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迎青梅入府?我带崽高嫁将门》 第1章 夫君迎青梅入府 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黄昏。 展府门口,姚青凌驻足看着快速而来的马车,面色十分平静。 丫鬟桃叶打着伞挡住风吹进来的雨,嘴里嘟囔:“姑爷真是的,怎么一到周芷宁的事儿就要插手管。她娘家人又不是都死绝了……展府又不是她娘家……” 马车渐近,姚青凌侧头呵斥丫鬟:“少说话。” 丫鬟噤声,姚青凌平静的脸换上几分着急担心的模样。 不等马车完全停下,她拿了丫鬟手里的雨伞奔上前,给马车里下来的男人撑伞。 在雨打伞面的噼啪声里,她大声问:“王少夫人如何了?” 男人脚落了地,沉着脸看她一眼:“帮我撑着伞。” 于是,姚青凌把着雨伞静静站在一边,再也不说话。 她能感觉到男人今日生了好大的气,只是压着怒火,怕吓到了什么人。 她看着男人掀开门帘,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穿着斗篷的女人下来。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伞小,人多,盖不住那么多人。 男人看一眼姚青凌,把伞拿过来给女人和小孩撑伞,低沉地对她说:“你再拿一把伞。” 然后撑着女人孩子,朝门口走去。 他将伞面朝女人和小孩倾斜,不叫她们身上淋了雨。 而姚青凌淋了雨,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看到在半道上,男人停了下,从女人怀里抱过孩子,然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给女人撑伞,进了门后面。 姚青凌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微微低头,涌起了浓烈酸涩。 雨点落在她身上,睫毛挂了雨,她安安静静的,叫自己平静下来。 中午吃饭时,她突然呕吐不止,请了大夫诊断。 大夫恭喜她,她怀孕了。 本该高兴地等男人回来,高兴地给他一个惊喜。 却不想,男人先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丫鬟桃叶小跑过来给姚青凌打伞:“夫人,快进去吧,雨好大啊!” 姚青凌看着红了眼眶的丫鬟,抬手摸了摸丫鬟的发髻,勉强笑说:“是啊,雨好大……” 她抬脚,失神落魄地往门口走。 丫鬟愤愤不平:“姑爷真过分,小姐担心他,亲自给他打伞,他倒是一片心意全向着那女人去了。” “那周芷宁好不要脸,孩子都那么大了,怎么好意思一次次上门来打扰别人家……” 桃叶一路走,一路生闷气,恨不得把刚刚进门的女人和孩子都撵出去。 姚青凌平静走着,任由丫鬟骂了一路。 桃叶说的话,又何尝不是她想说的?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绕过壁影,经过小小的院子,前面就是大厅。 姚青凌出声:“好了,别说了……你在外面等着。” 她收拾了一下情绪,留下桃叶在门口,自己进了大厅。 厅内,周芷宁脱下了斗篷,左脸有一个很大的巴掌印,使得她那张脸又红又肿,手指印子清晰的像刻了浮雕。 她瑟缩站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是一点哭声都没有。 无声却有声,让人看着恨不起来,只有可怜同情。 男人正低头仔细看她的伤,眼中怒火更盛,听到身后脚步声,转头看过来,见到姚青凌,没收敛住怒火,问她:“李大夫呢?怎么不见人过来!” 姚青凌吓了一跳,看着他脸上的愤怒,捏了下掌心的湿濡,从喉咙里出来的嗓音平静:“李大夫今天出城外看诊,不过已经在来的路上,今天雨大,要再等等。” 她转头一看周芷宁,倒抽一口凉气。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她不止脸上有伤,衣服也是脏污不堪,染了一片片血迹。 “怎么下这么狠的手!”姚青凌震惊,皱眉,心里有怨气,可对着这副惨样,还是看得心惊肉跳的。 展行卓沉着脸,看到姚青凌惊讶的表情,再看到周芷宁难堪的侧过脸,他眉心蹙了下,身形移动,挡住了姚青凌的视线,声音不悦:“我早就让鸣鹿回来知会过,为什么不把李大夫拦下?” 李大夫医术好,尤其他有祖传秘药,受伤的人用这药,伤好得快,且不留疤。 这两年,周芷宁一直看的是他的诊。 姚青凌刚有几分同情可怜,因着男人的这一声责怪,嗓音冷了下来:“我怎么知道李大夫今日出城外看诊。而且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她的指尖尚滴着雨水,只能搓手臂取暖。 他就只顾着护住周芷宁的体面,没看到她淋湿了衣服,浑身都在打颤? 展行卓感觉她说话奇怪。 “行卓哥哥,别为难青凌,她也不想的……”娇弱的嗓音从男人身后响起。 展行卓来不及细想,转身看向周芷宁,柔声说道:“那你先去换身衣服。骁儿我来照顾着。” 周芷宁点点头,柔柔弱弱地“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姚青凌,面色凄苦而难堪:“青凌,不好意思,又要来麻烦你了。” 姚青凌看着周芷宁。 即使挨了打,脸肿成那样,她依然是漂亮的。 掉眼泪时,像暴雨下的娇贵牡丹,花瓣摧残得让人不由自主要护着,舍不得伤一点儿。 姚青凌的余光瞥向展行卓。 她嫁给他时,并不知他们二人的关系,后来才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还曾有过婚约。 她喉咙翻滚了一下,淡淡地说:“麻烦不麻烦的再说吧,客房已经备好,先安顿下来把伤处理了。” …… 姚青凌也去换衣服。 展行卓有没有发现她衣服是湿的,她已不在意,只当他是瞎的。 可她不能把自己晾着,虐着,等他发现再来怜惜她。 如今她是双身子,更该要爱惜自己。 桃叶熬煮了红糖姜水来给青凌驱寒,红着眼眶把那对男女骂了一顿,又说道:“……若将军和夫人还在世,知道您被人这么漠视,肯定要打上门来了。” 姚青凌的父亲是武将,肃文帝时期战死沙场,被追封为忠勇侯。她父亲死时,母亲跟着殉情了。 那时候的姚青凌才八岁,扶着父母的棺椁,从边疆来到京城。 忠勇侯夫妻去世后,爵位由姚家的长房继承,她由祖母和两个婶娘带大。 叔伯婶娘哪有亲生父母那么关心爱护,隔了一层关系,如今的忠勇侯府只是她半个娘家。 委屈,不是想说就有人听的。 也许受了母亲殉情的影响,姚青凌有些冷情冷性,没有把感情看得比天大。 她跟展行卓成婚三年,第一年时,男人对她温柔呵护,青凌被他温暖着,想着若是恩爱平安的过一生,那便是父母在天有灵,保佑她了。 然而并没有如她所愿。 第二年,周芷宁母子便出现在她与展行卓的生活里…… 姚青凌慢慢喝了姜汤。 辛辣的姜味驱散她身体的寒意,身子发暖,绷紧的身体缓缓舒展开。 她放下碗,若有所思,忽然来一句:“桃叶,如果我和离了,你说我以后会如何?” 第2章 以弱凌强 桃叶吓了一跳:“小姐,你可别胡说!” 和离?那怎么行! 那周芷宁以弱凌强,就爱扮可怜博同情,偏偏姑爷就吃她那一套,当宝贝似的护着。 可这也不至于要闹到和离的地步。 桃叶拍了下自己的嘴:“是我乱说话,小姐您别多想。那女人在府里住一段时间就会走的。等她走了,姑爷的心还是在您身上的……再说小姐您怀孕了,姑爷知道了,以后心思只会在您和小少爷的身上,就不会想别人了。” 桃叶心慌,怕姚青凌真的和离,说得语无伦次。 姚青凌听着,没有被安慰到,心仍是凉的。 等周芷宁母子走了,他的心才会回到她的身上。 这不可笑吗? “行了,我随便说的。” “小姐,你吓死我了。”桃叶拍了拍胸口。 若是和离了,她们去哪儿呀! 姚青凌面无表情,手指搭在碗边上。 她想,若是她父亲还在,大概会用他蒲扇一般的大手掌轻柔地揉她的脑袋,说着气势汹汹的话:我的女儿,怎么可以打败仗。家中也是战场,女儿,你要不畏艰难,勇敢往前冲。但是什么苦都能吃,就是不要吃委屈,一切有爹在呢。 若是母亲还在,大概会抱着她说:乖女儿,受了委屈就回家,有你爹护着你呢。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啊…… 姚青凌嫁的是国公府的嫡次子,若是和离,不容易。 她认真思索了会儿,之后从嫁妆匣子里掏了一张银票出来,递给桃叶。 “我记得你有个远亲,老实忠厚。你用你远亲的名义,买一处宅子……” 姚青凌说了些她对宅子的要求。 桃叶听得疑惑:“为何要买宅子?” 而且还是偷偷的买,不让人知道。 姚青凌说:“京城房价又涨了,闲钱留着也是留着,不如花了。” 桃叶眼睛骨碌一转,红着眼睛笑了:“对,买房好!总比被姑爷拿去用在那个女人身上强!” 姚青凌摸摸她的发髻,压低了声音:“嘘,小心点,别让人看到。” 门口响起敲门声,鸣鹿在外面传话:“夫人,爷问您在做什么,他叫您去客房照顾周姑娘。” “知道了。”姚青凌应了一声,沉了口气。 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过去了。 展行卓抱着孩子等在客房门口,孩子还睡着,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他垂眼看着孩子恬静的小脸,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沉冷之气,一片温柔,手掌还有节奏地轻拍孩子的小腿安抚。 他照顾孩子,比别人家父亲照顾孩子还要有耐心,陪吃、陪玩、陪睡。 姚青凌第一次看到时,以为他很喜欢小孩。 那时候她就想,她也喜欢小孩,那将来他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姚青凌站在垂花门口,静静地看了会儿男人,心里早已没有当初看到他抱孩子时的触动。 此时,她心里只有疑惑,惶恐。 疑惑他喜欢的是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 惶恐他如果喜欢的是别人的孩子,那她孩子的位置,他心里还有吗? 展行卓不经意抬眼,一眼看到雨幕后的姚青凌。 两人隔着一片雨幕,互相看着。 他微微蹙了下眉毛:“怎么在那站着,雨那么大,当心淋湿了衣服。” 这会儿知道雨大湿衣了? 姚青凌小心避开雨水聚集的低洼处,缓缓走向客房。 她在展行卓跟前站定,将伞下了靠在门边,探头看了看孩子,说:“这孩子跟着她母亲来来回回地走,王家也不管?” 展行卓瞧她一眼,低沉说:“王轩有三个儿子,以后还有更多儿子,更不要说整个王家。” 他语气很是不屑,但抱着孩子的姿势却十分小心,好像抱着个珍宝。 姚青凌抿唇,埋在心底的话差点脱口而出,这时候房门开了。 周芷宁换了一身干爽衣服,脸色还是那么的惨白,眼里是化不开的愁苦,还挂着泪珠。 “我好了,把孩子给我吧。” 她把孩子抱过去,接手时,一滴眼泪掉下来,刚好落在孩子的小脸上。 孩子睡得安静,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悲伤,睁开眼哼哼了两声,像是也要跟着一起哭。 展行卓看一眼姚青凌,觉得周芷宁听到了他和姚青凌的说话,皱了下眉毛。 姚青凌看到他皱眉,心里堵了起来。 她没别的意思,就只是好奇王家对这孩子的态度,难道他觉得她在嫌弃这孩子?欺负她们母子? 周芷宁抱着孩子站在桌子旁边哄他入睡,展行卓在她身后:“可是伤口疼了?” 周芷宁不说话,只是眼圈越来越红,也不让人看。 姚青凌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道:“我来哄他睡觉。你身上有伤,这么扯着肯定疼。” 她毕竟也是女人,纵然心里不舒服,可看到周芷宁这样的痛苦,很难无动于衷。 她把孩子接过去,绕过屏风,将孩子放在床上。 孩子一会儿就睡了。 姚青凌再从屏风后绕出来,看到展行卓正小心翼翼地掀开周芷宁的一截衣袖。 “……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伤。他还打你哪儿了?” 只见白皙如玉的手臂,青紫交错,有些破了皮,渗出血丝,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打的。 “啊!”周芷宁疼得手抖了下,一颗眼泪落在展行卓的手背上,颤着音说,“疼……” 姚青凌清晰地感觉到,展行卓那一刻释放出来的杀意。 她看了看周芷宁,对着展行卓劝说道:“男女有别,还是我来帮她看一下伤口吧。” 展行卓看她一眼,默了默,点头。 “那你轻些。” 声音很轻,跟他方才释放的怒意完全不同,好像就是在示范给姚青凌看,应该这样轻轻的。 姚青凌心里一片酸涩,可面上她只能带着微笑点头,让他放心。 展行卓出去了。 客房内燃着香,点燃了炭炉,屋子里又香又暖。 “是安神香。”周芷宁轻轻嗅了下就辨认出来,歉疚地对姚青凌笑,“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姚青凌没接话,将周芷宁的衣袖放下来。 桃叶准备了热水。 周芷宁脱下衣服,姚青凌纵然见过好几次,但再看到她身上大片大片的青紫,还是骇然。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吵起来?” 周芷宁噙着泪眼,十分委屈地说:“他要再娶一个女人,做平妻。” 说着泪水就滚下来了。 “他有那么多女人,我都忍了,可是平妻……他将我放在哪里?” 姚青凌给她清洗伤口,已经心如止水。 王轩打她,无非就是为了女人的事。 如果她对王轩早已死心,他身边多几个女人,又有什么可吵的?府里找一处僻静院子,各过各的不就行了? 周芷宁吵来吵去,无非就是请展行卓去王家,以兄长的名义为她出头,再将她接来府里住下。 这个想法,不是刚从她脑中冒出来的。 上一次周芷宁就说过,她早就不对王轩抱有希望,她也从来不爱王轩。 周芷宁掉着眼泪,突然握住了青凌的手,真诚说道:“……青凌,还是行卓哥哥好。他清正尊礼,只对你好,嫁给他……你幸福得让人羡慕嫉妒。” 第3章 倒是替她大方上了 周芷宁的声音里满含遗憾和悲痛,泪水滚滚而下,落在青凌的手背上。 姚青凌心头猛地一跳,觉得,她手背像是被酸侵蚀了,刺痛她的皮肤。 清正尊礼,只对她好? 好像她抢了她的幸福,让她羡慕嫉妒,所以就这样理直气壮地来打扰了? 可她姚青凌没有做错什么,她没有抢她的男人,当年是德阳公主托人去忠勇侯府说亲的。 姚青凌抽出了手,拿了帕子擦手背上的泪水,表情疏冷。 周芷宁似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手足无措,慌张摇头:“青凌,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我嘴笨……我是说你很幸福……我、我跟行卓哥哥只是兄妹关系了……” “既是兄妹关系,你便应该叫我嫂嫂。”姚青凌的声音平淡,她错开目光,打开药瓶,给周芷宁上药。 她再掉几滴眼泪,让展行卓看到,又该以为她嫌弃人家了。 药是上次用后剩下的。 周芷宁总挨打,这些跌打药已经是府里的常备药品。 周芷宁一阵窘迫,却没有改变称呼的意思。 她尴尬地咬了咬唇:“你比我小,我总把你看成妹妹……” 姚青凌懒得跟她计较称呼的问题,淡淡说道:“你既然忍不了王轩娶别的女人,就没有想过跟他和离吗?” 她垂着眼角,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将膏药擦在她肩背上。 哪怕是被王轩休了,也比留在那府里被他打得没命要好。 周芷宁吃痛,身子瑟缩了下,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反问:“和离?他能放过我?” 姚青凌想,为什么不能? 王轩早就对这个玩具失去兴趣,如果周芷宁不时常去他眼前吵一吵,王轩说不定早就把她忘了。 这次他要娶平妻,就是又遇到让他心动的女人了。 而且这女人,比起他府里其他妾都要有本事,要不然也不会得到王轩的承诺。 姚青凌心平气和地跟周芷宁分析利弊,她再留在王家,那新来的女人不会让她好过的。展家毕竟是外人,再能护着她,能护到什么程度? “……外面的风言风语很多,展行卓以哥哥的名义照看你,可你们毕竟有过婚约。王家要脸面,展家也要脸面,国公爷……” 姚青凌说了一半,门外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呵斥声:“青凌,我让你过来,是让你照顾她的,你胡说什么!” 展行卓是带着李大夫一起过来的,正好听到姚青凌那段劝分的话。 他也听到周芷宁颤抖的哭腔:“我要是离开了王家,骁儿怎么办?” 他越听,心揪得越紧,越觉得姚青凌不近人情,心如铁石。 “姚青凌,芷宁已经够难了,你还要在她伤口上撒盐?!”男人这次连名带姓,声音冷厉。 姚青凌心里呵笑,周芷宁和离,难道不是脱离苦海,他就不用一趟趟往王家跑了吗? 她没再说话。 外面,展行卓又说:“李大夫到了,芷宁你穿上衣服,让大夫看一看,也好让我放心。” 这一次语气柔和得跟暖风一样,好像凌厉一分都怕刮伤了里面那个遍体鳞伤的女人。 姚青凌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待周芷宁穿戴好,她去开了门。 没看展行卓一眼,径直往外走。 她不管了。 李大夫给周芷宁诊脉看伤口。 还是老样子,就开了老药方,又交代道:“少夫人心中有郁结,要多想开心的事。” 展行卓点点头,让鸣鹿去送李大夫,顺带把药抓回来。 屋里只剩下两人,还有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安静的只听到屋外的风雨声。 周芷宁抿着唇,捏着帕子擦泪眼。 那眼泪好像总也流不完,展行卓的眉毛也好像总也舒展不开了。 他倒了杯茶递给她,劝说道:“大夫不是说了,要多想开心的事情。这一次王轩不来低头认错,你就不回去。” 周芷宁轻轻点了点头,又摇头,犹豫而纠结的目光,欲言又止。 展行卓看她眼神,只当她害怕如果不回去,可能会换来王轩更猛烈的暴打。 呵,王轩算什么,他姨娘再得宠,他也只是一个庶子而已。 展行卓是国公府嫡次子,有藐视别人的资格。 他看一眼窗外,看着不停下着的雨,说道:“等雨停了,我让青凌陪你去郊外踏青?” 周芷宁抽了抽鼻子,凄凄哀哀地看着展行卓,眉心蹙了起来:“行卓哥哥,我觉得青凌应该是烦我了。” 说着,她轻咬嘴唇垂下眼帘,一脸被人嫌弃了的难过。 展行卓立即想起刚才在门外,姚青凌说的那些话。 原来她不敢说的是这话。 他温柔笑着安抚:“青凌她不是小气的人,我会劝她的。” “嗯……”周芷宁似被安抚了,笑了笑。 桃叶前来通知吃晚饭,在门口听着两人说话声,心里那个气愤,心道:倒是替小姐大方上了。 她提起嗓音,规规矩矩地传话:“二爷,夫人让我来问问,王少夫人可好些了?厨房那边已经备好了晚饭,再等就要凉了。” 桃叶作为陪嫁丫鬟,看了三年小夫妻相处的样子,她心里是不认可这个姑爷的,背地里就还是称呼青凌是小姐。 人前的一声“夫人”,是提醒那两位,这府里有正牌的展少夫人。 周芷宁不好意思地看一眼面前的男人:“行卓哥哥,我又耽误你们时间了。” “无碍。” 晚饭是坐在一张餐桌上吃的。 展行卓看着桌上的河虾,脸色平静到让人看出他的不悦:“虾是发物,芷宁受了伤,怎么还上这道菜?” 桃叶气不过,往前一步正要说话,姚青凌一个眼神扫过去制止了她。 桃叶瘪了瘪嘴,夹了只虾给姚青凌剥虾壳。 姚青凌看着桃叶灵活翻动的手指,淡淡道:“王少夫人不能吃虾,我也不能吃了吗?” 展行卓一愣,皱了皱眉毛,抿唇。 气氛一下子变了。 桌上的菜本就凉了,这时候一点热乎气都没有,那炖出油的鸡汤上面,渐渐凝起一层油膜。 谁也不说话。 周芷宁看了看两人,身为女人,她最清楚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眼睛微微一动,眼眶红了几分,她怯懦地对着姚青凌说:“青凌,你是在生我的气吧。对不起,我总是这样麻烦行卓哥哥,麻烦你。” 她咬了咬嘴唇,下了重要决定:“我还是找家客栈去住吧。” 红着眼圈就起身了。 展行卓一把按住了周芷宁:“这么晚了,上哪里去。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哥,我还能不管你?” 这边按住了她,又转头看向姚青凌:“虾的事情是我不对,我说错了话。但芷宁和骁儿离开这里,如果出了事情,你能安心?” 明明她什么都做到了,是他们分不清界限,却好像她为了一点小事情乱发脾气甩脸子,不同情弱者。 姚青凌心口堵得难受,不上不下的。 第4章 我给你撑腰 她静静的看着桌子中间的那一道鸡汤。 炖了一下午的鸡汤,在半个时辰前吃口感是最好的,可为了等周芷宁,就等凉了。 再想一想,既然还没和离,她跟展行卓就还是一体的,有什么话,应该他们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说。 忍了忍,她拿起碗,拨开鸡汤上面的一层油膜,下面的汤又升起淡淡的热烟。 她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周芷宁的面前,平淡道:“这是我让厨房特意为你炖的,你要多补一补,身体才能好得快。” 展行卓没想到那鸡汤是姚青凌为周芷宁准备的,显得他刚才那话特别刻薄,心里生出些愧疚:“对不住,是我小心眼了。” 姚青凌没看他一眼,只低头吃自己的。 展行卓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虾,一看就是要补偿她。 周芷宁端着汤碗,看了看二人动作,抿了下唇,小声说道:“多谢青凌照顾……行卓哥哥,你说得没错,青凌大方贤惠,你要好好待她。” 展行卓心间似勾动一些地方,微微蹙了下眉,但他没说什么。 桃叶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她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姑爷对小姐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用得着她这么明白说出来,好像姑爷要听她的一样。 什么大方贤惠,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可委屈死小姐了。 姚青凌看一眼周芷宁,只平静说道:“骁儿睡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醒了。我叫人熬了鸡丝粥在炉子上温着。不过骁儿不习惯府里的人伺候,还得少夫人去照顾着。” 这是催她快些吃,少说有的没的。 晚饭就这么过去了。 姚青凌胃口不好,吃得不多。 她在房里,拿了笔墨细想自己嫁到国公府时带来的嫁妆。 她记得当时有一张单子,写明了双方的嫁妆和聘礼。 但那张单子搬家的时候没带出来,留在国公府了。 好在时间不长,仔细想一想,还是能区分她和展行卓的东西的。 桃叶拿来了一串糖葫芦,青凌将那张纸收了起来。 桃叶只看到她藏什么,疑惑地问:“小姐,你干什么呢?” 青凌状若无事,懒洋洋地坐下:“没什么。” 桃叶心疼小姐又受了气,把糖葫芦递过去:“小姐,你吃这个,能不能舒服点儿?” 姚青凌闻着酸甜味,不是很想吃,捏着长杆把玩:“哪儿来的?” 桃叶说是庄子上的人来送东西,带了个小孩儿。 “……那孩子长得可爱,虎头虎脑的,非要跟我一起吃,说是他爷爷做的。” 青凌笑话她:“你怎么连小孩的东西也拿。” 桃叶看她一眼,踟蹰说道:“小姐,您怀孕的事儿,早些跟姑爷说,也好叫他重视你呀。” 姚青凌捏着糖葫芦,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又是糖葫芦又是小孩,原来是哄她去争宠夺爱。 青凌笑得无奈,看来她说和离的事,把小丫头吓到了。 展行卓来了。 空气陡然安静,姚青凌收起笑,把糖葫芦还给桃叶,桃叶惴惴不安的出去了。 展行卓清楚的看到姚青凌的笑容消失,好像对着他,她的笑就很少。 至少对着他时,笑容很淡。 他记得刚成婚那段时间,她很爱笑的。 展行卓觑她:“你还在生气?” 姚青凌平静的坐着,仰头看他,平静开口:“周芷宁母子都歇下了?” 展行卓见她还算平静,大概是他多想了,他的记忆里,姚青凌是个温良和善的人。 “嗯。”他点头,转过身脱下外袍。 鸣鹿敲门,送热水进来。 姚青凌坐着动也不动,没伺候他洗漱的意思。 鸣鹿看她一眼。 夫人和爷的感情很好,夫人贤惠,伺候爷一向亲历亲为,今儿怎么不动了? 见姚青凌还是没动静,鸣鹿终于觉察出气氛不对,乖觉的替她伺候起来。 展行卓洗漱过后,又除了鞋袜泡脚,他看一眼姚青凌,吃不准她这是在闹脾气,还是不闹脾气。 姚青凌坐在桌边,拿了本书看,但目光并不在书页上,余光瞥着茶壶下压着的纸。 是她没来得及让桃叶拿去抓的补身药方。 当归、黄芪、白术、川芎…… 从展行卓的角度,他只能看到姚青凌在看书,桌上放了一张纸,大概她之前写了什么。 他没太在意,想着要跟她说点什么,主动开口:“看的什么书,我看看。” 姚青凌没应他,却叫鸣鹿出去了。 她放下书,一眼看到展行卓的脸。 但她此刻不想看他那张脸,目光下移,落在他那双脚上面。 他的皮肤偏白,脚面窄,脚背薄,青筋鼓起,上面一层水荡漾着清波,那青筋跟游蛇似的。 记得成亲第一晚,她见他脚上的青筋,好奇地又戳又按,笑说人的脚怎么能是这样子的。 他回问她,那男人的脚该是什么样儿的? 姚青凌摇头,说人人都穿着鞋,她怎么知道。 就是这几句话,将老成持重的男人拉回几分年轻气息,青凌也少了对着陌生丈夫的畏惧,拉近了距离。 在那之后,他们夫妻的相处自在安然,感情也越来越好。 青凌在侯府时,两个婶母更多的偏向自己的子女。她的份例短了,东西被堂兄弟姐妹拿了,吵嘴了,没有人为她说话。 她回门那日,身上佩戴了婆母送的玉佩。堂姐看见喜欢,问也不问就从她身上摘了去。 展行卓得知后,把玉佩拿了回来。 他说:“青凌,我是你丈夫,我们是一家人。有我护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只管跟她们凶,我给你撑腰。” 他将他的俸禄也全部交给她,让她管着。 她也对他好,他在衙门辛苦,她愿意伺候他,撑起他们的小家。 那时候的好,让姚青凌以为,最好的夫妻,就该是像他们二人这样,和和睦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恩爱像鸳鸯。 直到她第一次看到淌了半身血的周芷宁…… 姚青凌静静看着男人的那双脚,想起新婚那一年的快乐,又想起了周芷宁母子出现后的两年。 她觉得她的婚姻,像是冬天泡在浴桶中的人。 本来不想进入那浴桶,怕冷。 进去了,被温热的水浸泡着,又觉得那浴汤好。 可是浴汤凉了,她想出来了,又有人往里面浇了一勺热水,让她觉得浴桶比外面温暖。 可是这反反复复的,不知不觉的,就叫人脱了一层皮,乏了力,起不来了。 姚青凌不想这样下去了。 她不想到最后,是冻死在这冰冷中。 姚青凌沉默良久。 展行卓见她只是发呆,提了嗓音问:“在想什么?” 姚青凌缓慢开口:“今天庄子的管事送来了些春菜,听说还跟着来了一个小男孩,跟骁儿差不多大,很活泼。” 展行卓呼吸微顿,眉心蹙了起来:“你要让芷宁住到庄子里去?” 姚青凌看着他眉心皱起的几道褶皱。 看吧,只要一牵扯到周芷宁,他就这个样子。 “那里安静,适合养伤,王家找不到那里去。他们夫妻不和,骁儿常年在那种环境里,养得胆小拘谨。我今天看那孩子,像是被吓到了,见了人畏畏缩缩的。他有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起玩,兴许可以把他的性子掰过来。” “再说……”青凌停顿下来,看一眼展行卓,“外人也不会看到王少夫人在我们家进进出出,少了很多闲言闲语。” 展行卓的脸色沉下来:“什么闲言闲语。芷宁是我的义妹,她被人欺负,也没见她们去管管。” 青凌抿着唇角,心里不屑地呵呵一声。 她说了那么多,他却只在意“闲言闲语”这几个字么? 那“义妹”二字,把她压制了的平静心湖,翻捣起浪花。 第5章 有过婚约的义妹,呵呵 与周芷宁有过婚约这件事,是展行卓主动跟她说的。 那是他们成婚一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他们还住在国公府的华翠院里,青凌正跟着婆母准备中秋家宴,丫鬟匆匆跑进来内院,报告说周姑娘来了。 姚青凌进府一年,没见过什么周姑娘,却看到婆母脸色大变,匆忙就出去了。 青凌跟着到国公府门口,就见展行卓抱了个女人下马车。她的裙摆满是鲜血,进府时,鲜血还在往下滴。 骇人得很。 之后,她便知道了丫鬟嘴里说的周姑娘,就是周芷宁——左都御史庶子的妻子。 同时,她还是展行卓老师的女儿,他们曾定过亲。 景琰五年,黄河突然决堤,淹没大片城镇,造成死伤无数,朝廷严查,查出了大贪腐,周家也牵扯了进去。 国公府是清流,对贪赃枉法之事非常气愤,也不想受到周家的牵连,便去退了婚。 周芷宁接受了。 为了保住周家,周芷宁以身饲虎,嫁给了督察院左都御史的庶子王轩。 而在左都御史的一番操作下,周家除了还未成年的幼子,和嫁出去的周芷宁,其余人都判了流放。 那幼子后来也在周芷宁的安排下,送去了远亲那里避祸。 也就是说,周芷宁没有娘家了,她的身后无人为她撑腰。 展行卓说,周家如何他不管,但周芷宁清清白白,不该为了家族牺牲,嫁给那样的男人。 他为当年退婚的事心怀愧疚,不忍看到周芷宁过得那样艰辛,就认她做了义妹,以义兄的名义照应着。 但这件事惹恼了展国公,要认义妹,就等于国公爷认了义女,展国公不肯认,父子俩闹僵,展行卓便从国公府搬了出来,另外购置了一处住所,也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房子。 那速度,可谓是雷厉风行。 姚青凌当时是懵的,还未搞明白情况,但只能跟着展行卓一起搬到了新府邸。 展行卓说,周芷宁是被她的丈夫王轩打流产的,他请她好好照顾她。 姚青凌气得哆嗦,却也按捺住了被欺骗的怒火。 她跟他已经成婚一年,她也相信这一年里处出来的感情。 所以她因为他的坦白而选择了谅解,甚至天真地觉得,这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再说,看到周芷宁被欺负得只剩下半条命,她也无法做到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她同情周芷宁的遭遇,也敬重她在家族危难之时牺牲自己的仁孝。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 这两年里,周芷宁每次养伤过后,就会回到王家。 消停了些日子,再因为什么事,被王轩殴打,再受伤,再来府里住着。 反反复复,像治不好的疾病,一点点侵入了姚青凌的婚姻。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姚青凌觉得展行卓对她很好很好。他温柔体贴,尊重她,爱护她,给了她温暖的家。 可周芷宁出现了,有了比较,她才知道,原来那些好只是作为丈夫应该做到的。 他还有更好更细心的时候。 而他给她的,却不再是新婚那一年的温柔体贴,也没有了尊重爱护。 他总是叫她不要计较,叫她不要小心眼。 他总说周芷宁忍辱负重,过得十分不易。 她应该抱以同情,给她支持。 他的俸禄,用在了给周芷宁看大夫吃药养伤上面;他还买通了王府的下人,让人做眼线,只为周芷宁受到欺负,他可以第一时间过去救她。 这两年,姚青凌刻意的压着委屈和酸涩,让自己不必那么在意。 但,义妹? 真的只是义妹,没有其他的感情成分吗? 姚青凌的指甲紧紧掐着掌心,黑沉沉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展行卓。 展行卓觉得她眼神古怪,拧了拧眉毛:“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掌心传来刺痛,姚青凌猛然回神,忍住了想要问出口的话。 她轻轻摸了摸肚子,劝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还不到时候…… 姚青凌安抚着自己,轻吸了口气,说道:“别人跟她没关系,只是看热闹的,为什么要趟浑水?你是国公府的二少爷,别人可不是,谁想无缘无故的得罪了王家的人,惹一身骚。” 其实姚青凌也不想惹一身骚,跟展行卓浪费这番口舌。 她想把周芷宁母子送到庄子上去,是因为要给婆母那边有个交代。 展行卓为了周芷宁跟国公府闹僵,姚青凌就成了国公府和这边的桥梁,却两头受着气。 他以为她的日子好过? 展行卓觉得姚青凌今天格外的尖锐,跟他针锋相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拿起干净的布巾擦干脚,说:“最近城外有山匪出没,让芷宁去那里,我不放心。” 他让鸣鹿进来把水倒了,等门关上了,他再道:“过几天,我会跟王铮谈谈。” 王铮是王家嫡子,跟展行卓一样在朝为官,说话有分量;王轩没有官身,他兄长的话,他得听着。 姚青凌心想,原来他是有打算的。 这次倒是没打算让周芷宁住到伤养好,再她自己回王家去。 她重新拿起书看起来,没再有什么想法。 应该说,自从她动了和离的心思,就准备把自己从他们之中摘出去。 只要国公府那边不来问话,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展行卓洗完脚,躺在床上。 他朝姚青凌看过去,她早已洗漱好,只穿了件对襟便服,端坐在圆凳上,看书看得认真。 烛光映得她肌肤红润,柔润的眸子平静安宁,披散的头发泛出淡淡青色光彩。 男人眸光动了动,声音微哑:“这么晚还不睡,不累么?” 外面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姚青凌看的是关于地理经略的书籍。 她有一家陪嫁铺子,卖的是南北杂物。 但她常年在府里,管着的是府里的内务,若要离开,她得有生存之道,且还要过得好。 所以她想把铺子里卖的东西,再丰富些,最好那些稀奇玩意儿,可以助她维持跟达官贵人们的关系。 放下书,她拿了烛灯移到床边的矮几上,脱下便服。 展行卓睡外侧,她睡里面,她从床脚绕过去,没叫他起来,也没碰着他。 躺下就睡,一句话都没有。 男人侧身看她,近距离看,她的皮肤更细腻有光泽,一点瑕疵也无,头发也养得好,油光水滑。 这是只有精细养,才能养出来的。 是靠他养出来的。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发,嘴唇贴着她的脸,姚青凌不愿意跟他亲热,把头侧过去,避开了。 第6章 郎君大人 男人微微一顿,手掌贴着她的腰轻轻揉捏,感受她细腻滑嫩的手感,声音更哑了。 “怎么了,今儿怎么不愿意?” 房事可以促进夫妻感情,他们的婚姻因为周芷宁出现了裂痕。 男人选择用最原始最简单的方法哄妻子。 他亲吻青凌的脖颈,耳后,试图调动她的情绪。 她不配合他,抬手挡住了他的唇,同时身体往后退了退。 “你不是说累了么,早些休息,明儿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说完话,侧身背对他,闭眼睡觉了。 展行卓默了默。 鸣鹿刚刚提醒他,夫人可能因为周芷宁生气了。 他伸出手臂,抱住姚青凌,将她揽在怀里。 “青凌,你不要生芷宁的气,觉得她扶不起来,甘愿在那烂泥里。她留在王家,不全是为了骁儿。那桩贪腐案牵涉巨大,至今还有人提起。如果不是为了她流放的父母兄弟,她愿意一身伤吗?” 姚青凌睁开眼。 他说话时胸腔震动,但这翻震动,激不起她的共鸣。 她早已厌倦了这样的话。 “青凌……”展行卓抚摸她一头柔顺的长发,“你嫁给我之后,肌肤红润,面颊饱满,头发也养得这样乌黑顺滑,可你再看芷宁。她身上就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今日我扶着她的时候,感觉像摸了一把骨头,你再看她头发都是枯黄的,连一根好看的发簪也没有。你再看看骁儿,三岁了,那样瘦小……” 展行卓说了很多,希望青凌看在他把她养得好好的份上,允许他分出一点来给周芷宁,不要生气,不要吃醋。 可他快把青凌气笑了。 在国公府的那段时间确实是美好的日子。 夫妻和美,无忧无虑。 除了展行卓,国公爷和德阳大长公主也对她很好。 爱能养人。 让青凌觉得,嫁人是嫁对了,她终于有了完整的家。 可搬到这葫芦巷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青凌是自己把自己养好了,而不是他养得她这么好。 她不说话,指甲抠着被子,努力想些别的东西。 比如,她几个月的时候显怀。 现在才初春,衣服穿得多,但天热以后穿着薄衣,肚子就难遮了…… 可她的注意力被他转移了。 心房微微颤着,鼻子酸堵得呼吸不畅。 她压了压情绪,带着鼻音的声调反而听起来困倦极了:“知道了,郎君大人,我会对王少夫人母子好的。睡了吧。” 展行卓在清吏司做郎中,他没有发现,姚青凌给他的称呼,从郎君,变成了疏离的郎君大人。 …… 周芷宁养伤,日日都在府内,连院门都不出。她不是第一天住府里,有展行卓的吩咐,下人们又会看眼色行事,比伺候夫人还上心。 姚青凌一点儿都不用担心她,每天都出门。 她去查看了一遍名下店铺,赚钱的,不赚钱的,心里有数,做好打算。 不赚钱的,位置不好的店铺,她打算卖了,所得钱财,用来提升其他店铺货物的品质,增加这些店铺的盈利。 桃叶的二表叔办事牢靠,很快就在铜锣巷买下了符合条件的房子。姚青凌看完店铺,又去看了那房子,给了二表叔赏钱。 桃叶替二表叔谢过小姐,欲言又止。 她觉得小姐好像变了。 以前小姐十天半个月才会去一趟铺子,且几家店铺轮流去看,如今却是三天之内看了个遍,把大掌柜也都考核了个遍;她对府里的事不闻不问,下人来请示她,她才说几句,对姑爷也淡淡的。 桃叶有些害怕,都不敢在小姐面前提姑爷和周芷宁的事了——她上次说了几句,小姐突然说和离。 馄饨摊子前,桃叶搅着汤水,愁得食不下咽,不时地瞟一眼姚青凌。 青凌胃口不错,一颗硕大的馄饨她两三口就吃完。 周芷宁每天都跟他们坐一张桌子上吃饭,她在家吃饭胃口不好。 “小姐,您怀孕的事……”桃叶期期艾艾开口,还没说下去,姚青凌突然道,“对了,我怀孕的事要保密,谁也不能说。何大夫那里,你也去交代一声,不许走漏风声。” 何大夫是姚青凌常用的大夫,她不跟周芷宁共用一个大夫。 桃叶睁大眼睛:“小姐,您不想让姑爷知道?” “嗯。”姚青凌垂着眼睫,慢悠悠地咬一口馄饨,并不热衷提到这个男人。 桃叶心里更慌了,急问道:“为何?” 不会想打掉孩子吧? 桃叶听说孕妇情绪多变,一定是姑爷偏心周芷宁母子,小姐伤心,不想要孩子了。 桃叶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小姐,您可别做傻事。您嫁到国公府,好不容易有孕,以后就有了底气。那周芷宁再怎么样,她只是个外人,您和姑爷才是夫妻。” “您要是不想看到周芷宁,就去跟德阳大长公主说,她看在未来小公子的面子上,这回怎么都该出面把人赶走!” 姚青凌笑笑。 展行卓为了周芷宁敢和国公府闹,他连父母面子都不顾,还能给她腹中还没豆芽大的胎儿面子? 如今,她也不在乎周芷宁母子是否留在府里;是她决定从展家离开。 姚青凌正起脸色,严肃道:“桃叶,和离这件事,我是做定了。” 与其让桃叶忧心忡忡之下做出冒失的事,不如叫她做好准备;二来,一些青凌不方便出面做的事,她需要桃叶去办。 桃叶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口凉气险些抽不上来,她想再劝,只是没来得及开口。 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她疑惑:“鸣鹿?他这么快跑哪儿去,不会又是给那女人办事去了吧?” 那周芷宁事儿多,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吃不下东西。 她当大姑娘时喜欢沁合斋的熏香,永福楼的饭菜,花满楼裁剪的衣裳……本来只有姑爷知道,但如今连着府里的下人们全都知道了她的喜好。 路人躲避马车,引起骚乱,但鸣鹿的大嗓门穿过人群:“夫人,我可找到您了!” 他从马车跳下来,三两步跑到摊子前:“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桃叶站起来,叉腰瞪着眼睛呵斥:“冒冒失失的,你说谁不好?夫人这不好好在这儿呢,晦气!” “你先别骂了……”鸣鹿一挥手,没心情跟她吵嘴,大祸临头了还不知道。 他对着姚青凌,就见姚青凌仍是坐着,慢条斯理地喝馄饨汤汁。 他急吼吼的:“夫人,您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儿吃馄饨。小少爷摔破了脑袋,爷很生气,找您回去呢!” 第7章 那三人亲如一家,只有她是外人 桃叶愣了愣,意识到什么,推了一把鸣鹿,气得骂道:“什么玩意,那孩子摔了跟我家小姐有什么关系?小孩儿磕磕碰碰不是常有的事吗?” 姚青凌淡定吃完最后一口馄饨。 加了醋和芝麻辣油,味道真的很好,如果不是有人捣乱的话,她还能再吃一碗。 勺子磕碰瓷碗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两人停止争吵,愣愣看向姚青凌。 姚青凌起身,淡淡道:“桃叶,吃饱了,该回去了。” “小姐!”桃叶急得跳脚,这不明摆着去挨骂的吗! …… 府里,展行卓抱着孩子坐他腿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行卓哥哥,你别生气,骁儿在王家不敢放开玩,也就在这里调皮些,是我没有看好骁儿,我的错。” 展行卓目光落在男孩的小脸上。 孩子已经被大夫医治过,抹了药,脑袋包了一圈布,渗出的血将布染上几丝血色。 此时,他已经停止了哭闹,捏着一块红豆枣泥糕吃,眼角还挂着泪珠儿。 男人看着那一片血痕,更是心疼,也就更气恼姚青凌。 他轻轻擦掉孩子的眼泪,冷声道:“你在屋子里养伤,房门都出不了,有什么错。姚青凌身为当家主母,我一再交代她,好好照顾你们母子,她却日日出门,外面有什么吸引她的?” 周芷宁垂着眼睫,借着给孩子擦嘴角碎屑,身体往展行卓一侧前倾。 两人挨得很近,乍一看,像一家三口一样温馨和谐。 周芷宁的唇角微微翘了翘,像是不经意的开口:“是啊,说起来,青凌每天都早出晚归,回家后吃得也少。可我见她心情不像是不好,早上笑着出门的。” 男人脸色更沉了。 周芷宁给孩子擦完碎屑,又整理他头发,轻柔地将细软发丝从压着的布下抽出来。 前倾着的身子离展行卓更近了,近得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我记得你的生辰快到了,她是不是在给你准备惊喜?”她抬眸看向展行卓,水润的眼睛娇而多情,又含着一丝忧郁,微微垂下睫毛,“我就没什么给你准备的了,什么都拿不出手……” 展行卓望着她,心里多了几分悸动。 曾经的周芷宁是响彻整个盛京的才女,无论是才还是貌,没有一样不出挑的。 那时的她不知自卑为何物。 曾经她有多骄傲,如今就有多卑微,竟说出“什么都拿不出手”这样的话来。 展行卓心痛至极——都是周家的事牵连的她,王轩把她的尊严踩在地上,把她折磨得完全没了自信。 “芷宁,你别这么说。你随便写首诗,画幅画,我就很高兴了……” 两人说着话时,浑然不知姚青凌已经回府,就站在院子里。 门开着,里面一览无遗。 姚青凌看着那三人亲如一家,只有她是外人。 “夫人,求你救救我们吧,太疼了……”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挪了挪膝盖方向,抹着眼泪求救。 她们因为没有伺候好王少夫人和小少爷,被爷罚跪,没有爷的允许,不准起来。 可是这院子破旧,路面崎岖不平,石头棱角挤着骨头钻心的疼,她们受不了了。 姚青凌垂下眼角,淡淡睨着她们。 来的路上,她已经知道来龙去脉。 骁儿在院子里玩,被路面的石子儿绊倒,额头磕破流了很多血,李大夫已经来过了,说没有大碍。 但展行卓知道后震怒。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子里的人。 展行卓抱着孩子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姚青凌,脸色铁青:“那日下雨,你看到院子里的水洼,尚且绕着走过,就没想过孩子会摔跤?” 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即使明知道展行卓对周芷宁维护的厉害,可面对他这样的指责,青凌心里还是会觉得冷。 她压着喉咙涌起的哽咽感觉,用力地掐着掌心,冷漠而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天天出门,就不知道叫人来把地修一修?我的生辰又不是什么大事,把你心思放在应该做的事情上!” 生辰? 青凌都要气笑了,不知道他怎么会以为,她出门是为了他的生辰而忙碌。 不过,过去三年,他的生辰她确实精心为他操持过。 他们成婚的日子,是上元节的后一天。德阳大长公主特意请钦天监看过吉日,说十六的月亮比十五圆,更贴他们的八字。 第一年,两人感情刚浓烈的时候。姚青凌为了他开心,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那会儿他们还住在国公府,全家都夸青凌,笑说两人是佳偶天成。 第二年,展行卓把周芷宁接回府里坐小月子。他不开心,每天都沉着脸。青凌希望他高兴起来,也想他和国公爷和好关系,再次精心准备了他的生辰宴。 但那一天,德阳大长公主和国公爷都没来新府,德阳大长公主只叫身边的嬷嬷送了一碗长寿面来。 那天谁都没心情吃饭,长寿面和那些精细的菜都进了泔水桶。 第三年,姚青凌清楚国公爷不可能在周芷宁这件事上退让,没再大操办他的生辰,只是自己做了一桌时新菜准备着。但这一天,展行卓很晚才回家,到了家倒头就睡。事后她才知道,他和几个朋友在外吃饭。那些朋友中,就有周芷宁。 而青凌为了等他,饿了一晚的肚子,之后在小厨房吃着反复加热过的黄烂菜叶。 展行卓愤怒的情绪仍在持续,又说了好些训斥的话,姚青凌的耳朵嗡嗡一片,没怎么听进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在屋子里的周芷宁。 她站在门槛后,展行卓的身后。 里面的阴影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也没听她出声拦着展行卓。 但周芷宁似乎察觉到了姚青凌看过来的目光,身子往门后缩了缩。 姚青凌的目光转回展行卓的脸上,眼神更冷了。 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他辜负了他的父母,他的妻子。如今还当着别人的面,不顾妻子的体面,厉声斥责。 她面色一片死寂。 可男人分毫没有察觉,他只知道骁儿受伤了,他还那么小,摔坏脑子怎么办! 打断展行卓说话的,是孩子的哭声。 骁儿窝在他怀里,哭得用力,很快额头的布染了一片血红。周芷宁忙跑出来抱过孩子,一边哄一边劝展行卓:“行卓哥哥,你别骂青凌了。她没有生过孩子,不知道父母对孩子有多仔细。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知道了。” 谁都知道,展行卓和姚青凌成婚三年没生下一个孩子,连怀孕消息都没有。 姚青凌决定要走,自然没必要公布怀孕的消息,只是,她的脸冰冷得可怕。 周芷宁看她一眼,好像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又忙着道歉:“青凌,这事不怪你,是行卓哥哥他太紧张骁儿了。” 姚青凌深深吸气,掌心掐得生疼,但她只是淡淡地对周芷宁说:“这事当然不怪我。王少夫人刚才说父母对孩子仔细,生怕磕着碰着,可王少夫人怎么让孩子摔了呢?这么不小心?” 第8章 跟周芷宁比,她幸福地在天上! 周芷宁脸色一白,眼底很快续上了泪水。 她抱着孩子往后退一步,委屈难过地站在展行卓身后,什么话都不说了,她轻轻将脑袋抵在孩子瘦小的肩膀。 那模样,分明委屈到极点,却不敢言语。 姚青凌早就看够了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一点儿都不想再看。 她淡淡瞥一眼仍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们。 最主要的责任人不追究,罚了丫鬟婆子,还想怪到她头上? 别以为这副可怜模样还能再唤起她几分同情。 如果忍让换来的只是别人的得寸进尺,那她就寸步不让! 空气一片冷寂,气氛僵得厉害。 周芷宁看了看展行卓挺直的身影,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睫,小声嗫嚅:“对不起,是我多话了。” 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又让展行卓想起她的卑微。 他看着脸上仍有淡淡伤痕的女人,再看一眼孩子额头的伤,母子两个惨兮兮的模样,叫他心痛惭愧。 尤其,骁儿是在他的府里受伤的。 姚青凌,她怎么敢啊,她怎么忍心对周芷宁这样尖酸刻薄! 她还有没有同情心! “姚青凌!”展行卓大喝一声,怒目相对,“芷宁好心为你说话,你不认错也就算了,你还有脸指责她?” “我把家交给你,身为女主人,你有责任给我把这个家管好,我还说错你了?” 桃叶气的浑身哆嗦。 她们都躲那么远了,可这对母子像是臭虫一样黏在别人身上,只要闻到臭味就怪她家小姐不好。 她转头看一眼青凌,又气又委屈,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小姐决定和离了。 和离吧,这气儿,谁愿意受着。 桃叶忍不住要为小姐说话,青凌往前一步,先将她拦在了身后。 面对展行卓的盛怒,姚青凌反倒波澜不惊,既不害怕到哭着认错,也没说句软化的意思。 既然已经失望了,他说再过分的话,她反而可以平静以待了。 她松开了手指,神色清冷,淡淡开口:“郎君大人,两年前你坚持从国公府搬出来,当时匆忙,没细看就买了一栋旧房。” “国公府没有说分家,买房的钱是你的私钱,当时钱不够,我贴补了我的嫁妆才买下来的。” “之后,房子陆续请人修补,又花了不少钱。去年夏天比往年都热,你说恐怕冬天要下暴雪,让我再加固屋顶。那时候,家里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如今你说修路,钱呢?” 姚青凌素手朝上,掌心空空。 她已经算客气了,没算上周芷宁母子常住府里的花销。 此刻的她,不再顾着什么夫妻一体,他既然不给她体面,那她也没必要。 更何况就要和离,钱更应该分开用。 展行卓万万没想到姚青凌竟然开口问他要钱,而且是当着周芷宁的面。 他目瞪口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居然把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展行卓气得差点心梗。 周芷宁眼尾余光瞥他一眼,没敢说话。 王家给她的月钱被夫人克扣了,她省吃俭用,留下的钱贴补远在流放地的一家子。 姚青凌仍是摊开着手,不曾放下。 骁儿摔跤倒是提醒了她。这地面不平,容易磕绊到,她怀着身孕更是应该小心。 修路,必须要修! 展行卓缓过来,脸一沉,走下台阶,从腰间扯下一块玉:“够了吗!” 姚青凌拿了玉,指尖触摸,质地细腻润泽,纯白玉色,中间却有一抹飘红,雕刻也极为精致考究。 展行卓十九岁考中探花,德阳长公主送了他很多贺礼,这块玉是其中一块。展行卓很喜欢,每天都带在身上。 而今却要卖出去了。 姚青凌收起掌心,收下了这玉,攥紧在手里。 冰冷坚硬的玉抵着掌心骨,微微刺痛。 呵呵,又不是卖她的东西,她不心疼。 姚青凌冷笑,拿了玉转身就走,只是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们。 她们疼得跪不住,身体摇晃,有两个人膝盖见了血。 毕竟是她挑入府的,她们也不过是仰人鼻息过日子,尽心伺候却换来一场灾难。 姚青凌淡淡道:“你们也起来吧。” 那些丫鬟婆子连忙道谢,瘸着腿互相搀扶着,勉强站起身,赶紧退下,生怕老爷又翻脸责罚。 姚青凌就这么带着他的玉走了,她对丫鬟婆子们都有心,却对他一句软话都没,也没看他一眼。 展行卓望着女人挺直的背脊,胸口剧烈起伏。 被她气的。 她还真敢收! 这都是被他自己惯出来的! 当初见她被娘家姐妹欺负,就偏向她护着她,把她惯成了这样矜骄,一点儿气都受不得。 哼,她那点儿苦算什么,跟周芷宁比,她幸福地在天上! 展行卓默默地想,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不能再惯着她。 但他丝毫没想到,姚青凌八岁时父母就战死沙场。她回到京城,同样的是寄人篱下。 而那时,她面对的是陌生的环境;她身边有亲人,却又是陌生人。 她那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吃过苦,没有人真心去了解过。 周芷宁靠过来给展行卓顺气,小手抚着他的背,弱弱说道:“行卓哥哥,你别气了……为了我跟她吵,那我真是该死了。” 说着她又抹泪,“我就该回王家去,不给人添麻烦。” “胡说,你怎么是麻烦。”展行卓看向消失了人影的院门,心里还是闷着难受。 姚青凌从未这样冲撞过他。 她温良恭顺,嫁给他以后,从来事事以他为先,即便发脾气也只是瞪他一眼,说几句冷言冷语,睡一觉就过去了。 她看着他时,眼睛是明亮有神的。 可刚才,她说着尖锐的话,面色却是那样的平静,眼睛是那样的黑沉…… 周芷宁见他盯着空荡的院门发愣,眼睛微微一闪,声音更柔了:“行卓哥哥,我扶你去屋子里喝杯茶吧。” 展行卓思绪被打断,看她一眼,点头:“嗯。” 进了屋子,周芷宁沏茶倒水,茶杯放在男人的面前。 展行卓轻轻吹了吹,茶水不烫,他一口喝了。 周芷宁接着给他添茶,静默乖巧,小心讨好的模样,让人看着心疼。 “芷宁,你不用在意姚青凌的话。王轩眼里没有骁儿这个儿子,如果没有你,骁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你这个母亲做得很好。” 周芷宁勉强笑笑:“是我把他生下来的,我怎么能不管他。只是……”她轻咬唇瓣,羞耻又惭愧,“还要叫行卓哥哥多照顾一个,我跟他都成了你的负累。” 展行卓最欣赏周芷宁对亲人的全心付出,为了她的亲人,她可以丢下尊严,什么都不要。 “傻瓜,我说要照顾你们母子,就会尽责到底……” 两人说着话,展行卓的脑子里,已经全然忘记姚青凌的身影,只记得他太惯着她,竟让她如此不顾礼节,不分尊卑。 周芷宁对她的家人全心全意付出;姚青凌对他却没有。他把他全部的俸禄都交给她,她却还要向他讨钱,跟他计较钱。 她真是太自私,太凉薄了。 这天过后,展行卓没有去找姚青凌谈话,决定不去哄她。 这次,他要她自己想明白,她到底做错没有! 再也不能惯着! …… 姚青凌回头就将玉佩送到了典当铺,当了钱,让人去找工匠修路。 新府的旧青砖全部换过一遍,只用了三天时间,换得很快。 跟修路一样快的,还有跟新府有关的闲言闲语。 几乎整个盛京城都知道,展大人跟夫人吵架了,吵得很凶,大概是没钱闹的;也可能是因为那个罪臣之女。 当铺收了玉,没多久,玉就送到了德阳大长公主的手上。 大长公主看着玉,眉心深锁,脸色难看。 她叫来身边的嬷嬷:“去传话,叫二少夫人过来一趟。” 第9章 蔺俏 府里修路的这几天,姚青凌没出门。 她把库房里的珠宝首饰,玉器瓷器,大漆木器,名贵书画等擦拭干净,用软布包裹着收进去。 这些是搬入新府后,这两年里陆续从国公府带过来的;还有一部分还在国公府的华翠院库房里。 另几家店铺,还有一处庄子的房契、地契在国公府,由德阳长公主收着…… 青凌对着自己拟出来的单子清点,桃叶则望着左侧一排架子。 那上面放着几个做工华美的螺钿檀木盒,里面收着精致华贵的头面。 “小姐,这些不带走吗?” 姚青凌抬头,看一眼架子上的东西,淡淡道:“这些是德阳长公主送的。” 德阳长公主赏赐她东西,是因为她是展行卓的妻子,是她的儿媳。 和离了,她跟他们就没关系了,应是两不相欠。 桃叶点点头,又说:“要不要趁着现在人多杂乱,把这几口箱子送到铜锣巷?” 桃叶担心的是,姑爷没钱了,到时候恐怕会逼着小姐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卖,那还不如送到铜锣巷。 小姐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人看着,最是放心了。 另外也要防着和离时,他们扣着东西不放,不如落袋为安。 姚青凌知道桃叶的担心,笑了笑:“傻丫头,我能把这些嫁妆留给他们吗?” 她收起单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手掌搭在那叠起来的箱子上面,眉眼淡淡,缓缓说道:“桃叶,我是他们八抬大轿抬到国公府的,要走,也该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离开。在和离前如果先抬去了铜锣巷,就要落人口舌,被人指摘鬼鬼祟祟,说不定还要被扣上一顶偷窃的罪名,那就和离不成了。” 嫁妆和聘礼的礼单都在,和离时双方清点物品,干干净净地走。 “可是——”桃叶不放心姑爷,他为了周芷宁,什么事做不出来? 但小姐说的也没错。 她很是纠结。 这时,门房带着国公府的贾嬷嬷来传话,桃叶扁着嘴看一眼青凌,又担心起来。 外面流言蜚语传遍,丢的不止是新府的脸面,还有国公府。德阳大长公主肯定很生气。 姚青凌将玉佩典当出去时就想到有这么一天,她淡然对贾嬷嬷说:“我去换身衣裳就来,还请嬷嬷去花厅喝杯茶。” 贾嬷嬷端着身子,冷淡道:“不用了,老奴还要回禀大长公主。还请二少夫人动作快些,别叫大长公主等候。” 青凌应了一声,转身去换衣服,桃叶送贾嬷嬷出府。 不多久,青凌和桃叶就登上了去国公府的马车。 青凌闭着眼睛,身子随马车轻晃。 德阳大长公主,是先帝肃文皇帝的胞妹,现今景琰皇帝的姑母。 她成婚后,与国公爷感情十分好,夫妻俩育有两子一女。 长子已经承袭了爵位,册封世子;展行卓是靠自己的本事走仕途的。 他本该在官路上一路顺畅,可却跟周芷宁有了义兄妹关系。 御史台有事时骂皇帝,骂权臣;无事时,就把几年前的贪污案翻出来。国公爷即使跟周家撇清关系,不承认周芷宁是义女,可展行卓却是他的亲儿子。 所以,御史台就骂国公府跟罪臣之女藕断丝连,包庇贪污罪犯,昏聩糊涂,清流不清。 要不是德阳大长公主和国公爷的威望还在,国公府恐怕就要因此而被周家牵连,贬谪免官。 国公爷至今没将展行卓逐出家门,也没分家,是因为德阳大长公主不同意。 她就这么两个儿子。 国公府如果要保持百年不败,必须得兄弟齐心。 她认为展行卓只是被愧疚困住了心,放不下周芷宁。 “……行卓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当年他眼睁睁看着周家获罪而国公府没有伸援手,觉得国公爷太过冷漠,他觉得不仁义,有愧于周家。只要他清醒过来,他还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会加倍对你好的。” 她要是同意分家,将展行卓逐出家门,只会更寒了儿子的心,双方关系就再也无法修复。 所以这两年,德阳大长公主一直在给姚青凌施压,希望她担起妻子的责任。只要展行卓将心思放在她身上,他会放下周芷宁,直到将她忘记。 姚青凌心里沉甸甸的。 她的父母过世后,虽然身边有亲人照顾,可他们的关心爱护,不如德阳大长公主。 她是个很好的长辈,教她怎么做好媳妇,怎么接人待物,对她也有耐心,常常夸她鼓励她,赏赐她东西。 可是,青凌让她失望了。 姚青凌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经过市口,忽然传来热闹声,车速也慢了下来。 桃叶撩起帘子往外看,就见人群里,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正吃力地挥舞着一柄沉重铁枪,每一个招式使出来,次次不在点上,枪头朝下,叫人看着好笑。 可小姑娘表情严肃认真,努力使出一招一式。 桃叶和其他看杂耍的人一样被逗笑了,希望小姐也笑起来。 她指着那小丫头:“小姐,她跟你小时候好像。” 姚青凌怔怔看着那小姑娘:“嗯,是有点像。” 她在西南边境出生,在那里长大。 父亲是将军,她刚学会走路,父亲就教她扎马步;会跑时,父亲教她拳法。八岁生辰时,父亲送了她一把银枪,她起名紫电银枪——她是青凌,它是紫电。 她到了京城以后,堂姐堂妹都笑话她像只野猴子,所有人都说她应该有个姑娘样子,就不再允许她舞刀弄枪了。 她被养成了一个标准的闺阁小姐。 可是,她好怀念小时候…… “停车。”姚青凌突然叫停马车。 她下了马车,朝人群里去。 放在地上的铜锣里面朝上,没有一个赏钱。 人们觉得小丫头的表演不够好看,不够精彩。 忽然,那小丫头朝姚青凌看了过来,眼睛灵动有神,她一笑,停止挥舞的招式,放下了沉重的铁枪。 她拿出一把跟她身高差不多的铁枪再次挥舞起来。 这一次,招招有风,威风凛凛,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到铁枪的威严。 只是,到底只是个小丫头,她没有使出银枪破空的凌厉肃杀——并且,对百姓来说,他们厌恶战争,不喜欢那种血染的肃杀感。 姚青凌叫了声好,往铜锣里放了一枚银锭。 其余人则觉得这表演还不够,丢了几枚铜板就走了,还说姚青凌是托。 人越来越少,小丫头急了。 她往地上放了厚厚一层瓦片,大喝一声,一掌拍下去。 可她方才用了太多力气,瓦片只碎了上面几块。 她扫去碎了的那些瓦片,又多加了几块,运足气息,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瓦片堆,高高抬起手—— “停!”青凌出声阻拦。 小丫头虽然习武,但她的骨头还未长成,这样用力地击打瓦片,就算她一掌全部拍碎,她的手也废了。 青凌又拿出十两银子给她。 小丫头接了银子,抬眸瞧她,脆生生道:“我表演得不好,你为什么还给我钱?” 她很警惕,一手握紧了银子,另一只手牢牢握着铁枪。 青凌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回到马车上。 桃叶说:“小姐,你给她太多了。这些小孩出来卖艺,身后是有人贩子的。她今次赚了那么多钱,下次如果没有了,人贩子就会虐待她。” 桃叶出身底层,小时候就见过那些人的残忍;她自己也是被家人卖入府的,最清楚小孩子的彷徨无奈。 青凌摇了摇头,笑说道:“你看她的精气神,像是被人贩子控制的吗?” 她刚才看过了,人群里没有盯人的可疑之人。 那丫头眼神澄澈,姿态高傲,也不瘦弱,皮肤和头发都是养出来的精细。她这时候出来卖艺,要么是贵族小姐的游戏;要么是家族突然出事,她急需要钱。 但青凌没有要管闲事的意思。 马车继续往国公府方向走。 另一头,蔺俏拿了二十两银子,将地上的两把铁枪用布一裹,抓起铜锣就跑。 跑的是京城大牢方向…… 第10章 德阳大长公主 姚青凌到了国公府。 过了垂花门,进入内院。 德阳大长公主、长嫂崔氏,和小姑子都在汀兰院,几个女人也不知道在聊什么,看见青凌来了,安静下来。 小姑子行湘看见青凌,笑嘻嘻地跑过来,眼睛明亮:“二嫂,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你,你又长漂亮了。” 她拉着青凌的袖子撒娇,嘴甜得很。 青凌掏出来一根镶玛瑙的金簪插在她发髻上:“没你漂亮。我家湘湘啊……” 她故意停顿。 展行湘摸了摸发上新添的簪子,眼眸晶亮,兴奋地催问:“快说,你家湘湘怎么啦?” 姚青凌:“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节最妖娆。” 展行湘得了新簪子,又挨了夸,跑回她母亲那里:“母亲,二嫂夸我像海棠花一样好看。” 德阳大长公主笑眯眯的,却故意沉下了脸:“毛毛躁躁的,你这样不知害羞,哪家公子敢要你。” 展行湘吐了吐舌头。 她被养得很好,即使过了及笄也依然有着小姑娘的鬼灵精活泼。 崔氏知道婆母把姚青凌叫来是有话要说,打过招呼后,就把展行湘哄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德阳公主和伺候她的荣、贾两位嬷嬷。 德阳大长公主没看一眼青凌,拿着一把小梳子,轻轻梳理雪儿的毛。 雪儿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京巴犬,平时仗着宠爱,可会狗仗人势了。 此时,它乖巧的伏在德阳大长公主腿上,一点声儿都没有,甚至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青凌先不说话,静等婆母开口。 她将带来的点心盒子打开,取出几碟子精致的糕点放在几案上。 余光瞥了瞥德阳大长公主。 德阳大长公主身材微胖,面相慈祥富态,但皇家人骨子里的威严,融入血露于表,看起来不怒而威。 青凌更安静了,恭敬地微垂脑袋,眼角余光落在案几的玉佩上——展行卓的。 寂静空气里,只感觉到越来越沉肃的气氛。 几息后,德阳大长公主放下小梳子,荣嬷嬷马上上前抱起了雪儿,贾嬷嬷则递上了温热的帕子。 