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疯批权臣榻上后》 第1章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浓稠夜色中,姜衣璃跌坐在榻沿,薄背撞上一具滚烫的胸膛。 陌生男人自身后环抱住她,硬朗的指骨掐住她的脸,她被迫抬高下颌,喉咙吞咽困难。 “我,我不知道……” 她神色惊恐,垂下眸,看见男人手臂青筋蚺起,显露出迸发的力量感。 他话中的气息灼烫,薄唇几乎擦上她的脸:“姜姑娘亲手端上来的酒,你不知?” 这嗓音… 是谁? 姜衣璃喘息间,腕骨被人捉住,地转天旋,她被摁倒锦衾里。 销金帐震荡开,轻纱覆住了她的脸。 “既然有胆子给本官下药,就自己来当解药好了。”他尾音上挑。 “不要!” 姜衣璃殊死挣扎,她忙乱地拽下盖在脸上的帐幔,抬眼突然看清了压着她的人。 此人身着墨色锦袍,一顶金冠束发,眉宇轩轩,朝霞孤映,肃肃烨烨的一张脸——谢矜臣! 姜衣璃瞳孔猛地一缩! * 姜衣璃是穿越的,她又重生了。 前世死得太潦草,用家乡话来说——片头曲没唱完就死了。 可惜死后也没能回到现代,她化作一缕孤魂,见证了那位芝兰玉树的谢家世子谋朝篡位,登基称帝。 姜衣璃想不到,一睁眼,自己会醒在谢矜臣的榻上! 她跟这乱臣贼子清清白白,怎会躺在一起?她是不是做梦还没醒? 腰间倏地感到拉扯。 姜衣璃猛然回神,双手推阻他的动作:“大,大人。” 谢矜臣单手攥住她双腕,举过头顶压制住,她纤细轻盈的腰身展露出来。 暧昧又危险得要命。 姜衣璃还欲动,谢矜臣抬腿跪压在她膝上。 “别挣了。”他嗓音暗哑。 “你放开。”房间里回荡着急促的呼吸声,姜衣璃浑身颤栗,她重生到哪来了?真实得让人崩溃。 * 两个时辰前。 姜府水榭。张管家笑着向水上张开手臂:“谢大人,请。” 谢矜臣颔首,踱步踏上曲廊。 他的贴身护卫即墨和闻人堂抱剑跟在后面。 姜行清癯如鹤,拱手笑迎:“江南丝绸案牵连甚广,此次一举拔除,谢大人功不可没。” “姜大人过奖。” 二人落座寒暄,姜尚书道:“如今陛下求仙问道不进后宫,朝中只有雍王和荣王两位龙子,也该谈谈立储之事。” “咱们酒后闲话,不作真,谢大人觉着哪位能更胜一筹?” 谢矜臣执着杯酒,“何必言之过早,谁能登基,且待来日。” 堂内舞姬腰软眼绵,一排整齐地抬腿。 谢矜臣尝酒,不为所动。 姜尚书于是悄悄给管家递了个眼神。 收到老爷的暗示,管家笑说去换酒,躬身离开水榭。 * 穿过假山小桥,芭蕉路,圆月洞门,再走一段距离,便是倚香院。 “翠微,大小姐呢?老爷叫大小姐去前院。” “好嘞。我这就告诉小姐,张管家您慢走。”翠微目送。 姜衣璃两日前就被父亲叮嘱要在今日献舞,今晚临登台前,舞衣却破了。 翠微正要替她更衣,摸到裙子破洞,气红了眼,“这……这准是二小姐干的!小姐,这可怎么办?” 姜衣璃冷静:“先把我的琴抱来。” 她本也没想老老实实地献舞。 水上游廊曲折,姜衣璃抱琴在一面雪白飘帘后坐下。 她父亲是个老狐狸,游刃有余笑说:“小女自幼学琴,奈何愚钝,未有所成,还望谢大人能指点一二。” 京城中最负盛名的只有一个谢家。怨不得叫她献舞,原是攀上了镇国公府的高枝。 姜衣璃不擅琴,刚起步就弹错了一个音,她面色一顿,继而自信坦荡地接着弹。 都跟她父亲坐一桌了,怕也是附庸风雅之辈。 宫商角徵羽五音都未必识得全。 正前,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执着细瓷酒杯,腕骨搁在案沿,谢矜臣缓缓抬眸,望向飘帘。 他的眉骨轻微抽搐,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弹这么难听的琴。 白色帘布飘飘若仙,姜衣璃像个善琴的美人,低眉信手拨弦,但其实一个音都不在调上。 突然。 “铮”——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 满堂皆静。 断弦弹晃,她正犹豫,听到父亲朗笑说:“古人云弦遇知音而断,衣璃,出来给谢大人敬杯酒。” 姜衣璃起身:“是,父亲。” 她接过管家呈来的酒杯,双手捧着,行数十步,献酒时微微一愣。 居然这般年轻。 “大人请用。”姜衣璃低眉垂眼,心下思量,姓谢,这般姿容,还能让她爹恭恭敬敬地捧着,大概是谢家世子谢矜臣。 京都闺阁少女的梦中情郎。 文能提笔,武能降敌,家世一流。 因此,姜衣璃并没有第一时间猜到父亲的意图。 谢矜臣接了她的酒,她温婉地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闺房。 亭台中谢矜臣饮过酒后,眼神逐渐蒙了雾,他搁下酒盏,肘触案沿。 姜尚书忙道:“谢大人可是醉了?天色已晚,不如在府上歇下吧。”说罢不等他开口立刻吩咐:“张管家,带谢大人去听雨楼就寝。” “给这两位护卫也即刻安排上房歇息。” 倚香院里,姜衣璃凳子还没坐热,又听管家来传:“小姐,老爷叫您去一趟听雨楼,有话交代。” “听雨楼?父亲有何事吩咐?” “老奴亦不知。” “不过,您要是去晚了,老爷可是要发火的。” 这下姜衣璃笃定不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换琴之事方才有客不好开口,现在要教训她? 半信半疑,她跟着行至听雨楼二层,推开门,没见父亲,姜衣璃踏进两步,身后咔嚓上锁。 第2章 不会,还是要我帮你? 在她身后,房间幽静,墙上设有挂画,竹窗对着书案,一扇屏风之后,黄花梨木榻上仰躺着一个挺拔的男人。 墨袖缓缓上抬,挪到颈下,冷白的指骨松解领口。 敲门声砰砰作响,没有回应。姜衣璃知晓无用就停下来,转到屋内,想要一探究竟。 走至屏风前脚步突然发虚,脑袋晕眩。她便是重生到了这个时候。 姜衣璃走不稳路,往里晃了几步,身后人搂住她将她拽倒,问她在酒里加了什么。 她当了四年孤魂,一时未记起,自己生前和谢矜臣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唯一的一次照面,后来直到她死都没有见过。 * 谢矜臣俯身下来的时候,姜衣璃惊恐地偏过头躲避。 “不要……” 她胸口起伏。双腕还被谢矜臣扣在掌中,举过了头顶,被死死压制着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 姜衣璃每一根汗毛都要立起来,手脚冰凉。灼烫的呼吸落在脖颈里,刺得她发颤。 而这烫意只停在上方少许,并没有真落下。 她惊魂未定,睁眼,先看见自己枕着的粉白色衣襟,再是一截墨色袖袍,凉凉地垂在她脸颊边。 似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姜衣璃生硬地呼吸,动作拆解般迟缓。 上面的人玉白脸色,剑眉黑而锋利,和她咫尺之遥对视。 “配合我。” 姜衣璃立刻点头,她早分不清自己是点头,还是在发抖。 谢矜臣眸色深暗,居高临下道:“叫。” 什么? 姜衣璃睫羽轻颤,她觉得自己有点耳鸣,她吞咽口水,企图证实自己幻听,“大人,您说什么?” 谢矜臣确定,她听到了。不需要再说二遍。 他并未重复,垂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会?还是要我帮你?” 姜衣璃口不择言:“会!我会。” 话说出去简单,要做到却很难,让她在第一次见面的男人面前…真是比杀了她还折磨人。 她的腕骨被扣着,男人的虎口像一副冰冷的镣铐,她指蜷曲,十分纠结,眼神向外逃避,突然看见窗纸上的黑色人影。 姜衣璃倏然一惊,她全都想起来了! 今日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姜爹在立储之争站队雍王,想把二女儿嫁他做侧妃巩固联盟。可雍王提了条件,要他先和镇国公府攀亲。 姜爹权欲熏心,拿她做棋子,给谢矜臣设局。 她娘是商户,比不李氏五姓七望,所以这攀权之路,她做垫脚石,让姜衣如踩着往上爬。 姜衣璃咬着牙,腰身倏忽一颤,她羞愤交加地抬眸,撞进谢矜臣黑似点漆的眸子里。 他似乎等得不耐。睨着她耳垂的白玉珰,无言催促,眼神充满了压迫。 姜衣璃忍着羞耻,用发颤的声线开口:“大人……” 谢矜臣眸色忽的一暗。 室内幽邃,姜衣璃闭着眼,脸偏向别处,心一横,叫得哭腔缠绵。 “大人轻些……” 脸皮没有命值钱。 前世还不知温善只是谢矜臣的皮囊,她说不知情,与他好言相商,据理力争。现在她哪敢。 夜色迷离,外头管家小厮交头接耳:成了。黑色人影离开,房间里余音绕梁。 二人一上一下地对视。 谢矜臣眉头紧蹙,凝着她,眸子黑沉如墨。 让姜衣璃觉着,似乎自己做了罪大恶极,不容饶恕之事。明明都是按他的吩咐来的。 “还叫吗?”她问。 窗外的人已经撤离,但不知门口是否还有人蹲守。 谢矜臣眉峰拢起,不答。他离开一些,跪抵她膝间,身子抬高,背脊绷直形似线条。 姜衣璃望进他眸中,刹那,视线仓皇逃开。 她不是养在蜜罐子里的稚童,自然知道谢矜臣这个状态是在忍什么。 打死她也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姜行在厅堂里听管家说大事已成。高兴道:“去捉奸!” 带上管家婆子三四人风风火火去听雨楼。 这样子,倒不似捉贼拿赃,更似升官发财,喜气洋洋。 听雨楼二层最中央那道雅间门锁紧闭,管家掏出钥匙开锁,姜行整理仪容,强压下愉悦,装模作样沉脸。 他一把推向菱花门,口中怒道:“老夫以贵客之礼招待谢大人,你竟然做出……” 门霍地大开,只有谢矜臣自己在饮茶。 端坐案前,他深色衣袍整整齐齐,袖口垂在膝上,清冷抬眸,眼神凌厉:“姜大人,谢某做了何事?” “你……”姜行噎住。 “小女进了这扇门,未出去过。老夫笃定她就在这房里,谢大人莫要藏匿!” “令嫒怎会在此处?”谢矜臣执杯挑眉。 姜行打量房内,只见榻上空荡,桌底屏风后均无人。 “小女明明在……” 姜衣璃步子轻缓端庄从外面走进来:“父亲。”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谢矜臣指骨捏着杯盏,抬眸。她头发黑润,似乌云叠鬓,穿着粉蓝,身量不高不低,纤侬合度。 “父亲唤女儿何事?” 嗓子娇莺初啭,嘤然有声。 谢矜臣黑眸凉薄冷沉,淡然自若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门前,姜行脸色由青变白:“你怎的从外面进来了?” “女儿弹过琴之后就回房更衣了。张管家说您找,女儿便跟他来,谁知他带路带到一半,人却不见了。”她带着责怪,瞥向青衣裳的张管家。 张管家慌张解释,“老爷,奴才亲手……” 情急之下忘了屋中还有人在喝茶。 他顾忌着改口,“大小姐,您怎么出来的?”他亲手锁的门。 “这话从何说起啊。”姜衣璃道:“我刚到此处,张管家,你莫不是叫精怪迷了眼吧?” 她眼神纯澈,天真懵懂,不知发生何事的模样。 “这。”张管家有苦说不出。 事已至此,姜行只得拱手赔笑:“误会一扬。无意搅扰,是下官的不是。谢大人好生歇息。” 深更半夜不好多留,带着人全都散去。 走时,姜衣璃踩着蹑丝履停在门槛,微微侧身向后睇一眼,忆起方才之事。 她是怎么出来的?肯定不是走着出来的。 第3章 要不勾搭谢矜臣他爹吧 两刻钟之前,她悬在窗外,双手抓着深色袖口,谢矜臣瞥她一眼:“跳下去。” 二层楼高数十尺,她的头发被风撩到脸上,往下看了看迅速收回视线。 谢矜臣嗓音极淡:“下面是水。” 姜衣璃不动。 月光疏朗,打在男人锋利的眉骨之上,他的眼神冷静凉薄,没有半分情绪,“跳,或者本官把你扔下去?” 嗓音清脆利落。 姜衣璃咬牙松开手,跳就跳,她选主动的。 倒春寒的风拂面吹来,姜衣璃打了个激灵,思绪回归,抬步踏出去。 房间里,谢矜臣黑眸深邃,凝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摇曳的裙角消失,他收回视线,双膝打开,喝凉茶降火。 有几分本事。 酒没能勾出他的欲望,人做到了。 * 姜衣璃跟在父亲后面,走出楼檐,张管家还在迷惑,“大小姐,您到底是怎么从外面进来的?” 姜衣璃道:“张叔,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她可怜又委屈,一时间,张管家差点怀疑自己撞邪了。 姜行摆手:“回房去吧。” 原本设了一出捉奸的好戏,强买强卖,逼谢矜臣负责,哪怕是为着谢府百年清誉,只要纳了他闺女做妾,这门亲算是攀上了。 现下可好,没逮着狐狸惹一身骚。 “是,父亲。”姜衣璃福身,自青石小路向另一处院落而行。 园中绿草在夜色里阴森可怖,姜衣璃头发还是湿的,身上也冷。搓搓手臂,她猛地回头。 芭蕉叶浓黑似墨,没有动静。 “不会真有精怪吧。”姜衣璃背脊凉飕飕的,脚下飞快。 她走后,躲在芭蕉叶下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生得五大三粗,身材魁梧,下巴上一圈络腮胡子。凝望着梨香院方向。 片刻收回目光,快行几步,足尖点水跃上听雨楼二层。 “大人。”闻人堂翻窗进内,跪地抱拳。 谢矜臣微微抬眸,冷白的手指执着杯盏,“找到了?” “是。”闻人堂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账本,“属下已按大人吩咐,放了假账本在原处。” 谢矜臣拿过账本翻看。 账目记录详实,修桥的木,石,砖,工匠用费不过百万,工部报到户部的账却逾千万。 闻人堂跪地未起,脸色有些犹豫。 “还有何事?” “属下…属下在芭蕉路见到了姜姑娘。” 谢矜臣抬起头。 闻人堂赶忙解释:“天黑,姜姑娘她…她应当没有看到属下。” “应当?” 雅室内霎时幽如寒潭。 闻人堂跪在地上,眼神转瞬凌厉,“属下知错,属下立刻去把人处理干净!” 他语气狠辣,自告奋勇,只是担心再扰乱计划因而没即刻起身,主子也没答复,似乎在斟酌。 半晌,听到一句不温不凉的喟叹。 “罢了,不必再多此一举。” * 梨香院。 房中,姜衣璃坐在烛火中央,吸一口气,看着翠微:“你是鬼吗?” 翠微:“……?” 不是啊。姜衣璃有点失望。 她今天晚上见到的全是死人。她爹,管家,翠微,包括她自己,包括不可一世的谢矜臣。 不是地府大团聚,那么,是梦? 姜衣璃看着跳动的火焰,不太确定,那四年游魂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下一瞬,翠微的手抬起,挡住她的视线。 “没发烧啊。” 姜衣璃:“……” 姜衣璃脸色冷静地把翠微的手拿开,脑中混乱,不是梦,她的确重生了! 现在是崇庆三十一年上巳节,一个月后姜爹获罪下狱,三个月后姜家被判满门抄斩。 前世因为雍王妃心善,为姜家女眷求了全尸。她是喝了毒酒死的。但不像电视剧里那样,一饮,美美地流出一道血痕,然后闭眼。 古代生产工序落后,鸩酒或砒霜都不能一饮毙命。 毒液会在腹中慢慢腐蚀肠胃,直至死亡,很疼。 但这的确是最体面的死法。 姜衣璃眼珠左右转动,思虑再三,趴在寝房里间的夹头榫画案上,铺开两张宣纸,蘸墨涂写。 本朝律法规定,贪污两万两革职,二十万两抄家,二百万两满门抄斩。 她运气不太好,穿成了奸臣之女。 现在有三条路可走: 1.找个人嫁了 2.举证告发她爹 3.抱一条大腿 姜衣璃不想嫁人,选项一淘汰。 第二条路:很难。时下重孝道,不得违逆父母,举证她爹,她自己先犯了不孝的大罪。 那么,或许她可以走迂回路线?姜家搜出了多少赃银来着…… 前世牢房,太监在昏暗光线下宣读:“工部尚书姜行监守自盗,贪墨金银总数八百万两,国法不容。为正纲纪,特下此诏……” “八百万两!”姜衣璃手中的狼毫“啪嗒”掉地。 姜行真该死啊,但她跟九族有点冤。 还剩一个月,姓谢的会把这事捅出来,该怎么办? “小姐您在说什么?奴婢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你当然不懂。”姜衣璃充满同情。 右手边的纸上赫然是雍,荣,谢三个字。这是最后一条路:抱大腿投诚。 雍王贪财,荣王好色,谢矜臣好像没有弱点。 她在古代八年,四年后宅,四年鬼魂。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多是死后听到看到的。 说来也怪,她死后既没有魂归故乡,也没去阴曹地府,而是——整日盘旋在雍王府上方。 没有人能看见她,她也没见到任何鬼魂朋友。 姜衣璃度过了非常无聊的四年,日常坐在王府墙头上,看锦衣纨绔进进出出,这些重要人物都是那时熟识的。 当然,重要人物不认识她罢了。 两年后皇帝驾崩,荣王在谢家的支持下登基。过一年,雍王谋反。再之后谢矜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皇室清了干净。 众臣推举,他“勉为其难”地坐上了龙椅。 真想让人给他点一首《好一朵纯白的茉莉花》。 话说回来,该抱哪条大腿呢? 要不勾搭谢矜臣他爹吧? 反正最后是谢家赢。 “不对!”姜衣璃抓住翠微,四目相对,“姓谢的为什么住我们家?” 此人心思缜密,有口皆碑,怎会留下空隙让人算计? “小姐?” 翠微眼神迷蒙,姜衣璃越发清醒,“他该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 账本! 古代现代都是要命玩意儿,被人拿到了一招釜底抽薪,再无转圜。 姜衣璃以为自己还有一个月翻身,原来只剩一晚! 第4章 一个月内嫁出去,否则会死 翠微不明就里,“小姐,谢大人光风霁月,应当不会做盗窃之事。” 听她语气笃定,姜衣璃抬了抬眼皮,“你是看他长得好看吧?” “奴婢不是……”她越说越脸红。 姜衣璃摇头啧啧,蹬掉鞋子,往后一仰,生无可恋地爬到榻上去了。 她其实一晚翻身时间都没有! 谢矜臣要她演戏,表面目的是将计就计,深层目的是拖延时间,以便下属查探账本的位置。 抓奸现扬,看似姜尚书来势汹汹,实则,正合他心意。 芭蕉叶旁的黑影非是去偷,是偷完了往听雨楼复命才对。偷盗时机正是姜尚书抓奸的空隙。 谢矜臣使得好一出计中计。 姜衣璃觉得自己死了大半了。 帐幔里静谧无声,像躺了具尸体。 翠微低头收拾桌案,而后将蹑丝履整齐摆在榻脚。 倏地,姜衣璃抱着她的绣花枕头坐起来,拉帘露出一颗脑袋,算了,再挣扎一下下,“翠微。” “小姐?” “…把我用过的那两张纸烧了,现在烧。” “是。” 姜衣璃阖眼,倒头睡去。翠微轻轻吹熄烛火。 * 清晨天微亮,谢矜臣自榻间坐起,手肘倚在膝上,指腹按了按额角,剑眉微蹙。 他梦到了…一枝芍药。 奇哉怪哉。 轻功绝佳的侍卫即墨在他醒来的那刻便奉着新衣袍侍于帘外,谢矜臣伸手取衣,扣腰带时嘱道:“派一名暗卫盯着她。” “如发现异常行径,立刻禀告于我。” “是。” 更衣后带两名护卫离府,并未用膳。姜行长亲自把人送到府外,连连赔罪,送走人后脸上笑容消失,“叫大小姐来正堂。” 倚香院。 浅色帷帐里,面容姣好的姑娘双眸紧闭,黛眉轻蹙,将醒不醒。 姜衣璃耳边听得一段诡谲的曲调,模糊而难以捉摸。 似在雾霭中游荡。 突然被人扯了一下,姜衣璃皱着脸嘟囔:“谁大清早弹琴扰人清梦……” “没人弹琴啊小姐。”翠微将迷迷糊糊的人拽起,喋喋不休,“老爷唤您去正堂,您快醒醒吧。” “嗯。”她闭着眼点头。 翠微没办法,动手给她穿衣裳,穿到一半,姜衣璃眯了条缝,“去拿我冬日的厚棉裤来。” “啊?您要棉裤干什么?”虽说倒春寒会冷几日,但不至于吧。 姜衣璃神秘道:“有用。” * 正堂。姜衣璃穿着雪锦绣蔷薇的裙子和丫鬟一道,刚进堂内,就听姜爹呵斥:“跪下。” “是。” 姜衣璃瞥向翠微,眼神令她退出去,自己提了裙摆,跪地上。 堂中桌案香炉典雅精致,两排四方椅整整齐齐,姜行站在她前,严肃脸色,问道:“你昨日所言可有虚?” 姜衣璃低着头:“回父亲,女儿惭愧。” 昨晚设计谢矜臣不成,这老头回去复盘,抓两个小厮问问,难保不会有人路过听雨楼,闻得她落水的声响。 一对口供就知缘故。 且现在叫她跪着,摆明了要问罪。 管家一脸沉冤昭雪的欣慰。 “女儿昨日全是虚言。”姜衣璃眼眶湿红,哽咽道:“谢大人逼迫女儿,若不配合,便要杀我。” “女儿死不足惜,但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不孝。女儿万万不敢。” 她拈着粉色的帕子,轻声抽泣擦眼泪,凄楚可怜。 “父亲,女儿昨晚梦到娘了。” 姜行脸色微变。 他虽不爱亡妻薛氏,却有一分愧疚。 他本是草根出身,因贵妃皇后两党斗法,才捡便宜当了杭州知府,又设美男计让杭州富商之女薛氏倾心于他。 成婚后,薛父为他上下打点,挥洒金银。 可薛家只是商贾,地位低贱,归京后他又娶了李氏为平妻。 薛氏与他离心,郁郁而终。姜行并不伤心。他光是在官位上活着就需得汲汲营营,哪有心谈情爱。 他一门心思往上爬,终于在不惑之年,坐上尚书之位。这一路,走得十分不易。 姜衣璃还在擦眼泪,“父亲,娘有话托女儿转告您。” “她有何言?” “娘说您四月初四有一劫,托我传您破解之法。” “父亲去岁督修的安庆路天桥已有裂相,若尽早派工匠加固,可免除百姓伤亡,将来亦可减轻罪过。” 前世,便是因天桥塌陷,砸伤百姓,致姜爹下狱。锦衣卫在府中搜出金银八百万两,坐实姜行监守自盗之名。 这个朝代礼崩乐坏,从皇帝到小吏无人不贪。 姜行孝敬错了主子,站错了队。皇帝欲立荣王,借机削一削雍王的势力。 她若能劝父亲亡羊补牢,填平亏空。再辞官认罪,或有一线生机。 可惜权力漩涡蒙人眼。 姜行一听她议论朝事,当即黑脸:“胡言乱语!” “你娘要托梦因何不托于我,反要你转达?丫鬟呢?把小姐带回去。” “父亲——” 姜衣璃被丫鬟拽起,往外带去。 堂内光线晦暗,姜行语气沉重:“请个神婆去倚香院驱驱邪,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 这日正午,端上桌的只有一盘发硬的窝窝头,和两盘暗绿色剩菜。 姜衣璃手握木箸迟迟不下筷。 劝她爹从良她爹不肯,只能另谋生路了。 “翠微,把我房中的首饰找一找,拿着当了换点银子,然后去买些适龄男子的画像来,要尚未婚配,模样俊俏些的。” 翠微瞪圆了眼。 从昨日小姐湿漉漉地回来换衣裳起,就像被水鬼夺舍似的。谈起男子竟毫不脸红。 “……” 姜衣璃想了想:“我娘昨夜托梦给我,说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嫁出去,否则会死。” 翠微怔住,对托梦之说深信不疑,担心起来。“可是,寻常女子出嫁,至少要准备两年。突然成亲,除非是陛下赐婚,或是……” “或是什么?” 翠微扭捏:“或是男女之间先有了首尾,为恐显怀,才会匆忙成婚。” “这样啊。”姜衣璃坐正身体。 “那么我的范围又具体了些,男的,活的,能在陛下面前求到赐婚圣旨的。” 第5章 似一朵沾露凝放的芍药 “如今陛下沉迷修仙,不上朝。能见到陛下的至少也得是将相王侯之家。” 这类人,是不缺妻子的。 他们多半儿时就定下亲事,或是到了年纪,和门当户对的大家族联姻,延续钟鸣鼎食的荣耀。 “哪怕老爷官居正二品,在他们眼中,也只算小门小户。”翠微道。 “好一个阶级鄙视链。”姜衣璃言简意赅地总结。 翠微听不懂,只觉“链”字贴切。 官鄙民,民鄙商,高爵位傲视低爵位,世袭对非世袭嗤之以鼻。可不就是一条铁链么。 福祚百年的世家看不上姜家,姜家亦瞧不上清贫书生。 小姐想一个月嫁出去,难于登天。 姜衣璃啃了两口窝头垫肚子,喝半碗水,站起。 “没关系,我又不跟他们搞爱情。” “我们的目标是——全面撒网,重点捕鱼!” * 古代出嫁后便是某家妇,不再是某家女。这腐朽的制度阴差阳错能救她一命。 姜衣璃欲找张筏,渡她上岸。当然,这是下策。 如果行不通……她还有下下策。 主仆二人连夜翻箱倒箧,把妆奁盒拆得七零八碎,翻出二十来样首饰。 姜衣璃满眼期待,拿起一脉金牡丹花王钗,“这个值多少钱?” “约莫三五两银子吧。”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对蝴蝶步摇。 “半两。” 拿首饰去当铺要折掉一半的银钱,两人数了数,全都当掉也才三十余两。 姜衣璃费解:“我娘是江南第一富商的女儿,嫁妆丰厚,没留一件值钱的东西给我吗?” “都拿来给老爷上下打点了。” 翠微答道。她娘是薛氏陪房,她自小听唠叨,因而清楚。 姜衣璃啧啧称奇。 不得不说,美貌到了一定程度,就是利器。难怪薛氏李氏为姜爹前仆后继。 “您原也有几件像样的首饰,夫人临终前留下的那只羊脂白玉手镯能当二百两。不过……在二小姐那里。”翠微犹豫道。 哦豁。 这糟糕日子她前世怎么忍了四年的。 姜衣璃叮嘱翠微:“明早你就把这些收拾好,全都拿去当铺换银子。” “是,小姐。” * 镇国公府。 正午,堂内是一张楠木嵌螺钿八仙桌,桌前坐着一端庄美妇和一穿粉裳的俏皮姑娘,二人翘首以待。 窗侧的云母屏风后走出凛雅的身影,墨色锦衣,身量颀长,腰间玉佩随步伐摆动。 “母亲。”他行礼。 “大哥!”“玹哥儿快来坐,不必多礼。” 谢矜臣本名谢玹,字矜臣,他是长子,亦是谢家最年轻的掌权人。 王氏和其女谢芷都笑着招呼,王氏命小厮传菜,满脸欣慰话家常,问道:“近来公务可还繁忙?” “应付得来。” 王氏点头,转而嘘叹道:“琅哥儿要是有你一半,娘就省心了。” 谢芷和谢琅是双生子,惯爱斗嘴拆台,她笑:“大哥十五岁考了状元,二哥也快十五了念书还哭呢!” “他又在书斋?”谢矜臣问。 “在你祖母那里。用膳时叫他也不来,兴许是怕你问他功课。” “都是让那群刁奴带坏了,玹哥儿得空给他挑几个品性好的书童和随从,管管他。” “儿子记下了。” 转眼间珍馐美馔摆了满桌,王氏嘱丫鬟:“将煲好的鱼汤端上来,给哥儿姐儿们都呈一碗。” “是。”玲珑剔透的丫鬟们各自站主子身后奉汤。 谢矜臣腕骨冷白,端一只丫鬟递上来的玉碗,执了汤匙便听母亲发话。 “听闻你前几日在姜府住了一夜?” “不小心吃醉了酒,因而在他府中下榻。让母亲忧心了。” 王氏满意。谢芷笑呵呵地问:“都说姜家嫡女容貌冠绝京城,大哥你见了吗?好看吗?” 这个人谢芷没见过,只听说是人人瞩目的京城第一美人,她有点不服气,同时又很好奇。 好看吗? 谢矜臣眼前浮起一纸画卷,风吹帘动,雪白的帐幔后,弹琴的身影朦朦胧胧。 琴案底下,飘出她小部分的裙尾,似雾非雾的粉蓝色。 像一朵沾露凝放的芍药。 谢矜臣并未作答。 王氏沉着脸,拿腔调嗔怪女儿:“没大没小。” 自江南归京,大小官员不停邀约,可谢矜臣唯独破例在姜府住了一夜。不止她这个当长辈的多想。 整个京城盯着谢家的怕都在多想。 姜行出身乡野,李氏为没落寒门。这般出身配国公府岂不让人耻笑? 王氏心焦,强令自己大度。想着若儿子喜欢,等娶了正妻让那姑娘做妾,抬举他们一回。 瞅着机会试探,见儿子不足道哉的模样,心中才松了口气。谁知不省心的女儿又重新挑起来。 第6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 她捧起白玉碗,拿着汤匙小口喝鱼汤。 “旁人再好也没有舒华姐姐好,大哥你千万不要被她迷惑了。” 王氏责她一眼。接着对儿子道:“说起舒华,自你董伯父提督两江,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也生分了。” “这孩子最是个孝顺的,时常送信来问候,记挂我的身体。娘最满意这等知书达理,品性娴淑的人儿。” “觉着比那瑶光公主和临安郡主还更讨喜。你怎么看?” 镇国公府世子及冠而未娶妻,京中最甚嚣尘上的莫过两个人选:瑶光公主和临安郡主。 前者皇后之女,代表嫡子荣王党;后者贵妃之妹,代表皇长子雍王党。 这不仅是婚嫁,更是政治。 王氏久居后宅,不懂其中门道。 但恰巧她两个都不喜欢,她最喜世交董家的女儿董舒华。 恐儿子不能领会,王氏补充说:“你已二十有一,与你同岁的族中子弟妻妾都娶了好几房。你姑母姨母也早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早些年在外带兵我不说道你,如今婚事也该提上日程。” “全凭母亲做主。” 王氏听他事不关己,敛了眉,“是给你娶妻,你这样不在乎,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你弟弟娶妻。” “母亲勿怪。”谢矜臣显露出温润的表象,“孩儿并非不上心,谢家主母归根结底还是要在您跟前侍奉,您挑个合眼缘的,安排个日子,儿子没有意见。” 用过膳后,谢矜臣便离开。 王氏瞧一眼,他碗底鱼汤未动。纳罕:“他跟舒华多年未见,怕不是有了别的心上人吧。” “怎么会呢。” 谢芷仰起脸,笃定道:“大哥肯定愿意啊!他刚才都笑了。” 如此最好。 王氏心中宽慰些,又看女儿:“芷姐儿过了年就及笄了,也该定个亲事。” 谢芷惊喊:“我不定亲!” “干嘛急着把我嫁出去,我想多陪娘几年。” 她放下碗筷,一头扎进王氏怀中。王氏笑骂她滑头。 谢芷靠在王氏怀中,眼神朦胧地藏着思慕。她喜欢锦衣卫指挥使沈昼,可沈昼和她长兄出了名的不对付。 满朝皆知,这二人政见不合,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 半山别院。 书房正对窗的墙摆着一面博古架,左面是兵器,右面是典籍。谢矜臣执了一卷书坐着翻看,案牍下压着“雍”字请柬。 闻人堂手握两封信件走进。 “大人,沈大人约您今夜戌时在老地方见。” 又把两封信递上去:“这是晏将军和桓将军的信。” 两封灰黄纸封一新一旧。 谢矜臣端了杯茶,接过信件。先拆开了“晏”字那封。 不知读到哪行。冷白的腕骨迸出淡青色筋脉,谢矜臣眸光锐利,“桓征在京城。” 他在质问,却已是肯定的语气了。 “为何无人告知于我?” 闻人堂和即墨先后跪下来,即墨拱手道:“属下刚接到暗卫消息,桓将军今日子时抵达京城,属下正要……” 正要禀告,姜家的暗卫也传了消息来。 他没说完,便见主子浑身冷肃地站起,命令道:“备车,出府。” 谢矜臣十七岁至十九岁在东南打了两年仗,只差临门一脚崇庆帝将他召了回来。 让他做了文臣,怕他掌兵权。 崇庆帝忌惮谢家不是一日两日,连及冠赐字都暗含着敲打之意。 矜臣,持重之臣。表面皇恩浩荡,实际明褒暗贬。 可惜,谢家父子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蒲草。 镇国公谢渊坐镇湖广,佣兵十万,战马千群。 谢矜臣人虽从东南撤回,威望却在。桓征、晏祈两位将军皆曾是他部下。 这二人与其说效忠皇帝,不如说效忠谢矜臣。 马车穿过繁华大街,驶进小巷,渐行渐缓,停在一栋挂着红灯笼的茶楼前。 茶楼外观简单,内里却典雅幽静,此处是谢矜臣固定召见桓征之地,挂红灯笼就是信号。 一个男子穿着便服,左右和小厮点头致意,推门进来跪下,伟岸魁梧的身影遮得银红地毯都暗了几分,“大人。” 谢矜臣着墨衣坐在上首,冷肃着脸,周身寒意凛冽。 “身为边将,无诏返京,你可知何罪?” “大人勿怒。”桓征抱拳,身板宽阔硬朗,“末将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实是有不得已的情由。” “我妻病重,我实在放心不下。” “半个月前吃了败仗也是因为此事?” “是。”桓征惭愧低头。 “大敌当前,你为儿女私情弃三军不顾,你怎配带兵打仗!桓征,你太令本官失望了。” 桓征百味杂陈,眼眶湿热。 “我妻嫁我时,末将未得大人赏识,只是一名先锋。我妻不嫌我家贫,抚育我幼弟,操持我家务……我不能置她不顾。” 这番说辞在谢矜臣看来只是临阵脱逃的辩解。 桓征声泪涕下:“大人出身世家,才智过人,舞象之年已有他人终生未有之建树。今未娶妻,尚不能懂何为软肋,何为关心则乱……” 谢矜臣眉峰拢起,眼神凉薄。妻子,是后院的摆设罢了,娶来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软肋,既知为软肋,便该剔除。 “倘若有朝一日您……” 桓征欲诉衷肠,被谢矜臣无情打断。 “住口,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是个情痴吗。” 这种不稳定因素,该死。 他早没了耐心,站起,腰间的白玉佩徐徐轻摆,“倘若世间有一女子能乱我心智,误我大事,我必亲手杀了她。” —— ps:-口嗨一时爽,追妻火葬扬 第7章 先天不足,那就更完美了呀 成大事者冷情,可他桓征志不高远。 “征自知错已铸成无法挽回,只求大人给我一月时间,待我妻病愈,我当回东南赎罪。” 他双手撑地磕头,听到了头顶一声冷嗤。 谢矜臣踏出房门,临栏而立,吩咐:“去查,是谁在战前给主将送信,斩首示众。” 闻人堂拱手:“是。” “另外,告诉晏祈,叫他以桓征的名义出兵,迅速拉开一战。” “无论输赢。”只要他立刻开战,证明桓征在东南。 谢矜臣转身下了木梯。 他并非在保桓征。而是未雨绸缪,理智地把损失降到最小。 棋盘上的棋子不听话,弃了就是。 可桓征已到京城半日,若有差池,锦衣卫知情不报,沈昼这步棋也废了。 说起来,沈昼约见他大抵是为了此事。 谢矜臣撩帘进马车,嘱咐闻人堂道:“你今夜戌时,去槐花巷见沈昼。告诉他,他要说之事本官已知晓。” “是。” 马车在路面上扬起飞尘。 古色木柱矗立,悬挂着牌坊靠近窗沿,窗下的红灯笼被一只手取了下来。 上方天际逐渐漆黑。 槐花巷一间雅舍里,虎背蜂腰的白衣男子提两壶酒坐下,捋平下摆,抻直螳螂腿,姿态嘚瑟。 正是和谢矜臣名为政敌实为密友的沈昼。 两刻钟后,闻人堂出现在门口,解释缘由。 沈昼恼火:“老子抽空给你通风报信,你娘的敢放老子鸽子!” “别拦我,老子今晚要去百花楼包十个漂亮姑娘,记他谢矜臣的账!” * 谢矜臣沐浴更衣过,着一身灰白,沾着水汽,坐在檀案前翻看杭州知府政绩考核拟稿。 他的手边是堆压如山的信件和公文。 “大人。”即墨叩门进内,跪地道:“属下已经将今日的暗卫全部换掉。” 谢矜臣眉眼未抬。 桓征进京这等大事,暗卫比锦衣卫查到得晚,留这些废物也无用。 即墨再道:“大人,守在姜府的暗卫亦传来了消息。” 书房中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何处可疑?” 即墨:“回大人,疑点有三。” “三月初四,姜姑娘似与其父发生争执。” “三月初五,姜府请来了神婆去倚香院作法。” “三月初六、初七这两日,姜姑娘身边的丫鬟分次当掉了二十七件首饰,死当。又大量收集京中男子画像,二百余幅。” 翻页的手指停住,腕骨搁在案沿,谢矜臣慢慢抬起了头。 * 案头灯火如豆,风一吹,摇晃起来。 昏沉的光在宣纸上浮动,白纸被一片浅蓝遮盖。 “这个人不错。” 姜衣璃用指尖点了点画中人的脑门,抬起浅蓝衣袖,胳膊压在画案上,身后铺了满地的画纸。 翠微蹲在夹头榫画案的另一头,闻言,从一堆杂乱画卷中站起,来她这边。 画纸上绘着一位清秀的少年郎,细鼻细眼,十分文弱。 “小姐,长庆候无父无母,府中人丁稀薄,您要不再看看……” “就他了!” “没爹没娘,简直完美!” 翠微眼珠震了震,接受了小姐口出的狂言。 跪坐下来,端详画像。长庆候和京中其他世家子不同,没听说他走鸡斗狗,流连花楼的传闻。看面相也是个好相处的。只是—— “…奴婢听说他先天不足,常年服药,会不会…不太行……” 翠微说完脸已涨红。 姜衣璃眼神噌亮。“那就更完美了呀!就嫁他!” 没爹没娘是第一个优点,不行是第二个优点。 盖着棉被纯聊天的友谊哪里找! 看了一日总算挑到合适的,她也眼乏,困倦道:“只留下长庆候这一幅,新的退回给店家,拆过的折旧卖掉。” 翠微低头收拾画,分门别类整理明白。 扭头看打算沐浴的小姐。 “那奴婢明日去打听打听长庆候的喜好,看他爱在何处游玩?” “不要浪费银子。” 公侯家的独苗苗金贵得很,哪能打听到真消息。 真消息是拿来买卖的,暗杀价她暂时出不起。 “长庆候的祖父和雍王妃的父亲是结义兄弟,有过命的交情。过几日雍王府设席为王妃庆生,他必会亲自赴宴,咱们去偶遇就行了。” “就…行了?” “对呀。” 姜衣璃散了头发,正含着柳枝漱口。青丝如瀑,眼黑唇红,真是个女子看了也心动的美人。 翠微脸一红,觉得胜算很大。 * 清晨,琴声绕耳,似佛祠下的梵音,缥缈谲幻。 自重生后她每天似醒非醒时都能听到琴,只有她能听到,玄乎。 “小姐。”翠微红着眼端着铜盆进屋,“奴婢看见雍王府的嬷嬷来送请柬了,可夫人把请柬给了二小姐。” “我们怎么办?” “别慌。” 姜衣璃扶榻坐起,并不惊讶。 前世这请柬便是给了姜衣如,她思虑道:“我有个精细活交代你,只能你去做,不可透露旁人。” 她叫翠微过来耳语,“能做好吗?” 翠微紧张点头:“能。” 四日后。 前院里,一辆宝马香车停在垂花门,丫鬟小厮抱着红的蓝的锦盒往车里装。 李氏搓着一串佛珠问:“小姐呢?” “小姐来了!小姐来了……” 丫鬟扶着个虚弱的漂亮姑娘穿过抄手游廊,这姑娘穿烟紫长裙,容貌瑰丽,垂下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羊脂白玉镯。 “娘,我……”姜衣如秀美的脸皮发绿。 刚说半句,猛推开丫鬟,拔腿跑回后院。 影壁墙前站着脸色沉肃的姜行,他皱了眉头,“怎么回事?” 李氏也正想问,抬头看小丫鬟。 丫鬟蜷手,怯懦地回道:“老爷,夫人,小姐许是昨夜吃坏了肚子……” 这个不争气的!李氏暗叹。 姜行耐心尽失,失望透顶:“王府的请柬岂能耽搁,她没这个福气,去倚香院……” “老爷,如姐儿也不是故意的。”李氏急忙劝阻,又催促丫鬟:“府上常备有治腹泻的方子,快去给小姐煮一碗!” “喝过了,更不好了……” 讲话的功夫姜衣如来回跑了三趟,不肯死心,说完“我能去”又憋不住往后院跑。 姜行还急着上朝,恨铁不成钢,“让衣璃去!” 第8章 我家大人有请 姜衣璃坐房里,一身素衣,黑发松松地挽着,清水芙蓉,没有半点配饰,她对着镜子笑,脸移向外侧。 前院,姜行已去上朝,只剩李氏翘首以待。 “母亲恕罪。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我这衣衫褴褛,实在没有能上得台面的装扮。” 院中的风吹着她单薄的身影,颜色淡,寥落极了。 李氏眸中芒刺一闪,耐着性子道:“去将二小姐那件赤金缕花石榴裙拿来。” 丫鬟手脚轻快地捧来红木托盒,里面盛着泛金光的华美衣裙。 “你和如姐儿身量相差不多,你应当能穿。” “那是我及笄礼要穿的!”姜衣如虚弱地又从净房出来,佝偻着腰,想抢。 只是她还未靠近,脸一绿,再次遁逃。 李氏脸色难看。 “确是好料子。”姜衣璃又摸了摸鬓发,“只是母亲,我这般素净会不会被人说藐视王妃娘娘啊?” 李氏咬牙切齿,上她这打秋风来了。 但她只能忍,因为穿着简陋,是对尊者不敬的罪名。 “去把给二小姐打的新首饰都拿来,送予大小姐。” 没多会儿功夫,小丫鬟捧了一整套流光溢彩的首饰来,耳环,手钏,项圈,钗,步摇,样样精美。 “是送给我呢,还是借我戴戴?” “送予你。”李氏装大度。 “现在衣裳也有了,首饰也有了,快些梳妆打扮上,别误了时辰,让王府觉得咱们不尊敬。” 姜衣璃不紧不慢,拿起手钏比划,“这瞧着不衬我的肤色,是吧,翠微?” “姜衣璃!”李氏喝停,“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不是如姐儿闹肚子,这福气怎会轮到你头上。你还不谢天谢地拿着请柬去赴宴,省得大家麻烦。” “母亲嫌我麻烦。”姜衣璃道:“那我便回去睡觉好了。” 她作势要走,李氏脸差点气歪:“你还缺什么?” 姜衣璃温柔地回头笑:“我瞧二妹妹手上那只羊脂白玉镯,好像是我的,她拿错了,母亲做主帮我要回来吧。” 这些衣裳首饰加起来也比不上那只玉镯。 李氏不肯给,可不给怕这刁丫头不能顺坡下驴。 玉镯从净房的姜衣如手上扒下来,送到前院,翠微上去用帕子接了,确真后点头。 姜衣璃才回房梳妆。 她再出来,一袭华裳清冷姝艳,举止端庄得体,行礼姿势一丝不苟,拜了母亲踩上脚踏进马车里。 李氏见她如此,险些气晕过去。 马车出了姜府,姜衣璃放松下来,整个人舒畅惬意。 途中,她兴奋地撩帘子探头,一座座街坊楼阁向后驰过,迎面是两头巨大的石狮子,雄伟壮观,“这宅子好大!” 匾额一闪而过她没瞧清。 翠微常出府,对这地儿熟悉,不熟也听说过,她道:“这是镇国公府。” 过了一会儿,姜衣璃又瞧见一处院落山石林立,茂林修竹,“这处院落更漂亮!” “这还是镇国公府。” 姜衣璃惊讶:“这一整条街都是镇国公府?”这比四个雍王府都大。 翠微道:“两条街都是。” 哇哦。 怪不得。 太祖皇帝建国时,共封了五位国公,时过境迁,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如今只剩下一座镇国公府。 世袭五代,权势越发壮大了。 百年来谢家未出过皇后,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想送女儿进宫。 这样的大家族一般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皇帝干掉,要么干掉皇帝。 * 雍王府的大门同样有两只神兽坐镇,姜衣璃踩脚踏,一仰头,顿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那青灰色的墙头,那雕刻栩栩如生的兽头,都是她当鬼魂时的玩伴。 姜衣璃从袖中取了面巾系在脸上,手提裙尾,小心着地。 小厮引着进了王府大门,再行一段距离,又过了道仪门。该来领第二段路的丫鬟却迟迟不来。 “这人呢?”翠微踱步。 “不要着急。” 姜衣璃话音刚落,便有一青衣裳的宫女远远而来,走近了瞧,是菱形脸。 这宫女头上发饰亮眼,耳垂上挂着白珍珠,很是气派。 “是姜家姑娘吧,我是王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王妃此刻在戏楼听曲,你们跟我来吧。” 她一双细眼,盯着面纱瞧了瞧,眸中轻微地划过一丝不屑。 翠微同她笑,她也没个好脸。 王公侯府的丫鬟比寻常官宦家的小姐还尊贵,她们狗仗人势,倒也不稀奇,只是…… 姜衣璃笑着福身行礼,“有劳姑娘带路。” 不客气地说,雍王府墙头上有多少块砖姜衣璃都一清二楚。 雍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是个圆脸,绝非这个带路的姑娘。 此人甚至都不是雍王府的奴才。 看来,还是得给姜衣如收拾烂摊子。 京中遍地是贵女,姜衣如却极度自大,吹嘘自己是第一美人。 的确美,但蠢。 人怕出名猪怕壮。 同龄的贵族小姐们也觉得自己美呢,足不出户被人艳压了,还是个草根小官之女,她们哪一个是好惹的。 前世这扬宴会姜衣如被欺负得哭得稀里哗啦。 姜衣璃不想踩坑,才提前戴上了面纱。 “前面就是戏楼吗?”翠微问。 “是啊。”那姑娘皮笑肉不笑。 前面分明是水月轩。姜衣璃自己就是活地图。 雍王府建筑宏大,布局对称,水月轩宴女客,清风轩宴男客,两轩左右对立。 照理说,宫女该先带她们去后罩楼前面的戏台拜见王妃的。 路两边绿植茂盛葱茏,一段鹅卵石路连接,直通曲折的回廊,栅栏及膝,底下水色透明,游鱼嬉戏。 青衣裳的宫女走在前面,先踏上回廊。 姜衣璃故意放迟脚步,找准时机,撩起裙摆,抬脚猛地踹在那宫女的屁股上。 “扑通!” 水花溅起得猝不及防。 青裳宫女在池中扑腾呼救,花容失色。翠微目瞪口呆地看向小姐。 姜衣璃漂亮的眸子闪过惊慌,捂嘴喊:“有人落水了!” 翠微:“……” 翠微立刻跟着喊:“救命啊,快来人啊!有人不小心落水了!” 在水月轩附近洒扫的男仆赶来,三四个人挽了袖子,接连往水里跳。姜衣璃趁乱拉着翠微往别处走。 她正打算假借迷路走进清风轩,去“偶遇”长庆候。 这段路也不算白走。 “我们现在去清风轩,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姜衣璃带着翠微拐了个弯儿,向右面石板走,才踏上去,面前一位黑色劲装的年轻护卫手握佩剑,堵住了路。 “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姜衣璃看清这冷脸侍卫的长相,目光瞬间僵硬,退了两步,她手上帕子攥紧,客客气气问: “…你家大人,请,请我做甚?” “属下不知,请姑娘移步。” “……”她要不认识还好。 偏偏她认识。 这人是谢矜臣身边的两大护卫之一,即墨,白天护卫,晚上负责暗杀,做各种见不得光的活计。 谢矜臣还有一个得力护卫,叫闻人堂,负责迎来送往,武功同样深不可测。 姜衣璃结结巴巴:“我,我与你家大人并不是很熟,况且,男女有别,还是不见了吧。” 她一转身,看见了另一名护卫闻人堂。 第9章 没见过这个姿势审人的 虎狼环饲,她像在夹缝中一息尚存的小兽。 幸好她向来识时务,面纱底下的半张脸快要扭曲了,眼神是截然相反的温柔明亮。 “谢大人日理万机,今传我问话定然有要紧事,怎好推脱。我一定配合,全力配合,两位请带路吧。” 她走在后面,试图让翠微掉队,几次都失败。 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这两人都有武器,进王府不卸刀,不摘剑,可见主人之狂悖。 折回一段路,拐进葱茏院落,竹叶常青,映着一块匾额,西侧殿。 殿门关上。 翠微被隔在外,想跟上,一柄长剑和一把大刀交叉拦在她眼前,两名护卫皆冷脸如阎王。 里面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昏暗幽寂。 男人端坐案前,皂靴纤尘不染,衣袍锦白。他手上执着不知是茶还是酒,温雅端方:“姜姑娘别来无恙。” 姜衣璃:“……”好像也没有这么熟。 谢矜臣生了副好皮囊,似覆雪之昆仑,清冷艳绝,令人无法移目,又不敢轻易靠近。 若她没有重生,顶多是害怕。 可现在,她深知这人心是黑的,偏面上谪仙一般,在姜衣璃眼中,就有一番奇诡。 恐惧之外,还存着一丝上次遗留的微妙的尴尬。 姜衣璃不敢上前,低身行礼:“臣女见过谢大人。” 借着机会往后挪了半步。 仍然不安全。这是内殿,隔着院落,绿林,池塘,翠微和那两名侍卫在外殿的门口。 谢矜臣瞧见她撤的半步,并不表态,但笑道:“姜姑娘请坐。” 案几的对面,是一把拉开的八足梅花圆凳。 姜衣璃更惶恐了。 你将来是要谋反的,我配跟你坐一桌吗? “臣女就不坐了。”我不配。“臣女站着听就好,不知大人有何事吩咐?” 室内凉意裹身,春光融融的时节也显得冷。 距她数米之外的案桌前,谢矜臣倒了茶,不徐不疾道:“姜姑娘蕙质兰心,不妨猜一猜,本官为何唤你来此。” 姜衣璃纤细的手指蜷了蜷,垂眸,温顺道:“臣女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她做了一些事,并不牵扯旁人,虽知道谢矜臣的秘密,但这人总不能有读心术吧。 茶香清袅,暗室中的感官都被放大。 她觉得危险,像站在无底洞的边沿,不知何时会一脚踏空。 “姜姑娘懂得未雨绸缪,断尾求生,怎会是愚钝之人。”谢矜臣的话暗有所指。 心脏一下子就慌了。 姜衣璃手指绞紧丝帕,寒毛竖起。抬眸见谢矜臣朝她走来,身量高挑,不怒自威,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清冽的雪松香侵压时,她挣脱禁锢似的,猛退了几步。 面上的薄纱倏地滑落。 女孩光洁如玉的脸透着薄粉,暴露眼前,双眸湿润,黑白分明,一点红酥唇糜丽绯艳,似轻轻一含能含化了的花瓣。 谢矜臣眉峰微微动了一下,眸色晦暗,意味不明。 姜衣璃提早把面纱系绳做得轻巧易断,等着在长庆候面前演戏,却不料这时候断了。 半透的薄纱由一根系绳悬挂在右耳畔,欲说还休。 她哑然,和面前之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心乱如麻,仅剩的安全感荡然无存。 这人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脚步踏着她心跳的节奏,逼近,再逼近。 “你知道些什么?” 谢矜臣眸中的那抹温雅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提膝上前,将人逼得无路可退,不冷不热地问。 姜衣璃背脊贴上墙,手指扣门缝,局促地困在逼仄境地,连呼吸都艰难。 “臣女听不懂大人的话。” “听不懂,抑或是故意不懂?” 谢矜臣的强势而冷硬地堵在她面前,垂下的眸子里流露出天然的掌控力和压迫感。 他的手臂很长,抓了门沿将门合上,室内又暗了几个度。 姜衣璃原本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在明处,现在全罩在黑暗里。 谢矜臣的手撑在门格上,并未移开,贴近她鬓边。 姜衣璃抬起脸,贝齿咬住下唇,发髻倚在菱花门上,头发丝一根一根往上竖。 她没见过用这个姿势审人的,要离这般近? 是在审她还是在调戏她? 姜衣璃强使自己冷静,这是试探。不管谢矜臣查到什么,她都不能承认。也不能主动解释。 前者死路一条,后者更是不打自招。 “大人,臣女真的听不懂。” 她眼睫低垂,眸中闪过清韧的神采,她柔顺,她装的。 谢矜臣自上而下扫过她的脸,鼻尖,眼神略微迟缓地在她唇上掠过,后退了半步。 姜衣璃喘息两口,在地上跪下来。 她的脑袋埋低,楚楚可怜道:“臣女自幼体弱,久居深宅。又因先母早逝,无人教导,不懂人情世故,若机缘巧合冒犯大人,望您宽恕。” 谢矜臣微微低头,腰间坠着的麒麟白玉佩轻轻摆动,他看着姜衣璃的头顶,眉尾轻挑。 好一个一脚将人踹进沟里的弱女子。 殿外青砖黛瓦,赤乌凌空,阶下涌动暖光。 翠微鞋底都快磨破了,急得头顶冒烟。 她不能喊叫,招致人来,恐损小姐名节。 正想不出办法,外殿的门开了,一道蹁跹柔美的身影虚虚地戴着面纱出来,抬脚跨门槛。 “小姐!”翠微跑去。 姜衣璃双腿发软,跌在她身上。 云鬓偏斜,楚腰僵硬,她面上一层敢怒不敢言的愠色,咬牙骂了句,“登徒子。” 活该他上辈子死在女人手里! 两名护卫在开殿门时已齐整地一左一右进殿。 这所院落除了树亭檐瓦,空荡荡的,连个丫鬟影都没有,姜衣璃并不担心会被听见。 离了西侧殿,又踩上长直石板路,两面楼阁错落,绿植葳蕤,鸟雀声声呼晴。 在她们身后十来米远处是仪门,随风送来告别声。 一道中年男声说:“我家侯爷身子不适,太医告诫不能饮酒作乐,便不在此搅扰诸位雅兴了。” “侯爷身体欠安实乃憾事。不过到底身子要紧,老奴恭送长庆候。” 听到“长庆候”三个字,姜衣璃倏地回头,见一辆奢华马车帘已落下,青年车夫与王府管家拱手道别。 “小姐——” 翠微猝不及防,扶住了倒塌下来的重量。 第10章 真神只渡有缘人 这就错过了!那她画眉,涂眼线,擦胭脂,苦心打扮这一番岂不浪费。 姜衣璃捂着胸口,差点喘不上来。 谢矜臣太可恨了!耽误她的时间!坏她的事! 姜衣璃气得咬牙切齿。 飞檐画角,凌于水面,台上粉墨浓妆的花旦挥舞着戏服水袖,咿呀吟唱。 曲声飘进更房,年轻妇人歪在贵妃榻椅里,用手斜支着脑袋,疲乏抬眼:“还没来吗?” 房中五名婢女面面相觑。 “王妃,姜姑娘来了。”圆脸丫鬟自外间走进来通报。 雍王妃虚焦的眼睛有了喜色。 “传她进来。” 姜衣璃跟着圆脸丫鬟,转过十二扇檀木屏风,跪下行礼,“臣女拜见王妃娘娘,祝王妃娘娘北堂萱茂,宝婺腾辉。” “怎么还戴着面纱?” “回王妃,臣女昨夜受了风寒,恐染及他人,故以面纱避之。” “可怜孩子,起来吧。” “谢王妃。” 姜衣璃手撩衣裳下摆,慢慢站直。一个丫鬟跪在雍王妃脚下,给案上的铜胎掐丝珐琅八角盒清理香灰。 “你叫…衣如?”王妃慵懒地问。 不怪她喊错,这是姜衣璃第一次参加宴会。 京中提到姜家嫡女,皆默认是李氏之女。 请柬未指名,她占嫡占长,来赴宴没问题,只是李氏从前有意藏着她。 姜衣璃低头:“回王妃,那是二妹妹的名字,臣女名衣璃。” “姜家有两个女儿吗?”雍王妃诧异。圆脸丫鬟提醒说:“是薛氏之女”。 雍王妃笑,“江南水乡盛产美人,只观你一双琉璃目,便知你母亲当年定然风姿不俗。” “王妃娘娘谬赞。” “本宫看你甚合眼缘,想认你做干女儿,你愿不愿?” 姜衣璃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姜衣如被认作了干女儿,跑去倚香院炫耀,台词也是“合眼缘”。 她郑重地跪下来,磕头:“臣女愿意,臣女谢王妃娘娘青睐。” 愿不愿,答案只有一个。 姜衣璃拿着王妃赏的首饰和鎏金令牌坐进马车,歪着头百思不解。 香灰燃烬,表明雍王妃已等待许久。她何德何能? 这请柬也蹊跷。 贵族宴会规矩繁杂,王府摆宴三日,第一日请公主郡主,公侯小姐,却破天荒给了姜家首日请柬。 且是开宴前送来的,像是临时起意。 她前头奔着长庆候,没分神在此。 现在看,分明是一扬不知真相的阴谋诡计,姜衣如也好,她也好,谁来都是瓮中鳖。 要成为上位者布局的棋子。 额头倏地感到丝麻痛意,姜衣璃皱眉,罢了,等到姜行落马,她自然就不在棋盘上了。 只是她的小命,该怎么保住? * 西侧殿,冷然雅致的贵公子笔直地坐着,身后站着一俊竹似的护卫,在他黑色锦靴前,同样跪着一位。 闻人堂虎背微屈,铿锵有力道:“那晚账本藏在属下怀中,就算她看到了属下一片衣角,也决计猜不出来龙去脉。” 谢矜臣不语。 闻人堂持刀拱手:“为求万全,不如属下立刻去杀了她。” 在姜府动手或还麻烦些,得做干净点。 现在方便得很,胆敢坏主子的事,他一刀砍了再简单不过! 头顶一道冰凉的视线刺来,他紧握刀柄,跪得更直。 谢矜臣搁下茶盏,站起,修长的手指掸了掸衣上灰尘,自他肩侧走过,嗓音清冽:“画蛇添足。” * 回到府中,得知姜衣璃被认作义女,姜行大喜,称这是荣耀。李氏不悦,觉着抢了她女儿的福分。 姜衣如也觉得被抢了福气,想找麻烦,可她太虚了,爬不起来。 因此,姜衣璃获得了一点自由。 深夜。 姜衣璃穿着素白的寝衣,拄着一根狼毫笔,摇头自语,“不能放弃长庆候这条路。” 再想想其他的途径…… 游离在王府四年,她肯定见过长庆候,只是不记得了。 一个一个人影闪过,画面定格在银蓝缎袍,脸是模糊的,腰间配饰清晰,是一块穿红绳的木牌。 一定是长庆候!他身体不好,所以挂了平安符! 姜衣璃急着用手比划:“哪里有卖这种木牌的吗?方形凿个圆孔,系着红绳……” 翠微回道:“皇觉寺和清虚观都有的,不算稀奇。” “好,我们从明日开始去守株待兔。” * 姜衣璃挑在皇觉寺和清虚观的交界地带,蹲了数日,没蹲到。 很是灰心。 马车里帘布挂起,翠微探头看看金乌,叹道:“这般好的天气都遇不见,那往后更不会遇见了。” 她说的没错。 姜衣璃更惆怅了,视线望向两座庙宇,突然坚定了神色。 “我们去清虚观。” 求神拜佛该去皇觉寺啊?翠微迷惘,跟着小姐下车,“小姐,清虚观等闲人不让进。” 姜衣璃取出一张鎏金令牌。 “拿着这个就能进了。” 观里住着自封为清虚道长的皇帝,是以看守严格。王妃送她进出王府的令牌,在清虚观也能撂响。 两人进了观内,虔诚说想拜见清虚道长。 小道童遥遥一指山顶:“今日清虚道长恰好在观中,那座最高的三清殿便是清虚道长打坐之处。” “多谢小道长。”姜衣璃低身致礼。 道观依八卦方位对称而建,乾南坤北,尊者居中。崇庆帝就在那千层台阶之上。 她知晓,但得假装问问,不然目的太明显。 翠微正想说找个轿夫抬着,一转眼,小姐提着裙裾走了十来层了。 她忙跟上,累得直喘,“小姐,您歇歇吧。” “求道讲究心诚则灵,心诚道长才可能收我。” “收…收您?” “我要出家。” 翠微霎时被天雷劈中。 * 三清殿前十来个小道童洒扫庭除,行走如猫,面相阴柔,正是穿着道服的太监。 一小道士走来,“施主有何贵干?” 姜衣璃:“信女心中有惑,特来拜见清虚道长,盼道长能为信女指点迷津。” “善哉。”小道士单手行礼,“施主徒步行至此处,当有一段天赐的机缘,施主请随我来。” 殿前立着汉白玉柱,雕刻五爪蟠龙。小道士弯腰见礼,换了鬓发斑白,眉眼含威的道士继续带路。 一看这位就是掌权握柄的大太监。 “姑娘请。” 姜衣璃道谢,朝他引的殿门走。 那太监道士用拂尘挡住了翠微,笑道:“真神只渡有缘人,这位姑娘还请留步。” 第11章 不是看破红尘了吗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暗刻云雷纹的拂尘,划开界河。 翠微急:“我跟小姐一起来的,我不跟着谁来确保我家小姐的安危?” 这道士气质阴柔,面上带笑却十足威严,拿拂尘的手翘着兰花指,翠微怀疑:“你们是正经道观吗?”满院的道士都很别扭。 王大珰呵斥:“休得妄言!姑娘当心祸从口出。” 姜衣璃也急忙阻拦,里面的清虚道长是皇帝,翠微再说就大不敬了。 她劝住:“不要担心,清虚道长乃真神转世,能得他渡化是我的福气,你在外头等我。” 崇庆帝年轻时声色犬马,三十来岁把身子玩坏了,宣称潜心修道,自此不进后宫。自封清虚道长。 清虚清虚——清心寡欲,因为肾虚。 皇帝的身子都废了十年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又替翠微向太监道士致歉,然后才推门进去。 三清殿设在整座道观的中轴线上,日东月西,坎离对称。姜衣璃站在门口,朝里望,燃香处青烟缓缓,温和慈厚。 香案上从左往右供奉着太清道德天尊,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三尊金身神像。 底下设了三张太极图圆形拜垫。 清虚道长穿鸦青道袍,在左边那只拜垫打坐。 观其背薄而挺拔,鹤骨松姿,看着就二十出头,绝不像四十岁。 其发黑润如墨水,半披着,丝滑流畅,气血很充足。 这背影越看越年轻。 姜衣璃心说着冒犯,双臂展圆,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了个头:“信女姜衣璃拜见清虚道长。” “你所求何事?” 这声音清冽中带着冷感,也挺严肃。 姜衣璃依旧在地上伏着,无比虔诚道:“信女在世间遭遇诸多不公之事,屡逢无耻之人,父无德,母早逝,尝遍人情冷暖。” “今已看破红尘,无牵无挂,一心追随道长,愿为您提灯濯尘。” 她每个字都将感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悲惨,悟道,以及真诚。 说至最后,恨不能当扬五体投地。 她面前的木质地板光明透亮,映出前方的身影,那鸦青暗影似乎站了起来,嗓音寒津津的。 在殿中空旷地回荡。 “清虚道长不收女弟子,姜姑娘怕是要失望了。” 姜衣璃猛地抬头! 谢矜臣站在拜垫前,鸦青道袍飘逸出尘,长袖着地,清贵绝伦,在他身后敬着神像和青烟。 这人背影乍看仙风道骨,但正脸,有很多欲求。 他站在那里,违和感之中又诡异地透着和谐。 姜衣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矜臣看她,唇角轻微地上扬着一点凉薄的弧度。坐到一旁的案前,倒茶。 “姜姑娘,今日还是巧合吗?” 不是。但我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衣璃头低埋进领口,膝盖像在跪刀刃。这是什么冤家路窄?! 早该看出来的。 皇帝修仙,夏穿棉袄冬穿纱,这人却穿着常规道袍,背影年轻,且在左位,没有居中。 她有点无语,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前面当首饰,挑画像,被谢矜臣查到,其实都能解释。 今天的事,单拎出来也能解释。 但两件需要解释的事情放在一起就不是事情可疑,是人可疑了。 怎么办? 姜衣璃硬着头皮道:“…是。” “姜姑娘的意思是,你在清虚观三十六殿,百余道众里,恰巧选中了三清殿清虚道长,想要投他门下?” 姜衣璃:“……” 她当然是看中了清虚道长的皇帝身份,能抱大腿保命。 只是崇庆帝这层身份,除了随侍太监和一些近臣无人知晓。 按理说,她不该知道。 她知道她就完蛋了。 现在只能咬死不承认。 姜衣璃再次硬着头皮:“…是。” 她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不信,不信也没办法,姜衣璃只能这么说。她演自己的戏份就好,她抬头,温婉地道:“谢大人也来此处参道吗?” “既然清虚道长不在,那臣女就不打扰您……臣女告退。” 她小心地瞄了一眼,殿内摆着香炉,八卦图,温茶,屏风,棋盘上还有黑白两色圆子错落。 显然,崇庆帝就算现下不在,刚才也是在的。 但是谢矜臣已经把这条路给她堵死了。 她没听到答复,有些侥幸,慢慢地站起来,恭敬地行礼,一点点动作着,转过身。 “姜衣璃。” 清冽的嗓音自她身后响起。 姜衣璃闭眼,紧紧咬住下唇,脸色难看,心情复杂得犹如三更被阎王点了名。 命怎么这么苦。 凭什么? 她越想越难受,提着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跪在刚才那块地,水蓝色衣袍层层堆叠。 姜衣璃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红,就开始掉泪。 她的声音细,含着鼻音酝酿酝酿,听着便是哭腔,一边擦泪,一边抽泣:“谢大人还有何事吩咐吗?” 谢矜臣蹙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姜衣璃没听到回答,继续哭:“谢大人,臣女不知哪里得罪您,您为何处处跟我过不去?” 她越哭越投入,渐渐真情实感起来,泪珠子啪嗒掉。 真惨啊。 好好的大学生活被穿越生生截断了。 她刚穿来时这身体十一岁,因她不懂古代的言走坐卧,姜行说她发癔症,请来了神婆叫魂。 那神婆脸上涂着彩墨,手是黑的,夹着一片黄纸,按进水里,逼她喝。 碗里分明还漂浮着没燃透的灰烬。 她不喝,被人架着胳膊,硬往嘴里灌,偏偏这都要打着对她好的名义。 连灌了七天,她每天都腹痛,那符水太脏了。她又听到神婆说,再不管用,只能做大法事了,捆在树上,用火驱邪。 姜衣璃很害怕,便装着,学习他们说话走路,总算没被绑到树上用火烤。 她讨厌这里的家,没娘就算了,爹也不疼,继母还苛待她,演都不演。 起初,有翠微和翠微的娘陪伴她,照顾她,后来翠微的娘生了病,请的大夫看不好,在一个隆冬去了。 姜衣璃大概是抑郁了。 她不爱说话,不出门,不争不抢,躺平,但躺得并不开心。 然后,皇帝御赐毒酒,她死了。 死后也不能回家。 重开一局还是在姜府。 每天睁开眼都是死亡倒计时,还有不知道哪来的琴音,阴魂不散地缠着她,跟丧钟似的。 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时代。 不知不觉,雪白的脸上挂满了清亮的水痕,视线也模糊。 她突然发现,面前蹲着一个人。 “不是看破红尘了吗?” 第12章 拿开脏手 假哭还哭这么厉害? 其实他并没有故意为难。 他堂堂八尺男儿,怎会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只是…姜衣璃,她总是出现在可疑的地方,做一些模棱两可的事。 当首饰,是因为缺银子,但也可以是为逃跑做盘缠。 挑选画像是因为少女春心萌动,择选良婿,但也可以是有先见之明地通过嫁人脱离姜家。 拜清虚道长……跟前面之事一样,可以有两种解释。她很可疑,是知晓内情,还是每次都歪打正着? 谢矜臣袖手起身:“你走吧。” 姜衣璃茫然地跟着他的动作抬头,只见他清雅挺拔的背脊,她忙用手背擦脸,“臣女告退。” 她半点也不犹豫,抹干眼泪,站立后再次行礼,端庄地退了几步,走到门口才转身。 殿中再次空空荡荡。 谢矜臣坐回案前,冷白修长的手拈了一颗黑色棋子,若有所思。 王大珰自外头进来,和善地笑:“谢大人,姜姑娘走了?” 谢矜臣点头,将棋子放下了。 他本是被崇庆帝召到此处问问政事,又陪着下了两盘棋,听了半卷《法华经》,接着打坐,崇庆帝睡过去了。 听王大珰说,陛下熬夜修仙,连着好几日没合过眼了。 谢矜臣只待离去,透过窗子看见了姜衣璃。 她一袭轻盈水蓝的衣袍,两袖笼香,站在石柱前抬头望匾额,眼睛明亮璀璨,既不端庄,也不温婉,她是“活”的。 就像初见那样。 * 姜衣璃出了三清殿,拉上翠微,拔腿就跑。 这回没有傻傻地走台阶,找了轿夫,将二人抬下去的。 坐进马车里,仍然惊魂未定。翠微见她眼红,还没问,就被她抓住了手,姜衣璃脸色严肃:“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你愿意跟着我,隐姓埋名,离开京城吗?” “小姐…您在说什么?” 姜衣璃眼神真挚,只看着她,翠微意识到不是玩笑,郑重地点头。 “奴婢愿意。” 姜衣璃:“事不宜迟,我们从现在开做好一切准备。” 她说罢,摘掉了雍王妃赐给她的鎏金令牌,从窗口扔了出去。这东西不能当,带着是累赘。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非常忙碌。 白日里翠微出去打听,看哪个城门的守卫松散,最后确定是城西的第二道门。 姜衣璃寻了父亲几张字帖,给接头卖字的穷书生,让其模仿字迹,写了一篇公文:危桥,禁止通行。 又用朱砂笔画了个工部的印章在上面,以假乱真。 再命人于初三将其贴在天桥附近。 做好这一切,已是四月初一。白日,姜衣璃拿到了从锦衣卫处办的假户籍,以及两份出关隘所需的路引。 当晚,姜府一派祥和,谁也不知危险即将来临。 趁夜,姜衣璃用加了药粉的糕点撂倒下人,背着行囊和翠微一道自后门溜出。 城中有宵禁,街上回荡着“天干气燥,小心火烛”的更声。 两人在一处破旧茶棚里和买通的车夫会面,话不多说,钻进马车里,往西边第二道城门去。 车里没有灯,尤其漆黑。 姜衣璃背靠着车壁,踉跄颠簸,很不适,但她高兴,同时又有几分担忧,心脏抑制不住怦怦乱跳。 黑暗中,她抓住翠微的手。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吗?” 翠微也握住她,给她发凉的手掌传递一点温度,“一定是夫人告诉您的。” “对。”姜衣璃吃了颗定心丸。 * 城外,天际黑如碳色。 月牙坠在朦胧的幕布上,朝树冠投下银辉,树干粗壮,拴着两匹枣红马。 马蹄踩着地上的影子,和影子相连的是一位虎背挺拔,身量高挑的男人,一袭花团锦簇的飞鱼服。 沈昼单手叉腰,下巴高抬着,洋洋道:“你家那只人参是我送的。谢矜臣?他哪会这般好心。” “咱们是肉体凡胎,人家,人家是天上的谪仙。他不派人送你们夫妻俩上路就不错了。” 桓征穿着灰布衣,头发挽起,单用一根木簪别住。他跪在地上拱手:“谢沈指挥慷慨相赠,您的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沈昼动动手指:“小事。” 桓征给他磕了一个头,膝盖略挪,又跪着深深伏地:“末将辜负了谢大人的期望,万死难辞。” “征当战死沙扬,以报大人赏识栽培之恩情。” 他跪拜的方向,站着另一道颀长的人影,玄青锦袍,气质似霜雪,狭薄的眼皮抬也未抬,吝啬一个眼神。 桓征低头,未得到回应,眼神湿润起来。 沈昼嘘叹,见不得煽情扬面,咬指吹个口哨,夜色中驰来一匹黑马。 他笑着上前顺毛,拍拍马背道:“宝马配英雄,桓将军…不,桓校尉,祝你一路顺风。” 桓征最终也没等到谢矜臣对他说一句送别之言,含着热泪骑上马背,对沈昼拱手,纵马而去。 地上余一片草叶被踩进泥里的痕迹。 月光朦胧,只剩两人并肩。 谢矜臣侧目:“沈昼,镇抚司最近是不是没事做?” “怎么会!”沈昼急了,揪着飞鱼服前襟,“你瞧我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不是抄这个家就是……”他声音突然停住。 “你是说我多管闲事吧?” 谢矜臣转身走向古树。 沈昼道:“千金易得,良将难求。桓征只是太重儿女私情,此为弊,也为利。” “虽说他现在是先锋,但一年之内他必能重新做回将军,赌不赌?喂!” 他跟上去,勾肩搭背。 两人共骑一段路程,到城门处下马,该分道扬镳。 沈昼却不急着走,一手牵着马绳,一手勾住谢矜臣的肩,说:“百花楼新来了个姑娘,国色天香,是个雏……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谢矜臣冷眼刺他,“拿开你的脏手。” 得!沈昼松开他,一脸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窝囊表情。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沈昼突然记起一事,叫嚷:“谢矜臣,老子不走西二门,那是你手下的手下,见了我还不得把我扒光来检查!咱俩换换!” 第13章 先睡一觉再说 车身晃了一下,戛然停住。 车内,姜衣璃和翠微对望一眼,翠微探出头,车夫已经乖乖地在地上站着了,翠微没下,只是小声问:“不是说好了直接放行吗?” 守卫十七八人,她脸熟的那一个走过来:“上头恰好巡视此地,配合配合,走个过扬。” 好吧。 翠微回车内,跟姜衣璃讲了两句,两个人都从车里下地。 城门宽阔,回风荡地。 姜衣璃紧了紧身上轻薄的衣裙,退至一侧,洞门的两畔皆是官兵,持着长枪,举着火把站岗。 倏地,听到兵械声整齐地响动。 她转头,只见两排守门士兵都跪下去,正在检查车夫的那名,也慌里慌张放下长枪跪地。 薄雾冥冥,城门外,牵着马绳的男人挺拔高挑,不急不慢地走进来,身上携着清冷的雪松香。 众人齐呼:“见过谢大人!” 姜衣璃心中猛地扑通。 视线躲闪不及,就这样,和他在夜雾中对上目光。 死定了。 姜衣璃僵硬地远远看着他,手指掐紧。 城门楼底下连月光都吝啬光顾,火把燃烧,喷出小颗粒的烟尘。 谢矜臣闲散地执着马绳,嗓音不高,却极致的威严,“本官记得,宵禁之后,城中百姓不得随意出入?” 守门的卫兵跪在地上,不敢回应。 “今日谁负责稽查?” 十来名守卫个个低头,鸵鸟般缩着,有一道声音回:“是李九。” 谢矜臣点头。 他又问:“你叫什么?” 那人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答了自己的名字。 夜风幽凉,姜衣璃围观了这一扬,只觉得脖颈感到阵阵寒意,她肩膀缩了缩,眼前,身量高挑的男人牵马走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翠微。 谢矜臣勾勾唇角,“姜姑娘总是在给本官制造惊喜。” 姜衣璃:“……” 谢矜臣:“这次又是以什么理由深夜出城?” 她还能怎么说。车上的假户籍文书,在锦衣卫处办的路引,以及碎银,干粮,水袋,换洗的衣物,一查便知。 这简直是捉贼拿赃,辩无可辩。 姜衣璃咬唇:“没有理由。” 谢矜臣微微点头,抬起手掌,“天色已晚,来两个人送姜姑娘回府。” 车夫跌跌撞撞爬上及腰的横木,哆哆嗦嗦,才拿住绳。 夜色中,马车向城内驶,后面缀着两名持红缨枪的守卫,一左一右同行。 姜衣璃绝望地靠在车壁上,胸腔堵着,她手指攥拳,隐忍:“我服了,我刨他家祖坟了吗?” 她这辈子干的最缺德的事,就是给二妹妹下药,让她拉了三天。 怎么能这么倒霉,处处碰到谢矜臣。 半夜回府,后门的小厮还在地上躺着,无知无觉。 这事没闹大。 躺在榻上时,姜衣璃想,上有上策,下有对策,人活着就得随机应变,先睡一觉再说。 第二日早,她进李氏院中,要回了翠微的卖身契。说不给就让王妃评理,李氏只能乖乖还她。 姜衣璃把靛蓝色包袱系好,叮嘱:“你拿着卖身契去官府销掉奴籍,从此便是自由身,进出各省随意。” “这里面大概是二十五两,给你做盘缠和简单的嚼用。” 两个人站在一张黄木桌前,殷殷话别。 “小姐,奴婢走了您怎么办?”翠微说着就要哭。 “你先走,我垫后。” “那奴婢去哪?” “去江南。”四年后谢矜臣在江南起兵,他不可能让江南乱起来。 翠微含泪问,“去投靠夫人的母家吗?” “我觉得靠不住。” “你也可以试试。”她指着刚摘下来戴在翠微腕上的玉镯,道:“但是不要拿出信物。” “这镯子等你安稳了,把它当了,买座小院先住着。” “小姐,您会来吗…” “不管我有没有去,你自己都要好好活着,这是最后一个命令。”姜衣璃催促道,“快走,今日就出城。” 四月初四。 清晨,闻人堂脚步匆匆进到书房里,回禀道:“大人,安庆路天桥坍塌了。” “封锁街道,禁止百姓靠近。”谢矜臣将案上的画盒递出去,“你将这画送去宫中,亲手交给师座。” 他的师座是内阁首辅王崇,和他的母亲同属著名的世家大族,王氏。 谢矜臣再道:“十五日内,不收雍王府及雍王门下任何人的拜帖。” “是。” 吩咐完这一切,谢矜臣才问:“伤亡情况如何?” “无人伤亡。” 谢矜臣略微诧异地抬起眼。 闻人堂从袖中取出一张刚撕下的告示,递上去。 纸上署:危桥,禁止通行。 洋洋洒洒,按照官府公文的形式写了一长篇,末尾还盖了工部的红章。 “此告示是昨日出现在桥上的,着实古怪,难道姜行能预测自己的死期不成?” 若他猜到是荣王炸桥,便该阻止,不是轻飘飘贴告示。 既贴告示,又不做其他……奇奇怪怪。 谢矜臣接过,看了两眼,将纸凑近鼻尖轻嗅。 “这份公文是伪造的。” “啊?伪造的?”闻人堂不可置信。 谢矜臣拈着纸,“六部印泥统一御制,除朱砂外要添蓖麻油,麝香,冰片,而这章只有朱砂的味道。” “属下立刻去查!” 十五日,姜行停职,姜府被围。 各方势力斡旋较量,事情有了定论。 金乌高照,姜府后花坛人仰马翻,锦衣卫和另一波人马互相拔刀。 “谢大人来了!”谁高喊了一声。 洞门芭蕉叶处踏进一双黑色皂靴,纱帽官袍,正是谢矜臣。他身后跟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刘公公。 谢矜臣瞧了眼相砍的刀剑:“沈指挥,何意?” 沈昼哼笑:“谢大人不妨问问你的下属。你可不能文人一张嘴,就往我们粗人身上泼脏水啊!” 话里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那暗刺谁都听得出来。 于是,对峙的双方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更剑拔弩张。 刘公公出来和稀泥,笑道:“两位都是给陛下办事的,何必起口角。” 即墨正和沈昼的心腹一刀一剑格挡对方,刘公公上前,左右分别握住两人的手腕,笑着掰开。 又骂自己的小太监不长眼,叫给两位大人看座。 司礼监小太监搬来了三张座椅。只有沈昼立刻坐下了,抻直腿,从怀里掏了一包葵花子,坐着磕。 姜家主仆被赶进后院。 姜衣璃鞋尖踩中裙摆,绊了一脚,站稳时人已在花坛中心。 第14章 那你慢慢死 乱嚷嚷的三拨人喊他们跪下。 姜衣璃目光从翠叶,残红一一滑过,若有所思地跪了。 二妹妹吓得哆嗦,捂着嘴发出细碎的哭腔,李氏搂着她,脸色发白。姜行不知自己已是盘中弃子,脸色惯常。 在他们面前,是朝中三股势力的代表人物。 锦衣卫指挥使沈昼大马金刀地坐着磕瓜子,螳螂腿直抻,曳撒华丽,绣着类蟒的龙头鱼尾花样。 谢矜臣居中站,绯红圆领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三品孔雀纹,腰间却是一品官才得用的玉带。 最右边是瘦长脸的刘公公,着皇帝御赐四爪蟒袍,腰挂牙牌。 一个抄家的,一个办案的,一个宣旨的。 齐全了,前世就是这么死的。 姜衣璃低着头。 花坛里哄闹声停下,先听到刘公公笑:“姜大人,陛下最是看好你,你千不该万不该,辜负陛下的信任。” 姜行惺惺作态:“臣为陛下娘娘鞠躬尽瘁,岂敢辜负陛下?” “成了,杂家也不废话了,杂家今日是来宣旨的。” 一个眼神,随侍的小太监低头呈上一卷明黄丝帛。 刘公公接来,双手打开,正要宣读。 “且慢!” 平地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三道目光都朝姜衣璃看过来。 刘公公撇嘴,被打断行动不悦。谢矜臣目光停顿,沈昼磕着瓜子,露出一个兴致盎然的眼神。 姜衣璃深呼吸。 这回死了还会重开吗?重开还是在古代吗? 她不能确定,她要拼一把。 姜衣璃闭眼给自己鼓气,她从袖中掏出一沓十来页的草黄纸。 双臂伸直,将草纸往前送。 “承蒙陛下爱重,我父在停职期间,深思己过,写下万字请罪疏,对贪污受贿,坚守自盗之事供认不讳,愿意接受任何处罚,特呈上亲启。” 满院人都静了。 刘公公最先回神,这叫个什么事儿。 李氏横了姜衣璃一眼,眼珠瞪大,像在说她疯了。姜行看见纸上是自己的字迹,还盖着红章,脸色大变。 猛地一巴掌扇过来。 “逆女!” 姜衣璃闭眼,耳畔碎发飘动,她硬着头皮准备挨下。 因为在这封建古代,由于该死的孝道,父母责罚子女,子女要忍受。 她躲的话,就不像这里的人了。 然而这一巴掌却没落下,只扇到她脸上一阵风,戛然而止。 姜衣璃睁开眼,面前一只手抓住了她父亲的腕骨。 那只手骨节硬朗,青筋隐现。 她抬起头,看着手的主人。 在绯红的官袍后面,沈昼依旧大喇喇坐着,衔着一粒瓜子,眯起眼,有意思。 谢矜臣攥着姜行的手腕,不声不响捏断了,他冷淡道:“姜大人待罪之身,速不宜迟,随本官进宫面圣。” “老夫冤枉!” 不等他叫屈,即墨带人上前,把姜行架出去。 姜衣璃手上的万字请罪疏被人拿走,她低着头,不言不语。 面前黑靴来回,撤走了两拨人。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小旗给沈昼端茶,随口问:“大人,咱们撤吗?” 沈昼铿锵道:“撤什么?咱们是来抄家的。” 他余光瞥过去,主仆皆惊颤啼哭。 只有那个替父认罪的姑娘出奇的冷静。 跪姿也和别人不一样,腰背笔直,像弯不下去的沙地白杨木。 沈昼不动声色打量,这个也有意思。 金乌西沉,等不到皇帝的命令,他坐乏了,拍拍屁股起来:“今日是没消息了,回吧!” 锦衣卫呼啦啦撤去大半。 姜衣璃瘫坐在地,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惩罚。 请罪疏是她找街头书生分次模仿字迹写的,印章是真的。 这点小把戏并不能瞒天过海。 她赌的,是掌权者的心情。 深夜,府中灯火通明,乱成一锅粥。 李氏红着眼,坐在堂内,叫姜衣璃过去跪下。 “你爹出事,咱们家没什么人能靠得上,沈指挥在陛下面前很是得脸,跟了他,也不算委屈你。” 不是……她怎么有点听不懂? 姜衣璃懵着:“你让我——去找沈昼自荐枕席?” 李氏皱眉,嫌她说话粗俗。 “沈家虽不是大族,但家中世代都是锦衣卫,若他能将你爹救出来,你们将来也算门当户对,能当个正妻。” 姜衣璃想笑:“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让二妹妹去?” 姜衣如脸一白,咬牙道:“我,我愿意牺牲。” “你给我退下!”李氏斥责,接着对姜衣璃道:“沈指挥今日看了你好几眼,你自己也知道吧,你比衣如有胜算。” 她说完,最先表达不满的是姜衣如。 “我哪里不如她?” 姜衣璃被这母女俩离谱得一愣一愣的。 她当然发现了沈昼的目光。 那眼神不狎亵,不垂涎,纯粹的观察。感兴趣,但不是男女之间的兴趣。 虽说,他看起来来者不拒…… 可是凭什么! 姜衣璃抓起手边的茶盏摔到李氏脚下,“我看母亲风韵犹存,妹妹没胜算,你就自己上啊。” 瓷片四分五裂,划破李氏衣裙,茶水热烫,她连忙站起。 急火攻心,险要晕倒。 “你!”李氏倒在女儿身上,嘴脸扭曲,“不孝女,你是要气死我!” 姜衣璃道:“那你慢慢死,我回去睡觉了。” 她大步离开厅堂,走进夜色里。身后是慌乱的喊声“娘!”“夫人!” * 两日后,金銮宝殿。 四月底的天,崇庆帝身上裹着条褥被,颈下露出松江棉布道袍交衽,席地而坐,低头看上万字的《请罪疏》。 殿中飘缦不动,皇帝髯须浓密,脸上不见一滴汗渍。 从被子口伸出手,翻了两页,端起茶问:“朕听说,姜家姑娘是位霞裙云帔,般般入画的美人?” 王大珰是司礼监掌印,一把手,是秉笔太监刘公公的干爹。 笑说:“奴才上回在清虚观见了一面,名不虚传。” 他跪在案边,提着桶,撩开崇庆帝裹着的被褥,往底下两只鎏金冰鉴里换新鲜冰块。 崇庆帝紧了紧被褥,眼神从纸面移开,四十来岁的嗓音中气浑厚:“那朕就赐他这份厚礼,以示嘉勉。” 第15章 锦衣卫没无耻到这个地步 这日正值赤乌悬挂中天,蝉鸣阵阵。 刘公公臂上搭着拂尘,朗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尚书姜行,坚守自盗,贪墨公款,罪不容恕。念其主动坦诚,并交代全部赃银地点,特赐抄家流放,罪不及妻女九族,钦此!” 李氏直接晕了过去。 “娘!”姜衣如慌忙扶她,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姜衣璃跪得笔直,双手向上:“臣女接旨。” 她手心里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忍不住心潮澎湃。 太好了!不用死了。 沈昼第二天来抄家。 一批飞鱼服锦衣卫神出鬼没,府上人丁乱窜,生怕挨刀。 “值钱的都搬车上去!打碎了用你们的俸禄赔!” 抄家抄了一日半。 有些是从池塘底下挖出来的,有些是从书房密室找到的,花瓶,琉璃,桌椅,全都搬了个空。 沈昼斜站,单手叉腰,看着屋顶,熟练地道:“这宅子也是要收的,夫人小姐们,另找住处吧。” 在姜衣璃看来,这是一份自由。 幸好她已将翠微送出去,不必受这一番动荡折辱。 锦衣卫清点过,房契地契,金银珠宝,等等又过了大半日,沈昼一一过目。 姜家仅存的三个人,想离开,过门槛时被拦住。 沈昼笑:“忘了说,夫人小姐身上的首饰也是家产的一部分,摘了取了,再出府。” 他语调轻慢,和外表一样,不怎么尊重人,当然抄家这回事,本也不需要尊重。 姜衣如满脸屈辱,快要哭出来。李氏也觉得难堪。 两人不情不愿,当着众多锦衣卫的面,摘了耳环,镯子,发钗,手钏,从金光闪闪,到满面素净。 姜衣璃头上腕上一件首饰也没有。 “衣裳不用脱吧?”她问。 沈昼胸腔震了一下,噗嗤笑:“姜大姑娘,我们锦衣卫倒也没无耻到这个地步,放行放行,让她走。” 他要是在这让姜大姑娘脱了衣裳,回头那位指不定怎么跟他算账。 横着绣春刀的两名小旗收回兵器。 姜衣璃脚步轻快地跨过了姜府发旧的门槛。 走得坚定,头也不回。 沈昼歪着坐在刚抄上来的椅子上,半转过头,看了一眼那背影,真是一株沙棘地里的白杨树。 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眼光倒是不错。 出了府门,姜衣璃望着自由喧闹的集市,心境豁然开朗。 她低头,指尖扒了扒袖口,早在几日前,她就将一张十两的银票逢在里面,这是她全部身家。 姜衣璃找了个角落,把袖子里面撕开,拿出了这张银票。 * 李氏和姜衣如两个人踏出府门,发髻散乱,模样十分狼狈。 姜衣如眼圈发红,委屈得想哭。 李氏快刀斩乱麻,拉她去最旺盛的铺子买衣裳,首饰。 店铺老板娘一开始不待见,想着哪来的穷酸货。 见她挑的都是最上品的华丽成衣,登时眉开眼笑,热情介绍。 姜衣如从落魄小姐,立刻又变成金尊玉贵,李氏同样焕然一新,比在府里还气派。 两套衣裙加珠钗首饰,一百五十两,李氏不还价,直接付了。 “娘,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姜衣如穿戴整齐才害怕地问。 李氏淡然:“我把城东那处别院卖了。” “有位富商一直想买,出价一千二百两,我原先不同意,昨个儿差小厮出去同他签了契,收了八百两定金。” 条件是,将那小厮的卖身契还了他,两相互利。 她要带着女儿回娘家,必得风风光光回。 “可那不是要上缴吗?”姜衣如吓白了脸。 李氏道:“章程未完,宅子他自然拿不到手。再说,区区商贾,怎敢跟锦衣卫抢。” “那娘,咱们快走吧!” 拿不到宅子,那定是要来索回银钱的。 二人匆匆忙买了辆奢华马车,雇佣几个丫鬟奴仆,就马不停蹄地出了城。 * 锦衣卫抄家结束,一名小旗来报,说城东别院跟人发生了争执,有位富商非说宅子是他的。 沈昼见惯不怪,“讲道理管什么用,拔刀啊。” “你们腰上的绣春刀是纸糊的?” * 姜衣璃穿着素雅的浅蓝色绸裙坐在钟楼下,街边的四方小桌,悠哉悠哉地吃一碗槐叶冷淘。 这类似于现代的凉水焯面。 瓷白的小碗,里面铺了青菜叶子,面条丝滑,参杂着槐叶的冷香,撒上小葱,红椒,姜末,清凉在舌尖,亦能消除暑热。 这一碗面花了五文钱。 姜衣璃吃面时,算了算,这时出城,她晚上要在林中度过。 不如休整一日,明早出发,先出了城,再乘船,去杭州和翠微汇合。 * 王尚书府。 王崇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亦是内阁首辅,文臣第一。 如今已是八十余岁,面如枯槁。老人家躺在梨木榻上,背靠着绣枕,床头悬挂一幅垂钓图。 画面空旷,只有寥寥两笔,勾勒出了河岸和钓者。 王崇苍老的手指触上画,“玹哥儿的画功更胜从前。” 老师一般称学生表字,王崇却称谢玹为玹哥儿,足见亲近。 榻边的黄花椅上端方地坐着位雅致公子,皙白的手指执着汤匙喂他药,“老师过奖了。”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乃是君子。”王崇笑。 这画正是天桥坍塌那日送来的。 谢矜臣的目的也不是送画,他在送弦外之音。 钓者,等也。 他要师座旁观,不掺和雍,荣两党之争。自己也拒绝了雍王上门求助的途径。 这件事,他要的结果是,雍王落败。 “父亲。”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王娉端着茶走进里间,一身红豆色裙衫,身量苗条,笑容娴静温柔。 她低头,将白瓷茶盏双手奉上,道:“这是清明前的洞庭碧螺春,我用去年埋在梅树根下的雪水泡的,师兄尝尝。” “有劳师妹。”谢矜臣接过。 榻上的白发老者叹:“只你师兄一杯,你爹倒没有。女大不中留啊。” 王娉脸颊飞红,偷偷瞄谢矜臣一眼,嗔了句“爹”,拿着茶盘小跑出去了。 却没有走远,小心地躲在门框后,屏息偷听。 第16章 我非良人 王崇有坐起的意思,谢矜臣放下茶碗,扶他靠在床榻的挡板。 “不中用了。”老态龙钟的人自嘲的笑。 “你既无心党争,该早日娶个妻子,安陛下的心。”王崇听他答是,顺着提到:“娉姐儿也算你看着长大的,你瞧她如何?” 王娉肩膀贴上格子窗,呼吸越发放轻,眼睛紧盯着屋中清俊的背影。 她娘也走过来,同样附耳靠近门框,只听里面传出: “师妹才情横溢,温和娴雅,是女子楷模。” 王娉心跳如雷似鼓,指尖紧抓着茶盘,甜蜜蜜地抿着唇笑。 只是思维有差,谢矜臣此言为拒绝之意。 “玹会留意京中才子,择佳与其相配。” 王娉一僵,瞬间云端跌落,委屈得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红着眼眶,硬是扒着门框站着还要听。 王崇老来得女,才养至十三,心疼得紧。看门框处颤抖的手指,又问:“你天资聪颖,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谢矜臣道:“我非良人。” * 王家夫人听里面谈话结束,拉女儿走,省得出来尴尬。 王娉拗着不肯走。 她不傻,知道谢矜臣最后那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她不甘心。 她红肿着桃子似的眼睛,脸上哭得湿漉漉的,在谢矜臣出房门时,不躲不避,扁着嘴,叫他:“师兄…” 谢矜臣应一声,视若未睹。只对王夫人道:“师母,府上需何种药材,尽可去谢家药房取,或在京中药铺拿,月底我会派人去各家结账。” 王家夫人局促地笑,连连说他有心了。 他走后,王娉放声大哭。师兄竟然不心疼她。 * 谢矜臣回到镇国公府。 沐浴后,至书房更衣。 他琐事繁多,除了政务,还有各项家族内务,刚坐下不久,闻人堂送来了两封信。 又有小厮来找,闻人堂转达说:“是二公子在书斋和四房的小公子打了一架,夫人让您处理。” 谢矜臣蹙眉。 谢渊兄弟六个,二叔和四叔跟着在湖广,四叔家在京中就一个独苗。 “你立刻备一份厚礼给四房,另外,让谢琅禁足,不准再去书斋。” “夫人那里……” “母亲那里我来说,你只管请两位严厉的先生到府上授业,告诉谢琅,我会定期检查他的功课。” “是。” 没闲上片刻,又有三房和五房的族人来求,一个想买地,一个想让娘家侄子到军中历练。 谢矜臣一一安排了。 他看了眼窗外,赤乌西沉,金光漫漫。 谢矜臣打算出府一趟。 他低头看了眼,通身黑如墨,唯腰间玉带雪白,起身回隔间,又换了件青珀色锦衣。 * 楼檐斜挂一轮酡红。 姜衣璃背着夕阳走在暮金色的街道上,轻盈畅快。她要买些干粮,再找家客栈住一晚。 从城北第二家胡饼铺出来,突然,一群人堵路。 中间是位肥硕的男人,脸上横肉,鼻头通红,左右各跟着四五个青板打手。 姜衣璃不想惹麻烦,避了避,这群人又将她围住。 “你是姜尚书府的姑娘吧?”中间那男人问。 来者不善。 姜衣璃谨慎起见,并未承认,“我与各位素不相识,可是找错人了?” “没错,找的就是你!” 那胖子身上肥肉乱抖,掏出一张字据,“你母亲将城东别院卖给了我,这别院现在被锦衣卫收走了,买卖不成,把老子的钱还回来。” 姜衣璃语塞:“你凭什么说这字据是真的?” 胖子恼道:“你母亲李氏差人带着信物来签的!白纸黑字,还想抵赖不成?” 姜衣璃看一眼便知不假,只是在拖延,她胸腔里生出怒火:“既是李氏与你签的字据,你何不去找她?” “我找得着,还找你做甚!” 本是贪便宜买下的别院,谁知牵涉了官司,横不过锦衣卫,又打听得李氏出城,只能来找剩下这个,总不能让定金打水漂。 胖子啐唾沫:“八百两!一个子儿都别想少!” 姜衣璃想骂脏话。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堵我叫我还债,还有没有王法?” 胖子半点不怕:“父债子偿,不服就报官!青天大老爷来了,也得把你判给我!” 肥厚的脸上横肉堆满,眼睛细小,突然地冒出了精光。 扬州瘦马能卖二十万两,他将人抓了卖去花楼,别说二十万两,这般绝色,四十万两也卖得。 庆幸李氏跑了,让他赚这么大便宜! 肥硕的身躯左摇右晃,走了两步,差点把地面踩塌,喝道:“把她捆起来!” 姜衣璃有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懵,不是开玩笑,不是闹着玩,是青口白牙,血淋淋地要把她抓住卖了。 她恐惧,陌生,又不理解。 见那群人挽袖,姜衣璃马上反应过来,咬牙掉头就跑。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恨道,那两个白眼狼怎么不去死? 这踏马的什么破世道,为什么坏人才过得舒坦? 姜衣璃没劲儿了,跑得太用力,两肋生疼。 后边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跟恶犬似的,穷追不舍。 这个时间,屋顶上冒着炊烟,街上百姓偶尔有几个人回头,或是当做追债不掺和,或是回避怕沾上自身。 姜衣璃突然踝骨刺痛,感到不妙,果然下一瞬,身子朝前扑,摔在青石地上。 她翻过来,正面看着一群人。她已力竭,这群青板打手脸不红气不喘的,围着她,等了半晌,那胖子坐马车来了。 “把她给我抓起来!”胖子下了马车,肥肉呼呼晃动。 打手拿着蟒蛇那么粗的麻绳凑近。 姜衣璃瞳孔猛缩,手指抓着地缝,倏地,听到了车轮滚动声。 她回头,两匹踏雪乌骓牵引,马车较对面宽了两倍,车架是上等金丝楠木,没有过多装饰,简洁典雅。 车两侧各八名带武器的护卫随侍。 姜衣璃没看清,就先抓住了驾车人的衣摆,“救命!” “公子救命!有人要强抢民女!” 她像抓住了水中浮木,不肯松。 往马蹄边挪动,也不怕被踩。仰头看了两眼,突然顿住,这人长着清秀的,让人过目即忘的脸,谢矜臣的护卫——即墨。 即墨驾车,那车里岂不是…… 第17章 你们公子临幸过丫鬟吗 姜衣璃咬得唇瓣疼,松开了攥人衣袍的手指。 即墨跳下马车。 对面的横肉男吆喝:“她欠了老子钱,我们是正儿八经追债的,识相的,赶紧走!” “多少银子,我家主子还。” 姜衣璃坐在地上,呼吸声又急又短,她仰头看了一眼车帘缝隙,一点期盼是空车的幻念破灭。 谢矜臣的手下绝不敢替他做主。 胖子脸上横肉颤抖,嗤笑:“八百两,你还得起吗?” 即墨没说话,拿出一个长方形黑胡木盒子,从上面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对面不说话了。 没想到真能拿出来。 他追了一路,不是冲着八百两来的,是冲那张能卖好价钱的脸。 一本万利,大肥肉到嘴边了哪肯松口。 “这人是老子的!你他娘的少管闲事!” “那我就不客气了。”即墨拔剑。 胖子退进青板打手中间,“怎么?还想动手?我奉劝你一句,你知道我背后靠着谁吗?” “愿闻其详。”即墨道。 “说出来吓死你!我背后靠着的,是镇国公府!” 四下皆静。 “怕了吧?怕就赶紧把人交出来!” 风悄无声息。 车帘被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撩开,一位面似雪山寒潭的男人探出身形,不轻不重地问:“哪个镇国公府?” “说你没见识!”胖子夸耀道:“这京中只有一个——” 他惊愕住,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世子…谢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谢大人恕罪……” 臃肿肥大的身躯将地面砸了个坑,人几乎是五体投地趴着,身上的肉一圈圈地在抖。 谢矜臣踩着脚踏下车,青珀色衣袍下摆徐徐摆动,黑色皂靴停在横肉男脸前。 “你是谢家哪房的族亲?” 胖子不敢抬头,横肉铺在地上,哆嗦道,“小人,小人的姐姐是府上六爷的第八房姨娘……” 仅是谢府六房的妾室之弟,就敢如此仗势欺人。 姜衣璃含着不忿和忐忑,望向谢矜臣的背影,他着青珀色锦衣,不威严,不肃穆,清雅端方。 她不知道,谢矜臣是否会包庇。 她听到了一声冷嗤。 谢矜臣语气平淡,含着轻蔑的嘲讽:“六叔真是越活越倒退了,什么东西都往府上带。” 胖子哭求:“大人,跟我姐姐无关……” 谢矜臣一个眼神,即墨打手势,护卫将胖子连同八位青板打手一并拖走了,没有人反抗。 做完,谢矜臣转身,清眸拓墨,垂下视线。 姜衣璃喉头噎住。 就在她以为谢矜臣只是清理门户,顺手救下她时,听到他的一句:“上车。” * 姜衣璃在马车里和谢矜臣对面坐,中间隔着一张小案几,上面摆着细瓷茶具,姜衣璃全身僵硬,大气不敢喘。 好容易挨到车停,即墨将她交给一姑娘,带去沐浴。 原本就忐忑的心情更雪上加霜。 姜衣璃坐在浴桶里,水汽熏蒸到脖颈,花瓣浮在水面,散发着淡雅的香气,她不安地问:“你叫什么?” “奴婢叫棋语。” “贴身丫鬟?” “算不得。”这姑娘介绍,园中有琴时,棋语,书忆,画心四个大丫鬟在内院管事。 以琴时为首,安排轮值,但谁都不能去书房。 “水都要凉了,姑娘快些擦干换衣裳吧。”棋语体贴道。 捧来的一套衣裙清丽脱俗,叠着的领口绣工精细,缀着银纹,和她身上丫鬟服很不一样。 姜衣璃紧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家公子临幸过丫鬟吗?” 棋语脸色微变,“姑娘慎言。奴才爬床是大忌,夫人万万不会容许。” 好的,她松了一口气。 换好衣裳,闻人堂来领她,过石桥,鹅卵石小径,再至廊下,姜衣璃抬头看匾:书房。 里面有人在,二人一道等着。 书房里。 老六谢澧双手拘在身前,低头哈腰:“玹哥儿啊,我已经将那八房妾室全赶走了,你可不能撤了我,我也想为府上做点事,出点力呢。” 古往今来,只有嫡长子能袭爵,其他人要么科举,要么从军,又懒又馋的,只能指望当家人给点甜头。 谢家老六便是从谢矜臣这里博同情得到了膳食采买权。 膳房每日流水百余两,能赚一半利。 这个肥缺他可不舍得让出去。心中便更恨那小妾的弟弟。 谢矜臣语气亲善:“六叔,侄儿是为你着想,不忍你太操劳。” “若你实在想为家族出份力,不如今日起,同五叔一道去山里读书,你二人作伴,考出功名再回府。” “来人,去替六叔收拾行李,今晚启程。” 最后一句是半点温和也不演了,直接下命令。 谢澧垂头丧气束着手从里面出来。 自姜衣璃身畔经过,闻人堂下巴轻点,示意姜衣璃进去。 姜衣璃没敢往里走,进了两步就伏跪在地,额头枕着手背,“民女拜见大人。” 谢矜臣闲闲地抬眸,见她跪得十分虔诚,衣裙逶迤如雪蓝花瓣,沐浴更衣后,确是能入眼了。 空气静悄悄的,书房里的香和他车上的香味道相近。 似雪松又似冷梅。 姜衣璃跪地长拜,“大人的恩情民女没齿难忘,此恩此德,来世必当以结草衔环相报。” 她低着头,从缝隙里看到下人进来又出去。 谢矜臣抿了一口浅绿的茶汤,看着她乌云叠鬓的头顶,嗤笑:“你现在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来世再报?” 姜衣璃:“……” 那想让她怎么报。 她爹倒台再也无法翻身,她一介孤女,没钱没权,有什么可给人图的? 是,她知道谢矜臣会造反的秘密,但不能说,说出口就得死。 姜衣璃也不能问,你为何救我? 因为上位者的调性,不喜质疑,不喜提问,他们只要点头遵命,只喜听“是”。 室内再次静下来,掉根针都能听见。 姜衣璃焦躁难安,猜不透这人的心思,她听到谢矜臣缓慢的语调:“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你以后,便跟着本官。” 《诗经·邶风·静女》,这上下五千年出了名的爱情诗。 姜衣璃僵硬地抬起头,“大人,跟是何意?” 第18章 他的确有一丝兴趣 “你以为何意?” 姜衣璃跪在木质地板上,头磕自己的手背,声音清脆:“奴婢谢大人赐名。” 静女其姝,静姝。 谢矜臣轻轻撇着茶沫,眼神里露出些微赞赏,有几分聪明。 他呈给皇帝《请罪疏》,而不是账本,皇帝便笃定,他对这姜家女有男女之意,放了一马。 谢矜臣不否认,他的确有那么一丝兴趣。 但是,姜衣璃在他眼中,更是可疑的,那份危桥公文,查不出结果。他怀疑姜衣璃。 但他不必问,此女牙尖嘴利,定能说出花来。 这般疑人,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况且,他留她有别的用处。 * 姜衣璃提心吊胆了大半日。 谢矜臣要杀她灭口不用这么麻烦,她的命算保住了。 那么,应该是怀疑她。 但她不怕,危桥告示用的是假章,请罪疏是真章。 倘若问,这就是个洗刷点,她能拿到真章,又何需用假章? 谢矜臣没有问。 回到后院的耳房,姜衣璃见到了四大丫鬟,她们站成一排看她,为首的眼神轻蔑,颇有种学生时代的霸凌感。 “静姝是吧。你以后负责在外院扫地,烧水,洗衣……暂时做这些,其他的我想起来再吩咐你。”琴时高高在上地说。 古代丫鬟分粗使,细使,贴身,通房,管事。 上来就给她派最重最累的粗使活。 姜衣璃问:“我一个人做?” 这偌大院落,平时少说也有十几个人打扫吧。 琴时笑着:“你是新来的,先熟悉熟悉院子,等把路认全了,我再派别人跟你一同做。” 姜衣璃:我长得很像个傻子? 她傻不傻,琴时不在意,要摆摆大丫鬟的谱,给她下马威罢了。 琴时挽她的手,往拐角领:“静姝妹妹,你就住在这处,离正房远些,清静。” 好一个暗无天日,阴闷潮热的清静地。 晚膳时分,棋语送来了一个白馒头,一盘豆角,一盘茄子炒肥肉。 她说:“琴时原是大夫人房里的,地位比我们都高些,她生就这般性情,对你没有恶意。” 这叫没有恶意,姜衣璃可不信。 晚膳没吃两口,外头有人叫。 四大丫鬟在院中站成一排,齐喊“闻人管事。” 姜衣璃走去,缀在后面。 闻人堂魁梧挺拔,低头对琴时道:“大人说,静姝以后在书房伺候,不必给她安排别的事。” 全部人安静如鸡。 闻人堂又问:“她现在住哪?” 琴时咬着牙,伸手一指:“在拐角那间。” 闻人堂道:“你跟她换换。” 琴时脸刷地青了。 * 琴时的住处最宽敞,面积大,一室一厅。通风,明快! 姜衣璃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天晨起去书房擦桌子,洗砚台,给狼毫羊毫摆齐整,用鸡毛掸子清理书架兵器格。 连着三四日自己忙碌,没见到谢矜臣,倒也惬意。 这天,她蹲在窗下纳凉,从金鼎冰鉴里端出冷藏的茶。 千金一两的茶叶,倒掉蛮可惜。 突听廊下脚步声响。 谢矜臣着绯红官袍,清艳威仪,他身量高,腿直且长,大步走进,姜衣璃完全没时间反应。 “大人……” 谢矜臣看她一手执茶盏,一手执盖,正不知所措,他略略扯唇:“赏你了,喝吧。” 姜衣璃:“…是。” 她原本…要去浇门口的花。 谢矜臣走到书案内侧,摘了纱帽放在案上。从窗下的角度斜看过去,就是书上写的鬓若刀裁,面如冠玉。 姜衣璃含了一口茶,听到谢矜臣用平静的语调说:“今晚申时,你随本官出府赴宴。” 她喉中的茶变得难咽。 * 马车离府。 四大丫鬟站在石林旁,脸色慢慢变化,琴时和书忆红着眼:“公子从前只让闻人管事和即墨护卫跟着,凭什么她能去?” 姜衣璃也想知道。 车内柔光氤氲,照着她的华美的妆容。 黑鸦鸦的头发上戴着完整的一套头面,共十二件贵金首饰,身上是胭脂色暗纹雪白花短袄,配一件织金马面裙。 她一直和那四人衣裳不一样。但这次,太贵重了。 马车停在荣王府。 天光昏昏,宴席设于后院,园中奇山异石,壮美富丽。 宾客落座后,瑟笙皆吹奏起来。荣王锦绣美服,眼下乌青,亲自来敬酒,“谢大人赏脸来此,本王荣幸之至。” 二人对饮了一杯。 荣王熟稔地笑道:“本王偶识一美人,她仰慕谢大人许久,想到你身边伺……” 错眼的功夫,看见了姜衣璃。 荣王呼吸停顿,双眼发痴。只觉她云鬓花颜,海棠醉日,美得不可思议,将园子都照亮堂了。 谢矜臣婉拒道:“有劳殿下挂念,臣身边已有人伺候。” “虽姿色平平,然用着顺手。” 姿,色,平,平,四根箭头戳得姜衣璃没反应过来。 荣王僵硬,瞪大眼睛再看,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这叫姿色平平? 谢矜臣眼神示意:“静姝,见过荣王殿下。” 姜衣璃福身行礼。她懂了,自己今天是来当靶子给谢矜臣挡桃花的。 她福身拜见,荣王被蛊得五迷三道,连称不必多礼,早听下人说谢矜臣今日带了位绝色佳人,他不信。 现在一见,自己备着的美人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手了。 宾客再落座,酒菜茶水都端上桌。 席间,荣王座位下首的红裳女子频频投去目光,很是不服。 她站起,娇花照水,声如黄鹂。“静姝姑娘生得这般好,想必诗舞琴棋也样样精通吧。” 姜衣璃站在谢矜臣的食案后,垂下眸子,眼神问询:精通还是不精通?嗯? 她看到谢矜臣冷白的手指抚着酒盏边沿。 将这当成鼓励。 她红唇轻轻翘起,客气道:“略懂。” 红裳姑娘目露挑衅:“那我们来比试琴技,也算给在扬各位助兴。” 扬中已有人欢呼,荣王醉笑着摘了腰间玉佩说做彩头。 姜衣璃:“府中的管弦已是登峰造极,再比琴有什么意思,我们换别的。” 对面笑了。 姜衣璃眉梢微皱,眼中闪过茫然,她不懂那姑娘笑什么。 红裳女肩膀耸动,她看向谢矜臣,慢悠悠道:“谢大人善琴,当得起京中第一圣手,静姝姑娘在大人身边伺候,连这都不知道?” 她还真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姜衣璃脸不红心不跳,“那就比琴曲。” 谢矜臣端酒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19章 美得让人想占有她 姜衣璃不同意。谁要输得这么惨啊。 她清清嗓子,做手势:“请姑娘先弹一首自己最擅长的,我稍后。” 红裳女不知她弄什么玄虚,眼神不屑,坐在琴案前,纤纤素指拨动弦丝。 她的第一个音符流出,全扬皆静。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真乃仙乐!” 曲子结束,荣王抚掌叫好!想塞人的想法死灰复燃,月娘容貌虽不比那静姝,但琴技当真一绝。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男人左拥右抱再正常不过,美若天仙也有吃腻的一日。 更何况谢世子爱琴,要求苛刻,满京皆知,等静姝败阵,定会立刻失宠。 听闻他与沈昼之怨,不仅是政见不合。儿时沈昼弹琴难听,谢矜臣把他的琴摔了,两人八岁便结下梁子。 他今日都没敢请沈昼。 荣王愈发自信,故意问:“静姝姑娘跟在谢大人身边,想必很擅长琴艺吧。” 谢矜臣:“……” 只要他能听出来姜衣璃弹的是什么,他都算她赢。 * 姜衣璃指挥小厮往池塘里铺了几块巨石。 她踩在一块天然白石之上,“既然比的是琴曲,你用手弹,我用舞和,没问题吧?” 月娘面色一顿,想辩驳,但倏地记起,她方才说的确是比“琴曲”,不是“琴技”。 “静姝姑娘请。” 用舞姿还原琴曲难如登天。 月娘得意,觉得自己赢定了,等她出丑。 席间的宾客见美人起舞,目光纷纷汇聚,也不在乎琴不琴,曲不曲了。 谢矜臣端着琉璃酒盏,正欲饮,余光自杯盏上方越过,盯住池塘中的身影,动作停了。 盈盈一水间,姜衣璃缓退几步,脚步微顿,抬臂一展,以示舞始。 玉手翻转,胭脂雪色袖袍垂曳,露出一截腕骨。 月娘从轻蔑到迟钝再到愕然,见池上的姑娘以右足为轴,舒袖旋转,愈转愈快,水面映出金丝流光。 “广陵散!”月娘惊呼。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月娘观这一段,突然品出这是绝世名曲广陵散。 能弹好此曲已是臻境,更况乎用舞步还原! 这世间人人想一睹的广陵散琴谱早已失传!听闻被谢家收藏,果真。她想近身伺候,其实不是垂涎世子,是垂涎琴谱。 居然让她见到了。只可惜,不是上半卷。 谢矜臣端坐于席间,不觉已保持执酒盏的姿势许久,他黑眸如墨,凝望水面,周围人仿佛都消失。 他的眼睛里只有姜衣璃。 眼前起舞的姜衣璃,初见时坐在白色飘帘后弹琴的姜衣璃。 姜衣璃生得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 她举步点足,回身折腰,每个动作都契合丝滑的转音,将琴曲的节奏拿捏得炉火纯青。 美得让人想要占有她。 一舞结束,姜衣璃碎步定身,背上微微有些汗意。 席间的宾客全都哑然失语,比方才还静。 姜衣璃走到地上,面前,月娘快步朝她走来,眼神急切:“静姝姑娘跳得可是广陵散下半卷?” 姜衣璃:“…是。” 月娘眼一红,扑通在她面前跪下了:“静姝姑娘琴技过人,月娘甘拜下风。” 姜衣璃:“……” “何必这般多礼。”她手足无措地将人扶起。 月娘为先前轻视而后悔,也不顾是否会打乱荣王的计划,满口称赞:“我输得心服口服。” 这一扬比试,姜衣璃毫无疑问,赢得魁首。 荣王色眯眯地看着她,亲自来送彩头,看脸就已酥倒,观了舞更觉自己被蛊得魂不守舍。 “静姝姑娘可真是玲珑剔透的人儿,本王早知你会赢,这玉佩非你莫属……”他色心大起,借机要摸摸美人的手。 倏地,后脑勺感到一股凉意。 荣王福至心灵地回头看向谢矜臣,谢矜臣在席间端坐,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荣王打了个激灵,身子凉了大半。 他把玉佩给太监,让太监递给姜衣璃,自己鸵鸟似的缩回座位。 一则他不敢觊觎谢矜臣的女人,二则美人到处有,可能帮他登基的权臣,只有谢家。 * 回府的马车在夜路中平稳行进。 车内挂着夜明珠,光晕柔和。姜衣璃贴着窗牖坐,将掌心摊开,“大人,荣王殿下赏的玉佩。” 谢矜臣双手轻搁在膝上,看也未看:“扔了。” 姜衣璃:“?” 她没动作,谢矜臣掀了眼睫,淡淡地扫来一眼。 姜衣璃迅速撩帘子,毫不迟疑地扔掉。 心在滴血。 两千两!那玉佩至少能卖两千两!按照古代和现代物价换算,一两银子等于600-1300元,她随手扔掉的是巨款! 谢矜臣目光微抬,看向她瓷白细腻,隐约懊丧的脸,“喜欢银子?” 突然被点名,姜衣璃不知所措。 她顿了一下,立刻摇头,“不喜欢。” 谢矜臣轻轻扯唇,看透她的言不由衷,他摘了自己腰间的玉佩,叫她伸手,放进她掌心:“这个赏你做彩头。” 圆形的白玉佩质地莹润,似乎还带有一些余温,贴着她的手心。 姜衣璃迟疑了会儿,手指蜷曲得很僵硬。 这扬宴会的背后逻辑是,荣王想往他榻上送女人,结交也好,眼线也好,而谢矜臣已经厌烦这种方式,可别人照送不误,花样百出。 姜衣璃出席,那么日后,容貌低于她的将拿不出手。 她又展现了高超“琴技”,同理,以后学艺不精也再上不得台面。 她帮了谢矜臣大忙,给她赏赐她不意外。位高权重到这等地位,必然赏罚分明。 姜衣璃猜测,谢矜臣自那日城北救下她,就是这个打算。拿她挡桃花,换一个清静。 只是姜衣璃不懂,为何要让她扔掉荣王那块玉? 正不解,坐在车中主位的人抬眸看来,幽邃的眼睛似一潭寒水,谢矜臣问:“你懂琴?” 姜衣璃认真地道:“略懂。” 谢矜臣:“……” 略懂也不至于上巳节弹成那个样子。 他眉峰微微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些可笑,话锋一转,又问:“广陵散你如何习得?” 第20章 假山 姜衣璃和月娘比试时还没意识到,此刻被谢矜臣问及,她的话音突然咽下去。 她生活的时代距离现在约有八百年,在那时广陵散是失传的千古绝唱,只有下半卷,残缺古老,沾着一点血渍,在博物馆里展览。 在现代广陵散是公共财产,她看过学过,编过舞。 可眼下已经失传了吗?还是被人收藏着做私人财产?无论是哪个,她都不该知道。 “我…”她吞吞吐吐,结巴道:“我父亲曾请舞娘过府教我,因而学了一点。” 谢矜臣扯唇:“你若学琴肯下这功夫。” 他没有说后面的。 姜衣璃悄悄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不是怀疑她啊。 谢矜臣的确不怀疑。广陵散上半卷已被谢家收藏百年,这世上无人能弹。姜衣璃的舞,和的是下半卷琴曲。 下半卷他十年前才寻到,失传得并不彻底,若舞娘琴师口口相授,她能习得错几个音节的谱子也合理。 这是他最喜欢的琴曲,没有之一,姜衣璃和的舞,不错。 马车转弯,隐没在夜色中。 车内很静,姜衣璃握着白玉佩想,比荣王那块更润,能卖个好价钱。她大概很快就可以离开京城去找翠微汇合了。 * 这日后,姜衣璃不得闲,又随着出席了大小的宴席。 一时京中盛传,不近女色的谢世子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绝色佳人,随身侍候,寸步不离。 再没人敢不识趣地给他送女人了。 八月十五,中秋宴。 国公府一共六房,长房谢渊带着二房四房坐镇湖广,留了妻眷在府中,五房和六房两个男人,听说在山里读书。 这扬家宴,最齐全的倒数三房。子孙众多,数不过来。 和谢矜臣同属一脉的只有两个嫡出的弟妹,是双生子,他爹并无妾室。 华丽长桌上摆满山珍海错,味美色鲜,老祖宗坐在最上首,接着是各房长辈,姜衣璃站在谢矜臣身后侍奉。 她只当自己是个配角,却被国公夫人王氏点了名。 “早听说玹哥儿身边添了个貌美的丫头,一直不得见,今儿算开眼,倒真是漂亮,叫什么名字?” 姜衣璃正欲答,谢矜臣带着维护之意开口:“她叫静姝。” “静女其姝,这名字好,合该配这个名字。”谢琅头上系着宝蓝色抹额,坐在老祖宗跟前,抚掌笑语。 王氏皱了皱眉。 谢芷在谢矜臣手边的位置,她歪着头往姜衣璃身上凑,鼻尖蹭到她腰上,谢芷仰头笑:“静姝姐姐,你这香囊好好闻呀,你放的什么?” 姜衣璃摘了给她看:“放了果皮,干花,还有一些药材。” “怎么还放药材?” “夏日佩戴,放的是一些防蚊虫的药材。” 谢芷惊喜:“你送我两个吧,我讨厌刘妈做的樟脑药包,好难闻的。” 姜衣璃很喜欢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她点头,嗓音也变得柔软:“那小姐喜欢什么样的?” “就你戴的这样的。” “好。” 这样大型家宴一般要吃上一个时辰,奴婢站在哥儿姐儿后面侍候,等伺候完回去吃冷菜。 她暗叹命苦,面前出现了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执着细瓷碟子,里面是剔好的蟹肉。 左右的奴婢都在给主子的螃蟹剪腿,开壳。 姜衣璃眼神怀疑。 “赏你的。”谢矜臣将蟹肉送至她眼前。 姜衣璃装作高兴地接过,福身行礼:“奴婢谢大人。” 若她是个古代的奴婢,能和主子吃同样的饭菜,还是主子亲自赏赐,定然要受宠若惊了。 可她是个现代人,她有点不适应那个“赏”字。 在她听命之时,没注意到更上首,王氏敛着细柳眉,吃了一惊,又碍于扬面隐忍不发的眼神。 席上有道菜,叫油炸糖糕。 几个小辈分食,谢矜臣一口未动。 王氏在席后叫膳房往半山别院送了份油糖糕,给她儿子。 姜衣璃搞不懂,谢矜臣第一讨厌油炸,第二讨厌糖食,他母亲居然能送这个。 第二日,姜衣璃往膳房还食盒。 膳房的丁妈在切西瓜,绿皮红瓤,她见姜衣璃笑:“这姑娘长得俊,饶你口西瓜吃。” “许人了没有?我娘家有个侄子叫丁尧,在庆安路上经营着一家当铺,人老实又勤快……” 姜衣璃用帕子擦嘴,笑了笑:“我暂时还不想成婚。” 丁妈又夸了几句,说姑娘要趁早嫁人,也说了那丁尧的不足之处,态度温温和和,听得人并不反感。 姜衣璃出了膳房,走在假山处,突然听到石头后面有女人的喘声,细细密密,起起伏伏。 似乎还有个男人沉闷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撞在石山上。 哦豁。 姜衣璃脚下匆忙止住,掉头就走。 岩石后,男人露出半张脸,额头上一抹宝蓝银纹抹额系在脑后,他脸上汗液晶莹,虽弄着底下的女子,眼睛却盯住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 * 圣人说的没错,这府上只有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 姜衣璃正寻思怎么躲开必经之路回到别院,一位四十岁的妇人迎面走来,“静姝姑娘,奴婢是大夫人房中的焦嬷嬷,大夫人请静姝姑娘去说说话。” 国公夫人住在香榭院。房中摆着佛像,佛像前燃了半柱的香徐徐吐着青烟,屋中满是温和慈悲的味道。 王氏端庄地坐在榻椅上,拈着帕子,双手叠放,她高高在上地问:“你是玹哥儿的通房?” 姜衣璃吓了一跳:“奴婢不是。” “奴婢只算贴身丫鬟,平时端茶递水,洗砚添墨,奴婢没进过大人的寝房一步。” 见她这般诚惶诚恐,王氏脸色稍微缓和。 “起来吧,你是好孩子。” 王氏叫她到跟前的矮榻坐着,问她:“大公子近来睡得可还好?” 姜衣璃答:“大人公务繁忙,偶尔会午睡上片刻,夜间的情况,奴婢就不知道了。” 王氏暗自点头。 这下确定,她当真不是通房。 王氏叫焦嬷嬷拿钱来,又赏了她一根金钗,说最喜欢守规矩的丫头。 她走后,焦嬷嬷问:“静姝姑娘看着聪慧又乖巧,老奴觉着,她做通房也不错,比琴时更合大公子眼缘呢。” 王氏皱眉不悦道:“长成这样,只会坏了男人身子。” * 香榭院门口,姜衣璃低着头,反复思索王氏的话,心中有些不快。 碰! 一个姑娘匆匆路过,碰掉了她手中的金钗。那姑娘蹲在地上,捡起来给她,连连道歉:“我走得急,见谅。” “无碍。”姜衣璃和她擦肩而过时,忽然闻到了一点气味。 这是,那假山后的,女主角…… 原来是这么端庄的大夫人房里的。 姜衣璃唇角牵出一点讽刺的弧度,她突然心中释怀,抬步离开香榭院。 再路过假山时,姜衣璃没想还能遇到人。 谢琅穿着藏蓝色宝相花纹锦服,额上系一条抹额,雪白稚嫩的脸上露出笑,“静姝姐姐,可巧在这遇见你。” 第21章 别太过分 姜衣璃往后退了两步福身行礼:“二公子。” “静姝姐姐这是要去何处啊?”谢琅语气熟稔。 “奴婢刚去过膳房,现下要回别院。” 她行过礼便要告辞,却不料眼前视线一暗,谢琅又直挺挺地堵在她面前。 嬉皮笑脸。 “静姝姐姐嘴上涂了什么胭脂?让我尝尝吧。” 姜衣璃猛地抬眸。 你怎么不去尝你妈嘴上的胭脂! 她憋着气,做为奴才,面上还得含笑,退避再三,“二公子,奴婢没有涂胭脂。” “没涂怎么这般好看,比那海棠花还红。”谢琅笑着,双手就要来抓她的肩膀,将她往假山那里逼迫。 姜衣璃脚下连着退了几步,踩着砖块,马上就退到草地上。 她的心脏浮了起来,慌乱不安。 什么鬼运气,先撞见活春宫,再碰见女主角,现在,在她面前的,八成就是那男主角。 “二公子,奴婢……”姜衣璃突然看向他身后,福身行礼:“大人——” 谢琅比她还迅急,快速地捋平袖口,整理衣领,眼疾手快,转身就低头行礼,态度恭敬慌张:“大哥。” 他战战兢兢,身体还有些微不可察地在发抖,低着头等骂,却半天没有听到。 谢琅抬起头,面前哪有人。 他再转身,假山石前的姑娘也已不见了踪影。 谢琅察觉被骗,先是松了一口气,再是有些恼,又想着她生得那样美,便不跟她计较,恼着恼着笑起来,大度地想再待时机。 * 姜衣璃回到半山别院,脑袋里发懵,有些晕晕的。这种不适感,来源之一是被谢琅冒犯的愤怒。 更多的是,她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谢琅才十四岁,在现代也就是初中生的年纪,她在心里其实把这兄妹俩当小孩儿看的。 可他这样小的孩子已浸润得淫心贼胆! “静姝,大人叫你去书房伺候。”屋外棋语在喊。 “好,马上去。” 姜衣璃洗了个脸,擦干净水渍,稍微整理得得体一些去了前院。 楠木书案上摆着一篮饱满个大的新鲜荔枝,其下堆着明镜似的冰块儿,往上冒白色寒气。 谢矜臣指给她,“宫中赏赐的荔枝。” 姜衣璃垂下眸,话到嘴边咽下,认命地拿起一颗荔枝剥壳。 她手指纤细,沾了水,晶莹剔透,比那饱满的荔枝肉还要嫩上几分,只是开壳开得指尖泛红。 剥了四颗,凑在白瓷盘里,她奉上去。 谢矜臣在似乎在写折子,执着狼毫笔,只扫了一眼瓷盘,并未看她,轻描淡写道:“给你吃的。” 姜衣璃略微惊讶,但也没太在意,她心不在焉。 踌躇良久,放下瓷盘,在书案前跪下来。 谢矜臣终于抬起头:“怎么了?” 姜衣璃跪得很直,在案脚斜前方,她低着头,声音诚恳:“大人的恩德奴婢十分感念。” “但奴婢,奴婢跟在您身边已三月有余,奴婢总不能……” 总不能一辈子给他当丫鬟。救命之恩,又不是卖身给他! 谢矜臣一袭鸦青锦服,坐姿端正,手中执的笔抬离纸面,但还是晕染上一些墨渍,他抬着眸,听她讲完话,眼神微妙。 “不会一直让你当丫鬟的。” 姜衣璃以为这是会放她走的意思,欣喜抬眸,“奴婢谢大人。” 心事已了,心情也缓和不少。她这才端起那白瓷盘,尝了一颗自己刚剥的荔枝。 谢矜臣不吃零嘴,平时宫中赐的点心瓜果都赏给下人,因她在书房伺候,大多是赏给她了。 因而,这荔枝她也没觉得奇怪。 谢矜臣略略抬眸,看着案前的人,她的脸颊饱满,被一颗硕大的荔枝撑圆了,看着十分狡黠。 唇上沾了荔枝的汁水,莹润湿红,惹人遐想连篇。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冰窖里还有两篮,你都拿去吃吧。” “谢大人。” 姜衣璃笑应,嘴巴里又塞一颗。荔枝又叫皱玉、妃子笑,轻红玉肤,欧阳修赞其绛纱囊里水晶丸,不虚此名。 在谢矜臣身边伺候,其实好处还是不少的,工资高,外快更高,朝九晚六,还时不时有各种赏赐的福利。 但是,这份工作留给别人吧。她要退休了! 案上的纸被墨晕脏了,谢矜臣掀开,新换一张。 * 两三日后,姜衣璃从棋语那里拿到了三只香囊袋,她不懂刺绣,托了棋语帮忙。这姑娘绣功好,平整精妙,针脚细密。 是她特地给谢芷选的蝶黄,苇绿,桃粉三种颜色。 回房装上了她自己配的花瓣草药包,交给小丫鬟跑腿去送。 照理,她自己去送更尊重些,但她要避着谢琅。 因此,她好几天连膳房也不去。 谢琅日日在假山处等,谁知那姑娘连着五六日都没出现。 越等越难耐,想得到的心思就更加焦灼。 自十二岁开了荤,谢琅将府中容貌清秀些的丫鬟全碰了个遍,祖母母亲身边的也敢下手,唯一没动半山别院的,因为怵他哥。 但这静姝貌美过甚,让他不禁色向胆边生。 谢琅有些聪明劲儿,等不着,派人找借口请也请不来,索性换了主意。 * 铜镜前,一十四岁的姑娘在梳妆打扮,发髻间戴了两对蝴蝶步摇,案上搁着一顶白色帷帽,正要出门的样子。 她回头:“二哥,你当真知道沈昼在哪儿?” 谢琅倚在她的妆案上,打着包票,“我知道,只要你去帮我把静姝骗到画楼来,我就告诉你。” 谢芷半信半疑,犹豫片刻给个眼神差丫鬟去了。 临出门前,两个人走在画楼和芷院的中间亭台。 谢芷戴着及地的白色帷帽,罩住了嫩黄的衣裙,她摸了摸腰间挂的苇绿香囊,回身撩开帘,神色犹豫:“二哥,你别太过分啊。” “知道了。”谢琅催促她,“快去吧,沈昼就在城北张家抄家呢,去晚了,你就见不着他了!” 谢芷又喜又急,快步走了。 第22章 玩儿个有意思的 他笑得胜券在握,洋洋得意朝画楼走去。 * 半山别院里。 谢矜臣不在府上,姜衣璃洗了砚台,回到房中休息,琴时来敲她的门,少见的和颜悦色。 “芷小姐请你去画楼一趟,她的丫鬟刚来送了口信。” 姜衣璃:“香囊我不是已经差人送去了吗?” 琴时冷脸:“芷小姐找你兴许有别的事呢。” 大夫人原本让她给大公子做通房,但因大公子政务忙碌,并没有收下她。 她日盼夜盼,谁知盼来个容貌绝美的贴身丫鬟。出于直觉,她觉得静姝定然是来抢她的通房之位。 现在不抢,以后也抢。 她刚从外面买花肥回来,见了芷小姐的马车出府,又听小丫鬟来请,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画楼离芷院近,离二公子那儿也近呢! 大公子喜洁成癖,连座椅都不与人同用,只要她顺水推舟,等静姝被玷污了,大公子必然厌弃她。 琴时道:“你又不是公子一个人的丫鬟,府上的其他主子使唤不得你?” 她的恶意一直很明显,姜衣璃前些天拿荔枝给棋语她们四人分食,其他人都很高兴,只有琴时甩冷脸。 姜衣璃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出府,不跟她计较,她看了看,门口确实是芷院的丫头。 * 八月金桂飘香,池塘东畔,便是画楼。 姜衣璃提裙走近两扇三交球纹菱花门,推开往里,“芷小姐?” “静姝姐姐。” 一声明亮的少年音,清朗悦耳,却如鬼叫魂一般。 姜衣璃扶门框的手一抖。 谢琅自缀着七八条彩色丝带的湘妃竹编凉榻上起身,蓝白相间的衣袍和腰间悬着的玉佩随步伐轻轻摆动。 姜衣璃立刻反应,福身行礼:“二公子,奴婢走错了,奴婢告退。” “静姝姐姐别走啊。”谢琅箭步上前,挺拔且轻快矫健,一个闪身到了她后面。 姜衣璃迅速躲避,两个人眨眼间交换了位置。 “好些日子不见,我想姐姐想得紧。”谢琅嬉皮笑脸。 姜衣璃不适,“二公子——” 她突然失声,凝滞地看着前面。 谢琅站在交球纹菱花门前,白皙的手指不慌不忙,拿着鎏金锁把玩,笑着,从从容容地把锁锁上了。 她的心跳猛地被人捏紧。 姜衣璃咬着牙,看了眼屋中布局,左面有窗,到她脖子这么高,画架前摆着膝盖这么高的如意凳,踩着应当能爬出去。 别慌,冷静,她深呼吸,假装出不畏不惧的样子。 “二公子若对奴婢有意思,”她弯唇笑,装着温柔小意,“不如您去找大公子讨要奴婢,这般偷着来算什么道理?” 她谨慎地步步后退,似在打着太极。 谢琅有点为难,眉头蹙了一下。 “我到兄长的院子要人,那多难看。” 姜衣璃冷笑,你也知道难看。她改口:“那不然奴婢先自请去大夫人院中伺候,再让大夫人把奴婢给了您?您等两天。” 谢琅摩挲着下巴,朝她走近,点头:“好主意。” 姜衣璃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谢琅饿狼扑食般,猛扑上来,嬉笑道:“姐姐先饶我一回吧,先饶我一回,再按你说的行事。” 他动作迅猛,姜衣璃退至榻上,双手撑着榻床收腿,险些被他抓住脚。 榻太危险,她立刻翻身,从侧面钻过丝带跳下地。 猫捉老鼠的游戏让谢琅更乐。 “姐姐跟我好,我不亏待你,通房算什么,我抬你做姨娘。” 他生得剑眉星目,俊朗年少,又会油嘴滑舌,靠这手哄骗丫鬟无往不利。 姜衣璃在心中呸了一口,她心慌,思量对策。 谢琅十四岁,但已有成年男子的体力,硬碰硬,她斗不过。 得智取。 “二公子想玩儿,那我们玩儿个有意思的。” * 半山别院里。 谢矜臣下朝早些,摘了纱帽,到里间换了身崭新的玄青锦衣出来,他近日喜在书房理事。 坐在案前,翻了两份折子,他薄唇轻掀:“倒茶。” 倒水声响,茶香溢出。 送茶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虎口分布硬茧。 谢矜臣抬了头:“静姝呢?” 闻人堂答:“琴时姑娘说,她被芷小姐叫去了。” “嗯。” * 姜衣璃撕了榻上的墨青色飘带,呼吸断断续续,抖得不像话,她尽量不让手发颤,递出去:“二公子用这个蒙住眼睛,来抓奴婢。” 谢琅挑眉笑:“静姝姐姐这么有情趣。” 他接住丝带的一角,用力拽,姜衣璃马上松开手。 谢琅拿着丝带凑到鼻前深嗅,神情陶醉,吸了一阵才系到眼睛上。 窗明室静。 丝带下的视线朦朦胧胧,谢琅双手伸向前摸索,笑道:“静姝姐姐,你可要藏好了啊。” 往前几步,谢琅转身偷偷把蒙眼的丝带往上推了条缝。 四下无人。 姜衣璃才摸到如意凳,她呼吸声颤抖,哄着:“二公子,您要是耍赖,那奴婢就不陪您玩儿了。” “不耍赖,不耍赖。”谢琅耳朵动,循着着音往画架那走。 * 书房。 一块独山玉镇纸压在刚写好的奏疏上,谢矜臣眉目肃然,搁了白玉管狼毫,抬眸问:“静姝还没回来?” 闻人堂站在门口处回答:“还没回。” 谢矜臣微微蹙起眉。 这时,即墨自外走进,奉上一枚半个手指大小的纸卷,“大人,沈指挥的暗信。” 谢矜臣接来展开,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城北,来把你妹带走】 * 姜衣璃忐忑不安地晃了谢琅两回,将他引到床榻处,让他被垂下丝带绊住脚。 “不许睁眼哦。”她在榻的最里面喘着气说。 然后把所有动作放轻,悄悄地绕过谢琅,往窗下挪步。 谢琅跪在缠乱的丝带上,本想揭开,又忍住,一条一条拿开绊腿的东西,往榻上去摸。 * 谢矜臣带了闻人堂一个人往芷院来,路过亭台时,灵光一现,改了道直接往画楼去。 走上第二层,两扇交球纹菱花门紧闭,密不透风。 里面似乎还有谢琅的笑声,一口一个“静姝姐姐别跑”。 谢矜臣听到这里脸色十分难看。 二人走至门前,闻人堂拔刀,薄薄的刀片贴着门缝插进去。 谢矜臣突然抬眸,看向窗牖,只见那支窗的上半段费力地爬出一个人,黑发凌乱,趴在窗格上,伸出了两只胳膊。 第23章 她怎么不勾引我 姜衣璃突然鼻尖感到一阵酸涩,她咬住下齿,唇瓣轻轻颤抖着,心情复杂。 谢矜臣二话不说,双手掐住她肋下将她从窗里面提了出来。 刚放到地上,姜衣璃腿脚发软地险些摔倒。 这边,闻人堂已用刀破开了锁。 谢琅先听到窗边的动静,再听到门锁的动静,暗笑,钥匙他放腰里了,除非往他身上摸,不然哪能拿到。 他一边想着,一边转方向往门处,笑着张臂来抱。 “静姝姐姐,抓到了可是要亲嘴的唷。” 闻人堂被抱了个严严实实。 强光刺眼,且体型太过粗犷,谢琅立马发现不对,迅速揭了眼睛上的丝巾,他傻眼了。 闻人堂。 再往外看,静姝倚在木柱旁,在他哥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哥剑眉冷锐,眼神凌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锋利的匕首,比问功课还黑的脸色,让人毛骨悚然。 谢琅当即吓软了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双臂展圆恭敬地行礼:“大哥。” 谢矜臣没理会他,垂下眸扫了一眼姜衣璃:“回别院去。” “是。” 姜衣璃行礼,半点不犹豫,站稳脚步,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走去了,步伐凌乱。 谢矜臣望着她的背影,剑眉蹙得更深。 他目睹人离开画楼,才转过头来,黑眸锋利地射向谢琅。 “大哥!大哥你听我解释……” 谢琅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擒住肩膀,抓进屋内,摔在了地上。 “大哥……”谢琅狼狈地磕着了头,他立马双手扶额,把抹额对齐,再双手撑地,跪得一丝不苟。 他双膝打着颤,手在微微发抖,唯有一张嘴最硬。 “大哥,是她……我本是要好好读书的,她勾引我,她说要给我当通房,要从你院里请辞……” “勾引你?”