行少有的清醒的时候,他靠在奚九的怀里,冷不丁道:“奚九,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忘记我。” 奚九当时正在轻抚裴知行的发,裴知行哪里都是好看的,连一头青丝也柔顺光滑,冰冰凉凉。 奚九的动作顿了一下,又面不改色的问道:“要全部忘记吗?” 全部忘记,就是要将裴知行所有的存在痕迹,都从奚九的人生中抹去。 裴知行的呼吸一下子就变了,他抿着唇,艰涩道:“嗯,最好全部忘记。” “你知道的,我骗了你。” “其实,我和你五年前的关系并不怎么好,否则你怎么会身受重伤,坠崖离去。所以你忘记我也没有关系的,本来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你没必要为我难过。” 裴知行还不知道奚九恢复了记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所以不想让奚九沉溺在悲伤中。 奚九抬起他的下巴,让裴知行看着自己,裴知行避无可避,只能跟奚九对视。奚九的眼神是那样冷淡,好像看不出一丝伤感。 她问道:“忘记你了,可以和别人在一起吗?” 裴知行的身体一下僵住。 但奚九并没有停下来,她一一列举: “和别人成婚,洞房花烛,像现在一样把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亲吻他,抚摸他的发丝,还有。” 奚九停顿一下,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裴知行:“我可以和他在床上用我们做过的姿势吗?” 裴知行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毫无血色。他心痛如刀绞,奚九每说一个字,裴知行的心就要破碎一块,到最后竟然千疮百孔。 奚九说的那些话,不断的浮现在裴知行的脑海里。裴知行仿佛真的看见奚九在他死后,和另一个男人携手相伴一生,他们那般幸福美满,恩爱甜蜜。 但那本来是他的位置! 裴知行的双眼赤红,他死死的咬住下唇,恨声道:“你敢!” 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很倔强的没有落下来。裴知行的胸膛起伏着,呼吸粗重,他几乎是含着恨意的看着奚九,威胁道:“奚九,你若是敢这样做,我就” “你就怎么样?”奚九平静道。 “是你让我忘记你的。” 奚九没有一丝不舍,她可以说是冷漠的说出这些话。 “若你真的死了,我会放下这里的一切离开,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会遇见新的人,如果合适,会和他成婚。我不可能一辈子记住你,也不会难过。” “如你所愿,裴知行。” 奚九只是把裴知行说的话,重复一遍,裴知行就有些受不了。 裴知行红着眼扑过去,带着哽咽的吻堵住奚九的唇,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奚九的颈侧,烫得她心头一紧。 奚九没有推开裴知行,她几乎是叹息的,将裴知行拥入怀中。 “不许这样,奚九,你不许这样对我。”裴知行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真的太难过了,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句话。 “你更不可以和别人在一起!” 尽管裴知行希望奚九幸福,但奚九真的别的男人相伴余生,裴知行又完全无法接受。这很矛盾别扭,但裴知行在奚九面前,确实是这样霸道,蛮不讲理的人。 “所以活下去好吗?”奚九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惶恐不安。 “等你病好了,我们便成婚。” 瘟疫肆虐,大梁境内尸横遍野,十室九空,国家人数锐减,所有人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偏偏在这时,紧临着大梁的北狄,虎视眈眈,开始大规模的入侵大梁边疆,没有丝毫顾忌。 文华殿内的香烛早已燃尽最后一丝余温,沉郁的气息如同殿外连日不散的阴云,压得满朝文武躬身垂首,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京郊及三州府瘟疫愈发猖獗,短短三日,染病者已增至三千七百余人,死者逾五百。” “北狄铁骑三万余众昨日突破雁门关,烧杀劫掠,已攻陷两座边城,守将战死,急需支援。” 李念慈端坐上首,手中拿着两份奏报,垂着眼眸,一字一句的读了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在官员们的心上,不怒自威。 “如此内忧外患之际,众爱卿觉得,此难关该如何解决。” 李念慈凤眸锐利,她的视线如同实质,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身上,将百官的头压的弯了下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无一人敢出来回话。 “咚”的一声,李念慈将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龙案上,明黄色的龙纹袖摆扫落了案边的青瓷茶杯,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陛下息怒!”殿内众人吓得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朕养你们这帮文武,是让你们守土安民的!如今内有疫魔食人,外有胡虏叩关,你们除了请罪,还会做什么?”李念慈怒不可遏。 “让太医院找的民间药方,为何这么久了还是不见一个水花!” 太医院院判心如死灰,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抖动,颤颤巍巍道:“回禀陛下,陛下,臣等已加派十二路使臣,连偏远州县的土方子都没放过,可……” “可就是没找到治病良方?!”李念慈凤眸中瞬间迸出凌厉的火光, “……是,求陛下恕罪。”太医院院判觉得今日自己这项上人头可能不保,神情灰败。 从发现瘟疫,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用的药也都用了,但就是怎么也控制不了肆虐的速度。到了后面,民间甚至在传,这就是天降神罚,是老天爷降罪大梁。 所有人都在瘟疫的阴影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念慈的目光扫过阶下垂首的百官,凤眸里的怒火渐渐被一层疲惫覆盖。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百官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高声通报的声音:“启禀陛下!淮阳知府求见,称有女子携治疫神药,已至宫门外!” “神药?”李念慈猛地转过身。 殿内文武百官也一下子炸开锅,纷纷抬起头来,窸窸窣窣的交谈着,眼中俱是不可置信。 “快!快宣他们进来!”李念慈厉声道。 片刻后,一名女子跟着淮阳知府走进殿内。 她青灰罗裙垂地,纤瘦的肩背绷得极直,像株经霜的细柳,看似弱不禁风,却透着股疏离的硬气。 只见那女子双膝跪地,双手伏地,额头轻触地面,她嗓音清冷道:“民女奚歌,拜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必须要给我姐姐妹妹一个正当的身份《 》 80-86 第81章 第81章 轻些 朝廷治疫的新药, 雷厉风行的分赴各州府。 施药的消息,随着驿马的蹄声,商船的帆影,流民的口耳传遍天下。沉寂了数月的山河, 骤然爆发出震彻天际的欢腾。 官府的人手持明黄幡旗, 高声宣读朝廷诏令:“凡染疫者, 无论贵贱,皆可免费领药;各州府设施药署, 五日之内,药达四方!” 云州地处偏僻,消息本应滞后。可尽管这样偏远的地方, 中京的使臣仍旧在十日之内,将新研制的药材, 药方送达云州。 这一路上风雨兼程, 快马加鞭, 连马都跑死三匹, 其中急迫可见而知。 “药来了!救命的药来了!” “朝廷的新药来了!菩萨保佑,老天保佑,我们的命保住了!” 当朝廷的驿马穿越崇山峻岭, 将新药送到云州城时,城内百姓一同涌向城门。 城墙上,“分药救民” 的告示刚一贴出,便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官兵大声宣读着告示内容,每读一句,人群中便响起一阵欢呼。 不少人喜极而泣,哽咽着, 相互拥抱着,城内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云州的反应很快,紧锣密鼓的在城内设立多处施药点,加班加点的熬制新药。施药点排起了长龙,从街头蜿蜒至巷尾,青石板路上挤满了怀揣希冀的百姓。 “清疫毒、活气血、续民命” 新研制的药起效快,连服三日,便能高烧退去,恢复神智。若是感染瘟疫再严重些,则需要辅助针灸,疏通脉络中的热毒瘀滞。 寒随一夜去,春还五更来。 寒冷随着除夕夜的过去而消散,春天在五更时分悄然降临。往日晦暗已成云烟,云州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中京的使臣多次来拜访裴知行。 他姓陈名留,如今在户部当值。他和裴知行是同一年的科举,只不过裴知行当时是状元,一甲及第。而陈留只是二甲的进士出身。 魏霄飞引他前来的时候,陈留还以为走错了路。他眼看着越走越偏,四周的宅第也不再是高门大院,陈留狐疑道:“裴巡抚住这边?” 魏霄飞颔首道:“是的。” 陈留心中觉得奇怪,但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跟着一起。 在推开奚九的院门时,陈留还是觉得有些震惊。因为陈留曾经见过裴知行好多次,裴知行出门都是宝马香车,华贵非常,怎会住这么小的院子。 “陈大人,您这边请吧。”魏霄飞领他进去。 陈留在院门口顿了一下,谨慎措辞道:“裴巡抚居高位,却自奉简约,实乃我等之表率。” 他和魏霄飞一起进去,只见书房的门被拉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高挑修长的女人。她一身黑衣,肩线平直,腰身紧束,气质如一柄收鞘利刃,暗藏锋利。 奚九沉默的跟他们颔首,从二人身边擦肩而过。 陈留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已练就一双识人慧眼。他一眼便知这个女人,不可能是个简单人物。 陈留转身看向那个挺直的背影,问道:“这位是?” 魏霄飞也看向奚九,他都不太清楚世子和奚九的关系。在世子为奚九殉情之前,他都以为两人没关系。 “她是云州一个镖局的老板。”魏霄飞只简单介绍,不过多说奚九和裴知行的事,他道,“陈大人里面请。” “难怪气场如此锋利,原来是习武之人。”陈留恍然,没再多问。 两人往书房而去。 裴知行在用了朝廷送来的药后,整整昏迷了三天,给众人吓得不行。奚九日日守在他的床前,直到他身上的高热褪去,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裴知行一醒来,稍微清醒些,便开始处理云州的公务。