德阳大长公主擦着手,淡淡说:“去喂它点肉汤吃。” 荣嬷嬷恭敬说是,抱着狗出去了。 贾嬷嬷收走帕子,也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德阳大长公主朝那块玉佩抬了抬下巴:“知道这块玉有什么意义吗?” 青凌声音低低的:“知道。” “新府没钱了?” 姚青凌点头,又摇头,眼眸低垂。 德阳大长公主盯着她看了会儿,见她恭顺谨慎的模样,说道:“你先别紧张,我又不骂你。” 姚青凌抿唇,但绷紧的神经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她把公主送给展行卓的玉佩典当,这是大不敬;她对丈夫不顺从,这是违逆夫妻伦常;她还让国公府的颜面丢尽。 德阳大长公主喝了口茶,淡声道:“你想用没钱逼着行卓搬回国公府?” 展行卓搬走后,虽然没分家,可长公主没有贴补他分毫,就是这个用意。 她原以为儿子没钱就会服软,乖乖回家,却没想他居然撑到现在。 姚青凌对他有情有义,愿意用嫁妆扶持他——德阳大长公主虽然不满意儿媳没有做到她的要求,但也没怎么责怪过。 青凌张了张嘴唇。 她当时没这个意思,但婆母这样认为,她也没否认,想着的是,可以免一顿责罚。 大长公主道:“他那个人性格执拗,倔。这两年辛苦你陪在他身边。” 青凌勉强笑笑,根本不想“居功”。 她拿起装糕点的碟子放到大长公主面前:“这几天府里忙,没时间做别的。这是我来的路上,在裕隆斋买的。说是今天才出的新款。母亲,您尝尝口味如何?” 她想着,将来和离后,孝顺大长公主的机会就不多了。 大长公主却觉得她过于贤德,摇了摇头,没拿糕点:“你跟行卓的婚事是我定下来的,青凌,我对你很满意。你知书达理,懂人情世故。可是,我并未要求你过度追求‘贤名’。” 姚青凌怔愣,她并没有想做贤妻。 “母亲,我不是……” 大长公主没让她说下去,表情一变,再一遍严肃的说:“青凌,做贤妻不是这样的。” “你要解决的是周芷宁。她一次次的住到你们的新府上,行卓一次次看到她受伤,他怎么放得下?” “你对她心慈手软,是想投行卓所好,希望他感激你?青凌,你这手段就是错误的。” “不过你这次跟他吵架,我不怪你。我倒是觉得,你终于正视起周芷宁,只是这个手段用得不高明。丢的是国公府的脸面,行卓的男人尊严也受损……” 大长公主又说了好些调教的话。 青凌心里满是苦笑。 以前她不想引起冲突,多番忍让,婆母觉得她伺候丈夫太用心,让她不忍苛责;如今她闹到人尽皆知,大长公主却认为她终于用了手段。 这和离,将来要怎么谈? 她微微出神。 恍惚回神,听到德阳大长公主问:“你对周芷宁母子有什么处置,还让她继续住在府里?” 青凌给她添茶水,沉静回答:“我原先说送她去庄子上,但郎君大人说,他会让王轩亲自来认错,把周芷宁接回去。” 德阳大长公主皱眉:“让王轩认错?” 这怎么可能? 当年王家的主母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病重的时候给王轩安排了那么一桩亲事。王轩色迷心窍,他不懂其中厉害关系,以为得了个漂亮女人就够了。 但后来,王轩渐渐回过味儿了。他殴打周芷宁,不只是腻了她,更因为他发觉他的仕途因她而毁了。他考不上科举,也无人举荐他做官。 王轩想休妻,但那位已故王夫人的儿子王铮如今做着大官,压了他一头。 只要王铮不同意他休妻,王轩就不能休妻。 德阳大长公主回过味儿来。 展行卓说要让王轩来认错,大概是跟王铮说了什么。 ——展行卓如今在吏部做的是考核的工作,王铮正在他的考核名单中。 德阳大长公主缓缓点了点头,但她还是要继续敲打姚青凌。 “……行卓做她的义兄,他的前途就难再上升。即使他是我的儿子!” “周芷宁要尽快解决……行湘过了及笄,就要议亲了。有这么个人影响国公府的声誉,行湘就会被人找到错处。我不想她受这委屈。我德阳大长公主的女儿,绝不能低嫁。” 姚青凌沉默。 她喜欢展行湘那个小姑娘,自然不希望行湘的将来,也被周芷宁和展行卓连累了。 但这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尽快和离。 大长公主留了青凌吃午饭,午饭时跟她说起,国公府要办春日宴,叫她过来跟崔氏一起筹备,到时候还要叫青凌也来。 春日宴是相看男女的最好时候,德阳大长公主的意思是,叫青凌帮着掌眼,给行湘挑一位好夫婿。 此外,展行卓也要来,叫所有人看看,他们夫妻恩爱,破除流言蜚语,挽回国公府的颜面。 第11章 展行卓送周芷宁贴身丫鬟 青凌还知道,大长公主叫她与大嫂一起筹备春日宴,是有意让她露脸,抬她的身份,不被那些世家贵女们嘲笑看轻。 大长公主至今还在为她着想。 青凌想到此,有些愧疚。 大长公主旁敲侧击问她孕信。 “……有了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再好,也不香了。青凌,之前你年纪小,我也不催,但今年是时候有个孩子了。” “观月庵的送子观音灵验,你把这道符拿回去,放在枕头底下,过些日子就会有好消息的。” 姚青凌捏着送子符,像捏了个烫手的山芋。 她一点儿也不着急怀孕,她肚子里已经有了。 看德阳大长公主的态度,她已然着急起展行卓的子嗣问题。而且她十分重视国公府的子嗣,若她知道她怀了孕,更不会同意她和离。 她应该加速和离时间…… 姚青凌心里沉甸甸的,婆母对她的忍耐与爱护,和她想要和离的心思,在她脑中冲撞着。 如果说国公府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就是大长公主了。 别人家的婆母对媳妇虽不至于虐待,但也是高高在上,诸多挑剔,立规矩摆长辈的威严;但是大长公主对她只有鼓励,宽容爱护。 给她施压都这么的不动声色,让她想走,硬是生出几分愧疚。 姚青凌吃饭时心不在焉,忽然国公爷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跟府里幕僚说着话。 青凌隐约听到说什么“蔺拾渊闯大祸……皇上的意思不明……” 德阳大长公主出声:“都到家了还说朝堂上的事情。你不是说不回来吃饭?” 国公爷脚步一顿,看见了青凌,青凌起身给他行礼,国公爷点点头:“乖。” 又对着大长公主说:“吃过了,我跟他们去书房。” 说着就带着幕僚们走了。 姚青凌知道府里有事,德阳大长公主没心思再说别的,趁着机会赶紧离开。 但临近大门口,看到贾嬷嬷在跟什么人说话。 贾嬷嬷站得高,台阶下是什么人看不见。 姚青凌走过去,只见贾嬷嬷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对着下面的人冷冷淡淡,一脸厌恶:“大长公主不会要王少夫人的东西,少夫人如果真懂事,就该离开新府。什么亲手做不做的,国公府吃不起了?” 青凌冷冷瞧着台阶下站着的送东西的丫鬟。 周芷宁这几年一直往国公府送东西,逢年过节送,大长公主和国公爷的生辰送,世子和崔氏一家送,行湘的生辰也有礼物。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却都是她亲手所做,香包、扇面、刺绣、精致糕点,表足了诚心。 她小心翼翼讨好国公府,为了展行卓与国公爷关系闹僵赔罪道歉,又为了展行卓照顾她而道谢,她更想以“赤诚”软化国公府对她的态度,磨到国公府接受她。 但大长公主从来不收,嬷嬷们连碰也不碰一下,直接打回。 不过这次送东西来,应该是因为青凌把事情闹大,外面的风言风语再次牵连国公府。 姚青凌漫不经心地“看戏”。 她来不及亲手做点心;周芷宁听说贾嬷嬷来了府里,马上就亲手做好了点心叫人送来。 这份“巧心”,不知道是恶心人,还是别有用心。 那丫鬟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倨傲:“嬷嬷,这是爷吩咐的,送来孝敬大长公主,您不能拒绝爷孝顺母亲的心意。” 她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马车。 ——是展行卓专用的。 她坐了爷的马车来,代表的就是爷。 姚青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好伶俐,好强势! 那日过后,展行卓认为姚青凌安排的丫鬟婆子做事不尽心,额外给周芷宁送了两个婢女,两个婆子,专门照顾她们母子。 当时姚青凌根本不想管,反正不花她的钱,随他去。 青凌专注地盯着那丫鬟。 展行卓该不是觉得,她挑的丫鬟婆子都是她的人,明里暗里欺负周芷宁,这才找了这么个丫鬟给周芷宁撑腰? 从来只有下人仗着主子的势嚣张强势的,呵呵,让下人给主子撑腰,不就是在打她的脸,暗指她刻薄容不下别人? 姚青凌心里冰冷一片,眼神越发寒凉。 贾嬷嬷看到青凌,白了那丫鬟一眼,走到青凌面前说:“这是个生面孔,不是没钱了吗,府里还添新人?” 青凌淡淡地说:“爷给王少夫人添的。” 贾嬷嬷微微皱眉,瞥一眼那丫鬟,微微提起声量,道:“就算是爷给请的,也是府里的人,由府里养着,那就还是由少夫人管着。” “少夫人,您回去后好好调教调,大长公主要是知道随便一个下人就敢冒用主子的马车,会赏二十个板子叫她长记性!” 丫鬟一听,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手指紧紧掐着食盒。 姚青凌淡淡一笑,点头:“是,我知道了。” 贾嬷嬷没再理会那丫鬟,却当着她的面把手里捧着的精致盒子递给青凌:“这是大长公主送给少夫人的首饰。她说你受了委屈,她替二少爷补偿你的。” 青凌道了谢,叫桃叶收下了。 贾嬷嬷还提高了嗓音说:“大长公主还说了,春日宴的事要让少夫人费心了,一定要好好办,给二少爷和国公府长长脸面。” 丫鬟看在眼里,眼睛滴溜溜地转。 姚青凌上马车时,那丫鬟就走向展行卓的马车,贾嬷嬷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上前,把丫鬟拦了下来。 “你们要干嘛?”丫鬟又怒又害怕,很怕在这儿被人按着打板子。 青凌脚步一顿,回头看过来。 贾嬷嬷说:“少夫人,您是主子,你应该坐这辆马车。至于这丫鬟,就让她自己个儿走回去吧。” 青凌笑笑:“谢谢嬷嬷,不过这辆马车坐着更舒适。那辆……”她顿了顿,“空着回去吧。” 小小丫鬟,确实不配坐主子的马车。 马车里,桃叶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套红宝石头面,精致奢华,金灿灿的叶片,好像将车厢都照得亮堂了。 桃叶赞叹:“真好看,小姐戴着一定好看极了。” 青凌却微微皱眉,对着那副头面发呆。 桃叶想了想,犹豫说道:“大长公主对小姐是真好,盛京里就没见过几个婆婆这么护着儿媳的。小姐,要不……” 她有些动摇了。 姑爷被周芷宁迷昏了头,但国公府一直坚定地维护小姐。姑爷再厉害,可前途被耽误了。 小姐将来生下孩子,在国公府的地位彻底稳固。若姑爷还那么执迷不悟,国公爷让小少爷取代了姑爷,国公府有没有这个人都无所谓了。 小姐的地位和尊荣得到保障,一世荣华富贵,比回到侯府强多了,也不用一个人带孩子。 ——这个世道,女人和离总是会被人说三道四,她还有个孩子,将来的路会很难的。 何必舍近求远,舍易求难呢? 第12章 杀鸡儆猴看! “桃叶,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什么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婆媳关系更是如此。德阳大长公主对我好,是有条件的。我是她挑选的儿媳,是用来治展行卓的人。” 姚青凌感念大长公主对她好,对她也心怀愧疚,可她脑子是清醒的。 以前年纪还小,沉浸在那一年的温情氛围里,觉得命运总算对她好起来了。 但这两年,青凌经历了起伏,从幸福云端跌入泥泞,再加上从别人那听来的一些,她渐渐明白了一些事。 五年前,周家牵连进贪污案,展家退婚,展行卓放心不下周芷宁,与她牵扯很深;后周芷宁嫁给王轩,保住了周家全族的命,那会儿王轩对周芷宁也正是爱宠深厚的时候。展行卓看到她幸福了,一年后儿子也有了,觉得她地位稳固,也就放下了。 这时候德阳大长公主看准时机,连忙给他议亲,以绝后患;展行卓也松了口,同意娶妻生子。 国公府百年世家,在盛京都有超高的地位,按说这样的门第,可以挑到差不多的世家小姐。可是德阳大长公主为什么挑了没什么根基的忠勇侯府做亲家? 姚青凌想起第一次见德阳大长公主,那时候她刚过及笄,大伯母带她参加安王妃的赏花宴。德阳大长公主的狗乱跑,被青凌捡到了。 她跟狗玩了会儿,就这么遇到了寻狗的大长公主。 后来两家谈定亲事,别人玩笑说是狗拉来的红线,青凌却一度觉得这就是缘分。 这段缘分,给她之后一年的幸福梦幻似的开头,后来她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德阳大长公主挑中她,是因为她是已故忠勇候的女儿,有身份,却没有双亲疼爱,身后也没有依仗。她渴望亲情,渴望关爱,只要对她好,她便会死心塌地。 德阳大长公主,用亲情温暖牵绊住青凌。 但不管德阳大长公主的初衷如何,对她的爱护是实实在在的,所以青凌不但不反感,也乐于其中。 ——父母去世后,她就知道,别人对她的喜欢都是有条件的,她早就接受这样了的人性。 但这份温情,会随着她无法处置周芷宁,无法拉回展行卓,而消失了的……德阳大长公主会对她失去耐心,对她失望。 展行卓是她的亲儿子,对她的宠爱,是因为展行卓而产生的。 所谓的庇护,不是永远的。 所以,她不能因为德阳大公主对她一时的喜欢,就放弃了和离的念头。 姚青凌看一眼桃叶,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马车外面。 桃叶有些茫然,觉得复杂,她也不认同青凌说的父母都是好的。 “我的亲生爹娘就把我卖了,他们拿了镇上李伢子十两银子。”她幽怨地说。 即使她现在跟着小姐吃香的喝辣的,生活有保障,她也无法原谅父母将她卖了。 这份遗弃,对所有被卖入府做奴仆的孩子来说,都是无法抹去的伤。 青凌捏了捏她的发团安慰,桃叶忽然又感慨地说:“不过听小姐这么一说,德阳大长公主对姑爷是真的好,为他费尽了心思。” “你想啊,如果当年他娶的是别家的世家女子,谁能忍他们这么长时间,那些世家可不受这份气,这么被人踩着,早就打起来了。如果是这样,德阳大长公主和国公爷还不得天天头疼,天天让人看笑话。” 这么一想,桃叶更觉得她家小姐委屈。 这哪里是在享福,分明是觉得她身后没人,好随意拿捏。 她将首饰盒子盖上,放在一边,再也不觉得贵重好看了。 马车回了府里,桃叶将首饰盒子收进库房,放在左侧那面架子上。 青凌觉得有些累,去歇午觉。 去国公府送糕点的丫鬟靠双腿走回来,手里拎着的食盒,感觉每多走一步,那食盒就沉一分,几乎将她双臂都拖拽下来了。 她去周芷宁那里复命。 “国公府的嬷嬷不收,连门也不让我进。她们可太坏了,叫我走回来,还说要打我板子。” 周芷宁并不意外东西又被退回来了。 她也不觉得难过,不过是浪费了些食材。她日日在府里养伤,没什么事做,有的是空闲。 姚青凌把事情闹得那么大,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周芷宁必须得做点什么,减少国公府对她的怨恨,效果不见得多好,但心意必须要呈上。 她相信水滴石穿,德阳大长公主会感受到她的用心;她一定会感动大长公主的。 周芷宁端坐着,贵女的矜贵流淌出来,又长得那样美艳,小丫鬟看了都不觉心动。 生了孩子还这么美,难怪这府里的姑爷不爱看夫人,只宠她了。 周芷宁淡淡看过来:“打你板子?为什么?” 丫鬟回道:“她们说我坐不得主子的马车,要调教我,就要打我板子让我长记性。” 但丫鬟不认为这件事能成真。 这座府里,夫人不像夫人,客居夫人更像夫人。 “……可马车是爷让我坐的,她们不能打我。” 丫鬟觉得周芷宁能给她撑腰,她只要伺候好周姑娘,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她们还说了什么春日宴……对了,那嬷嬷还送给夫人一只很漂亮的盒子,说是补偿给她的。她哪里受伤受委屈了,补偿她什么?事情不是她搞出来的吗?” 丫鬟虽然进府晚,但她机灵,进来就摸清了这府里的情况,自然也就包括不久前发生的“摔跤案”。 周芷宁捏紧了拳头,心里从未涌起这样的嫉妒过。 是啊,摔跤的是她的儿子,她姚青凌委屈什么? 她坑走了展行卓最喜欢的玉佩,德阳大长公主居然还送她珠宝首饰! 姚青凌占尽本该属于她的好处,却还对她高高在上! 主仆俩说着话,忽然院子里来人了。 管事嬷嬷站在院子里,叫周芷宁出来,也把小丫鬟叫了出来。 她当着周芷宁的面传达当家主母的意思:“夫人说了,丫鬟锦葵不尊府里规矩,私自坐主子的马车,夫人交代,等锦葵回府,罚二十板子。” 锦葵瞪大眼睛,这时候害怕起来:“不是吧,真打?” 她哭着求周芷宁帮她说话,但很快就被两个家丁拖拽着去到中间院子。 她被按在长凳上,两边各站一个拿着板子的护院。挣扎不动,哭得更凶了。 “啪”一声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丫鬟惨叫一声,疼得眼泪哗哗掉。 还来不及喘口气,下一板子就打上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 周芷宁始终面色冷冷淡淡的,并未说求情的话,但掌心都快被指甲掐烂了。 姚青凌在她的院子里动手,这是在杀鸡儆猴看! 第13章 姚青凌,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新府不是很大,那边挨着板子,惨叫声传到了正院,桃叶在院子听见了,担心影响青凌睡觉,特意进来看了看。 轻轻撩开纱幔一看,姚青凌睡得很沉。 自从有了身子,她有些嗜睡。 惨叫声并没有影响到她。 桃叶放了心,退出去了。 她搬了张凳子守在门口,听着那惨叫声,居然有些痛快。 她家小姐受了两年的委屈,都没教训那女人一下,她还不满足,风口浪尖上还往大长公主面前蹦跶,这回是她活该! 姚青凌睡了个饱,快申时才起身。 桃叶伺候她起来洗漱,说:“那边打完了。皮肉伤,趟半个月就能好,秦嬷嬷给了药。” 姚青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自从闹开后,展行卓就搬去了书房睡,在周芷宁的西跨院吃饭,两人连面也不照一个。 姚青凌没避着他,但他似乎认为这是对她的惩罚。 姚青凌觉得挺好,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等到和离的那一日。 她甚至在想,关系闹得越差越好,展行卓同意离婚就能痛快一点儿。 晚上,吃过晚饭,青凌写着对春日宴的安排,打算明日拿给崔氏看,两人商量分工。 桃叶端了安胎药进来:“小姐,喝药了。” “嗯。”姚青凌放下笔,端过药碗,刚要喝,忽然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姚青凌吓了一跳,手晃了下,碗里的药泼洒了些出来,白皙的手背顿时粘了一片褐色药汁。 桃叶“呀”一声,反应过来,连忙拿着帕子给她擦拭。 幸好她把药放凉些才给小姐喝,不然就烫伤了。 姚青凌端坐着,淡然直视站在门口,一脸怒容的男人。 他阴沉的眼紧紧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吃了一样。 “滚出去!” 桃叶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更阴沉的怒音响起:“滚出去!” 桃叶身子微微一颤,看一眼姚青凌,青凌对她点了点头,桃叶才惴惴不安的出去。 男人一手甩开衣袍,跨过门槛,似挟夹着风雨而来,他一把抓住青凌的手臂,将她拖拽起来:“姚青凌,我之前以为你只是心胸狭隘,没想到你是如此心狠手辣,竟然下这么狠的手!” 如此近的距离,青凌可以清晰看到他眼底的火光,他钳子似的手指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 姚青凌疼得几乎掉出眼泪,狠狠憋了回去:“放开!” 展行卓没松手,仍是满脸怒容瞪着她。 她下了那么狠的手,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练书法,一点都没觉得心虚! 心黑的女人,以前是他看错了她! 四目相对,姚青凌再也没在男人眼里看到曾经的温柔,只剩下了狠戾,对她的厌恶,失望。 她心底的疼痛悉悉簌簌蔓延开来。 一起生活了三年,她对他可谓尽心尽力,他不清楚她的为人? 男人亦看着她的脸,只是他看不到这个女人有示弱的意思,连一丝恐惧都没有,冷静得让他只觉她冷血。 她的眼神,也没有以往看他的温情脉脉,黑漆漆的,冷静到他的眼里好像没了他这个人。 这几天,他一直在书房,等她低头,等她来认错。 可她却是去把周芷宁的丫鬟打了! 她以为这就是小惩大戒,逼周芷宁离开? 她太恶毒了! 男人的手指不但没有松,反而更用力了,似乎在用这逼迫她求饶。 姚青凌疼得拧紧了眉毛。 锦葵挨了打,周芷宁必然不会咽下这口气,她更会在展行卓面前添油加醋说道一番,诉说她的委屈。 展行卓那么疼她,如何让她忍了这委屈? 姚青凌派管事嬷嬷去做事时,就已料到展行卓会气到发疯。 可是对她动手,这是第一次。 青凌忍着疼,不卑不亢,平静沉稳地开口:“郎君大人,在责问我之前,你要不要听我说些,再做论断?” 男人见她这样平静,怒火只增不少:“你要说什么?说你没有把周芷宁的丫鬟打得残废?证据在那里,你有什么可狡辩的?” “残废?”姚青凌目光微微一动,疑惑。 打板子有方法,有皮肉不伤,伤筋骨的;也有打得皮开肉绽,但恢复很快的;还有打得疼,叫声大,但伤势不重的。 锦葵的那二十大板,不可能把她打残了的。 “呵!你不知道?”展行卓冷笑,目光森森,“姚青凌,你嫉妒芷宁,觉得她分走了我对你的关心。为了逼她走,你故意让下人怠慢她。” “你觉得委屈,好,我不与你计较。玉佩我也给了你,随你怎么安排。” “我给她添两个贴身丫鬟,省了你的麻烦。她缩在西跨院,不来碍着你的眼,她都这样卑微了,可你连这都容忍不了,使手段把她的丫鬟除去了。姚青凌,你这么变成了这样!” 青凌的心脏疼得微微抽搐,红了眼角。 “展行卓——” 男人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说得一声比一声重:“……可是,马车是我给芷宁用的。她不方便出门,锦葵只是替她去送了一趟东西。芷宁她只是希望尽些心意,让我母亲息怒,你便觉得她在跟你争母亲的宠?” “姚青凌,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只能围着你转,只能对你好?” 青凌被他抓得那么疼也没落泪,可此刻,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刺入她心里的刀子。 她颤着唇,眼底蓄了一层泪雾,她倔强地冷笑着:“你只信周芷宁的话,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突然朝着门口大声道:“桃叶!” 桃叶就在门口,里面说的话她都听见了,攥紧了拳头气愤不已。要不是鸣鹿拽着她,她就冲进去救人了。 听到小姐叫她,桃叶甩开鸣鹿,立即闪身出现:“小姐!” 姚青凌提着气息,死死忍着眼泪不落下来,一字一字坚定道:“去一趟国公府,劳烦贾嬷嬷走一趟,叫她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桃叶点头,立即往外跑,生怕晚了,小姐就要吃大亏。 展行卓看着桃叶跑得飞快,皱了皱眉。 他知道母亲不喜欢周芷宁,她身边的人也只会照着她的意思做事。贾嬷嬷来了也不会帮芷宁说话,反而把事情闹大,叫芷宁吃亏。 姚青凌下令打锦葵板子的时候,说不定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他。 展行卓出声:“鸣鹿,去把她拦下来,不许她去搬救兵!” 鸣鹿得令,转身就跑出去。 他跑得比桃叶快,很快就把桃叶拦下,抓回院子里。 桃叶对鸣鹿又打又咬,骂骂咧咧:“鸣鹿,我家小姐要是今天吃了亏,我不会放过你的!” 鸣鹿被她打得缩手缩脚,也是狼狈,只能尽量被她少打几拳头。但谁不想在主子面前表现,他嘴上逞能:“你能怎么不放过我?” 姚青凌见桃叶被抓了回来,知道请贾嬷嬷不成了。 今晚要是没个说法,展行卓不会放过她。 第14章 脱光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碰她一下 她转眸看向展行卓:“周芷宁数次往国公府送东西,哪一次国公府收下了?” “我跟周芷宁争大长公主的宠?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差一点就说,如果周芷宁能踏入国公府一步,骁儿恐怕就是他的孩子,而不是王轩的。 展行卓眉头皱了皱,却还是坚持道:“以前母亲也是很疼芷宁。这几年,芷宁从来没有间断过对母亲的孝心。就算母亲不要她的东西,母亲也从来没有为难过她。” “是你!是你想借母亲的手,除了芷宁!” 姚青凌无语地呵笑一声。 果然,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要是周芷宁说的,他都无条件相信。 三年夫妻,何至于此。 她深吸口气,放弃了跟他的对话,她冷冷看着他:“展行卓,你想对我怎么样呢?” “事先告诉你,若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或者软禁我,不让我出去,后果不是你承担不起,而是周芷宁!” 展行卓瞳孔骤然一缩,更以为姚青凌转头会加倍欺负周芷宁,牙根紧咬。 他的力气付诸在手指,掐得青凌手臂的肉紧紧凹陷,青凌感觉那条手臂下半部分麻了,没有了知觉。 姚青凌疼得对着他的手又抓又挠,无果,眼角余光瞥到桌上干了的墨迹,一把抓起那张纸:“展行卓,德阳大长公主吩咐我帮大嫂筹办春日宴,若我明日没有去国公府,或者他们看到我身上有伤,你说是周芷宁有事,还是我有事!” 展行卓凝着目光,看清楚她写的东西,绷紧的呼吸松了松。 原来她刚才不是练字,而是写这些东西。 呵,连这都给她算计好了。 男人冷冷瞪她一眼,把纸揉成团,丢出门外,冷声道:“别以为有国公府的撑腰,你就能欺负芷宁。下次再让我看到,我绝不会饶了你。” 他又说:“这一次的账,我记着!” 放下话,气冲冲往外走。 姚青凌松了口气,身体脱了力,晃了晃。她抬手按在桌上稳住身体:“站住!” 没什么力气,却硬是挤出力气,不大的声音响出了气势。 展行卓走到台阶,就要往下,闻言转头冷冷地看过来:“怎么,还想留我?” 他以为姚青凌只是跟周芷宁较劲,妄想撇开周芷宁的事,用女人的温言软语挽回他,来床头打架床尾和那一套。 哼!就算她这时候脱光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碰她一下! 姚青凌并不知道他怎么想,缓过气后,她淡淡道:“今天母亲问我,要怎么处理周芷宁。我记得你说过,你会跟王铮谈谈,让王轩来接她走。母亲听我这么说,就没再说什么。” 她提醒展行卓,记得他说过的话。 周芷宁的伤已经养好;春日宴在即,展行湘正在相看男方,周芷宁不宜再在新府,让人议论。 展行卓目光沉了沉,没再说什么,叫了声鸣鹿,鸣鹿立即松开桃叶,跟着他一起走了。 桃叶重获自由,立即跑进屋子,紧张问道:“小姐,您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她撩起青凌的衣袖,只见那一截胳膊都憋成紫色了。 桃叶抽一口凉气,气得眼泪掉下来:“这府里不能呆了,他怎么能这样对您……” 桃叶一边擦眼泪,一边找药膏。 姚青凌麻木的坐着,目光空洞,憋了许久的泪水此刻控制不住的流淌而下。 心脏一缩一缩的,疼着。 说什么她变得恶毒,说她因嫉妒周芷宁,耍手段除去她身边的丫鬟? 搬来新府,国公府的丫鬟婆子一个都带不出来,青凌为了省些钱,只给自己添了两个小丫鬟,几个粗使婆子伺候。 展行卓把玉佩给了青凌,大概发现了来钱路子,索性又典当了其他东西——他典当物品,坏名声却是由青凌担着。 芳满园的园主是个到年纪出宫的宫女。她出宫后自谋生路,开了园子,从人伢子手里买下年轻貌美的小丫头,调教过后高价卖给富贵人家。 锦葵和香云两个丫鬟都是从芳满园买来的。 她们进入新府时,青凌就知道了。 按照规矩,所有新入府的下人都要经过青凌过目,再由她调配去别处伺候。 她们却不经过青凌,直接去了西跨院,周芷宁那里。 青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如果她忍不下别人,那两个丫鬟就算进了府,她也可以转卖给其他府,哪会给周芷宁? 桃叶双手抹了药膏,手掌搓热了,给青凌推揉起来,哽咽说道:“小姐,明儿去国公府,您一定要跟大长公主说。这委屈,咱不能受着。” 就算是要走,也不能憋着一肚子气走。 姚青凌哭了会儿,情绪缓过来,擦了擦眼泪,摇头:“不行。” “为什么?难道您还要忍下来?”桃叶担心过了春日宴,姑爷秋后算账,到时候就没有人能拦住他了。 青凌摇头,她不会忍下来,但也不会去跟德阳大长公主说什么。 这两年来,德阳大长公主只是在背后支持她,可从来没有出面对周芷宁说什么,做什么。 大长公主这么做,是不想激化国公府跟展行卓的矛盾;二来,她想磨练青凌。 人生漫漫,少了周芷宁,展行卓的身边还会有其他女人。大长公主的意思,就是磨练她的心机和手段,将来才好当好二房的家。 姚青凌不想跟展行卓过了,管他身边有周芷宁还是其他女人;但她想报了对德阳大长公主的恩情。 青凌喝了点茶水,冷静下来。 周芷宁的伤养得差不多时,骁儿就磕破了脑袋。 孩子是在新府受的伤,若王轩来接人,被他看到了,反过来指责展家的人欺负他儿子,闹出事情来。展行卓肯定是想到了这点,才没有跟王铮去谈话。 可是,展行卓跟周芷宁无话不谈,他肯定跟周芷宁说过,会叫王轩来跟她认错。周芷宁不想走,就会做点什么,让展行卓暂时无法去找王铮…… 这样一想,就能想通了。 周芷宁借由骁儿受伤,挑出事端,让展行卓厌恶青凌;二来就是继续留在新府。 她两个目的都达成了! 想到此,姚青凌攥紧了拳头。 “……桃叶,我不会吃亏的。”她咬着牙说。 第二天,青凌照常去国公府,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崔氏商量春日宴的筹办,她以崔氏的意见为主,她做辅助。 崔氏好几次推说由青凌来主导,说孩子太小,精力不够;青凌则说自己太年轻,没经验,怕办砸了丢国公府的脸面。 几番推拉下来,最后还是定下来由崔氏主导。 青凌待了一上午,崔氏留她吃过饭再走,青凌没留,乘坐马车回去。 崔氏看着青凌的马车离去,心里松一口气。 她看着婆母对姚青凌的维护,觉得婆母更喜欢姚青凌。 过去几年,春日宴都是她来办的,今年却把姚青凌也叫来了。 她知道婆母的意思,是想用春日宴给青凌撑腰,破除二房夫妻不和的传言。 但崔氏并不想被抢了风头,受了这委屈。 姚青凌是个知情识趣的,没有趁机将春日宴揽在手上。 崔氏想,难怪婆母喜欢她,性格好,人也聪明,懂人情世故。 她又忍不住想,周芷宁也是这样的懂人情世故,也是讨人喜欢的,若不是周家出了那桩事…… 她摇摇头,忽然一笑。 周芷宁一直在他们中间使绊子才好呢,那样的话,姚青凌便不会回到国公府来。 那么她在婆母眼里,就一直是长媳,倚重她,交给她更多的事做,而她也可积累更多威望。 第15章 蔺俏握紧铁枪 姚青凌没留在国公府吃饭,也没回新府,她自有打算。 在国公府与崔氏谈春日宴的筹办时,桃叶趁着间隙跟她说了个消息。 说展行湘和贴身婢女从角门悄悄出去了。 昨日和德阳大长公主一起吃饭,展行湘也陪着,她问青凌有没有见过耍长枪的杂耍。 青凌跟她说了些,当时就见她格外感兴趣,大长公主眼睛一瞪,她就乖乖的了。 她今天肯定是偷溜出去看了。 姚青凌催促马夫去昨日停留过的闹市,果然在那里看到了展行湘。 ——她太显眼了。 别人都站着看,就她坐在一张圈椅上,左右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茶,一个捧瓜子,占了一大片地方,她自己边吃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但别人都没有意见,前面的铜锣里面放了三个十两的银锭,谁有她这么大方? 桃叶看到她这样,瞪大眼睛,这也太招摇了,大长公主知道了一定要罚她的! 青凌轻轻走过去,展行湘身边的婢女发现了她,提醒展行湘。 “二嫂!”展行湘怕青凌告状,拉拢她,“二嫂,你坐这儿,我站着。” 青凌:“行啦,我不告诉大长公主。” 展行湘吐了吐舌,扯着她的手臂撒娇:“我就知道二嫂最疼——” 她话还没说完,姚青凌疼得嘶了一声,往后退一步。 青凌躲避展行湘的动作太明显;桃叶和青凌配合默契,立即上前扶着她:“行湘小姐,少夫人有伤,您轻一点儿。” 展行湘愣愣看向姚青凌的手臂,见她只是虚虚地捂着。 “谁伤了你?” 蔺俏正耍着铁枪,又见昨天的那辆马车。 那女人又来了,跟那千金小姐似乎很熟。 她怎么受伤了的样子? 蔺俏感激女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可以有机会进入牢里见哥哥一面。 蔺俏收起枪,不表演了。 她手持铁枪走到姚青凌面前:“谁打伤你,我给你报仇去!” 她面容严肃,紧紧盯着青凌,小小年纪就有凌厉嗜杀的眼神。 姚青凌一愣,她只是要吸引展行湘的注意,疼得夸张了些。 她也没料到这小姑娘这么实诚,给钱是真的上! “我……我没事。”青凌扫一眼展行湘,“你早些回家去,我也回府去了。” “我看你手臂无力,你伤得很重。”蔺俏说,“你不应该回家。我知道有一家医馆,大夫治伤很管用。我带你去。” 展行湘想,府里什么好大夫请不到,但她不想这么快就回国公府,就说:“是啊,二嫂,让大夫瞧瞧,我也能放下心。” 姚青凌的本意就是要让展行湘知道她受伤,进而猜到是谁伤她,以便将来她谈和离的时候,有人为她说话。 进了医馆,展行湘可以更直观地看到她手臂的淤青,说服力更强。 但有一件事——到了医馆,大夫必然要诊脉,若是说出她怀孕的事就不好了。 好在她之前让何大夫保密,可以去他那里。 姚青凌说:“我平时让何大夫看诊,他的医馆就在附近,就找他吧。” 一行人去到医馆,蔺俏也去了。 她抱着铁枪,笔直而立,个子虽小,但威风凛凛,像个护卫。 何大夫先看姚青凌的伤,当桃叶小心翼翼地帮青凌撩起袖子时,只见玉藕似的手臂上,赫然一圈青紫色瘀伤,手指印明显,周围皮肤都高高肿起来了。 展行湘来的路上就在想,二嫂平日都在府里,无冤无仇的,她又是国公府的人,谁敢对她动手? 二哥对二嫂很好,有点银子都给她花了。 ——展行湘年纪小,不参与家里的事,大长公主她们谈论什么也会避开她。 但总有一些蛛丝马迹展行湘是感觉得到的。 展行湘气愤,脸颊气地鼓了起来:“二哥他竟然打你?” 角落的蔺俏两条淡淡的眉毛皱了皱,盯着姚青凌。 她的丈夫打人? 她捏紧铁枪。 姚青凌一脸委屈的垂下眸子,轻轻将衣袖放下来,淡声道:“抹点药就好了,没什么的。” 她的模样,好像经常被展行卓这么对待。 展行湘:“什么叫抹点药就好了,我要去告诉母亲,二哥他学会打女人了!” 说着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 姚青凌将她拉了回来,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无奈中又带着委屈隐忍。 桃叶一脸难过道:“小姑奶奶,这是家事,求你别嚷嚷得别人都知道了,对少夫人不好……”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女子被丈夫打了,不过是男人行使管教妻子的权力;不过是夫妻间的拌嘴。 家丑不可外扬,在家悄悄消化了就成。 闹得人尽皆知,谁的脸面都不好看,更影响夫妻感情。 展行湘瘪了瘪嘴,还是替青凌生气。 二哥怎么变成欺负女人的坏人了! 姚青凌点到为止,说点别的转移展行湘的注意力。 “你身边的丫鬟怎么少了,我记得你院子里有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 展行湘撇撇嘴说:“大嫂和母亲说,琦儿长大了到处乱跑,她看不住。母亲就将我院子的丫鬟挪给了她,说等下一批丫鬟进府,再挑两个给我。” 展行湘不怎么在意。 大嫂说了,她调教丫鬟有一套,从她院子出来的丫鬟个个都伶俐乖巧。她长大了,没小孩子那么矜贵,给她两个也没什么的。 姚青凌眼眸微微一动。 崔氏现在只有琦儿一个儿子,她生得晚,对孩子格外看重。大概是听说骁儿磕碰了脑袋,紧张起来了。 可她要人手,大可以从别处调过来,却把手伸到行湘的院子,倒是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展行湘就是这么大大咧咧,被崔氏哄着骗着,还乐呵呵的。 姚青凌说:“刚进府的丫鬟傻不愣愣的,什么都不懂。从调教到能用,得花多少时间。你正在议亲的关头,要是身边有一点错处,都能被人挑出来。” 展行湘皱了皱眉毛,她没想那么多:“那我找母亲,再把人要回来。” 姚青凌摇头:“人都给出去了,你再要回来,大哥大嫂不高兴。再说了,琦儿刚熟悉那两个丫鬟,再换别人,他不习惯的。” 展行湘:“那我怎么办?” 姚青凌道:“听说芳满园的丫鬟都是经过调教了的,买下就能用。而且听说她们的规矩礼仪,比一般府里都要标准。若是有现成的,跟原先的倒也差不了多少。” 姚青凌这么一说,展行湘听进去了:“二嫂,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她不差钱。 姚青凌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点了点头:“下午没什么事,那就去看看。” 第16章 手指比着二,怎么觉得二十两变得不值钱了 姚青凌陪着展行湘去了芳满园。 她们低调,没叫园子的主人出来接待。 接待她们的是管事。 叫了一批丫鬟出来,厨艺、茶艺,刺绣,穿衣梳头,各种技能都展示了一遍。 姚青凌又问了几个跟待人接物有关的问题,有的丫鬟伶俐,很快就能答上,有的则是思考了一番后才回答,有得答不上来,请示主子的意思。 展行湘淘汰了答不上来的,她不喜欢笨丫头;她又淘汰了在问到愿不愿意为主人受伤,甚至去死的问题时犹豫了的,这些人不忠诚。 姚青凌没说什么,让展行湘自己决定。 展行湘相中了两个丫鬟,但她不能贸然将人买下带回国公府,她要跟大长公主说过之后,得到允许才可以。 之后,她跟姚青凌各自回府。 姚青凌转身上马车时,发现那小丫头还跟着她。 姚青凌问:“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蔺俏小小的脸儿严肃,道:“男人打女人是不对的,就算是你的夫君,他也不能打自己的妻子。妻子在受到欺负后,也不能忍。” 说话时,她紧紧握住铁枪,似在忍着什么。 姚青凌眼里划过惊艳。 这个小姑娘,她之前看她,就觉得她的气质不一般。可展行湘不认得她,就说明她不是贵女,至少不是京城的贵女。 ——展行湘从小就跟随德阳大长公主出席贵族门阀的宴会,她连皇宫都时常进出,若是认识,不可能没有交流。 姚青凌问:“你叫什么名字?” “蔺俏。” 姚青凌在脑子里扫过一遍,蔺?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姓氏。但她的记忆里,没有认识姓蔺的。 她点了点头:“那你跟着我做什么,要银子?” 蔺俏往后退了一步,一副不屑的样子,抿着唇脑袋撇向一边。 但她的表情很快又变了,眉毛微微皱起,而后抬起小下巴瞧着青凌,神色倨傲:“我可以做你的贴身护卫。他打你,我打他。” 姚青凌忍不住笑了:“我的院子里有护卫。” “可是你的护卫也是他的人。外人欺负你,护卫能保护你;他欺负你,他们不会干涉。你给我月银,我就只是你的人。” 姚青凌见她认真,目光微移,扫过她的衣角裤腿。 衣服本该是好料子,但她天天卖艺,衣服很容易磨损。 她挣到了钱,但没有给自己买新衣服,仍穿着破烂衣裳卖艺。 钱对她来说,有比买衣服更重要的地方。 每天摆摊卖艺,收入并不稳定。 她很需要钱。 蔺俏察觉到她目光,遮掩了一下破洞的地方掩饰窘迫。 姚青凌道:“你要多少月银?” 蔺俏想了想:“卖命的一百两,不卖命的二十两。” 哥哥不允许她出摊卖艺,要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可她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没有钱,她就不能去看望哥哥,打点狱卒。 她刚才听到女人问那些丫鬟们问题,她年纪小,卖命也不能要很多钱。 桃叶在一边听得又气又急。 这小丫头是讹上她家小姐了吧?昨天给了她二十两,是小姐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补偿她自己的过去。 她还真以为自己很值钱? 桃叶做贴身丫鬟,一个月也是二十两银,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要跟她一样的月钱。 姚青凌盯着蔺俏看了会儿:“好。” 桃叶惊讶:“小姐!” 姚青凌没看桃叶,仍是盯着蔺俏,她道:“但你不需要跟我回府,而且我在府里是安全的。你去一处地方待着,我需要用到你的时候,你再效力。” 蔺俏想了想,郑重点头。 姚青凌让蔺俏去铜锣巷的那栋私宅,并且以后见到她时,要装作不认识。 回新府的路上,桃叶很是不理解:“小姐,你花二十两月银,请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片子?二十两都可以请一个正经武师了!” 她手指比着二,怎么觉得二十两变得不值钱了? 不对,这么一想,就觉得她更不值钱了。 桃叶觉得委屈。 姚青凌说:“她值二十两银子,两百两都值。”但她没跟桃叶解释什么,只说道,“她很快就能派上用场的。” 回到新府,正是夕阳西下时。 姚青凌进了内院,看到几个粗使婆子抬着热水往西院走。 桃叶叫住她们:“要这么多热水,干什么用?” 一个婆子回答道:“爷要给骁儿小少爷洗澡。桃叶姑娘,别耽误我们,这热水凉了就不能用了。” 说着就跟另一个婆子抬着水就走了。 桃叶气得不轻,重重哼了一声:“还真把自己当亲爹了,自己的——” “桃叶。”姚青凌淡淡叫她一声,“回院子吃晚饭。” 桃叶倏然抿住嘴唇,她真该小心一点儿,不能害了小姐。 展行卓对周芷宁母子有多好,哪怕他们舞到她面前,姚青凌已经可以做到不在意了。 她轻轻抚了抚小腹。 一个人,一张桌子,几道菜。 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斜长,落在地上细瘦一条,形单影只的。 姚青凌默默吃完晚饭,洗漱后就早早歇下了。 又过了几天。 京城享有盛名的芳满园忽然出现丑闻——说园子发卖出去的丫鬟挑拨主子矛盾,是惹事精。 如果不想被闹得家宅不宁的话,不要从芳满园买丫鬟。 舆论一出,好些想从园子买丫鬟的富贵人家都犹豫了;有些则要将刚买的丫鬟退回去。 都说还是自己买小丫头调教比较好,起码是自家调教出来的,不容易出事情。 园子主人是宫里出来的,哪能这么被人说道,毁了生意。 经过一番调查,查到了锦葵身上。 芳满园报了官。 此时的锦葵,已经拿回奴籍,是个自由人了。代价是她残了一条腿。 但没关系,瘸腿只是一时的,有银子治疗,找最好的大夫,调养个一年半载,她就能恢复正常。 她长得好看,找个老实男人踏实过日子就好。 正当锦葵歇在刚买下的小铺子里,畅想未来时,衙役上门,将她带走了! 衙门走一遭,在顺天府府尹大人严厉的审理下,锦葵哭哭啼啼地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府尹大人一听那个名字,斟酌了下,叫人通传给了左都御史家。 第17章 周芷宁给青凌下跪 新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帘子上绣着王家的族徽。 来人是左都御史府的大管家。 姚青凌接到消息,在内院花厅接待了王管家。 王管家大腹便便,挺着腰腹,傲慢地说明来意:“少夫人回‘娘家’已久,老夫人的意思是,她该回家了。” 王管家代表的是王家,对这所谓的少夫人的娘家根本不看在眼里。 没有结义贴,没有家族长辈签字画押,算什么义兄妹。王家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承认这个义兄,不是给展行卓面子,是给德阳大长公主面子。 另外,王家有这么个少夫人,不是什么有脸的事。德阳大长公主的小公子做她的娘家人,多少抬了一些她的身份,也可一起分担御史台的骂。 周芷宁不在府里,王轩美姬娇妾,夜夜笙歌,老爷和大公子都眼不见心不烦,府里反而太平。 只是那丫鬟的事居然弄到官府去了,老爷为了颜面,只能把人接回去。 姚青凌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说道:“王少夫人这次来府里,伤得很严重,身上到处是伤。这本不该我说的,可事情闹得难看了,王府的面子也过不去。王管家你说是不是?” 她并非为周芷宁说话,只是站在新府的立场,和她正妻的立场,说几句场面话而已。 周芷宁利用锦葵陷害她,姚青凌当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周芷宁寄居在别人府里,却还不安分,惹是生非。回到王家,她得到的不止是王轩的憎厌,还有王家其他人的白眼。 本来外界还觉得她被打得可怜,可她“善挑拨”的名声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她是自找的,再也得不到别人的同情。 她自找死路,就算展行卓再怎么维护她,有了官府那一遭,展行卓也不能对青凌闭着眼指控说她刻薄,陷害。 对青凌来说,最有利的就是官府记录的那一笔了。 外界的舆论,官府的记录,以及展行湘亲眼看到她身上的伤,都将为她顺利和离铺路。 但此时,姚青凌端着当家主母的样子,姿态尊贵,并不被王管家的气势所压。 王管家皮笑肉不笑,应了一声:“少夫人说的是。这次回去后,赵姨娘会对二少爷和少夫人严加管教。” 赵姨娘是王轩的亲娘,虽然得宠,可先王夫人故去之后,左都御史并未将她扶为正妻,但她有掌家之权。 姚青凌点点头,偏头对身后的嬷嬷吩咐:“去把王少夫人和骁儿少爷请出来吧。” 过了会儿,周芷宁抱着骁儿来到了花厅。 她簌簌发抖。 她蜗居在西跨院,消息不灵通,刚刚才知道锦葵已经被抓了。 王管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锦葵把她供出来了。 王家会怎么对待她,她想都不敢想! 王管家冷冷看着她,眼底满是鄙夷,没二话,直接冷声道:“少夫人,我来接您和小少爷回府,请吧。” 手臂朝门口一展,做了个请的姿势,之后就收起手,背在身后,冷漠而高傲地走了出去。 周芷宁抱着骁儿,双脚像钉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姚青凌,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将锦葵那件事,闹到上官府的地步。 国公府的脸面她不要了吗? 展家少奶奶的脸面,她也不要了吗? 她就不怕展行卓责问她吗! 姚青凌并未看她一眼,只是捏着茶杯盖,慢条斯理地拨弄茶水面。 展少夫人这个身份她都不要了,要什么脸面。 至于展行卓,呵呵,更不要了。 周芷宁见她稳如泰山,丝毫不见心虚愧疚,手指紧紧攥了一把,噗通一声—— 她竟然对着青凌跪了下来! 骁儿被吓到,哇哇大哭了起来,紧紧的抱着她的脖子。 在孩子的哭声中,周芷宁噙着泪水哭道:“青凌,锦葵的事情跟我无关……我不知道她被责罚后受不了委屈,竟然在伤口上做手脚,携私报复。” “大夫说她被打残了,我就当真了。行卓哥哥见我身边没有人伺候,问了我,我才说的。” “后来,锦葵求我,她想回老家。我见她可怜,就把卖身契给了她。她说身边没有银子,怕死在路上,我给了她一些盘缠……她骗了我,她在官府说的话也是假的啊……” 周芷宁哭着,说得断断续续,委屈极了。 “青凌,是我错了,我不该烂好心,让你被行卓哥哥责罚。” 她抱着骁儿,竟然还想给青凌磕头。 这话说的,将她的责任摘了个干净,把自己说成了心善误事的无辜者。 姚青凌冷冷看着,目光里再也没有怜悯,再也没有心软。 就这,还不知错! 周芷宁做足了戏,可姚青凌没有说一句话,心安理得地受着她的跪拜磕头。 “……我不能回去。”周芷宁膝行几步,到青凌的面前,扯着她的衣服求饶,"求你。" 姚青凌放下茶杯,微微弯腰,手扶着周芷宁的手臂,轻声道:“王少夫人,你这是做什么。王管家身份多尊贵,他亲自来接你,你这一出,将王家置于何地?好像王家把你怎么了呢。” 门口,王管家脸色沉沉。 周芷宁身子微微一颤,死死地咬着唇瓣。 她不情愿地起身,怨恨的眼神盯着青凌:“行卓哥哥知道了,不会原谅你的。” 周芷宁母子被王管家带走,回了王家。 姚青凌坐在空荡的花厅里,心里没有很兴奋,没有报复了的快感。 只是觉得周芷宁走了,在和离前,她的生活可以平静一些。 …… 展行卓得到下人通报,急匆匆赶回府,路上刚好遇到了王府的马车。 他截停马车。 但周芷宁的伤已经养好,王家也来接人了,他没理由拦着不放人。 但他可以上马车,作为义兄,交代义妹几句话。 周芷宁见到展行卓,眼眶更红了,她扑在男人怀里,哭着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是锦葵蒙骗她,姚青凌误会她了。 在姚青凌面前说过的话,她在展行卓面前又说了一遍。 展行卓心疼地揪成一团,看她额头有一片红,轻轻摸了一下:“你额头怎么了?” 两人在私下,这种举动早已不算什么。 反正他们有义兄义妹的关系。 周芷宁疼得微微一颤,轻咬唇瓣,不说话。 好像承受了更大的委屈,眼泪流得更急。 展行卓的目光落在她膝上,那衣服是脏的。 他见她膝盖处的衣服布料也是脏的。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用说,他已经知道,周芷宁给姚青凌下跪认错了。 他绷着脸,咬牙道:“你跪她,还是她要求你跪下?” 姚青凌心胸狭隘,她要别人跪她、服她,满足她轻易掌控别人的心态! 周芷宁抹着泪水,脑袋撇向一侧,肩膀微微颤抖,像忍着巨大的屈辱,有苦难言。 展行卓心头的怒火更盛了,恨不得把姚青凌抓过来,叫她跪在周芷宁的面前。 老师的女儿,她的下跪,姚青凌她受得起吗! 周芷宁哭够了才转过头,低声道:“你别对青凌凶,她很好,是我不好,惹她生气了。” “她照顾我那么多天,我没什么能报答她的,只是磕头还恩而已,没什么的。” 她卑微得像飘在空中的尘埃,无处落地。 随便一阵风就能将她抛到不知道哪里去。 展行卓心疼极了,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第18章 她一定是爱惨了他 展行卓回府,没见到姚青凌,听下人说她去了国公府。 一腔怒意无处散,摔了几个茶盏。 下人们没一个敢说话的。 愤怒的呼吸几口气后,他叫鸣鹿备马车,他要去国公府。 鸣鹿愣了愣。 二公子跟国公爷赌气,过年都没回,如果是为了周芷宁的这事儿回去,只怕国公爷更生气了。 鸣鹿在一边劝。 展行卓冷静下来,揉了揉额角。 他是真被姚青凌气糊涂了。 他接过鸣鹿递过来的茶,刚喝一口就皱了眉:“这么苦?” 鸣鹿陪着笑:“是苦丁茶,二公子,您消消火……晚上吃点什么?” 展行卓沉了口气,甩开袖子起身:“吃什么吃,没胃口。” 他走到西跨院,看着空荡的屋子,东西都没收拾,一看就知道,周芷宁走得有多匆忙。 她只是太善良,太重情义而已,锦葵只是伺候了她几天,她就知道护着那丫头,才被蒙骗了的。 姚青凌要的是道歉的话,他给她就是,何至于如此恶毒。 她这是将周芷宁往死路上逼! 展行卓胸口闷痛,眉心紧紧锁着。 慢步踱回正院,他看着同样空荡的房间。 好几天没回正院,似乎有些变化,但具体什么变化,他细想不出来,也没心思想。 若他愿意想一想,再看一看,就会发现,房间里很多东西被收了起来。 这里,比西跨院还空荡。 此刻的展行卓只是觉得,自己看错了姚青凌。 只是,她是母亲给她挑选的妻子,也是他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他还不想休了她。 姚青凌嫉妒他过于关注芷宁母子,才容不下她们的。 姚青凌她吃软不吃硬,他不该跟她针锋相对,女人还是要哄的。 如果他再拿出新婚那一年对她的温柔和关注,她应该可以对芷宁母子好一些。 展行卓决定调转策略。 …… 姚青凌做好了展行卓回来会质问她的准备。 她去国公府,不是为了躲展行卓的雷霆之怒,求德阳大长公主的庇护。 相反,若展行卓怒气腾腾地找过来,她正好可以叫国公府的人亲眼看一看,展行卓是怎么对待她的。 到时候她提和离,他们要劝,也不好开口。 可她等了很久,展行卓并没有来。 顺天府府尹接到芳满园的报案,给国公府和左都御史府遮颜面,国公府的人和左都御史家的人都没出现在公堂上,但国公府还是听闻了风声。 德阳大长公主这次没再像上次那样捏着鼻子夸青凌做得好,鼓励她。 “青凌,你认为你这次做得对吗?这种事,明明可以在府里自己解决的,何至于闹到公堂上去?” 这一次,德阳大长公主训斥了姚青凌。 也许是她看错了,姚青凌并没有治家的能力。 她小事化大,闹到人尽皆知。 不过,周芷宁这次确实回王家去了,而且是王家的大管家接走的。 属于王家的人回了王家;展家没有不相干的人留着,这么一闹,看似划清了界限。 春日宴时,可以少许多闲话。 姚青凌办了事,但做的不够好。 姚青凌对于德阳大长公主的责骂全盘接受,并不为自己辩解。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希望德阳大长公主对她失望,换一个儿媳,将来好聚好散。 若不是考虑到展行湘要在春日宴上相看男方,青凌这会儿就该提和离的意思了。 “行了,今天就不留你吃晚饭了。那周芷宁这么能折腾,叫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嘴脸,行卓也该看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回去和行卓好好说说,你们夫妻还能和从前一样。还是那句话,早些有个孩子,日子以后就好过了。” 德阳公主叮嘱了一番,还叫贾嬷嬷给了调理身子的药。 离开时,夕阳就快沉到地平线,只余了一丝天光。 国公府门口的灯笼早已亮起。 青凌踏着台阶,就着昏暗的天色默默想,展行卓怎么可能看清楚周芷宁是什么样的人? 他沉溺在周芷宁的孤苦无依和柔弱里,什么都看不到。 她扯了扯唇角,摇摇头,踏着马凳上了马车。 灰暗的街道,马车不疾不徐往前行驶,忽然停了下来。 桃叶掀开帘子,正要问发生何事,看清楚对面的人,愣了下:“姑爷?” 姚青凌皱了皱眉毛,展行卓不去国公府,在半路上堵她? 她戒备起来,手里攥了一根鞭子。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伤害她,在他出手前,她会狠狠给他一鞭子! 桃叶也觉得展行卓找过来,是要伤害她家小姐的。 桃叶堵在车厢门口,紧紧绷着小脸:“姑爷,这是在街道,你还想在这里欺负小姐不成?” 天色已晚,但还没到闭门关店的时候,路上还有行人。 展行卓下了马,淡淡扫她一眼:“让开。” 一把将桃叶拨到一边。 他虽然是文官,但也习武,力道非一个小丫头能挡。 上了马车,就对上姚青凌警惕的眼睛。 他一眼看到青凌手里的鞭子,眉心皱了皱:“你要打我?” 他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姚青凌是武将之女,就算回到京城调教过来,骨子里还是有野蛮劲。 想到此,他眉心皱得更深了。 他不喜欢凶悍的女人;女人就应该柔情似水。 他恍然又想起从前的姚青凌对他不就是柔情似水吗? 她一定是爱惨了他,才收起锋芒,对他温柔小意。 此时跟他闹矛盾,都只是因为她吃醋嫉妒。 想到此,男人脸色缓了缓,说道:“见你还没回,我是来接你的。” 姚青凌一愣,怀疑眼前的展行卓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男人。 他竟然没有像一头愤怒的老虎对她咆哮,说她破害周芷宁。 多少次走夜路回去,他从来都不问一下;周芷宁说她怕黑,一闭眼就看到王轩打她的模样,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只为她做噩梦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能看到他。 姚青凌什么话都没说,脸色冷淡。 展行卓看了看她,伸手试图将鞭子拿过来,但姚青凌立即攥紧了,不肯松手。 男人移动身体,坐到她那一侧,柔声道:“青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知道是我冤枉了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对宝石玉坠:“在裕宝斋看到的,觉得很配你,给你戴上好不好?” 新婚那会儿,他们便是这般柔情蜜意,他常买些首饰送她;她打扮起来,只给他一个人看。 第19章 你对我满是防备的时候 姚青凌警惕侧头,瞳孔缩了缩,同时身体往后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她很快沉静下来,幽静的眼眸淡淡的,细看的话,还有一丝恐惧未完全散去。 她下意识地害怕他的手,怕他紧紧地掐她的脖子,像上次几乎捏碎了她的手臂一样。 展行卓的手悬在半空,见她躲避,有些尴尬。 他微微沉下脸:“你躲什么,我只是想给你戴上。” 但他也没表现得很不高兴,拿起她的手,将耳坠放在她手心里:“今天这衣服颜色跟这耳坠不搭,下次吧。” 姚青凌预想他会对她大发雷霆,他却送她耳坠? 她将耳坠攥在掌心里,看不透展行卓是什么意思。 但她始终保持着警惕,没说话。 展行卓没再有什么动作,也没说话,马车悠悠前行,车厢里安静极了。 放空时,姚青凌恍然想起曾经两个人的浓情蜜意,晨起时,见她梳妆,他会走来给她描眉,挑一副耳坠给她戴上;晚上时,他屏退丫鬟,帮她摘下珠钗…… 忽然觉得那时的时光是那么遥远,远得她几乎想不起来,他们也曾有过温情脉脉的时光。 她没想到有这么一天,见他凑过来,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躲避。 姚青凌翻滚了下喉咙,手指用力地摩挲着手心里的耳坠。 华贵的金玉,看着美丽,可触摸之下,是膈手的疼痛。 展行卓看她一眼,找不到什么话题。 她竟然躲他? 男人想不明白,她以前很喜欢跟他亲昵的。她撒娇起来,会特意拉了他去帮她挑首饰,叫他给她戴上,还要问他一声好不好看。 嗯,一定是还在为了周芷宁跟他闹别扭,她觉得她赢了,在他面前摆姿态呢。 周芷宁回到王家,还不知道受什么磋磨;他好不容易给她养好了伤,让她摆脱王轩暴力的阴影,又要回到之前了。 他想救周芷宁于水火,而他的夫人只想着争宠霸占他。 展行卓一想到周芷宁在火坑里,心头火又烧起来。 他压了压火气,找其他话题转移注意力。 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药香,他嗅了嗅,看到对面角落放了一大包药,他拿过来看了下,忽然想起来之前去找她时,她就在喝药。 难怪脾气不好,原来是身体不舒服。 但芷宁生病就不会这样闹。 她只会安静地躲在一边,慢慢等身体好起来。如果不是他看出来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跟他说的。 她总是说,不好意思给他添麻烦。 男人深吸口气,姚青凌就是矫情。 他随口道:“之前看你在喝药,生什么病?” 姚青凌淡淡瞥一眼他手中的药包,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之前? 哦,是他为了周芷宁,踹了她的房门,怒发冲冠那一次。 过去那么久,他才来问她是否生病,如此假惺惺,何其可笑。 姚青凌自然不会说那是调养助孕的药,淡淡道:“没什么。” 她把药拿回来,淡淡地说起了案子:“……顺天府没有定案,王家把锦葵带走了。按说锦葵是新府的丫鬟,但周芷宁把卖身契给了她,新府就没有理由再让她回来。” 她想说的是,展行卓如果不信锦葵在公堂上说的,可以把锦葵带回来当面对峙。 但周芷宁给王家惹了一身骚,王家并非良善之辈,锦葵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本来可以只做个平凡丫鬟,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等到哪一天大运到来,就可以拿到卖身契自由了。 可她遇到了跟她心思一样多的周芷宁,最终落了个凄惨下场。 这条命丢得冤不冤,就只有锦葵自己心里清楚了。 姚青凌对锦葵没有愧疚之意。 “……她应该不会再出现了。不过官府还记录着她的口供,芳满园的园主也是亲耳听到的。如果你想听——” “青凌。”展行卓打断她的话,生硬道,“锦葵她搬弄是非,死有余辜。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姚青凌静静瞧他。 搬弄是非,死有余辜? 轻飘飘的八个字就将让一个丫鬟背负了所有,周芷宁在他眼里还是最纯洁的那朵茉莉花。 而她小题大做,用一件内宅小事害死了一个丫鬟。 她还得感谢他的大度,没有追究? 姚青凌捏紧手指。 明明已无数次失望,可心里为何总是难过。 展行卓看她一眼,又说道:“我也是被那个丫鬟蒙蔽,这件事我跟你道歉。” 他顿了顿,忽然握住姚青凌的手,“青凌,我们夫妻是一体的,别被人挑拨了,影响我们的感情。” “青凌,我的心里是有你的。你是我夫人,我对你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男人一句一句说着对她的感情。 “……今天看到你拿了鞭子,我突然想起来你是将门之女。可是青凌,你在侯府的时候是那么的柔弱,我看见你被哥哥姐姐欺负,我心疼极了,下意识的想要保护你。” 他不禁想,在侯府看到的姚青凌孤单纤弱,一看就好欺负的样子。是装给他看的吧?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他的保护欲,怜惜她。 她果然心机深重,藏到现在演都不演了。 展行卓看一眼她手里的鞭子,压了压唇角,目光有些沉。 但那阴沉一闪而过,很快就换上一副温柔模样。 他探手将鞭子拿了过来,柔声道:“青凌,这东西不适合你。你知不知道你拿着这根鞭子,对我满是防备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他将青凌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武器是对着外人的,我是你的夫君,全世界的人伤害你,我都不会伤害你的。我只会保护你。” 他说这些话时,根本没想过他对青凌的伤害。 青凌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淡然一笑,敷衍说道:“郎君大人,你好像很久没跟我说这么多话了。” 她就想他说了这么多,转变这么大,真正意图是什么? “是吗?”展行卓笑笑,想起来两人别说坐在一起说话,连吃饭睡觉都好些时候没在一起了。 她说这句话,是不是和好求宠的意思? 男人展了展宽大衣袖,整理姿容,手臂横过去揽着青凌的肩膀,稍稍用力,将她推向自己怀里。 青凌忍着腹部涌起的恶心感,静静等待他要说什么。 展行卓抱着青凌,已经很久没这么抱着她,柔软馨香的女人身体令他心尖微微发痒,暂时地沉浸在这静谧时刻。 但周芷宁更要紧。 男人一想到周芷宁的恐惧,在他怀里颤抖的样子,他脑子里的那些旖旎便全部消散了。 第20章 我抹的是鸡血 “青凌……”男人的声音低沉凝重,手掌或轻或重地抚着女人的肩头,“我刚才说,看见你被你的兄弟姊妹欺负,我会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你。” “对于芷宁也是一样的,我是她义兄,我有责任保护她……外界对她的传言很不好,她有苦难言,无从辩解。 王家本来就看低她,不知道现在回去,王家又会怎么对她。王家的家法很残酷。” “你说,锦葵可能已经凶多吉少。对一个挑拨是非的丫鬟你都尚且有同情心,你是她长嫂……长嫂如母,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她吗?” “青凌,你是我的夫人,你跟我一条心,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感到心焦?” 姚青凌垂着眼眸,心里冷笑着。 原来他突然大转变,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她刚整治过周芷宁,就会对她同情起来。 她没说话。 展行卓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神色淡淡的。见她这么冷漠,他心底便涌起愤怒。 他脸色沉下来:“青凌,芷宁被锦葵蒙骗,她认人不清已经得到教训。我知道你只是希望她长个心眼,对她还是爱护的。” 男人压低了嗓音,箍在她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 方才还说保护她的人,此刻正用他的办法威胁她。 