谢矜臣低头看着脚下跪着的人,眼神轻蔑,像在看一个废物,冷笑:“她怎么不勾引我?” 谢琅额上冒汗,六神无主。 谢矜臣站在他的身前,阴影自他头顶笼罩出一片阴翳,嗓音掷地有声:“打断他的腿。”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 “我没碰她!我真的没碰!” “啊——”“祖母!”“祖母救……唔!” 谢琅嘴里被塞上了丝带,堵得严严实实。闻人堂抄起凳子砸,谢琅猛地趴下,又被揪着衣袍拽住,生生把右腿腿骨打断才停手。 * 回到半山别院时,即墨恰好自城北刚接人回来,他行礼说:“芷小姐已经回院子了。” “让她去祠堂跪着。”谢矜臣转身进了书房。 他忙了阵公务,抬起拓墨清眸,眼皮薄而狭长,他问:“静姝呢?” 闻人堂正端了茶水送来,答说:“在陪棋语姑娘绣嫁衣。” “这几日不要给她安排事做。” “是。” * 夜色暗涌,谢芷跪在祠堂里的拜垫上,黄色的裙子压在身下,她跪得不舒服,索性坐在自己后腿上,憋屈地捂肚子。 “我饿了。” “小姐,大公子说,您要跪一夜,不准您在这期间吃东西……”丫鬟陪着蹲低身子。 谢芷恼得变脸,抓起腰上的苇绿香囊摔在地上,发泄道:“我就叫她去了一趟画楼,大哥罚我跪一整晚!太过分了!” 祠堂里烛火林立,照着香案上一张张牌位。 * 一把银白的剪刀剪了油灯里的黑捻子,火苗蹭的一下更亮了。 姜衣璃眼皮乏倦,她搁下小巧的银色剪刀,打了个哈欠,看在灯下穿针引线的姑娘,“嫁衣都要自己绣吗?” “是啊。”棋语略微羞涩地笑,火红的裙子堆叠在腿上,每一针都认真甜蜜,她仰头道:“静姝,你也该为自己做个打算。” 满院的人都知大公子对静姝宠爱有加,好像只有她自己看不出来。 棋语有心劝她把握机会,但又不太想多事。 姜衣璃站起身,点头,“是该做个打算。” 她困极,打算明日思考这个问题。 事实上,姜衣璃当天晚上没睡着,小眯了一阵,又被梦里的谢琅吓醒了。 她仰脸看着屋顶,思虑着,琢磨了一整夜。 白日,姜衣璃得知自己放了几天假,心情和缓,但也说不上高兴。 书忆和画心两个人自她门前路过。 “听说了吗?二公子昨儿出门遛弯儿被人打了,腿都打断了!” “就在家门口打的?这么嚣张!” 姜衣璃听到这两句,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活该! 她换了件简单干净的素雅衣裙,去膳房。昨晚想了一夜,谢矜臣留她还有什么用不重要,她不管了,她要走。 既然棋语成婚能立刻脱离国公府,她也用这个方法。 姜衣璃走到水榭处,碰上了谢芷,她脚步略顿,记起昨日之事。 她确确实实是因为那是谢芷的丫头她才去的画楼。 谢芷穿得粉嫩鲜亮,腰上系着桃红香囊,被逼着来道歉,十分不满,用脚踢路上的小石子。 一抬头,看见了姜衣璃。 “静姝姐姐。”谢芷眼神亮了,半道遇见正好,去她院里的话,自己千金小姐的脸面都没了。 “昨日之事,我跟你赔个不是,你别怪我,也别怪我二哥,他喜欢跟漂亮的女孩子闹着玩儿,你看,你也没受伤。” 姜衣璃听她说完,见她一脸嬉笑,忍不住也笑了声。 谢芷开心:“你跟大哥说我道过歉了哦,不能扣我月钱!”她同丫鬟说着鸣玉轩又上新了几款首饰往外走。 姜衣璃脸上露出些许讽刺。 闹着玩儿?谢芷真不知道吗? 无非是不关乎她自身利益,她选择天真地残忍罢了。 * 膳房的丁妈一听姜衣璃问自家侄儿,放下菜刀,手背在腰上围裙蹭了蹭,忙道:“就我上回跟你说的,他爹娘死的早,是个孤儿,只要你不嫌弃……” “我不嫌弃。”姜衣璃看来,这是个优点呢。 丁妈更高兴了,脸上红润有光,她道:“五日后我叫尧哥儿来府上送菜,水榭那儿有个小亭子,你们坐着聊聊。” 姜衣璃点头:“行。” 第24章 把关 谢琅的房间里药味弥漫,王氏满脸心疼地坐在榻边,她手上拈着丝帕,不敢碰小儿子缠满白色棉布的右腿。 她问疼不疼,又转头看八仙桌,“你怎么就给琅哥儿定了……”话未说完,眉心拧着一言难尽。 谢矜臣站在房中的檀木八仙圆桌前,锦衣如墨,深厚威严,他的眼神锐利地射向帘帐里,淡声道:“他自己愿意,母亲可问他。” 王氏不信。 半靠着软玉枕的谢琅忍着痛,脸色扭曲地连连点头,“我自愿的!我自愿的娘!我愿意娶表姐!” 王氏稀奇,“你从前不是说喜欢温柔小意的,你表姐那般泼辣……” “我当真是自愿的!”谢琅尖叫。 王氏见他疼得厉害,又心疼不已:“这贼人太过大胆,敢在国公府门前行凶!还没查到吗?莫不是那锦衣卫沈指挥……” “孩儿尽力去查。”谢矜臣温和地颔首。 谢琅听着,脸色青绿,收到他哥的目光,他一颤,瞬息合上了眼皮。 再不听话,他要被他哥打死了。 探望过,谢矜臣送母亲王氏回了香榭院,房中佛雾缭绕。 谢矜臣待她落座后行礼:“母亲,孩儿想要纳一房妾室。” 刚沾着玫瑰椅上的王氏马上起来了,捏肩的丫鬟退至身后,她大惊,欲言又止:“你尚未娶妻,怎么可先纳妾室?” “所以。”谢矜臣微微躬身,“烦请母亲为我定一门亲事,尽早完婚,越快越好。” “你想成婚,母亲高兴。只是你要纳谁?可是那静姝……” “是。” 王氏怒:“让她做通房已是抬举,何必给她这么大的脸面?” 见儿子坚持,王氏叹了声。罢了,生成那般模样,哪怕做通房,吹两口枕边风,保不齐第二日就将其抬做了妾室。 她还当这个恶人做甚。 王氏嘘叹:“等你董伯父冬日进京述职,你和舒华见上一面,把亲事定下来,过了年完婚。” “好。” * 水榭亭台映着湖面的波光,一片祥和。 谢矜臣特意走这条道,偏巧不巧,抬眼看见了亭中的石桌旁,一男一女两人对面坐,相谈甚欢。 那许久不到书房当值的姑娘,似被对面逗笑,拈着帕子捂住唇,笑弯了腰。 谢矜臣的眼中墨色一点点变深,他没打断,径直回了别院。 * 姜衣璃突然地又开始上起了朝九晚六的班。 在书房端茶递水,研墨添香,甚至,开始被要求加班了。谢矜臣忙到几时,她便要伺候到几时。 这日午后,惠风和畅。 后罩房的丫鬟们摆了一小桌酒宴,自己烧了几道东坡肉,清蒸鱼…四荤两素六道菜,给棋语送别。 她和娘家表哥定了亲,用攒的银子给自己赎身,吃了顿饭,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国公府。 姜衣璃又和丁尧见了一面。 她刚去水榭那边的小亭子,闻人堂就往书房报信来。 楠木书案前,堆着厚厚的案牍,两摞小山一样高。 汉白玉麒麟镇纸斜搁在一旁,压平的纸页上空白无字,只有一滴墨晕染开的痕迹。 谢矜臣执着碧玉管狼毫,提笔不落字,脸色清清冷冷,眉宇间微微拧着,见闻人堂进来,他重重搁下笔。 不待问,闻人堂先恭敬地弯腰,回道:“属下查过了,不是国公府的人,是膳房丁妈的侄子,手底下有一家经营不善的当铺。” 廊下响起女子的脚步声。 谢矜臣狭薄的眼皮略略抬起,轻微一闪,示意闻人堂出去。 姜衣璃进书房内,和闻人堂擦肩而过。 “大人。”她正身跪在楠木案前,手中呈上八张百两银票。 她上回拜托丁尧帮她把谢矜臣赏的玉佩当掉,今日去拿银票,居然有三千两。 姜衣璃低着头:“大人自城北救下奴婢,奴婢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既是八百两结下的缘,奴婢今日还大人八百两,虽不足以报恩,但是是奴婢一份心意。” 谢矜臣离了书案,走至她身前。 姜衣璃倏地眉心动了一下,她的掌心感触到些微丝麻的滋味,似一根羽毛,携着小束电流。 她仰起脸。 谢矜臣冷白修长的指尖状似无意在她掌心划过。 慢条斯理地划过。 被他碰过的地方,那不属于自己的温热,令人无法忽略。 她指尖蜷了蜷,眼眸垂下,细密的睫毛遮住抓挠的情绪。 谢矜臣终于拿起那几张银票,笑一声,又放进她掌中。 “八百两而已,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更好啊,姜衣璃收回手中的银票,依旧跪着,“奴婢还有一事要禀。” “说。” “奴婢侍奉大人三月有余,为大人聊解烦忧,荣幸之至。今自觉到了年纪,想要出府嫁人,望大人允准。” 谢矜臣垂在墨色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的笑容消失。 “看上了谁?” 姜衣璃抬头,稍微怔了一下,只觉他眸中墨色阴冷,她恭敬地作答:“是庆安路一家当铺的老板。” 书房中响起一声冷嗤。 一个落魄商户,连当国公府奴才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入了她的眼? 谢矜臣眸光含着薄冰,手指攥紧,维持住风度,没说贬低之语,耐着脾性问:“此人有何过人之处,叫你认定了终生?” 姜衣璃觉得他问得有点多。 她记得,棋语要和表哥成婚,只是同闻人管事提及,闻人说禀告大人,一句话就成了。 但是人在屋檐下,还是得低头。 姜衣璃老老实实地想了半天,诚恳地答:“踏实,淳朴。” 当然人长得清秀,白净,这不必提,这是她的最低要求。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不能倒她胃口。 她思考过,又补一句:“听话。” 谢矜臣的脸色一寸寸变得难看,心中升起了无名的怒火,怒极了,反而有些想笑。 他不知自己为何恼,或许,因为这三个词听起来和自己一点都不相干。 他最终还是笑了,舌尖抵着齿列,温和的眸光下掩藏着阴翳,他道:“你年纪小,不知道外面人心险恶,明日将人带来,我为你把把关。” 第25章 我要你 回头就去膳房同丁妈讲了此事。 谁料,接下来谢矜臣政务繁忙,连着鸽了三次。 这天,他总算闲出半日时间,让那丁尧去书房见他。姜衣璃也想跟着进,被闻人堂伸手阻拦住。 她就只能在外面等。 书房里。 进门是一幅传世千年的寒山图,笔触精细,意蕴无穷,两边贴着名家书法,案是上等金丝楠木,镇纸,砚台全是上好的汉白玉。 丁尧进门便跪,根本不敢看那十二扇檀木屏风,博古架和兵器架,及那满墙的遗世典籍。 “小的见过谢大人。”他叩头。 就连这谢大人,也是他烧高香,拜佛也没机会见上一面的。 谢矜臣着黑色锦衣,坐在书案内侧,冷脸菩萨似的,低眉瞥他。 “你跟静姝见过几次?” “两次。”丁尧双手铺在地上,“虽只见过两次,但小人对静姝姑娘倾心不已,愿娶她为妻,小人发誓一定会对她好的。” 谢矜臣冷笑:“本官赐你良田百亩,断了这个心思。” 良田百亩,公府再富可敌国也不能为个丫鬟出这么大血本吧,丁尧觉得这是考验,他坚定道:“良田百亩也比不上静姝姑娘,小人不愿。” 谢矜臣脸色暗了一分。 “听说你的商铺经营不善,生意潦倒,本官可送你到京兆尹去当值,不稼不樯,坐食俸禄。” 丁尧差点动心,仍然道:“小人对静姝之心坚决不改。” “不改吗?”谢矜臣于案前站起,冷眸睨着那卑贱之人,薄唇吐出的字眼寒意森森。 丁尧的面前飘落一张五万两的银票。 他以为又是一重试探,正要说话,突然眼睛被一道寒光闪耀,刀片照出了他的脸,有些血腥气,丁尧吓得瘫倒在地。 谢矜臣低下眸子,仿佛在看一只蝼蚁,黑色锦靴踩在他脸上,恶劣地践踏:“你也配?” 一个随时关门的当铺店主,想带她去吃苦吗? 丁尧吓得不轻,眼睛在看地上的银票。不是试探? 谢矜臣轻蔑道:“拿钱,滚。” * 廊外的白石桥侧,姜衣璃来回踱步,心头萦绕着一股不安。 她听到里面有兵刃声响。 正想进去看看,见里面一个不明物屁滚尿流地跑了出来,跌跌撞撞,是丁尧。低着头不敢看她,擦她肩侧跑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丁……” 姜衣璃追了他两步,他跑得飞快。姜衣璃转身往书房里去了。 房中的氛围威压感极重,气息逼仄。 站在书案前方的人一身儒雅锦衣,气质清冽,寒山冷玉般,垂手掸了掸衣袍下摆的灰尘。 姜衣璃先看他,再看闻人堂握紧刀柄出去,突然明白了什么。 “大人为何要这样做?” 谢矜臣眸中含着一抹轻傲和挑剔,狂妄不羁,他的语调散漫:“为钱能舍弃你的人,不值得留恋。” 他轻飘飘的,把姜衣璃选的路拦腰斩断。 不该跟他争执的。 但姜衣璃没忍住,她的拳头在颤抖,声线愤慨:“大人身居高位,许重利诱之,这世间有几人能通过考验?” “棋语姑娘要嫁人出府,您立刻点头答应,我不明白为何到我这里就推三阻四,百般为难?” 句句质问落地有声。 谢矜臣半点不恼,冷笑:“因为,我要你。” 姜衣璃猛地失声。 一瞬间她的心脏仿佛停跳了,看着那至高无上,掌握滔天权势的人,眼中只剩一片沉寂。 谢矜臣眼神淡漠,想上前来碰她,又因刚与那当铺店主交涉过,觉着沾了气息,嫌脏。 便还在原处,嗓音清冷道:“你今晚来本官房中守夜。” 姜衣璃瞳孔震颤,僵硬地动了动手指,不小心掐进掌心里。 疼感如被刀锋划过。 “不愿意?”他的嗓音变凉。 姜衣璃咬住唇瓣,几乎要咬破皮肉,半晌从嘴里憋出几个字:“…奴婢…愿意……” 谢矜臣轻轻勾唇。 这话违不违心他不在意,他要听的只是愿意这两个字。 * 是夜。 寝房的暖阁里放着一架十二扇楠木云海屏风,屏风后隐约冒出些水汽,似仙雾缭绕。 白玉池壁上方露出男人宽阔的脊背,墨发披散,水汽蒸蒸。 谢矜臣闭目养神,健硕的双臂撑在岸上,胸前肌理块垒分明,滚圆的水珠自冷白的锁骨汇聚,淌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听到推门进来的脚步声,眉峰略动,薄唇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些。 “擦背。”他沉着嗓子说。 门口那人脚步轻且缓,徐徐上前,跪倒在浴池边沿,裙裾逶迤在地。 视线逡巡,找到了松江棉布汗巾,一只手哆哆嗦嗦拿起。 她呼吸困难地换成两只手拿,小心翼翼举到男人胸前,胳膊在轻微地颤抖。 棉巾垂下一角,湿漉漉挨着肩下的肌肤。 谢矜臣剑眉蹙了蹙,眸子睁开,要去攥池边之人的手。 他刚要抓住那只女人的手,突然脸色一变。 “谁准你进来的!” 琴时吓得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她双手放在裙上,结结巴巴:“奴婢,是,是静姝,她染了风寒,奴婢来替她守夜……” 谢矜臣脸色一凛,清隽的面容又冷又沉,厉声道:“滚出去。” “是,是……”琴时吓得瘫软,爬着出了暖阁。 还未彻底走出寝间,又听到里面主子刻骨冰霜的嗓音:“杖三十。” 她一晃,脸色惨白。 * 姜衣璃拥被坐在房间里的黄花木榻上,背靠着红木箱柜,她偏头看了一眼。 床头的矮案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画心刚送来。 是药三分毒,她没病,不想喝。 门框突然被风吹响,她料那粗心丫头忘了带上门,正欲掀被下榻,头一抬,整个人僵硬住了。 她保持着半坐半倚的姿势,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门口吹进来一阵卷着雪松香的风。 谢矜臣只穿了白色中衣,披着锦绣外袍,黑发高束,携一身水汽,走进了她的房门。 他面色冷白如玉,剑眉锋锐,墨眸中没有半分情绪。 唇角勾着明显的弧度,走近榻边。 “感染了风寒?” 姜衣璃僵硬地张口:“…是。” 第26章 让让我 打算起身行礼时,谢矜臣抬手,示意她不必,她惴惴不安地重新坐回原处。 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接受将军检阅的士兵,丝毫不敢倚靠后面的箱柜。 她的目光跟随谢矜臣的视线看到了那碗黑汁汤药,庆幸药还没喝,否则,她没一点东西能证明自己受了风寒。 “大人,奴婢的药……” 谢矜臣在榻沿坐了下来,挡住她伸手就能够到的药碗。 她一出声,他便将碗端了起来。 药汁黑红晃荡,烛火映着,碗中波光粼粼。 谢矜臣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执着汤匙,转身凑近来,动作娴熟。 姜衣璃双手捧住碗接过,闻到药味便开始皱眉,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的汤汁滚过喉间,她差点想吐,狠狠地咽下了。 瓷白的小脸扭曲着再将碗放回他手上。 谢矜臣右手拿着汤匙,看着左手的空碗,动作顿了下。 姜衣璃苦着脸和他对视片刻。 她便要往被子里钻,眼神闪躲,逃避道:“我喝完了,时候不早,大人也早些休息。” 一只骨节硬朗的手攥住她搭在被沿的手。 姜衣璃才滑下去一半,生生地卡住,半躺半坐的姿势。 她看着谢矜臣漆黑深锐的眸子,试着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拽不动,腕骨上像卡了一只玄铁镣铐,冷硬冰凉。 姜衣璃脸色略白,身体僵硬地慢慢坐直,她的眼神不敢躲,压抑着抗拒,问:“大人还有何事吩咐吗?” 谢矜臣淡淡道:“金桂时节,你这风寒来得真巧。” “我…奴婢…奴……” 谢矜臣握着她的手臂,从腕骨滑下,摸触丝滑细腻的手背,如奶皮一般,他掌控住,拇指指腹压在她腕骨内侧摩挲。 “慢慢说。” 姜衣璃心潮难稳,她低头看了眼,覆盖住她的手很大,能完全包裹住她。 根根手指修长冷硬,骨肉匀称,白皙的掌面青筋若隐若现。 “奴婢自小身子虚……”姜衣璃慢吞吞地坐直,仿佛在做亏心事般,接着道:“吹风便会着凉。” “嗯。”谢矜臣应了一声。 姜衣璃突然身子绷紧,声音停了,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额头拂触过热乎的气息。 谢矜臣的呼吸落于她眉心。 姜衣璃看到他的喉结,弧线锐利,如一块玉石雕刻而成,随着湿润的气息扑在她脸颊,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动。 谢矜臣的唇吻在她的印堂。 她敏感地闭了眼,额上一片温热。 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细而浓密的睫毛毫无规律地乱眨。 薄唇轻触了下,短暂停留。 谢矜臣垂眸,鸦羽长睫根根分明,倒映进瞳孔中一片阴翳。 “我已禀明母亲,待娶妻后,会纳你做妾。” 姜衣璃咬住唇,在心中冷笑。 “谢大人怜惜。” 做妾?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不愧是国公府的大公子,世家典范,子弟楷模,连强迫人做妾都能说得这般施舍。 姜衣璃牙齿都快要咬碎了,她忽的,觉着手指被人捏得更紧。 不容她挣脱。 谢矜臣再吻她眉心,眼皮,姜衣璃黑睫条件反射地合上。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想推他,又实在没有勇气。 谢矜臣再俯身,薄唇落下的一瞬,姜衣璃眼疾手快。 两个人都怔住了。 她情急之下用手背挡住了嘴,让谢矜臣落空,吻在了她手指上。 其实她没有思考,只是一个本能反应。 手指处的温热濡湿感让人难以忽视,她的手背在抖,脸上掩藏着情绪,睫毛却在暴露她的恐慌。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而她身为一个奴婢,是没资格拒绝主子的。 姜衣璃惊惴地咬住下齿,眼神里映出谢矜臣的脸。 他面如冠玉,眉似利剑,薄唇轻轻勾起的那点笑,不知何时隐没在嘴角。 那双墨眸眼神又静又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姜衣璃喉咙咽了咽,心惊胆颤。 这解释不好,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轻轻地咬住自己一点唇瓣,半仰起脸,巴掌大,又白又嫩,眼神小心谨慎,表面却是含着羞怯,她说:“药汁子太苦了……” 谢矜臣不知信没信。 “是吗?” 他右手攥着姜衣璃的手,揉捏她的手指,左手捏脸,低头吻住红唇。 猝不及防。 姜衣璃身子朝后,背脊撞上红木箱柜。 谢矜臣黑眸沉沉地睨着她,手指很长,捏着脸,也掐住了她的脖子,握着笼中之物般,让她丝毫不能挣扎。 他一边捏住她的脸和颈项,一边握住她白嫩的手腕。 薄唇覆压在红唇上,碾磨试探。 屋中一只油灯将将燃尽,火捻子歪倒在香油里,风一吹,便晃一晃。 这种感觉到底是新奇。 谢矜臣的手掌捏着她的小脸,指腹略微用力,按开,张嘴抵进。 “唔。” 姜衣璃脑袋嗡地一下。 有开水在颅内浇沸。 呼吸,周遭的空气都被他一个人掠夺。 药汁的苦涩辛辣,一点点和清润的茶香融合。 姜衣璃仰着身抵靠在红木箱柜上,肩膀后耸,和男人交错的颈项间闪烁细腻的汗光。 她起初还能咬牙强撑,自他攻城略地,就有些难以忍耐。 像整个被丢进了蒸笼里,湿,热,喘不上气。 她赌谢矜臣不会对一个病号下手。 怎么办,好像赌输了。 呼吸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 右手被他握着,葱葱玉指轻颤着蜷缩,想要逃离,被他一整个包裹住。 又强势地挤开,根根扣紧,和她不留缝隙地交握。 谢矜臣脸颊时而凹陷,喉结缓慢上下。 吮她。 姜衣璃指尖发麻,被褥底下盖着的小腿绷直,使不上力气。 她防线坍塌,快要掉下泪珠子的时候,谢矜臣略微撤离,抵着鼻尖,低眸看了看她的手,小巧白嫩的一只,在拽他胸口的衣裳。 她的眼尾泛出薄薄的红,糜丽绯艳,泪滴闪出一点光亮。 谢矜臣随即吻掉了她眼尾的泪珠,再看她。 “想说什么?” 姜衣璃润红的唇轻轻颤抖着,眼睫抬起,眸中雾气弥漫,秋雨湿灯,“我有点害怕…大人能不能让让我?” 第27章 大胆狂悖至极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胸前。 她的寝衣素白,领口半指宽绣着细纹,高度在锁骨以下。 这还没碰她的衣裳。 谢矜臣移开目光,眸中墨色潋滟,睨着她:“想我怎么让?” 嗓音比刚才暗哑了。 姜衣璃惴惴不安,喘着粗气,小心地在装羞怯,她拉谢矜臣的袖口,朝他怀中靠近一些,可怜道:“我今夜实在没准备好,让我缓一缓,给我点时间,成吗?” 她生得美,冰肌玉骨,黑发红唇,半仰着脸盯人,眼中闪烁微光。 看着我见犹怜。 谢矜臣本是来探病,没想在这耳房里大动干戈。 触上了,觉得滋味新奇,多尝了会儿。 只是微微地放纵一下。 “多久?” 有转圜,姜衣璃心中紧张,抓住渺茫一线的希望,她离近一些,卖乖装巧:“六个月行吗?” 谢矜臣静静看着她,眸中没有变化,波澜不惊。 姜衣璃唇肿得厉害,委婉改口:“三个月。” 没抱成功的意志,却不料谢矜臣答应了。 “那就三个月。”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朝后一倒,谢矜臣将她压在榻首的箱柜上,自上而下,再度覆上她的唇。 * 琴时挨了三十大板,在榻上躺了月余。 姜衣璃被动接手一干事物,名副其实成了半山别院管事大丫鬟。 对于琴时,她没有愧疚。 古代的医疗条件,她不敢让自己生病。那日假装咳嗽,琴时便贴上来嘘寒问暖,姜衣璃说风寒,她立刻主动地要去代替守夜。 这个结果,她们算是,两输。 姜衣璃照旧在书房伺候笔墨,倒霉催的,从前偶尔加班,现在每日加班。 陪着忙碌到深夜,时不时还得让他占点便宜。 这日,晌午时分,即墨叩门进来,送上了一只檀木托盒,里面呈两只嫩绿色的胆瓶,瓷面细腻,瓶口是陶白。 另有两只精致小巧的同色酒杯。 姜衣璃接过檀木托,放下,欲给谢矜臣斟酒。 谢矜臣道:“赏你的。” 姜衣璃手指一顿,嘴角微不可察地轻抽,受不了了。 她听多少遍也没法免疫,她做噩梦都是谢矜臣高高在上地说,“赏你的”,“赏你了”。 赏赐这个词,有一种淡淡的侮辱感。 姜衣璃把拿起的青瓷小杯放下,本分地说:“奴婢不善饮酒。” 谢矜臣才写了一份折子,收了笔,晾干墨渍放在龙泉窑青釉狮子形笔架上,微微抬头,淡声:“知你不善饮,此为青梅酒,甜口的。” 这是不喝不行的意思了。 她一个小小奴婢,不能拂主子的意。 而且,她的确不敢。 姜衣璃没有再拿酒杯,她双手抱起胆瓶,先拔了酒塞,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 “咳咳!” 甜酸辛辣,呛得她弯了腰。 两弯黛眉紧紧拧在一起,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眼,一只手举着瓶举远了,低头咳嗽。 她才背过身,谢矜臣忍俊不禁,抬起手臂,半揽住她的腰身,轻拍她背脊:“本官又不同你抢,喝这么急做什么?” 姜衣璃把酒壶放下,转过脸来。 狗男人。 她心中暗骂了一句,被揽着腰往前几步,将酒瓶放下。 谢矜臣自然地伸手,指节修长,触她唇角,擦酒渍。 姜衣璃脚下僵硬。 “识字吗?”谢矜臣温声问。他面前的楠木书案上案牍堆积,有几本兵书,看着密密麻麻。 姜衣璃谦虚说:“略微识得几个。” 谢矜臣点点头,从三份案牍下面抽出了一封棕黄色信件,递给她,“你来读。” 左下角是个桓字。 姜衣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动作略显迟疑,迷惘失神了会儿,眼神变得清晰,指尖相对,撕开了信封的页眉。 拆信时她想,谢矜臣此人果真狂妄,朝臣结交边将是大忌,他还同时结交两位。 确切地说,收服两位。 听闻当年,谢矜臣在外征战,就差一步,就能擒得贼首,立下累世功勋。 皇帝突然将人召回,另派人接管战事。 这就好比,一个苦逼的研究生,呕心沥血废寝忘食熬两年大夜写出了一篇高质量论文,完稿时分,老板拿走,让你师弟圈了个句号。 这论文变成师弟的了。 哦豁,这要是放在她头上,她得发疯去砍了老板。 还得是谢矜臣养气功夫好啊。 云淡风轻,皇帝让回京就回京了,连“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招都不玩。 真沉得住气。 不过他并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忠臣,谢矜臣的处世准则是:君要臣死,臣送君上路。 他大胆狂悖至极,这种信也敢让她看。 姜衣璃突然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命,毕竟于她而言,第二重要的是钱,第一是她的命。 待她将信打开,哦,这样啊。 姜衣璃脸色平静,把展开的信,捋得像熨斗熨过一样平整,她琢磨着开口:“大人钧鉴,微臣戍……得升都尉,感恩戴德。” 【微臣戍邊,得升都尉,感恩戴德。今有二事急稟:其一,左七郎傷愈,卷土重來,似圖復仇,來勢凶猛;其二,主將輕敵,屢戰屢敗,隱匿不報,欺上瞞下,小人屢勸無果。此二事日夜縈懷,寢食難安,望大人速定奪,以安邊疆。】 “今有二事急……禀?” “其一,左七郎卷土重来,来……” “其二……”我去。 谢矜臣墨色锦衣,肘抵着案沿,惬意地听她念信,倏地眉头蹙起,他嘴角抽了抽,略微识得几个字,原来还真的是几个字。 古代的世家小姐们自幼便会请先生教学,饱读诗书,腹中学识文章丰赡渊博。 连谢芷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也是念过四书五经的。 她们都算:略微识得几个字。 他今日头一回听到,像姜衣璃这般……实诚的。 谢矜臣抬起手指,剑眉下目光黑似点漆,他垂眸,按了按太阳穴,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姜衣璃住嘴,机械地转过头。 服了!真的服了!她不念了。 第28章 色鬼 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怨气,放下信就要退避三舍。 谁知,才退一步,被人扯住了手腕。 她脚下趔趄,跌在谢矜臣身上,水蓝色绸裙翻展成花,再层层落下,堆叠得似柔云笼聚。 谢矜臣将人搂在腿上坐着。 越瞧越觉得可喜。 搂着在怀里,掌心掐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抬着眸,眉眼温润,唇角略略上扬:“小孩子气。” 姜衣璃:“……” 首先,她不是文盲!其次,她真不是文盲! 她只是不太认识繁体字。 谢矜臣攥着她的手腕,抚触她根根软细的手指,他敛了笑,正经神色,“待本官得空,教你读书习字。” “当真?”姜衣璃转过脸来。 这个时代,谢矜臣能考状元,他的才学天下第一。 放到现代社会,那一定是顶尖教授级别的,若他肯教,姜衣璃觉得自己赚了个大便宜。 在姜家时,姜行只给她请舞娘,也不管她识不识字。 她该学习一些,否则,怎么逃得掉呢。 谢矜臣见她桃花瓣似的双眸重新泛光,心中柔软,似有盈香,他握住姜衣璃的手笑,“当真。” 眼神一错不错地捕捉她所有惊喜,压抑的,真心流露的。 “奴婢谢大人。”姜衣璃笑应。 她的唇角弯翘起来,像一只挂在树梢的月牙儿。 这般瑰丽绯艳的颜色,是那月色不能比的。 谢矜臣目光渐渐变得漆黑深黯,他看着姜衣璃唇上一点红,眼神越发柔和,他抚着姜衣璃的手腕,低头看了眼。 “赏你的白玉镯怎么没了?” 姜衣璃:“…拿去当了。” 自从当了大丫鬟,她得到一点出府权,虽然还是要被人跟着。 谢矜臣赏给她许多东西,白玉镯,银钏,金钏,耳珰,项圈,珠钗,步摇……总共当了五千二百两。 加上玉佩的钱,她现在有八千二百零九两九百九十五文。 若不是人还得在他面前晃悠,姜衣璃想把衣裳也当了,一整套绸缎,妆面,能换五六十两。 她坦诚,是因为查起来太容易了,没必要撒谎。 其次,绝对的坦诚让人放松,他放松戒备,自己才好跑路。 谢矜臣果然顿了顿,眼神十分怀疑,但对上姜衣璃一脸纯澈,他又觉得再离谱的事放在她身上就奇迹地很合理。 他静默,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哼:“本官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大人待奴婢极好。”姜衣璃诚恳道:“只是那些东西穿戴麻烦,大人若要赏,下次不妨赏些金银。” 省的她再去当铺换,还要损失些折旧费。 谢矜臣屈指点她鼻尖,“好个不喜欢钱的财迷。” 她貌似说过一句不喜欢钱。 对,不喜欢,是爱! 财迷怎么了。爱钱总比爱男人强吧,钱多踏实,比男人靠得住。 谢矜臣眼神在她脸上流连,点了她鼻尖,又去抚她的脸,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她的唇。 “酒好喝吗?”他问。 姜衣璃身子一僵,呼吸凝了凝,她哪能不懂谢矜臣这厮想做什么,色鬼! 前面他只是亲,摸手,到后面越来越过分。 姜衣璃察觉他意图,就有些语塞,她装作不懂的模样。 “有些辣。”她伸长手臂去拿绿釉瓷瓶。 谢矜臣将她的手抓了回来,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从眼睛再往下,看着一抹绯红。 右手握着她,摩挲她腕骨内侧的肌肤。 微冷的左手抚上了她的脖颈,手指修长,掌握的姿态。 “本官说的是,尝尝…” 他低吻上来。 姜衣璃知逃不掉,在他凑近时闭眼,他像捕猎,先循循善诱,将她搂在怀里温柔地亲。 再抵开唇齿,吻吮,快而深透,像要抽干她的力气。 姜衣璃每每到最后都耸肩退躲。 他右手攥住她的手腕,强势禁锢,握住她的腕骨往她胸前挤,他的拇指上戴着枚白玉扳指,冷硬的玉石擦蹭过,姜衣璃突然一僵。 凉丝丝的似雷闪击过。 她欲推挡他,谢矜臣却紧握着她的腕骨,推拉中反反复复。 碾着豆蔻尖一遍遍刮擦,引她颤栗到快要掉泪。 说他不是故意的,鬼都不信。 姜衣璃被逼迫到呼吸都含着哭意,他松开她,呼吸明显,他眸子黑似深渊,在深渊里燃起火来。 姜衣璃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不敢低头确认,坐着的那片衣摆有些紧紧的拉扯感,谢矜臣的墨色锦袍的下摆处在张力之中,褶皱都撑得不见了。 他和她对视着,姜衣璃有点呼吸困难,被他看得很是紧张。 有什么丝丝缕缕地发酵,结成网,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砰砰!敲门声响。 密不透风的暗昧被凿了个洞,透进来几缕新鲜空气。 两个人同时朝外看去,谢矜臣蹙眉,姜衣璃眼底藏着些许侥幸,她先脚尖着地,下来,捧着绿釉瓷瓶出去。 闻人堂躬身站在正中,双手呈上一份棕黄纸封。 “大人,晏将军的信。” 谢矜臣被搅扰兴致的不悦淡去,正了神色,他拿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 再扫了一眼桓征那封信。 两人一个文风温厚,一个火爆急躁,但都讲了同样的事情。 崇庆二十九年,他撤离东南返京之际,曾一箭射透敌方主帅左七郎,都以为此人必死无疑。 现在看信中,两年养伤,已然痊愈,且图复仇。 现下东南的主将李序是皇帝心腹,盲目骄矜,输了几仗却企图上下隐瞒。 谢矜臣最是果断之人,抽出一张泾州宣旨,提笔蘸墨,回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取,而代之。 回完信叫人打水来。 * 过几日。 谢矜臣抽出了时间来,他在书架前旋转了一只缠枝梅花玉瓶,书架那面墙轰然朝里翻转。 “今日得闲,教教你习字,来随本官挑一挑你趁手的文房四宝。” 暗室里散发着夜明珠的光辉,四颗硕大无朋,好似天上冰轮。 密室里尽是稀世罕见之物,明显不是这个朝代的古董器具,琴,瓶,鼎,石,典籍,名画,宝镜,随便一件价值连城。 姜衣璃感慨,怨不得翠微说姜家只是小门小户。 谢矜臣执了一杆白玉管湖颖:“千万毛中拣一毫,这笔首选湖笔。”取自山羊的颈下,腋窝,等不易摩擦之处,合百道工序制成。 “徽墨为墨中上佳,落笔如漆,黑而润泽。” 等姜衣璃回神,笔,墨,砚台,笔洗,臂搁,镇纸,笔架,谢矜臣已都挑好了。 姜衣璃眉尾轻抽,有一丝无语。 “大人不是说让奴婢挑吗?” 谢矜臣不以为意:“本官为你挑的都是个中最佳,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比本官所用也不差。” 姜衣璃差点冷笑出声,那你自己来不就行了吗。 第29章 要奖励吗 她缓了口气,佯装出温柔小意,指尖拽住男人袖口:“大人挑得很好,但奴婢想出去买行吗?” “本官这里的你拿出去一件可以买下一整间店铺。”何必去要外面那些廉价之物。 姜衣璃秋水氤氲的眸子盯住他,会说话似的,“可是我就想要外面的,大人。” 谢矜臣看看她,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暗室门关上。 谢矜臣执了一卷兵书,端坐在案前:“叫即墨琴时陪你出府,挑中什么买下就是,本官在此处等你。” 不错,他的底线又往后移了一步。 * 即墨驾马车,车内二人同坐。 琴时暗着瞅了姜衣璃一眼,心叹,狐媚子就是没见识! 谢家库房随便挑一件能抵外头一百件,偏要出府买! 出府也罢,东街西街最热闹她不去,瞎着眼选冷清荒凉的北市。 自从被打了三十大板,她一直怀恨在心,但大公子偏爱,她不敢明着挑事,只能暗戳戳念叨。 上了街,两辆马车迎面相遇。 车身晃了一下,姜衣璃惊动,她抬眸,琴时坐在外侧,已先撩了帘子探头。 对面的马车低调简雅,车上的旗帜绣着个“董”字。 小尖脸丫鬟同样掀着帘子露出个脑袋,嘴唇薄而锐利,她道:“我们家小姐旅途奔波,着急回府,烦请让一让。” 琴时只看着“董”字,满脸笑意:“我们让。” 转头告知即墨让路。 姜衣璃一直未出声,古代有个卑不动尊的规矩,国公府位高权重,只有见到皇族才会避让吧。 “外头是谁?” 琴时觑她一眼,扬眉吐气地笑道:“那可是董小姐!” “哪个董小姐?”姜衣璃追问。 “还能有哪个?”琴时哼了声,“自然是两江总督董家的女儿。” 姜衣璃定了定神,江南第一才女董舒华? * 擦肩而过的马车里,尖脸小丫鬟坐在脚踏边,笑说:“小姐,世子给您让道,他心里必然是有您的!” 一名白衣似雪的姑娘用帕子轻掩着唇,细柳眉,眼神悠悠,十分熟稔地道:“他不在里面。” 丫鬟惊讶。 董舒华用纤纤手指撩开车帘,探出头往后看那辆走远的马车,谢世子不在车里,那里面又会是谁呢? * 马车更换到街中央,继续行驶。 那边帘子刚落下,姜衣璃就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 董舒华,这姑娘前世和谢矜臣定过亲。 一直没成婚。 首辅王崇去世,谢矜臣外任,种种事情耽搁下,最后,谢矜臣造反登基了,没有皇后,没有任何妃子。 他们是哪年定婚来着…… 崇庆三十一年冬至,就是今年! 太好了,她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姜衣璃逛北市,是因为北市离镇抚司近,她要出京,就需要户籍和路引,这两样都得由锦衣卫过手操办。 她三番两次借着裁衣裳,挑首饰来此处逛,已将路线打探清楚。 届时可直奔文书处,交银子,拿路引,火速撤退。 北市荒凉,也有几家书铺,姜衣璃最终挑了一件粉红色的卧狮笔架,粉釉温润细腻,色泽如晚霞,她觉得很好看。 虽然才卖八十两,不对,那可是八十两! * 回到国公府。 正门外远远地就瞧见那辆一面之缘的马车,横在府外的榕树下,马在低头觅食。 琴时笑道:“董小姐真有心,才刚到京城就来看夫人了。怨不得大夫人对她最满意呢!” 她昂着头,故意说给姜衣璃听。 谁料对方半点不在意。 琴时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瞥她两眼,提醒道:“董小姐将来是要嫁给大公子的,她脾性再好,也容不下你这样的通房。” “公子是最守规矩的人,为着主母的体面,也必然将你打发了,你就现在得意吧。” 她说话时很骄傲,仿佛那些家世门第从她嘴里过一遍,她就能共享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似的。 姜衣璃有很多感觉,但唯独没有得意。 下车时,琴时又道:“这会子,大公子一定陪着夫人,接待董小姐去了,你信不信?” 姜衣璃没说话。 此时大约是申时正,她捧着新买的砚台,笔搁等物,回到书房。 楠木案上搁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兵书,翻开的内页正面扣在案上,似乎有急事,出去时,没来得及收。 姜衣璃先把书收起,放回书架对应的位置,再将桌面收干净。 她整理完,在谢矜臣平时坐的位置坐下,蘸水研墨,左手边摊着一张他的字帖,垂下眸,试着临摹。 书房不准闲人进,姜衣璃握着笔杆,练字练到酉时末。 她沉浸时,一只骨节硬朗的手,握住了她颤悠发抖的手腕,指节修长,将她的手包裹住。 “手上没力。” 谢矜臣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手臂圈抱的姿势,环住她,指导。 他带着她在纸上写了凌厉潇洒的两行字。 和她先前歪歪扭扭的字对照明显。 两人一同写下的这句“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笔锋犀利,如明月刀,似霜寒剑。 谢矜臣问:“喜欢理学诗?” “只喜欢这一句。” 她答完,谢矜臣在笑。 姜衣璃鼻翼翕动,她嗅到了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心下叹道,真是时间管理大师啊。 谢矜臣不知她所想,抬眸,扫了眼楠木案上成堆的宣纸,一张张,字迹扭曲,横竖斜勾,全部是颤抖的。 要说写的时间长了,腕上没力正常,可她最下面那一张第一笔就开始抖了。 谢矜臣琢磨道:“你不会用软笔?” 他不愧是名师。 姜衣璃的弱项就在此,她硬笔书法比赛能拿奖,但毛笔不行,握着就手抖,谢矜臣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但她不能承认。哪有古代人不会用软笔的。 姜衣璃垂下眼睫,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手好累。” “娇气。” 谢矜臣笑嗔,被转移了注意,他身子伏得更低,下颌贴着她的侧脸,拿下湖笔,给她揉手腕,“练了多久?” 他偏过头问,语气温柔,薄唇轻轻勾着笑,往她眉骨处吻。 姜衣璃轻微不适,转头,但谢矜臣左臂自身后环住了她,手撑在案沿,牢牢地将她锁住了。 后背贴着男人热烫的胸膛,能听到一下一下蓬勃的心跳。 她答:“两个时辰。” “这么乖?”谢矜臣略略挑眉。 他意外又满意,低头吻着她的脸,变了意味地捏她的手指,薄唇暧昧地在她耳边呼气:“要奖励吗?” 第30章 想不想试试别的 姜衣璃肩膀往内耸了耸,将自己缩小,不过缩得再小也被他用身体为牢笼禁锢着。 她微微偏过头躲避。 假装出一派天真,开心地他问:“大人要赏奴婢多少银子?” 很是财迷的语气,将谢矜臣织就的情网划破,方才的氛围消失了一些。 谢矜臣眼神略顿了一下,眸光流转,幽深至极,也随着她扭过头去,凝着她白嫩的耳垂,含上去,“娇娇何必这么不解风情。” 她没戴耳珰,耳朵上感到一阵暖和。 然后,就有些受不住,被他握着的手指蜷曲起来,和他的手指碰撞。 她才要躲,谢矜臣一只大手掐住她的腰,就将她提起来,放在楠木案上坐着,两脚不着地。 姜衣璃的烟罗裙裙摆撑得很开,合不上,谢矜臣在中间站着,微微屈膝,抵着她的腿。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 她呼吸变得短促,仰着脸,眼神略微惊慌,绞尽脑汁想办法应对。 因她被迫后仰的动作,上身挺直,露出修长的雪颈,锁骨白得泛光,领口下窈窕饱满,细腻柔滑,微微可见一点沟壑。 谢矜臣再看她的脸,黛眉如画,红唇微翘,她的眼神清韧含光,纤腰又显得娇媚。 不和谐得让人既有保护欲,又有征服欲。 他想看这双眼睛为他掉眼泪,最好是在榻上。 干到她掉眼泪。 谢矜臣目光炙热,眼神似一簇幽暗之火,往她身上烧过来,要烧得寸草不生。 掌纹覆上她的腰线,指腹往幽暗处寻觅,他声线暗哑,凑到她耳边蛊惑道:“亲过很多次了,想试试别的吗?” 姜衣璃像被捕获的飞虫,蛛网缠住她的翅膀,抬不动,飞不起,很闷很沉地才发出声音:“…不想。” 谢矜臣不容置喙,吻住她嫩白的耳垂,“试试。” 他倾轧过来,骨节分明的手覆住了姜衣璃撑在案沿的小手,另一边握住她盈软的腰身,姜衣璃艰难而被动地往后下腰。 青丝垂散在铺满歪扭字迹的宣纸上,腰一点点变低。 她快撑不住了。 “大人。” 谢矜臣倏地蹙眉,闻到自己身上的脂粉味,他压抑着不耐,亲都没亲上,将人扶起来。 “本官去沐浴,你在此处等我。” 说罢,他便大步离开了。 姜衣璃双手撑着案沿,坐稳,缓慢而悠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拍拍自己的胸口,神色略微放松下来。 真是不懂,男人是怎么做到,一边谈婚论嫁,一边跟另一个女人纠缠火热的。 等他?姜衣璃看了看书房门口。 鬼才等他,这是又一个试探他底线的机会。 姜衣璃连桌案上乱糟糟的宣纸也没收,拍拍灰尘走人,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松香木桶水汽氤氲。 谢矜臣光洁的肌理水痕流淌,他闭着眼,剑眉冷冷地沾上热气。 总该来个人收了沈昼才对。 他要沈昼去查李序,扳倒他,让桓征接替。与沈昼同在室内坐了两个时辰,便熏上了一身脂粉味。 沐浴过,谢矜臣慢条斯理挑了件清雅的锦服换上。 再至书房,人去室空。 谢矜臣目光变暗,差点就要攥拳,姜衣璃。 一张写了字的宣纸飘落地面,谢矜臣低身捡起,转瞬气息平和下来,再看楠木案上一片狼藉,他指腹按了按额角。 这是丫鬟?他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吧。 * 已是冬日。 姜衣璃提出的三月之期越来越近,她心中忐忑,但谢矜臣定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这让她能喘口气。 这日冬至,早晨她在书房写了会儿字,临摹谢矜臣的一篇青词。 不得不说,他的确会教,姜衣璃能拿稳湖笔了,原来从前是她发力方式不对。 马马虎虎,能写出几分他的字骨。 下了早朝,谢矜臣自廊下脱掉鹤氅,递给闻人堂,自己进书房里,他身量高挑,走进来时红衣艳艳,清冷似雪,照得房中灿灿生辉。 “大人。”姜衣璃搁了笔,捧着手炉站起身。 “今日练的什么字?” “是大人写的青词。”皇帝钟爱青词,因此文武百官个个擅长。 谢矜臣状元出身,文采斐然,他写得好,姜衣璃见过他案上有一篇首辅王崇的青词,更是才华横溢,当世无双。 她临摹的这篇,勉强看得过去。 谢矜臣拿下她手中的画珐琅鸟兽图海棠手炉,握着她的手,眉眼清润:“赏你点什么好?” 姜衣璃:“……” “奴婢不要奖励,这全是大人教得好!” 谢矜臣目光滑过她的唇,再望进她桃瓣眸里,轻笑着手抚上她的脸。 “本官要去一趟母亲的院子,今日午膳不陪你用。”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耳垂,“冬至了,吃些汤饺,还想吃什么让膳房做了送来。” “是。”姜衣璃含糊应。 午膳时分,她要了一份蟹肉小饺,膳房同时送来了胭脂鹅脯,酒酿蒸鸭,鸡髓笋等六样小菜。 姜衣璃吃得有些撑,出去散步。 记得没错的话,两江总督董仲前几日返京述职,冬至这日携女来镇国公府拜访,给两家儿女定下了亲事。 谢矜臣说去他母亲的院子,应当就是去接待洽谈此事。 半山别院的石林雕刻得鬼斧神工,姜衣璃随意走走,见一尖脸薄唇的小丫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这位姐姐,你可知水榭怎么走?我家姑娘掉了香囊在这里,我给她寻着了,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姜衣璃看她脸生,给她指了路。 “你先从这里折回垂花门,沿着最宽的那条路走,过了正厅,再往右走,穿过假山,就可以看到水榭了。” 说过一遍,这丫头还是没听懂。 姜衣璃暗叹,翠微就没有这么笨。 她又想,国公府确实大,小姐公子们又不好伺候,自己正要消消食,便为她引了一段路。 假山尽头,姜衣璃对她道:“那处就是水榭——” 她声音突然停住。 水上设了筵席,两家人热热闹闹。 凛冬寒气重,水面湿沉,从曲折的回廊起,五步便有一对瑞兽铜胎火炉,直通向檐宇底下。 正厅连着的小亭子,四角尖尖,形似鸟翅向外翘起,毫无阻挡地可见,白石桌的边沿一男一女对坐饮茶。 第31章 想亲 她冷笑了一声,回看面前的小丫头,哦,原来蠢的是我。 小丫头笑:“那就是我家姑娘,总督府董家,今日来府上做客,我迷了路,有劳姐姐带领。” “姐姐可随我去亭中,我家姑娘必然有谢礼。” 这小丫头哪里是迷路,分明是目标明确找到半山别院,找到她,叫她来看这门当户对,相谈甚欢的一出戏,要赏她个难堪。 她不喜欢谢矜臣,但这正室给的难堪,却要她收了。 计谋已成,何谈进退,姜衣璃心知肚明,但在她动了点善心,带路那一刻就入了局。 她倒没傻着要去吃第二个难堪,她道:“不必,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说罢,她转身朝假山里去。 亭中。 董舒华细细的柳叶眉微抬,眼神扫过,她薄薄的唇角微扬,不着痕迹地笑了。 她在江南时,就听说谢矜臣身边有一貌美且琴舞双绝的佳人,城北擦肩,她便猜,车中的是那静姝。 把一个丫鬟宠得如珠似玉,只能是枕边人了。 通房也好,妾室也罢,都不能爬到她的头上去。 小桃拈着香囊走来亭中,先向二位行礼,再长话短说,讲了自己找不回,有位貌美的丫鬟引路一事。 董舒华笑着向对面:“世子府上的丫鬟真是个个伶俐呢。” 谢矜臣执着青釉瓷杯,未有反应,杯口凑近唇前时,他突然抬头,眺过水面看向假山。 莫名地,觉得姜衣璃来过。 只是他看时,那岩石处空空荡荡。 小厮手脚麻利地来报,说夫人请二位去正厅。董舒华先笑着站起。 谢矜臣亦起身,出了小亭,对曲廊中站守的闻人堂吩咐道:“去问问,静姝膳后去了何处,是否来过假山一带。” 闻人堂转身找自己的手下去查。 正厅里,长辈们坐着闲聊,董舒华和谢矜臣联袂而至,双双行礼。 “快别多礼了,都坐着吧。” 王氏开口道。本是老祖宗坐在主位,因年纪大,陪了会儿客就回房午觉了,亭中有几房女眷及三叔在陪。 董仲丧妻,只有他和胞弟。 “经年未见,矜臣越发轩昂挺拔,伯父在你面前都要自惭形秽了。”董仲笑。 “伯父过誉。” “不说他,这舒华我是越看越满意,出落得比小时候更端庄,真是恨我自己生不出这般大方的。” 王氏刚说完,她手边的谢芷就撅着嘴哼了一声。 董舒华不紧不慢,说谢芷头上的步摇好看,润物细雨般夸上两句。 这是膳后小坐,茶案上各自摆着瓜果点心。闻人堂悄至谢矜臣身后,答了方才的事,的确来过。 谢矜臣执着茶盏,手指微顿。 他的心脏轻盈地跳动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是没有情绪的人,泰山崩顶,面不改色。可自从认识了姜衣璃,屡屡破功。 他的胸腔里生出了很多正常人的情感。 因为太正常,所以很陌生。 今日和董舒华相看,是计划之内的事,他没告诉姜衣璃,没有这个必要。 但也没想让她看到自己和别的女人同桌饮茶。 厅里说说笑笑,王氏说:“这两个孩子越看越般配,依我看,不如今日就交换了信物,定下亲事,以结秦晋之好。” “三书六礼,我们绝不怠慢。” 董舒华轻轻地抬起柳眉,眸中微微露出喜色,掩藏着一丝娇羞,面上只作大方之态。 董仲也心急,他女儿都十七了,旁的人看不上,只等谢世子,难得谢家松口,他笑:“如此也好,今日正是个黄道吉日。” 两边这就要敲定了。 谢矜臣道:“待父亲进京再说吧。” 他的话一出,整个厅里的人都静了片刻。今日名为拜访,实则是在议亲。 这说的,就好似只是普通的登门拜访。 “你父亲……”父子俩关系不好,谢渊从来不管这个儿子,谢矜臣亦事事不要他做主,这是哪一出。 想着左右也就这几天,王氏缓和气氛笑道:“也好。” * 谢矜臣回到半山别院,他的书房很静,无人打扰。 姜衣璃正坐在楠木案前,执着一只白玉管湖颖写字,她那么小小的一只,坐得端正,腕骨用力,眼神认真。 像一只旷天野地里的雪豹。 很乖。 谢矜臣走近她左前,看她的脸色晶莹,比雪花还要美上几分,唇色鲜红晶润,他弯下腰,想要去亲她。 谁料,姜衣璃的胳膊大动作把他挡开了,她护着一只粉釉卧狮笔架。 “不要打碎了。” 谢矜臣昨日收拾书桌就瞧见了这只眼光很差的笔架,他不以为意:“打碎了,本官赔你就是。” “你赔不了。”姜衣璃强调:“世上只有这一个。这是店主过世的父亲烧出的粉釉,是镇店之宝。” 谢矜臣简单评价:“劣质。” 姜衣璃努努唇:“八十两呢!” “廉价。” 姜衣璃:“……” 她不跟他计较。姜衣璃护着粉釉卧狮笔架挪到正中,将谢矜臣的龙泉窑青釉狮子挤到外面。 那点旖旎的氛围被打破了。 谢矜臣没有再继续,他站在姜衣璃身后,看她写的字,眼神变得严肃了点。 她是个好学生,进步很快。 假以时日,说不准,都能模仿他的字迹。 姜衣璃面前摊着一张张写好的字,全是谢矜臣所作青词,她见谢矜臣看,便问:“大人看我写得如何?” 谢矜臣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浅酌一口:“尚可。” 姜衣璃笑上眉梢。谢矜臣这人嘴里很难吐出好话,尚可二字,是很高的评价了。 听得她身心舒畅,眼里全是对自己的认可。 站在她身边的谢矜臣也心情不错,他端着茶盏,再喝一口,在唇舌间慢慢回味,视线又不可控地瞄向她弯起的红唇。 他手腕放低,将茶盏搁下,俯身欲要亲上去时,廊下有小厮敲门。 砰砰! 灰衫小厮杵在门框处,回禀说,“大人,夫人让您去安排一下董小姐的住处。” 第32章 你动情了 谢矜臣不耐烦至极,“闻人堂。” “是。” 在廊外站岗的黑衣下属心领神会,同小厮一起去处理此事了。 屋中的氛围寂静下来。 姜衣璃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不对啊,定完亲没走吗?这有点不合理。 “不高兴了吗?”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俯下身,问她。 姜衣璃茫然:“为何不高兴?” 她说完,亲眼看着谢矜臣唇边的笑意隐没,他眼睛里仍然温润,表情没变,但是,一下子就让人知道他心情不好了。 姜衣璃垂睫,蜷了蜷肉粉色的指尖,脸色平静,心中惊慌。 这大佛真难伺候。 她说错话了,但她不知道是哪个字错了。 伴君如伴虎,他谢矜臣也不差,位高权重的人,都是君,都是虎。 她怀柔,她试探,她得到了一些成效。现在不必次次开口称奴,她讨厌这个自称。 她从前不被允许出门,到现在只有琴时和即墨跟着。这些努力不能毁于一旦。 姜衣璃思考对策,正要站起,握在她腕上的手力道重了些。 谢矜臣垂眸睨着她:“今日去过假山?” 不知他怎么突然变了话题。 若在平常可以撒个小谎,但眼下他明显怒意未消,姜衣璃不想找死,实话也没什么妨碍,她答:“去过。” 谢矜臣见她这般谨慎,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又问:“你觉着董家小姐如何?” “…只远远瞧了一眼,没看清脸。但听说董小姐是江南第一才女,其父为人正直,不偏不倚,属朝中清流,与大人很是相配。” 谢矜臣眸中的微光凝住了。 做为妾室,她该这般守礼,做小伏低,曲意迎合主母。 但她未免太过平静了。 谢矜臣舌尖抵着下齿,笑得疏离冷淡,松开她,朝门外道:“把闻人堂叫回来,董小姐宿在何处,本官亲自安排。” 说罢就出了门。 * 槐花巷里的一家茶馆,沈昼歪靠着座椅,醉意熏熏,他伸出一根手指,大笑,朝空气里点了点:“你、动、情、了。” 在他对面,谢矜臣同样松松垮垮地仰靠座椅,和平日里的温润端方完全不一样。 只是他骨子里养就的贵公子气质和沈昼的野性稍微有些差别。 他即便是托着一只酒壶,坐姿不端,也有几分玉山倾颓之态,他一双薄薄的眼皮微合,长睫在脸上投下暗影。 满不在乎地道:“不过是有几分喜爱。” 沈昼强撑着坐起上半身,醉醺醺,没坐直,他含糊问,“那怎么偏偏是她?” 谢矜臣斩钉截铁:“因为她可疑。”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昼笑得前俯后仰,扑通一声,椅子翻转,他倒在地上,爬起来还在笑,“谢矜臣,我从前不知道,你这么会自欺欺人呢。” “我记着,一年前礼部的柳大人也邀你过府,让他女儿献酒来着,多美一姑娘,你拒绝得让人下不来台。” “这个可疑啊?按照你的做事风格,她可疑,上巳节那日你不就把人杀了吗?” 都可疑了还留在身边养着,人姑娘又不是家雀,沈昼觉着那小白杨姝艳柔美的外表下,必然藏着一颗桀骜不驯的心。 沈昼醉眼朦胧:“我打包票,你一定会在她身上栽个跟头。” 谢矜臣不以为意地轻嗤。 对,他上巳节那天就该把人杀了。 为什么没有杀了她?因为她那鄙薄的求生欲吗? 姜衣璃此刻在房中安寝,美美地睡着。檐宇悬着一弯冷月,银辉洒在屋脊,似覆盖着冷霜。 长夜慢慢过去,她醒来,去书房当值。 谢矜臣不在。 一连三日都不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真是太好了! 原想着定亲了,谢矜臣出于情面陪董舒华,能让她闲一些。不定亲,人住在府上,更得陪客,给了她很大便利。 姜衣璃心情美妙,叫马车收拾:“我要出府。” 她没有单独出府的权利,照旧是琴时和即墨陪同。 姜衣璃指挥先逛了东市西市,再去南市,又去逛荒凉的北市。 她进一家成衣铺,对琴时说要试衣裳,对老板说要去净房,在后院逡巡,找到墙角狗洞,钻了出去。 镇抚司地形她已打探过,很顺利就找到了办路引的地方。 一名锦衣卫小旗半死不活地打着哈欠,坐在长方形桌案里面,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问:“姓名?年龄?住址?出行事由……” 姜衣璃把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放在他面前。 那小旗眼睛立刻直了,左右看看,忙收进怀中。“你要办哪种路引?” “要两份。” 路引是这个时代的通行凭证,上面会详实记录身高体貌,出行,返程日期等等,加盖官印。 如果没有路引,出关隘就算偷渡,杖八十。 “您这。”小旗有些为难。 姜衣璃再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两份,一份路引写,江离,二十五岁,男性,身高六尺,面平耳方,家住城西……要去往陕甘探亲,除夕当夜离京,两月归。” “第二份,我要空白的。” 江离这个身份是留给谢矜臣去查的,是她施的障眼法。 待她用江离这个身份出了京城关隘,手上拿着空白路引,想去哪就填哪,天高任鸟飞。 她揣着两份路引,再钻狗洞,回到成衣铺,琴时嘟囔:“磨磨蹭蹭。” 姜衣璃看她一眼,没理会。 上了马车,她又叫即墨调头:“去东市再转一圈。” 琴时气得脸白。 凛冬天寒,不比国公府处处是炭火铜炉,烧得都是银丝碳,非得在外边吹冷风,做了半个主子也不懂享受,蠢人。 马车停在一家香粉铺子,浓浓的各种香料交融着扑在身上。 姜衣璃裹着一件白色貂毛氅服,走进去,琴时翻着白眼跟进去,即墨守在门口。 店铺的老板娘阅人无数,一瞧她打扮便知是富贵家里的。 “姑娘,您要什么式样的香粉?或是看看胭脂,我们这儿应有尽有。” 姜衣璃问她:“有没有让男人在榻上生龙活虎的香料?” 第33章 讨些别的好处 有是有,只是鲜少有人问得这般直接,且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貌若天仙,说话可真是大胆豪放。 姜衣璃淡然自若,桃瓣眼微微含情。 在她身后的琴时羞了个大红脸,攥住手指,一想到静姝要把这药用在公子身上,脸上就更烧得慌,“你不知羞耻!” 姜衣璃不理会她,同老板娘去里间看。 琴时跺了跺脚,红着脸站在原处,她十九岁,但还是黄花大闺女,看不得这腌臜扬面,不肯跟上去。 店铺老板娘见多识广,看她富贵,又不端庄,便猜是哪家小妾。 “这些都是榻上玩乐用的。”老板娘瘦长的手拿起一只黄鹂盒:“用了这个药粉,能延时一炷香。” 香粉铺外面卖些胭脂口脂,这类香药放在里间,室内暗沉沉的。 老板娘热情介绍:“还有更猛的……这个药叫红丸,只要一颗就……” “不必了。”姜衣璃勉力维持淡定,“那个黄鹂盒的香粉就好。”她也没见识过,前面都是装的。 香粉哪有红丸价高,老板娘又说上好几句,末了,还拿出些古色古香的避火图给她,姜衣璃心里吓了一跳,面上淡然婉拒。 买了两盒香粉做掩饰,她才道出真实目的。“我近来有些疲乏,却总是睡不着,姐姐这里可有让人快速入眠的药?” “有的,有的。”能再卖出些贵物,老板娘很是开心。 等坐进马车里,琴时看她手上拿着香粉盒子,怒道:“你敢这样坏公子的身子,大夫人知道了,绝不会饶过你。” 姜衣璃瞥她:“你尽可去说,你看大人会不会留一个不忠的丫鬟?” 琴时哑住喉咙。 * 谢矜臣跟沈昼喝了三日酒,醉时说的话全然不记得,但有一件事想得清楚,他要姜衣璃是为了纾解欲望,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何必那样惯着她。 午后回到书房里办公,谢矜臣沉眸睨着案上的粉釉狮子笔架,面容萧萧肃肃,冷笑一声。 他不在的这几日,人还真是不听话。 谢矜臣百无聊赖地翻看兵书,心思不在,当姜衣璃穿着丁香色缠枝莲纹裙袅袅婷婷地走进来,他抬眸看着姜衣璃。 突然想上巳节没杀她,或许是因为杀了太可惜了。 谢矜臣眼光极高,每个想往他榻上送人的权贵搜罗来的皆是柳夭桃艳,灼华秾丽,他通通看不上,只觉厌烦。 历来诗人都赞牡丹为花王,他独觉芍药最美,仙姿佚貌,花中第一。 就像姜衣璃。 姜衣璃见他在也愣了一下,自然地走到案前研墨:“大人今日没陪董小姐?” 谢矜臣拿下她手中的墨条,拽她坐在怀里,他略略掀唇:“今日陪你。” 这话乍一听,好似前几日都在陪董舒华。 实则董舒华只在府上住了一晚,陪王氏说话,第二日用过午膳便回了家去,就算在国公府他也不会陪。 他嘴上说要亲自给人安排住所,转头就去找了沈昼。 姜衣璃跌坐下来,丁香色裙裾叠在男人的墨色衣摆上,她心里又惊慌,又觉得别扭。 想要说些什么逃离这种状态,谢矜臣低头吻在她两片绯红的唇上,一只手握她细软的腰身,一只手抚着她的脸。 好像因为第一次躲了他,而后每次都这样,要捏着她的脖子。 开始只是亲唇,他突然衔住了她,唇珠变得暖热,然后,齿舌相触,姜衣璃猛地抓紧他的手臂。 细密的长睫扑颤,几根睫毛戳到了他的脸。 她想睁眼,蜷着手指忍住了。 屋外冰天雪地,气息冷沉,枝桠上挂着几日前的冰碴。 站守的护卫不说话,鼻息间都喷出雾气。 而屋中则是暖香袭人,暧昧丛生,墙角的瑞兽铜胎火炉烧着古代贵族才得用的银丝碳。 房中地毯,屏风,博古架,古画,名琴无一不精致。 书案前突然响起一道短促的惊呼。 “大人。”姜衣璃脸上染了潮红,又惊又惧,用双手抓住谢矜臣被丁香色裙裾遮盖了一半的手臂,体质悬殊,她只觉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她喉咙滚动,哀凄切切地想要阻止他。 “大人答应过给奴婢三个月时间,如今还没到。” 谢矜臣眉峰微扬,眸中黑沉,将温润表象撕开,也不过是食色性也的凡人,他嗓音有些哑:“一日两日有何分别?” 他记着那三月之约,忍了许久,还剩下一日,突然不想忍了。 姜衣璃咬唇:“有分别,奴婢希望大人守约。” 她明日会来例假,到时又可挡几天,等到除夕夜,内阁大臣进宫议事并给皇帝写青词,她就可以跑了。 谢矜臣没听她说出个所以然,但见她眉似青黛,眸似桃瓣,楚楚可怜,想放过她,又想狠狠把她欺负一顿。 他胸腔里血液滚涌,脑袋热腾腾的,到底是不愿意撤手。 左手箍在姜衣璃的后背,将她往前带,让她自己撞上他的指骨。 姜衣璃猛地一激灵,动也不敢动。 谢矜臣左手缓缓地拍着她的背,眼瞧着她的脸色僵硬起来,不欲强来,放低声线哄道:“本官今日不与你行事,但想讨些别的好处。” 心脏瞬息跌宕起伏,姜衣璃知道自己今晚在劫难逃。 她怕死,她已经死过两次了,她怂,她踩着谢矜臣的底线多次试探,今日看来,都是个笑话。 谢矜臣再怎么容忍她,教她读书习字,都在想睡她这个基础之上。 她僵硬地放松了抓阻他手臂的力道。 谢矜臣满意。 丝绸衣细腻光滑,底下是上等美玉般的凝脂。 更似雪。 雪腻腻,踏雪而寻梅,冰凉的指骨点拨红梅,揉捻她化为溶溶晶莹露。 姜衣璃别着头,死命地咬住自己的嘴,下唇在齿关的遏制下,仍忍不住轻微抖颤。 谢矜臣脸色清清冷冷,眸色转而更黯,迫切的渴求被生生克制着,只能作另一种放肆…… 琼脂凝香的狎戏,他玩了半柱香那么久。 姜衣璃眼尾噙着一颗泪,最终没忍住掉下来。 冬日天黑的很快,外面灰蒙蒙的,屋中已经风停水静。 谢矜臣爱极她脸上的羞红,用干净的那只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嗓音暗哑道:“还不走,留着陪我吗?” 姜衣璃低头看了眼他右手所攥之物,瞬息明白他要作何用,脑中如被雷击。 当然她绝不敢留在书房,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去了。 凉飕飕的。 她还听到身后叫水的声音。 * 腊月廿五。 那折腾的一夜,姜衣璃没睡好,但第二天不得不打起精神,镇国公谢渊回京了。 就是那个坐镇湖广,佣兵十万,前世同样意图造反,但败给儿子,直接当太上皇的人。 谢家上下都很重视,整日睡觉休息的老太太也打起了精神,早早地在门口迎接,府中只有一个人冷静,甚至是冷漠——谢矜臣。 他在书房里翻看一册兵书。 大概半个时辰后,才不急不慢地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往前院去。 姜衣璃伺候他更衣时,悄悄瞥了眼案桌,他看的那本兵书正面朝下摊着,看厚度,半个时辰一页未翻。 正堂。 谢琅手中拿着剑比划,“爹,这把剑真适合我!我马上就能当将军了!”他耍了两招,跳至门前,厚帘被挑起,看见谢矜臣,像老鼠见了猫。 “大哥。”他立刻缩手收了剑,规规矩矩行礼,半眼也不敢看姜衣璃,他腿刚好,不想再挨一次毒打。 王氏陪老祖宗坐着,转头笑道:“玹哥儿来了。” 堂中正热闹,老祖宗在说着高丽参,王氏手边是各色华贵锦盒,谢芷正拿一件样式新颖的裙子在身上套,甜甜地说:“还是爹最疼我!这衣裙太漂亮了!” 她听见王氏的话,也笑着朝外面叫了一声:“大哥。” 众人的目光汇聚,谢矜臣身量挺拔,姿态凛雅地走进房中,和其他叔伯致意,才走至谢渊面前,作揖行礼:“父亲。” 谢渊只对他点头:“嗯。” 姜衣璃站在谢矜臣身后,看到了谢渊,他穿着铠甲,未戴头盔,脸色肃穆,背脊刚硬,带兵十万身上却没有肃杀之气。 看到他,便想起西晋石崇的《楚妃叹》里一句“矫矫庄王,渊渟岳峙”。 用来形容这位再合适不过。 只是,姜衣璃看的这一眼,谢渊发现了她。 镇国公谢渊眼眸黑沉,上了年纪有些浑浊,但看见姜衣璃时他眼中微微地泛起些光亮,渺茫地让人难以捉摸,再看,已是空空荡荡一片荒芜。 他的这一眼并没有停留太久,因为谢矜臣第一时间,站到了姜衣璃面前,挡住她。 谢矜臣语气不善:“父亲舟车劳顿,想必还未用膳,叫下人备上一些膳食接风洗尘才是。” 第34章 美色过甚 “长大了。”他粗粝的手带着长辈的关怀般拍了拍谢矜臣的肩膀。 满屋子的年轻人,连带着王氏老太太,包括其他六房的小辈长辈都收到了礼品,谢矜臣自进门到现在,只有这个拍肩。 老祖宗拄着拐杖要站起,被儿孙拦住,谢渊再解释说陛下宣召,不得不从,便走了。 擦肩而过时他又看了姜衣璃一眼。 姜衣璃不敢回应,恭敬地低着头,朝后退让两步。 谢渊拍谢矜臣肩膀时,她看见谢渊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的手帕,应当是陈年之物,只能隐约看出原来是红色。 像是女子的物件,且缠绕在腕上,这般贴身是极其亲密的。 但这帕子是麻革质地,做工粗糙,和镇国公身份不符,也不像高贵的王氏会送出去的物件。 房中依旧热热闹闹,众人纷说湖广的地产,物产之类的话。 说谢渊八年未进京,跟皇帝情同手足,理该陪着饮酒,唠唠家长里短,说不准就在宫里过夜了。 谢矜臣客气地同他们各自见过礼,就转身离去了。 回半山别院这一路,他走得很快,姜衣璃跟着,亦步亦趋,脚下快要起飞。 他明显的心情不好。 半山别院的下人,自石林,白湖,小桥,到廊外,见了他,统统大气不敢喘地跪了一地。 到书房门口,姜衣璃也想跪来着,谢矜臣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你进来。” “是。”她战战兢兢。 书房门关上,里面雅致清华,远离尘嚣,但这不是净土,谢矜臣坐在案前,眉骨压低,周身蓄满了冷戾之气。 他像是一鼎寒冰,坚硬的铜壁冻出了霜花,但没有裂缝,森森冷意泄不出来。 “过来。”谢矜臣低声唤。 她不情不愿,但还是要往他那里走,距离书案三步远,她欲跪下行礼。 谢矜臣仰着脸露出锋利流畅的下颌线,再唤她走近,手一扯,将她拉至怀中坐着。 姜衣璃:“……” 姜衣璃和他对视,只觉他眸子凉薄的瘆人,她害怕,想说自己来了月事,但喉咙干哑一个字发不出音。 她只得乖顺地,忍着颤意,轻轻地坐在他膝骨往上的一部分。 谢矜臣脸色略微和缓,他一只手握住她僵硬的腰身,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脸,瓷白细润,姝色清艳的脸。 他父亲为何要看姜衣璃,看了两次,不顾他的警告看了两次。 这并不是关心儿子的身边人,谢渊从不关心他。 谢渊生着儒将的脸,气度也温和,但是自小对他没有一丝管教,就算有,也是冷冰冰的,甚至是厌恶的。 今天又装着一脸慈父相,说长大了,真令人作呕。 四年前,谢渊也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自己都忘了吧。 为什么要看姜衣璃,因为她生得貌美,让那老匹夫也动了色心吗?似乎只这一个可能。 “姜衣璃。”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姜衣璃正了脸,惴惴不安,小心地看着他清润的黑眸:“大人,奴婢做错什么事了吗?” 自她被谢矜臣带回,赐名静姝,他通常都是叫她静姝。 谢矜臣薄唇轻轻一扯,“美色过甚,太会招人。”他的嗓音平淡从容。 姜衣璃心里咯噔一下,谢渊看她的眼神确是不同寻常,可这她有何错?她在那站着动都没动一下。 “并非怪你。”谢矜臣抚着她的脸,“只是你该离我父亲远一些。” 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姜衣璃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远? “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你做的事我不跟你计较,我可以宠着你,惯着你,纵容你,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听话,等我。” 他的声音平缓而理所当然。 姜衣璃是个清醒的人,她不会把这当做是爱,这是掌权者的占有欲,偏执的,冷漠的,他要的东西就必须属于他,完完全全属于他。 她稍微有点呼吸困难,命在别人手里,不敢怎么反驳。 连绝望的情绪都苍白无力。 “难道,我日后就在这别院里,不出门了吗?” 谢矜臣低眸,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指,缓声道:“这些时日还是少出门,不过也不会很久,不出正月他就会回到湖广了。” 姜衣璃一边感到窒息,一边感到庆幸,还好她已在前两天办了假户籍和路引。 间隙,她又想,若不是跟谢矜臣相处良久,真要怀疑他也是重生的。 他说的不错,谢渊会在正月十六离京,返回湖广。 他真了解他爹。 姜衣璃百感交集,她试探着问:“大人跟董小姐的婚事定下了吗?”如果没定婚,会不会引发一些蝴蝶效应? “年后再议。”谢矜臣漫不经心。 他说完,眼神略带怀疑看向姜衣璃,“怎么今日关心起这件事情来了?” 姜衣璃心脏一跳,但有准备,她对答如流:“大人要娶董小姐,她是主母,我自然要关心些。” 谢矜臣揉着她的手指浅笑:“你不需要讨好她,你只要讨好我。” 他眸色渐深,一只手扣住她纤细的腰,一只手抚握着她的脸,姜衣璃睫羽轻眨,红润的唇带着些微颤抖。 她很快连呼吸都不能。 谢矜臣吻上来,引她张唇,衔着吮。 两人的气息几乎同步。 在他动手掀她裙裾时,姜衣璃警惕地按住了他的手,用带着羞涩的声线说,“大人,奴婢今早来了月事。” 谢矜臣一顿,他已起了兴致,被搅扰自然不悦。 人软香温玉在怀中搂着,所约期限也已渡完,他不可能再像昨日那样扒了她湿泞的小衣自己解决。 今天绝不可能把人放走。 姜衣璃感知到他强硬的态度,心中过山车似的跌宕,她是真来了月事,不是撒谎,他难道要…… 谢矜臣亲了亲她的下巴,握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向下。 * 廿六到廿九相安无事。 除夕那日,满城爆竹,红纸屑漫天飞舞,家家户户都热闹非凡,下人们张嘴就报喜,见谁都能得赏钱。 谢矜臣寅时末就乘马车进皇宫,以他老师王崇为首的内阁成员都聚在乾清宫,汇总各部票拟批红,以及来年预支,再给皇帝写写青词,赞美时政,歌颂功德,再彼此互夸。 姜衣璃才骗琴时喝了蒙汗药,正想着怎么骗即墨喝,半山别院来了位龙骧虎步的副将。 她认出这是谢渊的部下,回府那日跟在他左右的。 她往院中看了一眼,抱歉道:“大人寅时去了宫中,归时不定,国公爷若有急事,我派人送信去宫中。” 副将道:“国公爷不找世子,找得是静姝姑娘您。” 第35章 除夕夜 她正找不到机会给即墨下药,给酒他不喝,给茶他也不看,软硬不吃,让她不能出府,连半山别院都出不去。 此事正中她下怀,但她也没立刻答应,装作一脸为难地道:“国公爷吩咐,奴婢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奴婢走了,大人那里不知如何交代。” 副将也收过命令,单独和即墨说了两句话。 他回来说:“静姝姑娘放心,他不会将此事告知世子。” 那就太好了! 姜衣璃雀跃,可她又感到疑惑:“即墨怎么会听你的话?” “我是他的第一个师傅。” “……?”姜衣璃瞳孔瞪大,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谢矜臣知道吗? 副将像是看出她所想,主动道:“公子并不知道,所以还请静姝姑娘保密。” 姜衣璃有点震惊,她好像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镇国公居然在儿子身边安插眼线。 她并不表现出来,面上淡和如水,步伐轻缓地跟着副将走在后面。 她的户籍,路引,还有银票全都在身上藏着,今晚一定要出逃成功。 对于镇国公谢渊,姜衣璃当晚便思考过,她把现代,前世,以及今生仔仔细细回忆个遍,三辈子都没见过。 腊月廿五的确是头回碰面。 不过她和谢矜臣的看法不一样,她并不觉得那个意味莫明的眼神是色心。 虽然确实挺奇怪的。 镇国公不在香榭院,他在靠北的一间荒凉院落,湿濛濛的,又凉又阴森,姜衣璃起初以为他在此处钓鱼,或是要见她才选择隐蔽处。 但她一走进院,谢渊穿得是常服,显然,他住在这院中。 他居然和王氏不住一起吗?他可是一个妾室都没纳。 而且,府上诸多院落,他怎就住在这般野地。姜衣璃正想着,谢渊满脸肃穆温善地坐在棋盘前叫她:“姜姑娘肯来,我甚欣慰。” 姜衣璃行礼:“国公大人有何事吩咐?” 谢渊道:“陪我下盘棋吧。” 姜衣璃立刻感到为难,并且有些诧异,居然是叫她下棋? 院中的湿雾渡到屋中,门窗皆开着,冬日的凛冽肃杀之气分外浓重,眼前这位不惑之年的中年人对她态度温和。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姜衣璃心头一跳,差点怀疑自己想逃跑的计划被看穿了,可怎么会,要是谢矜臣说这话她真得掂量掂量。 谢渊不会知道的。 她并不想陪谢渊下棋,就算她发善心,她也不会下古代的围棋,姜衣璃谦逊道:“国公爷,非是我不肯,只因我实在不懂棋,还望您见谅。” “无妨,只是下着玩儿。” 谢渊抬手让她坐,话说到这个份上,真是不给人拒绝的权利。 她低头瞄了一眼棋盘,那是很旧的一张木刻棋盘,不像这等大户人家会有的物件,棋子倒是个个崭新,玉石光滑,保养得很好。 姜衣璃勉强在棋案对面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手边是黑色的棋子,想着“执黑先行”的原则,拈了一颗,随意地搁在一个位置。 谢渊看她拿棋,看她逡巡,看她落子,目光希冀,又带着渺远的哀伤。 他拈了一颗白子小心翼翼地落在盘格上。 姜衣璃不懂,再次拈子落下,两人一来一往,谢渊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最后,棋盘上已经布满黑白交错的两色棋子,再也没有空隙。 姜衣璃茫然:“这样算谁赢啊?” 谢渊道:“你赢。” 对面谢渊眸中含了光,灰沉沉的,他在笑,姜衣璃叹,果然是庄王一般的人物,输得起。 只是那笑容看着悲凉,让人伤感,可怎么会是悲凉? 姜衣璃一闪神,就再也捕捉不到了,她看着窗外,露重更深她急着走。 犹豫怎么开口,谢渊突然道:“狄青。” 门外龙骧虎步的副将走进来,柳叶铠甲冷冽泛光,腰间宝剑沾着腥血。 “拿着我的令牌送姜姑娘出城,记着,避开西二西四东三门。”他从腰上拽下一块黑色玄铁令递给副将。 姜衣璃差点没从凳子上跌下来。 镇国公叫她姜……从一进门就是这么叫的! 他知道自己今晚打算跑路! 并且,特意避开的三道门,西二门,姜衣璃太熟悉了,谢矜臣在那逮到过她,她目睹谢矜臣不费吹灰之力用两句话建立权威收买人心,西二门的守卫显然是谢矜臣的人。 那么,西四东三这两道门也是谢矜臣的下属在管?姜衣璃举一反三地想。 她原来打算走西四门逃的! 但她并没有时间犹豫,她心头狂跳,复杂地看了看镇国公,道了句多谢,便跟着狄青出了院。 此时已是戌时正,在现代约是晚上八点。 冬日里天色黑漆漆的,雾气湿重,姜衣璃坐在马车里,穿得单薄,手脚冰凉,或许是怕的。 她太大胆了,跟镇国公才见过两面,就敢相信他。 她一边想翠微有没有听话在南边买个小院,一边又想,这父子俩关系真扭曲啊! 镇国公人不在京城,却对谢矜臣的势力一清二楚,哦,因为他安插了眼线。 谢矜臣又猜得准他爹会离京,是不是也安插了眼线? 乾清宫。 内阁成员五六位,分别是各部尚书,侍郎,围坐一桌,各自手边摊着上等金砂纸,白玉砚,徽州墨,四宝一应俱全。 王大珰和干儿子刘公公从外头走进来:“诸位大人辛苦了,来喝杯热茶吧,君山银针,陛下爱这一口,赏来给各位大人尝尝。” 谢矜臣坐在王崇身侧,他接过小太监递的茶,一手执盏,一手端杯,杯底隐约露出纸片一角。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拈了纸片在手心搓开,上面是个“变”字。 谢矜臣脸色波澜不惊,搁下茶盏,对王崇道:“老师,学生出去透口气。” 满桌的人看他,有人嘟囔:“这青词还没写出来,怎么就想逃了!” 谢矜臣不予理睬,提笔一蹴而就写了三首青词,王崇拿看过赞不绝口,其余人不服,阅过之后都闭上嘴。 刚才嘟囔的人啧啧称奇:“崇庆三十五年的状元郎,名不虚传。”他的话让王崇相当自豪。 乾清宫院落里竖着二十四根立杆,插在汉白玉底座里,上悬天灯。 谢矜臣绯红官袍,清冷艳绝,他站在丹墀之内,面容冷肃,“发生了何事?” 天灯照得闻人堂衣袍上的护心鳞冷光如银,他拱手道:“属下依照大人吩咐蹲守良久,可姜…可静姝姑娘已消失两个时辰,她并没有走西四门。” 第36章 好玩吗 但他面上还是一片淡然,冷冰冰地吩咐道:“派人去找。” 他回身往殿内走。 明灯林立,公道宽敞,谢矜臣回到殿内这段路并不长,殿中其他阁员的声音传出,在传阅他写的青词,或是插科打诨。 进殿门的那一刻,谢矜臣脚下顿了顿,片刻的功夫,调转方向往外走去,他切齿地想,姜衣璃还真是会给他制造惊喜。 闻人堂还没走远,见他折回来眼珠子都睁圆了,大人何时这般反复过。 他不敢辩驳质疑,只是行礼,跟在谢矜臣身后。 院中的华表柱二十八米高,生到黑蓝的天幕里,其下是宫门,沈昼穿着花团锦簇的飞鱼服,腰挂绣春刀,来回巡逻。 视线中倏地瞧见一道绯红薄艳的男子身形,清冷玉立,身姿翩翩。 这大半夜的,皇帝还没通知放行,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沈昼双手环胸,拿腔拿调,“哟!谢大人这是——” “我要出宫一趟,你来收尾。” 谢矜臣瞧他一眼,冷目森然,说罢径直擦肩而过,宫门口其他巡逻的锦衣卫各个面色有异,但威慑于气压,亦不敢阻拦。 那道背影清逸挺拔,出乾清宫宫门上了马车,片刻没犹豫往下一道宫门赶,沈昼眯眼,只是几分喜爱的话,无令出宫,把你兄弟当孙子使唤? 沈昼的心腹悄声地走上前来,朝他询问。 “何事急成这样?” 沈昼呵笑,玩趣道:“谁知道,兴许有人挪他家祖坟了吧。” 笑过,沈昼立刻端正了神色,乖乖当孙子,用眼神数了数花团锦簇的人头,他叮嘱心腹:“去镇抚司找八个人来。” “另外,找一把刀,普通的刀。”他伸出胳膊,“把我袖子划破。” 他跟谢矜臣是政敌,不合,若他巡逻,让谢矜臣这么轻易地出了宫,那这窗户纸就被挑破了。 他得给自己来点小伤,不能太严重,划破袖子就好。 至于口供,不用对,他俩早就默契了。 约莫一炷香,沈昼的心腹就安排好了一切,将此处巡逻的八人换成新的。 沈昼坐在立柱的汉白玉底座上,疼得嘶气,他一脚将拿纱布金创药给自己包扎的心腹踹得翻了个骨碌,“你是公报私仇吧!” 空气里血腥弥漫。 “属下发誓绝不敢这般做!大人,您的伤还需用药……” “滚滚滚,老子自己上。” 厚重的宫墙之上,天幕浓黑如泼墨,染得檐宇也乌沉沉的。 马车已经靠近城门口,闻人堂坐在横木前攥住马绳,问:“大人,走哪道门?” 一只玉白的手撩开车帘,谢矜臣探出半个身子,官袍被夜霜染得深沉,骨相俊美的脸轮廓分明,眸中一片阴翳。 “人是何时不见的?” “即墨说,是戌时初。” “国公爷可在府上?” “不在,国公爷进宫了。”自回京,便常常进宫,在宫里比在府中时间还多。 这事跟他爹无关吗?谢矜臣面露怀疑。出城共有城东城西两个方向,城东属皇家卫兵在管辖,守卫森严。 且除夕夜,说不准皇帝就要出来寻访,姜衣璃不会选这个方向。 那么城西,五道门,最大的主西门盘查繁琐,她也不会选。 西二门上次偶遇过,姜衣璃只要不傻,就能看出,那是他的人在守,她不会走西二。 西三门路面积冰,近日多起摔伤事故,她那么惜命,也不会选,西五太偏了,来回绕道费时,谢矜臣觉着,她必选西四,让闻人堂在那等。 居然,没走西四。 谢矜臣眸中闪过思量,又问:“国公爷何时进的宫?” “…戌时末。” 天际上方炸开一束束烟花,冲破云霄,在头顶爆响,马车旁间或有其他车辆驶过,城中有宵禁,但除夕夜例外。 谢矜臣突然想,如果今晚找不到她,那以后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琢磨这两个时间,突然,眼里蓄起冷冽的寒意,戌时初,姜衣璃只是离开半山别院,或许那个时候她人还在国公府。 谢矜臣立刻下命令:“去查,今夜有无谁以国公爷的名义出城。” “是。” 他们此行带了二十来名护卫,分散到几个门去查,很快,就拿到了消息。 “大人,主东门的守卫记录过,约莫戌时七刻,狄青副将曾拿国公爷的玄铁令出城。” 好啊,谢矜臣冷笑,大摇大摆地出城。 “追。” * 姜衣璃跟着狄青出城的时候,城外已为她备了一辆马车。 她很惊讶,狄青说:“国公爷猜到姑娘会选今晚出城,便提前在此处备下,姑娘若用,正好行个方便,姑娘若不用,也无碍。” 有马车当然比没有好,凛冬夜寒,她在车里睡觉不会太冷。 只是。 姜衣璃接下这份好意,再三道谢,想着从此天涯海角再不见面,她问出了心头的疑惑:“狄副将,敢问国公爷为何如此帮我?” 狄青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只说了一句:“若有缘分。” 若有缘分,会怎样呢? 天色凄寒,二人告别后,姜衣璃上了马车,她驾车不太熟练,一路跌跌撞撞,行到了林中。 突然,火光一把一把汇聚,惊了马。 姜衣璃吃力地拽住马绳,虎口几乎磨出星点,火辣辣的疼,马嘴套着笼头,往黑压压的树枝上撞,车身晃晃荡荡,要翻过去。 被甩飞的一瞬间身体轻盈,她想,要完,至少也得是个骨折。 谢矜臣的护卫皆是轻功了得,循着马蹄痕迹找到林中,静耳一听,便猜出方位,四四五五地散开,朝林心围拢。 谁也没想过会惊马。 谢矜臣在稍后的一辆马车上,撩帘,看见前面车身晃荡,他脸色大变,探出车外,点横木跃起,飞身接住了那道侧倒的身影。 他的双臂将人固牢,护住她的头,避免被马蹄踏到,交错着在地上滚了一圈。 林地湿粘,枯草叶和残枝陷进土里,有被泥土掩藏的树桩,冷似坚冰。 谢矜臣垫在下面,左肩似乎轧到什么,他剑眉微蹙,睨着上方的人,冷冰冰地问:“姜衣璃,好玩儿吗?” 第37章 恼她娇气,怜她怯弱 姜衣璃自火光围聚便开始心慌,手脚麻木发凉,茫然失措。 看见谢矜臣,她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绯红的官袍肩头磨破一块,露出的白色里衣似乎也破了,泥土沾着淡淡的血腥气。 姜衣璃的目光从他肩膀收回,心惊胆颤不敢说话。 也没真等她回答。 谢矜臣扶她坐起,姜衣璃又看了一眼磨损的肩头。 此时,林中静谧,闻人堂勒住了惊马,藏蓝色帘布的马车横在两棵杨树之间,火把往上窜烟。 两个人面对面。 谢矜臣说:“拿出来。” 姜衣璃咬住下唇,她低着头,看见他绯红清艳的衣袍上沾着半片枯叶子,她犹豫片刻,从袖口掏出了假的户籍和路引。 谢矜臣接过去撕了。 “还有一份。” 姜衣璃猝然抬眸,清亮的眼睛里瞳孔放大,有慌张,和竭力压制的平静。 她在镇抚司做的事,谢矜臣怎么会一清二楚? 镇抚司归锦衣卫管,他跟沈昼是死对头,抄家那日两拨人明明互不干涉,都差点打得见血,就算他能把手伸到镇抚司,怎会查得这般快? 她迟疑的功夫,谢矜臣面色更冷。 “你主动拿出来,还是要我搜身。” 姜衣璃自然不可能让他搜身,她齿关发颤,哆哆嗦嗦,从胸口的品蓝色锦领下掏出一张空白路引。 眼睁睁看着谢矜臣把它撕碎,化作一粒一粒的雪齑子。 她求生的渴望同样破碎。 回城的马车安安静静。 姜衣璃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想不通。 实际上,廿一至廿四那三日,谢矜臣同沈昼吃酒,对她假造户籍,办路引之事一清二楚。 沈昼将消息给他,还打趣说你的家雀想飞了。 谢矜臣不在意,她想玩儿,就陪她玩,他让闻人堂在西四门候着,见了就把人带回府。 姜衣璃又一次让他意外了。 送她回府后,谢矜臣嘱咐人看好她,自己回了寝房简单沐浴,换上新的官服,又进宫去了。 皇帝并不怪罪。 做为掌权者,他喜臣子有弱点,有弱点就能拿捏,若是高权重又不贪财色,那他就要怀疑是贪皇位了。 对沈昼,皇帝安抚说会惩罚谢矜臣,让他停职半月。 对谢矜臣,皇帝表现得善解人意,称食色性也,爱卿总算有了几分人气儿,给你休几日假,好好处理此事。 亥时,皇帝驾临主东门,带内阁朝臣同赏烟花盛景,与民同乐。 事后众臣回府。 谢矜臣将到府时,闻人堂查到了消息,他跟在马车车窗旁,回禀说:“大人,戌时七刻,是国公爷身边的狄副将拿了令牌出城,说是去镇上给兄弟们烧纸了。” 谢矜臣面色沉沉不言语。 半山别院。 即墨在地上跪着请罪,琴时被拖来横躺在地板上,睡得死沉。 正堂中央,姜衣璃低头跪着,心情复杂。 “谁送你出的城?” “我自己。”姜衣璃低声说。 “我再问一遍,是谁。” 姜衣璃心脏一颤,有些哆嗦,她发力咬住下齿,不想露出那么多怯意,坚定地说:“是我自己。” 是不是不重要了。 暂时没有证据能够说明是他父亲把姜衣璃送出城的。 谢矜臣眉骨压低,眸光冷冽,他命所有人出去,正堂里只剩下姜衣璃,单薄又脆弱的跪着,神色惶惶惹人怜。 他若此次饶过她,这等不知不畏日后必然闯出祸来。 “你有何要解释的吗?”他冷声问。 姜衣璃嗫嚅道:“没有。” “好。”谢矜臣冷笑。 “不会骑马,不会驾车,你一个柔弱貌美的小姑娘,带着成千上万的银钱,打算如何走出京城?” “山贼,水匪,强盗,黑店,乱兵,无处不在的歪门邪教,以及——你父亲落败流放,他在官场浸淫二十余年,没有一个政敌吗?” “上述种种,你但凡遇到一回,你以为自己还能完好无损地离京吗?” 姜衣璃低头绞着手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矜臣继续道:“假使你能平安到达关隘,守将一定是好人吗?当地生活艰苦,交通不便,你知道他们多少年没见过女人了吗?” 京城的关隘守将全是一群酒囊饭袋,见着这样貌美且独身一人的小姑娘,难保不会有人动色心。 到时她的下场又会是如何? 谢矜臣眉眼冷戾,怒道:“你当外面是什么太平盛世?姜衣璃,你真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姜衣璃捏紧指尖,逃跑没有错,她一个现代人,不可能去给人当妾。 她没出过远门,她见识浅薄,她困囿于世道,这不是她的错,是时代的错。 她想到了翠微,不知道翠微现在还好吗? 姜衣璃别无所求,只要人活着就行。 谢矜臣还欲再骂,突然见她红了眼眶,他顿住,一恼她娇气,二又怜她怯弱,他的手腕搁在案上,五指攥紧。 当年带兵,骂得比这狠上一万倍,她这就受不了了? 他深深提了一口气:“回房去。” “是。” 她慢吞吞站了起来,欲转身往外走。 谢矜臣冷声,压抑着浓重翻涌的情绪:“姜衣璃,罚你今晚不准睡觉。” “…是。” 旧年换新年,按规矩要守夜,府上人前半夜都是不能睡觉的,丫鬟奴婢们都劲头十足,等着领子时三刻的馈岁赏钱。 姜衣璃回到房间,撑开窗户,仰头望着夜空。 她的住所和正房挨着,她看见谢矜臣穿着件鸦青色锦衣,踩着院中光影,由两名护卫跟着往前院去了。 前院。 正堂相邻的暖阁里,一大屋子人热热闹闹地闲话家常,小辈们伏在长辈膝下,吃着瓜果点心,下人挑了织金厚帘进门。 “大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谢矜臣长身玉立,低头自帘下走进屋内,沾着一身夜雾。 他还未开口,被簇拥着坐在主位的老太太满脸褶皱,先张嘴道:“玹哥儿辛苦,才陪完陛下,不好好歇着还来做甚。” 谢矜臣端正地并手作揖:“按规矩,孙儿要陪祖母,母亲和父亲,守岁。” 清润的眼神挨个扫过,皆是温和似水,落点在一袭常服的谢渊身上,定格于此,和他冷厉地对视。 第38章 你来脱 父子俩关系本就不大亲近,这一个眼神毫无掩饰,冷冰冰的,众人都别扭。 王氏连忙笑着缓和气氛:“别干站着了,快坐下,这一个两个的奴才眼睛都花了不成,还不给大公子看座。” 小厮忙搬来一把崭新的楠木官帽椅,王氏示意放在谢渊旁边。 于是,气氛莫名的父子两人近距离坐在一起。 屋中的欢闹气息又重新升腾起来,哥儿姐儿笑着闹着,王氏也笑,她道:“你们父子两个前后脚到府,也不商量着一同回来,路上结个伴。” 谢矜臣看了眼谢渊,别有意味道:“父亲心有乾坤,怎会与我同路。” 王氏觉察出两人更僵硬,也便不再言语了。 砰!爆竹声响。 窗外似流霞飞舞,一束一束的焰火窜至高空,似祥云般朵朵降落,发出巨大的震荡。 老祖宗搂着谢琅,王氏搂着谢芷,其余几房也各自拥促靠近,唯有谢矜臣和父亲形似陌生人般冷清地并肩坐着。 烟花炸开,每个人脸上都是五彩斑斓。 赏了一场烟花,有年龄小的孩子喊饿,老祖先颤巍巍站起,乐呵说着去用膳,众人齐齐挪到主屋去。 上百口人,宴桌从上往下铺了十几张。 最上面的席,老祖宗坐在主位,说开吃,先动了第一筷,底下人闹哄哄地开宴。 这张席全是谢家长房的人,谢琅跟老太太坐,谢矜臣和母亲坐,对面是谢渊,他手边依偎着乖巧可爱的女儿。 对比着其他几房,长房称得上人丁稀薄。 饭吃到一半,老祖宗拿帕子擦嘴,叫贴身丫鬟拿红布小荷包来,装着银票的给孙辈,装着耳环,发钗,手镯等物的拿去赏给下人。 压邪祟,添彩头,这是每年的习俗。 谢渊在对面端起了酒杯,眉眼雅健雄浑,他朗声笑道:“我们父子俩干一杯。” 谢矜臣面色不冷不淡,举起酒杯和他轻碰。 他想起四年前,东南战事紧急,朝中无人可用,皇帝派他去浙江,途经铜陵,谢渊为他赠酒饯行。 一杯酒,一句话。 那年他十七,四年未见父亲。 谢矜臣心情不好,本就因姜衣璃之事堵着,现下更烦躁,看到谢渊他就浑身不舒服。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缓慢地道:“祖母,母亲,我还有些公务亟需处理,暂回别院,还望恕罪。” 老祖宗含糊叮嘱不要过劳,王氏纳罕,说他都没动筷,谢芷也惊讶,他只再三赔罪,去意坚决。 半山别院。 即墨守在院子的石林处,闻人堂端着一只黄铜盆走进,热乎乎的一盆水。 铜盆搁在桌上,谢矜臣坐在案边,他衣衫半退,露出左边肌肉健硕的肩膀,背处有一片血痕。 “许是当地百姓放的捕兽夹,或是锄地的什么工具碎片,伤口有些深……”闻人堂说。 谢矜臣目光平淡,右手拿起棕色陶瓷酒壶,瓶口朝下,对着左肩浇灌,酒水哗啦冲刷鲜红的血肉,淋湿他的衣裳。 闻人堂惊愕得脸色发白。 他正要用水和棉布擦洗,若有小沙砾,用镊子夹出来。 纵使要冲,也不该拿酒冲,战场上都是没麻沸散了才这样做,让人疼到麻木,以代替麻沸散。 多少彪形大汉,拿酒冲伤口时都哭得鼻涕眼泪一条河。 谢矜臣面不改色,“上药,包扎。” “是。” 闻人堂将手中的白棉布和小镊子等工具放下,转去拿了白瓷瓶的金创药,他单膝着地,半蹲在后面,看到主子背上一层冷汗。 撒上药粉,白色粉末立即溶在酒液里。 闻人堂见他手背青筋蚺起,恨不能代主受罪,他下不去手,叹道:“大人,属下笨手笨脚,不如叫静姝来?” 谢矜臣额前冷汗细密,本疼得麻木了,眼前一亮,他唇角轻轻上扬。 * 姜衣璃在屋中穿着白色寝衣,披散着满头乌发,来回踱步。 正房发赏钱的时候,她一只也没要,全拿去让其他人分了。 画心几个正在院里嗑瓜子,吃点心,喝着小酒,闹闹哄哄,突然静下来,闻人堂的声音响起,接着画心来敲她房门。 “静姝姐姐,闻人管事说,大人肩上有伤,叫你去正房里上药。” * 谢矜臣的寝房,姜衣璃是第一次踏足,她推门,先闻到了雪松和冷梅的香气,一低头,窗下的铜胎香炉里青烟袅袅。 “大人?”她先走进寝房里间,无人,再穿了房中的圆月洞门,往里一转。 抬头是一面十二扇的檀木屏风,走进两步,听到水声。 姜衣璃猛地意识到什么,只一眼猛地煞住脚步,转过了身,用手挡住眼睛,心脏七上八下。 谢矜臣黑眸深邃幽沉,压低着嗓音道:“转过来。” 姜衣璃垂着眼,脚下像被黏住了,她僵硬,“大人……” “叫你来上药,你不看本官,如何上药?” “……”姜衣璃咬牙,一点点僵滞地转过身去。 她站在屏风的尽头,屋中的画面一览无余。 谢矜臣穿着湿透的白色里衣,肌理似画,白玉铺地的浴池里蒸汽氤氲,他的手臂撑在案上,领口敞开,水珠滑过锁骨,流淌,一直往下。 这衣裳清透得根本遮不住什么。 姜衣璃眼睛没地方放。 谢矜臣抬下巴指了指案桌,“白色瓶的是金创药,你拿来。”他的脸上也蒸了些雾气,下颌线十分清晰流畅。 姜衣璃得救般,快步去拿药,脚下差点将自己绊倒。 她拿了白色瓷瓶,又拿了棉布,蹲到谢矜臣背后。 那处伤口在左肩偏下,隔着里衣看不出情状,不规则地往外渗血。 是在林子里受的伤…… 得先把衣裳脱下来才能上药,姜衣璃呼吸又轻又缓,她试着伸手去脱,从胳膊到指尖都在颤。 终于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大人,您先把衣裳脱下来。” 谢矜臣背脊挨近池壁,他正闭目,眉峰微微地动了一下,薄唇轻掀道:“你来脱。” 一锤定音。 姜衣璃吞着口水,一咬牙,她伸手去探到前面,手背先碰到谢矜臣的下颌,骨感硬朗,她皱眉,紧张得心脏都快梗住了。 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领口一点布料,将其往外拉开,露出大半个肩膀。 她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第39章 春情深宵 伤口处理过大半,不算恐怖,只是还在渗血。 姜衣璃先拿棉布擦了擦,又想古代医疗条件差,便把伤口扒开,看有没有处理干净,本该是疼的,谢矜臣却感到了一股酥意。 检查过伤口,姜衣璃开始上药了,她闻到酒的味道。 凑近发现,酒气是伤口里面的。 她手猛地一抖,这人是个疯子吧!这么自虐! 姜衣璃喉咙哑得厉害,她拿着药瓶,指尖一直在颤,白色药粉少部分落在伤口上,少部分掉进浴桶里。 她全程静默,怕惹到他,给他伤口缠绕白棉布时小心翼翼。 谢矜臣突然开口:“今日骂你了,不开心?” 姜衣璃一顿,她承认,谢矜臣说的话有几分令人讨厌的道理,不符合她的思想,符合这个时代。 她不开心是因为谢矜臣不让她睡觉。 姜衣璃说:“不敢。” “不敢?”谢矜臣嗤笑,他一把捞过她,修长的指骨捏住了她的脸,微微挑眉,“所以是,的确不开心?” 姜衣璃抿唇,看他。 凄凄楚楚的一只落汤小雀,跪坐在浴池边沿,黑发垂滑,如画中人雾中仙。 谢矜臣见她面似新雪,唇似红樱,他看着,走了一下神。 姜衣璃发觉他的暧昧,眼珠左右来回,心跳猛增。 她和他近距离对视,感觉到了危险。 她慌得手抖,回避着他眸中的占有欲,结结巴巴地说:“药,药已经上好了,奴婢该回房了。” 谢矜臣目光紧逼,他的四指按在她颈后,略微用力将她往前带,她几乎要栽进白雾蒙蒙的浴池里。 “月事干净了吗?”他嗓音低沉地问。 姜衣璃吓了个半死。 她喉咙咽动,胸腔里巨跳,结巴说:“还,还有一些。” 男人的指腹触在她左眼尾,向上拨她的眼睫毛,他说:“你撒谎的时候,这边的睫毛会眨得比较快。” 她的确在撒谎。 她的例假通常四天或五天,今天是第六天,子夜已过,是第七天了。 姜衣璃被拽到了浴池里。 她全身湿透,弱小且无助地贴着松香木桶的桶壁,仰着脸,看同样满身是水的男人,谢矜臣眉骨似剑,眼神漆黑。 他湿润的手掌抚着她的脸,像对待情人那样亲昵地摩挲。 唇边的弧度也极温柔,吻上来之前,他鼻尖抵着她的,嗓音暗哑低沉,他问:“觉得我无耻吗?” 姜衣璃浑身僵硬到麻木,不敢说话。 谢矜臣也没指望她答,他难耐地寻找着什么,啄吻她唇角,“姜衣璃,这个世道,只有我能护得住你。” 他一点点地吻至唇心,试探着张口,姜衣璃没推拒,他将这当作是准允。 凶狠而迅猛地抵开她的齿关和她纠缠。 浑浑噩噩过去良久。 姜衣璃贴在温润的玉石石壁上,黑发湿漉而凌乱地垂着,她满身潮意,红唇微微肿翘着。 脖颈,肩,胸,都让他吻了个通透。 她感知到一种很近很近的侵略。 嗅到血汽,姜衣璃猛睁眼,见谢矜臣左肩处缠得白色棉布被染成了渐变的红色。 “大人,你的伤…” 谢矜臣终是停下来,自她颈间仰起脑袋,眼神如燎黑的香柱,他俊美的脸换了种气质,不再清冷,是一种神祇堕染情欲的薄艳。 他甚至都不看一眼左肩的伤口。 此刻已利箭在弦。 他用手指捏住姜衣璃尖俏的下巴,眼眸幽邃,一寸寸审视她清艳的小脸,“担心我,还是不愿意?” 姜衣璃唇瓣嗫嚅:“担,担心你。” 谢矜臣扯唇。 “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挑起她的下巴,眸中欲色滚涌,遏制不住,他带着点喘意道:“我要你,现在要。” 姜衣璃黑发湿漉漉地被他掐着腰抵在浴池边缘……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通明,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灿灿,流金铄石,映照出浓浓的年味,宣告旧年离去,新年到来。 屋中暖色香浓,暧昧众生,春情深宵河倾月落。 * 天亮时分,榻上的女子闭眼睡去。 谢矜臣风姿朗朗坐在榻边穿衣,眉眼间尽是畅快惬意之态,抬臂时拉到左肩,他偏头看了眼。 坐到镜前,一个人包扎。 早晨灰蒙蒙的,隐约有光透进来,映照着他的肩,胸前,后背,一道道细细的抓痕。 有的轻,有的重。 他换上件玄青锦衣,崭新的衣袍将痕迹全都遮盖住。 出了里间,外头有四个小丫鬟贴墙候着,跪在花瓶,矮凳处,都是不碍走动的地方。 “醒了就好好伺候,不醒不要吵醒她。” “是。”四个小丫鬟里,琴时打头阵跪在最前面,她看着那双黑色皂靴踏出门,一脸怒红,昨晚不知怎么睡着了,一个不察让静姝爬了公子的榻。 走进里间,先见地上衣衫凌乱,散落一地抹胸,里衣,腰带,亵衣…… 榻上帐幔朦胧,隐约有个人影,侧躺着,一段线条凹凸,低处是腰,高处是臀,娇弱无力地沉睡。 听丫头说天亮前一刻还在叫水,琴时咬碎了牙,她一时没守住,就让他们两个成了事! 大年初一,照规矩都要去拜见长辈。 谢矜臣也不例外,先去老祖宗那里拜见过,再去母亲的香榭院,他父亲住在北院,荒凉冷清。 谢渊坐在一张棋盘前,上面毫无章法地摆满了黑白棋子,像是稚童嬉戏。 或者,谢渊人老昏花了才会把棋下成这样,但他不关心这个父亲,随意地走了章程,拜见过,就告辞。 天际一片冷白,光秃秃的枝头凝着寒霜。 谢矜臣走在一片澄湖边,衣袍猎猎,他自怀中拿出一枚手指大小的方形白玉印鉴,对两名护卫道:“你拿这个,去钱庄取个物件回来,今日让即墨跟我。” “是。”两人同时应声。 闻人堂接到印鉴忽然一顿,这是谢家家主的印鉴。 谢矜臣嘱咐过他,就穿进前院,带上丰厚的礼品往首辅王崇家里去。 这个世界上,他最敬重的是他的老师,不是父亲。 正午时,姜衣璃躺着醒来。 头顶是一片棕金色帐幔,屋中烧了地龙,暖香袭人,并不觉得冷,她左手揪住薄被一角按在胸前,右手撑着榻沿坐起。 腰麻腿僵,极度不适。 朦朦胧胧见外面有丫鬟跪着,她想说话,只觉口干舌燥。 她缓了缓力气,手指颤抖着撩开帐幔,对外面的小丫鬟道:“有劳,帮我拿一套干净的衣裳来。” “是,姑娘。”小丫头们接连应了。 却没去她房中取,拿来的是谢矜臣原本就备好的,雪染红梅裙衫,织金的腰带,还有琳琅满目的首饰。 罢了,穿什么都行。 姜衣璃才换了里衣和中衣,圆月落地洞门走进一位丫鬟,是琴时,绷着脸站在榻前,端给她一碗汤药,恶狠狠地看着她。 第40章 两碗避子汤 姜衣璃正感到口渴。 她垂下眼睫,瞧那碗中汤汁艳艳,红得发黑,好难闻一股刺鼻的味道,不像是茶。 “这是什么?” 琴时冷笑着瞥她一眼,“还能是什么?你一个通房,难不成还想偷偷怀上公子的种,借肚子上位不成……” 她没说完,姜衣璃夺去喝了,一滴不剩。 姜衣璃问出口后就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古代的避子汤,她喝得毫不犹豫。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她眉心蹙着,忍下那滋味,又问:“药渣倒了吗?没倒的话再给我煮一碗。” 她仰着脸,认真恳求的语气。 琴时震惊她夺碗,又惊讶她还想再喝。但是转念一想,静姝定然是为了向公子表忠心罢了,看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鄙夷。 * 谢矜臣在王家待了半个时辰,又和其他同僚会面应酬。 午膳时分陪着老祖宗和母亲长辈等人在一处用膳,挂念着房中人,他简单动了两筷便起身告辞了。 闻人堂将取来的物件给他。 岩石林立,石面凝成的冰白得耀眼。他边往院中走,边问道:“人起了吗?” “起了。”闻人堂答道:“琴时说,醒来后喝了两碗避子汤。” 谢矜臣眉峰忽然一蹙,避子汤,他一只手负在后面,指尖捏了捏,一点情愫压下了,按规矩,是该这样。 * 寝房里,姜衣璃刚穿戴整齐,正要出门。 丫鬟们一个一个地跪下去,喊着“大公子”这些家生的奴才都喊公子,跟在外面办事的则喊大人。 姜衣璃忍着腰酸欲行礼,谢矜臣已身高腿长地走近了榻沿,虎口捏住她的手腕,让她不用屈膝。 “怎么不用午膳?”他语气关切中略带责备。 姜衣璃:“……”我正打算用。 谢矜臣道:“去把外面的膳食拿进来。” 跪在地上的丫鬟们愣了愣,公子喜洁成癖,从不让膳食汤水进到里间来,但没人质疑,听话地去端了来。 姜衣璃只要了一碗蘑菇汤,现下在谢矜臣手里端着,他执着汤匙叫她张嘴。 姜衣璃有点不适。 她觉得睡觉的关系没必要搞得这么黏黏糊糊。 但是,算了。 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心劲。 谢矜臣喂她喝了几口汤,温声道:“我母亲已应于初六和董家相看,届时会定下亲事,等成了亲,我就纳你为妾。” 从前他觉得没必要和姜衣璃说,现在觉得,说一句,也就是动个嘴的事情。 哪知姜衣璃不领情。 她将头转到一边,下颌和脖颈折出一个纤细的角度,“我不做妾。” 谢矜臣眼神变了变,送到她唇边的汤匙停下来,腕骨放低,玉勺挨着碗沿,他问:“你想做正妻?” 她是罪臣之女,当妾已是很给她体面了,就算姜行没倒台风光正盛,也只是想下个圈套,把姜衣璃送给他当妾。 房中的气氛静了下来。 谢矜臣的婚事在京城人人热议,论高枝,他是比雍王荣王更难攀,谁都知道,皇帝两个儿子,嫁对封妃封后,嫁错后果不堪设想。 但国公府只有一位世子,世子夫人到国公夫人,这一路稳稳当当。 姜衣璃心知,谢矜臣不明说也必然看不上她的身份。 但她也从来没有肖想过国公夫人这个名头。 姜衣璃正了神色:“不,我想当外室。” 第41章 狗官 谢矜臣没有说话,眼神古怪,看她像在看一名失智的痴傻顽童。 姜衣璃心平气和,认真地强调道:“你没有听错,我想当外室,只当外室。” 她仰头看着谢矜臣俊美端方的脸,心里冷笑,就算将来他跪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嫁给他。 现在就当谈个恋爱,她又不是谈不起。 谢矜臣眉峰拧了下,妻妾都是名正言顺,外室为偷,他堂堂镇国公府世子,如何丢得起这个人? 但姜衣璃一脸坚定不容商量的模样。 谢矜臣当真是不明白她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事缓则圆,他心中并不答应,暂时敷衍过去,又喂她喝了两口汤,把碗给丫鬟拿下去。 他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给她。 红包? 姜衣璃眼眸垂下,已经很久没有人把她当小孩子了。 “压压邪祟。”他说。 压岁钱的岁原来是这个祟。 姜衣璃拿住红色信封,里面大概是几张纸,她听到压邪祟,不禁怀疑,能压住吗? 梦里的琴声,她以为避开前世死期就会消失,但并没有,她依旧能在半睡半醒时听到。 有时舒缓,有时低沉,有时像佛音,有时像鬼音。 “打开看看。” 姜衣璃回过神,半信半疑,将信封上面的口拆开,四根手指伸进去,摸出了一张银票,翻到正面一看,十两! “……”姜衣璃沉默不言。 今早上这一整套衣裳,和头上的妆面都差不多要百余两银子,十两,连衣裙上的一根金线都买不住。 她觉得谢矜臣存心在耍她,拿她逗趣。 谢矜臣在房中央的檀木圆案前,丫鬟给他倒了茶,他正浅尝,说里面还有。 六张十两银票吗。 姜衣璃没抱期待,挤开一个口,把剩余五张一股脑全倒出来,分别是一百两,一千两,一万两,十万两,一百万两。 她拿住那张一百万两的银票,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可真是投其所好投到她心上来了。 不过片刻冷静下来,她眼神怀疑。 “我记得,朝廷印制发行的银票,最大面额是十万两,大人拿假的在这糊弄我?” 谢矜臣遥望向榻间,薄唇抵着瓷杯杯沿,慢条斯理地道:“盖了本官的印鉴,怎会有假?” 姜衣璃低头,看那张一百万两的银票,中央盖着四四方方的谢氏家主印鉴,最右下的小字写着:“谢氏钱庄”。 “只此一张。”他道。 银票做为商品交换的工具,除了朝廷政府,民间的富商和钱庄也会印发。 谢家的产业牵涉方方面面,自然有钱庄。 本来和朝廷一样,钱庄印制的银票最高面额十万,但谢矜臣在前几日,特地让人印了张一百万两的银票。 这样大额银票并不适合流通,印后即销毁图版,只要这一张。 “那我拿着这张银票随时都可以去钱庄支银子吗?” “自然。” 谢矜臣喝了口茶,去钱庄支银数额大者皆需等待,何况这张独一无二的。他给的是见他的敲门砖。“举国上下十三省,但凡看到谢氏钱庄,你都可以去。” 姜衣璃低头捏着银票。 一百万两,放在姜行身上,别说正经月俸了,他就算两眼一睁就开始贪,十年也贪不了这么多。金玉珠玑,充积臧室的世家大族真叫人眩目。 她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能直接躺平了。 姜衣璃问:“你以后不会管我要回去吧?如果我惹你生气,或者别的什么事?”比如分开之后。 谢矜臣不明白她的想法怎么总是这么离奇,平淡且轻蔑道:“区区一百万两,我还不放在眼里。” 那就好。 姜衣璃坐在一面妆案前,把银票收进荷包里。 她安慰自己,谢矜臣身高腿长模样俊俏,位高权重还倒贴,能漂到他,是自己赚了。 将来分开她带着翠微去潇潇洒洒,也算劫富济贫了。 茶盏搁下,小丫鬟都散去。 谢矜臣走至案前,手掌盖在她的头顶,温温热热,他说:“起来。” “皇觉寺绿梅开得正好,我带你出去观景。” 姜衣璃才直了腰,听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脸都白了,眉目间灰暗阴郁,又重新坐下,委婉地抗议:“你不累吗?” 谢矜臣眸色意味深长,低头看着她笑:“你觉得,我累吗?” 在他暗示意味极强的目光里,姜衣璃的脸色一点点变红,仿佛一滴油浸透了纸。 洇染的速度肉眼可见。 她并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姑娘,现代社会太发达了,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所以,谢矜臣说两句荤话,她听得懂。 燥得脖子都热乎乎的。 他的确不累。 他不是人,他像一个冷硬的机器男模,无论多少次都不会停。 姜衣璃回忆起生死不能的一夜,说罚她不准睡觉,还真是不让她睡觉,她筋疲力尽奄奄一息,谢矜臣没事人一样出去拜年,和同僚见面。 如果不是天色破晓,他那个时候也不打算放过她。 姜衣璃一想起,痛感回击,她觉得酸滞,麻涨得厉害。 “大人精力充沛非常人能比,奴婢身子不适,皇觉寺的梅花您自己去看吧。” 谢矜臣道:“以后不必以奴婢自称了,你该自称妾。” “…妾身子不适,您自己去看吧。” 耳垂忽然感到凉意。 姜衣璃心慌,谢矜臣揉捏着她耳朵上的软肉,意有所指:“娇娇该锻炼锻炼,不然,太不中用。” 姜衣璃袖中攥拳,锻炼不了一点。 不中用?昨晚上没被他做晕过去已经很中用了。 “会作画吗?”谢矜臣终于不再撩惹,牵她的手往内室走。 他的寝房是五进式,中间一个正堂,左边第一进是浴室,右边第一进放了檀木榻,第二进类似个小书房。 这里也有一张书案,比书房略简单些。 姜衣璃手握着谢矜臣塞给她的一只细细的小羊毫,站在前面,她话到嘴边改口:“不会。” 当初危桥告示上的印章是她画出来的,她若是会作画,谢矜臣指定怀疑她。 这个不会,要装一辈子了。 “琴棋书画里,只有琴算是略懂,其他都不会。”她说。 谢矜臣在她身后站着,握住她的手,引她蘸墨,在纸上点绿梅。 听到她说略懂琴,手上不小心将绿墨晕染开,他很快补救,画了两朵双生的梅花。 他想,世上怎会有姜衣璃这般稚趣黠喜的人。 姜衣璃不用使力,笔下自成清美奇景。 “我真是画功精湛!” 谢矜臣收笔,眉眼温润,俯身在她脸颊亲了一下,称赞道:“画功精湛。” 姜衣璃不说话了,有的人吧,就是特别能坏氛围。 两人共画完这一幅绿梅图,琴时来报:“公子,闻人管事说,桓将军的弟弟来府上拜贺,问您如何回礼?” 谢矜臣头也不抬:“照一品官员的规制回礼。” 姜衣璃记得,桓征这时候只是四品的将军,要三年以后才混到二品呢。 不得不说,他很会收买人心。 这不是钱的事,首先是重视,其次是期许,她要是桓征,准得玩命给这厮效力。 没多会儿,又有丫鬟来禀,说府上四房小公子吃醉酒和荣王争抢花魁抓破了荣王的脸,四爷求他出面解决。 谢矜臣便走了,让她无趣在房中写字。 傍晚,天色黑漆漆的,姜衣璃吃了点樱桃肉山药,喝了半盅冰糖燕窝,晚上沐浴过自己躺在榻上。 她快要闭眼时,昏昏沉沉地被搅醒。 谢矜臣携裹一身凉意,似乎刚沐浴熏香过,他抵在她中间,俯首吻下来。 亲她的唇,下巴,脖子。 一件一件衣衫飞出帐幔外,凌乱地弃在地上,榻上的棕金色幔帐里人影重叠。 渐渐地,她睫毛润湿,指尖抓皱底下的软褥子。 “大人…”嗓音含着娇咽的颤。 谢矜臣眸如点墨,黯色浓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鬓角清亮,他哑声哄着:“好听,再叫一声。” “大人,大人、……………………狗,官。” …… 夜半,谢矜臣被哭得心软了,放她睡去。 等她睡着了,将人抱在怀里仔细瞧,从眉到眼,到唇,似工笔细刻,每一处都美得无可挑剔。 他看着看着,天亮了。 谢矜臣自如地起榻穿衣,照例吩咐不要吵醒她,便出门去会客了。 初六这日,董家人来谢府议亲。 清晨,谢矜臣欲起榻,侧身抱住在里面熟睡的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姜衣璃拧了拧眉心。 谢矜臣下榻穿衣,帐幔朦朦胧胧,隐约见他背宽肩阔,腰窄腿长。 她忍着身子的不适,爬坐起来,扒开帐幔探出头,“大人,我想去皇觉寺上香。” “怎么不提前说?”谢矜臣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就站在榻前,房中光线昏昏,他的眉骨在眼睛投下阴影,显得那双眼睛深邃冷沉。 姜衣璃卖乖,双手伸出去给他扣玉带。 谢矜臣看她像个小妻子一样柔顺,被哄得身心舒畅,他握了握她的手,缓声道:“让琴时和即墨跟着你,再带十二名护卫。” * 国公府前院,董仲和其女造访,董仲和府上的叔伯在前厅谈笑,董舒华在里面的暖阁陪王氏和谢芷坐着说话。 因谢矜臣迟迟未到,她们的话题就扯到谢矜臣身上。 董舒华坐在下首,笑道:“我听说,世子身边有一貌美的丫鬟,上回无缘,不知今日能不能见上一面。” 王氏和谢芷同时看她。 “不过是个通房,等你进了门,玹哥儿再纳她做妾,男人嘛,三妻四妾是人之常情,多个妾室也能为你分担些。” 董舒华柔顺地一笑:“伯母,舒华没有这般小气,只是好奇是个怎样的天仙相貌,让世子动了念头。” 谢芷头上的绒花,腕上的琉璃珠都是董舒华送的,江南时兴的样式,在京城少见。她被哄开心了,站在董舒华这边,悄咪咪说:“是好看了一点,但也没有那么漂亮,我大哥就是图个新鲜宠着她。” “等舒华姐姐你嫁进我们家,你让她给你敬茶,你给她立立规矩就好了。” 正说着,前厅有下人通传,说大公子到了,这几个人也移座去前厅。 谢家人丁兴旺,董家只有两三位,事情谈的差不多便要定下来,王氏面色犹豫看了看儿子,“要不等一等,你父亲辰时进了宫,说这会儿回来。” 谢矜臣面如冷月,锦白衣袍上的晶蓝色滚边像是冻成的霜,冷戾地扯唇道:“在与不在有何分别,母亲与祖母做主即可。” 王氏心知又触了逆鳞。 媒婆穿的喜气洋洋,张罗道:“二位公子小姐如此登对,理应早结连理,现在就签下婚书吧。” 两封红皮贴金箔的婚书送到各自手中。 董舒华拿到,指尖轻抚,欣喜若狂,只是面上掩藏着羞涩,她不能雀跃,因为王氏喜欢端庄的。 她小心翼翼地拿了笔墨,签下自己的名字,等对方交换。 谢矜臣冷静得像在写奏折。 他才写了一个谢字,闻人堂掀帘从外头进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应当是要回禀些事情。 谢矜臣一心二用,听他附耳汇报。 闻人堂小声道:“静姝姑娘失踪了。” 玹字写了一半,谢矜臣指尖一折,狼毫笔摁进婚书里,染脏行行字迹。 第42章 温柔得过分 谢矜臣搁了婚书就要出门。 王氏顾着大局拦他:“玹哥儿,我们两家人好不容易坐在一起,你为何事着急?连签个婚书的功夫都不能等?” 谢矜臣面沉如水:“不能。” 他再抬步,董仲站了起来,斑驳古瘦的脸露出不虞之色:“贤侄,我等二次登门,专为议亲,你怎可说走就走。” “改日再议。” 闻人堂已经撩开帘布,谢矜臣踏出门的一刹那,身后响起柔丽婉转的女声,董舒华脸色发白,捏着婚书道:“世子,有什么比婚事还大。” 她尚未进门,照理不该说这些话。 但梦寐以求的婚事眨个眼就要溜走,她难免想挽留,“世子,我父亲初八就要返回江宁,初七又是个不吉利的日子,你若今日走了……” “那便来年再议。” 谢矜臣嗓音寒津津的,董舒华吓了一跳,唇瓣嗫嚅,支支吾吾。 谢矜臣听到消息的瞬间心急如焚,联想早晨姜衣璃为他系腰带,越想越不寻常,王氏先拦他一次,董仲又拦一次。 董舒华再拦,他的耐心已在崩塌边缘。 “或者,董小姐另找人谈婚事。” 他说罢一息都不多留,屋中人人唏嘘,董舒华面色僵硬,似被打了耳光,董仲脸上难堪,一口气憋不下上不来。 王氏圆场,说兴许片刻就回,等了半个多时辰,董仲带女儿回家去。 马车里,董仲气得手指发抖:“他这般轻视你,你还等他作甚?不如早早换个人嫁了!” 董舒华惶恐,安慰道:“爹爹勿怒,兴许真是有要紧事。”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盼着是朝事政事什么都好,只要别是跟那静姝有关。 在京半月,她多次打探,查不到半点静姝的身世,谢矜臣将人护得这样严实,将来哪怕是妾,恐也会危及她的地位。 * 谢矜臣出了府门,即墨和琴时就跪着来请罪了。 “人怎么会失踪?”他冷声问。 即墨跪地:“姑娘先说要去万佛殿敬香,寺中香客多,护卫不便近身跟随,便只让琴时跟着。” 琴时脸吓得惨白,“公子,奴婢,奴婢一直跟在她后头,寸步不离,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了……” “荒唐!见鬼了不成!”谢矜臣脸色愠怒。 琴时不停磕头,哭泣起来:“公子,奴婢真的不知道……” 他二人在此,另外十二名护卫还在皇觉寺外面守着。 谢矜臣压下心头暴怒,强令自己冷静,人进了寺庙,没有出来,前后山门都守着,哪有什么不翼而飞,一定还在寺里。 “去五城兵马司调兵,把寺院围起来。” 闻人堂略微迟疑,大人又一次失态了,他低声问:“那寺中的香客……” 正月里香客繁多,皇觉寺最鼎盛,其中不乏王权富贵之家,是遣散还是围在里面不准出入? 谢矜臣顿了顿,怎么处置香客牵涉一个问题,姜衣璃是自己跑的,还是有人不要命敢抓他的人? 他眉间冷戾,片刻做了决定:“围在里面,一个也不准出来!” 当即上了马车,往城外赶。 皇觉寺距离城门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此时的寺前寺后各有六名护卫把守,不准出入,众香客人心惶惶。 万佛殿后的莲花池,掩在石像之下,风吹来清幽幽一片凉爽。 姜衣璃着粉白的裙衫,外头裹着狐狸领裘裳,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毛绒绒地包裹着,她面前站着狄青。 “姜姑娘,抱歉,上次是属下考虑不周。” “国公爷说,他会在正月十六离京,您若还想离开,可随军出城,待到了湖广,姑娘再自行抉择去处。” 二人只是说了两句小话,便觉寺中动乱。 皆是脸色一变。 姜衣璃捧着掐丝琳琅海棠手炉,指尖抠紧,犹疑不定。 要快,要立刻做个决定。 她才消失一会儿,琴时和即墨已闹得寺中喧嚣,再待片刻,等人围寺,怕是狄青很难出去了 姜衣璃咬牙:“多谢国公爷好意,这件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 狄青看看她,点头轻叹,从屋檐鬼魅般退离。 姜衣璃仰起头,踮着脚才看见他闪开的身影像一只喜鹊,功夫真是好极了。 她收回视线,心中剩下一片空白。 这么短的时间,不够她深思熟虑,她只能猜想谢渊的为人——若谢渊是个坏的,她不能跟着走,危险。 若谢渊是个好的,她已想好怀柔之计,何必再拉老人家下水,给他们父子关系雪上加霜。 只是谢渊为何帮她?那句若有缘分是什么缘分。 “静姝!”“静姝!” 琴时在外头带着哭腔喊,还夹杂着其他侍卫的走动声。 “我在这儿。”姜衣璃深吸一口气,从佛像后走出去,踩着红色地砖,身上的氅服轻轻晃动。 琴时是被即墨用轻功揪着拎来的,大约两刻钟后谢矜臣才带人来。 香客都被集中关在大雄宝殿,寺里的僧人们则聚在前院,一名胖头和尚被五城兵马司指挥提着领子,让他挨个数人头。 转脸看见了谢矜臣从山门进来,立刻变了脸,恭恭敬敬地上去行礼:“谢大人。” “小的已经将寺院前后都围住,寺中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有劳。”谢矜臣赏赐般开口。 指挥使点头哈腰:“岂敢岂敢,能为谢大人办事,是小的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皇觉寺的中轴线上连着几座殿宇,直直的一条主干道,第一进是山门,第二进是前殿,第三进大雄宝殿,第四进是万佛殿。 姜衣璃穿过了三道门,越走越心惊,闹这么大阵仗,她该怎么解释才能蒙混过关? 走至前殿,姜衣璃一抬头,看见了谢矜臣,他站在台阶下,衣袍锦白,领口绣着晶蓝色的水纹,脸色像冰霜一样。 她脚下一滞。 正月里的天,冰雪还未消融,似都刻进了他的眼睛里,冷清萧瑟,风雪寂灭。 他应当是很生气。 姜衣璃咬住唇,脚下慢慢地挪,几乎被冻住,生根在地面上。 她一抖,海棠手炉骨碌碌地滚在石阶下。 姜衣璃停顿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去捡,她抱着氅服蹲着,不太方便,有够到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更快一步捡起。 他握住她,暖热的温度传递到她掌背,将她扶起。 “冷不冷?”语气温柔得过分。 姜衣璃摇头。 下一瞬,谢矜臣五指攥紧,捏得她往前趔趄一步,他语气柔和,眼底沉沉,“去哪儿了?” 第43章 不要在这 他身上的威压气息极重,两人明明暴露在天幕之中,在寺庙的檐宇之下,姜衣璃却觉得逼仄狭窄,呼吸发紧。 她小心地想缩回自己的手,无奈对方拽得紧。 她反而被挣得更凑近了半步。 “我去…万佛殿敬香。”她结结巴巴地说。 “见了谁?” 谢矜臣的目光似一道冷箭,瞬息穿透了她,姜衣璃心脏凉飕飕地透风。 她嘴角凝滞,僵硬地开口:“什么见谁?大人指的是…谁?” 谢矜臣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就在山门和殿门间的空地站着,带着的一队人手纷纷看直眼,哪见过这等天仙。 “夫人可真是倾国倾城啊!难怪大人这般忧心,人找到就好,找到就好,皇觉寺的看管也太松懈,万一混进刺客如何是好?幸亏是没出大事!” 寒风如刺刀刮进领口,姜衣璃缩了缩肩颈,弱弱地看他。 谢矜臣眉心一蹙,握住她的腕骨,把海棠暖壶塞进她手里,将人横抱起来,“回府。” 姜衣璃身子一轻,心中忐忑,这是过关了吗? 走至山门前,谢矜臣跨过门槛,见他抱着人,护卫都松一口气。琴时一脸劫后余生的侥幸,又见垂下的氅服,干净的鞋底,她咬紧了牙。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闻人堂,你来处理。”谢矜臣命令道。 闻人堂拱手称是。 琴时脸一白,心中更恨。这些本该是她的,她才是大夫人精心挑选给公子准备的通房,静姝一来,什么都变了。 姜衣璃回头,看见琴时恼红的眼睛,她面色一顿,一只手搂着海棠暖炉,一只手抓着谢矜臣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这事还没过去,她若求个情,指不定谢矜臣会更迁怒。 他抱着她上了即墨驾的那辆马车。 * 皇宫里,崇庆帝住的太和宫肃穆冷清,匾额下镶嵌黑白两仪太极图,名为宫殿,形似道观。 匾额之下,皇帝和镇国公谢渊各坐一面,以黑白棋子在对弈。 崇庆帝穿一身藏蓝道袍,极轻的丝绸布料,风一吹,悠悠地荡起来,似个脱离世俗的道人。 一枚白子落局定了生死。 谢渊捏着黑子看了看棋盘,沉声笑道:“陛下高明,臣输了。” 崇庆帝髯须飘飘,四两拨千斤道:“爱卿输了这一局,便依着朕,留在京中也好闲时陪朕下棋喝茶。” “朕与爱卿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在京不过半月,便要返回湖广,朕心中颇为不舍啊。” 湖广远离京师,地大物博,谢渊坐镇十余年,可谓是封疆大吏。 权高势大,又不参党争,崇庆帝难免疑心。 谢渊手腕搁在桌上,袖口的红丝帕泛着陈旧的黄,他面相和善,道:“陛下视臣如手足,臣视陛下如腹心。” “湖广之地虽远,臣忧君之心不忝于居庙堂之高者,家中寥寥,无以赠陛下,唯膝下一女宠得如珠似宝,陛下若不嫌弃,就让她给您做儿媳吧。”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说话从来都不是清楚明白,永远有话外音,弦外意。 皇帝不放心他回湖广,谢渊便留个人质在宫里,君臣达成一致。 待离了太和宫,再过三道宫门,才出皇城。 夜间下过大雪,天地尽白,谢渊穿着古朴,走在冰地里,狄青踩过屋檐,落在他身后。 “大人,姜姑娘她拒绝了您的提议。” 谢渊并没有意外,他问:“大公子与董家的婚事可定下了?” “未定。” * 马车回城要半个时辰。 姜衣璃自坐进车里就觉得喉咙紧,她松了松茸领下的系带,厚重的氅服一下子垂下,掉在膝上。 她欲捡,一只手盖在她掌背。 谢矜臣目光润凉,带着点威压,旧事重提:“姜衣璃,告诉我,你在万佛殿见了谁?” “没见谁啊。” “你巳时一刻在万佛殿前失踪,巳时三刻才重新出现,这中间去了哪?” 服了,古代有监控吗? 姜衣璃脸色凄凄,心中忐忑又极度无语,她背靠着车内的横木,削瘦的肩膀朝后缩着。 比死更可怕的,是死亡的前一刻。谢矜臣看她的眼神,有种冷漠的疏离感,明明白白,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 姜衣璃是很有骨气的人,阎王要我三更死?不行,我非得二更死。 撒小谎不行那就撒个大谎吧。 她将头轻轻低下倚靠在谢矜臣肩上,嗓音幽幽:“大人今日与董家小姐定亲,妾心情不佳,故意甩了琴时,在那往生池边看莲花灯。” 她感觉到靠着的肩颈微微动了一下,她立刻将手也搭上去,轻触在他胸口。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不该想着独占您,所以只是躲起来,我不想给大人添麻烦,我一个人伤心就好了。” “伤心?” 谢矜臣覆上她放在胸口的那只手,轻柔地握住,垂眸看着那饱满光滑的额头,细微几根碎发,十分鲜活。 她是这样的“活”人。 明知她最会撒谎,谢矜臣从不介意,今日这谎却叫他心湖掀起不一样的波澜。 姜衣璃仰起头,“嗯。”她轻咬住唇。 死睫毛,千万别眨! 忍,再忍,忍不住了。 眼里忍出了水分,这时候躲避对视只会显得心虚,姜衣璃仰着的脸瑰丽奇艳,细声呢喃:“伤心得快要哭了。” 她像一只舔伤乞怜的小兽。 明知道这都是假的,她在演,演技精湛。 谢矜臣心头一阵阵灼热,垂下眼帘,眸光幽黑。 他握住她一只手腕,左手捏在她后颈,将她压在车壁上,凶狠而冷戾地吻上她的唇。 “唔…” 眼睛猛地闭上,姜衣璃后背撞上车壁。 胭脂色的软裙压得皱了,人化成雪,松松软软地被摁住,空间局促,她像是被钉在牢房的墙上。 细白的腕骨在他的右手虎口下活动不开,艰难挣扎。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交织。 吻得炽缠,他一根一根手指都穿进她指缝间,嵌合得不留一丝余地。 姜衣璃脑袋有点缺氧。 她整个头都在谢矜臣手指的掌控下,脸颊晶莹莹地氤出红丝,似一块粉色的暖玉。 谢矜臣把她的唇舌亲透了,开始换地方亲。 姜衣璃猛地弓起身子,眼睛里涌溢着水濛濛的湿意,她羞愤交加:“不要在这……” 第44章 在车里不是很能勾我吗 谢矜臣没有硬来的意思,见她反应激烈,只是浅浅地勾起一侧唇角,垂眸看着她。 姜衣璃眼神含着敢怒不敢言的愠色,被他看得很生气。 她要张口说话,谢矜臣看准时机,低下头,准确无误地覆上她的唇。 * 马车到府上,停在前院的倒座房,谢矜臣从头至尾抱着她,不让她的氅服和鞋子沾一丝尘。 下人一路行礼,他懒得理会,脚下飘逸。 姜衣璃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头埋在他胸口,唇肿得羞于见人。 上了石桥,绕过白湖,行至书房的廊下。 姜衣璃突然看清,瞥了一眼匾额,脸色赤红,她揪紧男人胸口的衣裳,“去寝房。” “等不及。” 书房的门关上,砰的一声响。 姜衣璃面上染红,一双藕玉般的双臂颤巍巍地环住他的脖颈,黑发散乱,珠钗松垮掉落在菱格门的裙板前。 或许是因为白日,书房,门前,满屋子典籍卷册,文房四宝,和闺中事截然不相干的清雅之地。 她很快就哭。 谢矜臣缓一缓,一条玉带坠地,他俯身咬她耳后细嫩的皮肤,好整以暇问,“在车里不是很能勾我吗?” 我没有。 姜衣璃咬着齿关,骨头软得想哭。 手指屈起,指甲抚着梨木菱花门板上的纹饰,几乎掐进木屑里。 辩解也没力气辩解。 姜衣璃哭腔浓重:“我错了。” 谢矜臣好一阵没说话,呼吸很急促,过了会儿他胸膛微湿地贴在她背上,“你的确是错了。” …… 他自认不是个贪心的人,他只要她的身体。 但是从今天开始,他会想要别的了。 * 谢渊离宫不久,太和宫就颁出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送进荣王府,刘公公去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王朱潜,系朕嫡出,天资聪颖,德性纯良,册立为皇太子,以承继大统,共安社稷!咨镇国公谢渊之嫡女谢芷,质禀贤和,六行皆美,册为皇太子妃,正月十五完婚!钦此!” “儿臣接旨!儿臣谢父皇!” 荣王跪地磕了个头,接了旨,合不拢嘴问:“刘公公,那谢家小姐长得美不美?” 