如今云州正处在群情激荡,万物复苏的阶段,绝不能掉以轻心,因此裴知行身上的担子很重。 但他又大病初愈,身体虚弱,云州的官员只能把公务送过来。 这个由偏房改的书房虽小,却五脏俱全,该有的笔墨纸砚都有的。那时候裴知行已经搬去奚九房里睡,又在云州找了个教书先生的活,经常要改学生课业。 奚九索性把这个偏房改了,给裴知行做书房用。 陈留一见到裴知行,便向他拱手行礼,恭敬道:“见过巡抚大人。” 裴知行上前扶住陈留的双臂,道:“陈大人何须多礼。” 裴知行也就只有在奚九面前骄纵,脾气大,他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端方雅正,清贵冷峻的世家子。 两人于书案前对坐。 陈留看着裴知行书案上堆成山的公务,心中十分敬佩:“下官奉旨送药,所过州县,往往见十室九空,哀鸿遍野,民生凋敝,触目惊心。然裴巡抚治下,竟能阖境安堵,市井井然,实出意料。” “如今看这书案上的公务,便知是大人督率有方。” 裴知行摇头,谦逊道:“陈大人谬赞,这并非我之功劳,而是云州僚属用心,绅民协力。” “反而是大人不远万里送来疫药,救云州万民于水火。”裴知行微笑道。 陈留连忙摆摆手,道:“巡抚大人抬举,下官只是送药的,充其量只能算是跑腿。要真说救万民于水火的,还得是淮阳知府带来的那位女子。” 陈留说起奚歌,到现在都是赞叹不已:“那女子真是横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若不是她,这场瘟疫还不知道要肆虐多久。” “如今中京到处都在传她的事迹,奈何此女身世神秘,竟无一人知道她从何处来。” 裴知行问:“淮阳知府也不知晓?” 陈留摇头道:“不知,听说是五年前流落至淮阳,再前面便不知了。” 五年前? 奚九从门外路过的身影顿住。 “五年前”这三个字,对奚九而言太过敏感,让她很难不注意到。其实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奚九耳聪目明,将里面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里面的两人全然没有发觉,他们聊了聊云州的近况,又说起中京的事。一番客套以后,陈留开口说了他此行前来的真正目的。 陈留收了脸上的笑,正色道:“此次下官来云州,除了送来疫药,还有一要事,需告知裴巡抚。” “何事?”裴知行问道。 陈留也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陛下有旨,召大人还于中京。” 裴知行楞了一下,随后蹙起了眉:“陛下召我回京?” 陈留颔首道:“正是。” “可我调来云州才半年,依据本朝律法,派下来的巡抚需得在驻地待上两年才能调回中京。且现在云州百废待兴,人手紧缺,陛下怎会在此时召我回京?”裴知行问道。 裴知行眉目疏淡,面上倒是一派冷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留面带苦色道:“大人您在云州,有所不知啊。” “这一年里,北狄多次扰我朝边境,烦不胜烦。这次更是在瘟疫期间,趁我朝势弱,直接攻打边疆。如今边疆动乱,连失两城,伤亡惨重,陛下已派卫褚将军出征。” “老侯爷仙逝,大人便是靖安侯府的主子,十万边军皆为侯府旧部,于军情、军心您最为熟悉。陛下召大人回京,是为共商御敌之策。” 大梁内有瘟疫横行,外有敌军攻城,实在是处在内忧外患的艰难之际。 且这场瘟疫,让大梁元气大伤,不仅民间死伤无数,连军队也难以幸免。如今瘟疫还没有真正过去,北狄就恨不得趁着大梁弱势,生啖血肉,可见其狼子野心。 听到陈留这般说,裴知行便知道回京一事板上钉钉,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陛下让我何时回去?”裴知行眸光沉黯。 “尽快。”. 两人在书房探讨许久, 时间如指尖流沙,直到太阳西斜,陈留才从书房里出来。 他一出来便看到那个站在广玉兰树下的女人。 残阳如熔金,淌过广玉兰繁茂的枝叶,在青砖地上筛下斑驳的碎影。她站在树下,玄色劲装被夕阳镀上一层浅淡的暖光,可尽管如此,也依旧掩去不了女人周身的淡漠。 哪怕时间隔得很短,再次见到奚九,陈留仍旧觉得这个女人很特别。她其实并不算存在感很强的人,沉敛低调,但只要注意到她,便很难忘记。 陈留没想到奚九会在院子里,但是二人并不熟悉,贸然打招呼似乎有些唐突,陈留便礼貌微笑,准备离开,往院门而去。 “敢问大人。”女人突然叫住他。 陈留的脚步停下,转过身来,有些诧异的看向奚九。奚九与陈留对视,她平静无波的眼底藏着外人没有察觉的波涛汹涌。 奚九语调克制冷静,她问道:“敢问大人,这次朝廷治疗瘟疫的药方,是太医院哪位大人研制的?” “原来是这事。”陈留微笑,他解释道,“这药不是太医院的大人研制的,是从民间找的人。” “民间何人?”奚九追问。 陈留有些奇怪于奚九会对一件事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 尽管如此,陈留还是客气回答:“她是从淮阳来的郎中。” “名叫奚歌。” …… 裴知行前去中京,此生恐怕与云州再无交集。 他原本的想法是,待他在云州任满,便上书向皇帝请辞,此后追随奚九浪迹天涯。可如今边关告急,皇帝急召其回京,裴知行想要脱身难上加难。 他不想奚九回去,因为中京总有人能将她认出来,谋反乃杀头大罪。若不是奚九孤身一人,就她做的事,诛九族都不为过,裴知行无论如何也不想奚九以身犯险。 但裴知行又离不开奚九。 他本来也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外人看到裴知行清风霁月,端方雅致的贵人模样,那是因为有奚九在他身后护着。离开奚九,无异于抽掉了裴知行的主心骨。; 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夜幕辽远,一轮孤月悬挂于天穹之上,洒下朦胧清辉。夜深人语静,连风也敛了声音,静得仿佛能听见广玉兰树抽嫩芽的声音。 奚九站在院子里。 方才裴知行说他要沐浴,奚九便在门外等着。 如今云州虽到了春日,但夜晚到底是有些凉的。奚九是觉得裴知行大病初愈,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不适合这么晚洗浴。白日温度稍微高一些,不那么容易着凉。 但裴知行性子倔,奚九劝不动他,就只能门外等着他洗完才能进去。 她走到广玉兰树下,慵懒的躺着,抬眼看着夜幕。今夜月亮的光辉太盛,夜幕中一颗星子也无,倒显得弯月独挂,凄清寂寥。 在奚九八岁之前,她一直是在边疆长大的。对于边疆的记忆,除了漫天黄沙,便是广袤璀璨的星空。 边疆的夜是极为壮阔的。 边疆不像中京,哪怕在深夜,街道两旁都点着灯笼,为夜晚照明。边疆只要到了夜晚,原野上便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置身于无穷无尽的、寂静的黑暗中,人类会不自觉的迷失方向,感到恐慌焦虑,但若在这时抬眼,便会震撼。 边疆的星空肉眼看,格外近,那星子仿佛要坠下来,落到人的怀里。远野连天,穹窿如盖,星河浩浩荡荡铺展千顷草原,纵目所及,璀璨无垠。 那时候,母亲会带着奚九和妹妹夜观天象。母亲常年在外走镖,有时夜里都在赶路,她教奚九和妹妹认识夜空中繁多的星官,又教她们依靠三垣二十八宿和北极星判断方向时节。 母亲将她多年累积的经验,传授给自己的女儿。 “最亮的一组星,排成勺状的是北斗,勺口两颗星连线延长,正对的便是北极星。” 母亲指着天上的星宿,教两个女儿辨别。在夜里,奚九看不清母亲的模样,却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爽朗利落,透着股稳笃的劲儿。 “北极星恒居北方,无论身在何处,辨清它,便知东西南北。”母亲道。 奚歌扯着姐姐的袖子,问道:“若是我和姐姐在外头走散,要如何找到彼此呢?” 奚九也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亲轻抚两人的头顶,笑道:“那便跟着北极星走。” “往北方走,往高处走,你们循着同一方向前行,总能在路上遇到。” 两人似懂非懂的点头。 奚九躺在躺椅上,静静的看着星空,思绪陷入久远的记忆之中。这些关于儿时的记忆,有父母妹妹的记忆,哪怕时隔多年,也依旧清晰的烙印在奚九的脑海中,不曾被抹去。 直到裴知行洗浴结束,在屋里唤她,奚九收回心绪,起身往屋内走去。 奚九推开门,屋内薄雾轻笼,水汽氤氲,扑面而来的热气中带着淡淡的冷香,萦绕在奚九的鼻尖,朦胧又暧昧。 奚九的脚步顿了一下,任凭这水汽将她笼罩。她侧目看向裹在被子里的人,裴知行侧着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像是困极了,昏昏欲睡。 奚九将门打开,散散水汽。 可床上的人不依:“把门关上,冷。” 奚九又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将门合上。这无甚大碍,水汽本来散的就快。 她走到床边,垂眸看着裴知行被热水浸的泛红的脸颊。裴知行大病以后,面色总是苍白,如今倒多了些气色,看着白里透红。 “困了?”奚九问道。 裴知行“嗯”了一声。 奚九便没再说什么,简单洗漱一下,躺回床上。 奚九刚刚躺下,光滑的肌肤便贴了上来。 没穿衣服。 他才洗了澡,整个人暖融融的,皮肉温软细腻,宛若暖玉。裴知行整个人伏在奚九怀里,捧着奚九的脸,细密的亲吻着。 奚九倒是面不改色,任裴知行亲吻,她的手顺势揽着裴知行的腰,轻轻摩挲着。 奚九漫不经心的问:“刚刚不是说困了?现在瞧着挺有精神的。” 裴知行不答,睫毛颤的厉害。 “哦,又在撒谎。”奚九捏了捏裴知行的脸,勾唇道。 “明知故问。”裴知行有些羞恼 奚九轻笑一声,觉得裴知行可爱。 裴知行的吻越发放肆,他亲吻着奚九的眉眼、双唇、脖颈,一路往下,他的吻是急促的,带着说不清的焦灼。似乎觉得衣服碍事,裴知行颤着手替奚九宽衣。 奚九却握住裴知行的手,面色正经,不再纵容他:“你刚刚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受不了这些事,再过段时间。” 可裴知行等不了。 “不,就要现在。”裴知行倔强道。 裴知行抬眸看她,眼尾泛着软红,氤氲含情,跟妖精似的,勾的人甘愿陷入沉沦:“奚九,你轻些就行。”——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4章,我准备一次性写完发出来。这样一章一章写太磨人了感觉。 第82章 [锁] [此章节已锁] <- 爬取失败, 暂未购买 -> 第83章 第 83 章 中京的疫情,原是…… 中京的疫情, 原是最为严重的,未曾想,竟然也是最先被控制住的。 疫病无情肆虐,百姓生活水深火热, 在所有人都被笼罩在瘟疫的恐惧之中时, 奚歌无异于上天派下来的救世神女。 她横空出世, 没有任何身份,也不与任何人交好, 神秘清冷,令人忍不住去探究她的过往。 中京这段时间,街坊酒肆, 无不在讨论着一个人的名字。 奚歌。 “听说皇上赐了她一座宅子,亭台楼阁俱全, 就在皇城外面, 到朱雀门走路一刻钟都不要。此等殊荣, 真是无人能及啊。” 酒肆里几个人围聚在一桌, 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朱雀门外?那岂不是比肩贵族!”众人震惊道。 