姚青凌立即感受到了肩膀骨头被人攥紧的闷痛。 她捏了捏手指,从他怀里起身,冷漠的眉宇挂上几分忧虑,说道:“可是王少夫人是王管家从新府带走的。家有家规,这时候你去王家,再把人接回来似乎不太可能。你说应该怎么保护她,不受王家的惩罚?” 展行卓正等着她松口,他道:“你可以找个借口,说生了重病需要人伺候。她也是你的义妹,回来照顾你,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青凌做出思考的模样,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行。今天王管家才见过我,晚上就生重病,这太假了。且我要帮着大嫂筹备春日宴,日日都要出门,王家的人见到我会怎么想?” “他们一定觉得我藐视王家。再者……”青凌微微一顿,面色多了几分复杂,“这次春日宴实则是为行湘准备的。大长公主一再交代要办得好看,不能影响到行湘议亲,这件事,我跟你说过的。” 她心里想,展行卓满心满眼的周芷宁,没有她这个妻子也就算了,可行湘是他的亲妹妹,他也一点不在乎她的未来吗? 展行卓被堵了回来,面色阴郁几分:“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让芷宁回到新府。你根本就没有把芷宁当作一家人。” 姚青凌看着他的变脸,早已接受他对她的冷漠无心。 他对她的哄骗都这么敷衍,甚至不肯等过了这一夜。 这么的迫不及待,就怕周芷宁死了似的。 青凌垂下眸子,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去看他那张阴沉的脸。 她道:“郎君大人,行湘也是你的妹妹,亲妹妹。”她加重“亲”这个字,“你就不关心她吗?” 展行卓一愣,低沉道:“自然是关心的。可行湘她有整个国公府的宠爱,谁能欺负她。况且她年纪还小,今年议不了亲,还能等明年。好儿郎多得是,母亲不会给她挑选差的男人。” 不像周芷宁,身不由己,家族不能帮到她,她却舍身救家族。 青凌想,不知道行湘听到这话,对这位哥哥作何感想。 她整理好衣袖,端坐在一旁:“郎君大人,我有一个办法,既不影响行湘议亲,也可保王少夫人安全,你听听再做决断。” “好,你说。” 姚青凌开口:“王少夫人毕竟是王家的媳妇,她有骁儿,王家的家法再严厉,不会真的要了她的命。” “郎君大人既然担心她,不妨自请做骁儿的启蒙老师,这样就能每日去王府。有你这位义兄在,王家不敢对王少夫人太过分。” 周芷宁不能来新府,但展行卓可以自己上门去,一点儿不影响他保护她,还能省下府里的银子,多好。 姚青凌微微笑着。 展行卓盯着她看了会儿,这个主意倒是可以。 而且周芷宁的父亲就是他老师,如今他再做回芷宁儿子的老师,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轮回。 展行卓点了点头,对姚青凌又恢复了温柔笑意:“夫人,还是你细心,想得周到。” 说话间,马车到了新府。 因为展行卓在里面,桃叶只能坐在车辕上,她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又说不得什么,一路上忍了又忍。 下了马车,桃叶拎着药包,扶着青凌走回正院,叫传晚饭。 本以为展行卓还是歇在书房,他却跟在青凌的身后,跟过来了。 桃叶一口气憋着,没敢回头看,但眼白都快翻到天上了。 展行卓陪着姚青凌用晚饭,以示对她的亲近。 今天的展行卓,情绪从愤怒到冷静,从阴郁到此刻的和颜悦色。 他亲自盛汤给姚青凌:“这道河蚌炖豆腐做得很鲜,你多吃一点。” 河蚌性寒,但汤里加了很多胡椒紫苏,驱寒去腥,是青凌喜欢的菜。 但此刻,对着他递过来的汤,姚青凌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她说不吃。 展行卓笑了笑,没发脾气,手臂一转,自个儿吃了。 “你呀,就是我娇惯出来的坏脾气。”说话间还有几分宠溺。 姚青凌没说话,默默吃完晚饭。 现在的她就只是忍着,等到和离的那一天。 展行卓却没走,看样子是要搬回卧室住的意思。 这下青凌有点慌了。 他若今晚留下,大约是要与她行房的。 她之前就已经拒绝过几次,再拒绝他,以他的脾气,会对她用强的。 姚青凌正想着怎么办时,桃叶敲门,小心翼翼地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进来了。 展行卓刚脱了外套,见桃叶手里的药,皱了皱眉:“她到底什么病?” 桃叶说:“少夫人月信不太正常,这段时间一直在喝药调理。” 说话间,她将药送到青凌手上,在展行卓看不到的角度,手指在青凌的衣服上擦了擦。 “小姐,我抹的是鸡血。”她小声说。 主仆俩对视,默契一笑,姚青凌把药喝了,碗递给桃叶:“去拿热水进来,今晚爷要在房里歇下。” 她转身走到衣架那里,做出要伺候丈夫宽衣的样子。 展行卓一眼就看到姚青凌月白色裙子上透出的鲜红,眉头拧了起来。 月信弄到衣服上都毫无察觉,作为女子,如此不端。 他是国公府出来的少爷,虽不是世子,身份也尊贵,是不能和月信期的妻子同床的。 “你既然身子不便,那我继续宿在书房。你若有事,就叫人来找我。” 男人说了一句便迈步离开了。 姚青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松了口气。 这一夜,青凌睡得安宁,一夜无梦。 第二日,她照常早起,用过早饭之后,她要去花市看看今年的花,装点国公府的花园。 去花市的路上,青凌想起来一件事,吩咐桃叶:“拿十两银子给蔺俏,跟她说,我交代她做的事,她做得很好,这是赏她的。” 锦葵拿了卖身契躲起来时,蔺俏将恶奴挑拨主子的整个事件说得有声有色。 她在京城卖了一段时间艺,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用最快的速度传播消息。 展行湘在芳满园买丫鬟,这消息一出,就没再去芳满园要那两个丫鬟。 之后陆续有其他贵族清退丫鬟,逼得芳满园的主人彻查。 再后来,就有了芳满园将锦葵告上顺天府的事。 桃叶揣着银锭,心里不是滋味。 小姐对那个小丫头很是大方,每次出手都这么多钱;给她的赏银都没这么多呢。 不过,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她跟小姐才是一家人。 桃叶道:“小姐,时间还早,要不然我们去一趟铜锣巷吧?” 现在对桃叶来说,铜锣巷更像是她的家。 她日日都期盼着住到那栋房子里去,再也不要看到那些恶心人。 姚青凌看了下天色,被桃叶说动了。 她比桃叶更向往新家。 “好,那就去铜锣巷。” 到了巷子新家,除了负责看守房子的老管家,并未见到蔺俏。 “那丫头跑哪儿去了,难不成又去卖艺?”桃叶嘀咕,觉得一个月二十两银子也太好赚了。 …… 京城大牢里。 蔺俏给了牢头银子,拎着食盒进去。 她熟门熟路,找到她哥哥所在的监牢,递进去吃食,还有换洗的衣裳。 就算在牢里,她的哥哥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不能穿得破破烂烂脏兮兮。 蔺俏人小,可以进去里面跟哥哥一起吃饭,还能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一大一小面对面坐着,蔺俏啃鸡腿,说她遇到了一位官夫人收留,给她看房子。 她还说那官夫人可怜,被她的丈夫毒打。 “……她的手臂像被蟒蛇缠过一样,肿得这么粗!”蔺俏放下鸡腿,两只小手比画碗口那么大个圈,“那一圈都是紫黑紫黑的,我看着都疼。” 第21章 蔺拾渊 蔺拾渊靠墙而坐,高大的身体隐在阴暗的牢房内,像一座沉默的山。 即使身处糟糕之地,依然不减他威严,从他的表情气度,看不出什么落魄,倒像是到此一游。 不曾惧怕死亡的人,区区牢房又算得了什么,刑罚还能比身上砍一刀还痛吗? 但对蔺拾渊来说,看着妹妹安然无恙,有人收留,有住的地方,他放心许多。 男人看妹妹比画,想象了一下女人的伤,眉心微微皱起。 嫁给这样的男人,那日子一定过得很苦。可她还如此善心,给他妹妹伸出援手…… 不过……是位官夫人? 男人看着手里的鸡腿,眸光微动。 他从汾岭押解到京城已有一个多月,这期间,除了妹妹,无人来看他,所有人都不想跟他沾上关系。 但他这件案子还未有定论,那些人不敢押注,不想押错注。 但也许有人悄悄下注,他记下这个人情,将来他出去官复原位,就可结下交情;若他运气不好,死了,那此人也没什么损失。 蔺拾渊揉了揉妹妹的脑袋,问:“可知道那位夫人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夫人?” 蔺俏虽然帮姚青凌传播了消息,但那些话都是有人教她说的,她没细问。 作为“护卫”,她只需要听人使唤,少问少说。 那位夫人还说,若是路上遇见了,也要装作不认识她。 蔺俏一颗心系在哥哥身上,没心思想别的。 她摇头:“不知。她的丫鬟叫她小姐,别人叫她少夫人。” 说完,低头咬一口鸡腿,另一只手抬起哥哥的手腕,叫他也吃。 铁链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 蔺俏看一眼那铁链,心里很是难过,但她死死忍着,大口吞咽食物。 蔺拾渊轻轻扯了下唇角,脸部凌厉的线条柔和许多。他“嗯”了一声,吃了口东西。 蔺俏想到什么,抬头看哥哥:“哥哥,要不然,我找那位夫人说说,看她能不能帮你?” 这些京城夫人们,应该能说得上话吧? 蔺拾渊笑了笑:“那位夫人被他丈夫欺负,你觉得她说得上话吗?俏儿,不要给人添麻烦,你既然给人做了护卫,就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他想,只要他能出去,必定找那位夫人报恩。 蔺俏则另有打算。 她怎么可能不管哥哥,只顾自己过得好。 万一哥哥死了,她就没有亲人了。 蔺俏含糊应了声,埋头吃饭。 蔺拾渊是了解自己妹妹的,他脸色沉下,低沉的声音压下来:“俏儿,不可胡来。” 蔺俏感觉哥哥的大手从轻柔抚摸,就要改成一巴掌拍下来,忙双手抱住脑袋,应声:“是,知道了,镇南将军!” 牢头过来催促,蔺俏抓紧最后的时间跟哥哥说了几句,就拎着食盒出去了。 等蔺俏一走,牢头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蔺将军,您的案子,这几天可能就要有结果了。” 至于结果是好是坏,牢头没说。 蔺拾渊略一点头:“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靠着墙闭上眼睛,手指缓缓抚着冰冷铁链。 蔺俏回到铜锣巷,老余管家跟她说,主子来过了。 蔺俏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她拿别人的银子却跑得没影,不由担心主子会不要她了。 “主子说什么了吗?” 老余管家说没事,主子就是过来看看房子。 老余管家还笑着说:“看样子,主子就快搬过来住了。蔺俏,你外面的事可抓紧点办啊,等主子住这儿了,你就不能随便出去了,知道了吗?” 老余管家快六十,蔺俏八岁,一老一少成了守护这座宅子的人。老人对小孩有先天的怜爱,在青凌面前护着小孩。 蔺俏点点头,想到牢里的哥哥,捏了捏小拳头:“嗯。” …… 春日宴的请帖由崔氏拟定,派人送到京城各权贵府内。 到了春日宴这天,各家贵族夫人们带着公子小姐赴宴。 一辆带有国公府徽记的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众人转头看过去,只见国公府二公子下了马车,接着温柔的扶着其夫人下来。 夫妻俩手贴在一起,朝门口走来。 二公子仪表堂堂,英俊儒雅;少夫人带有英气的美貌,在京城都是少见的。 一个温柔儒雅,一个英气貌美,看着十分登对,难怪当初有人说是佳偶天成。 不过,展行卓为了一个周芷宁闹出那么多风波,如今夫妻俩看着像什么事儿也没有一样,感情还那么好呢? 在姚青凌这儿,她内心就复杂多了。 三年前,是他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将她接入这座府邸。那时的她,娇羞,也有着对陌生世界的忐忑不安,有对未来的憧憬。 又是他,穿着一身青衣,带着她踏出这里,为着另一个女人扬言再也不回。那时的她,迷茫惶惑,但还乐观地觉得,只要两人在一起就好。 两年后,他们回到这里,物是人非,她内心也已沧桑,牵着的手,要靠极大的忍耐力才能忍住不甩开。 姚青凌微微笑着,跟那些夫人小姐们点头打招呼,跨过门槛进去。 过了门槛,等别人看不到了,她抽出自己的手。 展行卓手掌空空,看她一眼,青凌说:“有些热,牵着出手汗。” 她捏着帕子假意擦手,抹去他的手温。 展行卓没说什么,背着手看四周。 从大门口进去,撒了花瓣,一路铺到花园,空气里的花香味却并未因花瓣繁多而香味浓丽。 香味搭配得好,闻着清爽怡人。 再看园子里的花,他看了二十年国公府的花,哪一棵都十分熟悉,此刻再看,好些花不曾见过。 那些客人们也都在夸花好看,香味也好闻。 他看向青凌,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和喜欢:“这些都是你弄的?” 青凌不想居功,淡淡道:“是跟大嫂一起。” 她觉得在展行卓面前演戏累,又说:“大嫂在内院接待女宾,我过去帮她。你便跟大哥一起招待客人们。那些公子们,打听一下性格习惯,行湘嫁过去不能受委屈。” 说着,她情绪又变得复杂,深深看一眼展行卓。 她不经意地把自己内心想说的说出来了。 如果当年,大伯母能帮她多打听一番,知道展行卓和周芷宁的情况,她就不会答应嫁了。 展行卓却并未听出青凌言语中的深意。 ——他从来都自觉良好,姚青凌跟着他并不委屈,她是高嫁。 男人点了点头,说:“夫人说的是,我的妹妹嫁出去,不是去受委屈的。” 他微弯腰,捏捏青凌的脸,顺手将她鬓间的珠钗扶正:“夫人放心。” 夫妻两人乍看举止亲昵,德阳大长公主远远看到,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对崔氏说:“你看,只要没有那周芷宁,他们夫妻二人就很好。我们不打扰他们,换别地儿说话去。” 德阳大长公主和崔氏一行人离开。 姚青凌则在展行卓突然的亲昵之后,往后退一步。 她躲得厉害,心口突突跳着。 展行卓终于发现她的异样,微微皱眉:“怎么了?” 第22章 周芷宁投绫自尽 姚清凌压了压唇角,忍着胃部的翻腾摇头:“没什么,忽然感觉头晕。” “郎君大人,我该走了。” 展行卓见她面色苍白,想起桃叶说她月信不规律,大概是血流多了吧。 他顿时觉得无趣,淡淡“嗯”一声,对后面跟着的桃叶吩咐好生照顾,就走了。 桃叶扶着青凌,见她面色实在难看,担忧问道:“小姐,你还好吗?” 姚青凌深吸口气,拿出一粒酸梅含在嘴里。 酸甜的口感将她心里的不适驱散了很多。 “走吧。” 姚青凌找到崔氏时,她正跟几个贵妇们赏花聊天。 崔氏看到青凌,笑着对她招手:“青凌,你来。” 然后,崔氏就将青凌介绍给那几个贵妇,又给贵妇们介绍青凌。 京城每年都有官员高升,也有官员贬谪,姚青凌两年没在国公府里,好些人只听过姚氏,未见其人;姚青凌也不了解她们。 崔氏协助德阳大长公主管理府中庶务多年,手揽大半个国公府内务,门阀贵族的夫人们都卖她的面子。 她们奉承崔氏,但因为周芷宁的缘故,夫人们对姚青凌表面客气,内心看轻她,跟她说话并不热络。 崔氏此刻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她寻了个借口,带着青凌去另一侧僻静游廊,对着花园里的那些个贵妇详细介绍起来。 崔氏有那么一丝炫耀之意,姚青凌看出来了,只当不知。 就要和离了,这些世家贵族,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们看重的是国公府的那块匾额,跟国公府里的人无关。 姚青凌打起精神,又听崔氏说请了戏班子,一起去戏台看戏。 忽然展行湘跑过来:“二嫂——” 两位少夫人看向她,崔氏对展行湘只叫青凌有些不满,说道:“就要议亲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叫那些公子们看见,看谁还敢要你。” 展行湘俏皮地吐了吐舌。 那些公子们不喜欢她,她还不喜欢他们呢。 姚青凌微微一笑:“跑这么急,都出汗了。” 她拿帕子给她擦汗,想到这帕子刚擦过手——手是被展行卓牵过的。 姚青凌顿时觉得把展行卓的不吉利要过给行湘,将帕子扔了,从桃叶那里拿了一块给她擦。 崔氏在一边看着,只觉奇怪,捡起帕子看了眼,不脏也不破:“好好的怎么不要了?” 青凌不好说真实缘由,现场编话:“擦过汗了的,行湘要香香的。” 崔氏嘟囔:“那也不能说扔就扔了,这绣工不错。” 她看一眼姚青凌,心说不是没钱了么,钱都被她这么扔没了吧? 展行湘没管崔氏怎么想,她跟青凌站一道,拉着她的手:“二嫂,我请来了惊喜,你跟我一起去看。” 说着就把青凌拉走了。 内院戏台唱曲,前园戏台摆杂耍。 展行湘兴冲冲地对青凌说:“二嫂,还记得她是谁吗?” 姚青凌看着戏台上正耍枪的蔺俏,强行按捺惊愕,勉强笑了笑:“记得,是那个在闹市卖艺的。你怎么把她请来了?” 展行湘说:“大嫂请来的戏班子我觉得没意思。而且这小姑娘在外面摆摊又挣不到几个钱,我请她来表演,给她钱赚,我是行善积德。” 姚青凌盯着戏台上的蔺俏,心里想着要让蔺俏尽快离开。 如果让府里的人看出她跟蔺俏有关联,恐有后患。 尤其让人查出来,是她吩咐蔺俏将锦葵那些事说出去,事情就要变样了。 不远处,展行卓正跟忻城侯府家的世子聊事情,不经意一瞥,看到姚青凌正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表演。 舞刀弄枪的,她还真喜欢这些? “……二公子,不知道你对那蔺将军一事,有什么看法?” 展行卓回神,下意识地反感武将,淡声道:“蔺拾渊不顾上峰命令,斩杀五千俘虏。不管他有多大功绩,杀降被人诟病,是大忌。” “原先两国可以停战,却因他这一斩,两国和谈延期,前线烽烟又起。此人好战,是个杀器。” 世子却说:“两国和谈虽然延期,可蔺拾渊这一斩,震慑了对方,对方士气弱,撑不了多久,和谈时反而对我们更有利。此外,瀛国烧杀我们数个城镇,所过之处,几乎无人生还,一片焦土,蔺拾渊是亲眼看到那些地方的惨状……” 两人说着话,这一头。 姚青凌道:“这表演不行,街边耍耍还行,但入不了那些世家公子们的眼,私下会说国公府品味不够。” 她叫人去叫停表演,这时候蔺俏正好结束一段枪法下台歇息。 蔺俏下了台,一眼看到姚青凌,拎着枪朝她走来。 姚青凌顿时紧张起来,微微捏紧帕子,蔺俏到了跟前,没看向青凌,对着展行湘说:“小姐,我表演得不够好,没什么人叫好。” 她年纪小,枪法不够成熟,没几个人看她表演。 但她本意就不是给人看她的枪法,而是寻找机会能不能打听些朝堂上的消息。 但她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主子,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瞧着展行湘,心里默念:主子说过要假装不认识她。 展行湘叫身后丫鬟给她赏钱,高傲地说:“是我请你来的,给我表演就行了。” 蔺俏拿了银子道谢,被人领着退下了。 姚青凌看她一眼,不动声色。 她看向那些坐着喝酒看戏,或者闲谈的公子哥们,笑着问展行湘有没有看上眼的。 展行湘面色羞红,没好意思说,却瞥了一眼远处忻城侯府家的世子。 姚青凌投去一眼,那人面相英武,看着正气,记得崔氏好像说,他是个文武全才。 如果是他的话,倒也不错。 但姚青凌还是提醒行湘:“记得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心上人。” 展行湘刚生出欢喜,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兴致一下子退了。 她瞅着青凌,虽然她眉眼带笑,可她觉得她眼睛深处有忧愁,蒙了一层灰似的。 “二嫂,你是不是因为二哥……”她抿了下唇瓣,看了眼青凌的手臂,轻轻摸了摸,“都好了吗?” 青凌笑笑:“没事了。” “二嫂,你的话我会听的。可是二嫂,哥哥……” 展行湘看着远处的忻城侯府世子,目光难免看到旁边的展行卓,想为哥哥说几句话,还没说下去,眼神忽然一变,话被打断了。 姚青凌也看到了那边的动静。 只见鸣鹿领着一个小丫鬟走到展行卓跟前说了什么,神色紧张惶恐。 ——那丫鬟不是国公府里的人,也不是新府的。 展行卓脸色大变,不顾正在招待的客人,起身就匆匆跑了。 忻城侯府世子摇了摇头,拿起茶杯喝一口,似乎为什么事遗憾。 不一会儿,桃叶也来跟青凌说话,她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道:“不久前,周芷宁在王家投白绫自尽,被人发现救了下来……” 第23章 只有失去过后,才知道失去的人是最重要的 桃叶虽压低了声音,但没避开展行湘。 展行湘虽没听清楚,但看她神色也知道事情严重,顿时感觉不好。 “桃叶,你往大声了说,叫我也听听,到底怎么个事情,是不是和我二哥有关?” 桃叶瞅了瞅青凌,青凌没说话,一脸隐忍的模样。 桃叶便跟着小姐,眉眼低垂,安安静静的。 展行湘一看两人这气色,她没猜错,果然跟二哥有关! 她气二哥拎不清,又伤二嫂的心了。 “二嫂,我们找母亲去,叫她做主管管二哥!”展行湘说着就要拉姚青凌去找德阳大长公主,青凌被她拖着走几步,但没让她真找过去。 “行湘。”姚青凌停下步子,一脸为难。她看一眼园子里的宾客,沉重说,“母亲在招待宾客,不能让她扫了兴致。等宴会结束……” 她停顿一下,声音压抑、微微哽咽,“等宴会结束,母亲自然会晓得的。” 王公贵族互相往对方府里塞眼线,左都御史府里也有国公府的眼线。如果那边速度快的话,此刻德阳大长公主应该也已知情。 但姚青凌不能现在就闹到大长公主面前去。 不但得不到同情,还会被德阳大长公主责备。 展行湘越是看不下去,和离那日,她就会为她说话;展行卓行事荒诞,但因为青凌身份低微,国公府并不在意她受到的委屈,可日积月累,青凌日复一日的忍辱负重,国公府多少会对她歉疚。 自从展行卓去给骁儿做启蒙老师后,他每隔两天就去王家。周芷宁安静了这些天。依照青凌对她的了解,她不会一直沉默下去。 ——她在王家根本待不住。 她一定会找机会来一次大的,再次让展行卓将她从王家带出来。 周芷宁顶着一身臭名回了王家,领王家的家法惩罚,她心里肯定记恨青凌,就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春日宴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青凌若沉不住气,去德阳大长公主面前闹,大长公主就会对她不满,不再给她撑腰。 青凌若是沉住了气,展行卓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只会把周芷宁的苦难,算在她的头上。 然而青凌早已不在意展行卓对她是什么态度。青凌算到了周芷宁可能会作妖,在出门前就跟桃叶交代了一些可能,叫桃叶在展行湘面前要如何表现。 桃叶很聪明,拿捏得很好。 “二嫂……”展行湘歉然地瞧着青凌,二嫂这么好,二哥怎忍心辜负她。 “二嫂,一会儿我跟你去找二哥,我定然骂醒他!” 展行湘凶巴巴的,越想越气,气哥哥拎不清,他这是要把二嫂的心伤透了! 姚青凌笑得十分勉强。 萧王府的七小姐带着几个世家小姐来找展行湘,姚青凌看她们一眼,勉强笑着说:“行湘,我想休息一下,你和七小姐她们去玩。” “二嫂……”展行湘不放心她,姚青凌轻轻摇头,展行湘也不想让人看出什么来,就随萧七小姐走了。 等展行湘一走,姚青凌的脸色就变得淡漠,但是眉宇间还是能看出来难过。 虽然她能算到周芷宁会作妖,算到展行卓会做出什么反应,可今天是他们夫妻两年后再次出现在国公府,不久前才在人前展示了“恩爱”,他什么都没为她想,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他根本不会想,他丢下宾客就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别人会怎么看她。 他说走就走,但姚青凌不能后脚就走。她代表着二房,此刻还要留下撑场面,更不能让人起疑,坏了展行湘的事。 “小姐……”桃叶担忧看着她,“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姑爷如果又冲她发怒,伤害她,该怎么办? 姚青凌已经想好对策,道:“现在他不是最紧要的。蔺俏呢?” 桃叶说:“我让她在角门等着。现在去吗?” 姚青凌看一眼牡丹园前,独自品茶的忻城侯府世子。 方才鸣鹿带着丫鬟来说话时,并未避开世子,那他…… 青凌想了想,对桃叶道:“你先去角门,我随后就来。” 桃叶点头退了。 姚青凌脚步轻移,走到忻城侯府世子跟前。 “世子。”她行礼,忻城府世子也给她回了个礼,“二少夫人。” 姚青凌看他神色,清风朗朗,但他的眼神里,似有几分惋惜。 青凌便知道,这位世子应该是知道周芷宁的事了。 她面带微笑试探:“刚才见行卓与你聊谈,不知谈了什么,这么有兴致?” 忻城世子心里想,这位夫人想要问的不是这。 他微微笑着:“随便一些事情。展郎中懂得多,什么都能聊几句,很有意思。” 姚青凌笑了笑。 展行卓高中探花,若不是周家的事牵绊,他早已往上升。他是个有才的人,德阳大长公主不肯放弃他。 但她不想要听这些敷衍的话。 她再进一步:“我见他身边的鸣鹿来找他,应是有急事才突然离开,扫了世子的雅兴,还请见谅。” “无妨。”世子喝一口茶,不甚在意。他弯腰向着花坛中,手指扶起一朵盛开的牡丹,“这花开得好。” 姚青凌在一边看着,更觉这位世子是个明事理的,但她还是要多说一句。 她道:“不管行卓有什么事,还请世子爷愉悦赏花,别与人说。” 世子直起身,深深看她一眼:“少夫人放心,本世子不是多嘴之人。” 姚青凌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客套话,往展行湘的方向看一眼,笑说道:“那边有采露堂的花王,世子喜欢花,不妨去那儿一看。” 给人指了路之后,青凌行过礼离开。 忻城侯府世子瞧她的背影,更觉得惋惜。 那展行卓有这么好的妻子为他遮颜面,才纵得他那么随意吧。 哎,只有失去过后,才知道失去的人是最重要的。 他摇摇头,背着手往花王所在走去。 这边,姚青凌往角门走去,心里想的是,她方才说话时,说的是“我见他身边的鸣鹿来寻他,他应是有急事离开”,说明展行卓走的时候,并未跟她说起为何事而走。 她这个夫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猜测到发生了何事。 这种微妙的语言表达,以忻城侯府世子的聪明应该能听出来吧。 姚青凌请世子守口,遮掩的是国公府的颜面;但她在知情人面前透露出的是,她不被人尊重。 若和离不顺利,门阀权贵的舆论,可以为她助力。 第24章 她,为他守身? 不知不觉间,青凌走到角门,她收敛神色,淡漠地看着站在门口,耷拉着脑袋认错的蔺俏。 看样子,桃叶已经训斥过她。 姚青凌淡淡开口:“我请你做护卫,给你月银,给你安身之所,你却将主人放在危险之中,你觉得你做对了吗?” 她没有问她为何来这儿,蔺俏想了一肚子的理由没处说,人家还问得她自觉罪该万死,蔺俏咬了咬唇,心一横,单腿跪下:“我错了。” 她往怀里掏了掏,拿出刚得到的赏钱,往姚青凌手里一塞,然后起身:“我没有做到你的要求,不做你府里的人了。” 还了钱,转身就走。 桃叶瞪着她小小的身影,嘶了一声:“嘿,气性还挺大。” 她看向青凌:“小姐,不叫她回来吗?” 桃叶虽然嫌弃小姐给那丫头的钱多,可那丫头办事还挺伶俐的。要不是她把锦葵和周芷宁之间的密谋传得那么快,那么有效果,芳满园的园主就不会受到压力,告到官府去明正身,周芷宁也就不会那么灰溜溜地被王家接回去。 那丫头还那么小,没人照顾,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还要被人欺负。 桃叶也是苦过来的,希望小丫头有人照顾,有住的地方,能吃饱饭。 姚青凌看一眼手里的银子,递给桃叶:“你去给她,就说好聚好散,这是给她的赏钱。” 人,她不会再叫回来。 那丫头有她要做的事情,跟她不是一路的人,就不要影响彼此了。 桃叶拿着银子,很快就追上了蔺俏,把银子给她。 蔺俏拿着银子一愣,桃叶把话转达后就走了。 蔺俏看着国公府方向,攥紧了银子,眼睛里微微有泪花。 为什么不问问她呢? 她只是想要救哥哥,她想打听哥哥的消息。 她想有机会认识京城的达官贵人,在朝堂上帮哥哥说话。 哥哥是大英雄,但那些坏人都说他的坏话。 她不知道,那位夫人也会来到国公府…… 蔺俏沮丧地垂下脑袋,沉重的往前走,走几步,她迷茫抬头。 她又没有家了…… …… 左都御史府。 周芷宁被人救下,脖子间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痕。 展行卓赶到时,大夫给她施针,她刚醒过来,绝望得毫无生气,像个木头娃娃。 展行卓疼得心都要碎了。 “芷宁?”他走进去。 王轩看到他,冷笑一声,嘲弄道:“放心,死不了,这不就又救回来了?” 其实他倒是希望这女人死了。 她死了,他正好娶一个贤妻;他的前途,也不会因她而挡着。 哼,要不是王铮在那压着,他早把这女人休了。 王轩甩了下袖子,走了,在没看周芷宁一眼,嫌弃到不行。 展行卓气得额头青筋直冒。 当年周芷宁就不该嫁给这种混蛋! 周芷宁咳了两声,虚弱的直不起身子,却还挣扎着朝他伸手。 “行卓哥哥……” 她面色发灰,眼泪汩汩而下,绝望的眼神令人看了心碎。 “芷宁,别乱动!” 房里有丫鬟守着,展行卓急得下意识伸手,做出扶她的动作,但没做出逾矩的举动。 他痛心疾首:“再怎么难过,怎么能自尽,你不想想骁儿?” 周芷宁痛苦地摇头,泪水流得更急了。 展行卓冷声问伺候的丫鬟:“发生了何事,你们要逼死她?” 他目光冷厉,目光森然。 丫鬟不怕周芷宁,但对展行卓有几分忌惮,说道:“没有人要逼死她,是她自己脆弱。公子不过是要跟她行周公之礼,她担着正妻之名,怎么不能?” 丫鬟眼里有轻蔑,嫌弃。 当年是她自己勾引公子,让公子对她意乱情迷,现在倒是装清高了。 周芷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青天白日,他……他跟那女人行那事,我刚好经过,就被他抓进了房……” 周芷宁痛苦的不愿意往下说。 展行卓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把王轩抓回来揍一顿。 他今日只是回一趟国公府就发生这种事。 他不该去的! 展行卓怒道:“王轩荒淫无道,不知羞耻,竟然这样羞辱发妻!” 丫鬟牙尖嘴利:“公子爷,这里是王家,是少夫人的家,你也说了她是发妻。公子风华正茂,膝下子嗣却不多。少夫人嫁过来五年了,只有骁儿一个儿子。她多生子嗣固宠,也是对她好。” 展行卓气到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一拳头打在丫鬟身后的门上。 “我的妹妹,容不得你们羞辱,滚!” 丫鬟侧头一看,身后门打出了一个洞。 她吓得发抖,连忙跑了。 展行卓走到周芷宁跟前,周芷宁再也忍不住,扑到男人怀里痛哭起来。 展行卓抱着她,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安抚。 幸好她没事,若是她死了……他一阵后怕。 “芷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该想到死……” “行卓哥哥……他没有得逞。”周芷宁抱着他的脖子,泪水流到他脖子里,烫着男人的心。 “你——”他轻轻握着周芷宁的手臂推她起身,仔细看她的脸。 周芷宁似羞怯,垂着长长的眼睫毛:“我跟他已经很久没有行房……” 这一句话,似在告诉男人什么,展行卓身子微微一震,眼眸瞠大。 她,为了他守身? 周芷宁似受不得他这么灼热的目光,又抱住了他脖子,哭着哽咽道:“可是我在府里,我根本躲不了他。一想到被他……我真想死了算了。” 两人又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展行卓开口:“别怕,我带你走。” 这左都御史府,是周芷宁的地狱! 他再也不能叫她留在这里。 “去哪儿?” “新府。” 周芷宁从他怀里起身,摸着眼泪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不想去?”展行卓压低了脑袋询问她的意思。 周芷宁咬了咬唇瓣,迟迟开口:“不是我不想,行卓哥哥,青凌她不喜欢我……若我再回到新府,只会给你添麻烦,青凌也不高兴。我不想她那么难过。” 展行卓一想到姚青凌的小心眼——她一定会再次逼走芷宁的。 男人想了想,道:“不怕,我有别的办法。” …… 宴会到傍晚时,客人才全部离开。 德阳大长公主已经知道周芷宁投缳自尽的事,也知道展行卓抛下姚青凌去寻她了。 事情虽然没有在宴会上传开,但这个时候,其他各府应该也知道了。 肯定都在笑话她们呢。 德阳大长公主一想到这,就气得头疼。 她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一扯到周芷宁,他就像被下了蛊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好在只是离开宴会,义妹自尽,做义兄的去关心义妹有没有事,也没什么。 不会影响到行湘议亲。 德阳大长公主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坐在下方的姚青凌敛着眉眼,感觉到大长公主看过来的目光,她抬头看去。 第25章 他一夜未归 “青凌——”德阳大长公主刚开口要说什么,姚青凌站起身,给她行了个礼:“母亲,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神色也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麻木。 展行湘气愤道:“二嫂,二哥不懂事,你这次别再惯着他。母亲在这里,她会给你做主的。” 青凌淡淡笑了笑:“我看到忻城侯府世子跟你说话,后来我和侯府夫人聊了聊,世子还未定亲,她对你印象也不错。” 她看向德阳大长公主,“母亲,挑个日子,托人去侯府问一问八字,若是双方有意就可定下了。” 春日宴本是为了展行湘而设,却因展行卓的离开,以至于宴会结束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展行卓那边,忘记了展行湘。 姚青凌突然转换话题,神色也过于冷静,让人觉得展行卓和周芷宁的事只是寻常,不值一提。 她在走之前,把关注点又扯了回来。 展行湘年纪小,提到喜欢的人,脸微微红了起来:“二嫂,说二哥呢,你怎么说起我来了。” 青凌轻轻摘下展行湘头发上沾到的一片花瓣,像在说一个外人:“你二哥就那样了,有什么好提的。” 她表现出了习以为常,连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感都没有。 而且是当着德阳大长公主的面说的,好像在暗示大长公主对这个儿子死心吧。 “眼下你的事最重要。” 她轻轻拍了拍展行湘的肩膀,走了。 心里想着,快点定下展行湘的婚事,她就可以正式提和离了。 天知道,她刚才有多用力,才能忍住不说和离。 姚青凌走了,德阳大长公主愣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姚青凌古怪,又说不上哪里怪了。 明明很安静,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就是奇怪。 不止是德阳大长公主,崔氏也觉得她有点奇怪,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那种感觉? 但也许是想借此让婆母心疼她,对她更好,更偏袒她。 崔氏眼睛微微一转,想要说什么,展行湘先开了口:“母亲,二嫂真可怜。我在她眼睛里都看不到生气了,一潭死水似的。二哥哥心疼别人,就不心疼二嫂吗?” 崔氏心头一梗,话憋了回去。 德阳大长公主一心一意在展行卓身上,恍然被展行湘点醒了。 对,一潭死水,没有了任何期待。 正是这个眼神,让大长公主没来得及责备,指责她没管住自己的丈夫,让他一再被周芷宁牵着鼻子走。 德阳大长公主皱眉,对儿媳的那点儿心疼内疚消失了,此时想到的是:姚青凌不管,难道要任由行卓这样下去?那她还要姚青凌何用? “母亲,您就不能管管二哥吗?"展行湘心疼青凌,看不惯她二哥,“母亲总说,孩子成了家,父母就不插手孩子们的事情了。可若我将来遇到那样的丈夫,母亲就眼看着我受这委屈?那我就不该成亲。” “胡说。”崔氏忍不住道,“弟妹她只知道一味讨好二弟,一味退让,没有用雷霆手段震慑那周芷宁,时间长了,自然都觉得她好欺负。” “叫我说,让人几棍子把周芷宁打出去,看她还有没有脸再缠着行卓不放——” 德阳大长公主投给崔氏淡漠的死亡眼神,崔氏想起来展行卓为了周芷宁跟国公府闹到什么地步。 当年国公爷棍子打在他身上,也没叫他放下那女人,这不是暗戳戳说婆母没管教好儿子。 崔氏改口:“行湘啊,你是国公府的小姐,谁敢让你受委屈……” “行了,你就少说几句吧。”德阳大长公主揉了揉额角,没一句好听的。 可是,姚青凌那心如死灰,平淡到了极点的眼神,一直留在她心头。 她隐约有种感觉…… 不,不可能的,姚青凌她没那个勇气。 …… 姚青凌回了新府。 她以为展行卓又会跟过去无数次一样,不经过她同意,就把人接到府里,但当她进了院子,府里静悄悄的,下人们没有忙忙碌碌进出西跨院。 她院子的丫鬟婆子也没有被抽调走,还是那几个下人。 “没有,爷没有带周姑娘回来,他也没有回来呢。”小丫鬟常乐说,忍不住好奇问道,“周姑娘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桃叶呵斥:“谁让你乱问的,下去吧。” 小丫鬟瘪了瘪嘴,乖乖退出去。 桃叶给青凌沏了一杯茶,递到青凌手里,说道:“发生这么大的事,姑爷不可能把周芷宁留在王家。算时间,他应该把人接过来了的。难道王家不肯,僵着了?” 虽是春日,但风里尤带着寒意,姚青凌今天在国公府几乎吹了一天的风,她抱着茶杯捂手。 那些夫人小姐们聚在一起喝茶赏花,私下闲话,青凌是话题中的人,凑不进去。 她们瞧不起她,有些话青凌是听到了的。 “得不到丈夫的爱,当了个正妻又有什么意思。” “什么义妹,那跟情人有什么区别?她一个正妻,反而像丫鬟似的伺候着,给他们遮遮掩掩的。” “是啊,我还当他们感情好着呢。姚青凌下马车时,展行卓还扶着她,手牵手进门。可谁料想,半途人就跑了。” “二公子给她个面子而已。这一手,又把姚青凌哄住了,又能心甘情愿给他遮掩了。” “掩耳盗铃,当我们都不知道呢。” “……” 一句一句,都是扎向青凌心里的刀。 即使她有准备,可亲耳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她还是难堪的心痛。 而这痛苦,她已经承受了两年。 以为早已麻木,却还是不能做到全然置身事外。 茶水的暖意,从掌心慢慢蔓延到身子。 姚青凌道:“不管他带不带人回来,先准备着客房。” “小姐,您怎么还帮他做事。您没听到她们说……”桃叶想到那些夫人们背地里的议论,看一眼青凌,她脸色不好,桃叶及时闭嘴,转而道,“姑爷没叫人回来传话,我们就当不知道。” 姚青凌摇了摇头。 周芷宁投缳自尽,但她不是真想死。不然以王轩母子对她的厌恶程度,他们更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她真正死去。 周芷宁弄出这么大动静,是要刺激展行卓对青凌的恨意,怨她赶走了周芷宁。 若青凌毫无准备,展行卓不会放过她,只会借题发挥。 青凌不想在和离前,跟他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姚青凌抚了下左手臂。 虽然伤已经好了,但那里留下了让她忘不了的伤。 桃叶顺着她的动作,看了眼她的手臂,明白了什么。 气愤着,却也无能为力着。 她点头:“好,我现在差人去收拾西跨院。” 这一夜,姚青凌等了很久。 展行卓没有回府。 他一夜未归。 第二天的傍晚他才回来。 彼时,姚青凌正在吃晚饭,他落座,叫下人添碗筷,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姚青凌看他一眼,见他淡然吃饭喝汤,一颗心反而悬了起来。 他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反而不正常。 但青凌不能主动问关于周芷宁的事,更没问他为何一夜不归;她来了个不闻不问,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展行卓吃了半碗饭,等着姚青凌问他昨日做什么去了。 他没压着消息,以姚青凌的本事,她应该知道王家发生的事情了。 怎么不说话呢? 他看着姚青凌不紧不慢喝了一碗酸汤鸭子,自己反而有些吃不下去了。 男人放下碗,绷着脸看向对面的女人:“你不问我做什么去了吗?” 姚青凌夹了一颗狮子头,吃完了才淡淡说道:“郎君大人事忙,做夫人的不能绊脚,让大人无从施展。” 展行卓冷哼一声:“你倒是知道不能绊脚,既然如此,给我一千两银票。” 第26章 要的从来都不多,只是一个人的真心而已 姚青凌愣住,脱口而出:“你要一千两做什么?” 难不成他要将周芷宁从王家赎出来?可周芷宁是夫人,又不是给了死契的丫鬟。 就算是丫鬟,也没听说一千两的。 再者,周芷宁自己不愿和离,怎么扯到赎身上去了? 青凌一时想了很多,关注点全在那一千两上面去了。 展行卓对着她,表情坦荡到理所应当:“想必芷宁的事,你已经知情。你不关心她,我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但这一千两,你必须要给。” 姚青凌哂笑一声。 她叫来下人,将桌子收拾干净。 气氛不好,小丫鬟收拾东西的时候战战兢兢的,眼睛都不敢乱瞟。 桌上很快就撤空,也没人敢送茶水上来。 夫妻俩隔空对视着。 展行卓料想她不肯痛快地给了。 女人么,就是小心眼爱吃醋。他一下子拿一千两花在周芷宁身上,她心疼了。 男人微微蹙眉,脸色沉肃难看,说道:“你既不欢迎芷宁,我在外给她置了一间房,她在那里养伤,既不会劳烦你照顾,又不碍你的眼。” “她的房子不大,只是一进小院,有个容身之所。青凌,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吧?” “要说起来,她自尽,也是因你而起。芷宁却不愿我责罚你,还为你开脱。看在芷宁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你只把银子给了就是了。” 他朝姚青凌伸手,摊着手掌,一脸只要给了银票,他就放过她的模样。 尽管姚青凌已是心如死灰,听他这番话,是想一巴掌抽他脸上也充满了无力感。 她冷声回绝:“没有一千两,一两银子也没有。” 展行卓变了脸,从沉肃到愤怒。 都这时候了,她还只顾着小心眼,不识大体。 她知不知道,周芷宁现在的境遇有多惨! 她需要安静的环境修养,需要大夫给她看病,需要丫鬟伺候着。 她耽误不得! 男人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砰!” 巨大的声音,像是落了个雷下来,连守在门外的桃叶听得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桃叶悄悄往里面看。 只见姚青凌面不改色,眼睛都没眨一下。 桃叶想,其实小姐一直都很坚强,很勇敢。 她在侯府的时候,别人欺负她,她并不是任人欺凌,她也会打回去。只是他们人多势众,她打不过。她时常身上有伤。 侯夫人偏帮自己的子女,从来不为小姐说话,还说她野性难驯,挨了打还要受罚。 后来,小姐嫁给姑爷,姑爷会跟她站在一起,为她说话。 小姐那时候还说,总算有人护着她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被人护着、爱着的感觉了。 她太累了,有人给个肩膀让她靠着,她很喜欢很满足。 为了他的那份爱护,为了属于自己的家,小姐给姑爷的回报,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要不然,那两年她怎会忍气吞声? 换做她以前的脾气,她怎么能下来? 小姐她要的从来都不多,只是一个人的真心而已。 可如今,姑爷跟侯府的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伤害小姐,让小姐过得更辛苦,更累了。 桃叶仿佛看到青凌身上又穿起了铠甲,为守护自己而战。 桃叶默默地擦了擦眼泪,握紧拳头。 如果这次姑爷再动手的话,她一定拼死也要保护小姐,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屋里,展行卓在那一掌拍下去后,看到的是姚青凌无惧的眼神。 她不怕他。 是了,他对她太好了,她对他只有爱,哪来的害怕? 在她眼里,他没有夫君的威严,只是可以由着她耍性子的郎君。 想到郎君,他忽然发觉到,她最近叫他郎君大人。 微微蹙了下眉毛。 但他没想太多,还是芷宁的事要紧。 “姚青凌,你吃的用的,哪一点差了?只是要你分出一点点给芷宁,你也不愿意,你怎么就这么自私冷漠?” 青凌冷笑:“郎君大人怕是忘记了,上一次府里修地,是郎君大人的玉佩当了才有两百两银子用。” “郎君大人身边若是没有其他东西典当,我有个主意。” 展行卓面色微微一动:“什么主意?” 姚青凌冷冷说道:“新府独立出来,但从未说分家。夫君如果一定要这一千两,可以去和国公爷说分家的事。” “国公府高门大院,库房比别家宅子还大,银票一摞摞堆了几个箱子,金银珠宝无数。铺子庄子,上万亩良田,还有房屋别院……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 “分了家,郎君大人别说区区一千两,十万两都只是小钱。” “不然,郎君大人明日去一趟国公府?” 姚青凌想,分家了也好。 若是分家,展行卓自成一家,和离就容易多了。 展行卓听着,气得不行。 就知道姚青凌不安好心。他春日宴突然离开,母亲大人肯定生气。他去说分家,过错岂不是全算在周芷宁身上? 砰一声,又是一下拍桌子,男人腾一下站起身,走到青凌面前,恶狠狠瞪着她,审视她,愤怒她的油盐不进。 她怎这般可恶! “这种馊主意你也敢出,想不到你心思居然已经如此恶毒!” 她不是给他出主意,她是借国公府的权势,束缚他,让芷宁落单逼死她! 男人身材高大,体型差让青凌不得不仰视着他。 青凌更记得他紧紧掐着她手臂,整条手臂涨麻到失去知觉的那种痛感。 她瞳孔划过恐惧,往后退一步,跟他保持了距离。 桃叶已然站在门口,若姑爷动手,她便用发簪戳下去。 展行卓也发现了她眼睛里的恐惧,可她仍然抬着下巴跟他对峙着,不惜大闹一场的样子。 “……行卓哥哥,你回去不要跟青凌吵架。她那么爱你,会伤心的。我自知对不住她,不能欠她更多了。”周芷宁沙哑的嗓音在他脑中响起。 罢了,她寸步不让,只是为了维护她自己的利益,不愿意让出他而已。 女人就是这样,格局小,只盯着自己家里这一亩三分地。 “……行卓哥哥,青凌若是不愿意给你银票,你可以给我租一间房的。只是住的地方而已,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一想到周芷宁,展行卓沸腾的怒火渐渐冷却下来。 但他不能再委屈了周芷宁,她心里已经那么苦了;她的身子也在受罪。 姚青凌不愿意给钱,可他是一家之主,他要用钱,不是非要她同意。 男人面色缓了缓:“把库房钥匙给我。” 第27章 交出掌家之权 这整个府都是他的,别说库房,姚青凌也是他的人。 男人背着手,挺起胸膛,下巴微抬,一家之主的气势不容她半分拒绝。 姚青凌嘴唇微动,眼神里除了失望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了。 “郎君大人可是叫我交出掌家之权?” 展行卓冷声道:“把银子交出来,掌家权就还是你的。” 他把她当妻子,除了俸禄之外,私产也给她管着。 他尊重她,信任她,这已经足够。 而她要的太多,管束太多,过分了! 既然她做不好当家的样子,就不要当这个家了,做个闲散夫人在家绣绣花,练练书法,修身养性对她更好! 姚青凌淡然一笑,冷冷开口:“桃叶,去把库房钥匙和账本都拿来。” 桃叶转身就去拿。 不一会儿,账本和库房钥匙都拿来了。 当然,这些账本只是展行卓的私产,姚青凌的陪嫁不在里面。 只是这库房钥匙…… 新府只有一个库房,两个人的东西都放那里面。若是把库房钥匙交出去,小姐的那些嫁妆…… 桃叶将东西移交出去时,犹豫地看向姚青凌。 展行卓看见了桃叶眼里的犹豫忐忑,只当她替姚青凌担忧。 呵,一个小丫鬟都比她懂事,姚青凌就是要面子硬挺着。 她真该有个人教教她。 展行卓想起周芷宁说过,“青凌妹妹从小就没有父母管教,性子太倔,不知进退,这样对她是很吃亏的。她在国公府时,大长公主因可怜她身世偏心于她,你也只顾着袒护她,却没有人好好教导她,纵得她脾气越发大了。” “如今她掌管新府,到底还是不懂人情世故,只凭着她性子来做事。” “她不懂怎么辅佐夫君,不懂以夫为天,要不然也不会做出折损行卓哥哥你名誉的事情来。” “她也不懂怎么与夫君共进退。她这性子若是不改,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害了夫君,那就晚了!” “行卓哥哥,大长公主到底是你的母亲,她是不会愿意看着你这样的。她不方便教导青凌,你可以将长公主身边的荣嬷嬷请来府里,帮你代管新府,也能教导青凌规矩,教她怎么做好一个官夫人。” 此刻,展行卓想了又想,越发觉得芷宁说的是对的。 他只一味对姚青凌好,助长了她的傲慢,却没有让她成为一个好夫人。 外面那些人夸她贤妻,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夫人,捧着她罢了。 展行卓一把将账本和钥匙拿了过来。 他随手翻了翻账本,冷声道:“过几日,我将荣嬷嬷请到府里来暂管庶务,你就不要出去了,在家反省。” 说完就将账本塞给鸣鹿,他自己则拿着钥匙去库房。 屋内一下子只剩下青凌和桃叶两人。 桃叶着急:“小姐,姑爷要去看库房,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小姐的东西都装箱子里了,姑爷若是察觉异常,该怎么办? 姚青凌冷着脸坐下,手指虚握,却并不着急。 如今展行卓一门心思都在周芷宁的身上,暂时是看不到这些的。若是他眼里还有一点点她的存在,又怎会不管不顾至此? 姚青凌在思索的是,他说要请荣嬷嬷来管庶务。 他不许她出门。 周芷宁投缳自尽,他不去责罚别人,反过来禁她的足,何其可笑! …… 库房。 因着天已经黑透,展行卓点了灯进去,找到存放银票的箱子,打开就见里面一摞银票。 不多,但也有好几千两。 可恶,姚青凌骗他说没钱,让他当了玉佩和几幅字画,在外被人笑话。 先前他就说过,等春日宴结束,他回头找她算账,现在看来,收她的权禁她的足,一点都没错! 鸣鹿替他掌灯,回头看四周,觉得这库房有些奇怪,不过光线黯淡,一时也细想不到哪里怪了。 不过,少夫人别的不说,把新府看得牢牢的,总不至于将库房搬空。 少夫人对爷一心一意,不过是吃醋吃大了,又不肯跟爷低头,这才走到今天这地步。 鸣鹿道:“爷,有这些银票,别说买房,还可以去静园再给周姑娘挑两个上等丫鬟,买几个粗使婆子,再置备些物品,把骁儿小公子接来,那就像个家了。” 展行卓思绪被打断,看他一眼,对“家”这个字心尖微微一动。 他点了点头。 男人将箱子直接端走,至于其他东西……他站在库房门口看一眼里面,等荣嬷嬷来了,他再让人校验查对! 展行卓仍住在书房,第二天就带着银票去付款,他把周芷宁安置下来,又是给她添丫鬟婆子,又是请大夫给她治病,忙得很。 姚青凌被禁了足,院子门口守着护院,见她出去就将她挡回来。 姚青凌在正院出不去,桃叶急得团团转。 “小姐,我们出不去,怎么跟兴荷铺的大掌柜签书契?” 姚青凌卖了几家铺子,她没有一家一家谈,而是以打包形式,一次性出售。 商行中介牵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今天就是去签契书的日子。 姚青凌走回屋子里,往院门方向看一眼,想了想,说道:“我不能出去,你拿着我的印章去,代表我即可。” 达官贵人私下买卖,不是非要贵人本人出面,有信任的代理人即可。 姚青凌之所以想亲自去,是想认识一下兴荷铺的大掌柜,将来她行商,能做个朋友,多一条路。 但如今看来,这朋友不急于一时做了。 桃叶拿了青凌的私印出去,护院差点不放人,桃叶机灵,摆出大丫鬟的威严,这才顺利出了门。 姚青凌看她顺利出去了,松了口气。 她轻轻握起拳头,和离这件事,必须要快了。 …… 京城大牢。 蔺俏照旧带了烧鸡,烧酒,馒头和兴隆斋的点心,只是少了一道酱牛肉。 这次,她话很少,只是闷头吃东西,闷头给哥哥倒酒。 蔺拾渊捏着酒杯,漫不经心打量她,道:“被主子罚了?” 蔺俏摇头,声音没什么力气,说:“没有,我好着呢。” 她语气不对,蔺拾渊嗓音肃冷:“头抬起来。” 蔺俏硬着头皮抬起头,接受哥哥的视线。 蔺拾渊是在军中摸爬滚打起来的,眼神练就得凌厉,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眼就看透,何况眼前是他了解的亲妹妹。 小丫头心思还不够深,但也知道哥哥肯定看出来了,索性不装了,闭着眼睛伸长了脖子,一副甘愿受罚的模样:“哥哥,我被少夫人赶出来了。我没有在铜锣巷的院子待着。” 其实,她已经在外流浪好几天了。 她没有再摆摊,怕被人认出来,给少夫人惹麻烦。 可是她没有赚钱的路子,少夫人给她的那些银子,也被人抢去了些。她拼了命才保住了一半,却受伤了,她看大夫吃药,花去好多钱。 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哥哥一定要她找地方安顿下来。 她以为自己会枪法就能保护自己,可她打不过成群的乞丐。 他们欺负她还是个孩子,抢了她的铁枪,还抢她的银子,她迟早要再去拿回来的! 可是,这次来看过哥哥之后,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如果她能忍一忍,留在铜锣巷,少夫人每个月给她二十两银子…… 蔺俏难过,眼泪流了出来。 第28章 生辰礼物 一只大手擦拭了她的眼泪,蔺俏睁开眼,蔺拾渊的表情还是严肃,语气平和了些:“犯了什么错?” 蔺俏便把在国公府春日宴的事情说了。 还说了她为少夫人做的事。 “……我不知道她是国公府的二少夫人。”蔺俏垂头丧气的,“我以为她是随夫君赴京的。” 她以为那位少夫人的夫君来了京城后有了新欢,就打她骂她,不喜欢她了。 谁知道国公府的公子和夫人竟然是住在外面的,京城的权贵花样真多。 蔺俏到底年纪小,看不懂,被主子抓包也只能认栽。 蔺拾渊还是保持着靠墙坐的姿势,眼眸微微一动。 以为那位夫人是个软弱的,被男人打了也只是默默忍受,倒是个会反击的……那就不是软弱的妇人。 这样的人……善心? 蔺拾渊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当日那位少夫人不问来历便收留蔺俏,之后蔺俏犯错,她还是肯给银子叫她离开,依然是不问缘由。 这般“善缘”,是有心结下? 蔺拾渊说道:“你年纪小,只是初次犯错,错误也不是不能原谅。再去求一求她,回到那院子去,保证不再犯错即可。” 蔺俏却摇了摇头:“不行,少夫人已经好久没出门了。” 她之前跟踪过那位少夫人,知道她住在葫芦巷,可春日宴之后就没再见她从那里出来。 只有她的丫鬟出门替她行事。 “她可能又被她的夫君惩罚了。”蔺俏说。 蔺拾渊拧眉,惩罚? “哥哥,我想帮帮少夫人,我该怎么帮她?” 蔺拾渊瞧着妹妹,眼眸微微一动,说道:“你这样……” 蔺俏听完,颓丧的小脸明亮起来:“好,我听哥哥的。” 蔺拾渊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若是立功,少夫人若愿意再收留你,不可再犯错。” “嗯!”蔺俏用力点头,收拾了东西就出去了。 …… 展行卓给周芷宁买的四合院,虽只有一进院,但房屋是整修过的,干净整洁,家具是新的,院子里的花树被养得精神,房子里连鼠蚁窝都没有。 比姚青凌跟他从国公府搬出时,匆忙买的破房好不知道多少倍。 周芷宁搬进去就能用,但她还是动手收拾了一番。 展行卓见她劳动,忙上前按住她的手:“芷宁,这些事只要交给下人做就好,你的这双手是用来拿笔写诗作画的,弄伤了可不好。” 周芷宁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面容羞涩,但没有抽出来。 “只是些小事而已,伤什么手。” 展行卓摇头,他把人从王家接出来,如果她在这里过的日子还不如王家,那他接她出来做什么? “你的伤还未全好,当心灰尘呛进了肺里。” 男人目光落在周芷宁的脖子上,衣领之间隐约可见里面的紫色瘀痕。 周芷宁轻轻摸了摸脖子,似想起最痛苦的事,敛了笑容不说话了。 展行卓也知道提起她的伤心事了,转移话题:“对了,我的生辰礼物呢,做好了没有?” “本来已经画好,可……”周芷宁垂下眼睫,一脸难过,“留在王家没带出来,我不想要了。” “没关系,你以后住在这里,可以慢慢给我画,画什么都可以。” 周芷宁复又笑了:“行卓哥哥,你对我真好。” 她眼眸水光莹莹,满是愉悦。 男女对视着,空气里隐隐浮动着香甜气息,似春花绽放。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周芷宁红着脸错开眼眸,说道:“我跟厨娘学了一道菜,我去做给你吃。” 她低着脑袋往厨房去。 展行卓的目光随着她,站在了厨房窗口看了很久,觉得在这里感受到了温柔乡是什么。 不像姚青凌,那么锋利、那么倔强,冥顽不灵。 展行卓吃过了晚饭才回新府。 彼时,姚青凌也刚吃完晚饭,下人们正收拾桌子,看到爷回来了,给他请安。 展行卓看一眼饭桌,问:“少夫人吃了什么?” 下人便说了几道菜的名字。 展行卓听完,眉心皱了一下。 将她关了这么些天,她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胃口。 他将荣嬷嬷叫过来,问今日教了少夫人什么。 荣嬷嬷回答后,又说道:“二少爷,二少夫人嫁进府后,大长公主就已经调教过少夫人。少夫人她很聪明,她不是不会,只是有抵触情绪。” 展行卓去见过德阳大长公主,从她那讨来荣嬷嬷调教姚青凌。 当时德阳大长公主对展行卓私自离开春日宴是生气的,但大长公主更奇怪姚青凌的反应,她这才安排荣嬷嬷来新府,借着调教之名了解夫妻俩的情况。 荣嬷嬷来之后,很快就发现展行卓在外置办了私宅,私养周芷宁。 当然,还是以义兄妹的名义——周芷宁投缳自尽,王家也嫌她麻烦,同意展行卓把人带走。 荣嬷嬷转达德阳大长公主的话:“二少爷,大长公主说了,青凌才是你的正妻。你若待她不好,就是觉得她给你找的妻子找错了。以后若再有什么事,不用再去找她。” 德阳大长公主的意思,还是希望小夫妻能把日子过好,平息外头的风言风语。 荣嬷嬷还说,她已经查看过库房,账本也看过了,没有问题。 但她没有说回国公府去,而是继续管着新府。 她有些事,瞒了下来,要确认过后,再回国公府给大长公主复命。 展行卓走进卧室,屋子里点着灯,姚青凌倚着临窗小炕在看书。 她刚洗漱过,头发是湿的,披在肩头。炕边放了一只炭盆,温火慢慢烘干头发。 男人故意踢了一下炭盆,发出一点动静,可姚青凌像是看入迷了,没看他一眼。 展行卓面色沉了沉,撩起衣袍坐在炕边,拿过她的书随手翻几页,又是地理经略。 他将书放在一边,问道:“今天是我的生辰,我的生辰礼物呢?” 姚青凌看他一眼,淡声道:“郎君大人不是说过,你的生辰只是小事无需准备,我忘记了。” 语气淡的,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展行卓呼吸一梗,忘记? 过去三年,她哪一次忘记了? 就算是小事,不做准备,可她也起码下厨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吧? 姚青凌见他瞪着眼睛,没理他,从炕上起来,不想被他打扰了心情。 但她还没起身,就被展行卓握住了手腕。 姚青凌吓了一跳,挣了挣手:“你干什么?” 第29章 她对他的好,如今他却将她当成了奴婢 男人紧攥着她的手不放,两人对视的那一瞬,他眼睛忽然微微一震。 她的眼神…… 但他没有细想,只坚定地认为她的脾气没闹够。 他禁了她的足,她就跟他对着干,要闹到他跟她低头的那一刻。 连荣嬷嬷都说了,她有抵触情绪。 她这样闹,一点女人的温柔都没有,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温和良善的姚青凌了。 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展行卓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荣嬷嬷劝他的话也放在了一边。 这样的妻子,还怎么让他喜欢得起来,还怎么让他尊重,把家交给她。 还得晾她一段时日,让她意识到她已经失去了他,再叫她反悔,按照他的要求做一个真正的贤妻。 展行卓松了手,脸色黑得难看,他走到衣架那边,兀自脱下外衣,搭在架子上,再走到床塌,看向青凌:“去准备洗脚水,洗脚都不会了吗?” 青凌坐在临窗小炕,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 那里已清晰浮出他的指印,手骨隐隐作痛。 闻言,她抬头,不可思议地看过去。 洗脚? 男人两手撑着床沿,黑漆漆的眼睛盯住她,冷声道:“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在芷宁那里吃过晚膳。她今日做的几道菜,都是为了我的生辰特意学的。” “你呢?口口声声自称少夫人,可你现在哪一点像个少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太后,什么都要顺着你!” 他用严厉说辞,给她机会,对他服软,顺从。 姚青凌默默地望着他脚上的那双黑色皂靴,一颗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摔在地上,踩了又踩。 以为早已麻木,可如今,怎么又疼起来了? 人怎么能这么善忘呢? 过去三年,她没有为他做过吃的? 无论是他的生辰,还是他忙公务忙到深夜,她送上去的一碗甜汤。 是他不要了的啊,既然准备了无用,她又何必费心? 她对他的好,如今他却将她当成了奴婢。 “……我让你在家反省,你反省了个什么?!” 男人冷硬的声音传来,青凌回神,目光茫然抬起,怔愣看着,脑子里在问:这个人是谁?怎么如此陌生? “姚青凌……姚青凌,我跟你说话,你少装耳聋!”展行卓不耐烦,就要起身去抓她。 青凌看着走到她面前的男人,那放大的身体极具威吓,青凌这一次躲开了他的手。 展行卓看了眼落空了的手,拧眉看着她,只觉眼前的女人越来越拧。 拧得,好像失去了控制。 男人耐心告罄,却未察觉心里划过了一丝惶恐。 他只顾着生气她的倔强,脾气上来了,厉声:“姚青凌,我是你夫君,你给我过来!” 青凌看着眼前陌生的脸孔,紧紧掐着掌心,用自以为平静的语气说道:“郎君大人,荣嬷嬷就在府里,你要让她看到我们吵架,回去告诉大长公主吗?” 当声音出来,她才感觉到这声音是颤抖着的。 是她无以复加的委屈,是为过去那三年的不值。 她甚至都不再提醒他,她过去是怎么做的。 她不再唤起他对过去的回忆。 因为她的回忆,从此之后,也不剩下什么了。 展行卓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底似有什么不适,但他说不上来。 他想,大概还是念着她的,毕竟她只是因为太爱他,非要跟周芷拧较劲。 男人绷着的脸缓了缓。 罢了,今日是他的生辰,何必败坏自己兴致。 男人抓起衣架上的外衣随意披上,气冲冲去了书房。 青凌的身子像是弓弦绷到了极致,见他走了,她身体一软,扶着炕沿坐下。 桃叶看到展行卓进了里卧,守在院子里空着急。 她忘记今日是姑爷的生辰,没提醒小姐。 即使和离,在这之前也应该先应付一下的。 小姐又要吃亏了。 她还怀着身孕,若是—— 就见展行卓衣衫不整的出来,桃叶吓得瞪大眼睛,心脏扑通狂跳着冲进里卧:“小姐!” 她一眼就看到坐在炕沿,抚着胸口似是喘不过气的青凌。 “小姐,你怎么样了?”桃叶粗略检查过一遍,衣衫没有破碎,应是没发生什么。 姚青凌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缓过来,低哑着嗓音说:“我没事。” 桃叶红着眼睛自责:“今天是姑爷的生辰,我给忘记了。我应该准备点东西的……” 青凌摇头:“我记得。” 桃叶睁大眼睛,怔怔看着她:“你记得?那、那为什么没有……?” 青凌说:“是我不想给他准备。他根本就不在乎。” 如果他要的只是别人送到他手边,而他不屑一顾的那种被人捧着的感觉,那她确实判断失误。 为了和离前的平静,她应该做点事情敷衍一下。 但她明白过来,他本来是不在意的,是有人做了事,给他提醒,暗示他做比较,他才跑过来为难她,找她的茬。 姚青凌冷笑。 她不明白周芷宁已经拥有了对她全心全意的展行卓,她还做这么多事干什么。 