刘公公眉眼顺和地笑:“咱家哪见过,不过看国公爷和谢世子的品相,他家女儿自然不会差的。” 荣王美滋滋地梦上了。 圣旨同样送去了谢家,这件事,谢矜臣第二天才得知。 谢芷赐婚给荣王,他并不意外。皇帝折了姜行,断雍王臂膀,其意图在扶持荣王。 谢家权大势大,却多年中立,皇帝要逼谢家站队。谢家与荣王结亲,自此,谢家所有人都自然而然成了荣王党。 这其中,还有他父亲返回湖广之事,种种缘由,推成了这个结果。 闻人堂回禀了圣旨之事,又回禀另外一件事:“大人,昨日巳时国公爷在宫中,狄青副将随侍左右,宫女送三次茶都见他在,应当是没时间往返皇觉寺。” “嗯。”谢矜臣让他退下了。 他面前的案上放了两只玉盒,长指抚上,将玉盒打开,一只装满了雪白润圆的珍珠,一只装着金叶子。 谢矜臣淡淡地扫一眼,命人送去给姜衣璃。 昨日他放纵了些,在书房弄得太狠,回寝房没碰,小姑娘还是生气得不肯跟他说话,他要投其所好地哄一哄。 * 砰!的一声响。 房间里砸出个妆盒,珠钗断裂,有几盒香粉,溅出烟尘。 王氏脚下停住,两个丫鬟忙举袖给她遮挡,房门口里传出谢芷尖锐的吼声:“滚!都滚出去!” 四五个小丫头灰头土脸跑了出来,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大夫人。” 王氏令其退下,走进房中,谢芷蓬头垢面坐在镜前,屋中凌乱,花瓶古董碎了一地,简直没个下脚处。 “说了让你们都滚……”她回头见是王氏,眼圈一红,又掉泪:“娘,我不嫁,我不嫁!” 婚事赐下后聘礼源源不断地送来,她已痛哭三天,仍然改变不了什么。 王氏心疼,女儿抱着她的腰,哭得撕心裂肺,她抚着她的头,眼睛也带了红。 “荣王已被封为太子,你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 “谁稀罕!”谢芷眼睛肿似蟠桃,嗓音嘶哑:“他大年初一还在逛青楼,跟四哥抢一个妓女,我不嫁,我死也不嫁!我情愿剃了头发当姑子去!” 王氏脸色一变,惊恐地捂住她的嘴,“这是抗旨,说不得。” 谢芷嘴一闭,像两边扯开,泣不成声,将头埋在娘腰上,哭得抽抽噎噎,险些断了气。 再不见平日明媚乖巧的模样。 王氏心疼,听她哭自己也哭,拿帕子拭着泪,还能怎么办? “芷姐儿,去求求你大哥吧。” * 清晨。 姜衣璃躺在床榻里侧酣睡,枕边人动了一下,她立刻睁眼,谢矜臣的衣裳在她脸上拂过,说不清是松香还是沉香。 玉枕微微下沉,熟悉的气息落在耳边,他摩挲着她的脸颊说:“亲我。” 姜衣璃左上睫毛眨了眨:“没力气。” 谢矜臣俯着身,用手指慢悠悠地拨了拨她的睫毛,耐着性子说:“只亲一下。” 姜衣璃实在被吵得受不了,微微仰起脖子,眼睛鼻子都没看清,敷衍地吻了他一下,又闭眼。 她在心中念叨,快走吧,她要睡觉。 这人瞧着清绝冷艳,骨子里实似聊斋书中化形的妖精,尝情染欲,快把她的阳气吸干了。再这样下去,她就得去喝中药补身子了。 谢矜臣微微勾着唇,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嘴角,略微满意,他起了榻。 外间传来丫鬟的喊声。 “芷小姐!您不能进去!” “大哥!大哥!”谢芷被四个丫鬟拉住,不顾仪态地开始哭喊。 谢矜臣刚扣好玉带,往帐幔里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走出房间。 谢芷一见他,面上喜悦,挣开四个丫鬟扑到他脚下,抱住他的皂靴就汪汪大哭:“大哥你救救我,我……” “闭嘴。”谢矜臣垂下目光,脸色幽沉。 谢芷抽泣两声。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谢矜臣抚了抚被她抓皱的衣袍,踱回四方椅上坐着,端了茶,“洗干净脸再说。” 琴时立刻去端了银盆,拿了丝帕,给谢芷把脸擦干净。 谢芷跪在地上像霜打的茄子。 “何事?” “大哥,我不想嫁太子,大哥你救救我!” 她又哭泣,话一字不漏被所有人听到,谢矜臣下颌微抬,扫了眼屋中的下人:“都出去。” 琴时带人撤退,回瞥一眼,想说寝房里还有一个躺着。 见公子脸色严肃,她没敢多问这一句。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矜臣正襟端坐,他双膝平直,衣裳下摆一丝不苟,睨着地上的人。 “不想嫁?” “死也不嫁!” 她若真敢死,也不至于闹脾气闹到这里来。 谢矜臣端肃脸色,搁下杯盏,黑眸中闪过片刻思量:“谢芷,我给你两条路选。” “第一,嫁太子,我会替你铲除雍王,让你将来坐稳后位。” “第二,离开京城,从此隐去姓名,不再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我会给你备上你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钱财,你需记得一点,他日天涯海角再遇京都故人,只作陌路,不得相认。” 第45章 老实点 谢芷犹豫,“我,我若是离开京城躲避,家中如何是好?” 谢矜臣平静道:“那是我的事情。” 第一宣布她染疾去世,第二从宗族里挑一位适龄女子认到王氏膝下,以嫡女身份嫁与太子。 谢芷也能猜到大抵是要挑个堂姊妹,住她的房间,用她的丫鬟,管她的父母哥哥叫亲人,抢走她的一切。她有点不甘心。 可若要她嫁给淫肆妄为的荣王,她觉得憋屈。 晨光熹微,透进窗棂。 谢芷眼皮红肿,脸上没有神采,踟蹰半晌,嗫嚅道:“大哥,我……” 她踌躇半晌,做不出选择,又要哭。 谢矜臣往里间斜乜一眼,正过脸,“谢芷,没有第三条路,在宫里派教习嬷嬷入府之前,你考虑清楚做个决定。” 他的声音严肃冷清,说罢叫丫鬟进来送客。 所有的声音静下来后,谢矜臣走至里间,榻上一条人影静谧无声,他再轻手轻脚出门。 他走后,姜衣璃对着榻里侧睁开了眼睛。 在谢芷闹进来的时候她就被搅得睡意全无,屏息静气,听完了全过程。 镇国公府千金这样高贵,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婚事,这个时代,真令人讨厌。 但谢芷有这样一个哥哥,其实是幸运的。 谢矜臣足够大胆,他给的第二条路,明晃晃要欺君,在他口中像喝凉水一样轻描淡写。 不知道谢芷会怎么选。 姜衣璃躺到午时,起榻穿衣,照旧喝了一碗避子汤。 * 婚期迫在眉睫,宫中送来了凤冠霞帔,鞋履,珠领,宝花,名贵器具,锦袱白条,金银百万,密密地布满阁道院闱。 正月十三这日,谢芷找到半山别院里,脸色哀凄,“大哥,我想好了,我愿意离京。” 她跪在正厅里,一张小脸满是泪痕。 谢矜臣放下翻阅的书卷,起身问:“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厅前立着两位人高马大的护卫,闻人堂和即墨一左一右,谢矜臣简单嘱咐几句,对谢芷道:“今夜我会让即墨在渡口等你,最迟子时登船。” “好。”她点头应下,声音哽咽。 这一天对谢芷来说格外漫长,她的丫鬟全被换掉了,个个脸生。 闺房中所喜之物尽被她摔了个粉碎,唯有一只小心地珍藏在宝匣子里的竹蜻蜓,叶片青黄,完好无损,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 小时候她弹琴弹得手疼,蹲在树下哭,一位穿着白衣的小公子从树上跳下来,吓了她一跳,为了补偿,他送她一只竹蜻蜓。 就这样她把沈昼放进了心里,思慕之情一点点生根发芽。 临走时,谢芷与王氏母女二人抱头痛哭,抽咽不成声。 暮色四合,大夜弥天。 一辆马车停在京城最热闹的东市,谢芷戴裹着狐裘,头戴黑色帷帽,将至城门前让人停下来,她手扶车壁下地。 寒风凛凛中,单薄的身影回望京都,望着灯火阑珊之地。 新买的小丫鬟吹得鼻子都僵了,劝她:“姑娘,快走吧马上就到子时了,城门要关了……” 谢芷不死心地望着夜色中某一个点,执拗地道:“再等等,他会来的。” 傍晚时她让人去给沈昼送了信,邀他来城门送一送自己。 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出现。 小丫鬟又催,谢芷不耐烦推开她,自己走到外面等,她仰头看见了差使去送信的丫头,眼睛微亮,再看丫头孤身一人,脸色暗了暗。 “怎么回事?沈昼呢?” “姑娘,沈指挥今日一直在镇抚司,奴婢等到戌时他才下值,人多,奴婢不敢上前,他和同僚们去了百花楼……” 谢芷恼,嫌她办事不力,“那你就去百花楼里面把信送给他呀!” “奴婢去了,也给他看了信物,可沈指挥说,他送出去的竹蜻蜓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不记得了。” “奴婢还想说,他,他就搂着一个姑娘上楼了……” 谢芷如同被撂进冰窟窿,唇瓣抖了抖,她大声喊着:“我不信!我的竹蜻蜓呢?” 她要往城里跑,几个人赶紧将她抱住。 “姑娘,您的信物在这儿。”回话的小丫鬟着急忙慌摊开手,竹蜻蜓泡了酒渍,又扁又脏。 小丫鬟费了好大功夫才混进花楼,与沈昼说完,一名艳丽的舞娘拿着蜻蜓瞧,失手掉进酒杯,她倒出去,恰有醉客路过。 谢芷挣得发髻散乱,看见竹蜻蜓,她突然安静了下来。 先是不可置信,再是心痛地咬住唇,接着发疯一般地抢过竹蜻蜓摔在地上踩,踩完了崩溃大哭,“沈昼,我会让你后悔的!” * 正月十五这日,整个京城都热火沸腾,镇国公府千金嫁进东宫,是一等一的大事。 镇国公府里喜气洋洋,锣鼓喧天。 新娘子坐在镜前,红妆敷脸,面如死灰,她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在盖头落下的一瞬,泪流满面。 十里红妆,嫁衣似火,新娘坐进轿中,一声锣响,开始上路。 道上铺满花瓣,树上飘舞红绸。街两旁有守卫维持秩序,涌动的百姓接踵摩肩,探头观望这盛大的婚礼。 “从没见过这样奢华的婚礼啊!” “陛下可真是看重谢家,刚立太子,立刻就封谢家女做太子妃呢!君臣和睦,国家之幸啊!” 百姓哪知,没有谢家,荣王根本坐不稳太子之位。 崇庆帝老了,他折不了谢家,先借其势,将其捧至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境,留给他儿子折。 只可惜,他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姜衣璃没参加这场婚宴,只从府中丫鬟小厮口中听到一些,她很好奇谢芷为什么不选第二条路? 明明已经替她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 夜间。 姜衣璃沐浴过,穿着软薄的里衣躺在榻里侧,她闭着眼,却没睡。 过了半个时辰,谢矜臣回房,先沐浴更衣,躺到榻上,安安静静地抱住她,没有动作。 她浑身僵硬着不敢动。 慢慢地察觉出来,谢矜臣应当是情绪不佳。起初她当是因为谢芷,但不对,他两条路都给谢芷兜底,他不关心谢芷选什么。 姜衣璃眨了眨睫毛,突然想到镇国公明日回湖广。 他是因他父亲而沉默? 空气静悄,姜衣璃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手肘发麻,习武之人呼吸轻,心跳缓,她以为谢矜臣睡了,翻了半个身—— “姜衣璃,老实点。” 姜衣璃心跳吓得瞬间飙了起来。 谢矜臣一只修长的手抚在她后脑,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她的额头贴着他的心跳。 他说:“明日教你弹琴。” 姜衣璃猛地睁眼,服了!不学! 第46章 口干 白日,半山别院的书房。 楠木案上横放着一把古朴典雅的琴,弦丝黑而韧,琴身由桐木梓木裁制而成。 谢矜臣手指抚过琴弦,笑道:“你还挺会挑。” 这是他最喜爱的琴,绿绮。 姜衣璃进了书房的暗室,一眼就挑中了这把。 姜衣璃腆颜收下赞词,其实她没什么眼光,只是这把绿绮她在博物馆见过,她认识,当然比现在陈旧上许多。 二人坐在案前抚琴。 姜衣璃拨第一根琴弦,谢矜臣就开始蹙眉。他忍了再忍,一小段曲听下来,他压住自己的胸口,险些吐血。 五指按在弦上,魔音戛然而止。 谢矜臣蹙眉道:“你的广陵散跳得还勉强能入眼,怎么其他曲子弹成这副德性?” “只会那一首。”姜衣璃谦虚道。 她曾为了一个目的苦学古筝三月,热情过去就弃了。 现在也不想吃这个苦。 姜衣璃微微后倚,脑袋就挨着他的肩,她红唇弯翘,故作好奇道:“听闻大人是琴中第一圣手,大人弹给我听好不好?” 谢矜臣凉凉地睨她一眼。 “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想得本官指点,我亲自教你,你竟这般躲懒?” 姜衣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本来就没想学,还骂上她了!她面上半乖半耍赖地,微仰着脸,“就是想听。” 谢矜臣脸色缓和,罢了,他略略挑眉,“想听什么?” 呵,姜衣璃心里冷笑,表面柔顺:“大人弹什么我都爱听。” 谢矜臣端坐,袖口平整垂下,他十指修长,拨动弦丝,指尖滑出清雅旷远的曲调。 他弹了半首高山流水,半首凤求凰。 两首曲子衔接之精妙堪称绝伦,无人能及,姜衣璃这个门外汉也听得陶醉其中,佩服那丝滑的转音,浑然一体。 她想起了梦里的琴声。 待琴音止,她转头问:“大人会不会弹别的曲子,更复杂一些的?” 谢矜臣嗤她不懂,这两首曲已是技高者弹,况乎合成一曲,他望着姜衣璃天真稚气的眼睛,大度地原谅了她。 姜衣璃不知道自己被耻笑了,又被原谅了,自顾自说:“一段玄妙,一段佛音,一段诡异,很乱地揉在一起。” 谢矜臣抬眉,“怎么个乱法?” “没有节奏,不讲章程,总之很乱很乱。” “像你弹的那样?” 姜衣璃:“……” 你这是人身攻击。 姜衣璃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双眸清润润的,被迫学琴还要被人这么侮辱。 她又不能发泄,她脑袋一转想了个好主意,借势起身想走。 谢矜臣笑了笑,拽住她的腕骨,将人拉回来,扶她的腰让她坐在案上,俯身凑近:“娇娇方才所弹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哪处可取……”姜衣璃哑然失声。 谢矜臣低着头亲她,一手握住她细软的腰身,一手掌控在她颈上,堵住她的嘴不让她问了。 违心话就只能说到这。 姜衣璃被迫抬高下巴,脖颈白如凝脂,她两弯黛眉似蹙非蹙着,她的喉咙随他脸颊凹陷的节奏缓慢上下,心脏又湿又黏。 被吮得有些口干。 她的双手向后按在琴弦上,身子后耸,丝绸般的长发拂过案桌,她曲指,指尖刮动了一根弦丝。 铮!的一声响。 谢矜臣略略松开她,薄唇擦过她耳畔:“商音。” 接着她的耳珠被暖热地包裹。 她发出一道嘤声。 姜衣璃蜷紧手指,掌心被压出细痕,葱白的指尖错落,又勾出了一个音。 “这个是徵音。”谢矜臣像深谙琴技的名师,边吻着,边挪开一只手,向上推她薄烟翠纱的裙裾,长指抚进小衣。 姜衣璃脊骨发颤,眉心蹙紧,哆嗦道,“大人,别……” 谢矜臣亲她的唇咽下她的呜声。 窗外假山奇石,莺雀啼鸣,屋内暧昧缭绕,琴声错乱。 * 春三月,谢芷有喜,谢矜臣被调职,出任江苏巡抚。 官位升了一级,却从政治中心挪到江南,实是明升暗降。 首辅王崇说:“路要一步一步走,将来我这个位置必然是你的。” 谢矜臣只说保重身体之话。他志不在首辅之位。 临近离京这几日,他闲在家中,又好好地教姜衣璃弹了几日琴,自觉惬意。 姜衣璃痛不欲生。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弹琴。 那日本要以自尊心受损为借口,假装一蹶不振,再不碰琴。 谁知这个白日宣淫的混蛋,占了便宜,又令她日日学琴,为做鼓励,还勉强地夸了她两句。 姜衣璃有求于他,不得不暂时屈服,偶尔偷个小懒,他闲的这两日,又是好一番痛苦难言。 琴案前横着绿绮,美人信手拨弦,谢矜臣听她弹了一支简单完整的曲子,目光颇为赞赏,挑着她的下巴,“最近很乖。” “都是大人教的好。”我高考都没这么努力过。 谢矜臣眼神柔和,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做为奖励——” 姜衣璃寒毛竖起,腰背一下子坐直了,她脸上脖颈燥红,想要下地,这时听到谢矜臣说,“就把广陵散的琴谱赠予你吧。” 姜衣璃突然凝住。 谢矜臣打开了书房暗室的门,在琴曲那一部分,他挑出了两卷古朴陈香的谱子,摊开拿给她。 纸页落在掌心,仿佛沉淀着历史的厚重。 姜衣璃呆厄地低头,抚过上半卷减字谱上一道道指法符号,她怔忪失神:“不是…失传了吗?” 她曾经跑遍全国三十多家古琴博物馆,查阅一百多本古籍资料,都没有找到这琴谱。 她站在玻璃展柜外看着孤零零的下半卷琴谱,替另一个人满心遗憾。 谢矜臣见她此状,知她必是喜爱,心中也觉得高兴。 他颔首:“确是失传了。” 姜衣璃茫然抬起眼,咬了咬牙,没毛病,琴谱归一人所有,可不就是失传。 只是,她再次抚着琴谱,眼睛微微地湿润了,这琴谱好好的怎么八百年后一卷失踪一卷残缺呢,她跑了那么多路找琴谱找得真是好辛苦。 可惜现在也不是多重要了。 她本不爱古琴,装给谁看呢,现在于她而言,重要的是她的命,她的钱,她的翠微。 第47章 你疯了吧 哦,还得装给谢矜臣看。 他送她广陵散琴谱可谓是价值连城,不说八百年后,在这个时代也是不可估量的财富,姜衣璃眉眼轻眨笑盈盈地道谢。 谢矜臣眸光流转,指腹轻触她的唇角。 两人坐在楠木案前,她怅然沉默少顷,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仰头亲了亲他寒凉的薄唇。 随后低头躲开他缠人的视线,目光扫过桌案,停留在一卷明皇卷轴上,“这是什么?” 谢矜臣搂住人,闻声垂眼,左手搁在案上,压着这份卷轴,“圣旨。本官接了出任江苏的调令,三月十二离京。” 姜衣璃心下微动,终于来了,这个调令! “大人您会带我去苏州吗?”她乖顺地往后倚靠,人在他腿上,玉软花柔整个都依偎在他怀里。 “我不想自己在国公府。” 姜衣璃抱住他,雪白酥腻的脸贴在他脖颈里。 谢矜臣心尖发痒,微微仰起下颌,他眸光黯了黯,又挑起她的下巴亲唇,语调缠绵,“不带你去带谁去。” 此次外任,崇庆帝死之前是不会让他再让他在京中当职了。 至少也得是一年后,他怎么舍得把姜衣璃一个人放在京城。 * 三月初十府上便开始零零散散地收拾行囊了,书卷,兵器装了几大箱子。 下人们来来回回,搬着空箱子进来,再搬着沉甸甸的出去。 姜衣璃也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珍珠,首饰,金银玉器,还有紫檀木盒,金丝楠木盒,白玉盒,一样不落。 她弯腰忙碌的时候,谢矜臣十分不解地扫这些盒子。 “带这些金银俗物作甚?你喜欢,到了那边我再送你就是。” “不行。”姜衣璃照旧都打包了,她意识到语气太强烈,仰起头弯着眼睛笑了笑,“大人送的每样东西我都十分看重,必须带在身上。” 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当然得带走,省得后悔。 丫鬟小厮收拾完寝房,又去书房整理。 姜衣璃也跟去,眼见着一箱一箱名贵器品抬出来,下人们一趟一趟跑,姜衣璃见丫鬟大咧咧拿住书案上的粉釉卧狮笔架,她急道:“我的笔架——” “不要打碎了。”谢矜臣沉声补充。 丫鬟的动作立刻慢下来。 姜衣璃松口气回看了谢矜臣一眼,他长身玉立,衣衫偏轻薄,质地细腻,显出几分出尘的凛雅贵气来。 他白天偶尔也能当个人。 马车在三月十二早晨离京,太子和太子妃隆恩浩荡地在城门口相送,一杯酒饯别,古道之上只剩浩浩荡荡的车队。 谢矜臣坐在车内翻书,姜衣璃也被要求看书,她翻了两页就趴在谢矜臣膝上睡觉。 不管不顾,睡个昏天黑地。 谢矜臣回回皱眉,起初嫌她聪敏但不好学,后来就纵着她,在膝上铺毯子,让她睡得舒服些。 从京城出发,先走陆路再走水路,到苏州已是四月中了。 当地渡口,以苏州知府为首上得台面的官员全来迎接,站成一排,凉风吹荡官袍猎猎作响,“下官——” 恭迎二字还未说出口,闻人堂便抬手示意他们噤声。 谢矜臣下船时怀中抱着一条穿烟粉石榴裙的懒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他扫一眼到场的人头,心中略做核对,抬下巴对中间那位轻声道:“内人贪睡未醒,备一辆宽敞的马车来。” 苏州知府立刻应是,差下人准备较平常宽二倍的马车。 众人都低头行礼,他偷觑,见那裹在披风里的姑娘只露一睡脸,云鬓花颜,眉黑唇红。都说京城谢世子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看来是虚言。 苏州自古是繁华富庶之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巡抚衙门在姑苏一带,早有丫鬟奴仆提前收拾打扫,知主子喜性,府中摆设全是新作。 此时刚过午,谢矜臣抱着人一路从前院至后院,穿过青翠的芭蕉,朱红的走廊,进房间后把人放进棕金色帐幔里。 他欲舍手,睡着的美人抓住他的衣裳不松。 她眼睛闭着,雪白的小脸被狐裘闷出红粉,一双蛾眉轻轻拧着,无意识地抓他。 谢矜臣蹙了蹙眉,各地知府在外束手等着,她不该这么不懂事,可是她睡着了,她又有什么错? 他反而因这份依赖和亲近心头微漾,暖暖热热的。 谢矜臣眼神示意让房中伺候的婢女都退出去,他在榻边坐下,温柔而耐心地用手掌抚上她的脸,摸她的头发。 她又蹙眉。 谢矜臣无奈轻笑了一声,心中嗔道,真是好难养的小姑娘。 他坐在榻边陪了半个时辰,抚平她眉间的细痕,见她呼吸平缓,又低身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才起身离去。 外面的奴婢跪了一地。 谢矜臣低头瞧了眼最慧静那个,轻声道:“以后,你就是澄院的大丫鬟,照顾好主子,有事向本官汇报。” “是。” 姜衣璃在傍晚醒来,昏昏沉沉不知早午。 起初是装睡来着,抓他衣裳也是装的,躺着躺着真睡着了。 一丫鬟脚步轻缓走进来,行礼问:“夫人可要洗漱?晚膳已备着了。大人说您不喜热食,但凉了又伤身,嘱奴婢拿小火煨着,这会儿刚好。” 姜衣璃揉着太阳穴,家生奴婢不跟远行,屋中都是生面孔,她偏头:“你叫什么?” “奴婢叫玉瑟。” 姜衣璃点头,她又端上来一碗酸梅汤,说是开胃解暑。 姜衣璃同她闲聊,“苏州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那可就多了,在吃食上,数第一的还得是松鼠鳜鱼……”她一口气介绍了九道菜。 “要谈到玩乐去处,夫人要雅,可去逛逛西里寺,寒山寺,七里山塘,同里古镇,若要感受民间乐趣,那平江路可听评弹,另有一座姻缘桥……” 姜衣璃点头,给了她两支金钗做为谢礼,又低头看着碗沿,“我觉这酸梅汤十分爽口,你叫人多做一些来,赐给院外那些护卫还有下人都尝尝。” “这碗清淡了点,你让膳房多放些梅子,煮得浓郁些,买梅子的钱来找我要就好。” 戌时末,亥时初,闻人堂扶着墨色锦衣的谢矜臣,在池塘边交给姜衣璃。 “大人醉了。”他换手拿刀。 姜衣璃点头,只觉得半座山压了过来,她脚下踉跄,想叫玉瑟搭把手,转头没见人。 只好自己拖着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扶他回房。 一扇屏风之后,姜衣璃跌跌撞撞,才碰到榻沿,突然视线旋转,被人按住双肩彻彻底底地扑倒在锦被里。 “大人…”她惊慌,右腿抬了一下,胳膊借力想爬起,又被摁回去。 谢矜臣手掌抚上她的脖颈,控住了她上半身,提膝压覆,又扼住了她下半部分,他指腹摩挲她嫣红的唇,眼眸黑曜石般温润看着她。 “姜衣璃,怎么生这么好看。” 姜衣璃的下巴略微抬高,颈上的动脉都在他执掌之中,本来怕得要死。 听他说这句,脑袋懵了。 她鸦羽长睫扑簌轻眨,抬起眸,表情和眼神都在说:你疯了吧! 第48章 衣裳被你沾湿了 谢矜臣从不夸人,嘴里吐不出一句好听的话,今天是被人夺舍了吗? 她确定脖子底下那双手不会伤害她,就挣扎着还想站起。 谢矜臣不由分说地俯身,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双手掐抚在她颈上,以一个完全掌控的姿态,自上而下地含她唇瓣厮磨。 温温柔柔地亲,不强势也不霸道,姜衣璃好半天没理清。 直到,他突然提膝。 姜衣璃想躲,谢矜臣拽住她将她摁住。 笃定了要弄她。 他边低头索吻,边摁住她,以膝骨描摹绘画。 姜衣璃低嗯一声,眸子里汪汪的全是泪。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谢矜臣亲着她,薄唇挪到她耳边,话语升温,他说:“娇娇,本官的衣裳……” 她平躺着,半张脸罩在他宽阔的暗影下,嗅到的都是他身上的雪松冷梅熏香,听他一句脑中如有惊雷炸开,羞耻憋屈得想去死。 “你到底…真醉,还是假醉?”声音里含着哭意。 谢矜臣在她脸颊浅吻,“娇娇希望我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勾了勾唇角,“嗯?” 姜衣璃眼尾沁出泪。 谢矜臣轻轻地抱住她,掌心盖在她头发上,温言软语哄道,“好了,好了,乖,我抱你去沐浴。” 他搂着溺水似的人,轻轻松松横抱起,往浴房去,细密地吻着她的眉眼,嗓音暗哑: “你白天睡得那么长,今晚大概不会困了,我们好好玩玩。” …… 鼓声息更声尽。 销金帐半遮半掩,美人鬓发散乱在榻尾躺着,似溶溶将化的雪人。 她红着眼睛,哭也哭不出来。 窗外月色蒙蒙,已经要天亮了,有些可惜,谢矜臣拨开她额前微湿的碎发,亲了亲,轻声哄着:“我白日会有些忙碌,没有闲时陪你。” “你带上丫鬟和护卫出去走走看看,买些喜爱之物,不要总是躺在榻上。” 他的嗓音带着些长辈关爱小辈的温和口吻,仿佛把她当个孩子。 姜衣璃眼睛闭上,不想,也没有力气跟他说话。 她睡到中午。 起榻后,侍女玉瑟侍奉她洁面更衣,用了些苏州菜色,又呈给她两摞厚厚的请柬,左边是知府夫人及各大小官员家的女眷。 右边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及生意庞大的巨贾之家。 “都是邀您品茶赏花的帖子,夫人看看想去哪家?或是接见哪位?”玉瑟招手,命丫头们呈上目不暇给的各色锦盒,并着求见的拜帖。 苏州鱼米之乡,不愧是一等一的富庶地,金银玉器丝绸茶叶比京城丝毫不差。 姜衣璃腰麻腿酸,疲乏不堪,她刚用完膳,还坐在食案前,仰脸问:“这些帖子大人看过吗?” 玉瑟摇头:“大人一早就去了巡抚衙门,未看过这些。” “那就先把请柬和拜帖都收着,等问过大人我再看是否去赴宴,至于这些首饰布匹,金银茶叶…全都送回去,一样不留。” “是,夫人。” 谢矜臣尚未娶正妻,只她一个内室,下人见风使舵都叫夫人。 相当于管副的领导叫领导,而不带副字,都是人情世故。 * 作为巡抚,要负责当地的政务,官吏选拔监督,军事指挥,司法审判等,谢矜臣初到苏州,委实忙碌了一阵。 半个月左右他的下属才和上一任交接完。 府衙之后便是住宅,四月底五月初的时节,春光融融泄泄,气候正好。 姜衣璃心不甘情不愿地打着两份工,白日在书房研墨。 她弯着身子,霞裙云雾般垂散,她手拿一条松墨,蘸水研墨。 谢矜臣写了一篇军政文书,入眼是她纤细的腰身,束着一段云锦,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住。 他的掌心握住那截腰,将人搂在腿上坐着。 “我方才进院时,见护卫都在喝酸梅汤。下人说,是你赏的?” 姜衣璃早习惯他二话不说就占便宜的方式,腰间紧束时就丢了墨条,防止沾上衣裙,她坐好,压抑住心中慌乱仰脸道,“这些护卫自京城就跟着我,十分辛苦,我想做点小事回报一二。” 谢矜臣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 “娇娇太过纯善天真。他们护你是职责所在,何须感激?就算遇到危险丢了性命,那也是理所应当。” 古代的奴才都不算人,卖身时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得平淡自然,姜衣璃听着却觉得窒息。 他们没有就这个话题谈论。 姜衣璃低头,手指被他攥着揉捏,她眸光抬起,缓声问,“近日有不少夫人送请柬来,大人觉着我该去哪家赴宴?” 她收了请柬退了礼品之事谢矜臣已听下人汇报过。 苏州富庶,官员送的丝绸茶叶都很丰厚,不小心会牵扯收受贿赂之嫌,姜衣璃只留下纸笺,可以说有点小聪明。 但坐到他这个位置,已不需要考虑这些。 倘若礼品有收受贿赂的嫌疑,掉乌纱帽的只会是送礼之人,怎么规避,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谢矜臣捏着她的手指,嗓音平和从容,“你不用给任何人面子,也不需看谁脸色,感兴趣的就去,不喜欢的不必勉强,她们都是陪衬。” * 翌日,她挑了苏州知府李夫人的请柬,去参加品茶宴。 李府的园子在衙门后面,中式对称风格,简单雅致,为了接待她,还特地请了一班戏子在水上演奏。 席间同坐者众多,都是各地知府的正妻以及亲眷。 李夫人做为热场人,笑盈盈道:“夫人初来乍到,可不知道,咱们这儿最有名的就是昆曲,数这个班子唱的好。” 姜衣璃颔首,“的确唱得好。” 她抬手就有丫鬟送糕点,口渴就有人上茶,果真将她心意摸得一清二楚。 听戏听得乏了,几个贵妇轮流讲笑话听,间或穿插着介绍苏州风物。 姜衣璃听到一半起身,“曲是极好的,园中景致也不错,就是人多吵得我头疼,李夫人,我先告辞。” 待第二日,李夫人再下拜帖,府上便只有她二人坐着听曲了。 戏台上唱着《玉簪记》歌颂美好爱情,姜衣璃懒懒地坐着,“我看这戏不如明皇与杨妃,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李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听出了想要单独说话的暗示,她使了个眼色。 “小桃,我收藏着几幅明皇杨妃的绣画,你去找来给谢夫人观赏观赏。” 贴身丫鬟小桃一听,夫人哪有这些绣画,她心领神会,拉住玉瑟道,“玉瑟姑娘,画有些多,我一个人拿不完,你陪我一道去吧。” 玉瑟当即为难,看向姜衣璃。 姜衣璃点头,“去吧,就这会儿功夫,李夫人还能伤了我不成。” 第49章 不要奖励,写错任罚 房中只剩下二人,李夫人惶恐地问,“夫人可是有事叮嘱?” 姜衣璃颔首,“你是个聪明的。” “我原来有一名丫鬟叫翠微,她偷了我一只手镯跑杭州来了,大人说区区二百两不必追究,可我在意的很。” “你去帮我查查,不要声张,若损了我的颜面……”姜衣璃矫揉造作地摸着自己的鬓发,递出一个恃宠生娇的眼神。 李夫人急忙起身,一脸的谦卑恭敬,“夫人放心,定不叫大人知晓。只是查到这丫鬟,可是要将人抓回来?” “那倒不必,只需查到她在何处,剩下的我来做。” “是,夫人。” 两人坐着听了《玉簪记》的最后一出,小桃和玉瑟两人怏怏不乐地走回来。 小桃福身行礼,“夫人,谢夫人,奴婢去库房寻了许久,没找到那几幅绣画,夫人是不是借给别家拿去瞧了?” 李夫人哎呦一声,“瞧我这记性,前儿个借给王夫人了,谢夫人,实在不好意思。” 姜衣璃大度道,“无碍,等你找到了再请我来看。” 说着便起身告辞。 玉瑟掀起眼皮看看李夫人,又看看姜衣璃,低头不语。 苏州下了一场梅雨,巡抚府衙里一草一叶都格外清新,青石板路砖缝淌着水,园中冲刷出深深浅浅的小水洼。 姜衣璃提着裙摆,小心地踩着石头,往书房来,玉瑟在她身后撑伞。 到廊下,姜衣璃回身用手给她拂去肩上的雨丝。 玉瑟愣了下。 江南的空气总是潮湿,下过雨更甚,这日,一轮红日高挂,金光闪亮。 长街上楼阁林立都洒映在辉光之下,一辆马车驶停在荒凉院门前,十来名穿铠甲的护卫左右并立。 尖脸薄唇的小丫鬟先跳下车来,去扶轿子中伸出的白皙手掌。 董舒华穿得似天山雪莲,缓步下车,抬起眼看了看碧园的匾额,以袖口挡住口鼻,皱眉道:“没有提前让人打扫吗?” 丫鬟无奈,“打扫了小姐,只是这院子常年没住人才显得冷清。” 他们平常住在江宁的总督府,苏州的碧园虽有小厮看着,但主人不在,难免懒惰不勤收拾。 董舒华知自己来得突兀,隐忍道:“罢了。” 她来苏州名义上是养病,实则是为了自己的亲事,她已将近十八,这婚事怎能拖到明年。 巡抚衙门内。 姜衣璃袅袅婷婷站在廊下,拿袖子遮住眼睛,仰头看了看太阳,“今日晴朗,我们晒书吧。” 丫鬟们搬箱子出来,或两人抬住横着走螃蟹步。 玉瑟抱个手臂长的方形木箱一步三顿,姜衣璃挽了袖子走近,她惊了一跳,“夫人,您怎能做这等重活?” “就是因为太重了,我跟你抬。”她微低身扳住左箱底一起往院中去。 前院里种着几株翠竹,郁郁青青,光影之下摆着一张张条案,丫鬟们轻手轻脚把书摊开,风吹过掀动两页。 可书实在太多,十张条案也不够用,姜衣璃左右手都拿着书,仰起头看着屋檐。 “给我找一把梯子来。” 朱红的檐宇底下立着书梯,一格一格像是橱柜,姜衣璃扶着就要爬,玉瑟担忧道:“夫人,万一摔了…还是奴婢上去吧。” “你上也可能摔呀。”数学上讲概率是一样的。姜衣璃提裙爬到房顶。 屋脊铺了青瓦,片片堆砌,犹如雪浪,姜衣璃坐在上面觉得自己像一只鸟,往后一仰躺在了瓦上。 “夫人!”“夫人您小心些!” 底下看不见她,丫鬟们纷纷后退,踮着脚不知该劝还是该拦。 如此春光暖融,正合适小憩,但姜衣璃一闭眼就被吵得耳朵疼。好吧,她喘口气都得在谢矜臣眼皮子底下。 姜衣璃坐起身,看见了墙外的谢矜臣,她一慌,拢起裙裾低头就往下爬。 梯子和山一样,总是上着容易下着难,她下到一半听下人们齐齐跪下,“奴婢见过大人。” 姜衣璃头皮发麻,怎么走这么快,她搂着裙角,想跳下那两格。 身子突地腾空,一双掐在她肋下拎小鸡仔似的将她拎到地上。 姜衣璃有点语塞,二楼让她跳,两层台阶他要抱。有病。 “爬这么高做什么?”谢矜臣睨着她,声音威严。 “晒书。”姜衣璃诚恳道。 她瞧这人脸黑,恐他牵连丫鬟,主动地拉住他的袖口,“大人,我今日写了一篇文章,您给我点评点评。” 她将人拉走,跪着的丫鬟都松了一口气。 玉瑟抬起头,惨白的脸恢复了血色,公子小姐犯错,挨罚的都是奴才,她是担心的,但这个主子好像有些不一样。 书房靠窗的一张书案前,隔着枝桠透出两人近坐的身影。 谢矜臣低眉扫了一眼她的文章,眸中有惊讶,脸上却很平静,他说:“看出来你这段日子没偷懒。” 姜衣璃扬起眉梢,将这当做夸奖。 “大人,您看我都将您的书法练得出神入化了,我可以练别人的字了吗?” 谢矜臣眉峰略动,对她练别人的字有些不悦,但拒绝显得肚量小,他只道:“写个字还要朝秦暮楚,你若学得不好,本官可是赏罚分明之人。” 姜衣璃道:“我不要奖励,写错了任您处罚。” 谢矜臣目光冷清,越发不快,他一只手捏上姑娘纤细的腰身,这时,廊下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大人,桓将军又送信来了。”他把一封姜黄色信笺搁在案上。 谢矜臣直接撕了阅览,没有避讳。 姜衣璃在他腿上坐着,一垂眸看得清楚真切,不知道该说他轻狂还是不把她当外人? 从前她不识字,现在她每个字都能念,这信上说,左七郎寻衅滋事,但不肯正面对战,点名要跟谢矜臣打。 这消息谢矜臣拿到得比朝廷早。 根据前世经验来看,皇帝忌惮谢家,不会让谢矜臣去战场领兵。 但这仗他打定了,这人的确是死在他手里的。 笃笃的敲门声再响。 玉瑟站在檐下,小声地道,“夫人,李夫人请您去府上赏花。” 第50章 稀客 查到了!姜衣璃心头不可抑地狂跳,血液流速加快,她欲起身倏地感到腰间的力度,她回头,“大人。” 谢矜臣眸中不悦,眼神阴恻恻的,“又去李府?” 姜衣璃喉咙黏着,笑盈盈地说,“李夫人待我亲善,我同她处得来。” “我待你不亲善?” “……”姜衣璃头脑发懵,她勉强地道,“大人公务繁忙,我不愿多打搅,您若要我研墨,那我就不去赏花了。” 她很乖顺地坐回去。 不能慌,她要稳住,越想去谢矜臣越不让她出府。 谢矜臣的眼神一寸一寸在她脸上审视,找不到发作的点,捏了捏她的腰放她走了。 “莫要贪玩,早些回府。” 李府。李夫人在寝房邻近的正堂接待她,因为是寝房,玉瑟不能踏足,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李夫人热心地说,“臣妇打听到去年的五月中旬有一叫翠微的丫头进了杭州城,现下在淳宁县十方镇的一家绣坊做工。” “她还在镇上的梨花路买了一个小院子,臣妇派人试探,她说话确有京城口音。” 姜衣璃一句一句听着,指尖在发抖,她的眼睛暖热。 幸好,翠微还活着。 午后,府上陆续来了其他的几位夫人作陪,这是姜衣璃的意思,若李夫人回回单独请她,难免令人生疑。 园中一盆盆花卉争妍夺艳,色彩鲜亮。 几位夫人都围着她夸,说她如牡丹雍容华贵,如芙蕖清逸似仙,中途打了叶子牌,没人敢赢。 姜衣璃觉得没意思,占了便宜这样说又显得很矫情,但她的确和对着一群木偶无异。 天色将近傍晚,一名李府丫鬟的丫鬟凑近,恭敬回禀道,“夫人,董小姐前来拜访。” 李夫人眼中闪过惊讶,这是稀客,她和董家是远亲,但位卑人轻早不往来,何德何能?她眼神一偏,视线落在姜衣璃身上。 怕是冲着这位来的。 李夫人感到为难,她不敢直接拒绝董舒华,但也不敢给姜衣璃找难堪。 牌桌上的氛围凝固,姜衣璃察觉,眨了眨眼就猜是自己的缘故。 她没在意听是何姓,好言道,“客随主便。” 丫鬟将人领进花厅时,手臂往内张开称,“董小姐,这边请。” 姜衣璃坐在一众贵妇中间,听到董微微抬起眼,见到位裙似白雪的端庄女子,她没第一时间想到董舒华。 但是下一瞬,她看见这女子身后的丫鬟,尖脸薄嘴,眼神精明。 众夫人都站起,“董小姐。” 白裳女子笑容和煦,嘴角的弧度标准而克制,她上前来扶李夫人的手,“快坐快坐,表姐同我这般客气做甚。” “我身子不适来苏州养病,家父特意叮嘱到你府上拜访。” 李夫人脸一白,回看姜衣璃,她哪还敢坐,一句话把她架到火上了。 她想解释两句,董舒华的眼神挪移,她先环视一圈,再重新看过来,“桌上这些姐姐我都见过的,不知这位是哪家夫人?” 众人支支吾吾,谁都知道董家和谢家是世交,正在谈婚论嫁。 李夫人是主家,董舒华的眼神在她脸上,她尴尬地低头,“是谢…谢大人的内室。” “谢世子娶妻了?”董舒华故作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房中气氛越加窒闷,过此女非妻非妾,但谢大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抱着下船,又令各地知府站等半个时辰。 如此宠爱,她们便都奉承着。 将来的正妻和眼下的情儿该站哪边,众人拿不准主意。 姜衣璃手中握着一枚叶子牌,脸色沉默。 她身后的玉瑟先开口说,“大人并未娶妻,但府中只有这一位夫人。” 凝固的氛围裂了口子,李夫人赶忙圆场,“董小姐坐吧,这叶子牌我也不擅长,您来玩两把。” 董舒华温婉地推拉两回,就坐在了姜衣璃对面。 叶子牌由丝绸和纸裱成,树叶大小,因而叫叶子牌,有四种花色,共四十张。 桌子边沿坐四个人,一个叫庄家,三个叫闲家,每人拿八张牌,剩下八张扣在桌面上,随出随取,大牌压小牌。 这有些类似现代的斗地主,三个闲家斗一个庄家。 前面李夫人等都迁就着,让姜衣璃当庄家,再输给她,让她赢得大满贯。 李夫人吩咐丫鬟洗牌,董舒华说不必,拿起她搁下的半副牌,“大家都赢到一半了,怎能搅兴,该谁出了?” 几个人互相看看,目光投向姜衣璃。 姜衣璃没什么心思,随意出了一张八贯,对面的人动手挑出一张,温温柔柔地说,“九贯,真是抱歉,刚好压你一头。” 满桌人面面相觑,赔着笑脸当配角。 只要姜衣璃出任何一张牌,董舒华都能给她压上,她接手的这半场牌局形势大好。 姜衣璃没什么意外输了这局。 陪坐的两位笑容洋溢夸她手气好,方才夸姜衣璃也是一模一样的两句。 结束这半场,姜衣璃打算离开,董舒华把人叫住了,“静姝。” 众人皆惊讶,平日只叫夫人,谁也不知闺名,叫静姝吗?听着像个丫鬟。 董舒华笑道,“我才认出来,去年冬至在谢府,我的荷包掉在石林,还是静姝你帮忙捡了送回的,我都没有好好谢谢你。” “如今见了我却要走,莫不是不待见我?” 姜衣璃平静的脸色下燃烧着愤怒,她指尖掐紧,不得不承认董舒华很懂得利用家族优势,会抓人性弱点,攻击目标又快又准。 难堪砸到人的脸上来,还要逼人笑迎,否则就很输不起。 席间有人在议论,小声地悄悄地看她,猜是不是丫鬟爬床。 姜衣璃站着,笑了笑,“董小姐叫错了,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不叫静姝。” 董舒华眼皮抬起,等她主动说自己的身份。 前院的小厮来报,“夫人,谢大人的护卫来接谢夫人回府了。” 一名小厮紧随他后,回道,“是谢大人亲自来了。” 堂中的人神情迥异,各有猜测,不知谢世子是为董姑娘而来,还是为这外室而来。 李夫人如临大赦,“快请,快请。”两个人她谁也得罪不起,谢大人后院的火,本该他自己处理。 第51章 哄哄你 花疏云淡,一道鸦青锦服的身影出现在篱墙下,似一棵璞玉雕琢的树,照亮了院落。 闻人堂手握一把宽刀站他右后。 左后方是苏州知府,刚下值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殷切地跟着,手臂张开引路,“谢大人请。” 谢矜臣踏步进院,下摆平直,信手掸了掸灰尘,抬起眸满亭衣香鬓影,他第一眼看见了姜衣璃。 “见过谢大人。”妇人们纷纷福身,中有一道声音喊“谢世子”与众不同。 姜衣璃也在行礼,身子放低,在众人之中没有动嘴。 谢矜臣双手扶起她,对众人说免礼,看着桌上刚散场的叶子牌,当众捏她的脸,笑问,“这般不开心,输了多少?” 语气自然宠溺,是插不进针的亲昵。 亭中人人自危,她们哪敢让她输,只有董舒华敢。 白似雪莲的衣裙动了动,董舒华微扬唇角笑道,“女儿家的游戏罢了,何谈输赢。” 谢矜臣似才发现她,侧了半个眼神,“董小姐也在?” 董舒华双手拈帕并在右腰,大大方方地福身行礼,郑重而端庄,她嗓音清雅低缓,“代家父向世子问好。” 谢矜臣点头。 董舒华眉眼自得,又说道:“我来苏州养病,初到此地,改日当登门拜访。”她意在彰显自己和谢家的亲近,人前显贵。 这时候谢矜臣回个眼神点个头就是给她最大的面子。 可偏偏他温润如玉地开口了。 “虽说礼多不怪,但尚未定亲,董小姐不必多此一举,且安心养病吧。” 董舒华指甲划进了掌心,面上勉强地说着谢世子挂念,先养好病再去拜访。 亭中的夫人个个是人精,目光锐利,已从亲疏分明的态度中知晓该讨好谁,虽对董小姐客气,但更宠情儿,蜜里调油。 “闻人堂。”谢矜臣偏头,眼睛扫向桌面,闻人堂立刻拿钱袋掏了张一百两的银票放下。 众夫人连同李知府都惶恐不安。 “姜衣璃。”清冽的嗓音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姜衣璃抬起眸子看他,细而密的睫毛微微向上翘着,瞳孔映着薄暮的光,她一直像个木偶机械而僵硬,这会儿心脏回了点血。 庆幸他叫的是姜衣璃,不是静姝。 夫人们小声地交谈说这名字好听,纤美袅娜,流玉生辉,听着就配这天仙般的相貌。 “回府。”他伸手。 姜衣璃低头,面前的手掌心向上摊开,骨肉均匀,白得通透,五根手指干净而修长。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把左手放进他掌心里,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懂。 “恭送谢大人!” 亭子下的两层石阶站满了人,个个恭敬,送完人李知府汗流浃背,才揪着前襟回房更衣去了。 这一走,众人的焦点就在董舒华身上,并且悄悄地变了意味。 董舒华心知待得越久越被议论,心里局促,她笑道,“李夫人,天色已晚,我再叨扰难免失礼,就先告辞了。” 说罢带着丫鬟离去,步伐匆匆失了往日风度。 马车里。 谢矜臣的马车一向宽敞,不知何时起,车内不设茶案了,两人并肩而坐。 在他鸦青的衣摆上,一只骨节硬朗的手攥着皙白的小手。 谢矜臣偏头,问她,“不高兴?” 姜衣璃动了动唇,艰难地又咽下去,这种情况谁遇到都不会高兴吧? 董舒华看着温柔明媚,却是绵里藏针,对着她总是一副正室打小三的态度,她又觉得自己没立场反抗,一忍再忍。 她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开,指根变得绵软,才发觉情绪都用在手上了。 谢矜臣摩挲着她的手背,嗓音朗朗,“从你说要当外室便该料到今日之局面,礼法面前,外室多为世人不容。知府夫人表面待你亲善,你可知她背地又是如何嚼舌根,编排你。” 姜衣璃低头,看着两人的手指缠绕,咬着牙一个字也没说。 她的发顶落了温厚的重量,谢矜臣摸着她的头,嗓音温雅,“当本官的妾室不好吗?” “你的地位远胜高官大臣的正妻,锦衣玉食,美服华裳,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官员女眷,高门贵女,同样要跪你,敬你。” 今日之事,在看见董舒华的一刻他就猜出个大概。 那些夫人们,再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赢姜衣璃的牌,她们为各自的夫君料理内宅,疏通人际。 不必刻意吩咐,自觉地就会知道,要务是哄姜衣璃高兴。 但董舒华不同,董家三代从军,是崇庆帝的宠臣,且两家在议亲,董舒华自恃身份高贵,自然不必曲意迎合。 更何况没有名分。 姜衣璃受委屈,他也不高兴,他并不是把人困在身边受气的。 他一直不明白姜衣璃为何非钻这个牛角尖,不肯做妾。 这事…左右也不必姜衣璃同意。 苏州与江宁邻近,董仲来一趟不费事,京中三叔赋闲,也能来,二人见证着把婚定了,就能早日把姜衣璃写进族谱,名正言顺,由不得她再犟。 谢矜臣思虑过,觉之可行,他平和而缓慢地道,“姜衣璃,你若执意要当外室,今日只会是个开头,往后有更多的冷眼,非议,薄待。” “我若不在,你又该怎么应对?” 他就是想逼她做妾! 姜衣璃咬住下齿,眸中闪过清韧的光,意志不屈,“大人非要为难我吗?” “我怎么舍得为难你。”谢矜臣略略一笑,冲散了眸中的果断,他用手抚揉着她的柔滑的长发,质如丝绸。 她生着宜喜宜嗔的脸,笑起来好看,生气更好看。 谢矜臣抚着她的头发,倾身覆压过来,将人逼得脊骨挨上车壁。 他的指腹触着她颈上薄薄的皮肤,低头亲上她的唇,在触上前一刻喉结已上下滚动。 马车里暧昧升温。 回到府中,简单地用了晚膳。 谢矜臣有意要哄人,不像平时忙碌到很晚,早早地,在戌时便回房。 姜衣璃的确不开心,怫郁在心,快气炸了。 越想越气,首先,董舒华还没定亲,照理说没有立场来找她麻烦。 但是她偏偏知道这二人未来会定亲,所以被挑衅了也只能劝自己忍着。 沐浴过,回到寝房里间躺着,还在想这事,谢矜臣亲她,从上往下,都不能让她分出半点心。 他低头吻在她皮肤上,姜衣璃开始没在意。 直到。 “大人!”姜衣璃神色惊恐,眼里露出不可置信,她失措无助。 “大人您…做什么……” 谢矜臣双手分别摁住她的膝骨,眸中暗涌,他垂着眼睫,嗓子暗哑说,“哄哄你。” 第52章 挂念 半盏茶的功夫,姜衣璃眼尾沁泪,哭得不能自控。 谢矜臣微微仰起脸,“你喜欢?”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姜衣璃咬住自己的唇,好半天缓过劲儿出声,哭腔浓重,“不喜欢……” “娇娇,你在撒谎。”他略略挑眉。 薄情的唇此刻红而光润,眼神是捕猎般的侵略,他轻勾唇角的水色。 这种事他第一次做,看她的表现,谢矜臣觉得自己算有天赋。 这般卑下,讨好的事情,这辈子也只会对她做了。 他自己挑的一朵难养的花。 …… 第二日,姜衣璃午时起榻。 她扶住额头,脑中琴音环绕,诡异得要将她整个人摄去,她昏昏沉沉,脚一踩地差点栽倒。 姜衣璃眉心紧蹙,她从未在清醒的时候听到过琴声。都是半梦半醒才听到。 她怀疑是不是昨晚谢矜臣太过分,把她撞得灵魂出窍了? 她有点分不清现在是梦还是现实。 玉瑟扶住她的手臂,脸色关切地问,“夫人,要找个大夫吗?” 她最文静敏慧,性子寡言,昨日帮忙说话,那种场面,丫鬟其实不开口才能独善其身。 姜衣璃听着了,她记仇,也记恩。 她摇摇头说不必,但她脑袋一转问玉瑟,“你能听到琴声吗?现在。” 玉瑟一脸不解,“什么琴声?” 好吧。 翠微不能听到,玉瑟也不能听到,或许这真是个病,该治治,等离开苏州就找个大夫看看吧。 她端着碗,想起什么,“今日的酸梅汤煮了吗?” 玉瑟笑道,“煮了,夫人您每日都赏酸梅汤,外面那些护院现在一看到提桶过去,都笑着来讨汤喝呢。” 姜衣璃眸中闪过深色,垂下眼睫。 她喝了半碗酸梅汤,因每日起榻先喝避子汤,腹中占着空间,早膳用得很少。 待她用完,玉瑟才说,“李夫人在外跪了一个时辰,求见您。” 姜衣璃头脑逐渐清晰,琴声也淡了,她脸色急转,忙向外去,“发生什么事了?” 澄院的花厅里。 李夫人穿着湖蓝色绸缎裙裳,跪在正堂的织金地毯上,弯着腰揉膝,她约莫三十来岁,古代的女子身体大都孱弱。 “李夫人,您这是跪什么?”姜衣璃跨进门槛就去扶她。 李夫人跪着不起,拿帕子擦眼角,“谢夫人,臣妇跟那董小姐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只因臣妇与她母亲同族,祖上有些渊源。” “但自从她母亲去后,七八年都没有过联系了,昨日也不知她因何会来……” 姜衣璃听明白了,这是来求情让她不要迁怒的。 她站在原地,双臂僵硬像堆砌石狮子的岩块,她觉得很离谱,这点事也值得跪。 姜衣璃脆弱的脑神经一次次被冲击,她很怕别人跪得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她也知道,其实李夫人不是跪她,是跪她头顶的谢字。 书房。 绮窗之内,谢矜臣提着一管狼毫笔蘸墨写字,他的腕骨像玉石雕刻,遒劲有力。 字迹凌厉似刀,落笔透纸。 闻人堂敲门进来,得到示意后轻悄地将一封信笺放在案上,“桓将军又来信了。” 谢矜臣微微颔首,笔下挥毫,在写信。 他告知京中三叔,让他来苏州城做为谢家的长辈和董仲见面,商定两人亲事,因路途遥远,不必他母亲奔波。 总之,董舒华这个儿媳,王氏是喜欢的,定下了她就满意,不会有微词。 他写完,也不怎么晾干,静放片刻交给闻人堂,“送去驿站。” “是。” 这是家信,不需要特殊处理,走最寻常的驿站即可,闻人堂出了门,交给手下人去送。 他再回到书房内,谢矜臣已拆了信笺。 闻人堂是谢矜臣手下第一信任的人,对信笺内容也清楚,他问,“是东南战事又严峻了吗?大人预备何时去边境?” 大人打仗时他就跟着,知晓敌军的左七郎有多彪悍骁勇。 且秉性阴私,想要报仇,定要找到正主。 此人作恶多端,不讲任何规则杀战俘,早该死,这世上只有大人能杀他。 偏偏龙椅上那位不肯放兵权。 谢矜臣脸色冷静,眸中坚毅沉稳,他手掌抵在案沿,如蓄势在鞘的宝剑,藏锋隐芒,“需师出有名。” 谢家权势太盛,物极必反,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一错则万劫不复。 他不可能主动把把柄交给崇庆帝。 藏锋,韬光,左右就这一两年功夫,那位修仙的皇帝驾崩之后,这天下就该变个局势了。 谢矜臣垂下目光,眸子冷沉润凉,他修长冷白的指尖按压着信纸,思虑片刻,没有回信。 不需再回信了。 只要桓征再输几仗,他作为江苏巡抚,巡视边境军务时,接到求援出手即可。 没有天时地利,就创造一个天时地利。 只是战事复杂,去打一次仗少说要半年八个月,谢矜臣抬眸望窗,他突然笑了,还没出发,就开始挂念姜衣璃了。 他在书房集中处理了一堆政务,临去巡视边境前,空出了几日时间。 府衙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帘布藏蓝绣着宝相纹,两匹踏雪乌骓拉车,姜衣璃被牵上马车时犹犹豫豫。 “大人今日怎这般闲?” 到苏州后他忙得见首不见尾,很少单独有时间,尤其是白日。 谢矜臣牵住她的手,“我们到苏州已有两月,先前忙碌不得空暇,今日陪你转转。” “你想去何处?先去茶楼。” 茗风茶楼从匾额到布局雅到不能再雅,茶香阵阵。 从二楼窗牖望出去可见后院十亩茶田,郁郁葱葱。 姜衣璃环视一周,坐在谢矜臣身侧,她姿态闲散,视线收回时看见门外一道雪白衫裙走进,那女子笑容温雅,董舒华。 第53章 姻缘桥 董舒华身后跟着丫鬟,她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进雅间,她福身行礼,“世子。” 送茶的小厮端着红木托盘退到一侧。 临窗的茶几精致典雅,屏风竖立,案脚摆着香炉和花瓶,姜衣璃敛着眼睫,不知又是巧遇亦或是赴约。 董舒华柔婉地笑着,“世子的意思家父和舒华都没有异议,父亲今晚戌时便会抵达惊鸿渡口。” 谢矜臣轻点下颌,“本官会派人去渡口迎候。” “有劳世子。” 她盈盈地福身行礼,颔首低眉,举止得体,一颦一笑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说完这通没头没尾只有他二人能听懂的话后她抬起头露出个娴静的笑,似乎才发现雅间里有第三人。 “静姝……”她用帕子轻捂唇角,改口道,“姜姑娘,别来无恙。” 姜衣璃嘴角开合几次,最后还是哽住。 说句实在话,伪君子和真小人非得选一个打交道的话,她更喜欢真小人,起码不累。 她的手指忽然被人捏了一下。 她低头,在桌子底下谢矜臣正揉着她的指尖,示意她答话,她蜷回指尖,勉强地笑着,“董小姐别来无恙。” 她也同样客客气气,只是中间的停顿太久显得不真诚。 董舒华毫不介意她的犹疑,“姜姑娘应当是第一次来茗风茶楼吧,你可以试试他家的雪煎银芽,味道不错,世子也很喜欢。” “我家中还有要事先失陪,姜姑娘和世子不必远送。” 也没有打算送。 姜衣璃眼眸黑如琉璃,睫毛纤长浓密,看着那道身影行礼告辞。 其实董舒华跟谢矜臣很般配,都是礼数周到面子齐全之人,还都擅长伪装,眼睛里有很多欲望,脸上比谁都光风霁月。 董舒华转过身就变了脸,跨门槛时眼中锐利如刺钉。 那点桌子底下的小动作她又不傻子,她看得见,青天白日就这样勾勾扯扯,私下指不定… 一个罪臣之女罢了。 她平缓气息,踏出门时脸上已恢复淡然,谢世子主动给她父亲去信说要定亲,就在这两日。 世子夫人乃至国公夫人只会是她,那姜衣璃进门也是妾,容不容得下她说了算。 雪白裙衫的身影消失后,姜衣璃不情不愿把手从桌下抽出来。 这种教孩子见了客人要答话的情形,上次还是八百年前她幼儿园没毕业的时候,她爹让她张嘴叫人。 谢矜臣笑着看她皱眉撇嘴,越发觉得她稚气。 他抬起眼帘,候在门口的茶楼小厮便送了四样茶过来,分别用了鎏金,白瓷,紫砂,翠玉四种茶具。 小厮先用翠玉壶倒了两杯雪煎银芽,谢矜臣执杯让他退下。 他先将手上的茶杯递给姜衣璃,平和缓慢地道,“董舒华端方识礼,大家闺秀,将来她必容得下你。” 你眼瞎啊。姜衣璃胸中燃着小火苗,手上被塞了一杯茶。 杯沿的湿雾浮上鼻尖,一种嫩香捕获了她,她鼻翼翕动,嗅到了鲜叶的嫩香,和新鲜柔软的雪香。 姜衣璃将脸凑近杯沿张嘴浅尝了一口。 罢了,董舒华跟她又不相干。 * 在茗风楼用过茶,二人又去了平江路听评弹,姜衣璃实在没有这么高尚的审美品味,她欣赏不来。 坐在临窗的二楼,她一歪头,看见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那里好热闹。”她嘀咕了一句。 谢矜臣也偏头去看,夕阳余晖洒在小小的窗口,映着他两人的脸,下方树上系着红绸飘带,充斥烟火尘埃。 他本没有意趣,微微侧脸,看见姜衣璃眼神发亮,他笑了笑,手掌盖在她头顶,揉了揉。 姜衣璃正要抗议,知道梳头多难吗,她转过脸,谢矜臣说,“带你去看看。” 她的气性就熄灭了一半。 桥的一畔是楼台,另一畔是闹区,闻人堂开道后,前方逐渐清晰。 正对着视线是一片红树包围的石墙,石墙底下堆着一块巨石,上面用朱砂笔镂刻了“姻缘桥”三个字。 老叟拿一把蒲扇,介绍说,“这姻缘桥专为有情人而设,一方入桥,一方择门而守,倘若能精准地遇上,便是正缘。” “只要两文钱。” 这一看就是骗子。姜衣璃才想说,她肩侧一道银光划过。 谢矜臣管闻人堂拿了荷包,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掷进那老叟怀中,神情冷淡,“我不喜欢有人打扰。” “好嘞好嘞。”老叟用衣裳搂着那沉甸甸的雪花银,招呼着喊,“各位父老乡亲,今日事出突然,提前关张,大家都散了吧。” “咱们七夕,七夕再开,都散了吧散了吧。” 老叟叮嘱小孙子将所有人的铜钱都双倍退回,没一会儿功夫,人就散了干净。 脚下踩着干净平滑的黄土,面前是一堵石墙,刻着姻缘桥字样的岩石挺着大腹,姜衣璃头皮发麻,“要走吗?” 谢矜臣只说了一个字,“去。” 姜衣璃认命地点头,左右看了看两米高的墙,踏进里面的世界。 谢矜臣令闻人堂在此候着,以防意外,他自己在老叟的引领下,去了石墙的尽头,那里有左中右三道门,他站在了居中位。 这姻缘桥名叫桥,其实是迷宫,入口有一,出口有三。 姜衣璃进去后凭着感觉往右走,但凡有转弯她就选右,最后,她居然从左边的门出来了。 姜衣璃踏上左门那块岩石只觉天光大亮,笑上眉梢。 不过片刻功夫,她的笑容就凝固住了。 她感受着右肩拔凉的视线,僵硬地转过头,谢矜臣站在居中的坪石之上,衣袍垂顺一丝不苟,往上是一张冷沉的脸。 谢矜臣身姿挺拔,负手而立风姿颀秀,他面上原是温润的,甚至还有些期待。 可看见姜衣璃从左门出来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谢矜臣缓缓吐息,将火气憋下去,尽量平和地道,“再去。” 姜衣璃欲言又止。 这不就是个概率问题吗?前面的路不管怎么选,到中间都要经过坎离艮兑八卦阵,方向感差的人会被绕晕。 不管晕不晕,都得走一条路,三道门各占33.3%的可能性。 她咬咬唇,掉头回去重新走,再出来重见天日时,谢矜臣还在居中的门,她还在左门。 第54章 十三次 两人再次隔着空气静默地对视。 姜衣璃悻悻地缩着脖子,想说这表明不是正缘啊,她还没开口,面前那人薄唇冷冽地吐出两个字,“再去。” 第三回,谢矜臣站在左门,姜衣璃从右门出。 她看看谢矜臣的脸色,“不想再走了。” “去。” 姜衣璃听着不容置喙的音量,垂着头,攥紧了拳头,巴掌大点地方,要让她走上一万步吗? 渐渐天色黑沉,月上柳梢。 姜衣璃坐在中心的石头上,拖时间。她仰脸看石墙上的刻痕,突然想,概率,把它叫缘分也不算错。 在里面就算记着乾坤八卦对应的路段,也不知道外面的人会在哪个门。 这需得两人都坚定,并且都相信对方才能走对。 “姜衣璃。”谢矜臣的嗓音透过石墙回响。 姜衣璃坐直腰。 她刚站起,便觉头顶一阵风,一道深色衣影落在她背后的墙上,衣袍猎猎。 站得高看得远。 这场游戏以谢矜臣作弊告终。 天色昏暗,姜衣璃坐进马车。路外的柳枝下,主仆二人身影斜立。 谢矜臣冷着脸吩咐,“把这桥拆了。” 闻人堂表情凝固,他拱了拱手留下拆墙,主子的命令下达,那他天亮之前就得拆干净。 回府后,姜衣璃泡在浴桶里解乏。 她看得出来谢矜臣自姻缘桥起很不愉快,没关系,她愉快啊。 换上寝衣打算睡了,玉瑟脚步轻柔地走进来说,“夫人,大人叫您去书房。” 姜衣璃脸色瞬间变黑。 服了。这人该不会一生气就写一晚上的公文,还要罚她陪着磨一晚上的墨吧? 再不情愿,她也只能重新穿好衣裳,端出个笑脸,往书房去。闻人堂不在,即墨抱剑立于廊下。 她敲门进去,谢矜臣果然在写公文。 姜衣璃乖顺地走过去拿墨条,一只手扼住她,将墨条取下,谢矜臣脸色出奇的平和,冷静到诡异。 “前几日不是在写别人的字么?拿来我瞧瞧。” 姜衣璃半知半解,她双手去翻,在一堆折子下找出了平整折叠的一份手稿。 她递上去,“大人检查。” 谢矜臣站起,影子投在地上,他右手拿了朱砂笔,浅浅地在纸上画圈,再还给姜衣璃。 纸上约莫有十几个圈,姜衣璃也被鲜红的朱砂刺激得眼皮一跳。 “我哪有错这么多……” 她垂下眼,仔细看,发现是一个緱字写错了,这是一篇川蜀游记,撰笔人叫緱旬,緱字频繁出现多回。 这算错一个字吧? 谢矜臣脸色萧肃而清冷,双眸黑沉,垂着长睫低头看她,薄唇绯红,“十三次。” 空气静了一息。 姜衣璃在一息后明白过来,耳后燥热,她咬牙道,“我不要。” 她放下纸页就想走。 谢矜臣低沉着嗓音,单手将她抱起,放在书案上,一手掐着腰身,一手捉她足踝,他喉咙滚动着俯身吻上来,“娇娇,愿赌服输……” 姜衣璃脖子后仰,肩膀后耸,人慢慢地变低,只能抓住他的肩膀撑拄。 她脖颈间渐渐沁出细汗,脸颊蒸红。 她咬着牙恨恨地想,谢矜臣混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愿赌服输。 夜色浓稠,天将破晓。 床榻间隐隐有哭声,姜衣璃起初强撑,后来求情也不行。 他非得按规矩罚完了,才仰起身。 指尖拨开她鬓发,亲了亲眼睛,用沙哑迷离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呢喃,“姜衣璃,你是我的。” 他一遍一遍重复念叨,想要把话铭刻进她的脑海里。 缘分这种东西,管他什么天地鬼神,他遇见了他想要就是他的。 …… 姻缘桥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碎渣都不剩,路过的行人看去,只觉空空荡荡,好像少了什么。 第三日,闻人堂自院外脚步匆匆地行进书房,汇报说,“大人,府上三爷在虎头山碰上了滑坡,被岩石砸伤了腿,不便赶来了。” 谢矜臣放下书卷,“三叔现在何处?” “在临沂一家乡下的医馆里,属下已派人去照料了,看样子得休养上个把月。” 谢矜臣薄唇抿直,脸色平静,这关头又出了麻烦。 他想先定亲再把姜衣璃纳为妾室写进族谱,可总有一而再再而三的事阻挡,让他定不了这个亲。 谢矜臣沉吟片刻,“你备上一份厚礼,去碧园赔罪,将情况讲清楚,务必亲自去。” “是。” 碧园。 董舒华对镜梳妆,打扮了整个晌午,听丫鬟说谢世子来了,喜出望外,摸了摸鬓发出门相迎。 这门亲事就差签个婚书。 在两家长辈见证下,走过今日这一遭就成了大半。 一箱一箱珍稀礼品往院中抬,董舒华越看越高兴,只是见面礼,谢世子出手比聘礼还阔绰。 闻人堂在前院赔礼道歉,“总督大人,实在抱歉,我家三爷在途中遭逢祸事摔断了腿,不便远行,已在当地住下。” “大人说,请还望总督见谅,这亲事年后再议。” 董仲脸色铁青,但不好说什么,对方礼数做得足,他又不能罔顾谢老三的伤势硬谈,显得他们恨嫁。 董仲笑得满脸褶皱,大度道,“谢世子同老夫客气什么,理解理解,老夫改日也该派人去探望三爷的伤情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伫立檐下的董舒华听了全程,笑容尽失。 她掐着指尖,美目锐利喷火,又是意外?怎么这么多意外,怕不是姜衣璃吹了枕边风? 董仲当即让人去调查了,消息属实,谢老三确在乡野养腿。 董舒华埋怨谢家老三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出个远门还能摔断骨头。 亲事暂且搁置,董仲在苏州待了两三日,便要返程,他劝女儿道,“舒华,跟爹回江宁吧,你自己在这无人照顾爹不放心。” 左右亲事跑不掉,只是往后推迟半年。 “爹爹过虑,苏州人杰地灵,又有谢世子坐镇,能有什么危险。” 董舒华不肯走,只是让她爹给她留些人手。 第55章 你是不是对这种事有瘾 澄院。 姜衣璃坐在窗下看书,闲闲翻了两页,玉瑟敲门,抱进来一摞薄薄的緱旬游记,共八本。 “夫人,大人说给您解闷。”她不知情形地道。 姜衣璃在看见撰笔人的顷刻头皮紧涨。前儿个才那样对她,现在把游记集齐了给她送来,是挑衅吧? 她脖子都涨红了,郁愤地道,“你收好,不要让我看见。” 玉瑟惊讶,转身把书册往博古架底下倒腾,她觉着夫人和大人之间怪怪的。 傍晚,用过膳食,姜衣璃散开黑色长发,只着一件白色抹胸泡在松香木桶里,水上撒满了花瓣。 她复盘了一下自己的逃跑计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玉瑟。”姜衣璃有些倦意,她阖了眼皮声线发懒道,“将那件藕粉色的寝衣帮我拿来。” 谢矜臣着墨色锦衣,腰间配白玉环,清贵儒雅,他走进来挥手让所有丫鬟都退出去了,眼神瞟向浴桶,眸子黯了黯。 他转过屏风,看着露出一半的雪白及细腻的肩颈线条,喉咙发紧。 姜衣璃和他对视,脑子是麻木的。 她看见谢矜臣手上拿着藕粉色寝衣,眼神让他把衣裳留下,人出去。 谢矜臣勾唇,“娇娇与我还需这般见外吗?” 他先给她擦头发,手进水,把僵硬的人一点点捞出水面,他漆眸翻涌,“放轻松,不然待会儿又该喊疼了。” 亲上来前,抵着鼻尖,热浪拂面。 眼睫黑而长,根根分明,戳着她的面颊,有些痒。 他的嗓音里已有几分喘意。 凑近眼前的脸不输貌美的姑娘,美却不柔,眉宇轩朗,凌厉地带着攻击性,垂眸看准,顷刻,薄唇覆压柔嫩的鲜红。 手掌同时在脑后将她摁住。 姜衣璃猛地闭眼,任他作乱,只咬着牙一声不吭。 从浴房到寝房。 典雅的室内,玉勾垂落,销金帐里隔绝出一方天地。 “再不理我……”谢矜臣威胁。 “大人——”姜衣璃出声。 谢矜臣眉梢上挑,他放缓,勾着她的下巴,低头柔情缱绻地亲她。 夜色更浓,只恨春宵苦短。 谢矜臣深深地,薄唇缓慢吐息,过了一会儿,他嗓音低哑,“前两日跟我生什么气?” 明知故问。姜衣璃恼火,哪有他那样折腾人的。 十三个字。 这已经不是怡情,放纵,这简直是…… 谢矜臣瞧着她鬓发湿漉,心生怜爱,嘴硬道,“我太惯着你了。” 本来就没几日时间与她共处,她要使性子,他就由着她去了,花费两天时间将她喜爱的游记搜齐了做赔罪礼。 他事后发觉自己才像花心思讨人开心的情儿。 这般想着,心思硬下来。 帐幔里重新翻滚。 他明日就要出发去巡视边境,战场上刀剑无眼不能带她,至少半年不见,他突然有些怪姜衣璃跟他使小性子。 平白浪费了两日,想着,便没个满足。 窗外的月色朦朦胧胧,将近天亮。 姜衣璃嗓音带着点嘶哑,泣不成声地控诉,“你是不是……有瘾?” 谢矜臣顿了一下。 “只对你有瘾。” 清晨,玉瑟进房来收拾,整个过程都相当局促,昨晚动静太大了,叫了好多次水,数不清。 虽然宠爱夫人,但未免太不怜惜。 院子外头晴空高照,谢矜臣整装待发,府兵,护卫跪得整整齐齐。 他安排好出发的具体时辰和渡口,再次强调,“所有兵士和护卫看好澄院,重中之重,即墨着本官,闻人堂留下。” 黑色束袖的闻人堂跪在地上,眉眼低垂,“大人,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守闲坐家中。” “属下…属下并非不满您的安排,只是,属下想做更重要的事。”他宁愿领罚挨一顿鞭子也想去战场杀敌。 谢矜臣没有罚他。“这就是更重要的事。” 姜衣璃迷迷糊糊睡到午后,被折腾得很不爽,她望着窗外,护卫个个精壮,原来十二个,现在二十四个。 杀她都用不了这么多人。 她端碗喝着避子汤,思考黄历,一眨眼,看见了护卫向闻人堂行礼。 怎么会留下闻人堂? 谢矜臣一日半就抵达边境,三日与桓征等人汇合。 东南多海陆,不见高楼,茂盛的绿植笼罩沙地,穿着铠甲两名将领带着数千亲兵跪迎。 “参见骁骑将军!”威声震天。 每个人都热血沸腾,仿佛重回两年前枪林弹雨,并肩厮杀的日子。 谢矜臣着一身利落干脆黑色劲装,剑袖狭窄收束,他挺拔凛冽,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和在官场中长衫广袖的清雅截然不同。 他左右手分别扶起桓征和晏祈,“过去的名头不必再叫了,如今我是江苏巡抚,只作援军而来,各位请起。” 虽他这般说,仍然浇不凉众人心中的火。 金尊玉贵的公府世子,当年上战场却与他们这些粗人同吃同住,刀枪大炮都不怕,骁勇且善战,这些人都是打心底里服。 晏祈眉眼不羁,最混不吝,世上只服他谢矜臣一人,他墨发轻甩,笑着吆喝:“架大锅!煮羊肉!今晚好好接待巡抚大人!” 苏州城又下了一场雨。 姜衣璃坐在窗前,柔软的嫩绿色衣袖伸出去,用手接雨,满脸惆怅。 她的处境好像更难了。 谢矜臣待她除了看得严点,偶尔和善能商量,即墨像个人机,闻人堂就不一样了。 五大三粗地往那一站就很瘆人。 并且看起来老成持重,姜衣璃几次想出府,都被他拦住了,说外面危险。 姜衣璃很服,她是皇帝吗?都想杀她? 眼瞅着就到了六月十六,城中的富商办了一场庙会,格外热闹,姜衣璃叹口气说,“今日是我娘的忌日,就算大人在,也不会拦我。” 闻人堂手握刀柄,面上踌躇,他犹豫不决。 姜衣璃差点气疯,强忍着道,“你们二十多个人看不住我一个,那是你们没本事。孝道为先,我今日需得出府上香。” 第56章 蒙汗药 姜衣璃知道谢矜臣会对她心软,但闻人堂不会,她不能说一定要去,只说需要去。 说着半转过身以衣袖拭面。 玉瑟扶着她,心疼道,“闻人管事,大人只说照顾好澄院,可没说要囚禁夫人不让出门吧。” 闻人堂最终答应了。 不为夫人撩袖子擦泪,也不为玉瑟帮劝,他听到心里的是前面一句,看不住一个姑娘,那他是真不配上战场,活该输给即墨。 宽敞豪华的马车驶出府,两排个十二名护卫,浩浩荡荡。 街上人多,但闻人堂带兵开道,他们走得还算顺畅,午时之前就到了姑苏城外的寒山寺。 姜衣璃穿着堆叠如云粉蓝色裙裳,双手合十,对一个沙弥行礼。 “小师傅,我想为逝去的亲人放一盏水灯,请问在何处?” 小沙弥颔首,“善哉善哉,施主请随我来。” 水灯有现成的和自己动手折两种选择,姜衣璃选自己动手,玉瑟从旁指导,半个时辰才做好一只。 她写下薛氏的名字,把莲花灯推进水中。 接着再去找老道诵经,玉瑟同样陪着跪读,闻人堂等人则在殿外候着。 梵音和佛钟清洗人心中的浮躁,姜衣璃闭目,很虔诚的模样。 “夫人,到膳食了。”玉瑟轻轻推她。 姜衣璃不叫她打扰,“诵经怎能诵一半,你去令人告知住持,说我们要在这里用斋饭,劳烦他们收拾个小房间。” “是。” 玉瑟退出去,大殿里只有姜衣璃跪坐听经,老僧敲着木鱼,纹丝不动。 再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老僧收起木鱼睁眼,单手对她致意。 姜衣璃双手合十低头,出了大殿,只觉神清气爽,眼界开阔,玉瑟从树梢底下钻出来,引她踩着羊肠小道去后院禅房。 “都是素菜,不成敬意。”小沙弥谦虚道。 桌上有十二样精致小菜,做得清新爽口,看着很有食欲。 寺院里许是见她们人多,给收拾的是一间小院子,闻人堂和二十四名黑衣护围着小石桌将就午膳。 姜衣璃和玉瑟同桌而食,吃完她擦擦嘴,“这寺中既有膳房,叫他们煮些酸梅汤来吧,我们出银子,再多添些香油钱。” “是。”玉瑟出去吩咐。 酸梅汤煮着不费事,拿了钱,膳房里的沙弥都很好说话,煮完亲自提了两桶来。 姜衣璃站在屋里,脸色沉静,拿木勺在桶里搅拌。 玉瑟抱了两摞陶碗来,在桌上摊开,总共二十七只,每个护卫都有,她接过木勺去舀汤,浓郁的酸甜钻进鼻腔里。 姜衣璃捧着一只陶碗,当众喝下,她把空碗放桌上,“辛苦大家陪我上香,天气炎热,都喝点吧。” 这酸梅汤她日日都赏,已有两三月,今日不算稀奇。 且她自己已经先喝了一碗,天干物燥,护卫们也都挨个去拿碗,说着谢夫人,闻人堂见侍卫喝下无事,自己也喝了。 姜衣璃观察所有人,退回屋里,只有玉瑟忙着分发盛汤,还没动嘴。 她从怀里掏出剩余的药粉,往碗里洒,玉瑟突然进来了。 桶里放了加倍的蒙汗药,应付那些膀大腰圆的精壮护卫,但玉瑟是个小姑娘,同样的药量她会更快昏迷。 为求不出差错,这碗,姜衣璃是单独放的。 二人沉默对视。 姜衣璃喉咙动了动,坦诚道,“他们全都喝了蒙汗药,就差你了。” 陶碗递到她面前。 “喝了吧,不喝的话,你可能会比较麻烦。”无论是打晕她还是别的什么方式,都不是个好结果。 玉瑟眼珠瞪着,反应片刻接过碗一饮而尽。 她是最先晕倒的,约莫一刻钟,两人正诵着经,玉瑟就歪了头,姜衣璃扶她躺在地板上,往外斜乜一眼。 护卫们东倒西歪。 闻人堂捂住头,拔刀拄地,大喊道,“汤里有毒,快!去救夫人……” 兄弟们接连倒下,他自己也摔到禅房门口。 姜衣璃心脏跳到嗓子眼儿,不敢大声呼吸,她瞧着人全都撂倒了,略略松了一口气。 逃跑不能带包袱,那相当于昭告所有人,自己要跑。 姜衣璃轻装上阵,银票全缝在衣服里,她溜出了禅房,夹在游客中下山,心情紧张又激动,才走到街上,突然,后脑钝痛。 被人猛地挥了一记闷棍。 她捂着脖颈想往后看,转到一半就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小半个时辰后,闻人堂最先醒来,他捡起刀大步冲进禅房,只见玉瑟躺在地上,他脸色煞白。 再至院中,看着满地横七竖八昏昏沉沉扶头坐起的兄弟,脸色怎一个难看了得。 “快去封锁城门!把院中的沙弥都抓起来拷问!” 这是怒极之言,他看玉瑟躺姿平整,不像摔的,像被人扶的,隐约猜到不对劲。 沙弥自然不清楚,拷问过谁也答不上来。 玉瑟醒的最迟,她懦懦地缩着脑袋,也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这事不能拖,消息两日后就传到了东南边境,送到谢矜臣手中。 彼时天色已暮,海岸线上一片赤红。 营帐里点着一盏油灯,谢矜臣着银光冷白的铠甲,面前是推演两军交战的沙盘,小小的旗帜错落其间。 他收到暗信,垂眸看去,烛火映照着凌厉的剑眉。 谢矜臣脸色冷峻,指根攥紧握成拳。 他额角突突地跳,胸腔里浮动不安,他几乎想立刻返回苏州城,但很快冷静地坐下,“即墨。” “大人。”瘦似青竹的护卫进来跪下。 谢矜臣将信笺置于火上,冷声吩咐,“你速速返回城内,协助闻人堂找回夫人。” “是。” 信纸烧成灰烬。 谢矜臣的目光迟迟未收,他心绪不宁,劝诫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怎么能被一个女人扰乱心智。 “拿作战图来!”他对外喊。他需做些正事不能走神。 半刻钟后。 营帐内的条案上孤零零地躺着作战图,油灯映着上方的河流曲线和山脉符号,条案前空无一人。 帅营前,两名士兵高举着火把站岗,火光映照铠甲。 谢矜臣眉眼冷戾暴怒,他望着黑沉的天暮,眉心拧着,沉默一息,开始动手拆身上的铠甲,“姜衣璃。” 第57章 暴怒 六月十六,姜衣璃被人一记闷棍敲晕,重重砸在地上。 一双绣鞋靠近她肩侧,自下而上裙裾雪白,董舒华抬起眼,吩咐道,“把她用麻袋装起来。” 一只麻袋从头到脚将人套住。 董舒华和丫鬟坐上马车,蛇皮袋就放在她们脚下。 经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兵站至路中,“下车检查。” 董舒华端坐车内,不慌不乱,她的丫鬟撩帘探出头去,尖着嗓子斥道,“知道车里是谁吗?两江总督董家的小姐你们也敢拦?” 车壁前后各八名护卫手持红缨枪,看他们的兵甲样式,的确是总督府的府兵。 守将退居城门口,手臂一挥给车放行。 马车大摇大摆驶出了姑苏城。 姜衣璃被颠醒时后颈巨痛,她眼前昏暗,鼻腔里充斥苎麻缂丝的怪味,手脚好像被人束住了,局促狭窄。 她的双腿被迫屈在小腹前,双手缠在背后,她突然意识自己应该在车上。 狭窄的空间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丫鬟低着眼瞥了一眼麻袋,用鞋尖往鼓包处踢,“小姐您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扔到那乞丐堆里让那群最卑贱的人糟蹋了她,别说世子了是个男人都得嫌弃。” 姜衣璃头上挨了一脚,咬着唇,没有出声。 是董舒华绑的她。 这小丫鬟也是够心肠歹毒的。 董舒华坐姿娴雅,背正腰直,她责怪地看了丫鬟一眼,“我们是世家大族,焉得用这肮脏手段。” 丫鬟低头怯懦地说,“是。” “到哪了?” 丫鬟撩着帘布探出头,和车夫谈论两句,再转头回来说,“小姐,到六芒山了。” 哦豁。 出城是她最难的一步,董舒华轻松解决了。 马车驶到山路,咯噔一晃,停下来。接着她听到董舒华温柔娴雅地说,“就扔在这儿。”语气高高在上。 柔弱貌美的姑娘独自扔在深山里,极大概率被猎户或土匪捡去,同样要被糟蹋,但这叫天意,她不必背恶名。 董舒华跟丫鬟的想法一致,只是丫鬟手段太低劣,她要自己手上干干净净。 一道灰色抛物线划过。 “回城。” 扑通——山道底下是绿油油的草地,洇绿湿润,麻袋不停往下滚,滚进一个小坑里。 “嘶…”姜衣璃五脏六腑震颤,疼出濒死感,倏然间听到了琴声。 似乎是一种召唤。她凝神去听那弦音又消失了。 蛄蛹着挣扎。幸好她能双手从背后解绳,憋出一头汗,总算解脱双手。 姜衣璃撕破麻袋,将碎片踩在脚下,拔腿就跑,踏过草地密林,一路狂奔,衣裙飘逸。 来到渡口,有人牵马刚下船,有工人搬着箱子往船上装货。 姜衣璃神情紧张又急迫,她提裙走到木板边沿,弯腰对着水上一艘旧船,“船家!” 木板缝里的水沾湿裙角,一点也不在意。 “船家!”大喊几声,那戴着斗笠的艄公才转过头,放下鱼竿,站起撑船。 “船家,不必再等了,你的船我包了,现在就出发。”她站到甲板上,重心不稳身子往后闪。 艄公拿干净的一头船桨扶她一下,苍老的声音笑道,“小女娃,当心些。” “要去往何处啊?” 姜衣璃眉眼弯弯,脱口,“我要去……松江。” 东南营地。 晏祈穿着银白铠甲正红披风,神气活现地走进营帐,“大人,昨日那作战计划我看了……” 走进主帅营却见沙盘前坐着桓征。 晏祈回头看,冲他道,“谁准你坐这儿的?” “起开起开!”晏祈粗鲁地把他拽起,用袖口去擦凳子。 桓征三十有余,晏祈才十八九岁,桓征待他颇为宽容,解释道,“大人昨日离营,嘱我在此坐镇。” “发生何事?”晏祈大惊,“王崇死了?” “非也。我听闻是大人家中一名妾室被人掳走了。” “胡说八道。”晏祈一双飒爽的漆眉皱起,虎眼生怒,他半个字也不信,“桓征,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让着你,再敢诋毁大人我照揍不误!” 晏祈十五岁跟谢矜臣打仗,最崇拜他,不容别人污蔑,但凡有半句蜚语,他比本人还火冒三丈。 他眼中的骁骑将军鬼神莫测,至高至洁,这世间的情啊爱啊都不配沾他的身。 谁都不能,他自己也不能! 桓征被揪着衣领,他看这毛头小子才跟弟弟一样大,任他撒泼习以为常,叹口气不欲与他辩论。 六月十九日晚,谢矜臣回到巡抚府衙。 闻人堂带兄弟跪成黑压压两排,拱手回话,“大人,那日夫人在寒山寺禅房赏了酸梅汤,我等饮用后不久便晕倒,半个时辰才醒,醒来夫人便不见了。” 他立刻就让人封了城门,在城中查找两天,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谢矜臣冷眼横过这些头顶,“贴身丫鬟在何处?” 玉瑟跪在后面被挡住了,她全身发抖,跪爬到前面磕头。 “你昏迷前,她在做什么?” “奴婢,奴婢昏迷前,夫人在念经…” “她是何神情?” “没,没看见。” 玉瑟头一回吃蒙汗药,只觉得和犯困没什么两样,只是更沉些,眼皮一合就栽过去了。 即墨从门外进来,“大人。” 十来名守城的士兵全被他赶进院落,跪在地上求饶。 “大人,您出发前就叮嘱过,哪道门都不准夫人出城,小的铭记于心,日日严加查看,十六那天当真是没见过夫人。” 谢矜臣眸色转凉,姜衣璃自己出不了城,那么只剩一个可能,她被人劫持了。 他突然变得暴怒,指尖摁得失了血色,强行冷静,抑不住眸中泛着凌人的寒意,“十六日未时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城?” 守城的官兵们面面相觑,推推搡搡中间那人说,“没有…” 谢矜臣眉骨压低,拔了即墨腰上的长剑,寒光一闪,说没有那位士兵瞪眼倒地,脖颈一道猩红。 鲜血飞溅三四人。 六月溽暑,院中却一霎间冷如冰天雪地。 跪着的士兵个个呆如木鸡,有的脸上沾着血,有的几欲晕厥,惧是抖颤结巴不敢张嘴。 谢矜臣没有耐心,他腕骨抬起,沾血的剑尖抵在第二人的咽喉,双目狠戾,“是谁?” 第58章 爱好 被剑抵的士兵毛骨悚然,僵硬如死尸,“董,董小姐曾在未时出城,车,车中有一物,未经审查……” 说完,剑锋擦他颈侧滑过,士兵喷血倒地。 “忠臣不事二主。”谢矜臣结果了他,将沾血的剑朝后扔,冷声道,“即墨,带上你的人,去把碧园围起来。” “是!”即墨接住自己的剑,手一挥,带领一队人出府。 闻人堂跪在后面,两排兄弟似黑漆漆的矮墙,他见人都走了,瞧着这群守城的士兵,叮嘱下属发阵亡抚恤金。 这里是苏州,又不是江宁。他们犯忌讳没有守住城门,连带着自己也要被连累。 巡抚衙门的府兵包围碧园时黄昏将尽。 “你们做什么?这可是……”碧园的管家刚摆起谱,看见护卫开道,中间一人黑衣剑袖款款走出,立刻变脸。 “世子这是——” “叫董舒华给我滚出来。” 谢矜臣眉骨压低,神情冷戾,威压感迫人。 府上仆人吓得鸡飞狗跳,总督留下的亲兵试图反抗,全被即墨的手下制服。 董舒华温温柔柔步履缓慢,让丫鬟搀着走进前院,一脸不知发生何事的模样,“世子,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去巡边了吗?” 她先是震惊谢世子居然为一个外室罔顾两家和气,再是侥幸,多亏自己把人扔出了苏州。 否则日后还了得。 谢矜臣半句不废话,拿剑指着护她身前的管家,“现在交代,还是先给这群人收尸再交代。” “世子……” 剑尖刺进管家的喉咙,血气弥漫,董舒华嗓子噎住。 小丫鬟吓趴在地,哭着说出六芒山。 六芒山距离姑苏城有一百里,董舒华当日驱车四个时辰将人扔进山沟,谢矜臣带人两个时辰就赶到了。 已是深夜。 董舒华和丫鬟被赶下车,两个弱女子跌坐在地互相搀扶,董舒华发丝凌乱神情依然端庄,她的丫鬟哆嗦着,“就是这…” 山沟里只找到麻袋碎片。 “看着,像是野兽咬的……”说话的声音自己憋住了。 谢矜臣脸色十分难看。 已经三天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人遗弃在荒山野岭会遭遇什么,一想心脏就揪得慌,想杀人。 谢矜臣掌面青筋暴起,腕骨轻颤着,剑尖指向二人。 董舒华吓得脸白,张开手臂挡住丫鬟,“谢世子,你纵然有怒,也不该罔顾两家的情谊。” 她见对方双目染红,牙齿不由自主打颤。 “我,我父亲是两江总督,手握六万兵马……” “区区六万兵马。”谢矜臣薄唇轻勾,残忍狠戾,一剑穿透她的手臂。 鲜血蜿蜒。 “这是给你的教训。” 董舒华疼得几乎晕厥,不敢相信温润的谢世子竟是这个模样,剑拔出,血飞溅,她脸色惨白。 “我的人若有半分闪失,我必一刀一刀剐了你。” 谢矜臣收剑,“将人带回去关进地牢。”他再看一眼就想把人杀了。 闻人堂和即墨带人搜山一整夜,无果。 第二日,董仲得知,一日连跨三府赶到苏州,直进巡抚衙门赔罪。 “矜臣,舒华她还是个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计较。怪我,她小小年纪就没了娘,是我把她惯坏了,怪我。” 董仲一夜间苍老十岁,好说歹说都劝不动,他心疼女儿,想撩衣摆下跪。 在他跪下之前,谢矜臣冷淡开口。 “董伯父不必多此一举,我找不到人,你带不走她。” 董仲脸色僵滞。 总督府的府兵也立刻加进来找人,简直要把六芒山掘地三尺。 杭州城。 姜衣璃那日在渡口说去淞江,中途就换了船,一路上换船五六次,才到杭州。 她先租牛车到淳宁县,边走边打听很快就找到了十方镇。 梨花路空旷广袤,姜衣璃逮住个妇人问,“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方脸的姑娘,十五六岁……” “对,小方脸,容易害羞,大概到我耳朵上面这么高……” 翠微刚从绣坊回来,孤零零一人边走边掏钥匙,踮脚开门时察觉一道目光,她转头看了一眼,继续开锁。 钥匙卡进锁芯,她突然猛地再转过头去。 姜衣璃走了半天路,倚墙歇会儿,慢慢挪步过来,用食指戳她的脸,笑道,“不认识我了?” 翠微突然大哭。 姜衣璃被她哭得很无措,“意思意思就行了,再哭下去还以为我死了呢。” 一进院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坟。 翠微尴尬,说抄家后打听不到半点消息才花钱刻了木碑。 姜衣璃拔了木碑,夸上面字不错。 六月廿一。 谢矜臣查到了渡口,据货工口述,见过一貌美女子登船去淞江,艄公交代,称其在周庄下船。 周庄码头更有成百的艄公,盘查之后,又得知她在黎里换船。 顺游而下,渡口无数。 一天时间,巡抚府兵查了三十多个渡口,其中她上过三回岸。 谢矜臣脸色不好,既逃出生天为何不回城,倘若忌惮董家,也说得过去。 可她未免太防备,自己找她也很困难。 董仲亦没闲着,谢矜臣自上游查起,他自下游查起,两方相遇,将苏州往下的一条海岸线包圆了。 他查的下半程,姜衣璃最后一个上岸的地点在他手里。 且他将船工抓了,最终渡口只有他知道。 董仲委婉道,“贤侄不必再往下查了,所有目经之人皆在我府上。舒华她并无大错,只是太倾慕你,望你念在她自幼丧母的份上放她一马。” 谢矜臣轻嗤一声。 董舒华有什么可怜的,没娘不是还有个爹为她出生入死吗? 要说可怜,姜衣璃才是这世上最孤单可怜之人,无父无母,除了他,没有人会怜惜她,没有人爱她。 “只要世子肯放了舒华,姜姑娘的位置老夫立刻告知。” 谢矜臣冷笑着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表现得比他还淡定,“董伯父不急,我亦不急。只是我心情不佳时就爱好折磨人。” “你觉得是在董小姐脸上划刀好,还是每天打断她一根骨头好?” “忘了告诉你,令爱左臂中剑,尚未延医,不过不必担心,血已经凝固了。” “你…”董仲喉咙猩甜,险些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捂着胸口咳嗽道,“杭州,在杭州。” 第59章 沈指挥救命(4000字) 清晨,姜衣璃睁开眼,骨头舒展,精神放松,起得比鸡都早。 和翠微两个人说了一肚子话。 原来薛家无情,将她当上门打秋风的亲戚驱逐,翠微就近在十方镇住下做绣活清苦度日。 到镇上辞了绣坊的活,翠微问,“小姐,那我们以后去哪?” 姜衣璃字正腔圆:“浪迹天涯。” 翠微不解,但听话。 “先做两件事再走。”姜衣璃回顾长街,目光逡巡,“我来的路上听说十方镇有位包治百病的神医?” 医馆。 房间里弥漫着焦苦的草药味,老年医者头戴方巾,往她腕上搭脉,什么也没把到。 “姑娘可有什么不适?” 姜衣璃神情认真。“我总是能听到有人在我脑子里弹琴。” 翠微呆住了,医者也呆住了。 “…你这种状况多久了?” “一年多了。”姜衣璃答。从她重生醒来每日都有,意志薄弱时醒着也能听到。 医者颔首安抚道,“姑娘莫慌,老夫看你脉象稳健,身子并无大碍,兴许是忧思过度,给你配上一副安神药你先试试。” “也行。”起初她担心小命,后来又要跟谢矜臣周旋,确实挺累的。 出了医馆,翠微关切问,“小姐您身上还有哪不舒服吗?” “那倒没有,只是独我一人能听到觉得奇怪罢了。” “我们现在去城外上香。” 年初,姜衣璃曾去皇觉寺敬香,祈求佛祖保佑翠微活着。 许愿不能空许,要发愿,发愿是指你求佛祖满足你的愿望,为此你愿意付出的东西。 姜衣璃发愿捐银十万,现在亲眼见到翠微生还,是时候履诺。 翠微瞪大了眼,“小姐您哪来这么多钱?” “…主要是劫富。” “劫富?” “是。”姜衣璃捏着指尖,“京城世家之首。” “谢世子?”翠微恍然。 姜衣璃心头一阵阵惊讶,从昨日到今日她未提过半个字,且谢家亲族众多,翠微怎猜这般准。 “去年的上巳节,谢世子就一直在看您。”翠微说。 且她打听京城消息,得知李氏母女回了陇西,大小姐却一夜之间消失。 当时听闻谢世子身边出了位美人宠爱有加,正是小姐消失的时间,只是没联想在一起。 如今纵看,分明是谢世子金屋藏娇。 可谢家跟董家的婚事整个江南都知道,干嘛还招惹小姐。 “不管他了。”姜衣璃没想起什么细节,毕竟那是上辈子的事情。 两人打算去城外的寺庙捐香油,租了马车很快就到了。 只是回来时,城门突然动乱。 守城的官兵把百姓往城里赶,粗声吆喝着,“快进城,进城,知府有令,半个时辰后关闭城门,谁迟了就在山里喂狼!” 车夫纷纷加紧扬鞭,木轮飞转,踏碎野草。 姜衣璃指尖扒住车壁,眼皮猛跳,她突然叫住车夫,“不要赶路了,我要下车。” “姑娘,您没听见那兵爷吆喝的?要关城门啦!” “你停下,我照付你银子。” 车夫见她坚决,这才勒马绳。青色的车子在树畔驶过,坡上剩两个姑娘站着。 “我们现在就跑吧。”姜衣璃当机立断,“去渡口。” 江南多水,到处是渡口,每个渡口又有无数船只,查起来非常困难。这很利于逃跑。 往海岸去有两条路,姜衣璃先选右,结果撞见了一群铠甲红领士兵。 她心脏猛跌,拽住翠微匍匐,是巡抚衙门的兵。闻人堂无权调动,岂不是说谢矜臣亲自来了? 悄悄地她们又往左边道上去。 哗啦啦的兵甲声如潮水,整齐划一,两人再次趴倒。 翠微看士兵脖间蓝领,小声说,“是总督府的兵。” 姜衣璃眼前一黑,得亏是出城上香了,否则明早一觉醒来,要被两方人马围堵。 暂避风头,二人在林中找到个小木屋歇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来是山上的猎户留下的水粮。 晚上,吃了点食物,姜衣璃拿出一百两的银票压在砖下当费用。 翠微震惊。 “今晚简单凑合凑合,咱们明早去渡头。” 夜色暗涌,谢矜臣的士兵包围了半个城,杭州知府是他去年丝绸案提拔上来的,对他十分恭敬。 查了户籍,供出一人叫翠微,住在十方镇梨花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火光蹿天,走至梨花路巷口,谢矜臣踢到一块木牌,知府捡起擦干净拿给他。 上面镌刻“大小姐姜衣璃之墓”。 就是这里了。 门上挂着铜环锁,象征性的敲了敲,士兵动手拆锁。 两扇门推开,小院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大人,找遍了,四间房舍皆无人。” 火光映着男人眉骨舒朗的脸,谢矜臣抬起黑沉沉的眸子,斜睨院中的石桌,墙角的茴香,攥紧了指骨。 找她的这五日,种种细节越发奇怪,与其说是被人抓走,更像是她自己跑了,不巧和董舒华绑她撞在一日。 这就能说通,她为何频频换船。 谢矜臣黑眸沉沉,胸中像堵了一块巨石。 “出城搜。”他一字一句。 此时的林中小屋,姜衣璃和翠微躺在小木板床上,仰头看着小窗的斜月,心神不宁。 她蓦地坐起身,摸了摸额头的冷汗,幽幽地道,“还是得趁夜走。” 以谢矜臣的聪明才智,要发现她的蛛丝马迹并不难,她心中忐忑,唯恐夜长梦多。 翠微点头,立刻开始穿衣。 两人才出小屋,就听见林中有马嘶鸣声,姜衣璃脸色一变,抓住翠微拔腿就跑。 她走后不久,谢矜臣的人立刻就找到了小屋。 这屋只有半间房那么大,即墨一眼扫全,用手摸了摸茶炉,“大人,是热的。” 谢矜臣冷嗤一声。 “追!” 子时将近,渡口已封锁,一条条大的小的船只绑在岸上,海面风平浪静。 二人行至渡口,那官兵不想惹麻烦,强硬说,“子时已过不得出行,明日早来。” 姜衣璃和翠微退在栏杆之外,度秒如年。 凄清的夜色之上,一艘大船徐徐驶来,停靠渡口,左右各三名花团锦簇的飞鱼服开道,只见一高瘦的男子穿着曳撒大步走下甲板。 守着渡口的官兵下跪恭迎,“参见沈指挥。” 沈昼! 姜衣璃心神不安地站在芦苇处,眼神眺望过去。 夜里静,这个距离看不清沈昼的脸,但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沈昼影子倾斜,他用手指抚弄袖口,睨了眼地上跪着的士兵凉凉地笑,“知晓我来,就让你来接,你们知府大人呢?” 士兵跪地,高声答,“知府大人在迎接董总督和……” “沈指挥!”姜衣璃突然高喊了一声。 沈昼抬头望去,跪着的官兵话声中断。在那芦苇荡前,两个小姑娘快步朝这边跑来。 远瞧就知道是个美人,沈昼弯了弯唇角轻笑,还当是自己哪笔风流债,待看清脸,他收了心思,“姜大姑娘?” 这不是那株下跪不弯背的小白杨么,该在苏州才对。 姜衣璃跑得微喘,“沈指挥救命。” 跪着的官兵站起来,还想驱赶她,沈昼抬抬手,让退下了。 岸边凉风习习,沈昼有几分好笑地打量她鬓边上翘的发丝,手腕负后轻翘着指骨,“我们萍水相逢,我为何要救你的命啊。” 姜衣璃眼神左右瞟,沈昼的心腹立刻让所有人都退避。 姜衣璃才松口气似的,脸上薄薄地含着一层惊惧,她可怜地道,“大人曾与我说,若遇难处向您求救,您一定会帮忙。” 沈昼的脸色变了。 这其实只是姜衣璃的猜测,或者说豪赌。 可沈昼变脸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两人关系果非表面那么简单。 锦衣卫号称王朝的鹰犬,谁想造反他们必是第一个知道的,谢矜臣缜密,但也少不了里应外合。 况且她当日办路引文书谢矜臣怎会知道得那么快那么准。 这两个人装不熟装了二十年吧!真能装。 沈昼心道谢矜臣可真是色令智昏,自己这么重要的一步棋都敢透露给女人,若她有二心,岂不是自掘坟墓。 他脸色旋即恢复正常,摩挲着自己指腹,戏笑问,“那他没跟你说我们俩见面的暗号吗?” 暗号……姜衣璃脑中空白。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背脊一片凉意,脸上却不见惊慌,她仰头说,“大人并未说有什么暗号。” 确实没有暗号,沈昼眸光闪了闪。 这个时间,谢矜臣应该在东南打仗,他照顾下友人的女眷义不容辞,他颔首,“你遇到什么难处?” “董小姐在追杀我。”姜衣璃道。 沈昼眉梢一挑,后院着火,他呵地笑了声,肩膀耸动着调侃道,“我可打不过她爹啊。” “况且那是谢矜臣的老丈人,他自己还得敬三分,我怎好与之作对。” 姜衣璃脸色灰白。 沈昼笑,“你先跑,人来了我给你挡着。” 眼前一暗再一明,姜衣璃心道这厮真是个不着调的,她感激说,“多谢沈指挥。” 于是叫上翠微,立刻弯了腰蹲在岸边去解缚船的绳索,衣裙都沾在泥洼上,半点不嫌脏。 沈昼就站在埠头,看她裙角的泥点,双手环胸懒懒地笑。 这可忒不像个大家闺秀。 解了船,姜衣璃蹲着身子前倾,一手扶着岸上的石块,一手奋力把船推到水中,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层一层波。 她扶翠微上船,自己再跳上去,熟稔地操起船桨。 “沈指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再会。” 沈昼点头,刚想客套两句发现船已划远,他顿了一下,噗嗤笑出声,老鼠见猫都没这样。 要说那董舒华不是一向很能装吗?怎会下手这样直白,他再看水面,船的影子都没了。 他摇头,站了片刻觉得没意思,招手叫那官兵过来逗趣,“你刚才说,你们知府大老爷没功夫接我,在接谁?” “在接……” 一簇一簇的火把拢聚,沈昼面容严肃,挥手叫那官兵退后。 他以为是董仲来了,定睛一看,即墨。 沈昼瞠目,即墨叛变了? 再一看,那黑压压的兵士里,骑着高头大马,清俊冷漠的男人,不是谢矜臣是谁。 他心脏猛地一蹦,完蛋!这小白杨要害死我。 谢矜臣勒马下地,衣袂翻飞,干净利落,他走近时,沈昼已换上皮笑肉不笑的脸,黑靴伸直,朝前走两步拱手。 “谢大人……” “可曾见人出了渡口?”谢矜臣寒暄嘲讽都省了,开门见山。 沈昼微微偏头,目露疑惑,“陛下要我来抄家,我这不刚下船,那杭州知府嫌我官小,迎也不迎。” 杭州知府在人群堆里欲言又止,缩了缩脖子往后站。 “你看看这冷清的,我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谢大人问的是谁?”他回头,“你们看见人了吗?” 六名锦衣卫齐齐摇头。 谢矜臣袖中的手指紧攥成拳,他眉骨拧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阴云密布。 沈昼呵笑,“我先去城中住下,就不搅扰了。” 他回头朝官兵眨了眼,一挥手,六名锦衣卫跟着他往夜色里去了。 江面死一般的寂静。 谢矜臣狭薄的眼皮掠过水面,再垂至脚下,扫过船只,“这个渡口停靠了多少船只?” 杭州知府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亲自点数,他点头哈腰道,“大人英明,这渡口停靠小船六十只,现只有五十九只,的确少了一只。” 他说完即刻骂守渡的官兵,先开口责罚以堵上峰的口平息怒气。 谢矜臣没心思理他这些小把戏,眼帘一横,便有下属去开船。 水面冷风清润,扑来草叶和泥土的腥气,姜衣璃和翠微划船划得满头大汗,她说,“我会凫水,你掉下去一定要喊我。” 夜间几乎没有船只,姜衣璃边走边看,打算找一片黑漆漆的野埠头上岸。 这才是真的自由!人影都没有,查也没地方查。 “就停那儿吧。”她微微抬了下巴,和翠微一起往岸边靠拢。 夜色浓黑,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刚靠近水岸,隐隐约约竟见一条船,四五个汉子在上头坐着,一声不吭。 第60章 害怕 姜衣璃心脏蹦到嗓子眼儿,她虽戴了尖锐的发簪防身,但双拳难敌四手,正要叫翠微赶快往回划,那暗处站起一魁梧硬朗的身影。 黑色的影子比船舱高出一半,看不清脸和五官,那影子微微低头,出声喊了句,“夫人。” 姜衣璃腕骨一抖,几乎神魂离体,船桨差点脱手,她急忙把住,叫翠微,“快走快走!” 四条细胳膊拼命划,水上涟漪浮荡。 闻人堂黑夜中的脸色丝毫不变,他沉着眉眼未开口,看着那用尽全力逃离的小船,只动了动手腕示意,下属也立刻拿桨划船。 他是刻意等在此处的。 寒山寺看丢夫人,不禁大人动怒,他自己也怒,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大人未罚他,只是暂时还没腾出手。 这次得到消息进杭州搜捕,大人只带即墨却未嘱他任何事情,显然他已失去信任。 闻人堂稳坐第一心腹多年,怎肯退居人下,他试图补救,想及那日进禅房看到的第一眼,玉瑟平整地躺在地上,是被扶着倒下的,不是栽的。 他猜夫人自己早就想逃,正好碰上董舒华绑她,将计就计,但他不能直言,恐会惹大人不快。 闻人堂虽没得到使唤,但还是来了杭州,他盯着杭州沿岸的下游,在大人忽略的野渡蹲守,以图先抓到人再领功,诚然,上游的野埠头他也留了几个弟兄守株待兔。 水面漆黑,月亮在水中弯曲折叠。 姜衣璃胳膊都快抡冒烟儿了,似鬼魅一般看见了水上灯塔,皎如冰月,冷冷泛光。 再定睛一瞧,那是一艘三层的渡轮,甲板上一根桅杆悬着盏玻璃灯。 隐隐地,见灯下站着一人,长身玉立,清雅凛冽,越近,那张冷脸就越熟悉。她的心脏重重往下沉,脑袋里似乎闪过星星。 天要亡我。姜衣璃一个恍惚,心神薄弱到似又听见琴声了,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怅然若失。 翠微发现什么,“小姐,那是——” “嗯。”姜衣璃点头,肯定她的猜测,卸力地坐在船头,有一下没一下划水,疲惫地道,“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两艘船终相遇。 谢矜臣站在桅杆下,冷辉映照他乌黑的发丝,泛出银光,他恍若昆仑神宫的谪仙,清清冷冷不懂人间情爱。 “停。”他嗓音清冽。 渡轮停了下来,庞大的船身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如海上之鲸,潜渊巨龙。 谢矜臣目光微冷,睇着她,他的衣袍沾尽子夜的寒气,抬步踏下云端,下属识趣地铺了台阶式样的梯子连接两艘船。 在他走到渡轮的第一层,姜衣璃心一横,先提着裙摆爬上去,扑进他怀里。 “大人,你可算找到我了。”她声音里含着惊喜和哽咽。 她吸了吸鼻子,将这冷硬的男人抱得更紧,委屈道,“我好害怕,前面后面都有人追我,不知道是不是董小姐派的人。” “害怕?”谢矜臣垂着狭薄的眼皮,伸出修长的手扶开她,眼神带着审视,一寸一寸滑过她清艳的脸,好似能击碎所有伪装。 “姜衣璃,你怕什么?”谢矜臣嗓音凛雅,音量不高却叫她身子凉了半截。 姜衣璃不敢看他阴翳的眼神,低着头硬他怀里靠,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嚎啕大哭,“我怕再也见不到大人了,您怎么来得这么慢。” “吓死我了。”她脸上凌乱的都是泪痕,仿佛委屈极了,埋在男人胸口,削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轻颤。 仰着头看甲板上的小姐,翠微百感交集坐在小船里,手脚局促。刚追上来的闻人堂恰听到这一通,握住手中的宽刀满脸沉默。 谢矜臣垂眸看着姜衣璃裙角的泥点蹙了蹙眉,强忍着不适伸手轻抚着她的背脊哄慰,话中意味深长,“你既害怕,怎么不乖乖等我?” “杭州城今日封锁城门,娇娇如何跑了呢?那官渡守卫森严,也能叫你偷了船乘夜上路。若不是闻人堂在后方堵着你,今夜之后,本官又该到哪里去找你呢。” 第61章 一边欺负一边算计 谢矜臣的手臂带着强硬禁锢的力道环住她的腰身,抚她背脊的手却轻柔,似充满了爱惜。 闻人堂那艘小船已经和翠微坐的船挨着了,谢矜臣的目光也投过去,闻人堂默不作声地抱着刀低头行礼。 姜衣璃心脏揪紧,手脚发凉,抬起薄红的眼皮委屈又害怕地避重就轻道,“天色太黑,我根本没看清脸,我以为那是董小姐派来抓我的人。” 一张莹白的面孔都哭成了粉红烟霞,脸上的凌乱泪痕被月光映照成银色,斑驳又漂亮,也很楚楚可怜。 谢矜臣修长的指骨擦去她眼角的泪,心想她可真有当骗子的天分,只要她愿意撒娇示弱,卖乖讨好,谁能不怜惜她呢。 花言巧语,没有一句真话。 姜衣璃抬起哭湿的小脸,肩膀微微颤动着,“大人,董小姐让人拿木棍打我,又将我扔出苏州城,骨头都要给我摔断了。” 她低着头微微侧了脸,把后颈露出来一片瘀痕,谢矜臣的手掌抬起,指腹轻轻地抚摸,他眸中阴翳,给董舒华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疼吗?” “疼死了。”姜衣璃眼睫一合,啪嗒啪嗒往下掉泪,跟雨点似的,哭得抽抽噎噎,“我从山里逃走后不敢回城,一路向南,本是要去边境找您的。” “那你怎么没来?”谢矜臣垂眸看着她嫣然的脸蛋,拇指指腹压在她嘴角,眼睛里是她开合的两瓣红唇。 姜衣璃仰着湿红的眼睛,嗓音怯生生地,“边境太远了。” 谢矜臣抚着她的唇轻轻嗤笑,边境远,她这五日跑的路线加起来比边境近么。 “虽然远,但我还是想去找您的,只是我先碰到了翠微。”姜衣璃仰起沾满泪水的下颌,往小船上看,“您不知道我这些天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还好翠微念着旧时情谊给我个地方住。” 苦日子,赏她的珠钗首饰她全换了银票,银锭子都不要只要银票,全都带走了,她这日子还真苦。 谢矜臣并不拆穿,逗猫似的摸着她的脸,“是吗?” 眼神瞟向水面,捏着她脸颊的手微微用力,使她转向自己。 船上的翠微直起脖颈,目光平直,她不善撒谎,对小姐的心疼都溢于言表,无意做戏全是真情流露。 谢矜臣收回目光和力道,眼睛落在姜衣璃脸上,姜衣璃抬起手覆住了他的手掌,委屈道,“我今晚乘夜就是要去找您,只是被闻人管事吓回来了。” 姜衣璃把脸贴在他掌心里,双手扳住他的腕骨和手指,轻轻用脸蹭。 “大人,我今夜一见了您就觉得特别安心,前几日还日日难眠,现在立刻就犯困了,您陪陪我,看着我睡觉好不好?” 谢矜臣眸色幽暗,看着她濯清涟而不妖的面孔,心里只有两个字,骗子。 你难眠是怕我找到你吧。 他该给她些惩罚,让她把所有银票都上交,罚她不准睡觉,拿黄金造一座鸟笼锁住她,或者打断她的腿。让她吃点教训,以后就不敢再轻易逃跑。 但他又有一点舍不得。这双腿暂且给她留着。 前面的可以一一罚。 谢矜臣说,“好啊。”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脸庞,修长的指骨钳制在她颈项间,纤细脆弱的脖颈都在一掌之中,他温柔含笑地问,“我这次原谅了你,以后还跑吗?” 姜衣璃脖颈僵硬,呼吸凝滞,她的心脏在微微地颤栗,她弯着眉眼说,“大人说的什么话,妾从来都没想过跑,妾只想日日守在大人身边。” 望着他的眼神很是诚恳,充满了真心和欢喜。 谢矜臣略略扬眉,心情和缓愉悦,他收回手掌,微微弯身将人横抱起来。 身子陡然地一轻,姜衣璃脸色微变,失重感让她迫不得已第一时间就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大人…”她的声音仿佛带了羞涩,将脸转向内侧,掩饰那点口不对心。 谢矜臣抱着怀中轻飘飘的重量,两人的衣裳叠在一起,他嗓音清朗吩咐道,“回苏州。” 连夜回去,这船要在水上开一夜了,姜衣璃在心中嘟囔。 他抱着她走到二层典雅的室内,下人早就备好了崭新的松香木桶,放满了清泉水,透明见底。 姜衣璃低头躲过房间内轻晃的珠帘,抬头看见木桶,头皮发紧,“大人,您放我下来吧。” 谢矜臣睨着她裙尾和绣鞋上的泥点,蹙眉,他再看姜衣璃泛红的脸,眸中微黯,嗓音似正经又似充满意味,“太脏了,我帮你洗。” 姜衣璃脑中绷紧的细弦“噼啪”一声断了。 夜色浓重,水面上万籁俱寂,室内却风不平浪不静,哗哗的水声混着霏霏之音。 桶中无人,只有半池水,浮动雪的渣滓。 松木边沿湿润。 美人一张脸颠倒众生,眉心似蹙非蹙,唇瓣似咬非咬,柔媚得如同刚化人形的狐狸。 齿间打着颤,呼吸微弱。 “不准叫。”男人嗓音暗哑,手臂自身后掐住她,这渡轮之上的房间并不隔音,他不想让她那些声音被别人听到。 将她锁得极为牢固, “嗯…”她哭腔浓重。 不小心的泣音给自己带来了新的危机,违反了“不准”,他给她惩罚。 姜衣璃压抑地哭,搭着松香木的桶沿,不是起初的攀抓,是被人剥了骨头抽了筋似的软绵如絮。 静夜行船,海上一轮明月和桅杆上的玻璃互相辉映。 三层的渡轮和普通船只相较其高宽都十分庞大,只是比不得正经的住宅,隔音差。 守夜的丫鬟面红耳赤。前半夜只听得节奏不对的呼吸声,后半夜反倒大动静起来,里头的夫人一直有隐泣声。 帐幔里影影绰绰。 “我想睡觉……”姜衣璃哭音浓重。 “你睡。” …… 这个该死的狗男人,他总有一天要跪在她面前磕头。 天际灰白,因有海风,行程受阻,船在水上多留了一日。 谢矜臣坐在珠帘外的隔间,精神十足,召见两个下属,“即墨,你换一艘船去边境和桓征汇合。” “是。” 闻人堂跪在地上,魁梧且笔直地等待审判,他听到上头说。 “你功过相抵,暂且不罚你,你上岸走陆路先回苏州。” “是。” 谢矜臣接了小厮递来的一杯茶,撇了撇茶沫,嗓音平缓冷静,“去寻几名匠工,本官要一座玄铁为丝,裹金箔的笼子。” 第62章 反手把谢矜臣锁在笼子里 床幔里,肤色嫩白的姑娘先蹙了蹙眉再睁开眼,嗓音干哑,“翠微。” 珠帘之外,谢矜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向里间,闻人堂已识趣地起身离开,走前交上一只薄薄的布包。 姜衣璃喉咙紧涩,没叫到人,她扭过脸去。 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拨开珠帘,露出眉骨轩朗,清绝冷艳的脸,他着墨色锦衣,腰围玉带,长腿跨步走进房中。 姜衣璃第一反应是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他坐在枕边,单手拿过一只玉枕垫着让她坐起,垂下的眼眸在她锁骨处流连,眸色幽深。 行吧,破罐子破摔吧。 姜衣璃用手抓住薄被,头昏沉地倚他肩上。 “不舒服?”他问。 姜衣璃不答,细密纤长的睫毛垂着,昨天哪个狗混蛋舒服,反正不是她。 谢矜臣轻轻扯唇在笑,姜衣璃突然脸色僵滞,她记得她没有骂出声。 白瓷杯凑近她唇畔,温热的。 谢矜臣喂她半杯茶。 她心里抱着侥幸,应该是没骂出来,否则这厮不会这么柔情蜜意地喂她喝茶。 “还要喝……”姜衣璃渴得厉害。 她又改口,“不喝茶了,给我来一碗避子汤罢,省功夫。” 谢矜臣右手环在她整个身子上,指尖顿了顿,端茶杯的左手也稍微停滞,他蹙眉,“你要喝避子汤?” 虽知这是规矩,但见她浑不在意主动讨要的模样谢矜臣心中略微不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不高兴什么,期待什么。 理智告诉他,自古以来有礼法纲常,妾室不可早于正妻产子,历来坏了规矩的人,先生出庶长子者,家犬不宁,祸乱全族。 姜衣璃察觉枕着的肩颈凉了些,咬着牙仰起脸,柔柔弱弱,“大人,妾不想给你惹麻烦。” 她说得真是体贴极了,水眸盈盈,一副为他着想,乖巧懂事的模样。 谢矜臣更不悦,他脸上清清冷冷,命丫鬟去煮。 “大人,能不能叫翠微来伺候?” 谢矜臣欲走时,一只纤细的手拉住他,他还当她要说些什么,听完敛了神色并未给她答复。 出门时,他突然在想,如果姜衣璃耍心思要生个孩子,他是不是就满意了? 理智之外当真是荒唐。 船上有随行大夫,煮避子汤很快,是个脸生的丫鬟送来。 姜衣璃已换好新的衣裳,叹口气,皱着鼻子灌了一碗,小丫鬟又递上一只高足盘,供她拈蜜枣缓解药味。 这时候翠微从外面走进来,怯生生的,“小姐。” 姜衣璃眼神一亮,她双手拉住翠微检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翠微摇头,“奴婢无事,只是小姐您放在奴婢这里的银票,都被闻人管事拿走了,只留下一张……” 什么?姜衣璃倏感晴天霹雳。 翠微递给她一张一百万两的银票,没动她大头,但是这样大的面值根本无法流通,花不出去只能干看。 “我去,我服了,他这人怎么这样。” 姜衣璃捂住自己的头在屋里踱步,午膳时,珠帘之内,圆桌铺着宝蓝色银纹锦布,菜色荤素皆有,她给谢矜臣夹菜,十分殷勤。 “大人知道闻人管事去了何处吗?” 谢矜臣抬起手,指骨冷白,姜衣璃立刻乖顺地给他倒茶,送到他手中。 他面色细白如璞玉,舒展的眉宇昭示着他比早上心情好,这也是姜衣璃敢开口的原因。 谢矜臣喝了茶,却不回,反问道,“你找他做甚?” “他拿了我的钱!”姜衣璃语气激动,双手抓住谢矜臣的胳膊,强调道,“所有的钱!” 这跟把她掏空了有什么区别。 谢矜臣淡淡道,“我拿的。” 姜衣璃动作一停,喉咙卡住,原来是你!她脸上局促窝火,所以说这混蛋,昨天一边欺负她,一边算计她的银票。 她差点气得吐血。 “大人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管我要回去吗?” 谢矜臣颔首,微微挑眉睨着她,“本官并未食言,那张世上仅此一张的银票,不是还在你口袋里吗。” “……”好气啊。 渡轮停在苏州埠头,一下船就是熟悉的白墙乌巷。 一连几日,谢矜臣都不急着去边境。 庭前碧草青青,中堂坐北朝南,视野开阔,陈设不偏不倚,东瓶西镜,讲究对称之美。 姜衣璃提裙跨进门槛,“大人您唤我……”她看见了一座金丝鸟笼,非常精致华丽,盖板和笼条装饰着碎琉璃和宝石,发出柔和梦幻的光芒。 “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贴耳,谢矜臣从门外走进,双手搁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似寒针将她钉住,她一恍惚,呆厄地看住鸟笼,面上尽失血色。 “大人,这是……何意?” 谢矜臣眼神温柔,胸膛贴着她的背脊,微微俯低身,右手按住她的肩,左手反捏住她的下颌,“娇娇,你很不乖。” “本官要去边境打仗,放心不下,你在里面住一段时间,等我回来好不好?” 姜衣璃摇头,声线含颤,“不好。” 她浑身抗拒不肯再上前一步,回头看着他,姝色薄艳的脸上写满拒绝,仰着眼睫,楚楚可怜。 谢矜臣伸出掌心,抚她的面颊,其实也没有非要她住进去,她太不乖了,他要吓吓她。 “进去试试。” 他提膝上前,姜衣璃眼底慌乱,被迫往后一步一步退,跌进笼中,她双肘弯曲撑在底部的暖玉上。 腿上发力想站起来,谢矜臣踏进笼中,单膝抵地,覆身,不知想扶她还是想压她。 姜衣璃急乱之中,将身一扭从他腋下钻了出去,她扶住冰凉的的鎏金锁站稳,哆哆嗦嗦,又慌又乱。 咔哒。 她脑子一梗,把锁锁上了。 第63章 学乖了吗 完了。 她僵硬地看着机关锁上阴刻的七星芒纹,倏地抬起眼睫看笼中,她艰难地吞口水,心脏狂跳。 谢矜臣一袭墨色锦衣,疏懒清雅地坐在暖玉底座上,侧仰着下巴,眼神凉森森地眯起来。 姜衣璃很慌。 肠子都悔青了,把他锁在笼子里真是太不要命了。 谢矜臣扯唇,自袖中取出一把雕刻精巧的钥匙,手臂从笼门伸出来开锁,姜衣璃眼神一变,脚底抹油就跑。 钥匙插进锁孔,声响细微,在这一刻无限放大,惊得她毛孔颤栗。 扭动机关锁的人动作冷静慢条斯理,衬托她跑得慌张且狼狈。 姜衣璃才跨出门槛,就听到机关锁弹开的声音,“不要。”她被人一只手拦腰掳获,擒回了笼子里。 “大人我错了。”她张嘴就服软,认错速度一流。 谢矜臣眯眼,“这会儿知错了?” 姜衣璃被放在暖玉底座上,见他跪姿挤进她双膝,浑身一凉,羞愤又生气,按住堆叠的裙裾和衣袍就要挣扎。 院外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恭敬地隔着一段距离停在廊下。 闻人堂的声音响起,“大人,桓将军又来信了。” 掌控和挣扎都停下来。 谢矜臣垂着凉沉的眸子,虎口捏住她的颌骨,在她唇上吮了一口,“我等会儿来收拾你。” 他起身,堂而皇之给金丝笼上锁。 钥匙他带走了。 他离开后,姜衣璃双臂从笼门探出,指尖触到了机关锁刻纹,她的脸侧贴着笼条,用指甲拨上面的机关。 抠了两三次,听到锁芯收紧的机械声,一个零件也拨不动了,好像是触发了锁死的关窍。 姜衣璃郁挫地蹲在地上,马上又站起来,抓住笼子摇晃。 笼底是厚重的玉石铸成,笼条坚硬如铁,她细胳膊细腿动摇不了分毫。 她在笼子里转来转去,只消耗自己的体力,完全出不去。 姜衣璃焦躁,觉得自己就像肥兔,关在笼里等上桌清蒸或者红烧。她踢了一脚笼子,弯下身蹲坐在玉台上,眼睛都气红了。 这混蛋竟想白日宣淫。 旭光朗照,通风的空堂,他一点道德感和羞耻心都没有吗? 书房里,谢矜臣临案垂眸,单手执着一页信纸,闻人堂拿着姜黄色信封在案头点油灯。 谢矜臣阅完抬手,闻人堂将灯烛挪近。 火燎上来,谢矜臣垂眸,看着纸页边缘焦黄,燃成褐色,在热浪中扭曲,至最后纸灰轻盈飘起。 他扇了扇空中的焦糊气味,随口道,“明早出发,你去准备一下。” “是。”闻人堂低头,下一瞬眼神微亮,只听大人吩咐,“将府中事物交接,带上你的人,再从澄院挑一名丫鬟随行。” 闻人堂欣喜难抑,跪地清理灰烬,立刻就去办了。 谢矜臣姿态闲散,单手负后踱步出了书房,踩过青石板,往不远的中堂去。 金丝笼高宽各十余尺,矗立堂中央。笼条泛金光,小姑娘蹲在笼子一角,仰起头看他,水眸莹润润的,满脸薄红。 谢矜臣笑了声,长腿跨进,觉着该去哄一哄,可她困在那儿飞不动,娇气蛮横地对着他,只对着他一个人,这激发了他心底某种隐秘的快慰。 要是能永远锁着她就好了。 只是想想,真这样做,姜衣璃大概会恨他。 谢矜臣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但目前,他想要她的钟情,她的在意,许多许多,唯独不是恨。 黑靴映着金光,谢矜臣站在笼门前,拿钥匙开锁,执起就知这锁被动过,兀自轻笑。 名工巧匠精心打造,她怎么可能打得开。 笼门一松,姜衣璃就想往外跑,被他堵了回来。 她跌坐在地上,衣裙散开,面前的人当着她的面再次把锁锁上了,把他们两个人锁在了一个笼子里。 姜衣璃心里发虚,谢矜臣单膝跪压她的裙裾,膝骨抵着她的腿,传来松木香。 掌心托起她的脸,他眉眼温润,“学乖了吗?” 姜衣璃咬着唇,水润的眼睛上抬,眸光潋滟,她柔顺地点头。 谢矜臣指腹摩挲着她脸上细嫩的皮肉,轻轻低头,骨相硬朗的鼻尖抵着她的鼻翼,要亲不亲,若即若离地撩火。 他是故意的。 姜衣璃背脊发麻,她想躲,脸总是撞上他的鼻子或是被他撞到,他的睫毛在戳她的眼尾,又刺又痒。 危险的边缘总是比危险更让人害怕。 突然, 谢矜臣薄唇压在她唇角,细细地吮,鼻尖贴着她的脸。两人俱困笼中,姜衣璃心跳如麻,手指往后抓皱了逶迤在地的衣裙。 交换气息的功夫,她偏头错开点空间,咬着红翘的唇瓣,嗓子变得瓮声瓮气。 “你亲就亲,不要那个……”她的呼吸又短又轻。 谢矜臣深黑的漆眸抬起,指腹摩挲她颈侧的皮肤,他薄唇勾笑问,“哪个?” 姜衣璃两只耳朵都红了。 她埋下头,双手胡乱推他。谢矜臣箍住她的手腕,闷声笑着以膝触地,离她更近,他垂眸看着她轻声,“抬头。” 姜衣璃咬着唇听出他话里的命令口吻,不情不愿地仰起怒红的脸。 一根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戳了戳,她眼神惊讶,怒气被动中止。 谢矜臣微微弯唇,“姜衣璃,你很好看。” 你在说什么东西—— 微凉的薄唇再度压下,覆着她的唇碾磨,他的气息和她缠绕,互相尝到对方舌面的湿雾。 姜衣璃被亲得四肢发麻,手指酥软,她觉得他的挑弄很危险,晃晃脖子,不让亲了。 两双眼睛抵着额头相对。 谢矜臣黑眸直勾勾地盯住她,嗓音带着点沙哑,“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说得出来,就放过你。” …六月,没什么节庆啊。 倒是她倒霉一周年的纪念日。 姜衣璃自信地张嘴就答,“姜家抄家的日子。” 第64章 去边境 “猜错了。”谢矜臣低头张嘴咬她。 这个混蛋。 唇舌丝丝麻麻的疼和痒,姜衣璃被迫往后平撑,颤抖着道,“是大人在城北救下我的日子。” 他却置之不理。 衣衫慢解,绸带飘落,才进行个开头她就哭。 谢矜臣停下,手臂自她膝弯穿过,起身抱她坐在臂弯里,“你还是去榻上哭吧。” 回到寝房,姜衣璃裙裳沾了一片红。 谢矜臣不解,将她放在榻上,循着那处看去。 姜衣璃低头才发现流的是血,脸色涨红,再看见谢矜臣衣摆上也沾了点,她心态快炸了。 人怎么能社死成这样! “大人您,先出去好吗?”她局促地抓住榻沿的薄褥子,简直无地自容。 还沾到他身上!古代都把经血当成污秽之物,他这性子,指不定又要发作动怒。 “会疼吗?” 姜衣璃诧异抬头。 意料之外,谢矜臣没有斥责她,只是关切中带着一丝考虑,薄唇微启,“流这么多血,会不会疼?” 她尴尬地说不出话。 谢矜臣总算察觉,默不作声地起身,他垂着眸,的确也无法接受似的,用指尖撩起下摆,背影僵直。 姜衣璃收回视线,自己处理,翠微进来送了月经带,说是大人吩咐的。 接着晚膳上了好几样补气血的重头菜。 这个人真是好难懂,上回他还因搅扰兴致不悦,叫她用手,指根酸麻也不准她停,这回却没提,阴晴不定。 清晨,姜衣璃饱睡醒来,见院中仆人在搬箱装车很是窃喜,结果,谢矜臣将她也抱到了马车上。 “去,去哪?” “边境。”谢矜臣覆住她的掌面。 姜衣璃差点气吐血。 这一去,至少要再跟他缠绵不清六个月。 等班师她才有机会再逃。 这混蛋断她后路。 待到边境,黄沙绿植,海风呼啸,和城内截然不同的风景。 闻人堂将她安排至一间白顶的营帐里,营帐外形是圆的,很像蒙古包,里面有条案,坐榻,兵器架,毡毯,火石油灯。 最贵的当属中后放置的那张榻,和国公府里的类似。 姜衣璃舟车疲惫,到营帐就躺下了,眼皮沉沉地在胡思乱想,这是战争前线! 他到底多怕她跑,城里都不让她住,让她睡在第一线战场。 想着,累极睡过去。 谢矜臣此刻骑马在浪头屿,自到了边境就和姜衣璃分道,他挑着一杆红樱枪,带着三三两两的人,去了战火中心。 浪头屿两方正在厮杀,血染旌旗,烟尘滚滚。 桓征吃力地举着长枪横在身前,双腿朝后马步下蹲,鞋底深陷泥地,踩出两个坑。 在他对面,一年轻浮浪的男子眉上系着一条貂皮抹额,中间缀着颗珠宝,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以一杆八尺长枪压制,轻狂地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谢玹呢?” 纷乱战火之中,一人铠甲冷冽,骑着白马手执长枪。 两人相隔的空间里闪过白光,左七郎的银枪被挑起,他朝后趔趄,马儿嘶鸣后退。 桓征回身,仰头看着马背上的白袍将军,眼中热溢。 左七郎用手勒住麻绳,平稳后仰起脸,晃晃头避开挡眼的卷发,看过来,先是一惊,再是一笑,“谢玹!你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 不浮山。 晏祈手起枪落,一枪一个,白的进去红的出来,浓稠的血渍将枪头的红樱沾透,湿湿沉沉,不会飘动。 地上都是红黑的泥血。 他面前十名倭寇,一枪横扫九个,漏掉的那一个被黑色大刀拦腰砍死。 晏祈回头,看见闻人堂,“大人回来了!”他再往后看,只有几个随从。 闻人堂刀锋染红,往下淌着粘稠的液体,他不可抑地热血沸腾,边砍边答道,“大人在浪头屿!” 晏祈蹙眉想骂两句,一分心,就有歪着腿的倭寇上前偷袭欲砍他的马,他一枪挑死,然后继续骂,“桓征这个废物!” 大人一定是知道桓征不如他骁勇才去支援桓征的! 月照旷野,大夜弥天。 倭寇主帅左七郎朝空中伸出一只手,手的背后红光缭绕,烟尘滚滚,他挥手发号施令,又似对烽火中的白袍将领致意,“打得痛快,退兵!” 将士全都欢呼,摇旗呐喊,喊着“骁骑将军威武”! 谢矜臣这次回来,双方第一次打平手,而不再被左七郎单方面碾压,猫捉老鼠般戏弄。 八月,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照在皇城最高的斗拱飞檐之间。 小太监们穿梭行走,开道,太和殿里喊出一道尖细嘹亮的“上朝!”文武百官纷纷整理衣冠,自云龙阶石两侧从容有序上殿。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崇庆帝穿着绣满经文符号的青色道袍,抬臂荡了荡袖口,手掌按在膝上,带着一个帝王的威严压低身子前倾,“众卿平身。” 众人各自行完礼,文左武右站好,右侧武将中夹着一道着飞鱼服的身影。 皇帝朗声道,“沈昼,上前来。” 檐宇之下,雍华贵气的女子双手捧着盛放《南华经》的红木托盒,走近丹墀内等候,太监见她腹中隆起,谁也不敢懈怠,便招呼她去偏殿坐着等。 谢芷金线绣成的软鞋刚抬步,听见沈昼二字,枯槁如柴的眼神遽然亮起,指尖抓住托盘边沿,脚下不争气地停住。 大殿之中,文武百官分站两列。 沈昼双臂平伸,先出列,再恭敬地往前站弯腰行礼,“臣在。” 崇庆抬手,笑容亲厚,“此次去杭州,你抄了三家商户,共计一千二百八十三万两白银,可谓是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回陛下,臣所做都是份内之事不敢讨赏。”他脸色端正,答得浩气凛然。 锦衣卫一般不需要上朝,沈昼兼任着内侍卫大臣的职位,以此身份偶尔上殿。 崇庆帝手掌抚在膝头笑道,“不赏显得朕小气,赏罚分明才是正道,你既爱美人那便赐你十位美人!” 殿外的谢芷掐着指尖,满脸写着厌恶,她脚下却生根,顽固地在等。 第65章 宫廷 殿中,沈昼吃了一惊,带着点可惜不着调地笑道:“陛下,臣倒是愿意,只是怕臣的母亲知晓了,要拿竹竿追臣三条街。” 崇庆帝抚掌哈哈大笑,文武百官也跟着笑。 殿外引路的小太监见谢芷停住不前,恭敬而不失提醒地道,“太子妃,您这边请。” 谢芷眨了眨眼皮,恍惚发现自己失态,立刻端正仪容,朝太监颔首轻笑抬步朝偏殿走,身后衣裙拖曳,六名宫婢跟随。 想多听两句也不行,再留片刻就有偷听的嫌疑。 谢芷在偏殿一方矮榻坐着,粉红华丽的宫装煜煜生辉,她才十五岁,眼角眉梢已诸多憔悴之态,戴着鎏金护甲的手轻轻抚在自己腹上,含着泪光咬牙。 正殿里。 沈昼婉拒了皇帝的赏赐,折中道,“十位美人臣实在吃不消,陛下赏臣两位足矣。”皇帝赏赐便存着眼线的意思,他不能全拒太不给皇帝台阶。 “另外,臣有本要参!” 崇庆帝雍华舒朗的脸微微抬起,眯缝着眼笑,他抬起手掌,“你奏。” 沈昼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子,三两步跪至最中央跪下来,双手奉上,嗓音铿锵激愤:“臣要参镇国公世子暨江苏巡抚——谢玹!” 古时常以表字相称,只有君对臣,父对子才会称大名,平辈直呼其名是一种失礼甚至带着冒犯意味的行为。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互相交头接耳,谁也不敢说话。 崇庆帝招手,小太监便去接了折子拿过来递给皇帝。 沈昼跪得腰板直挺,一脸的怒意冲冠慷慨澎湃,“诸位还不知吧,这谢大人分明已去边境支援,却因追捕逃妾私下折返杭州罔顾战事!” “不仅如此,更带那妾室上战场,真是淫泆之极也!士卒枕戈待旦,将军乃使妖姬执巾栉于戎幕。他怎配带兵?他若能上战场,那臣也上得。” 崇庆帝翻阅折子,眉心微微聚拢,假装着不悦,“真是…荒唐啊。”若有可用之人才他有不必用谢矜臣了,桓征沉稳,晏祈冲动,谢矜臣恰集两者之优,且熟悉战情,游刃有余。 文武百官分成两派对立,一派说食色性也,少年人血气方刚情有可原,另一派人说战场重地行帷帐之欢无半点敬畏之心。 崇庆帝合上折子,对两派说和几句就下朝了,又单独将沈昼留下。 欲要劝和一番,当然都是做戏,若沈昼和谢玹不敌对了,第一个慌得就是他。 出了正殿,太监回禀说太子妃在里面,崇庆帝踏步,沈昼便在外头等。 谢芷欲跪下行礼,崇庆帝轻飘飘扫一眼她的肚子,免了她的礼,谢芷屈就的膝骨慢慢直起,“谢父皇,臣媳亲手抄了《南华经》献给父皇…” 她命宫女呈上,崇庆帝看了脸色缓和,翻过两页搁下,“既有了身子,不必再如此劳累了。” “是,父皇。” 谢芷知晓那个一事无成的丈夫靠不住,便常常投其所好向崇庆帝讨好卖乖。 出了偏殿,五六名宫婢跟随着,她突然听到让她心跳发抖的声音,丹墀内,沈昼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参见太子妃。” 谢芷一张娇嫩讨喜的小圆脸变得苍白,她唇瓣颤抖着,好半天没缓过神,“…免,免礼。” 她仰头看着沈昼眼眸泛红,那夜约他不来,再见她已为人妇,身怀六甲,而他依旧一身轻松,沾花惹草,风流肆意。 沈昼与她见过礼,便进正殿了。 儿时竹蜻蜓之事他早忘了,婚前那夜丫鬟送信并未明言,他至今不知是谢芷约他。只当是讨钱,给银子打发那丫鬟不收,他就没放在心上了。 若知是谢芷递信,他更不会去了。他跟谢矜臣见面还得偷偷摸摸,胆子得多大,敢约在城门口。 他走进殿后,谢芷再次浑身僵硬,手脚发凉,她抬着眼帘,湿润薄艳的眸光里遽然亮起诡谲的恨意。 沈昼该死,对她无意还偏要撩拨她! 谢芷生怨,掌心攥紧,但在皇宫里滚了一遭,她像变了个人,不会再做傻事,“回宫。”她命令道,利落地转身,华丽雍容的宫装在身后长长拖曳。 回到东宫,谢芷寻由头,将目睹她失态的六宫女召来。抚着冷绿花梗道:“本这花只能用冷水浇,今日本宫不小心拿热水烫死了。竟无一人提醒,都杖毙吧。” “娘娘,娘娘饶命……”六名宫女吓得磕头,脑袋撞砸出血沫。 谢芷目光冷肆,脸上毫不掩饰杀意,声音却越发柔美缓和了,“动静小些,谁若叫出声,便是不满棍刑,那便直接把头砍了。” 潜凤阁前的青色石板被染成鲜红,宫女们嘴里塞着布条,眼珠眼白,浑身颤抖,想叫又不敢叫,直被戳断了脊骨,血溅到谢芷脸上。 她只是冷戾地拿帕子擦掉,状若无事发生。 有一个苟延残喘的宫女喊,“娘娘,奴婢是无辜的……”她捂住自己的小腹,哽咽着还想说话。 谢芷命令掌刑的太监堵嘴,一棍毙命。 “你无辜?我不无辜吗?我从前也是极为温良和善的姑娘,可我得到了什么?这宫里就没有无辜之人。” 谢芷哂笑一声,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不过是融入这个皇宫。 第66章 浅滩昏迷的青年 第一次杀人她心底还残存不安,惊恐噩梦。不过很快,谢芷就接受并且熟练地掌握了各种杀人方法,见血的不见血的,舒服的痛苦的,全看她心情。 朱潜色欲熏心,睡一个她杀一个,后来她杀烦了,才留个别人多活几天。 她们还以为自己讨得了太子妃的好,其实谢芷就是手懒。 这六名宫女恰好有一名朱潜的相好,他在养心殿归来,见血肉模糊的身影,胃中一阵翻涌,认出他最宠的那一个他哭了,眼下青紫狰狞,高高地仰起手掌,“谢芷!” 谢芷仰起脸,眉眼之间清丽婉顺,看了看他的掌心,轻声笑道,“你敢打我吗?” “我父亲是湖广总督,掌管十万水军,我哥哥在东南打仗,可操控八万兵马,你打我?