朱雀门外那一片,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住, 那边管控森严,平常百姓连进都进不去的。 “那是自然!这次若不是她,整个大梁都要沦陷在瘟疫里,哪里还有什么贵族不贵族的,都是一捧黄土了!” “也是。” “听说皇帝还让她在太医院当女官,别看这官职不大,但那可是在皇帝身边。” 有人感叹道:“真真是平步青云了,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在座其他人都颔首应和, 一时间众人都羡慕奚歌好命。 “你们都看浅了!”一人拿着酒,老神在在道,“就看到些金银权势,这些都是表面东西。” 他家里有人在朝中当官,虽然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但到底比普通百姓知道的多些。 众人都看过去,好奇道:“皇帝还赏赐了她何物?” 那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故作玄虚道:“这我可不说,反正是保命的玩意儿。” 作为中京炙手可热的新人,奚歌简直家喻户晓。她一介孤女,没有复杂家世,如今又深受皇帝信任,自然成为朝堂中不同派系的拉拢对象。 无数人都想与她结交,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而朝廷中最大的两个派系,便是皇女李明琅这边以谭家、靖安侯府为首的皇女党,和三皇子李明基那边,以国公爷为首的皇子党。 两位是皇位的最佳人选,是姐弟也是劲敌。 朝中的大臣已经隐隐分成两派。 奈何奚歌这人油盐不进,她既不站队,也不结交权贵。每日深居简出,除了进宫,任何人的邀约都一律谢绝,谁的面子也不给。 但这不影响有很多人盯着她的行踪 奚歌过了宵禁许久,才从皇宫里出来。她这两个月都是如此,早出晚归。 如今,中京的疫病虽然控制住,但并非彻底根治,仍旧有反扑的可能性,管控依然严格。而大梁感染疫病的人数不胜数,总有人的症状异常,用寻常的药效果不佳,需要特殊研究。 因此奚歌实在忙碌。 她坐在马车上,疲惫的靠在车璧,闭目养神,摇摇晃晃的往家里而去。 皇帝虽然赏赐了她一座大宅,但奚歌没去住,仍旧住在小院里。奚歌不认为那座宅子属于她,因为她总有一日会离开中京。 她这次冒着风险回来,一是为了拯救感染瘟疫的百姓,二便是为了寻找姐姐。 母亲曾教过她和姐姐,若是姐妹二人走散,便跟着北极星走,往高处走。只要二人往同一个方向,又站在高处,总能看见彼此。 如今她算是名满大梁,姐姐若是听过她的名字,肯定会来中京寻她。届时,她便跟着姐姐,离开中京。 但是两个月过去,姐姐仍旧没有来寻她,奚歌的心情越发沉重。 当时奚歌毒杀南疆王,重伤岜疆,她偷到了蛊毒的解药,这一切都很顺利!她原本都逃了出去,未曾想还是被南疆的人追上。 奚歌深知以自己的能力想要逃脱他们的追捕简直天方夜谭,只能靠智取。她吃了假死的药,受伤以后没了呼吸,才骗过他们,勉强保住一命。 奚歌受伤严重,被一农妇所救,后面辗转流落到淮阳,才得知姐姐坠崖身死。 她逃跑前解了蛊,就是怕逃跑失败连累姐姐。 双生蛊已解,奚歌再无法感知到姐姐的存在。但她不肯相信姐姐去世,也曾去寻过,但那已经是大海捞针,为时已晚。 这次奚歌已经来到了中京,站在了这样高的位置,若姐姐仍旧没来寻她 奚歌抛开自己脑中那些不好的想法。 她叹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夜阑人静,宵禁后的中京城陷入沉睡。朱雀大街褪去白日的喧嚣,沿街商铺的门板早已上闩,窗棂紧闭,空无一人。 这样安静的深夜,只有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马蹄声,以及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哪怕繁华如中京,在宵禁以后,仍旧有说不出的寂静和空旷。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中段的僻静巷口,车夫道:“大人,马上便到了。” 奚歌淡淡的“嗯”了一声。 车夫是不理解为什么奚歌要住在这么偏远的小院子里。奚歌住的地方,离皇城隔了整个中京,每日奚歌上值下值,跑来跑去的,甚是麻烦,倒不如入住皇帝赏赐的那处大宅。 但马夫只是心理这样想,倒不敢说出来。 从朱雀大街往右边的巷弄转去,再行驶一段路,便能到住的地方。朱雀大街两侧都有灯笼,能够在夜里照明,但是巷子里没有,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需要马夫提着灯笼。 这样的黑路,马夫总是走的提心吊胆。 突然。 从巷弄中冲出几名黑衣蒙面人,各个手持长刀,拦在马车面前,长刀直指马车。 马夫惊惧道:“你们是何人?你们要干什么?!” 但那黑衣人怎会回答他,为首之人低喝一声:“绑了车里的人!” 奚歌就一辆青布马车,破旧的很,平日在市井行驶,外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的。而这群人,在此地蹲守,目标明确,明显是为奚歌而来的。 奚歌心中一凛,没想到皇城脚下,还有人敢堂而皇之的劫人。 她握紧袖中暗藏的毒针。 “大胆,皇城脚下你们竟敢绑架朝廷官员!”马夫瑟瑟发抖,强撑着气势。 “废话真多。”黑衣人狠厉一掌,马夫双眼一翻,软软的倒在地上。 他们没有杀人的心思,只是将马夫一掌劈晕。 马匹受到惊吓,仰着马蹄嘶鸣一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刺耳。黑衣人没有进马车,只是站在外面,有礼有节道: “国公爷几次三番邀请大人,都被大人给拒了,大人真是好大的面子。今儿个国公爷亲自派我等来接大人,大人若识趣,便随我们走一趟。” 黑衣人这话说的虽然客气,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在威胁奚歌。他语气中有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仿佛被国公爷看中,实乃三生有幸的事情。 下人如此,可见做主子的是个什么德性。 马车里无人应答,一片死寂。 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狠意,他道:“既然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恕在下冒犯了。” 他一脚踹开车门,欲要将奚歌绑回去。 猛然,一抹银光直冲黑衣人面门而来,这时一枚带毒的银针,黑衣人猛地刺身避开,但银针仍旧从黑衣人的脸颊擦过。 可见,奚歌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见一击不成,奚歌又准备射.出几根银针,黑衣人勃然大怒:“你在找死!” 黑衣人破防,虚伪的面具粉碎,他粗暴地拽着奚歌的手腕,将她拖下车,奚歌死命挣扎着。 这边的声响太大,在深夜里传到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不好,有人闹事!”刘校尉带着武卫营的人巡逻,察觉到不对,他面色一变,立刻往这边赶来。 “给脸不要脸!国公爷派人来请你,你竟然敢伤人!”一群黑衣人将奚歌拉拽进黑巷里,准备将人掳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挑修长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斜后方的屋顶掠下,猛地一脚将黑衣人踹在墙上,“砰——”一声,仿佛大地都轻微震颤一下。 力度之大,可见一斑。 其他黑衣人见势不对,立刻警惕的围了上来,他们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奚歌瑶惊愕抬头,就这巷外传来的微光,看清楚了她的眉眼。 眉眼间比五年前更成熟,线条更显凌厉。那漆黑的眸子,那熟悉的轮廓,让奚歌心头猛地一震,湿意瞬间涌上眼眶。 “姐姐?” 奚歌颤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是姐姐。 她没有死。 奚九将人一把拉至自己身后,冰冷的看着面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看见这半路杀出来的女人,气急败坏道:“多管闲事!杀了她!” 国公爷只让他们将奚歌绑回去,没说不可以杀其他人。为首的黑衣人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如此侮辱,他心中一口老血,实在咽不下去! 奚九动作刁钻狠厉,在黑夜里形如鬼魅,招招都带着杀意,跟中京大开大合的招式全然不同。这几位黑衣人是国公府养的暗卫,能力不俗,他们自然能看出奚九的不简单。 几个黑衣人心中惊疑不定。 此女是何人? 几个黑衣人并非花拳绣腿,在奚九手中也能接上几招,但很快便节节败退。 奚九目光冷冽如冰,她不准备留人性命。正要下死手时,巷子外传来脚步声,随后一声暴喝:“谁人在宵禁后闹事!” 巡逻的武卫营拿着刀剑,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国公府的黑衣人身负重伤,见大事不妙,不再与奚九缠斗,转身落荒而逃。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去。”奚九沉声道。 她带着奚歌,脚尖一点,从房顶上翻了过去。 刘校尉带着人疾步冲入巷子里,巷子里只剩下一个晕倒的马夫。他抬眼,看到两个女人远去的背影,再也追不上。 其中一个女人身形高挑,平直的肩线,紧束的腰身,干净利落的线条,如一柄利刃。 这身形,他似乎在何处见过 “一群废物!” 夜漏深沉,国公府深处的暗院透着压抑的死寂,唯有檐下悬着一盏鎏金宫灯,映得周遭的朱红廊柱、白玉栏杆都泛着冷寂的光泽。 一老者须发皆白,老态龙钟,负手立在正屋檐下,透着一股久经权术的沉凝。 几名黑衣人匍匐在地,个个浑身是伤。他们头埋得极低,额角紧贴冰冷的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国公爷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如同在看一堆无用的朽木。 “本公养你们多年,不过是劫一个离宫的医官,还占尽了宵禁的天时,你们竟带不回来,还被人打得似丧家之犬!” 国公爷声音苍老,语气间是化不开的狠戾,听的人后背发凉。 黑衣人瑟瑟发抖,只得跪的更低。 国公爷脸色越发阴沉,他这几日在朝中受的气不少。如今裴知行和谭祁回来,皇女李明琅一党犹如猛虎添翼,在朝堂上处处掣肘国公爷这边。 三皇子式微,国公爷只是想拉拢奚歌,这个无论在民间还是在皇帝面前都极有分量的医官。 就是这点小事,这些人都办不好! 国公爷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杀意尽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着你们有何用!” 跪着的黑衣人身体身体猛地一颤,心中一凉,他们知晓国公爷要清理门户。 为首的黑衣人立刻磕头求饶,惊惧道:“国公爷饶命!是那突然出现的女人坏了我们的大事!