是为了报复她,不让她有好日子过? 桃叶气愤:“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能——” 眼角余光瞥到院子里进来的人影,她将“离开”两个字咽回去,见到荣嬷嬷进来的那一刻,她马上挽起笑容,给她行了个礼:“荣嬷嬷,这么晚了,您还过来呀?” 荣嬷嬷表情严肃,踏入房里后,一双厉眸扫过一圈屋子里,最后落在青凌的身上。 荣嬷嬷代表着德阳大长公主,青凌对她有对上位者的尊敬,起身给她行了礼:“嬷嬷。” 荣嬷嬷站在床榻前,转身看着青凌:“刚才我看见二少爷去了外书房。” 青凌抿着唇,眼眸微垂,看似柔顺,骨子里却是倔强。 荣嬷嬷盯着她,声音沉缓:“大长公主叫人送来了寿包,您给他送去。” 姚青凌望着嬷嬷,脑子里迅速想着要怎么做。 她明白,荣嬷嬷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可是,她要的不是求和,是和离。 她不需要台阶下。 若她的冷淡,令展行卓对她毫无感情可言,那也很好。 青凌只想了一会儿,就下了决定。 她问:“嬷嬷,行湘和忻城侯府世子的八字合过了吗?” 荣嬷嬷蹙眉:“少夫人的心思应该在二少爷身上。行湘小姐的事情,自有大长公主为她操心。” “少夫人,您不应该躲避和二少爷的矛盾。那周芷宁只是个外人,您跟她置气,有损自己的身份。” 姚青凌捏了捏微微汗湿的手指。 荣嬷嬷跟在德阳大长公主身边,什么风雨没经历过。她们的眼睛就跟在油锅里淬炼过似的,别人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她们肯定是察觉了的。 荣嬷嬷看过了府里的账本、库房,不可能没有察觉。 有些话,她只是没有放在台面上说。 她只是拿话点她。 姚青凌此刻紧张的不是荣嬷嬷发现了她想离开的心思,而是,她要不要就此挑明。 “嬷嬷……”青凌唤她,荣嬷嬷却打断她,沉声道,“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现在您觉得受了委屈,就要闹的话,那大长公主真是看错你了!” 第30章 一本正经的不知悔改 青凌攥紧了手指。 她当然听明白荣嬷嬷说的是什么。 她原本只是忠勇侯府的,无父无母的孤女,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是德阳大长公主看到她,让她嫁给她的儿子,成为别人不可轻视的国公府二少奶奶。 她有了尊贵的身份,有人仰仗她,有人依靠她;她那日落西山的娘家也因她而起势。 和离,她失去的是尊贵的身份,将来被人耻笑;回到侯府,那些人更不会给她好脸色。 种种来看,她都应该忍下去,忍到展行卓的心回到她的身上。 哪怕展行卓的心再也回不来,她也要坐稳了少奶奶的这个位置,就像她曾经对周芷宁说过的,夫妻貌合神离,但各守一个院落,各过各的日子。 对外还是夫妻,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少夫人。 等哪一天,展行卓再升高位,官至三品大员,她便是大官夫人,若能依仗丈夫,再得一个诰命夫人,那更是荣耀无限。 和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姚青凌在做决定之前,当然想过。 可在她一次次地看到展行卓将她置于一边,无视她的心,无视她的尊严,她受不了的…… 她不想一辈子都在委屈里度过,一边自怨自艾,伤心丈夫对她的冷漠;一边又要仰人鼻息,依仗别人的权势,受着那尊贵的身份。 她在权贵眼里,已然是个可笑的存在,“贤妻”两字,既是对她的束缚,又是对她的讽刺。 她不是周芷宁。 周芷宁不愿和离,不肯离开王家,是她对王家还有利可图。 姚青凌不是。 她不是罪臣之女。 她的父亲是安远将军,先忠勇侯。 她是将门之女,她有她的骄傲,而不是尊严在被人踩在地上! 可是德阳大长公主…… 虽然她让展行卓娶她,有她的目的,可青凌也实实在在地感受过大长公主对她的爱护和照顾——那些年,她没有从忠勇侯府得到过的关爱。 展行卓的生辰,也是母亲的受难日。 青凌不该在这一天让她难过,就当是尽孝了。 青凌倔强的眼神微微松动,平静开口:“嬷嬷,今日我听您的。” 她叫来桃叶:“随我一起去给二爷送寿包。” 桃叶在一边紧张极了。 她怕荣嬷嬷,很担心荣嬷嬷会告诉德阳大长公主,若国公府对小姐不满,小姐就要受罚。 ——虽然到目前为止,大长公主一直包容小姐,并未责罚过她。 桃叶听到青凌叫她,回过神来,连忙去厨房拿来寿包。 姚青凌稳稳地端着寿包往外书房走。 做成寿桃造型的包子,送来时还是热着的,外皮有一层淡淡粉色,散着渺渺热气,一个个像是仙桃儿一样。 青凌将寿包放在了展行卓身边的小几上。 此刻,男人正在作画。 他穿着宽松的常服,手拿狼毫笔,一笔一笔,十分细致,勾勒的是女人的青丝。 姚青凌并未看他画的是谁,但她放下寿包的动作引起了展行卓的注意。 他看一眼那些寿包,放下笔,淡淡瞧向青凌。 “现在知道知错了?”拿起一颗寿包,“早知——” 青凌淡淡开口:“是德阳大长公主差人送来的。大长公主时刻记挂着郎君大人……”她顿了顿,似是最后的忠告,“郎君大人可以不记得别人的好,但大长公主她对郎君大人是无私的,郎君大人不该辜负她。” 没有哪个儿子这么忤逆父母,母亲还这样护着念着的。 如果没有大长公主,国公府也许早就与他划清界限。 有时候青凌也会忍不住想,德阳大长公主为何对展行卓这么好,在她看来,都已经到溺爱的地步。 如果说是因为世子之位给了长子,而给他的补偿,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世家爵位承袭,通常都是给嫡长子的,其余子嗣不分家,在府里也能荣华富贵一生。 青凌有时从大长公主言语间听来的一些信息,她觉得展行卓聪颖,如果不是被周家的事牵连,他的官途不可限量。 可是,青凌觉得不只是这个原因。 但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姚青凌说完话就走了。 展行卓捏着寿包,微微拧眉,看她沉着的身影消失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话。 “嘶——”他吸一口气,将包子丢回了盘子里。 什么时候轮到她来教训他了。 一本正经的不知悔改,看来还是要继续禁她的足,继续反省。 男人重新拿起笔,对着画上的人时,他沉肃的脸才有几分柔缓笑意。 芷宁说她的画留在王家了,不要紧,他的仕女图画得比她好一些,她作诗比他好,可以让她在这幅画上题诗…… 姚青凌站在院子里,远远回望一眼。 从开着的窗户看进去,男人眉眼柔和,全神贯注。 他眼里的柔光,早已不属于她。 而她也不再眷恋他看她的眼神,为那样的目光所心动。 一切,都该结束了。 …… 荣嬷嬷回国公府,与德阳大长公主汇报她查到的异样。 新府有几家铺子被卖,所得银两不在账本上。 “……老奴去查过,那几家铺子经营情况一般,不亏本,但盈利不多,只卖了三千两银子。但奇怪的是,这几家铺子都是二少夫人的陪嫁铺子。” “此外,库房里好些东西也都收归入箱。二少夫人的嫁妆便都在那些箱子里,像是随时就可抬走。” 德阳大长公主听完,眉心深深皱着:“果然如此……姚青凌她动了和离的念头。” 在春日宴的那个傍晚,姚青凌的那个眼神,大长公主就觉得不对劲。 早年德阳大长公主还在宫里,有个失宠的嫔妃被先皇贬去冷宫,那妃子的眼神就是那样的冷淡,对外界失去了所有感觉似的,麻木、空洞。 荣嬷嬷一脸凝重:“老奴也是这样觉得。那日若老奴没有说话,二少夫人恐怕已经将和离说出口。” “而且我看二公子的样子,他根本没有察觉,一心跟少夫人置气。他们两人分房睡已久,怪不得没有喜信传来。” 德阳大长公主沉沉叹了一口气。 那姚青凌也是个倔强的。 大长公主哂笑一声,气儿子不争气:“他那心思在周芷宁的身上,哪会注意到姚青凌。” “公主,二少夫人若是要和离……国公府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绝对不能让她和离呀!”荣嬷嬷着急,“这会成为门阀世家们的笑话地。” “而且,若是和离了,那周芷宁岂不是更无所忌惮,把二公子牢牢抓在掌心里了!” 外界的闲话也只会越加难听,荣嬷嬷光是想象一下,就能想到那些人要说什么。 ——姚青凌受不了丈夫与有夫之妇的私情,宁愿和离,不要国公府少奶奶的尊荣,也不受这份屈辱。 可最终颜面扫地的,是整个国公府。 朝堂也会因为少了姚青凌与展行卓的婚姻约束,更坚定认为展行卓不顾妻子,一意孤行,偏要为周家翻案。 第31章 有三位公子哥 此刻,某酒楼包厢内,三位穿着常服的公子哥聚在一起吃酒闲谈。 一位穿着紫袍的公子倚着窗边往下看,见到一男一女从马车上下来,唇角勾起:“行卓兄带了一位佳人来。” “是吗?”其余人激动起来,都挤在窗口往下看,其中一人笑呵呵道,“不会是嫂夫人吧?” 他们只看到那女子戴着锥帽,看不到脸孔,但瞧着身形窈窕,仪态万千,一看就是个美人。 “嫂夫人是大长公主的人,行卓什么时候带她出来过。”穿着月白衣衫的男人想也不想地否决了,他手摇折扇,微微眯起眼睛,语速缓了下来,“这位看着像是——” 说话间,那二人已经进了酒楼内,看不到人影了。 几人回到座位上,不用猜了,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正想着,小二推开包厢门,展行卓带着人进来了。 “行卓兄,这是哪家楼里的姑娘,嫂夫人知道吗?”紫袍兄闲散坐着,笑嘻嘻地问。 另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人噙着微笑,语调温润:“听说你跟夫人闹别扭,这是找个姑娘来气她,叫她心疼?” 展行卓勾唇一笑,先叫身边的女人坐下,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下了,然后才说道:“你们猜猜看。” 紫袍男子上下打量那位姑娘,眼神微微变化,眉头沉了下来。 包厢内安静下来,有人疑惑,有人不着急猜,不紧不慢地倒酒,有人神色微微变化起来。 月白长衫的男子这时候开了口:“小师妹,你擅自从左都督府出来,不怕王家怪罪于你?” “难得叫我一声小师妹,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女子摘下锥帽,露出清绝的脸孔,她冲着在座的微微一笑,起身行礼,“见过各位师兄们了。” 几位男子脸色皆一变,看向展行卓。 在座的这三个,都曾拜师周芷宁的父亲,周勤。 贪污案后,周家三族之内几乎所有人都去了流放地,只有周芷宁和她弟弟躲过一劫。 周芷宁嫁给王轩之后,风波不断,只有展行卓以义兄的名义照顾她,其余人,都像忘记了她。 这些人都是门阀子弟,皇族。 贪污案牵涉甚广,他们都被严加禁止与周芷宁接触,不要学展行卓,耽误前程,连累整个家族。 他们此刻还坐在这里,没有马上离开避嫌,一是自己的颜面,二是给展行卓颜面。 但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还不如把那姚青凌带来一起喝酒呢。 周芷宁看他们的脸色,料想之中,笑得有些凄楚。 她柔柔道:“感谢各位师兄们还认我这个师妹。”起身,拎起酒壶给几人一一斟酒,一边缓缓说着,“师兄们别怕,我周家族人虽然有罪,但圣上和大理寺都没定我的罪,要不然王轩怎能娶我过门,王家也不会答应的。” “只是我名声不好听,师兄们也嫌弃我了?” 青色衣袍的男子是申国公府的五公子陶蔚岘,他眉心微微蹙了下,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周芷宁是怎么从那场劫难中逃脱的。 可见她那凄楚的笑容,他心里也不好受,念到同门旧情,他宽慰道:“这倒不是。只是过去了几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师妹。” 心想,周芷宁其实说的也没错,周老有罪,但她已经入了王家,是王家的媳妇,就跟贪污案无关了。 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偶尔听说她与王轩婚姻不合,其他也没什么。 紫色衣袍男子是信王连承泰,当今皇帝的七弟。 周勤涉案后,他被皇帝冷落,这几年游山玩水,去年才回京。 他扯了扯唇,回以一个淡笑,没说什么。 月白色衣衫男子是户部尚书家的三公子邵文初,他摇着折扇,看向展行卓:“行卓,芷宁这般就出来了,方便吗?” 他是所有人中最谨慎的。 周芷宁与王轩不合,可她毕竟是王家的人。展行卓以义兄的名义照顾她,王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让她见其他外男,这就有些不妥。 王家若抓到把柄,或者外界联想到什么,对周芷宁,对他们这些人,都不好。 展行卓笑了笑,神色间有些鄙视,道:“文初兄还是这样谨慎。”他微抬眉梢,抿了一口酒,神态自若,“五年了,事情也该平息了。芷宁这些年不过得好好的吗?” 他说得好,是这五年里,周芷宁并未被皇帝清算。 他又说:“老师一家在北边,过得也还可以。” 这就说明,圣上有心留他们的命,只是严惩而已。 “如今整个盛京中,老师的弟子们,只有我们这些人了。我便约请各位来聚一聚,叙叙旧。” 劭文初眉梢一挑,另几人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聚会叙旧。 气氛有些冷,周芷宁起身,叫来小二,要了一把瑶琴:“好久不见,我就给大家弹一曲,就当见面礼吧。” 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马车碾过路面的声音,马蹄声,小贩的叫卖声,市井讨价还价声……这样的嘈杂声中,忽然传来悠扬婉转的琴声,如泣如诉,似春雨绵绵,叫人牵肠挂肚;一会儿变了调子,清凌凌的,似山间流水轻快,叫人喜悦活泼。 蔺俏抱着手臂,仰头看酒楼上方,不屑的撇嘴。 把少夫人禁足,却带着藏娇女子上酒楼弹琴来了。 呸! 她拐入一条巷子。 这里有几个小乞丐,跟她差不多年纪。 蔺俏掏出一把铜板:“教你们唱的歌谣,继续唱去。今儿在夕照楼那边唱,唱得大声点儿。” 小乞丐们拿了铜板,跑出去唱歌谣。 童稚的嗓音不同于别的声音,清脆尖细,混在一起声音更大,极有穿透力。那声音压过了市井的马车声、小贩的叫卖声,女人们的吵架声,也压过了那断断续续的琴声。 二楼,几位公子正听着琴声,回忆起过去在青山书院的那段时光,忽然就被楼下孩子的歌谣吸引了。 连承泰说:“听听,他们在唱什么?” 陶蔚岘靠窗子最近,他推开雕花窗,楼下的声音灌入室内。 “……有个贤娇娥,深宅内院济弱贫,葫芦巷子真善美;有个公子哥,不爱家花香,错把野花当兰香;这个公子哥,他嫌妻不爱娇,他眼盲心可黑……” 几人目光落回展行卓身上。 童谣虽没有指名道姓,可“葫芦巷子”,不正是展行卓现在住的巷子么? 而且,这家花野花的,怎么都对着上。 展行卓脸色难看,攥紧了手指。 第32章 郎君大人,我要与你和离 连承泰捏着酒杯,唇角挂着微微笑意,说道:“这童谣,编得不好听,不够押韵。” 邵文初看他一眼,马上接话:“是不押韵,不像是文人编出来的。不过既然我们都没事,要不重编一下?” 他们都装作歌谣里的人不是展行卓,煞有介事讨论起来。 陶蔚岘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扫一眼展行卓,又看看周芷宁。 周芷宁很安静,缓缓擦拭琴面,带着笑听那童谣,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 陶蔚岘微微斜侧身子,低声开口:“小师妹,你现在可还住在行卓的府上?” 这若是为了其他女子,将正妻虐待,名声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展行卓为了周芷宁,如此压着姚青凌,是有些过分了的。 周芷宁勉强笑了笑,原本想说她现今住帽儿巷,可此刻说了,这些师兄们对她观感就更不好了。 但她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楚楚可怜的看向展行卓。 展行卓嗓音冷硬,道:“我让她禁足,自有她的不足之处,那童谣唱的不是真的。都是胡乱乱语!” 鸣鹿这些天出门都听到小孩们在唱这童谣,他怕爷恼火就没跟他说,怎么这些乞丐们传到这里来了。 就差在爷面前唱了。 鸣鹿把小乞丐们都轰跑,抹着汗跑上楼,神色不安的瞧着展行卓。 就见展行卓的脸色黑透,鸣鹿惴惴不安:“爷……” 展行卓冷着脸问他:“谁传出来的?传多久了?” 鸣鹿低着头:“不知,前些天突然就唱起来了。可是我试探过桃叶,桃叶什么都不知道。” 他正查着呢,那些乞丐赶也赶了,可就是禁不了。 今日在西市赶走,明日他们就在东市唱。 展行卓想了想,姚青凌虽然不是才女,可也不至于编出这么难听的歌谣。 前几天就开始传唱,只怕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为了别的女人虐待妻子。 不管是谁传的,都不能再叫人唱下去了。 展行卓狠狠瞪了一眼鸣鹿:“回去领罚。” 鸣鹿委屈的垂着脑袋,下酒楼去准备马车。 蔺俏躲在巷子口,小乞丐们早就跑了。 她看见那男人出来了,脸色阴沉沉的。 嘿嘿,这次唱歌唱到本人面前去了,狗男女高兴不起来了吧? 哥哥的办法果然好使,少夫人应该有救了! 聚会的兴致没有了,展行卓送周芷宁回帽儿巷。 周芷宁面色苍白,期期艾艾的说:“行卓哥哥,又叫你难堪了。我不该说要出去透气的,以后就在这院子里,不出去了。” 她在王家,出门要经过大夫人的允许,大夫人说怕她出去招祸,不准她出去。只有王轩打她,展行卓救她出去,她才能离开王家。 可也只是换个地方。 她在新府里养伤,有姚青凌盯着,进出新府要经过她的同意。虽然姚青凌从未拦着她出门,可周芷宁觉得,姚青凌会在展行卓面前说什么,所以那些日子,她一直都很乖。 直到她去了帽儿巷子,才敢跟展行卓开口,说想出来透透气,又说想念师兄们了。 展行卓果然心疼她,安排了今日的聚会。 展行卓握了握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 他便握着她的手给她取暖,沉声道:“别多想,别人不知道瞎传,你往心里去不是叫别人痛快了。” “我禁姚青凌的足,是叫她尝尝被罚的滋味。如此,她才会知道你的难处,有同理心。” 两人依偎在一起,男人抚着女人的肩头,遗憾道:“只是这次被打扰,没能让承泰他们对你改观。” 周芷宁圈着他的腰,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没关系,我有行卓哥哥你就够了。” 展行卓十分感动,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行卓哥哥,别给青凌禁足了。外面传得难听,德阳大长公主若是知道,那我……”她垂下眸子,声音里满含委屈,“我怕大长公主说什么,让我回王家去,我只要一想到王轩他——” 周芷宁怕得声音颤抖,说不下去了,展行卓心疼得将她揉进怀里。 “不会,你不用回王家。骁儿我也会接过来。以后,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 回新府之后,展行卓就给姚青凌解了禁令,她又能自由进出了。 展行卓虽然不信姚青凌安排了那首歌谣,可也怀疑姚青凌的手段,如果是她故意编得不像她编出来的呢? 她有那个脑子。 他试探:“那童谣,真不是你叫人传的?” 青凌一脸迷茫:“什么童谣?” “就外面那些小乞丐们——”展行卓伸着手臂指着门外,但见姚青凌眼神十分茫然,不像是装的。 他皱了皱眉,往院墙看一眼。 隔壁是御史台的,姚青凌跟隔壁御史夫人有来往。 姚青凌这几日不出门,可能是那邢夫人学她的丈夫;他丈夫在朝堂是明着骂他,她夫人就编唱歌谣。 这口气堵着展行卓,可他没法对青凌撒气,也不能对隔壁撒气去,只冷声道:“这次放你出来,再不安分,还是要禁你的足。” 姚青凌望着他背影,默了默,开口道:“郎君大人,请留步。” 展行卓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心里想:莫不是这次吓怕了,知道低头,要留他房了? 但即便是留他房,他也不愿意碰她了的。 她太高傲,这次是吃了苦头才知道服软,不能叫她马上就尝到甜头,又给她翘起尾巴。 但他还是想见见她服软的样子,再说教她几句,叫她牢牢记住这次教训,不可再犯。 男人往回走,进入里卧,在临窗小炕坐着,手臂搭在矮几上,一副一家之主的派头。 姚青凌看他一眼,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郎君大人,请喝。” 展行卓看她这样低着眉眼,不再浑身是刺的模样,看她顺眼了一些:“唔。” 他应一声,端起茶杯。 他想起刚成亲那段日子,她温柔小意,总是软软的叫他“郎君”。 这称呼当时他听着特别,与别人的“夫君”不同,是只有他才有的特称。 他端着茶,看她:“为何叫我郎君大人?” 姚青凌看他一眼,叫了这么久,他才发现? 她平淡道:“郎君是内院的称呼,大人是外面的称呼。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是内院与外墙之间隔着的一道坎。” 只要越过了那道坎,她就到了高墙之外,是个自由人了。 展行卓皱眉,不明白她的意思:“何意?” 姚青凌抿了下唇角,抬起眉眼,目光平静。 那平静的目光中又透出了坚定。 “郎君大人,我要与你和离。” 第33章 男人的权威一再被挑衅,他无法容忍 展行卓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但那一棍子又没将他敲晕,他觉得有点懵,有些茫然。 “你说什么?” 青凌面对着他,又坚定地重复一遍:“我要和离。” 不是想,是要。 但她的坚定,对展行卓来说,像个笑话,像没折腾够的妇人撒泼,无理取闹。 和离? 她离得了他吗? 展行卓放下茶杯,朝青凌招了招手,语气有些平和,像是哄人:“你过来。” 他想,姚青凌还是在闹脾气,才说要和离。 她闹了这么久,没有得到他的重视,觉得没有争过周芷宁,便以退为进,想出和离的招儿,让他做二选一的选择。 妇人,就是这样的幼稚、短浅。 青凌望着他,却是往后退了一步,跟他保持了更远的距离。 展行卓看着两人间大约五六步远的距离,手指轻轻抚着带有余温的茶杯。 他微微侧头,瞧着青凌:“是不是我带芷宁出去,而将你关在府里,觉得委屈了?” 青凌一愣。 她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有些意外。 他竟然带着周芷宁出门见客了? 义妹之说,本就惹人非议,如今竟然将人带出去了,这是什么都不怕了啊…… 青凌微微出神。 他对周芷宁如何,她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可心底的某个角落,还是酸痛了一把。 过去三年,他是不太愿意让她见他的朋友的。 他说的是内宅妇人要回避,青凌那时还天真地想,他大概是怕别人在她面前提起周芷宁,怕她吃醋。 ——他们在青山书院时,常被人说道,是一对璧人;他们又有婚约,留下佳话无数。 后来,青凌与其他官夫人往来,有人暗示她,展行卓不喜欢带她见信王他们,是因为展行卓觉得,她是德阳大长公主的人,防着她。 夫妻三载,他防着她;而她却因为他与周芷宁的关系,受着国公府的压力,被人嘲笑,还要担着不可预测的将来。 那时,因为爱他,青凌愿意承受这一切,觉得慢慢的,他也会对她敞开心扉,不再防着她,心里留下她的位置。 可她就是在这“慢慢”中,把丢失了的心找回来了。 姚青凌静静望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没有爱慕,没有渴望,没有期待,只剩下平静,像一潭死水。 展行卓心头突然难受地拧了一下,眸光微晃,但随之而来的是愤怒。 他抓起茶杯掷在青凌脚边。 “啪”一声,茶杯四分五裂,碎片弹溅起来,划破了青凌的绫裙。 青凌躲都没躲一下。 展行卓瞪着她,胸膛用力起伏着,眼睛渐渐红了起来。 男人的权威一再被挑衅,他无法容忍。 够了,就算是吃醋,应该有个度! 非要逼着他低头吗? 男人豁然起身,大步走到青凌的跟前,居高临下地逼视她,怒声道:“姚青凌,你要跟人争,也要看看你做了什么。你配和芷宁比吗?” “你想要留住国公府少夫人这个位置,就该学着怎么讨好我,别妄想爬到我头上,试图掌控我。和离?你以为你离得了我?” “你的这手段,真的一点都不高明!” 展行卓气冲冲的走了。 他把一个侯府出身的孤女,养出了这样骄纵不服输的性格,真是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鸣鹿连忙跟上去。 “爷,您消消气。少夫人也是这些天被关在府里,气狠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还自个儿说带着芷宁姑娘出去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您不知道,自从少夫人不能出府,她连内院都不出去了,天天就闷在房里。我听小丫鬟说,都气病了。” “何大夫来了府里,给她诊了一回脉,开了好几贴药,一天三顿的喝药,吃点东西就吐,脾气能好吗?” 展行卓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鸣鹿:“她病了?” 细想想,姚青凌似乎是瘦了,脸也苍白。 她好像喝药喝了好一阵子了,还没好吗? “就那什么月信不调病症?” 鸣鹿支支吾吾:“爷,这我哪儿知道。” 他问了桃叶,桃叶只说女人的病,叫他少管。 自打少夫人和爷开战以后,桃叶就看他横竖看不顺眼,有时候一条道上见着了,桃叶马上扭头就走。 展行卓皱着眉,气消了一些,但没全消。 她再生气,也不该将和离说出来。 鸣鹿瞧他:“爷,少夫人憋闷,要不,您就带她出门散散心,兴许少夫人心情就好了呢?女人还是要哄的。” 展行卓粗声粗气:“我哄她,她还不上天?不去。” 他往外走,去找周芷宁。 此刻,只想得到温柔似水的抚慰。 姚青凌的冷硬,更衬得周芷宁的温柔有多么可贵。 鸣鹿腆着笑跟在他后面,仍是劝:“爷,您不哄,若是少夫人告到大长公主那里,爷在大长公主那儿讨不了好。这以后有些事,还需要大长公主帮衬呢。” 他暗示,若是惹恼大长公主,下回国公爷发怒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就没有人拦着了。 展行卓皱着眉沉默了会儿,回头说:“你去准备一下,后天休沐,又是集市,我带她出门走走,散散心。” “欸,好嘞。”鸣鹿马上麻利地去安排。 …… 这厢,桃叶煎了药给青凌喝。 苦涩的药汁,青凌一口就喝完了,桃叶连忙递上水给她漱口,再拿蜜饯给她含着。 “小姐现在喝药,越来越娴熟了。以前您喝药可没这么利索。”桃叶哄她开心,但心里是有些难过的。 小姐以前不怎么生病,药都没喝过几回。 何大夫说她这一胎怀得不稳,叫她保持情绪稳定,要多想开心的事情。 可姑爷这样子,怎么保持情绪稳定?怎么开心得起来? 最近几天小姐孕吐得厉害,饭都吃不了几口,桃叶想法子让厨房多做新菜,今儿才吃了一小碗。 青凌笑嗔她一眼:“你就嘴甜。对了,外面那童谣,是怎么回事?” 桃叶说:“我也不知。突然就传起来了,传了好几天了。” “唱的是什么?” 桃叶便将那童谣在屋里唱了一遍,不怎么好听,但骂人那几句真解气。 姚青凌想着,如今她解了禁足,明日出去了解一下情况。 不管是谁编出了那歌谣,总归是帮了她的。 但第二天,姚青凌未能顺利出府。 第34章 不准回侯府 忠勇侯府来人了。 侯夫人,也就是青凌的大伯母马氏,与她长媳陆氏一起来的。 来时,带了她亲手做的艾草糕,和其他一些礼品。 “……你嫂嫂前天去踏青,亲手采摘的艾草,一根一根摘下来的,都嫩着呢。我想着你喜欢吃艾草糕,我们昨天做了一下午,今天就给你送来了。” “这是芝麻拌了油渣的……这个是桃花饼,饼皮是糯米和山药蒸透做的,里面是红豆沙,拌了枣泥,程序可复杂了。你嫂嫂手巧,总能做出好看的样式。回头给国公府送去一些。” 马氏说话时,抬起脖子四周看一圈,回头又说:“你厨艺一般,当初在府里的时候,叫你好好学,你不肯。这厨艺啊,和绣活儿一样,都是女人要仔细学的……” 马氏一口气说了很多,又说糕点难做,又贬低青凌,就跟她还在侯府的时候一样。 青凌面色淡漠,瞧着碟子里摆放漂亮的糕点。 她并不喜欢吃青艾糕,喜欢的是艾草粑粑,做成树叶的模样,里面包裹香豆干和腊肉剁成的馅儿,用柿子叶包起来,冷却后就可以随身携带。 放在炭火上烤一下,表皮焦香混合着清香,滋味独特。 但对盛京吃惯了精细食物的贵人们来说,那些是粗食。 姚青凌还在国公府时,马氏常找借口去看望她。 大长公主不曾阻拦。 马氏是个势利眼,爱占便宜的人,来国公府几次,一次是为二儿子娶媳妇。有国公府撑台面,次子娶了义成伯爵府的三女儿。 马氏第二次来国公府,是为长子谋前途,从九品官升到六品官。 再之后,她还为她本家的侄女谋了一门好亲事。 再再之后,展行卓为周芷宁搬出国公府,她就不怎么“探亲”了。 逢年过节,姚青凌归宁,大伯母便明着说她没用,栓不住男人的心,竟然叫男人被别的女人牵着鼻子走,自己的前途都保不住。 姚青凌还记得上一次回侯府,大伯母生气地骂她:“忠勇侯府靠不上你!” “大伯母,今儿怎么想来新府?”姚青凌打断马氏的喋喋不休。 马氏见她冷冷淡淡的,嘴角抽了抽,她也不太高兴。 但国公府突然派了个嬷嬷去府里,说姚青凌病了,叫她们来探望。 马氏听到了外界的一些传言,明白嬷嬷的意思。她这次来,是要敲打姚青凌,别因为争风吃醋,让男人厌弃了。 马氏收起关心之态,端坐着身子,一本正经地说教起来。 “青凌,你也知道,你父亲去世十年了。忠勇侯府的风光早就不再,幸而咱们姚家有祖宗庇佑,你嫁入国公府,让忠勇侯府还能叫人高看一眼,不至于叫人忘记了。” “但这些也就是表面风光罢了。二爷跟国公府闹别扭,你这个妻子不帮助他,叫他归位,还与他闹起来了。” “拿他的玉佩去典当,叫人笑话他养不起妻子;为了个丫鬟,居然还闹去了官府。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妻子能干出这么不要脸面的事情来?人家说家丑不可外扬,你是怕别人不知道家丑?” “德阳大长公主没有生你的气,是她这个婆母好,包容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还有脸摆架子……” 马氏一口气又说了许多,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她说累了,喝一口陆氏递过去的茶,润了喉咙,看一眼低眉顺眼的陆氏,拉着长媳当正面例子:“你看你嫂嫂,她多温柔乖巧。伺候婆母,伺候夫君,没有一点儿不好。你大哥又娶了一个小妾,她们几人相安无事,为姚家开枝散叶。” “我看你也该为二爷找个妾,他有更多的事儿做,就顾不上那个义妹了。” 桃叶听了想翻白眼。 全是为她自己考虑的,没有一点是为小姐着想的,也不问问她受到的委屈。 她们只是把小姐当作能用到的一件东西,靠着她,从国公府拿到更多的好处。 那青艾糕、桃花饼,桃叶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咏春斋的点心,一般般,跟裕隆斋的比差远了。 还有她送来的那些礼品,每件都普普通通;可她拿走的回礼,却是要贵几倍的,不好的还不要。 要说不要脸,谁能比她不要脸。 也就小姐出淤泥而不染,没跟她学。 马氏说到开枝散叶,看一眼青凌的肚子:“你成亲三年都没给二爷生个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有没有找个大夫看看?” 她停顿一下,“回头我给大长公主提一下,请她从太医院找个太医给你瞧瞧。” 瞧,省钱已经省到大长公主那儿,还担了个“关心爱护”的好名声。 姚青凌忽然捂着胸口干呕了一下,马氏瞪大的眼睛:“欸,这不是不是已经有了?瞧我这张嘴,开了光——” 她话还没说完,桃叶马上打断:“侯夫人,小姐没有怀孕。她着凉了,身子难受着呢。” 马氏讪讪,一脸失望:“没怀啊,那还是要请大夫……”她一脸凝重,“女子若是不生孩子,就给夫家找了休妻的借口,你再多一个善妒,这不是——” 她越想越觉得,依照姚青凌这折腾劲儿下去,被展行卓休了是迟早的事。 “青凌,你可千万不能被休了啊,忠勇侯府就靠你了。你要是被休了,侯府被全京城的人笑话,连你死去的爹娘也要被人笑话。” 姚青凌冷漠地看着马氏:“如果我要回侯府了呢?” 她没有直接说和离,马氏一时听不明白,以为她和其他小姐一样,闹脾气回娘家。 马氏坚决地不准她回侯府。 “……我们可不想得罪国公府。再说了,你回了侯府,若是二爷不来接你,你只能自己灰溜溜地走,丢的还不是自己的面子。” “这一走,没准儿给别人腾位置,你可别犯傻。” 姚青凌看着马氏不停开合的嘴皮子,那算计到根儿上的嘴脸,一阵心累。 若不是和离后,户籍需要有个落脚点,她真不愿意回到侯府。 她开口:“我说的不是回侯府小住,是——” 她要说和离,但被人打断了。 “欸,二爷回来了。”马氏见到展行卓回来,马上变了脸色,端庄的、笑吟吟地,慈爱的看着展行卓。 姚青凌:“……” 她脸色变得更淡了。 展行卓向来瞧不起侯府一家子,即使和姚青凌吵架,他还是下意识地站在青凌这一边。 见着马氏,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与马氏打招呼。 他看一眼青凌,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留马氏吃午膳。 马氏自然从善如流。 席间,展行卓不经意的谈起官员考核。 他虽然是五品官,但担任的是要职,官小权大;且尚书器重他,虽然是任郎中一职,吏部上下却早已私称展侍郎。 姚家两个儿子的考核也在吏部,他的管辖范围内。 马氏说了儿子很多好话,在桌子底下踢陆氏,陆氏便又说夫君劳累辛苦什么的。 姚青凌却是听明白了,展行卓是在暗示她,侯府的前途在他手里,叫她好好听话。 午膳后,展行卓亲自吩咐下人,叫人备了礼物,马氏带着礼物,心满意足地走了。 展行卓回头,看向面色苍白的青凌,握了握她的手:“我善待了你的家人,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又说:“看你身子总也不好,明日带你去永宁寺祈福,吃素斋,出门透透气。” 第35章 展行卓搬回正院 青凌的手很凉。 但她被展行卓握在掌心里,觉得像裹了一块湿漉漉的冰毛巾,又冷,又让人窒息。 怎过了一夜,他从那暴怒阴沉的人,又变样儿? 青凌知道,荣嬷嬷将府中事务接手过去,很快就能察觉出问题,她会回禀德阳大长公主。 大伯母今天来这一趟,大概是大长公主那边传了话,叫人来劝她的。 难道大长公主还同样敲打了展行卓,逼着他回来跟她示好? 但这似乎不对。 展行卓如果是个听话的,就不会到现在还与国公府僵着。 青凌惊疑不定,望着男人,试图将手抽回来。 但展行卓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揽着她的肩拥入怀里,温柔说道:“怎么这样看我。” “我们还从未吵那么久的架……昨儿我想了一夜,也许真是我过度关注芷宁,忽略了你的心情,让你伤透了心,才说出要和离的话。以后不会了。” “青凌,我们和好吧?嗯?” 姚青凌抿紧了唇线,怎么都无法点头回应他。 晚上,展行卓从外书房搬了回来。 青凌与他躺在一张床上,浑身紧绷。 如果他态度还像昨天那样恶劣生硬,她尚且可以将他赶出去;可他低头认错求和,她就不能再闹了。 一顶“不侍夫君”的大帽子扣下来,她不占好,落一个恶妇的坏名声。 展行卓的手伸过来,从衣襟滑进去,发觉她的紧绷,抬头看了看她,温柔地呵笑一声:“好久没合房,紧张?” 姚青凌在房事上总是羞涩,不太放得开。 不过展行卓不在意这一点。 黑暗中,他的面色却是冷的,眼神清冷,毫无情欲。 他只是在做一件取悦女人的事,用最快的方式修复夫妻关系。 这段日子,朝堂在争论的是镇南将军杀降一事要如何判,判得重,不服众,恐引起南方边境军混乱;判得轻,藐视君威,不服众。 僵持已久。 那首童谣的出现,御史台又有了新说辞。 展行卓被御史台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包庇余孽,为了余孽虐待发妻,倒反天罡! 周芷宁从罪臣之女,变成了案犯余孽! 主张轻判的一派官员认为,镇南将军对国有功,不该重判;贪污案那么严重,尚且留了余地。 ——这些官员,对贪污案一直紧揪着不放。说白了,就是派系争斗。 但展行卓因为偏袒周芷宁,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本来渐渐平息的贪污案,一句案犯余孽,事情又变得严重起来。 下朝之后,张尚书与展行卓谈话,言行间态度冷淡了下来。 展行卓必须要晋升侍郎。 晋升之后,他才能掌握更多的权力,才有信服力,才能保护周芷宁,甚至……替周家翻案。 可随着那首童谣的兴起,将他的目标又推远了。 他现在必须要稳住姚青凌,必须要让人看到,他没有虐待发妻,他对她很好……他本来就对姚青凌很好。 男人的目光渐深,直直地盯着姚青凌,眼底似有着愤怒,又似起了情欲,揉捏的手也重了起来。 姚青凌握着他的手,他力气太大了,她推拒不了。 悬在她上方的脸十分模糊,但她觉察出来展行卓不对劲。 “唔,疼——”青凌呜咽出声,指甲在他手背上抓了一道。 展行卓清醒过来,手指一松,姚青凌连忙将他的手从小衣中抽出来。 她短促地喘着气,卷着被子往旁边挪了一下。 展行卓躺下来,脸色已恢复如常。 他将青凌抱过来,像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亲了亲她头发:“抱歉,弄疼你了。” 青凌抿唇不语,过了很久才问他:“你怎么了?” 她想要知道男人转变的原因,并不是关心他的情绪。 展行卓微微蹙了下眉,看她一眼。 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是了,姚青凌从来都是将他放在第一位的,他的任何不开心,她都能感觉到。 但有些事,他不可能告诉她;哪怕她很爱他,他也不会与她分享他的想法。 展行卓觉得,当姚青凌问出这一句“你怎么了”,就表示他们和好了。 看,她还是很在意他。 “没什么,只是有些公务烦扰,睡吧。”男人又亲了一下她额头,便阖上眼睛睡了。 青凌等他呼吸沉稳了,才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已不习惯身边有人躺着,过了很久才睡着。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展行卓又骗她。 她应该想办法了解一下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早晨桃叶来叫醒青凌,展行卓已经不在房间内。 两个小丫鬟进来收拾床铺,给青凌穿衣梳妆。 桃叶特意看了下床具,没看到污渍,松了口气。 她担心了一晚上。 房门口,又有小丫鬟来催:“少夫人,二爷在花厅等着一起用早膳。” 二爷? 姚青凌开始正视起这个称呼。 从前,下人们,或者宾客友人,叫的是二少爷,或是二公子,二爷是最近才开始叫起了的。 少爷、公子,是对年轻男子的称呼,听起来脱离不了家族的荫蔽;爷一字,是有了一定有掌控力的成熟男子的尊称,有了力量感。 即使他脱离国公府,也能靠自己行走于世俗,能自己担起事情。 展行卓似乎是有意在彰显自己的掌控力,力量感。 姚青凌微微怔愣,思索着什么。 桃叶往门口扫了一眼,嘟囔:“真烦人……小姐,您真要跟姑爷一起去永宁寺?” 说得好听去祈福,真正为谁祈福还不一定呢。 那永宁寺又远,只是一个来回就得大半天时间,再加上跪地祈福,听师傅讲经,不得一天去。 小姐怀着身孕,坐那么长时间马车,那么累,桃叶很是担心。 “我已经将马车垫得很软和,希望平安无事。”桃叶双手合十,忧心的看一眼青凌。 青凌摸了摸肚子,想想就觉得疲累。可展行卓态度坚持,她如果不想露馅,就不能拒绝太过。 “不会有事的。” 用过早膳后,展行卓和姚青凌一起出门。 鸣鹿牵着马,在门口等着,见人出来了,上前恭敬地说:“爷,都已经准备好了。” 青凌侧头,特意深深看一眼展行卓。 他点头,“嗯”了一声。 小厮搬下马凳,青凌踩着马凳上马车。 展行卓扶着她,温柔嘱咐:“夫人慢一些。” 相邻隔壁都是官员宅邸,进出的下人们都看见了国公府二公子体贴照顾夫人的模样。 哪有什么虐待发妻,少夫人看着只是瘦了些,身上没伤。 不像那个周芷宁,每次来都遮遮掩掩,被风卷起面纱一角,脸肿得跟馒头似的。 第36章 不喜欢永宁寺的素斋,不喜欢你 隔壁御史夫人正好也要出门,瞧见了,过来问候一声:“少夫人,要去哪儿?” 姚青凌已经上了马车,看一眼还在下面的展行卓,微微弯下身子跟御史夫人打招呼:“去永宁寺。” “哦?那正好,我也去呢。”御史夫人笑着说。 御史的马车还在准备,御史夫人正等候,没什么事,青凌眼眸微微一转,对桃叶说:“桃叶,我有些冷,去帮我拿个手炉吧。” 这几天还暖,已经用不上手炉,冬衣都可减了,但青凌穿的还是冬季衣服。 桃叶“哎”了一声,马上折返屋子里去拿手炉。 御史夫人在一边打量姚青凌,见她瘦得风吹就倒似的,脸也苍白,神色复杂地看一眼展行卓,有些轻蔑。 展行卓当没看见,他上了马车,心里想:怎么当初买房,就买在曹御史家隔壁,晦气。 他当着御史夫人的面握了握青凌的手,这一握,果然是冰冰凉凉的。 他攥紧了她的手,温柔的语气里透出忧心和十分关切:“吃药那么久也没见效果,若不是我坚持,你还不肯去拜菩萨。不管怎么说,拜一拜,心诚则灵。” 御史夫人听了一耳朵,心想莫不是生病了,姚青凌才不出门,却被外人传被夫君虐待? 可,若是生病,展行卓为何不在朝堂上说话,就那么被人骂着? 御史夫人不好打扰人家夫妻恩爱,讪讪转身走回自己家门口,忽然听到身后“哎呀”一声。 御史夫人马上转头,只见马车微微轻晃,然后便安静下来。 车厢内,姚青凌扶着额头坐稳。 展行卓低头查看她的额头:“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看伤着没有。” 青凌是故意的,她进车厢时“不小心”撞在车厢顶上。 那童谣里意指她被虐待,展行卓对她发了好大一通火,过了一夜,他又变了个人似的,不但解除了她的禁足,还当着外人的面做戏了。 方才御史夫人虽然没直接说什么,可她探究的眼神青凌察觉到了,展行卓非要去永宁寺是有目的的。 “我有些头晕,一时没站稳……郎君大人,能不能不去永宁寺了?” 展行卓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都已经安排好了,不去就可惜了。永宁寺的素斋要预定,我叫蔚岘让给了我才得来的机会。你之前不是还说好吃吗?” 陶蔚岘的幺妹去年夭折,申国公夫人在永宁寺设了一盏长明灯,她心里难过,不敢去,每个月让陶蔚岘代去添香油。 姚青凌望着展行卓,默默垂下了眼皮。 永宁寺的素斋是很好吃,但她上一次吃,是成亲那一年。 那时候他们是真好啊,他背着她上山,九百九十九的台阶,他一直背着她到山门口,没有停下歇一歇。 路上他说,愿意这么背着她走一辈子,一直到九十九。 可一辈子才过了几年,他应该早就忘记那些话了。 或许不是,是从一开始,他只是说了那些让她心动的谎言,从没认真过。 他只是要骗住她,做他和周芷宁之间的遮掩。 在佛祖面前撒谎,他不亏心吗? 青凌掀起眼皮,清粼粼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男人。 车厢内光线不够明亮,马车内的布置为了迎合春光,换了草青色的布帘。阳光从帘子外透进来,使得青凌的眼睛是青黑色的。 展行卓在她的盯视下,莫名觉得她的眼神幽沉瘆人。 在他要错开眼睛时,青凌淡淡的开口:“我早就不喜欢了。” 不喜欢永宁寺的素斋,不喜欢你。 展行卓微微皱了皱眉毛,有些失去哄她的耐心,这时候马车外传来御史夫人的声音:“少夫人,我这儿有些小点心,可以路上解闷吃,给你来一些?” 展行卓眉毛皱了起来,还没开口,青凌掀开车厢窗帘,从小小的方寸洞口露出小半张脸,笑着,却看起来有些难言之隐:“好啊,那就谢谢夫人了。” 风吹起,将她额头刘海散开,她额角有一块明显的红色鼓包,看着像是用力撞上的。 御史夫人看着,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展行卓心狠手辣,人前装关心妻子,转身就摁着妻子的脑袋撞。 “少夫人——”御史夫人想要说什么,青凌已经拿了她递过来的小点心,“多谢夫人。” 放下帘子,人也消失在帘子后面。 好像被人胁迫了似的。 御史夫人沉下了脸。 桃叶拿着手炉回来了,也是隔着窗帘把手炉递进去。 这时候,马车似等得不耐烦,缓缓朝前滚动起来。 桃叶对御史夫人窘迫地笑了下,拎着裙摆小跑跟上去。 “这展行卓,为了个案犯余孽这样欺辱妻子,那周芷宁一看就一副狐媚子样,他早晚要倒大霉!”御史夫人对着马车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马车内,姚青凌倚着软枕,补眠。 额头撞得有些狠,依然疼着,但她控制了力道,只是额头有明显的伤,有痛感,不会有什么其他影响。 但她打算等到出了城门口,她就来一个呕吐,说自己头晕不适。 这样就无需坐半天马车去永宁寺了。 转而她又想到,御史夫人也说去永宁寺。 她可以找机会去跟御史夫人聊聊,这样她就能打听到朝堂的情况,或许就能知道展行卓转变的原因? 展行卓看了姚青凌一眼,只见她安静得过分,脸色也苍白到好似发青。 她刚才那一下应该是撞疼了。 她身子不好,站也站不稳,也许不能远行。 男人心软了一瞬,随即想到周芷宁。 “案犯余孽”这四个字,太重了。 事情是因那首童谣而起,他有责任平息谣言,让风波过去。 所以,姚青凌就算身体不适,也只能忍一忍,跟他去永宁寺祈福。 到时,他会做好一切安排。 展行卓端坐着,看着闭眼休息的姚青凌,面色复杂,放在膝上的手,拇指缓缓搓揉着食指指节。 马车行了一段路,进入闹市,四周声音嘈杂了起来。 忽然,马车停下。 展行卓掀开门帘问车夫:“怎么停了?” 车夫握着马鞭指向前方:“那边堵了,过不去。好像有什么大事。” 展行卓一眼看去,前面停了好几辆马车,再往前看,越过无数人影,前面一块空地搭起了一个高台,下方人头攒动。 有官差拎着铜锣敲打,大声说话,四周有其他官差维持秩序。 看情况,像是官府在办什么事。 可昨日上朝,除了贪污案又被重提,并无其他大事。 再者,也没听顺天府,或者大理寺有什么大案在办。 那是什么事情? 第37章 不悔,不耻;不闹,不辩 青凌也听到了异样,掀开帘子往外看。 就在这时,“哐”一声铜锣巨响响起。 从另一条岔路口,官差开道,将百姓格开,然后一辆囚车缓缓行驶过来。 青凌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囚车内坐着的是什么人,就听马车外百姓议论:“他就是镇南将军啊……” 镇南将军? 囚车靠得近了,青凌看清楚囚车内坐着的男人。 那人身上穿着还算干净,垂着脑袋,头发束了起来,并不落魄,只是角度原因,看不清楚他的脸。 但可见他生得高大壮实,就显得囚车狭小,腿不能伸直,腰背也只能弓起。 青凌觉得是给了他一辆女囚用的囚车。 有道是,威武不能屈。 感觉,是故意让他做出这卑躬屈膝的姿态,折损他的骨气和尊严。 堂堂将军,他犯了什么罪,要受这么屈辱的刑罚? 青凌好奇的盯着看,眼神直勾勾的。 他应该不是大奸大恶之人,百姓没有往他身上扔石头;羁押的官差也没有对他恶行恶状,拿鞭子抽他。 囚车里的男人,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抬头看过来。 青凌跟他直接对视上。 那像是狼的眼睛,锐利、凶猛,但却见平静,像是一头……悠闲享受安宁的狼王? 青凌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她抽回目光,却不经意地与展行卓的眼睛对视上了。 展行卓从刚才就发现姚青凌看着蔺拾渊眼神专注。 让他想起春日宴那天,她静静看戏台上一个小丫头的舞刀弄枪。 他不喜欢她那样专注的眼神,更不喜欢她看其他男人看得那么专注。 青凌在那一瞬里,看到了展行卓的不悦,脸拉长了,眼睛乌沉沉的。 他在不高兴什么,囚车堵了他的路? 青凌倒是巴不得路再堵一些,最好堵到天黑去。 抿了下唇角,她开口:“刚才听人说,他是镇南将军,他犯了何事?” 展行卓也不知,皇上这是什么操作。 明明朝堂上吵得热闹,争论了快一个月,也没个决定。 不过,他并非天子近臣,大概那些人又给皇帝出了什么主意,要折辱这位镇南将军。 但展行卓对蔺拾渊是没什么好感的,他淡淡道:“他杀降。” 好像说的只是一件不值一提,应被鄙夷唾弃的事情。 姚青凌一怔,勾起了久远的回忆。 西南边境的烽火,夷族人乔装成澧国人混入境内,他们到处烧杀掳掠,大片城镇成了一片焦土,天空是黑沉沉的,那是还未熄灭的火焰烧灼出来的浓烟;空气里弥漫着焦肉的味道,闻着的不是恶心感,是痛苦。 痛到让人吐出来,久久不能平复,心也成了一片哀土。 父亲收复失地时,红着眼睛说,要杀尽夷族人,给这片土地的百姓报仇! 他打赢了仗,收回失地,俘虏数万夷族人。 他将所有俘虏圈在城池三十里外,不给吃不给喝,却没有要他们的命。 最后这些俘虏,在两国和谈时,用百万两银子,几十万牛羊,几万匹布,换了回去。 可是不到三年,夷族人卷土重来,又一次烽烟起。 还是那些夷族人。 那一次,父亲却死在战场,再也没能笑着回来,她只能扶着父亲和母亲的灵柩,踏上回京的路…… 姚青凌攥紧了冰冷的手指,此刻毛骨悚然的寒意与热血未凉的热意交替着,将指骨捏得发白。 杀降怎么了? 那些外族人不该死吗? 他们杀了澧国的百姓,那些百姓死得何其惨烈,战场的官兵死得何其惨烈? 保卫国家的将军,为什么要被关在囚车里? 僵硬的手,从膝盖滑落,不经意碰到放在一边的手炉,那一缕暖意将青凌唤回了神。 她抱着手炉深呼吸。 展行卓发现姚青凌的脸色不对,探手摸了摸她的脸,青凌身体微微斜侧,避开了。 男人的手落空,看她一眼。他不愿意在这里耽搁时间,掀开帘子交代马夫换其他路走。 正在这时候,囚车到了搭起的看台那里,蔺拾渊并未放出,依然在囚车里,但有官差搬了一张椅子到看台,有个穿着官服的老爷走过去。 他张开手示意安静,然后双手扶着玉带,用洪亮的声音宣读镇南将军的罪状。 “今有蔺拾渊,于景琰八年元月战于汾岭,敌众卸甲归戈,肉袒请降。然其悍然屠戮,血流飘杵……逆天虐民,罪同桀纣。” “……军法有云,‘降者不杀,示以大信’。今蔺拾渊背信弃义,陷约盟如粪土。自此事发,瀛国人宁血战而不降……” “冤魂夜哭,怨气冲天,野犬争食,腐臭百里。其状惨不忍睹,其行引天人共怒……此等悖德之事,必遭天谴,亦使三军将士蒙羞,朝廷仁德之政蒙尘……” 诉状断断续续,青凌听了个大概。 她面无表情的看了看那位官员,再看向蔺拾渊。 他神色轻淡,气度从容,毫无羞耻之意,好像听着的,是别人的事情。 清冷的眉眼间有倨傲之意,视万物如无物。 不悔,不耻;不闹,不辩;悉听尊便。 马车摇动,一点一点退出闹市,官员洪亮的声音还在继续。 “……然蔺拾渊将军历经百战,以血肉之躯护我澧国安危,护我澧国子民,寸土不让……战功赫赫,鄞州一战……” 声音渐渐远去。 姚青凌看向展行卓:“为何不看下去?比起祈福,你难道不更应该关心朝堂之事吗?” 展行卓淡淡看她一眼:“与你何干?” 对一个旁人,她全神贯注,却对自己的夫君冷待。 展行卓脸上写满了不爽。 姚青凌被他顶了回来,竟然不知说什么。 是,朝堂之事与她无关;但她关心那位将军的命运。 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今日,就让全京城的百姓做个评判,你们认为蔺拾渊有罪,就将竹签放在这……” 青凌掀开帘子,扭头看向后方。 展行卓冷着脸看她。 突然,姚青凌站起来,掀开帘子叫停了马车。 桃叶连忙过来:“小姐?” 姚青凌语速很快:“快,去把马凳拿来!” 桃叶急忙叫小厮去搬凳子,还未等凳子完全放好,青凌就从马车上下去了。 她攥着桃叶的手,另一只手拎着绫裙往看台那边跑。 “快,我们去看看。” 马车车厢内,展行卓的脸色黑透了,眼睁睁看着姚青凌混入了人群中。 那敏捷的身影,哪有头晕身体不适的样子! 鸣鹿也是一脸惊愕,他看了看主子:“爷,少夫人她这是——” 不是说要去永宁寺吗? 逃了? 第38章 将书生打了个乌眼青 鸣鹿的脑袋很忙,两边来回看,不知所措。 “爷——” 展行卓黑着脸下了马车,朝姚青凌的方向走去。 此刻,青凌已经穿过拥挤的人群,站在最前列。 过来那一小段路,她已经明白,这场游街示众,不是对一个将军的惩罚和羞辱,是朝廷将审判,交给百姓。 功过,让世人评断。 百姓们很朴素,他们只知道这位将军保护了百姓不被敌军侵扰,保护了他们的家园;他们不懂什么降者不杀,不明白朝廷的仁德体现在哪里。 是五年前黄河决堤,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而那些贪官却可以不死的仁德吗? 百姓们很实在,谁护住了他们的命,他们便反过来守护,留住他的命。 人群中响起山呼海啸,要求朝廷释放这位将军,官复原职,让他回到战场上! 姚青凌热血澎湃,看着眼前一幕。 她攥紧了拳头,手臂抬起,也想加入这场呐喊。 这时,忽然一只大手握住她手腕,青凌转头看去,展行卓阴沉着脸:“这件事与你无关,不要参与进去。” 青凌压紧了唇角,瞪了一会儿展行卓,手腕被他牢牢攥住,她挣不开,扭头再看向看台。 她眼睛里闪着光。 有这么多人的声援,将士们的热血就不会凉。 展行卓垂眸,看着情绪激动热烈的女人。 恍然发现,姚青凌已经死气沉沉许久,久到他以为,姚青凌从来都是冷漠麻木的,自私的。 她只是端着贤妻的样子,应付国公府,应付他,应付外界的目光。 然而此刻,她在他眼前鲜活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有光芒,热切的看着一个人;她不再看起来冷漠高贵,她热烈的表达着自己。 展行卓目光沉沉的看向囚笼里的蔺拾渊。 就是这个人,让平息了的贪污案再度翻涌起来,让周芷宁成了“案犯余孽”。 姚青凌居然为这种人激动? 没见识的女人,就是容易被人煽动,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百姓们为将军请命,也有反对的声音。 一个带玉冠的书生跳上看台,大声表达着自己的意见:“你们只看到蔺拾渊战功赫赫,护国护民,你们也要看到杀降带来的后果。” “时间拖得越长,双方只会有更多的死伤……你们说将军保护百姓,那么在战争中死去的百姓呢?战争持续,百姓得不到平静,就无法正常生活,为避免战乱,他们只能离开故土,这难道不是流离失所,骨肉分离?” “他们这些武将根本就是杀戮机器,他们打仗为的是积攒功名,掌握更大的军权,称霸一方……” 青凌的脸色难看,沉沉看着那个书生。 将士多为寒门,他们在军中崛起,影响了门阀士族在朝堂的势力。 他们在打压这股新生势力。 青凌恍然意识到,这一场审判,或许是皇权和门阀士族的较量? 听着那书生宣讲战争的危害,武将对功名对权力的渴望,百姓们沉默下来,支持蔺拾渊的声音被另一派淹没。 右侧那写着“死”的箱子里,堆积了越来越多的石块。 姚青凌的呼吸沉静,紧紧的攥紧了拳头。 又有其他书生加入进去,要求严惩蔺拾渊。 他们生动地给百姓上课,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不是保家卫国。 但不是这样的,将士们流血、牺牲,他们付出了生命……还有那些百姓……无数的生命,不应该只是一场权斗的绞杀! 姚青凌忍不住跨出一步,却猛然被拽了回来。 她回头怒视展行卓:“放开!” 男人只是更紧地攥住她的手,冷冷看着前方:“姚青凌,你一个女人,出去凑什么热闹。” 可心底里,也是被刚才百姓热烈的拥护震撼到了。 但他很快又调整自己,蔺拾渊这种杀人机器,活着只会造成更多的杀戮,所有人命,都只是他往上走的踏脚石而已。 他没那么高尚。 朝堂那些人也不该用周家的案子,跟这个人屠将军做对比。 姚青凌挣脱不开。 这时候,旁边一道人影推开人群,大步走上了看台。 “你放屁——”御史夫人声音洪亮,她怒目圆睁,指着那书生一顿骂,她叫那书生上战场去,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感化瀛国人。 她跟那书生争辩起来。 她甚至一拳头打过去,将书生打了个乌眼青。 “……你连我都打不过。” 下面一阵哄笑。 御史夫人继续:“你就幻想用嘴巴服人,可敌人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他们会杀更多的我们的百姓,侵占我们更多的土地,抢我们的银子,牛羊,我们的好东西!” 姚青凌在府里时,有时能听到隔壁曹御史与他夫人吵架的声音,大多数时候,是御史夫人吵赢了。 但她赢,不是因为她口才更好,是她蛮不讲理,使用蛮力;曹御史总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他夫人赢了。 青凌笑了起来。 展行卓沉着脸。 曹御史在朝堂骂他;他的夫人明面上跟他吵吵闹闹,其实是一路货色。 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御史夫人又说:“如今各大城镇,至今还有洛州、南乡等多地流民。他们没有了家园,有些流民活不下去,他们聚集起来成了流匪,危害一方。这是贪污造成的,是人祸。大贪官将刀子对准了无辜百姓。” “蔺将军杀降,他的刀子是对着敌人的。杀掉敌军,减弱他们的战斗力,让他们惧怕我们……” 姚青凌用力点头。 御史夫人说得没有书生那么漂亮,但她朴素的语言更贴近百姓利益。 可她一个人,抵不过数十个书生的嘴。 如果有更多御史夫人这样的人上去就好了。 她在人群里寻找,眼睛忽然一晃。 那小小的人影在人群中着急,就要冲上台去。 蔺俏在对面,她也看到了青凌,看到她对她轻轻摇头。 蔺拾渊在接受审判,如果蔺俏上去,对蔺拾渊没有好处。 她太小了,只是给暗处的人多一个拿捏蔺拾渊的软肋。 姚青凌心头燃着,她一把甩开展行卓,冲向高台,待展行卓反应过来时,姚青凌已经走上高台。 她平静从容,看向台下的所有人:“我也来说一个真实的故事,你们可听一听……” 第39章 她纤瘦的身子闪闪发光 这个故事,是姚青凌的父亲跟她讲的。 说有一队外族人被俘虏了,将军仁善,把他们圈禁起来,等待发落。 可是这些人在半夜挣脱了捆绑的绳子,杀掉看守的士兵,他们烧了粮草制造混乱,又混入百姓中大开城门,造成战役的失败。 所以当先忠勇侯生擒数万俘虏后,青凌问为什么不把那些俘虏都杀了。 她见过那些人是怎么祸害边民的,他们该死,为死去的边民陪葬! 可是父亲却摇头,他说:“杀降不详。” 前朝有几位大将军杀降,都不得善终。 那时候青凌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看到父亲将那些俘虏圈在城池外,不给吃喝,消耗他们的体力,留了他们的命。 之后朝廷与夷族人谈判,放了那些俘虏。 而她的父亲,并没有因为留了俘虏们的命,就有善终。 他只是用他的生命,换到了“忠勇侯”的死后追封,换到了姚家的荣光。 他死后,西南四个城池落入夷族人手中,至今未能收复。 “……如今,处死一个对国家有功的将军,以平息瀛国人的愤怒,换取所谓的和平,这难道不是懦弱的表现吗?” “这次止战之后,所谓的休养生息,又能平静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又有多少将士,多少百姓死于战乱?” “敌人只会认为我澧国人软弱可欺,不断来犯,不断提一次比一次更过分的要求。边境四国虎视眈眈,今日瀛国咬一口,明日越国咬一口,永无宁日……而我们自断一臂,失去了可以保护国家保护子民的将士,失去了强有力的后盾,就只能任人宰割。” 青凌的血脉中,血液快速的涌动着,她感受到自己澎湃着,胸腔里充满了力量;她握紧了手指,掐着掌心,压下这股饱满激烈的情绪,让自己以平静的语气接着说下去。 “……杀俘虏,震慑对方,打怕他们,让他们记住痛,不敢来犯……我以为的不可杀降,是我们强大到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时候,再谈不杀降,也不迟……” 蔺拾渊背对着姚青凌,看不到她说话时的表情、动作,但从她平静语气中透出的力量感,他被一个女人震撼了。 澧国重文轻武,以仁治天下。富,但谈不上强大,被边境各国虎视眈眈。 没有保护国家的能力,没有强而有力的拳头,怎么打退那些觊觎着的,泛着绿光流着口水的豺狼虎豹? 蔺拾渊以为没有人能懂他,而今却有一个女子铿锵有力地说了出来! 等到国家文武兼修,自信强大到真正睥睨天下的时候,等到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时候,那些外敌便不敢来犯—— 释放俘虏,展现国威,也不迟。 他心脏砰砰用力地跳动着,攥紧了拳头,目光露出奇异的光。 他想看一看那个女人,但囚笼太小,他无法行动,只能听着她往下说。 展行卓看着台上平静地讲着故事的女人,她的声音并不十分洪亮,跟那些男人相比,她除了脸长得好看,身形却瘦小,但她却有着比书生们更震动人心的力量感。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纤瘦的身子闪闪发光。 那些书生的声音竟被她压了下去。 这时候有个书生突然问她:“你是何人?” 姚青凌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先忠勇侯姚锐之女,姚青凌。” 展行卓忽然回神,捏紧了拳头,直直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将她碾碎了。 过去时间已久,人们早就淡忘那位将军,更不记得什么姚青凌。 但渐渐地,有人想起来了:“是不是……夫人殉情的那位将军?” 姚青凌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可笑。 才过去十年,那位骁勇的将军就被人遗忘,让他们想起来的,居然是“殉情”二字。 而此刻,人群里忽然响起很大的嘈杂声,人们议论起来,更多的人想起十年前,有一个小丫头还没棺椁高,她扶着棺椁,沉默的从城门进来,一直走到御赐的忠勇侯府。 “原来她就是先忠勇侯之女……听说她出生在战场,她见过真正的人间炼狱,那她比这些书生更有资格说……” 鸣鹿也忍不住说:“爷,我也想起来了,少夫人那时候——” 先忠勇侯夫妻的遗体回京时,正是盛夏。 为了防腐,棺材里放了冰块和很多香料,但也遮不住腐臭的味道。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捂住了口鼻,险些吐出来。 而附近的权贵人家和商家店铺,索性关紧了门窗,不耽误权贵们的享乐。 鸣鹿记得,少夫人离棺椁那么近,她却脸色都没变一下,也没有一滴眼泪。 鸣鹿那时候还小,出来办差时挤在人群里看了那么一眼,此刻回忆起来,他有些兴奋,又有些同情。 他恍然想起来,少夫人从来不拿死去的父母卖惨。 但回头瞧见主子的脸色难看,意识到什么。 ——少夫人是内宅妇人,怎可在人前侃侃而谈国事。 “先忠勇侯之女……她不是嫁去了展国公府?”又有人提起来,“可是她的夫君跟那个罪臣之女是义兄妹,她这是……” 公然跟夫君叫板,公开站队,划开界限! 展行卓的脸色彻底黑透:“鸣鹿,去把少夫人带过来!” 说着,他沉着脸转身回马车。 过了会儿,鸣鹿把姚青凌带过来了。 青凌上了马车,看了眼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男人,安静坐在他对面。 跟他保持了距离。 展行卓吩咐继续赶路,去永宁寺。 目光沉沉地盯着青凌,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撕了。 青凌抿紧了唇角。 她的发丝滑落下来,搭在脸颊边。她随手一拂,露出额头的肿包。 但她此刻顾不上那些了。 她的情绪还未缓过来,仍是心潮澎湃着。 对着展行卓愤怒的眼神,她悄然捏紧绫裙。 但她并不认错。 空气像结了冰一样。 展行卓盯了很久。 他预想的去永宁寺这一路,可以慢慢将她哄过来,软化她,继续做一个贤妻,不要跟他作对。 可她却跑到看台上,为一个罪臣声援,不惜自爆家门,公然表明跟他不是一个立场! 只有展行卓自己清楚,此刻他心里有多么的愤怒。 现在的他,很想将姚青凌从马车上踢下去,不想看到她;也想叫她道歉,说永远不会再乱说话。 “姚青凌——”他开口,嗓音低沉得像是将她咬在齿缝里,撕碎她。 忽然,他转而一想,那些人不是说他包庇罪臣之女,不是说他虐待妻子吗? 可是姚青凌就那么现身了,还能清晰有条理地为别人辩护,不就是他对妻子包容,对妻子很好的、最好的证明? 不是能说明他并非包庇罪臣之女,只是怜惜昔日旧人,出于仁义,照顾义妹? 不就能证明,他没有因为周芷宁,禁锢自己的妻子? 展行卓将愤怒压在手指间,缓缓揉捏着手指,唇角勾起了笑。 他端起矮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淡淡地说:“说了那么多,不口渴吗?” 姚青凌惊疑不定的盯着那杯茶水,防备地瞧着展行卓。 刚才还黑沉沉的,要吃人的脸色,此刻却对她笑着,还伺候她喝茶? “不了,我不渴。”青凌拒绝了他。 展行卓也不生气,手臂一弯,自己喝了那杯茶。 他道:“离永宁寺还有一个时辰路程,你可以歇一歇。” 语气轻淡得像闲话家常。 