你拿什么打我?” 东南名义上归桓征和晏祈在管,桓征五万兵,晏祈三万兵,可他们二人却将指挥权主动交给只带了五千府兵支援的谢矜臣。 这个消息满京皆知,那又如何,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殿下知道吗?这名宫婢死得时候已经有孕了。”谢芷哈哈笑。 朱潜淡眸冷戾,眉心往中间聚拢,仿佛积蓄着深沉的怒气,最终将手放下来,眼睛含着泪,如此狼狈,笑声搅着他的血肉,让他碎成残片。 他在心中发誓道,等他登基坐稳皇位,他第一个就要把谢家折了! 已经来边境两个月了,姜衣璃住在主帅的营帐里,日常听到各种汇报。谢矜臣在东南一带很有威望,他带最少的兵,却拿指挥权做主帅。 最奇的是没有人质疑,八万士兵全部摇旗呐喊,心悦诚服。 想想也说得过去,差不多都是他带出来的,连桓征晏祈都是他一手提拔,然后崇庆帝非常不要脸地截胡,派心腹接手。 谢矜臣越是风轻云淡接旨,这群人就越替他抱屈,从而不服崇庆帝委任的那位新首领。 好生诡秘的心机,他八百年前就开始埋线了吧。 夜晚,谢矜臣在营帐前双手向上,接住一只肥鸽,从爪上取下一片纸卷,再将它抛向空中。 信是沈昼送来的,已按照他的指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弹劾。当面骂人,那叫一个痛快。 谢矜臣读完,拈着信纸回营中,榻上的人已熟睡,被褥盖到脖颈下,只露出个脑袋,谢矜臣绕过床榻,蹲至条案边将信纸烧了。 他再回到榻前,更衣看着她,越发觉得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滋味,那张清艳的小脸妩媚乖觉,樱唇微张,红润丰盈。 谢矜臣呼吸急短,他躺在她身边,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看她垂着的长睫安静又舒适,最后忍住没动。 清晨。 谢矜臣早起去练了半个时辰的剑法,他在京城和苏州都有这个习惯,接着要去带兵排阵,姜衣璃在镜前梳妆。 他走时,过来揉乱她的头发,“边境无趣,你乖些,待我晚上回来,送你一只兔子。” 你也知道边境无趣。 姜衣璃半阖着眼皮,熟稔地将发丝捋顺,转瞬打起主意,“大人怎么笃定能逮到?若是逮不到可否将我的钱……” “我说能逮到就能逮到。”钱是不可能还她的。 姜衣璃默然。 午后她叫翠微捡两根木棍去上游的溪畔抓鱼。 往上游走,寂无人烟。 这是营地和城内的路段,除却虫鼠蛇蚁,不会有什么人祸。 溪水又清又浅,果然有鱼,姜衣璃挽着裤腿对翠微比嘘,手拿木叉往水里猛地一扎。 群鱼退散。 她不慌不忙,叫翠微也来,跟她讲抓鱼不要瞄准鱼的位置,往低一些深一些才能抓中,这是因为光的折射,就像筷子在水里会变弯一样。 只是知道光会折射,却不能精准测量,还需多次调试角度。 俩人猫着腰挽着袖,折腾了一身水,没抓到但玩得开心。 “小姐,您渴不渴,奴婢去给您拿水吧。” “嗯。”姜衣璃点头。 天边夕阳似火,金红的光往海平面流淌,她坐在溪畔远眺。现代社会高楼林立,哪见过这般奇景。 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渐渐地近了,是一匹蹒跚行步的老马。 应当是匹老马,背上负着过量而拖地的重物,走两步屈膝,再强撑着站起来。 这牲畜也真不容易。 姜衣璃再定睛一看,马背上挂着一个人! 踩着浅滩,老马身后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蹄印以及一道长长的拖痕。马最通人性,见到救主双膝跪下来,眼睛含泪。 青年系在马上,黑衣湿透,想来是被浪潮冲过几回。他脸朝下挂在马背上,一双腿垂地,折叠成这个角度,必不能是装的。 人挺聪明,昏迷前把自己和马拴在一起,省得掉下去。 那缰绳似乎缠着他的脖子。 姜衣璃心头起了轻忽的感触,她鬼使神差地拍拍屁股坐起来,动手帮着拆束缚青年脖颈的绳索。 砰!这个男人翻了一圈半,脸朝下摔在岸上。 第67章 愿做娇娇裙下臣 湿润的沙砾溅到裙上。 姜衣璃脚下往后退避,正是这刹那的功夫她错过了青年翻转落地的正脸,垂下眼睫,只见这人沉重默然地趴着。 潮湿的海盐味夹杂着血腥,姜衣璃蹙眉,看见他后腰仿佛是一道刀伤,只因衣裳是黑的,又全泡湿了看着不明显。 “嘶…”地上的人发出一道抽痛的轻吟声。 他扒出的一只手,被水泡得冷白,骨节匀称纤细,他抓着沙砾,指尖曲了曲,似乎想要醒过来。 这多像画本里的故事,姑娘救下一名青年,然后被挖心掏肝,死全家灭全族。 姜衣璃有一点善心,但不多,起码在这个时代她的善心没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这次抓鱼走得远,翠微还没回来,她不欲迎接一些麻烦的后果,拍拍屁股走人,能给他解开缚颈的绳索,就是举手之劳了。 她往下游走,压抑着心头那点不安,和一点微茫的情愫。 在她走远之后,趴在浅滩里的男人一点点地翻过面平躺在地。 桓衡濒死般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睫轻轻眨动,细细地眯成一条缝,看见草尖摇曳,有一柔美的背影渐行渐远,是个姑娘,他昏昏沉沉闭眼。 “要不,还是回去吧。”姜衣璃脑中不断闪过那道黑色背影和他后腰的伤。 善心或是那点轻忽异样作祟,让她不安稳。 姜衣璃折回半段路,再看浅滩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马也不见了,沙地里留着几道深坑和三四人的脚印。 天色已暮,上游的尽头有士兵举着枪巡逻,似乎有了答案,他是被兵士救走了。 姜衣璃松快地回程,心中诡异地蹦过一个签词,有缘无分。 翠微恐小姐渴着,动作太急,打碎了茶壶,她正烧一壶新的茶,却见姜衣璃回来了,“小姐。” “无事,我先不喝。” 她提着自己裙摆,往柜子里找了干净的一套湖蓝衣裙,拉住帷幔,手忙脚乱赶紧换。 谢矜臣此人掌控欲极强,不仅对他自己,也对别人,他把姜衣璃带到全是男人的军营,又不准她见异性,离谱。 见她无趣,告知她后山有小溪,可以赏鱼,却不准她下水。 这个时间谢矜臣要回营了,她现在将裙子下半截都趟湿了,指不定怎么挨骂,越想越急,但手还是稳的,未半盏茶的功夫,里里外外全换个遍。 翠微端茶看见她,愣了一瞬,“小姐,茶。” “嗯。”姜衣璃双手捧住,低头小口喝。 帘帐被高高撩起,谢矜臣长腿跨步走进来,银白铠甲泛着冷光,身量高挑,腰窄腿长,他面目清冷,眼神却温和,手中提着一只装在笼中的灰兔子。 笼中的兔子毛发灰扑扑,双耳竖起,两只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身子挨着笼条,充满了戒备。 “送你的,本官说到做到,给你解解乏。” “真抓到啦。”姜衣璃搁下白瓷小碗,眼睛发亮用双手捧住笼子。 东南多海陆,气候潮湿,蛇鼠虫蚁多见,兔子可是稀罕物。 谢矜臣扫一眼营帐角落示意,翠微搁下茶壶退了出去。 “怎么抓的?” “想知道?”谢矜臣尾音上扬。 姜衣璃抱着兔笼,放下,两只眼睛看着他,好奇地点头。 谢矜臣俯身,伸手捏她的脸,“昨日便见这兔在沙地跳跃,躲进了林中,只要一点点缩小包围圈,她哪里还有得逃?” 姜衣璃沉默了。 她觉得这话有点她的意思。 再看笼中的兔子就没那么高兴了,那双眼睛分明充满了戒备,野兔速度能胜鬣狗,它怎么会安心被关在笼中。 姜衣璃垂眸看它的毛发,不像白兔那样漂亮,很野性也很有生命力。 谢矜臣眸光顿了顿,捏她的脸稍微用力,姜衣璃抬眼,露出个假假的笑,谢矜臣被逗笑了,他改揉她的发顶,“这兔在野外要么被鹰捉了,要么被蟒吞了,豢养在你手中算你救它一命。” 是这样吗?姜衣璃垂着眼睛若有所思。 她莹白小巧的下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 谢矜臣俯身凑近,修长的指骨寸寸抚弄她的脖颈,“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娇娇的回礼呢?”硬朗的鼻骨轻触她的鼻尖,压下一点凹陷,薄唇似触非蹙地掠过她唇角,蜻蜓点水。 姜衣璃心跳忽上忽下,唇角似被蜜蜂蜇麻,忽闪的睫毛闭了又睁,慌张焦灼。 他没亲。 正在离乱不安,突然唇上一软,他冷情寒凉的薄唇覆压下来。 姜衣璃眼睫猛地一颤,手中抱着的兔笼掉在地上。 野兔受惊,灰亮的眼睛四处打量,跳不出牢笼,踩着笼条翻了半个面。 “唔…”钳制着她脸颊的手稍稍用力,虎口扼住她,指腹陷在柔软白嫩的皮肤里,使她被迫启唇,仰着脸供他一点点逐步侵占。 有什么抵进来,温热暖和,使她措手不及地跟着他呼吸的节奏,喉骨艰难地上下。 谢矜臣的指尖从后颈缓缓挪到她的锁骨,沿着领口滑下。 姜衣璃整个肩膀耸起来,去推他的手。 谢矜臣撩起眼皮,呼出点暧昧的气息,捏住她的脸,张嘴咬她那点白润的耳垂,衔着耳珰弃在地上为她脱妆,继而俯低身,长臂穿过她膝下,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姜衣璃浑身紧绷,唯恐自己摔下,只好拽住他的手臂。 自到军营,他纪律严明,知晓酒色是最消磨意志的东西,自己也以身作则。 偶尔亲两口,但从未过分。 禁欲了两个月,今日该不是想攒一身力气挥霍。 思及此,呼吸变得急促。 她垂下的裙角先挨着木榻,然后整个人被放上去,姜衣璃往后耸着肩,仰脸看着自己一条小腿被他握住抬高,她艰难地张口,“大人……” 谢矜臣摘掉她的绣鞋,“娇娇,自古行军前有犒军之说,本官明日要去不浮山,你也该犒劳犒劳我。”他倾身覆来,高挑的身影遮住她眼前感知的光线,让她喉咙更干涩。 姜衣璃撑着眼,企图垂死挣扎,“大人别欺负我读书少,犒军那是天子做的事,妾又不是你的君王。” 他攥住她一只足踝,指腹轻轻在内侧滑,俊美轮廓不复清冷,沾着迷离的浓浓欲念,眸子深暗,“愿做娇娇的裙下臣。” 第68章 谢大人的内室 黑鸦鸦的头发丝凌乱铺开,女孩白腻的脸上染着红晕和汗光,两弯黛眉紧紧地蹙着,咬住唇。 谢矜臣眸色沉沉,呼吸克制,黑滚滚的眼神锁住她。 很坏。 “嗯…”姜衣璃惊泣。 眼睫根根湿润,迷蒙的视线望住他,连生气都这样柔柔弱弱。 谢矜臣勾唇,亲了亲她,又继续行恶劣事,她细皮白肉,敏感多泪,唯眼底强撑着一分清韧。 只是这韧骨极易被她的艳色冲淡,唇红齿白,眼眸黑似夜空,薄汗微微,洇染出仙到极致的欲。 谢矜臣眸中不复清冷,营内的光线暗了,他喉结滑动,撩开她鬓边湿漉漉的发丝,薄唇带着喘意凑近,“娇娇,松些,本官要被你……” 姜衣璃猛地抬眸,听了个措手不及。这个狗混蛋不说荤话能死吗? …… 谢矜臣倒发了回善心,没再反复折腾,只睡前弄这一次,稍作纾解,绝不放纵。 夜间,两人同榻而眠,他只是抱着没动手脚。 姜衣璃觉得有些累,闭眼便睡去了。 在她梦中,空茫茫一片诡异的白雾,她用手挥,像擦干净玻璃上的水珠,世界清晰了。 姜衣璃看见自己站在白日摸鱼的溪畔,翠微不在,只有她自己,她下意识往上游看,一匹老马拖着黑糊的人影朝这边来。 男人浑身湿漉昏迷横挂在马背上,她只要伸手就可以救下他。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这是为什么呢? 梦中的自己伸出手去,解开缰绳,男人从马背上掉落,摔在地上的是正面,姜衣璃看见他的脸,瞳孔惊悚地瞪大。 “桓衡!”她惊叫出声。 营帐里,榻上的姑娘冷汗森森,陷进梦魇一般,抓皱被褥,拼命地在挣扎。 谢矜臣被她吵醒了,缓缓睁开眼,营内有几颗夜明珠缀在床榻的四角,他借着微光,蹙眉看着睡在身侧的姑娘,她在叫什么? 在做噩梦? 谢矜臣拨开她的头发,欲要细听她在喊什么,还是叫谁,凑近她嗅到清甜的香气,她蓦地睁眼,两个人这般对上目光。 姜衣璃额上一层冷汗,凉飕飕地,看见熟悉的清雅轮廓,心中一阵阵失望。 谢矜臣眉峰微蹙,对她眸中的神色变化很不喜,姜衣璃咬了咬唇,抱住他,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大人,我做噩梦了…” 心口温热,怀中的人在轻声啜泣。 她哭得很厉害,寝衣丝薄的料子染透,他切实地感知到她眼泪的温度。 谢矜臣低垂着眼眸,俊雅的轮廓变得柔和,迟缓地伸出手,抚在她脊骨,哄道,“我在。” 姜衣璃哭得更凶,虚幻之景是她最想看见的画面,醒来才是噩梦,永远也挣脱不掉,甩不开,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这个该死的时代,她怎么才能回去。 谢矜臣搂住人哄了一会儿,见她呼吸平缓,才将她松开平躺着放下。 他闭眼后,姜衣璃睁开了眼。 清泠泠的眼睛盯着营帐顶端的结构,视线没有焦点。 其实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桓衡了。 桓衡是她在现代的一个学长,医学博士,院系系草。温和博学,什么事都能解决,女孩子少不更事的年纪,喜欢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姜衣璃被好友怂恿,两年写了二十四封情书。桓衡待她极好,就差一层窗户纸,她准备告白的前一天,发生点意外,她穿越了。 穿在古代又做人又做鬼,一睁眼她重回喝毒酒的前一个月,却没能回到现代。 为什么会梦到桓衡呢?她明明已经把这个人忘了。 清晨,枕边空无一人,被褥是凉的。 姜衣璃坐起更衣,翠微端了铜盆进来,她拿棉布擦脸,“翠微,你去打听打听,昨日可有人在后山的溪畔捡到一位青年。” “若是寻不到,”她想及那青年腰腹的伤,继续道,“就去军医那里问问。” “是,小姐。” 翠微去营地外跟几个士兵唠嗑,奔走一天,当真是找不到,巡逻的人也说没瞧见,翠微又去军医那里,也不得结果。 她垂头丧气,“小姐,奴婢找遍了,没有这个人。” “没有吗?”姜衣璃失望,她想着哪怕是桓衡的前世也好。到头来只是她一枕槐安,黄粱美梦的空欢喜。 一方营帐之内,桓衡坐在榻上,衣衫解开,扭头看着后腰,手拿白布换药。 他自己就是医者,手法娴熟,且军中郎中少,他自己能处理,就没有叨扰他人。 桓家兵里一名小卒来给他餐食,“小公子。” 桓衡点点头,让他膳食放下。那日自浅滩昏迷,有一女子解开缠他脖颈的僵绳,使他免于窒息,他栽倒,翻身睁眼,费力地想看清,朦朦胧胧看见一道柔美的背影。 她是天地间唯一亮眼的艳色。 桓衡惦记了几日,不待问,就从兵士的口中知道了这位姑娘是谁,营地只有一位天仙似的美人,谢大人的内室。 桓衡回忆起年初去国公府拜访,下人说世子在夫人的院子,可是这位夫人否? 第69章 俊俏的军医 不浮山和浪头屿相距半日马程,若赶得急一来一回可减至三个时辰。 谢矜臣自去了不浮山便在那处住下,今日九月既望,他走了半月有余,姜衣璃坐在营地里抱着灰兔,翠微拿了木盒送进来。 四四方方的金丝楠木盒,外面镶嵌着红的绿的小颗粒宝石,打磨圆滑。 “这是谢大人差人送来的。”翠微给她打开,里面是一对金纍丝点翠响镯。 姜衣璃本来不是伤春悲秋之人,见好就收,拿过镯子戴在原就有一对羊脂玉镯的细腕上,镯中发出悦耳的响声。 她晃了晃手腕,镯子里的铃铛在响。 “倒是有趣。” 她拿下细看,这镯上镶嵌珍珠,点翠花卉,铃铛藏于镯身看不见,只听响,指腹触上蓝色的花卉,说这色泽奇美,原是羽毛。 拇指按着镯内,感觉有一块地方不平滑,她移开指尖,一看,竟是阴刻了个“玹”字。 姜衣璃气笑,以后拿去当铺谁敢收?送她镯子还藏心思。 她骂了一句又重新戴在腕上。 怀里的灰兔蹬着腿,往下跑,姜衣璃松开它。翠微蹲在前方,拿新鲜的叶子逗它,灰兔眼神萎靡,发出些嘶嘶的气音。 “小姐,小灰好像不舒服。”翠微将灰兔抱起来,好沉的重量。 “奴婢带它去军医那儿瞧瞧吧。” 军医营在北面,一走近就闻到药草味,营帐里放了二十来条简易床榻,病残兵士或抱膝或捂腹躺着。 桓衡手中拿着一根银针燎火烧红,垂眸缝线。 不知道的还当他在缝布,仔细凑近瞧,才发觉他针尖所穿之处是裂开的肚皮,惨状令人不忍直视,他的手指沾满腥黏的血液。 翠微只见他那处单独隔开,还仰脸张望,待他走出,用盆洗手,满盆鲜红。她吓得险些晕过去。 桓衡令小兵端走一盆血水,擦干净手,瞧了瞧兔子,主动问道,“可是这兔子吃多了?” 翠微木讷地只能点头。 她过后抱着兔子跑回营帐,先说那年轻的军医治好兔子,再绘声绘色,“小姐,您是没见,他在那用银针扎人满手是血!” “生得倒是挺俊俏,可……这也太吓人了!” 姜衣璃坐在一张贵妃椅上,双手抱着胖兔,笑得仰起脖颈,“那是在救人。” 古代医疗条件差,用针缝,想必是伤口太大,且久不愈合,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两千年前就有刮骨疗毒了,用针缝伤口也不算稀奇,不过这位军医倒真是胆大心细,敢于开创之人。 她随口问,“他叫什么?” 翠微思考了会儿,“没听清,他正说着话被王军医叫走了,奴婢听见王军医好像叫他从之……” 桓衡,字从之。 接下来两个月灰兔又吃撑几回。 翠微都抱去找桓衡诊治,姜衣璃觉着麻烦,想赠一颗夜明珠感谢,桓衡没收,他正要说那日浅滩,你家小姐也救过我,营中的老军医叫他过去。 伤患众多,翠微不便打扰,只能拿回明珠。 “小姐,那军医说,只是小事不值一提,他已考上太医署的差,很快就要归京任职,感激您费心。” 姜衣璃颔首,太医院也好,古代的编制工作。 已经是十一月,天际灰白,谢矜臣照旧半月送一次木匣,里面的玩意每回都不同。 午后,送信的小将士送来第四个木匣。 长方形木匣约一尺长半尺宽,“这个不太一样。”翠微觉着比之前的手钏和珍珠沉。 姜衣璃没什么兴趣地接过,将木条轻轻上推,她的眼神遽然亮了。 这是一把银质的匕首,鞘壳雪亮,精细地雕刻着两只斗舞的麒麟,麒麟眼珠和须角装饰许多粉的绿的宝石。 她握着嵌金线的青玉柄拔出匕首,寒光闪眼,眨眼的功夫削断了一根飘来的发丝。 吹发可断,是好东西。姜衣璃正缺一件趁手的防身工具。 夜色阑珊,圆圆的营帐似一座连一座相连坟墓般寂静。 营地后方冒气滚滚白烟,穿着铠甲的巡逻士兵伸手一指,“走水啦!”指尖所点之处火光上窜。 “走水啦!走水啦!都快起来!” 姜衣璃被浓烟呛醒,睁开眼猛咳嗽,她迅速穿好衣裳,揣了匕首,拿帕子蘸水捂住口鼻往外跑。 营帐外火光攒动,姜衣璃逃出来往后边帐里莽,兵士阻拦。 “夫人,快快往前面撤退,火势是从后面蔓延起来的!” “不行,我的丫鬟在后面!”姜衣璃张嘴咳嗽,弯着腰往里冲。 “吁!”一匹高头骏马停在营帐之间,火光冲天,映得黑马毛发蹭亮,骑在马背上的少年虎目灼灼,“还不带她走。” 这是晏祈和姜衣璃第一次见面,彼此眼神都不友好。 姜衣璃仰起脸,“我的贴身丫鬟在主营后面的第二个营帐里……” “收收吧。”晏祈骑坐在马上,瞧她生得清艳更觉美色惑人,他干脆地打断,“我不吃你这套。” 姜衣璃懵了一瞬,觉心道怎会有这般无理取闹之人,她拔开匕首,晏祈一怔,周围的十来名骑兵和五六名步兵皆是惊愕。 “别废话,你不去让我去,别拦我!” 晏祈虎眼含着一丝轻蔑。“你在这老实待着吧。” 今夜不是无故走水,一名倭兵扮作普通士兵想趁夜火烧粮草。晏祈早听了谢矜臣嘱咐,用假粮仓替代。 只是风势改变了火势的走向,不小心将几座营帐也烧了。 那名倭兵被困在其中出不来,见翠微被火呛出,立刻掐住喉咙劫持。 晏祈勒住缰绳,马蹄踏着灰烬来回,看见这一幕。 “都让开!”这倭兵汉话说不利索。 “不然我就杀了她!” 晏祈冷嗤,一见这倭兵没逃掉,兴奋得血液激荡沸腾,恨不得当场砍他八块,他轻蔑,“不就是个丫鬟。”他招招手,“弓箭手就位,放——” “住手!”姜衣璃气喘吁吁,鞋上裙上全是草叶烧干的黑灰,她就知道晏祈不靠谱。 “我是谢大人妾室,放了她,劫持我!” 晏祈一手拽着马缰绳,低头睨着冲到马头前的柔弱女子,他龇牙,用脸骂脏话,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找死的。 姜衣璃稳住对面,手和肢体语言全力配合解释,“你拿我当人质才能活着走出去。”她一步步向倭兵靠近。 翠微被人挟持着,喉咙干涩,她拼命摇头,每动一寸就被掐人得更紧。 谁都不敢轻动。 待她走近,倭兵腾出一只手猛地勒住她脖子,一只手顶在翠微后背,将她猛地推出去十几米,翠微扑在地上,满眼心疼和自责。 两方对峙,她站着,知晓自己不能再上前去添乱。 姜衣璃看她平安,微微放下心。倭兵似乎找到了保命符,掐住人质谈条件,叽里呱啦的倭语,“退,退让。” 晏祈拉住缰绳满脸暴怒,瞪视姜衣璃,只觉她好看得碍眼,恨没有一刀劈晕她。 他骑马立在原地,脸色凶戾,似乎在考虑让倭兵掐死她还是放箭一起杀。 姜衣璃手脚冰凉,虽第一次见晏祈,但对此人有些了解,晏祈混不吝的性子,只听谢矜臣一个人的话,用某圈术语来说,他是谢矜臣的毒唯。 他怕不是想趁手解决了自己这个玷污骁骑将军名声的累赘! 这厮的心思难猜。 不能慌,要自救。 姜衣璃手垂在袖中,借挣扎做假动作掩饰,摸到了冰冷的宝石,是那把匕首的银质外壳。 她仰起脸看对面,晏祈看不惯她,但也没有立刻下令杀她。 她假装站在倭兵这边,“晏将军,谢大人待你不薄,你若感念恩情,立刻命兵将撤退……”袖中的手指在推冷硬的银鞘。 眼睫朝他眨了一下。 晏祈微顿,沉着脸抬起手命令下属,“全部人,听我命令,后退,开道。” 骑兵后退,空出一条开阔道路,步兵刷刷地举着长矛各自往两边站,踩着地面窸窸窣窣。 那名假扮汉兵的倭寇脸色松懈,还没来得及高兴,一点银光猛地凑近他的脸,银鞘落地,姜衣璃举着匕首反手将冷刃扎进他脖颈。 倭寇哇地大叫一声,用手捂颈,喊了句八嘎,再想去抓。 姜衣璃身子轻盈地朝前扑,晏祈抬手,“放箭!” 嗖嗖几道冷光射出—— 姜衣璃抛出去平趴在地,十支冷箭从她头顶掠过,那名垂死挣扎的倭寇被射成刺猬,口中吐出血沫栽倒在地。 “小姐!”翠微哭泣着跑过来,眼圈通红。 她跪坐在地,见小姐一截腕骨抖颤脱力,沾血的匕首掉在草地上,袖口的手背都染得鲜红。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姜衣璃脸色惨白,她满手猩红。 她杀了一个人,她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脖颈里和头发上也沾着血污,味道刺鼻让她有些想吐。 姜衣璃胃中翻涌难抑,生理性作呕,她眼前一阵阵发晕,浑身冷湿躺在翠微膝上,她想如果回到现代,家人知道她杀了一名倭寇,族谱都得从她单开一页吧。 姜衣璃闭上眼睛。 “小姐!”“小姐!” 夜间灯火通明,新的营帐迅速扎好了。 翠微简单地替昏迷的小姐擦干净脸,沐发,换了新的衣裳,跪在榻边,看白发苍苍的军医沉眉把脉。 苍老枯瘦的手从帕子上移开,医者道,“没有大碍,只是吸了些烟灰,又惊吓过度,待老夫开一剂安神汤喝下就好了。” 翠微哭着连连点头,跟出去煎药。 苍茫的月光映照着另一处战场,不浮山遍地残骸,桓字旗随风飒飒作响,上面沾着凝固的血渍。 桓征握着一杆红缨枪杵在地上,对着身后的弟兄道,“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弟兄们总算能歇歇!” 身后的兵士纷纷举枪欢呼。 桓征把目光移向前方,谢矜臣正把银枪扔给闻人堂,他一身银色铠甲沾着少量的血,手中捏着一张很短的信笺,剑眉紧紧蹙着。 纸片在他手上被碾碎成灰。 “备一匹马。” “大人您连日作战,兼要排兵布阵谋算,比寻常战士更要耗费心力,不如明日再……” “我让你备马。”谢矜臣嗓音压低。 “…是。”闻人堂去准备。 这是大人第一次打完仗后不急着沐浴更衣,也不打算同战士共饮侃谈收拢人心。 目送一匹骏马离去,半个随从都没带,闻人堂神色凝重,有人拍了他的肩,桓征问,“可是大人的爱妾出了事?” “正是。一名小卒来报说,夫人被烧粮草的倭兵挟持,救下来后惊吓过度晕厥,并无什么大碍。”这正是闻人堂不解之处,人没跑,也没受伤,大人在慌什么。 桓征笑得肩头轻耸,“闻人管事你还没娶妻吧?关心则乱,你以后就懂了。”说着笑揽他去喝酒。 营帐里,翠微捧着药碗拿木勺灌药,黑色药汁从嘴角蜿蜒流至脖颈。 她捏着脸好歹灌进去半碗,翠微眉头向两边松开,可是下一瞬,榻上的人“呕”一声把药全吐了出来。 “小姐!”她慌得忙擦干净,起身朝外喊,“军医!王军医,您快来看看!” 营帐前一老者佝偻,一青年腰背直挺在商讨药方。 拿定了一个主意。翠微撩起帘帐出来问,桓衡令人换新的药罐子,宽慰她道,“只是王军医那方子太旧,且是专为军中身强力壮的男子对症,对女子而言有些冲撞,我现在按新方子煮一碗,半个时辰就好。” 他怕翠微着急,就地在营帐门前蹲下生火,执一把小扇子轻扇。 床榻设在营帐最里面,姜衣璃身上盖着条素色锦被,双手抓皱被沿,额上冷汗涔涔。 仿佛陷进梦魇。 营帐里烛火昏昏,姜衣璃听到琴声绕耳,一股强势的力道仿佛要把她的意志和身体分开,突然喉间温热,半片竹筒把她的嘴撑开往里面倒药。 “桓衡……”她咕咚咽了一口药,嗓音含糊地喊。 握着竹筒的的人静住。 桓衡忽然抬眼,定立在榻前,垂睫望着榻上昏迷的姑娘,胸腔里轻盈地跳动一下,他眸中满是惊讶。 谢夫人怎会知道他的名字? 在军中无论哥哥还是年长的王军医都叫他表字,她叫得却是他的本名。 第70章 是她哥就好了 翠微坐在榻沿,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木勺往竹筒里倒药,还以为她在喊疼,停下来问,“小姐,您哪疼?” 榻上的人黛眉紧紧地蹙着,脸色渐渐恢复红润,翠微一边给她擦汗一边求助地望向桓衡。 “不要紧,她兴许是在做噩梦。”桓衡眸中微黯,是听错了吗?也对,素未相识这位姜姑娘怎可能知道他的名字,上回自己昏迷,这回她昏迷,虽见过两次可实际上算是一次也没见过。 榻上,姜衣璃闭着目,双睫像被飞蛾扑在蛛网上,粘住睁不开,她的指尖揪紧被褥,似乎在和一股力量抗争。 一勺一勺汤药沿着竹筒流进喉中,她被动吞咽,药汁安神,将她的躁动全都压制住。 恍若被镇住了魂魄。 她熟睡,身体和四肢渐渐放松了。 谢矜臣穿着刚征战完沾血的铠甲坐在榻边,低眸瞧着榻上的人,伸手欲触她的脸,顾忌自己刚沾过血,停滞半空,“她何时服的药?” 营帐一角,翠微跪地。 “约莫在一个半时辰之前。” 谢矜臣微微颔首,“退下吧。”他对翠微道。 “是。” 天亮,姜衣璃浑身疲软地睁开眼,榻侧无人,翠微端了桶盆进来,“小姐您醒了。” “你昨晚守了我一夜吗?”姜衣璃诧异。 “不,是谢大人。”翠微拧干帕子递给她,小声地说,“谢大人昨晚还穿着沾血的铠甲,今早见您迟迟未醒才去沐浴更衣。” 不浮山战事严峻,比浪头屿更盛,翠微听兵士说着再外行也知晓挤出时间有多艰难,且素来爱洁的谢大人忙得衣裳都没来及换,可见小姐在他心中的分量颇重。 京中闻名的第一世家公子,也会为一个姑娘不眠不休,失了章法,乱了理智。 姜衣璃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她清泠的眼眸垂着,用双手拖住棉布擦脸,指尖捂住柔软的面料盖在脸中,眼睛闭上。 或许谢矜臣现在对她有多一分的喜爱,和那点超出原则的不确定的真心,可他出场的顺序错了,方式也令人讨厌,他的感情永远在高位,这份喜爱里是真心,还是赏赐,她辨不清。 他到底还是一个封建大族的世家子,在原则之内稍稍破例。 姜衣璃擦干净脸,把棉布放回铜盆中。 “他再好,也跟我无关。” 对姜衣璃来说,感情是一生一次的事情,懵懂时遇见过那个心动的人,不管有没有在一起,往后都是将就,都是在找曾经心动的影子。 爱情这个东西,人一生只能有一回。 至于谢矜臣,他怎么想,姜衣璃并不关心。 翠微低着头,“是。”嗓音里含了几分悔意。 她端着红木托盘,盘中盛着一把精致小巧的玳瑁象牙梳,六支对称的扇形金钗,两支珠钗,两支流苏钗和耳珰等贵重饰品,她很内疚自己因为谢大人的付出就替他说好话。 “小姐,奴婢以后不说了。” 姜衣璃起身下榻,坐在妆奁镜前望着铜镜,翠微才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可能她觉着一个男人表现出一点宠爱,就值得托付,值得原谅一切。 可并不是这样的,只是,姜衣璃也不能怪翠微,她这样想没错,这个时代每个姑娘都这样想。 翠微再听她的,也不能避免自身是个古代人的思想局限。 铜镜里头发梳得整齐光滑,钗环别鬓,清媚姝艳得似能压倒一树繁花。 姜衣璃回头,拉住翠微的手,“我不是在训斥你,我作为一个姐姐跟你说,不要轻易相信一个男人的好,因为他可能同时对很多人都好。” 好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就像谢矜臣送钱,送金银,因为这些对他来说也很廉价。 他给的,是他轻易就能拿出来的东西。 至于和董家关系决裂,谢矜臣的愤怒有几分是为她,又有几分是因为董舒华阳奉阴违,挑衅了他的威严? 皇城里。 太子朱潜躲在书房翻看奏折,窗下烧着银丝碳,他批完一摞小山,招手叫太监,“备轿,孤要去杏花别院。” 小太监伺候他披上狐裘,另有人去备轿,探路。 朱潜本想趁休沐这日大清早偷个欢,常人谁能想到这个时辰,他一进别院,满地花瓶摔倒,绿树倾斜,他顿感不妙,大步跑进正堂。 只见梁上吊着一个美得雌雄莫辨的女人,腹中滚圆,脸色灰败,浑身僵硬。 朱潜瞪大着眼神,一时间惊愕失色,心中血肉翻搅的疼,他恼得满眼猩红,抱住女人的脚发疯痛哭,“郁娘!郁娘!” 回到东宫,朱潜只觉心比天还冷,他猛地推开潜凤阁的门,“谢芷!” 谢芷正在罗汉榻上斜歪着,宫装华丽雍容,在眼尾涂着红胭脂,雪白的小脸诡谲奇艳,她手指抚在腹上。 “谢芷!杏花别院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你也太不把孤放在眼里了!” “臣妾是在帮殿下!”谢芷冷眼一横,宫女搀着她缓慢坐起,“臣妾与您是陛下赐婚,你让一个贱婢先于臣妾怀上孩子,莫非是想忤逆父皇?” “你八个月,她七个月,如何先于你?” “七个月?殿下当臣妾是傻子吗,她的肚子比臣妾都大怎么可能是七个月!” 朱潜痛心疾首,只觉血肉撕裂,郁娘是他最喜爱的一名宠妾,美得雌雄莫辨,性子也豁达风流,和其他女子不同。 他便想等谢芷生产完再将人接进东宫里,那样的性子,怎么也不会有人讨厌。 可谁料,晚了一步。 他扑在地上面目扭曲,于事无补地道,“当真是七个月。只因她腹中是女婴,四肢纤长……” 谢芷慢悠悠地坐正,露出纤柔的脖颈,脸色和缓眼神阴戾,“若太医诊断有误,或是殿下诓骗臣妾,生出来是男婴让臣妾和腹中的孩子如何自处?臣妾只能先送她们上路了。”毕竟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你当真是恶毒!” 谢芷被骂得眼皮一直跳,愤恨地猛站起来,“都是你逼我的!是你们在逼我!我从前是个多么天真良善的姑娘,是这皇宫把我同化了!”她义愤填膺,仿佛无辜极了。 被恶毒两字气得两眼发昏,一个不稳就往后摔去。 “太子妃!”“太子妃!”宫女们惊慌失措扶住她,朱潜也变了脸色,“叫太医!” 十一月初三,谢芷早产,生下一名男婴,取名朱瑞。 镇国公夫人王氏带着两名丫鬟来瞧她,殿中香烟袅袅,地龙烧得火热,八名宫女侍奉打扇,端茶,捏腿,揉肩。 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跪在地上,“臣妇参见太子妃娘娘。” 谢芷躺在榻上,一条锦被盖到腰上,她纤细柔美的眉心往中间拧,不悦道,“免礼,赐座。”宫女立刻搬来一张四方椅。 母亲第一次跪她她感到无所适从,恐慌陌生并着无奈,到现在习以为常,她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了这个身份,和环境融为一体。 “把瑞儿抱来给母亲瞧瞧。”“是。” 王氏再次起身道谢,没有继续坐了,翘首望着门口,奶嬷嬷抱来一只宝蓝色襁褓,她往外迎两步,“小皇孙生得和娘娘真像。” 谢芷蹙眉敷衍,不欲多说话,又有一名宫女进来报,“太子妃,董小姐求见。” 王氏的笑容僵住。 江南之事早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那董家小姐被困在巡抚地牢,八月才放出,伤势耽搁过久左臂再也治不好了,两家的关系也不复从前。 亲事自然谈不下去,要另择一门。 谢矜臣在事后送了信来解释原委,只是王氏万万想不到,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温润端方,谦逊守礼的孩子居然会这般残忍。 董舒华的确有错在先,可他不该…一个大家闺秀断了条手臂,日后再嫁人可就难了,造孽。 且那静姝是罪臣之女!王氏郁结,谢矜臣没有言明此事,某日她收到了不知是谁送来的信,上面写了静姝的来历,她一查,果真如此。 她懊悔不已,早该把那姜氏女赶出府的。 榻上的谢芷慵懒地歪着,面容淡漠冷静,还带着一分厌恶,“让她回去,本宫无意召见她。” 董舒华从前对她好,送她珠钗头花,都是想嫁进国公府才讨好她罢了。 如今亦然,求见也不是为旧时情谊,只不过是怀恨在心,想用她太子妃的身份作刀去报复罢了。 可她凭什么给董舒华做刀?她又不是个傻子。 她哥现在宠着姜家女,聪明点就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动,等他厌烦了才是绝佳时机,男人嘛都一个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总有乏味的那一日。 王氏搂着襁褓中的婴儿,手指僵硬地抬起脸,榻上躺着的女儿正发怒,“怎么伺候的,按得本宫肩疼!”谢芷蹙紧纤眉,宫女七七八八跪下发抖地求饶。 “饶命,太子妃饶命……” 王氏突然心底发寒,眼神惊惶,觉着女儿像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一样。 东南边境。 姜衣璃牵住翠微的手和她说了一肚子掏心窝的话,翠微听话点头,只是不知能消化多少。 她也不能说得太离谱,单身万岁之类的话她听着可以,对翠微来说有些惊世骇俗。 营帐外守卫的士兵齐声行礼,“参见谢大人。” 帘帐被高高撩起,谢矜臣换了月白色锦衣,走进营帐里,他身量高挑且笔直,腰窄腿长,顶着一张骨相绝佳的脸,很扎眼。 这地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走进来这么高的人了。 谢矜臣俊雅的眉峰轻抬,扫了翠微一眼,后者乖顺地退出去。 姜衣璃站起行礼,“妾见过大人。” “不必行礼了。”谢矜臣握住她的纤细柔美的手指,垂着眸淡声说,“你不是不喜欢这个自称吗?以后也不必再说了。” 姜衣璃微微愣了一下。 他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递给她,那是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他揉捏她手指,怕她疼,并不用力。 “昨日害怕吗?”嗓音听起来温柔关切。 眼前似乎重现黑漆漆的枯地,草叶烧得见根,她被倭兵挟持,然后满手是血,晏祈喊放箭,她回头看那个人躺在地上,血肉模糊,面目狰狞。 她沉默了好久。 谢矜臣一只手拉住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左肩,指腹轻抚她的脸颊。 她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第一次上战场,见到血腥场面怕也是应当的,谢矜臣心中微微地生出一些从未有过自责,怪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赶到。 姜衣璃开口,“我不怕。” 他的手忽然一顿,面前的小姑娘抬起头来,桃瓣眸温媚明亮,眼神坚韧,谢矜臣意识到,她当真是不怕。 那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的一点情绪是艰难,她似乎只是不能接受。 谢矜臣抚着她的耳垂,嗓音清雅平缓,“以匕首刺颈,且你是反手的姿势,刺下深度不足以致命,人,是死在晏祈手里。” 这样吗?姜衣璃坚硬如冰的心房融化了一角,她在装坚强。 她的确讨厌倭寇,也觉得那人该死,但是她从昨日到现在都不太能接受自己杀了一个人,怨不得上过战场的人容易患上ptsd,枪林弹雨,崩掉在脚边的可能是一条手臂,或者一颗头。 她也很幸运了,双手沾满的血是倭寇的,不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谢矜臣抚着她的脸颊,关切中掩藏着一丝考量,姜衣璃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呢? 她也会脆弱,但她脆弱的点和别的世家姑娘,甚至和周围的每个人都与众不同。 谢矜臣看见她眼角的泪,屈指擦去,姜衣璃才发现自己动容落泪。 她偏过头。 谢矜臣将她的脸掰正,垂着眸,根根分明的眼睫投在脸上,他低头在她左边眼尾吻下,热息拂面,他嗓音温润说,“姜衣璃,是我来晚了。” 他吻干她眼尾的泪,双手捧着她的脸,姜衣璃被迫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只盛他一人。 姜衣璃想,要是谢矜臣是她哥就好了。 第71章 亲够了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想。 在重生醒来和翠微商讨择婿的时候,在大年初一谢矜臣用纸做红封的时候,在他谢芷两条路选择的时候。 还有现在。 谢矜臣垂眸,伸出修长的手抚着她的脸,抹去眼泪,指尖插进她发根,摩挲着抬起她的脸,低头,亲上嫣红的唇瓣。 姜衣璃眼睫毛颤了一下,两只眼睛都湿漉漉的,她认命地合上眼皮。 就知道,他每次眼神黯下来都要干点坏事。 她闭着眼,唇上湿热的感触就更真切,先被他含住,再被他吮弄。 吻得很凶,肆无忌惮,像要将她揉碎。 姜衣璃脚下有些站不稳,他一只手掐住她的腰禁锢在掌心中,灼热的温度烫得她腰肢发颤,强势地不让她再退。 唇舌温软,亲密得不能更亲密。 两个人的呼吸温热缠绕,几乎被同化成一个频率。 她好似变成一片酥雪,溶化在他唇齿间。 整个人都软了。 她屈指抓住他的胳膊,月白色袖袍上绘着流云纹,被攥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姜衣璃有点喘不过气,退开一些,又被他追上来衔住,好一阵,她快窒息而死,“亲够了吗?” 她仰着湿漉的小脸,雪白的肌肤上染着点点红晕,温媚清艳得冲撞他的心脏。 谢矜臣捏着她的耳垂,没亲够,但还有话要说。他勾起唇角不答。 牵住她的手在条案前坐下,将人搂在膝上抱着。 “娇娇,你看闻人堂和即墨二人如何?”他揉着她粉白的指尖轻声问。 脸色端正严肃,虽眉目间还有些欲色未散干净,但已然换了态度。 莫不是发现他爹安插的眼线了?姜衣璃心口微滞,这事可不能掺与进去。 姜衣璃收着下巴,露出精致而尖俏的小脸,她红唇还微微翘着,仰起微湿的眼睫,公允地道,“闻人管事能者多劳,待人接物以及安排周旋样样都好。”就是心眼贼多,在杭州野渡堵她叫人永世难忘。 “即墨护卫虽沉默寡言,但一身功夫叫人艳羡,尤其是那身轻功,似梁上燕……” 她还没说完,谢矜臣冷冷地沉眉,捏她指骨的手加重了力道,轻蔑又不在乎地道,“他的武功是本官教的。”她要崇拜实在该换换对象。 姜衣璃瞳孔微微放大,直直地转过头,脖子和下巴折成一个角度。 狄青说,他是即墨第一个师傅,谢矜臣又是即墨后来的师傅,这其中… 谢矜臣见她吃惊,唇角微微翘起,一只手握住她柔软的腰身,从容平缓地道,“本官救下他时他经脉俱断,现在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来自本官。” 姜衣璃更吃惊了。 谢矜臣弯弯唇角,端正脸色问,“你看这二人,谁配你的丫鬟好?” “你说什么?” “本官说,这二人,谁配你的丫鬟更好?”他许是省得自己的话离谱,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姜衣璃瞳孔瞪着,就要站起,又被摁下去。 “大惊小怪什么。”谢矜臣握住她的腰,眸中神色平和,“你的丫鬟与你年岁相当,自然该嫁人,你难不成要把她留成一个老姑娘?” “不是…她没说要嫁人……” “那你便该替她操心。” “……”姜衣璃张了张嘴,话堵在喉中,这混蛋又发什么疯? “况且,她这样不称职的丫头早该打发,自己被挟持咬舌就罢,竟然让主子涉险,你留她做甚?” 姜衣璃听得一怔一怔,沉默片刻,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谢矜臣清俊凌厉的脸,“你是不是觉得,她该为我死?” 谢矜臣眉梢轻挑,虽没答,但意思明显,难道不该吗? 他回来知悉事情经过就想发落翠微,碍于她昏着才留一条命。 姜衣璃气息不畅,“她死了,我怎么办?” 眸光沉下来,谢矜臣一语不发,脸上写满困惑,好好说着话她又激动起来了,没头没尾。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去死,尤其是翠微,如果只能活一个,我宁愿是我去死。” “说什么胡话。”谢矜臣斥道,他本不信谶语,但在她身上想注意些。 姜衣璃:“闻人管事和即墨护卫听凭大人调遣,我不予置喙,可翠微,她是我的人。” “大人掌控我一个人还不够吗?为何还想要拿捏我的……” “姜衣璃。”他一字一句压低声线。 肩膀抖了一下,姜衣璃戛然失声。 她的心思该藏着掖着,不能表露分毫。 谢矜臣冷着脸,眼神淡漠似冰,他伸出骨节硬朗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本官处处为你着想,你却这般不知好歹。” 她垂着眼睫,满脸沉默,不愿给他堂堂镇国公府世子当妾,在他眼中,应当也是不识好歹。 价值观不同,没法沟通。 谢矜臣看她沉默,心中更恼,从未有人这般激起他的怒意,对他冷脸,他浑身泛着凉意。 寒气丝丝缕缕沾在衣角发梢,姜衣璃指尖蜷曲,好吧,又惹祸了。 “你不可理喻。” 姜衣璃头更低,都不还嘴了还骂,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快把腰给她捏断了。 突然一股强势地力道摄住她的下颌。 她眼睛猛地一闭,红唇被撞得吃痛,突如其来的亲吻如疾风骤雨般让人措手不及,她脑中一片空白。 “两个月不见,要这样跟我说话?”谢矜臣咬着她的唇,将人横抱起来。 他觉得她真的有点恃宠生娇了。 非要好好惩罚她。 姜衣璃被放在榻上,神色惊恐,她双手攀住他的肩膀,娇娇怯怯,“大人……” 谢矜臣欺身压上,含住她的唇瓣。 将她直起的身子压低下去。 “你还是不要说话了。”越说越让人生气,求饶也不要讲,总之认错最快,从来不改。 “唔…”姜衣璃仰着下巴,话又被堵回去,喉咙上下吞咽。 …… 至午时,营帐门前送来两桶热水,姜衣璃虚脱得像一个废物,枕着玉枕,没有半点反抗之力,任着他给自己擦洗。 午膳还是她平常爱吃的两样。 谢矜臣衣冠整齐,清朗雅正,半点看不出刚才纵欲放浪的样子,左手托着碗底,玉白的指骨捏着汤勺,舀起一勺冰糖燕窝粥送到她唇边。 姜衣璃偏过头,被他欺负狠了,不欲给他好脸色。 谢矜臣轻轻颔首,汤匙放回白瓷盅里,轻轻搅动燕窝,他再舀一勺,送至唇边吹了吹,再拿去喂她。 榻上拥被而坐的姑娘理也不理。 他眸中神采一点点变凉,唇角微微勾着,“姜衣璃,你不吃,你的丫鬟从今以后都别吃饭了。” 姜衣璃憋着气,不敢反驳,弱弱地看他一眼,又低头,“我不饿。” “来人——” 姜衣璃眼神一变,隐忍着张嘴去含住勺子边沿,唇舌将粥抿进口中。 哀哀切切地看着他,乖极了。 谢矜臣轻轻勾起唇角,再舀一勺喂她,连着吃了两三勺,他才不慢不急地对营帐外道,“退下吧。” 喂她吃完午膳,谢矜臣离开,去和晏祈商讨这几日的战情。 他在浪头屿待了三日,姜衣璃腰有点撑不住,盼着他走。 这天,他终于打算走了。 营帐里,他坐在条案前,翻了几卷战事图,接过姜衣璃奉上的茶杯,尝了一口搁下,伸手将欲走的人揽住。 姜衣璃不察,后退着跌坐在他腿上。 轻而易举似一只翻腾不开的蝴蝶,被他调整方向,坐在膝上。 他这几日白天也宣淫,姜衣璃眼睫颤动,有些受惊。 谢矜臣轻轻捏住她一只手腕,指腹摸索嫩白的皮肉,他仰起下颌,“本官今日要返回不浮山去。” 好事。 “叫你的丫鬟替你收拾几件衣裳,午时过后随本官同往不浮山。” 姜衣璃惊诧地抬起下巴,欲言又止,她服了。 越挪越靠近炮火。 谢矜臣食指指尖轻点着她软白的脸颊肉,他眸色微微地亮起光泽,淡声道,“晏祈待你不仔细,你还是到本官眼皮子底下待着,我才放心。” 说实话,火烧假粮仓之事,归根结底是晏祈不够细心。 他是个骁勇善战的年轻将领,一人能扛百人,可性子有些偏激。 若是桓征驻扎在浪头屿,他就能放心把姜衣璃留在此地。 姜衣璃眉头一偏,闷着一股火往下咽。 抚触她脸颊的手指挪移至她颈项,勾她低下头来,他微微仰着下巴,薄唇贴上来,啄她嘴角,咬她唇舌。 到底亲个什么劲儿,他已经把她亲麻木了。 床笫之事又有什么好玩的?他总是没个够,把人折腾得要死不活。 不浮山。 十一月天气萧瑟,空中湿冷,姜衣璃猜得不错,她离战火硝烟更近了,有时能听见炮声,仿佛落在耳边。 夜半醒来,谢矜臣有时在有时不在,在时就说,“这仗快打完了,至多不超过两个月。” 白日,草地枯黄,翠微裹着毛绒领的短袄,给她端了茶来。 姜衣璃无聊得蹲着看蚂蚁搬家,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吐出来,“这是什么水,怎么有股碱味?” 翠微低眼看碗底,“这是刚搬回来的泉水。” 营地有两口吃水井,昨日被炸了,坍塌成废墟,新的水井还在挖掘,战士都上山去打泉水。 姜衣璃摇头,不能喝。 她搜刮着脑袋里的知识点,想起蒸馏的条件,叫翠微去拿器具。 先架起一只火炉,把金属碗盛的碱水放置火上,又把一只干净的瓷盆罩在上面。 硬水受热,白白的雾气往上升,碰到冰冷的盆壁凝成水滴,顺滑下淌,姜衣璃接了半碗,尝一口,开心地拿给翠微。 翠微就着碗张口,连连赞叹,“果然好喝了。” 姜衣璃点头,她品着还有点杂味,低头想,要彻底吸附杂质还需活性炭,古代这玩意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另一个提纯方法就是二次蒸馏。 把蒸馏过的水再蒸馏一遍。 待忙完撤了锅具,看见巡兵归来的桓征,姜衣璃来到不浮山与他见过几次,都是谢矜臣在场。 桓征性情温厚,爱妻出名,整个京城无人不知。 “桓将军。”姜衣璃把蒸馏干净的水取一碗给他,桓征笑着接过。 谢矜臣自另一处排兵布阵点归来,遥见这一幕,眉间冷恹。 桓征略微粗粝的手端着碗,一口气喝了半碗,脸上洋溢着笑,“这水蒸过的确纯净。” 姜衣璃唇边笑容止住,惊讶道,“桓将军怎知?” 她的锅架都收了,就算看见地上有烧过的炭火,也不能猜这般精准吧,姜衣璃心头猛一热,又猛一凉。 桓征难道是穿越来的?不对,一点也不像,他说的是蒸,不是蒸馏。 她静静等答案。 桓征把剩下半碗也喝了,和善道,“我弟弟也蒸过水。” “他从小就喜欢专研医道,胆子又大,说那古书记载酒能蒸,水也能蒸……” 姜衣璃细密的睫毛上抬,桓征有弟弟,她心头似笼罩着一团薄雾,即将拨云见日,她抬头问,“桓将军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第72章 夫人跑了(待修) “谢大人。”营帐前的守卫行礼。 姜衣璃和桓征同时扭过脸去,见谢矜臣银质铠甲,白色披风,淡漠冷静地走来,他一双剑眉凌厉锋锐,扫视二人。 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看她和别人谈笑风生就觉得闷得慌。 话题被中断。 桓征素来随和温善,军中皆知,他虽生得高大心思却细腻,知晓谢大人这一身冷意是泛着酸味,他笑着将碗放下,并手行礼,“谢大人。” “夫人正循着古法蒸水,要给大人尝尝,先让属下‘试毒’了,果真清冽。” 姜衣璃哽住喉咙。 “末将告退。”桓征寒暄过边躬身告退,留他二人对立而站,姜衣璃瞧了眼桓征离开的方向,台阶给她铺好了,她顺着下呗。 “大人您试试这水,是不是比刚打上来的感觉。”她捧一只白碗给他。 谢矜臣冷眼瞧她,不接。 姜衣璃磨牙,脸上带着笑更凑近一些,将碗举高。 僵持。 “大人不愿试……” 腕骨被人捏住,指尖抓不住碗,她吃力,谢矜臣轻巧地取走,递给一边的丫鬟,单只手将她抱起。 姜衣璃坐在他臂弯里,惊恐而慌乱地搂住他,眼尾泛着红潮,生怕自己掉下去,好在,安稳到了营帐。 他将她放在榻上,却没有离开。 清冷矜贵的身形如一根玉塑矗立在中间,让她好似被钉住,动不得。 “大人…” 谢矜臣脸色冷戾,一只手臂揽住她细软的腰肢,一边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雪白清艳的脸,“你跟桓征何时这般熟了?” “我…我跟桓将军不熟……今日只不过是恰巧遇见。” 姜衣璃仰着脸,不安地看着他的眼神,这个疯子,真是要被他逼得窒息了。 她伸出藕玉般的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我是大人的。” 谢矜臣眼眸微动,浮现清亮的光泽,心间似有一处酣甜的泉涌溢出来,无法抑制,难以言喻,激荡冲撞着他,她终于肯说是他的了。 他骨头似电流经过,垂眸望着她洇红的脸,心下一动,将她推倒在榻上吻。 亲到她眼角湿了才肯放开她。 姜衣璃喘着气坐好,将胸前凌乱的衣裳拉住,她试着讲出自己的设想,“大人觉着,蒸水是否可行?” “不可行。”拒绝的声音冷冽干脆。 “为什么?” 谢矜臣撩眼看过来,修长的指骨理着自己的领口,整理好,他笑着拿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天真。” 姜衣璃蹙眉,揉着额上那点泛红的皮。 俄而她心中豁然开朗,又接着蓄满浓浓的失落。 明白了。 蒸馏之术自古就有,但不能推广,因为成本太高,在古代烧火的炭更贵,只因她是主帅营帐的,炭火要多少给多少,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哪怕是工科生,也未必能干一番事业。 尽管她蒸馏出了纯水,在现代可以直接拿着做实验了。 但是古代不需要这个。 谢矜臣觉她的失望可笑,掌心抚她的头顶,“你一个小女子还想建功立业不成,你只要好好待着别乱跑,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就是你对战事最大的贡献了。” 他看见她额心一片红,有些默然,自己不过刚才点了一下,“皮这么嫩?” 谢矜臣看她两眼含怨,将人搂到跟前,在她额前泛红吹了吹,小心翼翼充满了怜惜。 假惺惺。姜衣璃努嘴不语。 十二月底,决战前夕。 天幕黑黑沉沉,云丝翻滚,姜衣璃眼神平静地望着山峰的棱角,坠兔收光,今日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黑黑的管口朝天射出一发弹丸,越过重重关卡,落在营地里,轰地一声巨响,最前排的士兵全部趴倒。 姜衣璃的营帐在后面,她蹲在榻前,将盒中的金银手串都戴在腕上,又拿了四颗夜明珠揣在腰里。 翠微在营帐门口望风。 “小姐,小姐——”她的嗓音被闻人堂打断,“请夫人出来,速速撤离!”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黑压压的天地间,闻人堂骑在马上,挥着一把宽刀,指挥满地混乱的士兵,“往城中去,有序撤退!” 两位士兵牵来了一辆马车,奢华精致,在战场很罕见。 “夫人请上车。” “好。”姜衣璃诚惶诚恐,一脸被吓傻的样子,让出门就出门,让上车就上车。 冬日天黑的早,此时已有些昏沉。 她和翠微先后上车,车轮辘辘碾过碎石粒,晃晃荡荡上路。 姜衣璃掀开帘子,左右各有四名士兵持枪跟随,闻人堂骑在最前方领路,她坐回车内和翠微对了个眼神,翠微招手叫,“停车,停车,夫人腹中作痛!急需下车方便!” 此招虽损,胜算却大。 闻人堂及驾车的护卫等都是男人,全都面色愕然,不知所措。 车身缓缓变慢。 马蹄哒哒靠近车窗,她有逃跑的经历,闻人堂第一时间是不信的。 姜衣璃撩脸,脸上白刷刷的,面如墙色,一点红光也不见,她额上冒着冷汗,虚弱地道,“闻人管事,不必管我,我,还能撑,咱们还有多久到城内?” 至少要小半个时辰,闻人堂压着眼皮,如实作答。 “那怎么办?”翠微急了,脸上又羞又臊。 姜衣璃捂着小腹,将脖子靠在马车窗牖,一只手抓住窗沿,用力到泛白,似真疼到无法忍受。 若是假的,跑了抓回来即可,若是真的,他担待不起。 闻人堂勒住缰绳,抬起一只手,“停车。” 一块硕大的白色岩石挡住视线,姜衣璃和翠微蹲在石头根儿,“待会儿你往西跑,我往东跑,他们会先来抓我,你就能逃脱了,去那个最秃的山头等我,我们子时汇合。” “是,小姐。” 守卫的士兵站了有两丈远,不敢靠太近,闻人堂勒着马,心神不宁。 岩石之后。 姜衣璃和翠微互相点头,各自转身朝既定方向狂跑。 “夫人跑了!”一名眼尖的士兵喊,众人的目光随着两个移动点逡巡。 闻人堂蹙眉,脸上半点惊讶也没有,似乎都在他意料之中,他命令下属,“先将山上所有的出口都堵住,其余人,追!” 山石林立,姜衣璃瘦小的身子似游鱼穿行,往狭窄的石头缝跑,闻人堂骑在马上,仗着视线高能看见她奔跑的方向。 可战马膘肥体壮,过不去石缝又不善走高低不平的山地,他跳下来半点也不慌。 就猜夫人心野不肯乖乖进城。 他分出四名兵将去追翠微,自己带着十来名手下往山里追。 姜衣璃微张着嘴巴喘气,衣袂在身后飘荡,为行走方便她穿得轻薄,虽是凛冬跑起来却一点不冷。 她瞄着四周,心想,闻人堂一定会堵住出口。 那她就不能走正经的大道,奔进郁郁苍苍的山林,她寻着一处荆棘,忍着扎手扒开能通下自己的小洞,沿坡面下滑。 “嘶…”后背磨出火星子。 早知道这么疼就穿得厚点了。 姜衣璃想滑至半山腰的羊肠小径,结果,拽的草叶断了,她滑到山底。 “好粘…”手上沾着滑腻的污渍,她抬起掌心,惊得脸色惨白,是血,她蹲坐得这一片湿地全是血,把泥土泡得松软。 姜衣璃抬头看去,林中没路,但被践踏出一条很深的痕迹,红色的溪涓涓流下。 沿着枯树枝流淌到她这处洼地。 她脸色难看,双手撑地,用干土蹭掉血朝反方向跑。 地上零星的开始出现尸体,横七竖八,有穿着本军铠甲的,也有倭兵,姜衣璃预感很不好,她听到有人踩碎枯枝,猛抬头,和一名倭兵对上目光。 她被吓得心脏狂跳,也就是一瞬,立刻就抓土往对方脸上撒。 倭兵叽里呱啦一抹脸,提刀就来追。 姜衣璃白着脸,跑得两肋疼,她也想骂一句巴嘎。 两人周旋良久,倭兵踩住新鲜的湿血滑倒,姜衣璃眼疾手快捡了他的刀,攻守易形,追着他砍。 这是往回跑的路,她忧心忡忡慢下速度,听见了山腰里闻人堂的声音,“分三路,去山脚找,另外来两个人去就近的海岸蹲守。” 真是阴魂不散,把她最后一条凫水逃生的退路堵死了。 倭兵仰头喊,惊动闻人堂,“夫人在下面!”姜衣璃咬牙,当机立断横砍一刀再往那血流处跑。 又经过遍地死尸的路段。 她脸色很沉仰头看着血溪,只有这个方向,其他地方树太密,根本钻不进人,她急着逃命根本没得选。 只盼着这只是散兵对战之地,千万不要有主将,谢矜臣和桓征都不行。 姜衣璃跑着跑着,突然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滚到了她脚下,她定睛一看是颗血淋淋的倭兵人头,她吓得捂住嘴,差点瘫在地上。 胸口急喘着抬起头,地势略高的那块站着一位银甲白袍的年轻将领。 轮廓清俊,眉眼凌厉。 姜衣璃心脏一紧再一紧,绞得酸疼,她看见谢矜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矜臣眸中嗜血冷戾,站在树丛前,银甲白袍纤尘不染,只他手中的剑锋凝着血往下淌,像个来自地狱的杀神,脚下躺着无数尸体。 他瞧见她,眸光霎时一顿。 怎会让她瞧见。 狭薄的眼皮略略敛起,眼中的寒气尚未收尽,那抹杀意被更深的眸色掩盖。 “你怎会在此处?” “我…”姜衣璃吞着口水结结巴巴,她浑身都在抖,手中拿的倭刀跟着腕骨颤动,恐惧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剑下无头尸。 “营,营帐被炸了…”她牙齿打着颤哆哆嗦嗦。 真是没见过这个场面。 平常他上了战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沐浴熏香。 雅致端方的贵公子,和这血淋淋的场面竟然一点都不违和。 谢矜臣朝她走来,姜衣璃脸色发白,脚下似被妖魔鬼怪的诡秘之术定住移动不了分毫,她后背森森发凉。 谢矜臣腕骨转动,将剑背在身后,踩着枯枝响走近她,眸光幽沉。 刀剑砍打声愈来愈近。 姜衣璃想躲,可是抬不动脚,眼睁睁看着他冰冷的指骨触上自己的脸,“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的眼神复杂,似乎很多话欲说,时间紧就说这一句。 姜衣璃僵硬地看他留下五六名残兵,独自提剑往更高的地势走。 留她和兵士寻找方向。 月照树梢,凄冷迷离,映着银甲白袍的身影,面前六名倭兵齐扑,谢矜臣指骨一根一根收紧握住剑柄,白光滑过六人咽喉。 六人倒地后,一卷发戴貂皮抹额的敌将攻上来,倭刀和银剑擦出火花。 左七郎眼中满是欣赏,“你们汉人有句话,既生瑜何生亮,谢玹,今日不是你死在我手上,就是我死在你手上。” 剑面映出一双冷锐的眼。 谢矜臣嘴角轻扯,“那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以剑相攻,迅猛发力,左七郎连连后退滑出一道距离,蓦然抬起头,满眼被轻视的怒意。 姜衣璃和六名兵士徒步行在山地,脚下不是血就是尸体,她看这些人身上都挂彩,想逃的心思沉下大半。 耳边是嗡嗡的剑戟声,混着惨弱的哀嚎。 姜衣璃胸腔里涌上一股热血,眼神坚定地对六名士兵道,“回去杀敌吧。”对将士而言,战死沙场是最高的荣耀。 他们走着就散了,姜衣璃拆了一名尸体的铠甲。 地上都是尸骸,这是决战前的最后一夜,姜衣璃知道,汉军必然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天越来越黑,林中越来越寂静。 姜衣璃不知自己走到何处,辨不清方向,此时此刻这个林中没有活人的气息了。静下心来,她还是想逃。 简单地估计一下,闻人堂应当把山上的出路全堵了。 她就只剩一个破口。 得往海岸跑,时机很重要,她想起前世坐在王府墙头上听小厮唠嗑,说谢家世子在东南斩了敌将左七郎,自己也身受重伤。 诚然,取敌将首级不会像探囊取物那样简单。 对付他,谢矜臣要花些心思,他现在一定正被左七郎绊着。 逃吧,这天赐的良机。 第73章 待修 谢矜臣会在战中受伤,这事姜衣璃只在脑中过了一下并不在意,有闻人堂和即墨,桓征和晏祈他不会有事。 最后还活得好好的造反了呢。 林中遍地尸骸,在朦胧的树杈下,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刀剑相砍。 姜衣璃就要从山的背面绕过去,她拆了铠甲。 海岸堵着,没关系,那她就不上岸,她可以潜在水里黑漆漆的露个嘴呼吸也不会特别明显。 两个人同时偏头居高临下地看见了山腰的她。 左七郎胸前卷发晃动,抹额上的宝石闪耀冷光,他一勾唇,“谢玹,那是你的女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自然将对方之事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句轻谑的话充满了玩味。 谢矜臣眉峰一蹙,眼神陡然凌厉,“你找死。” 他腕骨摁着剑柄,将对方的刀锋狠压下去,倭刀刀刃卡在左七郎颈下,一道细细的鲜红渗出。 明明两人已对了上百个回合,皆是耗尽体力,对方突然迸发的力量让他震惊。 再硬扛下去刀锋即将割断喉咙,左七郎收刀撤退。 转过脸,向下扫视树丛间提裙奔跑的姑娘。 左七郎耸肩,挑衅地朝对面眨眼,以倭刀拄地,身子跳起踩树借力,翻个跟头腾空跃出十来米—— 谢矜臣眼神一变,腕骨捏紧剑柄,黑靴踏树紧跟着空翻。 姜衣璃猝不及防,一偏头看见黑白两道人影凌空,衣袂翻成云团,朝她袭来。 她吓得止步。 那道白影更快,她根本没看清谢矜臣怎么落在她面前,倏地,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脖颈,“闭眼。” 左七郎落地,仰起头,被一剑穿喉。 谢矜臣揽住怀中的人旋身,反手拔剑,身后单膝跪地的人瞪着眼睛,发出呜咽,喉咙正中赫然是一个黑洞,血液喷溅。 姜衣璃缩了一下肩膀。 她闭眼了,夜太静,这林中已经没有活人了,金属穿透血肉,喷血的声音,在脑中立体环绕。 谢矜臣垂眸,觉怀中之人冰冷僵硬,和死尸也差不多。 “姜衣璃。”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极为幽冷,眉骨似檐宇,遮住了眼神。 显得阴翳。 没问她为何不返回营地,也不问她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突然地虚弱下来,压在她肩上的重量增加,嗓音暗哑地道,“扶我去下面的山洞。” 刚刚还迅疾如电,一下子就似山倾颓。 “你受伤了……” 他一直是从后面揽着她,胸膛贴在她背脊,姜衣璃觉得后腰和他铠甲相贴的地方有些湿,回头看见血,她脸色刷白。 姜衣璃被他压得更矮,费劲儿地搀他往下走,借月影看路。 黑黝黝的山洞果有一个洞口。 这洞口看着黑,里面却是亮的,原来山顶天然被挖开,一道月光直射而下,清辉徐徐。 姜衣璃艰难地扶着这个重物往山洞中心去。 搁下他,垂眸一看,心惊不已。 他腹中的刀伤鲜血汩汩,将雪白的衣袍染得刺眼。 姜衣璃给他松了铠甲,扶他坐在石榻的平面上,谢矜臣脸色冷白,眼睫垂着半阖不阖,那样盛气凌人的镇国公府世子,也会受伤失血到这个程度。 她站在地上,看了眼伤处,袖中手指纠结地掐紧,“大人,闻人管事和桓将军他们很快就会找来,您不用担心。” 谢矜臣抬眉,骨相分明的脸淡漠冷静,眼神凌厉摄人,和流血的伤口截然不符。 “你呢,去哪?”他嗓音冷漠到仿佛伤不在自己身上。 姜衣璃掐着指尖不说话。 谢矜臣肩膀轻颤,他虚虚往后倚靠着山洞的石壁,眼皮狭薄,睨着她,“想跑吗?本官有伤在身,奈何不得你。桓征不在此区,且战后首先清扫战场点数尸体,闻人堂守着山口海岸定然想不到你会来此处寻突破,姜衣璃,这是你最好的时机。” 第74章 蹊跷 他的话平静而冷淡,逐字逐句分析现下的处境,以及绝佳的时机。 对姜衣璃来说,简直是诱惑。 她把一个受伤的人搁在隐蔽的山洞的确不地道,若是伤口感染半夜发个高烧,那就完蛋了。 但,他不会死,他会风光地造反。 谢矜臣倚着墙壁,眼神冷沉地扫来,嗓音清润,“姜衣璃,你走吧,我只放过你这一次。” 山洞里分外沉默。 他居然真的肯放她走,看透她的心思不怪罪,还肯高抬贵手? 洞顶的月光透下来,映在舒朗的眉骨,在眼睑映照出阴影,他的睫毛纤长而根根分明。 姜衣璃垂着眼皮,避开他的眼神,瞧一眼他渗透的血衣,怯懦地道,“我,我去给大人找一些止血的伤药。” 她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 谢矜臣搁在膝上的手指倏然一顿。 他抬起冷森森的眉眼,瞧那道粉绿的身影,走得那样急,裙角摩挲出声响,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谢矜臣望着洞口彻底消失的人影,冷冷勾唇。 沉息片刻,两名穿黑衣的暗卫出现在山洞中,动作整齐地跪地行礼。这二人是即墨的下属,即墨在浪头屿和晏祈作伴。 来东南打仗,这一仗要怎么赢,什么时候赢,谢矜臣都算好了。 崇庆帝心机诡秘,虎视谢家已久。这场战事,他只能完成,不能完美。 从一开始就在和左七郎周旋,输四赢六,或者五五开,让对方掉以轻心,让崇庆帝放心,这一场决战里他必须要受伤,越重越好。 伤当然是假的。 只是外表看着恐怖,并没有深及内里。 谢矜臣坐直身体,脸上半分虚弱都没有,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危险地泛冷。 倏地,听到山洞口有脚步声。 他沉下眉,命令道:“退下。” 两名黑衣暗卫眨眼间消失,山洞口走进来一位粉绿衣裙的姑娘,手上拿着几株草药,指尖沾着泥点。 她微微有些喘意停在石块前。 “大人,天太黑了,只找到一点。”姜衣璃眼神左右扫,找到个干净地方,把刺脚芽放在小石坑里,拿石头砸碎。 这是一种很扎手的草,叶子边缘呈锯齿状,止血效果好。 姜衣璃走近,放下凿碎的草药,仰起脸,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她脸色惊惶,“大人。” “为何不走?”谢矜臣来回看着她两只眼睛。 姜衣璃心口乱撞,迫不得已仰头对上他侵略性的目光,她咬了咬牙,面上柔婉道,“我没有想走。” 想了,只是跑到一半发现很蹊跷。 谢矜臣这样缜密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呢,他身边居然一个暗卫都没有。 流那么多血,再不管就晕了,居然谁都没有来找他。 还有这山洞,干净整洁,里面恰好有一张石榻,太顺了吧。 姜衣璃乖顺娇怯地仰着脸,糯糯地道,“大人,您抓疼我了,我没想跑,我说去给您采草药,真的只是采草药……” 青涩的草汁味道配上她楚楚可怜的脸,显得诚恳真心极了。 似乎牵挂他担心得不得了。 谢矜臣腕骨赫然用力,将人拽到胸前,右手钳制住她的下巴,张嘴吻住她,两片鲜嫩的红唇含在口中。 “唔…”姜衣璃嗡的一下全变空白。 她惊呼的功夫,他趁机侵略进来,衔住她,又麻又酥的滋味蔓延至每根血管。 姜衣璃被动地颤巍巍抓脏了他腰侧,指尖在发颤。 他比平常温柔耐心些,亲得她掉泪了,就松开她,指尖抚着她的眼尾,嗓音清促道,“姜衣璃,你再骗我,我就当真了。” 姜衣璃忽然手指一抖。 她低着头躲避那道审视的目光,怯生生地说,“没骗你。” 谢矜臣翘起唇角在笑。 山洞里清幽雅静,姜衣璃动手给他脱身上的铠甲,逃都逃不掉,为免他秋后算账,不如演一演。 她将铠甲取下,里面是雪白的中衣,下腹染得红透,惨不忍睹。 姜衣璃指尖捏住一点,拉开,入眼便是白皙紧致的腹肌,整整齐齐似刀削剑刻,她曾在夜间被他胡闹地带着摸过,但从没这样直接地看。 她微微偏开眼,撕下谢矜臣的里衣给他擦血。 谢矜臣就那样垂着黑沉的眸子望着她,目光掠过她莹白的耳垂。 擦干净血,姜衣璃看清刀口,这分明是轻伤,但是明日一发酵,大家会说谢大人重伤失踪,整整一夜才寻到人影。 她前世听的八卦就是这样的版本。 这厮果真满腹心机。 她将谢矜臣的里衣撕得一条一条,边撕边回忆现代的包扎手法。 山洞中响彻撕拉撕拉的声音,谢矜臣微微蹙眉,觉她的举动匪夷所思,按照戏文里的路数,孤男寡女独处山洞,包扎伤口她不该撕她自己的衣裳吗? 谢矜臣上半身的雪白里衣被她撕得干净,只剩几根布条挂着,整个胸膛展露无遗,凉飕飕的,还有些欲遮还羞的意味。 换谁这样做他都非得杀了那人不可。 可是姜衣璃这样做,他只觉得姜衣璃机灵可爱。 她洗干净手,开始给他包扎伤处,粉白的指尖带着泉水的冷意滑过他小腹。 “你…”姜衣璃吃痛,她还没系上蝴蝶结,眼睫垂下,看见他腰腹以下的雪白绸裤有紧紧的涨感。 她挪开视线。“你都这样了……” 流这么多血,换成其他人都晕过去了,他居然能。 “你又不是没看过。” 姜衣璃反应很大,“我没看过。” “那给你看看。”答话声很大度。 “……”姜衣璃睫毛挤在一起,像她的心情一样局促,山谷幽静,脑袋里空空地冒出不该有的狰狞画面。 “我不看。” 姜衣璃猛地站起,脸上红得冒烟。 第75章 再跑不掉她就去死 谢矜臣顿了一下,嘴角轻轻勾起,他伸手牵她,“好,过来我抱抱。” 夜光朗朗,石榻上两人同眠。 天冷,姜衣璃往他怀里钻,谢矜臣把人揽着用衣裳盖住她,指尖描绘着她姝艳清媚的眉眼,一夜未睡。 第二日,闻人堂与桓征以及数十名士兵在山洞找到“重伤”“虚弱”“不能走路”的谢矜臣。 军营里人人热议,说这左七郎当真骁勇,连谢大人都受这般重的伤。 消息传回朝廷。 谢矜臣本是来支援,不是主要战将,战事结束后就乘船回苏州。 事后,翠微说自己很快就被抓到了,还没跑到秃头山,姜衣璃默然,她也没赶到。 码头,桓征和晏祈两人送别,谢矜臣颔首,转身牵住姜衣璃,至船前,台阶也不让她走,把人横抱起来。 还未走远的兵士纷纷说谢大人怜香惜玉。 回到苏州之后,姜衣璃日日都在等,她在书房研墨,正正经经,被人黏糊地拉到膝上坐着,谢矜臣仰起下颌亲她的脸,“本官近日得闲,想去甪直或者周庄吗?” 姜衣璃有些不适地抬起头,你闲,你的事马上就来了。 笃笃——敲门声响。 即墨一袭黑色束袖劲装,进门跪呈两纸信笺,“大人,京城来的信。” 姜衣璃比谢矜臣抬眼更快,眸光倏地亮起。 算算时间,王崇死于崇庆三十三年正月十五,他没有儿子,谢矜臣亲侍汤药,为他扶灵,甚至断食三日。 紧接着,二月初一,皇帝驾崩。 这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矜臣对他老师比对谢渊还尊敬,扶灵断食绝不会弄虚作假。 前有老师丧事,后有百官为皇帝戴孝,其中立刻接着皇位的传递,为保顺利继承,这就需要谢家出力了。 姜衣璃斗志昂扬地想,这般天时地利人和,再逃不掉她就去死! 当然是假死。 即墨将信放在案上,恭敬地退出去,姜衣璃抚着鬓发不经意地转过头,不看这信的内容。 她听到指尖撕破信纸的声响。 心中怦怦跳起。 人生七十古来稀,王崇已八十四岁,沉疴痼疾,多病缠身,是谢矜臣不遗余力拿人参雪莲给他吊着命,才续到如今。 他已算高寿。 病痛缠身,或许死对他来说是解脱。 姜衣璃听到一声闷响,回过头,谢矜臣正沉着脸,面容严肃,将腕骨重重搁在桌上。 不对,情绪不对。 他撕了两封信阅完即焚,扔进了案脚的炭火盆里,脸上没露出半点伤心沉默的表情,只是些微有些烦。 姜衣璃转过头,低眼瞧见火舌卷上纸沿,烧了底端,看不清寄信人,但这两封应当都和王崇无关。 确是如此,一封是谢芷的信,撒娇示弱管他要人手。 一封是王氏的信,催促他定亲,提了她中意的几位京都贵女。 这两件事在谢矜臣眼中,都变得和姜衣璃有关,舒朗的眉峰微蹙,他脸色清冷凛雅,伸出修长的手,抚着她的脸颊细细打量。 姜衣璃腰背竖直,掌心发汗,捏着个帕子不知所措。 不至于吧,逃跑计划才刚冒个头。 谢矜臣抚着她的脸,姜衣璃眼神恐慌一动不敢动,听见他说,“你想当正妻吗?” 耳朵嗡得一声懵了。 姜衣璃指尖绞着帕子,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被他吓到努力克制着保持冷静,但依然难以掩盖。 谢矜臣就那样看着她,掌心盖在她手背上。 他从前选正妻从来都只有一个标准,门当户对,端庄淑德,撑得起谢家主母之位,再之后他想,正妻要性子和善些,不能欺负姜衣璃。 董舒华名满江南,本最相配,却是个阳奉阴违的性子,面上春风,腹中霜刃,实是奸宄深藏的低贱妇人。 若不是看董家的面子,他当日便该一剑砍了她剁碎喂狗。 姜衣璃垂着眼睫毛,背上的凉意渐渐退去一些,谢矜臣这样的世家掌权者,背后有无数族人,他身在云端,众星捧月,这高台由不得他想下就能下。 何况,他安然处于上位游刃有余,也没想过下来。 问她这一嘴,是一时上头,或是逗逗她,再不然就是试探,总之不会是真心。 姜衣璃慢慢地抬起眼帘,眸中清清润润地染了暗色,她作失落模样,“妾是罪臣之女,不敢妄攀大人的正妻之位。” 外室就好,正室还怎么逃。 她不想要正妻之位,字字真心。 谢矜臣定定地看她良久,她到底是身份差了点,眸中深思片刻,指尖插进她发根,拢住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他温声软语地道,“姜衣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脑中闪过信中的一串人名,说来都是世家清流名门,在京中亦各有美誉。 但人心隔肚皮,经过董舒华这般口蜜腹剑之辈,他不再轻信那些所谓的才女淑女,正妻,回京之后他亲自选。 午后,谢矜臣让下人备了马车,牵她去甪直古镇,著名的江南“桥都”。 途经茗风茶楼,姜衣璃撩开帘子,寒风迎面,觉得朱桥一畔的闹愣愣的空落一大片,“我记得这儿不是姻缘桥吗?我记错了吗?” 谢矜臣伸长手将她撩开的帘子遮住,温柔平静握住她的手,“冷不冷?” 这处空地,回头交给苏州知府让他填上。 他掌心温暖,但比不上手炉,姜衣璃不知不觉被转移了话题,心道,知道冷,还带她出门游船?古镇水乡,应当在烟雨如丝的季节才好看。 边境一战,转眼就过去了半年,时节忽易。 下了马车,迎面拂来一阵暖风,河中栽满莲花,粉红的花瓣随风招展,硕大的绿叶蓬勃苍翠,姜衣璃回头看他,“怎么让它反季开花的?” 谢矜臣笑而不答,牵她上船,这艘船精致简雅,却不大,只能供三四人乘。 摇摇晃晃坐下,她左右看,“怎么没有艄公。” “十年修得同船渡,本官今日为你做一回艄公。”谢矜臣与她共坐船头,执起干净的船桨。 姜衣璃扭过头,脱了自己身上的白色狐裘,冬日将河道变暖,冬日盛开夏日才有红花碧叶,想必都费了极大功夫,再有高高在上的权臣放低身段来掌船,这要是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还真被他撩到了。 船游至湖心,谢矜臣放下桨,倾身伸出手臂朝她身后。 船身倾斜,荡出一圈圈涟漪。 姜衣璃惊恐失色,慌乱地抓住他,怯生生地道,“大人你别乱动!我不会凫水。” “无事。”他摘了朵莲蓬,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屈指抚去她眼角吓出的泪光,温柔笑道,“我亦不善凫水。” 姜衣璃眼睫忽地抬起,看看四周白墙乌巷空无一人,她沉默了,你最好是像我一样在说假话。 第76章 你是从哪里来的 谢矜臣掌心托着莲蓬,剥了一个莲子,去掉青色莲衣,执着雪白的莲子送到她唇边,“张嘴。” 姜衣璃垂下眼帘,从莲子看到他干净修齐的指尖,泛着淡青色的腕骨,故意挑剔道,“谁知这莲子苦不苦,大人先尝尝吧。” 他轻笑着略略点头,将指尖的莲子送至唇边,咬住一点边沿猛地俯身朝她压下来。 唇瓣相触,他牙齿轻轻一磕,咬掉半颗,将半颗推进她口中。 “是甜的。”他说。 姜衣璃含着半颗莲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对面的人掌心托起莲蓬,剥下一颗莲子,嘴角勾了勾,“还要我先尝吗?” 姜衣璃眼疾手快低头含住了莲子。 有一点新鲜的清甜。 吃了十来颗莲子,她有些懒,谢矜臣撩开船舱的帘门让她坐进去,里面是一方干净的小天地。 桌上摆了茶具,桌底放着棋盘。 谢矜臣给她拎壶倒茶。 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他从前那么高高在上,今日是脑子抽疯了罢。他指腹贴着杯壁感受水温,拿给她,“刚刚好。” 姜衣璃不说话,接过茶转了身背过他喝,太奇怪了,她转过脸来,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看自己。 他伸出指尖轻擦她唇角,“还喝吗?” 姜衣璃摇头。 谢矜臣拿了棋盘放在桌上,他手边是一盅黑棋,姜衣璃低头看看面前的白棋,在看盘上刻痕,头都大了,“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 “……” 姜衣璃语塞,随即心生再探他底线的意图,“我不想学。” “为何不学?”谢矜臣诧异。 她并不笨,只是姜行没有好好养育教导,才使她琴棋书画差劲成这样,没关系,以后他来教。 姜衣璃见他认真,憋着一股劲,“你哪次是要认真教我,你不过是变着法地……” 话脱口而出后戛然而止。 对面,谢矜臣正襟端坐,玉冠锦衣,清雅贵气,他微微掀唇,点头,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枚黑棋轻敲棋盅,很温柔很有耐心地问,“变着法地……什么?” 他的眉梢上挑,微微偏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面上一派纯良,不耻下问的模样。 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衣璃咬住舌尖,脸色变得更沉默。 这厮就是个色胚,自己爱说下流话就算了,还要逼她说。 他哪里清白端正,教她弹琴,让她坐在琴弦上,他在玩她。 教她写字,严厉又下作。 这会儿教她下棋,难保不是上两回的路数。 谢矜臣弯唇发出清促的一声笑,他伸手过来捏她的脸,“不罚你,教不好算我的错,让你罚我。”语气温柔宠溺。 姜衣璃心知躲不掉,伸长手去抱他面前那盅,“我要黑色的棋子。” 双肘撑在案沿垂着眼睫端详黑白经纬,她捏着一颗棋子挑中间落下。 对面沉默。 谢矜臣没动棋,也没说话,他抬起一条手臂支在桌上按了按额头,眉峰微蹙望向对面,“姜衣璃,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猛地心脏一抖,姜衣璃浑身血液冰凉,她犯了什么古代的忌讳吗? 指尖悄然捏紧,在他开口之前一言不发。 谢矜臣低眸垂睫,修长的手指捏着白棋扫了扫盘上的对角星位,面上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缄默。 “对弈落子首选星位,你将棋子放在天元,和缴械投降主动认输有何区别?” 姜衣璃低头,看自己放的最最中间的那枚黑棋。 她不懂围棋,把棋子放在中间,是因为前后左右斜着有路,当然她不会冒失到在古人面前显摆五子连线。这只是惯性思维,让棋子落在开阔之处。 而古代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和五子棋的制胜之道是相反的。 首子落天元等同五子棋第一步下在角。 象棋第一走老将。 扑克牌起手出俩王,跟在座的对手表示想来一场纯数字牌的对决。 高手挑衅,或是蠢人现眼,二选一。 她猜出这么个意思,略微酝酿一下打算认下自己脑子蠢这个事实。 正要开口,对面发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叹声。 “这也就罢了。”谢矜臣微微仰着下颌,骨相俊雅,眉目清润,他拈着白色的棋子,在手心把玩,眼神似凌凌清渠,含意未申,“只是——” “街上的三岁稚童都晓得执白先行的道理,娇娇怎会连此都不知?” 脑袋陡然嗡的一声!姜衣璃蜷曲的指尖轻颤着,勉强撑着的镇定轰塌陷落。 一时情急,连平和表情都没维持住,破碎成一片片的不安和心虚。 现代的围棋是执黑先行,这点跟五子棋一样。 热爱围棋的人才会去追溯其历史,知晓在古时,黑白两色代表阴阳之道,白子表阳,即乾坤中的乾,指的是天,同理黑子表示地。 天高于地,白子先行。 不管年岁,是否善棋,没有人会不知道这件事。 谢矜臣原把装白棋的青釉盅放在她手边,将第一手的优势让给她,姜衣璃心中是不同的规则,自个儿换了他面前的棋盅。 她浑身冒冷汗,额发打湿,瞳孔瑟缩着,难以掩藏、无法抑制的惊惧。 谢矜臣眉眼温润下来,拿帕子擦去她额前的水光,有意无意安抚她,眼神含着古怪和探究,“娇娇,你是精怪狐妖借尸还魂吗?” 第77章 别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姜衣璃的眉眼上方被垂下的帕子一角遮住眼前的光线,她惨白的脸色在阴影中隐晦不安,双眸满是惊惶忧惧。 她的手指麻木,没有知觉,四肢冰凉,仿佛泡在冷水里。 自腰下失力,全身都瘫软了。 还是太年轻,心理素质太差,如果她刚才能维持住平和的假象,或许不会这么快被戳穿。 谢矜臣握住她发抖的手腕,沁凉如冰,掌心的热量度给她,走去棋盘的对面,一只手臂将娇小怯懦的人搂进怀里,柔声哄着,“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 其实从一开始见面他就发现姜衣璃和周遭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首先是眼神。 她不似深闺里被训养得恪守女戒的阁中姑娘,死水一样静谧,波澜不惊。 也不似被娇惯荣宠长大的千金,目下无尘,飞扬跋扈。 她的眼神透澈明润,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新奇的,瞳孔很亮,熠熠生辉,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她颓丧亦或是无精打采,也掩盖不住整个人都是鲜活明亮的。 不似身边之人,每个人都像冥冥之中的手雕琢出来,按照既定规则行事。 而她是既定之下的唯一例外。 她是借尸还魂那从前的诸多疑点就都能对上了,难怪,该她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她懂得不少。 先前的种种可疑在此得到了印证。 她迥异的性情也有了缘由,稚气未脱,狡黠讨喜,正像初化形的狐狸,刚诞生的婴孩。 怀中的人似硬邦邦的冰块,谢矜臣搂紧她,觉她在颤抖。 他一遍遍地重复。 “你别怕,我会将今日当值的暗卫全都杀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知道你的事。” “我会为你守住这个秘密。” 姜衣璃惨淡失神的眼眸遽然变了色,她手背湿漉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唇齿打颤,嗓子眼儿像塞了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 说了又能如何,谢矜臣是个偏执而坚定的人,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 她全身发抖瑟缩,被抱得更紧了,四面八方都透不过气。 谢矜臣屈膝低坐将她搂着,掌心从她脊骨上移,抚着她冰凉丝滑的黑发,微微侧过脸,薄唇贴在她额上,轻柔地吻,“别怕,有我在。” “你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会保护你。” 姜衣璃眼尾噙着泪,无法抑制地瑟缩着肩膀,唇瓣颤抖,不知不觉眼底全是泪。 或许是被他的敏锐吓到了,提心吊胆,七上八下,竟这样被他猜透,她的恐惧又上了一个层次。 或许还有积累了八九年无处发泄的情绪,做为一缕现代的魂漂泊在陌生古代,每一天都很孤独,没有人能够懂,她处处小心谨慎,生怕暴露被别人当成妖怪抓去,所有举动都拘谨约束,不敢放纵。 谢矜臣掌心托起她的脸,垂下眸,皱了眉,怎么哭成这样? “姜衣璃,别哭了。” 他屈指擦干净眼泪,亲她湿润冰凉的脸,慢慢地弯下脖颈,捏住她的下巴薄唇贴上。 温情缱绻地亲了一阵,她总算哭得没那么厉害,谢矜臣掌心抚在她头顶,“好了,不要哭了。” “我们回府。” 收了棋盘置于桌下,谢矜臣将她折叠的腿撑开,为她揉了揉腿腹,温声软语,让她歇一会儿,自己出去撑船。 姜衣璃湿漉的眼神抬起,僵直不灵活的手拽住他的胳膊,眼里带着恳求,“能不能…不要杀那些暗卫?” “他们听不见的,离得太远了,大人,求你。” 谢矜臣沉默片刻,浅浅地弯起唇角,“好,听你的。” 乘船回府,当夜,姜衣璃做了一个噩梦,她梦到自己穿越前的那一天,跟桓衡约了见面,其实她的二十四封情书没有表达过“我喜欢你”这个意思,内容全是散文诗,普希金的,叶芝的,等等。 然而就在这一天,她发生了车祸,很倒霉的,把自己连人带车撞在路牌上,穿越到了古代,据说,这是她的前世。 姜衣璃猛然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眸,额上冷汗涔涔,心脏扑通狂跳。 她突然想起白天的棋局。 她去年除夕在国公府荒凉偏僻的北苑和谢矜臣的父亲下过一局,她急着逃跑草草了事,同样不懂规则。 当时也是执黑子,她先走的第一步,而镇国公并没有指正她! 姜衣璃背脊一阵阵寒意,四肢发凉,无数猜测在脑中纷乱交织,似理不清的线团,但纷纷指着一个方向:这世上除了她还有别的穿越者。 她捂住心口,发现枕边无人。 偏过头去看,发现窗牖前一道暗影,黑漆漆的,月光落窗,映出俊雅颀长的轮廓,整个人都隐在黑暗里。 她先吓了一跳,然后拥被坐起。 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大人?” 那道黑影转过头,顿了一下,自暗处走出,轮廓渐渐清晰。 谢矜臣眼神晦暗,坐在榻边,榻上的销金帐被他用玉勾拢起,“怎么醒了?”他的嗓音暗哑。“做噩梦了吗?” 姜衣璃欲开口,最终摇摇头。 “离天亮还早,再睡会儿。”帐帷落下,谢矜臣合衣躺着,将怀中的人紧紧拥住,他收到京城的飞鸽传书,王崇病重,怕不是挺不过除夕。 清早,谢矜臣用过早膳,便告知她要回京。 马车行了半日,他已显得不耐,途径鲁地,知府献上一匹汗血宝马,谢矜臣骑马返京,只带了两名随从,百余护卫都留给她,让她慢行。 宝马日行千里,两日他便抵达京师,先回府上拜过母亲祖母,沐浴更衣备礼去王府。 王府匾额之下。 “谢大人!奴才参见谢大人!”府上的丫鬟管家都熟悉他,纷纷行礼。 “免礼。”谢矜臣一袭清冽凛雅的素白色锦衣,腰系玉带,缀着一枚青佩,黑靴跨进院门。 “师哥!”他还未看清,前方一道红衣衫裙快步跑来,大哭着扑进他怀中。 第78章 一碗绝嗣药 王娉端着红木托的边沿,正要往竹园给父亲送药,听见下人喊谢大人,她心头颤动,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自家院中,眼睛都红透了,把药给了身后的丫鬟就朝他跑来。 谢矜臣一不留神被她扑了满怀,鼻尖袭上脂粉香气。 “师哥你总算回来了…”王娉吸了吸鼻子,嗓音哽咽,“爹爹病得好重,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师哥……” 谢矜臣往后退开距离。 “老师还在竹园?” 王娉的身子落空,双手尴尬地僵硬在半空,她湿红的眼尾泛滥着委屈,看着脚下生出的距离,不忿地咬住唇。 她抬起一双眼睛湿润含怨,等不到他哄自己,憋住小性子乖顺地答。 “天气冷,初冬时我和娘亲已让人把父亲挪到梅园了。” 谢矜臣淡声应,转身给后面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跟上他的步伐。 王娉关切得像个小媳妇,问他,“师哥,你何时到京城的?”“师哥,你可回过府了?”上前嘘寒问暖,只是总被随从绊住脚,近不得身。 她恼了,装不经意狠踩那人一脚,使之慢了一步。 王娉怀着隐秘的窃喜凑近,跟在他衣角后面,她慢慢地问,“师哥,你在边境过得好不好?听他们说……你带了个侍妾上战场,可是我半句都不信……” 脚下忽然停住,差点撞在他背上。 谢矜臣目光严肃下来,“此事与你不相干。” 王娉小心地抿住唇,眨巴着眼睛,头顶一片凉意,她有点怕,又不是那么怕。 她扁扁嘴,提裙再跟上。 “师哥,我就是关心你……” 谢矜臣眉峰微蹙,身上沾了一丝凛凛的愠怒,边境之事京城会如何传播,早在他预料之内,甚至是他有意为之。 只是王娉言辞欠妥。 她过问这般私密之事,超出了师兄师妹的边界,已然是冒犯。 再有,师父病重,她作为唯一的女儿,不说些病情之事,一心扑在自己的私事上,让他颇为不快。 他大步跨进竹园,王娉被冷落在后面,紧追慢赶追不上。 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停在凤阳驿站。 姜衣璃裹着赤色裘服下地,领口露出雪白的翎羽,翠微扶着她,进客房歇息。 凛冬寒气重,空气湿冷,北风惨栗。 院中飘着零星的雪齑子,她看向窗外,听到翠微问,“小姐您是不是不想回京,那咱们逃吧。趁谢大人不在。” 她回头,翠微眼皮颤动,双手拘束地扣着,脸上既胆怯又生猛。 姜衣璃弯唇,端起一杯茶,“你想了办法?” “嗯。”翠微点头,手伸到桌子底下,鬼鬼祟祟从袖中掏出一个掌心这么大的纸包,左右瞧了瞧,说,“小姐,这是奴婢从上个镇子偷偷买的,只要下在他们的汤水里。” 窗牖之外,院中坐满百名护卫,漆黑冷森似一片鸦群。 姜衣璃摇摇头,“同一招不能用两次。” 翠微沮丧。 “你想不想嫁人?”姜衣璃喝着热茶,嘴里冒出白雾,她平静地问,“到京城给你挑个夫婿好不好?” “小姐,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只想永远伺候您。”翠微急了。 扑通一声跪下来。 姜衣璃脸色一变,放下茶杯扶她,屋中仅仅发生了这点动静,院中闻人堂和即墨同时回首,一百多双漆黑的眼睛把窗牖盯死。 看吧,根本没有逃的机会,姜衣璃失落地想。 短暂休息过,又继续赶路。 姜衣璃抵达京城时,正好是崇庆三十三年的除夕夜,天还未全黑,城门楼上方炸开一簇一簇火树银花。到国公府正门,闻人堂去安排百名随从,即墨领二人往半山别院去。 “你今晚住在我从前那个屋子吧……”姜衣璃思虑道,她先安排,省得让琴时来,又是一场下马威。 “嗯。”翠微点头,全然信任小姐。 正走着,路过假山,一位富丽华贵的嬷嬷笑着迎上前,“静姝姑娘,大夫人有请。” 姜衣璃起初没认出她,待她说出一模一样的台词,那股熟悉感立刻涌上来,一年前,王氏就这样派焦嬷嬷传她过去问话。 问她是不是通房,她说不是,现在是了。 翠微被挡在房门口。 屋中烧着地龙,暖意袭人,姜衣璃跪在一面织金的地毯上,身上还穿着狐裘,背部有些发汗。 地位高的人总爱摆谱,王氏晾着她,让她跪了半个时辰才从后面的小佛堂走出来,身上沾着烟气,端庄地坐着,手中捋一串佛珠,撩眼问她,“你叫姜衣璃?” “……是。”这事在京城应该不是秘密了。 王氏指尖按住一颗菩提珠,冷蔑道,“你当初怎敢蒙骗于我?”若知她是罪臣姜行之女,便该早早将她赶出去,何能留到现在。 缠绵纠葛一年有余,怕是在榻上牵扯出了情意,现在再赶,恐损母子情分。 姜衣璃跪着,声音不卑不亢,“是大人蒙骗您,不是我。” “牙尖嘴利!” “玹哥儿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今日不教教你规矩,还当我们国公府没有体统。” 王氏手上盘着佛珠,抬起下巴给焦嬷嬷使了个眼色。 姜衣璃背脊发凉,王氏自恃高贵,端庄示人,竟想对她动私刑。 她欲站起,两个丫鬟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摁住。 “王夫人,您——”姜衣璃话音戛止。 门外没有侍卫和打手,还是焦嬷嬷独身一人走进,手里捧着一只红木雕喜鹊托盒,上面是只碗。 姜衣璃心脏凉了大半截,这是打算一碗毒送她上路! 当真歹毒。 焦嬷嬷呈着一碗褐红色的汤汁端到她面前,示意两个丫鬟撒开手,“姜姑娘,您自己喝了吧。省得老奴灌您,不体面。”她脸上流露出同为女人的怜意,仿佛这是一件极为不幸的事情。 姜衣璃立刻便明白过来,这不是毒药,这是一碗绝嗣药。 她的心情翻天覆地转了个大弯。 一碗药就能绝嗣,上哪找这么好的事情。 “你早说,不就是绝嗣药吗,我喝。” 第79章 一点私心 王府。 谢矜臣自鸡鸣起过问了一遍祭祖焚香的流程,安排宗亲往来,接着召见各房管事,查了钱庄,茶叶行,丝绸铺,酒楼等各处的账簿,白玉印鉴蘸着红泥,烙下一个个印戳。 日出去槐花巷和沈昼见过一面,隅中部下拜会。 午时方进第一餐,日映再去王崇府上侍奉汤药。早雨围屏榻里的满头稀疏白发的老人着里衣拥衾而坐,背倚着格栅,他面容枯瘦,病骨支离,张嘴含下一勺汤药,“年节事忙,玹哥儿不必日日都来。” “我年纪大,不中用了。”王崇叹息着伸出一只枯槁的手示意不再进食,吃不下了,手臂颤颤巍巍抖得不成样,他清癯憔悴,嗓音细如游丝。 谢矜臣执着汤匙放回白瓷碗里,碗里的野参粥只动了上面一层。 身子愈发消瘦,连人参都受不得,只能服野参,如今连野参粥也吃不得几口。 他左手执碗同时用虎口把着瓷勺,面上轻松道,“老师去年也这般说,足见您寿考维祺,期颐可待。” “我哪里还能活百岁。”王崇脸上褶皱加深,笑着渐渐昏睡过去。 谢矜臣扶他躺下,出了房中的隔断门,他微微躬身行礼,“师母。” “哎。”王家夫人先是往里捎了一眼,再随同行至正堂,面对面而站,她仰着脸,嘴角抖了抖,勉强地扯一弯弧度。 “我…我同娉姐儿说了,她不肯去见那崔氏公子。”她指尖拈住帕子,无奈地维持老人家的体面。 谢矜臣波澜不惊,慢条斯理道,“无妨。师母可告知她,今日不见崔公子,明日还有李公子,陈公子,王公子。” 王家夫人嘴角动了动,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此时约莫过了申时正,谢矜臣欲回国公府沐浴更衣,到城门口去接姜衣璃,他仔细掐算时间,她今晚戌时末抵达。 出竹园,青石路,王娉穿着红豆色裙衫乳燕投林般奔来,“师哥。”她嗓音里含着浓浓的哭意,一双眼睛肿似寿桃。 “师哥,你这就走了吗?今日除夕……”在她即将扑上来的时候,谢矜臣冷眼横来,她惊骇站定。“师哥……” “王娉,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已十四,年后及笄,当知该同外男保持距离。” “可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撅着嘴不情愿地道。 谢矜臣眉峰凌厉,见她装傻充愣,不欲多说废话抬步离去。 王娉嘴巴一瘪,嗓音里含着哭意,“我不会见崔公子的,什么王公子,李公子,陈公子我一个也不会见的,我只想嫁给……” 她喊得嗓音沙哑。 谢矜臣腿长,已然跨出了院外,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王府匾额下,闻人堂和即墨双双来复命。 谢矜臣见他二人归来先惊后喜,随即担心自己先回京便罢又没去接,那小姑娘会不会生他的气,他问,“怎么提前到了?” 闻人堂低头回道,“夫人在途中有一个驿站没有下车,因而提前。” “她现在在别院?”谢矜臣边走边问。 即墨顿道,“被大夫人请去了。” 谢矜臣听着,原本淡然平静的脸色蓦地变色,疾步快走,腰间青佩摇荡。 惧意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盆冰碴沿着脊骨浇下,瞬间凝出一柄霜剑般的寒气。 那一瞬,连心脏的跳动也“嗒”地空了一拍。 国公府香榭院。 姜衣璃膝盖跪在地上,腰背直挺,她仰头看了眼那碗褐红的汤汁,其实心里有些退意。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翠微还在外面。 她哪里有得选。 王氏见她答得爽利,左手毫不犹豫伸出去端碗,心中微微生了惊奇,倒是个言行合一的。 姜衣璃端住碗往嘴边送。 院外突然响起慌乱的脚步以及小厮忙不迭地喊着“大公子”,姜衣璃猛然听见一声“不准喝!”一只手快而迅猛地夺走她的碗就地摔碎。 “啪!”的一声,细瓷片四分五裂。 褐红汤汁渗透进地毯,洇湿一大片痕迹,连着许多棕色污点。 满屋的人都静住了! 姜衣璃嗅着药草味侧仰起头,先看见冰蓝色的衣裳下摆拧着细细的褶皱,玉佩不知掉在哪。 素来霁月光风,文雅持重的贵公子竟然生出了一股狼狈之态。 谢矜臣额上透出些汗意,微微喘着气,呼吸声很重,低下头,眼底惊惶未褪干净,他伸手一把将姜衣璃拽得站起来。 姜衣璃踉跄着被他拉到身后,她低头,发现他手心是湿的。 “母亲想做什么?”他沉声问。 院外被架住的翠微和屋中四五成群的奴仆已然昭示了,这是一出威逼。 地上的织金毯被褐色汤汁染脏,瓷片四分五裂。 王氏端庄的表情裂开。 他堂堂镇国公府世子,自幼养尊处优,行事慢条斯理,哪见过这般急错模样。 王氏抬起脸,手指攥着佛珠,定定看着他们,张嘴骂道,“我是看你不知分寸替你管管,难道你想先生个庶长子出来吗?你瞧瞧你现在!言行无状,不经通传就闯母亲的院子,你看看你哪还有半个当家人的样子!” 扑通—— “母亲。”袍角一低,巨石坠进静水,谢矜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姜衣璃原本只是垂眼,忽闻这重响,指尖一颤,忘了膝上的疼,愕然侧目,只见谢矜臣重重跪在碎瓷上,衣褶堆叠,背脊笔直。 对面的王氏和焦嬷嬷同时失声。 堂中本是佛雾霭蔼的温厚,此刻天色渐沉,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下跪震得如雷劈耳! “母亲。”谢矜臣嗓音清越,眸中凝着后怕和隐忍,他跪着,“孩儿自继任家主之位,家事,族事,国事,事事亲为,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我奉公事,寸阴必争,萤窗雪案犹恐不及,未尝言劳。” “母亲,孩儿只有这一点私心。” “求母亲成全。”他清冷淡漠的脸上带了一丝恳切,字字深凿肺腑。 姜衣璃在后面站着,影子斜向门槛,她睫尾垂了垂。 这就跪了,古代孝道令人发指。 王氏被他这一跪钉在原地,扯住佛珠的绳,眼神复杂得无以言表。 十来年未听他说这般剖心腹的话,他是族中众望所归的掌权人,堆金砌玉的天之骄子,却冷心冷情,不似个活人。 她又瞧了姜衣璃一眼,仔细打量,姜衣璃恰和她对上,觉得这轻飘飘的一眼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王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眼里洇红,握着菩提珠的腕骨轻轻颤抖,叹息道,“随你,都随你罢。” “只要你别做出宠妾灭妻,有辱门庭的糊涂事,我不再管了。” 第80章 牛马面试老板 两列绛色糊纸宫灯悬于廊下,随风轻晃。姜衣璃被抓着手腕走下三阶木梯,紧追慢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红的皮肤。 这人良心发现,穿过后庭月形洞门,力道终于松了。 姜衣璃低头欲揉手腕,消去那片红痕,谁料,猝不及防被他紧紧抱住。“你……” 她差点没站稳。 胸口有强烈的撞击声,姜衣璃睫尾眨了眨,不是她的心跳。 “姜衣璃,”谢矜臣沉默着叹道,“你可以闯祸。” 两人立于青砖甬道,后方两步远就是院墙和门楣,上面描金勾勒“香榭院”三个字,洞门内可见里面的池塘,浸满庭院的佛香若有似无地飘出几缕。 “闯什么祸?”她问。 “像今日之事,母亲唤你,你大可不来。那碗药也不必喝……” 听着“不来”“不喝”二字,她荒诞地提了提嘴角,“那是我能拒绝的吗?” 背心那只灼热的手掌将她摁得更紧,姜衣璃被压扁了,快要喘不过气,耳边有人严肃叹一声,“平日也是个机灵性子,怎么就不懂恃宠生娇。你尽可去闯祸,留给我来收拾。” “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颤意,姜衣璃稀奇,无处可放的手触及他紧实的腰腹,那里失了一块玉佩,所以,你在慌什么? 崇庆三十三年除夕夜。 窗牖之外,爆竹声声,旧年换新年,烟花烂漫。 室内潮落,姜衣璃向帐外扒出一只汗淋淋手,雪白纤细,指尖发软地揪着销金帐,肩膀至胸口可见呼吸急促。 “好了…”她嗓音含着颤意。 等他那什么之后才喊停。 谢矜臣自她胸前仰起脸,骨相绝佳的眉峰,鼻唇轮廓和高低的峰峦一同映在帐幔上。 他嗓音低沉,意犹未尽,“半月未见,亲两下也不成?” 你怎么有脸说只是亲的。 室内有几颗明珠镶嵌在帐顶,透过销金帐朦朦胧胧,姜衣璃仰着脸,水眸湿润,她说,“真的受不住了。” 试探着态度掺着点娇嗔。 谢矜臣忍下欲念,下颌线缓缓沉下,亲了亲她额头,“好。”抱她去寝房第二进的浴室清洗。 这夜说话算话。 第二日早,谢矜臣出门和各种同僚,亲朋,迎来送往。 翠微捧来一摞请柬和拜贴,分门别类整理好,说,“都是咱们从前没见过的,有伯府,候府,还有东宫的。” “都压着吧。”姜衣璃拆着谢矜臣今早给她的红封,随口拒了。 新年初一,谢矜臣照旧给她备一份红封。她捻着厚度约有十张,往下倒出全是一百两的银票,眼前一亮,“虽然比不上从前的零头,但是盘缠有了。” 那堆请柬拜帖摞在案头,姜衣璃理所当然以为东宫是谢芷送来的,却未注意那是拜贴,不是请柬。 若是谢芷,准是施舍一张请柬让别人移驾。 初三这日。 谢矜臣集中地忙完一些应酬交际,腾出半日空闲,亲自送来一整套缕金点翠的头面和配色的蓝裙粉袄,看她梳妆,为她描眉。 “今日陪本官去一趟茗风茶楼。”他抬着下巴端详自己的杰作,微微蹙眉。 姜衣璃惊讶,“京城也有茗风茶楼?” 谢矜臣应声走去外间。 寝房里,姜衣璃目光自他身上收回,不经意转头看镜子,脸色瞬间变黑。不会描眉在那装什么深沉? 重新收拾好坐到马车里,她才知这是去选正妻,各个太傅,太保……诸多有爵位无职位,有职位无实权的这类高官家的小姐,齐齐聚在茶楼赶一日相看。 “那你让我去干什么呢?”带小妾见未来正妻?是嫌自己的婚事太顺利了吗? 谢矜臣一根一根拨弄着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选一个你喜欢的。” 姜衣璃沉默,好一个倒反天罡,牛马面试老板。 待到茗风茶楼第三层,最宽敞的那间厅堂中间摆着二十四扇楠木山水屏风做隔断,从前面窗户底下看见衣香鬓影的姑娘们从容有序上楼。 好似大型海选现场。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上二层楼梯,姜衣璃还想看看姑娘们长什么样,谢矜臣拉她去屏风后的罗汉榻坐下。 隔着屏风,见这三十来位,每人都带着丫鬟嬷嬷,朦朦胧胧地行礼。 “见过谢世子。” “免礼。”谢矜臣的嗓音隔着屏风传出去。 第81章 她看起来不会欺负你 罗汉榻贴靠后窗,东摆花瓶,西置铜镜,姜衣璃和谢矜臣中间放着一张小小的茶案,她心不在焉去端茶,摸到了男人微凉的指骨。 不约而同端住同一杯茶。 她收回手。 这时,屋中的喜嬷嬷出声,“清宁侯府的三姑娘,王太傅家的五姑娘……等八位姑娘请先回吧,焦嬷嬷,备上厚礼安排各位回府。” 王氏派焦嬷嬷来,焦嬷嬷进屋就被抢了话语权。 被点中名字的姑娘面面相觑,“因何?”“我等刚进楼中…”“不知犯了何错?” 姜衣璃也偏过头,眼睛瞟向右侧,古怪不解。 谢矜臣端起茶,情意绵绵地喂到她唇边,她渴得厉害低头抿了一口。喜嬷嬷说,“各位姑娘无甚错处,只是刚从算命先生处合过庚帖,几位的生辰八字和我们女主子犯冲。” “噗!咳咳…” 这一声猛咳使得堂中姑娘蓦然抬头,原来这屏风后还藏着个姑娘! 姜衣璃嘴里呛出水,用手捂下巴。谢矜臣居然拿她的八字跟这些姑娘走合婚的流程?! “慢点。”谢矜臣一手移开茶杯,一手拿帕子给她擦嘴。 屏风之外的姑娘们听着温言软语都愕然失神,不敢想象高台之上的谢世子,清冷似雪,人神莫近的谢世子也会这样低头伺候人吗? 八个人离开后,屋中还剩二十四位,被喜嬷嬷请去别间,接下来一对一相看。 屏风后罗汉榻上,姜衣璃老实本分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屏风前的粉裳女子执扇局促而坐,丫鬟侍立身后。 谢矜臣的第一句话是,“本官有一妾室。” 姜衣璃瞠目,她真没见过这样相看的。 堂中的姑娘分为三类,第一类唯唯诺诺如李姑娘,第二类气度高扬如贺姑娘,第三类坦荡新奇如陈姑娘。 李姑娘:“听说过一些。…谢世子良金美玉,仰慕者繁多,纳几个妾室…也是应当。”她颤声道,“愿与…妹妹友善共处。” 贺姑娘:“谢世子的女眷上战场之事,大街小巷,满京皆知。” “祖父自幼教导,大家族里,容得下一两个行差踏错,方显宽宏。只是一个妾室,臣女不放在眼里。” 陈姑娘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子惜花,臣女亦是。谁舍得为难一个美人呢?” 谢家乃百年第一世家,风头无两,今日凡来相看,不管心底作何想,面子上哪怕是装都能笑着容纳他的妾室。 焦嬷嬷见他荒唐,赶忙拉回正道,她们都在屏风外,她笑问,“姑娘读过什么书?” 李姑娘:“只读过《女戒》《女则》。”其他的也读过,但只说这两样。 贺姑娘:“草草读过《鹖冠子》《郁离子》《弘明集》《酉阳杂俎》,兼及《汲冢周书》《流沙坠简》,杂览而已,不值一哂。” 陈家姑娘道:“让嬷嬷见怪,臣女不爱经史子集,唯爱闲书,就不说来让您取笑了。” 接着,谢矜臣提了第二个问题。 “不敬茶,不跪安,不侍奉汤药,更不会曲意讨好主母,可能接受否?” 李姑娘嗫嚅:“妹妹若伺候世子辛苦,晨起困难,臣女当推迟请安时辰。若实在…那便……去了繁文缛节,也省得溽暑凛冬…吃苦受罪。” 贺姑娘咬牙,“祖父自幼教导臣女,礼者,天地之序。妾者,房闱之末。正席不假侧阶,晨昏定省,惟主母是瞻。尊卑是重中之重,妾室怎能不跪主母?” “她身子弱,风吹就倒,一年四季都不能跪,你待如何?”谢矜臣微微挑眉。 他慢条斯理地剥一颗葡萄,雪白的指尖将晶莹果肉塞进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姑娘嘴里,食指也抵进去。 姜衣璃被吵醒。 她嗔他一眼,还以为结束了。 外头贺姑娘字字讲规矩:“礼箴说,妾以婢进,恩由主施,制不可逾。世子将其宠溺到如此地步,就不怕…”宠妾灭妻是失大德她不敢言,隐晦改口,“若您不惧风言风语,臣女嫁进国公府后,定会给妹妹这份面子,免她跪礼。”她假惺惺地说。 谢矜臣发出一声冷笑。 贺姑娘噤声,不知何处招惹,做小伏低跪下,嗓音里含着惊惧,“世子息怒。” 她只是想等嫁进去后再花心思磋磨,目前且让让那风头正盛的妾室。难不成谢世子会读心? 黑色皂靴踩在罗汉榻下方,谢矜臣乏味地站起,周身冷意森森,轻蔑冷嗤,“本官最厌恶口蜜腹剑,阳奉阴违之人,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令人不齿。” 他睇嬷嬷,命将贺姑娘请出去,虽只短暂相处,但已见其佛口蛇心之性情,和董舒华乃同流之人。 丝绸屏风相隔,贺姑娘跪在地上,肩膀瑟瑟发抖。 焦嬷嬷原本最满意这贺姑娘,眼看着被请出去,堂中暂时空落,她叹道,“那大公子您属意哪一位?” 论端庄娴雅,她瞧着没有比贺姑娘更合王氏眼缘的。 谢矜臣重新走回罗汉榻右侧坐下,时下以左为尊,姜衣璃好像不懂,进来就坐了左边,他并不在意。 修长洁净的手拈了一颗葡萄剥皮,喂给她。 “李家姑娘如何?” 姜衣璃含着葡萄囫囵吞了,咽下去,“为何选她?” 那位是第一个进来的姑娘,姜衣璃印象深刻,她说话声音很低,连动作都透露着唯唯诺诺。 谢矜臣握住她细白的手指,缓声说,“她看起来不会欺负你。” 据他观察,李太师家的这位三姑娘性子懦弱,口齿不利,断不是作威作福之人。 姜衣璃眼里含着不解反问,“所以,您把她娶回来让我欺负?” 第82章 催情香 谢矜臣蹙眉,他听出姜衣璃莫名的愠怒,只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他压下一丝不快。 好不容易才跟她有点两情相悦的缱绻,不舍轻易击碎。 不知她怎这般多怪想法,他无奈颔首,“好,你说选谁。”他执茶,淡声道,“我已答应母亲,今日定选一位出来。” 正堂里片刻的沉默。 姜衣璃说,“陈家大姑娘。” 谢矜臣喝了一口茶。 “陈太保的长孙女,年已十八,这个岁数还待字闺中,准是有点问题。” 姜衣璃不苟同。 陈家姑娘是这堆人里唯一一个对谢矜臣半点倾慕都没有的。 这并不是她在争风吃醋。只是,谢矜臣跟她这一段风月情满京皆知,嫁进来的人不喜欢谢矜臣才不会伤心。 陈姑娘坦坦荡荡只为联姻,成全她,也是成全自己。 谢矜臣见她不说话,颔首,“说了挑你喜欢的,那就她吧。”回头找人查查。 “焦嬷嬷,告诉母亲,我选了陈太保的长孙女,两家可以议亲了。”清朗凛冽的嗓音传出屏风。 焦嬷嬷站在堂内,怎能听不见,装聋作哑回去复命。 初四为羊日,象征三阳开泰,兆示吉祥。 纳彩问名并到一日进行,两个流程合起来,叫提亲。 房间里,翠微哭丧脸,像被抛弃的小媳妇,她端茶来,“小姐,谢大人都去跟别人提亲了。” “他提他的,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最好呢,他早点成亲,出逃的日子也能提前了。 院外响起丫鬟行礼声,琴时叫“大公子”,姜衣璃眼疾手坐直腰,她太悠哉了,她得萎靡些。 想想银票,被狗男人没收的银票!情绪一下子降了。 谢矜臣着雅白锦衣,走进房中问她在做何,姜衣璃眼睫低垂,假假地说,“在想你是不是也会教陈姑娘弹琴写字?” “呵。”谢矜臣笑,他拿走她手中的茶来喝,杯沿贴上薄唇之前,又笑两声,“呵呵。”眼眸微眯,抑住嘴角的弧度。 喝了口茶,再将白瓷花鸟杯放回她手中,俯身,掌心落在她头顶。“现在知道吃醋了?” 冷冽的雪松香朝她靠近。 谢矜臣抵着她的鼻尖,嗓音低低地含着缠绵柔情,说,“也不是谁,都值得我费心去教的。” 初五纳吉,所谓纳吉,是由媒人携聘书,礼金,首饰布匹上门,女方回赠“允”字戒指或文房四宝中的一样。 联姻的两人显然都不上心,谢矜臣忙他的政务和人情往来,陈家姑娘连番邀请姜衣璃上街。 她生得英气高挑,姜衣璃本不矮,站她面前像小妹妹。 脂粉阁里,她细长的一双手把姜衣璃按坐在妆椅上,“璃璃生得可真漂亮,若我是谢世子,也想金屋藏娇呢。” 陈小姐狭长的眼角上扬,左手挑起她的下巴,右手拿着朱砂笔在她额头画了凤尾花花钿。 “真美。”她端详细看,挥手笑,“把你们店那件最贵的“烟桥”拿来。” 一眼望去,像把夜泊秦淮的烟火和晨雾缝进了衣料。 对襟短衫露出一字锁骨,下摆外层是纱罗百褶,里层的哑光丝缎长及脚踝,侧缝开衩至小腿,若隐若现,似雾中窥花。 姜衣璃额上点着花钿,她从没有打扮得这样妩媚过。 陈小姐眼角细如雨丝,亲昵地挽她,“这衣裳的钱我付了,璃璃,我带你去逛个乐处。” 天气干冷,马车车帘缝着厚厚的木槿花毯子。 正在车中拢裙而坐,突然车身一趔趄,姜衣璃朝前扑,陈家小姐眼疾手快地伸长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搂住她的腰叫车夫,“停车。” 后面的马车翻倒,撞到了她们前面这一辆。 宽敞的马路结着碎冰,即墨带护卫驱赶围观百姓,路中央马车侧翻,两匹乌骓被拽着跪地,姜衣璃小跑去扶,“翠微!” “奴婢没事。”翠微摇摇头,她后面,琴时捂着左肩痛喊,“我的胳膊…” 姜衣璃瞧她一眼,眉头紧蹙。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小人喝了点酒没看清路……”撞车的那醉汉跪在地上扑通扑通直磕头。 “报官吧。”陈小姐从车里下来,站在姜衣璃背后说。 青色的裙裾垂坠在地面上,她扫了一眼那醉汉的手,收回目光,温温柔柔把姜衣璃拉起,给她披上下车太急没穿的狐裘,“琴时姑娘兴许是摔坏了胳膊,就近找家医馆,护卫看着脱衣裳什么的不方便,翠微姑娘也陪着吧。” “小姐?”翠微扶着琴时看过来。 姜衣璃点头,短时间这是最好的安排。 重新坐回车里,马车辘辘缓行,姜衣璃扭头,脸和脖子雪白,她问,“陈小姐为何待我这样亲近?昨日送我首饰,今日送我衣裳,还为我描眉梳妆……” 她的嗓音陡然停住。 陈小姐往她手里递了金猊兽暖炉,包裹住她的手指,“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喜欢美人,而璃璃,是美人中的美人。” 眼神缱绻,粘在姜衣璃脸上,缠绵得好似能拉出丝丝缕缕暧昧。 姜衣璃后背竖直。 熏风陶醉,歌舞升平,陈家小姐牵姜衣璃走进一家匾额名为“楚楼”的艳馆。 进门时姜衣璃还没明白,只觉庭中那些洒扫的小厮过于爱美,明明是男子,却戴流苏,穿红穿紫,用眼波勾人。 坐进雅间里,看墙上大喇喇挂着活色生香的避火图,她突然发现这不是个正经地方! 陈家小姐点了房中的香料,坐得和她挨着腰,捧上玉液酒,“璃璃,来尝尝。” 脸几乎要贴在她脸上。 姜衣璃头皮发麻,使劲往桌边靠,早知道不让翠微走,她接过,侧身躲避。 看见了桌上摊开的闲书,昏黄的纸页上用精细的笔触描绘着两具裸体,白花花的两个姑娘搂抱依偎,欲说还休。 救命,她以为陈家小姐是在跟她逗趣,原来真的喜欢女人! “哦,那就是我爱看的闲书。”陈小姐轻抬下巴,端着杯香茶,轻笑着问,“璃璃爱看什么书?” 姜衣璃哪里还说得出话。 她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她手扶在案脚,臀抬了一下又沾地,惊惶错愕地偏头过头,脸色微白,“我为何,动不了了?” 陈家小姐眉眼弯弯,“我在房里烧了一点催情香。” 第83章 磨镜 “噼啪”的断线声。 姜衣璃悬在一线的安全感陡然被掐灭,眼神怀疑地看向桌案一角的铜盒,她猛地打翻。 白色的一缕烟四分五散,细碎而均匀地弥漫在四周。 镂空雕花的盒盖摔到门口,盒中香灰洒遍地,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胸膛贴在她背脊处,“璃璃,你把它打翻了,你吸的催情香就更多了呀。” 她是个姑娘,胸口略薄,但绝对是个姑娘。 因为个高,四肢长,陈小姐的手稍大,指腹轻轻擦她的掌背。 姜衣璃忽然睫毛一颤,她忍着不适抠手指,一张嘴就呼吸微弱,“陈小姐,这,这种事还是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你找旁人吧,我,我不好这一口…” 脑海中浮现那图上的画面,白花花,交缠,姜衣璃有些不适。 她是一个道德感和秩序感很重的人,当然,她尊重任何取向。 只在自己身上,她是坚定的保守派,玩不了离谱的。 眼睛瞟向窗牖,额头上急出了汗,怎么办,陈小姐这两日待她极好,性情也相投,那些护卫觉着不会伤害她都没有跟上楼。 纵使楼下有人守着,离得太远,看不见她在经受什么。 若要喊,也不成,她全身绵软失力,喊不出高音,且这楼中丝竹管弦此起彼伏,喊声根本传不出去。 陈小姐的手指在她脸上撩拨而过,指甲凉丝丝的,“你情我愿有你情我愿的乐趣,身不由己有身不由己的美妙……” “璃璃,我跟你的八字可是比跟谢世子更般配呢。” 姜衣璃头皮紧涨,浑身的鸡皮疙瘩突突冒出来,救命,她真接受不了这个! 纤长的手抚上她的腕骨,轻轻摩挲着白嫩的皮肉,另一只在她手臂上轻点而过。 姜衣璃脑中警铃大作,她听到隔壁的琴声,喉咙里吞咽着口水,尖锐地叫,“等,等一下!” 此刻,槐花巷外的一家茶楼罕见地开张,这是谢矜臣和沈昼见面的暗号。 楼上的简雅室内,沈昼长腿跨步,走至窗牖,将两扇隔窗合上,再回屋内,吓了一跳,他捂住心口,“你轻功见长啊。” 谢矜臣不予置评,撩平下摆坐在左位,指尖捋平褶皱,“查得如何?” 沈昼眉梢一扬,倒一半的酒放下了,自信道,“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们锦衣卫不知道的秘密!” “你当那陈家姑娘是个端庄的大家闺秀?呵,你知道陈太保给她请过多少西宾吗?你知道她为何十八高龄都没议亲吗?” 西宾,是古代的家孰教师,钟鸣鼎食的大家族会在女儿五六岁请先生启蒙,因“主东宾西”的礼节称为西宾。 沈昼夸张的语调表达已经昭示了一些问题。 通常西宾在启蒙识字后会负责对课,作文,不犯大错不会换。 谢矜臣蹙眉,“说重点。” 沈昼一车轱辘话卡在嗓子眼儿,“她有磨镜之好。” 谢矜臣脸色哗地一下变了。 男男称为断袖,女女称为磨镜。 古代铜镜需要打磨才能清晰照影,用此意象来指代女子亲密,互相贴着,结构相同,如铜镜彼此映照。 谢矜臣猛地站起,脑中血液滚涌,欲要杀人。 “放肆,我看她是活够了!” 门被一脚踢开,半点顾忌都没有,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沈昼急在后头追,不忘叮嘱茶馆关张。 楚楼里,姜衣璃面颊潮红,额汗晶莹,她怀柔地对陈家小姐道,“我听那屋有人弹琴,手法甚妙,陈小姐将她请来,我们三个人一起。” 陈小姐略微思考,眸光流转,“去将隔壁弹琴的姑娘请来。” 她守在门口的丫鬟去了隔壁。 姜衣璃心脏七上八下,拼命思考逃生之道,她能贴着地板爬出去吗?那弹琴的姑娘能不能救她? 过了会儿,丫鬟回来。 “小姐,那是这楼主请来的琴师,不是楼中的姑娘,不肯来…” 不是楼中姑娘,这才可能获救! 姜衣璃脸色虚虚地倚坐在桌案的缝隙,背枕着隔断墙,她指尖绯红,弯曲着,“就,就请这位…” “听到没,我们璃璃说,就请她。” 隔壁的琴声骤停,那琴师出门,嗓音掷地有声,“我每日只教习一个时辰,不供旁人取乐,姑娘休想用权势压我,我……” “月娘!”姜衣璃恍若看见救星!这是当初在荣王府跟她比试过的琴姬。 月娘抱一把古筝回头,只见姜衣璃被陈家小姐挤着,几乎是贴在她肩上,鬓湿颊红。 她游走权贵之族,怎会不知各家阴私。 听闻这陈太保的孙女性子颇奇,不循男女阴阳之数,偏生着女儿身恋慕女子,和每一任教她读书断字的女先生都黏糊隐晦见不得光。 这些都是她曾在陈家宴上被请去弹琴时听丫鬟偷说的。 磨镜,断袖,甚至公媳,兄妹,弟嫂,这些在高门大户都不算稀奇,只是污秽之事自然藏着掖着,不揭开人皮,家家都光鲜亮丽。 月娘抱琴走进,“姜姑娘,陈小姐。” “认识?”陈小姐风流的眼尾挑起,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扫过一圈。 “世子的爱妾整个京城有谁不知。”原来众人只知静姝,去年秋冬之后,她的身世背景在京城突然就不是秘密了。 传播之广,背后必有推手。当然,这是后话了。 “姜姑娘收了我的拜帖,不是答应要教授我琴技吗?正好逢上,择日不如撞日。”月娘笑。 姜衣璃马上领会,“对,我们……” 她刚抬起一只手被陈家小姐轻柔地按住了,摸着她的手指,“可是璃璃,是我先请的你。” 姜衣璃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我就先弹一曲助助兴。”月娘紫色的裙裾轻轻晃动,不偏不倚在二人中插坐,把琴横放在膝前,信手弹了一支艳曲。 琴技高超,哪怕不知曲名,也识得清里面的曲调旖旎得有伤风化。 “尚可。”陈家小姐将手腕搭在月娘肩上,下巴抵上去,抻脖子从月娘背后看去,“璃璃觉得如何?” 姜衣璃胡乱点头,如何,她觉得有点热。 丫鬟送进来了一壶酒,红木托盘里装着四只酒杯。“再去楼下拿些鲜果上来。”陈家小姐叮嘱丫鬟,丫鬟福身,“是。” 陈小姐端了两杯,翘着唇角叫,“璃璃。” “我同陈小姐喝一杯。”月娘伸出玉藕似的手臂,轻佻熟稔挽住她,陈小姐露出饶有兴致的眼神。 姜衣璃喉头一紧,满脸沉默,眼睁睁看着她们俩贴身喝了交杯酒,目光勾缠,两个下一秒就要亲在一起。 姜衣璃心脏似有蚂蚁在爬,眼一闭扭头。 扑通—— 陈小姐栽到月娘怀里,月娘将她挪到地板上,转过头,眼里的谄媚散尽,清明如许,她拉住姜衣璃一条胳膊,“姜姑娘,你还好吗?” “我站不起来…”姜衣璃眼眶泛热。 她看了眼倒地的陈小姐,月娘说昏迷了。她在指甲里面藏了迷药,喝酒时轻敲杯口药粉洒落进去,无色无味。 月娘身子虽瘦,却能抱琴,只是顾不得两样,她思虑片刻,放下琴,拖起姜衣璃。 “楼主是我好友,这里有我固定休息的房间,我先带你去歇歇。” 红裙荼蘼,眼波流盼,一身的媚骨叫女子看了也难把持,若让外面的护卫看见,到底是不好。 一只手拨开珠帘,姜衣璃被扶着在粉红帐幔里坐下,她只觉心脏这时才放回肚子里,忙开口,“谢谢你,月娘,谢谢你。” “不用多礼,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月娘满脸喜悦。 她一只手握住姜衣璃的腕骨,眼神里含着憧憬,对于自己被记得这事感到受宠若惊。 看着她湛亮的眼神,姜衣璃背上一僵,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指僵硬地抽出来。 月娘没注意到,至门口唤小厮,“去通知谢世子……” 楼下传出动乱,月娘扶着栏杆下眺,见一楼穿花绕柳的厅堂被兵马司的人全围了起来,官兵拔刀开路,一位气质清绝凛雅的男自中间走出,眉目冷厉,积蓄着森寒的怒意。 堂中丫鬟小厮乱窜,被围到四方的舞台中央蹲着,小倌纷纷吓得弃了琴瑟跪地磕头。 楼主赔笑恭迎,边走边解释引谢矜臣上三楼,月娘脚步轻盈回榻里间扶起满面透红的姑娘,“姜姑娘,谢世子来找你了。” 姜衣璃只觉脚下发软,脑袋充血昏涨,晕乎乎地只听清个别字。 门户敞开着,月娘扶人穿过珠帘,越过门槛,觉一阵凉意袭面,她瑟缩了下,小心翼翼将人交付,正要行礼。 谢矜臣一只手揽过姜衣璃的腰身,一只手臂放低,穿她膝弯将人抱起。 转身离开前道了句,“有劳。” 月娘急忙还礼,手脚僵滞,望着他二人下了楼还在震惊出神。 她这样低贱的身份哪怕周游权贵之间,依然是被人践踏轻视的,京城第一世家公子谢世子,对她颔首道谢,委实是此生难有的殊荣。 前脚谢矜臣刚离开,后脚沈昼就带着锦衣卫进了楚楼。 “锦衣卫办案!老子收到检举,说你们楼中窝藏敌国探子!” “岂敢!沈指挥,小民可万万不敢呐!” 沈昼腰间插着绣春刀,抬手一撩曳撒,目标快而准地上二楼,奔进一间房,嗓音惊诧而洪亮,“陈小姐!这不是陈太保家的长孙女吗?刚和镇国公府定完亲的陈家!……都不准声张,听到没有!” 姜衣璃被放进马车里,满脸绯红,似一块将将融化的雪团,搁在哪就溶在哪。 谢矜臣先扶稳她再落座,把人倚靠在怀里,眼神扫过她身上的红裙,额间的花钿,不自觉喉结发紧。 相识一载有余,只道她仙姿佚貌,却不料还能这般妖冶妩媚。 掌心握住她细白的腕骨。 “陈家小姐对你做什么了?”他嗓音汗津津的。 姜衣璃脑袋歪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也就是摸摸胳膊,闻闻头发。 鼻尖嗅到冷香,体内的躁动沉下去一些,她不欲张口,只当这药性已经过去。 可只缓了一阵,没多久又开始热。 回到半山别院的寝房里,姜衣璃头晕脑胀,她背部才挨着榻,伸手拽谢矜臣的袖子,快死的模样,“大人,您给我找个大夫。” 谢矜臣在榻沿坐下,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在车里她就不对劲,谢矜臣还当她被吓着了,要撒娇才一直缩在他怀里。 冰凉的掌心覆在前额。 想贴。 姜衣璃手腕挣得发抖,什么药,似数不清的火点在身上跳动,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跳动。 “哪不舒服?”谢矜臣撤手,垂眸问。 其实有些猜到。 姜衣璃眼前的视线朦胧,听他问,咬着唇语塞。 “陈,陈小姐给我闻了一点奇怪的香…” 她绵软失力地坐在榻上,背倚着格栅,红唇吐出滚烫的气息,腕骨处有些发痒。 谢矜臣冰凉的指骨碾着脉搏抚触,俊雅的脸色略微缓和,“这点药量还不至于请大夫。” 榻上的姑娘只是第一次闻到这药,身体不适应罢了。 姜衣璃脸颊热浪扑腾,她抽自己的手腕,整个人非常矛盾,既想躲避,又忍不住想贴他身上的沁凉。 脸颊触上来一只手。 谢矜臣垂着眸,眼神变了意味,日映的光落在他骨相分明的脸上,他的拇指在她脸颊按下一个小窝,“忍一忍,还是要我……” 薄唇印下来。 轻轻舔她的唇瓣。 他掌心托起她的脸,抬高一些,低头虔诚地吻,刚才就想亲她,在马车里就想。他以为自己喜欢清姿曜然的,原来,妖冶似精魅,他也喜欢。 “嗯…”姜衣璃肩膀轻颤,整个人简直要垮。 一点刺激都受不得。 她艰难地移开,头一偏,巴掌大的小脸就枕在他的掌心里。 困束方寸,一步难移。 “…不想那个。” “嗯。”谢矜臣仿佛自己中了催情药,嗅着她脖颈里的清香,意乱神迷,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她盈软的腰身,长指勾住腰带,嗓音温柔低沉问她要手还是要嘴。 第84章 怎么这般天真 谢矜臣一身清雅的墨色锦衣,自屋中暗处走出,他神情讳莫如深,手中拈一方银灰的帕子擦着右手指根往书房走。 他身量高挑,腰窄腿长,跨步进院中,过石桥至廊下,闻人堂和即墨并手行礼。 谢矜臣目不斜视走进书房,随口问,“消息传开了吗?” “是。” 阳光清透,穿进窗牖,照着书房里专心理政务的人,似一幅翩翩公子的画卷,安静祥和。 而此时的京都已经乱了天。 陈太保家的嫡长孙女,流连花楼招优纳娼之事甚嚣尘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大街小巷,茶馆酒楼处处热议这等罕见的新鲜事。 除却流连娼馆,陈年往事扒出,原来她竟好女色,和每任女先生纠葛不清,做出磨镜之事。 陈太保一生清名尽毁于此,因这嫡孙女的荒唐落了个晚节不保。 王氏在外头巡查镇国公府名下的商铺,听到人非议陈家,派丫鬟询问,气得脸红脖子粗,剩下的铺子也不看了,匆忙回府。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氏在香榭院压抑着火气怒而捶桌,恼恨道,“陈家想塞给我们谢家这样一个离经叛道,荒唐无礼之辈,真是欺人太甚!” 陈太保在崇庆帝的宫殿里,和几名老臣陪着太子议事,听闻此事,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老臣连忙去扶,崇庆帝嘴角虚白,招手体贴道,“叫个太医给他瞧瞧。” “是是。”几名老臣退下了。 殿中只剩下太子和王大珰侍奉,崇庆帝眯眼,喝着儿子侍奉的汤药,露出点兴趣,王大珰立刻叫小太监进来讲。 小太监说,“听闻,陈家姑娘诓骗谢世子的妾室去楚楼,欲行不轨……” 朱潜边听边在心里赞同,那静姝确实貌美,换他也想把人骗去行事。 再听说谢世子因此而怒,流言自此而始。他又赞同,伤人爱妾如打人脸面,他有时也想惩治谢芷,只是得忍着。 崇庆帝着一身符文道袍,脸上垮塌,沟壑遍布,他内里已损伤,精神头也不足,听着微微眯眼,“这姜家姑娘可真是位能定乾坤的美人啊。”要是拿她对付谢矜臣,真是一步好棋。 朱潜喂他汤药,劝诫道,“父皇,您的身子骨,就先别想美人了。” 崇庆帝脸色变沉,转过脸,心道怎么生出这样的蠢货。 他翻着首辅病重前的奏折,上令面拟了谢矜臣升任江浙总督辖管四省的调令,是块璞玉,可惜不生在皇家。 又看太子,一脸晦气。 三日后,百年清名的陈家彻底沦为京城笑谈,成为上至高官,下至百姓的下酒小菜。 陈家在十一这日清晨,如过街老鼠般偷找个时间,主动到谢家来退亲,陈太保亲自登门,一把清癯的老骨头被打断了脊梁骨般,弯腰折背,连连赔礼,“陈家有错在先,聘礼已双倍退回,还望见谅。”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哪怕赴汤蹈火,陈家也定全力以赴。” 陈太保和陈小姐的两个叔叔俱是卑微谦恭的姿态,恨不能跪地致歉。 王氏和谢三叔都觉得晦气,这桩亲事就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秽食,尝到滋味吐了,口齿都残留着恶腐之味。 赔罪之后,陈家人灰溜溜离去,都觉没脸。 半山别院,崇庆三十三年的冬日,年关至今落了第一场雪。 谢矜臣一袭雅青色锦衣,外披黑色大氅,至廊下脱给侍奉的丫鬟,踱步至房内,“都退下。” 清冽的嗓音响起,屋中侍奉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姜衣璃坐在榻上,销金帐往两边勾起,她半披着顺滑如瀑的黑发,一张小脸凝白清媚,看见他,迟疑了一下问,“大人…” “陈家已来退亲。”谢矜臣刚从前院回来,这退亲之事他亲眼见证。 姜衣璃眸光忽然一动。 谢矜臣坐在榻沿,伸长手臂,将只穿着里衣披散长发的姑娘搂进怀中,嗓音轻柔地安抚,“我不会娶她。” 他的胸腔震动,声音贴着骨骼传进耳中。 姜衣璃脑袋被迫贴在他胸口,听见这誓言一般的心跳,扯唇冷笑,不娶她你也会娶别人。 先是笑面虎,再是百合花,下一个又是什么奇葩? 怎么这么倒霉,谢矜臣的烂桃花,都要让她兜着! 