她身手刁钻,我们不敌才” 可国公爷冷漠无情,没有丝毫动容。 为首的黑衣人绞尽脑汁的为自己解释,他脑中灵光一闪,猝然抬起头来:“国公爷,那个女人是那医官的姐姐!” 檐下的灯芯猛地一跳。 “姐姐?” 国公爷眉头紧皱:“奚歌不是一介孤女?” 黑衣人见国公爷神情有变,立刻道:“千真万确,属下就是听见那医官这样叫的!” “而、而且,”那黑衣人咽咽口水,回忆起奚九的招式,“那个女人出手诡谲,不似我们大梁所学的招式。” 黑衣人看了眼国公爷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她可能是外疆人。” 夜色沉浓,如化不开的黑墨。昏黄的宫灯光线落在国公爷的脸上,半明半暗,如同他此刻变化不定的心思。 良久,国公爷缓缓开口:“‘奚’这个姓氏倒是少见,纵观多年,本公只认识一个姓‘奚’的人。” “五年前,靖安侯府出的那个叛徒,恰好也姓‘奚’,也是个女人,也是外疆人。” 国公爷冷笑一声:“还真是巧了。” 第84章 第 84 章 裴知行回到中京连…… 裴知行回到中京连着好几天, 都被急召进宫。 这个时候,他已经和奚九分开。裴知行心中沉郁,但只能打起精神,整洁仪容后, 进宫面圣。 马车往皇城行驶而去, 裴知行面无表情的坐在马车里。半年未回中京, 中京的变化并不大,建筑还是那些建筑, 只是人更加冷清了些,没有往昔热闹。 他到御书房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好些人, 都是朝廷重臣,国公爷也在里面。 “参见陛下。”裴知行向皇帝恭敬行礼。 李念慈道:“爱卿请起。” “谢陛下。” 裴知行起身, 坐到谭祁身边。两人半年未见, 没曾想第一面竟然是在宫中。 御书房内, 檀香袅袅, 却驱不散室内的压抑。李念慈凤眸微沉,看着案上那份染血军报,许多大臣都眉头紧锁, 裴知行和谭祁也垂眸,面色凝重。 陆续又有几个大臣,进了御书房,直到人齐以后,李念慈才开口。 “诸位爱卿,” 李念慈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边疆守将战死,朝廷派了卫褚出征,却仍旧无法抵挡北狄攻势。” “如今北狄铁骑距雁门关不足百里, 雁门若破,中京便直接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你们说说,该如何应对?” 相较于紧挨大梁的其他国家,北狄可谓是大梁的心腹大患。二十年前,北狄就曾大举进攻边疆,当时的守将则是裴知行的父亲裴绍安。 裴绍安抵御外敌入侵,战死沙场,大梁岌岌可危。是裴知行的祖父裴铮,老将披挂出征,力挽狂澜,救大梁于风雨飘摇之中,这才换来了二十年的安生日子。 而今,北狄又卷土重来。 而裴铮已然仙逝。 国公爷上前一步,缓声道:“陛下,臣以为,北狄此次来势汹汹,需派一位威望足够、用兵沉稳的大将前往。” “臣举荐镇北军副将赵庭,此人久经沙场,沉稳持重,颇有战功。” 皇帝已经派了靖安侯府的卫褚出征,国公爷便要在军中插一位自己手中的人。 谭祁立刻反驳道:“国公爷有所不知,这赵庭因为在去年平叛中伤了左腿,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如何能上阵杀敌?” “再加上赵庭在军中克扣军饷,被军中将士联名上诉,早已被大理寺查办,如今正在大牢里。此等贪污受贿之辈,如何能在军中服众。” 国公爷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看了眼谭祁,眸光阴冷,缓缓退了下去。 兵部尚书见状,上前说道:“陛下,老臣举荐武卫营指挥使吴越。” 兵部尚书道:“吴越年轻力壮,武艺高强,麾下武卫营一万精兵,皆是精锐。若派他前往,定能速解雁门之围。” 有人质疑道:“吴越虽勇,却无独当一面的领兵经验。他常年驻守京城,从未与北狄正面交锋,不知敌军战法。” 李念慈颔首,认同此人说法:“北狄骑兵来去如风,诡计多端,需得有实战经验的大将前往,最好是在边疆待过的人。” “这恐怕有些难”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为难。 要说在边疆驻守的军队,只有靖安侯府的玄甲卫,如今已经派了卫褚出战。 众人不经又想起那位五年前叛变的靖安侯府的暗卫。 听说那位是老侯爷裴铮当做接班人培养的,此人能力卓绝,骁勇善战,在边疆曾以几十人歼灭近千北狄骑兵,为此在边疆名声大噪。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寄予厚望的人,是个叛徒。 众人不着痕迹的看了眼端坐着的裴知行,这位靖安侯府的新主人。而裴知行垂眸敛睫,一张白玉颜清冷疏离。 众人商讨许久,最后都沉默下去,几位大臣你看我我看你,再无合适人选可举荐。 李念慈目光扫过殿内,眼底藏着深深的担忧。她深知,疫后朝堂人才凋零,当年能征善战的大将,或老或伤,如今竟到了无将可派的境地。 最后是一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站了出来,高声道:“陛下,雁门不可一日无守,老臣愿亲赴雁门御敌!” 这位是兵部侍郎柳成业,如今已到古稀之年。 众人心中震颤不已,所有人都知道此战凶险,敌军兵强马壮,北狄将领年轻气盛,攻势如潮。而柳成业已到暮年,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怎忍心让其再上战场。 李念慈心中挣扎许久,最后道:“朕盼将军早日凯旋。” 裴知行和谭祁出了御书房,往承天门而去,裴知行一直垂着眼眸,沉默不言。 谭祁转眼看他,问道:“裴兄,我听闻你在云州感染了疫病,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裴知行道。 谭祁道:“那就好。” 两个人情绪都不高,话也没几句,沉默的走在宫道上。 谭祁叹了口气,满面愁容:“今年真是多事之秋,疫病还没过,又有外敌进攻,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北狄就是知道我朝瘟疫横行,正值民生凋敝之际,这才大举进攻。”裴知行道。 “岂能如贼人所愿!”谭祁义愤填膺道。 此时夕阳西斜,落日熔金,绚烂的晚霞洒在宫中红墙碧瓦之上,绚烂绮丽。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狭长,微风吹动着裴知行绯红官袍的下摆,衬得人越发修长清瘦。 刚行至承天门内的御道转角,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国公爷苍老的嗓音:“裴大人,请留步。” 裴知行和谭祁脚步一顿,谭祁看向裴知行,低声问道;“他找你做甚?” 裴知行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二人转过身去,裴知行和谭祁躬身行礼道:“国公爷。” 国公爷负手上前,他虽然年老,但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听闻裴大人在云州抗疫,不幸染病,本公真是担忧不已,身体可大安了?”国公爷微微笑着,眼角的皱纹深刻如沟壑。 裴知行沉稳道:“多谢国公爷挂怀,已大安。” 国公爷笑道:“还得是你们年轻,身体好的快些。” 裴知行没说话。 谭祁在旁边默默看着,平日里靖安侯府和这位老国公爷是水火不容。老侯爷裴铮在世时就不喜欢这位国公爷,觉得此人心性阴沉,不能深交。 谁能想要国公爷竟然主动关心裴知行,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国公爷又道:“还好那位奚医官,带来良药,将大梁的疫病根除,这才得以让陛下松了口气。” 他突然走到裴知行身前,眼中带着探究,问道:“裴大人可认识这位奚医官?” 裴知行抬眼,眸色沉静如潭:“国公爷此话何意?” 国公爷定定的看着裴知行,几息之后,突然笑开:“无事。” “只是因为这位奚医官近来名声太盛,不少人想与她结交,本公以为靖安侯府也有此意,随口一问罢了。” 裴知行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国公爷应当多关心国事,为陛下分忧,而非在官员私事上过多操心。” 国公爷面色微变,他没想到裴知行还能将他一军。 国公爷冷哼一声:“裴大人倒是好口才。” 裴知行平静道:“多谢国公爷夸奖。” 国公爷盯着裴知行看了半晌,见他始终神色如常,心中暗恨:“裴大人好自为之吧。” 随即气得拂袖离开。 谭祁看着国公爷佝偻的背影,皱眉道:“他今日这番试探是何意?” 裴知行也望着国公爷的背影,眸色沉沉,他心中越发不安,紧抿着唇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4章能够结尾,但是写下来还差一点,后面日更到正文完结。 第85章 第85章 裴知行回到靖安侯…… 裴知行回到靖安侯府时, 这时天还没黑。天上的余晖逐渐散去,夜色吞没整个中京,这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深沉的、静谧的靛蓝。 “世子, 到了。”裴实轻声道。 裴知行从梦中醒来, 他微微睁开双眼, 还有些恍惚。 裴知行这段时间累极了,他许久没有回中京, 朝廷的公事要处理,靖安侯府的家事也要处理,书案上的卷轴垒起厚厚一沓。 裴知行眼下都是淡淡的青黑, 哪怕是这短短的一段路,他都靠在车壁上睡了过去。 裴知行一个人的时候, 总是梦到奚九。 其实他自从和奚九相遇以后, 他就极少想到奚九离开那五年的事情。 人总是趋利避害, 或许记忆也是。裴知行甚至连做梦, 都只会梦到和奚九在一起那些开心的时光,而将痛苦全部屏蔽。 裴知行刚来靖安侯府的时候,特别依赖奚九。 那时候两个人年纪都小, 一下子从静观寺那样偏僻的地方,来到靖安侯府这个锦绣堆,就仿佛将两个小动物丢到陌生的地方,肯定吓得不行。 总之裴知行特别不能适应。 他们刚到靖安侯府时,也是在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跟今日差不多。下人们带裴知行去他的院子里,裴知行紧紧牵着奚九的手,肩膀挨得极近。 裴知行的院子很大, 可以说是整个靖安侯府最好的院子,连老侯爷裴铮也不能及。裴知行的寝卧有个外间,放着一张榻,裴知行便想让奚九和他住在一个屋。 奚九睡床上,他睡榻上。 可下人说,裴知行不能再和奚九睡在一个屋。 裴知行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倔强道:“我不会跟奚九分开。”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为难道:“您是世子,她只是个下人。这身份天差地别,如何能住在一个屋里,这不成体统。” “奚九不是下人。”裴知行突然很生气。 裴知行原本就不想回靖安侯府,现在更想离开。他拉着奚九的手就往府外走,下人还有侯府中的侍卫立刻拦住裴知行的路。 他们不敢动裴知行一根汗毛,也不敢说他一句重话,只能道:“世子,您不能离开。” 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在院门口的时候,奚九轻轻捏了捏裴知行的手心,劝道:“你别冲动,现在天都黑了,我们没地方住的。” 奚九甚至颇为善解人意:“我住在别的地方没关系的,你别为我担心。” 