第40章 姚青凌危矣 到了永宁寺,前面是长长的台阶,姚青凌看着那看不到头的台阶,感觉一下子脚软了。 她应该在城门口就装吐装晕的。 可是,她说了那么多话,精神得看不出生病的样子,展行卓不会相信的。 青凌抬脚踩上台阶时,展行卓忽然走到她前面,蹲了下来。 “上来。” 姚青凌看着他的背,一阵怔愣。 展行卓穿着的是青色绣祥云纹长袍,青色衬得那肩膀宽厚,沉默、温柔。 青凌还记得三年前,他穿着的是月白长袍,儒雅清俊,光风霁月,她都舍不得压着他,笑着说担心他把她摔了。 然而他轻松背起了她,走了一路,喘粗气时还要陪她说话解闷。 他说了一路的情话,她听着他淳厚温柔的声音,心软了又软,像沉在了云里,路边是参天大树,是小花小草,是怪石……她飘着,暖着,走在一条通往云天的路,心里是明亮的。 就想他背着她走一辈子。 可是此刻,他还背她做什么呢? 真正趴在他背上,被他背着往前走的人,是周芷宁。 她已经看透了,不想再被骗。 曹御史夫人的马车也到了。 曹御史夫人下马车,就看到展行卓半蹲着,要背起姚青凌的模样。 她笑笑说:“少夫人,还是你好,身子瘦,展郎中还能背得动你,我就不行了,老曹还没我健壮呢。那,我就先上去了。” 御史夫人身材圆胖,但健康壮硕。 她先踩着台阶上去,健步如飞,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 姚青凌侧着往前走两步,扶起展行卓的手臂,静静对他道:“这条山道,我能自己走。” 她迈开脚步,绣鞋踩在石刻的台阶上,坚定而踏实。 一步一步,似碾碎他的谎言;一步一步,碾碎发生在这里的记忆。 眼睛忽然酸涩起来。 她拥有的美好回忆并不多,却一切都是假的,虚幻的。 却连此刻遗忘,都牵动她的肺腑,疼痛着。 青凌轻垂眼睫,看似仔细看路,只是在掩藏情绪而已。 展行卓望着她身影,忽然觉得她的背影为何有种决绝之感? 像……一去不回头。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猛然一颤,他摇了摇头晃去那种荒谬感。 姚青凌再怎么跟他闹脾气,也舍不得离开他的。 她只是不喜欢周芷宁,不服他对周芷宁的好,非要找存在感罢了。 他抬脚跟上,握着她的手,温柔的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那我牵着你走,如果累了,就和我说。” 手指从她的指缝钻进去,跟她十指交握起来。 姚青凌被他滚烫的手掌包裹起来,侧头看他一眼。 他面颊坚毅,眼神冷,怎么都没有温柔的样子,一步步拉扯着她上去,像胁迫她与他同行。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的台阶,青凌开始屏着呼吸,之后呼吸全乱了,但她还是靠自己坚持走完了这条漫长的山道,一声不吭。 就像当年八岁的自己,那么漫长的路,她不哭不闹,从西南到京城,扶着灵柩走了一路。 到了山门,已经过了午时,小沙弥在门口迎接,合着手掌对他们念了声“阿弥陀佛”。 他们去了大殿祈福,姚青凌跪拜时,展行卓由沙弥引路,去给陶蔚岘看看他妹妹的长明灯,添了香油钱。 之后是听圆慈大师讲经。 青凌听着都快睡着了,脑袋重重磕了一下,清醒过来,转头看展行卓,他听得认真。 她揉了揉脸,继续听着。 心里想,展行卓心思重;只有心思重而乱的人,才需要大师点灵台,指点迷津。 又过去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天色黑了下来,外面下起了雨。 雨势很大,敲打着屋檐,大师的声音都模糊了。 雨天山路不好走,看样子是赶不回去了,展行卓便说留宿一晚,明日再回去。 晚膳后,青凌先回了厢房,琢磨什么时候去跟御史夫人见一面。 ——曹御史夫人也下不了山。 桃叶进来了,摆着难看的脸色说道:“姑爷下山去了,鸣鹿也走了。他们走的时候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把我们留在这里,真过分。” 桃叶只看到了背影,展行卓冒雨冲下山,鸣鹿一手拿了雨伞,另一只手抱着蓑衣追上去,最后面跟着的人就是前来传消息的下人。 她连上前问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姚青凌一愣:“下山?” 她看向窗子,外面的雨并未停下,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展行卓冒这么大的雨下山干什么? 桃叶说:“那边来了个家仆,不知道那王少夫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那边,说的是帽儿巷。 青凌嘲弄一笑,并不在意,也不担心展行卓走夜路有什么危险。 他就算从山上滚下去,也是为了周芷宁,她内疚什么,担心什么? 他不在,正好,她不用避着人去找御史夫人。 青凌披了件斗篷,去找御史夫人。 刚走出院子,听到外面一片杂乱声。 几个沙弥跑得很快,嘴里说着什么拿棍子。 险些撞到青凌。 “少夫人,别出去,外面流民作乱冲上山,我们正要去护寺!” 沙弥快速说完,拿着棍子冲出去了。 内外院子中间一道圆形拱门,有几个武僧守在那儿,他们不让内院的香客出去冒险。 “女施主,我们寺院能够保护你们的安全,还请回去等候。” 他们落了锁,不再允许进出。 桃叶紧张地揪住青凌的手臂,惊恐的看着关闭起来的院门:“小姐,真的有流民!他们、他们怎么这时候攻上山来了!” 姚青凌被她抓得手臂一阵钝痛,但她也十分紧张。 之前她建议展行卓,将周芷宁送去郊外庄子,展行卓就说有流民……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流民竟然在京畿重地汇成了流匪! 曹御史夫人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见到青凌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青凌把流民作乱的事情说了。 “……临近清明,好多权贵来寺里上香祈福,添香油钱,还有设请斋宴。寺里的银子、准备的食物堆成山,就成了流民盯上的东西。” 永宁寺的斋饭出名,平时一桌就要上百两银子,节日时期要五百两,听说还有竞拍的。 青凌在国公府时,听德阳大长公主说过。 但展国公府是清流,并不参与此事,所以青凌没见识过斋宴。 “但只怕,那些流民盯上的,不止是那些银子……”姚青凌紧锁眉心,忧心忡忡。 曹御史夫人拧了拧眉:“什么意思?” 青凌目光沉沉:“今日大雨,寺里留下的香客众多。其中不乏你我二人一样的官府夫人,富商家眷。他们若围困起来,将我们当成人质,便可索要更多的赎金。” “如果只是赎金也就罢了,可是曹夫人,您想想,他们是因为什么变成流民的?” 御史夫人脸色一沉,攥紧双拳:“黄河决堤……贪污案!” “对,贪污案……那些流民觉得朝廷对那些犯案官员的惩罚不够,无法平息他们的愤怒。那我们这些官员家眷……”青凌的声音沉缓艰涩,“只怕就成了他们泄愤的对象。” 那些流民,多少是失去了家园的;多少是失去了亲人,天人永隔的。 他们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在新的地方又不能找到活路;官府为了本地的太平,驱赶他们。 他们失去了希望,没有活路。 所有的愤怒叠加在一起,让他们铤而走险,愿意为之一搏! 第41章 姑爷会来救我们吗? 御史夫人猛抽一口气:“他们敢!这可是京城!” 整个澧国,治安最严的地方! 青凌苦笑笑,往雨幕中看去,喃喃说:“家都没有了,贱命一条,有什么不敢的呢?” 同样是死,拼一把还能活得长久一些。 御史夫人不说话了。 风雨声中,传来前院的厮杀声。青凌等人虽然没有亲见,可越是听声音,肃杀的气息就越浓。 不知何时,越来越多的女眷们出来,聚在御史夫人和青凌两侧,惶惶不安地看着那扇锁起来的圆拱门。 每一个落下的沉闷声,都让人心惊肉跳。 “……好在永宁寺有武僧。”不知谁说了一声。 有些夫人合着双掌,祈求佛祖保佑。 又有人说:“不知派下山的人,有没有到官府了。” 只要通报了官府,就会有人来营救,将那些流民都抓起来。 夫人小姐们心里还是存着乐观希望的。 “佛祖圣地也敢放肆,等官府把他们抓了,统统都砍头!”一位官家小姐义愤填膺地说。 姚青凌看一眼那位小姐,嘴唇动了下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 她心里想的是:山里绿树成荫,那些流民躲藏在山中,并不能被发现。他们趁着大雨天冲进寺里抢掠,就算有人下山通知附近县衙前来救援,但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山和上山都不容易,救援不知何时能到。 也许等官兵到,她们都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只能祈求武僧延长时间,拖到救援赶来。 姚青凌没敢说,怕引起恐慌。 这些女眷们养尊处优惯了,一旦害怕到极点,会做出疯狂举动,反而不安全。 御史夫人与青凌想到一起去了,两人对视一眼,都轻轻摇头,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忽然,青凌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青凌侧头,发现是桃叶。 桃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小姐,姑爷刚下山,不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这些流民,他会来救我们吗?” 姚青凌刚才已经想过了。 展行卓虽然是文官,但他习武;鸣鹿从小就跟着他,也学过几招;展行卓身为国公府二公子,身边还有暗卫。 所以,他活命是没有问题的。 但要说来救她? 若说心里没有期待,那必然是假的。 可是,展行卓这么大的雨也要下山去,一定是周芷宁出了什么事。 这一比较,姚青凌对展行卓的期待就几乎不剩下什么了。 她捏紧了冰冷的手指,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桃叶之前很讨厌姑爷,可此时,她存了一丝希望。她想,若是此刻姑爷能回来救她们,那小姐还能原谅他的。 …… 山路难行,展行卓一行人冒雨往山下跑。台阶十分湿滑,走一步滑两步,展行卓提气往下纵跃,鸣鹿虽不如他,但跑跳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苦了那个来通传的下人,他几乎是滚着下山,命都快摔没了。 好不容易抓到一棵树停下,他大哭:“爷,等等我……” 然而前方的展行卓根本听不到,抑或一心只记挂周芷宁安危,他一路往下冲。 那下人见没人停下来,抹了抹鼻涕眼泪,忍着一身剧痛艰难爬起,不顾一身泥泞,一瘸一拐,小心翼翼往下走。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又是瓢泼大雨,眼睛都睁不开,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疼,下人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苦过。 他回头看一眼山门,愣了下,用力抹眼睛,那永宁寺为何如此亮? 不对啊,下了雨,就算架起火堆也不可能在下大雨的情况下,还能有如此盛大的火光。 难道—— 正在他仔细看清楚时,忽然看到几个人影往下跑,看样子像是边打边跑。 银光一闪,一道水柱似的液体往天空飘,划过一道弧线,接着,前面那人倒下了。 血—— 杀人了! 下人眼睛瞪得似要睁裂眼眶,双腿颤动没站稳,脚下一滑,又滚了下去。 前方,鸣鹿也发现了山里似有不对劲。 他追上展行卓:“爷,寺里好像发生什么事了,你看上面。” 展行卓往山门看,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他皱眉,转念一想,道:“应该寺里在烧焰口。” ——寺庙里有这样的活动,燃烧物上只要浇上油,大雨天也不会熄灭。 “别管了,赶紧下山,芷宁在等着我。” 展行卓休息够了,一甩眉眼挂着的雨水,继续赶路。 山下停着马车,马夫在车厢里歇息,听见声音忙出来看,手忙脚乱地准备驾车。 鸣鹿一把夺下马鞭,叫车夫边儿待着去,他亲自驾车,驾得飞快。 到了城门口,厚重的大门即将关闭,鸣鹿胸腔里的气全部汇集起来,冲出一声大吼:“驾——” 赶在城门关闭时进去了。 马车一路飞奔,半路有人拦下,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展行卓下马车问情况,双方交流几句,展行卓听着无碍,紧紧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多谢。”他拱手道谢。 副指挥使摆了摆手,一脸郁闷:“先别谢了,出了这种事,我们还要接着忙呢。” 大雨天还要到处跑,只抓了几个小贼,如何交差,想想都烦。 副指挥使带队加紧抓捕,带着人走了。 展行卓还是十分担心周芷宁,催促鸣鹿快走。 很快就到了帽儿巷。 帽儿巷住的多是商户,整个一条巷子都遭了灾,但因施救及时,又有大雨,烧得不是很严重。 有些人家此时正在收拾屋子,展行卓往里走,听着女人孩子们的哭声。 传消息的人说,傍晚时分,有人往院子里扔火把,行抢劫之事! 展行卓到了门口,心是颤着的,鸣鹿上前一把推开门。 院子里目之所及,一片乱糟糟的。 男人的心揪紧了。 虽然那副指挥使说没发生什么大事,但说的是这一整条巷子,他不知道周芷宁有没有受伤,但她肯定受到了惊吓! 展行卓往里快走几步:“芷宁!芷宁!” “爷,这边!” 展行卓脚步一顿,往后看,门房哆哆嗦嗦从一个水缸后面站起来。 “爷,您可回来了。”门房抹眼泪。 “周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门房忙说道:“爷,您别急,她在云来客栈,叫您去那儿找她。” 展行卓点了点头,叫上鸣鹿又赶往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今夜灯火通明,住了好几家来躲灾的商户。周芷宁受了惊吓,病恹恹地坐躺在床上,两个丫鬟,织云和织月在伺候她和安神的汤药。 听到敲门声,里面的人都抖了下,就听门外熟悉的男人声音传来:“芷宁,你在里面吗?” “小姐,是二爷!”丫鬟们都激动。 “快去开门。”周芷宁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往门口走。 不等走到门边,展行卓已经一把推开门,看到里面安然无恙的周芷宁,他绷紧的心绪在这一瞬放松,而周芷宁一个大步扑到他怀里,哭着说:“行卓哥哥,我差一点就见不着你了,呜呜……” 第42章 展行卓的脸色难看无比 织云和织月互相看一眼,悄悄退下。 房里,两人抱在一起。 展行卓拥紧了周芷宁,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安抚:“没事,我回来了,别怕。” 周芷宁攥紧了他衣服,指甲掐在他皮肤里,似乎要把自己的惊恐传递给他,叫他知道她有多么害怕。 “来,我看看,有没有受伤?”男人试图检查她的伤,周芷宁抱着不放,脸捂在他怀里摇头,“没有……事发时,我和织云她们在用晚膳。” “他们扔进来的火把,点燃了柴房……护院们出来看,跟闯进来的人打起来了……” 周芷宁语无伦次说了会儿,情绪渐渐稳定,从男人怀里退开,忽然脸红成一片。 展行卓冒雨赶了一路,身上就没有一片是干的地方。衣袍贴着他的皮肤,身形轮廓一览无遗,她好像直接跟他贴着了…… 周芷宁一片羞涩,垂下眼睫。 她衣服也被他浸湿了。 展行卓这才发现自己的不妥,咳了一声:“我去换身衣服。” 说着转身。 周芷宁叫住他,然后把织云、织月都叫进来,叫织云去拿一身干净的男人衣物,叫织月去拿两个炭盆进来。 两人出去拿东西。 周芷宁对着展行卓说:“你浑身都湿了,天气这么冷,很容易着凉的。” 她咬了咬唇,大着胆子又走到男人跟前,手指微颤着解开他的盘扣。 男人垂着眼眸,只看到她下半张脸,长长的睫毛轻颤,每一下翕动都像扇在他的心尖,挠着他。 男人只觉浑身热了起来,偏她温热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擦过他的衣服。 他那么冷,一点点热感都能敏锐捕捉到。 呼吸缓粗了起来。 他一把扣住女人的双手。 周芷宁抬眸,撞进他火热的眸子,脸更红了:“行卓哥哥……” 女人轻甜的嗓音,加速了他浑身的血液流动,男人浑身绷紧了,紧紧盯着她嫣红的嘴唇,喉结滚动。 脑子里回响起她那一句:“我已经很久没有和王轩行房了……” 空气里,有什么在涌动着。 他喉结又滚动一下,情不自禁缓缓低下头。 周芷宁亦闭上眼睛,等着他的到来。 忽然,男人脑中浮起一个决绝背影。 她沉默的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向前,将他落在身后…… 展行卓呼吸一顿,猛然抬起头。 周芷宁睁开眼,目光迷惘:“行卓哥哥?” 正在这时,织月敲门,在门口说:“姑娘,炭盆找来了。” 展行卓松开周芷宁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侧过身体快速将衣襟盘扣扣上。 织月推门进来,两个小二端了炭盆进来,不一会儿,织云也拿着干衣服来了。 一行人放下东西又出去。 展行卓拿了干净衣服走去屏风后面更衣。 周芷宁拿着帕子擦了擦胸口潮湿了的衣服,若有所思。 就差一点点,行卓哥哥就亲她了。 是不敢亲她,还是心里想着姚青凌? 听着屏风后面悉悉簌簌的声音,她幽淡的声音响起:“行卓哥哥,今夜你匆忙下山。青凌她一个人在永宁寺,会不会生你的气?” “我真是太不懂事了……你好不容易能有时间陪青凌,她心里又该怨恨你我了……” 展行卓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出来。 他散了头发,披在身后。 周芷宁拿了干布递过去;炭盆的火已经将她前胸一片衣服烘干,留下了一滩干涸的污渍。 展行卓一眼看到,目光闪了闪,将毛巾接过去,淡声说:“你也换身衣服吧。” 他嗓音有些紧绷。 周芷宁低眸看一眼自己,却没有去拿衣服。 她坐下来。 展行卓抓着自己的一把头发擦拭,因为方才的暧昧,一时都没再开口。 过了会儿,男人说:“为何不去新府?” 周芷宁垂下脑袋,神色落寞:“青凌不喜欢我去,再说外面传得难听,我不想去。” 展行卓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此刻,他心跳得厉害。 不知道是因为周芷宁,还是姚青凌。 脑中浮现下山时,看到的熊熊火光。 永宁寺香火鼎盛,香客众多,今晚留在寺里不少人…… 他胡乱想着,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将他吓了一跳。 敲门声很急。 鸣鹿在门口,低沉道:“爷,出事了。” 展行卓心口突突跳得厉害,大步过去一把打开门:“出什么事?” 鸣鹿的脸上有好几道伤,都是在山道滚下时刮伤的,还没来得及上药。他低沉道:“我刚才出去打听了下,有人说……说……” 他慌得厉害,眼神都发直了。 展行卓拧眉,不耐烦道:“说什么了?” “说永宁寺被流匪袭击,整个寺都围了……爷,我们下山时看到的火光,应该就是流匪冲进去放的……” 鸣鹿的声音都颤抖了。 如果他们返回去,就能救到少夫人。 如果少夫人出了什么事…… 展行卓也被惊到,怔愣中,脑中一次又一次浮现雨中的大火。 不是……放焰口吗? 不,不是…… 寺庙放焰口是要挑日子的,这几天都不是,只是他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不要去管。 姚青凌—— 他一口气猛然提上来看,沉声道:“备马,现在就去永宁寺!” 他大步往外走。 房里的周芷宁听到鸣鹿说的话,她追出来:“行卓哥哥!” 展行卓脚步一顿,周芷宁抓住他手臂:“行卓哥哥,现在已经关了城门,出不去的。” “既然有消息传出来,那附近官府一定派人去营救了,青凌不会有事的。” 有几家客房的门开着,里面的商户也在打探消息,听说永宁寺被围困,唏嘘说道:“想不到竟然会有流匪徒袭击,幸好今天我去看了蔺将军的游街,没赶上时间……” 展行卓的脸色难看无比。 是他坚持要去永宁寺的。 也是他丢下姚青凌下山。 也是他不顾山上大火…… 又有人说道:“下这么大雨,只怕官府得了消息也来不及救……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鸣鹿瞅了瞅展行卓脸色,等待他施令:“爷?” 周芷宁揪着展行卓的衣袖,泪水浮上来,神色惊恐:“行卓哥哥,我害怕……” 她往外看一眼。 客满的客栈,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有官兵进来盘问。 “不知道有没有流匪混进来……行卓哥哥,永宁寺有武僧,香客们也有护卫,能挺过去的。你留下陪我,好吗?” 她颤抖着,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了展行卓的皮肤里,好像又回到了晚膳时,家里被匪徒闯入的惊恐一幕。 第43章 把你们全都一锅炖了 天好像塌了一样,雨水不停落下,没有尽头。 圆拱门的门缝底下,血水混着雨水淌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血腥味,钻入人肺腑,好像与活着的人的鲜血融在了一起。 咚咚的撞门声,嘶喊声,每一下都撞得人头皮发麻,神经都绷到了极致,胃部隐隐抽搐。 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有些贵女忍不住哭了起来,颤着声音问:“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声音落下,又有更多的哭泣声溢出。 姚青凌今日走了山路,此刻体力已经撑到极点,紧紧抓着桃叶的手。 桃叶也紧握着青凌,害怕的看着那扇刷了大漆的门,不知那外面那些人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救援;也不知道那扇门何时倒下。 靠着门最近的地方,最后的护卫拿着刀剑,把手紧张的握了又握,吃不准那些人什么时候杀进来。 “我要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有人嘶喊了一声,往门口冲,被人拽了回来。 “是啊,出去说不定还能趁乱活命,要是死等在这里,等他们外面都杀干净了,我们就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又有更多人冲进雨幕中。 这些人都想明白了,官兵上不了山;她们在这内院里,像圈起来的羊群。 有些夫人小姐强行命令婢女脱下衣服,换给她们穿上。 桃叶也动摇了,哆嗦着手指解开衣襟,勇敢说道:“小姐,你换上我的衣服出去,拼一把……您逃出去了,再回来救桃叶……” 她流着眼泪,明明很害怕,可也要救小姐。 如果没有小姐,她早就死了。 她七岁被卖,刚到将军府就生了一场重病,是先夫人救了她;城破时,夷族杀进城里,到处都是烧杀掳掠,她险些被一刀砍死,是小姐机智,引开了夷族人,救下她。 这条命,是时候偿还了。 姚青凌按住桃叶的手,摇了摇头,说:“我有些疼,你扶我回厢房。” 桃叶一听说她疼,下意识看向她肚子,颤着音:“好……好,我们先回去。” 姚青凌其实还好,但就是不想要桃叶也乱了心神。 逃出那道门,更是死局。 外面僧侣居多,又多是女眷,太显眼了,即使换了衣服,也很容易让人看出来。 内院的骚乱比起外面,也好不了多少,眼看有人就要冲到门口,突然响起一声爆呵:“拦住她,不许她开那道门!” 御史夫人指着那个冲到门口的女人,她自己也冲进雨幕,她力气大,一手抓住一个女人,两手抓了两个,强行拖回来。 “谁都不许开门,谁敢开,我叫她现在就死!”御史夫人怒视所有人,杀气腾腾的。 “你敢杀我!”被她抓着的女人又抓又挠,不服气,还是要跑出去。 御史夫人才不惯着她,用力一甩,将女人甩了出去。 她趴在地上,好半天没能爬起来,狼狈无比。 但没有人同情她,应该说没有人顾得上同情,只是迷茫的观望着。 女人趴在地上痛哭,喊爹喊娘,又说回去后要杀了御史夫人。 “还没到最后的时候,哭什么哭?就你们这样的,能跑多远?你觉得你们有多机灵?” “一个个长得白白嫩嫩,叫人看见了,把你们全都一锅炖了!” 御史夫人说到了重点。 别说夫人小姐,即使那些丫鬟们也是吃了饱饭的;她们没有见过难民,那些人瘦的皮包骨头,看见半块馊了的馒头都能眼睛冒绿光。 饿到极点的人,为了能多活一刻,易子而食;把妻子女儿送出去给人糟蹋……所有人的惨状,是这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们想象不到的。 御史夫人震慑住了这些娇滴滴的夫人小姐们。 她又说:“全部回到厢房里去,在这儿干看着,不得活活吓死你们!” “趁着有时间,找个地方藏起来!” 看不见的恐惧,才真正的击溃人的心理防线,还不如给她们找点事情做,留一线希望。 “对对,藏起来!”有人如梦初醒的样子,然后一群人都跑向厢房,找任何可以躲进人的地方。 游廊下一下子空了,最后只留下守着的护院们。 御史夫人再一次叮嘱,不许让人靠近那扇门;不许打开门。 她没走,留在游廊坐镇。 姚青凌由桃叶扶着回厢房,到了门口,她转头看一眼坐着的御史夫人。 她圆胖的身体,此刻双手反叉在大腿上,像个大将军;又像一座坚定的靠山石,让人觉得安心。 姚青凌默了默,转身走了回去。 桃叶不解:“小姐?” 御史夫人抬头看她:“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又回来了?去去,躲起来。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每一分争取到的时间,都是活命的机会。 姚青凌在她旁边站着,平静道:“那夫人为何不去躲起来?” 御史夫人笑:“我这么胖,哪儿能塞进我这么大个人。” 姚青凌心里清楚,夫人不是胖,是她要看着这些护院,不会为了逃命,装成流匪混出去。 青凌道:“我是先忠勇侯姚锐的女儿,此刻贪生怕死,怎么对得起他的英灵?” 御史夫人怔怔瞧了青凌一会儿,此刻她坚毅的小脸,看不出任何恐惧懦弱,只有面对危险时刻的从容。 她平静镇定的眼神,好像能穿越生死。 不愧是将军之女! 御史夫人点点头:“也是,如果我有个将军爹,我现在就拿刀冲出去跟他们拼了……”她停顿了下,觉得这话有点怪。 桃叶有些不高兴:“夫人,您是叫我们小姐现在出去跟他们打打杀杀?” 姚青凌扫了桃叶一眼,桃叶噤声。 御史夫人挠了挠头,说道:“少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其实,她心里是有些瞧不起姚青凌的。 将军后人,且是有功之臣的后人,却被一个罪臣之女欺辱成那样。 刚才那么闹,她一定是看出不能出去的原因,却冷漠的找了个借口回厢房,没有担当。 两人都沉默。 青凌猜测御史夫人在想什么,她轻轻开口:“夫人,您觉得,那些流民该死吗?我们的刀口要对着他们吗?” 御史夫人怔愣。 那些人,不过是活不下去了,被压迫到极致的反抗。 而这一切,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先忠勇侯姚锐的刀,从来不杀自己人。 而那些夫人小姐们,又有多少是吸了别人的血,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却从来都藐视百姓们的生命,对他们不屑一顾? 权贵犯法,轻拿轻放;百姓犯错,轻则重刑,重则砍头。 拿刀砍杀百姓,去保护她们? 御史夫人攥了攥手指,沉沉的吐了一口气。 若是她家老曹,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她再看向青凌,眼神中多了些敬重,又有着无奈。 她笑了笑,又说道:“少夫人,你同情他们;可是现在他们要你的命,你也不打算反抗吗?” 那就是佛祖在世了。 青凌说道:“矛盾不是不可调和,我只是在想一个合适的方法。” 第44章 他的示好,却将她推向了死路! 御史夫人:“都到这份上了,还有调和的可能?怎么调和?” 青凌在她旁边坐下来:“我还没有想到。” 御史夫人:“……” 看她这么淡定,还以为想到法子了呢。 姚青凌侧头看向御史夫人:“夫人,您以前经历过这种暴乱?” 因为她表现的不像一个官夫人,应该说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官夫人,也没有小姐的娇气;她有一种能压阵的气势,这气势好多男子都比不了。 御史夫人长叹口气,瞧着屋檐下落下的雨滴,沉重说道:“我年幼时,遇到过一次。那次死了好多人,我躲在地窖里,才躲过一劫……躲了整整五天,没吃的没喝的,出来时一身肉都饿没了……没力气,爬出去的。” “可我出去后,看到的是更惨的景象。少夫人,你见过锅里煮着的人腿骨吗?肉都没了,一点都没有……” 锅子旁边,是滚了灰,完全看不出脸的头颅。 “我爹娘、弟弟妹妹全死了,老曹一家也是,就剩下他一个。” 御史夫人耷拉着脑袋,拎起衣袖擦了擦眼睛。 “我跟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吃荤油,闻着那味道就吐。” 姚青凌沉默。 她怎么可能没见过呢? 焚烧过后的城镇,那惨状她记一辈子。 话题过于沉重,将人的心肝脾肺肾全都往下坠似的。 青凌勉强挤出一抹笑:“夫人和曹御史是青梅竹马?” 御史夫人想到自己家男人,有了些笑容:“何止是青梅竹马,我卖豆腐给他交束侑,供他考科举,他整个人都是我的。” 难怪,这两人怎么吵怎么打,曹御史都让着她。 青凌听着御史夫人说起她与曹御史的故事,羡慕他们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的感情。 很美好。 外面嘈杂的打杀声,与御史夫人侃侃而谈的话语,在这个时空同时进行着。 竟然诡异的觉得,这一刻有着祥和。 谁也不去想下一刻如何,用回忆思念家人,给自己活下去的勇气;又像是用回忆告别,留下等死的勇气。 青凌没有家人可以想念,她代入御史夫人,想象他们夫妻是如何一路走来的。 若是夫妻同心,怎么吃苦都是觉得甜的。 她想,若是死在这时,肚子里的孩子也就跟她一起去了,去重新投胎吧…… “夫人,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御史夫人看她一眼:“你说。” 姚青凌问道:“昨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吗?为何今日蔺将军游街,有那样一场公开审判?” 曹御史很尊重御史夫人,这对夫妻是一条心的,所以朝廷上的事,曹御史也会回家和夫人说道。 姚青凌听完御史夫人说的,心里了然。 难怪展行卓昨日上完值,回来就变脸,非要她来永宁寺。 原来,又是周芷宁;她从罪臣之女,成了案犯余孽。 而起因,就是那首童谣。 展行卓是为了平息外界的骂名,为了周芷宁,这才对她示好。 可是他的示好,却将她推向了死路! 姚青凌一阵阵颤抖。 他下山去,此刻在做什么呢? 知道她被围困,就要死了吗? 他愧疚吗? 还是,正在安抚那娇滴滴的周芷宁? 突然,青凌想到了什么,她猛然回头看向御史夫人,说道:“夫人,流民袭击永宁寺,是不是跟那首童谣有关?” 有人用童谣扯大旗,激怒流民作乱! 童谣里的周芷宁就是案犯余孽,可她安然无恙,住在舒适的宅子里,有丫鬟伺候着,吃得饱谁得暖;黄河决堤死了那么多人,无数人无家可归,食不果腹,没有片瓦遮身。 身为贪污案主犯之一的周家,没有抄家灭族,竟然只是流放,且有人接济,只是生活得没有以前好。 这如何平息怨气? 御史夫人拧着眉:“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如此……” 话还没说完,砰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门轰然倒下。 流民们举着各式武器冲进来,高喊:“把她们都抓起来!” 护卫们与他们打成一团,但根本打不过。 刀子划破皮肉的声音,痛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肉横飞的景象又一次出现在青凌的面前。 桃叶紧紧抓着青凌,叫她快逃;御史夫人和她的婢女,拿起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菜刀,勇敢无畏地冲上前—— 青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热血与冰冷在身体里互相撞击着。 不能……不能让矛盾继续激化下去…… 姚青凌只觉心脏就要从胸口蹦出来,提到了嗓子口—— 她突然甩开桃叶的手,冲出去,在御史夫人就要被砍上一刀时,她用尽全部力气抓住御史夫人,用力往后一拽。 刀子堪堪划过御史夫人的手臂。 御史夫人吃痛,扫一眼冒血的伤口,但此刻根本顾不上,她回头看一眼青凌,大吼:“你出来干什么,赶紧躲起来!” 对方手拿长刀,轻蔑地看着两个女人,笑得嗜血又残忍:“啧,又来一个送死的,免得我去找了——” 他高高举起刀。 “等一下!”姚青凌在他刀子落下之前大喊,“我们投降!” 男人愣了愣,看一眼身后。 那些和尚们根本拦不住他们的流匪大军,这时候投降,有什么意义? 不需要她们的投降。 他们本来就要这些贵人全都死在这里,为他们死去的亲人赎罪! 男人的眼神冷酷,再次举起刀—— “你们杀了我们,以为官府就能放过你们吗?你们逃得了吗?抢走的银子,有机会花吗?” ”还能回到故土,重建家园吗?” “你们走了那么远的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难道是往绝路上走的吗!” “你们的家人死了,就没有其他一点希望了?余下的半生也不要了?” “你们不在乎生死,可是其他流民呢?南乡、洛州,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人,也将被你们拖向死亡,彻底没有了活路,你们还能说自己是在复仇,对他们没有愧疚的话,那就动手!” 青凌闭上眼睛,引颈待戮。 同时,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冰冷的雨水浇灌在身上,那么冷,那么疼;可她浑身的血是热的。 她能感觉到热血在血管中沸腾,也能清晰闻到浓烈的血腥气,血和雨汇聚的水流从她脚面涌过;桃叶在嘶喊—— 以及刀子破空落下的凌厉劲风—— 第45章 连生死都不来看一眼吗? 晨曦微亮。 县衙大人亲自带官兵上山救援,累得腿都打颤。 抬头一看,只见烧塌了半边的山门,剩下半边土黄色的墙已经被火熏黑,余烬下,几缕残烟挣扎升起,又被风吹散。 一片凄凉景象。 县衙大人心脏抖了抖,撑着一口气赶紧上前。 进了山门,更让他腿软胆寒的是,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血污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有僧侣,也有穿着破烂的流民,有穿着家丁服的护卫。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几只猴子不知轻重,在散乱的尸体中找着什么;有的猴子抓着什么东西在啃,再仔细一看,竟然是被火烤熟的人肉! “呕——”县衙大人当场就呕吐出来,摆手叫人赶走那些猴子。 官吏上前驱赶,那猴子们嗖嗖爬上树梢,好奇地往下瞧着这幕人间惨状。 “大人——”一个小吏跑过来,“这边没有活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活着。” 所有人脸色沉重。 县衙大人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死几百个小百姓都不算什么大事,但要是死几个官夫人小姐,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波,他头上乌纱帽不保! “都、都在这里了吗?”县衙大人呆愣了会儿,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一地尸体,直到有人提醒他,还有后院没去查看。 县衙大人回过神,高扬的声音都变调了,甩了那带队的小吏一巴掌,“还不去查看!” “是,大人!”小吏捂着脸,手一挥,带人往后院跑去。 县衙大人也赶紧跟上去。 穿过空洞洞的圆拱门,听到里面有哭泣声,县衙大人的心脏好像又活过来了。 这一路上,他都想好了要怎么交代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有哭声,就代表还有人活着。 县衙大人推开前面挡路的,先跑进去。 与前面大殿的惨状相比,后院稍微好一些,虽然也有死人,但不多。 有不少受伤了的护院,应该是还能喘口气的都挪这里来了。 官兵们赶紧上前帮忙,而县衙大人则要查看那些官家夫人小姐们有没有事,伤亡多少,再是那些富商们。 厢房里,一些女人们正在给伤员包扎伤口,寺院里所有能用的药物都被她们找出来了。 县衙大人看了一圈,发现只有几个夫人丫鬟受伤,且不是很严重,扶了扶头上乌纱帽,暗想这顶帽子算是保住了。 正庆幸着,转念一想,那些流民呢? 难道流民抢了财物都撤了吗? 可是,这么多女人,他们都不带走? 没有女人遭受侮辱;也没有人被带走当人质? 县衙大人想到这,又叫人去仔细询问一遍,有没有被掳走的。 他疑惑,眼看护院死的死,伤的伤,那些贵人们也不像是能打的,流民打到这儿,竟然没有灭口? 这太符合暴乱下的思维。 小吏回来回复说:“大人,没有人被掳走。那些流匪只是抢走了财物,看样子,是怕官兵上山围剿,提前撤退了。” 县衙大人重重哼了一声,扶着腰带唾骂:“乌合之众。” 显然,他认为那些流匪本来就是一帮种地农户,没有打仗作战的经验,全靠人多冲进来掠夺,抢了就跑;他们也没有什么长远眼光,怕追究,就只是要些钱财而已。 姚青凌给受伤的御史夫人上药,余光瞥着那位县衙大人,脸色十分谨慎。 ——在流匪举刀朝她砍下的时候,是御史夫人大叫一声,说她是先忠勇侯姚锐之女,那人犹豫了一下,桃叶冲上去紧紧抱住了那个人的手臂,姚青凌才活下命来。 先忠勇侯姚锐,与其他有名将领相比,不算出名。况且他已经死去多年,早就没有什么人记得;真让他有名的,是他那位殉情了的夫人。 但百姓不记得哪位战死沙场的将士,却敬重他们保家卫国的义举。 紧要关头,救下青凌一命的,不是展行卓,也不是她自己,是她去世了十年的父亲。 姚青凌保住了命,又说服了这些流民,再是所有后院的贵人们有了活命的机会。 姚青凌与流匪们做了交易,之后,流匪们带走了财物撤退,而她和桃叶,御史夫人等人,将受伤的人都集中到后院救治。 她们忙了一夜,刚坐下歇息,县衙大人带着官兵姗姗来迟。 而直到这时,青凌也没有在那些人群里,看到展行卓的身影。 在他眼里,她是真的一点儿都不重要吧。 此刻,姚青凌是恨展行卓的,但难过又超越了恨。 无论如何,她也是跟他共度三年的发妻,就算他不能赶来救她,但连生死……都不来看一眼吗? 姚青凌看着那些跟着官差上山的女眷们的亲属,他们匆忙带着护院来救人,亲人一见面就抱头痛哭起来,庆幸从这场劫难中活下来。 随着晨曦越来越亮,更多人上山来了。 前面大殿清理出来,有人去佛像前跪拜感谢,便由亲人扶着下山去了。 曹御史跌跌撞撞到了夫人面前,看到人还活着,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他腿软跪在地上,感谢上苍保佑,对着东方升起的太阳重重磕了几个头。 御史夫人红着眼睛,然后起身捶了他一下:“你要谢老天爷,也要谢少夫人。” 曹御史茫然地看向姚青凌,谢她? 但夫人说了,他便深深作揖感谢:“谢少夫人救命之恩。” 姚青凌连忙上前扶着曹御史手臂:“您不用谢我,是我要谢你家夫人,她的一嗓子吓退流民,救了我的命。” 然后,曹御史更茫然地看向他家夫人。 他家夫人力气大,胆子也大,他是知道的。但是一嗓子吓退流民? 青凌和御史夫人互相对视一眼,青凌朝她眨了眨眼睛,心照不宣。 御史夫人道:“别谢来谢去了,我没事儿,大家都没什么事儿。” 她往御史身后看一眼,像在找什么人,然后同情的、生气地看向姚青凌。 她家与展家新府两隔壁,她家老曹这么个瘦老头都能上山,展行卓年富力强,身强体壮的,就不着急上山来看看? 昨天还跟姚青凌手牵手,恩恩爱爱地上山来呢,晚上就不见人影了。 御史夫人一直没好意思问青凌,展行卓怎么傍晚冒雨下山了? 此刻,她憋不住,开口道:“出了这么大事儿,整个京城有耳朵的都该听说了吧。老曹,你来的时候,没叫上隔壁的?” 第46章 姚青凌死了? 曹御史瞥了瞥姚青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脑筋一转,说道:“之后就都是官府的事情了,我们也下山去吧。” 他看向青凌:“少夫人也与我们一起下去,路上有人照应,安全些。” 姚青凌点头。 下山路上,她心中一片嘲弄呵笑。 看着前面曹御史小心翼翼地搀扶夫人,青凌眼睛的涩感上来了。 她抬头看向路边的大树。 被暴风雨洗过的树叶,怎么这么绿。 这上山啊,不一定要有人相送;下山啊,也不一定要有人来接。 树梢一滴雨水滴落,刚好落在青凌的面颊,像滑下一滴泪。 她抬手轻轻一抹,笑容冰冷而破碎。 到了山下,新府的马车早就不知去向。 姚青凌漠然地看着别家马车一辆辆离开,桃叶都气哭了,在一边抹眼泪。 她们搭乘御史的马车才回到了城内。 城里依然是一片繁荣景象,与昨日无异;而所有去了永宁寺的人,好像做了一夜噩梦,听着街边的叫卖声,才从噩梦里醒来。 葱油饼的香味飘入马车内,人间的烟火气息,才叫人真正觉得还活着。 “御史大人,曹夫人,我想路边吃点东西,就在这下吧。” 姚青凌告辞了曹御史两口子,和桃叶一起下了马车。 她们走到常去的馄饨摊子,叫了四碗馄饨,狠狠吃了一顿;又去葱油饼摊,买了两个油饼,边走边吃。 桃叶看一眼青凌,只觉得她家小姐奇怪。 她太安静了。 但她此刻不敢说什么,怕小姐伤心。 姚青凌不急着回府,虽然她此刻的黑眼圈浓得厉害。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然后,她脚步顿住了。 前面是云来客栈。 一辆绣着展家族徽的马车停在门口,周芷宁撑着展行卓的手臂,脚踩马凳,安安稳稳地上了马车。 展行卓随之上去。 最后是两个婢女也上去了。 呵,连婢女都能坐他的马车,而他的妻子,差点连命都丢了,只能搭坐别人的马车回来。 何其讽刺。 姚青凌静静站了很久,日光晃着她的眼睛,刺得她流泪。 马车摇动,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客栈。 根本没看到后面站着的女人。 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照顾着根本不需要照顾的人。 “小姐——”桃叶红着眼睛看向青凌,“姑爷他、他昨夜离开,就是来见周芷宁的,他们还一起从客栈离开……” 昨夜狂风暴雨,鬼知道这对狗男女在客栈做了什么! 他们怎么能这样! 桃叶气的浑身颤抖,哭着道:“为什么周芷宁这个案犯余孽还能安然无恙享受太平,老天真是瞎了眼!” 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昨夜那场暴乱,那些流民就是因为不公才出来泄愤的! 晃动下,马车窗帘掀起一角,周芷宁的位置,一眼看到直愣愣站着的青凌。 她掀起帘子,静静地与青凌对视着,缓缓勾起唇角。 展行卓见她在看什么,问了一句:“在瞧什么?” 周芷宁当什么都没看到,捋平帘子,笑着说:“听着那些叫卖声,昨夜像噩梦一场。” 她温柔地握着展行卓的手,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行卓哥哥,幸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这一夜要怎么熬过去。” 她又说:“你不知道,昨夜那些人闯进来,就让我想起官差冲进周府,抄家的那天……那天你不在……” 她的声音低落,柔软无助地让他心疼,让他愧疚。 展行卓紧紧握着她的手,又一次后悔周家查抄那天他没有来得及赶到。 所以,周芷宁昨夜才会那么害怕,一定要他陪着。 原本心里还在担忧姚青凌,听周芷宁那么一说,他想他至少保住了一个。 ——昨夜那情况,就算他赶去永宁寺也来不及了;有大批官兵去营救,少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再说他见过姚青凌拿着鞭子的样子,她没武术,但能装装样子。 她是在战场上出生的人,在边关长大,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她天生胆大,也比别人能躲,十年前那一战,那么多人死了,她都能活下来。 她会没事的。 展行卓找了许多理由,很快心里的那些担忧便丁点儿都不剩下了。 他握着周芷宁的手,安慰说:“以后任何情况,我都会在你的身边的。” 周芷宁柔柔地笑开,小手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但是昨晚你来了,我好像心里的那个阴影被抹除了,行卓哥哥,谢谢你。” 这一声“抹除阴影”,更让展行卓有了赎罪赎到了的感觉,觉得昨夜留下是完全值得的。 客栈住着不方便,展行卓已经说服周芷宁回到新府住下,等帽儿巷那边修复完毕再搬过去。 葫芦巷,隔壁御史夫人和曹御史从马车上下来。 ——御史夫人流了不少血,经过医馆的时候,曹御史坚持让她给大夫诊治,又是治刀伤的药,又是补药,又是压惊药,拿了一堆,这才回府。 刚下马车,听到隔壁也有马车声,皆瞧了过去。 只见马车停下来,展行卓先行下来,小心翼翼搀扶周芷宁从车厢里出来。 那小心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周芷宁得了什么大病。 夫妻俩冷眼瞧着。 展行卓回头,瞧见曹御史夫人满眼讥讽和愤怒,他愣了下,想起昨天御史夫人也是去永宁寺的。 他再回头看一眼周芷宁,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见了,慌乱了一瞬,随后镇定自若行礼,然后开口问:“曹夫人——” 他瞧见御史夫人手臂上绑着的布条,上面有血丝渗出,一时语塞,心里突然慌乱起来。 御史夫人受伤,那姚青凌呢? 她是否已经回府? 不等他开口问,御史夫人冷冷道:“姚青凌死了。” 她扫一眼周芷宁,目光回到展行卓身上,恶狠狠道:“展大人,你害死了你家夫人!” “现在去山上给她收尸,还来得及。” “另外,我再告诉你,山上的尸体都被烤熟了,野兽吃人肉,展大人要是去晚了,说不定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她再扫一眼周芷宁,嘲弄地说:“不过,展大人偏宠别人家的夫人,举世皆知。自己家夫人死了又算什么?找不到尸体,免了你入殓下葬的麻烦,不耽误你谈情说爱,是吧?” 展行卓的脸色红了白,白了青,青了黑。 他不允许有人这么说周芷宁,咬牙道:“曹夫人,说话请慎重,芷宁是我的义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呵,忒!”御史夫人吐了口唾沫,回头对着曹御史道,“谁又在不要脸的当街放屁了。老曹,我头晕,你扶着我点儿。咱们是夫妻,你抱着我都没人说半句闲话。” 夫妻俩进了门。 展行卓的脸色黑如锅底,紧紧攥着手指。 他不知道心里的愤怒,是因御史夫人的嘲讽,还是因为听说姚青凌死了。 她,死了? 不等他细想,一声痛呼将他思绪拽了回来。 “行卓哥哥,你抓疼我了。”周芷宁红着眼圈,娇弱无助地看着他。 展行卓看一眼自己的手,忙松开了些,但没说什么。 他呆呆站着,又回到刚才的思绪里去了。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到了心里的惶恐。 姚青凌死了? 怎么可能? 脑中浮现的是姚青凌生气时愤怒的眼神;是她微微一笑,眸若花开的明亮;是她一脸冷漠地叫他郎君大人;是她转身时,那决绝的背影—— 第47章 晕倒在路上 展行卓心里像是被狠狠抓了一把,怎么可能? 那么一个鲜活的人,怎么可能一晚上就没了? 周芷宁看着展行卓的脸色变来变去,在他的脸上看到震惊与心痛,她捏了捏手指。 如果姚青凌死了,那她刚才看到的,难道是她的魂魄? 可是大白天的,哪来的魂魄,那分明就是姚青凌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跟御史夫人一唱一和,装鬼吓人呢。 可周芷宁不能说,因为她刚才选择的是隐瞒。 她咬了咬嘴唇,脸色一变,红着的眼眶,眼泪说掉就掉。 她惊恐地紧紧抓着展行卓的手臂,像浑身脱力,挂在了男人的身上。 “行卓哥哥,都是我,都是我害了青凌,我不该要你陪着我的……我该死,该拿我的命去赔她……” 她从展行卓手里挣开来,一头往墙上撞。 织云和织月惊叫着忙去拉她。 周芷宁只是轻轻撞了一下头,额头有一点擦红。 ——归功于两个婢女及时救下才没有撞得严重。 展行卓将瘫软了身子的周芷宁抱在怀里,心疼道:“这怎么能怪你,你也受到了流民的惊吓……” 一边的织云流着眼泪说:“流民残暴,他们那么多人,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爷就算去了也救不到人,说不定还得折在那儿。” “爷是多么尊贵的人,一点伤都受不得;少夫人没了,只能说她运气不好,红颜薄命。怎么能叫姑娘赔她的命呢?” 周芷宁看她一眼,虚弱地呵斥:“织云,别乱说话。” 眼泪滚落时,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芷宁!”展行卓见她晕了,别的什么都顾不上,连忙先将她抱进屋子里,叫人请李大夫来。 …… “小姐,我们不回新府吗?” 桃叶惴惴不安地看一眼青凌。 她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不是回新府的方向,也不是去国公府。 她们就只是在乱走。 桃叶担心青凌会体力不支,也很担心她腹中孩儿。 姚青凌回神,看了眼手中不再觉得喷香的油饼,再抬头看了看天空。 晴空万里,阳光那么明亮,可落在她身上,她为什么觉得那么冷呢? 从看到展行卓与周芷宁从客栈出来那一刻,她就觉得冷。 此时,她发现这股寒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她将油饼递给桃叶,嘴唇动了动,桃叶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问她:“小姐,您要什么?我们去哪儿?” 青凌的身子微微摇晃着,她好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桃叶在说什么?她怎么看起来那么模糊…… 身子软软倒下。 “小姐!”桃叶惊呼一声,丢开油饼,一把托住姚青凌,她朝身侧经过的人大叫,“帮我送医馆,我给银子!” 医馆内,何大夫给青凌扎了针,让药童去煎药。 他擦着手,回头问桃叶:“少夫人这是怎么了,怎如此心力交瘁?” 桃叶有苦说不出。 一个孕妇,走了山路,又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再忙忙碌碌救人,终于熬到天亮,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会儿,紧赶慢赶走下山,好不容易回到城内,感觉活过来了,却亲眼看到最亲的、最该保护她的人,竟然殷勤地照顾着另一个女人……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打击。 可是,桃叶却什么都不能说。 小姐交代过,不要轻易跟人说她们永宁寺的那一夜。 小姐跟流民做了交易,之后她还会遇到不可知的事情,要尽量少开口。 何大夫见桃叶苦着小脸,猜想大概与展二爷有关,也就不问了。 他叹一口气,做权贵的正妻,又是个不得宠的,哪个容易了。 姚青凌醒来后,喝了药,告别何大夫。 何大夫深深看她一眼:“少夫人,要保重啊。” 他看一眼青凌的肚子,从她要求保密开始,何大夫就觉得这个少夫人有事要做。 青凌微微笑一笑:“谢谢。” 离开医馆,青凌还是没回新府。 叫了一辆马车,送去了铜锣巷。 马车里,她跟蔺俏大眼看小眼。 桃叶说,她晕倒的时候,是蔺俏帮忙一起送她去医馆的。 蔺俏舔了舔嘴唇,开口:“少夫人,我不要你的感谢费,你可以继续让我做你的护卫吗?” 青凌微微侧头,仍是盯着蔺俏看了会儿。 她道:“这么凑巧,我在路上晕倒,你就出现了?” 桃叶一惊,紧张盯着蔺俏。 小丫头年纪虽然小,心眼挺多的,该不是从她们进城后,就一直跟着她们? 蔺俏往马车外看一眼,说:“少夫人,我能帮你的不止是这些小事。”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咕噜一转,小脸微微抬起,很是骄傲。 青凌垂眸,淡然一笑,伸出手指慢悠悠地剥衣服上干涸的污渍。 这一身衣服,又是泥又是血。 何大夫喜净,竟然让她躺在他的医馆里,没把她扔出去。 蔺俏见她不问,沉不住气了,她道:“那首童谣,是我让人传开的。要不然,你家夫君不会让你出门。” 桃叶吓了一跳,狐疑地看她:“是你?” 一个小丫头能有这么大能量? 可是,那童谣编得不太像样子,没有什么文采,不是出自书生的嘴里,如果是蔺俏这么个小丫头,倒是很有可能。 姚青凌没有怀疑什么,她只是平静地问:“编出来那么一首童谣,就只是为了再做回我的护卫?” 蔺俏点头。 她又说:“少夫人,昨夜如果我在永宁寺,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桃叶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昨夜去了永宁寺?” 青凌扫了桃叶一眼,示意她安静。 昨日在闹市看台,蔺俏见过她。但青凌之后被展行卓带去了永宁寺。虽然展行卓有意让别人看到,他没有拘禁她,可他是要做戏给那些贵人们看的。 她问:“你跟踪我?” 蔺俏摇头。 她那时关心哥哥会被如何审判,看到少夫人被她夫君带走,她没有跟上去。 蔺俏没有说她在闹市与青凌互相看到的那一眼。 哥哥说了,要先隐藏她的身份,不能让人知道她是他的妹妹。 蔺俏道:“昨天傍晚,有部分流民在城里抢劫,我担心少夫人,便去您府上问了问。门房说,你们去了永宁寺。” “但是今天早晨,全城都在说永宁寺遭了大劫,死了很多人。” “我担心少夫人,一直在城门口看着。就看到您和桃叶姐姐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我便在后面跟着了。” 小丫头说话平稳,一直是那么不卑不亢,没有耍机灵的意思。 她观察着青凌的脸色。 青凌微微一笑:“那,我要多谢你关心了。” “那么少夫人,我可以继续做你的护卫了吗?” 第48章 好狠的男人心啊! 姚青凌在铜锣巷养了几天身子。 她实在虚弱,再经不起折腾了。 她不想看到展行卓,更不想看到他和周芷宁卿卿我我的样子。 同时她想,她遭受这么大的磨难,死里逃生,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和展行卓和离。 这是他亏待她的,若这时提和离,他没脸强行留着他。 她还要去德阳大长公主那里哭诉,即使是国公府,也不能再和稀泥,利用她解决周芷宁那个麻烦了。 蔺俏说,城内也遭遇了流民抢劫,抢的是帽儿巷。 周芷宁就住在帽儿巷里。 这么巧的吗? 青凌微微眯眼,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她养好了身子,稍作安排后就回新府。 她答应蔺俏,留下她,只是依然让她在铜锣巷待着,跟之前一样,需要的时候再叫她。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葫芦巷,远远就见新府门口悬挂了两个白灯笼,挂起了白幡。 桃叶一愣:“府里谁死了?” 新府也就姑爷和小姐两个主子,只有这两人去世,才需摆这些东西。 或者国公府那边哪位主子去世了?新府作为国公府的延申,也是要悬挂白事物品的。 桃叶下马车,正要问门房,门房却吓得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里面跑,大叫着说,少夫人的鬼魂回来了。 青凌回新府是在傍晚,太阳将落未落,还不至于说,鬼魂这么急着吃一碗头七饭的吧? 青凌低头看一眼自己,哂笑,她抬头看着白幡。 展行卓以为她死了? 连去永宁寺,将她“尸体”接回来都没有吗? 呵呵,好狠的男人心啊! 青凌攥紧手指,衣裙一掀,抬脚跨进门。 她倒是要看看,展行卓是怎么给她办丧事的! 青凌脚步沉着,又快地带风,很快就穿过院子。 明堂里,摆了一口红木大漆棺材,四周的白幡,静静的、直条条地悬着。 白烛烛火幽幽,一个小丫鬟跪着,正在烧纸钱。 桃叶一眼看到前面摆着的灵牌,再看清楚上面写着的“展姚氏青凌”几个字,气的大步上前,一把将灵牌丢进火盆里。 哐一声,发出巨大的响声,打翻了火盆,未燃尽的纸钱飞腾起来,在空中燃烧着,又在空中燃尽,变成灰扑扑的一片,缓缓飘落。 青凌望着灰烬怔愣,这一瞬,她觉得自己就好像那飞到半空的纸钱,以为燃烧得够明亮——却人家也只是要她这一段的明亮。 她原本是何样,她归于何处,无人在意。 与此同时,接到门房传报的展行卓大步过来,看到静静对着棺木的姚青凌,眼睛都看直了。 “青凌?真是你?” 姚青凌缓缓转过身,没看他一眼,对着两个家丁冷冷道:“把棺材盖打开。” 她倒是要看看,里面放着的是什么。 是几件衣服,还是随便找了个尸体装进去? 那两个家丁惊恐地看着她:“少、少夫人——” “我说,把棺材盖打开!”青凌怒喝一声,红着的双眼冷厉地看过去。 这时候的她,真像厉鬼索命。 家丁吓坏了,哆哆嗦嗦的去开棺。 “青凌——”展行卓几个大步走到她跟前,双手握着她肩膀,神色激动,“真是你!” 姚青凌被他抱着,身体僵硬,她忍着恶心,冷笑着看他:“不怕我吗?” 如果她成了鬼,她会找他索命。 但显然,展行卓没有这个意识。 姚青凌就算变成了鬼,也不会害他的呀。 她那么爱他,变成了鬼,心里也只会牵挂他,遗憾不能跟他一起白头。 但很快,展行卓就发现姚青凌是实心的,不是轻飘飘的一缕魂魄,他惊喜地激动道:“你没死!” 此刻,棺材盖也被掀开了,青凌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走到棺材前,冷冷地往里看一眼。 里面放着她常穿的衣服。 旧得已经褪色。 这两年,她节省府里的开支,她从自己做起,穿着、胭脂水粉都省着用。 可是她都“死”了,他都不舍得给她放一件好的? 棺材里,连一件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 青凌捞起那件旧衣,嘲弄地看着他:“我死没死,你怎么不上山去看看?不敢?怕遇上流匪,还是——” 她话未说完,目光转向紧跟着出来的周芷宁。 煞白的小脸,楚楚可怜的眼睛,依然是挂着泪珠,永远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本来想说,是不是心里有愧,心虚不敢去找她。 可此刻看到周芷宁,她应该问的是……是不是有人牵绊,他离不开。 呵,直到她“死”了,他都舍不得离开周芷宁,连去给她“收尸”的时间都没有。 青凌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块灵牌上。 展姚氏青凌? 呵,这妻子,做得何其可悲。 周芷宁哽咽的声音响起:“青凌,你不能怪行卓哥哥。是御史夫人说,你死在了山上,连尸体都被烤熟了。” “行卓哥哥派人上山去找,但是永宁寺已经被官府清理过。因为死的人太多,又泡了雨水,官府说怕那些尸体运下山引起瘟疫,便就地焚烧了。” “情况太混乱了,官府的人也不知道你在不在其中,可御史夫人那么说了……行卓哥哥很伤心,但他也没办法,就只能这样……” “青凌,你能回来就是幸事。只是,你没死,为什么不回家呢?这些天,你在哪儿?” 周芷宁是会转移矛盾的,一下子,就将问题推在姚青凌自己身上。 是她自己不回家,就别怪别人当她死了。 展行卓回过神来:“是啊,你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家?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他见她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说话也中气十足,哪有遇到危险的样子。 那她干什么去了? 姚青凌看着眼前两个一和一唱的,心中的愤怒已不可言表,胸口涨闷着。 窒息感就快淹没了她。 她紧紧抓着心口,冷冷笑着,对着眼前的男人,气到说话都没了力气,只能颤抖着用气音问:“是啊,我死没死,你都不仔细找一找……官府怕事糊弄了事,你也就这么当真了?” “御史夫人那么一说,你便相信……人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展行卓,我是你的什么人?” “是府里哪个无关紧要的丫鬟婆子吗?” 就算是丫鬟婆子不见了人影,也要报官找一找呢。 他就这么不闻不问,当了真,假模假样给她弄了个灵堂。 却在这时跟她演,他有多么在乎她? “展行卓,我是你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妻,你就这么对我?” 她紧紧捏着手里的旧衣服,拎到他的面前:“一件旧衣服,便当成是我,就可安葬……” 她就是这件被利用到极致,没有了价值的旧衣服,可随时丢弃。 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穿上“新衣”了呢。 青凌狠狠将衣服砸他脸上。 “展行卓,你怎么有脸面对我?不亏心吗?” 第49章 姚青凌打了他一巴掌,他不该生气的吗? 展行卓对着她通红的,盈满了泪水的眼睛,声嘶力竭的质问,瞳孔瑟缩了下,心里涌起愧疚。 可是,很快这份愧疚就被愤怒取代。 他怒声道:“生死攸关的大事,是你当儿戏的吗?” “为了测试我会不会为你伤心难过,就假死来骗我?姚青凌,你简直是不分轻重,不知所谓,怎还在这胡搅蛮——” “啪”一声。 姚青凌挥起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眼泪也在这一瞬甩出来,跌碎在地上。 展行卓猝不及防,被打得脑袋都偏了过去,身体往后退一步。 “行卓哥哥!”周芷宁大叫一声,上前扶着展行卓,转头瞪向青凌,愤怒嘶喊道,“你,你怎能打他,他是你的夫君!” “行卓哥哥说错什么了?你没死却不肯回府,跟他置气。你知道这几天行卓哥哥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你竟然为了一件衣服就打他……可是,那件衣服……行卓哥哥说,那衣服你穿了多次,是你最喜欢的,上面有你最多的气息,他才用这件衣服来代替你……” “流民冲了帽儿巷,行卓哥哥担心我的安危才来保护我的……可是,他根本不知流匪会屠了永宁寺,他后悔了无数次,说不该离开你……如果你想撒气,就冲我来好了!” 周芷宁喊的声音都裂了,她心疼展行卓受的那一巴掌,心疼地将小手贴在男人脸上。 那张清俊的脸浮起一片红肿。 她好像代入到自己被王轩打的疼痛,抱着展行卓挡在他前面,保护他,仇视青凌。 眼泪却扑簌簌地滚落,身体微微颤着,好像姚青凌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在霸凌他们。 “芷宁……”展行卓深受感动。 只有周芷宁最懂他,为他着想。 她那样娇弱,却还护着他。 而姚青凌做了什么? 她不领他的情,居然责怪他的不是! 男人将周芷宁护到身后去,周芷宁却不肯挪动半步,她坚持挡在他身前,一脸的勇敢无畏,更进一步说道: “姚青凌,若不是你不喜欢我住在新府,行卓哥哥不会将我安置在帽儿巷,我就不会遇到那样的危险。行卓哥哥说对我有责任,才来保护我的……说到底,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你就不问问你自己,你做对什么了吗?!” 姚青凌的手掌微微颤着,掌心一片疼痛。 但比起手掌的疼,她的心已经痛到麻木,没有了知觉。 所以,她遇到的劫难,到头来竟然是她自找的? 是她的错? 她啼笑皆非地望着周芷宁,攥紧了手指,通红的眼狠戾无比。 展行卓见她脸色杀气腾腾的,一下子将周芷宁拉扯到身后护着。 “姚青凌,你有什么不满的,等你冷静下来,回头我们慢慢算。但你不能对芷宁动手。” “这件事不止是你遇到了危险,芷宁也是死里逃生,她没有任何错。” 恶心。 恶心透了…… 那一巴掌用尽了姚青凌的力气;他们的无耻,透支了她所有的情感。 只剩下恶心这两个字。 她真怕自己吐出来。 她不想再看到这两人。 “桃叶,扶我回房……” 她捂着心口,身子微微佝偻着,已经撑到极限。 桃叶扶着她,气红的眼睛怨恨地瞪了一眼那两人,心里骂了无数遍狗男女。 