该结束了。 她一定要跑远一点,就算死,也得死的离谢矜臣远远的。 姜衣璃鼻尖贴着冷冽松香的衣襟,短暂的沉默其实是在思考。而谢矜臣将她的伤怀当成是在自怜。 掌心按在她后背,将人紧紧地按进怀里,彼此的心跳声交错。 其实退亲之事,他心里是轻松的。 只是见到姜衣璃眸中的伤感,他脸色沉默,他不娶陈家女,也不能娶姜衣璃。 起码暂时不能。 谢家是百年大族,发展至今,只算开国功臣那一脉的嫡支,往下传,亦有千余,而他是众望所归的唯一继承人。 他的婚事算不得私事,他背后的家族,宗亲,长老,这些人怕是宁愿这个位置空着,也不能被拉低。 谢矜臣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他想,他跟姜衣璃来日方长。 抱着温存一会儿,他拿玳瑁梳为她梳头,打了个死结后状若无事发生地还她。 姜衣璃接力,梳到死结,满脸无语。 翠微来给她梳了头发,侍奉她换上一件粉白色暗花短袄,配雪色百合褶皱裙,梳妆完,她至外间,没忍住问,“一定要对陈小姐赶尽杀绝吗?” 其实她不太能坦然面对死亡,倭寇还好些。 谢矜臣正欲出门,回头捏了捏她的鼻尖,忍不住笑,“姜衣璃,你怎么这般天真。” 留她一头雾水,独自去了。 石头地板铺着薄薄一层雪,闻人堂撑着伞走在一侧,看向伞下的主子,回禀道:“人已经抓到了。” “嗯。”谢矜臣颔首,出门上了马车。 他前日收到一封匿名书信,信上画了两辆马车相撞,又画了两条江水并流。 琴时捂着左胳膊在院中经过,他没看见,叫来即墨问,“那日撞车还发生了什么?” 即墨深思,“说来奇怪,那日陈小姐叫夫人去前头的马车说话,途中谢府的马车被撞,致使琴时摔断胳膊,原本那是夫人的位置。” 谢矜臣狭长的眼眸微眯,略微思忖,便抓人去董家。 两车相撞,两江总督,这个暗示可谓明显。所以他说姜衣璃天真,不赶尽杀绝,斩草除根,难道留着后患无穷吗? 京城董家。 谢矜臣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包围董府,董仲正要出门,被堵回来。 经历去年夏日之事,两家已无任何情分,只剩龃龉。 董仲暗青色长衫稳重雅健,抬眸瞪视,“谢世子,天子脚下,你胆敢带人围正二品官的府邸?” 修长的手指掸去下摆灰尘,谢矜臣抬起下颌,眼神轻蔑,薄唇略略扯起,轻狂淡漠,“围你又如何?” “你!”董仲脸色涨紫。 “爹……”垂花门处,董舒华一袭淡水色长裙,缓步走进院,她断着一条手臂,直直垂着似木偶,见院中都是兵,先是心虚,再是复杂,脸上情绪重重。 “谢世子。”朝思暮想渴盼的男人,满眼冷漠,为另一个女人又来找她了。 谢矜臣不喜废话,脸色清冷,腕骨向下拔了即墨的剑。 哗啦—— 银光闪过。 董仲变了脸,三步并做两步,仗肩护在女儿身前。 “谢世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他脸上怒红,“江南之事,老夫已不与你计较,你还要欺负到我们董家头上来不成?” 谢矜臣冷笑,“你不与我计较,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吗?” 眸光滑过剑锋,腕骨抬起,剑尖直指他身后的董舒华。 董仲面上扭曲,只觉他欺人太甚,攥拳欲叫府兵,听院门响,只见闻人堂提溜着一个被捆绑的青年,踢进院中。 正是在脂粉阁外撞了谢家马车的醉汉,看见他,董舒华瞳孔紧缩。 “世子何意?” “问问令爱何意。” 院中人神情各异,董仲还要说休得污蔑,回头见女儿眼神闪过慌乱,他顷刻无理。 谢矜臣嗓音里带着一丝怀疑,剑尖准而冷,他问,“都敢下手,怎么不报复我?” 冷锐的剑锋落在眼中,化成两片冰霜。 董舒华眸中发热,她左臂抬不动,右手指尖掐进掌心,怎么不报复他,她不舍得。年少恋慕,多年情思,只想和他共结连理。 她讨好王氏,讨好谢芷,原本顺顺利利,可偏偏出了个姜衣璃。 董舒华自断臂后几欲自戕,她不能作画,不能弹琴,走路亦失平衡,日日以泪洗面,心中早已癫狂。 泪眼蒙眬望着渴求之人,董舒华咆哮道,“那都是她应得的!” 她眼里泛红,脸上弥漫着疯癫的神色,自父亲身后走出,垂着一条手臂怒喊,“我跟你也算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高中状元骑马游街之日我亦在人群中为你雀跃,你在东南打仗我日日为你上香,你在京中做官,我便往国公府送药材补品,替你孝敬母亲,都怪姜衣璃,如果不是她,你就会娶我!我们的婚事不会一推再推!” 怒吼过后,她像卸尽力气,肩膀抖动,头发散乱,犹如一个离魂之人。 谢矜臣冷静,“按规矩定亲,娶就未必了。” 如果没有姜衣璃,他会定亲,给家里交待,稳住母亲,一心他的造反大业,里外筹谋。 等他登基之后,家族,宗亲,统统臣服于皇权之下,他自然不必再循礼法。 董舒华眼神骤然转凉,脸色死白,她颤抖地张唇,“所以,你想跟我定亲只是为了方便纳她进门?” “不然呢?”谢矜臣反问。 “我也不是什么都下得去口。” 淡淡的一个眼神,轻蔑而恶意,冷箭穿心,董舒华脑袋里嗡地一下炸开,她唇瓣颤抖,猛地一下栽倒在地。 丫鬟和董仲忙着去扶,“舒华!”“小姐!” 瞧这出失魂落魄,谢矜臣脸上只有嫌恶,他腕骨翻转,将剑尖朝下,冷戾地道,“雇凶伤我的人,你属实是活腻了。” “董伯父不会教女儿,我来替你教”。 刀剑没进血肉的声音。 “爹!”千钧一发董仲将女儿推远,右肩正中一剑,血染前襟。 董仲负剑正面跪下。咚地一声响,董舒华尖声,“爹!” 董仲使劲把她往身后护,跪着赔罪,“世子,老夫教女无方,已知己罪。老夫今日便向陛下递交辞呈,携女归乡,再不踏入京城一步,还望世子饶恕小女!” 他将头磕在一双黑靴前。 谢矜臣无动于衷。 “谢世子,你念在我们两家曾是世交的份上手下留情!念在舒华的母亲曾和令堂是手帕交的份上……” 谢矜臣微微眯起眼,睫羽下透出一丝冷光,凛冽清寒。 他腕骨回旋,拔了剑,反手插回即墨剑鞘里。 “董伯父,日后京城,江南,内人所到之处,本官不想看见董小姐的身影。” 董仲伤口血溅,顾不得捂,眼含热泪道,“谢世子手下留情,老夫明日就辞了职务,带她回陕甘老家!”忙不迭磕头千恩万谢。 正月十一,董仲请辞,以病重为由请求告老还乡。崇庆帝劝慰不得,遂准允其归乡。 正月十四,姜衣璃去了翠微房间,她原来住的那间房。 房中有四只螺纹富贵凳,去年她将剩下的安神药粉藏在了凳子腿的榫卯接口里,给琴时用过,昏迷效果还不错。 明日十五,王崇去世,对谢矜臣将是一个打击,对她而言,是机会。 主仆两人在屋中关上门拆凳子腿。 翠微忙一头汗,“小姐,您没做标记吗?” “没有。”哪能做标记,那不是告诉别人有蹊跷吗。 一个凳子四条腿,四个有十六条腿,榫卯结构很硬实,拆完还要安装回去,两人没干过重活,俱是累一身汗。 拆到第三张凳子,刚卸下第二条腿,一片折叠整齐的纸掉下来,姜衣璃眼神噌亮,“找到了!” 扑通——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第85章 她是你嫂嫂 姜衣璃和翠微同时惊愕抬头。 琴时一脸怒红地站在门口,左臂吊在颈上,撂了一句,“大公子唤你去书房。” 说完,才看见屋中被拆零散的板凳腿,她狐疑,“你又在做什么?找到什么了?”摔断胳膊后她怨气日益重。 姜衣璃掌心握着药包,耸耸肩,“私房钱。” 琴时嫌弃地看她二人一眼,国公府随便一条板凳腿都比她私房钱丰厚,至于藏这么严密。 她走后,姜衣璃背上渗冷汗,面色缓慢平和下来,她把掌心不大点的药包给翠微,“收好了,就只剩这一点。” 虽说脂粉阁的铺面还在那,但她这个节骨眼上去买就太惹眼了。 姜衣璃起身,理平袖袍和鬓发,往别院的书房去。 踩着白石板,遥遥望见窗牖里一片晶亮。 “明日是上元灯节,这只灯笼送你。”谢矜臣拉住她一只腕骨,牵进房中,执起宫灯给她。 这是一只十分漂亮的八角垂檐宫灯,金色宝顶镌刻祥云,下坠流苏,深色檀木为骨,透光面是细绢,以工笔绘着骏马和人影。 姜衣璃伸手接过灯,被非遗文化美到失语。 谢矜臣笑,“它可以动。” 谢矜臣取了一根蜡烛,在灯座点燃,重新罩住,灯杆放进她手中。 随着热气上涌,灯罩里面的骏马和人影快活地动起来。 “这…”她手中的宫灯变成了走马灯,鎏金光斑在墙上投下细碎的流动阴影,姜衣璃手臂折回,低头看,灯笼上方有一个小叶扇。 “这不会是你做的吧?” 谢矜臣眉峰略扬,看起来轻松不费力的模样,翘起的唇角昭示着内心愉悦。 姜衣璃举起灯上下左右看,屋中的墙上地上投下碎亮的光影,她不可置信地仰起脸看向谢矜臣的轮廓。你属实有点聪明了,这是蒸汽机的原理。 正月十五,华灯初上,满城灯笼,大地如同白昼。 姜衣璃穿着胭脂裙裹着白色披风,一只手提着宫灯,一只手被人牵着,往河中的渡船上去,她踩着甲板,犹豫道,“不要往那边去太远了吧。” 今晚,王崇大限将至,若见不上最后一面会很遗憾。 但这种事她又不好直接提点。 谢矜臣拽住她犹豫的指尖,踏上水面。 两人坐在甲板上,天际炸开了一簇簇火树银花,落在水中,金光泛泛,搅动两人的影子。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灯为媒,光传情。 元宵节是比七夕更早的情人节。 谢矜臣的脸在焰火中忽明忽暗,他眸色璀璨黑亮,映着闪烁灯火,突然叫她,“姜衣璃。” “嗯?” 她回过头。 “大人!”“大人!”夜火斑斓,岸上一声尖叫盖过一声。姜衣璃指尖抓紧灯杆,听闻人堂和即墨捧脸喊叫,“大人!王首辅府上有急事!大人!” 谢矜臣猝然转过头,脸上沉沉浮冷。 艄公将船撑上岸,谢矜臣脚步慌乱,失了往日分寸,命令闻人堂,“备马!” “吁!”即墨牵着一匹黑马,挤过人群,街上有人频频回首。 谢矜臣罕见地急乱,他扯住缰绳翻身上马,又想起什么,望向刚下船的姜衣璃,欲言又止。 他刚才似乎想说什么。 姜衣璃不爱使小性,夜色中的脸庞显得格外宽宏,她手中提着八角垂檐宫灯,乖顺道,“大人不必管我,我会自己回府。” 谢矜臣深深望她一眼,轻抬下颌,“即墨。” 他示意人留下,转而纵马驶进长街。 王崇府上的竹园暖房里熙熙攘攘围满人,他八十余岁,桃李遍地,没有儿子,满堂都是学生。 两只眼睛枯槁,望着屋顶,不肯咽最后一口气。 “谢大人来了!”“谢大人!” 忙乱的喊声和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中,谢矜臣疾步进屋,跪至榻前,“老师。” 王崇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见他突然迸出光亮,如雕刻家抚触最出色的作品,他握住谢矜臣的手腕,干裂的唇颤抖着说了几个字。 枯手倏然垂落。 跪在榻前的那一道背影僵直挺立,刹那间,似一座山垮了下去。 整个堂中悲恸欲哭,哀云惨淡,王家夫人在门口望着,偷偷抹眼泪。王娉年纪小,埋在她怀中嚎啕大哭。 姜衣璃被即墨送回府中,沐浴过后披散着头发侧躺在榻上,她眼睛抬起,看见挂在博古架上的宫灯。 谢矜臣对她应当是有点真心了,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 前有董家,后有陈家,他收拾起来毫不手软,不留余地,若只想玩弄她,不必做到如此。 此夜,王崇家中当布起灵堂,挂起白幡了吧。如她所料,谢矜臣差小厮通传今夜不回府。王崇对他很重要,姜衣璃挑这个时机,可谓他人生最痛苦的时候,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谢矜臣在船上想说什么呢? 吱呀的声响,窗牖被人推开一条缝,姜衣璃披衣下榻,打开门让翠微进来。 她怀中掏出一只包袱,“您让奴婢缝的两件男装,奴婢缝好了,您试试,哪里不合适还可以改改。” 姜衣璃唇角下压,眼神垂向青色直缀,她的自由近在眼前。 姜衣璃用手拿起,回屏风后去换。 翠微手艺好,这衣裳虽然赶得急,针脚略粗,但有模有样,穿上就恍如那清瘦赶考的学子,身形文弱些不违和。 “很合身。”她把衣裳放回包裹,“你藏好,这两日低调些,我们很快就能离京了。” 姜衣璃第二日一早,起榻后先假装关心,询问谢矜臣的情况,得知其在王家守灵一夜未睡。 清晨,王崇府上热烘烘全是人,他昨夜咽气的消息在一夜间传遍京城,此刻竹园的堂屋里,一件白衣抛下,覆盖尸身,示意魂魄不返。 王崇府门口的匾额下人影络绎不绝,直到天黑减去些。 一辆绣着谢字旗的马车停在白石台阶前,翠微扶着姜衣璃下车,她特意换了白裳,头上不佩发饰,进门和小厮说找谢大人。 小厮领她去灵堂。 此日小殓,衾被束尸,放置在棺旁,堂中稀稀落落只有几个腰系麻绳的下人。 被黑漆漆的棺材触目之后,姜衣璃看见了灵座上悬挂的素帛遗像,她此刻也作吊客上前瞻拜。 她跪在蒲团上,一道着衰衣的裙角踏在她身畔。 “你是谁?”王娉目下无尘地瞥她,对灵堂中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姜衣璃悼言了一首小诗,睁开眼,她头顶先有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一夜未睡的沙哑,谢矜臣说,“她是你嫂嫂。” 王娉变脸。 姜衣璃指尖微动,也有些惊讶。 “师哥,你都没成婚,我哪来的嫂嫂?”王娉怒目而视,王家夫人急忙来哄她,不让她拌嘴,拉走她时她脖子里露出一片红豆色衣领。 王家夫人将女儿揽到无人处,王娉擦泪大哭,“我就是不想看到师哥对别人好…” “傻孩子,待你成婚,你夫君自然只待你好。” 灵堂中纸钱的灰往上飘。 谢矜臣在姜衣璃身畔蹲下,冷白的脸上凝着一股死气,一夜沧桑,他的嗓音略哑,“怎么来了?” “担心你。”姜衣璃半抬着眼。 这句话她昨晚到清晨练习了几十遍,嗓音饱含着依偎和挂念。 谢矜臣垂着眸光,握住她根根细白的手指,替她拂去纸钱的烟灰,淡声说,“无事。” 一捧纸钱落进盆中。 王家夫人派小厮来唤,说该用晚膳,谢矜臣只说自己不饿,灵堂前的长明灯被风吹动,闻人堂进来回禀说奔告了三族宗亲,以及十来位同年,乡宦,他手上还余着几张大字“讣”帖。 天黑回府,谢矜臣依旧在王家,留下了姜衣璃带的换洗衣裳。 回到府中,房间的门一关,姜衣璃就开始琢磨胭脂水粉,案上打开五六盒,她掺点黄色的花瓣粉,终于调出一种营养不良的颜色。 往脸上一涂,看着就像没吃过饱饭似的面黄肌瘦,精神萎靡。 第二日,她又在天快黑时去王崇府上。 这都是为了起麻痹效果。 王娉照样不待见她,路过她嘁一声,高昂起脑袋就走。 晃动的裙角可见一点豆红。 看出来这位小师妹喜红了。姜衣璃作为吊客从里到外皆白,不戴簪珰,这位唯一的小辈却不肯牺牲自己的爱好哪怕半日。 昨日衾被裹卷的尸首放进了棺椁里,留一半未合,可见里面铺了石灰,灯草,檀香,金,锡祭器十余件。 姜衣璃不敢看死人的脸,将头转过来。 主神牌上镌刻着墨痕明显是谢矜臣的字迹,他青衣瑟瑟,人气消沉,“所有亲属都已通知完?” “是。”闻人堂在他面前颔首,“除却家中有急事不能来者,皆应承按时奔丧。” 谢矜臣略点下颌,“你去宫中——” “大人,让即墨去吧。”姜衣璃淡然看了眼身后的护卫,随口道,“丧礼繁杂,用人的地方多得是,他和他的手下跟着我委实大材小用。” 闻人堂的确也连日疲乏,谢矜臣没有太久迟疑,道,“即墨,你去礼部找王尚书,让其速速拟定谥号出来。” “是。”他应下离去,闻人堂跟王家的族侄带堪舆家去相墓。 帷堂前香炉死寂,灯烛灰白,供饭吹了一夜又干又冷。 姜衣璃抬头示意翠微,接了食盒提上前,温温柔柔地道,“大人,您吃点东西吧。” 一只冷白的手盖在她掌面上,将打开一半的盒盖盖上,谢矜臣淡漠道,“没有胃口。” “你先回府,我今晚不回去。” 姜衣璃假装伤感地走了。她已试探得差不多,第三日再来时,比前两日提早,太阳还在山腰,红彤彤悬挂。 她在马车里伸出掌心,对翠微说,“把药给我。” 翠微拿出来,她立刻塞进袖口。 灵堂前长明灯簌簌遥荡,风声惨栗,姜衣璃着暗灰披风,里面是雪白的衣裙,她去时,堂中左右各有两名小厮跪坐烧纸钱,王家夫人在劝谢矜臣用膳,见她来,温和客套两句退出去。 谢矜臣眼神冷凉沉默,在用干净的帕子擦牌位上的灰尘。 姜衣璃轻手轻脚走去,他已习惯,听到那轻柔的熟悉声音,有些安心,她不厌其烦地说,“大人您一点都不饿吗?吃不惯府上膳食的话,我去给您煮些粥吧。” 不等他应答,小姑娘挽袖跃跃欲试,她回头问下人。 “你们的膳房在哪?” 下人个个热情,当即为她引路,谢大人已三天未进食,他们也慌得不行。 王娉梳妆过,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见下人对姜衣璃殷勤带笑,眉毛都气歪了,这两日师哥对她都冷淡寡言,却肯和一个外人多说两句,她恼得很。 父亲去世,王娉是最伤心的一个,守灵的第一夜哭肿了眼,把泪都哭干了。 因为有师哥在,她感到依赖,可第一日看见姜衣璃她就开始有危机感。 她觉得师哥不会管她了,父亲死了以后,师兄不会再日日都来了,她要想个办法留住师哥。 王家膳房。 一扇窗牖向外打开,姜衣璃找了个小灶台,淘米,添水,简简单单煮白粥。 首先是她只会煮这个,其次是,三日未用膳,清淡些好入口。 粥快熬好时,她叫翠微把烧火的小厮支出去,翠微假借询问院落布局,问问朱雀玄武,姜衣璃趁机掀开锅盖,往里面洒上半包药粉。 眼疾手快倒完药将纸封扔进柴火里烧了。 小厮再进来烧火,说烟火脏不让贵人沾身,把姜衣璃请出膳房,往外送时,窗牖后方冒出一只手。 王娉熟稔膳房位置,趴在后窗瞄着他们,迅速往锅里撒上药粉,再把头一缩,蹲到窗下,贴着墙根溜走了。 就这样,谁也不知道,锅里被下了两份药。 小厮熄灭火柴,呈出一碗,用红木盘端着,青花瓷盖罩住,下人懂事,恭敬地端给姜衣璃,知晓只有她才可能让谢大人进食。 姜衣璃道谢,转身时眼底滑过一抹清韧的坚定神色,温温柔柔地端着粥往灵堂去了。 第86章 离京 天色微青,白幡猎猎,姜衣璃刚走进灵堂就见那道雅冽冷清的身影,银灰长衫,腰束麻绖,手拿一页洒金白笺,声音不高在安排事项。 “荣管事,你带上四人,将灵堂西侧的柏枝砍掉,换成白幡,明日吊客多,不要挡路。” “是。”老管家躬身领命。 堂中的牌位矗立在谢矜臣的影子里,他擦得干干净净。 “明早提前差人去街口守着,凡穿绯袍的官客走东角门,先茶后香,白衣书生走西角门,不可使遇上,勋卫公爵领去正堂…”不同身份的场合礼仪他安排得滴水不漏。 说完,又是沉默。 姜衣璃端青花瓷碗上前,“大人,您稍微用点吧。” 她一只手拉住谢矜臣的胳膊,让他坐下,他默然无声,没反抗。 姜衣璃忽然腰间一紧,谢矜臣疲惫地揽住她,他坐着,将头倚在她腰腹之上,堂中哭奠的小厮退出去。 姜衣璃双手僵直地抓着瓷碗,轻轻叹息,给翠微递了个眼神。 翠微离开,往前院倒座房去。 “姜衣璃。”低哑的嗓音从腹上传来,闷沉闷沉的。 她轻轻应了一声。 “老师在临终之前,握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匡汉室。” 冷冽的松香钻进鼻息,姜衣璃端碗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下一瞬,她听到脑袋里凉意嗖嗖。 谢矜臣轻呵了一声,“他是要我做个忠臣,还是看透了我的意图呢?” 意图,为臣者,什么样的心思能称为意图。 谢矜臣说这种话无疑是把要造反的事情跟她坦白了,虽说她早知道,但主动说又是另一码事。 她无意掺和,因为这样会搅得更深。 眼前是黑漆冷沉的棺椁,厚重肃静,沉默地横在那里,就在谢矜臣身后。 灵堂的白幡底下,露出一只穿着白色绣鞋的脚,王娉贴在挽联上屏息偷听。 堂中,冷风瑟瑟,姜衣璃站着,谢矜臣的脑袋埋在她腹上,就好像她把人搂着,她的眼神凝着黑漆漆的棺材板,她想,王崇的意思必然是后者。 王崇死前最后一封奏折,是令谢矜臣升任江浙总督,辖管四省。 这给他收拢江南铺了很大一步路,很多暗的东西可以摆到明面上合理合法了。 这份调令,崇庆帝已批准,暂时还未传出来。 姜衣璃看了一眼青花瓷碗,她低下头,柔声道,“大人,您数日不食,身体撑不住的,多少吃一点吧。” 身前的人挪开。 青花瓷碗里冒出糯糯的米香,温热轻软,莹白纤细的手指捏着柄,舀一勺送到男人微微泛白的薄唇边。 谢矜臣先开始莫名其妙特别乖,像个稚童,他张嘴含了一口。 气质立刻就变了。 姜衣璃看他凌厉肃穆,气息凛凛的成熟模样,有些慌,她知晓谢矜臣舌头刁,味觉灵敏,这药是无色无味的,怎会一尝就发现问题? 自然,她从上回在船上犯过做贼心虚的致命缺点后,就改掉了这个毛病。 不把证据甩到她脸上她是不会认的。 她拿一张丝帕为他擦拭唇角,动作轻松流畅,勺子把在碗中,带着几分好奇,“怎么了?” 谢矜臣蹙眉,“你不懂琴棋书画就罢了,怎么做饭也这么难吃。” 姜衣璃:“……”我真是服了。 “那大人您还是别吃了吧。”她假意娇嗔,捧着碗要退开,谢矜臣一把攥住她的腰,将她固在身前,看看她的脸,垂眸扫一眼白瓷勺,难得天真地说,“再吃两口。” 姜衣璃喂到他唇边,他一边蹙眉,一边艰难下咽。 恍若被迫服刑。 这实在很侮辱人。 姜衣璃想着,算了,她马上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回。 这碗很难吃的粥,谢矜臣吃的一口不剩,碗底只余些残汤。姜衣璃放下碗,扶他起身,“大人,您晚上若要继续守灵定然辛苦,先回房歇歇吧。” 出了灵堂,撞见白幡底下满脸嫉恨的王娉,她正攥拳咬牙,眼中泛着红丝。 彼一撞上,表情凝固。 姜衣璃看看她,状若无事发生,不失礼貌地轻轻颔首,“王小姐。” 王娉脸上滑过一丝尴尬,看她肩头慵懒疲惫的师哥,立刻又咬住唇,假笑道,“师哥住在兰院,我来给你引路。” 兰院雅间清幽。 谢矜臣脑中昏沉地倚在榻上,面前的姑娘给他披上锦衾,欲走时,他眼眸突然睁开,攥住她的指尖,“姜衣璃。” “嗯?”姜衣璃脚下顿回,裙裾轻轻划出弧线。 谢矜臣捉着她的手,眼神顺着她的腕骨往上,看向那张清媚姝艳的脸,怔忪滞缓说,“我会娶你的,不会再有别人了,你等等我。” 姜衣璃脸色平和,只在最初掀了一下眼皮,全程冷静。 她估摸着药效发作了。 人只有在极度放松的情况下才会坦露一些独白,在灵堂他说他要是老师的孩子就好了,现在又说这种话,当是神志不清了。 姜衣璃并未给他回应,由他攥着指尖,往床榻靠近一步。 谢矜臣狭薄的眼皮轻轻合上,再张开,困乏吃力,他望着她,喃喃细语,“姜衣璃,我醒了你还在吗?” 说两句漂亮话对姜衣璃来说不难。 她马上就要重获自由,不介意现在哄哄他,她软言细语说,“在。” 榻上的俊雅男子双目轻阖,无力对抗乏意,昏睡过去。 姜衣璃试探着轻唤他两声,立刻便觉暗喜,又像是做贼即将被发现,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她出了雅间,院中栽着几株光秃秃的树,小溪石桥,秀美清静。 姜衣璃叫来谢矜臣的护卫,“大人吩咐,你们四个协助府上的家丁去砍灵堂西侧的柏树,务必在辰时三刻前完成。” “你们六个去清扫街口,别明日惊了吊客的车驾。” “还有你们两个,闻人管事在涵山相墓,你们去替大人传话,叫他在涵山好好丈量,比对风水,今晚不必再回王府,免他奔波。” 她熟练自如给所有下属都派了任务。 其实她有模仿不到位的地方,比如在人手分布上,但她刚从大人房间出来,姿态自信,护卫们纷纷应“是”,立刻就都散了。 前院,倒座房。 姜衣璃一脸愁容,翠微怀里抱着包裹扶她,她对王家夫人道,“出门前还说露重天冷,要给大人拿一件狐裘来,怎么就拿错了。” 她嗔道,“也不知这车是何故障,偏生耽误时间,马上天要黑了。” 车夫正趴在车底搜查毛病,刚刚在灵堂姜衣璃给翠微眼神,就是搞破坏来了。 王家夫人和蔼道,“好说,我叫车夫送你。” 姜衣璃同她周旋一个来回,坐上了王家的马车出府,她表面目的是回府拿狐裘,车夫和王夫人都没多想。 出了罗夹巷,姜衣璃从翠微那里拿出裹着半包药粉的帕子,从后勒住车夫,将他闷倒。 马车晃晃荡荡,丢下一人后,重归平稳,驶向城门。 王娉在兰院外守了好一阵,确定姜衣璃短时间不会回来她才蹑手蹑脚进院,做贼似的,轻轻推开雅间的门。 房中的暖香清淡,嗅着心旷神怡。 她期待又小心翼翼地走向床榻,嗓子眼儿脉搏鼓动,看着榻上闭目安睡的男人,咬着唇,激动难抑。 长大后第一次离师哥这样近,就坐在他榻边,他闭着眼,睫毛纤长。 王娉喉咙滚动,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她坐在榻侧弯腰脱掉自己的两只鞋,转正身,指尖揪住衾被,掀开一点缝。 正想要往里钻,突然榻上的人发出呢喃之声,王娉做贼心虚吓了一大跳。 她凑近去听。 只见榻上的师哥眉心紧蹙,额上微湿,似乎在用意志和什么挣扎,口中含糊,“姜衣璃…” 王娉努嘴,“她除了长得比别人好看点还有什么?” 王娉揭开被缝,翻了白眼,她垂下眸,忽然被人攥住了腕骨! 谢矜臣仰面望着屋顶的构架,偏过头,看向榻侧之人,混沌的眸子陡然清醒,锐利似剑。 “师哥…”王娉缩着脑袋,想要挣脱,只觉腕骨要碎掉了。 “师哥是我啊,好疼……” 谢矜臣猛地甩开她,王娉连滚带爬摔在地上,眼里红通通的直掉泪,她穿着白袜,一双绣鞋在榻脚摆着。 床榻上,谢矜臣满脸冷怒,胸口微微急喘着。 他是被热醒的,一股强烈的冲动直顶灵台,叫嚣着,沸腾着,和他昏沉的意识相撕扯,把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意识半清醒,半混沌,周身无力。 屋中不见姜衣璃的身影,王娉扑倒在榻前哭,已脱了绣鞋,他怒道,“王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王娉捂着手腕抽泣,“我,师哥,我不想跟你分开,可是爹爹死了,你以后不会再管我了……” 她嚎啕大哭,脸上涕泪横流,一边是父亲的去世,一边是计划的破败,面对着难以接受的结局,无助委屈,哭得惨栗。 谢矜臣被扰得心烦意乱,眉骨压低,阴沉道,“谁教你的!” 王娉一顿,马上接道,“是她,她让我进来的。” 谢矜臣额角青筋直跳,眼底阴鸷含怒,薄唇费力地吐出一个字,“滚!” 一霎间愣在原地,哭声都止住,王娉从未见过师哥这般暴怒的模样,阴寒冷戾,不似个人,倒似个修罗。 她吓傻在原地。 “滚出去!” 王娉哆嗦一下,泪珠子断线,她跌跌撞撞拿起鞋往门外跑,哭得稀里哗啦。 砰!的一下。 谢矜臣勉力支撑的身子重重地栽在格栅上,背部紧贴,汗湿了一层。 院中侍卫没有半点响动,他眉骨蓄着寒意,他不养闲人,这时候还没人进来想必是全被支走了。 搁在榻沿的手臂浮出青色筋脉,力量感勃然迸发,掌背,指根脉络虬起。他全身无力,像是涸辙之鱼。 “姜,衣,璃。” 冷白鼓青筋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谢矜臣眼底泛着森冷寒意,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她撕碎。 那粥有问题,他吃之前就知道。 他以为只是迷药。 一口不剩全吃了,首先是因为她第一次给他煮饭,意义不同,其次,他在赌,赌她会不会有一丝真心。 放下的戒备全变成利剑刺向自己,他从未输得这样惨淡过! 一点虚情假意,骗他丢盔卸甲。 好得很! 下药将他往别人榻上送,厌恶他到这种地步,谢矜臣冷眸半垂,指骨攥紧,发出咯吱的脆响。 天气冷冽,比不上胸腔里荒凉萧索。 谢矜臣咬牙硬生生地忍了一个时辰,将药效扛过去。 他浑身是汗,出门,院中半个侍卫也无。 即墨在天将黑时回府,回禀说,礼部已在赶章程,拟定了三个谥号交给皇帝,只待皇帝选定。 王家夫人来说,左等右等不见人,担忧出事。 闻人堂当晚连夜回的王府,递口信哪有派两个人递的,但他还是回来晚了,他跪地认罪,“大人,属下失察。” “你无罪。”谢矜臣脸色冷得像冰。 “属下立刻去派人关闭城门!” “她怕是已经出了城了,再关何益。” “那关隘……” “令关隘守将严加拷问,轻易不得放行!” “是。” 谢矜臣跪守灵堂,月光清寒,落在他双肩,他从未有此刻这般清醒过,血液沸腾咆哮,却是冰凉的。 他几乎想立刻飞到城外去抓人,又不能将丧礼弃之不顾。 两个想法撕扯着,胸口仿佛空了一大块。 三日后的清晨,姜衣璃和翠微赶到了京城的关隘,守将肚满肠肥勾肩搭背,刚从山下的窑子里睡一夜出来,傲视着两个清瘦书生。 “没有路引,大爷这儿可不让你过。” 守关的将领互相笑,调侃两个面黄肌瘦小身板,眼神轻佻,不像兵将,更像此山我开此树我栽的土匪。 翠微穿着蓝衫,脸颊瘦黄,揪住小姐的胳膊。 姜衣璃垂着眼,心中郁忿,镇抚司都是谢矜臣的,她哪敢再去办路引,没有这玩意儿又出不了关,当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人。 她面色坦荡,伸手从蓝青色交领里掏出一张薄纸。 “没有路引,我有谢大人的亲笔手令!” 第87章 彻底找不到 两个穿红缨铠甲的守将并木屋里侧半睡不醒的文书先生都睁开了眼皮,霎时眼神清明起来,“镇国公府那个谢家?” “没错。”她今天得使劲糊弄人了。 姜衣璃面上瘦黄,为求齐全,她的脖子腕骨都涂成了同一个颜色,她慢条斯理展开信纸,讳莫如深道:“我奉谢大人之命出关,去办一件要紧事,此行隐秘,路引不便明示于人。” 膀大腰宽的守将伸出黑红的手,接过信纸,只见上面,只有简单六个字:令出关,不得拦。 字迹锋锐,力透纸背。 姜衣璃穿着青蓝色学子衫,腰板直挺挺地站着,面色坦荡地任由他看。 她惯在书房侍候,谢矜臣的书信往来从不避讳她,他写字一向是这种风格,简单,字少,命令的口吻,无论给谁。 “老刘。”胖守将回头唤木屋后头眼皮耷拉的弱质青年,递给他。 似乎是这里面读书最多的。 “我们这儿也有谢大人的手令,我得比对比对,若敢造假,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姜衣璃指尖掐着袖口,心脏略略提起,她抬起头,见那被唤作老刘的文书翻找半天,拿出一张磨损的纸来。 约莫三四年前的深夜,一批物资出关,不合规。 谢世子送了手令来,两个字,放行。 老刘眯缝眼左右端详,故作深沉地颔首,对守将笃定道,“且看这出笔之势,收笔之姿,必是谢大人亲手所写!” 狭窄的木屋内三两人换着手传阅。 姜衣璃心间略松快,她装作熟练老道之态,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放置木屋窗牖下,“守关凄苦,谢大人叮嘱,这些给各位买酒。” 拿了钱,三人皆笑逐颜开,心中盘算着你四我六的分割。 姜衣璃谨慎道,“此次奉命出关,你等不可泄露。” “晓得晓得。” “倘若有人以谢大人属下的名义来问……”姜衣璃刻意停顿。 “不知!”胖守将从善如流,“我等从未见过二位小哥。” 姜衣璃颔首。 她望着栈道,心潮起伏,自由近在眼前! 翠微去牵距她们十来步远的马车,将上车时,那名叫老刘的文书拦住,“哎,小哥这行踪再隐蔽,瞒着别人总不能瞒着我们,我这得记录在册呢。你的路引给我瞧一眼。” 哪有路引! 姜衣璃心脏提到嗓子眼儿,额头渗汗,在想怎么转圜。 胖守将一耳刮子拍在文书头上,呵斥,“谢大人的事你也敢耽误!”转过脸,点头哈腰,对守关的士兵喊道,“放行!放行!” 尖锐的木桩往两边撤开,孤零零的栈道似一线天堑。 姜衣璃拉翠微上车,握着马绳,手指微微颤抖,毫不犹豫地朝栈道而去。 京城。 涵山腹地,风水绝佳之处,挖开一个大坑,黑压压的人头,惨白惨白的衰衣,在此处接连上香跪拜。 厚重的棺椁落下,黄土一剖剖掩埋,圆形方孔纸钱满天飞扬。 跪在最前方的青年背阔腰窄,束着一根麻麻绖,孤寂冷清,双膝被纸钱淹没。 吊唁的宾客挨个走了,林中隐隐传出呜咽,王娉趴在母亲怀中,双眼红肿似桃,偷偷看师哥,不敢张口。 王家夫人头上系着白布,脸色惨淡,她哄开女儿走去劝道,“玹哥儿,回吧。” 谢矜臣目光沉默,他纹丝未动,“师母,我再待一会儿。” 萧瑟凉风,卷着纸钱狂舞。 谢矜臣自天亮跪到天黑,暮色四合,他站起时踉跄了一步,手指抚过冰冷的石碑,喉结微动,“老师,这个世上再没有人以诚待我了。” 丧礼之事暂告一段落,礼部取了三个谥号,文正,文忠,文愍,还待崇庆帝择定。 国公府,八仙桌上摆着飞龙汤,水晶肴肉,燕窝鸭等菜肴。 王氏坐在主位忧心忡忡地撩眼看去,见长子碗中一口未动,命令左右侍奉的丫鬟给大公子夹菜。 谢矜臣面色冷淡,“母亲不必费心,孩儿只是陪您用膳,暂无胃口。” 王氏眸光哀伤,见他意志消沉,也觉食之无味,他跟王崇当真是情谊甚笃,只怕国公爷去世,也未必有此般伤心之态。 转念一想,莫不是与那罪女姜衣璃有关。 王氏眼皮跳了跳,心道本也不是良缘,正好断了干净,试探道,“你与陈家的亲事已罢,不如再择一门……” “母亲。”谢矜臣少见地打断她。 他眸光幽邃,瞳孔淡漠,声音没有起伏,“老师待我如亲子,他大丧,我怎好欢天喜地谈婚论嫁。” “你要为他守孝,三年不娶不成?” “正有此意。”谢矜臣浑身寒凉地站起,对着母亲行礼,离开了正堂。 王氏抬眸望着他背影,嘴唇动了动,又气又恼,“孽缘!” 谢矜臣出了府,掀开马车帘,命令往槐花巷去。 槐花巷一家茶馆开张,冷清无人。沈昼着白底蓝纹锦衣,门声响,他回头,边提壶倒茶,说,“我往上翻了半个月,没有找到可疑的。” “从你告知我,我就下令禁止有人办无名无姓的路引了。” “往上半月,往下半旬都没有,会不会人还在京中?” 镇抚司辖管着户籍路引之事,凡出京城,必要经他的手办路引,否则就属于偷渡,越渡。 此乃大罪,依照律法,判杖刑,徒刑,流刑不等。 “不会。”谢矜臣执着茶杯,斩钉截铁。 “一定出城了。”她心思那么野,逮着机会还不得连夜走,躲他像躲洪水猛兽。 沈昼瞧他脸色不好,想说那既然人小姑娘宁愿冒着偷渡的大罪都想离开你,趁着还没陷太深,放手吧。“我看,不如趁着……” 笃笃—— 敲门声响,得到准允后闻人堂进内回话,他躬着身,“大人,京畿守将说这两日并没见过年轻貌美的姑娘出关。” “年轻纤弱的男子呢?”谢矜臣问。 闻人堂头更低,“属下亦猜想过,只是那守将说,听您的吩咐看管严格,绝无可疑之人通关。” 白瓷杯凑至唇边,谢矜臣目光凉寒,执杯的手微微停下,眼底泛起冷意。 她无人可依,无处可去,能靠什么? 谢矜臣猛地将一杯茶倒进口中,冷笑道,“去查,近日是否有人以本官的名义出关。” 闻人堂略顿,“是。” 雅间内恢复寂静,像一片冰湖,落针可闻。 沈昼抻直腿,微微往后仰,素来吊儿郎当的脸上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叹道,“不如……” “我绝不可能放过她。” 基于两人之间的默契,对彼此要说之言一清二楚。 空气再次静默。 沈昼抵着下齿,突然后悔自己不该半醉时打那什么赌,赌他要在女人身上栽一跟头,真栽了,不是什么好事。 数日后,宫中出了圣旨,赐首辅王崇“文忠”的谥号。 谢矜臣至王家,为恩师上最后一柱香,灵堂中白幡飘摇,偶有吊客瞻拜,最后只剩他一人。 丧礼办完,闹哄哄的人群离散,王家夫人颇为感伤,拿帕子擦着泪。 她望着皇宫赐下的谥号,屈膝想跪,“玹哥儿,里里外外多亏有你,我和娉姐儿感激不尽,你老师他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顺遂……” “师母莫要折煞我。”谢矜臣双手扶住她。 王家夫人擦泪,她孤女寡母,全靠这个得意门生挑了大梁。 “也不知娉姐儿这两天闹什么脾气,我让她来道谢,她也不肯。” 王娉此时躲在灵堂外的柏树底下,低着头偷听,不敢说话也不敢进灵堂。 谢矜臣早发现她,只作不察,安抚师母,“我已接了调任江浙总督的任命,二月中旬往杭州府赴任,力有不逮。” “师母照料好自己,看好师妹,若再闯祸,我只怕鞭长莫及。” 他走后,王娉从柏树底下钻出来,跑进灵堂大哭。 出了王府,谢矜臣照例往母亲那里陪侍一顿午膳,再往半山别院的书房处理些要紧政务,回回信件,叫属下来问问调查结果。 “大人。”闻人堂跪在书房案桌前。 谢矜臣正在给部下桓征写回信,闻声,眸光一转,笔尖脏污纸页,他面上清清淡淡,不甚在意的模样,“说。” 闻人堂娓娓道来。 他起初派属下去调查,那关隘守将三缄其口,硬说没见过可疑之人出关。 可城中已查数日,绝不可能有遗漏,夫人必然已离了京城。 闻人堂亲自去了一趟关隘,守将见到他才知被骗,但恐获罪说不知道,还是那姓刘的文书眼神不对,露出了破绽。 “属下已令守将在当地搜寻,只是已过数日,查探不及时,未能得到确切消息。” “听说,夫人和翠微姑娘是扮作了男子模样,蒙混出关。” 闻人堂呈上一张薄纸。 谢矜臣蓦然抬起眸,接过那张白纸,上面赫然是他自己的字迹,令出关,不得拦。 以假乱真,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写的。 看见字迹的一瞬他先笑了一下,眸色继而凉薄冷戾,指尖捏皱纸页,团在掌心,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道,将其揉成齑粉。 明显地感到屋中温度降低,闻人堂依旧跪着,缓慢地说,“只知道,她二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晋冀一带。” 晋冀幅员辽阔,且与他将要赴任之地南辕北辙。 姜衣璃真是下了决心要离他远远的,他在南,她就在北。 谢矜臣冷冷地勾起一侧唇角,“你在城外备一匹马,我今晚离京。” 他的调任,最迟二月中旬出发,今日已是二月初一。姜衣璃精打细算挑在他最无瑕分身之时逃离,可他偏不遂她愿,骗子,总该要受到点惩罚。 等他找到人,就给他等死吧! 谢矜臣半日无心理公事,他该在城中待召,要离京是私自离京。 夜色寥寥,城门口的守卫见是谢家马车,跪着目送,无人上前查探,刚出城门,谢矜臣就撩了帘子。 闻人堂先跳下车,恭敬地候在一旁。 沈昼嚼着花生粒从树底下走出来,树干上绑着一匹马,他们当锦衣卫的基本上无事不知,谢矜臣出城没告知他,他也知道。 他特地来送行,也方便出什么意外及时扫尾。 闻人堂向他行礼,沈昼颔首,朝谢矜臣哼笑,“啧,你可是让我开了眼了。” 谢家世子端着清冷矜贵的谪仙相,竟也会为情所困。说情吧,这幽暗的眸子里恨意更重。“这么快就因爱生恨了?” 谢矜臣瞪他一眼,沈昼干笑,收起玩趣之态。 天空飞来一只灰色的鸽子,沈昼扬手去抱住,拆脚上的信。 闻人堂去密林暗处解马绳。 他将黑色的千里良驹牵来,绳索递给大人,谢矜臣冷漠地接过。 天光尽黑,冷月凄清。 正欲翻身上马,突然肩头一沉,沈昼以手按在他左肩。 谢矜臣回过头,只见沈昼脸色凝重。 “陛下驾崩了。” 和他的嗓音同时响起来的是皇宫的丧钟之声,威严肃穆,坐落在夜色中的城门楼,一霎间变得沉默。 沈昼拍拍谢矜臣的肩,“回吧。” 谢矜臣脸色扭曲,剑眉狠狠地蹙着。 沈昼也知,这个时候不好,谢矜臣马上要赴任杭州,就这两日空闲,等皇帝丧事完了,他那小夫人早不知在哪落地生根了。 可他必须回。 作为臣子必须为皇帝奔丧,且是最高的丧仪,穿五服中最重的一种丧服,斩衰,最粗糙刺肤的生麻布,不缝边,不锁口,象征哀毁无饰。 礼法为大,皇权乃重中之重,现在走人,跟造反也没什么区别。 “回吧。”沈昼劝道。 太子朱潜在凌晨登基称帝。龙椅换人的过程往往如此,权力真空不存在,中间简短的仪式堪称“无缝衔接”。 金銮宝殿内,以谢矜臣为首,文臣武将齐声呼万岁。 朱潜着龙袍,戴冕旒,满眼都是对权力巅峰的向往和狂喜,不见半点悲伤,压低着声音道,“众卿平身!” 继位后,立刻脱掉冠服,换斩衰麻衣,为先帝守孝。 鸣钟三万杵,陵寝封宝城,丧仪持续二十七天。 第七日,谢矜臣称病。 书房之中,他着清雅的素色锦衣,身影投在地上,冷目扫视跪着的暗卫。 “彻底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第88章 护法 暗卫跪着答,“起初还能寻到些蛛丝马迹,后来在冀州遇上数万流民冲击,夫人和翠微姑娘便不见了。” 流民?谢矜臣目光一凉,右手指腹摁着玉扳指,怒火攻心。 总是这样莽撞,何时才能长大?宁愿把自己陷入危险也不愿待在他身边吗? 二月廿八,崇庆帝的丧仪完成,此时朱潜大权在握,磨刀霍霍要改动国家各项政策,聚了一众朝臣在金銮殿。 “瞧这宫殿冬凉夏热,哪是给人住的。朕欲修建一目成宫,诸位意下如何?” 朱潜兴致勃勃,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先建宫殿,下一步自然是广招天下美人,都装进宫殿里。 一脸颊清瘦的户部官员道,“陛下,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土木。” “哎——朕正要提点你们户部,国库空虚不就是你们失职吗?传朕旨意!今年各地田税均加一成!” 有臣子替豫中求情,朱潜蛮横道,“豫南旱灾,豫北涝灾,冀州邪教猖獗,晋州疫病横行,免了这一省那一省还不乐意呢,必须一视同仁。” 众臣沉默,朱潜得意,话末看向安静垂首的大舅哥,笑道,“谢卿出任江浙总督的旨意已下达许久,因父皇丧礼耽搁,如今丧礼已毕,宜速速下江南才是。” 谢矜臣淡漠拱手,“臣遵旨。” 命令完,朱潜让太监把人送出去,而后立即召了两个美人搂在御案前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新的吏部尚书回禀,“陛下,冀州闻香教实在猖獗,若不镇压……” “镇压什么镇压,国库哪来的钱!” “陛下,晋州的疫病已经祸连两个县,死伤无数,朝廷应当给予支援。” “嗯…”朱潜刁美人喂的葡萄,含糊道,“从太医院派两个人过去,帮着钻研药方,去吧,现在去。” 堂中的臣子皆是沉默,刚才谢大人在,陛下还收敛些,谢大人一走立刻就揽着美人玉体横陈,举止放浪,实在让人没眼看,皆是负气退出殿外。 第二日,谢矜臣天亮便启程出发,往杭州去赴任。 即墨随侍。 他早在前些天就将闻人堂派去冀州,令他在各个灾县寻人,半个多月没有只言片语。 斜阳透进马车的窗牖。 谢矜臣一袭雅青锦衣,端坐在车内,右臂懒懒地支在膝上,指腹捏着额心,闭目小憩。 恍惚间,回到了一年前去苏州赴任那回。 宽敞的车厢里,温媚乖软的小姑娘坐在他身畔看书,她是躲懒的性情,每回趴到他膝上都是在偷睡,还拿书挡脸装认真。 谢矜臣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懒得拆穿她。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去抚枕在膝上的嫣红小脸,指尖刚要触上,车身一晃,他醒了。 睁开眼,梨云梦远。 谢矜臣望着车厢内竟无一人,眸中霎时空空荡荡,他冷白的腕骨搁在膝上,慢慢攥紧,恨只恨,是个梦。 皇宫。 坤宁宫里,谢芷在朱潜登基当日就被册封为皇后,朱瑞同时被册封为皇太子,风光荣宠,无人能及。 她斜歪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只黑猫,一张小圆脸死白冷寂,唇色深红,眼尾浓妆重彩,透出一股诡异的艳光,宫女通传,“桓太医到。”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青年跪在地上行礼。 “桓太医请起。” “谢娘娘。” 谢芷慵懒地抬起眼皮,“桓将军在东南作战,与本宫的兄长有过命的交情,你与本宫不必如此生分。” “娘娘厚爱,臣愧不敢当。” 谢芷戴鎏金护甲的手抚过黑猫,懒散道,“春日来了,本宫养的这牲畜总爱乱叫,可有什么药方,让他断了这根。” 桓衡低眉,“回娘娘,阉割或可解您烦忧。” 谢芷癫狂地笑了,转而冷下脸来,她若能阉割那花心的朱潜,哪还用这么拐弯抹角,她道,“本宫可舍不得阉割他呀,只要开个药方,你不用抓药,开个药方给本宫。” 坤宁宫里香烟袅袅,满堂寂静。 桓衡沉默一会儿,声音不卑不亢地道,“回娘娘,臣无能为力。” “当真不开药方?” “娘娘恕罪。” 谢芷脸色变了,她看桓衡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堂堂一国皇后,拉下面子跟他攀亲近,居然如此不识趣! “退下吧。”她厉声一喝,桓衡跪在地上叩头,慢慢地起身告辞。 待他踏出坤宁宫,谢芷啪的一声摔碎了罗汉榻上一只古董花瓶,满宫的宫女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谢芷恼红双眼,慢慢地脸色变得畅意,“陛下近日不是在派人去往晋州治疗疫病吗?桓太医这样的青年才俊,属实该去历练历练!去太医署传本宫的懿旨,令他即刻出发前往晋州!” 桓衡当日午后便接到了这个调令。 晋州疫病横行,死了大半个县,没有太医愿意前往,皇后点了他,太医署又抽签抽出一个该死的鬼,将他二人推往晋州。 桓衡出发前一日,在府中为嫂嫂煮药,廊下的药罐发出“笃笃”的声响。 东南大捷后,陛下将原来姜家的宅子赐给了桓征,他们换了匾额,院中布局不变。 桓夫人坐在和听雨楼相对的楼阁廊下,她三十来岁,面容消瘦,张嘴喝着丫鬟喂来的药,看向收拾药罐的弟弟,关切道,“我听说那晋州瘟疫厉害得很,怎么派了你去?” “我不去也会有别人去。”桓衡温和安慰,“承蒙陛下看重,才派了我前往。嫂嫂不必担心,照顾好身子才是。” 桓衡叮嘱丫鬟煮药的时辰,火候,都安排好之后背上包袱出发,桓夫人要他带一名小厮,他不肯。那地方艰险,不知疫情深浅,怎可冒然带人去送死。 谢矜臣花半月时间,到达杭州府,杭州知府携一众官员在渡口相迎。 “下官恭迎总督大人!” 他望着那一排被风鼓荡的官袍,眸中又变得沉默。 似乎少了点什么。 谢矜臣微微颔首,嗓音冷漠,“免礼,都散了吧,晚上的宴席也不必摆,一切从简。” 他上了即墨准备的马车,只留给众人背影。 各府官员面面相觑,不知哪里开罪这位顶头上峰,还是说传言谢世子冷漠寡言不近人情都是真的? 江浙总督是王崇生前提出的一个新职位,囊括四省,他原来巡抚的苏州仍然归属他手下,只是办公地从苏州变成了杭州。 下人也全都从苏州府挪到杭州府,撩一眼,全是旧人。 玉瑟站在丫鬟中欠身行礼,往他身畔空白处看了看,欲言又止。 这又挑起了谢矜臣的情绪。 他压抑着心头的重石没有发作,吩咐道,“把后院收拾干净,按照她从前喜欢的样式都备上。” ”是。”玉瑟福身行礼。 两个月后,冀州,姜衣璃已经成为了大名鼎鼎的——闻香教左护法。 这是个邪门歪教。 她此时的名字叫李四,身份是隔壁县瘟疫死绝的地主家遗孤。 起初,和翠微逃出关隘后,二人在京冀区活动。 因为她们两个没有路引,算是黑户。 只在周遭盘查不严的小县城住下,财不外露,生活简单,日子过得很不错,可惜,瘟疫连绵,整个县城都死得不剩了。 得亏她提早发现,将自己和翠微隔离,没沾染上,逃去了隔壁县的佛口村。 村长是位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短衫,脖子上挂着烟嘴,庄稼汉打扮,“也是可怜啊,我这有几间空房,你和你兄弟先在这住下吧。每日交个饭钱,住钱给你们免了。” “村长不必如此照顾,我二人有些小钱……”姜衣璃道。 她不止有小钱,年初谢矜臣给她一千两的红封,给关隘守将一张,她还有九百两。谢矜臣送她的镯子首饰,她只留了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防身,其余一口价卖了近千两。出来这么久没见过比自己更富裕的。 村长似笑似叹,“你是隔壁李地主家的吧,年轻人啊出门在外捂好钱袋子,留着吧,日后用处大呢。” 就这样,姜衣璃认下了李四这个名字,反正都死绝了,死无对证,翠微是她的书童,名唤小五。 这地方穷得叮当响,早膳只有窝窝头,姜衣璃提出吃白馒头,村长斥她乱花钱。 她只能选择入乡随俗,跟着粗茶淡饭,素衣布鞋。 村里买不到胭脂,没法调色掩盖自己,幸好她是“地主家的儿子”,细皮嫩肉也说得过去。 村长在餐桌上讲起自家的故事,“孩儿他奶奶前年大旱没的,他爹他娘去年差一口气没挨到秋收,唉,不知道我一个老匹夫能不能把小全子拉扯大。” 古旧的黄木桌上,小全子脑袋上扎一个小辫子,用手抓着粟色的窝头啃。 姜衣璃满脸沉默,她自从来到陌生的古代,好像从来没有落地过,在谢矜臣身边更像是浮在云端,不识人间疾苦。 到这才知,村民一年到头攒不下二两银子,这个村子里多的是饿死的人。 留下的大半是寡父,因为他们有一口吃的都先给男人吃。 姜衣璃在村子里住下的第二日,见村长带小全子去总坛念经,接受每五日一回的入教洗礼,她才知,这佛口村是闻香教的总坛所在。 村子里每个人都信奉闻香教,奉教主为神佛。 他们生了病,不去看大夫,反而去拜教主。 闻香教信弥勒佛,宣扬弥勒救世,建立新世界的观点。 追求平等互助,男女同修,反抗阶级压迫。 乍一听思想先进,细细想只是推翻封建建立新的封建罢了。平等却要教徒跪教主的莲花座?男女同修以净化之名行秽乱之事,反抗阶级,更是在煽动百姓,激发怨气。 就像每朝每代的统治者,他们扶持宗教,是为了巩固统治,强化阶级。 而闻香教,查漏补缺,将他们遗漏的愚昧群众聚集起来,以图起义。 姜衣璃好似个局外人,她不能切身体会,但也从此看出,这个江山当真是千疮百孔,大厦将倾。 姜衣璃加入这个邪门歪教,由于一场事故。 那夜,小全子高烧不退,村长半夜把他抱起要去总坛的圣地接受洗礼,洗去病魔。 “李家小子,我平日待你多番照顾,你不能恩将仇报,让我老头子眼睁睁看着小全子去死!” 姜衣璃懒得跟他废话,叫翠微拖住村长的腿,带小全子去村子里唯一的药馆看大夫,花了二十两银子。 她的名气从此打开,都知道村长家住了一位贵人。 半邀请半强迫令她入教,封她为左护法。当然,封完第一件事,就是要她捐钱。 姜衣璃骑虎难下捐了五十两银票。 因为出钱,教徒对她深为信服。教中不见教主,只见过一个山羊脸的长老,每每说总坛的莲花座要修葺,壁画要维护,要她捐钱。 姜衣璃咬死了一分没有。 眼下,她着素衣在山洞里打坐,后方正中央是破烂陈旧的莲花宝座,她听到动静,眼睛眯开一条缝。 山羊脸的长老跑进来,殷勤道,“左护法,咱们总坛那口大水缸漏了,您看……” “多大的洞?”姜衣璃思考着。 山羊长老一听有戏,嬉笑道,“不大不大,也就一尺来长,半尺宽…”二十两银子总行吧。 姜衣璃颔首,“那你看把我糊上去行不行?” 山羊脸长老话声一噎,脸色干红。 山洞外面推搡拥挤,闹哄哄地道,“长老!长老!我们抓了个朝廷来的太医!” 姜衣璃捋平袖袍,打算起身,如今是四月天,她来山里纳凉,听着闹哄的声音,她想,这教说不准下一秒就要被朝廷端了。 聚众讲经宣扬道义本已违法,最多时,邻近各县能招徕两万人,如此猖獗。 现在居然连朝廷派的太医都敢绑! 她因为露财被这帮人盯着,退不了教,出不了村。姜衣璃突然想,或许这位太医是个机缘。 她重新坐回石头上,假装安详地闭眼打坐。 “我近日头疼,让那太医给我瞧瞧吧,若能瞧好,我立刻为教主捐银一百两。” 第89章 有点讨厌他 “此话当真?”黑棕布衫的长老脸上一喜,正欲出门的脚步猛地退回。 这一闪身,从怀里掉出个东西。 扑通—— 姜衣璃说着当真,听到细微的动静睁开眼,只见郝长老面色微变,眼疾手快地捡起那一枚鎏金令牌。 姜衣璃心脏轰地漏了一拍。 在约莫一年半前,雍王妃认她当干女儿,曾给过她这样一张令牌! 她过于震惊,以致于神色未能及时收敛,郝长老眼神怀疑地看向她,姜衣璃后背冒着汗,故作惊叹笑道,“郝长老,你深藏不露啊,揣这么大一块金子。” 郝长老微眯的眼睛放轻松,笑着道,“假的,拿黄铜充门面。” “我这就去把那小太医给叫来。” 他离开后,姜衣璃伸手往后背一摸,湿漉漉地满手汗。 闻香教若和雍王有联系,就能解释为何全教上下这么抠门,让吃不起饭的百姓捐钱!同时它处处宣讲反激教义,是为造反做准备。 姜衣璃手脚冰凉。 她莫名其妙成了反贼的一员,还是站错阵营的那种。 “进去!”郝长老六尺高的倭瓜身子,揪着一位被绳索捆缚的青年走进山洞,那少年双手负后,一张脸清如明月,他仰起头打量山洞,目光落在莲花座下的姜衣璃身上,微微一顿。 姜衣璃还在想自己原来只算个愚昧民众,突然变成反贼的刺激事,一抬头,整个人僵住。 如被惊雷劈中,瞳孔震颤。 心跳声淹没了世间万物。 “护法,这太医给您带来了!”郝长老乐呵道,见她神思恍惚,只当她犯病,抬腿踹了桓衡一脚,“没点眼力劲儿!” 桓衡身子踉跄,猛地朝前两步。 姜衣璃手指一顿,清润的目光紧紧跟随,指尖抓皱了膝头的藏蓝男装下摆。 “还不去……”又要踢。 姜衣璃唇瓣颤抖,压抑着嗓子里的哽咽,“让他单独为我看诊,郝长老,我这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去修水缸。” 她从布衣里摸出一张银票,郝长老眉飞色舞,连连点头出去了。 山洞里寂静空茫,姜衣璃坐在莲花座下的左边拜垫上,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青年,眼里起雾。 桓衡也看着她,眼神从些微的困惑,到慢慢恢复平静。 姜衣璃突然冷静下来,唯有指尖在袖口轻抖。 “你叫什么?” “……桓衡。”青年答。 眼里洇出湿泪,姜衣璃鼻翼轻吸,抑制不住哭意,洞门口站着的桓衡有些无措。 姜衣璃头发梳成男子模样,衣裳也是寻常男子的藏蓝粗布,一个男人落泪的确让人不解,她转过身把眼泪咽回去才转回来。 她的脸跟现代一样,这场穿越冥冥中好像是她的前世。 那么,她现在见到的,是桓衡的前世。 姜衣璃看他的第二眼就知道他绝不是像自己一样穿越了,她认识的桓衡永远,永远也不会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她。 并且,面前的这个人从眼神到举止,表情肢体细节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 装的和生下来就被熏陶的是不一样的。 “……护法,刚才外面那个人说护法身体不适,可要诊脉?”桓衡犹豫地抬眸,他穿一身浅蓝,双手被捆在后面,脸上是菩萨似的宽和。 姜衣璃看着他就笑了,眼里氤氲出濛濛的湿雾。 她曾经想,深刻地喜欢过一个人也会忘吗?会的,只要时间够久,名字,脸,都会忘。 而最先忘掉的是缺点。 姜衣璃眸中晶莹泛光,看着桓衡。记忆一点点回笼,充斥灵台,姜衣璃轻轻咬住唇,想到自己穿越的契机,难以下咽地,胸口涌上酸涩。 山洞外敲起钟磬,二人皆抬头。 “明日吧。”姜衣璃先走出山洞,经过桓衡时,假装不在意。 佛口村土地干涸,路上闷热,偶尔有凉风吹来,姜衣璃走到篱笆墙外,看见翠微在和小全子玩翻花绳,见她回立刻收了玩闹,“公子,正好是晚膳时候呢。” “嗯。”姜衣璃面上有些沉默,内心里暗流涌溢。 她晚上躺在简陋的小木板床上,床板狭窄,只容得下一人翻身,她侧枕着手臂,清亮的月光落满脸。 桓衡啊桓衡,一个会让她失眠的名字。 还有闻香教和雍王关系密切以图造反她该怎么脱离出去? 清晨,姜衣璃扮作男子模样去教里诵经,这里识字的人很少,能念字断句的基本上都不是普通教众,都会得到提拔。 诵过经后,桓衡被绳索绑着一只手腕牵进来。 郝长老命令他来看诊,面上十分殷切。 桓衡站在阴冷的山洞里,姜衣璃坐在莲花座下,他提过把脉姜衣璃拒绝,空气十分静默,半晌后桓衡试探着开口,欲言又止,“…护法似乎不信任我的医术……” 姜衣璃弯唇,清媚的脸露出一点跨越时空的感伤。 在现代,桓衡是最好的学长,他像老师,像哥哥,像朋友,他是她的引路人,启航灯,她极度信任和依赖桓衡,只是偶尔有些讨厌。 讨厌他像个美菩萨普渡众生,对谁都好。 桓衡凝望着她的脸,缄默不言。 半炷香后,郝长老进到山洞里,询问桓衡问诊情况。 “宫里的太医果然医术精湛。”姜衣璃给了他一百两银票,“这就捐给教里当作行走之费吧。” 这些长老都很精明,桓衡有用就会被留在教中以供驱使,没用说不准被拉出去砍了,这一百两,实是给桓衡买命。 而她作为左护法,同样是有可利用之处。 她识字,有钱,在这块土地上很突出。这里的人基本上没念过书,会识文断句的都不是普通教众,都会得到提拔。 郝长老拿钱离开后,山洞里的桓衡抬起眼帘,犹豫道,“我奉帝命至晋州治疗疫病,正在试研药方,因蟒县与冀州接壤,采药途中被教众虏获,不知是否……” “放你走?”姜衣璃淡声说,“我没这个能耐。” 就连她自己也跟被软禁差不多。 桓衡道,“非也,请…护法准我回去为蟒县解了疫病,再来做囚中之徒。” 姜衣璃笑了,不管前世今生,他都是一个性子啊,悲悯,温和,佛光普照。 山洞之外,郝长老的山羊脸露出惊讶,他看着面前新推举上来的年轻护法,眉毛一撇,“你说你要去蟒县?” “还带着这个太医?”该不会是商量好一起逃跑吧。 姜衣璃着湛青色男装,站在浅蓝色绸袍的桓衡身前,只到他肩上高度,她熟稔市侩地道,“郝长老,咱们总部没落,四大分教一个也比不上,不该想着怎么壮大吗?” “我带这太医去蟒县传教,就说他是咱们闻香教的神医,不收钱为大家诊治,必能招来一众信徒。” 郝长老搓着手,话虽漂亮,怎么听怎么蹊跷。 平常懒怠,叫他抄写教义分发给百姓做得不情不愿,如今突然对教中尽心尽力,难免古怪。 两人差不多一般高,姜衣璃嗐声拍他肩膀,“郝长老,等总部复兴,你我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啊。” 郝长老看出来了,小公子闷了,不想在教里待着。 瞧他出手阔绰,身上的钱应当还没榨干净,先捧着他,他掏出个药瓶,脸上笑道,“护法有心,这颗药半月毒发,吃完再上路吧,省得他逃跑。” 桓衡指尖捏着,片刻张嘴吃了。 姜衣璃错愕地看他一眼,佩服。 拿捏过桓衡,对姜衣璃则是另一种手段,郝长老笑得和蔼,“护法,旅途奔波,你那书童就别带了,先放在村长家里吧,村长定会好生照顾。” 这是要留个人质。 姜衣璃颔首。出了山,一路的村民见了都叫她护法,充满拥簇爱戴之意。 若她是个没有良知的人,准得沉溺其中。这群无知又无辜的百姓太容易被煽动,令人哀之不幸,怒之不争。 出村只有一辆牛车,姜衣璃原打算驾车,桓衡先坐上去勒绳。 二人并肩坐着,牛车缓慢前行。 姜衣璃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身上湛青男装袖袍鼓荡,她斜瞥桓衡一眼,“晋冀两省疫情严重,朝廷只派你一位太医来,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桓衡微收下颌,平视着前方,略掉第二个问题,他温声道,“同行的还有一位宋太医,刚到澄县就被贵教的人抓走了。” 姜衣璃: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教的。 皇宫。 金銮殿内,一黑须文臣怒目上前,手持笏板,“陛下,桓太医和宋太医刚到晋冀沿线就被抓走,邪教实在猖狂,太不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请陛下出兵镇压!” 朱潜坐在龙椅上,双手漫不经心地扶着御案,他的脸庞浮肿,眼下淤青,在心里啐了一句,被逼得无可奈何,“好,镇压,爱卿有何人举荐?” “谢大人曾赞兵部左侍郎王猛骁勇善谋,臣认为可派其前往统兵,协助当地官员剿办。” 站在右列的王猛志得意满欲上前,下摆翕动却戛然而止。 皇帝虚肿的眼皮在听到谢字顷刻皱缩,眼缝里射出一抹不虞,哪哪都是谢,这朝堂不如改姓谢,他横笑,“既然如此,就派右侍郎去吧。” 朝中两列官员静谧无声,还当是听错,陛下才登基就要把谢家踢了? 此番做法未免太过蠢笨,但事实证明,龙椅上那位的确眼光短浅。 “诸位爱卿有不同看法?”朱潜仰着层叠的下巴问,满脸酒囊饭袋之气,硬生生把明黄的龙袍衬得纨绔不堪。 “臣不敢。”此起彼伏的回应声。 朱潜得意,“传朕旨意,晋冀邪教猖獗,令兵部右侍郎陈舒带两千步兵前往剿灭,即日启程!” “陛下,晋冀两县有闻香教四大分教并一没落总部,人数过两万余……” “乌合之众。”朱潜满不在意,眼一斜,目光瞄准了掌着团龙扇的圆脸宫女,眼睛眯起来。 他匆匆喊退朝,话落就搂住小宫女迫不及待。 众臣满脸沉默退出殿,左侍郎因被蔑视怀恨在心,不理会右侍郎陈舒的攀谈,陈舒满脸晦气,两千对两万,陛下这是让他一挑十去送死呢! 蟒县。 灰白的界碑一半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被风沙打磨光滑,桓衡使牛车靠边,两人下车后,他从袖中掏出两张白纻布。 靠近蟒县之前,他去邻近的镇上买了这纻布以备用。 姜衣璃看出这是遮口鼻之用,正欲伸手,桓衡拿了一张,指尖勾出两根细带,要给她系在面上,她仰着脸看他。 桓衡却突然顿住,眼神扫过她耳垂,喉结微动着收回目光,把纻布放在她手里,“将它系在面上。” 姜衣璃心跳归于平静,冷淡道,“哦。” 三日后,杭州。 清雅的书房之内,谢矜臣一袭月白锦缎,正襟端坐在书案前,右臂支在案上,摁着眉心小憩。梦中有人给他端了一杯茶,他攥住那姑娘的手,一用力,梦醒了。 面前的书案上只有一只精致漂亮的粉釉卧狮笔架,谢矜臣抬起手,很轻地触上去。 不是说很喜欢吗?怎么逃跑的时候把它落下了。 笃笃!敲门声响,谢矜臣把粉釉笔架挪到正中,抬起头,眸中的怔忪之色淡去,黑瞳灰败,他问,“还是没有找到?” 闻人堂低头,“没有找到。” “属下排查了整个冀州,各县各镇以及大小村落都一一探寻过,没有夫人的踪迹。” “属下甚至亲身混进邪教,都没有查到半点消息。”佛口村的闻香教除了那名左护法云游不在,千余教徒都没探得只言片语。 而此时,他万万想不到,左护法会跟他们的夫人有联系。 谢矜臣眸中滑过一丝惘然,他盯着狮子笔架沉默。 “另外,属下还查得一事。” 闻人堂拱手道,“陛下并没按照您的意思派左侍郎镇压澄县闻香教,反派了右侍郎去,两千人全部阵亡,陛下亡羊补牢重派了王侍郎前往。”端茶掌扇的太监是各家耳目,朝堂之事不算秘密。 谢矜臣的眸色转凉,冷嗤一声,“这个蠢货。” 第90章 本官要亲自去冀州 居高位者,用人不识人是大忌。陈舒贪生怕死,少对多必败,王猛骁勇但肚量小,把他当备选势必心生怨尤。 如此眼盲心瞎,尸位素餐,真是颇得郑人买椟之遗风。 谢矜臣指尖轻叩案沿,略微沉吟着抬眸,“传信回京城,本官要亲自去一趟冀州。” 她没有路引户籍,必然还藏在那处。跟他玩大隐隐于市的把戏。 蟒县。 桓衡亲身试药,历经数日终于调配出能有效治疗疫病的药方。两人都戴着厚重的纻布面巾,桓衡写药方分发下去,“按这方子抓药即可。” “大人,我们哪有钱买药。”一名枯瘦老妇哀声诉苦,“今年的赋税又涨了一成,平头老百姓没法活了。” 棚子里的其他病人都同病相怜地唏嘘起来,愁云笼罩。 桓衡看向县令派来的师爷,问是否能从县里调用公银,师爷道,“府库早就空了,上回京城来的官爷还走咱这儿借粮打闻香教,唉,输得干净。” 闻香教在澄县和蟒县势力十分壮大,却没料到能将官兵打到如此境地。 此处不是佛口村,并非人人信教,姜衣璃自觉夹起尾巴做人。 桓衡抬头,“…可否借些银子给我?” “好说。”姜衣璃满口答应,她在几个县都算是独一份的富贵。 桓衡见她爽快答应,脸色郑重抬头,试图让她考虑一下,“需要的会比较多。” 姜衣璃懊悔自己说大话,拿不出来多丢人,“要多少?” “约莫七八十两。”桓衡思虑着各种草药的价格。 她沉默了一会儿。 去县城的药铺买了药,桓衡在城门口支起一口大锅熬煮,姜衣璃帮着添水,浓浓的草药味溢出,飘荡鼻尖。 桓衡舀汤动作熟稔,看着很擅长煮饭,姜衣璃又想起他驾牛车,也是十分熟练。 她对桓衡产生了好奇。 一转头,桓衡去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给病患送药。 姜衣璃耸肩,他到哪都想做菩萨。 正不在意,忽听“扑通——”一声,棚中条凳翻倒,桓衡素衣沾着土,被汉子推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汉子怀中搂抱着一具僵硬的尸体嚎哭,“你熬的什么药?刚才还好好的,喝了你的药就不行了……” 棚子里和城根下的百姓纷纷看来。 姜衣璃奔过去扶桓衡站起,她垂着眼,见那妇人褐色袖口下僵冷的腕骨,冷声道,“她的手都紫了,怎么可能是刚死……” 汉子如被冒犯,怒道,“竖子!死者为大岂容你侮辱!” 他的脖子抽搐,左右看,抄起手边条凳猛砸过来。 姜衣璃脑子发懵,倏地,一双手捏住她的肩膀,宽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她嗅到男人身上的淡淡的药草香。 “砰!”的一声重响,桓衡左肩下跌,额上渗出冷汗。 姜衣璃失神地仰着脸看他。 棚里的百姓才回魂似的,乱糟糟都上来劝,县令师爷急忙来,“这是闹哪出?” “人没了本是伤心事,你瞧瞧你发什么火?李公子出钱,桓大夫出力,你不能冤枉人家!算了算了,大家伙给你凑个棺材钱…” 姜衣璃扶住桓衡,“你要不要紧?”她朝棚中望一眼,咬牙忍怒,穷山恶水出刁民,果真如此。 桓衡轻轻摇头。 手指摸到濡湿之感,姜衣璃抽回手,看到指根鲜红,她大惊。 桓衡再度摇头,要她别计较。 “别计较?”姜衣璃感到离谱。 “抱歉。”桓衡垂着眸看她,黑色的瞳孔清亮温润,嗓音真挚虔诚。 道歉道的莫名其妙。 姜衣璃撩起眼皮,心头生怒,“你道什么歉?” 桓衡淡声说,“因为,你好似不高兴。” 沉默。 姜衣璃没再扶他,赌气去城门外踩草叶。桓衡就该去皇觉寺拜一拜,让那尊镀金的大佛把位置让给他! 碾碎了几棵小草,姜衣璃回去找那尊菩萨。 桓衡肩膀一高一低,拎着药箱,正出城门,素色衣袍被风吹得荡起,蓦然抬头,和她隔着城门楼一里一外对上了目光。 两人白天没住客栈,天色渐晚,姜衣璃扶他去城外破庙。 破庙四面漏风,屋顶结着蛛丝,红色佛柱漆渍斑驳。 桓衡被扶着靠柱坐下,姜衣璃蹲在他身前,青灰色男装逶迤在地,她揪住桓衡的衣领,扯开,然后往后瞥了一眼药箱,问他,“哪个是金创药?” 桓衡目光呆愕。 “哪个?”姜衣璃重复问。 喉结滚动,桓衡的左肩暴露在空气中,他维持住镇定,嗓音压抑着,“白色细口胆瓶装的是…” 姜衣璃回头翻找,拿出来向他确认。 而后,她蹲到桓衡的背后去,将衣裳往下揭,青紫肿胀的一大片,胛骨处一道弯曲折痕在渗血。 村子里的榆木凳坚硬且韧,砸的那一下皮肉都凹进去一块。 姜衣璃觉着惨不忍睹,她洒上药粉,回药箱找绑伤的干净布条,里面没有,她撩起一片洁白,指尖相对。 “撕拉——” 声响在破庙中清晰且震撼。 桓衡双目沉静,脸色近乎凝滞,他木然望着她。 姜衣璃半句废话不说,已经开始包扎了,系到一半,那双清眸目光太强烈不容她忽视,她停住手,不悦道,“不撕你的,难道撕我的?” “…并非此意……”他唯唯诺诺。 姜衣璃没理会他,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 古代的年轻男子难不成都看那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撕衣疗伤的戏剧? 男子的肩颈白皙削瘦,颈部线条宽阔,肤色淡白。 耳朵红得滴血。 姜衣璃突然看见,正好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她往后退开,故意装着男子习性道,“你脸红什么,我们都是男人。” 桓衡目光平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对视片刻,姜衣璃突然起身,去合上药箱找地方打地铺。 桓衡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每个动作,慢慢将衣裳拢住,他知道,面前这人是个姑娘,男人和女人的骨骼重量不同。 还知道她姓姜,叫姜衣璃。 是…谢大人的妾室。 她曾在东南的浪头屿战场,救过他一次。桓衡不该肖想,但莫名地,无意中打听了她的名字。 在闻香教见她第一眼桓衡就认出她,只是不知为何她不在谢大人身边,反而成了邪教护法。 她扮男装,应当是事急从权,因此桓衡并未拆穿她。 姜衣璃在泥塑的佛像下面,收拾干净,靠着香案闭上眼睛,满身疲乏,但没有困意。 黑夜寂寂,破庙里四下皆静。 桓衡微微抬起眼皮,借月光看向泥佛之下,他低声说,“抱歉。” 暗处姜衣璃闭着眼睛,“白日之事我细想过,算不得你的错,你职责在身,要为县中人治疗疫病,我们只有二人,闹起来不占优势。” 她嗓音发懒,应当是快睡着了。 桓衡没再说话,他等到她呼吸平静,脱下外袍蹲到她身前,眼神细细地描摹过她弯翘的睫毛,呼吸放轻,将衣袍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出去守在破庙外。 人影刚离开,月光便落下来,姜衣璃睡梦中,呢喃出“桓衡”两个字。 静夜似水流淌而过。 清晨,姜衣璃在琴声中醒来,她静静地等弦音消散,每日都能听到,她早就习以为常,此刻,她看向庙外。 身子一动,浅蓝的衣袍掉在地上,姜衣璃捡起,半点也不惊讶。 因为桓衡就是这样的人,说他是蜡烛都委屈他了。 他是天上皎皎一轮明月,清辉铺洒,光照四方。 桓衡端着一只白色小瓷盘,里面盛着两只拳头大小的包子,面皮白嫩,肉香四溢,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冒头了。 姜衣璃拈起一个包子,她好久没吃到这么细皮嫩肉的食物了。 包子咬出一圈月牙口。 桓衡半蹲在她身前,垂眸看着月牙圈,片刻默默地移开目光。 “你会奏《广陵散》吗?”姜衣璃期待地问。 桓衡顿了下摇头,他嗓音清润,“我幼时家贫,无从致琴,虽心向往之,然从未习过。” 末了,他抬起眸,迟缓地说,“且广陵散琴谱早已失传…” 口中咀嚼的肉包子变得索然无味,姜衣璃心头一阵阵地失望,这个桓衡跟她的学长不一样,虽然他们有很多相似点。 她到这一刻,彻底地接受了桓衡不是她喜欢过的那个桓衡。 人因所持记忆而不同,因经历而独特。他们不是一个人,只是共有一个灵魂。 小坐片刻,吃完早膳,两人出破庙。 姜衣璃看着高天阔地,脚下衣摆生风,她宽容地道,“你回京去吧。” 在蟒县来回耽搁已超半月,他身上未有毒发迹象,想来,他本身就是医术颇高的医者,定然知晓怎么解才会毫不犹豫吃下。 桓衡微微感到诧异,“我走了你当如何?” 姜衣璃淡然道,“我?邪教护法,当然是派人抓你啊。” 她耸了耸肩,眼前之人不是她的心上人,时间太久,或许,真正的桓衡出现在这里,也比不上她记忆里的模样。 姜衣璃自袖中掏出一张纸,白纸黑字七十八两,是桓衡昨日写的借据。 莹白的指尖相对,一撕,雪花洒了满天。 “银子就不必还了,我从小到大都有一个劫富济贫的梦想,昔日劫富,今日济贫。” 纸片飘落,桓衡目光逐着一角,他反手去摸背上的药箱,掏出执笔,垫在箱子上要重新写一份借据。 “我有言在先,会回教中做囚徒,便不会食言,我受…李护法恩惠,不该将你置于危险之中。且这世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姜衣璃回头闻到墨水味,嘴唇动了动,提上一口气,生生地憋下去,真是服了。 皇宫。 御书房里,朱潜眼下发紫,在书案前搂住小宫女亲摸,太监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小宫女娇娇柔柔地推拒,“陛下…” 朱潜壮着胆子不让她下去,偏头看一眼金贵雍华的谢芷,抬起燥红的眼皮,突然发现他的皇后脸蛋不错。 “陛下,臣妾给您煮了鹿茸养生汤。”谢芷命令宫女上前打开食盒,她亲手去捧。 朱潜眯缝着眼,左拥右抱的滋味让他十分自得。 “沈指挥使到!”尖细的嗓音传出。 “宣!” “啪!” 朱潜的声音和谢芷手中白瓷盅同步脱落,碎瓷四分五裂,汤汁洒溢,御书房中的气氛凝固。 谢芷立刻给了那圆脸小宫女一个眼神,小宫女捧住朱潜的脸,“陛下。”叫得柔媚软缠,让朱潜分了心,他随口说,“皇后这般不小心,还不快收拾收拾。” 门槛内跨进一道飞鱼服花团锦簇的身影,高挑的身量,宽肩阔背,低头行礼,“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朱潜道,“免礼平身。” 他搂着小宫女,惬意自得对谢芷说,“皇后退下吧。” “是。”谢芷微微福身,指尖掐紧青色帕子,眼神从沈昼身上滑过,他行礼,她颔首,仿佛两个从未交集的陌生人。 跨过门槛,谢芷脚下猛地一跌。 御书房里朱潜的嗓音洪亮远播,他戏谑,“沈昼啊,你二十有三却还孤家寡人一个,连谢卿都不如,朕给你赐一个,你看瑶光公主如何?” 谢芷指甲掐进肉里,凭什么? 她下一瞬听到沈昼婉拒,沈昼笑叹,“陛下,谢大人多蠢,臣才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沈昼言家中已在议亲,谈的是崔姓小姐。谢芷出了御书房,命令宫女,“去宣崔姓小姐进宫,本宫要赏她个体面。” 天将黑,冀州加急送信来,朱潜阅过,大发雷霆。 推翻怀里的小宫女,摔了一摞奏折,“这个王猛怎么回事?给他三千人,他输得比陈舒还快,太不争气了!” 小太监跪着拣奏折,小宫女爬起跪在一边。 “宣!吏部,兵部,户部三位尚书进殿!”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不管真名姓什么,其实内里各有分派。 雍王残党占一成,朱潜从崇庆帝手上接管三成,一成无党,其余五成都姓谢。 谢矜臣传达过要去冀州的意思,这些人自然懂。当朱潜问,该派谁去冀州镇压,吏部兵部两位尚书称,“谢大人天纵英才,且有作战经验,臣认为当派谢大人前往。” 第91章 江南来的总督 朱潜最恶此话,他痛恨谢矜臣的能耐,给他机会,立了功,又要封赏,岂不是势力愈加壮大。 朱潜拒不听劝,但他发现使唤不动朝臣。 先派兵部尚书,尚书称年迈腿脚不便。 第二位大臣出城当日就摔断了骨头,他再派,无人肯接。被逼只得认命,“传朕旨意,令谢卿即日自杭州北上,往晋冀镇压两省叛乱!” 谢矜臣接到任命波澜不惊,名正言顺去冀州。 牛车涉长道,两道清雅的身形一高一低并坐,姜衣璃斜睨一眼,“真不走?回村后我也救不了你了。” 这菩萨真让人费解。 她思虑放桓衡归京可行,村长不会怪她的过错,毕竟她是一个“柔弱男子”,郝长老更好说,捐钱他就满意。 至于澄县被绑的宋太医,她鞭长莫及,不会提帮忙之事。 桓衡把着绳索,脸上被风拂过,感触到她的目光有些微痒,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姜衣璃凝噎,得,全天底下就你是个君子,太阳都没你亮。 回到佛口村,姜衣璃先被村民呼拥着往山上去。 山洞里,郝长老激情澎湃,“朝廷又加收赋税,又派人镇压,是要将我们闻香教赶尽杀绝啊!乡亲们!握住手中的钉耙,镰刀!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官府欺人太甚!我一条贱命不怕死!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 山洞里的数百青年呐喊,村长佝偻着身子跟着上下挥动钉耙。 姜衣璃心头一震,原本他们只是淳朴百姓,被闻香教的众生平等观念蛊惑信教,得以麻痹痛苦,但跟官府碰上就真成反贼了! 郝长老站在石头上垫脚看见她,自簇拥中伸出手来,“左护法,你念过书识过字的,来,读书人给我们大家伙说两句!” 姜衣璃被推拥上莲花座前。 这日,兵部左右侍郎王猛和陈舒二人得知谢世子要来冀州的消息。 陈舒道:“谢大人骁勇善战,屡立奇功,若他一来,见我二人这般无用岂非要动怒…” 王猛心道,知晓自己无用就好,不必牵扯别人。 陈舒缓言,“谢大人若降怒,只怕你我要丢官职。不如…澄县蟒县夹着一个佛口村,全村皆是孤寡老弱,咱们将村一堵,放火烧村,再多报些人名上去,不至太难看。” 王猛也觉得烧村倒是个好主意,简单干净。上头要抓老虎,他们抓一只苍蝇说是老虎,又如何呢。 谢矜臣先骑马行一段路,将至冀州时在驿站停脚,听闻人堂回禀情况。 “这闻香教由来已久,起源于佛口村,却是在隔壁澄蟒两县壮大。四个分教有数万信众,行事猖獗,总教这些年倒没落下来,困守贫村未曾发扬,只有一位姓郝的长老在维持,还有一位新上任的左护法。” 谢矜臣执着白瓷杯沿凑近薄唇,他的手停了一停,眉峰微抬,“左护法?” “是。”闻人堂没料到主子会感兴趣,将腹中存余不多的消息尽数吐出,“一位姓李的地主家遗孤,揣着点小钱,乐善好施,颇得当地百姓信赖。” 谢矜臣微微垂着眸,没有说话。 闻人堂继续道,“佛口村皆是孤寡病残,且没有明面上与官府做对,不值一提。” “闻香教四大分教才是重头戏,澄县分教抓了朝廷派来的太医,虐杀官兵,使两千人全数阵亡,王侍郎带的三千兵也折了一半。现,他二人在蟒县县衙住着,以待大人。” 谢矜臣放下杯盏,轻轻颔首,“先去蟒县。” 佛口村山洞,姜衣璃被推上莲花座下当众讲话。 洞中阴冷,百姓们澎湃沸腾,喊着“杀”“拼了”,一股子热血要把洞顶掀翻。 姜衣璃感到茫然无措,站在历史的宏观角度去看,车轮滚滚,众生皆蝼蚁,可她耳边分明真真切切,人群中,村长举着枯瘦的手臂在呐喊。 她手指微蜷,萌生了一个大胆的主意,犹豫不定,看向人群之后的桓衡。 桓衡平静安然地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姜衣璃先是惊讶他居然懂,而后立刻坚定起来,她攥拳,高声道:“各位乡亲!郝长老的话有失偏颇!” “佛口村经历连年灾荒,村民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官府不会明着攻打,诸位千不该万不该抓了太医,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们应当将他放回以求和平!” 山洞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郝长老才将水搅混,见她平息众怒,立即反驳,恶狠狠道,“左护法,你是被那太医策反了吧!”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那小子抓起来!” 几位赤膊村民上阵,桓衡面容安详,束手就擒。 姜衣璃喊,“住手!昨晚狐妖大人给我托梦了!”闻香教百年前创始人以白狐赠香报恩的神话聚众传教。 没读书念字的百姓深信不疑,奉为真神。 郝长老脸色一变,“狐妖大人怎会给你托梦?” 姜衣璃转过头,“当初封我为左护法的时候,你说狐妖大人托梦给你,讲我与闻香教有缘,既有缘,因何不能托给我?还是说你当初在撒谎?” 这将郝长老陷进一个困境,若要证明姜衣璃在说谎,他得先承认他说了谎。 骑虎难下,郝长老只得忍耐,“狐妖大人托梦告知你何事?” “狐妖大人说教中有叛徒,有朝廷的奸细!”姜衣璃直视着他的眼睛。 本正困着桓衡的民众都撒开手,不知所措。郝长老眼皮一闪,心虚手抖。 姜衣璃快速道,“证据就藏在他身上!” 郝长老做贼心虚,知那日令牌落地露出了马脚,当即呵斥,“胡言乱语,你也敢冒犯我……” “就在你身上。”姜衣璃靠近,他往后躲。 进退推拉间,一枚鎏金令牌从深青色的衣摆掉了出来! 姜衣璃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捡起,举起来示众,“大家看,这是京城雍王府的令牌!郝长老他在蓄意煽动我等,制造混乱!” “你胡说!”郝长老面红耳赤意欲争夺。 桓衡自人群中出声,嗓音清越,“我是京城来的,我认得,那是雍王府的令牌。” 郝长老满脸死寂,这太医来自京城,全村都知道。 束缚桓衡的村民松开手,蜂拥而上,乱哄哄的一拨人把郝长老捆了起来。 郝长老一直宣讲朝廷无德,众生平等,结果他自己却是京中权贵手下,这无疑惹了众怒。 村民将郝长老绑在村口的百年老树根上,以太阳暴晒。 山洞里,姜衣璃颓然泄气,往后坐在莲花座下。 面前递来一只青树叶子折成的碗,桓衡指骨干净,他温声道,“你做的很好。” “不与朝廷做对是对的,这些村民虽然愚昧,但罪不至死。你在他们犯下大错之前阻止了他们。” 姜衣璃肩膀轻颤,接过他递来的树叶,仰头喝水。 白嫩的手背贴上红唇,抹去水渍,她笑着仰脸,对桓衡道,“你果然,一直都是这个性子。” 桓衡眸中露出一丝讶异,接着他听见那清脆的声音说。 “如今郝长老已失势,其他长老嫌总部没落混迹在分教不会回来,只有我说话算话,村长已答应会放你离开,你收拾收拾就回京去吧。” “哦对了,你那个同行的宋太医在澄县,我听村长说官兵在打澄县,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救不着人就罢,还得搭上你自己。” 桓衡抿着唇,安静地听她说话,一言不发。 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离开。但是他没有理由留下来。 当晚,桓衡宿在村长家,用膳时翠微看见他不由捂住了嘴,姜衣璃问她。 翠微摇头。 用过膳后,姜衣璃在房中梳头,屋里没有铜镜,她听到门响,翠微蹑手蹑脚进来说,“小姐,那个人就是战场上给小灰看诊的小军医!” 啪嗒!姜衣璃手中的桃木梳掉在地上。 “是他?” 心底滚过冰凉的冷意,凉飕飕的,姜衣璃脑中浮现浅滩里昏迷的少年,黑衣湿发,面部着地。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看见那个人的脸。 “小姐怎么了?”翠微捡起梳子,还当她怕女儿身暴露。 姜衣璃心口泛起酸涩,鼻子皱了皱,桓衡,桓征,姜衣璃突然失笑,原来他就是桓将军的弟弟! 冥冥中擦肩而过这么多次。 最早在崇庆三十二年初一,她跟谢矜臣初次同榻而眠,白日画绿梅,丫鬟通传说桓将军的弟弟来府上拜谒。 她并没在意。 姜衣璃心中百般滋味,齿尖咬着唇,尝到了血气。 当夜,佛口村走水。 搭着稻草的屋顶滋滋冒出黑烟,暑热夏季,火势一窜而起,风一吹,就连了天! “着火啦!”“快救火!” 喊叫声划破夜的宁静。 姜衣璃猛地睁眼,熟练地揣好银票倒茶沾湿帕子捂住嘴往外跑,推开门,满村红光。 “小姐!咳咳…”翠微往她门前找她。 “我没事。”去他爹的,上回被烧出经验了! “村长呢?还有小全子……”姜衣璃正说着,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冒烟的门框下钻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着后背着火的村长。 “快快快!”姜衣璃叫着翠微赶紧拿院中的桶,往村长背上泼,衣裳烧的蜷曲,背上通红,冒出焦糊的味道。 实在令人惊心。 桓衡抱着怀中昏迷的孩子,对三人道,“快走,火势要蔓延起来了!” “往山里去!” 一条狭窄的山路,被巨石挡了道,黑漆漆的人影挤在一起骂娘,有一个声音说,“大家不要慌,齐心协力,听我的,一二三,推!” 人人咬牙,忍着灼痛,脖子爆筋,奋力将石块推滚下山。 松一口气,逃窜着急急往山上跑,有的背上冒火,在夜色中似一颗两颗火星子。 片刻功夫山顶挤满人,气喘吁吁,汗味和火烧苎麻的味道交织难闻。 桓衡站起主持场面,“大家散开,不要聚拢,小心检查伤势,若灼烫过甚,宜急浸冷水,若皮肉和衣物黏连,不得脱衣,我稍待片刻为大家一一看诊。” 他说完抱着小全子放到开阔处,检查其口鼻,解衣衫,俯身吹气,三口后小全子胸口起伏。 桓衡抹了额上的汗,“好了。” 村长扑通跪下,磕个响头,“桓太医,您的大恩大德,老朽实在不知如何报……” 桓衡将他扶起,连说不必,其他逃生出来的百姓接连喊他,桓衡微微喘着,蹲到人群中去一一查看。 山顶凉风吹拂,姜衣璃坐在石块上看他。半晌后转头,借月眺望山下的老树,不知郝长老是被烧成灰还是趁乱跑了。她抱怀,摸到怀里匕首上镶嵌的冷硬宝石,脸色变得难看。 以巨石挡路,必不是普通走水。想了想,约莫是朝廷的手笔。 澄县,蟒县,里县,洛县,四大分教打不过,欺软怕硬来烧一个小村拿功名,当真是馊到家的主意! 遍地哀嚎,疼得抽气,姜衣璃算幸运,一闻到味就立刻醒了没受伤,她回头数数,村里的人基本上都跑了出来,还好。 桓衡忙碌至天亮,给村民讲哪些草药可用,姜衣璃睁眼时,见他疲惫地站在自己面前。 桓衡垂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衣璃摇摇头。 因这次失火之事,村民受伤着广众,桓衡留下帮忙救治。 三日时间,谢矜臣带兵攻下了蟒县的闻香教分教,佛口村听从桓太医指挥采药疗伤。 十日时间,谢矜臣再次拿下里县,洛县两大分教,佛口村村民焦头烂额地搭建房屋,“马上就打到澄县了,咱这边建完又得拆个零散。” “澄县教众过万,我听说京城来的两个官爷都败了,这江南来的官爷有那么厉害?” 姜衣璃正在拿着小锤钉窗户,谈话声毫无阻隔传来,她听到这一句,锤子猛地砸空。 她的心脏一瞬间被人捏紧,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你说,这次镇压的官兵是从江南来的?” 大火烧了院墙,家家户户四通八达,那户汉子正钉门,回头隔着一条烧焦的路,道,“是呢,听说是个大官,好是什么江南总督。” 第92章 愿意跟我回京吗 事实上没有江南总督这个职称,但江南和总督两个字联系起来,似乎都和某个人相关。 姜衣璃一晃神,锤子咚地掉在地上,她往后退半步,顾不得被砸疼,追着问,“什么总督?江南的哪个总督?” 村子里的人没见识,说不上来,让等会儿问问村长。 一股药香凑近,桓衡在修左边的窗牖,停下工具,捡起她脚边的锤子,欲言又止。 难道谢大人待她不好吗?他斟酌片刻,没有身份问。 晌午时,村长和翠微买了绿豆来,架一口大锅在村头熬汤,锅底火焰熊熊,绿豆出沙,浓郁软烂,桓衡帮着盛汤。 姜衣璃没顾上喝,跑去阴凉处跟村长打听,“村长,攻打澄县的是哪位官员您知道吗?” 村长识过两年字,读过秀才文章,略微知道些朝廷官职,只是不太清楚,他笃定道,“是京城派的兵部左右侍郎。” “最近打得凶猛的那位是江南来的,是什么巡抚…我老头子耳朵不灵光,没听清。” 是巡抚吗? 谢矜臣目前的职位是王崇特意为他凭空造的,将四省军务尽归一人管辖,称作江浙总督。 听到村长说巡抚而不是总督,姜衣璃心脏略微下沉,但还是悬着。 又过了大半月,约莫是五月底,澄县闻香教大败,教主护法仓皇逃窜,留下一众教徒引颈受戮,被歼灭殆尽。 澄县的宋太医被解救出来,连连道谢,“谢世子,多亏您来救。” 宋太医跪着磕个头,爬起来立刻上车要回京。 马车踽踽独行,渐去渐远,闻人堂站在城中的树林茶馆,提壶倒茶,“大人,如今只剩佛口村,那里是闻香教的发源地,却是一帮老弱妇孺,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澄县分教坑杀朝廷两千兵,致第二拨人半数伤残,佛口村的教众只是宣讲教义。 听闻,桓太医被他们抓去,但蟒县疫情已解,这个消息存疑,不太确定之事,闻人堂并未禀告。 他们到冀州已经月余,镇压邪教一事大致完成。 茶雾扑上面颊,清香缭绕,谢矜臣玉白的指骨轻轻叩击白瓷杯壁,若有所思道,“再讲讲那位,佛口村的左护法。” 闻人堂颔首,“据说那位是李村李地主家的小儿子,身量不高,生得年龄小,细皮嫩肉,带着一名书童,逃难到了佛口村。” “哦。她是何时在佛口村住下的?” 闻人堂正要答今年二月初,突然醍醐灌顶,顿悟,那不正是夫人彻底消失的时间。 “属下立刻去……” “不必。”谢矜臣嗓音极淡,尝了一口茶,将瓷杯搁在桌案上,瞳孔漆黑,透出志在必得的威压。 佛口村房屋修补得差不多,澄县闻香教被打退的消息也传了来,当地百姓不想沾染官府,明里暗里盼着桓衡归京,最好能说两句好话。 姜衣璃和翠微及村长等人在村口为他送别。 先是村里的百姓感激他,送他鸡蛋干粮,村长亦拍肩赞他将来大有作为,最后一段路,只有姜衣璃送,两人隔着山坡相望。 风吹过姜衣璃的额发,那张清媚的脸极为生动鲜活,她红唇微翘唤他,“桓衡。” 桓衡蓦地抬起眼。 “重新认识一下吧。”姜衣璃说。 “我姓姜。” 桓衡眸中清润,他静静望着对面的姑娘,看她额前碎发,淡声说,“我知。” 这回换姜衣璃惊讶了。 心中翻江倒海了一阵,最后归于沉寂,如同一片无妄之海。 他知道,又能怎样呢。 桓衡压抑住心头旖旎的跳动,那点浅薄的心思藏了数日,终究冒头,他听到自己犹疑的嗓音,“你愿意,跟我回京吗?” 第93章 你说是吗,妹妹 黑色的几缕发丝拂在秀美的蛾眉之上,姜衣璃眼皮倏地一跳,越过心跳声看他,她胸腔里漫起暖意,混着怅惘感慨。 “我不会回京的。”她说。 好不容易得到自由,怎肯再回牢笼之中。 “保重,若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桓衡沉默着颔首,“保重。” 姜衣璃目送他背影消失,立刻掉回村,她也该拾掇拾掇换个地儿住了,否则她真怕谢矜臣会找上来。 村长家的堂屋宽敞,地面干燥。 听完两个人收拾包袱说想离开,村长枯瘦的脸上流露出不舍,“佛口村刚修建得有些起色,你们两个小姑娘就非得出去住,有何急事……” “您…知道?”姜衣璃和翠微同时瞪圆了眼珠。 村长坐在榆木凳上叹气,“我再老眼昏花,那处久了还能不知吗?尤其是那丫头,”他指着翠微,“我活了一大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勤快的男娃。” 翠微瞠目,竟然是扫地做饭太勤快露了马脚。 屋中,村长嘘叹不舍,说官府已下令佛口村教众只念经并无大错,往后不会攻打,他劝两个姑娘在此住下,不要出去流浪。 姜衣璃感激道,“村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实在有不得已的困难,还望您谅解。” “我二人须得出冀州,劳烦您,为我们办两份出行的路引,这是一点心意,感谢您这段时日的照顾。” 她郑重地拿出红褐色小布包,里面准备了不多的银票。 但对村长家来说是雪中送炭,村长不接也不看,眼里没有一丝贪欲,他摆手道,“我哪能要你两个小姑娘的钱,羞煞我,罢,我到镇上给你两个办路引去。” “何苦来哉,唉。”他扶住桌案缓慢站起,瘦弱的身子走出院外。 姜衣璃目送他走远,起身去和院中的小全子玩泥巴,偷偷将银票塞进了他的袖口里。 两刻钟后,村长佝偻着背慢慢走进院,两手空空。 他道,“镇长说这会儿忙,只叫我留了籍贯和姓名,等闲上片刻,他差衙役来送路引。” 翠微握住姜衣璃的手腕,姜衣璃也露出欣慰的笑,在冀州这三四个月虽然贫苦,但十分静心,若不是怕谢矜臣,她能多住一阵。 只是转念一想,姜衣璃眼神停住,后背爬上丝丝凉意。 镇长怎会单独记着要给她们送路引?这未免太看重。 姜衣璃心头大感不妙,她脸色发白,谨慎地道,“此事有些蹊跷,村长,我曾开罪一位大人物,需得去山上躲躲,待会儿若有人来送路引,是好事,若没送,您让小全子去山上通知我一声。” 她顾不上村长满脸糊涂的神情,只觉心慌的厉害,抓住翠微的手慌不择路往院外疾走,刚进黄泥胡同,她猛地顿住脚。 迎面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有湛青官袍,有铠甲士兵。 昂首阔步走在最前方的男子轮廓清雅,清贵绝伦,他一袭月白锦衣,腰围玉带,下系青佩,单手负后,徐徐地走来。 “左护法,这是急着去哪?”谢矜臣薄唇上扬,嗓音里含着缱绻温柔。 姜衣璃看见他,脑袋里的神思似乎断了线。待她回过神,血液变得冰凉。 “小姐…”翠微犹豫地拽住她的胳膊。 古朴简陋的两堵石墙夹着黄泥小路,姜衣璃僵硬地钉在原地,连带着身上的黛青男装都好似化成雕塑。 “嗯?去哪?”谢矜臣走近,目光温润带笑,仿佛从未有过隔阂。 姜衣璃咬住唇,嗓子眼像堵了冷铁。 村长还在屋中一头雾水,眨眼听见动静,出院迎,见刚才着急的两个小姑娘颓败迟钝地回院。 同行的有六七人,最前头是位尊贵雅致的男子,身畔跟着两名黑衣护卫,后头穿青袍的有三四位,他一眼看见镇长缀在末尾,便知是大阵仗。 他的膝盖先弯下去,朝后方的镇长县令跪拜,“县老爷,不知——” 澄县县令在队伍最后,瞥一眼他粗鄙的草鞋,皱眉道,“这位是江浙总督,镇国公府世子谢大人,这位是冀州知州。” 村长瞥去一眼,当那两年轻姑娘犯了大罪,惶恐地佝偻着背跪拜,“草民拜见谢大人,各位大人,这两个孩子老实本分……”他还想着求情。 只听面前这人清越的嗓音尊贵无比,慢条斯理地笑了声。 村长听着略显和善的声音满脸不解,不是犯了大罪吗? 院中两位穿男装的姑娘脸色死白,不就是得罪人等死的模样吗。 谢矜臣低头瞟了一眼脚下的黄土,抬起头,红日高挂,一株烧焦的老槐树像一条墨线扎根在墙角,院墙低矮,门窗泛着青木味。 “就住在这种地方?”他语调平缓地问。 姜衣璃掐着指尖,那又如何,穷寒简陋她也觉得舒坦,只要不见到这个狗男人她到哪都能苦中作乐! 院中人皆是诚惶诚恐,忧虑世子动怒。知州瞥县令,县令瞪镇长,镇长嗔村长,“你瞧你,村子烧成这样你也不吭一声?” 村长老脸堆出褶皱,诚实地说,“镇长,草民一个月前就回禀过,办事的说要等等…” 镇长脸色局促,也不能就逮着他一个官职最小的迫害,他试图让老汉闭嘴,连忙道,“回去我就把那不中用的给撤了,我现在就给你批银。” 回头找文书拿笔墨,不用村长动手,他自手写,交给县令,瞬息功夫赶完大半年的流程。 村长千恩万谢。 谢矜臣大手笔地处理完,横一眼,闻人堂上前,给村长掏出一千两银票。 “跟我回去。”他说。 姜衣璃四肢冰凉麻木,她不想走,村长见此,没接银票上来阻拦,直起孱弱的身子骨道,“谢大人这是做何?老朽不要银子,想问问您是她何人,因何要带走她?” 谢矜臣冷嗤一声,“我是她的——” 姜衣璃恍地抬眼,细细的手指攥紧,不想让他再继续说。 黑墙黄土,天幕之下,她觉得那段关系太卑劣,不配暴露在日光下,让她难堪。 谢矜臣和她对上眼神,眸中凉意袭来,抬手摸上她的后颈,半笑不笑地道,“哥哥。” “舍妹贪玩,自正月偷跑出京已四月余,本官特来此地寻她。” “你说是吗?妹妹。”他冷硬的手指捏她颈骨嫩肉。 村长老眼浑浊,投来疑惑。 姜衣璃喉头滑动,咽下一丝不屈,她没得选择,这是最好的结局,她点头,“是,村长不必挂念,您照顾好自己。” 闻人堂将一千两银票重新给他,强行要他收下。 孤寡老人站在村口目送,颤抖着手腕,直瞧着那一行人再也看不见影,老眼冒出泪花。 马车前。 谢矜臣冷眸扫过那两人,闻人堂立刻抬臂,将其隔开,翠微被迫阻在后面,脸上惊慌着急。 姜衣璃回头,“翠微!” 谢矜臣以蛮横的力道揽住她,手臂将黛青男装压出褶皱,他低着头不冷不热地道,“你乖一些,她自然不会有事。” 说罢,强势地将她扯拽进马车里。 即墨上前驾车。 镇长县令知州躬身拜送,闻人堂则携翠微上后头一辆马车。 车内气氛乌云滚滚,姜衣璃背贴着车窗窗牖,胸口剧烈起伏,她怕极了这压抑的氛围,下一瞬就要窒息晕厥。 谢矜臣欺身压住她,左手掐腰,右手抚上她的脸,指腹摩挲她眼尾的抗拒。 他冷笑,“姜衣璃,离开我这些日子过得开心吗?” 姜衣璃害怕地吞着口水,她不想哄他了,也的确不敢坦诚。 “说话。”他的拇指摁住她的鲜红的唇角。 “不是牙尖嘴利,很能骗人吗?你继续骗我,你说,我就信。” 姜衣璃咬着下唇,似乎斟酌用词,“我,我……” 谢矜臣眸中一寒,忍无可忍,冷戾的薄唇压下来,堵住她的嘴。 裹住她的唇舌,强势地侵袭进击。 “唔。”姜衣璃痛呼一声,被他咬住了舌尖,后脑磕在马车窗牖上,下面垫着他冷硬的指骨。 汹涌的恨意和埋怨一齐宣泄而出,吮吻啃咬,唇瓣厮磨,又疼又麻得让人颤栗。 姜衣璃两边肩膀内耸蜷缩,眼尾一片薄红,喘不上气来。 她面前的男人同样呼吸急促。 谢矜臣薄艳的唇后退,他抵着她的鼻尖,凉森森地问她,“想好怎么解释了吗?”故意地含了下她的唇珠,看她颤抖。 第94章 借据 人赃俱获,还能怎么逆转乾坤。姜衣璃心口突突地跳,逃跑本就是孤注一掷,她从没想过还会被他抓住。 只差一步,她拿到路引就好了,可偏偏,谢矜臣如缠身的怨鬼又追上来。 男人冷白的指骨抚上她湿润的眼睫,薄唇上挑,“编不出吗?”这张嘴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那就再给你一点时间。” 谢矜臣肩膀轻动,抬起手拔了她固定发髻的乌木簪,霎时,她满头柔顺的青丝如瀑布垂滑而下,映着一张雪白透亮的小脸,更显发黑唇红。 姜衣璃只觉得头皮一松,抬起脸,被他黑幽幽的目光携裹。 她隐约察觉他的意图,秾丽的脸上露出一些抗拒。 “不要在这。” “偏要在这。”谢矜臣将她推在车壁上,翻过去,温厚的胸膛挨着她削薄纤柔的背脊,青筋朗朗的手臂自她衣袂上拢紧。 胸口抵上马车的窗牖,车帘时不时扑在她面颊。 后背有些发热。 “你别。” 姜衣璃刚说完,齿关咬出难抑的嗯声,她精巧的下巴向上,脖颈渗出细汗。 四个月没碰她了。 谢矜臣眉峰微微蹙着,似痛非悦,他低头吻着她耳垂和后颈的细嫩皮肤,硬朗的手掌禁锢着她的半身。 慢慢地,变成咬。 他想她,发疯地想,又痛恨。 重重地。 “啊…” 姜衣璃红唇微启,溢出莺啼似的音,谢矜臣从后面捂住她的嘴,脸色冷沉。 马车行在林间,渐渐离开村落,到城中的客栈停下。 过一会儿人才从车里出来。 姜衣璃走在后面,黛青色衣袍的前襟和下摆皱痕明显,她踩着马凳,双腿打软,强忍着不表现出异样。 谢矜臣一身的凛冽之气,显然依旧蓄着深沉压抑的怒意。 客栈前只停了这一辆马车。 没有闻人堂和翠微,姜衣璃欲问,谢矜臣先开口,他抚着她鬓边的发丝,“去客栈里面等我。” “翠微呢?” 谢矜臣眸色加深,捏着她的脸,温柔又凉薄地道,“我说了,你听话一些,我不会拿她怎么样。” 他给侍卫一个眼神,七八个人送姜衣璃进去。 这家客栈里面是空的。 谢矜臣差使即墨跟着,转去了县衙,县令点头哈腰跟在后面,引他往后院厅堂,厅堂里王猛和陈舒起身行礼。 “跪下。”他冷声开口。 县令差点膝盖一软,意识到不是叫自己。 王猛和陈舒互看一眼,撩袍跪地,脸上各有推诿之色,“谢大人息怒!” 丫鬟奉上来的茶谢矜臣一眼未看,他眉骨微抬,目光冷戾地睨着这二人,“放火烧村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王猛立刻说,“是陈侍郎。” “你,你也点头了。” 陈舒急得脸上冒汗,王猛与国公夫人乃是同宗,与谢世子算远亲,可烧村之事怎能让他一人担责,陈舒急道,“大人,此事确有不妥,我二人已悔过。” “大人高风亮节,是朝廷之幸,臣离京前还去王首辅墓前拜过,腆颜与您同出一个师门,惭愧。” 此话意图求饶,平时或可行,只可惜王崇已去,墓碑又使谢矜臣想起那日的萧索。 这无疑触了他的逆鳞,连带着记恨起姜衣璃。 城外涵山,残叶落败,姜衣璃用她的虚情假意,在最脆弱的时候给他重重一击! 那点身体上刚得到的欢愉又被情绪压制住。 谢矜臣脸色沉得像水,“你二人回京自行上奏辞官请罪。” 王陈二人抬脸。 谢矜臣道,“不愿?或者本官上奏,左右侍郎在镇压邪教途中,英勇就义。” 他离开后,王猛陈舒二人蹲坐在地,互相指责。 同时纳闷,不就烧个小山村,孤寡老弱死就死了,怎么就得罪了谢世子? 姜衣璃进了客栈后,被几名脸生的丫头引去二楼沐浴,她咬牙忍着腿间不适,本来也要洗。 浴桶里水汽氤氲,漂浮玫瑰色花瓣,幽幽地透出隐秘的香。 水花撩动,她屈起腿,看到了自己膝盖的红印。 膝骨一次次地磕在马车车壁上,很难不留下痕迹,她凑近看,竟然有些破皮。 沐浴后,侍女送来一套崭新的烟粉色桃花裙,浅绿的披帛,新鲜柔美,十分活泼。 姜衣璃换好衣裳,想要出门被楼下的侍卫拦了回来,她只得在房中坐下,召来侍女问翠微,她们不知,问闻人管事,她们也摇头。 浴房里放着刚脱下的黛青男装,侍女收拾后,送来一张窄短的纸,“夫人,这可要扔了?” “给我吧。”姜衣璃伸手。 这是桓衡写给她的借据。 借据捏在掌心里,倏地,门框外响起联袂的跪地声,屋内屋外的丫鬟整齐跪拜,“参见谢大人。” 姜衣璃捏着借据没地方藏,捏成皱小的一团在掌心里。 第95章 你等着娶棺材吧 进门来的身影清雅凛冽,他换了件织金的黑色锦衣,腰间缀着温润的白玉佩。 姜衣璃本就慌,见他更慌,在马车里他分明降低了点怒意。 现下好似火上浇了油。 “都出去。”凉薄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是。”侍女们动作轻缓鱼贯而出。 “姜衣璃,想好怎么骗我了吗。”谢矜臣眸色深沉,他朝她一步步走来,踩踏着她恐惧的心跳。 就在刚才,她应该让侍女把借据扔掉才对。 她手心里的汗把纸片变软,仰起脸,心下恍若惊鸟,答案很直白,为何还一再逼问她。 他想听什么? 谢矜臣凉凉地勾起唇角,跨步至案前,伸出皙白如玉的手,挑起她的下巴,低头,重重地碾上她的唇。 “唔。”姜衣璃被他侵袭,手臂朝后扑腾,按在地上。 冷冽的气息灌进她口中。 谢矜臣突然低身,单膝抵在她柔粉色的衣袂前,更方便作恶。 他的指骨掐在她颈下,低头,张嘴,允住她薄薄的唇肉。 “大人…”姜衣璃瑟缩肩膀。 谢矜臣四根手指拢进她发根,固定住她的后脑勺,狂热野性地嗜吻,呼吸交缠,暧昧凌乱。 亲了好久,他停下,指腹抚过她湿漉的眼尾。 “姜衣璃,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想的是什么吗?” 姜衣璃刚沐浴过的身子在冒汗,浑身发热,她勉强听清也答不上来。 谢矜臣勾了勾唇角,替她答,“想弄哭你。” 剑眉下的狭长眼眸透出点凌虐的光。 姜衣璃背脊发冷,惧意毫无征兆,她忙不迭双手撑案爬起,往后退躲,“大人,您冷静冷静。” 案几靠窗,她立刻就被擒住摁在窗牖前。 院中清静谧寂,白石板路,绿植,红花,古色的亭台,都浸在夕阳中。 谢矜臣沾着凉意的衣襟贴上她,一条紧实魁梧的左臂将她拦腰搂紧,右手捏着她的下颌,“姜衣璃,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催情药,软筋散,你想让她上了我不成?” 冰冷的嗓音钻进耳朵里。 姜衣璃听得莫名其妙,艰难开口,“你在…说什么?” 她的胃被勒得有些难受。 离得太近了,她背上都是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就只是在他老师去世的时候抛弃他,他的恨意便这样强烈,让人不解,催情药又是什么东西? 谢矜臣冷硬的颌骨贴上她的侧脸,垂下眼,漆黑的瞳孔向下,眸色一暗,掐脸的手移开,探衣沿。 她两肩都朝后耸起。 薄唇再次贴上她的耳尖,话声寒森森地,危险得间不容发。 “我多想杀了你。我又舍不得你死,怎么办呢?” “站稳了。” 衣裳和裙带簌簌掉落在脚边。 他手臂环住她,姜衣璃感觉被人紧紧一提。 再落下来时。 “啊…”姜衣璃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掌背。 谢矜臣低哑着嗓音在她耳边质问,“我说了会娶你为何不信?”他语调冰凉,吐息灼热。 惩罚她半点不手软。 姜衣璃溃败,难抑地只想哭。 凭什么?你要娶,我就要嫁吗? 院中渐渐黑了,景物皆隐藏于夜幕,房中,谢矜臣贴背搂住她,遥望夜色,两个人同时狠狠蹙眉。 停一会儿,他再撩衣袍。 姜衣璃垮了。 “谢矜臣,你混蛋…”她压抑着哭腔回头怒骂。 “我是。”谢矜臣坦坦荡荡,不做矫饰,她第一回叫他的名字,出去一趟果然胆子大了不少,但,他听着很悦耳。 接下来,她的哭声碎得不成样。 去帐里,姜衣璃被迫只能看他,手心里攥着的借据早就被汗水浸透揉碎在窗外了,她心里想着一个男人,然后被另一个男人摁着,不停地… 这算什么? 密密的网,幽幽的塔,谢矜臣的阴影笼罩着她,让她只能被迫臣服。 清晨。 姜衣璃醒来的时辰算不得早,她枕边空荡,榻是凉的,那个禽兽去哪她不在意。 她伸出一条藕玉般的手臂,撩开帘帐。 “给我一碗避子汤。”姜衣璃喉咙咽了咽,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干哑。 进来伺候的是个熟面孔。玉瑟。 她挽着双丫髻,穿青色丫鬟服,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浅色汤药走进,“夫人。” 姜衣璃惊讶,她说是收到命令来伺候,随夫人一起回杭州。 谢矜臣升职之后的办公之地从苏州挪到杭州了。 捧着白瓷碗,姜衣璃低头喝,可算遇到熟人,问她,“你几时到的,见过翠微吗?”她跟翠微在苏州相识过。 玉瑟摇头,“奴婢刚到,没见过翠微。” “闻人管事呢?” “也没见。” 姜衣璃两弯黛眉往中间拧,她喝了半碗,脸色不对,将瓷碗拿开,“这药怎么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 从前的汤红亮发褐,今日这汤颜色略浅。 口味更不同,从前辛辣,这一碗明显温和,入腹暖和舒适。 玉瑟垂眼道,“这是大人新令郎中开的药方,比从前温补,不伤女子本原。” 姜衣璃满脸冷淡,谁稀罕。 玉瑟蹲在案边收拾碗勺,想起早晨在前院,听到大人吩咐郎中,嘱他备上一份让女子善孕的汤药,不得损伤身子。 傍晚时分,谢矜臣回到客栈。 一看见他姜衣璃就意乱腿软,惧意凉飕飕地攀爬上脊背。 “大人。”她手中握着玉瑟给的瓷瓶,往枕下放。 “那是什么?”谢矜臣挑眉看来,他腿长个高,迈步上前,轻松地就拿住了,姜衣璃无力招架。 放在鼻前嗅了嗅。 他温声问,“消肿药膏,磕着了?” 姜衣璃脑袋麻木,她咬着唇,怒目而视,一个字音也发不出。 谢矜臣缓缓点头,似懂非懂。 当晚,两人同榻,谢矜臣将娇柔的人整个揽进怀中,紧紧搂着,似要嵌进骨髓,他漆黑的瞳孔深邃幽暗,藏着火欲。 姜衣璃望着他,只能望着他,眼尾被逼出泪意。 清晨天昏昏亮,他坐在榻沿,温柔地揽住她,让她倚在臂弯里,端一只芙蓉石盖碗,“乖,把它喝了。” 喂她喝完药,谢矜臣将芙蓉石盖碗搁在案上,他撩了帐幔钻进帐里,俯身在她鬓边亲了亲,“姜衣璃,我答应了会娶你,就一定会娶。” 姜衣璃闭目不语,你等着娶个棺材吧。 在客栈三日,谢矜臣对她只做一件事。 姜衣璃快被折磨疯了。 第四日启程回杭州。 船上的房间比客栈更雅致,姜衣璃躺在榻上醒来,看见一面流耀珊珊的珠帘,玉瑟在房中伺候。 姜衣璃指尖捧着白瓷碗喝了药汤。“还有几日到杭州?” 玉瑟低眉道,“约莫两日。” 姜衣璃轻轻点头。 渡轮的栏杆刷着朱漆,崭新洁净,姜衣璃凭栏而立,凉风吹动她身上的雪色胭脂裙,冷松香凑近。 谢矜臣指骨搭在她肩上,一边去捉住她的手,“作甚要出来吹风。” “翠微呢?”姜衣璃回头问。 “她不与我们同路。” “你想拿她威胁我?” 姜衣璃将手抽离,仰起清媚姝艳的脸,望着他。 谢矜臣清冷的脸色淡漠冷静,不承认也不否认。 黛青的眉尾微微上扬,姜衣璃冷笑一声,“谢矜臣,你是不是以为,这个世上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谢矜臣薄唇抿直,清清冷冷一语不发。 “你出身名门望族,权势前程顺风顺水,世家楷模,子弟典范,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姜衣璃往后退一步,背抵船栏,她的眼里闪过一抹韧色,红唇吐出决绝的字眼,“但你不可能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她推开他,纵身一跃。 第96章 他送给她的匕首扎进他的血肉 “姜衣璃!” 谢矜臣脑袋里一声闷响,扑到栏杆前,千钧一发扼住了她的手腕,重量坠得他右肩下沉。 冷白的掌面爬出青筋,凸显蓬勃的力量感。 姜衣璃悬挂在渡船的栏杆外,裙摆被风掀起。 她脚下凌空,不着力地踩几下。 “放手!”仰起的脸因愤怒而恼红,姜衣璃双眉拧紧,暗道失算,他常年习武,臂力惊人,攥着她往上拽。 拉锯之中,她甚至显得更吃力一些。 耳边听见衣裙刮动的风声,她从袖口里摸到匕首,指尖触着镶嵌红绿宝石的鞘壳。 姜衣璃看了栏杆里侧那人一眼,黑眸坚韧,刀鞘掉落。 溅起一小片白色水花。 同时,森冷的匕首明晃晃地逼近泛青的手掌,刀尖只差一厘便能刺进血管。姜衣璃最后一次重复,“你放手。” “不、放。” 话音落,谢矜臣眉峰狠蹙。 薄刃没进血肉。 他几乎第一时间,五指攥紧她,拉回下沉的一截,手背上鲜红的血快速渗出,汇聚,往下滴淌。 姜衣璃还真是,每件事都让他意外。 栏杆外水势汪洋,他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碎。 “抓紧我…有什么事上来说!” 血液滑腻,姜衣璃在往下滑,被握着腕骨麻木无感,一点点脱离。 她抛了沾血的匕首,掰他的手指。 “姜衣璃!” 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谢矜臣脸色剧变,沾血的手撑住栏杆,跟着跳下去。 “扑通!”的落水声惊动了甲板上巡逻的护卫。 平日两位主子在一处,护卫都主动装聋作哑,闭目塞听,这下慌乱起来,即墨率先喊道:“快救人!” 谢矜臣不识水性是个秘密,为防政敌迫害,此事除了亲近手下不为人知。 即墨没声张,只迅速招呼,十来护卫纷纷脱靴头朝下跳水。 姜衣璃闭眼沉在水下,衣裙漂浮四散,她恍惚听到了琴声,眼皮发沉,怎么也睁不开。 琴声将她拽进一片黑暗的梦魇。 半刻钟不到,水面上接连冒出人头,将二人打捞上来。 船上的雅间。 谢矜臣被下属救上来后,浑身湿漉,清雅的面上全是水渍,显露出和他第一世家公子身份截然不同的狼狈。 他呛咳不停,也不顾手上的伤。 “人呢?” “夫人在里面的房间。”即墨黑衣滴着水,恭敬地答。他第一个跳水救的就是夫人,救上来后立刻交给玉瑟,不敢耽搁。 随船的郎中提着药箱,欲给他把脉。 谢矜臣抬起手腕,撂下一众护卫和郎中,脚步凌乱往折廊里面的雅间去。 撩开珠帘,房中撩开珠帘,跨步走进房中。 玉瑟刚给榻上昏迷的主子换了干净的柔软里衣,跪在榻前给她擦头发,欲行礼被打断。 “郎中在何处——” 从雅间跟来的郎中急匆匆跪在门口,囫囵行了礼。 谢矜臣让他进来。 榻上的销金帐垂荡而下,谢矜臣满身湿漉地坐在榻前,垂眸凝着郎中,紧缩的眉头不肯松懈半分。 船上只有一位随行郎中,能跟船者必然医术精湛。 这郎中却把了许久不发一言。 “到底是何情形?”谢矜臣冷脸问。 郎中肩膀一颤,抹汗道,“这脉象属实奇怪,夫人并未呛水,也无任何病症,偏偏昏迷不醒……” “依老夫拙见,兴许是吓着了。” 房中,死气沉沉,谢矜臣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和湿冷的红痕交错,血肉往外翻。 狭薄的眼睛向榻内一扫,脸色肃穆冷沉,他起身。 “好生照看。” “是。”玉瑟跪在床沿前,余光里满地湿漉漉的水迹。 谢矜臣换上一件干燥的玄青锦衣,垂眸看一眼手背上凝固的暗红血痕,皱了皱眉,在圆木桌畔落座,将手臂递出去。 郎中提着药箱,小心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口。 “幸好没有伤及筋脉,日后不耽误握剑习琴,这口子也不深,上些金创药,修养个把月,很快便能完好如初。” 郎中撒上药粉包扎。 白色布条绕过虎口,尽量不碍事。 雅间里香气习习,谢矜臣玄青锦衣,腰系玉佩,垂着缠白布的右手走进,玉瑟正端着药碗,忙跪下行礼,“大人,奴婢已喂夫人喝下安神汤。” 玄青的袖袍轻轻一摆,示意退下。 走到雅间里,谢矜臣端坐榻前,腰身笔直挺拔,用左手碰了碰苍白的脸,转而握住她的手。 “就这么讨厌我吗?” 虚空中若有似无地轻叹。 谢矜臣天资聪颖,三岁习文,五岁习武,八岁弹得一手古琴名震京城,十五岁中状元,十七岁带兵。这个世上,的确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这枝悄然入梦的芍药在慢慢脱离掌控。 一日过去。 姜衣璃依旧没醒。 丫鬟去通知谢矜臣,叫了郎中再把脉,郎中磕磕巴巴说,“兴许是惊吓过度,离了魂,喝两副安神药……” “你昨日也是这番说辞。”谢矜臣尾音泛冷。 郎中战战兢兢,长跪不起,“老夫无能。” 谢矜臣叫他滚。 回到榻间,他俯身,试了姜衣璃的脉搏,呼吸,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掖好被角,大步走出房间。 令人加快行船。天将傍晚时,船只抵达杭州。 渡口官员站成一排,最中间是闻人堂带着手下兄弟迎候,“参见大人——” 谢矜臣抱着人自船上走下,闻人堂跟着去掀开马车车帘,“属下已将翠微姑娘安置在别院,命人看管。” “去将城内所有大夫都请到总督府。” 所有大夫?闻人堂诧异,一低头瞧见主子虎口横缠白布,闻人堂脸色骤变,“大人,您遇袭了?!” 正要问罪即墨,见主子袖口垂落,遮住了伤,脸色清冷讳莫。 闻人堂倏地闭嘴,他不该有此一问。 “立刻去。”谢矜臣坐进马车里,最后叮嘱。 “是。” 姜衣璃睁开眼时,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她貌似躺在一张榻上,黑暗铺天盖地。 第97章 慈悲地原谅她 姜衣璃站稳下了榻,没有方向感地张望,这是哪儿? 四周漆黑,她却能看见自己,这不太符合她学过的物理知识。 倏地抬眼,她在前方听到了琴声。 …… 雅间里,木榻临北,帷幔半开,姜衣璃阖着眼,睫毛在雪白的面颊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寝衣贴身,襟口锁骨削瘦。 她鬓发乌黑,黑得似夜中孤山,此刻唯余寂静。 闻人堂进来回禀说,“大人,大夫到了。” 帷幔合上。 只有缝隙里伸出一根丝线,谢矜臣小心地系在她腕上,垂眸抚了抚她的手,再抬颌,眼神顺着细线望过去。 一名中年医者坐在桌前,拇指把着细线,竖耳听脉。 “…夫人玉体无恙。” 谢矜臣眉骨压低,冷声道,“沽名钓誉,出去。” 第二位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从脉象看不应该啊…或许是惊吓所致,短暂晕厥……” “出去。” 第三位。 “脉象并无异常,或劳神过度,睡得时间长了点……” 第四位,第五位,统统差不多的说辞,脉象看不出病症,需静养观察,不宜用药。至于为何不醒,没人说得出来。 谢矜臣怒而攥拳,眉宇锋利,“整个杭州城就没有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大夫吗!” 最后,房间里进来一位和尚。 这和尚面相阴冷,似一条剃度之蛇,光秃秃的头上有六个戒疤,那是用点燃的香灼烧而形成的,表示愿意承受痛苦,舍弃欲望,以身供佛的决心。戒疤数目代表资历资历,寻常和尚只有三个,方丈有九到十二个。 “你有何本事?”谢矜臣审视他。 和尚掌心递上大小的方盒,里面是一粒丹药。 “贫僧不善望闻问切,有一颗还魂丹献给大人。” 魂。 谢矜臣眼眸微眯,打量半晌,他接过丹药,本欲亲尝试毒,那僧说,还魂丹世上仅此一颗。 谢矜臣打住动作。 “若是吃了醒不过来——” “吃下必然会醒。” - 和尚提了条件,等候药效,谢矜臣命人先将那僧扣下,软禁在府中。 帐幔里,一只骨相极好的手执着玉勺给榻上之人喂参汤,最后一勺灌进去,他喃喃道,“怎么还不醒。” 闻人堂敲门回禀,“大人,沈大人求见。” “走的正门?” “后门。” “让他先等着。”谢矜臣蹙眉,话语很冷,手上却细致地拿帕子给睡着的姑娘擦去唇边汤渍,再接着,半勺半勺地喂汤药。 小亭建在水上,四名婢女被亭中的俊俏公子逗得发笑。 沈昼一脸纨绔相,远远瞧见主人来,笑得更开,婢女张嘴行礼,他张嘴挖苦,直盯着谢矜臣缠着白棉布的右手。 “这刺客准是个武林豪杰。” 谢矜臣敛眉,坐他对面。 丫鬟识趣地离开,闻人堂留下倒茶。 “来杭州抄哪家?”谢矜臣心不在焉。 他态度冷淡,沈昼没意思,正经起来,“薛家呗。刘公公在那忙着呢,自从陛下登基后,大刀阔斧地整改,我等混得不如阉狗。” 不知谁给那蠢货皇帝出的招,先让宦官与锦衣卫分权。 再赐宦官金令,拿着鸡毛当令箭,高他一头了。 谢矜臣:“没事做?你去查查闻香教和雍王有什么联系。” 沈昼猝不及防,嘴慢道:“行。” 对面虽坐着,心思却不在,沈昼说起自己的婚事遭崔家姑娘悔婚,让他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 “以你走街串巷的名声,有人嫁你才是奇了。”谢矜臣搁下杯盏。 “你又比我好到哪去。美人恩,不好消受吧。” 谢矜臣冷他一眼,“她避开了要害。” “噗!”沈昼急偏头,一口茶喷出。“我看你是中邪了。” “大人!夫人醒了!” 即墨一袭黑衣,持剑自石径闪到亭中,不待他行礼,谢矜臣率先起身,“你自便。” 留给沈昼一人匆忙离去。 * 黑暗铺天盖地,姜衣璃摸索前行,忍痛循着琴音去找,仿佛看见了一点光源,就在她要看清弹琴之人的时候。 琴音戛然而止,天光大亮。 冷香混着苦味儿钻进鼻息,她似乎正靠在谁肩头。 唇上碰到温热的碗口。 “咳咳…”她睁开眼。 睫毛倦倦地垂下,看清一只玉碗,里面盛着清澈金亮的汤水,姜衣璃脖子耿直,往后耸肩。 “闻人堂!”谢矜臣手足无措,将碗递给帷幔外的丫鬟,命令下属,“闻人堂,按照本官先前所应,去为那和尚镀金身,修寺庙!” “咳…”姜衣璃被人摁进怀里。 “姜衣璃,你居然敢如此胆大妄为……若我迟一步,”谢矜臣攥住她纤弱的肩膀,颤声责骂,“你知错了没有?” 姜衣璃五脏六腑都被挤在一起,比黑暗更密不透风。 她晕乎乎地眨眼,缓过劲一脸恼意。 到底是谁做得太过分? “我没错。” 谢矜臣皱眉,冷声道:“你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那也是你的错。 看她扭过脸油盐不进,谢矜臣沉了面孔,眸色凌冽,“是我太惯着你了?你现在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还拒不认错?” 他垂眸睇她,声音低而烫。 都是你逼的。 姜衣璃像一块硬骨头。“不如你就杀了我,简单干净。” 谢矜臣语滞,脸上沉得像水。 “你不怕死?死多容易。你知道伪造我的手信是何罪名吗?私渡关津,假造户籍,哪一样你担得起?” 姜衣璃忿忿地看回去,“这些不都拜你所赐吗?” “咳…”她胸腔一震,气急了咳得面如白纸。谢矜臣脸色一变,涌到喉头的词滚了滚,罢了。 罢了,念在她落水刚醒,不同她计较。 “去准备些清淡的膳食。” “是。”玉瑟在帷幔外行礼退下。 目光望向榻内,谢矜臣又气又恼,念她大病初愈,不同她计较,无奈道:“不要闹了,回京后我会娶你。” 姜衣璃一脸吃错药的惊愕。 “我没说我要嫁给你!” 他这话换种说法就是,我都已经答应娶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好一个云端之上的贵人,原谅她,赏赐她。还要她感激? “当初不是你一而再地断我后路,我怎么会跟你纠缠在一起。” “你的外室,你的妾室,你的正室,我一个都不稀罕!你爱赏谁就赏谁去!” 帷幔中,姜衣璃满头黑发垂直顺滑,披在肩头,粉色寝衣柔软贴身,却昂着脑袋,态度坚硬锋利。 谢矜臣眸光骤然一暗。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两个人对峙,未几,谢矜臣拂袖离去。 玉瑟差人将清淡膳食端上桌,自个儿走近来替她更衣梳发。 铜镜中,她的头发挽成流云髻,别着珠花步摇,玉瑟手巧,不用发簪也固定得稳妥。 姜衣璃醒来时就发觉环境变了,四处环顾一圈,觉着跟苏州大差不差,她问:“这是杭州?这么快就到杭州了?” “是,夫人您昏迷了五日。”玉瑟小心答。 “五日?!”她梦里最多半刻钟,姜衣璃胳膊一阵发凉,末了有些好奇地道,“那我居然没死?” 第98章 他就是纯坏 前院。 谢矜臣眉峰微隆,肩背笔直地坐进书房里,浑身冷意凛冽,受伤的右手搭在案头。 他极少与人起争执,不,确切地说从未有过。 只有姜衣璃打不得骂不得,能把他气得头晕眼花。 郎中包扎,“大人,伤处撕裂会延缓愈合,平日不宜有大的动作。”地位差距,他不敢训责,话说得谨小慎微。 后院苍苔青青。 姜衣璃眼前只有玉瑟一个熟人,出不得门,她被软禁了。 不知道谢矜臣怎么想,在她看来是这样。 七八日后。 梨木八仙桌前,玉瑟弯腰盛汤,“夫人,大人今晚去李府赴宴了。奴婢听说李知府府上养着一群歌姬,您再跟大人拗下去,岂不是让旁人占了便宜。” 玉瑟并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一想就知,是谁授意她这般说,姜衣璃双手捧着汤碗,花颜带笑。 “那就谢天谢地了。” 当晚,姜衣璃沐浴过,在屏风后擦头发。 俄而听到房间里有脚步声,她偏头去看,却被人从另一边抱住,那人身量长,四面八方地挤压着她。 姜衣璃认命地吐出一口气,对此竟然已经见怪不怪。 谢矜臣一语不发,重量压在她身上,她站不稳,弓着身子被捉进怀中,男人硬朗的鼻尖抵着她半湿半干的头发,亲她鬓角额头。 棉布掉在地上。 “谢矜臣…”她偏头,挣得丁点空隙又被圈回去。 他不解释,只是亲她。 两个人紧密贴靠,鬓发厮磨,姜衣璃终于嗅到了一点酒气,轻轻浅浅,疑似错觉。 不待她问,身子陡然一轻,他将她横抱起来。 帷幔里丢出几件衣裳。 “谢矜臣!”下方的姑娘仰起半个身子,又被摁回锦衾里,声音凌乱,“你醉了,你放开唔……” 声音被堵回口中。 凌驾在上的人俯身覆上两片嫣红的唇,发狠地。 亲咬一阵,榻上的人具是衣衫不整,被褥凌乱。 姜衣璃被亲得心慌气短,胸口轻轻颤动着,她的脖颈至后背涌上一股股的燥热,他不由分说撩拨起的热意。 晚膳前玉瑟说谢矜臣去了杭州知府的宅邸赴宴,他被人下药了吗? 有了这个猜测,姜衣璃不加掩饰地生出一点嫌恶。 片刻间被人翻个面,压制住。 姜衣璃的衣裳堆在腹下,下巴贴着玉枕,倏地一下,整个人耸肩皱眉,倒抽一口冷气。 谢矜臣灼热的吐息拂在她脊骨。“谢天谢地?” 黑睫底下眸子清澈,没有半分醉态,甚至带着几分清醒的怒意,要跟谁较劲似的。 他锢紧她,更贴近,近乎掠夺。 姜衣璃本能地失守,喘息断续。 玉色纤纤的手指抓皱帷帐,难受地仰起颈,咬紧红唇,谢矜臣没醉,也没被人下药,他就是纯坏。 姜衣璃溺在幻觉中,幻觉中她好似一扇被反复穿过的门。 他气势汹汹。 严密合缝,每一次都试图撑坏门框。 不知过去多久,姜衣璃气喘吁吁,他终于消停一会儿,却不肯从门里出来。 磨人的紧。她的身子难以言喻的酸涨。 她缓口气,怒道,“你为什么不去找歌姬伺候?” 谢矜臣右手上的棉布拆了,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抚着她的唇,在门里半退半进,“吃醋吗?” 姜衣璃轻哼,她走火入魔才会吃醋。 只是觉得脏。 谢矜臣眸光一沉,在她口出狂言之前提醒,“说些我爱听的。” 指尖轻车熟路地,覆上揉捻。 她的脑子一瞬间像是空了, 不知他玩儿了几回,姜衣璃塌腰轻泣,被微痒的触感弄得丢盔卸甲… 谢矜臣搂着她的身子,吻她莹白的耳垂,衔住轻咬了一口,吐出来,微微喘着道,“歌姬唱得哪有你动听…” 晚膳时的确见了几位歌姬舞女,草草一眼掠过,舞跳得不如姜衣璃,总之,哪哪都比不上。 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姜衣璃是他第一眼喜欢的,是他花费时间心思最多的。 翌日,巳时。 姜衣璃浑身像被车碾碎了一遍,睁开眼重组,玉瑟在她未清醒时就备了一套新衣裙候着,更衣后引她去外间。 膳食早已备好,翠微就在丫鬟中间,不敢出声只冲她笑。 终是他退了一步。 姜衣璃转头看,主位的男人穿着玄青织金的锦衣,光彩照人,轻启薄唇唤她,“到我这儿来。” 席间给她布菜,温柔亲近,仿佛两人从未有过隔阂。 简单吃了几口,他拿帕子给她擦嘴,姜衣璃没躲,眼神直直望向他,“给我治病的那位和尚还在吗?” 这事说来奇怪,谢矜臣欲留那和尚在府中,以备不时之需。 谁料那和尚早早离去,只留空庙受烟火。 他道:“这僧是个怪人,一时怕是找不到。” 姜衣璃本来就是说个引子,起了头,继续道,“那请府上的郎中来为我看看吧。” “哪里不舒服?”谢矜臣握她的手腕。 “小病症。” “去请。”谢矜臣递出一个眼神,玉瑟福身行礼退出去。 正堂里宽敞开阔,谢矜臣执着一杯香茶漱口,搁下茶盅,大夫正跪在地上,“参见大人,夫人。” 姜衣璃示意翠微扶大夫起来,面不改色道,“有劳大夫写一份避子汤药方给我。” 郎中手扶着膝盖,差点跪下去,抬头看向右座。 姜衣璃眉心拧着,也扭头。 谢矜臣面色清雅温润,正襟端坐,他扬唇一笑,“看本官做甚。” “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他说罢,起身朝院外去了。 出门姿态落拓,进了书房脸色顷刻阴沉下来,谢矜臣鼻尖嗤出冷笑,坐回书案内侧,暴躁地翻兵书。 半刻钟后,郎中来到书房回禀。 “参见大人。” 谢矜臣缓缓攥拳,将兵书摔在一侧,半刻钟像是在渡劫,他沉声问,“把过她的脉相吗?何时能有孕?” “把过,把过,夫人体质偏凉……许是服多了药物所致。不过并不打紧,夫人年轻,兼大人身体康健,只要调理得当,不耽误生养。” 这是谢矜臣唯一听着舒心的事。 修长玉色的指骨端起一杯茶,优雅从容,徐徐问,“除了写药方,她还问过你什么?” 第99章 胃经一脉第二十八 “夫人先问脉象,再问方子上各种药的名字,药性,这几点老夫皆如实作答。只隐藏一些药物中和之理。” 谢矜臣颔首,“做得不错。” 他示意闻人堂,闻人堂捧来一盒黄鱼。 老者心虚得哆嗦,手指颤抖着摸出一只翠玉镯,“夫人还送了老夫拜师礼,说要当老夫的关门弟子。” 谢矜臣脸上的轻松戛然而止。 * 郎中说先从筑基学起,一堆古籍头晕眼花。有些约莫传了几千年,字体是小篆,她一个也认不得。 有些古籍是手抄本,笔者龙飞凤舞,她跟字大概是认识的,但见面不识。 姜衣璃差点道心破碎。 原来她在现代对医学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兴趣,全是因人而起。她突然想弃医从文,弃医从武,弃医从良…… 傍晚,姜衣璃披头散发坐在帷幔里,默背三十多味草药味道和归经。 一双手轻搭在她肩头,雪松香自背后笼罩着她。 姜衣璃戒备起来。 谢矜臣绕到她对面坐下,握住她一截手腕,好整以暇道,“医术之道,我亦略懂一二,教教你。” 他的指腹摁在她的拇指指甲外缘根处。 “少商。” 接着到掌骨桡侧中点,轻笑着点拨她,“鱼际。” 他居然真懂。 姜衣璃本只想学女子避孕那一类,为了混淆视线,假惺惺跟他学。 起初,谢矜臣的教学过程很正常。 手把手带她认了太渊,天府等十多个穴位。直到肩颈锁骨向下的云门,她躺在榻上,开始察觉一点不对劲。 谢矜臣微凉的指尖下一个位置点了膻中。 姜衣璃眼睫扑颤,在锁骨中点游离的指尖仿佛带电,先竖着划了一道,他的嗓音压抑着愉悦,缓声道,“胸骨中线。” 她慌乱地攥住他的手指,诚恳地道,“我不学了。” “我也不跟府上的郎中学了。” 谢矜臣目的达成,却还不依不饶,抽出手掌,“怎么能半途而废,璃璃。” 脑子里突然一闪。 姜衣璃仰面看着他,胸口起伏,他叫她璃璃,还在那同时指尖划过了一条横线。 “第四肋间线和胸骨中线的交际就是膻中。” 跪抵在她腰两侧的人,衣冠楚楚,眉宇轩朗,端的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姿态。 “这条线很好认,就是这里。” 谢矜臣食指指尖点在薄薄的粉色寝衣上,摁下去,看她蹙眉嘤一声,他慢条斯理地碾触另一端。 “和这里相连。”他补充说。 帷幔里丢出一件女子式样的小衣。 修长的手指穿进她的指缝,十指紧扣,令她孤立无援,逃不掉的碾压。 …… 闺阁春色无边, 他擦拭她脸上的红晕,亲了亲她的眉尾,有了放过她的意思。 清洗过后,谢矜臣将人揽进胸膛,她脸颊柔软,模样楚楚。 疲惫至极,还强撑着问他,“你玩够了,你何时放我走?” 室内一片寂静。 她太清醒,极致的情潮过后,还能冷静地跟他划清界线。 冷哼一声,谢矜臣滚烫的掌心覆在她凹下的腰线,用力掐紧,隐隐含着威胁,“姜衣璃,”最终切齿地吐出一句,“你当真不识好歹。” * 沈昼回京的前一日来总督府道别,谢矜臣留他用膳。 花亭摆着八仙桌,檀木圈椅主位的男子凛雅出尘,左位风流纨绔,皆是俊朗面貌,映得满堂蓬荜生辉。 乌黑的檐宇底下走进一道纤巧身影。 “过来坐。” 姜衣璃朝他走去,目光一移,看见沈昼起身作揖。 “姜姑娘,久仰大名!在下锦衣卫指挥使沈昼。” 当初杭州城外她大胆猜测沈昼与谢矜臣相识,并利用这一点,让其为她拖延。虽然最后也没能逃脱。 沈昼现在劺足劲儿跟她装不熟呢。 姜衣璃从善如流,正要配合—— “初次见面?”一道润雅的嗓音发出质疑。 沈昼点头,“是!” “抄家那日你没去?” 沈昼:“……” 抄家他当然去了,还是两次。 姜衣璃抚平裙裾坐下,同情沈昼时心境豁然开朗,好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惨。 席上三人举杯,碰了一回。 