奚九那时特别好说话,对于要和裴知行分开,也没有任何异议。她根本不像裴知行那样执着于两个人要待在一起,奚九只想留在侯府里。 裴知行从前还不能理解,只以为奚九是不喜欢自己,所以无所谓和自己分开,为此裴知行难过了很久。 直到后面,奚九身份暴露,裴知行才知道。原来奚九让他回来,又劝他留下,只是因为她需要掩藏在侯府里,而裴知行是她的跳板。 有下人通知了裴铮,说世子要离开。裴铮匆匆而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裴知行和奚九。 裴铮高大健壮,站在裴知行和奚九面前,那气势如巍峨的高山一般,令人肃然起敬,又隐隐觉得危险。奚九将裴知行微微拉至身后,护在他的身前。 裴知行那时候还没抽条,个子比奚九还低一些,人又清瘦,看着可怜巴巴的。反倒是奚九,看起来沉稳可靠的多,更像一个大人。 裴铮看到他们的小动作,没说什么。 裴铮看向裴知行,问道:“你要走?” “是。”裴知行坚定道。 “你身上流着裴家的血,若你留在侯府,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甚至你未来想要走向朝堂,平步青云,靖安侯府也能祝你一臂之力。” “裴知行,你想好了,是否要离开。” 这并非引诱,裴峥只是客观的讲述这些事实。因为,所有脑子清醒的人,都会知道靖安侯府在大梁,拥有怎样的地位。 于裴知行而言,这是一步登天。 “但我不在乎这些。”裴知行拒绝道。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名利权势,也不想当什么世子。他小时候跟着奚九流浪,也觉得很安心。 裴峥目光沉沉,眼底积蓄着怒意,他直接说:“那我便杀了她。” 院门口瞬间鸦雀无声,安静的可怕,在场的下人都沉默的低下了头。 “你是侯府的世子,别人不敢动你,但裴知行,她没有你那么好的身世。若是你再任性,我就会杀了她。” 裴铮不愧是从战场中淬炼出来的将军,他的气场锋利如刀刃,让人根本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又岂会被裴知行一个小辈拿捏。 裴知行的脸色当即就白了。 裴铮紧盯着裴知行,眼神锐利如鹰隼。可裴知行从小性子就倔,紧闭着唇,一声不吭。 祖孙俩就这样对峙着,剑拔弩张。 众人心中直打鼓,在靖安侯府,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忤逆老侯爷裴峥。裴知行可以算是第一个,而他充其量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庶子,连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竟然骨头这么硬。 那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夜风微凉,拂起裴知行的衣角。裴知行穿的单薄,掌心冰凉,他紧紧的牵着奚九的手。裴知行当时甚至想,若是裴峥当真要杀奚九,他就跟裴峥拼命,在所不惜。 裴知行还那么小的年纪,性子里那种病态的偏执,就存在着。 在场面极为凝滞的时候,奚九开了口。 “他方才说的只是气话,我们不会离开。” 奚九说着妥协的话,眼神却平静的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丝毫畏惧。奚九的肩头逾裴知行半肩,脊背挺直,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裴峥这时才将注意力放在奚九身上。 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压迫感很强。半晌,裴峥道:“你倒是识时务。” 奚九沉默不言。 “裴知行,靖安侯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这世子之位,你不坐也得坐。” “不要再想着离开。”裴峥下了最后通牒,随即转身离开。 他一走,压在众人身上那强大的威压逐渐消散,靖安侯府的下人悄悄松了口气。 “世子,您随我们回去吧,如今夜深,该洗漱休息了。”靖安侯府的下人劝道。 “奚九。”裴知行眼眶红红的看着奚九,眼中的不舍都快溢出来,谁看了不得心疼啊。 奚九沉默道:“我有地方住的。” 靖安侯府的下人也立刻道:“下人都住在偏院那边,都有位置睡觉的,世子您别担心。” 最后裴知行跟着下人回了自己的院子,一步三回头。奚九站在院门外,静静的看着裴知行,灯笼昏暗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黑暗在奚九身后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全部吞噬。 “别担心。”奚九认真道。 后面发生了什么,裴知行有些记不清了。他在外人面前还绷着情绪,夜里一个人就偷偷掉眼泪。 迷迷糊糊到半夜才睡过去,还总是醒,睡不踏实。后面裴知行半梦半醒间好像看到了奚九,他支起身子抱住她,整个人都依偎在她的怀里。 奚九将被子给裴知行拢好,她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拍他的后背。在黑沉的睡意和奚九的气息中,裴知行陷入熟睡。 那是梦吗?时隔太久,裴知行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或许是梦。 …… 裴实替裴知行掀开车帘,裴知行侧身而出,踏着脚凳下了马车。侯府的下人见他回来,立刻提着灯笼,为他照明。 靖安侯府还是如以往一般,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并没有因为裴知行离开半年而衰败。这样的深宅大院,和奚九在云州的小院,简直天壤之别。 但裴知行总是怀念奚九的那个院子。那个院子完全属于奚九,院子里的所有物件,包括院子里那棵广玉兰树,包括树下的躺椅,都是奚九的。 连住在里面的裴知行,也是奚九的。 这让裴知行有一种莫大的安全感,好像将自己的所有,身体、灵魂,都交到奚九手上,被奚九稳稳托住。 裴知行回了侯府便进了书房,他许久没有回来,侯府中的许多事情都需要他处理。 灯影重重,伴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裴知行纤长的眼睫垂着,盯着手中的卷轴,好半天也不见翻,他的心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定下来。 裴知行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奚九了,奚九说在中京尽量别见面,她就当真没来找过裴知行。 那日在驿站分开时,奚九上了裴知行的马车,扣住他的脖颈,与他亲在一起。 裴知行仰着脸,如同献祭一般,将自己的唇送上去,整个人都贴在她的怀里。他当时已经在忍着情绪,被奚九亲一下,那些悲伤焦虑就如洪水决堤,要将他和奚九完全淹没。 “奚九,别走。”裴知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只能紧紧的攥住奚九的衣角,仿佛抓住水面上最后一块浮木。 但这仍旧不能阻止奚九的离开。 奚九总是因为其他的、更重要的人或事,丢下裴知行。 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依旧如此。 裴知行的心并不安定,他一直都很担心奚九,害怕她暴露身份。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裴知行的格外关注,他不断回想今日国公爷跟他的对话。 国公府和靖安侯府一直是对立面,国公爷老奸巨猾,早就恨不得把靖安侯府拉下马。五年前靖安侯府受到牵连,裴峥和裴知行亲自去宫中请罪,国公爷在里面没少煽风点火,落井下石。 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关心裴知行。 “不对。” 裴知行面色越发凝重,沉声道:“他定然发现了什么。” 真相已经破土而出,裴知行猛地站起身,疾步往外走:“裴实,快安排马车!” 裴实被吓了一跳,犹疑一瞬:“世子,这已经天黑,您” “安排马车!”裴知行面色沉的能够滴水。 “是。” 裴知行坐在马车里,这么多日,裴知行都克制着,没去找过奚九一次。但今日,裴知行心中实在不安,连带着心脏都开始阵阵闷痛,喘不上气。 他必须立刻见到奚九,确保她的安危,才能放下心来。 世界被夜色所吞没,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次第点燃,天上有回巢鸟雀飞过,路上的行人往家的方向赶去。 所有人都在往家走,只有裴知行逆向着,往奚九而去。 当裴知行到奚九院门前时,他推开门,整个院子都沉浸在夜色里,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裴知行的心越发慌张,简直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喊奚九的名字,只能紧抿着唇,一间间的推开房门寻找。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但裴知行知道,没有奚九。 奚九不在家里。 “世子。”裴实跟在裴知行身后,他低声劝道,“许是奚九大人出去了,还没有归家,要不明日白天再来。” 裴知行摇头,他苍白的脸色在夜色中都遮掩不住,他喃喃道:“不。” “去找那位医官。”裴知行当机立断。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马车从偏巷驶出,进入朱雀大街。马上要到中京宵禁,这个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一眼望到长街尽头,只有稀疏几个人。 马车才刚刚汇入朱雀大街,恰撞进几句零散闲谈,是两个归家的行人,声音不高,却仍被车内的裴知行捕了去。 “今儿你怎么回的这样晚?”一人问道。 另一人叹气道:“别提了,前头那边官兵围得严严实实,不让人过,我只能绕远路回来,多走了两刻钟的路。” “啥事儿啊?”同行之人好奇道。 那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听说藏了谋逆的要犯,好多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这下怕是插翅难逃了。” 话音随晚风飘远,车帘微动,裴知行脸色惨白如纸。 第86章 第 86 章 救命稻草 黑暗悄然弥漫中京, 将万物无声笼罩。冲天的火光却又蛮横的撕开黑暗。人影幢幢,手持火把的府卫堵满巷口,如一道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不少路过的百姓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三五个人聚在外围张望。 有人低声询问道:“里面这是怎么了?” 他来的稍微晚些, 不知道里面出了何事。身边的人悄声回答他:“听说是在抓人。” “抓人?” 那人眉头一皱, 疑惑道:“城南这一片住的全是平民百姓,小打小闹的, 怎会如此大动干戈,派这么多府卫来抓人。” 