这些人,欺负人都这么的不要脸! 无耻至极! 回了内卧,桃叶小心轻柔地伺候青凌躺下,转身想倒水,却发现茶壶里是空的。 桃叶匆忙地抹了一把脸上泪水,忍着难过说:“小姐,我去厨房拿水,您等等。” 说着小跑出去倒热水,眼泪却流个不停。 她一个丫鬟都这么难过了,小姐该多委屈呀…… 姚青凌静静坐躺着,缓了很久,急火攻心的那阵气闷才缓过来,泪水便无声滚落。 她紧紧攥着被子,指甲都几乎掐断,脸上一片寒意。 桃叶倒了水来:“小姐,您别气了,当心身子,还没好利落呢。” “小姐,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他们太欺负人了……” 她自己先绷不住,哽咽着,只盼早些离开。 姚青凌抿了口热水,深吸口气说:“快了。” 她摸了摸桃叶的发髻,撑着难看的笑容,瞧了一眼院子里飘荡着的白灯笼:“人死没死都不知道,就办起了丧事……桃叶,全城人都看着呢。” 这就是夫妻情深? 谁信啊? 和离,谁不支持她?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青凌抹了泪,仍是笑着,泪水却也破碎地继续流淌着。 …… 西跨院。 周芷宁挖了一团药膏,轻柔地给展行卓抹上,红着眼睛问:“行卓哥哥,还疼吗?” 展行卓摇头,脸色难看。 他一个大男人,一巴掌伤不到什么,可这是姚青凌打过来的,他感到十分震惊。 他不禁想到姚青凌手持长鞭,防备地看他的模样。 这一刻,他不禁怀疑,姚青凌真是他想的,那么爱他吗? 那决绝的背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也许,他真伤到她的心了。 她那么激烈地争取他的爱,他的关注,可他没给她想要的回应。 她便不想要他了? 不是的,姚青凌她没有别的亲人,她曾亲口说的,以后她的亲人就只有他一个。 她还说要与他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等孩子们长大,他们有了孙子外孙,她周围全是爱着她的人。 说到底,她还是在闹脾气,只是这次闹得过火了。 此刻,展行卓依然认为姚青凌联合了御史夫人,用装死来试探他,见他摆了灵堂,极度的失望下,她才动手的。 哎,她气狠了吧,眼睛那么红…… 他应该亲自去永宁寺看一看的,是他把她送去了山上,又没有管她…… 他又有些庆幸,姚青凌她没有死…… 周芷宁见他沉默,脸色阴郁,却没有暴怒的模样。 姚青凌打了他一巴掌,他不该生气的吗? 看他沉思的模样,他心里该不是想着姚青凌,心疼她了? 这怎么能行! 周芷宁眼睛微微一转,收起药膏,状若漫不经心地道:“行卓哥哥,你说青凌为什么不肯回来?” “她要是早些回来,也就没有这灵堂了。忠勇侯府那边来人吊唁,国公府也通知了,这所有人都知道她‘死了’,可她又回来了。这以后如何收场?” “青凌她真是……”周芷宁看一眼展行卓,“真是不知轻重。幸好她不是诰命夫人,不然还得治她一个欺君之罪,行卓哥哥就要被她连累了。” 展行卓反应平平。 说实在的,要说牵连,周芷宁对他的影响更大。 他淡声道:“她就是在试探我的反应,看我能对她做到何种程度。” “她想看到的是我发了疯似地到永宁寺去找她,抱着一具不知名的尸体痛苦懊悔,说永远不会再抛下她的话。她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有失而复得的感觉,从此便倍加珍惜她。” 男人倒了杯茶水。 心里想着,姚青凌想要争宠没错,可她不该跟芷宁争的。 他已经把正妻的名分给了她,他就只她一个妻子,连个通房丫鬟都没要,她还不满足。 这是她最大的错。 “……但我却摆了个灵堂,让她很失望。” 第50章 姚青凌她外面有人! 周芷宁观察展行卓的反应,这是……要原谅姚青凌,轻轻翻过去了? 展行卓跟她说过,他陪着姚青凌去永宁寺,是做戏给那些贵人们看的。 只要那些人看到他们夫妻在佛堂跪拜求子,就能证明他没有为了周芷宁而苛待妻子,他们的感情深厚。 周芷宁确实需要这方面的舆论,来平息外界的舆论,等民众的愤怒平息,御史台那些人就不再揪着她不放,说她是案犯余孽。 可是,流民的暴乱,是谁也没能想到的。 姚青凌生气展行卓抛下她,她回来了,就会将怨气都报复到周芷宁身上。 若姚青凌轻易就被原谅,那掌家之权要回到她手里,周芷宁在新府就要过着备受欺辱的日子…… 姚青凌,她怎么就没死在那场暴乱中! 周芷宁垂下眼睫,隐藏了她所有的心绪。 她低声道:“都是我不好。说到底,如果我没有那么多事儿,青凌就不会跟你闹脾气;如果我劝你去永宁寺看一看,她也就不会气成这样。” “也是怪我……”她嗓音微微哽咽,捏着衣角擦拭眼角,“怪我说摆设灵堂,让她的魂魄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展行卓一见她哭就心疼。 大手轻轻抹她的泪水,轻柔说道:“你把责任揽在身上做什么。别哭,这些天,你为她掉的眼泪还少么。” “青凌她啊,就是心眼太小,容不下你。如果她有你一半的胸襟,如果她能体谅你的难处,哪来那么多事。” “这个家,本该是平静安宁的……” 他理想中家的样子,家里有个贤妻,帮他照料一应事情,可以帮他一起照顾周芷宁。 原本的姚青凌,就是他理想中夫人的样子。 他花了一年时间让她对他死心塌地,温柔娴静,又给她两年时间学会做一个贤妻。 但姚青凌……她没有做到。 可是,他心里对她……对她…… 展行卓拥着周芷宁,眼睛望着院子里。 平整的路面,是新换过的。 ——在他愤怒强烈的要求下,姚青凌请了大量工人,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将路面修好。 下了一夜的暴雨,屋子里再也没有积水。 展行卓此刻竟然想不出来,他对姚青凌是什么心情。 难道是她死而复生带来的冲击,让他放下了对她的失望和愤怒? 周芷宁窝在男人怀里,听着他胸膛沉稳的心跳声。 展行卓对姚青凌的指责并不能平息她对将来的恐慌。 如果失去了展行卓的庇护,她以后怎么办? 眼睛微微一动,她从他怀里直起身子。 “行卓哥哥……” 展行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她。 周芷宁轻咬了下嘴唇,欲言又止,水润的眼睛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有什么话,你说。” 周芷宁道:“若我说错了什么,你能保证不生气么?” 展行卓笑了笑:“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见她白嫩的手指被药膏染了一层褐色,他倒了些水在衣袖上,直接用袖子给她擦拭。 周芷宁看着他为她擦手指的样子,目光带上了珍惜他柔情的样子。 她道:“行卓哥哥,你说青凌是为了试探你的反应才没有回来……可是,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展行卓抬眸看她一眼,她的手指已经被他擦干净,但他并没有松手。 “什么可能?” 周芷宁再次咬了咬唇,轻吸一口气,像下什么沉重决定:“有没有可能,她在外面……有人?” 展行卓在瞬间变脸,温润的眸子一瞬间沉如冰山:“不可能!” 姚青凌满心满眼都是他,怎么可能在外面有人! 周芷宁看了眼被他松开了的手,委屈地红了眼眶垂下脑袋。 展行卓稍微冷静后,看到一身委屈的周芷宁,眸色软了软,问:“为什么这么说?” 周芷宁起身,走到梳妆台边,打开一只匣子,从里面拿了一件什么东西出来。 她拿着那东西到展行卓面前:“这是我前几日,给青凌收拾旧衣物时,在她的衣柜里发现的。” 她摊开手心,是一枚折叠起来的符纸。 “我去问过了,这是观月庵的……观月庵的送子观音很灵验,很多女人去那里求观音赐子。” 展行卓皱眉看着那符纸。 这只能说明姚青凌想为他生孩子。 这几年他们一直都没能有孩子,不是她的问题,但与他有些关系。 起初,他对姚青凌说,虽然他们成亲了,但她年龄还小,他希望过几年再有孩子。 她很听话。 国公府有会推揉的嬷嬷,每次行房后就会给她推宫过穴。 那种推揉很疼,可她却忍了下来。 之后搬来了新府,那嬷嬷不能跟来,她便开始喝僻子汤。 展行卓又说,她年纪小,不该喝这伤身体的汤药,用了羊肠之物。 那东西戴着并不舒服。 但姚青凌见他为了她的身子健康,肯为她如此牺牲,很是感动。 他又一次牢牢笼络住了姚青凌的心。 这也是这两年,姚青凌明明心里不舒服,却还愿意跟他一起照顾周芷宁的原因。 展行卓又想到姚青凌月信不规律,这段时间天天喝药的模样。 也许是她之前喝了僻子汤,影响了身子。 她去观月庵求符,又调理身子,是想要孩子了。 她希望用孩子拴住他的心,他的人。 可他也为安抚她,同意与她生孩子了。 只要她身子调理好—— 展行卓还没继续往下想,周芷宁的话打破了他的遐想。 “……行卓哥哥,这个符,是要放在枕头底下才灵验的。我见这符时,还有一个锦囊包着。”周芷宁拿出那锦囊,“这绣工,是国公府的绣娘的吧?” 每个贵族府里都养着几个绣娘,都有独特标记。 周家以前与国公府往来密切,周芷宁自然认得国公府的东西。 “我想,这道符不是她自己去求的……应该是大长公主送给青凌,催她生子的。” 说到这里,周芷宁微微停顿一下,看一眼展行卓,脸色落寞难堪:“大长公主希望你们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以后就……就能少些对我的关注。” 展行卓盯着那符纸,注意力全在那上面,一时没能注意周芷宁的落寞。 姚青凌把这个符放在衣柜……她不想生他的孩子? 男人的眉心拧了起来,目光从符纸,转向周芷宁。 “还有呢?你说她外面有人,什么意思?” 周芷宁见他眼神里闪烁着怒火,心里高兴着。 这就对了。 她道:“行卓哥哥,你可还记得,之前她日日出门,早出晚归?” “当时,我说她可能在为你准备生辰礼物,可是……那件生辰礼物,你收到了吗?” 第51章 要看到姚青凌比她更像丧家之犬! 唰一下,展行卓脸色难看无比。 何止没有生辰礼。 她给他摆脸色,连一碗长寿面都未给他准备;她拿了母亲给他准备的寿包糊弄了他。 胸口剧烈起伏着,似有一团火在里面烧。 他不禁怀疑,难道姚青凌真外面有人? 随即他想到,姚青凌说要与他和离。 永宁寺那决绝的背影;她每一个嫌弃厌烦的眼神…… 每一个瞬间都在说,她心里没他了,不在乎他了,不要他了。 展行卓心里难受的厉害,那把火快将他烧干了! 周芷宁的这几句话,让他再也不能自信的认为,姚青凌的那些举动只是在吸引他的注意,在争宠,闹脾气而已。 她真的外面有人了? 他又一次想起姚青凌字字铿锵地跟他说:“郎君大人,我要与你和离。” “……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是内院与外墙之间的一道坎。” 他是她的一道坎? 是阻碍她与外面野男人双宿双飞的那道坎? 是她红杏出墙的那道墙? 永宁寺解困,她明明可以很快回来,却硬是晚归几日,连报个平安都没有……她根本不在乎他的担心和难过。 这几日……就是和野男人快活呢? 展行卓想到此,蓦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有了野男人,回来还要指责他不够关心她? 她还打了他一巴掌! 这些年,她再生气都没舍得碰他一下,是谁给她的胆子,那个野男人吗! 展行卓只觉他的胸口就要爆裂开来! 砰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巨大响声。那桌子,破了一个洞。 又是哗啦一声,他将桌上东西全都扫落。 一地狼藉。 周芷宁看着他的脸色沉了又沉,黑了又黑,那赤红的眼睛像是野兽吃人。 此刻,他杀了姚青凌的心都有了吧。 呵,愤怒吧。 没有男人能够忍受戴了绿帽子。 在男人一掌拍下时,周芷宁吓得跳起来,缩着脖子躲到一边,微微垂下脑袋,一脸害怕又不敢上前阻挠的模样,唇角却微微勾着。 ——姚青凌,谁叫你没有及时回来呢?你想要行卓哥哥担心你,为你伤心,呵,弄巧成拙了吧? ——姚青凌,谁叫那首童谣唱起来了,你本该安安静静的,做个不问世事的“贤妻”,多好。你不该耍小性子的…… 展行卓愤怒到了极点。 他大步往门外走。 周芷宁见状,眼底划过一道冷笑。 她没上前阻拦,只等着看热闹。 姚青凌平安回来了,但今晚,恐怕她就要遍体鳞伤。 跟她一样,被男人暴打,毫无还手之力,像条丧家之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狼狈得连下人都看不起。 周芷宁最恨姚青凌的,就是她被国公府护着;她衣食无忧,家世清白,有父辈的高风亮节给她高光。 让她得以高高在上的审视着她。 凭什么? 姚青凌只不过就是一个孤女,若不是因为她家中出事,展行卓就是她的丈夫! 周芷宁最恨姚青凌的时候,就是每次她一身狼狈来到新府时,姚青凌看她的眼神。 干净,同情,怜悯? 不是,周芷宁看到的,是她神色中的鄙视,瞧不起,厌烦。 姚青凌她没资格这么看她! 以后,她的生活,就会跟她一样,全是鄙夷,全是拳打脚踢! 但姚青凌可没有展行卓这样的旧情人救她于水火。 所以,她会渐渐腐烂在这里,新伤添旧伤,永远没有恢复的一天,直到彻底死去…… 呵,她清白的家世,也会因为她偷人,而蒙羞。 哈,父辈用命换来的荣耀…… 周芷宁越想越兴奋,眼神都癫狂起来。 她心神一收,是时候了……等展行卓对姚青凌拳打脚踢的时候,她再假惺惺地拉一把,就像之前,姚青凌是怎么“帮助”她的。 抬起头,却看到展行卓就站在门口,连院子都未出去。 怎么了? 他怎么不去找姚青凌算账去? 周芷宁捏着帕子,小心翼翼靠近:“行卓哥哥?” 展行卓身子高大,他堵着门,所以周芷宁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况,但当她走近了,越过他肩膀往远了看,只见姚青凌与御史夫人静静的,就站在院子里。 再往前几步,就能跨入门槛了。 周芷宁心尖一动,她们什么时候来的?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院子的游廊只挂了两盏灯笼;开春后,院里的花树就生长旺盛起来,挡住了月光。 ——西跨院向来是周芷宁的地方,她与展行卓单独在一起时,是不允许外面有人守着的。 可此刻,姚青凌一身白衣静静站在那里,游廊两侧的光幽幽的照在她脸上;树影绰绰,落在她看不分明的脸上。 比她刚回府时,看起来更吓人。 她可真像个鬼! 周芷宁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不敢看姚青凌的眼睛。 刚才,她与展行卓的举止亲密,她还说了那些话…… 周芷宁心虚,姚青凌都听到,看到了吗? 周芷宁心虚地瞥一眼姚青凌身侧的御史夫人。 那一位夫人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她心里想:“我怂恿展行卓去捉她的奸,如今却让姚青凌带着人来捉他们的奸情了……姚青凌找御史夫人当帮手,那可是一把快刀……” 周芷宁怯怯看一眼展行卓,做出害怕被指责的模样,躲在他身后。 青凌冷冷看着那对男女。 她早就看过他们搂搂抱抱的样子,如今再看到他们做什么,都不会觉得诧异,也不会痛苦了。 她了解周芷宁,也了解展行卓,所以没有等到明天,就叫桃叶去隔壁请御史一家过来;也叫下人去国公府,和忠勇侯府通知,她已经安全回来。 御史家离得近,先过来了;曹御史是男人,不便进入内院,此刻正在明堂坐着喝茶。 御史夫人听说青凌回府了,进内院给青凌道歉,说当时她看到展行卓扶着周芷宁下马车,一时生气,就说青凌死了,谁想到那展行卓色令智昏,居然查都不查,就摆起了灵堂。 “……他摆了灵堂,我一听就急了,可我又不好说我在撒谎,这事儿传出去,我相公的仕途就……” 青凌并未生气。 这件事,只是更让她看清楚展行卓的冷血无情;周芷宁的虚伪恶毒而已。 她没受什么损失。 她与御史夫人对好了说辞,接着就来了西跨院。 没想到还真让她猜中,真听到了周芷宁鼓动展行卓,给她泼了一盆脏水。 “郎君大人怒气冲冲的,是要来找我吗?” 姚青凌从树影中走出,清凌凌的目光冷冷的对着展行卓,唇角勾着锋利的冷笑。 第52章 会哭,柔弱,就有理,是吗? 展行卓冷着脸,一甩衣摆,走下台阶:“你倒是有脸来。” 青凌嘲弄地笑着:“为何不能?” 她嘲弄的笑,看在展行卓眼里,像根刺一样,直扎他心里。 她在笑他什么,看着他时,不觉得心虚吗? 还是在嘲笑他,她找了个野男人,而他一无所知? 展行卓握紧了拳头,指骨都捏白了,可他只能将怒火吞回去,硬生生地憋着气。 有外人在,他不想丑事往外扬。 回头再收拾她。 男人冷眼看向御史夫人,硬邦邦地说道:“夫人,这么晚了,你还来我家做什么。” “当初说青凌死了的是你,怎么,过来看她的魂吗?” 御史夫人翻了个白眼。 她道:“当日情况混乱,我惊慌之下看错了人,以为青凌妹妹遭了害。可我没有想到,展郎中没有查证,竟然隔日就办起了丧事。” “你跟青凌可是夫妻啊,就算她被毁了容,我认不出来,你能认出来吧?可你连尸首都没找,拿了件衣服就替代了她。” “我道是为何如此匆忙,原来是丧事喜办……” 御史夫人嘲讽地扫一眼周芷宁。 周芷宁白着一张小脸,眼泪说掉就掉。 她红着眼圈走出来,在御史夫人跟前行了礼,又说道:“御史夫人,我乃王轩之妻,左都御史的儿媳。您这么说,还让不让我活了。” “我与行卓哥哥只是兄妹,没有其他男女之情。听闻青凌遇害,大家都很难过,几夜未曾合眼,怎么能说是丧事喜办……” 周芷宁委屈地抹了抹泪水,接着往下说:“是那县衙的人说,收尸的人看见惨状,不忍叫家人们亲眼看见,又怕爆发瘟疫,焚烧了尸体。这如何让义兄去认人呢?” “青凌回来了,看到了灵堂,她怒气也撒了,她打了义兄一巴掌。” 周芷宁说到这里,心疼地看一眼男人肿胀的右脸。 再回头看向御史夫人,“青凌既然没死,就要撤了灵堂,还要给前来吊唁的澄清。我义兄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他顶着一张红肿的脸,怎么出去见人?” “青凌正在气头上,打了人就不管了……我见他脸肿,给他擦药,不应该吗?” “夫人话里话外说我……说我……”周芷宁抽泣着,像是说不出那句污染她名节的话。 “我备受夫家欺辱,如今不过回娘家躲避。夫人如此辱没我名节,是要叫我去死啊……” 她说完话,抹着眼泪就往一边柱子上撞;展行卓眼明手快,先挡在柱子前。 周芷宁一头撞在他胸口,男人胸口一阵钝痛,疼得弯下腰。 她用了这么大力气来撞,要是没他挡着,脑浆子都要撞出来了。 姚青凌何其可恶,自己不干净,竟先下手为强,泼脏水逼死周芷宁! 展行卓捂着闷痛的胸口,一手扶着哭泣不止的周芷宁,温柔说道:“芷宁,你没错。真要是有人该死,也不是你——” 他咬牙切齿,森寒的目光指向了姚青凌。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御史夫人暗暗嘶了一声,暗道这周芷宁有才女的名声,却是个会诡辩的。 都叫人亲眼看到与男人拉拉扯扯,卿卿我我了,还能如此掰扯。 一句兄妹关系,就掩盖了一切。 这是得抓奸在床才能承认了。 可怜姚青凌,就是这样被他们欺负着。 别人遭受大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家,因为家是让人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可这个家,对姚青凌来说,是个恶心人的地方。 难怪她回了城内,也不想回来找夫君哭诉委屈,也不要夫君的抚慰。 展行卓的温柔抚慰,都给了别的女人;给她的,就是这种恶毒眼神。 展行卓此刻也顾不得家丑外扬了,他要为周芷宁讨公道! 男人大喊一声,叫来织云织月两个丫鬟扶着周芷宁,防止她再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然后,他将放在腰带里的求子符纸扔在姚青凌的脸上。 他指着她鼻子,字字指控:“姚青凌,身为人妻,数日不归。你有什么脸来指责别人?”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贼喊捉贼?” 姚青凌在内卧休息时,桃叶找衣服给她替换,打开衣柜发现里面被人动过。 桃叶说,那只装了求子符的锦囊不见了。 青凌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她才忍着不适来了西跨院。 她弯腰捡起了那纸符,淡淡地哂笑了下。 “郎君大人与王少夫人说的话,我刚才在院子里时,与御史夫人都听见了。” 符纸捏在手心里,她笑得十分无奈。 会哭,柔弱,就有理,是吗? 青凌缓缓将符纸收进衣袖里,抬起眼眸,笑容是破碎的。 她的眼白一片红,那是忍到了极致的委屈憋出来的血色。 泪水盈满了眼眶,她带着哭腔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过去几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桃叶,去把何大夫请来。”她侧头吩咐一声桃叶,桃叶哎一声,马上转身去请何大夫。 之后,青凌转头看向展行卓,仍是红着眼睛,泪水从她面颊滑落。 “我死里逃生,下了山却发现自家的马车不见了踪影……担惊受怕走了一路,刚入城就晕过去了。好心人把我送去医馆……我昏迷了几日才醒,何大夫说我身体太虚弱,不宜再动,可我顾着要尽早回家,不能叫人为我担心……” “可谁曾想,紧赶慢赶回府,居然看到了我的灵堂,我的棺材。” 青凌颤抖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字,控诉地看着男人。 展行卓皱着眉,沉默。 马车被他带走了,山脚下自然什么都没有。 青凌又说:“郎君大人不信的话,一会儿何大夫来了,你问一问他,是不是这样。” 御史夫人瞅了瞅落泪的青凌,心里疼着。 可怜的少夫人。 御史夫人很清楚,姚青凌是怎么回城的,她担心何大夫跟她说的对不上该怎么办? 过了会儿,何大夫来了。 与何大夫一起进来的,还有国公府,和忠勇侯府的人。 两府得到新府下人的通报,说姚青凌没死,已经回了家。大长公主指派荣嬷嬷过来瞧一瞧,忠勇侯府则是马氏亲自来了。 她们都震惊地将姚青凌看了又看,确定她是个大活人。 马氏还指望活着的姚青凌继续给侯府带来利益,看到何大夫,便让何大夫给姚青凌诊脉。 “你快给她看看,青凌受了惊吓,你给好好瞧瞧……用最好的药,我们府里不差银两。” 荣嬷嬷无语地看一眼马氏,没看出来这儿气氛不对吗? 展行卓背着手,叫马氏与荣嬷嬷去花厅等着。 ——荣嬷嬷是大长公主的人,马氏是姚青凌的伯母,到时候肯定要为她说话。等他问出话来,把事实放在面前,再与她们说也不迟。 至于御史夫人,他也叫人去花厅等着。 御史夫人疾恶如仇,担心青凌又被欺负,不愿意走。 她人胖,力气也大,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挪不动她。 “我看也看到了,听也都听了,不叫我看个全程,我怎么知道展大人有没有用私刑,给少夫人栽赃污蔑?” 展行卓恨恨的咬牙,瞪她一眼,别过脑袋。 青凌凄楚地对御史夫人笑了笑,给她行了礼,说道:“夫人,今日麻烦你了。我愿意请你为我做见证,还我清白。” 御史夫人压了压青凌的手:“妹子,别怕。是我传错了话,让你被误传已死,这闲事儿,我管!” 回头看向展行卓:“你要问什么赶紧问,磨叽什么。” 展行卓深吸口气,咽下心底的厌恶,回头问何大夫:“别人不认得少夫人,可你是知道的。既然她去了你的医馆,为何不叫人来通传一声?” 第53章 姚青凌平地起惊雷 何大夫看一眼姚青凌,神色忐忑。 展行卓眯起眼睛,冰冷的声音带着压势:“实话实说,若有一个字作假,本官叫人查抄了你的医馆!” 御史夫人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哟,这就威胁上了?” 展行卓冷冷扫她一眼,对着何大夫还是威胁的腔调:“说!” 何大夫吓得抖了抖,双手作揖,腰背卑微地弯着,连忙开口道:“少夫人被人送来医馆时,正是帽儿巷被流民袭击后的上午。草民见她浑身是伤,衣服浸满了血污和泥水,很是惶恐。” “少夫人的婢女桃叶姑娘,她虽然人是醒着的,但受到巨大的精神刺激,得了失语症,神智也不清醒。她双手有伤,拿不得笔,所以草民无法问出什么。” “当时草民便派了一个药童前来新府报信,可新府的门房却把他赶走了,说是府里出了事儿……再后来,草民再想派人去通知新府时,却听说少夫人‘去世’,府里办起了灵堂……” 姚青凌静静站着,眼泪无声地流淌,做出冤屈感很重的样子,捏着帕子把眼睛擦得通红。 她在铜锣巷休养时,何大夫每日过来给她诊脉。 自那日,她亲眼看到周芷宁与展行卓从云来客栈出来,醒来后决定去铜锣巷休养身子,便想到会有这一日。 周芷宁一定会挑唆展行卓对她兴师问罪。 是她教何大夫说这些的。 在何大夫的角度,他不知道姚青凌去了永宁寺,以为她当晚在新府。 却一大早的,姚青凌一身伤,一身脏污,昏迷不醒被人送到了医馆。 何大夫救人为上,留她与桃叶在医馆治伤。 何大夫当日派去新府的药童是个结巴,门房没见过他,府里出了事,门房更没有耐心听他说话,把人赶走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人还在我的医馆,怎就传出死讯了……外面到处在抓人,人心惶惶的,草民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拿不定主意,就想着……想着等少夫人伤好了,她回了新府,就能解释清楚了……” 何大夫说到这里,更卑微地弯下了身子,肩膀微微抖动,很是慌张怕事的样子。 姚青凌噙着泪水,怨愤地看着展行卓:“郎君大人,是不是要把那门房也叫过来问一问,那日有没有人来过?” “要不要把那药童也叫过来问,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展行卓拧着眉毛,竟然不敢看姚青凌流泪的眼睛。 他微微侧过身体,气息粗沉,不肯承认自己冤枉了姚青凌,做最后的挣扎,怒声道:“问!为什么不问,把门房和药童都叫过来!” 人来了,说的话与何大夫说得都对得上。 展行卓没话说了。 姚青凌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嘲弄地看着男人:“郎君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展行卓挥了挥手,叫那些人都下去,随后对着姚青凌道:“既然何大夫救了你的命,一会儿让管家送些银子过去以表感谢。” 他一手在前,一手放在身后,长身玉立,语气平静沉稳,毫无愧疚。 姚青凌眼底的嘲弄更甚:“然后呢?” 展行卓皱眉,疑惑地看她一眼,见她泪光莹莹的眼睛固执地盯着他——她难道还要他当着外人的面,给她道歉不成? 以前都是关起门来道歉,那只是夫妻情趣;可要是当着外人,他男子的尊严何来? 男人吸了口气,脸色沉沉。 周芷宁这时上来说道:“青凌,行卓哥哥担心你安危,所以才要了解你这几天的去向。既然没有什么事,大家也就放心了。这么晚了,就让事情过去了吧。” 姚青凌没说话,冷眼以对。 气氛僵持。 周芷宁咬了咬唇,再度开口:“这件事是我的不是,是我想多了,让行卓哥哥误会了你。我给你道歉认错。” 她往后退一步,微微曲腿,行歉礼。 她低了姚青凌一个头。 姚青凌不表态,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周芷宁就快坚持不住,身体摇晃起来,额头冒出了汗,脸也涨成了红色。 可她似乎也与姚青凌杠上了,只要姚青凌不开口,她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心疼的是展行卓。 他一把将周芷宁扶起来,脸色难看的对着姚青凌道:“要查的人是我,你为难芷宁做什么。” “我要查,也是要一个心安,要的是家中太平。你身为少夫人,就不能有点气量吗?” 看着姚青凌泪雾蒙蒙的眼睛,他心头一软,拧了拧眉,语气和缓了几分。 “你身体虚弱,叫厨房多做些补身的汤药,好好休养。永宁寺的事情,我会施压,叫顺天府的人查下去,定将那些流民都抓到,给你一个公道。” “呵……”青凌垂下眼皮,十分无语地笑着。 御史夫人算是开了眼界。 闹了这么大阵仗,谁都查一遍,就他自己没问题? 他自己屁股不干净,还叫人有点气量? 说的是人话吗? 御史夫人气笑了。 作为旁观者,她都要气炸了,姚青凌该憋屈到内伤了吧? 御史夫人记得,光禄寺有位官员的妻子,就是因为夫君宠妾灭妻,抑郁而死的。 御史夫人气道:“少夫人九死一生回来了,展郎中没有安抚也就罢了,却与义妹合谋给少夫人身上泼不忠的脏水。事情结束了,就这么轻飘飘地息事宁人了?” 展行卓眉头拧得死紧。 差点忘记这里还有一个爱管闲事的御史夫人。 姚青凌以为有人帮她撑腰,才敢这样放肆对他的吗? 男人阴冷的目光从青凌身上扫过,暗示她不该将外人拉扯进来。 他深吸口气,转头对着御史夫人道:“夫人,这是我的家事,请你不要掺和。” 御史夫人还要说什么,姚青凌这时候开了口。 “郎君大人,你想要做的事情,我给了你交代。接下来,我也有话要与你说。” 这时候,在花厅久等的荣嬷嬷叫人来问情况。 姚青凌看一眼展行卓,神色淡淡:“正好,那便去花厅一起说了吧。” 她先行去花厅;展行卓只能沉着脸跟上。 到了花厅,荣嬷嬷和马氏正在说话。 马氏说得口沫横飞,但荣嬷嬷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只淡淡听着。 马氏觉得无趣,心想再是得宠的老嬷嬷,那也只是个伺候人的下人,摆什么高贵。 见青凌出来,她起身道:“你们说什么了,说那么久?我见人进进出出的……” 她伸长脖子往里看,刚好展行卓与周芷宁先后跨过门。 马氏一点儿也不在意,只问展行卓:“这灵堂,何时拆除?如今我家青凌好好地在这儿,我见着那些东西都晦气。等拆了以后,请几位高僧来念念经,去去污秽。” 说完,她意识到永宁寺那桩祸事,又说道:“我认识惠安寺的——” “大伯母。”姚青凌出声,打断马氏的喋喋不休。 她转头看了眼荣嬷嬷,又看了看展行卓,平静的把今晚的事情说了。 包括展行卓非要她去永宁寺,结果把她丢在那里,导致她遇险;而展行卓事后没有查清楚,就给她办丧。 马氏惊愕,却没有为青凌讨公道,笑着安抚说:“这只是一场误会,既然说清楚了,那不就没事了嘛。流民暴乱,这事儿谁能预想到。” “谁也不会上赶着去倒那种霉吧?青凌,这事儿,你不该怪行卓。当时下那么大的雨,他把你留在寺里,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你也别气了,好不容易回来,就该珍惜以后的好日子。回头让姑爷好好陪你。那永宁寺不行,便去其他寺里……” 荣嬷嬷沉默着。 御史夫人此刻心里虽然不满马氏的态度,可人家是姚青凌的娘家人。 满屋子都是马氏的劝说。 在她单调的劝说声中,姚青凌平地起惊雷。 “荣嬷嬷,之前您来府里代管庶务,想必已经察觉了。事情到了这地步,我也不愿再拖着了。” “我要与展行卓和离,还请您与德阳大长公主,与国公爷说一声。” 姚青凌转身,对着惊得张大了嘴唇的马氏说:“大伯母,我要与展行卓和离,在此也知会侯府一声。” 第54章 周芷宁被休 马氏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将青凌扯到一边,压着怒火道:“你是不是伤了脑子,这种话也能乱说。” “只是一场误会,你随口一句和离,传到国公府,有你后悔的时候。” 姚青凌甩开她的手,“大伯母,我很清醒。” 她看向荣嬷嬷:“和离这件事,不是有了永宁寺这段经历才有的,我早前几日,就与展大人说过。” 如今,她连郎君大人都不愿意说,直称呼他展大人。 展行卓的心头被一柱火焰对着喷,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她又提和离。 且在这么多人前说了出来,不给半分转圜余地。 她是认真地要求和离,并非争风吃醋! 他已经在哄她,永宁寺那件事……那只是个意外,他又不是神,如何能预料? 她怎么能反应这么大,一点都不体谅他的难处! 但他忘记想一个“如果”。 如果当时有的选择,他会带走姚青凌吗? 或者,如果他下山时知会一声姚青凌,而青凌求他留下来,他会为了她留下吗? 他以前没有想过这个“如果”,此刻也没有想过。 他只是想着,从永宁寺的事情出来以后,他的思绪就成了一团乱麻。 姚青凌“死了”,他的生活也就成了一团乱麻。 他为她设灵堂,为她招魂,这还不够吗? 她怎么就记得他的不好——这是对她不好吗? 此刻,展行卓的心神已被震得慌乱,除了震惊之外,他竟然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在此时此刻,硬气地说一声,“和离就和离!” 彰显他的男人气概吗? 成全她,和离吗? 不,不能够! 闹出这么大动静,明日姚青凌却活生生地出现了,外界肯定会说些难听的话,将矛头指向周芷宁。 她这时候闹和离,是在雪上加霜;周芷宁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他也不能求着她,不和离吧? 男人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坚定地想着他不同意和离的理由,却忽略了他为何会觉得一团乱麻的真正原因。 比起展行卓的震惊,不知作何反应,周芷宁也很意外。 姚青凌居然要求和离? 和离,与下堂妇有什么区别?就算她占据了道德高地,可她终究只是个被男人所弃的弃妇,她还失去了国公府的撑腰。 回到忠勇侯府? 那日落西山的侯府,靠着国公府才捞了点好处,她一个弃妇回去,除了讨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可能……姚青凌被丢弃在永宁寺,在生死攸关时受了刺激,对展行卓再也没有信心了吧? 周芷宁倒是有些奇怪,姚青凌竟然单独给展行卓提过和离,可是展行卓却在她面前只字不提。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啊。 周芷宁垂着眼眸,此刻不适合她发言,她在垂着的眼睫毛下,用余光看了眼展行卓。 从她自身角度来看,她其实并不想姚青凌和离。 有她这个中间人在,她与展行卓的关系就有遮掩。 她只是不想看到幸福的、春风得意的姚青凌;她是要展行卓拿捏住她,而不是和离。 显然,现在的局面失控了。 曹御史夫妻两边都看了看,他们是外人,不好发言。 人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 谁晓得庙真的烧了,人家婚要离了。 御史夫人想劝姚青凌冷静,闹是为了更好地为自己争取利益,争取公平。可亲眼看着展行卓的恶行恶状,和离其实是解脱。 只是看忠勇侯府那态度,姚青凌和离后去哪儿? 气氛诡异的可怕,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此刻安静得没有人出声。 一点声音都没有。 御史夫人在一边干着急。 荣嬷嬷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她凝视姚青凌,随后冷厉的目光看向了周芷宁。 周芷宁吓得脸色惨白,微微哆嗦了起来。 她很清楚这目光代表的是什么。 荣嬷嬷要她跪下,把这场错误的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求姚青凌息怒;要她亲口说,与展行卓断绝关系,以后不相往来。 周芷宁的指甲掐在掌心里,恨意又一次涌上心头。 可她还是屈服了。 国公府需要姚青凌来对付她;她也需要姚青凌来平息眼前的局势。 呵,不就是下跪,为了能活着…… 只是下跪而已,又不是掉脑袋。 只是说几句话稳住姚青凌,展行卓那么爱她,根本离不了她。 周芷宁转过身对着姚青凌,泪水滚落,膝盖弯曲跪下来:“青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关心则乱,让你与行卓哥哥生了嫌隙……请你……” 话还没说完,有个小厮不顾门房阻拦,嚣张地走进来。 他怀里抱着个小孩,正嚎啕大哭。 “娘亲——”孩子朝周芷宁伸长了小手。 “骁儿!”周芷宁看见孩子,方寸大乱,“骁儿!” 她踉跄着站起,慌忙抱着孩子,看向小厮:“骁儿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王家的吗?” 她从王家出来,一直想将孩子也接出,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还没找到机会。 难道是孩子太想她,整日哭闹,他们才将孩子送来给她? 小厮是王轩身边的心腹,不屑地扫了周芷宁一眼,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递给她。 周芷宁不解,但当她打开信,看到上面写的字时,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瞬间惨白。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声嘶喊:“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有什么用。”小厮轻飘飘地驳斥了她,对她的愤怒不以为然。 背着手,神色倨傲地传达王轩的话:“少爷说你身为人妻却久不归家,是为不顺丈夫,不顺父母;你的骚事闹得全城沸沸扬扬,致使都御史府蒙羞;再则你是案犯余孽,少爷受到你的蒙骗才娶了你。如今他已看穿,迷途知返,故而决定将你休了。” 小厮嘲弄的看着周芷宁:“周氏,少爷将你休了。”他看一眼骁儿,“这孩子从出生就与你在一起,念你们母子情深,王家开恩,把孩子交于你。从此你与孩子,都与王家再无瓜葛。” 周芷宁震得往后退一步,险些摔了。 展行卓上前扶着她,拧眉看向小厮:“不可能!王轩怎敢休妻!” 只要王铮不发话,王轩就算有个得宠的姨娘,他也不能休妻。 小厮恭敬地朝展行卓拱手,对御史和荣嬷嬷也拱了拱手,再对着展行卓道:“展郎中,您这几日在家办理丧事,是没有听说朝堂上的议论吗?” 第55章 极致讽刺的对比 展行卓一愣。 小厮也不等他反应过来,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 一个下人,走出了嚣张的步伐,与他主子王轩一样混账! 展行卓看着他背影,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动,握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绷紧。 他们岂敢如此对待周芷宁,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给了休书,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突然而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只有荣嬷嬷与曹御史似乎看明白了什么,但都没做表态。 所有人都沉默的看向几乎崩溃,呆坐在地上的周芷宁母子。 她抱着哭泣的儿子,整个人都似乎傻了。 周芷宁早就知道,王轩不要她了,要不然也不会要娶平妻。只是,她有王家的子嗣,又有展行卓在背后撑腰,王轩不可能休了她的。 这可是王轩的嫡长子,他怎么连孩子都不要? 王家为什么不要她的孩子?这是王家的血脉,上了王家族谱的啊! “案犯余孽”划过她脑海,周芷宁惊疑不定,更慌乱了。 在慌乱中,她感觉有一束漠然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 她抬头,泪水模糊的双眼对上了姚青凌的眼睛。 同样是离—— 姚青凌端庄整洁的站在那里,毫无狼狈之相,所有人都要她留下,求着她留下;而她周芷宁却是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被人围观看笑话。 王轩要休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只让小厮送了封休书,连她生的儿子都不要了! 而今,姚青凌没有和离;而她却成了真正的、让人唾弃的下堂妇! 这种极致讽刺的对比,几乎要把周芷宁逼疯了。 她抱着孩子,手指掐入孩子的衣服,深深凹陷进去。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充耳不闻,只是魔怔了似的,红着双眼盯着姚青凌。 姚青凌迎着周芷宁充满恨意的目光,亦平静地凝视她,不躲不闪。 不知道对她的恨意从何而来。王轩要休了她,与她何干? 但她既然恨着,她也不必害怕,不必躲闪。 展行卓见孩子哭得厉害,周芷宁理都不理,只当她受到的打击太大,已无法照顾孩子。 他将骁儿抱到怀里,周芷宁一抖,下意识地要抢回孩子,等看清楚眼前的男人,她呜咽一声,而后是嚎啕大哭。 “行卓哥哥——”她脑袋抵在男人的肩头,哭得撕心;但除了展行卓,谁也没有动容。 这个时候,掌管府中内务的姚青凌应该放下个人恩怨,先叫人将周芷宁与孩子都送去客房,详加安抚。 但她什么都没做,像个外人一样淡漠地看着。 荣嬷嬷看她一眼,心里叹了一声,这孩子态度坚决…… 她管了几天庶务,总不能一直让外人看着周芷宁这么哭下去。 她叫来下人,把周芷宁安顿,然后转身对着姚青凌道:“你是真不想当这个家了?” 姚青凌抿唇,马氏看得着急,抢着往前一步挡在青凌面前,腆着笑对荣嬷嬷道:“青凌这是吓着了,她看到被休的下场,不敢……” “荣嬷嬷。”青凌开口,声音沉稳坚定,“请您与大长公主说吧。您也看到了,不是我对不起国公府,是国公府有愧于我。” 她直直地望着荣嬷嬷,清凌凌的眼神毫不退缩。 她的眼神过于澄澈,像是一面镜子,照射出这些人心里的算计。 荣嬷嬷皱了皱眉,心中了然,点头:“好。”顿了顿,又说,“希望你不要后悔。” 马氏不懂她们之间的眼神交流,什么对不起?都是一家子的,谁对不起谁? 她替侯府着急,急得想拍大腿。 若是真让姚青凌和离了,侯府以后怎么办?她儿子的前程怎么办? 眼见着荣嬷嬷要走了,马氏追上去,揪着人家的衣袖:“荣嬷嬷……嬷嬷,您别走呀。青凌说的都是气话,她不想和离,不是的……” 荣嬷嬷垂眸看着马氏的手,马氏仍不自知丑态,急着阻拦,“荣嬷嬷,青凌她年轻气盛,大长公主多疼她呀,她怎么舍得……” 姚青凌瞧着马氏,难受地闭了闭眼睛。 马氏怎么说都是侯府夫人——父亲用命挣来的荣耀,却叫她这么卑微的作贱了。 “大伯母。” “啊、啊?”马氏仍揪着荣嬷嬷的衣袖,回头看向她;荣嬷嬷看一眼青凌,扯开马氏的手,走了。 马氏手里一空,回头再看荣嬷嬷,她已经走到花厅门口。 “欸——”马氏张口想叫住荣嬷嬷,只觉她忙得很,责怪青凌一点也不懂事,没看到她正忙着给她擦屁股。 “大伯母,已经很晚了,我叫人送您回侯府。”姚青凌淡淡地说。 马氏见荣嬷嬷的身影看不见了,回头埋怨地看向青凌:“和离?你不知道你自己什么身份?国公府你都敢提离?” “今儿你别睡觉了,叫人准备马车,现在就去国公府,哭去!”马氏这时摆起了侯府夫人的派头,当着外人的面就开始训斥青凌。 “那周芷宁会哭,你也去哭,让大长公主给你做主。现在是你占着理儿,大长公主必定护着你。” 她拉扯青凌:“我陪你一起去国公府,跟你一起哭去!” 姚青凌站着不动。 她知道自己亲情缘薄,可这时候,大伯母依然只想着她自己的利益,她还是难受得红了眼眶。 她倔强地甩开马氏的手。 马氏瞪着眼看她,就差把手指戳她脑门上,她怒道:“你这牛脾气,你是牛吗?” “得罪了大长公主,要叫我们侯府陪着你吃瓜落吗!” 姚青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咽下喉头的哽咽,极力地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吩咐桃叶:“送侯夫人回府。” 桃叶道了声“是”,也不管马氏愿不愿意,拽着她胳膊强行把人往门口拉,嘴里重复说:“夫人,您累了,我送您回去。” “不是,你别拉扯我,谁说我累了。” “夫人,您真的累了,看看您的脸色,跟白纸一样了呢……” 声音消失在走廊,终于安静了。 姚青凌转头看向曹御史夫人,对他们行了礼:“二位,叫你们看笑话了……今晚要谢谢御史大人,夫人。改日得空,一定再郑重道谢。” 她眼睛仍是红的,倔强的坚持不让眼泪掉下来,维持她最后的体面。 御史夫人满眼心疼。 夫家是勋贵;娘家又是那样的…… 姚青凌在闹市“抛头露面”,勇敢为审判的蔺将军发声;在面对杀红了眼的流匪时不畏生死,机智应对;可面对亲人,却有着深深的无奈。 御史夫人眼睛微红,握着她的手压了压,说:“少夫人,什么谢不谢的。在永宁寺你救了我,如今只是我回报你的恩情。” “以后若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好好休息,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第56章 芷宁被休,你很高兴? 御史夫妇走了。 青凌还站在原处,手上留有御史夫人肉肉的触感。 宽厚的,温暖的。 在这冰冷窒息的世界,给了她一丝温柔,一点宽慰。 桃叶送完马氏回来,静静地陪着青凌。 青凌缓了会儿情绪,这才回后院卧室。 她叫桃叶把院门上锁。 前院,下人们忙着拆下灵堂,白幡、纸钱、灯笼、丧服……许多东西都堆到一处;西跨院,展行卓陪着哭泣不止的周芷宁和孩子,温柔耐心地说些话。 青凌的这个后院,反而成了风暴中心最安静的一角。 桃叶伺候青凌脱下衣裳,她有些担心:“周芷宁怎么突然被王家休了,他们居然连骁儿都不要了。” 不管平民还是权贵家庭,都很重视子嗣。王轩虽然是庶子,可他的儿子是正妻所生,在王家的地位不算低。 “小姐,那长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长平便是今晚过来传信的小厮,王轩的心腹。 姚青凌脱了外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 她没戴几样珠钗,妆容也素净,只一双眼睛红肿着。 桃叶拧了湿帕子给她擦脸。 青凌捏着冷帕贴眼睛,想了想,道:“长平提到朝堂,想必是议论流民袭击永宁寺和帽儿巷这两件事。” 其实,也算是一件事。 都是因为流民没有得到妥善安置,才引起的祸事。 但这样的大事,必然在朝廷掀起巨浪。 首先,流民产生的原因就是黄河决堤那场灾难。而引起灾难的由头,就是修缮河堤的上下官员贪污了银两;再回过头来看,黄河决堤后,朝廷下发赈灾款,发布一系列救助措施。 可是,显然那些赈灾款也被黑心官员贪污了;他们没有好好安置灾民,让灾民流离失所,成了流民。 流民暴乱,朝廷要找个能担下责任的,平息天子的怒火,与百姓的民怨。 ——王家的那位都御史大人,他的一番操作下,把周芷宁洗得干净,只留了个“罪臣之女”的尾巴;她摇身一变,竟然成了衙内的正妻。 几年过去,本该风平浪静,偏偏一首童谣出来,周芷宁从罪臣之女,成了案犯余孽。 又在这时候,出了流民暴乱的大事,眼看案件又要重提。 左都御史多年官场浸淫,老狐狸一个,敏锐地觉得,周芷宁不能再留了。 他担心这把火烧到自己家。 王铮也是,所以他不再阻拦王轩休妻。 哪怕得罪展行卓,他也不必顾忌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展行卓再维护周芷宁,只能将他置于不利境地。他还能安然无恙,只能说他的命好,德阳大长公主是他的生母。 姚青凌站在王家的角度细细地想了一会儿,就想通了。 “……至于骁儿,周芷宁是案犯余孽,那么她生的儿子,也是罪人的后人。王家怕这次重查要受到牵连,索性就都不要了。” 权贵家族都重视子嗣的生母,不光是要门当户对,还要家世清白。 周芷宁能嫁给王轩,有一部分原因是王轩当时沉迷美色,但更重要的是已故王夫人对妾室赵姨娘的打压,才做主让王轩娶了她的。 王家的子嗣不少,周芷宁的儿子没那么重要,宁愿家族保持干干净净的。 况且,骁儿从出生后就一直由周芷宁亲自照顾,母子感情深厚;王家养着她的儿子,养不熟,反而还要担心周芷宁操控那孩子。 桃叶听完姚青凌的分析,也就懂了。 她感慨似的说道:“都说投胎重要……可有些人,就算投去了权贵人家,可一旦变天,比普通人还不如。” 她想到什么,看一眼青凌。 小姐其实也算是投在好人家,可是却偏偏…… 她又想周家遭流放那是自找的,死不足惜,周芷宁母子也不值得同情;可是将军一家不是,他们是为国捐躯。 小姐明明是功臣良将之后,却憋屈地被要求伺候一个罪臣之女,太气人!太羞辱人!太可恨! 桃叶这时候反应过来,她家小姐这两年受着多大的委屈,恨恨地说:“休得好!她活该!看她以后还怎么作妖!” 她踩小人似的,狠狠在地上碾了几脚。 姚青凌苦笑一下,起身走回床榻。 “好了,等和离之后,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她不再去想过去如何辛苦,如何卑微地爱着一个人,如何忍下了那两年的委屈。 展行卓只是她的上级,他是家主,她便是管事的,听着吩咐而已。 如今,她不再做这家的管事了,卸下了一身重担而已。 以后全是好日子…… 熄灯后,账幔中一片漆黑,青凌睁着眼睛,瞧着那些看不清楚的绣花。 其实,青凌原先想着,周芷宁撺掇展行卓对她兴师问罪,质问她这几天的下落。 周芷宁应该会说……她被流民抓走,说她被侮辱,身子不干净了之类的话。 这对女人是致命打击。 可是,没想到她竟然说的是,她外面有其他男人?这几日与男人私会? 虽然对女人来说同样是致命打击,可是,为何是这个可笑的理由? 总不见得说,周芷宁嫉妒展行卓对她的感情,编出了一个外男,让展行卓怀疑她,愤怒,恨她? 不过,周芷宁被休,尤其骁儿也被王家所弃,外界必将传得沸沸扬扬,或许会有传言传出来,说她不守妇道,说骁儿也许是周芷宁与展行卓的孩子。 不守妇道……这把回旋镖将扎在周芷宁自己的身上。 青凌想了会儿,闭眼睡下了。 梦里有她想过的好日子。 只盼能顺利和离。 德阳大长公主也拦不住她要走的决心。 …… 展行卓陪了周芷宁一夜,没时间也没心情来踢姚青凌的院门。 半夜时,骁儿突发高烧,展行卓紧急把李大夫叫来。 凌晨时,周芷宁哭晕过去,幸好李大夫还在府中,又是一番紧急救治。 展行卓忙的晕头转向,心力憔悴。 直到周芷宁母子都安歇下来,他才有时间过来找姚青凌,却发现院门上锁。 “谁锁的?”展行卓暴怒,用力扯了扯,没扯动,掀开袍角,一脚将院门踹开。 砰一声巨响。 桃叶睡在耳房,听到声音惊得从床上跳起来,慌张穿上衣服出来,就见几个在院子伺候的婆子跪地上,展行卓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姑爷,您这是做什么呀!”桃叶扬起嗓子,双手张开拦在门口,提醒里面睡着的青凌。 青凌被惊醒,利索地穿上衣服,打开门,她冷冷对着展行卓:“展郎中,我与你和离,你这样冲进我的院子,不大好吧?” 展行卓看她脸上没什么倦态,清清爽爽,一夜好眠的样子,不由怒火烧得更旺。 他与芷宁一夜没睡,她凭什么高枕无忧? 他眯着眼睛,冷声道:“芷宁被休,你很高兴?” 第57章 展行卓,把字签了吧 一大早,姚青凌就被这么问候,冰冷的脸色再覆了一层寒霜。 “展郎中,你的‘义妹’被人休了,你不去找她的夫君讨公道,你来找我的麻烦,是你欺软怕硬,还是拎不清?” 都已经要和离,就别再把她当妻子,受他的气。 拜托,请把她当陌生人。 展行卓被噎住,憋着的怒火无处撒,胸口剧烈起伏:“你——”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姚青凌这么伶牙俐齿,软硬不吃的? 他那边安抚住了周芷宁,歇都没歇一下,就来看她,她还想怎么样? 男人深深吸气,一甩衣袖,推开青凌进了屋子。 他心里燥火大得很。 以往骁儿生病,姚青凌会忙前忙后守着,不用他操什么心;他不必这么辛苦。 她既然没死,就该有点眼色,来帮着照顾孩子。 青凌皱眉,回头看他。 男人边走边脱衣服,到了床塌脱下鞋子,竟然就这么躺床上睡了。 姚青凌刚从被窝出来,被子还是热乎的,男人眼睛一闭,睡得心安理得。 把姚青凌看呆。 桃叶也怔愣,微微靠近青凌:“小姐,他……” 就听帐幔中传来男人的声音:“姚青凌,我歇会儿。” 说完,翻了个身,便没声音了。 传来粗沉的呼吸声,好像累了几天都没休息过的样子。 姚青凌与桃叶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莫名其妙。 感情……展行卓那句愤怒的质问,就是在她面前耍了个脾气?发了一句牢骚? 依旧把自己当她夫君呢? 桃叶皱眉,瞅了瞅青凌,遇上无赖姑爷,这要怎么办? 姚青凌只穿着中衣,还未洗漱梳妆。 但她没再走回内室,她在门口说:“就在耳房伺候洗漱。” 桃叶道了声“是”;青凌冷着脸转身走向耳房。 逼仄的耳房,与主子的卧室不同。姚青凌坐在婢女的梳妆台前,等桃叶拿了东西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头青丝在晨光中透着青黑色,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显得平静。 眼神中已褪去了惊恐,气色良好,已不见憔悴。 ——从永宁寺回来后,她并未真正觉得安全了,几乎夜夜都做噩梦,惊醒过来,然后抱着被子等天亮。 无人安抚,她疗愈自己。 她在铜锣巷闭门不出,靠自己走出了黑暗阴影。 嫁给展行卓的这几年,似乎磨炼出她愤怒中依然能保持淡定从容的心态。 有一次桃叶没注意,说她变得沧桑了,后再改口,说她成熟了。 姚青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角眉梢。 还好,只是熬了两年,没到未老先衰的地步。 青凌长吁了口气。 她还不到二十岁,依然拥有少女的模样。 桃叶捧了几件衣服进来,身后几个小丫鬟捧着她的妆奁。 “小姐,今日穿哪一件?”桃叶问。 青凌回神,一瞥那些衣服,不喜欢,叫桃叶重新去拿。 桃叶又捧了几件其他颜色款式的衣服。 青凌挑了一件绣了黄莺的绯红褙子,下面搭配绿色缠枝纹马面裙。 桃叶诧异:“小姐,您很久没穿这么俏丽颜色的衣服了。” 姚青凌刚过及笄就嫁给了展行卓,大长公主叫她掌管自己的小家,青凌年纪轻轻就穿上暗沉颜色的服饰,以显自己的沉稳。 青凌摸了摸衣服的绣花:“以后都这么穿。” “小姐就该这么穿,衬得您肤色白,跟没出嫁的时候一样好看……不,是更好看。”桃叶想逗青凌开心,努力说好听的话。 那位姑爷是会给人找恶心的,一大早就霸占小姐的床,她的卧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脸呢? 桃叶嘀咕抱怨,拿了一支白玉簪子插在青凌的发髻上。 ——玉簪显素净清雅。 青凌把发簪拔了下来,看了个几个妆奁,道:“用这一套头面。” 她拿起一支镶嵌了红珊瑚的金簪。 ——红珊瑚头面,显贵气高雅。 她不是周芷宁,为了让人可怜同情就往头上簪白花;姚青凌即使和离,也不会落魄,丢忠勇侯府的脸面。 但她捏着玉簪,再一次陷入怔愣。 这支玉簪,是新婚夜时,展行卓送她的礼物。 说是他亲手雕刻的,尾端是一朵绽开的凌霄花。 玉色不名贵,只是花蕊有一抹巧妙的红色。 当时她很欢喜,这几年几乎日日都佩戴;到后来,她习惯到忘记了,这是他送的东西。 如今想来,从一开始,他就要将她打造成依附他的凌霄花。 也许是他看到她依然佩戴着这个簪子,他才不把和离当成一回事。 “……男人就是这样,拿女人没辙的时候,就喜欢装傻充愣,企图蒙混过关。他们要面子,不会真跟女人低头。他们说女人撒泼,可男人的撒泼,就是撒娇。” 姚青凌突然想起来某日在市井小摊吃东西时,听两个摆摊的妇人闲聊,说了那么一句。 她当时想着,男人如果用这种撒娇的方式撒泼,还挺有趣的。 此刻一想,展行卓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哪里是可爱,简直是恶心!是令人发指! 她不会再心疼他劳碌得几天几夜没合眼。 姚青凌的凌,不是凌霄花的凌! 啪一声。 青凌回神,簪子断了。 …… 展行卓睡得迷迷糊糊,将梦将醒,恍惚觉得床边似乎有人。 他模糊看去一眼。 有些漂亮,仙女……长得有点像姚青凌。 闭眼。 混沌的脑子里,浮现出鬼气森森的女人,身穿红色衣服,坐在床边,正静静凝视他。 仿佛下一秒,就要说“还我命来”。 过了几息,他猛地再睁眼。 漂亮的脸,但跟梦里的一样,显得鬼气森森。 正是姚青凌! 展行卓吓得完全清醒了,身子还往后退了一下。 “姚青凌,你干嘛坐在这里吓人?” 男人缓过来,揉了揉脸,皱眉,有些起床气,但仍是坐着。 姚青凌面无表情地摊开手:“你的东西,还你。” 展行卓垂眸一看,只见她粉色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断成两截的簪子。 “我的?”他自己都不记得曾送过姚青凌什么东西。 青凌闻言,也只是淡淡的,嘲弄地笑了笑。 展行卓送她的东西很少,大概因为太少,所以她忘记了这簪子其实是他送的。 真好,谁都不记得这枚簪子的由来了。 姚青凌便随手将玉簪丢到地上。 反正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 姚青凌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她已经签过字的和离文书。 并双方的嫁妆单子与聘礼单子。 “展行卓,把字签了吧。” 第58章 恐怕要得罪狠了 展行卓愣愣看着姚青凌递过来的和离文书,好半天没做出反应。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连聘礼和嫁妆单子都有? 姚青凌说:“今日,我会去国公府,与德阳大长公主正式说起这件事。马车已经准备好,你若有什么想补充的,便叫鸣鹿准备马车去国公府说。当面都说清楚了,免得日后再有瓜葛。” 青凌说完话,就起身走了。 不愿与他多待一刻。 展行卓反复将和离文书看了几遍,却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他不止一次听姚青凌说和离;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夜。 可他还是觉得,姚青凌是舍不得离开他的;她是用坚定的和离在威胁他,和周芷宁做个了断。 他说:芷宁被休,你很高兴? 他的意思是,周芷宁被休了,她未来的处境一眼可见;姚青凌应该从周芷宁的身上看见她以后的悲惨,她高兴有个人做了她的借鉴,收回“和离”这句话。 怎么是……这样? 鸣鹿见姚青凌出去了,狗腿的跑进来通知展行卓:“爷,少夫人出去了……您没有给少夫人禁足吗?” 死而复生这种事,多么可怕;要给别人一些缓冲的时间吧? 鸣鹿以为主子会叫少夫人在家待几日,等外界知道少夫人已平安回家,再取消她的禁足。 但展行卓好像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鸣鹿拎着衣服伺候他更衣,见他手中还拿着几张纸,好奇凑过去瞧一眼,看这么入神呢? 和离文书? 鸣鹿瞪大眼睛:“少夫人真要跟您和离?” 没有人相信姚青凌真舍得离开国公府,舍弃二少夫人这个位置。 多少贵女想要高嫁;谁舍得脱下那高贵的华冠,回到没落门第去? 展行卓这会儿醒过神,踹了鸣鹿一脚。 “欸呦喂——”鸣鹿摔地上,又麻利地爬起来。 衣服沾了尘土,他赶紧换一件干净的,伺候爷穿上。 展行卓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气得浑身都是紧绷的。 鸣鹿不好给他穿过衣袖,也不敢提醒说什么,不小心拉扯到他胳膊。 展行卓像暴躁的老虎,他一把扯下穿了一半的衣服:“怎么是这件黑色的,家里有丧吗!” 鸣鹿吓得又换一件,不敢吭声。 展行卓狠狠瞪他一眼,穿了件暗青色绣银丝竹枝的长袍。 衬得他儒雅绝伦,长身玉立;毫无与妻子闹和离的晦气感。 他吩咐:“去准备马车。” 鸣鹿看他一眼,小心翼翼道:“爷,周姑娘已经醒了,正等着您过去呢。” 展行卓正走出门,闻言皱了皱眉,却只是顿了下脚步,便出去了。 …… 国公府。 姚青凌进了垂花门,内院与平日无异,鲜花开得比春日宴那天还多。 到处花团锦簇,蝴蝶在花间飞舞。 下人们各司其职,府里井然有序。 青凌心里沉甸甸的,无心欣赏景色;但沉甸甸的心里,又有一分轻快。 叫她无心眷恋这里的繁华与高贵。 “二嫂——”展行湘拿着扇子,正在花园扑蝶,见了青凌便跑过来,“二嫂,她们说你没死。” 展行湘似乎没见鬼的惧怕,拉起青凌的两条胳膊触摸:“热的。” 她又往姚青凌的身后看:“有人影!” 她眼睛晶亮,满是欣喜:“二嫂,你真的没死!你不知道,她们说你死了,我难过了好久。” 小姑娘叽叽喳喳,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姚青凌微微笑着看她,眼底有些欣慰。 以为这个家没有一个在乎她;原来还是有的…… 她看展行湘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离别悲伤。 展行湘看不懂她的笑,微微侧着脑袋:“二嫂,你心事很重的样子,我能——” “行湘,大长公主在哪儿?” 展行湘抿了抿唇:“又是找母亲。”转身往身后右侧指了指,“她在栖霞苑。” 姚青凌笑了笑,抬脚要走,展行湘又拉着她,谨慎道:“母亲好像不太高兴。你小心说话,可别再惹她生气……母亲生气的时候很可怕的。” 德阳大长公主,历经三朝,当今皇帝见了她都要恭敬地叫一声姑母。 姚青凌想,恐怕今日便是要得罪狠了。 她笑笑:“没事。” 便走了。 也没问一下展行湘,她与忻城侯府世子如何了。 到了栖霞苑,远远就看到德阳大长公主正在与慧明大师讲经说禅。 德阳大长公主手里转着佛珠,不说话,只安静听着大师讲佛经。 茶烟袅袅,旁边悬挂一副《弥勒下生经》图。 雪儿也静静趴在蒲团上,看着像是跪拜。 但小东西就是小东西,闻到熟悉的味道,机灵爬起来,朝着姚青凌欢快跑来。 “汪汪”两声叫唤,打断大师的讲经。 姚青凌微微弯腰,抱起小狗,揉了揉它雪白的长毛。 恍惚想起,她与雪儿初见的那日,也是这样。 别人都说雪儿狗仗人势,很难伺候,却奇怪的,这小东西亲近她。 德阳大长公主转头朝青凌看过来;青凌抱着小狗,挺着笔直的身姿走去。 到跟前与大长公主行礼;大师起身,对着青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又道:“听闻永宁寺一夜,少夫人也在山上。如今少夫人平安归来,佛祖保佑。” 青凌躬身行礼,说:“佛祖保佑。” 她见大师似乎有话要说,便道:“圆慈大师去得安详,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其实,青凌也不知道圆慈大师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 流民冲击寺院,圆慈大师挺身而出护院;但流民经历了困苦,已不信天,也不信佛祖仁慈。 事后,姚青凌去前殿救人,看到圆慈大师倒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胸口被划了一刀,与其他人的血混在了一起,已经没有了呼吸。 姚青凌将他放在没有被火烧到的伏虎罗汉前,就接着去找还活着的人了。 慧明大师点了点头,又行了礼,没再说什么,安静退下。 静静的《弥勒下生经》图前,姚青凌与德阳大长公主面对面看着。 “坐。”德阳大长公主说了一声,讲手中佛珠缠绕回手腕上。 姚青凌抱着雪儿坐下;雪儿从她怀里跑出来,回到德阳大长公主那儿。 大长公主抱着小狗,她身后的贾嬷嬷给青凌倒了茶水。 德阳大长公主缓缓开口:“自从传出你的死讯,我便请慧明大师日日来府里,为你念经超度。” 暗示说,姚青凌能活着,是大长公主请神佛保佑,降福于她。 她不是不关心姚青凌。 青凌淡淡一笑,眼里没有多少感激,显得凉薄。 她喝了口茶,当清新的茶水含在口中,她想起永宁寺的腥风血雨后,她闻到的茶园的清新空气。 放下茶杯,她说道:“展行卓没有查探我的死讯,便给我安排了丧事;国公府接到报丧,也不确认吗?” 第59章 姚青凌,我在给你机会! 德阳大长公主缓缓喝茶。 姚青凌也不再说什么,侧头看着那副《弥勒下生经》图。 她面色平静,心里却有无数悲凉。 她知道大长公主只是用亲情牵绊她,让她做拴住展行卓的绳子,做他和周芷宁之间的遮掩;青凌还是顾念这个公主婆婆的好,继续忍耐。 直到她被误传“已死”,她们连查都不查,就默认她已经死了——那一刻,青凌觉得自己只是国公府的一条狗。 狗死了,是不需要悲伤的;不需要花费时间精力去调查的。 他们宁愿做隆重的葬礼表达对她“逝去”的悲伤,宁愿请和尚给她念经超度——这些表面功夫,做给外人看,他们的内心毫无波澜。 只是死了一条狗而已;这条狗死了,再换一条听话的。 姚青凌彻底看透了,也看开了。 既然他们不在意她,那她又何必对国公府的“亲情”有执念? 原先她打算等展行湘与忻城侯府世子的婚约定下以后再提和离,现在不需要了。 她要抓住他们理亏的时候,迅速和离! 德阳大长公主放下茶杯,开口道:“青凌,你若死了,葬入国公府的祖坟,灵位入祠堂,享展家后人的世代香火;可是你没有死,便依然是展家的儿媳,继续为展家做贡献。” “既然是误传,我再为你开一场喜宴,公开澄清即可。此外,我再补偿你一万两银子,一千金子,红宝石头面两套,一对玉如意,一套汝窑瓷器,给你压惊。” 说着,她微微侧头,给贾嬷嬷使了个眼色。 贾嬷嬷走几步,给外间候着的小丫鬟们说了声“进”,那些丫鬟们捧着厚重的托盘进来,托盘上都有绣着金丝牡丹的红布头盖着。 