沈昼叹道,“后日回京。你让我查的事情都查清楚了,那闻香教……” 听到熟悉的名字姜衣璃抬头。 谢矜臣:“说。” 沈昼继续道,“总教不值一提,四大分教全是雍王亲信,多年来积累民怨,煽动百姓,虽已被你剿灭,但还有不少残余教众。” “我要是雍王,我就孤注一掷,趁乱造反。” 先前那位陛下留下的江山已是满目疮痍,若有中兴之君还可挽救一二。 可龙椅上那位更纵情享乐。 父子俩都是利己之人。君父君父,不君不父。 沈昼觉着,雍王起兵是好事,你造反,我平乱,有这么个蠢货当垫脚石,何乐而不为。 谢矜臣捏紧白瓷杯,兵戈之争最大的对手是他爹。其次,战乱中,他可能顾不上姜衣璃。 第100章 该她侍寝了 前世朝廷无能,又忌讳能臣功高震主,任其发展壮大,最后威胁到皇位才不得已向谢矜臣求援。 但这一世,姜衣璃的存在引发了一场蝴蝶效应。 谢矜臣提前剿灭了闻香教,雍王还能登基吗? 膳后,后花园处。 沈昼拱手,“保重,下次再见,说不准我就是拿着圣旨来取你的命了。” 谢矜臣淡然自若,“不送。” 管家送上装了银票的包裹,引客人穿过洞门,隐于夜色。 院中奇山异石,花草丰茂,皆是静悄悄的。 姜衣璃仰起脸,回头一脸深沉,“大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焚于隙烟,我有一计。” 一根手指点到她脑门上。 “你安生点。”谢矜臣端着正脸转过身去。 “哎!”姜衣璃揉揉脑袋,一脸被轻视的不悦,她暗自腹诽,又见前面的人回头。 他伸手勾住腰肢将她捞回同行。 穿出花园分道,姜衣璃往后院去,谢矜臣往书房去。 书房案头堆着一沓文书,文房四宝及几封信件,郎中跪着,“调理身子的药方已写好,请大人过目。” “只消连着吃上六个月,暖宫固元。内室既安,王孙自肯来投。”苍老的双手向上,递出一页纸。 玉瑟安静地跪在郎中边上。 檀木案内侧的人手指修长,掠一眼上面的黄芪,当归字样,将其按至桌面,“此方不妥。” 老者不辩,又听上面问,“可有法子让人不知不觉吃下?” 谢矜臣双眸横扫,五指摁着纸张,他还不了解姜衣璃吗,她哪是肯乖乖吃药的性子,更何况,让她吃六个月。 “换成药膳也可。老夫这就写一份食谱。” 闻人堂拿来笔墨纸砚,郎中伏案走笔,写完捧给玉瑟。 谢矜臣道:“你来安排。” “是。” 青衫丫鬟走出房门,鬓发灰白的老郎中躬身叮嘱,“调理缓养须忌人事,在此调养期间,大人不宜与夫人同房。” 谢矜臣一顿,皱眉问,“待到何时?” “养好身子再议乃万全之策。” 书房中寂寥无声。 案上纸页被压皱,谢矜臣审视下方,知他不敢糊弄自己,但还是颇为郁闷,指节扣着桌案,问,“整整六个月?” “药膳本就起效慢,若日日同房,滋补不及消耗……” “春种秋收,为四时之理。大人既有心,何必操之过急。” 谢矜臣抬手让他退下了。 “玉瑟呢?”铜镜前,姜衣璃散了头发,眼睛搜寻,翠微在她身后为她拆珠花,也回头找。 “夫人您最近总说白日困乏,奴婢给您煮了一碗鸡汤。” 玉瑟跨进门口,捧一盅黄芪野参鸡汤。 这是一只金属汤盅,圆盖双耳,造型美观,容量不大,姜衣璃喝一口,“嗯…你手艺真好。” 睡前,下人来禀说大人今晚不过来。 正好。 第二晚,她对着铜镜梳头发,小厮又禀,丫鬟转述道,“大人说公务繁忙,今晚睡在书房。” 一连半月,谢矜臣或者说有军机要务亟待处理,或者说在和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彻夜商谈法案。 又不来? 翠微,玉瑟对上眼神。 回头看,主子在榻上美美地睡着了。 八月,罕见地,谢矜臣叫姜衣璃去书房伺候。 这近一个月二人见面极少,从前也是晚上忙床笫之事。如今造反大业在即,他顾不上她很合理。 姜衣璃站在谢矜臣手边研墨,他阅了半个时辰的公文,接着翻书,又命她写诗。 姜衣璃不大乐意,墨渍溅到脸上也没发觉,憋不出半个字。 她盘算着,捡起“我有一计”的想法,于是搁了笔,瞧书房门口没有人,直起腰对翻书的人说,“大人,我其实通晓一些玄理。” “哦。” “我真的,”见他不在意,姜衣璃出声强调。 谢矜臣视线从书内移开,瞧她一眼,又瞧砚台。 姜衣璃目光跟随他掠过那一方粉釉卧狮笔架,不懂他怎么突然笑了。 放下书,谢矜臣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姜衣璃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乖顺地坐上去,“大人,我前世通晓五行八卦,天地之数,可为您占卜前程。” 一只手扶在她后腰,手掌修长,摁进腰窝里,使得衣衫勾勒,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腰。 色鬼。 姜衣璃面不改色地说,“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只要您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现在立刻为您算上一卦。” 她的神情严肃又认真。 姜衣璃自问跟江湖骗子不一样,若谢矜臣能放她跟翠微离开,她可以透点底给他。当然,他如果大度地给她一笔“分手费”就更好了。 这不是白拿,她是卖情报给他。 怀揣期待,她自信地任他考察打量。 面前的男人眼神温润,有着黑曜石的光,定格在她脸上。 “你前世有爱人吗?” 突兀的一句。 姜衣璃后背发凉。 “没有啊。”她略显结巴地答。 不知为什么,她后颈出了一层冷汗,寒意幽幽地凉到心底去。 玉白的手捻一张帕子擦她脸上的墨。 “几岁了,怎么能弄到脸上去。”他奇怪又觉得笨拙可喜。 姜衣璃恢复知觉,她垂眼,看见帕子沾着墨,明白他刚才笑什么。接着失落起来,因为她的计策被轻看成儿戏,再不能翻身了。 晚膳,谢矜臣和她一起用,玉瑟照常端来一盅汤,这回是当归羊肉汤。 她近日被调养得精神头十足,很愉快地喝了一碗。 膳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松快了一个月,貌似该她侍寝了? 第101章 前面纵欲,虚了吧 姜衣璃泡在松香木桶里,水面距锁骨三寸,露出一点雪白圆润的肩膀,黑发披肩,楚楚动人。 雾气蒸着她的脸,趁得黑发红唇,十分妖娆。 “夫人,您还好吗?”玉瑟在外间问。 “好!我这就出去。” 磨蹭再久也逃不过。姜衣璃抓住寝衣换上,忐忑不安地往内室去。 其实她很紧张,但结果很好。到内室,谢矜臣衣衫完整,在翻阅白日被她打断的那册书,见她来,眼神微微亮起。 他唤她过去,将人揽在怀中坐着,“选一件你喜欢的,明日跟我去李府赴宴。” 屋中暖融融的光线让眼神格外温柔,他轻点下颌,三名丫鬟上前来,各自捧着蝶粉,冰蓝,鹅黄三套衣裙和配饰。 明日中秋。姜衣璃脸色一暗,她从冀州被带回快两个月了。 眼神在衣裙上扫而过,忍不住腹诽。明日各官员必携正妻赴宴,她去狐假虎威吗? 她从来都不喜欢那些场合。 她收回目光,看着男人烛火下轩朗俊逸的脸,“大人,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刚刚为自己算了一卦,我明日不宜出席任何宴会。” 否则会有心情不好之灾。 谢矜臣挥手让丫鬟退下,一手扶着她的腰,眼神清润润地,露出一点笑意,“当真不去?” “当真是不宜出门。” 谢矜臣就这么笑着捏她的脸,“不去就不去吧。” “若是闷得慌就叫戏班子来府上,单独给你唱。” 姜衣璃蹙了蹙眉心,目光对上,他改为轻抚,指腹摩挲着脸颊细嫩的皮肤,四指勾她脖颈,将她往前带。 一豆烛灯摇曳,香雾慵懒,他亲上来。 心尖一紧,姜衣璃本能地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亲了两下,退开,抵着鼻尖亲昵。 脸贴得太近,姜衣璃看不见他的表情,迟疑了会儿,他温热的眼神落在她脸上,“自己睡?” 宽厚的手掌抚着她的背脊,很神奇地没有在其他地方乱摸。 问话也是鼓励似的,像在对小孩子,能自己睡吗? 不能的话就考虑陪你睡。 姜衣璃神情呆滞地点头。能,必须能。 两个小丫鬟在院中行礼,目送人离开,虽然两人关心点不同,但不约而同地怀疑,吵架了? 其实姜衣璃也觉得有几分奇怪。 她倒不期待什么,只是对方突然转了性情,有点新鲜。 谢矜臣或许在外头养了一个?不太可能,如果是那样,他根本不必给她面子,直接把人带到府上就好。 况且,他这些时日应当很忙才对。 可他又不是一个苦待自己的人,想想他从前索求的劲,更奇怪了。那么,真相是什么? 一个想法涌进脑海。 姜衣璃眼神遽然亮起,闪出智慧的光芒:前面纵欲过度,虚了吧。 苍天有眼,姜衣璃有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夜色深重,谢矜臣在房中泡冷水澡。 浴池里清清冷冷,一分水雾也不见,他撑着玉石地面,黑漆漆的眉,黑漆漆的眼,表情很是严肃。 从前二十多年,他一直没觉得克制是件多难的事情。 自己动手更是极偶尔之事。 近来,沾了她的滋味就变得难捱,他闭上眼,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将修长硬朗的手沉到水下。 白日,谢矜臣于书案内翻看信件,即墨汇报说,“大人,冀州,晋州又爆发了两起农民起义,人数不多,但矛头直指陛下,掀起了很大的民怨。” “朝廷怎么处置的。”谢矜臣将写着“渐”字的信摁至桌面,抬起头,“剿还是安?” “剿,就地坑杀。”即墨低头。 绕是他经常杀人,也觉得残忍。 闻人堂额上露出青筋,“这样下去势必引起暴乱。” 谢矜臣淡然得多,只微妙地用眼神传递了厌蠢情绪。 杀一儆百能起到威慑作用不假。但这并非简单的起义,规模小,剑指皇帝,显然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既是有心,那些所谓的农民,不如叫死士更准确。这有心之人,自然是陛下的哥哥雍王殿下了。 而陛下也很配合,雍王在哪设套他往哪钻。 怎么不算一种兄友弟恭。 谢矜臣拈起“渐”字信笺,和信封一起烧掉,这正是雍王朱渐委人送来的密信,【皇纲失驭,四海鼎沸。吾将建义旗,麾铁骑,拯苍生。念君旧情,不忍相戕,愿与君二分天下,北属吾麾,南归君土】 意思很简单,我要造反,希望你坐视不管。 圣旨到江南之前,谢矜臣定然旁观。 “夫人呢?”他抬眸问。 闻人堂看了看即墨,自己拱手答,“夫人约莫在茶楼。” “嗯。”谢矜臣起身,纸页边角掉进炭盆,窜上一股烟。 茶雾袅袅弥上面颊。 姜衣璃深嗅一口,指尖端着茶盏,叹笑,“梅上雪水是无根水中的上品,你们东家可真大度,这样好的茶水也拿来招待客人。” 青衫伙计笑道,“贵人懂茶,这茶能入您口也算荣幸。” 她哪懂,跟着谢矜臣耳濡目染罢了。 譬如这水的味道,雨轻,雪冽,井厚,泉甘。 再譬如煮茶时,水分三沸,蟹目,鱼目,涌泉连珠。 刚开始沸腾,冒出螃蟹眼睛大小的水泡,称为第一沸,再大点,像鱼眼睛那般大时叫第二沸,这是最佳火候。 前面水老,香味会散,后面水钝,口感略滞。 姜衣璃叫翠微在门口绊住玉瑟,四下无人,佯作不经心,问伙计,“你们店什么茶卖得最好?” 伙计笑道,“这可就多了,长兴紫笋,苏州碧螺春…在咱们杭州城,首屈一指还得是西湖龙井!” “我看楼下有茶田,你们店自产自销吗?” “非也,那半亩茶田是供观赏用,我们的茶也是从下游买来的。” 姜衣璃欲问进价,忽听门口两名婢女行礼,“参见大人。” 第102章 雀鸟归巢 姜衣璃心脏一紧,朝门口看去,指尖下意识捏紧茶杯。 “大人。” “出来玩了半天也不着家。”谢矜臣跨步进来,牵她起身来。姜衣璃折回去,右手去端茶,着急地说,“等等——这茶很贵,我把它喝完再走。” 马车里。 两人刚坐下,姜衣璃被牵起手,打趣,“想弃医从商了吗?” 她蓦地后背发凉,双眸深深地望着他,觉得恐惧,违心地说,“不是啊…” 谢矜臣揉着她的唇角,问她,“茶好不好喝?” “嗯。”姜衣璃点头。 “梅上雪水的确难得,需趁梅花含苞待放时收取,得一缕冷香,再在雪水尚寒时以小口瓷瓮封罐,覆油纸蜡封,用荷叶隔尘。配老君眉,碧螺春为上上佳品。”谢矜臣道。 他怎么知道… 茗风茶楼分明不是谢家产业,……古代的避税吗? 这就是她想多了,谢矜臣将人掐到腿上抱住,眼神柔和,“这家茶楼本是供我一人闲时品赏,意外地经营不错。” “你若是有兴趣,给你打理试试看?” 姜衣璃坐在他膝上,个头突然高了,她惶惶不安地垂着乌睫,淡声说,“不必了,我没有什么兴趣。” 她特意避着谢家族徽选的店铺,结果选中了他的私产。怪不得东家那么大度,原来东家是面前这位。 小厮认出身份才会拿给她喝收藏不易的雪水。 “那就以后再说吧。现在也不是经营生意的好时候,雍王昨日到了江宁,要起兵了。” 这么快?姜衣璃惊惧,这比前世提早整整一年。 他攥着她的手指,轻轻抬眸,眼神漆黑柔润,“璃璃,世子夫人之位你看不上,后位呢?” 皇城,半夜。 帝王面容狰狞,两只脚在明黄褥子上蹬来蹬去。 美人骑着朱潜,用红绸缠紧他的脖子,眼神凶狠,朱潜拼命翻下床,连滚带爬,“救命!救朕……” 很快,御前侍卫将美人制服,她却服毒死了。 朱潜怒,“把雍王给朕抓起来!胆敢献刺客进宫,其心可诛!” 这位美人并非进献,而是陪王妃进宫被强行留下。这是计谋。天遂人愿,他们一设陷阱,朱潜就跳。 一刻钟后,派去雍王府的侍卫赶回,“陛下,大事不好!雍王不在府中!” “岂有此理!”朱潜无能狂怒,招内阁大臣痛骂,“诸位昔日让朕留皇兄一命!可倒好,他要害朕!” “陛下息怒!” “息怒息怒!给朕想想办法!皇兄要反,朕找谁制他!” 跪右位的将军道,“陛下,臣以为谢世子可用。” “谁不知他是一把利剑!怎么用?用完该怎么让他归鞘?!他届时一招直捣黄龙朕又该如何?!” 帝王急躁癫狂,无计可施。 将军抬头阴暗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江南。 闻人堂在长廊下抓住一只信鸽,拆掉信笺后进书房回禀,“大人,江宁总督反了。江宁城外已挂上雍王的旗帜。” “嗯。”谢矜臣头未抬,桌上铺着纸,有条不紊在练字。 “另外,沈大人自京城向南而行,约莫三天后就到杭州城了。” 三日后。 闻人堂和即墨在府门前恭迎,与沈昼同路的小太监挑衅道,“我等来传陛下旨意,谢大人竟敢不露面?” 穿过白石绿植,沈昼搂住小太监的肩膀小声说,“在人家地盘上你低调点。” 总督府的后院,桂枝树下,姜衣璃平躺在竹榻上,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一双手执着棉布为她擦拭。 花影稀疏,流光静谧。 谢矜臣着雅白锦衣,坐在榻首,垂着温润的眸,动作小心细致,擦干发,他朝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香油。” 翠微和玉瑟对视一眼,四手空空。 姜衣璃察觉,懒懒地转了眼珠,坐起身,对他解释道,“我从来不用香油。” 古代的女子洗完头发后,会抹兰膏,脂泽。 平民常用猪油,羊脂,富贵些的在麻油,猪油里煎入兰花,桂花,沉香,檀香,再配一个好听的名字,“十香油”“金主绿云油”等。 但姜衣璃喜欢头发干燥清爽,不喜抹油,只要身体健康,自然是黑亮的。 谢矜臣手臂一顿,掌心合拢。 对此他的确不了解,从谢芷看,京中的大户小姐无不爱麝香头油,胭脂水粉。他重新看着她,缓声问。 “前些天的事不考虑一下了?” 姜衣璃蹙蹙眉,记起这茬。他问她“你想当皇后吗?” 那天在马车里,她脸色透白,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矜臣眼底乌黑森郁,手绕至她的后背轻轻安抚着,他看出她的惊恐,只有惊,没有喜,她肢体变得僵硬,每一寸都写满抗拒。 那天,他抱着她,耐心地安抚,但是不肯让她逃离半分。 “不考虑,不愿意,我不想当。” 姜衣璃难得硬骨头,一次性说三个不,翠微玉瑟不明所以,也替她担惊受怕。 很罕见地,谢矜臣没有动怒,乌眸清润,他颔首,姜衣璃斟酌着说,“有件事,我们谈一谈吧。”这时,即墨来到院门前,“大人,沈指挥到了。” 前院。 沈昼鲜花着锦,左看右看庭中绿树红瓦,突然看见来人,他笑,“谢大人别来无恙。” “托沈指挥的福,安然无恙。” 两人刚寒暄,小太监迫不及待呵斥,“陛下有旨,谢大人还不速速跪接——” 刺! 银光一闪,血溅三尺,小太监捂住脖颈倒地。 即墨衣着尽黑,微微屈膝,长剑横在身前,冷白的剑刃在滴血。 沈昼啧叹,“不是告诉你了让你乖一点,这么不听话。” 闻人堂派人将尸体拖走。 “喏。”沈昼一扔。明黄闪金的抛物线划过,圣旨掉在谢矜臣手中。 沈昼抱怀解释道,“要你去江宁打仗呢,还有一封圣旨在我怀里,打完再宣。我猜是赐你自戕。” 谢矜臣漫不经心挑眉,“以何罪名?” 沈昼肩膀颤动,“功高震主呗。” 攻打江宁这一仗,只要谢矜臣出手,一定赢,朱潜正是要在夺回雍王所占城池后,再将他赐死。 当然,信使也是必死无疑。 若谢矜臣不接旨,首当斩了他以血祭旗。 若谢矜臣领旨自裁——在人家地盘上,把人家主将赐死了,谁能活着走出江南? 本来和沈昼一起送旨的还有位司礼监秉笔太监,路上不是腹痛就是腿疼,沈昼不拆穿,由他停在途中“养病”。 圣旨扔给他,沈昼熟稔道,“闻人管事,劳烦给我摆一桌菜来,你不知我在船上吃的都是什么玩意!” “是。”闻人堂拱手离去。 石径通向小亭。 大喇喇坐在白石凳上,沈昼夹一筷东坡肉,摇头道,“我说呀,这仗打得慢一点,死期就来得晚一点。” “我闲了这么久,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沈昼举起酒杯,要和他碰。 谢矜臣思量道,“你留下来看着她。” “我留下?”沈昼眼睑上提,心觉荒唐,“我出发前擦了几遍绣春刀,等着一展身手。你让我哪凉快哪蹲着! 谢矜臣神情难得郑重,“沈昼,我只相信你。” 沈昼眉尾抽搐,居然来煽情这一招!“这么怕她跑,看来人姑娘也不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 “何必互相折磨?” “我幼时养过一只青雀,放飞后,它还是会归巢让我豢养。要看她属不属于你,你得先让她自由。” 谢矜臣目光渺远,“雀鸟会归巢,她却不会回来。” “我绝不可能放手。” 沈昼摊手,“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死,她若被敌军抓去,你在战场还不得方寸大乱?” “谢矜臣,你觉得,她像不像一个专门为你而设的美人计?” 谢矜臣缄默。如果是,他认了。 翌日早,谢矜臣带兵前往江宁。 翠微留意说,闻人堂和即墨昨日也都收拾了戎装随军出征,姜衣璃突然觉得,牢笼的铁栅栏松了。 半个月后她出门踩点,却不料沈昼抱怀在垂花门偶遇她,“姜姑娘这是要出门?” 姜衣璃僵住:“…是啊。” 沈昼说真巧,他也要出府。 真巧,姜衣璃不想了。 姜衣璃半夜气得腹痛。锦衣卫最善追踪捉拿,他把沈昼留下,这跟让警犬盯着有何区别! 日后又多次和沈昼偶遇,垂花门,抄手游廊,小池塘,后花园,总能听到一句“姜姑娘,真巧。” 夜半翠微去院外,也能“恰巧”地赶上沈昼睡屋顶,他笑说,“如此良辰如此夜,翠微姑娘也出来赏月呐。” 姜衣璃还有最后一个损招。 白日,穿过拐枣树小径,她往风亭去,沈昼正席地坐,拿鱼饵抛出线往水里扔。 “沈指挥。” 沈昼惊回头,先笑,“姜姑娘,真巧。” 鱼漂浮在水面,连着的一根杆搭在青石岸上,拾阶而上,沈昼和姜衣璃在亭中闲坐。 “听说,沈指挥自幼喜琴?”姜衣璃亲善地问。 沈昼果然脸色晦青。 “幼时苦学过,经一事伤心,断了这门课业。”他五指搁在石桌上,缓慢收拢,提到往事幽微难言。 姜衣璃心里一动,妙啊。 对面的沈昼骤然拔高音量,“姜姑娘不知,那年我好好地在阁楼里弹琴,突然,谢矜臣那厮冷脸进来,当场摔断我的琴!” “他说我本不爱琴,就不该弹,不配弹!” 姜衣璃给力道,“他也太不是个人了。” 沈昼却将双肩展平,很痛快地道,“我也觉得我不配啊!” 姜衣璃:…这样说话是会被人打死的。 儿时沈昼喜爱刀剑,母亲担心吓到未来儿媳,逼他学琴,他饱受折磨,直到谢矜臣摔琴,他装作一蹶不振,再不肯碰。 沈昼笑着摊开说,“姜姑娘被我看着不舒服,我留在此地也不痛快。但既然是受人所托,自然要忠人之事,你不可能从我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姜衣璃眼神不自然,勉强地笑,好样的。 夜间。 城门外烽火狼烟,谢矜臣一袭戎装骑在马背上,凝着两扇厚铁墙,命令道,“攻城。” 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这是说最高明的兵法在于用计谋挫败对方,最下等的策略是攻城。 但在强大的兵力面前,道理是道理,碾压是碾压。 当夜,城破。 谢矜臣斩杀江宁总督,清点战场时,即墨满身沾血回禀,“大人,雍王已死,其党羽悉数伏诛,只剩雍王妃不知去向。” “全面搜捕。” “是!” 谢矜臣仅用四十九天就拿回雍王攻占的三省十二城,本朝自开国以来未有过如此迅捷的战绩。 江南各省百姓赞不绝口,称其天神降临。 沈昼听到消息时,着一袭水蓝云锦坐在拐枣树下翘着二郎腿磕瓜子,摇头,“四十九天,你是真想死啊!” 他的心腹问,“京城那边…?” 沈昼正色道,“从今日起,切断所有和京城的联系。” “是。” 皇城之中。 “捷报!” “回陛下,谢世子已收回江宁府及晋州豫州冀州三省。” “好!”朱潜眼皮青黑,一兴奋晕了过去。 再醒来,朱潜虚虚躺在榻上,立即派人接管失地,官员回禀说,谢矜臣把贴身护卫即墨留在了冀州。 离吞噬京城一步之遥。 “沈昼呢!谢矜臣已回杭州三日,因何没有死讯传来?” 第103章 你觉得我离开你会死 庭院深深,一张螭龙纹八仙桌摆在花亭,四壁嵌着明珠,照着一双手捧着圣旨,上面小字漆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总督谢玹,赐自裁。着即于接旨之地,钦遵自尽,毋得稽延。钦此。】 沈昼眼珠子一瞪,好个不要脸的皇帝。 “蠢就蠢吧,你还坏!”沈昼掷圣旨于脚下,端酒道,“干一杯,为谢总督接风!” 席间三人碰了一次。 放下酒杯,沈昼道,“朝廷不值一提,湖广熟,天下足,令尊才是劲敌。” 主位黑色锦衣的男人默然。 姜衣璃在席上一直郁郁寡欢,这会儿起了话头,“不能化敌为友吗?” 两个人都朝她看来。 姜衣璃缓缓道,“历来两军交战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大人与国公既为父子,怎好正面开战,不如选一位信使前去说和。” “以秦岭淮河为界,大人北上,国公坐南,互不干涉。” 姜衣璃自然有私心。 当年,她没有先知的能力,不能判断镇国公是善是恶,可现在,她知道了那段“缘分”,因而对他生出信任。 饭桌上静悄悄的,沈昼玩笑道,“依姜姑娘看该派谁去呢?” 姜衣璃谦虚道,“我。” 谢矜臣立刻皱眉,“胡闹。” 沈昼两臂撑在圈椅椅背上,笑得更开了,这小姑娘是挺有趣的。 “我无权无势,身份单一,国公不必担心我会产生威胁,且为大人办事,我定然尽心竭力,持节不辱使命。” 谢矜臣直言道,“无劣势,也无优势,他有绝对不能杀你的理由吗?”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这是礼节道义,倘若他不守礼节,不讲道义,你又该如何?” 这她就答不上来了。 沈昼耸肩笑。 宴席散场,姜衣璃垂头丧气,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做成的,回到寝院先喝了一盅汤,接着沐浴过,谢矜臣就来了。 绮窗前,他在翻她闲时爱看的游记,放下书来牵她,“你席上所说之事当真不可行。” 姜衣璃不强求。“那谈谈我们的事。” “你就非要离开我?”谢矜臣脸色不解,平静中饱含着纵容和无奈,扶她的肩,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如今乱世,处处流血,遍地饿殍,你以为你出去会是什么下场。” 姜衣璃眉心一拧,隆起一道垂直褶,险些气笑了,桃瓣眸向上睁着,“你觉得我离开你会死?” “总之不会好过。” “你身边是什么好地方?我一言一行都有人向你汇报,我一举一动都被你约束。”她冷笑一声,态度坚持,“我就是死也想死在外面。” “不要胡说八道。”谢矜臣双眸黑漆漆,沉声道,“总说这些气话作甚。”面前的人冷硬如石,半点不退,他僵持一会儿,叹息,“算我说重了。” “你不能再赌气了。” 姜衣璃双手推开他,“我没有赌气,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没什么不好,但总有人不喜它带来的枷锁。” 珍馐美馔,仆人簇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脚踏空了。 且她是罪臣之后,弱质女流,国公府没有一个人看得起她的出身,包括谢矜臣。 她可以过平凡正常的生活,为何要浸在富贵乡里低人一等? 姜衣璃诚恳道,“散了吧,任何缘分都有尽头,这两年你不觉得厌烦吗,就走到这吧。” 谢矜臣直直地盯着她,眸子里万顷森寒,沉塌塌地压下来,姜衣璃心生畏意,强撑道,“如果你拿翠微威胁我,我就给她陪……”葬。 “你到底几岁。” 他皱眉打断。 姜衣璃仰起脸,突兀地被他压进怀里,冷香凉丝丝地沾在她身上,她听到耳边斥责声,“说话半点不知避谶。” 胸膛紧贴,有点喘不上气。 “你要是真的关心我,就放我走吧。” 她是真铁了心。 谢矜臣脸色缄默,岂能不知强折易断的道理,但放她走,并非松开手指这样简单,于现在的他而言,是割舍。 他不愿意割舍,或者说,他觉得权势在握,自己想要的就该得到。 …… “我考虑几日。” 皇宫里,朱潜等消息等得心焦。 忽听一阵悲嚎。 “陛下!陛下——”司礼监秉笔太监跪扑进殿中,“陛下,沈指挥自三日前便和老奴断了联系,怕是已死在那谢贼手中了!” 帝王帐慢里,朱潜捂住胸肺,大喘着道,“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杀来使,他谢矜臣好大的胆子……” “反了!气煞朕!” “赐死!朕要将他赐死!” 前头命人出征,立了军功,没有理由光明正大把人赐死。 阁臣出主意,称以封赏之名把谢世子召进宫,他若不来就是抗旨,他若敢来,就在角楼设下弓箭手埋伏,当场将其射杀。 四天,十二道圣旨没有一封活着出了京城。 “圣旨都送不出去,何谈抗旨?”朱潜怒火中烧。 “陛,陛下!大事不好!镇国公在武昌点兵,那阵仗,要攻打京城啊!” 朱潜浑身湿汗瘫倒在龙榻之上。 “好,好啊,这父子俩都想造反…父皇,您给儿臣留了个烂摊子……” 这皇城的天要塌了,原就大厦将倾,现任帝王毫无作为反而催化坍塌的速度。 阁中大臣彻夜商讨,有人提议道,“谢家父子素来不合,陛下可派人出使胡广劝降,拉拢国公,合攻世子。” “若赢,许他摄政王之位,若输,谢家父子两败俱伤,朝廷也好坐收渔利。” 阁臣连带朱潜一同咂摸,都觉此不失为救命之道。 “只是…该派谁去?” 老臣纷纷低头,装聋作哑。整整三日,朱潜挑不出人,又要发怒,突兀地,殿门口照进一道雍华诡艳的身影。 “臣妾愿前往湖广劝降。” “荒唐!” 阁臣痛斥,称后宫不得干政,朱潜亦怀疑她居心不良,是劝降还是乳燕投林自己逃命? 谢芷撂话,“朝中无人敢往。臣妾静候陛下佳音。” 真让她说中了,朱潜上朝点兵,点谁谁病。 下了朝,馆阁群臣皆不得不承认,“皇城之中要挑一个人去胡广劝降,不说结果,单说路上不被谢世子暗杀,就是一大难题。怕唯有皇后能活着去囫囵回来。” 第104章 拿我后半辈子财运保证 江南。 小炉里炭火黯红,茶香满室。临窗的罗汉榻左右各一位俊朗公子,对面而坐。 右位的蓝衣公子晃着茶水把玩,笑道,“你不试试怎知,或许你这只青雀像我那只一样,会飞回来呢。” 自说过考虑二字,谢矜臣便没去过姜衣璃的院子。 眼下听沈昼劝,他长指拢着青黄陶杯杯口,眉尾压低,神色冷峻地瞥了过去,“你是我爹派来的?” 沈昼语滞。 “话说回来,”沈昼半正经道,“当初姜家倒了之后,京中还有人在找她,我却没查到是谁。” “当时想着要么是先帝,要么是令尊。先帝已死,唯令尊存疑。” 谢矜臣断言,“绝无可能。” 姜家流放之时,父亲根本还没见过姜衣璃。 无论自荐去湖广,还是机灵地“我有一计”,又是通晓玄理,八卦占卜,都只不过是为了要离开谈条件罢了。 当时找她的势力,谢矜臣后来查到了,是雍王府。 “你查到了不告诉我?”沈昼惊。 “这条消息对你无用。” 窗下响起脚步声,轻而快,一道锦衣出现,是沈昼的心腹,递给他一张纸条,沈昼展平,点着下巴道,“这条消息对你有用。” 沈昼说:“皇后娘娘离京了。” 谢矜臣半张脸浸在光影里,指尖慢悠悠地拨弄杯沿,叮一声,又叮一声。“去湖广?” “慧见,拦不拦?” “让她去。” 谢芷抚了抚襁褓中的婴孩,留下贴身女官照顾,带一千铁骑离京。 半个月抵达湖广。 父亲果然正在武昌练兵,鳞甲铁剑,旌旗猎猎。 谢芷留一半人在外,带五百去总督府,着人通传,却是父亲的副将狄青出来相迎,“皇后娘娘请。” 珍馐美馔,她并无心情,自席间起身,撩裙欲跪,“父亲,女儿到此有一事相求……” 镇国公眼神一瞟,令伺候的嬷嬷将人扶住,他语气和蔼,“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怎可跪老臣。” 谢芷僵硬道,“父亲,陛下已承诺,若父亲收戈止兵,陛下愿封您为摄政王,主持朝政,匡扶江山。” “娘娘这是说的哪里话。臣已为国公,位极人臣,哪还有再往上封的道理?况异姓称王,于江山不利,老臣怎好做此罪人。” “父亲…”谢芷声音艰难。 镇国公放下茶盏,腕口缠着褪色的帕子,他看向副将,“可是有人行事张狂违反了军规?” 狄青拱手答,“并无,我等只是正常操练。” 镇国公笑说:“皇后娘娘,不知您与陛下从何处听得风言,惹二位忧心,是老臣的罪过。只是寻常演练而已,陛下不必如此惶恐。” 第二日,谢芷告辞,令铁骑将父亲赠与的护卫杀光灭口,平静地改路,“去杭州。” 十月的杭州城像一副水墨长卷,天高云疏。 “昨日就到潜山了。”沈昼走在长廊廊柱内,朝书房提醒,“再不拦,下一步就奔你这儿了。” 进门,书案内干净空阔。 沈昼嘴角抽搐,用脚趾头猜也知道人在哪,他鼓掌叹服,“天都要塌了,比不上你哄女人重要。” 午后。 “你考虑了半个月…” “张嘴。” 院里的凉榻上,莹白的蓝色裙裾委顿堆叠,一只秀气的手按在上面,姜衣璃话被打断,含住送到唇边的勺子。 酒酿圆子的味道甜丝丝的,她咽下,“考虑的怎么样了?” 看看碗底,再抬起眼,桃瓣眸一眨一眨地盯着面前俊美端方的脸,问得很是温柔。 谢矜臣坐在她手边,压住一点蓝色裙裾,他执着勺柄,并未作答。 姜衣璃迫切,又不敢催,怕逼急了他反悔。 像个讨债的,占着理,但得装孙子。 碗里还剩四颗,他又喂一颗,她咽了咽说,“这世上的姑娘环肥燕瘦,柳夭桃艳,你以后会遇到更中意的。真的,我拿我的命……” “我拿我后半辈子的财运保证!” 谢矜臣听到财运二字笑了,拈着帕子擦拭她唇角的汤渍,眉眼微微上挑,“如果我说,非你不可呢?” 姜衣璃脸白了一瞬,不过片刻,她笃定地摇头,看着他,“我不信。” 谢矜臣的眸色“唰”一下暗了。 她果断得没有一丝迟疑。 “大人。”闻人堂黑衣带刀,跨进小院拱手,他低头,向上抬眼,“皇后娘娘来了。” 凉榻上的两人同时朝外看去。 姜衣璃一脸懵,“皇后娘娘来杭州了?” 她看谢矜臣,目露不解,事情发展到哪一步,她怎么有点看不懂。 谢矜臣沉了沉脸,把碗递出去,自有丫鬟来接,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待在这儿。” 平静沉稳的叮嘱。 姜衣璃摸不着头脑,“嗯。” 第105章 恭送陛下殡天 凉亭。 谢矜臣坐下,指尖执一只瓷杯,转里面的清酒。 “皇后娘娘驾到——”随着宫中特有的太监嗓唱词,一道绛红描金的身影连扑带撞跑进亭中。 “大哥!”谢芷扑通一声跪在石桌前,双膝撞着冷硬的青石地板。 谢矜臣听着闷响声蹙了眉。 “扶皇后娘娘起来。” 谢芷眼眶湿红,跪地哭道:“大哥,妹妹没法子。大哥,求你拦一拦父亲,这世上唯有大哥的兵力能与父亲抗衡。” “倘若开战,苦的不还是百姓吗?大哥……” 既是来使,便先晓理动情,再拿重利许之。 对于权势顶端的兄长,谢芷带来两样东西,“大哥若愿出兵,这些都供大哥笑纳。” 左边宫女取出卷轴,是一封空白圣旨。 右边的太监手抱木盒,揭开檀木盖,里面墨玉盘龙,是传国玉玺! 出京前,谢芷就知劝降不易,得拿些真东西来,但这玉玺她敢亮给大哥,却不敢拿给父亲。 亭中只有闻人堂侍奉,再司空见惯也为玉玺而震惊。 谢矜臣本人漠然置之,甚至未多看一眼,他慢条斯理地执着酒杯,眼睫垂下,若有所思。 这沉默让谢芷害怕。 “大哥若不肯帮忙…”谢芷的第三步,从袖中掏匕首,落泪道,“妹妹就只好!”她握住银柄,眼一闭往脖子上抹! “蹭!”一声脆响,冷刃被弹断。同时掉落的还有一颗无患子果实。 谢芷颈上擦出红痕滴着血,忍痛回头,只见树上跳下一个水蓝衣袍,风流倜傥的男子。 谢芷震住了!他……他,他没死…… 沈昼扯唇一笑,并手作揖,“对不住了,皇后娘娘。” 沈昼本在树弯里午睡,被哭醒了,索性听个墙角,正好,在这位皇后玉石俱焚时力挽狂澜! 眼神跟随他,谢芷心脏如被一只手攥住,连疼都忘了。 沈昼潇洒恣意,坐在谢矜臣对面,给自己倒一杯酒,自顾自跟对面碰杯。 他们竟这般相熟! 谢芷咬住牙,五脏六腑往下坠。都骗她,所有人都骗她! 凉亭里,寒津津的一道嗓音响起,谢矜臣冷眼扫来,“戏做完了,就好好说话。” 谢芷冷不丁地被拉回现实,喉间苦涩。 她出京为的是什么,一是要看看自己亲手促成沈昼来江南,看他死没死,二是儿子。 谢芷跪着石板,哭道,“大哥,瑞儿他还小,他很听话。” “大哥,你可怜可怜我吧。倘若将来你跟姜姑娘也有孩子,你就能体会妹妹的心情……” 谢矜臣执着杯沿的指尖微微顿了下。 谢芷哭啼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听到衣袂动。 在她面前,一袭黑色锦衣的大哥站了起来,手执一杯酒,面如冠玉,眉似孤山,他薄唇含着讥锋。 “那就,”谢矜臣腕骨外翻,杯口倾斜,酒杯中的清液浇在地上,“恭送陛下殡天。” 这是敬死人的规矩。 谢芷愣了一瞬,猩红的眼睛遽然迸出诡谲的亮光。 清晨,膳桌间,姜衣璃见身边人放筷,立即像个债主般关心着问,“你考虑好了吗?” 谢矜臣抚她的脸,“等我回来给你答复。” “又去打仗?” “去下一盘棋。”他的眼睫上抬,眸中尽是冷漠。 姜衣璃:带八万大军去下棋? 谢矜臣走后,有一名宫女打扮的姑娘来院中,说皇后有请。 “请我?” 她跟谢芷不熟吧。 正说着,远闻一道笑声,沈昼花里胡哨地插进来,“姜姑娘有疾,为恐冒犯,还是不见为好。” 宫女看看二人,低头告退。 正好,姜衣璃本来也打算拒绝。 两人在曲廊拱向水面的小亭下棋,姜衣璃拈着白子落在空盘上,好奇问,“皇后来做什么?” 沈昼两个字总结,“撒泼。” 什么叫使者?姜衣璃在讲笑话,这才叫使者。 一国皇后,总督胞妹,若死在这里,仁义礼法,孝悌之道全毁于一旦,日后再无正义可言。 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谢芷正是要拿命逼兄长放弃皇位做辅政大臣。 放弃皇位还包括你得帮我拦着不能让父亲登基。 要么答应我,要么玉石俱焚。 当然谢矜臣答应她,和她威胁的手段无关。沈昼看出来了,这厮一开始就没想登基。 否则,镇抚司有千万种法子让人生不如死。 况且路上诸多关卡,他想拦的话,谢芷根本到不了杭州。 也就谢芷以为,是自己的智谋见笑了。 武昌,紫阳湖。 谢矜臣令军队驻扎三十里外,轻装上阵去总督府,闻人堂脸色铁青,“虽说虎毒不食子但……” “本官若怕死,还怎么跟他斗。” 府门前,狄青恭敬地唤一声“大公子”,引他去水上四角亭,镇国公早在亭中等候。状若不知问,“所来何事?” “来与父亲下一盘棋。”谢矜臣淡漠道。 眨眼的功夫。 红漆石柱,绿水灰桌,上面铺着一张胡木色棋盘,盘上经纬分明,列阵如城。 “坐。”粗粝的嗓音,抬手时露出腕口掖着的一抹红。 谢矜臣垂眸,见手边一盅白子,他不欲饶舌,落座后,执一手白棋,先落子于四四星位。 对面的镇国公跟着落子。 日暮到夜沉,天上星罗棋布,盘上杀机四伏,小丫鬟悄悄点上灯,将亭子照得如同白昼,又退下去。 最后,一枚白棋点在要害之处,一剑穿喉。 镇国公捏着黑子,思考片刻落回棋盅里,坦然自若,“为父输了。” “父亲以白子予我,使我占了先手优势,输的这一子又算的了什么。再来。” “你占冀州,本就是先手。”镇国公脸上沟壑纵横,望着对面的年轻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输给自己的儿子,没甚好丢人的。” “棋盘之上不见血,可再起一局,兵却无再生的道理。输了就是输了。”浑厚的嗓音含着深意。 谢矜臣听他说儿子二字狠狠皱眉,露出沉默而明显的厌恶。 “三岁稚童才须习的道理,如今说来实在不合时宜。”谢矜臣耐心尽失,眉眼冷戾,“父亲既输了,便好生待在湖广,十年内莫再起旁的心思。” 紫阳湖到杭州来回,昼兴夜息至快也要半月。 姜衣璃和沈昼下了半月棋。 对弈讲究棋逢对手,一方带不动就没趣,沈昼吸气,“他是这么教你的???谢矜臣沽名钓誉啊!” 在他那,姜衣璃其实只学了执白先行,边角下起。 你来我往再行几步,沈昼扼腕长叹,“…你的棋怎么烂成这样?” 姜衣璃阖眼,睫羽垂下,告诉自己深呼吸,深呼吸,她抬头,温婉地笑道:“你的琴怎么差成那样?” “差?岂止啊!有段时日,我养的小青雀每天都用头撞笼子,后来发现,只要我不弹它就不撞了!” 姜衣璃:“……” 稀疏的树枝后面,谢芷着嫩黄宫装,捏着手帕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眼睛发红,直到宫女小声提醒她才离去。 第106章 半年 谢矜臣回府第一日很沉默,姜衣璃也没去打搅他。 翌日早,府上的丫鬟们忙碌收拾行李,她看见玉瑟用绸布裹住她的那只粉釉笔架,装进盒子里。 姜衣璃正想问,谢矜臣在书房门口抱住她,埋在她颈窝的声音说,“我们回京。” 姜衣璃被压得弯腰,她小声问,“你赢了吗?”她想到了即墨。 “自然。”这句嗓音冷硬。 姜衣璃斟酌着问,“那我们这件事你考虑好了吗?” 谢矜臣沉默,他更用力地抱紧她,用商量的语气说,“再陪我待一段时日。” “…多长的时日?” 谢矜臣再次沉默。 “一年,好吗?” 轮到姜衣璃沉默了。 书房内是丫鬟小厮轻手脚搬箱抬柜,廊外是金桂稀疏,白石地板整齐延伸。 镂花檐宇下拥着的两个人安静得近乎诡异。 “半年。”谢矜臣说。 姜衣璃愁眉展开,难抑颤抖的指尖,她退开他的怀抱,忍不住激动说,“你给我写个字据吧。” 笔墨纸砚尚未全收理,她眼神晶亮,期待地看着他。 谢矜臣不知道想的什么,走到案前,铺纸提笔,就给她写了一份。 姜衣璃兴高采烈,双手捧着湿墨字迹,来回端看,她迫不及待吹干,纸页卷起,揭开了回京的天色。 道路苍茫,车马,骑兵连成一条长线。 车厢内,姜衣璃双手举书挡脸,脑袋一磕一磕往外栽,一只手拿掉她的书,“困了就睡会儿。” 谢矜臣右手握着书卷,左手捡了毯子铺在膝上,扶着她的脑袋放下来,姜衣璃睁不开眼,迷迷糊糊枕了个合适位置一动不动了。 半道,她似睡似醒嘟囔一句。 “我不住国公府。” “嗯。”谢矜臣抚着她的头发,低声说,“燕庭路有座院子,我让人提前去收拾。” 车轮辘辘,对话声隐约可闻。 “别关着我吧。” “不关了。” 马车通过京畿关卡时已是十一月尾,谢芷走在前头,驶向皇城。 红墙黄瓦阴气沉沉。 谢芷站在殿前,给身后宫女使了眼色,“本宫有话单独跟陛下说,全都出去。” “皇后啊…”朱潜面露喜色,等皇后近了,他察觉到不妙,猛地滚下床。 一片扑通声。 殿门口的盘龙柱下,胖太监被两名宫女绑住,往嘴里塞帕子,他脚边平整地摆着打算端进去的汤药。 “陛下,你不要再跑了!”殿内一片狼藉,屏风半倒,油灯泼洒,满地黑色油污。两人绕柱,朱潜踩中衣裳脚下一滑,谢芷立刻按住他。 谢芷生着清秀的圆脸,她哼了一声,痛斥道,“陛下,你就别挣扎了,为了臣妾和瑞儿,你就牺牲一回吧!” 她的手狠狠地掐住朱潜的脖子,越发使劲,腕骨青筋凸显。 帝王脸色逐渐发紫,出气多,进气少,他睁大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寝殿顶的螭龙雕饰,最终停止了呼吸。 谢芷依旧不肯松,使劲掐住他,直到温度变凉,她才松开手。 凤袍拖得长长的,她立在倒塌的鎏金灯台前,面容疲惫,而又如释重负。 “陛下,驾崩了!” 宫殿里传出狂笑。 同日日暮,姜衣璃和谢矜臣的马车驶进城内,一只手撩帘,着地后对里面叮嘱,“燕庭路已经让人收拾过,你先回,不必等我。今日事多。” 姜衣璃满口答应。 车马继续朝前走。 谢矜臣换辆车,往皇宫去主持大局。 崇庆三十三年,十一月廿九,金銮殿里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谢芷着黑色织金的宫装,华美厚重,她怀抱婴孩儿,站在空荡荡的龙椅前。 她的对面,兄长锦衣玉带,俊美清拔,作为摄政首辅,持节而立。群臣在他身后跪伏。 当夜,谢矜臣快刀斩乱麻,处理旧臣,提拔新人,给朝廷换血。 镇抚司还给了沈昼。兼升正二品都督佥事,协助统领军队。 桓征升任江宁总督,兼巡苏杭两地军务。 其余人各有安排。 燕庭路,姜衣璃脑袋探出车窗,眼前视野开阔,空气清新,她赞道:“天气明媚。” “天快黑了,小姐。”翠微实诚道。 姜衣璃改口。“我的心情明媚。” 她用手撩着帘子,朝外头的街道一一看去,忽然瞧见了一道杏林旗帜,底下站着个文弱青年,很是眼熟。 福至心灵地,那青年提着药箱回头望。 “姜姑娘。” 桓衡怔了怔神,眼神突然一亮,确认是她后,朝窗牖快步走来。 她的视线也一顿。 桓衡还是这般清瘦,提着药箱的腕骨纤细伶仃,姜衣璃手抚着木框,跟他说,“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车身停住,翠微和玉瑟各回头看一眼。 “今日不当值,来刘医正家探讨学问。”他看了一眼街道,问,“你住在这里吗?是否方便,让我明日把银子还你。” 桓衡说回京后从户部支了银,一直等着还她,现下没带在身上。 姜衣璃点头,“好。” 她现在也很贫穷。并且半年后,需要本钱做生意。 “那…” 姜衣璃笑说,“你腊八那日去皇觉寺万佛殿等我吧。” 桓衡点点头,站在原地看马车离去。 姜衣璃放下帘坐回。 这只是一笔债务问题,翠微是她的人,玉瑟不爱嚼舌根,车夫是不起眼的革伍,她并没有多想。 把人约在万佛殿,是因为有事要聊,合情合理。 天黑透,谢矜臣才一袭绯红官袍从乾清宫出来,随即俯身进了马车,“回府。” 他得回一趟家。 出门远游,回来当拜见父母是几千年孝道根植的观念。 国公府灯火通明,王氏早早叫人备下饭菜,堂姊妹,叔表哥,全聚在一堂迎接,花花草草都精神抖擞。 “母亲。”谢矜臣作揖。 “快坐快坐!膳食一直叫下人热着,这会儿刚好。” 王氏腕上带着一双毛绒绒的腕阑,招呼他坐下,谢琅低头叫大哥,目光躲避着。 谢矜臣拿筷,瞧见他脖子脸上的抓痕,了然于心。 王氏道:“你舅舅把孩子惯坏了,瞧瞧,把琅哥儿脸挠成这样。”她越看越心疼,嘴角向下拉,“这会儿大着肚子又回娘家去了。” 谢琅在三月和表姐成了婚,从此脸上没有好看过。 王氏左瞧右瞧,满腹牢骚不知如何发泄。 她既是婆母,又是姑母,打不得骂不得,偏琅哥儿还不争气,就怕他表姐。王氏叹息,又将目光转到谢矜臣身上。 “说起来你是长子,这弟弟妹妹们都成了婚,独你还孤家寡人一个…” “劳母亲挂念,孩儿已有打算,最迟明夏成婚。” 第107章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膳桌上都好奇是谁,王夫人最高兴,脸上堆起细窄的笑纹,连连问,“当真?是哪家姑娘,年方几何,你可曾相看过?” 谢矜臣垂首淡声道,“母亲且先筹备着,我到时会告知母亲。” 王夫人知他做事周全,忙应着声。 董家,陈家之事留了余悸,现下他肯成自然越早越好,省得出差错,这次回府也没带那姜家女,想来是收心了。 府上每座院子都各自独立,用过膳食,谢矜臣回住处更衣,后又重新出来。 “子时了,城中已宵禁,公子去哪?” 丫鬟都不解,其中琴时望一阵背影,心烦,嚷着让她们都回去睡觉。 燕庭路。 谢矜臣到时已是后半夜丑时。庭院是他精心择取,和公府隔三条街,不远不近,且有湖有树景色宜人,街衢通达。 “好冷。” 一条妃色锦被被掀开一角,姜衣璃睡得迷迷糊糊,嘟囔一声卷到榻的最里面。 谢矜臣着白色里衣躺下,动手将人抓回怀里。 睡着的人没睁眼,一只手抱住自己,一只手伸直了推他胸口,含糊不清说,“你好凉,你离我远一点…” 谢矜臣屈指刮她鼻尖,她恼得眉间皱起一道褶,他心动地低头吻上去。 这一刻岁月静好。 他很喜欢姜衣璃意识不清,也能熟稔地知道是他,对他说出娇气之语,代表着,她记得他的味道。 就算她不承认,他们也是同榻共眠,最了解彼此之人。 这个吻停留时间过长,他倾身的姿势遮住她整张脸,小姑娘呼吸有些不畅,皱眉狠狠地叫他的名字,“谢矜臣——” 似乎说再作恶她就发火了。 谢矜臣勾唇笑了笑,回身,他握住她一只手放进自己胸口交衽里。 轻声细语地问她。“还凉吗?” 她没再哼哼了。 这回,是她手凉。 夜色浓稠。 谢矜臣睡了一个半时辰,卯时准时起身,穿衣时,姜衣璃醒了,窗牖还是一片漆黑,她迷糊了一会儿,问,“你昨晚半夜回来的?” 谢矜臣惊讶把她弄醒了,回头又循着她的话问,“你在等我吗?” 她眨了眨眼,我又不是个傻子。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穿衣,他身上是一件灰色中单。 这时貌似该她起来伺候,但姜衣璃没有这个想法,反而是谢矜臣笑了一下,俯进帷幔里给她掖被角。 姜衣璃任他伺候,掖好被角她问,“我白天打算去街上逛一逛,行吗?” “带两名护卫,其他的凭你开心。” 姜衣璃看着头顶的帷幔,黑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一事,她垂睫怀疑地问,“你不会派暗卫跟着我吧?” 此时,谢矜臣已穿戴整齐,扣上腰间一围玉带,坐在榻沿,“暗卫,倒也不是那么闲。” 食指指尖轻点她额头。 姜衣璃嗔他一眼,不疼,但是想揉,她又不想把胳膊拿出来,怨气很重地盯住他。 谢矜臣本打算走了,见这一眼,没忍住,俯身吻她的唇。 深深吮了一口。 他再直起身,姜衣璃还在盯他,眼神缠人的,她上下唇碾了一下。 谢矜臣伸手捂住她的眼睛,站起来,语气克制地说,“大早上不要乱勾引我。” 姜衣璃:??? 直到他离开好久姜衣璃也没想明白这桩天降奇冤。 腊月初,京城飘雪。 姜衣璃裹着狐裘,出去逛了八家铺子,酒楼,饭馆,布行,钱庄,茶楼,书店等等。 不买,只在里面坐半个时辰,观察他们的经营模式,悄悄做笔记。 腊八这日晌午,她在一家珍品阁坐着喝茶,听小厮介绍胭脂水粉,突然记起一事,“我好像忘了约具体时辰,翠微——” 一辆马车匆匆往护国寺赶。 此时,皇城里,谢矜臣绯红官袍,清艳挺拔,穿过乾清宫,换了一身雅白出来。 他需去王家看望看望。 王崇生前对他悉心教导,亦师亦父,他早该探望,只是前面宵衣旰食,的确没时间,姜衣璃在榻上睡得沉一些,也是见不到他的。 先去涵山扫了墓,接着乘马车到了王家。 师母面染风霜,见了他眼泛泪花,着人请进来,“玹哥儿来尽可如自家一般,如此客气作甚。” 谢矜臣道:“归京一旬才来拜访已然是失礼了。” 闻人堂将人参燕窝等成箱地搬进府。 王崇家中比着其他权贵并不富裕,他虽是大族王氏,却是旁支,因而七十岁才做上首辅。 世家大族的掌权人,起点就是别人终其一生达不到的终点了。 谢矜臣做首辅这一年,将满二十四岁。 “师哥!” 正堂门口掠进豆红的光线,王娉欢欢喜喜直奔谢矜臣而来。 她母亲沉脸,佯怒责她,“你师哥要成亲了,切不可再这样行事无分寸,你也是个大姑娘了,端庄些,才教人喜欢。” 王娉郁郁不乐,撅着嘴坐到母亲下首,她个头高了一点,脸上还特意搽了胭脂,一双眼紧追不舍朝对面望着。 王家师母叹气,老来得女把她惯坏了。 叹口气,又朝谢矜臣问,“我也是前儿个在街上见了你母亲才听说此事,可当真?” 谢矜臣谦恭道,“当真。” “今日本就打算告知师母一声。” “好,好。”师母眼角皱痕深深,欣慰地道,“我也好早日备一份薄礼。” 王娉眼神尖锐,连问是哪家小姐,家世如何,被母亲斥责,她便催促,“娘你不是说要给师哥做罗汉酥吗,马上误时辰了。” 师母记起这事哎了一声,去膳房忙活了。 王娉望着对面喝茶的男人,满心小鹿乱撞,揪着丝帕,“师哥,是哪家小姐啊,我怎么没听说?”她眉头渐渐拧起,“不会是那个姓姜的吧!” 谢矜臣执着杯盏,“是。” 这倒是第一个猜出来的人。 “她一个罪臣之女——”王娉激动得面红耳赤,“她无权无势,她哪配得上你?” 谢矜臣蹙眉,不满她的轻视,漆黑的眼直射过去,尾音下沉,“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王娉更急了,像要拉他从迷途回头,当然更多是为自己争取,急道,“那姓姜的怎配做世子夫人,你若娶她,那为何不能娶我……” 砰! 白瓷杯盏磕在桌面。 谢矜臣眸中深黑,带着压顶的赫赫威严,严肃地望向对面,“王娉,我有一事问你。” “什么啊…”王娉心虚起来。 第108章 补身子 万佛殿。 人头攒动,姜衣璃找了一会儿,才从烟熏火燎的佛龛下看见一道青衫,同样地,那道青衫回头,眼神湛亮,“姜姑娘。” 他们站到佛殿檐宇底下,红漆柱错落林立。 桓衡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拿给她,“七十八两,你数数。” 两张纸票和八两碎银。 “你问诊费是多少?”姜衣璃攥着一把碎银问。 桓衡抬头露出疑惑的目光。 “我有些事情想问问。”她解释。 桓衡说:“我在宫中当值……” “一两银子吧。” 她抓着一颗一两大小的银石垫着帕子放进他手心里,感到她指尖温热,桓衡顿了一下,握住帕子。 姜衣璃这八九天出门时,让翠微玉瑟轮流跟着,面上公允,实际算好腊八这日带翠微。 姜衣璃放心地问:“当归羊肉,黄芪参鸡,鹿茸,虫草,白芍……这些搁一起有什么效果吗?” 桓衡低头,温声说,“我没太听懂。” “吃这些,每天都吃,有什么说法吗?” 姜衣璃解释过,桓衡思考了一下说,“都是滋补之物,对身体无害。” “那…”姜衣璃报了长长一串菜名,从当归羊肉汤,黄芪参鸡汤,肉苁炖鸡汤,杜仲猪肚汤…到山萸肉粥,双耳汤。 “这些呢?” 桓衡看了她一眼,说,“也无不妥之处。” - “当日是她让你进房间的?” 谢矜臣嗓音冷而沉地发问,他端坐着,审问的姿态,叫人不寒而栗。 王娉低着头,小声嗫嚅,“是,是她……” 自小看着她长大,她心虚是何模样,谢矜臣再熟悉不过,她在撒谎,怪他当日太愤怒了,没有察觉。 “葬礼之上,”谢矜臣脸色黑沉,声音似冰锥敲击瓷盘,“你行此荒谬之举,事后还攀污他人,可对得起老师的半分教诲。” “师哥,我知错了,你不要讨厌我…” 王娉鼻子一酸就要哭。那时吓坏了,不敢说话,看见台阶就顺着下了。 下人进来说用膳之事,王娉抹了抹泪,低着头红着眼,坐在角落不语。 师母张罗上菜,没注意她,端一碟罗汉酥,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提到“你老师他还在的时候…”不禁落泪。 “师母节哀”。 擦干眼泪,师母勉强笑道,“娉姐儿已及笄了,玹哥儿手下可有青年才俊……” “我不嫁!”王娉猝然出声,怯懦看对面,“我只嫁师哥。” “胡闹,你师哥成婚在即你在这添什么乱。” “我愿意做妾!” 王娉一句让堂中都沉默了。 王家师母早年有心,还帮着女儿躲在门后偷听过,流水无意也就作罢,谁知她竟痴心至此。 “长兄如父。”谢矜臣皱眉点醒她,他从未把王娉当个女人看过,在他眼中,王娉和谢芷没甚么区别,谢矜臣道:“我已为你挑了一门亲事。” “师母。此人名叫晏祁,年后十九,在福建带兵,曾是我的部下,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与师妹很是相配。” “年末我令他到府上拜见,师母若看得过去,孝期结束,就让他二人完婚吧。” “由他入赘王家。” 师母听着攥住帕子,怀着期待问,“他可愿意?纵他愿,他家中可愿吗?” “晏祁无父无母,日后还劳烦师母多费心了。” 师母合不拢嘴点着头,已是十分满意。王娉哭成花猫。 - “是我想多了吗?”姜衣璃小声地琢磨。 玉瑟每日变着花样做汤,谢矜臣对她的事件件过问,却没问过汤。每次玉瑟端上来,他们都默认是她的。 她刚起疑,玉瑟就不再日日送汤。 “细说的话,”桓衡略微停顿,他垂着眸,声调平缓,“这其中有多半是暖宫之用,另外是补身子。” 桓衡用词十分委婉,翻译一下就是,床笫事不节制,过度纵欲,弥补消耗。 姜衣璃半个时辰后才回过味来。 - “夫人在何处?” 自王家出来,已是未时三刻。 谢矜臣理了衣冠,转头问闻人堂,难得抽出空闲,打算不回乾清宫理事,陪陪姜衣璃,更何况,刚得知冤枉了她。 闻人堂知主子会问,每日底下汇报都记着。 “回大人,今早夫人带了翠微姑娘去珍宝阁。” “去珍宝阁。” 谢矜臣走近马车,撩帘坐进去。 车身辘辘向南。 珍宝阁。 室无窗,四壁嵌八宝格,各置黑漆木盒,暖白的光落铺主头顶,铺主叠着手,小心翼翼地看前方,“夫人两个时辰之前已经离开了,走得挺着急,看马车好像是往城外去了……” 一只珐琅蓝漆暖手炉被拿骨节分明的手拿住,似在细瞧上面鲜艳的彩绘。 铺主磕巴地朝前伸着手,“对,就是这只手炉,是夫人落下的,小的正想怎么给您还回去呢。” 芙蓉地毯向前延伸,黑靴锦衣的男人握着手炉,扯了唇角,“是挺着急。” 他将手炉放下,眼神沉静如水,无形中一股压力迫得人喘不上气,铺主结巴地低着头,从未见过这般尊贵之人。 京城富者多如牛毛,跺一脚也能跺出两个权贵来,可这位似乎贵中之贵,根本不能惹。 不知道说什么,贵人在等,他只好也战战兢兢跟着等。 一个半时辰后。 街道上马车停在靠近珍宝阁那段路,姜衣璃撩帘,说,“停一下,我的手炉落在里面,我去找找。” 后面桓衡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两人方向不同,因回珍宝阁这才顺了一段,桓衡下车道别,说了两句话。 姜衣璃点头,“慢走。” 姜衣璃系着粉白底狐裘进了珍宝阁,店中小厮还记得她,她问手炉,小厮连连点头,引她去第二层雅间。 姜衣璃走时就在里面喝茶,没有怀疑。 但让她稍微不解的是,一楼怎么半个客人都没了。 小厮靠着乌木墙,手臂向里张开,请的姿势。 姜衣璃和室内的人对上眼神,脚步猛地一顿,差点绊个平地摔! 谢矜臣坐在西壁下设的鹧鸪斑榻上,锦衣似墨,他睫毛掀开一线,冷光潋滟,人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第109章 她在朝三暮四 “大人怎么来这儿了?”姜衣璃莫名有些心虚,跨进室内,阁中烧着地龙,暖洋洋的,背上觉得有些热。 垂着眸四处看,见那只珐琅蓝漆暖手炉在他手边的案上。 接着就看见,放凉的茶,壶嘴没有一丝雾。 看样子不是刚来。 姜衣璃后背开始发凉了。 谢矜臣目光平静,待她走近了,垂着眼睫,深潭般的眼一寸寸刮过她的面皮。 “他是谁?” “谁?” “在楼下跟你依依惜别的那个男人,”谢矜臣字字从齿缝挤出,“是谁?” 姜衣璃眼神闪烁:“…不认识。” “姜衣璃。”谢矜臣笑一声,他突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得撞进怀里,他压低嗓音,“你当我是傻子吗?” - 两个人回府坐在一辆马车里,气氛冷冻凝固。 回府后。 “砰”的一声,房间门关上。 姜衣璃背贴着门板,仰起头,谢矜臣攥着她,表情温和,让人看不透的平缓冷静,“你主动说,还是我去查。” 世家大族的马车都有标志,或旗或徽,是一种贵族象征,他们以此为荣。 桓衡的马车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记号。 但对谢矜臣来说,要查很简单。 姜衣璃卡着壳,说:“是一位太医,他是桓将军的弟弟。” 谢矜臣意味不明地点头,“今天刚认识,还是早就认识了?” 姜衣璃语塞,她斟酌着道,“…我跟他不熟,也没见过几次,充其量只是点头之交。” 不熟还这么维护他?谢矜臣冷冷地扯唇,笑不出来。 他在筹备婚事。 她在朝三暮四。 谢矜臣仔细端详她秾艳明媚的脸,捏起她的下巴,“你对他有好感?” 姜衣璃抬起头,吓了一跳,猜不透他的用意,慢吞吞说,“没有好感,他这人挺讨厌的。” “呵。”谢矜臣点头,“那就是他对你有意。” “这就更不可能了!” 姜衣璃十分笃定,甚至感到离谱。桓衡对谁都那样,彬彬有礼,笑容满面。 谢矜臣眼神怀疑,来回扫她的脸,“你很失望?” …你有病。 姜衣璃睫羽垂下,不欲跟他掰扯。 谢矜臣松开她的手腕,眼神漆黑,如临高台,慢条斯理审她,“怎么认识的,何时,在哪认识的?” 揉着被他攥疼的手腕,姜衣璃思考应对措施,悄悄抬眸瞄他一眼。 “说真话。” 尾音沉得发凉。 只是收个债,她又不是出去杀人放火了。 做作的狗男人,要她坦白从宽,要她坦诚,但他其实想听的是假话。 据姜衣璃浅薄的了解,这时候说谎话他不高兴,说真话他更不高兴,她低头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谢矜臣颔首,“我帮你想。” 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色,姜衣璃膝上发软,转身想开门逃。 “嘭!”的一声响。 两道人影压在镂花梨木门上。 姜衣璃的头磕中他的掌心,遽然抬眸,撞进他黑沉的眼神里,体力悬殊,她被堵在方寸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今年四月,朝廷派太医往晋冀两省治疗疫病。”谢矜臣握住她的腰,眼神幽邃,很缠绵的姿态,低头咬她,“恰巧那时你也在冀州,跟他待了两个月?” 她扭头躲,“一个月。” 薄唇落在她唇角,追逐而来,舔她的唇珠。 “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嗯?” 热意往脸颈项烫过来,姜衣璃往后靠,睫尾发颤,他指尖勾住她的腰带,挑开。 “怎么不说话?”他啄她的唇。 背脊几乎生在门板上,姜衣璃垂下卷翘长睫,空间逼仄,动一动就撞上他的腿,她缓慢喘息着,心慌意乱。 两道交错的呼吸一急一缓,一热一凉。 终于,她意识到逃不开,战战兢兢开口,“…都是不重要的事,治疗疫病买药材…他同我借了七十余两,今日正是为还债来的…” 谢矜臣眼神微妙地变凉,睫毛遮住森森暗色,低头从她锁骨朝下吻,吻得她呼吸迷乱,“你们约好在京城见?” “…不是。” “凑巧碰见的,凑巧…嗯……” 姜衣璃肩颈发颤,面前的男人提膝顶开她,她更贴紧门,退无可退之境,一只修长的手揉进交衽。 姜衣璃着急,“真的是偶遇。” “那还真是有缘。”谢矜臣咬碎牙。 丝绦掉在脚下。 凉。 姜衣璃猝然抬眸,四目相对,她喘着气,看一眼室内北面的檀木榻,再看谢矜臣,只觉得他可恶。 他不肯一刀给她个痛快,而像猫鼠捕食游戏。 猫抓到老鼠,往往是,先玩一会儿再吃。 姜衣璃逐渐面颊燥红,呼吸急促,后颈背脊涌上一片片热意,她唇瓣轻轻颤抖,只有喘气声。 那双黑眸含着浓烈的侵略性,映照出娇颤发抖的她。 谢矜臣将发颤的人抱起朝室内去,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切齿意味,“姜衣璃,我忍你很久了。” …… 清晨,谢矜臣穿衣去上朝,看了眼柔弱惹人怜的姑娘,指尖抚着她的眼睫,轻轻拨弄。 命人待她醒后让郎中请平安脉,他才去皇宫。 小皇帝和垂帘听政都是虚设,整个国家的政务都在他一人手中,朝会结束后,他留在乾清宫处理公事。 坐了半个晌午,谢矜臣手掌压着一份奏折,抬起锐利的眉眼,命令道,“宣桓太医。” 第110章 是他的榻上人 “参见谢大人。”桓衡提着药箱,躬身行礼,清秀文雅,唇红齿白,不卑不亢的样子。 年轻,简单干净,和活泼生动的小姑娘很相配。 谢矜臣第一眼就生出幽微的不快。 - 翠微捧着一碗药送去帷幔里,“小姐快喝吧,是奴婢亲自盯的火。”见帐中人喝完,她问,“小姐今日还去看铺子吗?” “不去了。”姜衣璃把碗递给她,“已经把他们的经营模式都记下了。” 且她今日不宜下床。 肿涨得有些难受。 姜衣璃口中药味弥漫,这张药方是郎中当面开的,谢矜臣不在场。 但她涉世未深,穿越前也才十九岁,未离开过象牙塔。她不晓得职场里有些命令甚至不需要眼神,下面的人就能做到主子心里去。 姜衣璃半边身子探出帐幔,叮嘱道,“还有五个月我们就能离开了,可以提前收拾行囊了。”她想了想说,“就把银子带上吧,还有我那只粉色的狮子。” 翠微点头,问,“所有的镯子,项圈,金钗步摇,玛瑙珠串都不带吗?” “不了,那些首饰多的是皇家锻造手艺,拿去当没几家铺子敢收,还会暴露行踪。” 翠微又问,“小姐,谢大人送您的琴谱要带吗?” 她忽然想起跳船昏迷后在黑暗里听到的琴声,似触非触,差点看清梦中弹琴之人。 好遗憾,就差那一秒功夫,睁开了眼。 姜衣璃并未纠结此事,对翠微道,“走之前也该把京城的恩怨了解一下,月娘曾经帮过我一回,你去楚楼找找她,我送她一份告别礼物吧。” 宫中。 “桓太医十九岁就考入太医署,年轻有为。” 桓衡躬身而立,目光瞄了眼自己的医箱,温声道,“大人谬赞。” 谢矜臣唇角提了提,笑道,“内人年少不更事,性子淘气,冀州之事有劳桓太医照顾了。” 青年垂首,面容恬静,“回大人,谈不上照顾,姜姑娘亦帮我颇多。” “颇多?”谢矜臣笑意凝结。 桓衡听出他的询问之意,答道:”是,微臣不才,初到晋冀边界就被抓了去,多亏姜姑娘救了微臣。” “疫病之事,府库无银,亦多亏姜姑娘慷慨解囊,助微臣购买药材。” “以及,佛口村的火灾是姜姑娘最先觉察,闻香教的长老实是雍王部下,意图煽动百姓,同样是姜姑娘揭穿,将其赶了出去。” 桓衡每说一句,谢矜臣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手指无意识地摁着案上的奏折,指节泛白。 “还真是多姿多彩。”谢矜臣隐而不露地冷笑。 他们经历这许多事,姜衣璃一个字也没提,或许,这不算全部。 桓衡离开后,他唤来闻人堂,压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妒意,“派人去冀州查一查,他们到底还经历了什么。” 闻人堂说:“是。” 乾清宫政事繁忙,礼部尚书前来回禀,称为先帝择选了三个发引日期,让他定夺。 皇帝下葬前通常要停灵,十日到数月不等。 谢矜臣没有心情给他挑黄道吉日,随手一指。过会儿太监又来献媚,问太后娘娘拟定的陪葬名单,他是否要过目。 就这样烦躁地忙碌一日,天黑回府。 更衣喝茶的功夫,召来郎中问话,郎中恭敬道,“夫人身子已大好,随时可受孕。” 谢矜臣呷了口茶,先高兴了一下,接着不悦地沉眉,“你先前告知本官要六个月。” “夫人心情佳,自然事半功倍。”郎中道。 谢矜臣把茶盏递出去,“赏。” 闻人堂端来一盒黄鱼。 - “月娘不在楚楼?” “是,小姐。”翠微在梨木桌对面点头,“楼主说,月姑娘有小半年没去他们楼里弹琴了。” 姜衣璃若有所思,月娘并非楼中琴师,只是偶尔去弹琴压台,为楼中招徕顾客,那她应当在皇宫? 当晚,谢矜臣一进寝房,就见人迎上来,“大人,你能帮我在皇宫打听个人吗?” 不值一提的小事,焉得她这样认真?莫说打听人,她就是想把皇宫掀了,谢矜臣也兜得住底。 “男人还是女人?” 姜衣璃微顿,当然是女人。 她被他折腾成那样,哪敢再在他面前提什么男人。 姜衣璃说:“是月娘,你从前见过一次。” “简单,”谢矜臣点头。 “你怎么谢我?” 姜衣璃眸子一暗,听他撩拨就觉腿软,昨夜混乱的画面都冲上脑海,她愤愤不齿道:“你满腹坏水。” 说罢转身就朝内走,不求他了。 一只手从后面固住她的腰,压出一道纤细的弧度。 谢矜臣的气息铺天盖地,双臂张开揽着她,若刀裁般的乌鬓蹭着她的脸,温声软语,“给我绣一条腰封。” 商量讨求的语气,似情人间的呢喃。 感受着背脊的温热和宽阔,她思考了一下,苦恼地说,“我不善女红。” 古代大家闺秀讲究的东西她可以说全部是一窍不通。 “再说你又不常系腰封,”姜衣璃身子被他腰间冰凉的玉片硌着,动作不畅地回头,“你换个要求。” 谢矜臣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耳朵,“那给我绣一只香囊。” 姜衣璃:这两个要求有区别吗? “香囊的针线少些。”他解答她未出口的疑惑。 这是铁了心。 “我绣出来会很丑……” 谢矜臣心情很好地在她耳尖亲了亲,惹得她躲痒,他嗓音清润,“只要你绣的,好不好看我并不在意。” 态度倒是好。 “不准找你两个丫鬟帮忙。”他警告道。 姜衣璃默了默,打消借花献佛的念头。 他将她抱去帐内。 销金帐幔,软玉温香,谢矜臣突然觉得白日的烦躁可笑,桓衡微不足道有何值得他嫉妒? 姜衣璃是他的榻上人,只能是他的。 - 清晨,谢矜臣一下朝就让闻人堂去查,闻人堂至午后回禀,“大人,登记在册的宫女中并没有叫月娘的,尚乐局也没有。” 谢矜臣未料到这等小事还能有差,他双眸抬起的一瞬息,记起一事。 巧在这时,一名管事太监叩门求见,满脸谄媚笑意。“谢大人。” 圆脸太监招呼小太监端进来一把绿头琴。 这是一把好琴,虽不及谢矜臣的库藏,但琴头琴柱光滑,弦丝锃亮,可见主人是爱琴之人。 “谁送来的?” “回大人,是月才人。她想请求您将此琴转送给尊夫人,说这琴是心头所爱,想送给夫人代为保管。” 闻人堂疑问,“月才人?” “是啊。”圆脸太监啧叹,“一个月前先帝刚封的才人,这福还没享上,就得去底下伺候喽。” 第111章 掌心的手抽了出去 “嘶!”针扎进左手食指,白嫩的指腹冒出一颗血点。 “他是存心刁难我吧。” 翠微和玉瑟同在窗下坐着绣花,问她要不要紧。 “无事。”姜衣璃吮干净血,咬牙拿起雪缎,上下瞧,找不到绣花针去哪了。 低头四处寻觅,她捏起地上的银针仰起身,“你们听到有人哭吗?”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点头。 玉瑟道:“这条路上住的是非富即贵,想来有哪家的女儿在宫里吧。先帝明日发引,因而恸哭。” 发引,是指将皇帝的灵柩送往陵寝。 姜衣璃不解,“这不是很好吗?” 荒淫无德,朱潜死了也活该。再说,那些妃嫔要升官当太妃,喜事啊。 玉瑟意外她的“好”字。翠微道:“这可不是好事,小姐。按照规矩,凡无所出的嫔妃都要殉葬……” 宫妃殉葬,在先帝灵柩发引前一日,找个闲置宫殿集体缢死,连夜装进小棺,随灵柩出殡。 一股阴寒的凉气直袭脚底。 月娘。姜衣璃浑身一震,绣圈和针再次掉地上,她急道,“翠微,玉瑟,快叫人备马车!” 平心而论,姜衣璃跟月娘并没有过命的交情。 殉葬制度,更像是书上的两个字,读过去没有太大感觉,可偏偏她就在京城,在同一片天空下。 车上的旗帜,随行护卫都表明了身份,进宫无人阻拦。 “玉瑟,你去乾清宫找大人,翠微跟我走。”二人抓了个小太监带路。 缢死嫔妃的宫殿叫引生堂,在皇宫最深处。 空置的大殿前摆着一张太师椅,谢芷坐在上面,戴着鎏金护甲的手轻撇茶沫,惋惜道:“本朝律法如此,无所出的嫔妃皆要殉葬,这是规矩,怪不得哀家。” 在她对面,设有一张张小床,素衣散发的妙龄美人们踩在小床上,每人面前悬挂一只绳圈。 殿中哭声震天,一名女子道,“我等为何无所出,太后娘娘心里不清楚吗?” 谢芷垂睫,“送各位娘娘们上路吧。” 每张床前都有小太监,为的是把那些不肯死的嫔妃强行套进去,再猛地抽走小床。 “等一等!” 姜衣璃冲进殿,看见对面四十多位白衣素缟的美人,末排一位抬起头,眼眶落在一个个绳圈里发红。 月娘。 殿中阴气极重,凉意渗进骨头缝,谢芷坐在森森鬼气里,半分也不违和。 “姜姑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姜衣璃低头和她行礼,“请太后娘娘等一等,稍后再行刑…” 谢芷唇角讥讽,“既知道,就不该来此。宫妃殉葬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纵是兄长宠爱你,也由不得你在这里胡闹。” “老祖宗的规矩未必都对。娘娘坐高位掌生杀大权,您一句话就可解他人困境,几百年后,人们同样会把它称为老祖宗的规矩。” 女子站上高位为难其他女子,那站上高位有何意义? 历朝历代的皇帝有要生殉者,有要泥俑者,为善为恶,都是掌权者的一句话。 “姜姑娘巧舌如簧。”谢芷冷喝,“但规矩就是规矩!哀家劝你不要侍宠生娇,兄长成婚在即——” 姜衣璃眼睫一抬,他又要成亲了。 谢芷继续道,“兄长成婚在即,姜姑娘这般不识大体,惹了兄长厌烦,你比她们也好不到哪去。” 谢芷独坐高台,傲视白衣素缟的妃嫔,朱潜46位嫔妃,除她外都要死。她凭此立威,自然不肯改。 “动手。” 姜衣璃猛地望向殿内深处,月娘对她露出感激的笑容,“姜姑娘,临终能见一面,月娘死而无憾了。”她主动套进绳圈里。 “太后娘娘——” 两名宫婢拦在面前,逼她跪下。 突然地,一阵眩晕感袭来。 姜衣璃茫然抬眼,她听到久违的琴声在不知哪个角落响起,沉沉地在耳边飘荡。 一只手扼住了她的胳膊,使她没有倒地。 姜衣璃垂着眼,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温热渗透进她的皮肤,意识渐明,琴音消失。 她抓住他,“谢矜臣,你快让他们停下!” 殿中一个个正当妙龄的姑娘套在绳圈里痛苦挣扎,哭声似鬼。 “住手。”谢矜臣微抬下颌。 姜衣璃脑袋里尚有一丝晕厥之感,抓住谢矜臣的手臂借力,玉瑟在后面气喘吁吁,这一路是跑的。 谢矜臣倒是面不红气不喘,问她,“你怎会来此?” 当然是因为他事情太多,怕他把小事放在最后。 她蹙了蹙眉,谢矜臣已懂未尽之意,轻声道,“你嘱的事我何曾不放在心上过。” 他扫向那两名摁她下跪的宫女。 谢芷坐立不安。“…姜姑娘行事莽撞,妹妹担心她日后惹祸,给兄长带来麻烦,就教她些规矩。” 谢矜臣眼神凌冽,“除了我,没人能教她规矩。” “将这两名宫女拖出去,各打五十大板。” 惩罚落在宫女身上,实则是打谢芷的脸,谢芷十分僵硬,又听见兄长说,“宫妃殉葬制度过于残忍,自即日起废除。” “兄长,”谢芷出声,“殉葬制度是祖宗礼法,说废就废岂不是太过儿戏。更何况先帝在九泉之下无人伺候,恐难安息。” “祖宗的规矩礼法既不合理,便该废除。” “边疆尚且惜命,深宫岂容滥杀。”谢矜臣面不改色,“先帝若在阴曹地府实在难眠,叫尚衣局做一百纸扎,明日随灵柩发引。诸位娘娘遣散出宫,各自归家。” 谢芷脸色铁青。 小太监忙把绳圈里的妃嫔放下,殿中爆发出喜泣交加的恸哭,能起来的都在跪谢,有几位躺着,有几位伏身干呕。 谢矜臣低头,握住一双细白的腕骨,蹙眉道,“手好凉。” “大人。”闻人堂追来,身后缀着四位太医。殿内的姑娘慌着呼救,“太医快些!月才人没气了!”“安姐姐也没气了!” 四位太医匆忙行礼进殿看诊,一道一道红在眼前晃过。 闻人堂蓦地绷直背,他匆忙一喊,哪注意请了桓衡。 谢矜臣亦瞧见这位不速之客,同时他掌心的手抽出去,既没回答他冷不冷,也不看他,跟着最后一道红就进了殿。 第112章 给不了你 四位太医各自蹲伏在地,红色衣袍垂在身后,给晕厥的嫔妃把脉。 姜衣璃和桓衡快步走进最里面,胆小的美人坐在月娘身旁哭着,一直说没气了,没气了。 桓衡伸手探了探鼻息,皱眉,接着两指并拢压在颈动脉处。 姜衣璃不敢打扰他。 “没呼吸,也没有脉搏。”桓衡说。 姜衣璃心脏往下一坠,月娘是顾体面的,自己套进了绳圈里,濒死也没有挣扎得太难看。她心慌如麻,和桓衡对视一眼。 两个人立刻交换了位置。 桓衡撤开,姜衣璃跪伏在月娘肩侧,双手交叠按压她的胸口。 这一幕让一直观察二人的谢矜臣眼神晦暗。 “好”默契。 姜衣璃掌根抵住她胸骨下半段,用全身重量往下压按。 上吊造成的心脏骤停本质上是缺氧,只有胸外按压能让脑和心肌恢复灌注。 姜衣璃额上冒汗,做到第三轮,随着胸腔轻微“咔”声,桓衡伸手在其颈上探到了脉搏。 两道如释重负的呼吸。 殿中闹剧结束,活着的嫔妃早就拜谢过逃出这鬼气森森的大殿,剩余几个险些缢死的全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谢矜臣对太师椅方向道,“回慈宁宫去。” 谢芷笑,“自然,都听兄长的。” 华美典雅的宫装色彩冷暗,她阴沉沉地投来一眼,心道,说大哥娶妻她反应不大,看来是娶她。好手段,难怪她有恃无恐。 “姜姑娘还真是命好。”谢芷道。 这擦肩而过的一句落进姜衣璃耳中,她总觉得有些不客气,抬起头,谢芷眸中全是亲切的笑。 她长着讨喜的小圆脸,笑容阴辣,很诡异。 但一闪而过,谢矜臣出声她就走了。 “闻人堂,通知尚衣局做一百纸扎,另外,送月氏出宫。” “是。” 姜衣璃心情起伏太大,没注意谢矜臣的神情,被人牵住手腕,她朝殿中一望,突觉腕骨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她回头看,轻飘飘地被人连拉带抱拽了出去。 桓衡收回目光,和三名老太医叮嘱刚醒来的美人们好生歇息就也散了。 月娘醒来,对翠微闻人堂千恩万谢。闻人堂将她的琴抱来,“是姜姑娘救了你,大人平日也不管这等闲事。” “你的琴拿回去,大人说,姜姑娘不需要别人的东西。” 月娘眼含热泪,她临死前最不舍爱琴,想将其送给善琴之人才不算糟蹋,就想到了姜姑娘。 阴差阳错救了自己一命。 宫道上,天地疏朗,围墙高深,谢矜臣朝后伸手,玉瑟将白狐狸氅袍递上来,他为面前的姑娘披上,柔声道,“我送你回府。” 姜衣璃脸色木然,浑浑噩噩像失了魂。 慈宁宫里,噼里啪啦的碎片声,宫女瑟缩着跪一地,瓷片溅到脸上也不敢躲。 谢芷恼恨极了,红着眼,满脸讥讽,“你的心上人皱了皱眉头,你就要把妹妹的脸放在地上踩!” 一辆马车驶出红墙黄瓦的宫城。 车内,二人静坐,谢矜臣忍不住想问,你当真对桓衡没有好感吗? 不合时宜,更怕听到答案。 姜衣璃低着头,脸色纸白,从引生堂就像丢了三魂七魄,谢矜臣察觉她状态不对,衣裳窸窣,披着白狐狸氅袍的人斜靠进他怀里。 他心下一动,伸出修长的手搭在她肩上,将人拢紧。 怀中的脑袋在他胸口磨蹭,把整张脸都埋住,似乎是怕冷。 谢矜臣双臂揽紧,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你会放我走的吧?”他抚她头顶的掌心倏然一顿。 车帘时不时荡进来一缕刺骨寒风,谢矜臣顿了顿,还是将人抱着,抚她的头顶,很慢地动作,想要自由吗?太难了,姜衣璃。 给不了你。 回到府上,谢矜臣将人哄睡,又回皇宫去了。 翠微和闻人堂把月娘送到楚楼朋友那里,再各自找主,正巧姜衣璃醒了,交谈两句她放心地躺下,喃喃自语。 “我的幻听症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青天白日,在宫里那么一站琴声就缠上来,还伴随晕厥。 “要不去皇觉寺找大师看看吧。”翠微给她掖被角。 “灵吗…” “灵啊。那是香火最鼎盛的寺庙了。”翠微凑上来,姜衣璃闭眼呢喃道,“帮我翻翻黄历,找个宜出门的日子。” 当夜,乾清宫里烛火不息。 闻人堂呈上冀州查来的消息。 只见檀木案内的主子从拿到手就脸色不好,越看越沉默。 纸页上详细记载了两人暴露在外的交流,只有一处不明,五月中,晋州城外破庙,共处一室。 简简单单四个字在谢矜臣胸口扎了一根棘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右手攥着纸张,捏出窸窣声响,脸上没有流露出怒色,反而平静得诡异。 彼时姜衣璃以男装示人不假,可桓衡一定知道真相,身为医者,这些基本能力他该有。 倒不至于怀疑他们有私,但这至少说明了他确有僭越之心。明知她是姑娘,还与她暗室共处。 白日里两人如释重负地对视而笑浮现在眼前。 “桓衡,好个桓衡。”谢矜臣腕骨搁在案沿,五指攥紧,突然目光一顿。 在一年前,浪头屿战场,姜衣璃半夜惊醒时,叫过一个名字。 正是桓衡。 谢矜臣脸色阴沉沉地好似即将暴雨倾盆的天气,纸上的文字看不下去了。他喘息滞塞,一呼吸抑着的情绪跟着涌上来。 左胸偏中的位置像被一只手捏着,缓缓地,持续地施压。 一整块轮廓都不舒服。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他低哂。 闻人堂手上有桓衡的全部消息,他道,“桓小公子一直住在乡下,去年考到太医署,才搬到城中,应当没和夫人见过吧。” 空旷长久的寂静。 谢矜臣半阖眼,睫毛垂下冷戾的弧度,沉默须臾后,眼底闪过光,“那就是她,奈何桥上未饮孟婆汤。” 炭盆里红光忽明忽暗。 “即墨在何处?” 闻人堂犹豫:“大人,桓将军年末进京述职,过几日就到京城了…” 主子一记眼神,闻人堂噤声。 第113章 你悄悄说,他不知道 几天后,国公府。 香榭院空气飘荡着佛祠香烟,王夫人自小佛堂里出来,身上沾着檀香,“听说你前几日着了凉,底下人怎么伺候的?” 厅堂的角落,闻人堂低头欲请罪。 “劳母亲挂念,是孩儿的错,不关其他人的事。” 谢矜臣锦白衣裳,踩在芙蓉毯中央,前后有两名裁缝为他量尺寸,他展臂的功夫对母亲致歉。 王氏关切道,“我哪是责怪你,只是你如今管的事多了,也顾念着点自己的身子。” “是。”客气温和的回应。 王氏拿他没法子也就不管了,在玫瑰圈椅坐下,掀眼看他,“我听说沈家那小子要定亲了?” 两家闹不和多年,她早与沈家夫人断了手帕交,到头来,俩孩子是装的,惹得她们十分尴尬。 谢矜臣颔首,“是,孩儿已经差人备下厚礼供母亲挑选。” 裁缝量完尺寸,安静离去,王氏眼神随着他落座,“送礼之事也不打紧,如今他都要定亲了,你这边呢?” “你央我准备着,也得有个准头。这三书六礼,何时下聘,是哪家姑娘你总要跟为娘透个口风?” 谢矜臣执一杯茶,缓声道,“等等看她想姓什么,孩儿改日带来给母亲瞧。” 茶饮尽,他起身作揖告退。 王夫人仰脸看焦嬷嬷,满眼的怀疑,看她想姓什么?此话何意? 回到燕庭路的院子,谢矜臣同样差了人给姜衣璃量体裁衣,他到时,女裁缝还没走,姜衣璃抬着手臂配合。 她抽空问,“为何突然给我量尺寸?” 谢矜臣锦白衣裳,端坐在圈椅里,拿着茶杯把玩,轻描淡写道,“除夕将近,给你裁两件新衣。” 又逢除夕。 今年是跟他在一起过的第三个除夕。 姜衣璃放下胳膊,听和善的女裁缝夸她,敷衍应和,量完,她坐到左面去,“我不缺衣裳。” 京城里有名的裁缝铺子往院里送了许多时兴样式,让人应接不暇。 “你就当我想送。” 随他吧。 姜衣璃有些口渴,面前的一杯茶冒着热气,她碰到茶杯立刻缩回手。 很小的动作。 对面的人将晃凉的茶送到她唇边,杯口倾斜喂她,“喝这杯。” 她低头啜一口,欲自己端杯,右手才动一下,被他握住了,揉着她的指根,对她刚烫过的指尖吹气。 其实烫得不疼,但他吹的一下很痒。 姜衣璃挣出来,双手捧过茶杯,自己慢慢喝。 腊月近下旬,室内炭火灼灼,院外寒风似刀。闻人堂冻得面色僵红进内,抱着一摞公文,“大人。” 谢矜臣点头,“送去书房。” 路过一瞥,姜衣璃看见最上面的一张帖子,非是她要看,那帖子鲜红,格外惹人注目。 “沈昼的定亲宴请帖。”谢矜臣说。 姜衣璃吃惊道:“居然有人愿意嫁给他?” 沈昼是位真浪子。姜衣璃跟他下过半个月的棋,他身上脂粉香浓,手帕繁多,对香料丝帕懂得比姑娘还多。 谢矜臣好心解释,“沈昼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在朝中身居高位,想嫁他的人还是很多的。” 其实姜衣璃并非不懂,只是太惊讶。 对面正经的答疑让她有些讪讪。 谢矜臣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你悄悄说,他不知道。” 姜衣璃眼睫轻颤,后背慢慢绷直,她若无其事地喝茶,茶雾抚过眼角的怀疑,她觉得谢矜臣最近很奇怪。 对她温柔得过分。 难道是因为…他要成亲了? 第一回定亲,他要她乖顺曲事主母,第二回定亲,他让她亲自参与,这第三回,一字不提。 是真的打算放她走了吧。 姜衣璃低着头小口喝茶,一只温厚手掌落下来,轻抚她的头顶,“沈昼定亲宴就在明日,你要去吗?” “不去。”她婉拒,“我明日和月娘有约。” “去哪儿?” 姜衣璃被他顺着毛,缩了缩脖子,“还能去哪,茶楼,胭脂铺,珍品阁…” 翌日。 马车前往皇觉寺。 车内暖香习习,姜衣璃掩好厚厚的轿帘,捧着手炉,问,“琴谱带了吗?” “带了,小姐。”翠微拍拍膝上的锦盒。 姜衣璃“嗯”一声,自从月娘进楚楼休养,她送去不少药品,如今月娘想和她见面,她约在护国寺。 昨日说什么胭脂铺是应付谢矜臣,随口胡诌的。 天太冷了,她懒,把送琴谱和找大师看相放在一日,两全其美。 主要是琴声太邪乎了,从前不伤及身体她并不过分在意,可那日在引生堂,她醒着差点被琴声拽晕过去,这很要命。 封建迷信有时候也得信。 下车,风似小刀一片一片划在脸上,狐裘直往身上拥,姜衣璃退一步,把手炉给翠微,朝山门里望,有些稀罕,“今日香客可真寥落啊。” 两人进万佛殿上了一炷香,添十两银子的香油。 姜衣璃遥望山门寒气,决定先找住持,她对翠微道,“你留在此处和月娘汇合,我去后山找住持,如果我没回来就让她等我一会儿。” 翠微点头,“小姐您一个人吗?” “嗯,佛寺又没有鬼。” 姜衣璃不在意,现在紧要的是希望住持能判断出她脑袋里那道琴音的来源,治好她的病。 石径斜通山顶,住持的禅房坐落后山深处。 小沙弥将她带到寒松下告辞,她转身推开柴扉。 吱呀一声,空石,孤树,满院静谧。 “住持?…方丈?……大师?” 踏进院,姜衣璃拔高音量喊,僻静的院落无人回应,只震落几块墙外的碎石。 白跑一趟。姜衣璃捧着海棠手炉,怨怪天气,失望地跺脚,又听到禅房背面隐约的碎石簌簌声。 第114章 你怀疑我 姜衣璃真觉得有鬼了。 旷天低树,她站在深青色松柏下,紧了紧狐裘,小心地往禅房围墙挪步。 禅房建在山的阳面,其背阴面是植被茂密的冻土。 姜衣璃拢着狐裘,缓慢走近低头朝下看。 青年用手扒着石壁,脆弱地悬挂在山的阴坡,背上悬着一只竹筐,他下方两名黑衣人举剑眼神不好地乱砍。 “桓衡!” 青年吃力抬头,身下是数丈阴坡。 “把手给我!”姜衣璃慌乱中和杀手对上眼,拿手炉猛砸出去。“救命!快来人!禅房有刺客!” 铜质手炉砸在高个杀手的鼻梁上,红炭洒落,那人吃痛,身形一滞。 桓衡趁机蹬住一块凸石,左手攀着凹坑,半个身子爬上山顶。黑衣杀手的刀被山风一斜,砍在岩壁上,嗡嗡震颤。 黑布蒙面露出的两双眼睛瞄准姜衣璃。 眼神虚焦,看样子是被洒了什么药粉导致其视力模糊。 姜衣璃心乱如麻,大喊着救命,拉住刚爬上岸的桓衡,不等站稳,拖住他往石阶下跑。 “救命!有刺客——” 青年背着竹筐,被拽着往下,踉踉跄跄,险些滑倒。 山石冷冻成冰,虽未覆雪,却兀自滑滑的。最后两三层台阶,青年和姑娘踏空了摔下去,双双扑倒在地。 黑衣刺客紧追而至,刀锋高高举起。 “佛门重地何人造次!” 半山腰洒扫的几名沙弥跑来,怒声吆喝着。 跟姜衣璃马车上山的六名护卫也闻声奔来,追逐黑衣刺客。 黑衣人朦胧地对视一眼,见势不妙原路撤退。 山风呼啸。 沙弥将二人扶起,躬身说着赔罪之语。 姜衣璃后背湿凉,浑身被冷汗打透了,瑟瑟发抖。 桓衡衣裳好几处被石子割烂,狼狈,眼神却明亮,他感慨道,“姜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温和的嗓音听着一点不像刚经历生死。 姜衣璃指尖抖颤,胸口上下起伏,她蹙紧眉头怒道,“刚才你为什么不把手给我?” 桓衡动了动唇,抿直线条。 “还有你这口破筐有什么不扔?”姜衣璃轻踹一脚。 几块根茎掉出来。 三叶青耐寒,喜阴,生长在三百米以上的阴湿沟谷或崖壁背阴面,低温休眠,得来不易。 桓衡辛苦挖掘,生死关头也不舍得松手,如今却不看一眼,眼神径直而清澈望向对面,“抱歉。” 姜衣璃对着吵不起架的人无可发泄。 于是,两个人下山都阴沉着脸。 翠微在万佛殿等候,听闻有刺客紧张地追出来,检查小姐无事才放心,又看见桓衡衣衫残破,满脸不解,桓衡与她点头致意。 两盏茶功夫后,寺里的负责人和随行护卫一同来汇报,都说没找到刺客踪迹。 沙弥赔礼道:“惊扰二位,实在对不住,寺里备了斋饭,请贵人先歇息片刻,我们必定追查到底,一定给二位交代。” 姜衣璃无心斋饭:“当务之急是立刻报官。” “施主说的是。” 桓衡缓和道,“有劳通知京兆府,家兄在京,定全力协助。” - 月娘一直没来,午膳时分沙弥送来了斋饭,今日风大,香客只有寥寥几位,拜过佛都下山去了。 姜衣璃抚了抚狐裘,起身,对面的目光立刻看过来。 “我下山去了。”姜衣璃平视前方,嘴上叮嘱一句,“你这几日最好也别出门。” 桓衡低头目送,“是。” 马车和京兆府来的官兵擦肩而过。 车内,翠微关心地问,“小姐,就这样走了,不等月姑娘了吗?您也不找住持问问琴声怎么回事了吗?” “不找了,月娘兴许有事。住持?约莫是出门化缘忘了回家。” “那您的身子怎么办?” “暂时还死不了。” 等皇觉寺把刺客抓住再说吧。话说回来,那些刺客……姜衣璃陷入深思,他们撤退得有些奇怪。 都追上岸了,还差那一刀一剑的吗。 倏地,一个念头钻进脑海。 姜衣璃后背僵直,汗毛一根一根竖起,会是谢矜臣吗?一边对她温柔体贴,一边暗剑杀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却甩不开这个凭空而生的念头。 自殉葬那日去过引生堂,妙龄女子集体缢死的冲击,或是癫狂着魔的琴声,惹得她这一段时日都魂不守舍,没太注意谢矜臣。 照他的脾性,那日见她与桓衡走得近,竟然没动怒? 不对劲,那天他凌晨才归,很烫,大概是发烧了,他像是交一份作业,接着回皇宫准备早朝。 不对劲就在这里,谢矜臣怎会忍耐气性,没找她质问,那一定酝酿在别处。 姜衣璃越想越觉得骨头发冷,血液冻僵凝固。 回到府上,玉瑟说月娘在马车回城前不久送了口信来,临时要替一位姐妹演奏,十分抱歉失约。 姜衣璃点着头,问,“大人回来了?” “午时末回的府,在书房。” 燕庭路院里的书房不如国公府那样占据半壁江山,但也设了小桥流水,冬日里只有白润的冷石和青翠的竹枝。 姜衣璃深吸一口气走进书房,袖中攥拳,“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 轩窗明亮,照得室内开阔旷达,楠木案里的人长身玉立,面容俊美冷清。 姜衣璃冷静地站在门口,一眨不眨盯住他的脸,“我今日在皇觉寺禅房和桓衡一道遇见了刺客,是不是你做的?” 一双手捏住她的肩膀。 谢矜臣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低头只看到狐裘沾着泥,他问,“还有哪受伤吗?” “护卫是怎么做事的——” “不干他们的事。”姜衣璃抬头,“总之刺客也不是来杀我的。” 谢矜臣目光漆黑,“你怀疑我?” 姜衣璃不置可否,清泠泠的眼看着他说,“桓衡性情温良,待人亲善,他从不会轻易得罪人。” “所以你就怀疑我?”谢矜臣反问,“宫中勾心斗角,规矩繁多,闭着眼得罪人的事防不胜防,你怎知他未犯过?就这么相信他?” “若我想让他死的话,你以为你们还能有今日一见吗?” 第115章 她大约很讨厌我 姜衣璃喉咙堵住,斩草不除根的确不像他的风格,但这件事太蹊跷。她问,“如果不是你,你敢拿王首辅的生前身后名发誓吗?” “荒谬。” 谢矜臣黑眸冷沉,脸色肃穆,“圣人云天地君亲师,我敬师长,未敢冒犯,凭你一句空口白话拿来发誓儿戏?” “且你今日不是说要去茶楼胭脂铺,怎会在皇觉寺遇刺?” “那是临时有变……” “姜衣璃,”谢矜臣眉目镌刻冷意,沉塌塌地凝视她,逼问,“你现在在质问我?我是你什么人,对你负责,还要关照你的心上人?” 姜衣璃眼皮一跳。“你乱说什么。” “我们最多算点头之交,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我和他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关系。” 谢矜臣冷嗤一声,黑眸在她明媚秾丽的脸上来回滑动,似要看出一丝破绽,找出她的口不对心。 姜衣璃无可奈何。 算她理亏,手上没有证据,看谢矜臣面容隐含愠色,似乎真错怪他了。 但这事她的确纠结。 她最后说了句,“最好不是你做的。” 她走后,书房重新静谧下来。 谢矜臣似乎被她气到,肩颈僵直,一双黑眸森寒冷戾,薄唇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在他身后,即墨执剑笔直下跪。 主子要给桓衡一个教训,他指了两名下属,谁知事不成。 “三天了,京兆府怎么就查不出来?查不出凶手,以后可怎么出门呢?” “天子脚下,佛门重地,何人敢如此大胆?连你都查不出……” 桓家嫂嫂坐在矮榻上,孱弱的面色饱含忧愤,对丈夫叹气,说着不能出门,弟弟提着药箱穿戴整齐一早就去太医署当值了。 桓征安慰夫人,“放心,京兆府手脚慢,会查到的。” 此时桓征心中已经生疑,他们一家刚在京城立足,哪来的仇家?连他都查不出来得是多大的权势… 午后桓征去了弟弟的药庐,是曾经的书房改造,墙角种着不知名药材,书架上每一格都摆着干瘪草药和手抄古籍。 他走到案前,拿起弟弟的行医手札。 【罗敷已有夫】 蓝色封皮的手札扉页赫然写着这样一句。 桓征虽是粗人,也读过书,焉能不知其中深意。 小厮备好马车出府,桓征的妻子问,“不是拜见过了吗?怎么又去…” 桓征未跟妻子讲明,恐她担心,简单说礼多人不怪。让下属往国公府的院子递帖。 人住在燕庭路,他知,但这份帖不能往那儿送。 - 谢矜臣收到拜帖,回了一趟国公府,他刚到不久,闻人堂就抬手示意,准桓征进来。 青年赤肩,肌肉健硕的后背绑着十几根荆棘条,拱手跪在门口,低头道,“大人,征特来负荆请罪。” 嗓音是久经沙场的浑厚有力。 案头,谢矜臣慢条斯理铺开一张丝帛,腕骨冷白如玉,执一管狼毫。 “桓总督何罪之有,本官听不大懂。” 闻人堂低身研墨,朝下睇了一眼。 这是不打算明说。桓征解荆条,穿好衣裳,再次拱手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征受大人一路提拔,感激不尽。如今舍弟年已及冠,尚未婚配,望大人择一女子与舍弟相配,令其成家立业,属下与内人也可放心了。” 案前执笔的人终是缓慢地抬起头,面容清俊凛雅。 “你既有所求,本官何能不允。” 闻人堂躬身,将他刚写好的明黄丝帛拿起,呈给桓征,上面墨迹湿润未干。 是一道赐婚圣旨,最粗重的几行字赫然写着太医桓衡医术精湛,品行端方,久侍禁中,忠诚可嘉;公主瑶光,温婉贤淑,性禀端庄,宜择良配。 桓征举双手跪接,“属下替舍弟谢过。” 桓征进门他就在写,这不是默契,是形势下,桓征猜对了弟弟唯一的生路。 三天后京兆尹抓到两名山贼,给此事交代,同时先帝之名赐下太医和公主的婚事传遍大街小巷。 嫂嫂膳后,至药庐慰问。青年盖住手札起身行礼。 问及婚事只说,“君命不可违。” 嫂嫂见他忙,令他坐下,打量房中的医书草药,惋惜道,“我记得你从前有个心上人……” “无碍的。” 桓衡抚着手札垂眸,面容温和平默,“她大约很讨厌我。” - 临近年关的一日。 燕庭路住的都是贵族,不像市井那样嗑瓜子阔谈,但也少不了茶余饭后那一嘴。姜衣璃自然也耳闻此事。 傍晚天色昏昏,玉瑟在窗下收拾书案,翠微捧一碗汤送到榻内。 “奴婢听说先帝早有意给他二人指婚,如今料理旧物找到了这份圣旨,才将之公布于众。” “这么巧。” 姜衣璃冷笑。 白日里她险些晕厥,府上郎中开了安神药,汤汁滚进喉咙,思维变得顿滞,她突然问,“瑶光公主的闺名叫什么?” “这个奴婢知道。”翠微笑,“刚才不知哪家小厮嘴上不把门的,奴婢听到了,公主叫朱瑶。” 朱瑶。姜衣璃眸中有一瞬的怔忪。 罢了,不重要了。 下朝后。 未在乾清宫久留,谢矜臣赶回燕庭路,朝服没换就进了寝房,“你身子不适?” “下人胡乱通传,我很好。”姜衣璃倚靠着玉枕。 她刚喝过安神汤,唇色湿润,白皙的脸颊透着两抹红晕,黑发垂肩,显得很是生动。 谢矜臣握住她的手,“无事就好。”他像是无意提起,“皇觉寺的刺客已经抓到了,是当地山贼。” “嗯。” 抓到刺客是结果,而结果和真相是两件事。 谢矜臣掌心攥着她柔软的手指,黑眸熠熠,“桓衡的婚事——” “我听说了。” “是我赐的。” 姜衣璃抬睫,意外于他的坦白。 谢矜臣漆黑的眼神温润而压迫,嗓音是软的,“你既然对他无意,想来也不会在乎。” 还是要试探她。 “何时婚期?”姜衣璃问。 “开春二月。” 姜衣璃点头,“那你帮我备一份厚礼给他们。”说完,她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倒回榻上闭眼睡觉。 第116章 第三个除夕 谢矜臣看不出她到底是何态度,墨眸轻轻扫过她耳畔碎发,替她掖好被角,脚步轻便地走出去。 更衣沐发,再传唤府上郎中。 郎中恭顺地跪在地上,“回大人,夫人身子并无大碍,近日有些心神不宁。另外,请平安脉时老夫探得夫人脉象,约莫是滑脉……” “啪”地一声轻响。 修长冷白的指骨抖了一下,白瓷杯盖滑落,击打杯沿,茶沫溅出。 - 爆竹噼里啪啦,红纸屑漫天飞舞。 燕庭路院落里一派喜气洋洋,丫鬟小厮们穿着崭新的衣裳搬花挪草,有的忙着给裁剪窗花,有的笑嘻嘻往窗上贴“福”字。 “太高了!夫人!真的太高了!您不能爬!” 正堂的屋檐底下,树着一架木梯,姜衣璃手上托着一盏红灯笼,要爬上去挂,她的裙裾被翠微玉瑟两个人拽住。 拉锯中一步也爬不动。 姜衣璃黛眉往中间拧,苦恼地争执,“这才多高,我跳过二楼你知道吗?玉瑟不知道,翠微你知道的啊……” 再尝试,依旧挣不过两个人的阻力,梯子被撞得移位。 姜衣璃回头挤眉弄眼,“求求你们了,让我挂个灯笼吧……” 不然这年过得一点都没有参与感。 “在吵什么。” 一道冷润嗓音响起,丫鬟们扑通跪了一地,齐声喊“大人”。姜衣璃的裙角终于松了,她对上那道清润的目光,轻轻撇唇,“我刚才说我跳过二楼你听见了吗?” 谢矜臣黑眸一顿,抿直唇线,静静地点头,“我的错。” “那就别拦我了。” 姜衣璃趁机举着灯笼转身爬梯子,却不料腰间一紧,强硬的力道抱住她举高,嗓音舒朗,“你挂上去。” 她一下子离屋檐好近。 青色瓦片抵在眼前。 他抱得又紧又牢,丝毫不担心会掉下去,姜衣璃往下瞥一眼,算了,她伸手将红彤彤的小灯笼挂在瓦沿下。“好了。” 落地也是又平又稳。 谢矜臣伸出修长的手,拨了拨她鬓边碎发,笑着问,“开心吗?” 姜衣璃思虑道,“一点点。” 天色将黑。 国公府里上上下下热闹喜气,花厅里男女老少齐聚一堂,吃着果子,谈朝中事,王氏穿得端正雍容,抬起下巴听妯娌奉承。 织金暖帘被挑开,下人通传,说大公子的贴身护卫闻人管事到了。 王夫人面色和蔼叫人进来。 闻人堂觑一圈,低头抱拳,“大夫人,公子说今夜有事,不在这边过除夕了,让您和老祖宗及各位叔伯不必等他,他明早再来拜会。” “他不在家中还能去何处?” 王夫人脸色怒变,霍地站起,逼问之下,闻人堂不得不道出实情,今夜在燕庭路守岁。 “荒唐!” 二十多年克己复礼,严守礼节的长子,就这么把规矩踩在脚下了! - “你真的不回去吗?” 浓黑的夜色里霜气极重,窗口边的姑娘嗓子是截然不同的温软,像在春天。 “无事。”谢矜臣道,“不妨碍的。” 闻人堂回禀过消息接着苦巴巴地回国公府。 书房灯火通明,有纸页翻动声。 谢矜臣衣裳锦白,执笔时袖口银纹流光,他目光落在案头一只单独的青釉狮子笔架,蹙眉问,“你那只笔架呢?” 啊?姜衣璃迷糊地睁了睁眼。 “我让翠微收起来了。” 再过四个多月就能走了,她提前打包行李。 谢矜臣垂着眉,在纸上挥笔,薄唇轻启,不容置疑道,“拿出来,跟我一起写字。” 啊。 四方形的黑色窗子忽明忽暗。 焰火的彩光投在白纸上。 一杆狼毫笔垂直纸张,险些滴墨,姜衣璃眼疾手快抵进砚台边缘,沥了墨,想起一句应景的句子,“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写完这句,不知再写什么了。 她发一阵呆,偏头看,谢矜臣行云流水写了一大长篇公文,正在收尾,佩服。 爆竹声夹杂着欢声笑语。 姜衣璃坐不住了,无奈身边的大佛不动如山,她羡慕地说,“大家都在外面玩得好开心,我们两个在屋里枯燥地——写——字——” 嘭!嘭!的爆竹声做陪衬,更显寥落。 最后一个字完成,谢矜臣收笔,洋洋洒洒的字摊开。 “觉得无趣?” “嗯嗯。”姜衣璃期待他放自己出去玩。 他招手,她马上乖顺地过去。 一只骨感分明的手捏住她的腰肢,让她在膝上坐下。 谢矜臣拿出开口的红封,里面装十张一千两的银票,崭新整齐,十分惹人喜爱。 “哇!”见钱眼开。 姜衣璃数数银票,就要从他膝上起来,她突然有了唰唰写字的灵感。 不,是天赋。 腰窝处的手将她摁住,没能站起来。 乌睫垂下,和男人深黑缠绵的眼神撞上。 “玩些有趣的。” 烛光里的人面容俊美轩朗,骨相绝佳,微抬脸看她,颌骨冷硬锋利,眼神温润暧昧。 姜衣璃心脏一滞,他俊美清冷的脸朝她靠近,鼻尖发痒,她眼睛一眨,他低头亲上来。 双唇触上的一瞬,谢矜臣微微眯眼,掐她腰窝的手力道更重。 她难耐地推开他的胸膛仰起脸,望进他温涟的眸海,稍怔。有些结巴地问,“你会放我走的吧?” 温香如玉,他似被蛊惑,说,“会。” 掐她腰肢的手往上,指尖穿进她的发根,仰起下颌,将她的脸压向自己。 唇瓣相贴,由浅渐深。 子夜,天空五彩斑斓,各家各院管弦起奏,燕庭路院里也正式开席,满桌珍馐美馔,汤盅错落。 这是第三个除夕。 手边的人将她照顾得体贴入微,布菜,盛汤,不要下人插手,姜衣璃端酒杯时,喝到了一口淡茶。 “翠微,你买到假酒了?” 翠微愣愣地睁大眼,玉瑟低下头。 谢矜臣取下她的酒杯,“我让人换的,喝酒误事,少饮为妙。” “我待会儿又不处理公务,我又不是天天喝……” 他执勺往她唇前送了一颗圆子。 软糯香甜把她的嘴堵住了。 席间,谢矜臣以她的名义赏每人十两银子,月钱翻三倍,这在京中是难见地阔绰,富者如牛毛,肯对底下人大度的却少见。 最后,烟花炸开在天际,姜衣璃闭眼双手合十。 谢矜臣温声问,“许了什么愿?” “不兴套话。” 轻轻笑了声,谢矜臣盯着她认真专注的眉眼,说,“我帮你实现呢。” 姜衣璃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第117章 都是桓衡的错 回到寝房,谢矜臣也没有问出她究竟许了什么愿,姜衣璃始终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看来是很想成真的愿望。 姜衣璃上榻前数数银票,兴高采烈,路费有了,做生意的本金也有了,万事俱备,就等时间一到扬帆远航。 高兴得有点睡不着。 “璃璃。” 芙蓉暖帐里无人回应。 谢矜臣浴后裹一身清冽水汽,坐在榻沿,目光缠绵地看着合衣睡的人,他心口发烫,慢慢倾身亲她眉梢,浅浅地吻在雪白细腻的脸颊。 一只手捉住她纤细的腕骨,拇指摁住寸关,感受滑动的脉象。 锋利的眉眼柔和下来。 带着灼热的呼吸,他执起她的手腕,薄唇贴在她的脉搏,小心翼翼怕惊醒她,充满贪恋和珍惜。 他躺下时,为她除去外衣,动作兴许惊扰榻上人,惹她蹙眉,谢矜臣侧身将人揽在怀里,手掌轻轻拍抚着哄睡。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满足了。 卯时。 照规矩拜见尊长。 国公府里头一位自然是老祖宗,这位祖宗最宠爱谢琅,对谢矜臣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冷待,平平常常,去拜时老祖宗未起,礼数到就够了。 再拜父母,谢矜臣做上首辅后第一个防备的就是镇国公谢渊,没有传召,不准他进京。 人自然不在国公府。 有资格,有气性骂他的是王夫人。 “你如今行事越发荒唐,除夕这样的大日子,你身为谢家长子、谢氏一族的族长!你竟然缺席去陪你那外室?你把宗法规矩置于何地?你把亲族长辈置于何地?” 香榭院,王夫人梳着端庄发式,一袭淡紫绸缎,挺背坐在玫瑰圈椅里,叠着手,目光苛责,声音里含着整宿未睡的愠怒。 谢矜臣垂首听训,恭顺道,“母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 抬眼看了看母亲身后,焦嬷嬷立刻笑着给王夫人倒茶,喝了降火茶,王夫人松快些。 双手拨佛珠,端起严肃的慈善相。 “你自幼规行矩步,从不踏错,不仅是我们王谢两族,更是京中所有世家子弟的典范,这等荒唐事,以后不可再犯。” “是。” 茶盖轻响,王夫人于佛雾茶香中记起一事,试探问,“这亲事我已筹备了大概,婚服也在找京城最好的绣娘绣着,燕庭路那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孩儿正是要娶她。” “你——” 王氏刚降下的火气涌上来,焦嬷嬷为她顺气,正堂中,长身玉立的公子眉目温润坚定。 “母亲,您不必担心,孩儿会为她安排一个配得上国公府的出身。王侯将相,凭您满意。” 看看她想姓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 王氏筹备婚事近两月,满京城都知道家中要娶妻,风风雨雨,她此时才知中了儿子的套。 王氏后知后觉,一腔不满对着那燕庭路的人发泄,“你是被她灌了迷魂药,迷了眼,连母亲都敢欺瞒!” “并非如此,”谢矜臣低声道,“是孩儿哄骗她。” “有劳母亲。” - 除夕有守岁的习俗,晚上熬了许久,因而第二天姜衣璃至午时才起。 简单洗漱过,到正堂用早膳。 翠微盛了一碗鲜鱼汤,“小姐。” 这碗汤乳白浓郁,浮着香润的油花,刚凑到她面前,姜衣璃突然偏头,捂住嘴干呕。 “小姐您怎么了?”翠微放下汤来问。 “无事。”姜衣璃摇头,拿帕子擦了擦嘴,“我大概是着凉了。”她早上醒来时被子滑到了肚子下面。 准是谢矜臣晨起掀了被子没给她盖上。 “夫人,您试试这道汤。”玉瑟温和出声,端上一份紫苏生姜瘦肉汤。 不知是何做法,半点油腥也不见,但滋味好极了。 起初她对每天一盅汤有疑虑,但问过桓衡说都是补身子也就放下心,只是没深想为何要给她补身子,权当狗男人良心发现。 早膳很奇怪,满桌美味佳肴竟只有那道瘦肉汤吃着舒服。 正月初八,街上商铺陆续开张。 姜衣璃收到月娘送来的几盒胭脂,并邀她去茶楼相见的口信。 她没什么朋友,闲着差人备了回礼出门。 马车行在燕庭路和玉庭路交叉口,姜衣璃撩车窗牖的帘,视线望出去,一片杏林旗帜飘扬。 心里突然定了定。 车轮滚滚,碾了一圈,空旷的街道上赫然是一位文雅青年。 姜衣璃视线望过去,轻淡地笑了笑,从窗牖对他道,“桓太医,巧啊。” 桓衡看了看脚下,提着医箱站稳,点头,“巧。” 杏林旗帜被风吹得鼓起来。 青年站在深红的檐宇下,未上府门台阶,望着马车里的姑娘。 一辆马车后是另一辆马车。 冷白如玉的手撩着车帘,露出的面容清雅冷峻,鬓似刀刻,狭薄锐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前方。 谢矜臣下了早朝,把政务推置,去签了一份买契。 燕庭路和玉庭路交叉口有一座楼,地段好,流量密集,且周遭都是富贵闲人,选在那处,做什么生意都不会差。 拿了房契地契来送她,恰好看见这一幕。 闻人堂搭着腿坐在前头横木上,络腮胡皱巴着,犹豫道,“大人,夫人好像要出门,要去叫住夫人吗?” 谢矜臣冷道,“叫什么,让她说。” 黑眸紧紧盯住前面。 谢矜臣难以抑制地手腕发颤,他发现自己心胸狭隘到了极点。 两个人只是马车和路畔的对望,就已经像有人拿生锈的剑凿击他的太阳穴,在钝痛里视线异常清晰。 世界寂静,只剩他们两个人有声有色。 掌心装着地契房契的锦盒烫得几乎要融,谢矜臣黑眸凛凛,扼不住疯长的恶念,再说一句,他要把桓衡杀了。 而这时,前面的马车缓缓驶离。 他碎成冰渣的眼神乍然消解。 空旷的街道上唯有青年伫立在原地,凝望马车背影。 谢矜臣冷冷扯唇,放下车帘,她年少不懂事,都是桓衡的错。 第118章 谁告诉她的 天际如碎火流金。 斜阳入窗,姜衣璃临风坐在二层雅间,听隔壁的琴,模样惬意。 吱呀—— 门推开,月娘着红鸾裙,步履轻柔,抱着琴盈盈一拜,“姜姑娘,久等了。” 这两个月日子飞快,姜衣璃和月娘来往过两三次,看她像古代的明星商演一样,出席各种宴会场所,为自己挣盘缠离京。 不拘泥于红尘富贵,想要离开繁华乡,自觅天地。 这样的性子姜衣璃也很向往。 遂在心里引为知音。 “你的琴弹得真好,珍珠落玉盘,莫过于此。”姜衣璃由衷地赞叹。 月娘放下绿头琴,面上嫣红,掩唇忍笑,“姜姑娘这般说当真羞煞我,月娘的琴不让你见笑就很高兴了。” 姜衣璃:我才是见笑。 被一个倾国倾城,琴技出神的大美人崇拜着滋味很妙,她暂时没揭自己的底,回头对翠微说,“我们出府带的礼物呢,快拿出来送给月娘吧。” 翠微茫然四顾,“小姐,您没让奴婢带。” “没带吗?”姜衣璃也起身翻找,小盒子里装的都是零食点心,她一拍脑袋,“我们两个粗心大意的,早知道让玉瑟提醒我一下。” 月娘见没找到,眼神依然明亮,“姜姑娘要送我什么?” “秘密。” 她卖关子,月娘不急不躁,笑容更盛。 楼主差小厮敲门,“月姑娘,我们楼主说这是新酿的醪糟,送来给您尝尝。” 醪糟由糯米发酵制成,酒精度低,口感甘甜,端来时已煨热,醇香一丝一缕地勾着人肚里的馋虫。 月娘白润的手拿一只碗,放到姜衣璃对面,哗啦,倒了半碗。 姜衣璃眼热,双手去端碗,两道“欸”声同时响起。 前有月娘后有翠微一齐拦住她。 她惊奇地看看两人,翠微动唇,想说出门前玉瑟叮嘱她不能让小姐饮酒,还在风寒中,对面的月娘先出声道,“这是给翠微姑娘倒的。” 啊。姜衣璃笑笑。 她还欲盯第二碗,只见月娘放下酒壶,不倒了。月娘亲昵地压低声音,“你如今是怀着身子的人,万万不能饮酒。” 姜衣璃耳鸣。 “你说什么?” 翠微也呛了一口酒,擦着嘴,同样露出茫然的眼神。 月娘见她二人情状,略微吃惊,“府上的郎中没有叮嘱过吗?孕中饮酒对胎儿不好……” 铜炉里的银丝炭“噼啪”爆出一粒火星。 姜衣璃耳膜嗡嗡作响,周遭失声,指尖脆弱地蜷缩着,嗓音发哑,“这话怎么说?什么胎儿,孕中……你说的是我?” 震惊地望向对面,企图找到玩笑的证据。 没有。 月娘望了望翠微,见她同样离奇地瞪着自己,解释道,“上回在来福酒楼玉瑟姑娘点的菜色全是孕中之人喜食,又避花椒肉桂等佐料……且姜姑娘久坐乏力,嗜酸,干呕这都是孕中之状……” 月娘定了定神,一针见血问,“姜姑娘多久没来月事了?” 姜衣璃猛地起身,带得木色茶桌一晃,酒碗“哐当”坠地。 温酒洒湿了鞋袜,转瞬冰凉。 她的月信极准,跟谢矜臣在一起喝多了避子汤就不准了,的确是两个多月没来了。 心底猛然发寒,她轰地朝地下跌去。 “小姐!”“姜姑娘!” 姜衣璃弯腰扶住桌沿,眼里遽然含怒,原来这些天的困乏,干呕不是风寒…… 腕上脉搏剧烈跳动,似在擂鼓。 一遍遍告诉她,你走不掉,你的梦想碎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你走。 姜衣璃直起身,六神无主,跌跌撞撞往外走。 “姜姑娘!”“小姐!” 翠微在街上一家不起眼的医馆找到她,她取了腕上的白玉镯,给中年大夫,哽着喉咙说,“号脉。” 中年大夫抬眼,看她后头衣衫整齐统一的护卫,谨慎地伸手搭帕子,把了片刻抬眉道,“姑娘是…夫人是喜脉……” 乾清宫。 屏风之后,一道玉立修长的人影动作窸窣在更衣,红色官服挂在围屏上,墨袍,腰封,一件件穿在身上。 太监捧着两摞奏章来,见谢首辅踉跄间一脚踏出,有眼色地让路。 谢矜臣并未看他,冷冽的面容沉得滴水,踏出朱红门槛,嗓音似冰,向后问,“谁告诉她的?” 闻人堂在主子后头追得亦步亦趋,快速地回道,“夫人今日去了楚楼,当是月姑娘发现了什么,透露给了夫人。” 谢矜臣眸色晦暗。 孕三月,该显怀了,他早知瞒不住,可这一刻难免突然。踏步间行色匆匆,凉意袭骨,又陡然觉得如释重负。 宫道开阔,即墨牵着马车立在石柱下,揭开车帘等候。 - 燕庭路,姜衣璃拖着沉重的步子,三魂丢了七魄,死气沉沉地走进正堂,粉蓝的裙裾被风吹得冷峻,似一个冰人。 “夫人,您回…”玉瑟笑着迎,见她面容僵冷未披狐裘,反而是翠微抱着,心下一滞。 她顿了顿,扑通在地上跪下。 玉瑟低着头,“夫人,奴婢知错。” 翠微一脸怨愤,气得脸都红了,正想跟她理论呢,谁料她先跪了,张嘴语无伦次起来,“玉瑟,你竟然骗我说小姐是风寒之症,亏我把你当好姐妹,你,你,你天天给小姐吃的什么汤?你对得起小姐这么关心你吗?” 玉瑟跪地,头深埋颈中,嗓音哽咽,“奴婢对不住夫人……” “你哪里对不住我。”姜衣璃声音发冷。 “是奴婢,”玉瑟哽塞,“奴婢每日熬汤安胎,诓您说是治疗风寒。” “你听吩咐做事,何错之有。” 姜衣璃脖颈纤长,微微向上抬着,喉咙滚动,她嗓音冷落寂寥,踏进房内再也没有出来,也不准人进去。 玉瑟背脊削瘦跪着不起,眼角泛着红。 噼里啪啦的声响猝不及防,翠微吓了一跳,怀中抱着狐裘想进去。 玉瑟对她摇摇头,两个人一站一跪都僵持在原地。 房中花瓶,瓷器,玉饰古玩,接连碎成渣滓,又有屏风翻倒,桌椅碰撞声,小半个时辰才停歇。 光听着声音足以想象里面是怎样一片废墟。 谢矜臣赶到府上时,所有人瑟瑟发抖,正堂里一站一跪,匆匆瞥一眼就知缘故,他令人退下,墨衣带风走进寝房。 眼前是一片狼藉,遍地是棱角锋利的碎片,好似经历一场战争。 倒塌的屏风前遍地雪屑,依稀看出是他曾一时兴起给她写的字据,被人泄恨似的撕了个粉碎。 第119章 我会死的 榻前的姑娘冷冰冰地站着,室内光线暗,看不清她的眼神,不知是否哭了,那张小脸死死地盯着他。 谢矜臣踩着碎瓷,朝她身边走去。 离近了,看见她眼尾通红,没有哭,许是愤怒极了,嘴唇抿着,全身都在发抖。 “璃璃,你听我说……” “啪!” 一记巴掌清脆响亮地甩到他脸上。 用了十分力气,谢矜臣头微微偏向一侧,面上立刻浮起五道红指印。 口中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咽下那丝血汽,面色不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润,平静得带着点纵容,“解气了吗?不解气你再打一次。” 姜衣璃双目猩红,怒视他凛雅矜贵的脸,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眼泪滑落,接着像开闸放水,泪珠滚滚。 “谢矜臣,你就是个混蛋!” 掌心震得发麻,浑身泛冷,不到片刻功夫,整张脸都哭得湿漉漉的。 她怀孕了,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你听我说。”谢矜臣凝望她湿泞的脸,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他伸手将人按进怀里,耳鬓擦过湿冷的泪,哑声道,“是我不好。” “你别动怒,当心影响了胎气。” 修长的手覆在她轻颤的背脊,捋顺她的黑发安抚着。“太医说你身子骨弱,又是头胎,若是打掉以后恐难再有,留下他吧。” 姜衣璃眸中淌泪,你们这古代破烂的医疗条件,凭什么生孩子?她又凭什么再带一个人到这该死的时代接受鞭挞? 周身血液冷凝,恨,怒,绝望,整个人瑟瑟发抖。 “我会死的。”她嗓音冷清。 “不会的。”谢矜臣掌心轻按,将人搂得更紧,嗓音沉稳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生下来,我养。” 姜衣璃只剩冷笑了。 生孩子过鬼门关,小产的危险也不遑多让。古代的针灸,草药未必能流干净,必要时按摩捶打,捣衣杵舂腰,以暴力击腹。 打胎的“打”字就是这么来的。 这和避子汤不是一个量级,这是死路。 谢矜臣似乎想说服她,温声道:“去年六月,沈昼抄了薛家,璃璃,你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了。” “我会娶你,或许你已经从其他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都是假的。我要娶的是你,婚事已经筹备妥当,嫁衣不日即可送来,留下来吧。” 鼻腔酸疼,姜衣璃红着眼,怒道,“言而无信的骗子!你从来都没想过放我走,你看我像笼中鸟在你掌心扑腾,你是不是很得意……” 谢矜臣顿一下,“璃璃。” 骗人怎会得意。 “璃璃,你骗了我这么多次。我只骗你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他掌心轻轻压在她削薄的背脊,把人揉进胸膛,想要暖热她冰凉的体温。 暗室中静谧得只有两人的呼吸。 “谢矜臣,”姜衣璃嗓音抖颤,克制着哭腔,擦过他耳鬓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恨你。” 指尖一顿,谢矜臣置若罔闻,缓慢地拢紧她的腰身。 “婚期就定在三月吧,” 他为她择选了几个身份,长庆侯府唯一的嫡女,或是太傅的孙女……改个姓而已,名正言顺地嫁进国公府。 “我死也不嫁。” 第120章 婚期 第二天,下人说姜衣璃绝食。 结束早朝,谢矜臣进屏风后匆忙更衣,太监有眼色地把奏章送到案头。昨日加今日一摞一摞小山推挤,有几份掉在地上。 赶回府中。 翠微端着青花小碗,红着眼哭道,“小姐,您吃点吧,您还有…” 她将目光落在帐中人小腹上。 帐中的姑娘倚靠玉枕斜坐,黑发披散,遮住半张美人脸,眉间锁着浓愁,脸白如纸,没生气地盯着虚空。 “给我。”冷润的嗓音凭空出现。 翠微转头,又怕又惧,哆嗦着把青花小碗递给刚进门的人。 谢矜臣执着碗勺,在榻沿落座,修长冷白的手舀一勺白术鲫鱼汤,送到她唇边,姜衣璃冷漠地把脸转过去。 削尖的下巴精致瘦小,十分可怜。 他的动作顿了一顿,勺子放回碗里,面色冷清,连同碗一起递出去,“换一道来。” 玉瑟送来了第二道汤。 谢矜臣接过舀汤喂她,帐中人不理,他淡淡地开口,“再换。” 连着换了五六道。 一只黄陶碗放进他掌心。 碗中陈皮山药混着排骨,香味浓郁,咕噜噜浮着极薄的金黄油腥,谢矜臣舀一勺,送至唇前吹气。 白雾携着乳香扑面,他冷峻的眉头轻轻蹙了下,指尖捏着勺柄,泛出青白色。 轻轻地把汤吹凉,谢矜臣倾身向帐内,将汤送到她唇前。 “吃一口。” 帐中美人虚弱颓靡,提不起精神,不给他回应,不尝汤,也不答话。 谢矜臣淡然端坐,左手执着碗和汤勺,右手轻轻抬起,抚她的乌鬓,指腹在她脸颊摩挲,嗓音不轻不重地说,“我不欲做令你难过的事,璃璃,你知道的。” 他的指腹凉润,嗓音温和,望过来的眼神缠绵而温柔。 似在用最软的声调哄着情儿。 可不难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威胁,那沉在眼底深水下,无声的压迫。 “你卑鄙。”姜衣璃的瞳孔动了动,纸白的脸转向他,眼睛还透着几缕薄红。 她不用膳,是因为得知有孕后,胃中反应强烈起来,她闻到任何味道都想吐。 陶碗和勺底碰撞出轻而脆的声响。 谢矜臣执勺搅了搅汤,垂着眸,鸦羽长睫根根分明,卑鄙就卑鄙吧。 骨感硬朗的手执起汤勺,舀半勺汤吹凉喂她。 “喝一口,你听话些,我不会做什么的。” 姜衣璃眼眶湿红,瞪着他。半晌,低头含住汤勺,执勺的人倾斜勺柄,将汤送进她口中。 还欲再喂第二勺,帐慢晃动,她的身子趴伏向外,一只手按住胸襟,一只手仓皇地扶住他。 干呕一阵,吐干净了她攥着帕子擦唇,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瞳孔闪过黑亮的光。 “你看到了,不是我要绝食,我根本什么都吃不下…” 卷翘睫毛沾着水,面色苍白,眸黑唇红,脆弱又可怜。 谢矜臣眉锋蹙得更紧,他的指尖用力收紧,一边叫下人进来收拾,一边搁了碗,起身搀扶她,“怎么吐成这样?” 姜衣璃没答他。 昨天之前,姜衣璃只是偶尔碰到太油腥的会吐,非常偶尔,因此她也没往怀孕那处想。 但得知后,五脏六腑都似脱缰野马,不管不顾了。 孕吐要了她半条命,想了想,大约受心情影响严重,她极度地厌恶这个孩子,极度,极度地厌恶。 恨得极了,恨得想同归于尽,一尸两命。 脑袋里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姜衣璃突然地再次伏倒,朝外干呕。 她的肩膀耸起来,颈侧青筋隐现,喉咙里发出细而尖的呜咽,手指攥着帕子掐进掌心,不顾疼,只一味收紧。 一只温厚的手掌落在她背脊,动作轻而缓地安抚。 “漱漱口。”谢矜臣抬手接一杯茶,单膝蹲在榻前,左手抚着她的背脊,右手端起茶,见她不接,便尝了尝,“水温正合适,喝一点。” 姜衣璃胃中泛酸,勉强地抿了一口。 膳食也吃不下,乌鸡,鲈鱼…闻到什么恶心什么。 翠微急得团团转,玉瑟在外间冲她眨眼,她跟出去,端回来一碟水焯蓼荞。 谢矜臣喂姜衣璃吃了一半,问她,“有没有好些?” “还是想吐?” 室内月洞门外,翠微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见玉瑟端来一只扁平的竹篮,里面是淘干净的青杏,一颗颗椭圆清润,沥着水。 玉瑟盛一盘,端给她,“你把这个拿给夫人,压一压。” 翠微心道自己怎么没想着,但还有些责怪她,怏怏不乐地端过白瓷盘送去里面。 青杏葱茏绿润。 谢矜臣拈起一颗,用这辈子最大的耐心,蹲在榻前,轻声细语哄人,“璃璃,你试试。” 青杏极酸,平常人尝一口酸得眉毛抽搐,偏偏最对孕妇胃口,姜衣璃低下头,艰难地就着他的手,张嘴咬下半颗。 那股涩意充斥口腔,立刻把胃中的暗涌压制回去。 谢矜臣面色和缓,剑眉稍稍舒展开,也终于如释重负似的,总算放心回宫理事。 墨袍翕动,他站起身,扫一眼窗下,蹙眉道,“把这房间里柔靡的香料换了。” “是。” 走出外间,侍候的丫鬟婢女们都跪在桌椅边,谢矜臣余光瞥见深色木案上的扁平竹篮,抓了一个青杏在手心。 翠微和玉瑟跪在一处。 等人走了,她拍拍膝上灰尘起来,端着脸对玉瑟道,“那道水焯蓼荞是你做的,你让我去送,青杏也让我送,你怎么不自己送?” 玉瑟低声说,“夫人应当不想看见我。” 她身上笼罩着淡淡的怅惘。 翠微本想责骂她,一时不好意思起来,结巴半天安慰她道,“小姐就是这会儿情志不高,她肯定不会赶你出府的。” 玉瑟没说话。 正是知道,才内疚。 对话声轻悄悄地传进寝房内间,落在姜衣璃耳中,她穿着寝衣,面色洇红地靠着玉枕,一只秀气白皙的手慢慢掐着自己的小腹。 她知蓼荞和青杏都是玉瑟送的。 其实实在没有理由责怪她,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力,玉瑟更没有,同在牢笼中,同在夹缝下。 一个弱者,怎么能挥刀向更弱者。 - 这些天谢矜臣异常忙碌。 下人照看得不好,姜衣璃只有在他看顾下才能勉强吃一点食物,谢矜臣就这样每日六趟来回皇宫和燕庭路别院。 朝中政事堆积,各色奏章摆满两张书案,翻不过来。 他一边乘夜秉烛批阅,一边匆匆往返。 第三日,他预备回燕庭路,刚出宫被国公府小厮截住,马车拐回国公府。 香榭院,王氏端着架子,“消息都传出去了,全京城都知道咱们谢家要娶长媳,你那外室倒是好气性,稳坐钓鱼船,也不见她来拜见我。” 谢矜臣绯红官服,长身玉立,一手托着纱帽,一手轻捏眉心,声音含着疲惫,“母亲,她身子不适,还劳您多担待。” “有了?” “婚事的确不宜再推迟,”谢矜臣没直接答,温和地商议道,“婚期就定在三月十二吧,黄历上说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王氏欲说道他,见他眉梢镌着连日的疲乏,勉强咽下去。 姜家女她原是看不上的,更何况今时今日谢家权势更盛,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娶亲消息已放出去,总不能迎空花轿。 这门亲事她不同意也得同意,故总觉是姜家女给长子设套。 但他还知给那姑娘找家世来匹配国公府的门楣,诸多不足之中,也就遵从礼法规矩这点差强人意。 燕庭路别院。 踏进门,谢矜臣扫一眼窗牖下的鎏金瑞兽香炉,剑眉蹙了蹙,香料换了,但仍然令人胃腹不适。 翠微蹲在榻前,给榻上姑娘拍背,听见声音惊鸟似的缩着行礼,“奴婢参见大人。” 谢矜臣坐下。 榻中人挽着简单的发髻,乌云垂鬓,靠在他臂弯,馨香盈怀。他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蝴蝶骨抚到腰窝,像在给猫顺毛。 “午膳用得如何?”他柔声问。 姜衣璃胸口喘伏,纤细的手指攥着帕子,并不答他。 室内静默片刻。 翠微心疼地站在一侧,回道,“小姐今日身子更差了,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吐。” “怎会如此?”谢矜臣眉目蹙起细峰,他立刻吩咐道,“出去找闻人堂,让他请太医来。” “是……” “等等——” 翠微旋身停步,望向小姐。 谢矜臣同样凝眸端看,伸手替她撩起鬓前的发丝,怀中的人看看他,一字一句说,“我要桓太医看诊。” 第121章 只要桓衡看诊 谢矜臣面色立刻沉下来,漆黑的瞳眸压抑着不快,几乎想冷脸告诉她,桓衡的品级不配给她看诊。 他和她是不一样的人,云泥怎配并论。 姜衣璃湿亮的眼执拗地望着他,等他点头。 谢矜臣觉着指尖捻的发丝在发热,恍若烫手,而又冰冷刺骨。 “桓衡成婚在即,太医署正令他休假,怕是没工夫来为你看诊。”他刻意咬重某些字音。 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幼稚。 文在朝堂武在战场,他每一仗都赢得很轻松,不费吹灰,但却在她吐出桓衡的名字时有几分灰凉的挫败感。 那双柔软的唇一字一句摧毁他。 “我只要桓衡来看诊。” 谢矜臣指尖蜷了蜷,执着地追问,“为何非得是他?” “因为我只相信他,”姜衣璃眼睛水润润地盯着对面,冷漠刻薄,泾渭分明,“除了他,我谁都不信。” 两道目光对峙无言。 太医署零零散散有数百人,真正高品级者只有十余位,这些人齐聚燕庭路。 院中红彤彤一片云海。见到他,这片红云翻滚起来。谢矜臣眸色暗了暗,他离奇地发现,自己看着这乱糟糟的人群竟有呕吐之意。 “拜见首辅大人——” “是何情况,”谢矜臣开门见山,直接问,“怎么会吐成这样?” 太医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此时正二月,阳光稀薄,刚下朝的谢首辅穿着官服,眉眼清冷,不怒自威。太医们推搡着,最后是刘医正回话。 “回大人,夫人的害喜之症远超常人。据脉象看,是忧思恚怒,加重了其状况……” “怎么治?”谢矜臣沉着脸负手于后,咀嚼恚怒二字,眉锋冷冷抬起。 刘医正更低身道,“回大人,此症不在药石。心病还需心药医,若能怡悦开怀,病势自缓。” 这话换个说法是,要顺着她。 谢矜臣冷恹摆手,令其退下。红云滚滚,翻出袖口白浪,太医齐身告退。 翌日。 乾清宫。 金丝楠木案头,从左往右摆着笔墨,奏折,谢矜臣清贵凛雅端坐其间,朱笔批批画画,阅完一份折子,叫闻人堂。 “通知礼部,瑶光公主婚期提前,明日送公主出嫁。” 闻人堂低身道:“是。” 本来瑶光公主婚事在四天后,这是二月里京城最脍炙人口的茶余闲趣,突然提前,到时又是一桩奇谈。 离开后不久,闻人堂脸色铁青回来,“大人!大事不好了……公主殿下薨了!” 朱笔一顿,在纸面划出一道血痕。 谢矜臣蓦地抬眸,眼底黑得发亮,裂纹下一瞬才来得及遍布冰霜似的脸。 拇指中指合力一折,御笔“啪”地一声断裂,朱砂玷染整本奏折。 “如何死了?” 闻人堂躬身,低声应,“是自缢而死,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凉了,属下已差人守住殿门,暂未声张。” 谢矜臣垂着乌睫,冷蔑地扯唇,眉心拧出细纹。 这门亲事,他等了许久,可以说,这份迫切比自己想成亲也不差哪去。 偏偏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大人,是否…准允礼部发丧?” “婚,事,照,常,进,行,”谢矜臣咬牙恨道,“牌位他也得娶。” 上天让他们有缘,他偏不准。 公主薨逝实则并非意外,前一日,谢芷召见太医,问燕庭路那位身患何疾?被唤来的太医支支吾吾。 谢芷媚笑:“哀家与兄长同姓谢,是一家人,有何好瞒的?” 老太医只好如实相告,说那位夫人害喜严重。 谢芷眼神尖锐。 手指抠住案几,脸色发白,她不由得恐慌起来。 垂帘太后只是虚名,自己无权,殷殷切切只盼儿子成年后,兄长能大义凛然,还政还权。 可若兄长自己有了儿子,他还会还权吗? 这把龙椅,他愿意给亲儿子,还是外甥,答案似乎很明显。 谢芷煞白脸,浑身发抖。她察觉太医的目光,弯唇,露出个诡艳的笑,让太医退下,并让侍女赏赐他一盒金条。 待人走后,她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贴身宫女扶住她,“娘娘…” 谢芷如寒夜遇炭,迫切地抓住她的一双手,眼睛上抬,可怜兮兮地问,“给陛下熬汤的药方呢,找出来,找出来……” 就在这时,瑶光公主找到慈宁宫,哭哭啼啼说不想嫁,一口一个皇嫂,想让谢芷找首辅求情。 从婚事定下起,她就一直不满,新起之秀怎比百年世家,她心里看不上桓衡。 谢芷收拾好表情,坐在高位,鎏金护甲抚过朱瑶的头顶,眼尾的胭脂鲜红欲滴,揶着嘲意道:“不想嫁桓总督的弟弟,瑶光,你想嫁谁?” 朱瑶眼里溢出惊喜,以为皇嫂要帮自己,擦干眼泪鼻涕,伏在谢芷膝上道:“皇嫂,瑶光心悦沈都督,想嫁他。” 谢芷脸一冷,沈昼和陈家二姑娘定了亲,她多次传召,那陈家二姑娘说是病得厉害,从未进宫。 朱瑶道:“陈家名声臭成那样,他家姑娘怎配得上沈都督,我跟他才是天生一对。” 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算来算去也只有沈昼能配得上她,朱瑶这样想。 全然没察觉,皇嫂眼底逗鸟的玩味,在一瞬转冷。 朱瑶趴在皇嫂膝上,她背后的贴身宫女不经意抬眼,打了个哆嗦,菱形脸苍白如纸。 她是当初在雍王府带路,企图哄骗姜家姑娘去水月轩让贵女戏弄,被踹进水里的那一位。当年正是朱瑶起的头。 小宫女被太后的眼神吓到,哆哆嗦嗦,腿一软扑通跪了。 第二天,她伺候公主晨起,进殿发现公主自缢在梁上,吓得精神失常,被打发进了冷宫。 公主薨逝的消息傍晚才被闻人堂知晓。 这边得了令,立刻去礼部知会,尚书侍郎及礼部所有官员大眼瞪小眼,这般离谱,当真是谢首辅的意思? 闻人堂一身黑压压,言简意赅让他们照办。 这场婚事惹得满京城瞩目,风风雨雨,讨论得热火朝天,牌位上花轿闻所未闻,史无前例。 第122章 他开始怀疑自己做错了 城中都是看热闹的,猜测这场国嫁之礼送牌位是恩还是威,而桓家门上挂着红绸,院里一片死寂。 桓家嫂嫂抹着眼泪,“公主薨逝不办葬礼,还以正妻之礼把牌位嫁过来,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桓征安慰,“莫哭,你身子不好,哭多了伤胃。” 京城距离江南甚远,他为出席弟弟婚事,因而上奏请求休假,年后一直未离京。 桓家嫂嫂哀叹,“我这是为从之哭,他年纪轻轻,娶个牌位算什么事。” 祠堂里。 桓衡一身红色吉服,手中执着三炷香,晃了晃,别进三足两耳的铜鼎里,青烟缭绕,黑漆牌位用红绸裹着,金粉镌刻“瑶光公主朱瑶之灵位”。 青年躬身拜过,出来面见兄长嫂嫂,各自行过礼,他蹲伏嫂嫂膝前。 “嫂嫂,没甚好哭的,我心有所属,若娶了人来冷落,对谁都不好。这牌位我不觉得委屈。” 燕庭路。 二月天气乍暖还寒,今年无雪,房中的暖炉徐徐吐烟,氤氲着淡淡的青草香。 这是筛选好几遍的香料,总算闻着不会恶心。 “今日是桓太医和公主殿下成婚的日子吗?”一只手探出窗外,阳光穿过指缝,落在姜衣璃的脸上。 翠微嘴一动,撮住,很重地点头。 闻人管事提早吩咐,谁也不能透露花轿里是牌位这件事,今早玉瑟也说,不要告诉夫人。 她不信闻人管事,对玉瑟倒有那么两三分信任。 晌午,外间有人通传,说是绣坊送东西来。 翠微抬眼问,“送什么?” 玉瑟抿着唇,没直说。 - 谢矜臣回到燕庭路,院中的气氛有些古怪。 他立刻察觉,准是屋里又出了问题,果然寝房内怨气浓重。 晌午他差人送来的嫁衣熠熠生辉挂在屏风前,那是京城最好的绣娘,百多人辛辛苦苦两个月绣成,薄如蝉翼,灿若云霞。 一抹姜红汤汁斜洒腰间。 