身旁的人摇摇头,道:“我哪里知道哟, 也是来凑个热闹的。” “但我估计,应该是藏了个大人物, 哎哟这阵仗, 可真是吓人!” 巷子外面堆积的人越来越多, 窸窸窣窣的, 议论声不断。 开始有府卫过来赶人,面容冷肃,语气凶巴巴的:“国公爷缉拿罪犯,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马上宵禁,尔等速速离开!” 有百姓住在这个巷子里,如今府卫将巷子堵住,连家都回不得了。他尝试着进去,两把冰冷的刀刃猛地横在他的面前。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作揖道:“官爷,官爷。” “草民的住所就在这青石巷,可否通融通融, 让草民进去。您看这马上就宵禁了,草民这也没个去处。” 可府卫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冷漠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周围的百姓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 府卫一直在赶人,再加上快要天黑宵禁,看热闹的百姓便纷纷散开,不再堵在巷子外面,很快青石巷外面便恢复了寂静。 从青石巷口往里面延伸,最末处是一座小院。就是个普通的一进小院,院子不算大,甚至有些逼仄。 这样逼仄的院子里,如今站满了人。府卫身穿甲胄,手举火把,火光映在甲胄之上,竟然泛着一丝冷意。 他们将里面的女人团团围住,神情戒备的看着她。 奚九身姿笔挺的站在院子中央,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带兵闯入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身体微微佝偻。许是相由心生,他的眉眼凶戾,透着阴沉和冷漠,与之对视,总给人一种被冰冷毒蛇缠上,头皮发麻的错觉。 “奚九,前靖安侯府暗卫,南疆无影阁左护法。” 黑夜里,国公爷口齿清晰的念出奚九的姓名,过往的身份。他面容阴沉的问道:“是你对吧,奚九,你还活着。” 奚九没说话,沉默的看着他。 “那想必是了。”国公爷微微咧嘴,看着颇为诡异,他阴冷的眼眸之下,藏着翻涌的兴奋。 “真不可思议,死了五年的人竟然苟活着,还潜逃回了中京。当年这么高的悬崖摔下去,你为何没死?是不是有人放了你!” “是不是靖安侯府放了你的性命!” 国公爷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犹如树皮皱起,浑浊的瞳孔亮的骇人。 国公爷等这个机会太多年了,他一直在裴铮手中吃瘪,这么多年没赢过一次。 五年前好不容易依靠奚九叛变,将了裴铮一军。原以为裴铮去世以后,靖安侯府会慢慢衰败,没想到裴知行也不是个善茬,硬是将这个偌大的门楣撑了起来。 国公爷心里暗恨,他犹如鬣狗一般,死死咬在靖安侯府身后,只为寻找他们的错处。 如今又被他抓住了把柄。 “你被靖安侯府养大,他们舍不得杀你,于是偷偷将你放走,伪造你坠崖身亡的假象,蒙骗朝廷!蒙骗陛下!” “是不是!”国公爷大喝一声,逼问奚九。 院子里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奚九定定的看着国公爷,半晌,冷笑一声:“老匹夫,为了拉靖安侯府下马,都开始胡编乱造了。” “你这般嫉妒靖安侯府,却又处处不如靖安侯府,快气死了吧。”奚九的笑意不达眼底,她漫不经心的看着国公爷涨红成猪肝色的脸。 国公爷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恼羞成怒,喘着粗气道:“奚九,死到临头了还这样牙尖嘴利!” “你就只敢在本公面前耍嘴皮子功夫,本公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妹妹如今在本公手里,你说话最好注意点分寸,休怪本公手下无情!” 奚九脸上的笑迅速沉下去,只剩冷冽的沉郁。 “奚歌在哪里?” 国公爷见抓住了奚九的软肋,仰天大笑,倨傲道:“年轻人气势怎么弱了,你放才不是很狂?” “奚歌作为大梁医官,靠陛下恩赐,才得以平步青云。但她非但不感激,竟然胆大包天,窝藏谋反之人!” “本公已将她抓入大牢,择日问审。” 国公爷没准备任何隐瞒,因为他断定,在这样重重的包围之下,就是大罗神仙也难逃一死,更何况奚九一介凡人。 奚九眼中杀意迸发,冰冷的眼神如利刃一般,刺向国公爷。国公爷吓得内心一颤,但他好歹身居高位,气场上绝对不能输。 “本公劝你不要负隅顽抗,别忘了奚歌还在我们手里。” 空气沉甸甸的,似压着千钧重量,连烛芯爆出的细微噼啪声,都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动手!抓住反贼!”国公爷大手一挥,包围着奚九的府卫如恶狼般向她扑了过来。 奚九微微勾唇,抬眸看着国公爷:“不自量力。” 奚九身形陡然发难,足尖点地旋身,手肘撞开近身护卫的格挡,她动作极快,只剩残影。寒光一闪间,刀刃便抵在了国公爷的脖颈。 “国公爷!!”众人骤见此景,俱是浑身一僵。 为首的将领怒道:“放肆!此乃镇国公,你敢伤他分毫,满门抄斩都难赎其罪!” 奚九抬眼,眼底凝着霜似的冷,声线压得极低,凉得刺骨:“动一下,我便割断他的喉咙。” 国公爷到底老了,贪生怕死,冰冷的刀刃架在脖子上,竟然吓得浑身发颤。 被钳制的国公爷面色铁青,强压着惊惧,怒声斥道:“大胆反贼!竟敢挟持本公。你妹妹的命还握在本公手里,你若不放了我,奚歌也别想活下来!” 奚九指尖用力,刀刃逼近,国公爷脖颈间已经溢出鲜血,她寒声道:“那就看看,到底谁先死。” “我再问你一遍,奚歌在哪里?” 奚九并非心软之人,下手更是没留情面,喉间刃口泛着冷意,血丝越渗越明。国公爷意识到奚九真的会杀了他,冷汗砸落,终于有些怕了。 国公爷声音止不住发虚:“在城、城西别院,被我派人看着,没伤分毫!” “让路。”奚九冷喝一声。 府卫们投鼠忌器,只得狼狈退开,让出一条窄路,奚九刀刃贴在国公爷颈侧,拽着人踉跄前行。 就在她快要走出院门时,巷陌尽头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巷子里的府卫如潮水般,纷纷褪开。 黑夜里,忽然响起中气十足的传报声:“皇上驾到——” …… 那晚的火光,撕碎了中京的黑暗。 这等阵仗,不是小事。 很快,消息便如风一般,吹遍了中京的大街小巷。中京的茶坊酒肆,人山人海,热火朝天,都在讨论这件事。 “五年前,那南疆叛贼早已坠入万丈悬崖,岂知今日,这人竟然死而复生!” “你这是在说笑吧,悬崖这般高,崖底波涛这般凶险,怎么会没死?” “千真万确!”一人高呼道。 “就在昨夜,城南灯火通明,铁甲铿锵!陛下亲率金吾卫,一举擒获了五年前的南疆反贼。” 不止民间为此争论不休,朝堂上下,更是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不约而同的想到这反贼身世。五年前,就是因为她的叛变,导致靖安侯府受到牵连。原本以为此间事了,没想到人竟然没事。 那这里面就大有文章可做,为何这反贼没死?既然没死,难道当坠崖是假的?若是没坠崖,又是谁放走了她? 莫非靖安侯府包庇之嫌? 一时间,靖安侯府成了众矢之的。 谭祁第一时间得知了奚九被抓的事,紧赶慢赶,终于在承天门外,拦住了裴知行的马车。 “停车!”谭祁大声道。 靖安侯府的下人认识谭祁,见他带人拦在车前,不敢硬闯过去,一脸为难,马车缓缓停在了承天门外。谭祁满脸着急,见马车停了下来,疾步冲到车旁,掀开车帘,俯身进去。 冷风卷着碎光涌入,入眼便是锦垫上端坐的身影,裴知行穿着绯红官服,玉带束腰,他的脸色苍白如瓷,唇瓣失了血色。 谭祁见裴知行这一身装扮,心知完蛋:“裴兄,你这是要作何?” 裴知行紧抿着唇,沉默不言。 “你是不是要入宫,为奚九求情?” 谭祁劝道:“裴兄,这次你可不能再犯傻。五年前你放过奚九,无人看出破绽,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次是陛下亲自抓的人!奚九已经被关进诏狱,不是你能救得了的!” 谭祁真是怕极了裴知行又做出傻事,五年前在天直门,众目睽睽之下,裴知行就敢冲过去,以身为质,放走了奚九。 但这次事情比五年前更严重,皇帝亲率金吾卫把人抓走的,并且越过了大理寺,直接将人关进了宫中的诏狱。 谁能从皇帝手里将人放走? 裴知行垂着眼,唇线绷得死紧,全程缄默不语,任凭谭祁在旁苦口婆心的劝,口水都快说干了,裴知行半句回应也无。 承天门两侧都有金吾卫把守,目光炯炯,神态威严。这里是官员上朝进出的地方,无事不能逗留,官员需得下车,步行入宫。 裴知行倏然抬手,掀开车帘,俯身准备出去。谭祁大骇,一把抓住裴知行的手腕,将人扯回来。 谭祁气急败坏道:“裴知行,你想找死是不是!” “她是谋反之人,你为她求情,你也想谋反?!” “如今朝廷上下流言蜚语传的满天飞,已经在说当年靖安侯府欺上罔下,放走了反贼,如今你去求情,岂不是坐实了这件事!” 谭祁气的浑身颤抖,语气又沉又重,字字戳心,说话完全没留情面。他死死握住裴知行的手腕,不敢松开半点。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你也得为靖安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命着想,你想让他们都去送死?!” 裴知行垂眸抬眸,定定的看着谭祁,眼底透出死寂。 他平静道:“我已在族谱中除名。” 话音落尽,马车内骤然死寂。 “什么?!”谭祁震惊道。 谭祁一下子站起来,头撞到车顶,却丝毫顾不得,他按着裴知行的肩:“裴知行你真是疯了!你疯了!!” 在大梁,被宗族除名是极其严厉的一种惩罚。受罚者需跪在宗祠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自行断发,随后将名字从族谱中除去。 被家族除名的人,生前孤苦无依,死后不得入祖坟,魂魄成为孤魂野鬼。 “你为了她,生前名利权势都不要,死后连祖坟也入不得,裴知行你脑子清醒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谭祁不敢想,裴知行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太疯了。 裴知行微微勾唇,道:“我知道。” “我就是知道,知道她生活一直过得艰难。她小时候四处流浪,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后又在南疆的胁迫下,为其卖命,连到了靖安侯府,也总是受伤。” “唯独在云州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还是因为坠崖失忆。” “太苦了,这日子。” 裴知行嘴角是一抹极淡的笑,可他的面色是病态的苍白,透着冷意,衬得那笑容越发偏执破碎。 裴知行垂下眼眸,轻声说:“我应该去陪陪她的。” 裴知行不再犹豫,他挣开谭祁的手,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孤身一人走进承天门。 谭祁喉中艰涩,千言万语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的看着裴知行离开的背影。 