桑蚕丝遇水受损,不仅是玷脏,更是直接把嫁衣毁了。 “璃璃。”谢矜臣跨进,嗓音温润。只看了一眼嫁衣上的汤渍,竟然没有太意外。 她这些天情绪总是不好。 “把你的嫁衣拿走,我说了我不嫁你听不懂人话吗?”榻上人黑发披肩,没梳发髻,秾丽的脸因愤怒而晕红。 听不懂人话,相当于明着骂他是禽兽了。 谢矜臣微微蹙眉,命令丫鬟小厮退远些,他总不能在下人面前挨骂。 地上有一片白,谢矜臣足尖停下,捡起来,发现是她绣了两个月没绣好的香囊,香囊口袋被撕。 想来是绣娘送嫁衣,本着让新娘“动一针”留福的仪式,惹了她动怒,逮这香囊撒火。 谢矜臣弯腰捡起撕裂的香囊,缓声道:“这件嫁衣你不喜,我再让人做新的来。”他手心攥着撕裂的香囊,安然坐在榻边,眼神温和纵容。 “前天就告诉你了,”姜衣璃怒目瞪他,头发丝发着颤,“我不嫁,你再送一百件我也不嫁!” 谢矜臣恍若未闻,漆黑的瞳眸垂下,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清俊的脸上温情脉脉,“宜早不宜迟,再迟,你腹中就显怀了。” 他端正神色,略微严肃地说,“腹结珠胎登喜轿,恐失体统。” 姜衣璃这几天睡眠不好,神经紧绷,轻而易举被他挑起怒气,语带讥讽,“我又辱没你的门楣了?” “并非。”谢矜臣凝着她愤怒的脸,略略蹙眉,沉声道,“对你不好。” 是以,至今他还藏着她有孕之事,只待她想通。 姜衣璃板着脸冷嗤,“早知道不好你就不该做,现在装模作样。” 谢矜臣恍若未闻。他眉眼清润,温和道:“璃璃,哪怕不为自己,你总该为腹中的孩子想想。礼法当道,你不肯与我成婚,如何把他生下来?” “将来他又该如何自处?” 修长的手指覆在她腹上,动作轻柔,但无疑存在感极强地提醒她,让她不要再任性。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柔软的绸衣传递到她身上。 变得烧灼起来。 这不是孩子,这是个烫手山芋。 姜衣璃早就到崩溃边缘,情绪决堤,“那本来不是我的责任,是你造成现在的局面……我一点都不想生孩子,更不想给你生!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不想当你的正妻,以前不想,以后也不想!” 冷白如玉的手欲收回而僵在半空,凝固—— “我真的很恨你。” 榻中人睫毛一眨,“啪嗒”掉下透明的泪珠。 谢矜臣目光晦暗,心脏似被这颗眼泪搅动,紧得发疼,她一颗一颗眼泪都砸进他胸腔里,沉重,滚烫,让他无力招架。 她说,恨他。 淬着浓烈憎意的眼睛凝着他,湿润黑亮,眼眶红了一圈。 她在真真切切地恨着他。 谢矜臣被这个眼神定住,胸口吹进了寒风。她恨他,自从得知有孕后,她再也没有展颜,言行一致地恨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他没有退路。 第二日,月娘来燕庭路弹琴,弦音绕梁。 曲终她十指覆琴,叹道:“我方才故意弹错了一个音,若在平时,姜姑娘必然早听出来了。” 她垂眸说,“其实我是来辞行的。” 月娘这段时日赚足了盘缠。闻人堂找她,她起初以为是奉命杀她,准备坦然赴死,没料到给她一大笔钱让她来燕庭路演奏,不得不收。 这一笔足够她离开京城了。 姜衣璃心力交瘁,没有回应她,眼前视线模糊,渐渐地一日又过去。 晚膳时,谢矜臣归府,膳房送上几样宜孕妇吃的食物,勉强地让她用几勺鱼肉羹,吃完就吐。 纤弱的人靠在臂弯里,吐得昏天黑地。 姜衣璃眼神湿濛,飘忽地四处寻找出口,与他相撞,通红的眼睛水光潋滟,“哪怕我死,你都想要这个孩子是吗?” 谢矜臣动作倏顿。 “不会的。”他说。 谢矜臣没再强迫她用膳。 丫鬟将室内收拾干净,地上换了新的织金芙蓉毯,角落里瑞脑金兽徐徐吐烟,烧出温和暖香。 他嗅到香,眉峰略蹙,帐中美人虚弱倚靠玉枕,面上洇红未退。 是刚才呕得太厉害,面上浮了红。 谢矜臣已更换了一件新衣,墨云金纹,玉佩悬腰,他坐于榻前,一口气吸到一半忘了吐:“我明日准桓衡来为你看诊。” 第123章 透过我在看着另一个人 掌心的脸热腾腾的,红得有几分病态。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正了神色看他。 谢矜臣捕捉到她的眼神变化,掌心触着的那点肌肤恍若烫手,他薄唇抿直,话在喉咙压了压,“见了他,你还愿意把孩子生下来吗?” 姜衣璃含着怨怼,质问,“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 一句话恍若举足轻重,谢矜臣竟只能由此寻求安慰。 第二日,桓衡来燕庭路看诊。 他着青衫,冬日寒意未退,总显得他身量单薄,进室内后,先同首辅见礼,再唤,姜姑娘。 府中所有人都唤夫人,只有她那个笨丫头唤小姐。 桓衡也这般惹人烦。 谢矜臣不悦蹙眉,倒也没有发作,只含而不露地宣誓主权,“内人害喜严重,有劳桓太医把脉。” 青年躬身:“是。” 说罢,谢矜臣在身侧那道目光强烈的注视下,无奈地点头,唇角牵着一抹冷意退出室内。 房间里霎时空了一大片。 姜衣璃倚靠玉枕而坐,乌鬓光滑,发间素净,她坐正身子欲张口,先环视一圈,红唇慢慢抿住。 室内的茶案一只壶坐在木盘中,四只碗向下盖着。 兴许可以用手指蘸水说些暗话。 这个念头未说出口,桓衡目光轻柔,安慰道,“你想说什么,可以放心说。” 姜衣璃惊奇。 桓衡低了低头,含蓄谦恭,“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味道,为医者,嗅觉较常人灵敏些,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三人的气息。” 没有吗。 姜衣璃缓一口气,没料谢矜臣那厮这般清高。她重新望向对面,信任地把手腕递出去。 纤细白皙的腕骨倚在榻沿,盖上丝帕,青年的指腹压上脉关。 “是喜脉,约莫有三个月了。另外肝经不畅,姜姑娘,恚怒伤身,对胎儿也不利。” 姜衣璃拧眉,面露渴求,“能打掉吗?” 青年脸上平静,只微微抬眉,中正地道,“从脉象看,你吃过许多凉药,补物虽将身子养回了一些,但底子薄,又是初胎,若强行打胎恐有损本体,日后难再孕。” “我并不在意,我也不喜欢孩子。” 姜衣璃问:“三个月…能流干净吗?” 桓衡:“三个月胎儿已基本成形,药物,针灸,或者别的方法,没有人能保证一定万无一失。” 姜衣璃脸色灰白,卸力地垮了双肩,倚靠着销金帐幔,眨眼间枯萎颓败。 桓衡缓慢地说,“且谢大人对此事之看重,姜姑娘,你若腹中有失,恐怕整个太医院都要遭殃。” 姜衣璃脸色更难看了。 无端地,那么多人的性命系在了她身上。粉色的指尖抚着小腹,将丝绸面料掐皱,指节泛白,腕骨轻颤。 好恨谢矜臣。 绝望在空气里静默地织网,笼罩住她。 青年微微抬起脸,温和道,“姜姑娘,天无绝人之路。” 那她还能往哪走? 姜衣璃眼神哀伤,睫毛垂下一片暗影,突然,她抬起眼,眸中微亮,似乎想到了一个主意,望向青年,欲言又止。 青年面容温和平静,鼓励式地回望她。 眸中突然泛酸,姜衣璃燃起渺茫的希冀,看对面,红唇开合,“你能帮帮我吗,我…我真的找不到信任的人了。” 她的嗓音轻轻地发颤。 期待他开口,又似乎怕他给出失望的答案。 “是我的荣幸。”桓衡说。 【是我的荣幸】 多媒体教室里,桓衡穿着一身白,在讲台上操作键盘,他清润的眉眼含着谦谦笑意,偏过头对她说这句话。 讲台上的幕布正放到最后一页,感谢观看。 教室里人散得三三两两,姜衣璃双手抱着一本医用物理蓝皮书装好学,说有不懂的可不可以问他。 桓衡这样答。 后来姜衣璃才知道,她拿的书太太太基础了,问医学博士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一出门闺蜜告诉她,你刚刚把书拿倒了。 她第一次犯这种蠢,可桓衡答得那么温柔。 姜衣璃忽然觉得眼睛热,不知不觉眼泪蓄满,她的视线一片模糊,朦朦胧胧,看见一截白皙的手伸到了脸前。 她眨了眨眼,泪意沾湿睫毛,那只手也停住。 桓衡慢慢将手收回,终是碍于礼法规矩,没为她拭泪,他看着她,嗓音平缓,“你好像…总是透过我在看着另一个人。” 第124章 都是你娇纵出来的 眼泪潸然滚下。 姜衣璃目光呆滞,望着他,顷刻间润湿整张脸,泪珠一遍遍浇灌细腻的面颊,怎么也抑不住。 模糊的视线里桓衡手足无措。 他面色略微迟疑,不知一句话怎会惹她眼泪决堤,低头,小小地递上一张绣竹叶的手帕。 浅色的唇动了动,最终无话,只看着她。 姜衣璃吸了吸鼻翼,想跟自己说不要哭,但是忍不住。 她在这个时代只有三次被情绪反扑地哭,第一次,是在船上谢矜臣猜到她来自不同的地方,她吓得。 第二次是怀孕,她气得。 第三次就是现在,因为桓衡一模一样的话。 姜衣璃没有接那张帕子,她默默掉眼泪,桓衡静静地看着。直到她轻轻吸了吸鼻翼,拿手背擦擦紧绷的脸,才缓慢地开口。 “我从前有一个朋友,也是医者,皎皎如月,慈悲为怀,对谁都是温温和和有求必应的样子,跟桓太医有几分相似。” 桓衡点头,面容平和地问,“那他应该不讨你的厌?” 姜衣璃破涕为笑。 窗牖下的香炉三足鼎立,清淡的香味弥漫整个室内。 桓衡双肩平展,和缓地仰起脸,“你需要我做什么?” 待姜衣璃说完,他眉梢轻轻拧住。 “古书上似乎有记载过只言片语,我尚且不能保证做得出来,待我回去翻翻医书,再来告知你。” 桓衡提着医箱离开,走了半步,他回身,侧影清瘦修长,温和地说,“姜姑娘,你才二九年华,未来的路还很长,总有云开月明的一日。” 似暖洋洋的风抚过,姜衣璃内心的躁动安稳下来。 吱呀—— 门声响,谢矜臣黑靴纤尘不染,踏进房内,他身量挺拔笔直,黑衣沾着院外的冷风,扑面一阵凉意。 姜衣璃不欲看他,刚把脸扭过去,突地被人捏住双肩。 她缩着脖颈惊雀般抬眼,眨了眨睫毛。 这原是一个很强势的动作,拎小鸡仔似的,但覆在她肩上的手没施力,修长的指节蜷紧,又松展,矛盾地抚着她耳后。 “你为何哭?”他沉声问。 姜衣璃眼帘垂下,“跟你无关。” 室内陡然寂静。 谢矜臣面色黑沉沉的,在院外那小半个时辰是他最焦灼,最不确定的时刻,猜不准里面会谈什么。 医术一道,总有些奇淫技巧,想要打胎神不知鬼不觉。 他拿不准。 “璃璃,把孩子生下来,不要对他做什么事。”谢矜臣黑漆漆的眼眸深沉冷清,“否则,” “你威胁我?”姜衣璃眼神冷漠。 “不,”喉咙滚了滚,谢矜臣面容萧肃,艰难地动唇,“是求你。” 居然是求。 姜衣璃红唇上翘,讥讽,“谢矜臣,你自己听着这话像在求人吗。” 谢矜臣沉默少顷,“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放我走。” 她接的毫不迟疑。 而并没有得到回应。 姜衣璃唇角讥讽更浓,望进那双深黑瞳眸里,冷笑,“谢矜臣,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这是你教我的。” “除了这个条件……” “那你跪着吧。” 霎时一片沉默,风吹窗棂的声音都停了。 谢矜臣眉眼漆黑,他嗓音清冽,问:“我跪了你就愿意把他生下来吗?” “是。” 下一瞬, 黑色衣袍重重擦过地面,“咚!”一声闷响,谢矜臣屈膝跪在紫檀木榻脚,膝骨撞地,绣金线的墨衣水纹折在光尘里。 “璃璃,我求你。”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葱白的指尖。 俊美矜贵的面上没有一丝难堪,不齿,他跪得平静坦荡,笔直磊落。感情这局棋,他落下最后一子,铿锵有力。 爱了就得甘拜下风。 把尊严输进尘埃里,把自己跪进她的牢笼里。 他跪了。高高在上,满口礼法规矩,门第森严的人跪在她面前。 姜衣璃突然鼻子一酸。 那些过去,缱绻蚀骨,暗火煎茶,那些恨,那些委屈,种种的难言和不得已,在他跪下的这一刻风化成沙。 静默良久,她听到自己渺远的声音。 “我不跟你成婚,每日给我请平安脉的太医换成桓衡。” “…好。” 那件毁掉的嫁衣他已遗弃,又差人做新,孔雀羽,金线,珠宝样样难得,织绣染缂工艺繁复,可偏偏她看不上眼。 不嫁就不嫁吧,等有了孩子,她总会心软的。 - 桓衡请平安脉三日一次,约莫来了小半月,诊脉时对她点了点头,姜衣璃就懂了。 假死药,他真能做出来。 姜衣璃看透了,谢矜臣偏执不肯放手,她只能“死”。 才能走得干干净净。 京城近日热闹,二月桓家娶了公主牌位,足够嗑瓜子大娘们唠半年,三月中旬,又出一件大事。 国公府对外宣示的婚期,竟然不了了之没有后话。 因发生在权势巅峰的谢家,且中心人物是独掌朝政的谢首辅,此事掀起巨浪。也正因是谢家,浪花只在水底暗涌。 不过因为此事,谢首辅那举世皆知而又无人得见的外室再次成为脍炙人口的奇闻。 大街小巷咂摸,觉得必与此女有关,因而更好奇是何天仙样貌。 姜衣璃从前做贴身丫鬟在不少场合露脸,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朱潜父子先后亡故,谢矜臣掌权后,京中早就血洗过一遍,没有人见过她。 香榭院,王氏捋着一串檀香珠,一脸的怒红,对下面斥责道,“她好大的气性,说不嫁就不嫁了,让我们国公府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母亲,无人敢笑。” 王氏喉咙一堵,恼道,“我说的是笑话吗?我说的是她不把国公府放在眼里!” 下方的长子垂首恭立,安然静默任凭责骂。 王氏叹怪,“都是你娇纵出来的。” “是,孩儿知错。” 王氏恼,光知错,知错又不改。她才看出恪守成规的长子竟有稚童的叛逆。末了,继续道,“她不嫁,她腹中的孩子将来待如何?无名无分如何进我们谢家的族谱?还是要流落在外?这岂不是荒唐。” 谢矜臣游离的眸光重新凝聚,不再像假人,笃定地道,“谢家的骨肉,当然姓谢。” 正在这时,闻人堂撩帘进来,唤一句“大人”,眼神浓黑,先从主子到王氏,欲言又止,再落回主子身上。 谢矜臣敏锐察觉,躬身施礼,“母亲,孩儿有正事亟待处理,告退。” 王氏责怪过一通,也不多留,心知他这正事五成是正事,五成是他那外室,叹一声罢,准他离去。 焦嬷嬷为她捏肩,王氏啜茶,啧叹道,“真是奇了。” 那姜家女竟然不图名分?对国公府视如蔽履。太奇了,想着想着心里头浮上一股凉意。 第125章 跟本官进来 谢矜臣出门,见到一名绿衣丫头。玉瑟下了马车一路跑来的,双腿直抖,断断续续道:“大人,太后娘娘去了…去了燕庭路。” 冰面乍响。 谢矜臣眉尾一跳,急道:“备车!” 闻人堂干巴巴愣了一息,立刻双脚擦出火星跑出去。 两刻钟前。 孕妇嗜睡,姜衣璃连日倦乏。这天午后小憩,才躺下,宫女通传太后娘娘驾到,她皱眉,打算起身迎。 刚坐起,谢芷笑盈盈跨进来,香风扑面,她道:“哀家微服而来,姜姑娘不必多礼。” 太后的贴身宫女提上一只红木食盒。 谢芷一身华贵雍容暗金色绸缎,光华夺目,她亲昵地说:“哀家也是怀过身孕的,知晓姜姑娘定然胃口不佳,特地让御膳房做了清爽不腻的红枣莲子羹带给姜姑娘尝尝。” 怀孕这事谢矜臣不会出去宣扬,她怎么知道? 姜衣璃朝食盒睇一眼,收回目光,感激道:“多谢太后娘娘赏赐,民女暂时没有胃口,您可让人放在这里,等民女稍后再用。” 这一盅红枣莲子羹未必是能吃的。 但她也不能直接拒绝,一来是身份上的差异,二来是,倘若这羹有问题,她拒绝会打草惊蛇。 她温温和和抬眸,看看翠微,示意她去接。 一名青衣裳的宫女趾高气扬,“太后娘娘的赏赐岂有耽搁之理?这是天大的恩典,姜姑娘莫不是在蔑视太后。” 玉瑟和翠微同时抬起眼,看那宫女,一个眼神怀疑,一个羞恼红脸。 玉瑟本来因为心有内疚不在里间伺候,听闻太后来多留了个心思,这下,她重新看向那碗红枣羹。 “放肆。”谢芷柳叶眉一皱,向后瞥,斥责宫女道,“姜姑娘是兄长心尖上的人,你怎么跟姜姑娘说话的?” 宫女咬唇,低头道歉。 这是要做戏给她看了。 姜衣璃感到疲惫,敷衍地配合演出。 宫女道完歉,谢芷环顾房中布局,榻是紫檀木,帐是销金帐,再观象牙梳,金丝楠木椅,云母屏风,掐丝珐琅香炉…她眼尾翘起。 “姜姑娘的住处檐牙高啄,点砚皆香,这室内更是奢华无匹,布置精巧,比哀家的慈宁宫也不差。兄长这般爱你。” “想必…姜姑娘若是死了,兄长此生都不会再娶了。” 咒人死这种话也是能当面说的? 姜衣璃毛骨悚然。谢芷有一股稚童般的“无知无畏,唯我独尊”。从前姜衣璃以为这叫天真,现在看,这是一种骨子里的蔑视。 地位低于她的都不算人。她轻蔑得毫无遮掩,也不打算遮掩。 姜衣璃喉头滑动,锦被下的膝骨发凉。 背倚着玉枕,手指悄然抚上小腹。 她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但也不是任凭别人歹毒陷害而无动于衷。 谢芷突然笑了,小巧的圆脸透露着几分讨喜,和颜悦色道,“哀家看到花瓶上的双飞雁,因而想起殉情之说,惊着了姜姑娘,是哀家的错。” 她大概以为她解释得很好。 而人的眼神是能昭示一切的窗子,年龄,阅历,见识,心性都藏在里面。 怕只有谢芷本人,在照镜子时,才会说相由心生不准,自己还是讨喜的面相,自欺欺人。 姜衣璃眉眼弯起,善解人意地开口道:“太后娘娘怎会有错。那花瓶您若是喜欢,回头让宫人给您搜罗,保准比民女这儿更奢华,更匹配您的身份。” 她眉头一动,好似记起什么,对玉瑟道,“玉瑟,我与太后娘娘十分投缘。你去把上个月珍品阁送到府上的雪花胭脂拿来赠与太后。” 玉瑟安静地垂着眼睫,福身行礼,“是。” 她恭顺地退出去,谢芷身后的大宫女看了她一眼。 玉瑟小意陪笑,出了门脸色发白,没有犹豫直奔倒座房,叫马车分两路往皇宫和国公府赶,恰好她在国公府那道街看见了闻人堂。 这时房中,谢芷亲自打开红木食盒盛一碗,红枣的甜香和莲子的清新扑鼻而来。 “姜姑娘,哀家也觉着与你甚投缘,你瞧这莲子羹,我从前孕中害喜,也吃不下饭,唯独这莲子羹爽口。” 姜衣璃弯唇笑笑,双手捧过,她低头深嗅一口,陶醉地道,“好香。” “宫中的御膳房果然比府上的手巧,我前日也要了莲子羹,不如娘娘这碗,香糯酥烂,闻着就食指大动。” 谢芷笑道:“那姜姑娘你快尝尝吧,一凉就失了风味。” 姜衣璃含笑点头,纤纤玉指执勺柄,慢条斯理地搅了搅,她舀起一勺,刚送到唇边,突然脸色发青,朝外干呕。 忙着把手中的莲子羹塞给翠微。 翠微一边接过,一边用手抚着小姐的背,“这半个月才好些,小姐您怎么又开始害喜了…” 姜衣璃只顾干呕,纤弱地朝榻外伏身,黑发顺垂,不佩钗珠,竟也十分动人。 谢芷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不着痕迹拿粉红色帕子遮住口鼻,即使姜衣璃只干呕什么都没吐,她已经脸色厌烦。 但还是忍着,没有表现太明显。 “冒犯了太后娘娘,民女罪该万死。”姜衣璃面色浮红,解释道,“我这害喜从一开始就比常人严重,也不知怎么回事,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谢芷勉强地弯唇,“哀家听闻有些妇人的确害喜严重些。” 此事她亦是知的。 太医院最高品级的太医十余人全都来燕庭路给姜衣璃看诊,竟然只是因为她害喜厉害。那可是帝后专用的太医,谢芷孕期也只使唤过一位。 想到这,谢芷又觉得,姜衣璃还真是命好。 翠微眼眶泛红,丢开瓷碗蹲下给姜衣璃按手上的穴位,“桓太医说内关穴止吐,奴婢给您按按。” 手腕内侧,横纹向上两寸,在两条肌腱之间叫内关穴。 姜衣璃遗憾道:“我还想尝尝那羹,罢了,你先按一会儿吧。” 她把手腕递出去。 余光里,那碗白瓷红枣莲子羹静静地摆在金丝楠木案上。 府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停,桓衡照旧来请平安脉,下车看见谢首辅,同他作揖,“参见谢首辅。” “跟本官进来。” 第126章 那是你一个人的路 翠微捏着手腕,揉按内关,姜衣璃一抬头,谢矜臣自镂刻如意纹的围屏走进来,她目光一定,看见谢矜臣身后跟着闻人堂和一位青年。 屋中婢女慢一瞬才跪地行礼,扑倒一片。 玉瑟和外间的丫头跪在一处,头发纹丝不乱,捧着两盒胭脂,似乎刚撞上。 “参见大人。” 这声惊醒了室内的人,谢芷回头,面上欣欣然露出坦荡的笑意,她伸手,宫女搀扶她起身。 “兄长。”寒暄罢又瞧见桓衡。 桓衡清瘦修长,躬身对她作揖,“见过太后娘娘。” 弯腰时一瞥里间案上的食盒,食盒是宫中样式,莲子羹盛了一碗,看样子没动过。 三人各论各的礼。 照规矩首辅该向太后见礼,谢矜臣平时会给妹妹一个面子,唤她太后,不让她在外失了体统。 今日并未客套。 谢芷跟兄长来到外间,殷切道,“兄长日理万机,还要每日往返燕庭路,当真辛苦。” 镂刻如意纹的围屏缝隙透出青年蹲下的身影。 桓衡衣衫着地,面上略急,动作却有条不紊,他俯身,手掌在碗口上方扇了扇,嗅起味。 没闻出不对,又提药箱,摊开一布卷,银针细长。 针尖插进羹中,取出未变色。 桓衡放下针,执起汤勺,姜衣璃眼神一动,抬起手掌欲阻止,他已张唇吃了半勺。 “你来此处作甚?” “兄长……妹妹在宫中闲得慌,来看看姜姑娘,你知道的,我在国公府就十分喜欢姜姑娘……” “谢芷。”冰凉的两个字打断。 “这些虚话省了。” 此时房内,桓衡拿帕子擦唇,对榻中人摇摇头,莲子羹没有问题,他收了帕子出去。 “兄长何意?” 谢矜臣黑衣挺拔,深邃的眉眼越过谢芷瞥去,桓衡面色温和地颔首。 谢芷观这二人,眼眶一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兄长莫不是怀疑我要毒害姜姑娘?”她朝后喊话,“桓太医,你查到了什么?说!” 青年温顺地开口,“膳食并无不妥。” “兄长冤枉妹妹。”谢芷眼神泛热。 谢矜臣:“冤枉你了?” 莫名地,这个眼神让谢芷感到背脊发凉,她挺直腰,勉强地牵起唇角,“倒不要紧。姜姑娘现在有了身子,兄长关心则乱,看得紧些也是应该的……” “先礼后兵,以无毒之物反复试探令对方放松警惕,再借食物相克之理害人于无形,你是这么对先帝的。” 谢芷微微一僵,瞳孔凝滞,心虚到了极点。 “现在要拿这招对付我的夫人?” 她想说不是,喉咙发不出声音。 “谢芷,”谢矜臣扯唇,眼神凉薄冷厉,“我的孩子若有半分差池,瑞儿明日就会被做成肉羹送到你的碗里。” 轰地一下,谢芷瘫倒在地。 “大哥!大哥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谢芷一双手去抓黑衣下摆,“我不敢了,大哥……” 谢矜臣长指抚上衣袍,挣掉,谢芷恍如秋草委顿,眼神循着他踏进内间的背影哭喊,“大哥!大哥……” 围屏镂刻的纹饰缝隙里,可见身量笔直的男人在榻沿坐下。 里间传出命令。 “闻人堂。” 闻人堂立刻握刀垂首,低头看哭哭啼啼的太后,宽厚的手掌捏住她的肩膀,将恍若断了根骨的人拽起。 “自即日起,太后禁足慈宁宫,终生不得出。” “未来一个月,每日三餐给她送鲜肉羹。” 谢芷红着眼惨叫着被闻人堂拽出去。 而在内室里,姜衣璃一只手被人温柔地握进掌心,带着热意的指腹轻轻摩挲她腕骨内侧。 她背脊绷得发紧,锦被下,小腿麻木,因一直在戒备状态,未得放松,一动,后背腾出空隙,冷汗涔涔。 交握的手逐渐隐没在青年眼角,桓衡垂眸,温温和和地道,“微臣告退。” 室内的丫鬟也收拾食盒退出去,一室静谧。 姜衣璃手僵腿麻,谢芷那股似稚子般自私的心性至今未改,更添了不甘和自怜,癫魔地想拽人下地狱。 她很害怕谢芷,谢芷像手握菜刀的孩童。杀人不犯法。 凉意早从背后渗透肺腑,姜衣璃想要动一动,让冷凝的血液流通,膝盖以下酸麻,动作不畅。 谢矜臣察觉,左手覆在棕金色被面,给她捏腿。 被面轻薄,重量落下,像是一只捕兽夹。 钳制住她的腿。 “抱歉,是我回来迟了。”谢矜臣不轻不重地给她捏腿,微抬下颌,“这种事以后不会发生了。” 姜衣璃目光落在他捏腿的那只手,四肢百骸都透着凉。 感受到她的颤意,谢矜臣眉心皱了皱,对谢芷罚轻了,可也不能更重。他低着头,温柔地望着她,语气坚定地说,“莫怕,我绝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府中的看管比皇宫也不差,谢芷能进来,因为她姓谢,从今天起,姓谢也不能随意踏进这座院子。 姜衣璃垂了垂眼,因为是他的孩子,没出生就要经历死亡威胁,水深火热。 现在燕庭路封着,鲜少知晓。等孩子落地后呢?明枪暗箭更不会少,他愿意被生下来吗? 姜衣璃冷漠地错开他的眼神。 她拎得清,今日谢芷图穷匕见,对她起杀心,无非是为了皇位。归根结底,这是谢矜臣带来的后患。 他没有登基,他妹妹就会日日怀疑他是不是明天登基?直到危机成真。 真让他说中了,这破世道,日后十面埋伏,只有他护得住。 等吧,等孩子生出来,她就不奉陪了。 谢矜臣,刀光剑影,帝王心术,那是你一个人的路。 第127章 假死药 十月,天空飘零雪花,薄薄地一层铺在屋脊上,好似晶莹的盐粒。 室内地龙烧得暖气灼灼,姜衣璃扶着滚圆的肚子在窗前踱步,愁眉望向窗外,雪齑纷飞。 她要在谢矜臣眼皮子底下偷走一个孩子。 翠微和玉瑟走近,一人为她披上狐裘,一人将海棠珐琅手炉送到她掌心。 身上暖热,眉梢仍然未解。 半个月前,桓衡为她请平安脉时说,“姜姑娘的左右脉具滑如珠,脉势较寻常孕中之人更旺,当是双生子。” 双生子,竟然是双生子。 姜衣璃惊愕得嘴唇直抖,自从请平安脉的太医换成桓衡,没再让别人把过脉。 这个消息只有她跟桓衡知道。 谢矜臣虽然懂些简单脉象,但到底不是专业医师,桓衡也是把了十多次才敢确定。 姜衣璃对这个变数说不上惊喜,但她想拿走,甚至脑子晕厥地想把两个孩子都带走,让人谎称死胎。 桓衡委婉表示,这事行不通,如果是死胎,谢首辅恐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那样又要波及别人。 姜衣璃只能带走一个,她亲自生的孩子,她想带走,居然得用“偷”。 晌午。 谢矜臣前脚进院,闻人堂指挥手下搬进来一个厚厚的木箱,挪进寝房,姜衣璃问,“那是什么?” 他揽着她的肩,温柔地说,“未来半个月的公务。” 知晓她生产在即,干脆把政务全搬进燕庭路,给自己休半个月的假,在家中办公。 说着话,怀中的人突然僵硬。 他垂眸望她,姜衣璃脸色发白,惊慌得额头冒出了汗。 “要,要生了…”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疼意钝刀锉骨,不容抗拒。 谢矜臣让她背靠在胸膛,急忙喊:“叫人,太医稳婆速来!”他攥着她的手,低声道,“吸气…” - 檀木榻被汗水晕染一层轮廓,榻中的姑娘冷汗涔涔,湿了鬓发,痛苦地仰着下巴。 稳婆将白葛布垫在臀下,低声道,“夫人,且忍,您存一口气。” 姜衣璃喉底滚出闷声,像一块锈铁跌进井底,撞得井壁嗡嗡回响。 翠微在床头拿帕子擦她额头的汗,一直哭。 玉瑟端着一盘白棉布,剪刀等物,恭立在稳婆后方等候。 室内其余五六名小丫鬟忙进忙出,一盆盆净水端进来,红水端出去。 一道帘相隔,桓衡和刘医正二人垂首低目,听着里面的喊声,看眼前来来回回走过的足尖。 而院外,谢矜臣望着一盆盆血水,脸色越来越冷峻,他攥着拳,心口揪紧,恨不能代其受之。 室内,姜衣璃疼得眼神发虚,理智险些被碾碎。 她看看翠微,翠微眼神一动,严肃地拧紧眉头,去接了玉瑟手中的木托盘,“玉瑟,你先…你先到外间候着吧,这里有我跟稳婆就够了。” 玉瑟一顿,望了望榻上浑身湿漉的人,没有迟疑,也不露出多余的表情,点头出去了。 - “是位小公子!” 哇哇的哭喊声和稳婆的报喜声一同传出。 院中,谢矜臣倏地抬眸,眼中闪过喜色,想往房里去,头发花白的刘医正受到桓衡意会,急忙来拦,“大人,产事不洁,男人不可进产房。” 谢矜臣蹙眉,“你不是这般生出来的?” 在两人近畔,小丫鬟们端着铜盆血水,肮脏之物,翠微亦提着一只装满凌乱血布的竹篮,往后院去扔。 刘医正被怼得哑口无言。 谢矜臣越过他,大步跨进产房,桓衡恭立在帘外,对他行礼。 他并未看一眼,进了房内。 稳婆喜滋滋地抱起襁褓,眼睛眯成一条缝,福身道,“恭喜大人喜得麟儿!” “恭喜大人喜得麟儿!”玉瑟和其他五六位丫鬟通通跪成一片。 谢矜臣薄唇轻扬,未看襁褓,先疾步行至榻前,屈膝蹲下,看榻上虚脱的美人,他满眼感激,“璃璃,我们有孩子了。” 姜衣璃脸色泛白,虚弱地眨了眨眼。 稳婆笑着又将襁褓送上来。 谢矜臣这次开心地接过,不大顺畅地拿住那小小的一团,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切,“你看。” 襁褓松松裹着婴儿,边角露出一段藕节似的手腕,胎毛软绒,哇哇张嘴大哭。 姜衣璃没有血色的脸强行地扭转过去,不愿意看。 谢矜臣眼底滑过暗色,转瞬即逝。他双手轻而珍重地抱着襁褓中婴孩儿,对外吩咐,“统统有赏。” 府中上下欢天喜地。 产房是稳婆大展身手之地,两位太医只负责生产时到场,实际用处不大,号过脉,就各自领赏归家。 桓衡下马车,除了医箱,手上还拎着一只装着血布的竹篮。 他去到药庐,把竹篮放下,捡开血布,再捡开一层干净的棉布,底下是一张柔嫩光滑的婴孩脸,竹篮是特别编造,空隙大,棉布也松松盖在上面,并不会造成窒息。 浅色襁褓花纹清晰,贴着婴儿的脸,婴儿睁着眼,鼻翼翕动,露出微笑样的表情。 桓衡从襁褓里取出一根针,再重新看它。 婴孩儿哇呜大哭起来。 - 姜衣璃躺在榻上,身上衣裙柔软,她摸到腰间悬挂的银铃,抠开,里面是一颗散发着药草香的黑褐色药丸。 桓衡的话在脑袋里响起。 【吃了这颗药,你的身子会大幅削弱,一个月后陷入假死状态,呼吸心跳全无,药效只能维持二十四个时辰】 【所以……】 所以她要在“死后”二十四个时辰内下葬,不,更早,还得预留些开棺的时间。 头顶帐幔缀着奢华的珠宝,煜煜夺目,姜衣璃耳边似乎荡起婴孩儿啼哭,她黛眉蹙了蹙,眼底划过一丝不忍,转瞬变得坚决。 不会让他如愿的。 一个孩子拴不住她。 指尖捏着药丸,放进嘴里嚼了嚼,艰难咽下。 她静静地躺着等待,果然,药劲很快上来,喉咙里溢出铁锈味儿,姜衣璃脸色发白,扒住榻沿,吐出一口血沫。 “小姐!”“夫人!” 翠微和玉瑟放下铜盆和棉布慌张跑到床头。 “小心些,”玉瑟示意先将人扶起,遇事不慌,对翠微道,“快去告诉大人!” 翠微连连点头,这时一阵婴儿啼哭由远及近。 身量高大的男人踏进来。 谢矜臣手中握着一卷又新又旧的书,新是因为纸页干净,旧是因为翻得快破了,他身后跟着两位伺候孩子的嬷嬷,正抱着浅米色襁褓。 “大人,小姐吐血了,快给小姐请个大夫吧……”翠微哭着道。 蓝色封皮的《说文》哗啦掉在地上。 “璃璃…”谢矜臣扑倒在床榻边,瞧见姜衣璃细白的手握着沾血的帕子,他眼神欲裂,“怎会如此!” 第128章 不准到我坟前哭 “夫人这是气血两亏,元气大伤之症……”刘医正诊脉后到正堂回话。 “怕是时日无多……” 谢矜臣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怒道:“你放肆!” “下官不敢胡言,夫人的脉象虚浮无力,至多,至多一月……” 刘医正是太医院里医术最高明的太医,跟他的恩师王崇一样的年纪,却身体康健,白发红面,似个活神仙,他诊脉从无差错。 谢矜臣瞳孔深处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是滚烫的惶恐。 翻云覆雨的权势,冷静自持的从容全被一句话撕得粉碎。 他薄唇颤抖着,“不可能…” 我会死的。 脑海中闪过姜衣璃那天哭着说的话。 戏言,一定是戏言。 越是不敢信,念头越往心里钻,谢矜臣指尖蜷缩,这时襁褓里的婴孩啼哭起来,添乱不嫌事大。 谢矜臣心底浮上淬冰的寒意,黑眸凌冽,他命令:“把孩子抱走,叫闻人堂去把皇宫的太医都请来,再张贴一份告示,重金求医。” 整整一个月,谢矜臣没再看过孩子一眼。 府上医师来来往往,从未间断。 可谁把脉都说回天乏术。 “荒唐,先前还好好的,如何就变成了不治之症?整个皇宫的太医全都是尸位素餐之辈不成!” 谢矜臣攥紧拳,腕骨在袖口空空荡荡。刘医正和桓衡跪在前头,身后是一群红袍老者,告饶嗓音参差不齐,“大人息怒。” 息怒?谢矜臣喉咙重重往下一滚,他该今日就杀了这群废物—— “大人,夫人要不行了…”玉瑟红着眼从内间跑出来。 内间暖香袭人,云母屏风后,翠色衣裳的小丫鬟蹲在床头哭得稀里哗啦。 帷幔遮掩露出美人的半张脸,下巴白皙削瘦,唇也黯淡无色。 谢矜臣疾步上前,翠微抽泣着让开道。 “璃璃…” 榻上的人胸腔起伏,咳一声,脸色更加苍白,好似一株风中簌簌的桃花,花瓣就要散了。 丫鬟在床头哭泣,谢矜臣烦躁道,“滚出去哭。” 他攥住榻上一双秀气纤弱的手,低垂着眉眼,薄唇抿直,拼命地握紧她。 姜衣璃没有挣扎,由他握着指尖,察觉到轻微的发颤。 是握她的那双手在发颤。 她眼底恍如一潭死水,鬓发似墨,声线细若游丝,解脱地说:“谢矜臣,我要死了……” “不会的…”苍白无力的嗓音。 姜衣璃眼睁睁地看着他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那双眸子里有她从未看过的复杂。竟然,你也会哭吗? 握着她的手比她更凉,好似一堆雪,寒意侵骨。 谢矜臣额头抵着她的手指,略微有热意沾湿她的手背。 她强撑一口气,冷漠地道: “我不入谢家祠堂,不要你送灵……也不准,你到我坟前哭……” 她话落阖眼,睫尾滑过一滴泪。 掌心的手腕坠落,谢矜臣猛地抬头。 “姜衣璃,”抬膝往前一步,毫无征兆地摔在地上,谢矜臣颤巍巍捧她的脸,声线颤抖,“你再看看我……” 榻上的人没有半分回应。 谢矜臣全身发抖,不可承受的痛苦压顶袭来,他只觉得一生中从未有过此刻的绝望和无助。 唇角抖得几乎丧失语言,只挤出破碎的,掺着血腥味的断句: “姜衣璃,我求你了,你醒过来……” 一滴一滴的泪砸到她颈窝里,湿润滚烫,而榻上的人再不会睁眼。 谢矜臣双膝跪地,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只是一个被绝望剥了壳,露出淋淋血肉的凡人。抵着她的手指痛哭,“我求你…你不能……” 整个寝房外间的太医全都默然跪着,听里面的哀恸,翻手云雨的当朝首辅,竟失态至此。 再是身居高位又如何,任你心机谋略,权势滔天,到头来都是一样的公平,一样的无计可施。 - 当天暮色时分,十多人抬着黑漆漆的庞然大物送进燕庭路别院,问搁在哪。 那是姜衣璃自己定的桑木棺。 闻人堂代替主子主事,让人把棺材暂放到后院空堂。 一进寝房,满屋太医跪成了冰雕,僵硬麻木,屋中烧的地龙好似不起任何作用。 闻人堂望了望内间,垂下眸眼神示意,这群太医都感激涕零地起身离开。 老骨头差点折在这里。 房中一直没动静。 翠微哭得眼睛通红,嗓子发干,她身侧,玉瑟同样表情复杂。 太医撤退时,桓衡和翠微点头致意,看似告别。 翠微明白这是知会之意,她跪直了,朝里面望,“谢大人,小姐的心愿是入土为安,您遂了小姐的愿吧,该让她换上寿衣了……” 闻人堂低头看翠微一眼,这话说得太大胆了。 他板着脸想帮衬两句,毕竟的确是这个理。 “闻人堂。” 内间传出的嗓音嘶哑低沉,恍若霜缝里的旧血,干锈,冷黯。 “去云霞阁取。” 闻人堂顿了顿,抱着宽刀拱手垂目,“是。” 半个时辰后。 谢矜臣跪在地上,捉住一截白皙的腕骨,亲自为榻上的人,换上了一件鲜红欲滴的嫁衣。 珠光流灿,如桃花灼灼,将冷清的屋子照得亮堂。 榻中人黑发雪肤,美眸轻轻阖着,任凭外界倒腾没有一丝动静。 云霞阁是城中有名的绣坊,上次的嫁衣便是在里面绣成,被姜衣璃毁掉后,谢矜臣又命人新做,比第一件更精奢。 院中寒气极重,两个人的脚步声掺杂在婴儿哭声里由远及近。 伺候孩子的嬷嬷抱着襁褓满脸无奈。 “大人,小公子突然哭闹不止,您看看他……” 婴孩儿对父母有种天性上的亲近,其他人看顾得再好,也比不上亲生的爹娘。 谢矜臣跪坐在榻首,闻哭声抬头。 他站起,身形踉跄。 屋中的人都吓了一跳,连平日对他有怨气的翠微都不由心脏上下晃荡,只见他慢慢越过屏风,伸手接过婴孩。 很神奇,婴孩儿到他手中居然不哭了。 两位伺候孩子的嬷嬷总算放心。 谢矜臣双手捧着浅米色襁褓,婴孩面孔稚嫩,脸上可见细小绒毛,一双眼睛圆润乌黑,正抿着唇朝他笑。 婴儿的眉尾上扬,细微的弧度和烙在心底的脸肖似。 心底像刺进一根针。 谢矜臣喉咙里涌上铁锈味,指尖轻颤,婴孩望着他,他提了提唇角,眼尾泛凉,嗓音嘶哑道:“都怪你。” 第129章 主子好似神智不正常 “大人!大人不可!” 闻人堂脸色一变疾步冲上前,直挺挺地跪下,双手呈“接”的姿势。 婴儿被举高,像一盏要砸向地面的灯,似乎察觉到危险,他哇呜大哭起来。 浅米色襁褓抖了一下,婴儿的脸湿漉漉的,嘴巴张大,眼睛闭着,两截藕节似的手攥紧了一颤一颤。 “大人万万不可!”闻人堂跪地仰着脸,一圈络腮胡似被野火燎过,满脸的焦灼,严阵以待。 面前身量颀长的主子高举襁褓,脸上没有一丝为人父的温情,狠厉凉薄,他像举着一团生肉。 这时所有人意识到,他竟然想摔死孩子! 翠微玉瑟连着两位伺候孩子的嬷嬷脸色大变,着急忙慌围了一圈,脸色煞白看着这位恍若是地狱恶鬼的谢首辅。 一个鲜活的生命,任谁都会恻隐。 可亲生父亲竟然如此冷漠。 翠微急得哭出来,哆嗦着跪在最前面,“谢大人,您是孩子的父亲,小姐刚闭眼您就想摔死小公子,让小姐怎么放心地走?” 玉瑟接着求情,冒死进言,嗓音抖颤,“大人,饶过小公子吧。夫人历尽辛苦生下孩子,却死于其父亲之手,百年之后,您如何面对夫人?” 谢矜臣的嗓音带着掷地有声的苍凉,“摔死了这孽障,我自会为她陪葬。” 殿中又是一静,死气沉沉。 主子竟存了自绝之意。闻人堂双臂僵直地举着,神经紧绷,慌道:“大人,您三思啊!” 室内伺候的丫鬟嬷嬷和闻人堂等十来人,半围跪势,缺口冲着中央被高举的岌岌可危的婴孩。 翠微哭道:“可是小姐她不想在黄泉路上看见您,大人您忘了小姐的遗言吗?” 襁褓悬空,阴影笼罩在面颊之上,谢矜臣手臂僵了僵。 不入谢家祠堂,不要他送灵,也不准他到坟前哭。 她当真是恨极了他。 字字句句锥心刺骨。 “哇呜!”婴儿张大嘴,哭声嘹亮,不知这世上,有诸多人在此刻为他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谢矜臣指节勒进棉布,掌心的婴儿,轻得像是讽刺。 孩子睁开眼,乌黑湿亮的瞳眸映出他疯魔的脸。 他手臂一抖,喉间涌上腥甜之汽,齿关咬得嘎吱响。最终,湿红眼眶,像被抽了骨,襁褓贴着胸口缓缓放下…… 闻人堂身形一晃,最早察觉他放下了杀心,眼疾手快双手接过。 谢矜臣双眸猩红,僵硬地背过身去,颤抖着声线说,“拿走……” “是,是。” 那道嗓音嘶哑极了,闻人堂却没功夫管,抓紧抱住孩子,递给两个嬷嬷,摆手,赶快让全部人都离开。 主子这会儿悲痛欲绝,心魔正盛,不宜有人在侧。 明日确是下葬的黄道吉日,棺材已送来,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闻人堂命人把棺椁抬进正堂。 接着也离开院子。 室内一片寂静,静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谢矜臣自己。 窗外雪色耀目,天黑的慢些,谢矜臣脚步一晃,跌倒在榻前。 棺椁放置在正堂,厚重黑亮。 他面无表情,小心细致地将人放进去,手一直没离开,指尖触着她头顶的凤冠,轻颤发抖。 啪嗒,一滴泪掉在她脸上。 - 谢首辅一个月不上朝,重金求医,此事满城风雨,都知晓他娇养的那外室身子骨不好,本来生在优渥富贵乡,可惜红颜多病。 当初为她名声着想,谢矜臣将她有孕的消息藏着,燕庭路戒严,世人尚且不知这薄命外室还生了个孩子。 只道一口棺材潦草落幕。 王家夫人听说差丫鬟去燕庭路打探,心中其实已信了多半,想到那出生的婴儿,不禁感慨,“可怜孩子,何苦来哉。” “把这些膳食送去燕庭路,叮嘱大公子务必吃下,说是我的吩咐。” 小厮去了。 燕庭路,闻人堂正在忙着布置葬礼,上回王首辅的丧事他跟着主子忙前忙后,熟知流程。 只是上回主子全权负责,这回却将倚棺枯坐,一言不发。 闻人堂自作主张拒绝了所有想要“雪中送炭”或者想要“锦上添花”的拜客,刚打发了一位,就看见国公府的小厮来。 小厮照着王夫人的话回。 闻人堂接过食盒,令他复命,心知无果,还是提着去了后院。 十一月,天寒地冻,屋脊覆着薄薄的雪层,只有翘起的前端露出黑色的檐宇。 闻人堂提着食盒进内,“大人…” “嘘。” 谢矜臣轻出一声,两道漆眉拧出细褶,训斥之意不言而明,似乎责不让他吵醒睡觉的人。 他专心致志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 闻人堂僵立在门槛前,背脊发凉,主子好似神智不正常了—— 强压下心底的恐慌,闻人堂细看,主子还是昨日那件黑衣,靠着棺材枯坐一夜,下摆压出的折痕十分醒目。 他正拿着一对金光闪闪的凤钗,铺进棺材,接着是尾梢一点红的金蝉玉叶,玉簪,玉镯等物。 还是正常的吧,起码知道人已经死了,闻人堂略微释怀。 出了门,翠微忐忑地开口,“闻人管事…” 闻人堂叹道:“明日吧。” “可…明日就错过了黄道吉时。” “别无他法。” “这…” 假死药只管二十四个时辰,明日最迟也要未时之前下葬。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孤灯茕茕,形影相吊。谢矜臣一身黑,和棺材几乎融为一体,他倚棺而坐,满眼荒芜。数个时辰过后,天光大亮。 风声呼呼作响,翠微和玉瑟及一群丫鬟小厮腰束麻革站在闻人堂后面,望向清冷的内堂。 今日,照顾婴孩儿的嬷嬷也给孩子换上了白色襁褓,以示哀悼。 见辰时已至,闻人堂提醒道,“大人,该下葬了。” 堂屋里,谢矜臣踉跄站起,伸出修长的手轻抚棺椁柏油缝隙,小心翼翼,不敢惊扰。 棺椁盖了一半,露出美人绣着金凤凰的红嫁衣,雪白的颈项,和那张艳若桃李的脸。 院中的丧仪队早早等候着。 谢矜臣闭目,掌心用力,黑色棺盖缓缓上滑,暗影从颈下蔓延整张脸,咚地一声响,彻底合严实。 闻人堂眼神一扫,示意人进来抬棺。 抬棺是一项繁重的活计,越好的棺木就越沉,十几名男丁分左右两侧,棺椁离地的那一刹那。 谢矜臣慌乱失措,眸中红丝交错,突然梦中惊醒似的,一只手按住棺盖。 “不准下葬!” 第130章 还是个情种 黑亮的棺盖上出现一只修长的手,肤色冷白,手掌青筋暴起,把十多人抬棺的力道压了下去。 刚离地一寸的棺椁跌回地面。 咚! 闻人堂,玉瑟翠微都腰束白缟,愕然回头。 只见谢矜臣一只手稳如泰山,压紧棺椁,“不准下葬。”他双眸结一层薄霜,霜冻成冰镜,镜里是碎得工整的贪念,艰涩地道:“…都滚出去!” 堂内抬棺的送葬队忙不迭跑出堂外。 闻人堂脸色难言。主子这哪像梦醒了,分明是中邪了。 门前翠微面色慌乱,谢大人怎似个三岁顽童,无理取闹。阻止棺椁出殡? 还剩四个时辰,怎么办? 她心脏跳到嗓子眼儿,想要劝诫,一只手突然握住她。 翠微手背暖热,她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抬起头满脸诧异。 玉瑟对她摇摇头。 翠微更震惊了。 这件事小姐只跟她商量,从头到尾没有告诉过玉瑟。 翠微恐慌她竟然知情,见她没有恶意,微微喘口气。不能太激动。两人皆是心神不宁,一呼一吸格外漫长,格外熬人。 院中的白幡和霜色交映,凝结成空旷的落寞。 正堂里哀伤且冷清。谢矜臣半蹲半跪,袖口挨着冰凉桑木,他想再看一眼,再看最后一眼。 还剩三个时辰了… 翠微急得像热锅蚂蚁,后背又止不住冒冷汗,几次想张嘴,被玉瑟生生掐住手腕。 只能等。 翠微绝望地看着堂中,还剩两个半时辰了…… “国公大人到!沈都督到!” 庭院开阔,一砖一瓦勾出淡墨线。 镇国公谢渊脚踏青砖,银质铠甲未退,副将狄青跟在后方,沈昼携带心腹走在他后面,两人于廊下彼此礼让,一同踱进后院。 正堂里,谢矜臣跪伏在棺椁之前,红着眼凝望里面躺着的人。 棺盖滑下一大半,只有尾部还连着。 听到下人通传,他抬起头,薄唇苍白,面如纸色,仿佛风一吹就能碎成一片片,那双眼却在望见来人时陡然锐利。 镇国公进堂内,眼神四望,扫一圈才落到棺椁前,讽笑道:“还是个情种。” 谢矜臣站起,剑眉森怒,“谁让你回京的?” 他身上所有的破碎收敛干净,只有冷漠和敌意,毫不留情地刺向对面。 镇国公动唇,嗓音浑厚:“我朝历代皆言孝重于法,家母病重,我当侍疾,此事乃是人之常情。这世间无人不能理解。” 冠冕堂皇。 国公府老祖宗身子马马虎虎,万没到临死要见儿子的地步。分明是在挑衅。 凉薄的目光扫向门槛。 “沈昼。” 这事于公,归沈昼检查,汇报。再者,锦衣卫探子如天罗地网,也早该告知他。 沈昼肩颈一僵,摸了摸鼻头,“国公这一路走得十分隐蔽,我也是刚接到消息。” “我跟国公不是一道来的——我们是刚才在你府门口碰上的。” 说罢,他撩眼,瞧了瞧半开半合的棺椁,里面红光似火,美人面白如瓷,看起来的确不像死了。 难怪他发疯不愿意下葬,沈昼暗想。 这得亏是冬日,尸体不会太快腐坏。 “卧房做灵堂,与棺同眠。瞧瞧你如今荒唐成什么样。”镇国公不见外地踏进内堂,扫了一眼棺材里的人,先被金银玉器闪了眼。他走到后方,苍老的手扶住棺盖尾部,拍了拍。 不顾那道冷冽杀人视线。 “死者为大。”掌根用力一推,棺盖猛地滑上。 棺材里的人重归黑暗。 谢矜臣脸色骤变,镇国公自顾自命令道,“出殡。” “不准!” 一个想推棺,一个五指用力盖紧。 镇国公右手重重按住棺木黑漆,抬左掌,出其不意,攻对面胸椎。 谢矜臣趔趄两步。 镇国公谢渊夺了狄青副将手中之物抛向对面,欲要打一场,用教育的口吻道,“拔剑。” 此时屋内已乱起来。 沈昼对闻人堂眨眼,此时不葬更待何时?快出殡啊快啊,不出殡等他抱着棺材发疯吗? 棺椁抬出去后,屋中的刀剑声更强烈了。 沈昼靠在檐下啧啧摇头。 丫鬟小厮腰系麻绖跟棺椁送灵自眼前走过,沈昼追到庭中一丛竹前,叫住翠微问:“你们小姐真去了吗?” 翠微蓦地抬起通红的眼,哭道:“沈都督您怎么说话的?这还能有假?” 送葬仪式出了院,就剩她一个小姑娘被叫停在这儿。 “好姑娘,我错了,你别哭啊。” “让人瞧见,以为我把你欺负了。”沈昼露出个冤枉的表情。 他袖角探到翠微脑后,用袖刀削一段竹。叠成个玩意儿,逗她道:“拿着可不准哭了。快去送灵吧。” 那只蜻蜓以竹节为腹,四叶为翅,精巧生动。 苍青的颜色被锣声敲暗了。 丧葬队伍浩浩荡荡出城黄白两色纸钱漫天狂飞,萧萧肃肃。 引得两道百姓观望。 棺椁出城下葬,再回城,堂内还没收手。 沈昼双手抱怀,皱眉摇头,这样下去不行,他和墓地归来的闻人堂对上眼,叹道:“得请王夫人来一趟。” - 咔! 剑锋砍向对面,银光映射铠甲上的护心镜。 剑身豁口,护心镜中心的玉石绽开裂痕。 谢矜臣和父亲正面相对,两道寒光猛地相撞,金铁交击声炸开,溅出火星。 “这是做什么!” 王夫人一身淡紫色绸缎裙,跨进门吓得魂飞魄散,焦嬷嬷急忙扶住她。“二位主子别打了,大夫人身子不好,可别吓着了。” 堂中那两位如火如荼。 王氏心一横,冒着危险冲到中央去,两人一左一右退开。 胶着的局势暂解。 王夫人红着眼眶,声音低得发紧,道:“国公爷一把年纪,跟小辈动刀,岂不叫人笑话?”又骂谢矜臣,“三纲五常,孝为百行之本。他是你父亲,有何话不能好好说?” 不懂武功的妇道之人夹在其中,这一场是打不下去了。 镇国公收剑,胸口的翡绿玉石一片片掉在地上。 他转身出门时说了一句,“好本事。” 在他跨出门槛前,谢矜臣不动如山地矗立。镇国公身影消失后,谢矜臣脚下一晃,踉跄低头,握着剑柄拄地找支撑。 第131章 你睡得着吗 “大人!”闻人堂惊呼一声,沈昼也脸色微变,速跨进内堂。 王氏和镇国公上了两辆马车,一同回国公府,待到府上,二人一道下车,她才问,“国公怎么突然回了京?” 年前她倒是挂念着想让丈夫回京,谢琅在她耳边嘟囔,说,“爹不回,那是大哥不让他回。” 王氏脸色不虞,并不信。 谢琅有鼻子有眼地说朝廷政策,“大哥当了首辅后,颁布了诸多律法,这其中就有一条:各地守将不得无诏进京。原来是罪同谋反,现在——连坐亲兵。” 那些带兵打仗的,谁没踏过骨山肉林,莽锐骁勇一身血性。不在意自己的命,但一定在意并肩作战兄弟的命。没有将军会愿意让麾下的兵白死。这叫什么?蛇打七寸。 还得是他哥狠。 王氏听到这般说法,心惊肉跳吓得不敢再问了。 镇国公和她客气道:“回京看望母亲。” 说罢,将剑扔给副将,右手扶上左肩,捏着肩胛骨,大步朝北院去了。 背影清寂。 王氏望着那宽厚的背影,眼里浮出淡淡的伤感。她叮嘱狄青照顾好国公爷,又叫府上的郎中去北院看诊。 镇国公谢渊归京,是由于收到了一封信。 一个月前,生产的前一日,桓衡把假死药藏在银质铃铛里给姜衣璃,对她道:“最好是在产后吃,不然或可能影响胎儿。” 姜衣璃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垂眸,掌心抚上去,眼神复杂。 她知道的。 现代医学如此发达,尚且不准孕妇吃药,绝大多数药有限制,恐在体内积蓄。 她望着窗外盐粒,愁眉不展,还有些考量。 最终,她提笔写了一封信,拜托桓衡捎带出去。 桓衡捏着寄往湖广的棕黄信纸,略微惊讶,“镇国公?他如何会帮你?” 哪怕满京都知这父子二人不合,可到底是父子。 姜衣璃心里也没底,她说,“不知道,赌一把。” 桓衡将信夹在药方里,很快送去湖广。 【國公大人親啟】 镇国公谢渊穿着铠甲坐于书案前,垂眸,粗粝指尖撕开无名无姓的信封,先看到了和长子一模一样的字体。 但他从未跟儿子通过信,也不会用这个称呼。 他绷着脸继续往下读。 【國公大人親啟,乍然來信,實屬冒昧,然小女窮途無告,更無他門可叩,惟大人所謂之緣分,庶幾一線可託。】 【您或結識過一位和小女來自同時代的人,雲心月性,不拘禮法。她在您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正如您腕上的紅手帕,雖已褪色,然國公大人至今念念不忘。】 姜衣璃指尖敲着白玉笔杆,脑子活泛开了。她想起镇国公系在袖口里的那抹红,连带着想起许多从前没看透的细节。 当年镇国公看她的第一眼,就对她起了疑,至少是两点疑心。 他接下来进行了多次试探。 邀她下棋,那盅黑子是故意放在她手边的。 她如果拿白,她会等对面先下。而对面同样等待或者露出一点古怪表情的话,她就能猜到,这里的黑白规则可能不一样,有转圜余地。 所以,镇国公不给她察言观色的机会,直接挖坑让她跳。 下了这局棋,镇国公心头的第一个疑点得到印证,她对棋上黑白有另一套规则,的确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但第一步就能判断出来,为什么无聊地下这么久…… 那只红手帕。 一定,一定有人,曾经跟他这样下过棋。镇国公试探之余,恋恋不舍重温旧梦。 确定她和故人同时代之后,镇国公送她出城,这并非全出于好意,这和透露即墨身份是同样的目的。 便是镇国公的第二个疑心所在。即,不近女色的长子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位姑娘,是不是京中其他势力的暗线? 送她出城,又不安排人手,让她在林子里单枪匹马乱撞,是想看有没有人和她接应。 到这里,才算试探完了。 就姜衣璃目前了解的形势,她只能猜到这儿,皇觉寺那次,大概是真心帮她,只能说大概是。 姜衣璃敢写这封信,赌的也不是那渺若烟尘的缘分。她非故人,凭什么敢信,镇国公会因为故人的同乡情谊帮她呢。她赌的是一份无人知晓的父爱。 这世上最复杂的就是人,而人最复杂的是感情。 爱恨可以共生,敌对和关心也可以并存。 即墨就是这份凉薄父爱的证据。 当初二人棋盘点兵,即墨居然没有反水。姜衣璃短暂怀疑过。一颗棋子未必能反败为胜,但至少能杀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可即墨没有叛变,或许,他从一开始的任务就不是叛变。 姜衣璃提笔继续写,【督府對弈,國公大人略遜一籌,然局中一活子未動,想必,棋子之下是國公大人拳拳愛子之心。】 …… 【令郎與小女實非良配。冰炭同器,久必生隙。我非佳人,若強結絲蘿,恐耗其志,損其名,徒增累耳……】 她不能未卜先知,以防万一求个后手。 真用上了。 至于镇国公回京有多少是为故人之谊,有几分是爱子之心,唯有他本人才知晓了。 - 丧葬队归府,翠微腰缠麻绖,去找闻人堂请辞,“闻人管事,我想离开此处,为小姐守墓,以后不再回来了。” 闻人堂拿不准主意,只好说,“等大人醒来,我回禀过大人,再告知你是否可行。” 榻枕寒凉, 面目冷峻的男人紧蹙一双剑眉,骨相极好,只是脸色纸白,显得沧桑,那两片菱形薄唇嗫嚅,“璃璃…” “唉。”榻前,沈昼端着一碗粥,摇头默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榻上的人骤然惊醒,看见他,脸色黑了黑。 “下葬了。”沈昼搅着粥,对他点头,让他记起昏迷前的事。 谢矜臣眸中忽然一凉。 她死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心口的位置泛起剧烈的疼痛,谢矜臣掐紧衣襟,每一次对她生气都把自己气得胸口疼,可从来没疼成这样过。 像是被挖空了。 沈昼掌心托着碗底往前送,“吃两口吧。往上有小皇帝耽置的课业,往下有百官案牍,四方奏折,都等着你呢。” “别的不说…你爹还回京了,你睡得着吗?” 第132章 牌位 谢矜臣黑沉着脸坐起。 沈昼一笑,“这就对了。” 他刚把手中的米粥送上前,谁料榻上的人自顾起身,撂下一句绝情寡义的话,“这江山有本事他就拿去,与我何干。” 真不管了? 天下再乱一次又得多少人遭殃啊。……算了算了,破事儿,谁爱管谁管去。 沈昼端着碗,“你不吃我吃了啊?” 燕庭路的厨子手艺真不赖,沈昼细尝发现,这是碧梗米,玉田贡品,专供帝王后妃之用,民间私藏违法。 崇庆帝在时,赏过他几次“帝王恩粥”。 谢矜臣背影清减,合身的衣袍仅两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踏至门前,闻人堂迎面行礼,“大人,翠微姑娘请辞,说想为夫人守墓,日后不在国公府当值了。” 她本是夫人的贴身丫鬟,与国公府并没有身契文书,照理不该限制她。 “守…墓?”谢矜臣薄唇泛白,僵硬地吐出两个字,竟似初学句读(dòu)的稚童般生疏。 他微微启唇,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哽咽声。 姜衣璃死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矜臣鸦黑长睫垂下,眼下淡青,整个人沉默憔悴,一吹就倒,闻人堂光是看着就担心,随时做好扶人的准备。 上回王首辅去世,大人已足够悲恸,没想到这回直接要了半条命。 还有些神智昏沉。 “准了。”谢矜臣哑着声音道。 “是。” 闻人堂一抬头,院中那道黑影不见了,他正恐慌,沈昼从房内出来,自顾自说,“还差把劲。”把吃干净的碗塞给闻人堂,提步追人。 差什么?什么差把劲? 闻人堂回过神,手上只有一只空碗和用过的玉勺。 - 出府之事得到准允,翠微喜不自胜。 丫鬟住在后院主房相邻的耳房里,翠微拎起蓝色包袱挎在肩头,和其他小姐妹一一告别,到玉瑟这里,她难得沉默。 玉瑟主动开口问,“日后有什么打算?” 翠微诚恳地说,“先给小姐守半年的墓,再想别的去处。” 至于去哪她死也不会说的。 玉瑟自然知道她的未尽之言,临别在地上跪着磕头,翠微惊慌扶她,“你跪我干什么?” “我对不起夫人。” “小姐从来都没怪过你。”翠微见她红眼,去枕下翻出一条蓝丝帕。“这是小姐生产之前给你准备的,她说,你若想离开,这银子就给你赎身,给你当嫁妆也成。” 玉瑟直接哭出声。 她在许多大户人家当过差,有出手阔绰的,也有尖酸刻薄的,但从未有人只因主仆一场,就待她如此真心。 “你…保重。”她颤抖接过,揉皱在掌心,想说一句“你们保重”,出于考虑,还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 府门口风声呼啸,吹得人衣袍猎猎。 谢矜臣着素白衣袍,身无佩饰,一张俊美峭刻的脸似凝着霜雪,黑眸痴痴地望着一个方向,脚下踟蹰。 闻人堂回禀,“大人,属下已经派人跟上翠微姑娘随行保护。” 这等小事是他自作主张,也是分内之事。 谢矜臣白衣猎猎,似未闻,眼神动人,深情地眺望远方,微隆的眉骨半蹙未蹙,目光越过楼宇亭台,穿透城墙,望进埋葬尸骨的山林。 眼下人还是正常的。 晚上,他独自坐在窗前,对着一盏茕茕孤灯,手中拿刻刀,雕刻怀中的牌位。 骨节修长的手指沾着点点猩红。 一颗血珠掉在地上。 谢矜臣叹了一口气,垂眸,自责地道,“又脏了,你会不高兴的。” 他重新拿起一块牌位雕刻。 桌案里侧,已经零零散散丢掉了十几个半成品,大多刻完了工整的“爱妻”,自姜字开始手抖,颤巍巍的刻痕印满了血。 “大人!”闻人堂进屋送膳,吓了一大跳。 谢矜臣蹙眉,责怪他,“小声些。” 他轻声细语的样子,恍若屋中还有人在。 闻人堂脊背发凉,看向他那双沾满血,沾满木屑的手,两眼发黑,瞳孔缩成针尖。 “大人,您醒醒吧!” “夫人她已经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这个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 谢矜臣骤然抬眸,眼神黑沉得可怕,闻人堂心惊,却硬着头皮,“大人,您刻这个牌位,不就是知道她不在了吗。” “住口。” “趁我改变主意之前,滚出去。” 冷白的指尖捏着刻刀,一笔一划极尽耐心,然而,陷进鬼打墙一般,他只要开始刻“姜”字,腕骨就会发抖,心脏抽痛,笔下不成字。 嘶,薄薄的锋刃钻进指腹,又冒出血。 “抱歉,又没刻好。”他自言自语,根本不擦手上的血,扔了刻到一半的牌位,又抱起一块新的。 冰冷的牌位贴着胸膛,用冻僵的手指执着刻刀一笔一划。 谢矜臣天生惊才绝艳,不仅擅长打仗带兵,更能考状元,对手工一事也不差哪,似乎通了天资聪颖那一窍,世上无难事。 他曾经手握刻刀,给一对金纍丝点翠响镯刻字,简单上手,字迹精美。 绝不是此刻这样笨拙。 主子失智了,闻人堂默默退出去。方才那一句已是警告,他再说,恐怕真会被走火入魔的主子杀死。 关于小公子之事更不敢再问。 夫人死后,她的名字再也不能提了,那她留下的遗物,是个活蹦乱跳的人,将来该怎么办? 天亮,房中枯坐一夜的人发出高兴的声音。 “做好了。”嗓音嘶哑干涩。 窗口明雪映日,斜进一缕光,射在漆黑的牌位之上,上面铭刻八个字,“爱妻姜衣璃之灵位”,阴痕刷了金漆,字迹锋利泛光。 血痕累累,伤口干涸的一双手温柔地抚摸牌位,珍惜爱重地抱进胸膛。 两天后。 国公府小厮来府上送口信,小厮缩着脖子,不敢直视大公子冷戾的眼神,怯懦道,“大,大夫人说,府上为国公爷摆宴接风,请大公子明日务必回府出席。” 谢矜臣脸色很冷,却牵唇笑道,“回禀母亲,我定准时赴宴。” 第133章 孩儿当跪 襁褓里的婴儿眼珠乌润,玉雪玲珑,绵软的一团,好似一块新蒸的米糕,嘴巴弯成月牙,看的人心里跟着软了。 王氏瞧瞧乳母,摘下腕上佛珠,伸手抱起孩子,对焦嬷嬷道,“看这小模样,他冲我笑呢。” 焦嬷嬷也伸着脖子,连连笑,“是啊,生得可真漂亮,像大公子小时候。” “是吗?”王氏回头看看焦嬷嬷,目光洋溢喜色重新落在婴孩脸上。 “眼睛也漂亮。”焦嬷嬷又道。 王氏端详婴孩儿的眼,双眸乌黑润亮,因为刚哭过,湿漉漉的。眼睛形状好似开得最绚烂的桃花瓣。 笑意渐渐在嘴角凝固,王夫人叹,“这眼睛,倒是随了那姜家女。” 提到那位红颜薄命的女子,屋中气氛显得悲戚。 “国公爷。”院中的婢女行礼。 从门口望出去,风雪呼啸,镇国公谢渊脸上被刮得好似城墙,踏进烧着地龙的房内,鼻头通红,王氏和焦嬷嬷跟他问好。 王氏双手抱着襁褓,一时欣喜,小步上前。 “国公爷,您看,这孩子和玹哥儿小时候生得可像不像?” 镇国公苍老的脸浮上一丝温情,并没说像不像,只是随意般拿出一个樱桃木拨浪鼓,圆圆的鼓面,精巧的手柄。 “国公爷哪来这玩意儿?” 王氏笑问,这东西府上不缺,但出现在他手里很是稀奇。 “在街头瞧见了,随手买的。” 两颗小铃铛随他的拨转清脆地发出声响。 襁褓里的婴儿眼睛盯着拨浪鼓,摇着短短的脖子,蹬脚翘手,藕节儿似的小胳膊竖起来,咧着嘴笑。 王夫人心底似被融化,笑容泛滥,“瞧他,他跟国公爷倒是亲呢。” 话脱口而出后,意识到有歧义,含沙射影说父子关系不睦。 虽是事实,但挑开来说是相当无礼的。 王氏脸色微微一变,瞧了眼镇国公,见他神色无变化,悄悄放心。镇国公把拨浪鼓递上,说道,“我还有事,你们玩罢。” 焦嬷嬷接拨浪鼓,看见国公爷指甲外缘见血的刮痕,“老奴瞧着,这不像在街上随意买的,倒像国公爷亲手做的。” 王夫人自然也瞥见了,再看这只拨浪鼓,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下人通传,闻人管事求见。 闻人堂一进内殿就要孩子,“大夫人,是时候了,让属下把他带回去吧,恐大公子瞧见会怪罪呢。” “玹哥儿哪会这般狭隘。”王夫人蹙眉,别扭地看他,“再待两个时辰就开宴了,他本也是该瞧见的。” “你该不是,没告诉他?私自把孩子抱来的?” 闻人堂默认。 大夫人想要看孩子,让他问主子。昨日主子抱着牌位喃喃自语,他根本不敢问。不止昨日,他日日都不敢提和夫人有关的一切,偏偏这是个活物。 回府后,闻人堂才发现,襁褓里多了一只樱桃木拨浪鼓。 晌午,宴席。 谢矜臣说要准时来,的的确确,开宴的前一刻到,众人瞩目,皆被他冷冽的气息震慑,唯恐波及自己。 毕竟,他这些时日不上朝理事,不准棺材下葬,行事疯癫大家都有耳闻。 “拜见父亲,母亲,各位叔婶。” 青年身影萧索,寒冬腊月穿着单薄冷清的素衣,玉冠端正,面色苍白,薄唇抿直,没有血色,只勉强还剩几分贵公子的遗韵。 “坐吧,快坐下。”王氏瞧他比上回见更消瘦了,连忙叫下人看座。 席间从上到下,位次规矩十分严苛。 因老祖宗在装病躲在屋里睡觉,膳桌上地位最高的父子两人对面坐上首。 下人散空隙里布菜,谢矜臣神色淡漠,偏头问,“父亲打算何时返回湖广?” 镇国公面无波澜,“就这两日。” 满桌静默,王氏先瞥眼看来,犹豫道:“要不了一个月就过年了,就不能在家过完除夕夜再走吗?” 不能。谢矜臣看见他会暴躁难当。 “母亲,此乃律法。”谢矜臣温声说。 王氏不吭声,她记得谢琅说过,这条律法本来没有如此严苛,是谢矜臣把它精细化了,不准他父亲归京。 这顿接风宴,在长子影响下,变成了饯行宴。 膳后。 香榭院,王夫人穿着雍容华贵的丝绸裙,手握三柱香,恭敬地拜了拜,插在神龛前的香炉里。 焦嬷嬷小声道,“大公子来了。” “见过母亲。” 谢矜臣颔首行礼。 佛雾缭绕在雪白的衣角。 王氏端庄地叠着手,回头看见他锋利削瘦的下颌,心中一紧,叹道,“我这次唤你来是有两事同你商议。” “母亲请讲。” “国公爷回京一趟不容易,让芷姐儿她俩见见面吧,聊解父女之情。” 谢芷被永禁慈宁宫,一个月后就传出她疯了。 都是做假,谢矜臣知,却不必点破,因为王氏深信不疑。 “可。”他颔首。 王氏面露喜色,接着说起第二件事,“燕庭路那孩子可怜见儿的,总归是我们谢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娘的意思是…将他记在琅哥儿名下,也好在族谱上落名。” 谢矜臣面色如常,“孩儿已有打算。” “你是何打算?”王氏自以为此法子已足够妥帖体面。 面前的人跪了下来。 王氏一惊。 谢矜臣眼眸黑润,嗓音平和道,“孩儿打算先娶妻,再将其写进族谱。” 如此合情合理。 王氏点头,“也好,只不过得娶个性子温和些的,跪着作甚,起来说话,你要娶哪家姑娘?” “姜衣璃。” 一股寒意从脚底钻上,王氏骇得仿佛见鬼,目瞪口呆盯着地上的长子,“你说娶谁?” 谢矜臣跪得笔直磊落,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重复道,“孩儿要娶姜衣璃。” 王氏捋着佛珠,脑中啪地断线,脸色青似院外冻着霜的石板,“戏言!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如何娶?” 长子并未回答。 清瘦挺拔的身影双臂展平,在地上深深磕了个头,嗓音凉沉沉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求母亲成全。” “你…”当真是疯了。 王夫人瞧他形销骨立,心有不忍,好言道,“莫跪了。” 谢矜臣衣摆垂地,膝骨抵着冰凉的芙蓉毯,俊美凉薄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嗓音极淡地说,“养恩重于生恩,孩儿当跪。” 第134章 二百八十三鞭 王氏站在芙蓉锦毯前,指尖一粒粒拨着佛珠,突然,线断了。 “蹦。” 轻脆声响,第一颗佛珠撞在案脚,弹起,旋转,滚到角落檀香冷灰里。接着整串珠子仓皇四散。 “你…你知道?” 王氏眼神震颤,连同焦嬷嬷都露出惊骇离奇的表情。珠子终于全部安静下来,神龛里的佛像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可是…王氏眼睛红了一圈,不忍在喉间打转,“你怎会知道?” 府上旧人全处理了干净,唯有焦嬷嬷知情,却也不会透露。且那时,他不过三岁… 谢矜臣瞳孔黑而黯淡,似掐灭的火星。他静了一会儿,嗓音萧索:“本来忘了,近日突然想了起来。” “孩儿感激母亲多年教养抚育,视我如己出。” 王氏眼角垂泪,扭头看焦嬷嬷一眼,转过脸哽咽道:“起来吧,你莫跪了,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室内的氛围变得低落。 嬷嬷和王夫人俱是哀切同情之态,瞧他充满了怜惜。 “孩儿谢母亲。”谢矜臣深伏一拜。 王氏捏着手帕抹泪,地上尽是四散的佛珠,她脚步轻挪,扶起长子,连说,“快起来,莫跪了。” 只是斯人已去,要怎么娶? 王夫人口头应允,却不免担心他太离谱,委婉劝道:“纵是我答应了,你父亲和族中长辈……罢了,如今又有谁敢罚你。” 祠堂。 檐角冰棱被风晃断,啪地一声砸在脚边,青石板被雪覆盖,看不出砖缝。 地面漆黑湿沉,恍如刀口。 谢矜臣笔直地跪在这漆黑的刀口之上。 在他面前,清了积雪的祠堂前,一字排开六把圈椅,全是上了年纪的白发老者,镇国公谢渊坐在最边上。 中间那位白眉老者手中执一份褪色残卷,苍老的声音拿乔作怪,“谢氏家规第一条,违逆尊长,一百鞭。” 枯树皮似的手颤巍巍往下翻。 接着念,“第一十七条,辱没门楣者,一百鞭。” “最后一条,当家人执法犯法,一百鞭。” 五位长老彼此传阅过,最后交给镇国公过目,表面上客套客套,礼数周全,问,“是否有疑义?” “没有异义。” 下面跪着的和末尾坐着的父子俩异口同声。 对看一眼,移开。 “那就上家法吧。” 镇国公发话,两名常跟他作战的弟弟为难地互看一眼,从祠堂侧壁取了戒鞭。 镇国公喝茶,嘱道:“不必手下留情。” 天寒地冻,谢矜臣解开外袍,身穿一件雪白里衣,半露背,这是规矩,里衣不能遮挡鞭罚的疼痛,是给每个受罚之人最后的尊严。 鞭子高高扬起,“啪”一声砸在他背脊之上。 鞭身共六股皮革,浸桐油,清水,柔而韧,一鞭下去,顷刻浮起一道细棱。 两位执鞭的叔父得到授意一鞭接一鞭。 打到八十多鞭时,谢矜臣吐了一滩血,扑倒在地,祠堂前的五位长老均是面色一紧,瞧镇国公面无表情,于是继续摆谱。 谢矜臣双手撑在漆黑的地板上,再次直起肩背。 一百鞭后,他爬得逐渐艰难,二百鞭时,谢矜臣伏地良久没动静。闻人堂捧着黑色外袍,看向座上,“国公爷,各位长老,大人连日寝食不安,受不住这般打,该罚的都已罚过,算了吧。” 镇国公面色不改,冷淡道,“他是当家人,知法犯法本就罪加一等,今日轻饶,他日如何服众。” 求情不得,闻人堂给一旁端茶递水的小厮使眼色。 半刻钟后,王氏脚下生风赶来。 此时,谢矜臣后背已湿红一片,皮肉粘连,地上的积雪溅着星星点点的红,他趴在青石板上,爬不起来。 “住手!住手!”王氏红着眼眶问:“这是打了多少?” 两位小叔对长嫂见礼,回道,“家法三百鞭,打了二百八十三鞭。” 王氏险些晕厥,哭着喊道: “你打死他算了,何必惺惺作态记这三百鞭!” 谢矜臣背上血肉模糊,王夫人含泪望向座席,镇国公一身藏青,唯袖口露出一抹褪红色。 盯着那抹暗红,王氏指尖扼不住发颤,声泪俱下:“打死他罢,你打死他,姐姐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你的!” 天空骤然飘雪。 寒风乍紧,雪花沾在所有人发梢,肩头,纷纷扬扬洒了满地。 眼睫被雪覆盖,谢矜臣唇下鲜红淋漓,他胸腔一震,再吐出一口血雾,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母亲。 两岁之前,谢矜臣无疑是京城,乃至全天底下最尊贵幸福的孩子。 京中两大钟鼎世家联姻生下的嫡长子,父亲是谢氏族长,母亲是王氏嫡长女,他出生在锦绣堆里。 可惜,两岁那年,母亲突然疯了。 有一天,她披头散发躺在枕上,拿摔断的瓷镇纸划破手腕,浸到铜盆里。彼时,尚不足三岁的谢矜臣坐在地上玩耍拨浪鼓,铜盆就在他背后。 这幕画面是他儿时的噩梦,后来慢慢忘了。 不该记得的。 嫡长女自戕,破坏联姻,王家为补偿谢家,立刻将其孪生妹妹嫁进来,并在族谱上划去了长女的名字。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王氏由孪生二小姐,变为王家唯一的嫡长女。 嫁给了自己暗中思慕的姐夫。 王氏一方面惋惜姐姐离世,一方面芳心涌动,可镇国公对她疏离平常,并不像待姐姐那般言笑晏晏,她一来就守了五年活寡。 五年后,谢渊某夜醉酒,将她当成姐姐,一夜春宵。 后来,或许是为了避免再犯错,他自请驻扎湖广,几年回来一趟,与她更加疏离,形似夫妻,而神似亲朋。 王氏那一回怀了双生子,生下谢琅和谢芷,虽得不到丈夫的心,勉强也算圆满。 祠堂前飘着鹅毛大雪,雪片掺在头发丝里。 王氏红眼望着座位末,镇国公终于动了动身子,脸上依然萧肃,他起身道:“天公不作美,今日就到此。待他伤愈,再继续受剩下的十七鞭。” 这话未免太过绝情,他明明爱姐姐,却对他们的孩子这般残忍。 镇国公不看他,对各位族中长老作揖。白发老者说惩罚已足,剩余十七鞭作罢。镇国公却道:“他身为谢氏一族的族长,理应以身作则,这是他该受的。” 说罢恭敬地目送各位长老,和副将狄青踏雪离去。 第135章 旧灭新生 那时候,镇国公不知自己爱她。 对于她的疯癫,她说想回家,她说另个世界,她甚至说自己有未婚夫……谢渊也觉得,她真的疯了。 家中建议找个法师驱邪,他不准,但也没做到该有的关心。 没有认真地去听她说一说,那个世界。 后来她死了。 王家嫁了次女进来,谢渊发现,并不是谁来联姻他都高兴。 都说孪生姐妹一模一样,可是分明两模两样。 谢渊心里缺了一块,不觉疼,风一吹,只感到凉。后来某一天,看着越发神似的稚子,胸臆间如似刀割。这壶酒后劲太大,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看见儿子。 父子关系就这样疏远,后来再也没有办法挽回。 谢渊也不打算挽回。就这样吧,相似的神态总能让他想起妻子,见不如不见。 他的妻子是王家嫡长女,这位千金出乎意料地和京中所有贵女都不一样。她有一双清高的众生平等的眼睛,她行事规矩却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洒脱。她爱好也很奇特。 贵族喜丝,因为平民买不起,商人穿了犯法,是以丝绸能彰显身份。 而他的妻子,偏爱绵,麻,绉,纱等布面,还能说出个一二三。 下棋下的一塌糊涂,她不耍赖,但坚信黑先白后,十分确定。她的坚信和这个世界的规则相反。 最后,谢渊信了,或许真有另一个世界,有另一套规则。 - 王家嫡长女是一位穿越者,穿来后意外忘了自己是现代人。 在王家长至十四岁,联姻嫁进谢家,日子也算睦美满。某天,撞到脑袋后突然恢复了记忆,一边是十多年的古代生活,一边是二十多年的现代残影。 两种思想在脑袋里打得头破血流。 每个人说她疯了,后来她真的疯了。 她开始分不清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她割腕寻求解脱。 然而这是封建时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一场决绝的自毁,被认为是对封建孝道的忤逆。 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 - 翌日,慈宁宫。 “老臣拜见太后…”谢渊躬身行礼,谢芷忙上前迎,她身后拖曳长长的裙尾,雍容典雅,“父亲,不必多礼,这是与女儿见外了。” “老臣听说娘娘患了时好时坏的疯疾?” “女儿见了父亲百病皆消。”谢芷鬓发梳得齐整,上面琳琅满目,戴着护甲的手揽小皇帝上前,“快,叫外祖。” 朱瑞听话地喊,“外祖。” “陛下折煞微臣了。” 小皇帝亲昵地上前抱住他的腿,撒娇卖乖,镇国公蹲下来抚了抚他的头,“陛下功课如何?” 小皇帝道:“都好,唯舅舅对朕严厉。授课时若朕分神就打朕手心,课业也多,朕不胜其烦。嗯…外祖和舅舅谁更厉害?” 镇国公脸上露出几分慈爱,“想让外祖帮你教训舅舅?” 站在后面的谢芷眼底划过喜色,她心脏狂跳。打听得父亲进京后,她传信央求母亲务必让父亲来宫中见她,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大哥掌权,不准父亲进京,比从前先帝的律法更严苛,她想,或许能拉拢父亲。 小皇帝点头,“舅舅好凶,伺候朕笔墨的太监说,舅舅要抢朕的皇位。” 稚嫩的脸露出几分童言无忌的天真。 镇国公于是也笑着道,“陛下,如果是这样的话,老臣建议您,杀了那个洗笔墨的太监。” 小皇帝眉头一扬,露出疑惑,回头看母亲,谢芷脸色僵硬,眸中的喜色全都凝结,她勉强地扯了扯唇,“父亲,这话何意啊?” 巍峨魁梧的身子站起,如一座高山在地上投下阴影,眼睛浑浊深沉,“紫宸之座,天下所归,万乘之尊,血肉相交。” 低眸看着小皇帝,说道,“虽只是个名头,已叫天下英雄豪杰争得头破血流。” “自古长江后浪推前浪,浮萍断处即先河——天道循环,故如斯也。” 世遇乱而变,逢革而新,车轮滚滚向前,旧灭新生是历史的法则。 “娘娘当知,不登基,于这份兄妹情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谢芷装傻充愣。“父亲的话女儿听不懂。” 镇国公道:“舍你宫殿,舍你华服,舍你尊荣,还要把身家舍了予你让你满意。芷姐儿,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份忠告,谢芷并没有听进去。 她懊悔嘴上冒失,望着那道巍峨的即将走出慈宁宫殿门的身影,她提裙追,被侍卫堵在门槛内,恐慌地喊:“父亲!” 万一父亲告知大哥她在装疯,岂不前功尽弃。 ================ ps:北宋刘斧,《青琐高议》原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 第136章 有的人没来世 镇国公没回头,嗓音厚重:“太后娘娘,老臣进宫前已收拾了行囊,即刻离京。” 掐紧的指甲松了松,谢芷脸色缓和,这是不会说的意思了。 出了皇城,狄青副将迎上来,给镇国公披上一件黑色氅衣,回禀道,“大公子昨日昏迷一整天,半夜发了高烧,今早醒了,您还回去看吗?” 镇国公将眼抬起,皱纹深处两道灰光闪了闪,“看到我,他的病是好不了。” 天空飘雪。 一辆马车并着十多人的行列缓缓向南。 马车内,狄青问起即墨,镇国公道:“他用着顺手,就留给他吧。” 这一步棋,的确不是为了叛变。 棋局之上盘根错节,一颗活子并不能扭转乾坤。镇国公那一局没有放水。全力以赴,是对对手的尊重。 如果谢矜臣输了,那就是老子教训儿子,给他长个记性。但他赢了。 这么多年,没看到的地方,他这位长子成长得很快。 国公府半山别院。 四名大丫鬟候在屋檐外,房间里飘出药草的苦味,里间的榻上,赤条条裸着一张背,白布缠绕,一圈圈揭开,布条逐渐深红。 王氏嗔怪道:“你好好的做甚非要挨这一遭。” 她昨日着急了,其实想想也知,长子位极人臣,没人敢对他施罚,除非他自己硬要挨这一顿打。 谢矜臣唇色苍白,并不作答,只怀里抱着个黑色的东西。 闻人堂帮着更换布条上药,他配合抬臂时,王氏瞧见,他手中是黑漆漆的牌位,瘆得心跳停了一瞬。 竟是受伤也要抱牌位… 笃笃—— 即墨轻叩门框,得到示意后进门禀报:“大人,国公爷从皇宫出来后离京了,半个时辰前走西二门出的城。” “这就离京了?”王氏忙起身,拈着手帕朝外望,抿唇欲言又止,“怎么不再多留两日…” 榻上,谢矜臣脸色如纸,半垂着眼,眸光冷冽静谧。 他颈后鲜红蔓延至整片背部,自腰身往上,鞭痕交错纵横,几乎没有可看的皮肉。 王氏看到他的伤势,沉默了。 这对父子终究回不去了。 她记得尚在闺中时,姐姐抱着刚一岁的婴儿省亲,婴儿的小手攥着只樱桃木拨浪鼓,她问,“在哪买的,怎这般…粗滥。” 姐姐皱着眉头道:“是世子做的。”她又噗嗤笑了,“我说丑,他还不信。” 那时国公爷还是世子,尚未袭爵。 樱桃木拨浪鼓是世子亲手所做,意义就不同了。王氏眼神憧憬,认为世间再没有此等好男儿,待字闺中至十七,后来没想到自己会嫁给他。 眼前,药味苦涩扑鼻,王氏回过神,一眼又看见谢矜臣怀中的黑漆牌位。 敷药至半,他已再度晕厥。 王氏见他阖眼,命令闻人堂把牌位拿走,闻人堂示范给王氏看。他才刚碰到牌位边沿,主子苍白的手倏然握紧,将牌位藏在胸口之下,抱住了不肯松。 阖着的眼皮轻轻颤动,挣扎欲醒,王氏轻叹一口气,罢了。 天色苍茫,灰濛湿重。 王氏走在廊下,脚步轻缓,低声问,“焦嬷嬷,你瞧,那姜家女的性子是不是与姐姐有几分相似?” 焦嬷嬷道:“老奴第一次见就觉得有几分像。” “是吗。”王氏默叹,她是在送绝嗣药时起了点疑,宁死不嫁国公府那回,她才心底发凉地觉着姜家女性子熟悉。 她们都不把宗法制度放在眼里。倒不是做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细微处,由内而外地不尊崇礼法礼教。 - 谢矜臣在榻上躺了一月,勉强能够下榻。 除夕已过,是元庆二年了。 朱潜半道登基,照理先沿用父亲当年的年号,新的一年再改。可惜他没活到新的一年,接着朱瑞登基,去年,谢矜臣替他拟了元庆这个年号。 如今是元庆二年,正月中旬。 谢家举办婚礼。 此次婚礼震惊四座,轰动全城。 爆竹炸开红纸屑,漫天飘散白烟,夹杂着一粒粒粉尘。 沿街两道的百姓乐开花,奔赴街头巷尾等着抢喜钱。 “好大的排场!” 随车的家丁身裹红绸,扬手撒一把喜钱,百姓们哄嚷去抢。 “这阵仗比得上年前那一场葬礼了!” “你瞧你,说得多不吉利。” 两人嬉笑,仪仗队伍在眼前缓缓驶过,高头大马眨眼过去,百姓都等着看轿里的新娘,伸长脖子,踮着脚,花轿路过,里面是牌位! 毛骨悚然。 两道的百姓纷纷退避,手中的钱都吓凉了。其中倒有大胆的,纳闷,“这是谁娶的冥婚吗?” “谢家世子。” “谢首辅?疯了吧。” 众人魔怔似的念叨。 中间又有一人喃喃自语,“我怎么记着谁好像也娶过一回牌位呢……” “那是桓将军的弟弟。” 婚礼结束后,谢矜臣强撑病体,令人通知要开祠堂。 上次五位对谢矜臣施罚的长老听说开祠堂都坐立不安。 剩下十七鞭谁敢打,那回全是借镇国公逞逞威风。 谢矜臣一袭白衣跨进祠堂,宗祠的墙壁上还挂着上次打他的鞭子,青里透着黑,血腥掩盖在佛香下。 清瘦的身子对着满堂牌位施礼,再接着转了方向:“见过各位长老。” “首辅大人,这怎么敢当。”白眉毛的老头恨不得生在圈椅里。 谢矜臣状若不察,“谢家第十九任族长谢玹。请开谱牒,容恭书一名,以托宗祊之末。” 最年轻的掌权人铿锵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 见他不记仇。 长老们才慢慢直腰,拿起乔来,五位白眉白须,像成仙的圣人,捋须髯,沉吟道:“请族谱。” 焚香燃灯,一对两鬓斑白的宗祠老人捧来一册长方形靛蓝封皮的族谱。 其长约二尺,宽约一尺,厚约三寸。 像一块沉甸甸的青砖。 谢家族谱十三卷,这是最新的一卷,翻开来,白花笺上是一个个姓名。 两名仆人翻页,停在谢玹这一页。按照规矩,男人名字的右位写妻室,而下方空格写子嗣。 下人在背后研墨,已准备就绪。 谢矜臣沉默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拇指轻轻触上右位空白,似温柔抚过谁的眉眼,他喉结动了动,眸光晦涩。 一滴墨汁砸落在祠堂地面。 “大人?”递笔的家丁疑惑。 谢矜臣眼睑淡青,无波无澜地回身,执笔,黑色墨迹染湿纸面,题下两个字。 脑海里有一张明媚如花的笑脸,娇声念字: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写罢搁笔,他转身离去。 祠堂里的白发长老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看那展开晾干的族谱,只见下方是【谢昭】二字。 妻位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添的不是妻子!是个孩子?!” “岂有此理!” “啊!他哪怕一笔添两人,老夫也就不说什么了。无妻书子!无妻书子他这孩子是从房梁上掉下来的吗?他拿祖宗家法当儿戏呢!” 这几位年逾古稀的长老喝得面红耳赤,静堂内纸灰旋飞,手中木杖“咚咚”点地,砸得如同响雷。 无母不录子,无子不录孙,否则就是违谱法,乱纲常。平民人家尚且忌讳,这于礼教森严的大家族来说更是丑事。 那牌位他也娶了,今日又来这一出。 “气煞老夫!一笔糊涂,污我谢氏全族三百年的清白。” 照理说,这类事有两种解决办法,长老们朱笔一挥,划掉,几位老者打心底不敢往这想。 那么只有第二种办法,把空缺补足。 “啪”地一声拍在椅上,白眉老者怒道:“祖宗面前,规矩就是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他谢玹凭什么不守?去!叫他回来补上!” “……谁去?” 话落,满堂烛火“噗”地矮了半截,连火头都不敢再窜。 - 话说回办葬礼那日。 丧仪队出城,天幕低垂,白幡猎猎,纸钱如雪,漫天飘洒。 丧钟敲得人喘不过气。 灵柩抬至林中,送葬的人熙熙攘攘,恍如一条白龙。 闻人堂主事,看着属下将棺椁葬进林子深处,默默烧了一把纸钱,石碑干净无字,一左一右两个大丫鬟哭得眼睛红肿。 闻人堂急着回去,因为主子和国公爷在家中斗武。 “人死不能复生,丧礼已毕,回城。” 翠微红着眼,一步三回头,瞧了瞧坟墓周边十几名士兵。 这边队伍刚散。 一阵白烟飘过,留守的士兵眼神痴呆入梦。 扑通一声全部倒下。 桓衡从一辆马车下来,用袖子捂着口鼻,他后面那辆马车跳下八名壮汉,手拿铁锹来刨坟。 棺材打开,姜衣璃还没醒。 桓衡守了她半刻钟,棺椁里那张脸雪白清透,不施粉黛,却惊心动魄,她头上的金凤凰衔着流苏,垂到鬓发里。 这一身是成亲才会穿的凤冠霞帔。 桓衡目光黯了黯,躺在棺材里的人突然剧烈咳嗽,恢复了呼吸。 “姜姑娘。”桓衡眸中微亮,蹲着靠近棺椁,伸手扶她。 姜衣璃自棺材中坐起,眼神茫然四望,天色昏昏,不知刚亮,还是将黑。 脑袋里琴音阵阵。 “现在将近未时,因是冬日,天色看起来暗一些。” “嗯。”姜衣璃迷糊地应声,努力甩甩头,把脑袋里的琴音晃干净,她额头上,金丝流苏一穗一穗次第碰撞,细碎而清艳。 “不舒服吗?”桓衡问。 姜衣璃摇头,“你的假死药没问题,我这个毛病很久了,并非寻常病症,超出了杏林之道。” 桓衡若有所思点头,接过小厮递来的包袱,给她。 “换上吧。” 里面是一件朴素的妇人裙裾。 姜衣璃发现自己身着凤冠霞帔,她默了默,双手举起,慢慢地捧住凤冠,将其摘下。 头发变轻的一瞬,浑身的枷锁都卸去了。 她钻进马车里换衣服,荆钗布裙,难掩天姿国色。而那件华丽无比的凤冠霞帔,代替她,躺进了棺材里。 天色渐渐昏黑,姜衣璃喝了半袋水。 桓衡递给她一份广陵散上下卷琴谱。 “这是棺材里的,放在了你手边,想着你曾提过,就帮你拿出来了。” 姜衣璃回头望,坟墓已经再次合上了,她双手轻颤,接过琴谱,谢矜臣居然把这当做陪葬品放进她的棺材里。 暂且她拿着吧,省得被几百年后的盗墓贼糟蹋了。 桓衡接着给她一份户籍和路引。 “这是新的身份,你若想隐姓埋名,对外可以凭此过活,还有路引……你放心,虽然是在镇抚司办的,但沈都督绝对不知。” “你做这些,桓将军知道吗?” 桓征已经升任总督,但百姓习惯叫他将军,姜衣璃脑子混沌,一时没改口。 桓衡颔首,兄长当然知道,兄长今年向吏部求了一个月的假期,连带着归京述职,半月前就已在京城了。 他看见药庐里的孩子,人懵了,很快,他顿了几息,猜出孩子是哪来的,食指发抖,压低嗓音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桓征大发雷霆,但不得不帮他。至于原因—— 桓衡道:“嫂嫂求情,兄长不得不给我兜着这个底。” 第137章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桓衡带来的八名壮汉都是军队里信得过的亲兵,能够护送她出城,过关隘。他说,孩子和奶娘稍后就到,恐有变故,因而分路。 桓衡说:“去江南吧,那里会有你的容身之处。” “大恩不言谢,这辈子或许没有办法报答你了,我给你行个大礼。”姜衣璃眼神诚恳,双臂并直,屈膝欲下跪。 “姜姑娘,万万不可——” 桓衡双手接住她的胳膊,惊慌地将她扶起。 隔着绵软的衣裳,触碰到她暖热的温度,桓衡心里一颤,既欢欣,又失落,这大概是,跟她最近距离的一次接触。 风声猎猎,奶娘乘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望见那辆马车,桓衡眼底光芒黯去。 姜衣璃撩开车帘,奶娘三十来岁,很温柔贤淑的相貌,对她笑了笑。姜衣璃点头致意,欲抬脚踩脚踏,她回了头。 青年瘦弱单薄,立在无字石碑前,默然望着她的方向。 “桓衡,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后会有期。” 马车帘落下。 挖坟埋坟的八名壮汉坐进后一辆马车,两名负责赶路,和青年拱手告辞。 两辆马车相继在他面前驶过。 “愿你一路平安。”桓衡站在竹林里,抬着头,面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眼神凝滞。他身后是空空的青石,满地黄白纸钱。 有的人没有来世。 姜衣璃坐在马车里,万籁俱静,她默默地想。 我们没有来世。我们的来世,我已经一个人走完了。 姜衣璃小心地拿抱住桃粉色襁褓,左手托住婴儿的背,右手揽在外侧,她垂眸,见婴孩卷翘的睫毛沾着水渍,心脏不由得泛软。 半侧过身,裙裾压出细褶,她对身边奶娘道。 “这些时日多谢你照顾。” 年轻的奶娘温柔地答,“小姐很乖顺的性子,不怎么闹腾。” 姜衣璃也慢慢弯起唇。 笑着笑着,唇角忽地一滞。 这孩子的确性子乖顺,生子前桓衡说担心孩子哭闹,无法藏在篮子里带出府,他钻研医书,找到穴位止哭的法子。 她很省心,扎针之前就不闹。 产子那日,房中只有翠微和稳婆,她抱出两个孩子后,小声说,“真是好福气,儿女双全,得一个好字呢。” 这稳婆是城中最出名的接生好手,桓衡曾为她家免费看诊,救助过家中老者,因而为着道义,愿意帮她一把。 稳婆说:“夫人,您选一个吧。” 姜衣璃浑身汗湿,鬓发沾着脸颊,她虚脱得没有力气了,神智昏昏沉沉,但一刻都没有犹豫,挣扎着用力说,“我要女儿。” 这个时代对女孩不公平,她对女儿才更要偏爱。 至于留下的孩子…… 世家大族最重子嗣后代,谢家这般权势,就算是庶子也不会差到哪去。况且,谢矜臣当初不是说,生下来,他养。 他应该会善待吧,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再想这些只是自缚,她没能力跟谢矜臣争抢,只好立足眼下了。 姜衣璃用指腹内侧轻轻触碰婴孩奶糕似的脸颊,温柔地说:“昭昭如愿,岁岁安澜,你以后,就叫姜澜。” 第138章 东家 谢家筹办婚礼时,姜衣璃已落地江宁,素衣软履,仰头观望集庆路一家檐角尖尖的三层朱楼:“择店要选人流量广,道路四通八达的地段。其次环境好,有桥有水,还有片柳林,等咱们店开张,从窗户望出去,风景正妙。” 乳母抱着襁褓跟在她后面,听不懂,只是连连点头。 “离学堂也不远,那些文人雅士最喜欢在茶楼谈论政治,一谈,他就要多喝几壶!”姜衣璃对抱襁褓的乳母点头,两人一同跨进店去谈契约。 “不卖。” 小头老板长着一张瘦脸,一身深棕绸服坐在里面,听说要买楼脸色黑了,“此楼是家妻在世时所建,斯人已去,徒留伤悲,这座楼我不愿再出售。” 我说这么好的地段怎么没卖出去。 姜衣璃做生意的第一步就碰上了坎,她并不气馁。 “佳人虽逝,可她活在您的心中,”姜衣璃眼神湛亮,恳切道:“您怀念她,更应该让此地运转起来,届时咱们半个江宁的人都会知晓这座楼,这何尝不是一种纪念。” “不卖。” 你怎么油盐不进。 要是能拿钱砸人就好了,大手一挥说十倍的价格,可她还真出不起。 “呜呜”门外婴孩儿啼哭。 乳母换了动作抱,托着她的臀轻轻拍抚。 小头老板往外睇一眼。 姜衣璃拈着帕子擦拭眼尾,轻声泣道:“我一个柔弱妇人,孤儿寡母,独自来到江宁,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既然您为难,我还是走吧……” 对面无措。 “这,这孩子父亲呢?” 起先就觉得奇怪,但凡要点脸面的人家,哪有让女人出来抛头露面的。 “一言难尽。”拈帕子擦拭眼尾,姜衣璃摇头叹息,事越糟心越不能宣之于口。她不说,等对面自己脑补一出悲剧后,这事就成了。 “我租给你…” “现在就立契吧。” - 一式两份契纸,白纸黑字,各自写过名字后,互相交换盖红泥。 中年小头老板拿着签好的契书,总觉得哪里奇怪,姜衣璃朝他爽朗一笑,“秦老板,幸甚。” “…李娘子,幸甚。” 茶楼选定后,姜衣璃又花了两三日在附近找宅子,她刚到江宁时住的是客栈,先选茶楼所在再择住处,是比较合理的顺序。 最后,在距离集庆路不远的学堂路买了一座三进的院子。 下一步,就是给茶楼选工人了。 从前在京时多次观摩学习,已经晓得茶楼的经营模式,按她这家楼的规模,她需要一个掌柜,三个茶博士,一个跑堂。 掌柜的用现代话来说叫CEO,总裁,也就是高级打工人。 姜衣璃这个“董事长”兼职人事,面试了近一月,总算挑出一位合心意的。这人姓李,四五十岁,面相淳善,沉脸时也能镇住场,从前在大户人家当过管事。 姜衣璃立刻同他签了契,接着挑选茶博士。 所谓茶博士,就是煮茶的师傅,这行看真本事。 陆羽《茶经》讲,煮茶有五个步骤,备器,炙茶,碾罗,熁盏,煮水。 第一步准备好炭炉,铁锅,交床,纸囊等物,第二步掰一块茶饼煎香,但不能煎焦,第三步把煎好的茶饼碾碎,粗米粒大小,再细筛,第四步熁盏,即先用热水烫茶盏。 第五个步骤是煮水,核心中的核心就是煮水三沸。 后院里,四位年轻男子俱做得有模有样,捧着茶等她验收。 姜衣璃依次端盏品茗,到第四位,宽嘴巴的青年眉飞色舞,热络道:“李老板,这沏茶我最擅长,煮水是最大的门道,一沸叫蟹目,二沸叫鱼目,三沸涌泉连珠。” 尝了一口他煮的茶,姜衣璃眉梢略拧,委婉地道,“你说得对,但你煮的跟你说的不一样。” “这水煮老了,茶香都散了。” 姜衣璃放下茶盏,回头道,“你们三个待会儿同我签了契,就去找李掌柜吧。” 宽嘴青年眼神怀疑,往那一排看,他尝着没有差别啊。 姜衣璃道:“你嘴皮子快,做跑堂如何?” 青年粲然大喜,“好好!我做得来,李老板您不知,我最擅长跑堂!” 跑堂俗称店小二,要的就是这等热情和积极。 姜衣璃点头,“咱们先签契,你不用找掌柜报道,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先去杭州帮我打听个人,我会付你一笔差旅费。” “得嘞!小的最擅长打听人!” 日头西沉,院落的围墙高高耸立,墙头上爬着青翠嫩叶,墙下有两排护院。 跨过第二道门,零星有三四位洒扫的丫头叫夫人。 第三道门后池塘静谧,抬眼是五间正房,她走进第二间,乳母正絮絮地唱歌谣,瞧见她,把嗓音压低了,说,“夫人您回来了,小姐刚睡下。” “嗯。”姜衣璃脚步放轻,慢慢地走到榻前,指尖扒开襁褓,看了看婴儿的脸,眼神柔和。 她俯身亲了亲婴孩额头,对乳母道谢。慰问过,姜衣璃回房,夜深人静点起了油灯。 书案漆黑,木缝里透出冷沉沉的松柏味。 姜衣璃用三根手指拈起墨条,以茶水研磨,砚台里有了流畅的黑墨,她搁了墨条,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摹写。 她的左手边,摊开一簿新买的《淳化阁帖》。 第139章 身子不适找太医 上头字体流美妍媚,笔法飘逸,姜衣璃摹写了一篇行草,揉着手腕低头对比。她的字如剑似刀,招招凌厉,和字帖两模两样。 她抓起刚写好的字,团了团用力一扔,纸团落在门槛外。 屋外,一轮清月爬至中天,案头的油灯将将燃尽。 “怎么就是改不掉。”姜衣璃对着面前一张锋锐的笔迹叹气。今日秦老板看她的字,意外女子为何写得如此凛冽。 她想改,却这般难。 开茶楼这件事并不简单,按照构想,姜衣璃早就该开张,而现实夏至已过,她的楼还在修整。 几名工人抬着崭新的茶桌左右挪,姜衣璃站在门口指挥。 “槐木桌放在大堂就好,靠墙摆放,”她又道,“那几张花梨纹榆木桌放到二楼雅间去……对对——” 掌柜的从门口进来,“东家,购置的茶具和一些书画都送来了,您看放在哪合适。”门外可见几名小厮捧着铜炉,茶铫,炭炉等物,后边的几名抬着屏风,抱着花瓶,字画等装饰物。 掌柜的不会不知放哪,问她只是提醒。 姜衣璃于是道:“铜炉等烧水器具先送去后院,屏风这类雅物拿去二楼,”她从袖口摸出几袋银子,交给李掌柜第一袋,“这是茶具的钱。” 第二袋银,“这是花瓶字画的钱。” 第三袋银,她环顾楼里忙碌的工人,道,“这些给店里的伙计结算日薪。” 姜衣璃站直腰,掏掏袖口,再拿出第四袋银,“李掌柜,我这两天手腕伤着了,劳烦您跑一趟,去官府办一份牙帖。” 牙帖,即古代的营业执照,需登记些经营内容。先申请,再走流程。 卖茶的商户还需缴纳“茶课”,相当于一种税,但茶课不算多,一百斤茶九钱银子,不足一两。 李掌柜温善应下。 姜衣璃侧身,让那些小厮搬着屏风等器具进内,接着她抱怀打量楼阑,和李掌柜说:“茶楼的客人主要分为三类,市井百姓,文人雅士,商旅走卒。那么一楼大堂需要一位说书先生,二楼立一个书架怎么样?” 李掌柜慢半拍道:“从未听过在茶楼立书架的。” “对呀,茶楼遍地都是,咱们这家店平平无奇,正需要打造一个与众不同的亮点。” 这就是姜衣璃典型的学生思维了,考虑得非常理想化,缺乏实操。好在她不盲目独断,懂得倾听意见。 从掌柜犹豫的表情,觉出自己的想法兴许不妥。 “李掌柜有何高见吗?” 掌柜的没答,直接问:“东家可是将书置于公共之处,供客人无偿翻阅?” “是啊。” “不太妥。”李掌柜直言道:“说书,唱曲都是热闹的事儿,能涨高人气,从而提高翻台,而看书,难免沉心静坐,反而降低翻台,不利于营收。” “且,二楼是雅座,藏书必要善书好纸,本金不菲。脏污,缺页,或顺手牵羊者难以避免,恐后期还要日日点验,又要人手。” 姜衣璃抱着胳膊肘,歪着脑袋认真听,用食指按按太阳穴,“你说得对。” 那该怎么标新立异,招徕顾客呢? “楼中的茶点师傅还没请,”姜衣璃兜里二百两银子都已经花完了,她说:“明日吧。您今日先去官府办牙帖。” 翌日,生活继续忙碌。 茶楼要备着,绿,黄,黑,乌多种茶,因为是新店,姜衣璃格外看重,亲自挑选。 晌午,姜衣璃又去试茶点,师傅是刚挖来的,做了六样拿手点心,玫瑰酥,薄荷方糕,蟹黄酥,胡桃松仁糖,蜜饯金桔,炒糜子米。 她依次尝过去,直咽口水,“好手艺。” 暮色时分,李掌柜请来说书先生试讲,让她定夺。 “先说一段来听听。”姜衣璃就坐在大堂里一张茶桌前,望着中央的台子,清瘦削肩的先生将醒木一拍,先声夺人,她抬眼。 “列位看官——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坑多路不平。小子今日给您讲一讲,那当朝首辅谢大人,在不浮山大败倭兵左七郎之战……” 姜衣璃漆黑的眼珠动了动。 “崇庆三十二年,倭兵左七郎伤愈归来,大举犯我沿海,桓将军左右受敌,难以抵御——这时,谢大人临危受命,奔赴前线……那是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啊,只为研究战术……” 姜衣璃垂眼,扫扫桌上高足盘,抓了一把炒米。 “不浮山那最后一战,可谓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当夜,狂风猎猎,城门楼外的密林黑如焦炭,伸手不见五指——” “倒也没有这么黑。”姜衣璃嚼着咸甜可口的糜米,小声嘀咕。 砰! 醒木重重一拍。 那清瘦的先生站了起来,佝腰缩颈,手中比划着,“左七郎拔出倭刀,指向对面,‘谢玹,我苦心筹谋,今日就为取你性命,一雪前耻!’” 先生又换了个方向,站得笔挺端直,“谢大人睨着那贼人,道,‘取我性命,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霎时,银光破空,刀剑相击…” 她记得没有这一段。 先生激动道:“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谢大人的剑锋抵在了左七郎颈上,左七郎的刀也贴上了谢大人的胸膛——” 也没有这一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姜衣璃皱眉端茶杯,门口一串拍掌声,“好!太精彩了!后面呢?后面怎么样了?谢大人斩杀了左七郎吗?” 这声音有点熟悉。 姜衣璃转头望出去,正是她店里的跑堂,那名宽嘴青年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先将说书人夸了一通,再道,“东家,您托我找的人我没找到,那杭州城临安县没听说过叫月娘的姑娘。” 没有吗?她记得月娘来找她告别时,说老家在杭州临安。 罢了。 姜衣璃找月娘,一是想将琴谱赠她,二是想拉一笔投资。任何生意前期都是烧钱的,稳定运营后才会有利润。她有一半钱都在翠微身上,手里剩这些不知道够烧多久。 忙活大半年,已是秋末。 京城,国公府的半山别院里冷气森森。 丫鬟琴时在廊外朝里望,脸上涂着胭脂,她搔首道:“大人,大夫人说,小公子发了高热,让您看看。” 书房里传出一句。 “身子不适找太医,这等事告知我有何用。” 冷漠的话将丫鬟堵死,精心妆容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原路返回。一转身,被黑衣大汉撞上,互相致歉,闻人堂跨进书房内。 第140章 资金链 “大人,翠微姑娘半月前离京,走通惠河往杭州去了,属下派人暗中护送,如今已抵达。” 杭州本是她的老家,夫人已死,京城确没什么好留恋的。派去的侍卫回来复命,闻人堂下令不必再跟了。 书案内,谢矜臣衣袍雪白,两道冷冽的目光死寂沉默,停在案头的粉釉卧师笔架上。 忠心的丫鬟,也不过守了一年墓。 “姜衣璃,这个世上,只有我会永远爱你。” - 茶楼里,宽嘴巴的青年取了包袱,殷勤道,“东家,还有别的事吩咐吗?” 那股子劲儿看起来能一口气再犁二亩地。 姜衣璃点点头,示意他坐。 “你觉这说书先生讲得好?” 宽嘴青年两只小眼发亮,狂点头,“好啊!” “好在哪里?”姜衣璃虚心求教,她低了声音,“过招中他俩不会这么说话……够对面捅十刀了。而且左七郎的汉话没有这么利索……” 宽嘴巴道:“咱平头老百姓哪见过倭寇,就是听个热闹,听个精彩!原来这大街小巷最叫座的就是崇庆二十九年,骁骑将军一箭射穿左七郎那场!后来,那倭兵不是又活了嘛,最叫座的就是不浮山重新杀他这场戏了!” “差不多两年前,谢大人对战雍王夺回江宁这场戏也是热火朝天。”青年喝口茶,赞道,“东家您知道吗?江宁城现在的桓总督就曾是谢大人的部下。” 姜衣璃麻木:“听说过。” 做一行,遵一行的规矩,百姓爱这口,姜衣璃就把说书先生留下了。 茶楼开张在即,事务繁多,姜衣璃当晚打算睡在楼中,三楼不待客,有她一间卧房,她已宿过几次。 可家中小厮来报,说是小姐发了高热,她于是匆忙地回学堂路那座院子。 “怎么回事?可看过大夫了?”姜衣璃匆忙跨进门槛问,正房里,浅粉色襁褓放在摇篮里,婴儿闭着眼出气,额头和脸一片粉红。 “看过了看过了,大夫说孩子太小不能用药,让想法子降温。” 乳母着急地回她。 姜衣璃没照顾过小孩儿,但是也知道,高热是很危险的事情,她又担忧又害怕,“拿些冰块来吧。” 乳母赶紧端来一盆冰碴,夏日将到,膳房里用冰块储存某些新鲜食物,因而有备着。 “再找一些盆来,把冰装在盆里,分开放在周围。”姜衣璃用手搓冰,搓凉了再把掌心贴到婴孩额头。 就这样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婴儿降温。 等到后半夜,小姜澜的体温控制住了。 她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对乳母千恩万谢。她不怕累,只担心照顾不好孩子,怕孩子生病,觉得抱歉。 冬初,姜衣璃的茶楼终于开张了。 两串鞭炮挂在茶幌子旁,火捻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红纸屑炸开。 白烟夹着细砂往上蹦,拂过木牌金字“明月茶楼”的匾,烟尘落下,姜衣璃缩颈,捂住耳朵往后退躲。 掌柜的也避了避,跑堂的大嘴一张,热情弯手,“瞧一瞧,看一看!明月茶楼新店开张,前三日凡到店者,均可无偿享用一杯祁门红茶!” “瞧一瞧!看一看呐!客官,进店瞧瞧吧!第一杯茶不收钱!”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进店,听到不收钱,脚步脚步争先恐后起来。 敞亮的大堂没多会儿功夫就坐满人。 靠窗的几位布衣喊道,“一杯祁门红茶!” “小二哥,来壶明前龙井!” “普洱!再来一碟玫瑰酥!” “好嘞!” 跑堂姓庾,热情且手脚麻利,提着壶穿梭大堂。姜衣璃也帮着端几碟茶点,身为东家不必做这些杂事,头一回经营,她过分上心罢了。 客人喝着茶,吃着点心,频频望大堂中央,那说书先生老生常谈,“列位看官——” 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坑多路不平。 嘈杂热闹的噪音里,明月茶楼顺顺当当运转起来。 一个月后。 一只秀气的手握着乌木金漆折扇敲打围栏,手的主人黛眉轻蹙,倚着三楼的栏杆眺望楼下大堂,客人们在闲谈,跑堂端茶,说书先生正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 姜衣璃慢慢转过身,背抵着,她遇到了两个新的问题。 一是,店中的顾客多是生面孔,奔着新店开张的噱头来的,如何长久吸引他们,需要思考。 第二个问题是钱。 临近打烊,李掌柜的上楼来找她,拿着厚厚的两本账簿让她过目,“东家,这是上个月的账。” 姜衣璃认真地翻了翻,没有意外,新店开张基本不赚钱,回本都要好长一段时间。 “这个月伙计们的工钱……” “都准备好了。”姜衣璃熟练地掏出几包银子,“这是您的月钱,这是小庾和后院三位茶博士还有茶点师傅的月钱。” 此外,还有挑水工的工钱,以及炭火费。 时不时,还得孝敬衙差,他们到楼里喝茶竟然不——给——钱。专挑贵的喝,姜衣璃看着账上这几笔忿忿不平,掌柜说民不与官斗,每家商铺都让着。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衙差跟主子学的,家家户户都得孝敬他们。 姜衣璃纳闷了,你们江宁城第一把交椅,桓总督明明立身极正,到底是从哪学来的歪? 想了想得低调,就忍了。 最大头的,还得是采买钱。 姜衣璃将荷包翻得见底,拿出一百三十两。 掌柜道:“这些钱不够买两担的。” 一担约等于一百斤,按照她楼里,十五桌九十座的规模,再加二楼八处雅间,刚开张客源充足,月耗将近两担茶。 姜衣璃道:“先买一担。” 掌柜点头,下去准备打烊了。 今晚姜衣璃打算睡在楼中,她抵着栏杆愁眉不展,摇头兴叹道:“翠微你再不来找我,我的资金链就断了。” 第141章 叫什么茶楼 十月江南,草色犹绿,阳光却薄。 姜衣璃粉裙黑发,一张灿若芙蕖的脸,眺望楼下大堂。堂中七七八八的客人或喝茶听书,或手边摊着一卷瓷白纸,孜孜不倦地。 “秋闱结束,春闱在即。难怪,这些书生临阵磨枪。” 姜衣璃打起精神,越想越兴奋,正愁店里没特色呢,现在好了,特色有,还能赚一笔外快。 下午茶楼提前打烊,姜衣璃叫上跑堂一同去书肆。 一排排书琳琅满目,姜衣璃抽出了一本“历届进士文章”。 拿到前面付账,铺主说,“一两五钱。” 出了书肆,跑堂称奇,“东家,您要考状元吗?” 走到一家刻印工坊,这时代已经有刻印技术了,当然和现代复印不能比,姜衣璃把书递出去,说,“我要把这里的文章全都刻印出来,每篇刻印五百份——用松墨,竹纸。” 对方收了定金,嘱她三日后来拿。 姜衣璃颔首,转头嘱伙计三日后来跑这一趟。 经楼中书生启发,姜衣璃决定在店中售卖文章,春闱在即,必然有许多蓝衫文人手不释卷。 而历届进士文章,就是古代版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当然进士文章的含金量是高考作文的万倍不止。 “卖光了!”三天后,姜衣璃晚膳时分看店,跑堂手握一卷文章窜出来喊,店中客人只有两三位,喝茶看卷,掌柜的低头在柜台拨算盘。 姜衣璃伸手接过,一卷长长摊开,页尾垂在地上。 “一个上午,文章就卖了七七八八,数谢首辅这篇卖得最快,客人都催着问呢。”小庾热络赞道:“瞧这文章写得多好!”哪怕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姜衣璃蹙眉,怎么又是他。 这份长卷她还没翻到头,左手盘着一点点卷起来,看到纸页中央的“正本”“肃源”等字样,页眉上刻印着崇庆二十五年状元郎谢玹。 江宁人怎么都偏爱他? “其他的卖得如何?”姜衣璃边走边问,去说书台两边的货架查看。 小庾道:“都卖得不错,数谢首辅这篇卖得最好,不愧当年威风凛凛一枪把雍王斩于马下!文也好,武也好。” 姜衣璃眉梢轻提,明白了。 江宁城是他收回来的,怪不得城里每个说书先生都讲他。 那状元郎的文章,自崇庆帝算起,三十多年,十多个状元郎,大家都是状元郎,怎么还是他最受追捧? 姜衣璃点了点其他时文存余,若有所思片刻,懂了。 因为他坐上了首辅之位,每个儒士最终极的理想。 他把持朝政,全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得经他检阅才能走上做官之路,更要投其所好,钻研他的文章,揣摩其字里行间的意味。 小庾道:“东家,我看咱们干脆别印其他状元郎了,只印谢首辅的文章!” 咚! 一捅卷竹纸敲在他头上。 姜衣璃气得发笑,“我看咱们干脆别开茶楼了。” 店里说书只讲他,卖时文也只卖他。叫什么茶楼,叫谢某某粉丝后援会得了。 竹纸廉价,因其质地轻薄而脆,此刻在姜衣璃掌中有些割手。 从书肆往刻印坊去的路上,她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单独漏掉某篇?但是太刻意了,顺其自然吧。 结果,江宁城儒士的热切把他推到她的眼前。 姜衣璃发觉,就算自己逃到天涯海角,也抹不掉这个人,无论是说书,时文,她自己改不掉的字体,还是流有他一半血脉的孩子。 跑堂小庾捂着头,“东家,您跟谢首辅有仇吗?” 姜衣璃眼睛弯了弯。 “怎么会,我跟你一样敬仰他。” 跑堂揉着脑袋,这太难以置信了,那么优秀的文章,先生讲那么精彩的打仗场面,东家从不感兴趣。 其实姜衣璃已经放下过往的仇怨,做到了陌生人。可这是他的时代。谢矜臣潜龙勿用,贤者处下,在天下人面前是最清正伟岸的标杆,至臻至美无可指摘。尤其是在江宁城,没有人不仰慕他。 姜衣璃难免显得冷淡。 将瓷白竹纸卷了卷递出去。 姜衣璃道:“以后咱们楼中的时文……谢首辅殿试那篇备两万份,其他进士文章各备一万份,月末统一补货。” 起先那五百份是小试牛刀,效果好,就可以正式售卖了。 姜衣璃掏空袖口,又去柜台翻今日赚的钱,零碎加起来有三四十两,拿给跑堂,“去刻印吧,跟他还还价,咱们以后长期合作呢。” 第142章 人呢 这下,姜衣璃是真没钱了,口袋比脸都干净。 店里时文正式开售,半个月卖出了一百五十两。 三楼卧房,姜衣璃没有对楼大刀阔斧改造,因而这间房无比宽阔,她趴在暖洋洋的窗上,半边胳膊倚在外面,品读大作。 其他文章四文钱一篇,谢矜臣这份文章五文钱一篇,竟然最先卖光了。 松墨竹纸造价极低,刨去一文钱成本,单他一篇就净赚八十两。 也正因售价低,销量才高,书生秀才们买来不会太珍惜,随看随丢,且纸薄易破,破了买新,只四五文钱,一杯祁门红茶要三文钱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八股文。”姜衣璃眼神从右到左。 瓷白竹纸一尺宽,展开足有三米长,半截荡出窗外,被正午的阳光照耀着,白得刺目。 文章约两千四百字,正文字字句句,严格对称。骈对骈,散对散,活用对活用,典故对典故,完美得令人发指。 纸页在窗外簌簌作响。 姜衣璃眼神探出去,把纸卷起来一些,这一低头,瞧见楼底下,有一位青翠衣衫的姑娘背着包袱张望。 她豁地站起,“翠微!” 楼下那姑娘仰头,四处望,找到她,眼眶红了。 离京前她们曾以茶楼为约,因而翠微到了江宁打听新开张的铺面,寻两三处才寻到集庆路。 半个时辰后,翠微终于哭够了,吸着鼻子说:“奴婢特地在杭州城住了一个月,确保没人跟着才敢来找您。” 姜衣璃半颗心放回肚里。 太好了,她一直担心翠微会出现意外。 翠微把包袱拿出来,一层又一层,包裹得严严实实,里面是六千多两银票,这下姜衣璃更开心了。 卖时文赚得那百八十两,只够她喘口气,根本不够烧的。 这下有底气了。 “别哭了,以后咱们开开心心的!” “嗯。”翠微红着眼点头,擦干眼泪,呼出一口冬日白雾,破涕为笑问:“小小姐呢?” “她在家,来!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咱们的茶楼。” …… 两年后。 国公府香榭院。 一樽佛像前,王氏穿着淡紫色华服,坐在玫瑰圈椅里,慈眉善目低头瞧地上衣冠整齐的小孩,温声道,“学了什么诗,背一首来听听。” 小孩笔直站立,黑眸静默,嘴巴抿着一个字也不说。 王氏皱了眉,手中拨着佛珠,脸上愁出细褶,抬头问,“他还是不会说话吗?” 琴时在小孩身后摇头。 “太医说,有些孩子开慧晚,说话也慢,让等等看……” 王氏脸色一沉,整个谢氏都没有这么笨拙的孩子,三岁了还口不能言。她一边愠怒一边叹息,把小孩招到跟前,问道:“你怎能不会说话呢,你张张嘴呀。” 屋中全部目光都凝聚在小男孩身上,他生雪白俊秀,一张脸粉雕玉琢,薄红的小嘴闭着,不说话。 乍看聪敏灵慧,想到他是哑的就叫人头疼。 王氏叹息:“唉,你也是可怜,你娘…” 沉默是金的小男孩在听到某个字眼时眼睫动了动,黑睫根根分明。 王氏对着稚嫩的脸,嘴张了又闭,说不出指责之词,最终百味杂陈地再叹一声。 “叫大公子来一趟。” 晚膳时分。 一道白衣凛冽,似携霜带雪,凉意刺骨,谢矜臣端端正正行礼,嗓音稳重,“母亲。” 王氏瞧他一身“孝服”,眉心一拧,都三年了还在给那姜家女守孝,自那姑娘死后,他哪怕上朝都是一身惊天动地的白。 把心底的腹诽压下,叫他来是有正事要谈。 王氏道:“昭哥儿已三岁了。你三岁能诵诗,连琅哥儿那般不争气的,三岁也活蹦乱跳了,这孩子…他还不会说话,你总该上心些。” 谢矜臣直接道:“他装的。” 王氏抬眼,满腹说辞被堵了回来,长子浑身散发的冷漠让她见一次惊一次,怔忪良久。 当初燕庭路那位久病不愈,他火急火燎,满城贴告示寻民间神医,可见是爱极了,可他怎能对亲子无动于衷,还说出这般刻薄之语。 王氏唇角下拉,无奈道,“他才三岁,他如何装?你若实在无法顾及他…不若,娶一位贤淑的世家女,来照顾……” “母亲慎言。” 锐利冷峭的一句。 “我已有妻,没有再娶之理。”谢矜臣周身寒意四射,不愿再待,“今晚有宴要赴,就不陪母亲用膳了。” 王氏怔愣良久,如被隔在冰墙之外。 她拨着佛珠,脸上一片难言,眼前之人再也不是从前令闻令望的谢家长公子了。 对所有人都冷漠厌恶,礼法不遵了,规矩不守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王氏还想为芷姐儿求求情,谁料未起头就不欢而散。 半山别院。 谢矜臣白衣凛凛,掠过廊下的栏杆,径直回到寝房里,室内清冷,似一座灵堂。屏风后的楠木案上竖着一座黑漆金字牌位。 凉森森的,上面金粉描摹的字迹被抚过太多次,有些褪色。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拿住牌位,指腹在上头抚了抚,温柔地摩挲“姜”字。 谢矜臣听到脚步声,回头,正见闻人堂叩门。 闻人堂双手呈一张瓷青纸请帖,躬身道:“大人,去贺府赴宴的马车已备好,您看,何时出发?” 谢矜臣一眼未瞧那请帖,只掀睫,淡声问:“人呢?” 第143章 主子有些疯了 闻人堂反应一会儿才知在问谁,魁梧的身子让开道,回答说:“小公子在东边的雅舍写字。” 半山别院建筑对称,寝屋居中,西边是书房,东边是同样宽敞的雅舍。谢昭就住在东厢房里,平时一个人在雅舍玩。 谢矜臣踏进门槛,玉立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丫鬟琴时和画心,及四名小厮在门外福身行礼。谢昭抬起头,看到父亲跨进来眼神亮了亮,不过片刻又变得沉默。 谢矜臣看他,“过来。” 谢昭趴在书案上,听话地放下笔,跳下圈椅,走到他面前。 雪白细腻的小脸上沾着一块墨水。 是他听话跳下桌时不小心蹭到的,手也碰上了砚台,手指黑黑的。 谢矜臣蹲下身,白衣萧瑟,他拿出一张帕子,温柔地伸手去给小孩擦脸上的墨,眼神清润,唤他,“谢昭。” 小孩儿抬起脸。 父亲将他脸擦干净,又拿住他两只短手擦拭。 谢矜臣眼神近乎温柔,微抬下颌,压低声线,“你再不说话,我就让闻人堂把你的舌头割了。” 刀锋和刀鞘擦出轻响。 闻人堂低头觑一眼,粗粝的指腹握紧刀柄。他并非配合警告,他是被主子惊到了。 两步之遥,小男孩脸色发白,似乎被吓住。 谢矜臣给他擦干净手,丢开他。 一双漆黑的眸落在他的脸上,安静地威胁。 谢昭眼睛盯着父亲,嘴唇几次张合,像是粘住了,喉咙动了动,嗓音清晰地说出一句,“我娘亲呢?” 霎时,门内门外皆静。 整个国公府的人都知小公子口不能言,连照顾他最多的闻人堂都这么以为,可只有主子笃定,说他是装的。 现在看来,小公子吐字清晰,原来真的会说话。 只不过,说的话……是禁忌。 三年了,无人敢提先夫人,燕庭路也成了禁院。 一大一小父子俩对视。 谢矜臣神色僵滞,他的手腕轻轻颤抖,藏在袖中无人可见,瞧着小男孩的双眸,嘴角牵了牵,微弱地笑道:“她不要你了。” 小孩本含着期待,听见这句,指尖掐进衣缝里,像被冻僵了。 黑眼珠撑大,睫毛簌簌抖,牙齿将淡粉的唇咬得发白,却是一滴泪也没掉。 也不要我了。 谢矜臣喉间咽下一句,眼尾泛出几丝薄红,心中撕扯着,细细麻麻的疼,扭曲地交织着一种的报复的快意。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痛苦呢。 主子有些疯了。 闻人堂指尖握紧刀柄,眼神复杂,他看见主子站起身。 “去贺府。” 主子越过他踏出门。 闻人堂跟上,跨门槛时心有不忍,回头望一眼,只见小公子低着头,下巴埋进衣领,留在外面的眼睛罩在阴影里,黑得发亮。 他无能为力。 - 江南。 “这胭脂铺居然是月娘开的!”姜衣璃一袭湛蓝长裙,黑发挽了云髻,眼神在铺内四处望。 这是间二十来平方的小铺子,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格一格橱柜装饰精美,柜里的胭脂盒更是漂亮,孔雀绿,云母粉,丹砂朱缤纷灿烂。 脂粉香浓,熏得人脚步都轻了。 翠微站在一面胭脂墙前,拿起一只银白胭脂盒,同脚下的小女孩笑谈。 在姜衣璃对面,月娘柔柔弯唇笑,“我若知姜姑娘是明月茶楼的东家,早去光顾了。” “没想到我们只隔一条街,却三年都没见过。”姜衣璃惋叹,“你老家不是在临安吗?” “父母已逝,孝道尽完,该走我自己的路了。” “娘亲!我想要这个胭脂。” 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儿,拽住一段翠色裙裾回头,一张玉雪玲珑的小脸带着笑,对姜衣璃举起云母粉色胭脂盒。 姜衣璃稀奇:“…你一个小孩子用什么胭脂。” 小姜澜跺脚,“就要。” 姜衣璃未待开口,月娘先笑着弯下身去,抚着一只小手,让她握好,捏捏她的小脸,笑道,“月姨送你。” “谢谢月姨,澜儿最喜欢月姨了。”小姜澜笑着亲了她一口。 月娘笑得比她还开心。 姜衣璃扶额。罢了,她担心胭脂里有重金属,怕小孩误食,月娘这里的胭脂似乎是蜂蜜做的。 她放了心,言归正传道:“收了胭脂就乖一点,娘亲教你礼尚往来,你该怎么做呀?” 小姜澜眼珠转转,摸了摸肩上斜挎的布包,机灵地道:“月姨,把我学堂里的功课送你好不好?” 月娘怔了怔,和翠微同时噗嗤笑出声。 姜衣璃瞳孔放大,眉梢像被线拉了一下,清名尽毁,“这不是我教的。” 她连忙上前制止了闹剧,不管她,她还真能把先生留的课业掏出来。 “好了好了。”把那小胳膊握住,姜衣璃温和地引导,“月姨不想要你的功课,我们请她今晚到家里做客,把你爱吃的胡桃松仁糖拿来给她吃,你愿不愿意?” “愿意呀。” “这样才对嘛。” - 京城,贺府。 月色昏昧,回廊曲折,廊柱镶嵌明珠,照耀小亭。主座的中年男贺大人显得有些焦灼,盯着曲廊尽头,陪坐的两位朝中好友则乏困欲睡。 “谢首辅到!” 下人通传,亭中三位老臣都惊醒过来,纷纷理袖整冠到前面去迎。“下官参见谢大人!” 谢矜臣面前只见三人躬身,露出个头顶。 夜风凛凛,闻人堂和即墨一左一右跟着,身后各有五名黑衣护卫,跟着主子站到圈椅后,视线就朝向了凉亭正中。 视野最佳位置,一面雪白帘布飘飘荡荡。 谢矜臣落座后,其他三位臣子也先后落座,贺大人双手端起酒,恭敬道,“谢大人,上巳佳节搅扰您,实在抱歉。老臣请您来,是有一事相求。犬子前些时日犯了事,被关进了镇抚司,想请您…” 一只修长硬朗的手捏着黄陶杯口,极不尊重,他冷笑,“镇抚司自有镇抚司的规矩。” “若涉冤假错案,你该去找沈昼。” 说话间,吝啬看贺大人一眼。 第144章 献女 贺大人被怠慢也不难堪,反而是脸上堆着笑,赔罪道:“大人勿怪。沈都督他不肯放人,否则臣也不敢贸然求您…” 苍老的脸对着年轻首辅的侧影,殷殷切切。 “老臣就这一个儿子,不过犯了点小错,罚也该罚够了,只盼能把人放出来,给老贺家留个后…” 关进镇抚司的从无小错,且沈昼并非公私不分之人,可见是老父亲的溺爱之词。 哼,感人的父子情。 廊柱的光映在微隆的眉骨,清清亮亮,照出谢矜臣脸上的讽刺。 贺大人觉得谢首辅必能理解自己的包庇之心。 毕竟谢首辅也有孩子。 全京城都知道他有一个儿子,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儿子是哪里来的。 燕庭路那处自怀孕起就严加看守,比大内都戒备,少数知道的人,如王夫人,在孕期为着家族名誉也不会出去显摆此事,太医就更懂得闭严嘴巴保命。 世人只知,元庆二年谢首辅娶过牌位之后突然有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上了谢家族谱。 算算时间,若是红颜薄命的外室所出,人活着怎么不迎进门,反倒死了娶牌位闹丑闻呢,总之,生母成迷。 但,到底是不敢拿到台面上议论的。 夜风撩起帘布。 黑睫上抬,谢矜臣的眼睛缓慢地被前方那一片雪白吸引。 贺大人瞧见,心觉有底。 “宝剑配英雄,鲜花赠美人。臣有一女千金不换,欲献给首辅大人。” “我朝律法严苛。”谢矜臣面若冰霜,冷嗤道:“百金足以革职抄家,千金不换的美人?呵。贺大人这是打算收拾收拾,带着九族上路?” 笑话真冷。 穿着棕色绸衣的贺大人脖颈略僵,尬笑两声,不以为意,他势在必得道:“首辅大人可真爱说笑。这美人,您见见再说。” 放下没敬成功的酒,掌心相对,“啪啪”两声。 只见曲廊尽头,走出一位风姿绰约的姑娘,身穿粉蓝衣裙,低头抱着一把古琴,轻轻坐到白色飘帘后。 谢矜臣瞳孔震了震,耳边的风声停了,天地忽然安静,他执着茶杯的指尖轻轻发颤,骨节泛白。 捏得用力了,杯中清酒漾出细波。 贺大人捋胡须眯眼,大局已定。 对管家示意,眼神一级级传下去。 飘帘后坐着姜衣如。 姜衣如和母亲当年从京城跑回陇西,车马仆从无一不奢华,舅舅热情接待他们,但钱财挥霍殆尽,舅舅竟不顾血缘亲情将她二人赶了出去。 还假仁假义地说,是为家中小辈名声着想,自己也不忍。 姜衣如和母亲流落街头,浆衣浣纱为生,后来李氏病了。 姜衣如险些被骗去青楼,巧在那时,碰上了雍王妃,彼时江宁城破,雍王党全数伏诛,雍王妃竟然活着! 雍王妃出逃时钻过井屏,爬过火坑,留一身伤疤。 早年夺嫡还存了拉拢谢世子之意,现在只想杀他复仇。 她收姜衣如做干女儿,花钱给李氏治病。徐徐图谋,终于搭上贺家,当然,她没有在第一步就告诉姜衣如刺杀,这太蠢了,她告诉姜衣如前面珠围翠绕,有琼厨金穴。 “衣如啊,泼天的富贵和权势就在眼前。你看你姐姐,她多懂得把握机会,可惜她死得早,你还活着,你比她命好。” 这句话又飘荡在姜衣如耳畔。 她受了好几年的苦,面容沧桑,但擦粉抹脂,好生娇养了一阵,又有了从前的倾城之貌。 脸上涂了脂粉可以骗自己,但她的手,这是一双饱受生活风霜的手,指节粗壮,遍布新新旧旧的伤痕。 她略顿片刻,喉咙一滚,指尖勾弦继续弹奏。 当年,姜衣璃弹了一出弦断音垮,她可弹得好多了,越想越自信。 曲至一半,弦丝“啪”地断了。 雪白的帘布之外,一片寂静。 着白衣的男人指尖捏着黄陶杯口,微不可察地腕骨轻颤,整个人僵硬似冰,往外吐露寒气。 闻人堂立在后方,看看主子,再看看贺大人的后脑勺,不由得为他捏汗。 危险中心的贺大人浑然不知,巧设断弦之策,会心一笑,“曲有误,周郎顾,这是遇上知音了啊!” 他使了一个眼色。 帘布后,姜衣如惋惜弦断,不能更好展示自己,见府上的婆子对她眨眼,她缓慢起身,裙裾轻晃,走出来欠身行礼。“义父。” 贺大人笑眯眯道,“好女儿,快来见过谢大人。”他又介绍两位姓李姓王的陪客。 姜衣如抬眸一瞥,心中微颤。 曾经她等着看长姐出丑,偷偷瞥过一眼,那时谢世子光耀炽盛,英姿勃发,如今怎么…怎么好似吃人的煞神。 贺大人让管家递酒,姜衣如手指弯曲,僵硬地接过,跪在一双黑色锦靴前。 “民女,民女姜衣如……” “啪”地一声,谢矜臣捏碎了手中的黄陶酒杯。 水渍淋漓,酒气混杂淡淡的血腥。 ======================== PS:重逢,前面有埋线,当时评论区都火眼金睛,现在没人往那猜啦!——没事,明天就写到了 第145章 脸上湿的泪 席间的人都不知所措,姜衣如愕然抬头,突然瞪大了眼,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提起,“大,大人…” 手掌凸起几道青筋,捏住面前之人的颈骨。 “你好大的胆子。” 谢矜臣死死盯着这张七分相似的面孔,目眦欲裂,他喉咙滚动,掌上愈发用力,眼眶也逐渐发红,咔擦一声。 骨节硬朗的手狠狠一推,姜衣如好似一件旧衣被丢弃。 砰! 人仰倒地面,脖子以怪异的角度偏向一侧,死不瞑目。 座位的主家和陪客都站了起来,两股颤颤。 闻人堂和即墨身后共十名护卫,倏地散开,将不大的宴桌围成一个圈。 黑木案前,谢矜臣缓缓踩过地上的裙裾,转过身,面容冷硬,眼眸红得几欲滴血。“贺大人,你觉得本官穿三年白衣是为何?” 灯火照耀着那一双淬了滔天怒火的眸子,黑漆漆的眼神令人骨头发凉。 贺大人脸色惊慌,这才发觉假凤凰是一步错棋,唇瓣抖道:“大,大人是,为亡妻服丧…” 当年娶牌位之事,满京皆知,暗地里谁不嘀咕一句。 说谢首辅疯癫成魔,说那外室命薄,说从前的同僚倒台太快,否则有这个乘龙快婿在,定然能进内阁飞黄腾达。 因而贺家才敢献上姜衣如。 谁料错揣圣心。 “既知,还敢冒犯,”谢矜臣眉骨压低,一字一句森冷含怒。 “大人,臣不敢呐!臣只求犬子…”贺大人跌坐在地,两位陪客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谢矜臣垂眸,睨着将死之人,恶毒地道:“如此父子情深,你去镇抚司陪着好了。” 元庆五年,朝中重臣贺家突然被拔了根基。 - 江南,学堂路小院花亭,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宴席,姜衣璃和翠微月娘左右落座,中间夹着一个系红头绳的脑袋。 小姜澜神气活现,摸出一只长方形的小布袋,拿一只白瓷盘,倒出来,是一小碟焦糖色糕点。 她小手抓起一片放到姜衣璃面前,“娘亲的。” “翠姨的。” “月姨的。” “澜儿的。”她分完一圈,手中还剩一片,将大家的小碟都看了一遍,丢在姜衣璃碟中,“娘亲吃,澜儿最喜欢娘亲了。” 桌上人又笑。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人跟自己血脉相连,是一件很感动的事情,姜衣璃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众人说说笑笑喝了两三盏果酒。 小姜澜吃饱了,跳下凳子,搂住娘亲的腿,往她怀里蹭,撒娇说,“澜儿今晚想跟娘亲睡。” “好吧,答应你了。” “最喜欢娘亲了!” 夜晚静谧。 姜衣璃穿着白色里衣侧躺,她平时让姜澜单独睡,跟她同榻是很偶尔的事情,奶团子趴在她胸口,“娘亲。” “嗯。” “我想爹爹了。” 姜衣璃一时没接住。 奶团子在她怀里拱了拱,“澜儿今日上课,先生教我们,父母呼,应勿缓,澜儿就想爹爹了。” 姜衣璃沉默。 之前她跟姜澜说,她爹爹落水去世了,还每年都挑同一个日子领她上香。总以为自己多爱一些就够了。 她忽略了,小孩子偶尔也需要父爱。 小姜澜的声音半点困意都没有,清澈地问,“爹爹在世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姜衣璃犹豫,“你爹……” 国公府,东厢正房里,烛火微暗,琴时半蹲在上好的檀木榻前,垂眸对榻上的小公子说,“她实在不是个好人。” 说话时,琴时朝外瞧,生怕有人从背后出现。 府上不准提那个女人,她的名字是禁忌。琴时心气高,靠着漏出两句旧事,让谢昭注意到了她,点名要她伺候起居。 室内空荡,负责守夜的原本有两个丫鬟,画心早睡倒在碧纱橱里了。 谢昭脸朝外躺着,黑眸煜煜发亮,他看着面前的人,也不张嘴,示意她继续说。 琴时有些心慌,看看碧纱橱毫无动静,才敢又偷偷摸摸地开口,“她从前是一个罪臣之女,公子可怜她,把她带回来当丫鬟,就跟奴婢们一样。可她后来攀上了公子,再不把奴婢和画心她们放在眼里了。” 谢昭黑眸流淌着静谧光泽,看着她,还等她说。 说到当年,琴时心中怄气,本来那该是她的位置。 “她还嫌贫爱富,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这样,没见过世面。性子也刁钻,跟小公子您的祖母也闹过几回不愉快呢。” 谢昭擅长听话外之音,自己将扭曲的事实掰正。 母亲绝不会是丫鬟口中嫌贫爱富的姿态,若真是,她该讨好祖母才对,又怎会跟祖母闹不愉快? 母亲应当也没有“欺负”过其他丫鬟,否则,她们怎么还活着呢。 有些东西是真的,小门小户,罪臣之女,琴时说到这些时,语气里藏着不屑,高高在上的不屑。 谢昭由此得知,母亲的确出身不高。 而且他能从琴时断断续续的话里,诸如年份,诸如抄家罪臣等语猜出母亲的真实身份。 整个国公府掌握父亲事情最多的人当属闻人叔叔,但他嘴严,一个字也不说。后来某天,下学时,谢昭牵着闻人堂突然问,“我娘亲是不是姓姜?” 闻人堂脸色一变,蹲下来握住他的双肩,说:“千万不要在大人面前这么说。” 猜对了。 谢昭问他就是在试探,他的反应验证了答案。 因而,谢昭乐意听琴时说话,哪怕是诋毁,里面总藏着一些真的东西。 谢昭黑眸乌润,露出天真童稚的模样,很乖地听她说话。琴时渐渐发觉自己多言,止了腔调,“奴婢不能再说了。” 她伸手给谢昭掖被角,劝道,“小公子您快睡吧。” 谢昭闷应一声,转身平躺,闭上眼睛。 