绯红官服被风拂得轻扬,裴知行脊背挺得笔直,身影清癯单薄。他迈步决绝,不留任何退路,如飞蛾扑火般,去到奚九的身边。 裴知行身影渐远渐淡,转瞬便隐没在宫阙深处,再也不见踪迹。 …… 裴知行从早上便跪在御书房门口,直到月上中天,也不曾离开。 守在外面的太监心中不忍,走过去低声劝道:“裴大人,您还是回吧,陛下这会儿不见人。” 裴知行道:“麻烦公公代我通传一声。” 那太监眼里满是为难,道:“不是奴才不去通传,是陛下吩咐了。凡是为那反贼求情之人,一律不见。” “您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她是谋反的人,您和她扯上关系,不值当。” 裴知行知道太监为难,不再请求他,继续跪在原地,沉默道:“那我便等着陛下出来。” 太监见劝不动裴知行,只得转身离开。他叹息一声,暗道真是孽缘。 晚上的时候,中京下了雨。如今在暮春时节,雨是淅淅沥沥的,淋在身上冰凉。 乌发凌乱地贴在裴知行苍白的面颊上,雨水顺着发梢,下颌线滚落。衣裳被雨水彻底打湿,湿衣紧紧贴在裴知行的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 太监出来给他送伞,又劝道:“裴大人,陛下早已歇下。如今风大雨大,您还是回吧。” 裴知行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夜雨初歇,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如碎金般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裴知行已经跪了一天一夜,晨光洒在他的肩头。御书房的朱红大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划破寂静。 裴知行抬眸看去,出来的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女官。 裴知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的青石板上,弯腰,叩首,他气息奄奄,却强撑道:“罪臣裴知行,愿以残躯叩请圣颜。” 女官仍道:“裴大人,您请回吧。” 裴知行眼帘微微一颤,整个人如被抽去所有支撑,猛地软了下去,苍白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半点声音,黑暗将他吞噬 “人怎么样了?” 李念慈在御书房处理了一夜的政务,便顺势在御书房歇下。她张开双臂,仪态雍容,身后的几位宫女正在伺候她穿衣。 贴身女官站在屏风外,恭敬道:“裴大人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晕了过去,已经将人送去了太医院。” “他骨头倒是硬。”李念慈不紧不慢道,“吩咐太医院好好医治,别落下了病根。” “是。”女官道。 常服穿好,李念慈转过身,宫女为她束玉带,以整块和田羊脂玉雕琢为玉板,温润通透,玉板上皆浮雕五爪金龙,龙身盘绕祥云。 李念慈又问:“她怎么样了?” 女官知道,陛下说的“她”,是指诏狱里的反贼。 女官道:“冷静沉着,不见一丝慌乱。从被抓进诏狱,到现在只说过一句话。” 李念慈感兴趣,似笑非笑的问道:“什么话?” 女官回忆道:“她说,她所做之事皆与靖安侯府无关。” 李念慈哼笑一声:“她还算情有义,知道把靖安侯府摘出去。” “陛下也觉得靖安侯府欺上罔下,放了反贼一条生路?”女官想起最近外界沸沸扬扬的传言。 李念慈却道:“裴老侯爷忠心耿耿,做不出这种事。” 对于靖安侯府,无论是先皇,还是后面登基的李念慈,都是由衷的尊敬。老侯爷裴铮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柱石,教出来的孙子亦是钟灵毓秀,聪慧过人。 李念慈穿好衣裳才从屏风里出来,语重心长道:“奚九此人,绝不可小觑。” “她能力卓绝,骁勇善战,如今边疆告急,被北狄打得节节败退。若奚九能为大梁所用,必将是一员猛将。” 女官没想到李念慈竟然有这般大胆的想法,磕绊道:“可、可她是南疆反贼,若陛下将她放了,怎么能堵住朝廷上下悠悠众口。”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御书房的格窗,在地面、书架、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念慈坐在书案前,乌黑的发髻梳得规整,仅用一支嵌着东珠的赤金簪固定。她快到知天命之年,鬓角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被阳光染成浅棕,非但不显苍老,反倒添了岁月沉淀的沉稳。 此时御书房外传来恭敬的通传声。 “陛下,太医院医官奚歌,持恩赐的丹书铁券,于宫门外求见。” 李念慈没有半分讶异,她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的贴身女官,笑道:“瞧,奚九的救命稻草来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好激动,可能下一章完结,也可能下下章《 》 第87章 完结章 第87章 第87章 完结章 诏狱深处, 不见天日。 青黑色的石壁上凝结着滑腻的苔藓,水珠顺着墙缝缓缓滴落,“嘀嗒” 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反复回响。 奚九靠着湿冷的墙壁,垂着眼眸, 目光落着脚尖处的青石砖上, 面无表情。 距离奚九被抓进诏狱, 已经过了许多个日夜。 诏狱里看不到太阳,黑漆漆一片, 唯一的光亮便是甬道两旁燃着的油灯,只能照亮方寸之间,颤巍巍的燃烧着, 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奚九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三天, 还是四天?或许更久。 不太清楚。 如今, 奚九脑海中还会浮现那晚的火光。 她被人团团围在中央,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持着火把, 火光映在脸上,让奚九能够清晰的看到他们戒备的神情。恐惧、厌恶,仿佛奚九是需要被驱逐的洪水猛兽。 这很正常。 奚九本来就是谋反之人, 被人忌惮,被人驱逐,都在情理之中。 大梁人视她为仇敌,南疆人亦视她为叛徒。恢复记忆以后,奚九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无处可去,如无根浮萍,这辈子只能龟缩在偏远的城镇, 遮遮掩掩,才能勉强活下来。 奚九性格沉默,话不多,如雪原冷硬坚石,所以众人总是下意识忽略她的情绪。她从不会向外诉诸痛苦,哪怕在五年前,最最最艰难的时刻,奚九都没向裴知行说过一句她在南疆的身不由己。 奚九太了解裴知行,她知道,若是向裴知行说出她在南疆的难处,说她在南疆经历的千难万险,裴知行肯定会心软。裴知行这个人性格偏执,什么傻事儿都能做出来。 她当时宁愿裴知行恨自己,也要与他一刀两断。就是因为奚九不愿看到裴知行舍弃荣华富贵,舍弃他的大好前程,追随她去南疆那样尸山血海的地方。 奚九总舍不得看裴知行吃苦。 恢复记忆以后,奚九有时会感到迷茫,但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奚九很少表现出来情绪,有时连裴知行也看不透她的内心。 奚九想,她如今这般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只能苟且偷生,遮遮掩掩的活着,难道要让裴知行也跟着她过这种日子? 但奚九给不出来答案。 她再也狠不下心,如五年前那般与裴知行彻底决裂。奚九也是人,有七情六欲,与裴知行分开她也会难过,会不舍。 所以要怎么办才好呢? 奚九也不知道。 诏狱里空气不畅,混杂着腐朽和血腥的气味,令人作呕。牢狱里静得骇人,唯有铁镣偶尔碰撞的轻响坠在死寂里,转瞬便被吞噬。 诏狱隶属于皇帝。 相较于大理寺,或大梁其他牢狱,诏狱是最严苛的牢狱。诏狱的刑法残酷无情,刑具众多,只要入了诏狱,不剥层皮很难出来。在大梁只有罪大恶极的犯人,才会被抓进诏狱处刑。 令人闻风丧胆。 但李念慈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德昭天下,轻徭薄赋以安民生,宽刑宥过以抚民心。她废除了许多酷刑,又明确量刑标准,礼法结合,被抓进诏狱的人已经少之又少。 纵观四下,牢狱里竟然没有几个犯人。 从奚九被抓进诏狱,没有任何人审问她,他们似乎已经将她彻底遗忘。诏狱里没有床,只在地上铺了稻草,奚九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她长久的沉默着,垂眸敛睫,缓缓吐出心中一口郁气。 四下寂静,金吾卫步伐整齐,玄甲摩擦的声音细碎,稳稳停在牢门面前。铜锁开合“咔哒”一声,门开了。 奚九转头看去。 金吾卫语气肃然:“陛下宣你觐见。” …… 今日中京是个大晴天。 春光明媚,碧空如洗。阳光洒落在御书房黄色琉璃瓦上,色泽明艳典雅。飞檐翘角缀着七只瑞兽,既镇威仪又纳祥瑞,衬得殿宇庄重威严,尽显皇家规制。 奚九在御书房门口驻足。 守在门外的金吾卫缓缓推开朱红大门,殿内光线明亮,映的金砖泛着温润暗光。 奚九抬步踏入。 御书房内,檀烟袅袅。 李念慈端坐在书案之后,她穿着常服,乌发仅用一支玉簪固定。李念慈凤眸微垂,指尖抵着朱批奏折,一身威仪难掩。 听到声响,李念慈抬眸,她的目光落在从门外进来的高挑身影上,带着直白的审视和探究。 李念慈不得不感叹,奚九此人确实有大将之风,她在诏狱待了这么久,身上那股冷冽锐利的劲儿,丝毫不减,足以可见她心智坚韧。 奚九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她抬眼迎上李念慈的目光,眼底清明沉静,无卑无亢。 李念慈缓缓勾唇,兴味道:“见到朕竟然不跪,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奚九沉默不言。 李念慈不是那种古板的,遵循死礼的皇帝,奚九不跪,她也没有恼怒。李念慈放下手中的笔,打量着奚九:“看样子你在诏狱里过得还不错。” 奚九平静道:“陛下照拂,没让他们对我用刑。” 李念慈轻笑一声:“脑子转得挺快。” 李念慈道:“你这条命倒是挺多人惦记着,明里暗里不少人在打探你的消息。镇国公府,谭府。” 李念慈稍稍停顿,好整以暇的看着奚九:“还有把你养大的靖安侯府。” 奚九直视李念慈,道:“五年前我谋反之事,靖安侯府全然不知情。坠崖确有其事,靖安侯府并没有欺上罔下。” “你怕朕罚裴知行?”李念慈笑道。 “我只是陈述事实。”奚九道。 李念慈哼笑一声:“朕难道是那种听信谗言,是非不分的昏君?” 奚九道:“我并无此意。” “你对靖安侯府,倒有些感情。”李念慈挑眉道,“你可知,靖安侯府那位小世子,为了你,可是在御书房外整整跪了一天一夜。那天晚上还下着雨,他淋了一晚。” 奚九的神情微变,宛若破冰的湖面。她声音干涩道:“他怎么样了?” “晕倒过去,派了太医去靖安侯府,现在还没醒。”李念慈道。 李念慈打量着奚九的神情,似笑非笑道:“舍不得了?” 奚九紧抿着唇,没说话。 