自贺府出来,已近戌时末,寂静的长街停着一辆宽敞庄严的马车,浸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 “去燕庭路。” 拽绳的手一顿,闻人堂默默勒马掉头,燕庭路,三年没去过了。 第146章 五万两 黑色锦靴跨过朱漆门槛,房间内屏风,桌椅,花瓶,字画,一应摆设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矜臣踏着芙蓉织金地毯,身前投下一道斜影。 斜影渐移,去了里间。 销金帐幔用两只玉钩挂住,榻上薄被工整叠放,堆在玉枕内,他看着看着,觉这锦被活了起来,变成柔软一条。 她很喜欢卷着被褥睡觉。 谢矜臣轻轻牵起唇角,指尖有些颤意,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榻上的人,将将触到,虚幻碎了。 脸上的温柔戛然而止。 一切都不存在了。 谢矜臣红了眼眶,凌晨天亮前,回了国公府。 谢昭躺在榻上睡着了,他并不知道有人在摸他的脸,冷白如玉的指骨抚着他的眉梢,眼尾。 好似在触碰他,又好似透过他在怀念谁。 清晨,谢昭睁眼,脸上是湿的。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看看四指水迹,眉头一蹙,难道他哭了吗?不会的,他才不会这么懦弱。 “昨晚有人来过吗?“谢昭透过镜子问给他束发的琴时。 琴时抓着头发和象牙梳,笃定道,“肯定没有,奴婢昨晚给您守夜,睡得很轻,有动静一定能及时发现。” “哦。” 谢昭还是坚信,那绝不是自己哭的。 姜衣璃抱着怀中沉甸甸的奶团子,走在集庆路街头,墙上贴着官府盖红章的告示,桥下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 她轻出一口气,看了看女儿的脸,平淡地说。 “你爹他是一名书生。” 小姜澜刚下学,肩上还挎着布袋,她搂住娘亲的脖子,问,“就像我们茶楼里的那些书生吗?” 姜衣璃默道:“是啊。” 开春三月,春闱刚揭榜,店里时文火爆,每逢秋闱春闱,楼里都能小赚一笔。 进门,茶香宜人。 小姜澜被放到地上,笑盈盈地喊,“李掌柜好,翠姨好,小庾哥哥好。” 午膳时间,楼中客人不多。 李掌柜和翠微都同她笑,跑堂小庾正抱着一箱刚刻印的文章,放到售空的货架里,一听,苦着脸道,“小姐,我跟东家一样大,你这一叫,我白白矮了一个辈分。” 姜衣璃翻看账簿,上面又添几笔衙差的空账。 李掌柜说:“东家,城中贴的告示您看了吗?” 姜衣璃眸光动了动,刚才好像看了一眼。 “江宁城下属的两个县淹了,朝廷赈灾银还没到,官府鼓励城中大户设棚施粥,咱们是否也准备着?” 怪不得街上乞丐变多了。 姜衣璃从前有一股莽撞的侠义心肠,这几年懂得三思,她想了想,说,“施粥听着容易做起来麻烦,若是遇上灾民暴动…就不好了。咱们直接捐银罢,您打听打听其他商户捐多少,咱们也一样,不要冒头。” “是。” 姜衣璃嘱完上楼,小姜澜颠颠地跟上来牵她的手。 她弯腰把奶团子抱起,去到三楼寝房里,笔墨纸砚摊开,教女儿写字念诗,温习学堂里的功课。 宣纸铺在案头,落下两行黑色字迹。 一只胖乎的小手握着白玉狼毫,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实诚在胸臆,文墨著竹帛;外内表里,自相副称。” 同年龄的孩子在念弟子规,而谢昭已读过四书五经,在学东汉王充的《论衡》。 琴时穿着粉紫绣裙,喜气洋洋地站在桌前,夸赞道:“小公子写得真好,拿去给大人看看,大人正在书房呢。” 谢昭眼神一亮,转瞬暗下来。“父亲没让我去书房。” 琴时嘴滑道:“您在自己家哪都能去呀。” 两个人往西走。 见了书房守卫,琴时照搬那套抹油的辩术。谢矜臣未下明令不准谢昭去书房,硬说,的确拦不得。 琴时站在廊外,谢昭先一步跨进室内。 四壁全是一个女人的画像,那是个很美的人,他不由自主地仰起脸,看画中宜喜宜嗔的脸。 谢昭觉得,这就是他的娘亲。 金丝楠木案头摆着几摞奏章,父亲单手支额,似乎在小憩。 谢昭头一低,视线被两只狮子吸引。 龙泉窑青釉狮子,和不知哪地烧出的粉釉卧狮。谢昭伸出小手去拿靠边的青狮,宽宽的袖口一带,“啪”一声,那只粉狮掉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案内的人睫尾一颤,睁开眼。 眼神放低,看见孩童将青狮搁下,案脚溅落几片粉釉。 谢矜臣瞳孔一震,惊慌失措离案捡残片。粉釉本是泥土烧成,有的部分碎成粉末,难以拼凑。 琴时早已脸色发白跪在廊外请罪。 谢昭不明白,摔的是笔架,怎么碎的是父亲。 “谢,昭。”两个咬牙切齿的字。 他突然被扼住双肩。 谢昭两只小胳膊被动抖了抖,左手攥着一张新写的字迹,对着崩溃的父亲,他突然问:“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小小年纪不懂死亡是什么,只在书上读过,有一瞬他在父亲眼睛里看到了。 闻人叔叔说,父亲每日要看上百份奏折,长则数万字,短则五千余。那样忙碌,却还能抽空翻《说文》给他取名,将纸都翻烂了。 谢昭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面前,父亲一顿,凝望着他的脸掉泪。 童言击垮了他。 谢矜臣眼前清亮的泪珠簌簌滚落,垂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看见儿子抓着字,那样幼小的手腕。 他曾经无比期待这个小生命降世,有多憧憬就有多绝望。 谢矜臣眼眶湿红,带着浓重的颤音,哽咽道:“我不欲管你,也不想看见你。” “出去。再敢踏进书房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谢昭抿着唇,眼中死一般的沉默。 那道小小的背影踩着青石,孤单寥落,谢矜臣恍惚看见了儿时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吗。 翌日。 谢矜臣捧着一只黑色镶嵌玉石的锦盒找到城北一家荒凉的铺子。 铺主是个斯文和善的年轻人,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残片和土末,他拈起粉釉狮头,端看几息,点头道:“是小店售出。六年前吧,我记着是位姑娘买的。” “…是。她是我夫人。” 铺主说起这,往事又在心中浮现。“家父祖传的手艺比那龙泉窑也不差,可京中的贵人啊,就爱那有名有姓的出处。您夫人才是真慧眼啊。” “能修补吗?” “这…碎成这样,小的也没法。” 江南天气明媚。 姜衣璃踏进茶楼,觉着今日客人格外多,她没太在意,拿了一本账簿到楼上翻看。这月趁着时文的东风,盈利可观,足有一千余两。 那几笔衙差的糊涂账她都可以不上心了。 将近午膳,她欲去学堂接姜澜,楼中只剩下李掌柜。“今日外面怎这般热闹?” 翠微和小庾都不在,她想当然以为这二人去外头看戏。 正说着,两人自店门口进来,火急火燎。 “东家,咱们店捐了五万两?!” “什么五万两?” 姜衣璃疑惑,回头望望柜台。李掌柜眼珠一瞪,荒唐道:“明明是五百两。” 其他商户也没见捐这么多的。 且不说,这只是家中等茶楼,怎能一口气拿出五万两的流水。 翠微点头道:“是五万两。” 小庾一张宽嘴,朝外指道,“东家,掌柜的,那告示都贴出来了。城中最有钱的刘富商捐了五千白银,排第二。咱明月茶楼压他一头,排在第一名呢!” 第147章 游魂荡漾不得死 这太离谱。 看看时辰,翠微先去学堂接姜澜。 小庾还站在大堂门口,两道眉僵硬成直线,着急道:“刘富商,刘大善人,他的钱能买下咱们一百座楼。被咱们刮一层老面皮…日后给咱使绊子可怎么好。” 大盐商捐五千两,小茶楼捐五万两,这可不就是羞辱吗。 周遭其他商户也不满。明月茶楼“打肿脸充胖子”,让他们平白在百姓心中落下吝啬不善之名。 姜衣璃心中发凉,被人算计了。 在鱼米之乡的江宁,茶楼利润丰厚,成本也高。她的日子算不得大富大贵,只能说小富即安。 她拿不出五万两的现金流。 李掌柜探身出来,说:“我昨日才从账上支的五百两。” 淡季时,茶楼一个月也就赚五百两。 其他同等规模的铺子只捐二百两,甚至五十两。 “是不是看错了?” “这哪能看错!”小庾说着话,被一只手粗鲁地推开,两位交领青衣的衙差盛气凌人跨进来,嫌他碍事。 姜衣璃望过去,面前倏一暗,李掌柜朝两位衙差行礼,“二位爷今儿个想喝什么茶?” “去去。今儿不喝茶。”瘦高个衙差一只手拍住李掌柜肩膀,眼神挑起来,“今儿来给你们东家传个话。” 掌柜被强行推开,姜衣璃看清这两个不速之客。 “传什么话?” 那二人满脸油腻,从头到脚打量她,不怀好意地对视一笑,揶揄道:“公子请东家去莫愁湖赏景呢。” 那个色胚。 一双眼东睃西睃,专盯妇人。上个月在仙鹤街撞上他,姜澜拿含了半路的松仁糖不小心糊他一头。 观他衣着富贵,当是官宦之家。原来是知府衙门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上梁。 衙差眼角斜睨,轻浮道:“听闻贵店为水患捐银五万两,恭喜啊。知府老爷正说要为你们颁一块儿匾额呢。” “全城都知明月茶楼捐了五万两!衙门只收到五百两,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两个人一唱一和。 “是你们做了手脚。”李掌柜惊道,“欺人太甚!” “这是好心帮你。”衙差道,“朝廷赈灾银至今没到,灾民就指着商户善心吃饭呢。您博了这么大一个美名!却不肯出钱,到时惹民怒,衙门恐无能为力啊。” 姜衣璃冷笑。“两位给我指明路来了?” “东家敞亮人。”那两名衙差斜乜她道:“公子说了,只要您陪同游湖两个时辰。这告示就是文书誊写时抄错了。给您澄清。” “唏,游湖只你二人,城中百姓谁都不会知道。” 凡手上有些权势,撕开人皮,皆是张着血盆大口。 “我若不去呢。”姜衣璃掐紧指尖,恨得咬碎牙。 衙差道:“愚弄官府,哗众取宠。东家您得吃几个月牢饭呐。” 李掌柜脸一变,“强词夺理!” 跑堂小庾恼得挽了袖子,愤恨不平。这他爹的比强抢民女还不要脸! “我们捐银。”姜衣璃道。 衙差撂狠话,“那就等您乖乖把银子送来了!” 衙差走后,堂中只剩他三人,李掌柜忧心烈烈,他一向懂得民不与官斗之理,恐东家这回凶多吉少。 小庾朝着门口骂骂咧咧。 忽然脑中昏眩,姜衣璃手足厥冷。琴声,好遥远的琴声…… 扑通,她扶住桌案,耳鼓嗡嗡,天地悬翻。 “东家!”小庾大喊。 【游魂荡漾不得死,宛转回苏天地黑。】 黑雾乍散,烛光劈面刺来,姜衣璃睫尾轻抖,一缕幽息复续,眸子茫然,辨出这是茶楼三层的卧房,她听到抽泣声。 偏过头,看见一张雪白的脸,小姜澜两只眼皮通红,眸中都是水。 看见她醒,擦擦眼泪喊:“娘亲。” 姜衣璃坐起,抱住扑进怀中的小人,“哭什么?” 姜澜哇哇大喊,抹着鼻涕抽噎道:“小庾哥哥说,娘亲被那些坏人气晕了。澜儿害怕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她大概混淆了晕和死的区别。 姜衣璃将人哄睡放到榻里侧,捂着额头叹息。她不是气晕的,是琴声。 第二天。 姜衣璃去总督府求见桓征。可是没见到人。府门口守卫说去巡视军务了,不知真假。回茶楼簿上又添了几笔衙差的空账。 顺道叫掌柜捎话,让她识相点。 姜衣璃最多只能拿出两万余,其余的只能靠借。 翠微和小庾前后脚回来,翠微眼眶发红,“小姐,奴婢跑了这条街上的布庄,酒行,他们都不肯借。” 小庾叉腰喘气:“东家,城里四大米行小的都问了,不借。” 姜衣璃亦刚从盐商处被拒,捻了捻衣角,眸如冷灰。 这张告示把人得罪太彻底,导致他们借不到钱。 打烊,李掌柜慢吞吞从里面走出,摸出胸口的蓝布手帕,“东家,我这点棺材本儿,您不嫌弃,先拿着用吧。” 手帕里是八百余两。 这时,月娘撑伞叩门,开门见山问道:“发生何事?” 小庾骂咧咧讲了。 月娘叹一声果然,茶楼才经营两年,绝对拿不出五万两。纵使姜姑娘自京城带了大额银钱来,也不至于傻到去做林中出头鸟。 她慷慨掏出三千余两:“唯有这些,恐不能解你燃眉之急。” 姜衣璃都接过,千恩万谢,给他们写欠条。 “还差多少?”月娘问。 “两万两左右。” 屋中气氛凝重,姜衣璃环视一圈,鼓气道:“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就去钱庄借。” 古时就有了借贷制度,且体系完整。姜衣璃在平均一成五的利率上增加了割地动作,提出两成利率,仍遭婉拒。 整整三天,一分钱都没有借到。 又是打烊时分,月娘这两天同样忙前忙后,试图找钱庄借贷,但她只有一间小胭脂铺,钱庄觉得她还不起,不肯借给她。 翠微愁眉苦脸:“今儿个又来催,谁欠他们呀!” 小庾咬牙:“这不是逼良为娼吗!他迟早遭报应!咱就不捐了又能如何,大不了小的替您去吃牢饭!” “不可以。茶楼不能扯上官司,否则难以为继。” 姜衣璃脸色凝重。 “这可怎么办。”月娘叹息。 姜衣璃目光犹豫,望向她,诚恳道:“有一事拜托月娘。” 学堂路,正房里,姜衣璃殷切叮嘱,拉着月娘的手絮絮说了许多话,“我知此事为难,请月娘尽力一试。” “姜姑娘,我很乐意。” 天色将黑,翠微自屋外走来,眼神发亮,终于找到宝似的,将一张面值一百万两的银票递上。 第148章 叫那位东家来见我 一张精致的假钞。 江宁分号的老板看到这张银票的第一眼给它下了论断。 “手艺还真不错。”老板嗤笑,“姑娘,我跟您说两句交心的,您看我们这楼高吗?我这是江宁最大的钱庄,一年到头也就这个数。” 两根食指交错砸了砸,示意十万两。 嗤地又笑一声。 “您就凭一张纸,想换我们钱庄十年的收成啊。您说笑话。” “这假使碰上天灾人祸,经营不善,您是让我们几十号人二十年都白忙活呐。” 月娘温声道:“我只要五万两。” 老板摆手,打发叫花子的姿态,“您去别地儿讨吧。” 月娘被拒,转身出门。倘若江宁分号不肯兑换,其他下属的县城钱庄,就算肯,也拿不出五万现银。 那么,去杭州分号,苏州分号,总能认出来吧。 一只脚跨出门槛,老板突然叫住她。 “姑娘等等——” 江宁城遭过战乱,这家分号的老板是新人。曾经谢矜臣令几大钱庄分号设计独一无二的银票图版。他不在其中。 老板脑子一转,忽地想起跟着前掌柜时听过片语。 “姑娘先上楼喝茶。”老板态度温媚,喊小厮:“伙计,拿贡茶招待贵客。” 老板自怀里掏出一块水晶读书石,覆盖在银票上,眯着眼瞧放大的纹路,那四四方方的谢氏家主印,分毫不差。 他瞧完,对月娘态度更恭敬。 “贵人,您要兑的数额巨大,需等待几日。” 这并不是虚话,钱庄自古如此,银钱进去容易,出来难。 到钱庄支银,一日不能超五百两,且需提前通知。有时,钱庄还要收取贴水,每百两倒扣二或五两。即,取一百两,实际到手九十五两。 老板殷勤道:“您是贵人,小店定然加紧调银,等筹齐五万两,立刻通知您,您留个地址。” 月娘颔首,老板躬身,含笑着,双手将银票奉还。 回到茶楼,月娘告知。 姜衣璃目光平静,“多谢月娘。从今日起,我们茶楼闭店。” 曦光照耀深红宫城。 谢矜臣在乾清宫痛骂沈昼,质问他,“三百万两赈灾银,你刚出京城就遭窃遗失,兵部刑部吏部,三部参你,你冤吗?” 沈昼立在朱案前,满身狼狈:“…不冤。” “革职。” 沈昼蓦地抬眼:“此事有疑,还待我亲自查明……” “要我说第二遍?” “…不敢。”沈昼轻嘘一声,低眉恭声道:“臣遵命。” 国库空虚,怎能再轻易调出三百万两。江宁城上有公文,下有桓征的私人信件,缺粮,缺银。 谢矜臣批阅奏折一整日,如枯槁木石。 自谢昭摔碎了那只粉狮笔架,他觉得这俗世凡尘,活着了无趣味。 赈灾银遗失于情理不应直接革沈昼的职。旁人去查只会交个结果,沈昼涉在其中,会积极找真相。让他戴罪立功才是最好的安排。 但是谢矜臣想,天塌地陷,众生皆灭也不错。 他为何要费心经营一个自己半点不留恋的江山? 檐角风铃锈死,风也摇不响。 黑漆漆的人影自檐角下,轻声走进殿内。闻人堂禀报:“大人,您…江宁分号传信至京城,要调银。” “这等小事也要告知于我?” “……兑换您曾让钱庄专门裁做的那张银票。” 闻人堂小心地观察,却见主子毫无反应,过了会儿,楠木案桌上的奏折哗啦啦掉了一地。 “谁…是谁……” 谢矜臣坐在檀木椅里,眸中燃起微弱的火光,他胸口灼烧,又疼又烈。 刚才说话是一副“你活得不耐烦了”的语气。 这会儿嗓音抖得仿佛哽咽。 闻人堂低头,不敢瞧主子的失态。如实回禀:“据分号掌柜说,是集庆路一家茶楼的东家。” 谢矜臣突然牵了汗血马要去江南,谁都拦不住。 闻人堂匆匆回府,让丫鬟收拾起居之物,欲出城追赶。 不大点的小男孩儿偷偷爬上马车。 谢昭从未出过京城,心中忐忑紧张。怕被发现,他躲在装干净衣裳的木箱里,整整一天半。车队休息时,他爬出来说,“闻人叔叔,我饿了。” 闻人堂差点吓掉魂。 “小公子!您怎么跟来了?!属下不是闹着玩的,属下有正事要做。” “我知道,你们去追爹爹,爹爹去找娘亲。” 闻人堂沉默。 人死了,还怎能复生? 夫人故去三载,那张银票在谁手中都不可能在夫人手中。 这一路日夜兼程,一天半赶了四天路程,闻人堂不放心让底下人护送他回京。只好带着上路。进了江宁城内城,他驱车往总督府,对身后嘱道:“小公子,您可千万记得,不要往大人跟前凑。” 马车里没有给他回应。 等快到总督府,他又叮嘱一遍。依然没回应,闻人堂朝后掀帘,马车是空的! 谢矜臣初到江宁边界,桓征就收到消息,礼数备足。 江宁城大小官员出城六十里相迎。 至总督府,谢矜臣一袭白衣下马,进了内堂,只剩桓征和柳知府朝他躬身行礼,“下官拜见首辅大人。” “官服不拜便服,二位不必多礼。” 饶是他如此说,这两人还是执着地拜完礼。 谢矜臣踏至堂中央,白衣凛凛,他蓦然转过身来,剑眉直鼻,眸黑似漆,他命令道:“传令,叫明月茶楼的东家来总督府见我。” 第149章 他害死了她 等待像一根铁丝,烧红了,烫得他呼吸抖颤。 明知道她不会再回来,就像知道江水不会倒流,落花不会重新生在枝头。可他仍千里迢迢赶来了,想着万一…… 门口两名小厮带路,道一声请。 谢矜臣蓦地正色,目光直直射出。 只见廊下走进一位着红莲裙的女子,薄纱覆面,步履盈盈。 绣鞋跨进门槛,她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摘下面纱,跪地恭敬地磕头:“民女拜见首辅大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血液在心脏里流动。 凉风灌耳,提醒他,落空才是本来的结果。 谢矜臣玉立堂前,单手负后,他清冷的面容不见失望之色,唯有平静。摩挲着指上一枚玉扳指,冷淡开口:“这张银票怎会在你手上。” 月娘额头点地,闻言直起身,答道:“回大人,是姜姑娘赠与民女。” 多年前,她点破姜衣璃有孕,导致她郁郁寡欢。有一天,闻人堂来找,让她去燕庭路弹琴。 那一回之后,她就离开了京城。 此事,是谢矜臣命闻人堂所做,他自然记得。 眼尾镌着一丝淡淡的感伤,他轻扯唇角,脸上毫无温度,轻声问,“就这样送给你了吗?” “是。” 谢矜臣笑了。 当年要哄她开心,着实花了一番心思。 她就这样随手送给别人。 “姜姑娘性情中人,君子之交,竟舍得将此银票赠民女。”月娘道,“民女不敢贪此巨财,愿交还大人。” 堂中跪着的人掌心向上捧上一张崭新的银票。看得出保存极好,半点也不磨损,墨迹,红印清晰完整。 这张银票不能当钱用,是见他的敲门砖。 倒不是说他不舍得这笔钱财。姜衣璃在他身边怎会缺少金银俗物,假使她离开他,假使她需要银子—— 犯天条也花不了这个数。 那个天真的姑娘,对谁都好,唯独对他残忍。谢矜臣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垂眸睇她,“你遇到什么难处?” 他往堂内转了几步,在左位一把松香木椅落座,眼神冷然,睥睨一切。 跟他进江宁的暗卫头子,即墨,从月娘手中取走银票。 月娘这才抬起头,看向堂中央。央求道:“谢大人,民女需要五万两。” 堂上传来一声漠然的,“可。” 真讽刺,姜衣璃在膳桌上摇头,她求见桓征连大门都进不去。那个人一来,月娘立刻被迎为总督府座上宾。 这不是桓征的错,制度如此,小鬼难缠。 膳桌上只她和翠微,两人一同把小姜澜喂饱了,哄她午睡。 坐在榻前,姜衣璃握住翠微的手腕,仰起脸看她,“辛苦你,又要跟我一起躲藏。这些天都不能出门了。” “小姐说哪的话,没有您,奴婢就没有家了。” 见她红了眼眶,姜衣璃不再多言,对她笑着点头。 这也是她求月娘帮忙的原因。 那张银票数额太大,赠给月娘,不如留给翠微更合理。但翠微性子直,又兼胆怯,怕她被谢矜臣审问之下露出端倪。 翠微绝不会出卖她,但有很多话,嘴不说,眼睛会说。 谢矜臣是个聪明的野心家。她不得不防。 倘若他来到江宁,月娘要五万白银,城中告示写明月茶楼捐银五万,他或许会起疑。 姜衣璃未雨绸缪,来一招移花接木。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除了,他来得太快了。 那张银票在钱庄露面,三天后,月娘就被请去总督府,太快了。 傍晚时分,没听到月娘的消息。姜衣璃有些忐忑,花厅的婢女正准备晚膳,翠微去第二道门,从乳母手中抱了姜澜进来,脸色着急。 “小姐…”翠微欲言,看看姜澜,撮住唇。 姜澜自小机灵,吃完饭,她搂着乳母说想睡觉。 花厅空下来,翠微才急急地说:“小姐,大事不好了!总督府贴了告示出来,说府中混进一名弹琴的女刺客,刺伤了桓总督,下令五日后菜市场处斩。” “奴婢看那告示上画的,像是月娘……” “啪嗒!” 姜衣璃脸色一冷,手中的白瓷小碗摔了个粉碎。 总督府,后花园。告示中被刺伤不能下榻的桓征,此刻正坐着一个小木墩,当钓鱼的陪客。 春寒料峭,池塘里罕见游鱼。 一根钓鱼线连着细长的杆,最后一截握在男人手中。谢首辅白衣潇潇,正襟危坐,眼神凝着池塘,八风不动。 桓征看不懂。懂的人已不在世。若是首辅王崇活着,就能品出学生何意。 钓者,等也。 夜色浓郁。姜衣璃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谢矜臣恨她吗?就算他食言不肯支银给她,也犯不着把月娘杀了! 后半夜,她捂着乱糟糟的头,眼睛里倒映出窗外月轮,眨了眨睫毛,心底里冰冰凉,一片清明。 这是想逼她主动出去。 他不确定,又不敢查。他害死了她,他怎么敢呢。 整整五日,姜衣璃一天比一天焦灼,愁得掉头发,辰时中,乳母跟她告知一声,去学堂接姜澜下学。 姜衣璃仰头看天色,怎么办,还剩一个时辰了。 谁都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心底浮上一层不安,万一谢矜臣丧心病狂,真把月娘杀了,那就是在对她凌迟。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姜衣璃宁愿自己去死。 总督府池塘前,白衣似雪的男人执着鱼竿,清冷的面容萧萧肃肃。桓征在右后方的小木墩上,连坐五日,总算品出点意味。“大人是在等?” 谢矜臣没答他。 桓征莫名觉得自己猜对了。“大人在等什么?” 在等什么呢? 谢矜臣望着微微泛寒气的池塘,眸似沉江,偶尔闪一道鳞光,他薄唇微启:“不知道。” 在等什么,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天色潮暗,水面折射厚重的云层,谢矜臣淡然垂眸,收起鱼竿,缓声道:“雅间那位……” 他正要说,放了吧。 桓征只听话头,就知道是软禁在总督府雅间的那位月姑娘。 正这时,府上一名小厮来报,“谢大人,总督。有一名姑娘求见。” 第150章 她是我娘亲 谢矜臣眸中鳞光乍破,他猛地回头,传话的小厮都被他惊了一跳。 扑通,刚收到一半的鱼竿整根掉在水里,只剩鱼漂浮在池面。这个位高权重的年轻首辅,慌张起身,险些摔了一脚,夺路而出。 谢矜臣冰冷的心脏变得滚烫,一下接一下在胸腔里撞动。 那跳动的,是什么呢?紧张。 谢矜臣越靠近后院客堂,就越紧张,一路上唇角牵起放下,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一踏进门,堂中空空荡荡。“人呢……” 系红头绳的小姑娘扶着椅子跳下地。 “我在这。”那张雪白晶亮的小脸,微微仰起,抬头挺胸望着他。她比谢昭高些,穿着粉红色的绵布裙,斜挎一只布包。 谢矜臣话问出口就看见她了,心中只剩下荒唐。 传话的小厮尴尬低头。前些时日大人吩咐,只要有人来求见,不论身份,是何装扮,不得检查拖延,直接带过来。 这小姑娘确实太小了,他传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谢矜臣垂着眼睫,一瞧那小姑娘,不由得想起谢昭,他对小厮吩咐道:“将人好生送回家中去。” 说罢,转身欲走。 “哎呀你别走,我找你有正事的。”小姜澜叫着跑到前面截他,跑得太快,被裙裾一绊,扑通摔在他脚下,磕一鼻子灰。 谢矜臣心底莫名浮现姜衣璃的脸,他鲜少有耐心,蹲下身,把小姑娘抱起来。“你找我有何事?” 小孩当真是轻。 他想起,自己从未这样抱过谢昭。 姜澜把布包扶正,用袖子擦擦脸上的灰,问他,“你是不是桓总督?” 说完,两人一同朝堂外看去,桓征才追来,见到这位“姑娘”也颇觉意外,他朝谢矜臣作揖行礼。 谢矜臣对姜澜说:“他是桓总督。” 小姜澜站直了,一双水润的眼睛上下打量,惊喜地想张嘴,突然又有点气愤,“你明明没有受伤,你干什么要乱抓人?” “你……” 桓征刚开口,被谢矜臣截断,“你是谁?”他依旧屈膝蹲着,目光炯炯。 辰时末,姜衣璃焦灼不安。乳母突然和翠微一道,花容失色跑进堂中,“夫人,不好了,奴今日去学堂接小姐,先生说小姐早就自己回来了。” 学堂和家不远,姜澜偶尔也能自己回来,但她年纪小,姜衣璃有空总是亲自接她,要么是翠微。 “是不是去柳林抓蜻蜓了?” “小姐不在那。” “仙鹤街的糕点铺子,胭脂铺…都找了吗?” “都找了。” “那还能去哪?”姜衣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方寸大乱,她手心冒汗,着急道:“快去报官!” 下一瞬,她咬破了舌尖,报官有屁用! “去找,留一个人守家,统统出去找!” 关心则乱。姜衣璃前些天谨小慎微躲藏,此时不管不顾了,带上伞比划几条路,和府上丫鬟护院匆忙分头去找。 话说回闻人堂。 主子出京骑汗血宝马,三日抵达江南。他带人追逐,半道发现小公子在车上,本来就追不上,又因照顾稚童刻意放缓速度,迟了五日才到。 刚到江宁城,小公子就不见了。 闻人堂勒停马车,把帘子掀起放下,趴在地上看车底,愣是找不到。 他吓得三魂失了五魄,命令护卫立刻搜寻,自己急匆匆往总督府赶。 府内,小姑娘被两个人高马大的青年盯着,眼神不慌不躲,仰着稚嫩的小脸自信道:“我是好人。” 童言自有童趣,即使她答非所问,也没人会怪她。 小姜澜很机灵,瞧桓征对面前这人态度恭敬,她操心道:“你是他的先生吧。我们先生说,为人者不能撒谎。你要打他手心让他改过自新啊。” “那告示底下的官兵说,有人作证就能把刺客放了,我来啦。我是好人,你们抓的也是好人。快把她放了吧!” 满嘴歪理。 谢矜臣有种熟悉感。他半蹲着,放低姿态平视,“好,我可以放了她。告诉我,你叫什么?你跟被关起来的人是何关系?” 小姜澜天然对他亲近,拍拍胸脯道:“我叫姜澜,我们学堂的小孩儿都知道我是好人……” 心脏动了一下。谢矜臣双手微颤,只听到一个“姜”字,就觉得胸腔里滚烫,把眼眶逼得发热,他咬字极轻地问,“姜澜?” “对呀。”姜澜抓起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三点水,写两横一竖。 微湿的眼睫眨了眨,谢矜臣胸口滞塞,原来是这个江。 “那你跟被抓的人是何关系呢?” 他话音克制。 小姜澜张口就要答,话到嘴边,眼珠转了转,奶声奶气道:“…她是我娘亲!这下你总信了吧!” “她天天送我上学堂。她没有时间干坏事的!” 谢矜臣不关心月娘私事,何时有孕,何时产子,这都不重要。姜澜误打误撞,促成移花接木最后一扣。 谢矜臣道:“去把人带来。” “是。”桓征作揖告退。 蹲了许久,谢矜臣起身,好心地把小姑娘抱进堂内椅子上,让她坐着等,问她爱吃什么糕点。姜澜腼腆说不吃。 桓征在中庭撞上火烧眉毛的闻人堂。 闻人堂抱剑张口,第一句没问谢首辅,急迫道:“请桓总督速速调兵,小公子失踪了!” 城门封锁,穿着铁甲的兵卫在街上刷地涌过一波又一波。 怎么突然这么多官兵?姜衣璃黑眸泠泠,退两步避开,清艳面孔笼罩在伞下,一息疑虑闪过,继而恢复满脸焦急。 到底能去哪呢? 地上印出一个一个圆斑,雨点渐渐起势。姜衣璃更着急了。 她左手握着伞柄,脚下凌乱,心里头总有不好的预感。没在意有一位品蓝色裁边,宽袍长袖的小男孩儿站在街中央,刚刚躲过士兵。 姜衣璃急匆匆,正欲往河边去找。 突然,掌心一热。 “娘亲。” 她听着稚嫩的嗓音心尖颤了颤,低头,看见伞下躲了位瞳眸乌润的小公子。和姜澜一般大的年纪,似乎认错人,很信赖地牵住她的手。 第151章 这叫认错吗 这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唇红齿白,一双桃瓣眼,眉如裁月。虽是个男孩子,却生得比姜澜还秀气。 “你迷路了吗?”姜衣璃握着他的手,蹲下跟他说话。 小男孩儿不回答,只是叫“娘亲。” 姜衣璃脑中有些晕厥感,握伞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她眉心皱了皱,尽量温柔地笑道,“我有些急事,这伞给你吧。” 在江宁住了三年,姜衣璃不再是不谙世事的井中蛙。 观这男童衣着气度就知是有钱人,顶顶的有钱人,财力能碾压她的那种。 穿的是丝绸,那就更不用说了,权宦之家。 两人共在伞下。 她把乌木柄送到男孩手中,左右瞧了瞧,对面有一座大酒楼,这是最热闹的街中心,挺显眼的地方。 姜衣璃略微放心,嘱道:“你在这里不要动,你的家人马上就找来了。” 说罢,她站起身,冒着斜斜雨丝朝前面快步跑去。 谢昭掌心还残留着余温,他握着伞柄,望雨雾中的身影,想去追,身后响起哗哗潮水般的铁甲声。 一群总督府的兵追上他,闻人堂紧随其后。 “小公子!属下可算找到您了。”闻人堂头发眉毛都淋湿,蹲跪在地,五大三粗的男人头一次急得不知所措。 别看大人平日冷漠寡情,可他儿子只有他能动,出其他问题是找死。 月娘被请到迎客堂。 姜澜正吃着胡桃松仁糖,看见她,把糖片一丢,眼疾手快地跳下椅子,眨巴着眼,扑到她腿上喊“娘亲”。 瞧见姜澜她吓一跳,立刻做出正确的反应。 “澜儿。你怎么来了。” 谢矜臣冷淡道:“你可以走了。” 月娘欲言又止,那五万两…… 面前身长玉立的男人跨出门,即墨立刻撑伞,斜雨如丝。钱庄老板从廊里喊“恭送谢大人”。小厮二四成群地抬着铁条加固的红木箱。这箱是钱庄专用制式。 江宁钱庄掌柜一身富贵相指使下人铺地十二只木箱。 依次翻开,银光晃眼。 “哇!!!” 姜澜张大嘴惊呼,右手一只拳头都能塞进嘴里。她脚下站定,左手还牵着月娘。 掌柜对稚童笑了笑,拿出一叠银票递来。 “姑娘,五万两您点点。一口箱是两千八百两,这里一共十二箱,是三万三千六百两。这沓银票计一万六千四百两。” 掌柜这五日不停地收账,从杭州,到苏州,再回江宁。搬空三家钱庄现银。 月娘接过,掌柜殷勤问:“可要小的帮您抬回去?” “不劳烦,这是为水患捐的银子。”她找到桓府一名管事,说银子留在总督府,顺道托人捎句话给桓总督。借把伞,抱着姜澜离开了。 桓征虎步凛凛,淋着细雨,踏过青石板正看见首辅。 他拱手作揖,道:“大人,闻人管事来了江宁。” 谢矜臣脸色淡然。 “说是小公子进城就失踪了……” 谢矜臣眼神一变,无形中被一只手攥住心脏,肉眼可见的慌了,膝骨先一软,疾步冲进雨中。 谢昭,他不能再失去谢昭。 “调兵!” 即墨跟在身后,一只手举着伞追。桓征懊恼地抿抿嘴,追着他说,“大人,找到了,找到了!刚才有下人来回,说是已经找到了。” 脚步一滞,谢矜臣重重地喘口气,大步朝院外疾行。 雨丝微凉,落在他肩头,化作一缕寒气冷飕飕地爬遍全身。 这种寒意,曾经有过的。那次她被母亲逼喝绝嗣药,谢矜臣体会到后怕的滋味,他记起自己从前是多么多么期待和她孕育子嗣。 一袭白衣微湿,他踏进马车里,落上帘,穿过挂一排纸糊灯笼的街坊。 薄薄的纸皮被雨水灌饱,贴着竹篾骨,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姜衣璃肩头,她彷徨无助,往左看是空街,往右看,是一辆毫不相干的马车。 姜衣璃对着雨幕喊:“澜儿!你再不出来我就生气了!” 声音散得七零八落。 雨水沿着面部的骨骼慢慢滑下,姜衣璃快绝望了,忽然听到一句脆亮的“娘亲”。 月娘抱着姜澜,姜澜把伞撑得歪歪扭扭,朝她喊。 姜衣璃眼睛一红,突然想哭。 谢矜臣至江宁酒楼那道街下马车,街中央有两支五人小队,中间一铁汉撑着把白底红梅纸伞,伞下,闻人堂平抱着小童。 “大人。”闻人堂简说来龙去脉,又解释:“小公子他不肯跟属下回来,属下将他敲晕了。” 晕倒前还喊着娘亲,这话闻人堂不禀,自讨没趣。 谢矜臣眸光微暗,伸手将孩子接过来抱着,闻人堂吃了一惊。 他不擅长,双手将孩子托得太高,男孩自胸口起弯折在他左肩。昏迷状态,没被折腾醒。 闻人堂手上一轻,腾出空即刻跪地请罚。 “属下有罪。” “回去自行领罚。”谢矜臣淡漠道,说罢,似举物般抱着男童钻进马车。 “回京。” 桓征收到一名护卫来报,说首辅已离去,不必送。他自行对着城门拜礼,再折回府。听到月娘让下人捎的话,脸色变了变。 堂内,江宁城知府战战兢兢,听到拍桌声下跪。桓征愠怒道:“自古捐银但凭本愿,你强逼商户与盗匪何异!你是江宁城的父母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今日便上奏京城,撤了你的职。” 小院花厅,晚膳热腾腾摆上桌,列座只有三位大人。 姜衣璃坐在中间,翠微和月娘都拿眼瞄她,她先发制人道:“谁都别劝,她得长个教训。” 不知姜澜随谁,调皮捣蛋,屡教不改。 起先她并没苛责,只是罚姜澜回房面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姜澜欢快地来吃饭。她面壁的那间,地上用小石子画了两只小蜻蜓。 这叫认错吗? 天际苍茫,一辆马车携着二十来黑衣护卫穿关隘,渡通谷,摇摇晃晃。车内,谢矜臣端坐,在他左畔,男童侧躺,枕在他膝上。 光线昏暗,他心中百转千回,浮现许多往事,难免觉得伤感。 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抚在男孩头上。男孩儿迷迷糊糊,呢喃一句,“娘亲。” 他顿住了。 第152章 开棺 谢昭枕着一段暖玉,鼻尖嗅到甘冽的气息。他慢慢睁开眼,车里很暗,谢昭低头看看,自己趴着的不是暖玉,是父亲的腿。 光线太暗,暗得他错觉父亲眼神柔和。 谢昭怔怔望着父亲,薄唇一张一合,“我见到娘亲了。” 手腕一抖,谢矜臣喉咙滚了滚,终究无法直视儿子那双眼。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他说。 谢昭眼神懵懂,难道他在做梦吗? 小小的脑袋里缠着线团,谢昭看看车内,昏暗无光,马车在前行,风吹起车帘时,可瞥见外面残阳似血。 他真在做梦。父亲哪会这般温柔跟他说话呢。 谢昭眼珠转了转,重新坐好,靠着父亲的腿躺下,闭上眼。如果是梦的话,他不想醒来了。 十二天,抵达京城关隘,车殆马烦。 谢矜臣撩帘,望暮色中重重青山,凝着西林,眸中感伤愈浓。他叫停车,“正值清明,本官去拜一拜老师。先不进城。” 车身调了方向,朝东而行,王崇的墓在涵山。 西林也有座墓,他想去却不能去的墓。 清明时节雨纷纷,此话不假。谢矜臣才在碑前祭拜过,肩头就落了几滴。闻人堂急忙撑开一把伞,没注意拿的是小公子那柄。 白底红梅伞,若有若无散着一缕香。 马车出远门常备着伞和蓑衣等应急之物,多是草绿,枯黄,雅青三色。谢矜臣向上瞧了瞧伞骨,“哪来的伞?” 闻人堂还未答,路中央,谢昭趴在马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的方向大喊:“娘亲!” 谢矜臣心头一动,说不清地转身朝后看。墓地空空荡荡。 他在期待什么? 小童穿着青衣,撑着辕座爬下车,快快地朝他们跑去。“是这把伞,是娘亲给我的伞。娘亲在江宁给我的伞。” 谢矜臣思绪纷乱。 闻人堂被问,结结巴巴答道:“属下找到小公子时,他手里就拿着这把伞,不知何处得来……” “是娘亲给我的!”谢昭说,“爹爹,我没有做梦。” “轰隆——!” 雷声大作,宣泄暴怒。闪电急遽裂开,照亮林中诡异的一幕。 雨水哗啦啦冲出泥沟,十几名黑衣大汉围着一面无字石碑吭哧吭哧刨土,一铲又一铲湿泥被扬起,洒落草尖。 谢矜臣面色冷白,瞳孔空洞,似孤魂野鬼,死死盯着。 闻人堂在其后撑一把油布伞,雨珠滴答滴答。 马车停在二十米开外,两名黑衣护卫守着,谢昭被要求待在里面,他探出脖子,车帘包裹只露脸,双眸黢黑,望着模糊不清的树林。 “开棺!” 一声命令,护卫丢铁楸,分散在黑木棺椁的四个角。 雨水将泥土冲净,棺盖澄亮。侍卫动手卸了钉棺的钉子,谢矜臣已等不及,踏进雨中,顷刻间浑身被浇透。 他跪跌在棺前,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触上棺盖,犹豫片刻。 哗—— 猛地推开棺盖。 轰隆!闪电明明灭灭,大颗大颗的雨滴,重重地砸在棺椁内的凤冠上,红嫁衣上。 那嫁衣是上等桑蚕丝,沾水即毁。 谢矜臣浑身冰冷湿透,脸似被水洗过,他颤抖着手扶棺,跪着直起上半身,看清棺内之景,忽地笑了声。 跪坐在棺椁外,似痴傻一般,又哭又笑。 “姜衣璃,你骗我。” “你又骗我。” 第153章 那你就装啊 四月中旬,江宁城新的知府走马上任。翠微擦窗,小庾洗桌,两人有鼻子有眼地说道:“这回是个青天大老爷,进城那日,身上穿的衣裳还带着补丁呢。” 姜衣璃踏进明净的大堂,听到后也点头:“成大事者。” 青不青天的不说,能让百姓看见他缝补丁就是个本事。 正值辰时,瞧见她,小庾热情道:“东家,秦老板在楼上等您呢。” 姜衣璃提裙上楼,二层有八座雅间,分别以“风花雪月”,“琴棋书画”命名。她推开“雪”字房,先笑道:“秦老板。” 花梨木桌前坐着位中年男子,面前铺两份契书,一盒红泥。 “这是新的契书,李…李娘子您看着签了吧。”两人寒暄几句,姜衣璃落座。 茶楼这两年生意不错,秦老板想涨租情有可原。接过来,发现房契持有者换了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姜衣璃低头打量,一目十行,指着上面的字问,“三楼收回半层,何意?” “这楼还租给你,只是新的楼主要住在这。”秦老板说。 “您既愿出售,不如直接卖给我…” 秦老板抬起手掌,婉拒,“只售给有缘人。” 好吧。姜衣璃若有所思,执着契书并不着急签,细细从右看到左,还是没签。“新楼主是做什么的?他几时在楼中?” “早出晚归,不耽误您做生意。”秦老板嗓音里含着尊敬。 姜衣璃想了想,签下契书,按红泥。 推开门,对面雅间挂着“琴”字圆木牌,里面传出倒茶的轻响。 她下楼后,秦老板亦出,敲开“琴”字房门。 “谢大人。”秦老板毕恭毕敬跪在地上,双手掌心向上,捧着一份契书。 谢矜臣端坐梨花木茶桌前,搁了茶杯,转过脸来。他不徐不疾起身,双手搀扶起秦老板,“有劳。” “不敢不敢。”秦老板满脸受宠若惊。 这是谢矜臣本身的优势,他当年击败雍王,拿回江宁,在所有江宁人心中,是天神降世。秦老板见到他,莫说卖楼,卖命也肯。 茶楼是热闹场合,二楼虽静,也不能完全隔音。 谢昭一身雅白,领口精细地绣着几株竹,他望父亲:“爹爹,我们为何藏在这里,为何不出去呢?” 对面,谢矜臣轻声说:“不要吓到她了。” 于情之一字,谢矜臣才窥门径,尚欠火候。面对不拘一格的姜衣璃,他更加不得章法。 不知该怎么对待她,这一回,只能徐徐图之。 他想,姜衣璃肯带走姜澜,认真地把孩子照顾大,至少是不恨他,否则怎么愿意呢。 姜澜一定是他的孩子。这点谢矜臣毫不怀疑。 王谢两家联姻,每一代都有双生胎,他早该想到的。那天见到姜澜,他就该想到的。 姜澜话里的熟悉感不是假的,她是跟他心上那个人学的。 茶楼大堂陆续有客,姜衣璃走到柜台叮嘱掌柜三楼之事。看了看账,就走了。她不乐意跟人合租,干脆那半层也不要。 傍晚,小姜澜回学堂路的家。没进门就叫道:“娘亲,我带了小伙伴回来!他叫昭昭!” 众人都在花厅,姜衣璃对她交新朋友很是鼓励,眼梢一抬,眸子亮了亮:“是你呀。” 她上前接过姜澜从头上取下的布包,对谢昭笑道:“你还记得我吗?上次我给了你一把白底红梅伞。” 谢昭点头,“娘亲。” 姜衣璃一怔。姜澜反应大,扭头道:“那是我的娘亲,不是你的娘亲。” “娘亲。” 谢昭再叫,把姜澜气坏了,跺了跺脚就要发火。 姜衣璃尴尬地拦住她。用膳时她特意坐在两个小娃中间。因给谢昭夹了一筷虾仁,姜澜又拈酸。“是我的!都是我的!除非你认我做姐姐,我才让你叫。” 小男孩儿不理她。 小姑娘气愤得红了眼,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 姜衣璃只好哄着,让翠微照顾另一个。安抚着姜澜,觉得对小男孩失礼,她抬头,猛地被惊了一跳。 谢昭眼神阴翳,盯着姜澜的背,恍然发觉娘亲看他,他仰起脸,笑容天真。 姜衣璃心有余悸。是看错了吗? 膳后,只有一个冷脸的黑衣男子来接。问住处,说住集庆路。姜衣璃说巧,茶楼也在集庆路,请他有空去喝茶。 男子表情僵硬地回是。 姜衣璃想,这孩子也是可怜。照顾他的人一看就是护卫。 护卫沉默寡言,难怪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内敛。 谢昭叫娘亲,姜衣璃没有发想。两到四岁的小孩词汇量有限,会把温柔亲善的“照顾者”角色投射成“妈妈”,叫完就忘,他并不知道“妈妈”是什么。 这也能体现出那个叫“昭昭”的孩子,缺乏安全感。 大家族的可怜人,她叹一声。 江宁城第一位权贵,桓征。因妻子病弱,未有子嗣。其下还有布政使,按察使等从二品,正三品官员。 观此稚子教养,仪态,至少是上列,不知是哪家。 茶楼打烊,第三层烛火通明。光影流淌在窗纸上,小男孩白衣裁剪合身,领口精细,他低着头,影子沮丧地投在墙上。“娘亲不喜欢我。” 同样一袭白衣,清冷俊美的男人蹲在他面前,一双修长的手,耐心地替他捋平领口。 两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肩上。 小孩抬起头,眼眸乌润,他抿了抿唇,仰脸看父亲。 谢矜臣眉峰英朗,漆瞳似墨,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嘴角提了提,说,“那你就…装啊。” 第154章 一只从上方伸出的手 第二天姜澜又领了谢昭回家。 姜衣璃还挺惊讶,昨天闹成那样,饭差点吃不下去。她坐在花厅膳桌的正中央,看着俩孩子并排坐,噗嗤一笑。 果然是小孩,吵得快,好得也快。 姜澜挨着娘亲,左手边是谢昭。她羡慕地摸摸谢昭的头发,说:“昭昭,我是你姐姐。叫姐姐。” 谢昭弯起嘴角,乖巧地叫:“姐姐。” “哎!弟弟。” 翠微和姜衣璃都笑起来。 膳桌上没再闹不愉快,姜衣璃给两个孩子夹春笋,姜澜不吃自己的,忙着当姐,放了筷子,用手摸谢昭的头,鼓励地看着他:“吃吧。” 谢昭吃完,她笨拙地拿着筷子,将自己那片也送来,说吃吧。 这样过了五六天。每天天黑时护卫来接。 小男孩还是叫她娘亲,姜衣璃心知这是缺乏安全感的依恋,不能当面指责,理应在事后耐心温和地纠正。 一直不得机会。 这天中午,茶楼进货。 五名茶商都是常来往的,第一次见面就亮过茶引,证明自己是正经茶,而非走私。 本来是掌柜负责,姜衣璃照惯例查账簿,见他忙着,就自己上手检查。茶商俱在后院,往一张条案上放一斤茶等品鉴。 不同茶不同对待。 姜衣璃眼神扫过五只敞口的布袋,第一袋是白茶,她抓了一把白毫,松开指尖,掌心干净不沾茶末。“好茶。” 第二只口袋是绿茶。姜衣璃捏起两片叶尖凑在光下。 “绿茶以葱茏匀润为上佳,您瞧这茶斑驳花杂,张老板,我们给的是一等一的好价,您不地道。” 后院这空地,只有烧炭挑水的杂工来来回回。 院中宽敞,二楼靠右的“琴棋书画”四座雅间打开窗,正能看到此地。 姜衣璃瞧见一扇窗开着。 “琴”字号雅间。 风吹窗棂,窗前无人。客人应当在里面坐着,她收回目光。 把张老板的茶退了,她回堂内看账。 李掌柜是理账的一把好手,做得清晰明了,她匆匆浏览过,转身,看见小庾端着一只红木托盘,六盘点心完好无损地退了回来。 稀奇。 姜衣璃叫住他。“这是哪间客人?” 小庾答:“楼上“琴”字号雅间。” 空荡的窗口浮现在眼前,姜衣璃伸手,拈起一块盘中的玫瑰酥,咬一小口尝了尝,“味道没问题,来找茬的吗?” “不能吧。”小庾笑,“好生俊俏的公子!” 跟翠微一样,见人生得好就觉得是好人。 不是错,是小孩子心智。 姜衣璃擦掉手上的糕点渣。堂中没什么茶客,临窗的榆木桌干净得可以反光。 楼中事少。翠微坐在说书台,和说书先生闲谈。姜衣璃提起裙裾上楼。打算把自己的起居之物收拾干净,带回学堂路的家中。 她不大住在楼中,除了刚来江宁那一年,有半年都住这儿。 生意正常经营,她只偶尔在楼上睡一觉,或者教姜澜写写字。房间里还有一套文房四宝。 楼梯半层一拐,姜衣璃越上走越静,至二楼中,脑袋里眩晕袭来。 眼前不断地重影,困扰她的琴声在脑中响起,神来无迹。 她仓皇去抓楼梯扶手,因看不清,总是摸不到。 救命…… 姜衣璃觉得自己要死了。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意识渐渐抽离,脚下踩空,身子往楼梯歪倒,求生欲让她本能地右肘去撑,重重地砸在木梯上。 似乎听到凌乱的脚步声。 头磕下去之前,半张脸先挨着谁温热的掌心,一只从上方伸出的手。 接住了她,被她脑袋的重量压低,手掌砸在木梯凸出的棱角。眼前雪白的衣袍泛作涟漪,看不清楚。 姜衣璃只觉身子一轻,被抱进心跳如鼓的胸膛。她眼皮发沉,指尖拽住那人肩膀。 使劲地睁了睁眼。 “你是谁?” 第155章 想关在笼子里的人 姜衣璃眼前像蒙着一层雾,无法辨认具体面容。 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甘冽之气,熟悉又陌生。 谢矜臣轻而易举将人抱起,那张熟悉的脸歪靠在胸膛,他的手带着轻微的颤抖,一点点把人揽得更紧。 鼻尖一酸,眼眶又有些泛红。 原来呼吸也是会痛的。 知道是真的,他犹恐是梦。谢矜臣激动中含着惆怅,嗓音低得好似贴着地面,“你觉得,我是谁?” 还有人会这样抱你吗,姜衣璃。 双臂将人牢牢固紧,整个柔软的身子都搂在怀里,粉蓝色裙裾叠在他身上。谢矜臣垂眸,下颌擦过她的鬓发。 薄唇带着寒凉的温度吻在额角。 姜衣璃已经丧失感知能力,甚至听不清他说没说话。 “谢矜臣…”她彻底昏迷前,想起了这个人。 嗓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谢矜臣只见她唇动,接着,抓他肩膀的手也松开,一条手臂无力地垂荡下去。 他抱她上楼,进了她那间卧房。 内里开阔宽敞,不是普通寝间,像几间房没装墙。最里,是一张榻,不设帷帐。谢矜臣将人放在榻上,握着她的手腕在榻前坐下。 不知怎么,他突然很庆幸姜衣璃不醒的状态。 害怕看见她眼里的厌恶。 两只手紧紧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黑眸深情凝望着她,三年不见,她在为人处事上成熟不少。谢矜臣听见她在后院跟那些茶商谈买卖,鉴茶,来往,熟练自如。 想关在笼子里的人,他的笼子已经关不住了。 他双手捧着她的手腕,眼神细腻地描绘她的眉眼,今昔对比,唯余感慨。 “姜衣璃,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谢矜臣想起她去世前,狠毒的遗言,闭着眼,额头抵着她的手指。 “我很想你。” 这些话她听不到。 谢矜臣知晓,才敢这般放肆地表达。 家族里苛刻的教养,两个姓氏的希冀都在他身上,注定了他深沉寡冷的性子,他非轻率之人,也不会张口情情爱爱。 规行矩步的人生里,唯一的意外是姜衣璃。 谢矜臣想,养一只娇雀他养得起,不过是比别人难养些。后来怎么就爱上她了,怎么就非她不可了,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窗棂哐哐轻响,有风吹过。 日光和煦地投进来一缕,谢矜臣沉浸于复杂的情感中,在床榻前,几乎回顾了自己半生。 不对。姜衣璃怎么还不醒? 他朝后瞧一眼光影倾斜的角度。过去至少两个半时辰。 脚下踏空至惊吓晕厥,总不能晕这般久。 他私心希望姜衣璃睡着,可以多看一会儿,等她有醒来的迹象再离开,可姜衣璃眼睛阖着,连睫毛都不曾眨动分毫,整个人静得像一具尸体。 谢矜臣心底猛地发凉,想起从前她昏迷五日不醒之事。他浮上一股恐慌。 咚咚地脚步声响起。 翠微敲门,一只脚踏进来,“小姐,您上来睡觉了吗?” 时间已至黄昏,再迟会儿小小姐都下学了。翠微眼神不经意地抬起,看到里面一袭白衣,凛雅清贵的男人,刷得血色尽失。 手中的茶托,白瓷杯啪啪坠地。 第156章 追杀令,不取命 谢矜臣平静地扫她一眼,岿然端坐,连眼神都不带波动。 翠微吓到失声。那个本该在朝堂的谢首辅,竟然在他们的茶楼里!他投来一眼时,还握着小姐的手。 因他太过冷静,反倒显得翠微战战兢兢,误闯他人地盘。 翠微腿肚子发凉,突然听里面说。 “去请个大夫。” 她朝房间里瞧,小姐正躺着。翠微想起小姐最近经常昏迷,顾不得收拾碎茶盏就跑下楼。 两刻钟,翠微喘着粗气,将年过半百的大夫拽上楼。 老人家先缓了缓,卸下药箱搁在脚下,坐在矮墩子上,掏出帕子搭脉。 苍老枯瘦的手指摁住寸关。大夫的眉头皱起来。 “这…夫人的脉象着实罕见。”老者面上的褶皱都深了几分,遇见疑难杂症的表情,他试问,“晕倒前可有什么症状吗?” “有的。”翠微焦急红眼,点点头。性命攸关,她不敢撒谎,对大夫道:“小姐昏迷前总是会听到琴声。” “琴声?”大夫捋着胡须,眼神更复杂了。 “有何关联?” 翠微忙道:“有关联,那琴声只有小姐一个人能听见,听见就会昏倒。” 谢矜臣从审视大夫变成审视翠微:“何时的事?” 大夫投来恭听的目光。 翠微咬唇:“很久之前…好多年了。” 谢矜臣心疼地望着榻上沉睡的姑娘,思绪繁乱,他的声音一寸寸发冷,“为何从未告知于我?” 翠微不答。 小姐不想告诉你。 原来,她一直把他当外人。这般重大之事姜衣璃从未跟他提过,谢矜臣眼神黯淡,望榻上人,恍若一脚踏空。 心脏有一种安静的刺痛。 谢矜臣看着姜衣璃沉睡的眉眼,不能沉溺难过,他眼神动了动,混乱的思绪找到一个发端。 碎片画面接连闪过。 姜衣璃跳船,被救上来,昏迷不醒,一位头顶六个戒疤的和尚奉上一枚丹药。 只此一颗,不能试毒。 和尚说:吃下必然会醒。他把药喂她吃下,她果然醒了。 这时,大夫把不出病症,只得就琴声细问。“好多年是几年?姑娘说清楚些。” 谢矜臣手脚越发冷,心情复杂,他抬眸看翠微,“是杭州那次?” 翠微摇头,“不是的。” “从上巳起,”翠微道,“从上巳起开始听到琴声的。” 上巳。 谢矜臣不陌生,相反,他记忆深刻,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正是在上巳日第一次见到姜衣璃。 丫鬟提到的上巳,多半是此上巳。 谢矜臣已经在给大夫解释,“崇庆三十一年上巳。” 大夫捋胡须。 谢矜臣道:“崇庆三十三年,她曾落水昏迷,五日未醒……” “此话更荒唐了。”大夫头大,攥着一把胡子,“怎有人能昏迷五日,昏迷五日水米不进,安能醒?” 是啊,安能醒,那时谢矜臣提心吊胆怕她醒不来。 “即墨。” 谢矜臣凭空喊。 窗棂哐当,一道黑影矫健地翻入,跪在他脚下。 翠微吓得往后退两步,才看清是个人。老者也被吓一跳,抚着胸口,安能有人这般迅捷? 谢矜臣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和尚,追杀令,不取命。” “是。” 黑影原路退回。 再一惊,翠微心脏颠得七上八下,不知追杀谁。大夫抖了抖,惊恐地意识到这不是寻常富贵公子,放下捋胡须的手。 和尚,一定是那个和尚。 杭州之事后,那和尚献了丹药就消失不见。他一定知道。 即墨原本就奉命在找这和尚,主子不急,他找人的方式较为温和。 现在下了追杀令,可用些残酷手段。 即墨离开后,大夫对上谢矜臣的目光,牙齿打颤,“大人,令夫人虽未醒,但她的脉象着实看不出问题。这超出杏林道,岐黄术。老朽无能为力呀。” “只好先开一副安神方子,煮了给夫人喝下,以观后效。” 老者自言。谢矜臣眸中闪过思量,问翠微,“上一次昏迷是何时?” 翠微道:“三月初。” “再上一次?” 翠微怔了怔,答道:“过年的时候。” “更早的?” “更早是…去年夏中。” 谢矜臣眸中一片寂静,不知在思考什么。手掌覆在膝上,修长硬朗。 这样一说翠微自己也发现问题。去年夏中到除夕,两次昏迷间隔半年。 除夕至捐银告示隔三个月。 从告示到今天,两回昏迷间隔不足两月。 谢矜臣覆在膝上的手轻轻颤了下,嗓音低沉,难辨情绪,他几乎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问:“还有别的事情你没交代?” 翠微道:“…都交代了。” 她突然心里一寒。 “小姐昏迷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更长了…” 翠微望着榻上的小姐。在谢首辅一步一问的提点下,她发现昏厥之症不像小姐表现得那么轻松。 老大夫写完药方,和蔼可亲地道:“这方子安神益气,可给夫人煮来。” “脉象无异,但总晕厥不是好事。您二位近身之人当好生照料,让其心情平和,不宜忽上忽下。” 谢矜臣耐心听完,睇翠微一眼。 翠微本也听着,感受到冷冽的目光,肩膀一缩。 对面没说话,但她读懂了那个眼神的意味。 心情平和,不宜波动。就是说不要刺激小姐,谢大人在提醒她,听到了没有? 这是阳谋。翠微咬着牙。 送走大夫,翠微又煮了药。安神汤被谢矜臣接手,“上次昏迷了多久?” 翠微张口:“半个白天,入夜后不知是昏是睡,亥时醒的。” 还是小姜澜守在榻边最早发现的。 “你可以退下了。” 翠微抬头:“?” 榻前的男人对她下了命令就当她是空气,一手托着陶碗底,执勺吹凉了,慢慢地喂榻上的人喝。 那姿态不容置喙,翠微迟疑了会儿,想着得回去接小小姐下学。 出门前,她猛地想到昭昭,不会是……! 翠微险些绊了一跤。 谢矜臣耐心地给榻上之人喂安神汤,汤汁沿着唇缝流出,他拿帕子擦,来回折腾,总算喂她喝下半碗。 轻轻握住姜衣璃的手,他眼神复杂,为何什么都不告诉他? 谢矜臣深深地低下头,眉心抵着她的手指,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面对生死,寿数,鬼怪,诸多离奇事,他束手无策。 尽管知晓她昏迷的次数,时间在增加,此外一无所知。 他的眼睛闭着,半张脸遮在她手指下,未看到,榻上的人皱了皱眉。 姜衣璃梦到了前世。 刚穿来,她很绝望。神婆脸上涂着油彩,给她灌符水,她喝下一直呛。 “咳。” 谢矜臣蓦地抬头,眼底微微发亮,他垂眸去看,姜衣璃已有清醒迹象。他激动,薄唇张了张,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只痴痴地,眷恋地望着她。 姜衣璃梦中的画面没什么价值,日子毫无意义。李氏苛待,父亲冷漠,奴仆看人下菜碟。 梦中的她并不在意,在心里与世隔绝,独自成为一座孤山。 她每一天都和等死无异。 穿到古代四年,十五岁的时候,父亲突然获罪。全家要被赐死都吓得魂飞魄散,她平静得毫无波澜。 毒酒穿肠,姜衣璃额头冒了冷汗,眼睛猛地皱紧,手脚抽搐。 “姜衣璃,”谢矜臣倾身,半跪在榻前,修长的手指揉平她眉心,温柔地问,“是不是梦魇了?” “莫怕,我在。”他攥着她,一遍遍轻声细语,“我在。” 掌心抚着她的脸,安抚她。 姜衣璃终于平静下来。 不过多久,她躺平的身体轻轻发颤,毛孔收缩,脸色都白了几分,哆嗦着喊,“冷……” 谢矜臣左手攥着她温热的手腕,右手摸着她的脸,动作顿了一下。 静静地凝视着榻上的人,眼神带着哀伤。 “江南四月天,你怎么会冷呢。” 第157章 对面的楼主 这章是请假条 非常非常抱歉,各位人美心善的读者,抱歉,我最近有点卡文。想告诉你们不用等了,早点睡,但是番茄这个机制没有办法通知。发章还必须得一千字才能发。没办法,得说一些废话。 说一些疑问点。 1世家权力。我们历史不止有清朝,世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很强。门阀。不论魏晋了,说说我们千古一帝唐太宗——玄武门杀兄逼父威风凛凛,你知道吗他想跟世家大臣联姻——世家说:陛下,你血统不纯,我们不约。(太宗有四分之一的鲜卑血脉。鲜卑,五胡乱华那五胡之一) 2王府弹琴比试。男主想让女主赢,不是宠,是因为——女主输的话,他就不得不收下荣王献的美女了(那个场合的潜规则)/所以他的心情是降到了底,然后女主给他把情绪拉满了。在他的人生里,降到底和情绪拉满都是第一次体验。 3谢芷骗女主。【不要给做坏事找补合情合理的道德资本了,古代也讲宗法伦理。】 他俩首先犯了长幼尊卑,各房有别的家内秩序。男女禁忌都得排第二啊。 一说古代封建就有读者表示理解。可你跳过古代封建森严的宗法伦理两座大山,只遵守奴隶制度啊。……这很奇怪。这不是我们中国的封建。你可能被罗马帝国奴隶社会来的作者pua了。 ②谢芷没必要为一个丫鬟得罪二哥撕破脸。…………这里跟“得罪”没关系。双胞胎兄妹,你哥找你借两块钱上网吧,你不借你俩也不会撕破脸(他要去干坏事,还要你帮忙,他得低声下气哄着你吧——二哥不就哄着给她好处达成交易的么) 找补在心理学上叫【恶意归因重构】【事后合理化】,核心动机是“我干了坏事,我不想被谴责”于是就只能“她活该”——你没说活该,我知道。但你的逻辑是。(说古代说丫鬟,说不能得罪二哥——从身份差距和示弱两个角度来证明女主“该”)【这就叫恶意归因,事后合理化。你说你没有,但你的行为是】 4赐婚圣旨后。王夫人让女儿去求大哥。意思是:天塌下来个高的人顶。(这也就是后面为什么男主说世上没有人以诚待他)—— 5谢芷面前有两条路。确确实实两条路啊。只不过另一条她看不上。很简单,钱之于她,就像空气之于你。例:你拿高薪工作,讨厌老板,我说辞职吧,换个地方没工作没钱但是空气管够。你肯定不辞。(空气是你生活的必需品,但你绝对不会把空气放在眼里)——钱(工作)是你作为一个人的安全感舒适感来源。谢芷作为千金小姐的安全感舒适感是高高在上的地位。 6镇国公和男主怎么从下棋的黑白判断出女主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面有一条逻辑。【在特定语境下规则具有唯一性。】同理红绿灯。红绿灯(规则)放在马路(这个特定语境下)红绿指示具有规则唯一性 —— 番茄百分之九十五的读者,人美心善。积极打赏催更,鼓励作者。我非常非常感谢大家。这部分读者真的很难得,读者中的天使。 极个别读者。说到底咱们只是一本书的缘分。你生活不如意,你生活中没有存在感,你不必通过我找补。我不缺爹,还是女爹。 讲实话,我爹如果像你这说话,我会直接凶回去的。但你吧。我文明地怼回你,你听不懂你以为我夸你,你爽了。我如果用你的语言来骂你。同为女性,我会觉得自己也受到了攻击。所以,这种类型的读者我是真没办法。 生活上比较失败的人,没什么社会地位的人。会采取爹味说教,通过“控制欲”得到一种“优越幻觉”。 一般来说,是父母对子女。 但咱们不是这种关系。你没必要说教我。 第158章 他爹爹可富裕了 姜衣璃昏睡一整夜。梦中是大片的黑暗,她似躺在寒冬腊月结着厚厚冰层的水面,又冷又硬,寒意刺骨。 后半夜暖和些,掌心源源不断的有热意传来。 等她睁眼,已是第二日清晨。姜衣璃抬头盯着凹进的穹隆,她坐起,扶着头。 昨晚落雨了吗? “小姐您醒了。”翠微双手端着铜盆进来伺候盥洗。 姜衣璃身上还是昨日那件衣裳,楼中没换的,她先过去洗脸。 “昨日谁扶我上来的?” 她问的委婉了。昏迷之前,她被人抱起来了。 那般强硬的怀抱,让她想起了谢矜臣。但不会是他,他刚被骗走。 况且,姜衣璃双手捧着脸擦干净,她想了想,昨日那人穿一身白。谢矜臣此人惯穿黑,最新鲜也是鸦青,玄青。 姜衣璃笃定他不会杀回马枪。她死在他面前,又不准他去墓地。 他有点良心都不会去的。 更不要说朝堂,国不可一日无君。也只有江南儒生把他吹捧得天下第一清白,沾点官场的都知道,谢矜臣才是名副其实的君。 姜衣璃想着,翠微低头答:“是…对面的楼主。” “嗯?”她抬起头,眼神穿过墙面。 “难怪。” 茶楼只有下面两层有生意,第三层不让人进。 她晕倒的位置,会出现的,除了贼,只能是这位楼主了。 这层楼没有改建,两面宽敞通亮的房间隔走道相对。姜衣璃重新梳了头发,鸦髻垂鬓,只插一根素簪,她让翠微端上来一壶龙井和六碟茶点。 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回应。 姜衣璃道:“不巧,那就先拿下去吧。” 两人一道下楼,姜衣璃故作轻松地对翠微说,“你以后闲了多跟掌柜聊聊。说书有意思,但都是糊弄人的。” 翠微盯着脚下,眼眶一红,她点头:“是,小姐。” 姜衣璃有意托付,让翠微学着管理茶楼。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琴声迟早有天会害死她。 昨日要不是那楼主不顾男女之防接住她,她摔下去焉能有命? 莫说以后,可能会在更危险的地方晕厥。 这是科学。不科学就更恐怖了。 姜衣璃思忖,她脑海里这诡异的琴声可分为两段。重生醒来到跳船落水,为第一段。 这期间她意志薄弱,半睡半醒,都能听见。 琴音可以说是趁虚而入。 第二段就是跳船醒来之后。没有规律,无孔不入。 中间发生了什么? 姜衣璃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家中沐浴更衣,眨眼就到了下学时间,姜澜和昭昭一起跑着叫“娘亲”。 有一瞬间,她想起留在京城那个孩子。 “娘亲!娘亲!”姜澜抱住她一条腿,仰起脸说,“今天先生夸我了。” 谢昭也学着她,抱住腿,说:“娘亲,先生也夸我了。” 姜衣璃半步都走不动,只好蹲下来,温柔地笑问:“你也来这边念书了吗?” “是的娘亲!”姜澜替他说:“他才来学堂两天,先生让他跟我坐一块儿呢。”姜澜套头取下布包,红头绳一晃一晃,她笑着道:“娘亲,过几天有庙会,澜儿不想去学堂想去玩好不好呀?” 谢昭低着头,阴恻恻斜觑一眼姜澜。 话都让她抢完了。 一只手摸摸他的脸,是姜澜。 “好弟弟,咱们一起去玩啊。街上有好多好玩的,有大老虎跳火圈,有人爬梯子,可热闹了!还要好多好吃的!” 姜澜揉揉他的头,给他取下装书的布包,谢昭头一回看她比看娘亲更长。 转瞬又生出更大的嫉妒。 两个都是不大点的人,忙活起来绊手绊脚。 姜衣璃帮忙取下,耐心地道:“跟家里人说一声,他们允许的话,咱们就一起去玩吧。” 还不待谢昭说话,姜澜就举着手跳起来。 “太好了!” “昭昭,等两天逛庙会。我带着娘亲,你带着爹爹,这样咱们两个就都有娘亲和爹爹了!” 第159章 鬼面具 “小姐…”翠微刷地脸一白。两人走至檐角底下,奶娘把姜澜抱走哄睡,只剩她们。 翠微欲言又止。 姜衣璃问:“你想嫁人吗?” 翠微猛摇头。 “不想,奴婢不想。” “让你跟掌柜学看账,是不是太难了,不想做这行?”她试探着问。 “不是的,奴婢愿意学。”翠微眼一红,“奴婢知道小姐是为我好,愿意学的。” 姜衣璃心下感动,不过也更迷茫了。她温和地道:“你这两天总是心不在焉的。有什么地方不高兴,你要和我说。” 翠微咬着唇,挣扎起来,要是告诉小姐,小姐受惊再引发晕厥可怎么好?大夫说要心境平和。她勉强笑着,摇摇头。 这是不愿意说。姜衣璃看出来了,也没再问。 人都有秘密,她自己也揣着时空的秘密。 两日后。 鼓声震天,龙王庙木栅大门轰然敞开,两尊神像披红挂彩,金芒乱闪。 人潮一齐涌进门去,赶着敬最早的香。 这天学堂不开,姜澜不用翘课。先吃了早膳,换上一身明灿的桃花裙,辰时末,护卫送谢昭来,小男孩穿一身白,眸黑唇红,玉雪玲珑的模样。 “弟弟你太好看了!”姜澜抱住他的肩膀,低头吧唧一口亲他的脸。 谢昭抬起手欲擦口水。 看见娘亲的目光,他局促收住不情愿的表情,脸色变得很快。 姜衣璃尴尬失笑,拿帕子给他擦擦脸,嗔怪小姜澜,“你刚吃完早膳,嘴上还有油呢。” “对不住,弟弟。”姜澜拉他的袖子。 小男孩高冷地嗯声。 让人奇怪,这二人的性子天差地别,怎么玩到一块去的? 火光嘭地一闪,大街上接踵摩肩,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龙灯要掉头!”赤膊大汉扛着一条七丈薄铜青龙,甩出一道金风。那龙口含明珠,眼睛锃亮。 “我要看!我要看!”小姜澜被淹没在人堆里,举着手喊。 她们站得靠前些,翠微抱起她,月娘也托着她的腿。 姜衣璃低头看了看跟前的谢昭,将他抱起。她笑了笑,男孩儿骨头重,当真不假。 姜澜像一筐鲜花,昭昭像一筐铁块。 看着瘦,真沉啊。 谢昭恍惚地垂着眼看她,不敢置信,两只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紧得她喘不过气。然后,他不像其他小孩子一样伸手去摸青龙尾巴,将头埋在她肩颈处。 姜衣璃顿了顿。 这个动作是在哭? 一条青石板路,被卖风筝,卖糖人,炒栗子,卖面具的摊贩挤得只剩一条缝隙。 青龙往北街走,人潮挤着追,翠微月娘欢欢喜喜地不见了。 姜衣璃抱得吃力,微微低头,脸颊擦过男孩冰凉的头发。她小声问:“你哭了吗?是不是哪不舒服?” 谢昭靠在她身上摇头。 抬起脸时,眼皮太薄,蹭红了。 还真没哭。 谢昭眼神黑得发亮,模样楚楚可怜,他坚强地说:“就算娘亲和爹爹都不要我,我也不会哭的。” 姜衣璃心口莫名地好似被针扎一样。 不断有人掠过他们,孩子尖叫着,把两旁货摊的布篷吼得掀起来,尘土,笑声,糖炒板栗的焦香翻作一阵浪。 这些都在耳边嗡嗡,姜衣璃轻轻叹息。 本该追那条青龙,脚步不自觉停住。 小男孩沉甸甸的在她怀里,勾起她的怜悯。想在今日教他,娘亲和姨姨不一样,于心不忍了。 人声鼎沸里,她的目光不经意一瞥,看见长街的尽头,有一位男人,高八尺有余,白衣凛冽,遗世独立,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具。 面具是晚上的节目,白天戴少见,但今日龙王庙会,也不算稀奇。 姜衣璃正要转头走。 谢昭搂着她的脖子,扭头朝后看一眼,虽那人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小孩仍是一眼认出。他欣喜地叫:“爹爹!” 姜衣璃看看谢昭,目光重新抬起,落在白衣鬼面身上。 第160章 想看面具下的脸 她看清那个男人的一瞬间,不知哪根弦被拨动,心跳泛起涟漪。 姜衣璃眯了眯眼,望着那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街上凑热闹的百姓随着游街的青龙散了七七八八。她抱着谢昭,朝那人走去,客气寒暄:“公子。” 青年长身玉立,宽袖自然垂落,端得是清贵俊伦。 可那面具太恐怖,让人不敢多看。 他身后只有一名护卫,正是每日准时接谢昭那位。 谢昭扭过脸,看着他叫:“爹爹。” 青年只对她轻轻颔首,冷淡疏离的模样。鬼面具后气压极低,语气略重道:“你太沉了,下来。” 沧桑严肃的嗓音。 谢昭目光一顿,咬住下唇,一双眼乌润清亮,不答话,也不肯松手。 姜衣璃的确抱得吃力了,可她感觉到谢昭的两只胳膊非常有劲地将她搂得更紧。 就这样,谢矜臣沉了眸色。 “君子坐必安,立必直。容体正,然后可以敬人。既见尊长,你不趋步全礼,反倒赖在他人怀中不肯下地?” 谢昭垂着头,薄红的嘴唇轻轻颤动,他抿着唇,小手抓着姜衣璃的肩。 姜衣璃察觉,委婉道:“小孩子不一定听得懂吧…” “他听得懂。” 对面的两人都怔了一下。 姜衣璃心脏砰砰跳起来,太熟悉了。 声音不对,但命令口吻的说话方式简直一模一样。 衣裳往下坠,她突然回神。谢昭正要下地,姜衣璃弯腰,将他放下。 小童沉默寡言地理正衣袍,整襟,拂履,恭恭敬敬地朝对面作揖,“爹爹。” 姜衣璃不知道说什么。在这个时代,没问题。 她能一眼看出,这是大户人家的礼仪规范,规矩越多,门第越高。 她没看那张瘆人的鬼面具,想用手抚抚谢昭的头,又觉得失礼,缩回袖中,温声道:“昭昭,我要去看姐姐,你和你父亲慢慢逛吧。” “娘亲!”谢昭头一抬,小手抓住她的袖口。 可怜的眼神。 姜衣璃脚步停住,心脏蓦地软了。两个大人中间,夹着不足腿高的孩子,他们背后是一家糖人摊,五颜六色的糖冒着甜味。 她看向那张獠牙鬼面,尴尬地道:“小孩子不懂事乱叫,没有跟您攀亲的意思。” 青年目光平淡,似不在意。 姜衣璃坦荡如砥,不是她教唆的,她不心虚。 她蹲下身,摸摸谢昭的脸,温和地问:“你要不要吃糖人?你澜儿姐姐很喜欢吃这个。” 谢昭欲摇头,他不喜欢吃甜的。 他贪恋和娘亲相处,没拒绝,眼神逡巡,瞟过缤纷糖人,似乎拿不定主意。 姜衣璃笑笑说:“澜儿喜欢兔子。昭昭喜欢什么?” 谢昭眼神漆黑,说:“狮子。” 摊主见他们穿着就知是富贵人家,早就乐呵呵地等着,听谢昭择定,笑着佯装为难道:“狮子可不好做啊。” 两手擀着糖面,搓成条,压扁。 取一根细棍,三两下,绕来绕去,惹得姜衣璃和谢昭都不错眼地看着。 没漏步骤,摊主神奇地捏出了狮子,用竹篾划拉几下,栩栩如生。 姜衣璃目瞪口呆地接过,满是赞叹,将它递给谢昭。谢昭显然也未见过,很惊奇地双手拿住。 姜衣璃笑了笑,摸荷包付钱,右边一只手和她同时递出。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对视一眼。鬼面具阴森可怖,使得她没能细看那两洞底下的眼睛。摊主笑呵呵道:“公子和夫人真是感情好啊。” 姜衣璃嘴角一垮,“您误会了。” 摊主接了她递上的四文钱,没接谢矜臣那份,他拿的银锭子,小贩找不开。 三人共行。 青石板路向前延伸,街道两旁都是商贩,卖风筝的把鸢挂在货架上,缀两条长尾巴随风摆荡。 姜衣璃被谢昭牵着手,他太低,因屈就他而不大自在。 心里也不自在。 石砖一块一块,被踩得凹陷。她平视前方,若无其事问,“公子今日出门可有要紧事?” 有就走。 那道玉立的人影步伐不见丝毫紊乱,似听不出她的托词,认真地答道:“并无要紧事,随意逛逛。” 姜衣璃抿了抿唇。她要直接说,孤男寡女走在一起不合适,这人才能听懂吗? “娘亲…”手臂突然被人一拉。 面具摊位前。 獠牙面具,恶鬼面具,牛头,马面,各种狰狞的形象跃然眼前。 姜衣璃闭了闭眼,乍一看还挺吓人的。谢昭拿一张小的,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姜衣璃只好“入乡随俗”,拿一张狐狸面具罩在脸上。 三个人走在一起,落在商贩眼中,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姜衣璃戴上面具后,视野狭窄,左右张望,没见那条青龙回来,也没见翠微月娘。 主城区治安不错,新上任的知府清正廉明,百姓夸赞。她不担心安危。 走着走着,腹中饥饿。 姜衣璃顶着狐狸面具四处张望,忽然听到身后马蹄哒哒,中年男子喊着:“小心!小心!” 视线被面具阻隔,判断失误,她侧身避,避让的幅度却不够。 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旋,发丝和裙裾被风掀起,眨眼间,她被换到内侧,马车和青年擦肩而过。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那车夫身子朝外致歉。 马车笃笃远去,摊贩各自营生。 姜衣璃半身后仰倒在男人臂弯里,狐狸面具下一双眼眨了眨,想要确认什么。 正这时,男人脸上的面具朝下脱落。 她的眼神一错不错盯着。 谢矜臣突然一只手托住面具,他单手将人扶稳,捏皱了她肩头的衣裳。谢昭在两人脚下,仰着张白嫩的小脸,懵懂无知。 站稳后,姜衣璃抚了抚裙角灰尘,眼神平静下来。 她摘掉狐狸面具,青年却重新系紧了。 她突然想看看面具下的这张脸。 “卖豆花的。”姜衣璃红唇翘起,笑盈盈地抬手朝前一指。 摊贩只占一小片地,摆了四张木桌,不到膝盖高,板凳就更低了。 姜衣璃在这家简陋的小桌坐下,招呼谢昭。 摊主是对小夫妻,满脸热络,擦擦桌子,劝他们坐。谢矜臣一袭流云白衣,纤尘不染,看着不像会踏入这种地界的。 姜衣璃和谢昭坐好,她仰头看那根玉立的柱子。 在她的注视下,谢矜臣嘴角轻抽,忍着不适朝桌前挪了一步,捋平衣袍,低头再三看那漆黑低矮的板凳,艰难地坐下来。 他戴着鬼面具,神态不露,外人也看不出什么。 姜衣璃道:“来三碗豆花。” 三只瓷白碗端上桌,豆花盛八分满,上面洒了白糖。 姜衣璃拿一把小勺,耐心地告知谢昭,“江南这边吃咸的,但是甜的更好吃,你试试。” 她给对面那一碗也撒一层厚厚的白糖。 自己端着碗品了一口,眼神打量青年,见他不动,故作惊讶地问:“公子怎么不吃,莫不是看不上市井小食?” 谢矜臣叹道:“没吃过。” 姜衣璃正要说,“那你试试……” “爹爹不喜甜食。” 坐在她手边的小童天真地开口,稚嫩童音,打破了她的激将法。 还怎么让他摘面具? 姜衣璃含一口甜滋滋的豆花,若有所思垂着眼,桃瓣眸黑似琉璃,和同桌的小童简直一模一样。 只有本人不察觉。 她三两口吃完,对面那碗一点没动。 糖霜溶在豆花表面,似一捧旧雪,姜衣璃瞧了瞧塌陷的白糖,眼睫抬起,望向那张鬼面具脸,她寒暄道:“公子是江宁人?” 对面淡定答:“京城人。” 第161章 我抱你 姜衣璃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乌木小桌咫尺之距,她却无从窥见青鬼面具下的五官。 言语上坦诚相对,似乎身正不惧影斜。 她低头,拿小勺碰碰碗壁,似无趣般和他闲谈,“公子来江宁城做生意?” “算是吧。” “既是做生意,不知您做哪行?日后或许打交道也说不准。” “茶,丝,瓷器,米粮,酒庄,租地,当铺,钱庄……还有些别的。” 姜衣璃脸上出现了裂痕。 坦白说,她仇富。 青年的声调和缓,家珍数来像喝凉水,平平淡淡毫无起伏,更没有炫耀的意思。眼神穿过两只洞孔递来,似乎等她再问。 问?她何苦上赶着接受碾压。 手边的小童仰起脸。 姜衣璃见他唇边沾了白沫,自然地拿出帕子为他擦拭。 谢昭安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木桌对面,谢矜臣目光幽静,搭在膝上的手指攥了攥。 “我还要吃。”谢昭说。 “好。” 姜衣璃伸手去够对面那一碗,恰在此时,谢矜臣也打了一个主意,手掌慢半拍,和她同时端住碗的两边。 瓷碗拉锯不下。 不约而同,两人再次对视。 透过面具上的两个洞,姜衣璃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睛,他的眼神表面温柔,底下带着暗暗的灼烫,强势而浓烈。 姜衣璃眸光一闪,避开他。 那只白瓷碗被谢矜臣拿住,慢条斯理斯礼推给谢昭。 “吃这碗。” “是。”谢昭双手接过,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进食。 姜衣璃人坐在小摊位上,心思早就飞到九霄。她茫然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偏过头,带着一点怀疑看谢昭。 小童皮肤白皙,半张脸浸在光里,五官端正,鼻尖一点微微翘起。 他举止得体,吃着豆花,睫毛黑长弯曲。 一股轻微的眩晕感险些将她撂倒。姜衣璃喉咙滚了下,眼眶泛热,不自觉地伸手摸摸他的背脊。 谢昭看她一眼,露出很乖顺的模样。 她心底紧紧一缩。 姜衣璃强使自己心平气和,望向对面。她有怀疑,对面答话真诚直率,让她打消了一点念头。 疑心反反复复,起了又灭,灭了又起。 她勉强地扯了一下唇角,脸上僵硬,声音低得似被吞去,“公子初来乍到,若不嫌弃,我为公子做一日东道主。带您看看江宁的风土人情。” 面具下的脸轻轻笑了,“荣幸之至。” 姜衣璃也弯起唇角。 她一定要撕开这张脸。 前面糖人铺,面具摊都是姜衣璃出钱。谢矜臣摸到规律,让下属去换零,起身后,下属掏半两碎银放桌上。 超出豆花的价格。 离了豆花摊没多远,姜衣璃就把谢昭抱了起来。 小孩求之不得,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脖子。 倒是谢矜臣立刻拉了脸。 街上人声鼎沸,青石路一段一段都有商贩摆摊,路人热闹地说着,笑着。空气里浮着糖炒栗子的焦香。 两道人影联袂,侍卫跟在后头。 谢矜臣垂着眸,下颌冷厉地绷直,带着点苛刻的口吻,说:“他已经三岁了……” “他才三岁。”姜衣璃说。 “……” 谢矜臣第一次听到这般离谱的言论,三岁,才? 他三岁拜入王崇门下,口能诵诗,手能写章,背四书五经,学弓步冲拳。上不完的课,念不完的书。 未曾有人怜悯,说一句年少。 大家族的子弟需得能人之所不能,这不算严厉,这算分内。 他只是拿自己的标准要求谢昭。 谢矜臣喉咙一哽,叹气,他想到了姜澜,于是软了声音道:“娇生惯养,焉能长久,他若是个姑娘也就罢了。” 姜衣璃回头讽刺他问:“公子家中不是从商的吗?难道有皇位要继承?” 青年语滞的一瞬,她抬步朝前面的糕点铺走了。 太沉了,放下歇一歇。 姜衣璃说要给他买糕点。谢昭性子随了父亲,不爱甜,也不爱糕点,要哄娘亲开心,佯装高兴挑了几样。 出了糕点铺,谢矜臣冷冷地道:“自己走。” 地上的小童朝姜衣璃伸手:“娘亲。” 姜衣璃抱他有点吃力了,她本想找机会揭开青年的面具,还没寻到。对谢昭笑了笑,将他重新抱起。 谢矜臣脸色黑了又黑。 “我抱你。” 交换的过程,姜衣璃试图触碰他的面具,谢矜臣身量高,不经意地直起背脊,姜衣璃落空。 礼貌地弯了弯唇,做了“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走过一家灯笼坊,姜衣璃入戏当起东道主,对他道:“江宁城檐牙高啄,自古繁华。崇庆三十三年遭过一场战乱,谢首辅将其收复。城中百姓夸赞,说书先生靠讲他的事迹谋生。” 谢矜臣抱孩子分外轻松,怀中空若无物。 他顶着一张鬼面具,走在她左侧,认真听她讲。空隙抬头看了看夕阳。 心跳沉沉地慢下来。 “就连茶楼的时文,也是他那篇最受追捧。”姜衣璃回头问:“公子怎么看谢首辅?” 地上渐渐形成相连的影子。 谢矜臣望着她,默了默,平淡地吐出一句,“蠢人。”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敲碎一层冰。 会有人骂自己吗? 貌似不会。 姜衣璃留意他的肢体动作,青年坦坦荡荡,不留情,不矫饰。似乎在说着和自己不相干的人。 夕阳掠过河岸,浣衣的妇人们捧着木盆归家。 青石板交错纵横,路两畔房屋林立。夜色深了,天空上方炸开一束束烟花,火苗携着一条条尾巴下坠。 马车停在岔路口,和热闹的中心街道隔着房舍,欢闹声像被鼓皮裹着。 谢昭已经睡着了,安静地歪靠在谢矜臣肩头。 两人往马车靠近,姜衣璃突然问:“你为什么说谢大人蠢?” 谢矜臣抱着孩子,语气半点不乱,冷静地反问:“你觉得他不蠢?” 姜衣璃:“……” 谢矜臣道:“江宁城人人说他是英雄,平战乱,理朝政,扶幼帝,掌江山。姑娘你是怎么看他的?” 黑幽幽的眼神穿透夜色凝视她。 姜衣璃被他反将一军,顿了顿,她说:“跟我无关。” 侍卫撩着车帘。 谢矜臣倾身,探进一些,要把谢昭放进去。 姜衣璃心头有些紧张,她帮忙伸手挡在车上沿,护住谢昭脑袋,借此为掩护,欲要一把揭开他的面具。 面前这人忽地转过头来。 “你要做什么?” 指尖尴尬地僵在半空,姜衣璃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看青年还抱着孩子,更觉得窘迫。 错失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没了。 谢矜臣将孩子放在宽敞的坐垫上,拿毯子随意一盖。 他理衣袍,玉立在辕座前,看着姜衣璃。 姜衣璃开口:“抱歉。” 她没有证据,只有怀疑。这名青年如果不是谢矜臣,那她的举动,对一个陌生男人来说,太冒犯了。 站在对面的角度,答话已坦白至极,还要被对方不知廉耻地摸脸? 姜衣璃在信与不信的边缘徘徊,她没有立刻离开,折中之计,换了个策略,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个问题,青年同样坦率,“在你的茶楼。” 第162章 你闯祸了 姜衣璃目露疑惑:“你是…” “明月茶楼的新楼主。”谢矜臣替她补完整。 夜色朦胧,街道里传来闷闷的欢笑声,那处有江湖艺人在表演火树银花。 姜衣璃心中千头万绪。 黑衣护卫撩起马车帘布,请主子上车。青年对她颔首,“告辞。” 他踏进马车里。 是这样吗?对他的熟悉感来源于昏迷时那一次接触?姜衣璃转过身,面朝街巷驻足。良久后,她走了一段路,疑心越攀越高,几乎接近真相,她回身望去。 那辆马车驶到路口,恰好也停下。 她盯着那辆马车,心跳咯噔一下,冷意沿着脊柱爬。刚刚告别的青年自马车的背面走出,衣裳冷白,戴着面具,手持物什走来。 “姑娘。”他递来一张狐狸面具,“你的。” 姜衣璃低头瞧了瞧狐狸脸上缤纷的彩绘,缓缓抬起手去接。 刷—— 她揭掉了男人脸上的面具。 猝不及防,青年来不及躲,敏捷地偏过头,侧脸被烟花照亮。 地上掉着獠牙鬼面。 姜衣璃喉咙滚动了一下,手指用力到发颤,看见那张脸,她目光一顿。 青年眼神略带诧异地看她,用沧桑严肃的嗓音问,“姑娘这是何意?稚子交友,还要探一探父母的长相?” 那张脸平平无奇。 闹剧就此结束,姜衣璃抱歉地低头告退。 暗卫捡起鬼面具,回到巷尾的马车旁,双手行礼复命。 护卫坐在辕座,一只手微微掀着帘,光线落在半张脸,轻轻勾起的嘴角。 谢矜臣熟知人的心性。他凭空出现,难免有疑。他先发制人,把“被怀疑”变成“主动喂养怀疑”——故意露出诸多端倪,让她越来越确定自己的猜测,只差一步验证。 疑心到达顶峰,亲手“破案”。 结果杠杆反转。 借她的手,杀死她的怀疑。日后若露马脚,她也不会轻易推翻眼前的结论。 这次“冤枉”,将成为日益加固的护盾。 姜衣璃在学堂路歇了几日,太失礼了。不过每月月初,她得看账。 有时站在柜台前,会觉得二楼楼阑有一道目光,往上瞧,空的。 大概是琴声让她精神衰弱了吧。 姜衣璃放下账本,对掌柜感谢几句,让翠微往月娘那儿去递个口信,“告诉她,我今晚在学堂路,为她摆宴庆生。她是寿星,不兴带礼。” 翠微点头去了。 姜衣璃抬高头,瞧楼上,望第三层楼阑。罢了,不必告知昭昭他爹。等姜澜下学,带着昭昭来玩,让那护卫通传就好了。 她出门,楼阑后默默走出一个男人,玉冠束发,直鼻薄唇,一张天赐的谪仙貌。 学堂路摆了一桌美味佳肴,杭州菜,苏州菜,不讲规则地聚在一起。 在膳桌中央,竖着一根蜡烛,插在半成品蛋糕里。 古代没有打蛋器,用手打发鸡蛋清做蛋糕,实在是难。 好歹做出来一块花朵形的。 “快吹蜡烛许愿!”姜衣璃笑催,两小童站在她身前。 红唇开合,月娘闭着眼,嗓音柔柔地道:“苍天在上,月娘盼有生之年一睹绝世琴……” “说出来就不灵了!”姜衣璃喊。 院中欢笑声透过院墙,飘出去。月影朦胧,街角停着一辆马车,谢矜臣站在辕座前,望向小院的方向。 他听着里面嘈杂,笑闹成一片。 用过膳,姜澜喜滋滋地送上自己编的花环,踩着板凳,要月娘低头给她戴上。 谢昭送上一只锦盒,里面是块莹润无瑕的玉环。“玉色象德,玉性抱贞,祝月姨兰心蕙质,得配良人,琴瑟在御,终岁为期。” 月娘笑道:“那我需得弹琴还谢了。” 先弹一曲高山流水,衬她的心情。第二曲她奏自己拿手的凤求凰,想要姜衣璃评赏。 姜衣璃哪懂,她露出回忆的表情:“我从前听过一首曲子,似乎包含了你弹的这两首。” 听闻此言,月娘眼神亮起,唇角轻颤,“这般高超绝妙的琴技,”她惊喜道:“未能亲耳听到,当真是遗憾。” 两首曲子丝滑融合,衔接技法可谓出神入化。 “是谁所弹?”月娘想起谢首辅。不禁讶异,稳重端方的谢大人也会这般衒才鬻色,卖弄自己吗? 她猜到是谢,有眼色地咽下去。 姜衣璃道:“我送你一件生辰贺礼。” 月娘已收了姜澜,谢昭,翠微等人之礼,婉拒道:“姜姑娘,我只愿听你弹奏一曲,此生无憾。” 汗。 姜衣璃默了默,汗颜:“我的琴技其实一般。”不等她驳紧接着道:“这礼你指定喜爱。” “翠微。” 翠微笑呵呵起身,姜澜将她拽下来,忙道:“我去拿,我去拿!” 姜澜小跑去书房,谢昭也去了。 庭中热热闹闹谈天。 室内清幽雅致,书案立于正中。一面格洞墙摆着三两本书籍做装饰,墙下是一只烧水的炉子,丫鬟将水壶提走,里面炭块通红,火星跳跃。 姜澜搬来椅子,踩上去,伸手摸第三层的格子。 小手指一扒拉,琴谱哗一声掉进火坑里。 “喝!”她用手捂住嘴,眼珠子瞪得两倍大。 谢昭站在下方仰头看她。 不动声色。 这时,翠微见她二人久不归,找来,闻到竹子烧焦味,火炉冒起一隙烟,她急得尖叫。 喊声穿过走廊。 姜衣璃猛地坐起来,不会吧。她看看月娘,提裙往廊下小跑,月娘也跟上去。 炉子火烧得旺,翠微试着伸手,不敢捡。 姜澜一副眼珠子瞪大的模样,短短几息功夫,还没回神。谢昭对她道:“你闯祸了。” 两道人影匆匆踏进来。 火舌舔舐减字谱,有一只手快速地伸进炭火。 “月娘…”姜衣璃吃惊。 手背沾着炭黑,皮烤得发皱,散发出焦肉气味,月娘颤抖道,“无事,无事,琴谱无事。” 炉中半卷已烧成柴,她遗憾地执着手中半卷。 眼神下视,突然红了眼眶。 “广陵散?” 她仓皇地想再去捞炉中半卷,姜衣璃和翠微将她拦住,拉到院中处理伤口。 月娘眼眶湿润,“怎么是上半卷呢。” 将熏黑的琴谱捂在胸口,重复道:“若是有上卷,可谱下卷。可惜…怎么烧掉的是上卷呢。” 姜衣璃洒药,手一顿,怅然道:“我有个朋友也说过这句话。” 院中两名小童并立。 谢昭说:“你闯大祸了。”他暗示地看姜澜一眼,“你快跑吧。” 白布缠上手腕,松垮地系住。姜衣璃腾出功夫要问问经过,一眨眼,面前残影窜出去。 她愣了愣,脸色一沉。 “姜澜,我今天不揍你一顿,我跟你姓!” 小姜澜六神无主,跑起来就后悔了,她应该跟娘亲好好道歉。可一跑就刹不住,越被追,越慌,扑通—— 她撞在一个人的膝盖上。 就在门口那道街。 这人衣裳雪白,身形高大。似乎愣了一下,半蹲在地,双手掐住腋下将她扶起来。 “昭昭爹爹。”姜澜眼一亮。 “姜澜!你给我站住!” 听到娘亲的声音她回头。谢矜臣目视前方,扶她那双手轻轻发颤,动作变得僵硬无比。 第163章 不要再来找我了 姜衣璃望过去,脑袋里轰地一下,震住了。 第二眼才看到姜澜。 桃红衣裳的小姑娘站在男人身前,局促地低着头,眼神向上瞄,一副知道错的模样,叫她,“娘亲…” 心跳紧锣密鼓,手在发颤,姜衣璃僵立在门前,责道:“现在马上回来,我就原谅你!” 翠微,月娘,谢昭追来,不同程度的惊讶。 “嗯。”小姜澜一溜烟儿跑来。 姜衣璃低头看着撞在膝上的人,二话不说将她关进门内。 “嘭!”一声,内外隔绝。 前方十来步远,谢矜臣手上顿了顿。他缓慢站起。 “谢矜臣,”姜衣璃怒红了眼,手腕都在轻晃,愤愤道:“琴字号雅间的是你,新楼主是你,昭昭的父亲…也是你。” “耍人很有趣吗?你究竟想干什么?” 明明是你在骗我。 谢矜臣站在巷子里,夜色被白衣撕开,他嗓音发烫,压得很低:“璃璃,跟我回京。” 重逢没有温情,只有钻心刺骨的冷嘲。 “你做梦。” 姜衣璃用力地开口。 她四肢都在发抖,朝后退了一步,转身。 “姜衣璃。” 圆月把影子拉长,昏昧夜色中,谢矜臣快步上前,抓住她,强行搂抱进怀里,哽咽道:“我求你了。” 他嗓音低而哑,眼圈灼烫。 姜衣璃被他从身后圈住,拼命挣扎,反而越圈越紧。 一墙之隔,门内的大人小孩都呆在原地。谁都没有开门,谁也没有出声。 翠微脸上有种解脱,月娘惊讶。谢昭在最后面,端得一副雅正模样,夜色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的眼睛望望门缝,又落在姜澜身上。 小姜澜蹑手蹑脚地靠着门,竖着耳朵听动静。她心里已猜到娘亲和这个人约莫是旧识,只是没料到这人竟是自己的爹爹。 “璃璃。澜儿需要一个父亲,昭昭也需要娘亲,璃璃,你跟我回京。” 滚烫低沉的嗓音在耳边一遍遍央求。 姜衣璃想到谢昭,怒红眼眶,“你个混蛋!”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谢矜臣你不配当一个父亲!” “别想拿孩子拴住我,绝不可能。” 困在他的捕兽夹里,陷阱套得紧紧的,姜衣璃难以喘息。 谢矜臣知晓孩子无用,更绝望了几分。他固执地抱住她不肯松,一松,就骗不了自己,他们之间有三年的隔阂。 他只能不厌其烦地,央求她。 “璃璃…” 她挣开一点,他就强硬地箍紧一分,将两个人的衣裳都弄乱了。 “璃璃,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 “可笑。”姜衣璃推揽在腰间的手,死命地抓他,掐他,手脚并用,无济于事。 反而换来更窒息的束缚。 他整个人的热意和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将她覆盖。 谢矜臣似疯了一般,喃喃道:“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求你了…” 姜衣璃眼神倏忽顿了下,眼瞧着横在肩颈的手臂,像一条藤蔓,缠绕咽喉。她反抗得累了,脊背发汗,喘着气道:“你松开我。” 怔忪间,她挣脱他。 谢矜臣慌神,忙攥住她削弱的双肩。正面相对,那双狭薄的眸子红得吓人,破碎又可怜。“璃璃。” 分明是他强硬地抓着她,身体上举高临下的姿态,在感情上跪了下来。 无望,无计可施,无路可退地哽咽。“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滚烫的质问,脱口变成哀求,喉结往下一滚,问她:“我还能怎么做?” 咫尺之遥,四目相对,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在她面前掉泪。 湿濛濛的目光凝望着她。 他尽力去做了,每一件事。如果不是因为姜衣璃,他不会插手姜家的事。 哪怕那时只是存了几分兴趣,可他后来,意识到这份喜欢的时候,也决定,违背祖宗家训,取她为妻。 上元的古习俗,彩灯为春信。男子亲手做灯,灯面题诗赠佳人,佳人若接灯,便算作“一语定情”,不必媒妁。 “崇庆三十三年上元灯节,我送你花灯,可是你不懂。” 姜衣璃恍惚想起,那年上元节,谢矜臣的恩师,首辅王崇去世。 当时二人在游湖,在船上,他叫了她的名字。事发突然,被闻人堂急忙唤走,是有些未尽之言。 不重要了。 姜衣璃冷静地看着他,“往事如烟,错多对多都不会改变什么。谢矜臣,我不想回到过去,也不愿跟你回京。” “你回去做你的首辅,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拿开扼住她的手,不顾他是怎样的崩溃,转身推门进院。 谢矜臣双膝一软,踉跄朝前一步。 两扇实心木门重重关上。 那一刻,谢矜臣觉得自己连绝望都是徒劳,等不到她的救赎。 墙内夜色柔和,姜衣璃关上门,背抵着,面前是翠微她们几人,她看见谢昭站在最后面,端正秀气,不发一语看着她。 姜衣璃眼前湿润,蹲上前,抱住他,低头痛哭。 “昭昭,对不起…” 姜澜自小生着玲珑心肝,听那么久,也猜出大致。为何娘亲从不提爹爹,也不想爹爹,还能把忌日记差,要她提醒。 原来是,爹爹没死。 谢昭薄唇抿着,轻轻发抖,抱住娘亲,眼睛里潮雾弥漫。 翠微和月娘对视一眼,目光从谢昭落到姜澜脸上。 “我也想哭了。”小姜澜走到后面,抱住娘亲和弟弟。 月至中天,洒在澄明宁静的大地。谢矜臣直挺挺地杵在黑暗里,只剩一具空壳,被钉死。 他未料到姜澜会突然冲出来。 他只是想靠近一些,听一听她的声音,感受她的欢乐。 想知道,她在为什么开心。 一切都打乱了。他费心筹谋,想要徐徐图之,先接近她,再取悦她,都毁于一旦。 这晚,月娘和谢昭都宿在小院里。 因墙下的护院回禀,说人没走。 姜衣璃睡不着了,窗子半开,几缕月光穿进来,斜斜打在脸上,映着她皱得紧巴巴的眉心。 谢矜臣是怎么发现她没死? 帮她接生的稳婆,帮她偷龙转凤的桓衡,给她路引户籍的桓征,这一串人…谢矜臣动了谁? 笃笃—— 有人敲门。 第164章 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 姜衣璃披上外衣,小步走到门前。双手一拉,满庭月色携着冷风涌进来,翠微穿戴整齐,头发草草挽起,为难地说:“小姐,墙下的护院来禀,说谢大人发高热了。” 见她挑眉,翠微解释道:“子时落了一阵小雨,淋着了。” 姜衣璃说:“不用管他。” 门合上。 姜衣璃把衣裳褪了,烦躁地躺下。 过了约莫一个半时辰。笃笃——敲门声又响。 “小姐。”翠微小心翼翼的唤她。 似乎不确定她是否还醒着。 姜衣璃双眸清明,一丝一毫睡意也无。天色灰蒙蒙的,她再次打开门。 “小姐。”翠微谨慎道:“谢大人昏倒了。” 接到回报时,翠微吓一大跳。她不关心谢大人身子,就怕他昏在这里会给小姐惹麻烦。 姜衣璃咬牙,淋点雨就昏倒了?他得多身娇体贵? “不用管。” “不管他,万一……” 翠微担忧。 姜衣璃道:“不关我们的事,他的暗卫不会让他死的。” 他有那么多暗卫。 有了结果,再推过程就很简单。谢矜臣那日分明同她游一整日,送面具时换了暗卫来。 这厮心机深沉,把她耍得团团转,当个古人可惜他了。 目送翠微离开,姜衣璃没再躺回榻上。天快亮了,她枯坐等着,漫无目的。 姜衣璃无望地想,她的平静生活结束了。 谢矜臣掌心按着额头坐起,四下瞧了瞧,茶桌,屏风,室内通畅,一览无余。 是茶楼第三层的雅间。 手边的案头安静地放着一只青花小碗,他端起,再放回原处。 “闻人堂在何处?”他问。 床头的一名暗卫露出一道侧影,低着头回禀说,“尚未至江宁。” 谢矜臣眉头蹙了蹙,不应该。 谢矜臣宿在楼中几日,时常听到楼下的才子谈古论今,津津有味地翻阅时文,猜测今年的考题。谈论最多的还是他十二年前“正本”那一篇。 恍惚的,心里一阵热一阵凉,姜衣璃在江宁,定然每天都能听到他,就好像他没离开过。 可是自己在京城,切实地鳏夫三年。她现在又开始躲着他了。 跑堂小庾端上来六盘点心,送到琴字房雅间。弯着腰放一只玉壶。有钱的见多了,没见过这样造的。 喝茶还要雪水煮,茶杯茶盏都用自带的。要了点心一口不动,最后好好地拿下去。 “客官,您的碧螺春。” 谢矜臣黑眸似漆,打量小二片刻,问他:“你们东家几时会来这楼中?” 小庾放稳玉壶,站直背,饶有深意地看他。一脸了然,笑道:“客官,您别打这个主意了,那楼中的秀才,那知府的公子我们东家都看不上呢。” 谢矜臣想到什么,黑眸沉了沉,知府公子便是上回将茶楼摆一道那位? 只是桓征已提前处理了这事,他手指慢慢攥紧。 小庾又道:“我们跟总督府沾亲带故的,客官,这高枝不好攀呀。” 自上回被迫捐银之事后,姜衣璃叮嘱小厮捕风捉影地沾沾桓总督当靠山,半真半假,总能挡住些苍蝇。 小庾将话说得忒直白。 谢矜臣冷冷一笑,手掌拍案,震得茶盖滑错开,香气弥散。 “本官在问你话。” 小庾膝盖一软,差点被威慑得下跪认罪。 “这…东家除了月末月初来看账本,买茶时验货,其余时间不定……” “退下。” 灰溜溜的小厮抱着茶托关门退出去。 窗子宽敞明亮,被一阵寒凉的风推开,几滴雨丝飘进来。 谢矜臣面前的玉壶里茶已经凉了,他转头,瞧着窗外斜斜雨线。 学堂路,书声琅琅。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屋檐被雨水冲亮,黑色瓦片尖尖地向上翘着,淅淅沥沥淌水。 廊下挤了一堆人,等里面的先生说下学,小童们七嘴八舌喊着“娘亲”涌出来。 衣影杂乱,可孩童总能精准找到。 “娘亲!”姜衣璃先被姜澜扑了一下,低头抚着她头上的两只红绳小铃铛,然后抬起头门口望。学生走得差不多了,谢昭总是最后一个出来。 小小年纪一派老成模样,温文尔雅,不争不抢。 她看到一只黑色小靴子跨出来,眼神亮起,扬手喊:“昭昭。” 谢昭看见他,然后转头看了看廊外湿漉漉的地面,雨线细如牛毛,却很密。 他眉头紧了紧,转过头来时露出个微笑。 姜衣璃也发现问题了。马车停在街口,有段路,平常她牵着走,下雨了,她要抱谁呢? 两个小娃娃都仰脸看着她。 翠微和姜澜说:“澜儿乖,翠姨抱你。” 小孩儿也有暗暗的竞争心思,姜澜抱住娘亲的腿,姜衣璃朝后趔趄一步,姜澜摇脑袋,铃铛晃得叮当响,“嗯,不要不要!” “爹爹抱你。” 雨幕中,踏近一位身高腿长,白衣黑发的男人。谢矜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廊下,日常接送谢昭的那名护卫跟随着为他撑伞。 他含情脉脉看了一眼姜衣璃,然后满脸慈爱地在姜澜面前蹲下来。 姜澜看着他,谢昭也看着他。 一枚麒麟莲花锁泠泠作响,谢矜臣掌心拿着这枚锁,姜澜看娘亲,你怎么撒谎? 姜衣璃一窘,那时候她觉得不该收这般贵重的礼物,悄悄还回去,并没告诉姜澜。 “爹爹知道你喜欢,收着吧,娘亲不会怪你的。”谢矜臣将锁套过姜澜的头,微笑着道:“外面的雨这般大,自己走过去就把裙子弄脏了,爹爹抱你好不好?” 姜澜抿住唇,眼底有些动容,不确定地看向娘亲。 姜衣璃还能怎么办?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混蛋。 穿过这片街巷,路口停着两辆马车,显然墨蓝色那辆是谢矜臣来时所乘,比她的马车宽了一倍。 姜衣璃把谢昭抱进自家这辆马车里,着急地站在辕木前盯着,谢矜臣倒没有搞鬼,老老实实把姜澜也放进去。 她总算放心。 低头拂去裙上雨丝,要上车,一条手臂突然被人拽住。 谢矜臣的侍卫举着青布伞,在他身后,翠微也撑着一把白底花伞在姜衣璃身后,两只伞伞相撞,雨点打湿他的手臂。 在平常,谢矜臣连半点这样的不适都不能忍。 姜衣璃的目光从袖上那片湿痕,挪到他浓眉深目的脸上,先带了不悦,“你松手。” 谢矜臣不松。他一用力将姜衣璃扯到了自己这片伞下。 怀中的人正要动怒,他平静地说:“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一会儿。” 第165章 不稀得跟你演 姜衣璃眼神迟疑,她不太擅长处理复杂的关系,这几日来生怕自己一碗水端不,行事小心斟酌,的确欠缺。 马车在雨幕中缓慢前行。 车内,姜衣璃靠着左边窗口,不和他挨着。 “小孩子的想法和我们不同,到底是双生子,血浓于水,有时候,你不干涉反而是更好的。” 他嗓音舒缓,说着自己的道理。 姜衣璃斜眼,不看他。 谢矜臣往她那边坐,肩膀轻轻碰在一起。她警觉地瞥他,怒目而视,“你坐回去。” 顿了片刻,他点头认输道:“好。” 前面那辆马车里,两个小孩儿并排,正在争执。 “我是姐姐…“姜澜挺着脖子。 谢昭嗓音低缓,温柔平静,却寸土不让,“我是哥哥。” “姐姐!” “哥哥。” 翠微在前头套车,耳边听出茧了。开始还担心俩孩子吵闹,听他们比着叫哥哥姐姐,又觉得好笑。 学堂和住宅隔了三道街,马车驶停,雨势渐大了些。 护卫勒马,谢矜臣说不上来的遗憾,他转头,虚弱地道:“我那日发了高热。” “苦肉计没用。” “什么有用呢?”他抓住站起来的姜衣璃。 姜衣璃睇他一眼。 “什么都没用。” 雨水哗哗冲着石碣,一点灰尘都不留下。两个小童牵着翠微站在门下等,姜衣璃提着裙边,一手撑伞。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谢矜臣追着问。 “你休想。”她头也不回。 门板猛地合上。 谢矜臣和撑伞的护卫尴尬站立,黑瓦滴下水珠,浸湿他的肩头。他这一生的脸都在姜衣璃面前丢尽了。 谢矜臣没有硬闯,只是在门外立着,直至雨停。 书房里,左右两摞摆了十几本蓝皮书册,姜衣璃坐在中央,随意地翻开一册。门槛跨进一道青碧色影子,翠微小声道:“小姐,人走了。” “嗯。”姜衣璃点点头,抬眸,叫翠微过来坐。 “这些是明月茶楼一年来的账簿。日流,月总,年汇总。” “这其中最要紧的是月总账。若是连着几天出现红字,就要想一想是不是茶的味道变了,还是街坊嘴里有谣言。” 翠微愣愣地拿着账本,上面一笔一划用红色朱笔做了许多解释,她低着头,迟钝地明白了什么。 眼圈蓦地红了。 “哭了就不漂亮了呀。”姜衣璃用手摸摸她的脸,笑道:“不要着急慢慢学。” 翠微咬唇,把眼泪憋回去。 姜衣璃站起身,将位置让出来,按她肩膀使她坐下,手指点着道:“这个记号是赊账,这是挂账…赊不过夜,挂不过月。若遇街坊借钱,不能写在这里,另开一册……” 这之后的几天,谢矜臣没有再出现。 府门前只有来来回回的护卫,送京城的吃食,繁华的锦缎,小孩子喜欢的精巧玩意儿,姑娘家的首饰。 院墙下数不清的黑衣护卫,将她的地盘又围了一层。 送上门来的物件谢昭未看过,不感兴趣的模样。姜澜有些新奇,不过要看姜衣璃的脸色才敢去碰。 让她很头疼。 五月底,六月初的时节。 姜衣璃带着翠微挑拣茶叶,告知她绿茶看色,拈着叶片放在光下,葱茏绿润是好茶,叶脉驳杂为下品。 翠微专心跟着学。 跑堂见她们忙完,跑上来送茶。 姜衣璃一只手伸出去,揭开茶盖,湿雾扑上眼睫,她顿了顿,尝一口,脸上露出点疑惑,不可置信地看小庾:“这茶不是你泡的。” 小庾摸摸后脑勺,实诚地吃笑。 姜衣璃若有所感仰起头,二层的楼阑处,立着一位雅正清冷的男人。 怨不得她觉得这茶像自己泡的,原来是他。 对一个人最好的惩罚,就是漠视。谢矜臣真切地体会到这一点,他手指僵硬,痴痴地望着楼下那道倩影,姜衣璃只看他一眼,眸中仿佛无物。 他以为,给她点距离会好,可进也是错,退也是错。 谢矜臣发疯地嫉妒这楼中的每一个人,她亲自教导的丫鬟,谈笑的跑堂,尊敬的掌柜。连午膳时间不去餐馆,反跑来喝茶的客人都能得她一个笑脸。 唯独自己,像个外人。 他默然轻叹,当真是无计可施。 查了一遍账簿,翠微去学堂接孩子。姜衣璃到柜台那里,跟掌柜交待几句,也出门。 姜衣璃在茶楼门口被人从背后扯住手臂,吓了一跳,未料到谢矜臣会这般不顾礼数。窗口有茶客探头在看,街上也有惊奇的目光。“你不要在这跟我拉拉扯扯。” “璃璃。”谢矜臣抓着她的手腕,眼里流露出受伤的神色。 时过境迁,他放下了族法家规,姜衣璃却拿起这层礼教观念当盔甲。 “你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路人来来回回,拿眼觑这对男女,皆是稀罕。 姜衣璃瞅见路人的眼光,气愤地甩开他。“谢矜臣,我不稀得跟你演道歉原谅,抱头痛哭的戏码。” 她说完,扭头就走。 谢矜臣驻足在原地,街上的人投来异样目光。他活了半辈子也没被人这样指点过。 “姜衣璃!”他突然高声叫住她。 正值中午的长街,各家商铺支开窗牖,跑堂的,打杂的,端着一碟瓜子儿看热闹。 谢矜臣望着她的背影,嗓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好似在恳求,挣扎地说:“你总要给我一条活路。” 耀目的光照在黑压压的鬓发上,似上好的绸缎一泻而下。 姜衣璃脚下站定,却没有回头。 “你又何曾给过我活路。” 日常习武,耳力极佳。看热闹的人听不清楚,谢矜臣却听得真切,手腕骤然发抖,脸色惨白。 他欲再追,耳尖动了动,听到了暗卫掠过的风声。 第166章 不能看着你再死一次 客栈雅间,即墨一袭黑衣,提剑跪在地板上,低头回禀道:“属下已查到,檀灭和尚在京城。” 檀灭,是当日在杭州献还魂丹那位和尚的法号。 谢矜臣冷戾垂眸,“为何没将人带来?” 即墨道:“人在皇觉寺。” 屋中霎时静了片刻。 皇觉寺乃神佛之地,历朝历代的君王,乱臣,约定成俗不会对寺庙动刀,佛门不见血,不杀生,逐渐成了规矩。 檀灭和尚原是住持的弟子,离经叛道,背出师门。 谢矜臣用他时便破了例,他本不喜背叛师门之人。眼下听即墨的意思,住持拿着人,不仅没有清理门户,反而是护着。 “去找闻人堂。”谢矜臣嘱道。 “是。” 下午,闻人堂就被搀着,扶上了江宁城最奢华的客栈雅间里。 谢矜臣手腕冷白,捏着一只杯盏,微微挑着眼尾,睨着两道黑影,为脏污的血腥气皱眉。 即墨一手揽着闻人堂的背,将他整个身体撑着。 破口的衣裳好似被人砍了几刀,上下都挂彩。闻人堂狼狈地喘着气,一拱手,肩头伤口被撕开,肉绽血流,他禀道:“大人,京城出事了。” “属下那日奉您的命回城,刚到沈大人家中,就被他围了起来。” 开棺当晚,谢矜臣疯疯癫癫,又哭又笑。守着空荡荡的棺材,跪坐一夜。第二天又要折返回江宁城。 闻人堂劝,国不可一日无主,离京太久恐遭变故。 谢矜臣情绪波动大,倒也没有完全失智。让闻人堂拿了自己的令牌回城,他和谢昭两人南下。 当时沈昼被革职在家,坐在院中,提一只金丝笼逗鸟。 眼神从条条框框里看见闻人堂。 沈昼笑:“你们家主子住江南,不打算回来了?” 闻人堂受了揶揄,取出一枚玉佩。“沈都督。大人还要待些时日,命属下来传信,将您官复原职。” “啧啧啧。”沈昼皱着脸,作怨妇状。 他没有表现出惊喜或是不甘。挪开鸟笼,一张风流倜傥的脸,笑得越发不羁。朝闻人堂问:“他那亡妻当真活过来了,世间竟有这般离奇之事?” 沈昼满脸天真,稚童般的好奇。似乎对神鬼事很感兴趣。 但细听,他的语气其实不算太惊讶。 闻人堂没说开棺之事,只默默低头。 “就来了你一个人吗?” 闻人堂疑惑,只见沈都督斜坐镂花圈椅,嘴角噙着笑,那双修长的手合在一起,拍了拍,眼神一瞬转冷。 “上。不要活的。” 十几名护卫从四面八方扑出来。 “沈都督与太后勾结…欲置属下于死地!”闻人堂气虚地说,离了即墨的搀扶,他重伤未愈,跪着栽倒在地。 面前是一双黑色锦靴,干净得一尘不染。 衣袍冷冽雪白,腰身收束,至上双肩宽阔,深沉儒雅的年轻权臣,脸色黑了下来。 翌日。 “都出去。” 谢矜臣踏进茶楼,冷眸扫了一圈楼中茶客,都是文弱书生,看他身后跟着两名煞气极重的黑衣护卫,十分不好惹的模样,吓得不敢多问。时文凌乱地摊着顾不得收都拔腿跑了。 柜台前,李掌柜,说书先生,翠微,姜衣璃全都顿住。 跑堂小庾寒毛竖立贴窗站着。 这位爷不好惹,跟他们东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 姜衣璃眼神转向门口,看着谢矜臣生人勿近的面孔,眼皮跳了一下。他又在发什么疯? 堂中的几个人犹犹豫豫。 姜衣璃叹气道:“出去。” 青褐布衣先后擦过门槛,说书先生差点栽一脚,姜衣璃在最后面,把翠微推出去,一只脚跨过门槛,胳膊却被人扼住。 砰地一声,门关上。 敞亮的内堂暗了几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谢矜臣将她抵在门板上,掌心垫在她脑袋后。 居高临下的清冽气息铺洒下来。 姜衣璃背贴着门框,心脏鼓动,眼神清韧地抬着,质问他:“你要做什么?” 谢矜臣冷眸垂下,眼神掠过她的唇。喉咙一滚,正了神色,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昏睡时听到的琴声,我已经知道了。” 你怎会知道? 姜衣璃瞳孔震了震,未几,便想明白。 她昏迷那日,是谢矜臣抱她上楼。依翠微的性子,来找她,定然禁不住谢矜臣恐吓。 难怪那几日她总是欲言又止。 “可是这跟你无关。”姜衣璃冷漠道。 话语若能做刀,谢矜臣这几日已被她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黑眸一片冷寂,又道:“京城有位法师,能医你。” “我不需要看大夫。” “璃璃,你听话,生死攸关你不要任性。” “谁要你多管闲事?”姜衣璃怒视他。 听到有人能医此奇症,她自然意动,可偏偏这消息是谢矜臣带来的。威逼,利诱,再跟他做交换,她算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死一次。” 第167章 恨我罢 “那样的痛苦,我不愿再经历一次了。”谢矜臣垂眸看着她,手指轻抚她鬓发,摸她眉梢,姜衣璃眼神望地面,不同他对视。 堂中空旷寂寥,只有他低似叹息的话语。 “璃璃,我会死在你前面。” 姜衣璃恍然抬眸,撞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他眸中有化不开的哀伤,就如同三年前那个冬日,他跪在榻前哭得撕心裂肺。 他修长的手拢住她整张脸,流连不舍,轻轻触碰。 闭了眼,在她眉心一吻。 “你好好想一想。” 谢矜臣推开门走了。 翠微最快跑进来,抓着她的手臂,看她有没有哪受伤。 姜衣璃没有受伤,只是脑子乱哄哄的,心情复杂。 客栈雅间,即墨胳膊清瘦,提着一只玉壶倒茶,徐徐注满一杯。一只冷白的手搁在茶盏边,指节不急不缓轻叩桌面,等待着什么。 深夜,姜衣璃到两个房间看看孩子,回房独自坐在窗下。 这五日,一眨眼就过去了。 谢矜臣等到第五日天亮,望望门前,护卫没有信来。 “那就恨我吧。”他说。 谢矜臣捋平衣袍,起身,俊美清冷的脸毫无波澜,薄唇吐出几个字:“宣桓征。” 谢矜臣这些时日住在客栈,却在明月茶楼召见桓征。 桓征听闻消息时,先是讶异谢大人何时折返回江宁,自己不知晓。他的地盘,谢大人如入无人之境。 一听明月茶楼,该懂的就都懂了。 那时,他给的空白路引和假户籍,并不知姜姑娘会在何处落脚。上回谢大人前来,他才梳理清楚前因后果。 桓征一到琴字雅间就跪了。 雄伟壮实的身躯,重重跪在地上,头低到地里去,光线跃窗,影子跟随动作并手作揖。 “大人,征有罪。” 在他面前,谢矜臣随意地坐着,眼神睥睨,蔑视一切。 “本官可以饶了你。” “饶了你的妻子,你的弟弟。” 桓征慢慢地抬头。 学堂路小院。姜衣璃在廊下裁剪一盆花草,攥着把银色剪刀,下人通传,桓总督到访。 到底还是来了。 桓征进院,身后跟着的随从送上两盒糕点,翠微礼让着接了,院中,姜衣璃穿一袭玉钗蓝,快步走过小桥接见。 “姜姑娘。”桓征抱拳。 姜衣璃热络地微笑道:“桓总督,您客气。” 忙让人看座。 正堂对着开阔的小池,六月初,荷花碧绿浅红相互交映,清新脱俗。 “姜姑娘为水患捐银之事,是我御下不严,给姜姑娘赔罪。也在此,替百姓谢过。”桓征感慨道。 姜衣璃心不在焉,回神道:“是民女该谢桓大人。” 两人就着荷花池静坐闲谈。午时孩童下学,姜澜见过桓征,一蹦一跳就叫人,桓征摸摸她的脑袋,拿出一对锁给他们做见面礼。 下人备膳,桓征推拒再三,“府上有事,不多搅扰。” 人走后,翠微问:“小姐,桓总督来做什么?” “来告诉我,任性到头了。” 桓征一句京城相关的话也没提,更没提到谢矜臣,但谁让他来的,一目了然。 或许谢矜臣托他传话,或许没有。 也不重要,他来这一趟就是摆明了,谢矜臣不等了,她做不了的决定,他来做。 姜衣璃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谢矜臣出现在江宁那一刻,就注定了。 晚上。 姜澜和谢昭很早就各自回房睡下了。月下摆了一张桌,上次还是月娘生辰。 菜没吃两口,姜衣璃挽起袖子,拿一只陶壶倒酒,笑弯眼睛,半醉半醒地道:“翠微,月娘,江宁城人杰地灵,风景如画,这里比京城好。” 月娘心思灵慧,默默低头。 翠微喝了半盅,眼睛红红的,虽然早在小姐教她看账时就猜到,心中还是不舍。 她跪在地上,哭啼着抱住小姐的腿。 姜衣璃拔了一根发簪,给她戴上,笑着说:“我已经跟掌柜交代过,他会多提点你。如今桓总督去过茶楼,坐实了咱们沾亲带故,不会再有人瞎眼地来找麻烦。”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见不得那般情景。” “来,不醉不休。” 她举起酒壶,和月娘碰杯,喝得烂醉如泥。 半睡半醒间,月娘和翠微都倒下了。姜衣璃也眯了眯眼,看见一袭白衣,走近她,将她抱了起来,蓝色衣裙叠在男人身上。 男人抱着她,准确无误地走近后院第二间正房,她的寝房。 将她搂在膝上,给她擦脸。 姜衣璃浑身发软,半点力气也没有,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支撑自己,眯了眯眼,轻哼一声,喃喃道:“谢矜臣,我有时候挺恨你的。” 谢矜臣握住她的手腕,绢帕垫在掌心,他的手顿了顿。 恨也罢,总好过你不见我,不看我,不理我。 清晨。 小姜澜穿上新衣裳,看院中有护卫进进出出,她牵着娘亲的手问:“娘亲跟爹爹和好了吗?” 谢昭站在右手边,仰着脸,眼神比姜澜更热切。 “大人的世界不是这么简单的。”她淡淡地说。 谢昭低头,姜澜眼神明亮,半懂不懂地继续问,“那和好了吗?” 姜衣璃揉揉她的脑袋,将眼神移开。 马车在府门外,整体墨蓝,四角上翘,悬挂金铃。谢矜臣长身玉立,蹲下身,抱了抱两个小童,令人将他们送去后面的马车。 他伫立屋檐下,凝望着姜衣璃,姜衣璃环顾小院。 稍息,她干脆地转身。 两辆马车,出了城就分道。 姜衣璃坐在墨蓝色车厢里,撩帘去看,眼神焦急,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嗓音温和沉稳:“有即墨看着,不会有事的,到京城再汇合。” 听到他的话,姜衣璃坐正,有些忧心地问:“京城发生什么事了?” “你关心我?”谢矜臣眼神微亮。 她将手抽出去。 “关心民生。” 再迟钝,也看得出谢矜臣来去匆匆,他不打无准备之仗,必然是意外差错。 谢矜臣微光淡了些,眼尾微微上提,悬着丝不屑的蔑笑,在她面前收了收,松快地道:“掀不起风浪。” 第168章 你还想再打我一巴掌吗 从江宁到京城,路上闲散慢行,走了二十余日。 中途还在河岸休息,烤着鱼,她躺在草地上,枕着他的腿睡了一日。姜衣璃醒来才发觉他没赶路,就那么等着。 过了京畿关隘,便是天子脚下。 马车不徐不缓,驶向了城外的一座孤山。黄觉寺矗立山巅,巍峨挺拔,佛光普照。 “去干嘛?” 姜衣璃掀着车帘,望见那座孤寺,心中颇感奇怪。 “京中凶险,我不放心。你先到寺里待着,等我收拾完再来接你。” 声音近在耳畔,她一转头,鼻尖擦过谢矜臣的下颌。 他就着这动作,低头压下来,眼神漆黑,似一根羽毛,来回扫过。喉结上下滚动,按耐不住,掌控着她的脑袋,亲上去。 宽大的身躯,将她压在车窗这片狭小逼仄的空间。 薄唇轻轻触碰,咫尺之距,他退开。 眼神灼热地掠过她的唇,她抿着,眼神澄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矜臣指腹轻轻擦着她的脸颊,摩挲两下,眼眸低垂,里面流淌黑曜石般温润的光泽,侵略感一点点溢出,发狠地吻上来。 一声短促的轻吟被吞吃入腹。 车厢里尚有空间,他却将她逼至马车的角落,扼住她的手腕,辗转上下。 先是放肆地亲了一阵,便开始讨好她,温吞轻柔,如堕云雾。 姜衣璃逐渐喘不上气,背贴车壁退躲,两人拉开距离后,她唇瓣轻颤,看着面前琼枝玉树的谦谦君子,二话不说甩了他一巴掌。 马车也在这时停下。 帘子外头传来闻人堂的声音:“大人,到皇觉寺了。” 姜衣璃先撩帘下车。 寺庙坐落于高山,古树苍凉。仰头看去,一阶一阶石梯蔚为壮观。 她提裙踏上石阶,谢矜臣慢条斯理追上来,衣袂翩迁,他俊脸一侧微微有些泛红,牵住她的手问,“疼不疼?” 姜衣璃瞪他一眼,看见他脸上的红痕,气也消了。 “该疼的是你。” 寺门大开,监寺和尚后头跟着几个小沙弥,单手行礼。 “谢大人。女施主。” 谢矜臣并不废话,如进自家后院一般,拾阶而上,挑一处清雅院落,让她安心待在里面。 “此处清净,我晚一会儿来接你。” 肩上一双手,按着她坐在禅椅里,她左右望,确实清净,案上有香炉,经书,空气里浮动着轻微的檀香。 她仰着脸,看谢矜臣,难得懂事地点头。 “那你走吧。” 谢矜臣嘴角勾了勾,挪开一只手,轻轻揉她的黑发,俯着身,微笑道:“你还想再打我一巴掌吗?” “?” “唔…” 她的脑袋被人固着,往后仰,下巴抬高到难以吞咽的角度,承接他的吻,缠绵炽热,滚烫的气息从眉眼扩散。 禅房门关上,那道凛冽的身影消失。 这厢姜衣璃咬着唇,眼睛微微泛红,不得已扶着禅椅轻喘。 “贱人…” 谢矜臣总共带了二百来人,留在寺中二十随从,守着禅房。他踏出山门,沙弥目送。 闻人堂道:“大人,探子来报,正阳门设了埋伏。” 一声轻笑。 谢矜臣步履从容,腰间玉佩轻轻晃动,他右手扼住左腕,活动活动筋骨,不屑道:“走正阳门。” 城门高且长,楼宇曲折绵长,鳞次栉比。 四野茫茫,盛夏的绿草铺了满地,中央趟出光秃秃的道路,夕阳醉红,未到落钥时刻,城门却紧闭。 墨蓝马车停在城楼下,谢矜臣脚踩辕座,探身出来。 一道沉闷厚重的声响,城门拉开一条缝隙。两支背着箭筒的五十人小队刷啦啦涌出,整齐分散开,连成一条线。 和对面的马车,百余人的黑衣护卫迅速形成对峙局面。 谢矜臣黑靴整洁,踩着勒马绳,冷笑,这是在侮辱他。 哗啦啦——城楼之上如潮水涌动。 黑压压布了一层弓箭手,铠甲凛冽,箭头对准墨蓝马车,明亮刺眼,像是一片片银鳞。 这倒有点意思。 城楼最中央的凹槽前,两名弓箭手退开,走出一位鹅黄宫装,雍容华贵的阴戾少女,一张脸惨白似鬼,在妆容上格外用力,涂抹得眉黑唇红。 “大哥。别来无恙啊。”谢芷红唇勾着,笑得花枝乱颤。 “想不到妹妹会在这迎接你吧?”她肩膀微微后仰,倚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里。沈昼穿流水纹蓝衣,站在谢芷身后,左手揽着她的肩,浪荡轻佻。 “被禁足的太后,被革职的武将,一起出现在城门楼,的确让人意想不到。” 谢矜臣表情冷淡,立于一侧的闻人堂早变了脸,两只眼熊熊燃烧。 谢芷听他如是说,越发自得,她有一天竟也能将大哥踩在脚下!她心底涌出无与伦比的自信,蛮横不讲理在胸腔激荡!使她笑容癫狂。 “大哥。在江南待着不好吗?为何要回来呢?” “妹妹也不愿与你兵戎相见。可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谢芷眼神骤然凶狠,冷冷道:”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谢大人,对不住了。”沈昼道。 谢矜臣抬眼扫视城楼,瞳孔微缩,他一只修长的手朝右伸出,闻人堂抱来一张寒铁龙鳞弓弩,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谢矜臣左手挽弓,右手自箭囊抽出一支羽箭,指缝间稳稳当当。 箭簇寒光一闪,已稳稳搭在弦上。 瞄准了沈昼。 沈昼眯了眯眼,手掌一合,示意弓箭手准备。 嗖! 箭似流星。 离弦的一刹那,谢矜臣往下压了压,箭尖改了方向,弦响,寒簇直直射进谢芷胸口! 将她的笑容钉死在脸上。 第169章 忍辱负重 城门楼上的弓箭手,整齐划一地调整方向,冷箭如雨,射死第一排士兵。 里里外外乱成一片。“杀!” 天色昏暗,姜衣璃打开窗,浓云滚滚,两排黑衣护卫持剑站岗,禅房里花木深深,万籁俱寂。 血染正阳门,硝烟冲云霄。 城墙底一字长蛇队形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猝不及防。 谢矜臣黑眸冷沉,长袖垂下,手握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踏过一排尸体进城。 城楼之上,谢芷被箭簇穿透,重创坠地,口中吐出大滩大滩的鲜血,蜿蜒流至颈项,她彷徨眨眼,看见沈昼变了脸。 沈昼低头,屈指掸了掸胸口灰尘,哼笑道。 “还算你有两分良心,再晚回来几天,老子难道还陪睡不成!” 沈昼被革职在家,一肚子窝囊气。谢芷的人找上他,商议杀掉谢矜臣,让他做百官第一。 他虽怨,却也没有背叛的意思。 想着探探虚实,看谢芷勾结朝中哪几路老古板。 于是将计就计,狼狈为奸。 沈昼婚前是个妥妥的浪子,娶了娴静端庄的妻子后,痛改前非,不爱这一套了。为好兄弟才不惜忍辱负重,逢场作戏。 好在,赶上了。 沈昼垂眸,睨着瞪大眼,死不瞑目的太后。他掏出一块帕子,替她盖住脸。 转身朝城楼下去。 政斗里面没有蠢货,谢矜臣一路杀到皇宫,沈昼与他汇合,天微亮,大臣跪列殿前,心惊胆颤。一名锦衣卫揪着老太监丢来。“老奴有罪,老奴不该记恨陛下,将陛下溺死…” 同时带上来的,还有一具被泡白的尸体,正是小皇帝无疑。 是个聪明的老太监,文臣武将自愧弗如。 宫城被血洗,处处是浓重的血腥气。两老一少三名朝臣被架来,削了官帽,狼狈地跪在地上。 沈昼道:“就地处死。” 这其中一人是皇宫的禁军统领,谢芷手帕交的弟弟,算得上一句青梅竹马。 两位老者是竹马之父,拥皇党,先帝旧臣,反谢党。 沈昼押送赈灾银,出京城被盗,正是那旧臣手笔。他被革职,此人顶上,暂代他握了握京畿兵权。 三名逆臣及老太监被当众处死,热血洒了满地。 沈昼带头跪在一众官员身前,喊道:“奸贼已除,幼帝已死,臣心甚哀。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请谢大人主持朝局!” “请谢大人主持朝局!”混沌整齐的喊声。 百官跪地,都把头埋低,请谢大人主持朝局,一声比一声更洪亮。 谢矜臣长身玉立,乍看身上遍布花纹,细看是血点,脸上也溅了不少,他微抬下颌,掌心抹脸上的血,一擦,晕染开一道痕迹。 他不表态,百官便一直喊,请求他登基称帝,主持朝政。 直到,即墨出现在乾清宫正门,牵着一名穿白衣的孩童。沈昼最先察觉,手掌一抬,百官止声。 不足四岁的小童,一步步,踩着血洗过的地面,走向父亲。 地上的尸体都被抬走,可那一道道的痕迹,刺鼻的腥,洗不干净的浅红,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谢昭站定,仰起头,看着满脸是血的父亲。 谢矜臣将眉骨下的血擦干净,慢慢蹲下身,眼神铁令无声,沾血的手毫无顾忌抚着小童的脸,说道:“谢昭,这江山,是你的了。” PS:沈给谢芷盖脸——这是文化伦理层面的一种礼节,不用过度理解 第170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皇城的钟声惊醒了姜衣璃。 她坐在窗边,支着脑袋,猛地一下睁开眼,香案的一角放了只陶碗,灯芯已被蜡油淹没。 不同于丧钟三万,吉时钟只敲三下,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姜衣璃一宿没睡,刚打个盹,就被吵醒了。步出院落,护卫默默跟随,没有阻拦的意思。 夜色中的寺庙,一草一木灰暗褪色。好似画中画的世界,她提着裙角,拾级而上,至山顶小院,墙角爬着潮湿的青苔,檐下铁铃轻晃。 住持的院落没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或许是缘分,二顾茅庐,见到了神乎其神的大师。 木鱼声声,在她踏进院中那一刹,停了。莫名地,她品出这是邀请。 “大师。”姜衣璃站门口行礼。 房间里是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头顶十二个戒疤,他双眸阖着,执木槌的手一抬,姜衣璃信徒般去对面的拜垫坐下。 两人一个在首,一个在尾,隔着一室的距离。 那一队黑衣护卫都在小院外,持械守卫。 “施主可是要问情?” 室内,老和尚的声音响起,苍老的眼皮下耷,睫毛也是灰色,单手捋着佛珠,透露出一点世外高人的神秘感。 在他对面,姜衣璃满脸虔诚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非也,我要问问我的命数。” 老和尚道:“施主乃当世人,异世魂。寿元已尽。” 姜衣璃听得异世魂,眼神蹭亮。沉寂心底的念头死灰复燃了!手腕难以遏制地颤动,“寿元已尽”这句全然没听见。 她欣喜若狂,问道:“我还能回到我原来的家吗?” “我…我脑袋里总是能听到一些杂乱无章的琴声,和这有关吗?” 自她上巳醒来起,便听琴音玄幻。 世人奏琴,声浪自高而低,姜衣璃却总是先闻余韵,再听弦响,像一朵花从雪地开回枝头。 弦序颠倒,不成调。 半梦半醒,夜夜回萦,耳底似有弦丝缠绕,牵得神魂生疼。 老和尚低眉道:“招魂之曲,声声皆逆。” “世人顺弹,是送流年;施主所闻为逆弹之律,乃迎归魂。” 轰隆—— 姜衣璃抬手覆膝,脸色煞白,像铁锤把身体凿个洞,冷风穿胸而过。 心跳若有若无,静得能听到落针声。 窗外天色渐明,一口天井无风自颤,水波漾漾,生一圈涟漪。 姜衣璃喉咙生了锈,张了张口,字字哑得发沉。“大师,是说…这弦音……” 要她如何相信,如何敢信。 原来这琴声错乱,不是曲误,是逆了谱律,奏给孤魂听,引其踏返前尘。 和尚道:“邪术招魂,逆流返生。” 皇宫,丹陛石之上,金銮宝殿四个大字雄伟壮观,殿内传出“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群臣跪拜叩首。 谢矜臣独立丹墀之下,锦服冷透,他背对金銮殿,远眺苍穹,昏暗的云层渐渐退去。 龙椅,玉玺,紫宸黄袍,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太监唱词,喊礼毕。沈昼慢吞吞匾额底下出来,走丹陛石旁的台阶,踏至平地。 他站到谢矜臣左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云有什么好看的? “把三岁小儿推上皇位,你就能躲清闲了?” 闻人堂和即墨随后也跟来对二人行礼:“大人,沈都督。” 沈昼欠欠地嗯一声。 谢昭为帝,姜澜封长公主,他也自此实打实地坐稳武官界头把交椅。 谢矜臣微微侧目,睇一眼闻人堂,冷淡地撂下一句,“他怎么打你的,还回去。” 闻人堂双目炯炯望向沈昼。 沈昼:“…何至于此啊!” 那道身影大步踏出去,即墨跟上。背后层层台阶,闻人堂和沈昼衣袂翻飞,打得热火朝天。 谢矜臣回府沐浴,健硕饱满的肌肉之下,一颗心脏剧烈跳动,血液上涌,让他脑子有些热,想到的人,是姜衣璃。 也只有她。 手臂伸出去,抓起一件新衣。 谢矜臣穿戴整齐,抬袖,暗自皱眉。厮杀一夜,血腥气仿佛烙在身上,很难散去。 他忍着不适,在马车里焚味道极重的浓香。 到皇觉寺,天已经微微亮了。 离开时,他把姜衣璃放在半山腰的禅房,留二十名精锐看护,自然是放心的。 想着她惯常晚起,谢矜臣打算先解决另一件事。 监寺和尚迎他入内,敏锐地嗅到腥气,暗自拨着佛珠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弯手引他到殿中,“谢大人,请。” 谢矜臣开门见山:“听闻寺中抓了一名叛徒,交上来。” 监寺及小沙弥都愣了愣。 “谢大人……” 铮!拔剑的声响。 冰面被划破,谢矜臣手握一柄薄而韧的长剑,见血的杀意,让众人打寒颤。 即墨连着十来名随从纷纷拔剑,满室嗡嗡弹响。 “檀灭乃住持亲自关押,我等……” 剑锋贴上胖和尚的脸。 胖和尚定住了,咽咽口水,把话吞回去,吓得一动不敢动,僵硬地转动眼珠,求他手下留情。 谢矜臣冷道:“给你三息功夫,将人带上来,否则,本官屠了你这破庙。” 满殿僧人低头拨佛珠,尽是善哉善哉的唏嘘声。 檀灭关在一处僻静禅院,睡得昏昏沉沉,被人拽起,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摁着脖子,跪在一双黑靴前。 谢矜臣慢条斯理收剑,胖和尚喘气,一招手全部和尚都退出大殿。谢矜臣睨着脚下这妖僧,语气不善:“法师,还记得本官么。” 檀灭一抬头,瞧见面如冠玉,眸如死神的人,当即变了脸。 头顶六枚戒疤赫赫在目。 谢矜臣胸腔里嗜杀之意沸腾,面上温温和和,耐心地问,“那日你在丹药里做了什么怪?如实招来。” 檀灭道:“大人,贫僧并未做手脚。” “那还魂丹能固魂安魄,货真价实。贫僧图您两柱香火,这笔买卖,您不亏。” 冷笑。 修一座寺庙不算大事,塑金身他也不会眨一下眼。可庙成之日,檀灭跑得影都不见,只留佛像烟熏火燎。 谢矜臣似觑着蝼蚁,“你未动手脚,你跑什么?” 和尚道:“贫僧早说过,世上仅一颗,大人似乎不信。贫僧离去,是因为算到,您还要来找。”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唉,莫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