李念慈比奚九大了整整二十岁,年龄上都可以当奚九的母亲,哪里能看不出奚九的心思。 御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李念慈开口:“知道为何将你从诏狱里放出来吗?” 奚九没有说话。 李念慈起身,从书案后走了出来。她身量颇高,尽管快到知命之年,身形依旧挺拔:“你妹妹奚歌,持着恩赐的丹书铁券求见,只为救你一命。” “奚歌救治瘟疫有功,那枚丹书铁券是朕亲赐的。给她时,朕并不知她是你的妹妹,也不知她会用来救你。” 李念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们姐妹二人真有本事,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 没有谁能料到瘟疫会突然爆发,朝廷上下当时焦头烂额,怎么也研制不出解药。李念慈为此发布奖赏令:若能治疗瘟疫,加官进爵,赏金万两,并赏赐丹书铁券一枚。 偏偏,只有奚九的妹妹,救万民与水火。 所以,当李念慈听见金吾卫汇报,说奚歌是反贼奚九的妹妹时,她便知道,奚九死不了。 这好像冥冥之中的,上天为奚九留下一条生路。 “朕一言九鼎,丹书铁券恩赐下去,就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所以。” 李念慈走近几步,直视着奚九的眼睛。 “奚九,你活下来了。” 御书房里的对话,许久都没有停歇,日光透过雕花窗格,投下细碎斑驳的影,从案头缓缓挪向墙根,由清浅渐沉。 光影悄移间,时间悄然流逝, 奚九从御书房出去的时候,恰逢落日,她恍惚的站在原地。 夕阳的余晖,如融化的赤金与熔岩,自天际磅礴地泼洒下来,将整座皇宫浸染其中。殿宇巍峨,被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在绚烂的晚霞映衬下,宛若一座静静燃烧,又永恒凝固的城池。 御书房外那九级汉白玉丹陛之下,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她一袭浅水绿的衣裙,裹着素白披风,恰似一株依在玉栏旁的春柳。 一刹那,她们的目光交汇。 奚歌的眼眶微红,眼底迅速弥漫上一层破碎的水光。她极轻,极颤的唤了一声: “姐姐。” …… 奚九已有五年不曾回靖安侯府。 再回来竟然恍若隔世。 裴知行自从感染疫病以后,身体就不好,后面淋了雨,一直发着高烧,反反复复许多天也不见好。他从宫里被送回来,把靖安侯府的人吓得够呛。 裴知行没醒,太医也不敢离开,一直留在靖安侯府时刻关注着他的状况。 奚九回来的时候,靖安侯府的人彻底懵了。奚九怎么说也是在侯府里养大的,认识她的人不在少数,看见奚九回来,以为大白天见了鬼。 “奚、奚九?”看门的护卫磕绊道,甚至忘了去拦住她。 奚九径直进入侯府。 碰到裴知行院里的仆人,奚九问道:“世子醒了吗?” 裴知行院里的人盯着奚九的脸,愣愣问答:“世、世子还没醒。” “嗯。”奚九颔首,往裴知行的院子里去。 仆人看着奚九挺直的背影,反应过来:“哎,不对,已经是小侯爷了。” 一路上,靖安侯府简直炸开了锅。 看着奚九路过,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众人瞬间僵住,跟施了定身术似的,一动不动,目瞪口呆的望着那道身影远去。 侯府里充斥着诡异的寂静。 良久,有人憋出来一句:“她是奚九吧?我咋觉得这么眼熟,我没眼花吧……” “我好像也眼花了。” “奚九大人不是……不是五年前去世了吗?这是人还是鬼啊?” “是鬼怎么会有影子!她就是奚九!”有人反应过来道。 “阿弥陀佛,世界上真的有死而复生!” 侯府里人传人,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侯府里满天飞。四处都传遍了,议论纷纷,说奚九死而复生。 有人还不信,嗤笑说:“你们大白天见鬼了吧。” 然后被人直接扯了过去,正巧看到奚九进裴知行院子:“你睁大眼睛,自己看是不是吧。”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我的亲娘欸!真是青天白日见到鬼魂返生了。” 奚九进了裴知行的院子,侯府里的下人在外面聚着,挤挤挨挨,围得水泄不通。众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院子里面望,交头接耳的讨论着。 他们也只敢在外面挤着,不敢擅闯裴知行的院子。 院外是窸窸窣窣的谈话声,院子里面却安静极了。 裴知行闭着双眼,卧在素色锦被中,鸦羽般的长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奚九坐在裴知行的床边,她抬手摸了摸裴知行的额头,温温凉凉,没有发烫。直到这一刻,感受到裴知行的温度,奚九才觉得一颗高高吊起的心落到实处, 奚九收回手,垂着眼眸,目光静静落在裴知行的睡颜上。 裴知行明明昏迷着,却因那挺直的下颌线,清隽的眉眼,依旧透着骨子里的矜贵,似一尊被霜雪覆了的玉像,脆弱得碰一碰就会碎。 满室静得能听见奚九的呼吸声,日光缓缓挪转,空气里漫着淡淡的药香,连风过窗棂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裴知行在第二日清晨的时候清醒。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泛着白,连太阳都还没升起来,屋里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晰。裴知行猛的睁开双眼,他面色苍白,直接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 “世子要去哪里?” 奚九摁住了裴知行的手,平静问道。 裴知行浑身骤然一僵,动作顿住。他缓缓抬眼,睫羽剧烈颤动,眼底先是一片空茫,随即漫起惊涛骇浪。 屋里没有点灯笼,微光在室内洇出一片朦胧的昏明。奚九站在暗影里,被昏暗的光线晕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辨得出她的轮廓。 裴知行怔怔的盯着奚九,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泪水很快模糊了视线。 “世子怎么一醒来就哭。”女人的声音温和,带着淡淡的无奈。 奚九抬手,耐心的替裴知行拭去脸上的泪。可裴知行的眼泪却像流不尽似的,大颗大颗的砸在奚九的心里。 “奚九。”裴知行的声音轻颤,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嗯。”奚九回答。 “奚九。”裴知行又直愣愣的唤她。 “我在。”奚九亲了亲裴知行濡湿的眼睫。 “世子,我在。”奚九叹息一声。 裴知行猛的扑进奚九的怀里,他将脸埋在奚九的颈侧,温热的泪打湿奚九的衣襟。裴知行浑身都在发颤,连声音都带着细碎的哽咽。 “奚九,我以为你……”裴知行含着哭腔,他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奚九明白裴知行的意思,她轻抚着裴知行的脊背,安慰道:“没事的,属下还活着。” “陛下已经将我赦免。” 裴知行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劫后余生的惊惶。裴知行根本没听明白奚九其中的深意,他只知道奚九还活着,奚九不会死。 直到天彻底亮了起来,屋内窗明几净,裴知行才从奚九怀里出来。他眼尾还泛着水光,清凌凌的眼眸盯着奚九,一眨不眨。奚九垂眸看他,与之对视,二人目光交缠。 浸着晨霜的空气,不知何时悄悄升温,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缠在两人周身。 奚九吻上了裴知行的唇,裴知行浑身一颤,失了力气般顺从的仰头,他抬手勾住奚九的后颈,整个人贴在奚九的怀里,奚九顺势揽着裴知行的腰。 奚九的吻总是克制,但是今日却带了强势。 她的舌尖撬开裴知行的齿关,掠夺般卷走他喉间细碎的呜咽。唇瓣被她辗转厮磨,又被吸吮着舌尖不放,裴知行几乎喘不过气来,轻声哼着。他脑子里晕乎乎的,原本勾着奚九后颈的手,变成抵住她的肩,欲拒还迎。 “奚九,奚九。”在亲吻的间隙,裴知行喘.息着,一声声的唤她,饱含依恋。 裴实原本在后厨给裴知行煎药,裴知行屋里还有个医官守着。但是医官临时灵光一闪,觉得在里面加一位药成效更好,便也跟着去了后厨。 待药煎好以后,二人便端了过来。 二人推门而入,刚迈过门槛,瞬间僵在了原地。裴实看着自家矜贵的世子,堪称柔顺的仰着脸,被人抱在怀里亲吻,尽管这个人是奚九,裴实还是觉得有些幻灭。 而那太医院的医官那里见过这场面,结巴道:“这这这……” 支吾半天说不出来。 奚九瞬间松开裴知行的唇,抬眼望过去了,眼神中带着冷意。而裴知行人都被亲迷糊了,闭着双眼,靠在奚九怀里喘气。 裴实到底有经验些,一把拉住医官退出去:“您二位继续。” “砰”一声,门被关上。 …… 朝廷出兵迫在眉睫。 李念慈派了十万大军前往塞北,击败北狄的决心,史无前例。大军已经集结在中京城外,只待三日以后,挥师北上。 李念慈力排众议,换下了老将柳成业,擢升奚九为三军统帅,挂帅驰援塞北。 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反对的奏折跟雪花一样,堆满了李念慈的书案。 甚至有性情刚烈的谏官气急,嘶声高呼:“陛下三思!此女身负谋逆重罪,岂能掌三军虎符?!若陛下不收回成命,臣愿触柱而死,以死谏陛下收回成命!” 李念慈端坐御座,凤眸扫过下面的文武百官,无动于衷:“你触柱而死,倒是落得个忠臣的名声,可塞北的战火,谁来平息?黎民的性命,谁来守护?” “你们不服奚九,那便亲自去边关。胜了,便是护国功臣;败了,那便是误国,到时候以死谢罪天下,也来得及。” 李念慈虽以仁慈治天下,但也不惯着下面文武百官。她说,要死可以,那得去战死沙场才行。在高堂上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算什么本事。 因为李念慈心意已决,不可撼动,奚九在三日后,顺利的带着大军奔赴塞北。 …… 昭宁五年,边疆北狄犯境,战事吃紧。 反贼奚九,承天子诏,挂帅出征。她披坚执锐,挥师北进,重创北狄军队,活捉北狄首领。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收复失地千里,使边疆复安。 班师凯旋之日,帝临明堂,论功行赏。赐金帛万匹,晋位镇国将军,荣宠无双。 越明年,春和景明。 将军奚九与靖安侯裴知行,两心相契,佳偶天成,帝赐婚书,备礼亲迎。 二人拜谒宗庙,缔结秦晋之好。 成婚那日,轰动整个京畿。朱雀长街上锣鼓喧天,红绸漫天,奚九一身赤红镶金边的劲装,墨发高束,跨坐在高头大马上,往靖安侯府而去。 有一人是从外地来的,可偏远的地方,他望着奚九意气风发的背影,好奇问道:“那这位奚九将军和裴小侯爷是怎么相识的?” 身旁人看他一眼,问道:“你不知道?” 那人摇摇头。 “这在中京都不是秘密了。”身旁人笑着回答。 “裴小侯爷在当世子的时候,奚九将军是他的暗卫。”-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可以点番外和if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