想来,她们早就准备好这些“重金补偿”,只等姚青凌登门。 姚青凌淡淡扫一眼那些贵重的“补偿”,轻轻扯了下唇角。 那些东西,普通百姓几辈子都用不完,便是阔绰的富商小官吏,看得都要两眼冒光。 金银不说,光是只有高等达官贵族才能用的汝窑瓷器,便是无上荣光了。 青凌垂下眼皮,脸上毫无惊艳欣喜的贪恋之色,她淡声道:“这些年,婆母送我的东西不少。可是我要的不是金银宝玉。” “婆母,请成全。” 她不为所动,坚持要离。 德阳大长公主没有被拒绝的怒火,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传达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碾压式压迫。 “你以为和离,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可以的吗?” 她抱着雪儿,轻轻抚摸它柔顺雪白的毛发,轻轻地说,“国公府,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吗?” 大长公主抬起眼皮,幽静慈祥的眼神中,却有令人难以抗拒的威压。 姚青凌料想这位公主婆婆不会轻易松口,心里沉甸甸的,压得难受。 她攥紧了手指。 但她也做好了准备。 所以,她依然能保持平静淡然的姿态,而不是痛苦地接受胁迫。 深吸一口气,她道:“自我入国公府以来,婆母从未亏待我,我亦感激婆母待我如同亲生女儿。婆母若同意放我走,今后就当母女,还是互相走动;婆母若不肯,青凌也不会妥协。” 说完,她起身。 德阳大长公主惊愕地看着她。 往日乖巧安静的儿媳,就这么将她顶撞了? 她半分荣华富贵都不考虑了? …… 展行卓催促马夫,快赶马车。 车厢内,男人还在怀疑姚青凌坚持和离的真实性。 鸣鹿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爷,您还记得上一次,您将少夫人禁足,拿了库房钥匙去库房拿银票的那一次吗?” 展行卓紧蹙的眉毛就快打结,不耐烦道:“要说什么快说!” 此刻,他没什么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鸣鹿道:“那天在库房,我就觉得奇怪,架子上怎么空荡荡的,墙边却堆了好几个大箱子。如今想来,少夫人早就将她的嫁妆都规整起来,就等着和离时,将那些东西都带走。” 只要展行卓在和离书上签字,姚青凌就会拿着和离文书去官府落定,同时把她的嫁妆全部拉走。 展行卓一愣,对着鸣鹿一脚踹过去:“你为何不早说?” 鸣鹿委屈:“我这不是现在才想起来。” 顿了下,他仔细看主子的脸色。 永宁寺被流民袭击的当晚,主子想要去救人,被周姑娘劝回来了;这次只是和离,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事,主子怎么反而坐不住了?连周姑娘都顾不上了? 展行卓又在催促马夫快点。 隔着门帘,都能听到马鞭的破空声,抽在马身上的噼啪声。 鸣鹿小心翼翼道:“爷,若和离了,您不就能跟周姑娘在一起了吗?” 他觉得,主子一定是还没意识到,周姑娘被休了。 “……她已经不是王家的人了。” 如果少夫人要走,那他们之间就没有阻碍了。 展行卓拧眉,竟然怔愣了一刻。 他爱着的一直都是周芷宁,从前是爱慕,如今是爱怜;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放下她。 可是,他此刻想着的竟然不是她案犯余孽的身份,不是他需要姚青凌做他们的遮掩,而是…… 而是姚青凌要离开他! 他不同意! 此时,他心慌得厉害,担心母亲被姚青凌说动…… 展行卓瞪一眼鸣鹿,嘴硬道:“你懂什么!外界传言本就对芷宁不利,若是姚青凌和离成了,那芷宁和我成什么了?” 这个时候,他更需要姚青凌。 他对鸣鹿说,也是在说服自己,姚青凌对他的重要性,仅此而已。 到了国公府,展行卓不等马车停下就跳了下来,直奔里面。 正看到姚青凌与德阳大长公主面对面坐着说话,之后就看到姚青凌站起来了。 双方表情都很平静,展行卓猜测不到她们谈得如何。 他镇定走过去:“母亲。” 再转向青凌:“有什么话,我们夫妻自己在府里说。不要打扰母亲。” 说着,就要牵住姚青凌的走,把她带回去。 路上他已经想好,这次不管外界舆论如何,回去就把她关起来;就说少夫人虽平安回来,但受伤严重,要静养。 他态度强硬地说不离,姚青凌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姚青凌往后退一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冷淡地看着他:“展郎中,可是已在和离文书上签字?” 展行卓悬在半空的手指,一根根攥紧起来,牙根咬紧,从齿缝中挤出话:“姚青凌,我在给你机会!” 第60章 嫌他穷,出不起钱吗? 青凌淡淡的看着他,眼睛里毫无惧意,也没有眷恋。 “不需要。” 三个字,回绝了所有。 “展郎中,和离书上,列明了双方财物。只是新府那套房,我也出了银子。若手头宽裕,你便还给我。若没有,我买下新府也成。” 她没有多余的拉扯,说的全是与财物有关的。 她在乎的只是那点钱。 大长公主给她的重金补偿,她却一两银子都没看上。 男人?感情?亲情? 没有,不需要了。 德阳大长公主这时微微蹙起了眉,姚青凌当着她的面,跟她的儿子谈钱,分割得干净,这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你——”展行卓气的手指捏得咯吱响,钱钱钱,她什么时候这么在意钱了! 嫌他穷,出不起钱吗? 堂堂国公府二公子,朝廷官员,怎么可能没钱! 他只是把俸禄用在了周芷宁母子身上;可他的私产交给她管着了吧? 此刻的展行卓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没想过,他从库房支取的钱财有多少;更没有想过,姚青凌是他的妻子。他作为男人,养家养妻,是天经地义。 他愤怒地想,姚青凌俗不可耐! 姚青凌不顾他通红的脸,冷漠说道:“展郎中若没有做好决定,我便当你要了新府的全部所有权。欠下的银两,再附一张欠条即可。” 说真的,青凌并不想要新府。 虽然新府修葺时,她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新府内杂草丛生,她盯着雇佣来的工人清理每一个角落,掏鼠洞蛇窝;柱子腐烂,她叫来木匠,量尺寸替换;屋顶翻新时,她不顾灰尘,也不顾上面掉落的杂物,盯着人翻瓦片…… 住了两年,熟悉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每一株花草树木。 是她当成家的存在;也是她布置成温馨的地方。 可那里被她讨厌的人住过,她便不要了。 一点也不留恋。 “够了!”大长公主拍了下桌子,露出了情绪。 一点都没有当家主妇的端庄贵重! 姚清凌与她行了礼:“婆母,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便就此告辞。” 她转身离去。 展行卓看着她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粗喘几息后,他转向德阳大长公主:“母亲,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同意她走?” 大长公主淡淡扫他一眼,压了压心头怒火,冷声讽刺:“她要走了,你又舍不得,知道急了?” “谁说我舍不得。”展行卓甩了下袖子,矢口否认。 他背着手站在一边,微微抬起下巴,“母亲,我为何不同意和离,您还不清楚吗?” “当年您是怎么说服我成亲的,那个理由到现在也没改变。” 德阳大长公主沉了口气,语重心长:“当年我选定正月十六做你们的成亲日期,跟你说过,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圆。” “你与周芷宁无缘,姚青凌会是让你圆满的那个人。” “可你为了周芷宁,作贱她至此,怎不叫她寒心——” 展行卓蹙眉:“母亲,对周芷宁,我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的声音冷下来:“当年母亲为了国公府,将我抛下;我身上虽有国公府的血脉,但我不是你们,绝对不会做出你们同样的事。” “母亲又何必这时惺惺作态,借机叫我改变。你也不过是把姚青凌当作你的一条狗。” 他看一眼大长公主怀里的狗。 她对宠物一向很好,偏心爱护。 但那也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不管如何艰难,我都不会丢下芷宁。” 展行卓甩袖走了。 德阳大长公主呆坐了很久,空茫的声音响起:“贾嬷嬷,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贾嬷嬷安慰她:“公主,二少爷心里的结还需慢慢化开。他太年轻,不知道这世界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时候必须做出选择……公主当年做下那个决定时,二少爷又怎知做母亲的有多疼。” 大长公主捂了捂心口:“可他一直在怪我,赎不清了……” …… 新府内。 周芷宁听说姚青凌一大早就去了国公府,而展行卓即使知道她想见他,还是跟去了国公府。 他跟着去做什么? 在大长公主面前对姚青凌低头认错,哄她回心转意? 有大长公主在,她不会允许姚青凌和离的。 这一切都在说明,展行卓心里有了姚青凌的存在…… 周芷宁的心里很慌。 展行卓舍不得姚青凌,即使他从不承认,可她看得出来,他已经习惯了姚青凌。 他把整个新府交给她管着,完全给予信任。 即使禁足,也从没有亏待她,还会去哄她。 姚青凌数次让他下不了台,可展行卓没有打她一下! ——王轩打周芷宁时,根本不把她当人。 尽管展行卓一次次说,他哄姚青凌,只是为了让她安心留在府中,为他所用。 周芷宁不信他的话。 男人变心很容易;他们同床共枕了三年。 她不喜欢王轩,不愿意王轩碰她;展行卓不爱姚青凌,却与她行房。 姚青凌说要和离,他一点都未在她面前透露。 姚青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和离时,她看到了他的愤怒和紧张。 如果没有一点点在意,他又何必愤怒,何必紧张? 说什么为了保护她,他才必须接受姚青凌,不过是男人的谎言…… 周芷宁默默垂泪,怨愤的想着一切。 她哀怨自己的命运,哀怨成了弃妇。 织云进来,伺候她喝药;药已经热过一遍,姑娘不肯喝。 “姑娘,您得喝药,身子才能好。别忘了,骁儿少爷还需要您照顾呢。” 周芷宁脑袋别向一边,不愿意喝,她哽咽问道:“二爷回府了吗?” 织云摇了摇头。 这时,织月跑进来通传:“姑娘,二爷他回来了!” 周芷宁的眼睛马上亮起来,起身想要出去迎接。 但只是站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她趟在床上:“去跟二爷说,我身子不舒服。” 织云织月对视一眼,知道周姑娘这是要争宠,便出去通知展行卓。 “二爷,姑娘听说您出去了,不肯喝药。您快去哄哄她吧,她那身子,怎么能不喝药呢……” 展行卓心里正烦躁,想到周芷宁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小脸,马上便过去了。 他亲自端着药碗哄着,周芷宁还是不愿意喝。 她流着泪:“我的命已经够苦了,你还要我喝这么苦的药……行卓哥哥,我被他休了,说真的,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我是个罪人,只有我死了,洗干净那些罪孽,王家便会将骁儿接回去……行卓哥哥,到时候你帮我把骁儿送过去。” “又说糊话。”展行卓坐在床榻边上,将周芷宁抱在怀里,摸了摸她额头,“这么烫手还不肯喝药。” 药碗凑到她嘴边,周芷宁拧紧嘴唇别开脑袋;她脑袋向着男人的胸口,留在唇上的药汁湿漉漉的,带着温度,在他衣服上留下潮湿滚烫的唇印。 展行卓明显感觉到胸口的触感,身子微微一僵。 他毕竟是男子,且已许久未有房事,怀里的又是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男人心猿意马起来。 周芷宁微微睁眼偷看他,小手紧紧搂着他腰。 她纤细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明显感觉他绷紧的肌肉。 “……行卓哥哥,你……你能不能……” 周芷宁委婉的表达,让他用唇喂她喝药。 展行卓的火烧得更热了,手臂不由箍紧了女人。 脑中这时却忽然浮现姚青凌冷漠的脸,绝情地说着“不需要”三个字。 男人顿时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放下药碗,双手按着女人的肩膀:“芷宁,不行,你在生病。” 周芷宁难堪无比,她红着眼睛问:“是不是我被休了,你也瞧不起我,嫌弃我了?” 第61章 哥哥,如果是你,你会去救她吗? “芷宁,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我不必在这里了。”男人难得的没有哄着,而是沉下了脸。 周芷宁睁大了水眸,呆愣住了。 展行卓从来没有用这样不耐烦的语气跟她说话。 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她掀开被子下床。 只是还没站稳,身子就摇晃,跌坐下来。 她哭得凶狠:“你果然是嫌弃我了,我走就是了,绝不连累你!” 她又挣扎着要起身。 展行卓将她拽了回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脑袋埋在她肩头,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低沉地说:“芷宁,别闹了……” 周芷宁微微侧头看他,泪水跌落在他脖子里,她哽咽着问:“你是不是在怪我……怪因为我,姚青凌跟你和离?” 男人身子微微僵了下。 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已经很累;姚青凌坚持要和离,他没有去哄,还是在这里悉心照顾了她们母子一夜,还想要他怎么证明? 若是姚青凌……她是不会让他这么累的。 脑中又浮现“姚青凌”三个字,展行卓下意识地要将她从脑中驱赶出去;她要走,便走就是了。 姚青凌不是什么好女人,她伪善、自私、狡诈、恶毒、贪财、善妒……她有一千一万个缺点。 她只是伪装成他喜欢的模样,束缚着他;是一条讨好大长公主的狗而已。 周芷宁见他不说话,很怕他的犹豫是被她说中了。 试探着问:“她去了国公府?你把她追回来了吗?” 展行卓:“……” 周芷宁心里颤得厉害,咬了咬嘴唇:“行卓哥哥,你若要她留下,我可以去找她说清楚的。如果她还是不肯,那我带着骁儿去北方……去找父亲……也算是一家人团聚了。” 泪水又滚滚而下,哭得颤抖。 展行卓一想到北方的天寒地冻;每年都有北方官员呈报冻死多少牛羊,大雪压塌多少房屋,又有多少人无声无息死在雪下,直到化冻才看见尸体…… 他当然舍不得周芷宁吃那种苦;她这么娇弱,还没到北方便会死在路上。 男人轻轻擦拭周芷宁脸上的泪水。 她真像是水做的,只这么擦两下,满手都是她的眼泪。 他粗声粗气道:“我追她回来做什么。她既然容不下你和骁儿,那她走便是。她存在的意义,只是因为你。” “行卓哥哥……”周芷宁漆黑的瞳孔在盈盈泪水下微微晃动,嗓音娇软得让人心都跟着一起软了。 男人看着她眼睛,只觉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影。 不像姚青凌,眼里心里只有权势,只有钱。 怎么又想到她! 男人心乱,立即将姚青凌从心里也摈弃出去。 他柔声说:“你去与老师团聚,那我与谁团聚?” “芷宁,如果连你和骁儿也走了,那我便没有亲人了。” 他不会忘记,他留在南方,被萧王留作质子时,只有周芷宁与老师陪着他,度过那段惶惶不安的岁月。 从那时起,他心里的亲人,就只有老师一家;他爱的人,也只有周芷宁。 周芷宁因为他这些话,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划过一抹欢喜;心里也终于安定舒服了。 ——只要有那些回忆在,展行卓就不会不爱她。 从男人怀里起身,她仰着头看他:“那你同意与青凌和离了?” 展行卓微微蹙眉:“还未在文书签字。” 但姚青凌那么坚决,他若不签,在外人看来,岂不是他不舍得她? 这只会助长她的气焰! 周芷宁想了想,坐正身子。 展行卓以为她不高兴,说:“我本回来就要在文书上签字,但丫鬟说你不肯喝药,便先过来看你了。” 周芷宁摇了摇头:“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我是对青凌的做法生气。行卓哥哥,你做错了什么,青凌要这么对你?” “这几年,你哪里做得不好?私产、俸禄,统统都交给她;新府也是给她掌管的;别人三妻四妾,有通房丫鬟,青楼楚馆夜夜笙歌,可是行卓哥哥,你哪一样沾了?” “所有人都说你爱妻如命。” “只是因为我吗?可是,我与你并未逾越。” “姚青凌却因为这个,坚持和离;她挣了个好名声,行卓哥哥却要因为那一纸和离书,被人指指点点,以为你做错了什么,才要对她让步补偿。” “行卓哥哥,你在官场晋升困难,若再多一条闲言碎语,只会更难。” 展行卓沉默着。 周芷宁提醒了他。 他并未做对不起姚青凌的事,相反,他对她那么好。 是姚青凌贪婪,不知足。 这些年,她住着他的房,花着他的钱,仆人伺候着,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旁人也不敢再欺负她。她倒是耀武扬威起来了。 又想,她借用他的名义,国公府的名义,做的私事还少吗? 他对她那般好,她恩将仇报!没有半分夫妻恩情! 展行卓深吸口气,冷笑起来:“姚青凌就是这么算计别人,贪得不可理喻。” 临走,还要给他使绊子,害他。 “不是和离,是我要休了她!” 男人握起掌心! 周芷宁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行卓哥哥,你能这么想就好了……你就是心软,人太好,那些人才总想着让你退让。” 这句暗示,又一次地让展行卓想起大长公主对他做过的事。 姚青凌是母亲驯养的狗,她的狠心绝情,都是跟母亲学的。 她那么狠,绝不会因为他的退让,就对他心怀感激。 周芷宁见他攥得发白的拳骨,眼底划过一抹得意微光。 姚青凌的嫁妆虽然不是很多,但那些钱运往幽州城,双亲和哥哥们的生活就能好一些;她还需要不少钱财打点,把案犯余孽这个身份改了;最好,能早日让全族都回来。 …… 京城大牢。 本来便有风声传出来,蔺拾渊可能很快释放;门阀士族反对,又将释放的风声压下去了;再到闹市公开审判,蔺拾渊在民间获得极大的声援,释放的风又吹来了。 可谓是峰回路转。 但对蔺俏而言是好事。 牢房对蔺拾渊越发恭敬,如今探监都不需要打点银子,只给两壶酒便能进去。 蔺俏带了好酒好菜,陪哥哥说话,说京城里发生的事。 “……永宁寺死了好多人,听人说,焚烧尸体的烟笼罩了整座县城,三天未散;尸油渗到土里有三尺厚。” “她夫君没有去救她,那天晚上,他救的是别的女人……” “那么惊险万分,少夫人却能从穷凶极恶的流匪手里活下来,她可真厉害……不愧是将门虎女。可能因为这,她夫君觉得她不需要他去救。” 蔺拾渊拎着酒壶,一口酒一口肉,当说书听。 他脑中浮现闹市游街那一日,一道模糊身影。 他并未看清她的脸,连她穿了什么衣裳,梳什么发髻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身形,高矮胖瘦;却始终记得她的字字铿锵。 ——“处死一个对国家有功的将军,以平息瀛国人的愤怒,换取所谓的和平,这难道不是懦弱的表现吗?” ——“边境四国虎视眈眈,今日瀛国咬一口,明日越国咬一口,永无宁日……” ——“我以为的不可杀降,是我们强大到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时候,再谈不杀降,也不迟……” 蔺拾渊敛着眸,依然为当日那番话而震撼。 可惜,这样的一个女子,却被囿于高墙之内,嫁与那样一个平庸昏眼的夫君…… 男人抿了一口酒,心情沉郁。 蔺俏突然问:“哥哥,如果是你,你会去救她吗?” 第62章 蔺拾渊的三次心跳加快 蔺拾渊一愣,心脏居然快了几拍。 他沉闷地说:“没有如果。” 蔺俏撇撇嘴,捏了一块肉嚼了吃,固执地说:“如果我有那么一个嫂子,我是要去救人的……我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么危险的……不对……” 她摇头:“我是不会把嫂子丢在下大雨的夜晚的。” 寺庙那种地方,鬼神同住,狂风暴雨的,怎能单独留下女子呢? “……哥哥也不会,对吧?” 蔺拾渊扫她一眼,有些无语。 “你没有嫂子,我未娶妻。” 蔺俏又撇嘴:“我就说说,不行吗?” 蔺拾渊再抿了口酒,瞧着妹妹抱着鸡腿啃,吃得满嘴油光,像是在怒咬谁的腿。 他缓缓道:“即便妻子有勇有谋,但既然是夫妻,就该有难同当。知道妻子陷入绝境,身为丈夫,理当共赴死。” “救其他女子,而不救妻,是为不忠不礼;那女子获救,而他依然不前去救援,是为不勇,抛弃信义;在事后,他未做查明便办丧,是为不仁不智;他其心有异。” 蔺拾渊不屑的想,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蔺俏获得了赞同,眼睛亮了起来:“是吧?” 蔺拾渊扯了扯唇角,没再说什么。 蔺俏突然再次凑近蔺拾渊,悄声道:“少夫人要与她夫君和离!” 蔺拾渊皱了皱眉,只觉心跳又咚咚用力跳了两下。 “和离?” 顿了顿,他道:“她不是先忠勇侯之女吗?” 世家王侯的女子,很少是低嫁的;她们会嫁给皇亲贵族,联姻巩固平衡各方势力。 和离,是不可能的事。 再勇敢聪明的女子,在门阀贵族的圈子里,和离只会让她脱一层皮。 好一些的,最终拘禁在后院至死;不好的,被休弃,回到娘家,一杯毒药灌下去,连入祖坟的资格都没有。 蔺拾渊想起了什么,微微眯起眸子,脸色阴沉,攥紧了手指。 蔺俏才八岁,没有许多痛苦回忆;但她想起去过的国公府,那个漂亮姐姐叫少夫人二嫂。 蔺俏说:“少夫人嫁的是国公府。” 她的声音清脆,并无担忧,甚至还有些期待,少夫人与那些权贵斗智斗勇,全身而退,圆满和离。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个“圆满和离”是矛盾的一个词。 既是和离,哪来的圆满? 蔺拾渊看她一眼,等他出去,一定要找个夫子,好好教她学问。 蔺俏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哥哥,少夫人与那些流匪私下有往来——” 蔺拾渊呼吸一顿,心跳第三次加快。 流匪火烧永宁寺,杀害数百僧侣和护院,官府抓到这些人,绝不会留他们的性命。 那位少夫人与这些人往来,不管她有什么缘由,都牵扯不清;这会要了她的命! “……少夫人在铜锣巷养伤的那些天,叫我送过一次信。”蔺俏用气音说。 蔺拾渊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知道少夫人与那些人的牵扯有多深。 他问:“写了什么?” 蔺俏古怪地看他一眼,觉得哥哥侮辱了她:“我怎么可能看少夫人写的信。她那么信任我,我绝不会背叛她的。” 蔺拾渊却在这时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想起那少夫人第一次就不问蔺俏底细,收留了她。 而蔺俏曾经无意中背叛过她,她再肯收留蔺俏已属意外……她还让蔺俏去做这么机密的事? 她到底是信任,还是…… 男人垂着的眼皮下,眼珠微动。 蔺俏又说:“再说,我也不识得几个字。” 蔺拾渊:“……” 怪不得让一个小丫头送信。 一来,蔺俏只是个孩子,流匪是流民组成的团体,他们的孩子死于灾难,对同样看起来穷苦的孩子不忍伤害;二来,蔺俏会些武术,比起胆小的丫鬟,她的自保能力强许多。 三来,蔺俏识字不多,双方通信,她看不懂什么,也就不知内情,不会向人透露什么;第四,蔺俏无财无势,即使被抓了,凭少夫人的才智,也能否认到底。 再者……便是少夫人的身边可用之人很少,她只能用蔺俏。 蔺拾渊说:“你确实应该多读些书。” 蔺俏忽然鄙夷地看他一眼:“哥哥,你好意思说我?” “我与少夫人说,那首童谣是我编出来的。她身边的婢女说,‘怪不得’。她说童谣不押韵,不够文气,小孩子才编得出来这样的。” 蔺拾渊:“……” 脸色不好看。 蔺俏:“哥哥也应该多读书。” 男人轻咳了一声,脸上闪过不自在。他沉着脸道:“我读的是兵书。” 他一个杀敌的武将,要的是懂得怎么行军布阵;要文人的那些吟诗诵词做什么。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边放了好几本书。 ——狱卒敬他杀敌,牢中没怎么为难他,弄了几本他弟弟考科举的书给他打发时间。 “……况且,在狱中,我日日都在看书。” 蔺拾渊不会因为身在狱中便自暴自弃;他从不懈怠。 蔺俏心里想,哥哥真是的,什么时候都这样严格要求自己。 蔺俏不愿意给哥哥机会教训她,赶紧转移话题:“哥哥,这是少夫人做的点心,我带来你尝尝。” 她打开食盒下一层,里面放了两碟子点心。 “少夫人在铜锣巷养伤,不出去露面,就在厨房做点心。我和老余头吃了好多。” 蔺拾渊捏起一块酥饼瞅了瞅。 京城的白案师傅为了讨好贵族,将点心做得美观精致。 那位少夫人竟然也有如此手艺? 蔺拾渊轻轻咬了一口。 酥饼软糯,入口即化,丝丝甜蜜萦绕在舌尖。 他看一眼剩下的半个酥饼,竟然舍不得全部吃了。 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去;他想留着多吃些时日,每天都尝一口这香甜。 而另一边,蔺俏已三两口吃完一块桃花酥饼,又去拿桂花糕。 蔺拾渊皱眉:“不是给我吃的吗?” 将剩余糕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蔺俏没多想,觉得哥哥在牢狱中吃不到什么好的;反正少夫人和离后,她以后能常吃到。 大方地想,便都给哥哥吧,本来就是给他的。 她咬着剩下的半个桂花糕,眯着眼睛说:“我觉得少夫人肯定能和离成功。” “不过哥哥,有什么办法,能让少夫人尽快离开呢?” 她想跟上次一样,帮帮少夫人。 蔺拾渊看着手里的半个酥饼沉思。 片刻,朝蔺俏招了招手:“你过来。” 蔺俏把耳朵送上。 第63章 姚青凌招摇过市 姚青凌离开国公府之后,并未马上回新府。 有名的、京城贵女们喜欢去的胭脂水粉店铺逛了逛,购买几样颜色好看的胭脂;去了香粉铺子,买了店主的招牌香粉,和她常用的熏香;在绣衣坊买几件颜色俏丽的成衣,又订了一批华贵布料;去首饰铺子买了一整套金镶玛瑙头面,并一副水头极好的绿玉镯子。 她招摇过市。 每一家店铺的老板亲自接待,笑弯了眼睛,夸少夫人漂亮,这个衬她那个衬她;每一个见过青凌的贵女都无比诧异。 “少夫人,你不是死了吗?”灵堂都搭好了,过几日便下葬了。 听说那展行卓在灵前哭地肝肠寸断,米水未进。 姚青凌笑呵呵地说:“没有没有……佛祖保佑,我福大命大,从刀口活下命来。这不,深觉劫后余生,赶紧出来转转,多买些好东西养养心情,也旺一下运道。” 她额头宽阔、面颊饱满圆润,相面的说她眉眼有英气,眼明心亮,是个有福之相。 青凌不知那位相面师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微笑起来慈眉善目,让人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这些贵女和店家都不知道姚青凌去过永宁寺,听说她“从刀口活下来”,都吃了一惊。 “前几日永宁寺大火,少夫人也去了?” 青凌一脸后怕的点了点头,又说:“可惜圆慈大师……” 垂下眉眼轻轻摇头,一脸遗憾难过。 众人都唏嘘了一番,有说谁家的祖母去了永宁寺,到现在还惊魂未定,躺在床上休养;谁家的小姐回来就大病一场,身边离不开人,疑神疑鬼的;还有的得了失语症,话都说不了了…… 大家又是一阵唏嘘。 “少夫人,你可真勇敢。不但能从那些歹徒手里活下来,恢复得还这么快,都能出来逛街了。” “你们可别忘了,少夫人是先忠勇侯之女。将门之女,哪有胆小的……” 得益于前些日子,姚青凌在闹事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人们想起了十年前的明威将军和他的妻子,姚青凌将门之女的身份也拾起来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议论了好一会儿;她们把姚青凌当成女中豪杰,送了好多东西。 姚青凌没收,但说过些日子要办一个法会,请德高望重的大师在永宁寺原址上做法事。 “……这些东西,便代表各位的心意,送给那些在那场灾难中丧生的生灵。你们说可好?” “少夫人宅心仁厚,就按照你说的办。” 很快就有人想到去通知那些从永宁寺活下来的贵人们,叫他们也出点银两,消灾解难。 毕竟摊上这么大的事,都觉得不吉利,急需去去晦气;也是安抚冤魂,不要再纠缠,生病的人也能早日好起来。 姚青凌放出了消息,让别人去卖人情也好,搭关系也罢;她是这场大法会的主办人,可以获得威望。将来那些权贵,也会与她有所联系。 但她做这件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助力——和离。 “对了,少夫人,那夜你在永宁寺……听说那周芷宁所住的帽儿巷,也被流民袭击了……” 说话的人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青凌,没往下说。 但越是不说,越给人遐想空间。 人都没死呢,丧事就办起来了;很多人在那一晚,在云来客栈看到了周芷宁身边有展行卓陪伴。 这岂不是更加印证了那首童谣? 姚青凌真可怜。 很多人看青凌的眼神都是同情的。 这位贤妻,太忍让了。 青凌淡淡笑了下,笑容有些凄苦。 说还有其他事,便离开了,没再与那些人深入诉苦。 可她越是这样,就越令人心疼。 她走的时候,马车上堆了很多东西,除了她自己买的,便是那些贵女们捐送法会的。 姚青凌“满载而归”,上了马车就没了半分凄苦的模样。 她神色清爽,眼神凌厉,冷得像一把刀子。 桃叶疑惑:“小姐,为何我们还要回新府?” “大长公主虽然没有表态,可和离既然摊开在台面上了,我们搬去铜锣巷住着,不是更舒服自在?” 桃叶一点也不想看到姑爷和那个女人。 青凌道:“我还未正式和离,如果回娘家,旁人也就当夫妻吵架;可我若是去铜锣巷单住,便是给人递把柄了。” 前些日子她没回新府,展行卓便给她捏造了一个野男人出来。 哪怕她去客栈住着,人来人往有人见证,他们也会给她按上一个不守妇道的罪名。 姚青凌又说:“即便是和离了,铜锣巷的房子,我们也住不得,得回侯府去。” 桃叶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为何?” 她也不喜欢侯府;侯府那些人对小姐也不好。 青凌摇了摇头,没与桃叶详细说明。 她轻轻抚了抚肚子。 ——忠勇侯府还未请封世子。 大伯的长子太庸碌。 他原先的九品官,靠着捐官才得来的,之后靠着国公府才升了个六品官,不是个能撑起门庭的。 三房的长子讨好祖母,步步筹措,想要世子之位。 侯府内部明争暗斗,也没把侯府斗兴旺了。 马氏坚决不准她和离,就是想靠着国公府,吊着侯府的一口气,继续享用他们的荣华富贵。 可那是父亲用命挣来的忠勇府啊! 姚青凌每次看到侯府成了那样,心里都很难受。 如今父亲一脉有了名正言顺的传承……为何不让自己的孩子,继承侯府呢? 姚青凌有这个想法,但谁也没说,包括桃叶。 她又去了一趟铜锣巷,找到蔺俏,交代她去办一件事。 她给了蔺俏五十两银子,让她去市井,找说书人编故事,把明威将军与他妻子的故事在茶馆酒楼宣讲。 又给了二十两银子,叫她再去找那些乞丐,把童谣再唱起来。 这次,是姚青凌自己编的童谣。 童谣说的是,流民的凄惨生活,而权贵却躲在庇护伞下高床暖枕;流民的悲伤无处宣泄,他们听说了案犯余孽住处,烧了冒儿巷报复。 蔺俏捏着银子:“就这些吗?” 同时微微歪头,心里想,怎么跟哥哥想的差不多。 将帽儿巷的火,烧到朝堂上去。 不过,少夫人编的歌谣比哥哥的好听;就是,哥哥的更能让她记住。 少夫人的歌词,太文绉绉了。 蔺俏挠头,努力记下来。 姚青凌点头:“暂时这些,够了。” 直到青凌回到新府,看着展行卓撕碎了和离书,以及他自己新写出来的休书,她才发现,那童谣,还不够。 第64章 展行卓等着她恐惧求饶,反而被骂了 她原以为展行卓和国公府只是不准她和离,所以她所做的准备,都是为了能够和离做的。 可是,休书就不同了。 不需要她同意,只需他找几个罪名,手写一封休书,丢到她面前就可。 他还能获得她全部的嫁妆,将她赶出府! 从今往后,无论外宅还是内院,她走到哪里都将被人戳脊梁骨,唾骂;侯府以她为耻,她会因为一场重病,悄无声息的死去! 姚青凌内心震荡,强压下怒火,展开那封休书,看他给她按了什么罪名。 其中就有不侍夫君,无子,妒忌这几条罪名。 还有,他昨日给她按上的,淫佚! 呵…… 青凌阅览休书时,展行卓淡淡说道:“姚青凌,你嫁与我三年,却无一子嗣;我义妹受夫家虐待,你不但不安慰照顾,还多次与她相争,闹得全城皆知。 “你不肯侍奉夫君,长久与我分房。这是为何,不就是你外面有人?” 青凌听他说着,懒得辩驳。 欲加之罪,他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展行卓见她面色平静,一点都没有激动愤怒的样子,蹙了下眉毛,语速又急又快:“姚青凌,就算你昨夜做过解释,也有何大夫做保,可出了这道门,谁知道你干了什么呢?” 就像“无子”那一条罪名,是他不愿让她生;可只要她没有生,她就是有罪的。 姚青凌掀起眼皮,冷笑着看他:“永宁寺一夜,我知道你无情无义;所以你无耻,我反而能坦然接受了。” 没有任何期待,只会想着,他还能毫无底线到什么地步。 展行卓等着她恐惧、求饶,反而被骂了,他脸皮微微抽搐,沉着脸怒道:“姚青凌!” 青凌直接打断了他,淡淡反问:“展郎中可是已将这份文书,拿去官府落定?” 展行卓一怔,扭曲的脸来不及收回,呈现一个复杂诡异的表情。 她真的不怕吗? 哼,不过是强撑镇定而已。 男人背着双手,下巴微昂,摆出目中无人的高姿态,高傲地说道:“等你看过之后,就会有人送去官府落定。” 他眼珠子往下瞥,盯着青凌:“姚青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认错,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青凌哂笑着,缓缓将休书卷起来,放回他手里:“展郎中自可将这休书送去官府。” “只是,引起的后果,你……承受得起吗?” 展行卓眉头一皱,侧头看她:“何意?” 姚青凌淡然一笑:“只要这封休书出现在官府,我便去敲那登闻鼓喊冤,叫全城人都看一看,你与周芷宁两个,是如何迫害忠烈之后的!” 展行卓呼吸微微顿住,瞳孔微震,脑中浮起那日,姚青凌在闹市慷慨激昂的模样。 当时她没自我介绍说,她是国公府的人,说的是先忠勇侯姚锐之女! 当时,他只当她有些自知之明,知道可能惹祸,没有说夫家的名讳,却是她在早就在布局! 她刻意让人想起先忠勇侯,把她与国公府分割开来……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微眯起眼睛,瞳孔中露出厌恶与狠辣:“姚青凌,你抬出了你的父亲又能如何?” “他早就死了。若他能保佑你,就不会看着你在侯府被人欺压那么多年。” “而我,是国公府之子,你以为京兆尹会听谁的?” 姚青凌抿唇,悄然握紧拳头。 她当然知道双方悬殊有多大。 即便展行卓与国公府关系不睦,可大长公主和国公府为了颜面,都不可能让她赢。 青凌对着他恶狠狠的眼神,镇定心神。 她深吸口气,突然笑了一声。 展行卓狐疑地看她:“你笑什么?” “我在笑,展郎中把百姓都当成什么了,把皇上又当成了什么?” “这一局,我未必会输……展郎中从国公府回来后,难道就只在府里写这份休书?”姚青凌瞥一眼他手里被他捏皱了的纸,笑容中有着十分的不屑。 “那我便说说,我从国公府出来后,都做了些什么,听到了些什么。” “我一露面,那些贵女们都诧异,意外我竟然还活着,她们有些人还来过新府吊唁……不过我既然被人看到了,便不用特意办什么宴会,澄清我还安然在世的消息。” “但是那些人却在想,好好的少夫人,为何展郎中却给她办起了丧事?” “哦,我再提醒一下展郎中,王家昨日给了周芷宁休书,今日已经传遍大街小巷……王家正在不遗余力地与姓周的撇清关系。” “你想,外界那些人又该怎么想?” 姚青凌说到这,刻意停顿。 两息之后,她再继续缓缓的,嘲弄地说道:“他们应该会想,大概展郎中与周姑娘爱得深沉,迫不及待下手害死少夫人;岂料少夫人没死,活着回来了。他便捏造罪名,将少夫人休了,要与那周姑娘再结连理。” “……到现在,展郎中还会认为,外界对府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吗?是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吗?” 姚青凌自从将展行卓的玉佩典当出去,就不怕什么家丑外扬。 她越往下说,展行卓的脸色越白,眉头皱得成了个死结。 ——姚青凌为了和离,算计着每一步! 她连出一趟门,都想好了要做哪些事! 展行卓看着穿得明艳的女人。 她很少打扮得这么显眼……显然,就是为了让那些贵妇们能够一眼就看到她。 从百姓,到权贵圈层,她都广而告之了。 若他再坚持休妻,别说隔壁的曹御史,其余门阀世家也会抓住机会,攻击他,抨击国公府,猛烈抨击周芷宁! 展行卓深深吸气,冷笑着:“姚青凌,你有种!” 青凌淡淡笑了下,不置可否。 “呵,就算我不休妻……可只要我不同意和离,你能奈我何?”展行卓突然诡异一笑,拂袖而去。 若说之前他对姚青凌还有些微不舍的话,自此以后便不会再有了。 他不需要这么一个歹毒的,时刻算计的妻子。 这样的女人做枕边人,太可怕了。 此刻他不休了她,只是在拖延一些时间。等这阵风头过去,等他布好局,姚青凌就从这府中滚出去吧! 展行卓去了西跨院。 等他一走,姚青凌立即叫桃叶去把院门锁了。 在和离之前,她还得住在新府;不过锁了院门,正院自成天地。 而且这是正院,象征着主母的身份地位,下人们还得看她脸色行事,外界的目光,看着的也是正院。 她不怕展行卓和周芷宁还会想出什么恶毒招数,因为她的布局,已经开始了。 到时候,展行卓就会痛快答应和离,只求以后别再遇到她。 第65章 展行卓被人丢石头 展行卓想再将姚青凌禁足,却发现禁不了了。 几乎每天都有拜帖送来,官宦家的小姐、夫人来府里见姚青凌,对她客客气气;一箱一箱东西送来,也不知道是什么。 展行卓想推拒,不好拒绝。 都是官场中的,为一些小事得罪人,以后更麻烦;若是不让姚青凌见客,外界反而窥探不止,议论更多。 他也没有个偏房小妾什么的,没别的女人去接待。 总不能让周芷宁代替见客吧? 名不正言不顺的。 周芷宁听着正院的热闹,心里难受得紧,猫爪子在里面挠似的。 那箱子里的东西,肯定是金银珠宝。 她们怎么突然跟姚青凌热络起来了? 还送她那么多名贵东西? 凭什么? 周芷宁心情不好,连带着伺候她的下人们都战战兢兢。 织月小心翼翼地说打听来的消息:“……那些夫人小姐都是永宁寺那一夜活下来的。少夫人要在永宁寺办一场大法事,超度亡魂。” 周芷宁冷哼一声:“倒是让她因祸得福,结识了那么多贵人。” 她攥着拳头,心里想,若她能得到那些金银珠宝,她便有钱疏通,救一家人了。 从前,她也是这般众星拱月,被人捧着的;如今却因为罪臣之女的身份,人人避她。 周芷宁想起昔日的荣光,再想想如今,她像过街老鼠一般,连门都不敢出,心里更难受了。 她恨恨道:“姚青凌又不是救了她们的命,不过是办一场法事,做些表面功夫罢了。一群没脑子的,就这么被她骗了。” 织云附和:“就是。她只是牵了个头,就让那些贵女们趋之若鹜。她办法事的银两,还不是二爷的钱。倒是给她脸上贴金了。” 周芷宁紧紧掐着椅子扶手,恨意全压在手指上。 展行卓答应她休妻,可如今,姚青凌一点事都没有,还得到了护拥! 正院的说笑声,隔着墙传过来,即使只有一点点声音,也叫人听得难受。 骁儿病好了,在院子里骑木马,突然指着天空:“娘亲,纸鸢,看——” 周芷宁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金鹏鸟正悠悠挂在半空。 她心火烧得更旺盛,眼睛都快喷出火来,将那纸鸢烧成灰烬! 骁儿从木马下来,摇摇晃晃往院门口跑,要去找纸鸢,被乳娘抱回来。 小孩子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有强烈执念,吵闹着也要玩。 周芷宁听着孩子的哭闹声,心烦气躁,重重拍了下椅子:“哭什么哭,你娘是罪人,别人不待见我们,你不懂吗!” 织云织月吓了一跳,正要劝慰,眼睛一瞥门口进来的人,都垂下脑袋。 周芷宁眼角挂了眼泪,抱着骁儿一起痛哭。 展行卓进门就听到了周芷宁的怒骂,再看到她与孩子抱头哭泣的模样,心疼得一颤一颤的。 他快步走过来,从她怀里抱起骁儿,另一只手环着周芷宁,低柔说道:“你骂孩子做什么,吓到他了。” “行卓哥哥——”周芷宁的眼睛掉珍珠似的,她抬头望了望天,正院的说笑声,与这边的哭泣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眼泪,委屈到了男人的心坎里。 展行卓沉着脸,开口道:“织云,你去正院说一声,就说周姑娘身体不……”他再改口,“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安静,请那些女人们离开。” 织云道了声“是”,出去传话了。 周芷宁仍是泪蒙蒙的看着展行卓。 她知道展行卓原先想说的是她身体不适,但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又是别人嘴里的余孽,哪有为了她,就把客人赶走的。 她既欢喜展行卓为她做的,又难过自己的境遇,挤出一抹难堪的笑。 男人轻轻擦了她的眼泪:“哭什么。如今不过是让姚青凌多高兴几日,等休了她的时候,她就笑不出来了。” 他又哄吓到了的骁儿:“不过是一只纸鸢而已,我亲自给你做一只。” 周芷宁吸了吸鼻子:“行卓哥哥,我在想,帽儿巷也受了灾,那边现在依旧破烂,好多人都没搬回去,有些人住着危房……他们都说我是罪臣之女,唾弃我,看不起我……我知道我有罪。” “我想借此机会……如果我出资重修帽儿巷,行善积德,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少憎恨我一些?” 周家牵涉贪污案,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对门阀权贵来说,只是周家运气不好。 谁家是干净的? 不过是权斗失败罢了。 可一旦失败,没有人同情,只有墙倒众人推,只有落井下石。 周芷宁想到了办法,想借着行善积德减轻罪孽的名义,改善她在民间和朝堂的威望;又可以把新府的钱都抽调过来,姚青凌的大法事就办不成了。 展行卓目光微微一动。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这几日,盛京城最热闹,被人翻来覆去嚼的,就是新府的事情。 永宁寺和帽儿巷同时被流民袭击,朝堂上吵翻了天;民间也是议论不止。 那童谣又唱起来了,唱的是流民的凄惨生活,说如果不是走到绝境,又怎会放手一搏? 他们宁死,也要复仇。 童谣竟然有了悲壮感。 各个茶馆酒楼的说书人在说明威将军英勇杀敌的故事,又说他与夫人可歌可泣的爱情。 说书的没讲姚青凌一个字,却让人联想到前阵子的童谣——她被丈夫虐待。 这种对比,更让人愤恨展行卓对周芷宁的庇护。 展行卓有一次经过闹市,竟然被人丢了石头。 把他的头打了一个大包。 朝堂上更有人怀疑,帽儿巷之所以成为流民攻击的目标,是那些流民找到了周家余孽藏身之处,特意找去报复的。 还有人说,流民因为仇恨失去理智,城内报复周家余孽,牵制住京城内的防护;其他人则冲击永宁寺,行大肆报复解恨。 ——那些在永宁寺受到惊吓的权贵,都是因为周家而受到了无差别报复。 他们更厌恶周芷宁,厌恶周家了。 姚青凌回来了,新府不用办丧事,展行卓销假恢复上值;他在朝堂被各种“问候”,骂了又骂。 他最近出门都坐马车,再也不露面;出去也是赶紧回来,怕路上再挨揍。 明着来,他能应付;但人家暗戳戳打人,怎么防? 周芷宁的办法不错。 帽儿巷子住的大多数是小商户;小商户贪利,一点小钱就可以让他们得到安抚,改口称赞。 民间看到周芷宁改过赎罪的诚意,对她的仇视就不那么大了。 她可以一点点地获得别人的改观。 至于朝堂上的那些官员,看到民间风向变化,也会慢慢改变的。 展行卓想了一遍,分析利弊后,点头同意了。 第66章 姚青凌又打了她的婢女! 今日来拜访姚青凌的,是光禄寺少卿和左通政家的夫人,和广陵伯爵府的五小姐。 她们说好了一起来拜访的。 姚青凌之前与这几家交集不多,不过既然来了,定然好好招待。 两个夫人打开箱子,里面是她们抄写的地藏经。 伯爵府的五小姐则亲手制作了经幡。 姚青凌看过之后称赞:“字写得真好,这经幡做得也好。” 少卿夫人叹口气:“希望那些亡灵收到后,可以安息……这么多天过去,我心口仍闷得难受,总做噩梦。” 另一位夫人接着说:“幸好少夫人说要做法事,我们都吓昏头了,都没想起来。” 姚青凌笑了笑:“我也是回府后,看到我的灵堂才想起的……亡魂得不到超度,怨念不散,能不难受么。”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话题延展开来,开始骂展行卓不厚道,为了个女人居然让正妻去送死。 左通政在朝堂消息灵通,通政夫人悄悄告诉青凌,展行卓在朝堂受到弹劾,日子不好过。 “……有少夫人这样的贤妻,他不知道珍惜,偏把那案犯余孽当宝贝。那周芷宁算什么才女,算什么第二美人?” ——周芷宁当年在盛京有才女之称,还有京城第二美的称号。 第一美人是忻城侯府的嫡女,嫁给了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景琰帝。 “……她不敢称第一美,不敢得罪太子妃。”伯爵府的五小姐补刀。 “朝堂上有些人跟展行卓一样,因为她的好名声,帮她说好话。说周勤贪墨了钱财,与周芷宁无关,不该叫她案犯余孽。可周家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她没享用吗?” “就她那才女的名声,第二美的称号,花了多少银两堆砌起来的?如今说她冤,不该受指责,哼,我们才冤呢。”少卿夫人这些天担惊受怕,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家里老夫人生了重病,她还得带病伺候,怨念格外深。 姚青凌眼睛微微一动。 周芷宁还有第二美人这称号呢? 按说既是才女,又是第二美人,虽不能与太子妃争高下,可按照周家的培养,周芷宁应该嫁去做个侧妃,或者嫁去王府做嫡王妃,怎么当年与国公府定亲了? 不过姚青凌为的是和离,周芷宁是第几美人与她无关,她嫁给谁也与她无关。 ——反正周芷宁现在只是案犯余孽,且被王家休弃,撇清关系的一个女人。 几人又聊了会儿,门房来通报,说有个工匠送了只纸鸢来。 伯爵家的五小姐说:“是我叫人定制的。” 她叫人拿进来,让青凌再看看。 纸鸢展开,足有三人那么大,金翅鸟威严无比,看不出是供人玩乐的。 “我想等到法事的时候,放飞这只纸鸢。金鹏鸟是如来佛祖的坐骑,希望随着它的飞远飞高,能将亡魂的怨念也一起带走。” 几位夫人都夸五小姐想得周到,她们在院子里试着放飞。 纸鸢太大,院子便显得小,出了各种主意,好不容易才放飞起来。 正看得高兴,织云板着脸进来,把展行卓的话传达一番,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她身姿板正,不苟言笑,很有宫廷女官的派头。 通政夫人抬了下眉梢,看一眼姚青凌。 这家中,一个丫鬟都这么嚣张,一看就是狗仗人势的。 展行卓对那案犯余孽,真是宠得没边了。 外界传言,展行卓为了美色要杀妻,传闻更真了。 她冷冷说道:“这新府啊,幸好有少夫人当家。少夫人是将军之后,刚烈英气,有福之人,压得住邪魅。” 邪魅,指的自然就是周芷宁。 织云脸色难看,但不敢言说——毕竟人家是客,且是官夫人。 几位客人与姚青凌告辞。 青凌做人做事都周全,客人走时,她客客气气地送了回礼。 织云看着三个精致小巧的箱子送出去,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个少夫人果然手段玲珑,别人送她金银珠宝,她用二爷的钱财回礼;她一点儿损失都没有,全是她赚到的! 姚青凌送走客人,回头看一眼还在院子里的织云:“你不去回复你的主子吗?” 织云高傲地抬了抬下巴,说道:“少夫人,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为永宁寺死了那么多人而哀悼,您还是别笑得开心,免得做戏做崩了。” 姚青凌沉默严肃地看了她一会儿:“织云,我还没有离开新府,依然是这个家的少夫人。” “不敬主子,赏二十掌。” 立即有嬷嬷上来,执行家法。 过了会儿,织云捂着一张红肿不堪的脸回到西跨院。 周芷宁看到织云的脸,又惊又怒。 这让她想起了锦葵。 ——姚青凌又打了她的婢女! 展行卓怒不可遏,要去正院教训姚青凌,反而被周芷宁拦了下来。 “行卓哥哥,她如今有外人给她撑腰,你对她做什么,外界都会认为你欺负了她。” “我们可以有别的办法治她。” …… 姚青凌对于展行卓的无礼,事后也没去与他对峙。 稍微一猜,就是周芷宁说了什么,展行卓才来赶客的;如果是他自己,他不会这么无礼的得罪人。 她继续专心准备法事。 她将送来的抄经、亲手折叠的纸钱,经幡等用品规整起来,送去库房。 到了做法事的前两天,她要从库房取出送去永宁寺,门口却多了两个看守的小厮。 管家也守在那里,不让人进去。 “二爷交代了,以后少夫人不得使用库房内的东西。” 姚青凌面色淡淡,再问一遍:“即使是我亲自来拿,也不可以?” 管家点头:“是的,少妇人,您请回去吧。” 姚青凌深吸口气,神色辛苦:“各家夫人小姐信任我,送来做法事用的东西。后天就要用到,可如今我拿不出来,也无法送上山,如何给人交代?” 管家神色严肃:“这是少夫人的事。” …… 与此同时,周芷宁去了帽儿巷。 她承诺那些受灾的其他住户,她承担一切修缮费用,说是为了周氏一族赎罪。 “……如今我力量还小,只能从小事做起,但我今后所得的每一文钱,都将用来救助受灾灾民,以诚心为我周家洗清罪孽。” 她流着泪,说得情真意切。 第二美人,即使已经嫁过人,也依然是美貌的。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自那日后,一批工匠进入帽儿巷,开始了修缮工程。 周芷宁每日都去帽儿巷看着,还帮着运送砖瓦,每天都弄得灰头土脸的。 既诚心又负责。 修缮了几天,砖瓦商和木料商要与周芷宁结算第一批材料费;工匠也要结算工钱。 周芷宁客客气气的,没求情说要拖延几日。 她带着两个丫鬟,带着商贩和工匠回新府去取钱。 展行卓等候在库房门口,等人进来,慷慨地说了好一番话,都是夸周芷宁辛苦,以及她心地善良之类的。 然后,他打开库房,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 ——都是那些官宦家的夫人小姐们送来的。 想的是,先把这些金银珠宝用了,回头那些夫人小姐若要讨回来,也是去找姚青凌这个收礼的。 十几个箱子搬出来,放在院子里。 商贩与工匠们都兴奋激动,可以拿到银子了! 其中一个商贩上前,打开箱子确认银两。 一看,脸都绿了。 怎么都是经书! 再一箱,打开一看,烧给死人的纸钱! 而在这时,姚青凌带着许多个夫人小姐来了库房,一脸为难地说道:“我遇到了些困难,只能请各位贵人们来帮我了。” 第67章 两人抱一起接受挨打 双方见面,都愣了一下。 有位夫人认出了自家送来的箱子,特意上前两步确认了一遍,奇怪地问:“你们这是在作何?” 商人中有一人也站出来问:“你们又是来做什么的?” 几位官夫人露出不满神色,捏着帕子掩鼻侧身。 受到委屈的人都有倾诉欲,看见人就想表达他们受到了欺压,希望别人主持公道。 那商人也不等夫人们说什么,义愤填膺道:“这个周姑娘好不要脸。说是帮助受灾户,出钱修缮房屋,到现在我们拿不到银子了!” 有人牵头,其他人也赶紧说道:“就是,我们都是工人,都要养家糊口。听说救灾,自愿减少工钱,她却拿这些死人钱来糊弄我们!” 那人抓起一把纸钱,往天空扬了,转身对着展行卓指着鼻子怒骂:“还有你,好歹是个官,刚才还说那么多好听话,想让我们夸你好,是吧?” 他重重一脚踩在那纸钱上,用力碾了碾,“做好官就要有个好官的样子!你今儿要不给工钱,我们就去官府告你们!” “对,告你们!”所有工人都握紧拳头高呼,一呼百应。 现在流民闹事风头正盛,朝廷怕再出乱子,施压让京兆尹出面安抚百姓,又让五城兵马司加强城内巡防。 这时候哪位官员家中闹出事,简直是往墙头上撞。 “听说这位展大人包庇贪污犯的女儿,原来不是包庇,根本就是蛇鼠一窝!” “又想要名声,又要剥削我们百姓,太黑了,我们小百姓难啊!” “苍天啊,谁来为我们做主啊!” “这周姑娘还说募捐钱财,我看,她根本就是借着行善中饱私囊!” “老鼠的女儿会打洞,她跟她那个贪官爹一样!” “应该杀尽狗官!这个女人是个祸害,她也必须死!” 众人七嘴八舌的怒骂,嘈杂如菜市口。 群情激愤,越说越勇,眼看就要失控。 周芷宁睁大了眼睛,一眼看去,全是瞪着的牛眼,不停张合的嘴唇,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她的脸上,也有人扯她的衣服头发。 她既害怕又恶心,拎起袖子遮掩,却猝不及防被人推了一把,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好在展行卓及时扶着她。 “芷宁,你怎样?” 周芷宁呜咽一声,缩在男人怀里,哭泣道:“行卓哥哥……不是,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躲不掉,也解释不了。 但好在混乱的风浪中,有那么一堵温柔坚实的厚墙,挡在她的前面。 透过密密的人群,在缝隙中,周芷宁看向站在廊下的姚青凌,眼睛里射出恨意。 姚青凌! 一定是她搞的鬼! 姚青凌淡淡望着那两人,唇角微微勾起,心里有几分快意。 不是会装委屈吗? 不是有人护着,就以为能躲过谴责吗? 比起那些死于洪水,死于饥饿困苦的灾民,只是给人骂几声,这太轻了。 众人不断上前,围成了一个圈,中间被包围着的,就是展行卓和周芷宁。 展行卓担心周芷宁再被攻击,紧张地将她护在怀里,一张脸在红黑之间轮换。 他这辈子从没受过这么多的嫌弃和斥责,口水都喷到他脸上,他就快被人推倒—— 姚青凌使了阴招,他被她设局了! 男人的双眼,越过重重人头,直指姚青凌。 只见她像是在干净的岸边,看着翻了船的人在水中扑腾活命;而她滴水不脏身,冷眼看着他沉沦。 展行卓虽是文官,可凶狠瞪视的眼神还是很有威慑的。 “住手!在本官家里,轮得到你们放肆!”他厉声斥责,又说道,“我母亲乃德阳大长公主,父亲是展国公,你们若敢伤皇亲,斩立决!” 威慑下,众人不敢上前,有些往后退了几步。 毕竟比起钱,还是命要紧。 “今日只是突然出了意外,是我家夫人弄乱了库房,待整理清楚,欠着的钱必定补上。各位还请先回,欠下的钱,一定派人送到府上。” 话音落下,也不等众人是否答应,就叫来护院,把人都请出去。 期间依然有人骂骂咧咧,不情愿的被推搡出去了。 留下安静的空气,和一地狼藉。 展行卓与周芷宁的狼狈和不堪,在众位官宦家眷前,一览五遗。 周芷宁赶紧背过身整理凌乱的衣服和头发。 展行卓依然冰冷的直视姚青凌。 呵,想脱身? 门都没有! 姚青凌站在众位女眷们最前面,冷眼与男人对视。 到这时候,还把脏水泼向她。 够无耻的。 展行卓看到姚青凌的镇定淡然,看着她衣衫整齐,一丝不乱;她平静的脸上写满了对他的嘲讽,将他的狼狈衬托得那么可笑! 男人的眼睛赤红,不顾扯松了的衣衫,大步走到青凌面前,指着那堆同样凌乱的箱子:“是不是你干的!你把箱子里的银子都调包了!” 他气急败坏,恶行恶状。 姚青凌冷冷睨着他:“那里面的都是银子吗?”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诸位官家夫人小姐们,一脸茫然不知,“各位送来了银两?” 她身后的曹御史夫人第一个跳出来,怒道:“展郎中,你这是什么话?” “告慰亡灵,用的是赤诚之心。我与众位夫人小姐们亲手抄写经文,衣不解带,饭都顾不上吃,紧赶慢赶才写满了这一箱箱的经文。少夫人从未跟我们说过,要捐香油钱,一文钱都不肯收。” “做法事所需银两,她一力承担。怎么到了你的嘴里,我们送银子来了?” 好几位家眷都露出了不屑鄙夷的神色,目光从周芷宁扫到展行卓,再从展行卓扫回周芷宁。 一丘之貉。 好歹是国公府的二公子,怎么做出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就算要搂钱,也不该搂得这么难看。 展行卓师从周勤,学到的手段更无耻可笑。 左通政夫人是这群夫人中辈分最高的,她冷声道:“展郎中,今日那些人闹哄哄的来,是讨要工钱和材料费的。你是不是以为,那些箱子里装满的都是银票,你用我们捐的‘香油钱’,支付给他们?” 伯爵家的五小姐看着自己熬了几夜做出了的经幡被人打翻,踩上了脚印,气都气死了。 她补冷刀,说道:“用我们的‘香油钱’,给他们积攒功德。怎么想出来的‘好’办法。人家事情没做成,闹了大笑话,倒是我们有罪了,捐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她再看向姚青凌:“少夫人,您要用钱,直说呀。何必跟我们说,不收一文钱。捐钱还省事儿了呢。” 她看自己的手指头,扎了好几个针眼,现在手指还肿着呢。 姚青凌面带苦笑,无奈道:“若我借用做法事的机会,趁机向各位索要钱财,不管最后那些银两有没有拿出来,只要进了新府的库房,就有私相收受的嫌疑。” “如今朝廷严查贪腐,我怎敢做出这种事情,害了新府,害了国公府?” “诸位有善心,届时若永宁寺重建,大可将银两用在那上面。” “就是不知,展郎中说我调包了银两,这……从何说起?” 姚青凌转眸看向展行卓,清凌凌的眼神里,有着几分凛冽。 第68章 和离 青凌又说:“我只知道,我今日要取出这些箱子,却被人拦在外面。管家亲口跟我说,他得了你的命令,特命人在此看守,即使是我亲自来取,也不得带出一张纸。” 她的眼神更凌厉,直射人心魂。 展行卓心头一震,只恨姚青凌歹毒,他竟然对她不设防,小看了她。 已入库的箱子,他抽查过几箱,里面确实都是银票;有些直接是白花花的银子,打开就灼人眼睛。 可是,对着此刻姚青凌的义正言辞,咄咄逼人,他难以招架,眼神都有了几分躲闪。 姚青凌哂笑着,继续说:“难不成展郎中以为箱子里的都是金银珠宝,防着我来盗窃呢?” “你把箱子都打开来看了?可是,这都是别人的东西,暂放新府而已呀!” 她这话出来,官夫人窃窃私语,投来不屑鄙夷的目光。 “这……我……”展行卓语塞,有些慌乱。 他脑子转得再快,也比不上姚青凌事先给他设下的圈套,这叫他百口莫辩。 她把圈套设得死死的! 周芷宁这时已收拾好了衣服头发,她走过来,一脸恳切的看着青凌。 她道:“青凌,行卓哥哥听说你收了别人的东西,为了确认其中没有不该收的,这才打开看了几箱。当时里面确实有银子。” “而且,他又听说你给了别人回礼,也是一个箱子。就有私相收受之嫌。” “他不让你进去库房,就是不允许你动用别人送的银子,犯下错误。” “他在朝为官,尤其要谨慎。你身为他的妻子,更要为他着想,与他沟通说清楚,而不是造成这样严重的误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 这就把她打成了无知妇孺? 还是在暗示她陷害? 不过,她确实在“陷害”,但这个圈套,若他们没有贪念,是不会进来的。 姚青凌淡然一笑,清冷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看向展行卓的眼神没有分毫情感。 没有夫妻情意,也无情谊。 但她也学会了伪装。 其实,不需要伪装的,只要想想这两年的隐忍,承受的委屈;只要想到展行卓不断的欺负她,眼泪想掉就掉。 姚青凌的眼角红了起来,声音带几分哽咽:“那些箱子里,放的是素斋点心。永宁寺信众众多,许多信众听说要办法事,也想要表达一份心意。我来不及安排,便请各位夫人小姐帮忙,素斋点心是回给她们的心意。” “展郎中,你检查库里的箱子,怎么没有查那些回礼呢?” 她望着展行卓。 男人阴沉着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送出去的东西,谁知道呢!” 他忽然想明白了,姚青凌就是用那几箱银子惹他进入她的圈套。 她每日都往库房送箱子,进进出出做出很忙的样子;临近法事日期时,她就不去了,让他以为不会再有其他银两入库,他安排人锁库,不许人进出。 但其实在锁库前的最后一日,她送进库里的不再是那些夫人们送的箱子;她将银两都换出去了!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猩红的眼恨不能把姚青凌撕了。 姚青凌吸了吸鼻子,叫桃叶拿来点心铺子的采购单,说道:“麒麟斋的素饼一绝,我就是在这儿定的。你若不信,可以叫人去店铺里问问。” 御史夫人这时冷声道:“我能证明,少夫人送给我们的就是素饼。我早上还就着豆浆吃了呢,我家老曹也吃了。我家就在隔壁,要不要把整个箱子都搬来给你瞧瞧?” “我也能证明,就是素饼,没有馅儿。不过为了法事,我们这几天都吃斋,吃了几天素饼,味道还挺不错的。” 几位夫人接连站出来证明,通政夫人再开口:“展郎中就算是德阳大长公主的二公子,也不能这样污蔑我们吧?” “倒是我们差点被展郎中绕过去了。” “展郎中还没有解释,这些箱子都摆在外头,是五小姐说的,要拿我们的‘香油钱’支付给那些工人和商人?” 展行卓喉结翻滚了下,他脑中转得快,冷静下来后,说道:“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将各位的香油钱拿来支付别家。只是这些日子府中混乱,姚青凌也不善管家,将库房弄乱,这才造成了误会。” “既然都说开了,那就——” 一位官夫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那堆乱了的箱子前,她蹲下来,将散乱的经文放回箱子里。 一边整理,一边辨认箱子上的记号,淡声道:“是吗?可是,若说造成了几箱子混乱,尚能解释得通。这些箱子上,都刻着我们各家的印记。当时少夫人说过,捐的人太多,一定要带有印记,到时用起来就可分辨清楚。” 夫人指着一只箱子上,刻着的古朴燕徽,“这是我家的”,然后说,“展郎中,你家的用品上,也有族徽吧?怎么这么多箱子里,没有一只是你国公府的?” 展行卓饶是能言善辩,这时候也说不出来了,他看向姚青凌,粗声粗气道:“姚青凌,你把库房弄得乱七八糟,让人误会。这罪责,你承担得起吗?” 反正,这个罪不是她的,她也得背着! 本来就是她搞出来的事情。 他是一家之主,他说是什么,就必须是什么! “不把事情收拾擦尾,便别做这个掌家夫人了!” 众位官员家眷都看在眼里,再加上外界在传的流言蜚语,一个个都眼明心亮。 但这是别人的家事。 官员家的夫人小姐们从小就懂得怎么做人做事;她们不沾不相干的事。 姚青凌也不会在这时候跪下求各位给她做主,逼着展行卓答应和离。 她只是垂着眉眼,平静说道:“各位夫人小姐,这些箱子整理好后,我便派人送上山。法事耽搁不得,有劳各位了。” 众官员家眷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走了。 事情似乎就这么热闹开场,冷清结束。 到了做法事的这一天,是个阴沉沉的天气,似乎天与民同悲。 从山脚下到山门,每隔两个台阶就有信众手捧一盏酥油灯,或是一碗清水,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头。 即便收拾过,永宁寺依旧是断瓦残垣,到处是熏黑的墙;涂抹金漆的佛像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撕扯后只剩下一半的经幡飘荡在半空,风一吹,鬼魅游魂似的。 姚青凌请了慧明大师来主持这场法事;太常寺少卿指点。 宫中太后听闻有此法事,特派身边的嬷嬷前来一看。 所有人都闭着眼睛不敢乱看,只双手合十在胸前,时不时的随着敲钟声叩头跪拜。 而在此时此刻,她们的脑海中依然会想起那一晚刀刃砍向血肉之躯的的声音,想起尖锐杂乱的哭喊声,求救声…… 她们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闭紧双眼;但又随着喃喃的诵经声平静下来。 她们在此诚心跪拜,祭奠亡灵,忏悔过错。 她们面上露出祥和。 法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半夜又下了雨,淅淅沥沥的,好似洗涤天地间的一切污秽。 在沉肃的诵经声中,天空乌云散开,一缕阳光冲破云层,直下地面。 “出太阳了!” 有人惊喜地说了一声。 众人回头看过去,好像看到那些亡灵,随着那道光,上了天上。 “……那是接引的光。”有人喃喃地说了一句。 原本困乏的众人看到了阳光,好像心头也有光进去了。 她们不用再受恐惧之苦。 之后,焚烧了经文,纸钱,穿过的旧衣服等物品;随着广陵伯爵府五小姐定制的金鹏纸鸢放飞,法事结束了。 在众人都准备离开时,姚青凌手捧和离书,突然在宫中嬷嬷面前跪下:“请嬷嬷转给太后娘娘,为臣妾做主,臣妾要与展行卓和离!” 第69章 太后明鉴 姚青凌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展行卓不同意和离,他要休了她。 ——国公府也不同意和离,他们觉得这辱没了国公府的声誉和威望。 没有人会为她做主;他们还会打压她。 德阳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皇后都得给她面子,轻易不会得罪她;所以,青凌才想到了太后娘娘。 她是大长公主的皇嫂,只有她才能压得住。 姚青凌以前听说过蒋太后与圆慈法师有交情,时常请大师进宫礼佛修禅;圆慈大师惨死,太后应该是难过的,若她听说永宁寺举办大法事,就会派人来关心一番。 此刻,青凌心潮澎湃着,她将头压得低低的,极尽苦楚,却一言不发。 宋嬷嬷垂眸瞧着地上跪拜的女人。 宫中内廷不是闭塞的,宫外发生那么多事,有些事儿就会像磕的瓜子那样,传入太后的耳朵,作为赏花观鱼时的谈资。 太后自然知道德阳大长公主家的二公子与周家嫡女的那些事儿。 太后还说:德阳对这个小儿子太过宠溺,白白可惜了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太后还说,姚氏空有贤名,没有手段,根本降不住二公子。 如今再看,这姚氏胆大包天,竟在法事后当着那么多人的人面,跪拜求太后做主。 这里有僧人,有官员和他们的家眷,有富商和平民百姓。 从上到下,各个阶层的人都看着,若太后置之不理,就是罔顾民声,不关心国民,过于高高在上,损太后的声誉。 宋嬷嬷威严开口:“姚氏,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借法事行私事!” 展行卓在姚青凌跪下,公然提出和离时,就被她震惊到了。 他以为她搞这么盛大的法事,是为了抬高她的威望,让她有力量与他抗衡。 却不想,姚青凌图谋的是告状告到太后那里! 这贱人竟然请求太后给她做主! 呵,她以为她是谁? 皇宫内院,光妃嫔就有数百人,排得上号的外名妇又有数百人,太后闲得来管她一个五品官员的妻子? 不知所谓。 展行卓往前几步,行礼后说道:“宋嬷嬷,是我管教妻子不力,打扰到嬷嬷了。姚氏不知分寸,以为举办一场法事就有了偷天之功,在嬷嬷面前胡说八道,回去后,我便严加管教。” 言语中的意思很明确:这是家事,他的女人他来管。 说着,男人就要去拽姚青凌,把她带回去关起来。 再不能让她这么胡作非为,惹是生非! 展行卓气极了,若是在府里,他可能已经一巴掌抽过去;可当着众多人的面,他发作不得,只能将暗力施加在手指上。 他紧紧握着姚青凌的手臂,几乎要将她腕骨捏碎。 姚青凌再次感受到那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痛苦,她疼得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大声道:“请太后做主!” 她狠狠咬向展行卓的手,放下端庄,不惜以狼狈姿态示与人前,让人相信她急于离开展行卓的决心,而不是夫妻吵架。 她不在乎让人看到她的丑态。 “嬷嬷,上至朝堂,下至百姓,所有人都在议论流民火烧永宁寺事件;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祸乱,根源在于黄河决堤的那场灾难。展行卓他不分是非,坚持庇护案犯余孽,臣妾实在忍无可忍!” “臣妾也是永宁寺祸乱的受害者,展行卓他不求真相就相信我已死,将案犯余孽接于府中;他们还妄想昧下大家捐出的银两,见失败后,就让我来担责……” “新府污秽不堪……臣妾本是忠烈之后,应该谨守亡父亡母的英灵,不被辱没,实难忍受双亲的荣耀就这么被人糟蹋羞辱……” “请太后,为臣妾做主!” 姚青凌声嘶力竭地再次高呼,脖子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眼含热泪,眼眸悲怆又带着热血未凉的无限勇气;狼狈,却令人敬佩。 这是一朵被迫踩在污泥中,倔强伸展出枝叶的花。 若不是被逼到角落,又怎会做到如此地步? 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 有人开始说道起来。 “……姚锐将军在战场奋勇杀敌,护卫百姓,为国捐躯。可是她的女儿却遭受不公待遇,被一个案犯余孽欺压,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我们这些受过将军庇护的,支持少夫人和离,与那不辨是非之人划清界限,守护将军后人!” “请太后为少夫人做主!” 有了一两个声音,其他附和之声也起来了。 此起彼伏的“请太后明鉴”。 展行卓的眼睛猩红,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面上肌肉微微抖动,极力控制着理智。 每一声支持和离的声音,刺痛他的耳膜。 姚青凌就要得逞……她便不再是他的妻了…… 理智失了控,他朝姚青凌咆哮:“姚青凌,你是被鬼上身了吗!发什么疯!” 气急败坏上前,正要再把姚青凌拽回来,宋嬷嬷一个眼神淡淡扫过去:“二公子,如此民意面前,请慎重。” 展行卓清醒过来,血红的眼睛看一眼嬷嬷。 即便有德阳大长公主这个母亲,也得给太后身边的人面子;不能丧失了国公府的仪态。 他强压下怒火,沉着气退守在一边。 宋嬷嬷看向姚青凌,淡淡地说:“少夫人所说的话,老奴会传达给太后的。” 有了嬷嬷的承诺,姚青凌高高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一些。 她很有把握,这次一定和离成功。 回到新府,正院落锁,静等太后旨意。 …… 慈宁宫内,宋嬷嬷对太后回禀了永宁寺发生的事。 “……姚氏要求和离的决心强烈。展府二公子与那周氏女的事,也实在不像话。” 蒋太后抿了一口茶水,看一眼宋嬷嬷:“你这是在为她说话?” 宋嬷嬷跟了太后大半辈子,有些话能直说。 她道:“姚氏请太后为她主持公道,是将太后架上来了。太后与德阳大长公主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说为了她一个小女子,与大长公主生了嫌隙,有些不值当。” 蒋太后正是这个意思。 国公府闹腾,对皇帝反而是有利的。 家宅不宁,就没有精力在朝堂搞事;展行卓与周氏女牵扯不清,就有了被人攻讦的把柄,折损国公府的威望。国公爷与大长公主两口子想吸引更多人投靠,别人就要犹豫想一想,值不值得。 这样一来,展家的扩张,就得到了遏制。 宋嬷嬷又说:“可是明威将军的侯爵之位是先帝亲封的。先忠勇侯为先帝出过力,也是为太后出力。太后若置之不理,恐那些将士们寒心。” 新帝登基才过去几年,朝堂势力虽然有所稳固,但是门阀士族的力量庞大,比先帝时期更甚;门阀士族的力量过大,带来的隐患很大。 另外,太后虽然依靠皇帝,可她也需要有自己的傍身之力。 蒋太后想了一会儿,说:“姚氏女要求和离,若我允诺了她,她只是回到侯府去;展行卓与周氏女的关系却不会断,反而少了遮掩,更让人指摘不断……” 宋嬷嬷明白了太后意思,微微躬身,笑着点头:“太后明鉴。” 第70章 和离落定 同时,德阳大长公主也在为姚青凌公然告到太后那里震怒。 以前只当她恭顺;闹起来是天翻地覆啊! 国公府的颜面都给她丢尽! 德阳大长公主再偏心展行卓,此刻对着小儿子,也难再有耐性。 “你求到我面前来做什么?周家的案子重翻起来,连王家都甩了周芷宁这个烫手山芋;她作为罪犯之女,这个时候,你就该提出来,让她充当官伎,充军营去,跟她撇清关系!” “你倒好,光明正大让她进府,还当着那么多官夫人的面,让人逮了个正着,你们是怎么谋算别人的钱财的。要不是姚青凌老实,没拿那些银子,你便坐实了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的罪名,整个国公府都受你连累!” “你这会儿就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大牢里,等着大理寺来查你的底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远离周芷宁,善待姚青凌,跟她好好过日子;你永远都在跟我作对!” 德阳大长公主再没有像之前那样惯着展行卓,她把他臭骂一顿,叫人将他赶出国公府。 等人走之后,荣嬷嬷小心试探:“公主,要不要去宫里?” 德阳大长公主沉沉叹了口气,叫人准备马车。 她还是得去一趟宫里。 姚青凌若是死在永宁寺那一夜,也就罢了;可是她公然提和离,闹到上下皆知,这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与皇族谈离的! 若让她得逞,国公府颜面何在? 德阳大长公主去宫里之前,吩咐贾嬷嬷:“把周芷宁母子从新府赶出去,不准给她提供落脚地。她那个帽儿巷的房子也卖了。” 贾嬷嬷怔愣:“可是二公子——” 他定然不肯的。 德阳大长公主神色严厉:“这时候还由得了他吗!他要闹,把他也关起来!” 贾嬷嬷俯首:“是,奴婢这就去办。” 德阳大长公主的马车进了皇宫,她直入慈宁宫。 德阳自从出嫁后,就与太后关系疏淡了很多,这些年除去宫里摆设宴席,德阳大长公主很少入宫。 蒋太后看到她,知道她为了什么而来,但双方都没直接说此事,先是闲聊了一会儿。 之后,德阳大长公主扶着额头,一副头疼模样。 蒋太后不动声色,淡淡问一声:“怎么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德阳大长公主摇头:“还不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天天气得我头疼。” 蒋太后淡淡笑了笑:“行卓可不是不成器。我记得他十九岁就中了探花。那一年,整个盛京就属他最亮眼了。众多皇亲子弟中,就没有比他更出色的。他给所有皇亲争了脸面。” 这话既是夸展行卓,也是在骂他。 保护案犯余孽,所有皇亲都觉得他丢脸,与他敬而远之。 偏他一意孤行,被美色迷了心智。 蒋太后淡淡敲打,德阳大长公主苦笑:“太后误会了……其实,行卓不是被美色迷惑,他怨的是我。” 她叹一声,“当年我将他留在南疆,他在萧王爷那里吃了苦,就怨恨上我了。但是他当年确实小……而国公府又为了大局,在送走他之后,就请封行傲做世子……他恨我,无论我后来怎么弥补,都晚了……” 德阳大长公主难过地擦了擦眼睛。 蒋太后也勾起了往事,那段时间可真是凶险。 国公爷大义,把年仅六岁的展行卓留在南疆稳住萧王爷,让萧王为皇族效力,才控制住了整个局势。 沉默了一会儿,德阳大长公主接着诉苦:“我给他娶来姚氏。这些年,有姚氏帮衬,我与他的关系好了很多……” 蒋太后却在此刻打断:“做臣子的,做儿子的,不都应该为国家,无论大小年纪。行卓应该以此为傲。况且,他也只是在南疆待了三年。” “如今萧老王爷反而与国公府关系甚好。听说他的孙女,七小姐与你家行湘成了闺中好友。” 萧老王爷在南疆藩地,无诏不得来京;但他家的七孙女到了婚配年龄,去年送来京城就住下,没回去。 蒋太后把德阳大长公主的话堵了回来,话里话外都在说他纵容次子。 说得好听些是纵容,往深了说,贪污案是皇帝亲审的,展行卓公然维护案犯余孽,让她享有不该有的待遇,这何尝不是挑衅皇权,藐视天威呢? 皇帝也只是看在这个姑母的份上,对展行卓做所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再说那姚氏,她父母都为国捐躯,很小就没了双亲,从小就寄人篱下。她的苦,公主可曾想过?” “倒是那姚氏仁厚,体念与你的婆媳感情。她请慧明大师主持法事,可慧明大师正是因为你的关系,才被姚氏考虑的。” 德阳大长公主张了张嘴唇。 姚青凌邀请慧明大师,是因为她请慧明大师给她超度;而且本来慧明大师与圆慈就有交情,怎么是看她的面子了? 大长公主的面上十分不自在。 但话说到这里,她便明白太后的意思了,多说无益。 她悻悻离开了皇宫,心里却恼恨起来。 深感人走茶凉。 当年,她牺牲了一个儿子,帮助皇兄坐稳皇位,如今他们却不念着她的功劳了。 皇太后的懿旨没多久就下来了。 同意姚青凌与展行卓和离。 文书直接在官府落定。 姚青凌拿到和离文书的当天,她便安排人分两头搬走所有嫁妆——新府的,和存放在国公府的。 德阳大长公主没见她。 崔氏倒是暗暗高兴着;本以为婆母偏心姚青凌,没想到姚青凌是个眼高于顶的,这就走了。 她也没去送姚青凌。这时候去看她,不是叫婆母记恨吗? 展行湘听说姚青凌和离了,既难过,又为她高兴。 她也觉得她二哥不是所托之人。 展行湘在大长公主面前侍奉时,说:“我亲眼见过二哥打二嫂。她的手臂受伤很严重,我都吓了一跳。二哥是国公府的公子,怎么学得跟王轩一样打女人。” 德阳大长公主横了她一眼:“你闭嘴,出去吧。” 展行湘委屈,跑去翠华院。 姚青凌正站在院子里,怔怔瞧着她住过的地方。 在这住的时间短,却是她人生里,难得的,感受到温情的地方。 可这温情是虚假的…… “二嫂——”展行湘哭着扑到她怀里,“二嫂,我舍不得你……” 姚青凌摸了摸她头发,笑得温柔:“我只是离开国公府,又不是死了。” “二嫂,别乱说……”展行湘鼓着腮帮子摇晃她手臂撒娇,随后想起来这个称呼应该改了。 她眨了眨大眼睛,有些无措。 姚青凌说:“你以后可以叫我青凌,或者跟别人一样,叫我姚娘子。不过,以我们的关系,我允许你叫我青凌。” 她捏她柔嫩的面颊。 展行湘被逗笑了,拿出大长公主给她的房契:“这也是你的嫁妆,母亲叫我转交给你。” 姚青凌看着薄薄的几张纸。 这些东西收回来,她的嫁妆,就全了。 姚青凌最后看一眼翠华院,嘴唇轻轻的,无声的开合:“走了,再也不来了。” 第71章 二爷,您先顾好您自己吧 出了国公府,将近正午的太阳明媚温柔,连吹在脸上的风也是清清爽爽,温温柔柔的。 姚青凌没去新府,只叫桃叶在那盯着,把那边的嫁妆都送去侯府。 她是八抬大轿嫁入国公府的,而今也只从国公府这道门槛出去。 展行卓在新府等候,却只见桃叶守在库房,指挥着下人将东西送出去。 男人的脸色黑透。 周芷宁母子被赶出去,不知在何处落脚;他自己也被禁足,不得出入。 ——德阳大长公主派了一队府兵来,把新府前后围得死死的。荣嬷嬷再次掌管了府中庶务。荣嬷嬷还传了大长公主的话,令他不得踏入国公府大门,直到他与周家彻底断绝关系。 展行卓黑沉着脸,大步走到桃叶跟前:“姚青凌呢?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桃叶扫他一眼,淡淡说道:“二爷不可能再见到我家小姐。小姐说了,以后都不想看到你。” 展行卓:“……” 他攥紧拳头,青筋根根鼓起,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桃叶见状,赶紧后退一步。 男人冷冷看着桃叶,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蹦出来:“姚青凌离开我,什么都不是。总有一天,她要哭着回来求我!” 桃叶嘴痒,忍不住怼:“二爷,您先顾好您自己吧。” 她往外看一眼,门口两个府兵跟门神一样站着,谁比谁惨呀。 这些府兵都是大长公主盯着展行卓的眼睛,每个院子门口都有人守着,他动弹不得。 这话却刺激到了被禁锢了几天的展行卓。 岂有此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丫鬟也敢如此奚落他! 他高高扬起手掌,桃叶下意识地抬起手护着脑袋。 荣嬷嬷过来查看,正撞见展行卓要打下人,淡淡出声提醒:“二爷,您还想被多关几天吗?” 展行卓腮帮子咬紧,面颊肌肉狠狠鼓了两下,愤怒地甩袖而去。 姚青凌,别再让他见到她! 桃叶冲他背影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荣嬷嬷清冷的视线扫过来:“桃叶姑娘,请动作快一些。” 桃叶撇撇嘴,捏着帕子手一挥,朝着人大声问:“都装好了吗?一件不留下,都仔细点儿!” “是!” 过了会儿,所有东西装完车。 桃叶进入库房,确定一张纸都没留下,再度小手一挥:“回家!” 此刻,姚青凌带着从国公府搬出的嫁妆,在忠勇侯府门前停下。 浩浩荡荡的队伍,蜿蜒了很长很长。 忠勇侯姚英,侯夫人马氏,两人在门口。 侯府两侧,有其他围观的邻里。 开国以来,第一个与皇族和离成功的,怎不稀罕? 他们对着侯府悉悉簌簌,指指点点。 忠勇侯的脸黑透了。 姚青凌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也知道,她未与他们商量,未得他们的允许擅自和离,得罪国公府,这几个罪名,已经把侯府得罪透了。 如果不是有太后的懿旨,他们甚至不会允许她踏入这道门槛;他们会把她从族中赶出去。 姚青凌下了马车,周围人群避开,让出一条路。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她径直走到忠勇侯跟前,声音清脆平和:“大伯父,侄女姚青凌回来了。” 没有哭哭啼啼,也不是一脸苦相;没有兴高采烈,也不是得偿所愿后的志得意满。 她平静祥和,好像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带着一堆东西平安地回家来了。 只是这一堆东西,是陪着她出嫁的物品,箱子上大红的油漆色都未褪。 如今又回到这里。 忠勇侯沉沉地盯着姚青凌,表情微妙,似是极力的忍了又忍,半晌才从鼻腔挤出“嗯”一声。 马氏看了眼侯爷,觉得他不够威势。 心想:姚青凌这么厉害,她回到侯府,谁还镇得住她? 转头,她对着青凌道:“没有经过我们同意,你就和离。青凌,你简直胆大妄为。你不顾侯府的颜面,难道也不顾你父母的脸面?” 马氏说着,捏着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带了哭腔说:“我们辛苦把你养大,给你找了个好人家将你嫁出去。你倒好,说和离就和离,我们的辛苦全白费,就知道任性……你让我们怎么对得起你爹娘。” 停顿一下,收了眼泪:“罢了,回来就回来吧。” 她吩咐身后的下人:“去把东西都送到库房里,动作轻一点,别磕碰伤了。” 二十来个下人从门内鱼贯而出,帮着运送东西。 马氏与青凌一道进门,握着她的手,语气柔和:“还没吃饭吧?我叫厨娘做了些小餐,到晚上一家子再吃顿团圆饭……” 马氏先发怒,再摆出和善慈祥的模样;错是姚青凌的,恩是侯府给的,她做足了人前好伯母的模样。 进了门,外人看不到府里面,也听不到说话声了,马氏把手一松,冷声道:“吃过东西后,去祠堂给你爹娘跪着。我们是受不起你的跪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姚青凌站在原地,瞧着侯府里的东西,淡然一笑。 笑意不达眼底,甚至有些冷意。 还是熟悉的味道,大伯母永远都这个样子,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姚青凌刚入侯府时,别人怜悯她刚失去爹娘,马氏对她嘘寒问暖,做足了样子。可三年才给她做一身新衣裳,只允许出门穿,穿给别人看,回府后就得脱下。 她的其他衣物,都是堂姐们穿旧了的。 马氏总一脸哀愁的说,姚家只得了侯府这坐宅邸,父亲的抚恤金不多;侯府人口多,银子都得紧着用;侯府都靠大伯的那点俸禄支撑着,叫她要懂得感恩。 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吃穿用度从来不少;弟弟妹妹们也不用别人用下的旧物。 府里的绣女,衣服大改小的本事炉火纯青——只改她的。 三房的孩子有婶娘帮着争取,一样不少;青凌没有爹娘护着,只能忍着。 如今,她出去转了一圈……爹娘的东西,总会回到她手上的! 姚青凌的眼中闪过凌厉,捏了捏拳头,在繁花落英中显出刚烈,又很快消失。 她面色平静,回到曾经自己的木兰院。 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孩子清脆快乐的说话声:“青绮,你别跑,把东西还我!” 话音落下间,一个穿青纱裙的妙龄女子跑到院门口,差点撞上青凌。 青凌静静站着,那女子认出她来,却十分傲慢无礼地说道:“哦,我差点忘记了,母亲说过,你要回来了。姚青凌,你好本事,搞得天下大乱,我们侯府的脸面给你丢尽,害得我们都不能出去了。” 姚青凌淡淡瞧着女子,开口:“姚青绮,这是我的院子,你在我这儿撒野?” 姚青绮是大伯父的次女,与青凌同岁,小她四个月,已经订了亲,下半年就要出嫁。 “这位,就是你的堂姐?”另一道女子声音自姚青绮身后传来,裙摆莲动,缓缓走到姚青凌面前,好奇地瞧着青凌。 姚青凌打量面前的女子。 桃叶有不好的预感,紧张防备地看着,冷肃地问着:“你是何人?” 第72章 马佩贞 那女子微微笑着,却有些高傲,她看一眼姚青绮。 姚青绮亲昵地挽着女子的手臂,说道:“她是我表妹,马佩贞。这木兰院,如今是她住着的。” 丝毫不觉得,占用了别人的院子有什么问题。 桃叶气的哆嗦。 “你们住这院子,我家小姐住哪儿?” 姚青绮两颗眼珠子朝天看,冷嘲热讽道:“有本事和离,还能没有住的地方吗?” “我管你们住哪儿,是母亲让表妹住在木兰院的;至于你们,这是我考虑的问题吗?” “你——”桃叶撸起袖子,很想跟她打一架。 ——青凌未出嫁之前,桃叶就在这儿跟人打过无数次架,青凌也加入其中,可无一例外的,受罚的只有她们两个。 可桃叶气急了,早就忘记以前的那点陈年旧事。 姚青凌嫁过人,若说那段婚姻给了她什么,那就是忍耐。 青凌拉住桃叶,给她使了个颜色,桃叶使劲抿了抿嘴唇,愤愤退下。 姚青凌淡淡看着面前肩并肩的两个女子。 她嫁去国公府之后,马氏就曾让她一个侄女来侯府住着;住的也是她的院子,直到那位侄女嫁出去。 如今再来一个,青凌一点也不意外。 只是,上一个表妹来住着时,马氏还曾去国公府跟她说一声;如今,连个招呼都不打了。 姚青凌淡淡地扫她们一眼,径自抬脚跨过月拱门,说道:“来人。” ——她离开新府时,带走了一批下人,这几个都是经她的手调教过的。 她一声令下,那些下人们进院子,在青凌跟前分两列排开。 青凌淡淡吩咐:“将表小姐的东西都清出去。我的东西摆这儿来。” 她看一眼桃叶:“你是从这院子出去的,知道我的喜好,你来看着她们。” 桃叶嘴唇忍不住上扬,大声道:“是,小姐!” 人逢喜事精神爽,别说上一刻钟她还在忙着搬回嫁妆,她现在还有使不完的力气,再大干一场。 姚清绮的脸都绿了,抬起纤纤细手指着青凌:“姚青凌,你敢!我告诉母亲去!” “去吧。”青凌坐在院子的梅花椅上,不冷不热地说了两个字,不予理睬。 姚清绮狠狠咬牙,真想打她啊! 可是,她已经是订了亲的人,要顾及形象,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了。 姚清绮拉着表妹去告状。 同时,下人们清理物品的速度也没停;一件一件东西往外扔,床铺被褥,衣物、妆匣,成套的茶水用具……连净房内的东西也清出去了。 那恭桶就摆在月拱门外面,发出阵阵异味,马氏和姚青绮一起过来;马佩贞看见那恭桶,脸色涨得发紫。 “姑母……”她委屈极了。 马氏进了院子,青凌坐在梅花凳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 石桌上,放着桃叶从厨房拿来的小餐。 桃叶拿来时十分生气:“这叫什么小餐,分明是他们吃剩下的饭菜!” 这让她想起她们以前的生活。 青凌不被允许出去吃饭,只有府中来客人,马氏才假惺惺地让小姐出去见客人,还威胁她不许乱说话,要有大家闺秀得体的样子。 马氏还经常找借口罚青凌,不许她这样,不许她那样,说京城的姑娘是什么样的,逼迫她乖巧听话,听话了才有像样的饭菜吃。 此时,姚青凌自然不会再吃别人吃剩下的。 她心里十分清楚,这些剩菜剩饭,又是马氏给她的下马威。 马氏瞧着院子里,堆满了扔出来的东西,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她道:“青凌,我已经给你安排了其他院子。你问也不问一声,把佩贞的东西都扔出来。叫你的人,再把这些东西都放回去,我就当没事发生!” 她语气强硬,摆足了侯夫人的谱。 姚青凌抬头看她:“大伯母,木兰院本就是我的院子,你问也不问一声,就叫别人住进来了。把她的东西都拿走,我也当没事发生。” 马氏:“……” 国公府待了几年,当家主母的派头学足了,对她这个大伯母丝毫不尊敬! 她沉一口气,冷声道:“青凌,你生气佩贞占用你的院子,我能理解。可是,你已经不是国公府的人,别摆出你国公府少夫人的架子。你还给侯府抹了黑。” “侯府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以后侯府也指望不上你了,但佩贞是要高嫁的。侯府,以后要靠着佩贞,你懂吗?” 姚青凌看着马氏,有些哭笑不得。 要说她有脑子,她时刻算计侯府,用侯府的身份地位,去抬她娘家的人;用侯府的钱,去贴补她的娘家。 要说她没脑子,她就是这样,没有半点侯夫人的气度。在国公府时,她对大长公主的两个嬷嬷巴结,竟让人一时看不出,谁才是侯夫人。 她时刻把自己的算计摆在脸上,摆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此刻,她居然当着她那侄女的面,说侯府要依靠她? 不知道她私下说过几次这种话,难怪她那侄女高傲成那样。 姚青凌抿一口茶水,杯子落在桌上,动作优雅,神态高贵;她骨子里透出的贵气,让人觉得,她就是一个高于这里所有人的贵女。 她眉眼一睇,轻轻开口:“佩贞表妹许给谁了?” 马佩贞抿着唇,垂下眸子,回答道:“还未。” 姚青凌扫一眼马氏。 难怪马氏之前拼命拦着她和离。 这边又有个侄女来了,想靠着国公府的高位,给这侄女攀高枝;如今她和离,攀高枝的计划破灭。 青凌哂笑:“既然还未定亲,侯府靠着你什么了?难道不是你靠着侯府吗?” “一个表小姐,占用二房嫡小姐的院子……大伯母,我倒是忘记问了,你给我安排去哪个院子了?” 当年侯府宅邸赐下,大伯父继承爵位,因着一切都刚开始,他们不敢做得太过,把二等院子给了青凌,还说这院子代表了二房。 后来,马氏想把院子收回去,给她的子女使用,青凌就把她父母的灵位放在院子里,说谁敢动这院子,她就抱着父母的灵位去皇城门口喊冤。 马氏被吓住了,就没再折腾。 青凌出嫁之后,马氏一点点侵占她的院子,如今想着彻底霸占! 青凌平静的眼神里,有着刀子似的锋锐感。 马氏竟忘记了说话,倒是姚青绮插嘴说道:“西边的梨台院……母亲说了,你一个和离的,跟被人休了的差不多。将来再嫁,也挑不到什么好人家。那个院子清净,闲着也是闲着,给你用正好。” 梨台院,正有一个谐音“离”字,可以时刻提醒姚青凌,她是和离了的人,不就是别人不要,被闲置的女人么? 姚青凌看向马氏,笑了笑说:“我竟不知,大伯母是这样看待太后亲准的和离的。” 马氏听到“太后”两个字,脑子突突了两下,心跳加速。 青凌给桃叶使了个眼色,冷笑着说道:“把太后亲准的和离书给大伯母瞧瞧,皇家懿旨是什么样儿的。” 太后的懿旨出来,马氏连忙跪地,连带着姚青绮和马佩贞也一起跪下。 姚青凌则端正坐在梅花椅上,手指轻轻地绕着茶杯边缘,一边打圈一边淡淡说道:“大伯母,别怪我没提醒你。” “如今明威将军姚锐的英勇事迹在茶楼酒馆反复被人说起,他在民间的威望很高。若我抱着父亲母亲的灵位出去,你想一想,你会不会和展行卓一样,出门就被人丢臭鸡蛋?” “你再想一想,你这样对待他的女儿,皇上和太后知道,会不会震怒,收回这座侯府?” 第73章 两个大消息 马氏想再给青凌下马威,没成功,反倒被青凌将了一军,灰溜溜的带着她的次女和侄女赶紧走。 姚青凌在木兰院住下了;马佩贞则搬去了西边的梨台院。 在下人间传开,好多人都说,青凌小姐此番回来,不一样了。 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心里的那杆称是芦苇做的,见青凌得势,都紧挨着她这边做事,一下午的时间,就帮她把东西收拾好,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至于梨台院那边,只有几个年老的婆子在帮着收拾;那院子一直空置堆杂物,要清理出来,比其他院子都要多费功夫。 她们到了晚上,也只是收拾出来一间能住人的屋子。 马佩贞灰头土脸,泪水和汗水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一条条沟,她一边抹一边哭着说:“姑母,要不然,我还是回宁江算了。” 马氏的娘家在宁江府,父亲是宁江府下辖县的一名小主簿。 早年姚英在上林苑当差,接收了几只宁江府上贡的白孔雀。马氏跟着送贡品的一起来了京城,说是见世面,其实就是为自己的前途搏一把。 她搏对了,从宁江府小地方嫁到了盛京,相公是上林苑的监承! 再后来,姚锐战死,肃文帝追封其忠勇侯,爵位由姚家的长子姚英继承,马氏一举从上林苑监承夫人,变成侯府夫人! 马氏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不但聪明,并且旺夫。 她对娘家人说:“如今你们都要靠着我,马家兴旺更是要靠着我才行。” 如果让马佩贞回宁江,岂不是打她的脸? 马氏安抚侄女:“傻孩子,这就委屈了?回宁江你能嫁给什么样的男人?你爹跟人做生意,如果没有侯府当靠山,他能做现在那么好吗?” “忍一忍,方能做人上人。你比我当年,不知道好了多少。当年我可是孤身一人来京城,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我也不是一来就做了侯夫人,还不是等来的。” “姚青凌拿着太后的懿旨,就以为很了不得。如今她正在风头上,我们不跟她对着干,等这阵风过去了,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幼年的姚青凌就是这样被她拿捏住的,马氏觉得,姜还是老的辣,还能再拿捏住她。 马佩贞躲在袖子后面假哭的眼睛没有半点难过神色。 她当然不会回宁江去;那里她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知府大人,可知府是个老头,都快六十了,家里一堆小妾。 她长得这么貌美这么年轻,怎能去给人做小妾? 马佩贞只是在试探姑母,看她还会不会为她的事情上心。 马佩贞擦了擦脸,点了点头,微笑中含带了忍耐:“姑母,我听你您的。” …… 姚青凌在木兰院,用了十年旧物。 她出嫁前,侯府为了撑门面给国公府的人看,才全部给她换新的。 如今她回来,又将东西换了一遍。 她带回的那些嫁妆还是新的,马氏进门就让人送去库房,青凌说她的东西被人用过了,就叫人把库房的搬过来用了。 这些好东西,若她不用,马氏会给她的侄女做嫁妆。 桃叶不信,倒着热茶,一边说:“侯夫人不至于这样吧?她那么宝贝她那侄女,舍得给她用别人用过的嫁妆?不嫌不吉利?” 青凌捧着茶杯哂笑:“你把咱们这位侯夫人想得太贵气了。” 她侧头看一眼那张雕花繁复的拔步床,又是红木又是大漆工艺,光是做工就得几年。 造价虽比不得那些皇亲贵胄的用品,可也是花了几千两银子的。 三年前,姚青凌若不是嫁去国公府,马氏根本舍不得出这么大笔嫁妆。 而这嫁妆,对于宁江府来的表小姐,却是她娘家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怎么会嫌弃? 桃叶警惕起来:“小姐,那您的那些嫁妆,更不该放在库房。那些东西迟早要被表姑娘,或是三小姐用去了的。要不然,咱们悄悄送去铜锣巷?” 姚青凌喝了茶,拿来一只镶嵌了螺钿的梨花木匣子。 里面装着的是几家铺子、田庄的契书,下人们的卖身契,银票。 她拿出一叠银票。 永宁寺法事的钱,是她自己出的。 她变卖铺子得来的三千两银子,全花出去了。 为了能够和离,这点银子办得值,并且办得漂亮——她不光成功和离,还用太后的懿旨,得到了回侯府的机会,以及马氏一众人的忌惮。 光是太后的懿旨,万金都不一定求得来。 买下新府时,青凌贴补了五千多两,展行卓拿不出这笔钱,但德阳大长公主不想再丢脸面,在还给她铺子的地契时,将银票也放其中了。 姚青凌现在又有钱了。 虽然不多,不够做她想要做的事情。 她数着银票,心里有其他算计,心不在焉地回道:“不急……” 她从国公府回来,别说那马佩贞谈亲事,就连姚青绮那已经定好的夫家,说不定都得往后挪婚期。 ——那些人家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才给侯府攀亲的,而今和离闹得那么难看,他们怕与侯府攀亲,得罪了国公府。 桃叶看她一眼,正要说什么,门外小丫鬟来叫吃晚饭。 姚青凌想起来马氏说的那什么“团圆饭。” 这顿“团圆饭”,不会给她半句安慰话,马氏只会在一大家子人面前教训她;大伯跟马氏是睡一个被窝的,八成是叫她在家闭门思过。 青凌才不去讨那霉头。 她借口今日太累,不出去吃了;又叫厨房另外送了吃的过来。 她也真的是累,吃过后只在院子里走动了一小会儿,就洗洗睡下了。 之后几天,姚青凌闭门不出。 一来是养精蓄锐,她这阵子太累,身体亏虚很多,怀了身子的人得赶紧调养。 二来,她刚和离,要低调些,不能让人抓到她错处。 第三,静下来听一听外面的风声。 几天后,御史夫人来访,告诉青凌两个大消息。 “展行卓自请出京,去洛州任官。” “第二个消息,凌拾渊将军从京城大牢出来了。他被收了兵符,官位也收了回去。不过好歹是活下来了。” 姚青凌为这两个消息,失神了一会儿。 蔺拾渊被释放,这是在她的意料中的。 百姓和广大士子们都在口诛笔伐,要求严惩罚贪污案犯,平息民怨;明德将军的旧事重提,百姓对将领十分拥护,对他们也宽容,朝廷就算有私怨,在这么大的舆论下只能重提轻放。 倒是展行卓……他金尊玉贵的,舍得委屈自己去洛州那贫苦艰难的地方? 要知道五年前的洪水,将黄河两岸变成一片泽国,千里荒野。 如今虽然水退了,可那些地方的民生已经被摧毁,人口凋敝;河道山川都改变,要重新规划;黄河附近的水匪猖獗,要恢复两岸民生,就要除匪……还有很多想都想不到的困难。 对了,听说前几年去洛州的知府,就死于剿匪。 总之,就不是个好差事。 姚青凌琢磨着展行卓意欲何为,忽然想起桃叶转给她的话,说展行卓等着她跪求。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御史夫人听着姚青凌的分析,扒拉扒拉盘子里的瓜子,斜她一眼:“你还关心他呢?” 第74章 络腮胡大脑袋 姚青凌淡笑,说:“我在想,展行卓这么做……应该是为了脱离大长公主的禁制吧。” 德阳大长公主将他关在新府,不许他去找周芷宁,这一次是狠了心要将他们强行分开。 ——就目前朝堂和民间的呼声,周芷宁很有可能正式被定为案犯余孽,抓去充当官伎。大长公主身为母亲,第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护儿子。 其实,青凌走的时候,给大长公主留了提醒。 当时若她真的收受众多女眷捐赠的银两,而展行卓挪用了这笔钱,他必定要进官府大牢,给大理寺审查。 而以周芷宁的德行,就算这次她失算,下一次有机会,她还会挑唆展行卓那么做的。 德阳大长公主知道,她没有了姚青凌这个傀儡,若她自己再不出手,展行卓就要和周家一样了。 但对展行卓来说,他被禁足,不能帮到周芷宁母子,可能比杀了他还难受。 要想出去,就只有上书,自请出京,远离大长公主的控制。 另外,他去洛州,若做出一番成绩,他就可向朝廷表功,请求宽恕周芷宁,进而宽恕整个周氏一族。 呵,他倒是为了周芷宁,什么都做得出来。 青凌垂眸不语,慢吞吞地剥瓜子。 御史夫人道:“那个周芷宁……她被赶出新府之后,就去向不明了。听我家老曹说,京兆府派了人抓她,就算不知道哪儿躲着。” “少夫人……”习惯了这个称呼,御史夫人一时改不过来,停顿了下后改口,“姚娘子,你可要小心。她如今变成这样,肯定恨死了你。说不定就在哪儿猫着,报复你呢。” 姚青凌点头:“夫人说的是,我一定备加小心。好在最近我不怎么出门。” “我看,你还是再过一阵子,等周芷宁被抓了,你再出去。” 桃叶不高兴了,鼓着腮帮子道:“那如果一直抓不到,我家小姐岂不是要在府里躲一辈子?这到底谁是犯人啊?” 御史夫人笑起来:“你这丫头,我还不是为了姚娘子好。” 她板起脸孔:“不是我吓唬你。就那天在永宁寺那个险境,你还不如姚娘子那几下子呢。出了门,你能保护她?” 桃叶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青凌又与御史夫人聊了会儿;御史夫人离开后,桃叶还挂着一张小脸。 青凌逗她:“不能出去,你不高兴?” 桃叶说:“小姐,要不把蔺俏调来咱们内院吧?她会武功,又是个小孩,别人对她不设防!” 她很紧张,把御史夫人的话记在了心上。 姚青凌倒是有过这个想法,不过…… 她笑了笑:“再说吧。” 桃叶瞅了瞅她,再往院子扫一眼,确定无人偷听,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下午,咱们还去吗?” 午后,府里的夫人小姐都习惯午睡,老爷们都还在府衙当差;姚青凌与桃叶从角门出去了。 一路往南,经过永宁寺旧址,再继续往前,一直到雀儿山。 雀儿山是野山,四周是荒郊野地,后面是更大的一片群山,里面藏着无数秘密。 青凌的马车到达时,天色已经擦黑,路上没有其他行人。 青凌没有下马,但是在车头挂了一盏黄灯笼。 她在车厢内安静看书。 但她跑了半天马车,绝不是觉得这儿清净,风景优美,才来这里看书的。 永宁寺的流匪们,就躲藏在雀儿山内。 ——官府以永宁寺为中心,往外扩出十里地,搜了几次山;流匪能吃苦,见官兵搜山,就躲去更远的山里。他们在这里躲了快一年,早已熟悉这里的地形。 过了大概一盏茶时间,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 桃叶紧张,握着青凌的手臂,压低了身子,警惕看着外面:“小姐,他们来了!” 青凌依旧看她的《杂行记》,她对书中描绘的天南海北的物品很有兴趣,对那些地方的吃食也有兴趣。 “小姐,别看啦!” 桃叶着急时,马车晃了一下,突然一颗络腮胡大脑袋探进门帘,桃叶吓得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但身体下意识地挡在青凌前面。 络腮胡看过马车内,没有其他人,一脚进来,在青凌面前坐下。 他扫一眼桃叶,青凌淡淡出声:“桃叶,退下。” 桃叶又看一眼男人,这才安静地坐在一边。 男人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马车狭小,多了一个男人,且是体型魁梧的男人,一下子就显得马车逼仄;那男人也极具威慑力。 他一双圆圆的虎目直勾勾的盯着青凌,就像下山的猛虎盯着美味可口的猎物,下一刻就要张嘴咬死,吃掉。 他盯着青凌,同时伸手,自顾自的拿了矮桌上的油饼,狠狠咬了一口。 “小娘子胆子很大,不怕我?” 青凌淡然一笑:“我们虽未在永宁寺见过面,但你已经从你的手下口中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敢挡在刀前,视死如归的女人。 她又补充说:“若是看不起我,你不会给我回信的。” 男人唇角勾起一个像笑的表情,他再看她一眼,大口嚼油饼。 车厢内,满是男人牙齿嚼饼的咀嚼声,还有混合了油饼香味与男人身上臭味的气息。 桃叶微微皱眉,忍不住捏着帕子掩在鼻尖,嫌弃地瞪着男人,用眼神骂他粗鲁。 似是察觉桃叶的嫌弃,男人抬眸看过去,桃叶吓得马上垂下眼皮。 姚青凌则淡然坐着,既不看男人,也不看其他,她掀起了帘子,看一眼马车外面。 山里比城里天黑得快,此刻,已经看不清楚什么,只依稀看到好几个人影站着。 这些人一动不动,怀里抱着大刀,那大刀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透着无比的狠辣气息。 青凌收回目光,转眸与男人的目光撞上。 他已经吃完了饼,正要拿第二个。 青凌说:“好汉不怕我在饼中下毒?” 男人扫她一眼,淡淡地说:“你看见外面那些人了。” 又一口饼咬下去。 青凌想得没错,这些人躲在山里,虽然上一次已经抢了银子和粮食,可现在风声紧,他们不敢贸然出去,那些抢来的银子花不出去,粮食也只能省着吃。 青凌从桌下又拿出一大篮子的油饼,吩咐桃叶:“油饼耐饥饿,你拿去给外面的人分一分。” 桃叶得了吩咐,拿着篮子下马车。 青凌回眸,男人盯着她:“少夫人在收买人心?哦,不对,现在你不是少夫人了。” “听人说,你跟你相公和离了?” 姚青凌淡笑着平视男人:“是的。想来你们在深山里,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我们不是消息灵通,是在等夫人兑现诺言。” 跟匪徒做交易,她最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第75章 他三个月没洗澡了 桃叶分发着油饼,担忧地转头往车厢看。 那个络腮胡,看起来比永宁寺的那个头头还要凶狠,小姐不会有事吧? 她忽然想起蔺俏。 她只是一个孩子,当初单枪匹马就来了这荒郊野外,还对着那么多凶恶的人。 她胆子得多大啊! 桃叶此刻很佩服蔺俏,又想,她应该在马车里陪着小姐的。 她有些心不在焉,分出去油饼时,手还捏在上面,对方拿了饼,见她不松手,瞪着她:“嗯!” 桃叶回神,惊得马上松了手。 她加快分发油饼的速度,等她再回到马车上时,姚青凌正与络腮胡一起喝热茶。 看起来相谈甚欢。 姚青凌捏着茶杯看过来:“都已经分完了?” 桃叶点了点头:“嗯。” 姚青凌看向络腮胡男人,微微笑着:“阮老大,时间已晚,我们该散了。” 聊了一会儿,她已经知道男人叫阮胜,还跟他达成了新的交易。 只不过,这个新交易压在身上挺沉的,不好办。 但这个交易,是姚青凌主动提出的。 阮胜放下杯子,那一双漆黑锐利的,像野兽的眸子始终盯着青凌,他没再说什么话,但是看青凌眼神似乎又压了压。 他怀疑这个女人在说大话。 什么? 她竟然跟他谈条件,叫他把抢来的银子都交给她。 却忍不住想起女人淡然悠哉的神色,慢悠悠地说:“阮老大,这笔钱在你们的手上,你花不出去。你们所有人都走不出这座山,银子在手上,就只是死物。但是银子交给我,我可以为你们分担风险,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们解除眼前的困境。” 阮胜不相信一个小女人有这样的本事。 可他们做流匪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除了下山抢劫过往商贩,就没有别的路走。 永宁寺一夜,官府逼得更紧,迟早要找到这儿,攻上山。 他找不到出路,但也不想让跟着他出来的那些兄弟们去死。 可是,这个女人在永宁寺时,及时让他们的兄弟撤退;他们没有受到什么损失。 而且,因为舆论偏向对流民的同情,官府已经在处理对流民的安置问题,朝廷决定再审当年漏网的贪官污吏。 对他们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来说,是莫大的宽慰;好些兄弟们想回家了。 可以说,是这个女人推动了整件事的发展。 阮胜不信她,可又不得不寄希望在这个女人身上。 罢了,搏一搏,最差也就这样了。 男人弓着背掀开帘子,声音低沉:“姚娘子,拿了我们的银子,你若办不到,人头不保!” 恶狠狠地放完话,他一跃,下了马车。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桃叶忐忑紧张地望着青凌:你们谈什么了! 姚青凌捧着茶杯,微微笑着,却没理会桃叶。 她微微抬起下巴,清灵的嗓音传出马车外:“阮老大,你身上的野兽味道,跟真正的野兽味道相差很远。若是要躲官兵搜查,只需搜寻一些虎尿,熊尿之类的猛兽排泄物涂抹在身上。随用随躲,无需这么委屈自己。” 男人站在马车外面,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女人的意思,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臭。 跟马车上清爽的味道天差地别。 之前不觉得,此刻闻一下,他自己都要作呕。 他三个月没洗澡了。 外面几个守卫的人也听懂了,朝男人撇过来,憋着笑。 老大纯粹就是不爱洗澡,跟躲不躲官兵没关系;他还说这是男人味儿。 阮胜的脸迅速转红,好在天色黑,又有一脸的络腮胡子,没有人看得到。 男人一脚踹向离他最近的:“笑屁笑!滚!” 马车上,车夫用力喊了声“驾”,马蹄嘚嘚,走了。 车厢里似乎传出来女人的笑声。 阮胜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脸上还是有火烧般的感觉。 马车渐渐走出山谷。 桃叶迫不及待地问:“小姐,你们谈什么了?为什么他说要摘我们的脑袋?” “在永宁寺时,你只是跟他们说,可以帮他们保命,不被官府事后算账。我一直在担心这事儿。” “事情闹得这么大,死了三百二十三人!永宁寺的和尚几乎都死光了,又死了那么多护院……无论是官府,还是那些官宦人家和富商,都不可能放过的。小姐,您要怎么帮他们平事?” 太紧张,太担心,桃叶一口气说了很多。 她觉得,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她们离开京城,改名换姓,不让那些人找到。 她们根本不该来这地方。 姚青凌看她一眼,倒了杯茶给她:“你先压压惊。” 桃叶傻愣愣地接过茶杯。 姚青凌开口:“我要他们抢来的金银珠宝——” “呵——”桃叶手一抖,一口气抽到最大,眼珠子都睁得比平时两倍大。 “小姐……他们打劫了永宁寺,您打劫他们?”她语无伦次,“那是赃款,官府到处在搜查!” 姚青凌点点头,平淡地说:“所以我说,我帮他们用这笔钱。” 桃叶的眼睛始终瞪得大大的。 这不是……跟那些匪徒同流合污了吗? 本来她们什么事都没有,这就卷进去了! 本来官府就在查,为何永宁寺一夜,那些人逃得干干净净,怀疑有人在帮他们…… 姚青凌平静地说:“非常时期,非常办法。有句话道:官逼民反。若不是世道让人活不下去,他们又何至于落草为寇?若不是有些人安然享乐,对贫苦百姓视为蝼蚁,又怎会逼得人用杀戮来发泄仇恨?” “我若能给他们换身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若将来有余力,再帮助其他人,以偿还永宁寺那一场杀戮的罪孽……” 佛说,回头是岸。 这便是回岸的路。 圆慈大师会原谅她吧? 这些人,若被官府抓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这些搜出来的金银珠宝,却不一定能够收入国库;即使收入国库,也不一定用之于民。 姚青凌身在官宦人家,这些年虽然窝囊度日,可也看见了权贵里的龌龊。 况且,她也要活命…… 她要做到双赢。 马车悠悠晃着,走了许久,在城门关闭前回到城内。 城门口有人检查,叫停马车。 “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城防问得仔细,声音也严厉。 他们叫马车内的人都下来,他们要搜查。 姚青凌早就做好准备。 ——她在永宁寺与流匪谈判时,御史夫人也在场。等于说,御史夫人是为数不多的,知道青凌与流匪有交易的。 御史夫人除了帮她传递消息,还帮她弄到了出城令牌。 姚青凌将令牌递出去。 城防把她当成帮贵人办事的,放行了。 桃叶松了口气:“吁……”她按了按胸口。 进入城内,就松快多了。 马车经过安静的街道,空气里除了车轱辘声,马蹄嘚嘚声,就没有其他声音了。 忽然,马车停下来。 “怎么停了?”桃叶掀开帘子问,却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沉默得像是一座山一样的男人。 光线暗淡,看不清楚那人长什么模样;但瞧那一身气质,莫名让人想到“横刀跨马”四个字。 第76章 绝不是花前月下 姚青凌顺着门帘看过去。 她安静坐着,并不乱动,也不说什么。 男人往前走了几步,马儿似受到惊吓,不安地甩头,原地踏脚。 姚青凌的心脏绷紧,心想莫不是阮老大信不过她,安排城里的人杀她灭口? 可是,她才刚回城内,他的人那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青凌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 “什么人?”她警惕的问。 男人在马身前站定;马尔忽然安静下来,睁着纯良的大眼睛看着男人,喷着气息。 让人觉得,马儿刚才并不是害怕不安,只是兴奋。 男人抱拳对里面的人行礼,沉稳磁性的嗓音响起:“请姚娘子下马车,有要事相叙。” 行完礼,他背着手站在那里。 月色下,那颀长挺阔的身姿,像一头孤傲的狼,默默看着,等待着。 青凌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为何,虽然她确定不认识这个男人,直觉告诉她,他没有危险。 青凌下了马车。 桃叶在身后惊呼:“小姐!” “无碍。”青凌头也没回,径直走向男人。 蔺拾渊此刻感觉心脏跳得有些快。 他又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清脆利落;此刻,虽没有那一日的慷慨激昂,只是寥寥几个字,却也叫他辨认分明——是那日闹市看台上的女子。 月色下,她抬起头,一张白皙的鹅蛋脸映入眼帘,额头宽阔,一双英气的眉眼,瞳孔乌黑,正平静淡然地望着他。 ——与他想象中的模样,相差不多。 蔺拾渊觉得心脏又加速了几跳,喉咙轻轻滚了滚,继续镇定。 姚青凌望着他,忽而开口:“可是蔺将军?” 男人微微一怔,他还未介绍自己,她怎么—— 青凌说道:“在闹市时,我曾见过你。虽然当时情况特殊,但将军的容貌,让人过目难忘。” 她说的时候,想要表达的是男人威武不屈,看淡生死的卓然气度。 但话说出口后,再看男人的容貌……她觉得自己好像表达错意思了。 怎好像孟浪轻浮,当街调戏男人? 她捏了捏手指,努力做出沉稳淡然的表情。 桃叶此时看清楚了男人的脸,觉得小姐说话怎如此露骨了。 ——不过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比展二爷还要好看。她这辈子都没想过,男人居然和“美貌”两个字搭上关系。可这个人,不止有美貌,他身上还有武将英武不凡的气质。 他是蔺将军? 桃叶此刻看到将军,已经记不起闹市时,男人被困在囚车里的模样了。 但听在某人的耳朵里,难免叫人觉得,她在说他当时的困窘狼狈。 蔺拾渊觉得耳朵有些热,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他大大方方行抱拳礼,说道:“多谢姚娘子当日为我发声。” 姚青凌淡淡一笑,并未推辞他的谢意。 “蔺将军在此等我,是特意来表示感谢的?” 男人摇头,沉稳说道:“是来给娘子送谢礼的。” 他顿了下,看一眼青凌身后的马车,说道:“娘子可有兴趣,跟随我走一趟?” 姚青凌怔愣:“你这谢礼——” 蔺拾渊说:“姚娘子若信任我,便跟我走;若不信,我便在这跟你讨句话。” 他往前一步,走到青凌跟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姚青凌清晰地闻到男人身上的味道。 没有汗臭味,或是酸腐味道,清清爽爽的,只是皂荚的清香味道。 或许是靠得太近,姚青凌的领地意识觉醒,往后退了一步,沉稳说道:“蔺将军请说。” 她耳背有些热潮。 蔺拾渊此刻才意识到两人距离太近——她毕竟是闺阁女子。 他微微压低脑袋,低声说了三个字:“周芷宁。” 姚青凌抬头看他,眼睛睁圆:“你知道她的下落?” 蔺拾渊点头,淡淡“嗯”一声。 朝廷要平息民怨,做出实际动作,掀起此次风浪的周芷宁就很难再躲过去。 而掀起舆论的人是姚青凌。 那么,逃脱了的周芷宁,就很可能在极大的落差之下,对姚青凌行凶报复。 周芷宁是个极大的威胁。 蔺拾渊从大牢出来后,恢复了自由身;对他来说,找人不难。 送这个“大礼”给姚青凌,感谢她为他发声;也感谢她掀起的舆论,让他能尽快从牢里出来。 蔺拾渊看着她:“姚娘子,我可直接将她的藏身点告诉官府,你只要在府中等着消息;或者,你与我走一趟,亲眼看一看她如今处境。” 姚青凌沉吟了会儿,抬眸看向男人:“我便跟你走一趟。” 其实,她出门一趟已经很疲惫,大可以回家舒服躺下,等周芷宁被捕的消息传来即可。 可人的心理就是这么的奇怪。 周芷宁以弱凌强,让青凌过了两年压抑屈辱的日子,她一点也不想再看到那个女人,只想远离她;可同时,她也有报复心。 她想看看那个女人到底如何狼狈窘迫,能否让她解气。 姚青凌转身交代桃叶,叫她先回府。 街道上,两道影子前行。 蔺拾渊人高马大,而女子娇小;他刻意放慢脚步,倒也不觉得女人麻烦。 自从他被强行从战场唤回,他心里一直憋着气,这股躁动始终在他心里窜动;可此刻,他竟然保持着平静。 是真正的,从心里发出的平静,而不是他刻意压着情绪。 他竟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蔺拾渊用余光瞄她。 她面容沉静,头发上的珠钗晃动幅度也不大,好奇她是怎么保持的。 大概路走得长了,她呼吸有些不稳,额头冒出了汗珠。 蔺拾渊默了默,开口:“姚娘子,冒犯了。” 姚青凌还未回神,他忽然在一间关了的铺子前停下,单手揽住她的腰肢,提气的同时手臂用力,双腿用力往上一跃。 他将她抱上了屋顶,再几个纵跃—— 姚青凌在起起伏伏间,只觉风吹过耳,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清爽的皂荚清香。 男人屏住呼吸,身体绷紧,神经也绷紧了,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身量纤细的女人身上。 那么软,那么柔,那么轻。 他从前跳跃在屋舍间,只觉清风明月,心中只有任务:那时的绷紧,跟此刻的绷紧不一样。 他心绪乱了。 很快,男人又找回神思。 他将她抱起,只是看到她体力不支,只为尽快到达周芷宁所在的藏身点。 绝不是花前月下。 第77章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蔺拾渊最后一跃,落在高高的琉璃瓦屋顶。 姚青凌脚下踩着瓦片,身体感觉还在腾空,人都是晃的,凌拾渊不得不抱紧她,让她适应。 但是,她好小。 小到让他怀疑,她这小小的身体里,是哪来那么大勇气? 他手臂不觉收紧了些,好像在丈量她勇气的大小。 几息后,青凌稳定下来,却觉得腰腹有些紧,她轻轻推了下男人,垂着的脸孔藏起羞涩。 除了展行卓,她没有跟其他男子这么亲密过。 他们甚至是陌生人。 蔺拾渊回神,却只收回一只手,另一条手臂仍环抱着她:“抱歉……但这地方不太稳,如果你能——” “嘘——”青凌来不及听他说什么,紧张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她盯着下面。 这一片大宅院,看着像是某位权贵的私家别院;宅子安静,到处透着风雅,里面还有护院把守。 ——此时,一队护院手持灯笼,巡视过后,向另一个院子而去。 从半空看,像是成精了的巨大蜈蚣。 姚青凌稍稍松了口气,用气音问:“周芷宁躲在这?” 她那么落魄,人人喊打,还能躲在这么好的地方? 正当她眯起眼睛,搜找周芷宁的身影时,琴音响起。 如月华流水,铮铮不断;又如风追蝴蝶,缠缠绵绵。 空气里的气氛都变了,好像花园中的花朵,幻化成了仙子,翩翩起舞。 那仙子越飞越高,一直飞到月宫去…… 姚青凌蹲在屋顶,顺着琴音,终于找到了周芷宁。 她正坐在凉亭中,身穿一袭绿色襦裙,襦裙外还穿一件绣了粉蝶的白色纱衣,衬得她秀美灵动,神色间又有些哀怨;那葱白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灵巧得让人看不清她的手指变化。 怪不得说她才女,在琴艺方面,确实堪称一绝。 姚青凌想起了一些往事。 周芷宁在新府时,也是喜欢抚琴弄月的。展行卓曾用了半年俸禄,买一把虞大师斫的桐木琴,只为给她解闷。 青凌那时候觉得展行卓太浪费了,周芷宁是来府中养伤的;她说了几句,展行卓很不高兴,说她气量小,不懂风雅,没有见识。 他抱着琴去了周芷宁的院子;之后的每一天,都能听到西跨院传出来的琴声。 好多下人听到她的琴音,都停下来,手上的活儿也不做了;耽误了很多事。 展行卓却说,下人们这等粗鄙之人,难得听到这样美妙的仙乐,这是他们的福气,就当赏他们了。 他与她,一个吹笛子,一个弹琴,琴瑟和鸣;他们还有听众,欣赏他们的和鸣。 姚青凌却从那之后,再也不喜欢听琴了;连琴都不喜欢。 再后来,那把琴被周芷宁带回王家;她再一次到新府来养伤时,说琴被王轩砸了。 她当时哭哭啼啼,说带着琴回去,难过时抚一抚琴,想起开心的事可解心中苦闷。展行卓心疼极了,当场表示要再给她买一把。 青凌想的却是,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够府中开销很久…… 蔺拾渊低眸,看着女人安静的模样。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欣赏琴音,眉心微微蹙着,脸色显冷,嘴唇紧抿。 蔺拾渊想了想,低沉开口:“我打听过,但探听不到这座别苑所属何人。但看这座别院的规制,应该是位高权重之人的。” 姚青凌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 她以为周芷宁没有了展行卓,会过着过街老鼠一样的日子。她可能躲在某个偏僻破庙,捡过路人的贡品吃;也可能躲在乞丐堆里,极度窘迫,又害怕被人认出来,不得不往脸上抹灰;又或是躲到某个黑工店里给人刷盘子—— 可,周芷宁不愧是周芷宁,任何时候,她都不会放下金尊玉贵。 姚青凌好奇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那么大胆,敢窝藏她? 连王轩都将她休了,迫不及待地跟她撇清关系呢。 姚青凌看一眼蔺拾渊。 怪不得他要请她过来。 这别院,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才有的,若贸然举报,恐怕得罪身后的人。 蔺拾渊如今已经没有了官身,就只是一个普通平民…… 蔺拾渊看她脸色,扯了扯唇角,眉眼间有几分不屑孤高,他道:“纵然是王公贵族,窝藏朝廷钦犯都是重罪,有什么可怕的。” “我带你来,是想问你,要不要下去?” 青凌一愣,眼睛微微睁大,有些茫然。 蔺拾渊又说:“到她面前去。她肯定很害怕你。” 心里有鬼的人,最怕见到她作恶的对象。 但对周芷宁来说,不管她此刻过得如何逍遥安逸,她最恨的人在她面前,并且时刻威胁她的安全,她如何不怕? 蔺拾渊要她下去,是要她在最恨的人面前,看着敌人颤抖,恐慌,跪地求饶,吃不下睡不着,日夜不得安宁。 姚青凌听着琴音,沉默。 但她并非沉溺在这优美的琴音中,而是在想象,周芷宁看到她害怕恐惧的模样;也可能是她趾高气昂,仗着新靠山,对她不屑一顾,说一句,“你能奈我何?” 过了会儿,姚青凌开口,十分平静地说:“不用了。” 蔺拾渊挑起一侧眉毛,觉得她要么是太善良,要么是懦弱。 可能她之前被这个女人欺负得太狠,都不知道该怎么教训回去。 他说:“我陪着你,她不敢对你怎么样。” 姚青凌看他凝重的神色,大约猜到他在想什么,笑了笑:“我不是怕她。” 顿了下,她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回去吧。”她说。 蔺拾渊疑惑地看她一眼,但还是依她所言,带着她走了。 跟来时一样,搂着她的腰。 他们这一次,落在别苑的门口。 两只红色大灯笼安静地垂挂在屋檐下,风一吹,轻轻摇晃。 琴声被风勾了出来,距离远的缘故,听着有些缥缈。 路过的人,只当哪位老爷抱着美人正在寻欢作乐。 姚青凌盯着那扇紧闭的红漆大门,神色间带上了狠色。 她叫蔺拾渊弄来一桶黑漆,在两扇大门上分别写下几个大字:“周氏芷宁,吾知道你在这里,开门!” 写完,她将硕大的毛笔一丢,拍了拍手。 瞧一眼盯着大门看的蔺拾渊:“走了。” 男人回头,她已大步朝前走。 蔺拾渊跟上,觑了觑她。 她这会儿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问:“为什么这么做?” 第78章 说不清道不明 姚青凌背着手,唇角微微勾起。 她道:“我与周芷宁只是私怨,她家没有害得我家破人亡。” 只是恶心她罢了。 又说,“但周家害得无数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周芷宁真正应该害怕的,是那些百姓。” “可是,她却对百姓从未有过畏惧;也从未反思过她家的过错。” 权贵作恶造孽,天怒人怨,可他们不怕百姓之怒,怕的是来自权贵阶层的施压,怕再也回不到那个圈层去,多可笑。 “……帽儿巷被烧,房屋损毁。虽然没有实际证据证明,与她有关……当然,她也不可能承认。可她拿出银两帮人家修房子,用的理由是——为周家犯下的罪孽赎罪。” “可是,帽儿巷里没有一个住户是与黄河决堤那件案子有关的。小商户,也不缺那点银子修房子,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她为什么这么说?” 蔺拾渊摇头,京城的人事他还不了解。 姚青凌道:“如果你受了别人的好处,你会感谢人家,帮人说好话吗?” 蔺拾渊:“……” 小恩小惠,而且是整条巷子所有人都受到了实际好处的,你说不需要得罪一片人……况且,不要白不要。 但若是为了这点好处,就想让他说好话,那也未免太小瞧他了。 只是对于小商户来说,那点修缮房屋的银两不算少,既然有人出钱,何乐不为呢? 他们本身就是靠嘴说话赚吆喝,给周氏说几句好话,又怎么了呢? 蔺拾渊有点明白姚青凌的意思了。 姚青凌道:“帽儿巷也有周芷宁的房,她拿钱出来修,主修自己的,顺带修了别人的。别人还能为她说好话……更重要的,那些小商户有开胭脂铺的,米铺、酒铺、布铺……” “他们的客户是平民百姓,人很多,数量庞大。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渐渐地,所有百姓都会知道,周氏在做好事赎罪,人们对她的恨意就没那么大了。” “一点小成本,就能获得如此巨量的舆论扭转,多划算。” 若是这点银两拿去贿赂官员,一来风口浪尖上,没有官员愿意收;二来这点银两,还不够某些大员塞牙缝的。 从前,姚青凌觉得周芷宁“才女”的名声过于虚表,靠卖可怜唬弄男人;那些贵女们也说,她的才女之名,是靠周家花钱堆砌出来的。 姚青凌主办永宁寺法事时,赚了名声,得了威望;周芷宁说要修帽儿巷,青凌觉得她在模仿。 之后,青凌才渐渐回过味儿来,才觉周芷宁心思之深。 不愧是周太傅培养出来的女儿。 姚青凌自然不能让她得逞,这才给她设了圈套,反将她一军,让她本就没有的名声,跌得更深。 她还要让周芷宁真正畏惧百姓,让她知道,石头和臭鸡蛋砸在身上是什么滋味;亲耳听一听,别人的诅咒。 蔺拾渊看她一眼,面无表情的脸浮起一丝淡笑。 他道:“你这一手,还能把自己摘干净,既不得罪藏起她的权贵,又能将周氏逼出来。你在一旁看戏。” 姚青凌挑了下眉梢,淡淡地表示,只是她的报复心没那么强。 她心思微微动了下,走了一段路,她轻声问道:“蔺将军……是怎么知道我出去了的?” 她已经好几天不出门,而蔺拾渊却在那条路口等着她。 那么,他是否知道她去见过…… 他们虽然有了今夜的共识,但她与阮大胡子的交易却极为机密,也很危险。 蔺拾渊深深看她一眼,却说道:“姚娘子聪慧,应该早就知道,蔺俏与我是兄妹。” 姚青凌抿唇,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不过,这般开门见山也好。 “嗯。”青凌点了点头,“当初见蔺俏在街市耍枪卖艺,觉得她小小年纪,日子过得艰难。” 她直言不讳,“后来我在国公府时,偶然听国公爷提到一句‘蔺将军’,再看蔺俏的谈吐,我猜测了一二。” “不过,我没有用蔺俏做人情的意思。只是觉得,都是将门出身,不该沦落至此。” 两人面对面站着,四目对视,有着侠士的坦荡,别无其它。 蔺拾渊望着眼前这张素净的脸,她的眼睛清澈,印着月华星辉。 他轻轻一笑:“多谢姚娘子照看蔺俏。不过我如今一介布衣,尚不能照顾她,还请姚娘子再继续照看。” 也就是说,他不会对外透露雀儿山的秘密。 青凌听懂了,淡淡笑了下,与他点头致谢。 蔺拾渊将姚青凌送回侯府。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他心里牵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咽下了。 姚青凌轻轻敲门。 桃叶守在角门,一直在等,听到敲门声立即开门:“小姐,你可回来了。” 姚青凌“嗯”一声,进门时,回头看一眼,却见身后街巷空无一人。 她微微失神。 “小姐,你在看什么?”桃叶往外看。 青凌摇头:“没什么。” 她进了门。 桃叶给门房使眼色,门房利落地插上门闩,只字不言。 当初姚青凌一定要木兰院,就是因为这院子有个角门。 她搬入木兰院,就将原侯府的人都撤换,换上了新府带回来的人。 这些人在新府时原没有那么忠心的,可以说一心侍二主;可是自从被展行卓罚跪,他们见识了姚青凌的手段,也知道跟着展行卓那个色迷心窍的糊涂主子,除了听一听不要钱的琴曲,没有前程可言。 在那之后,就转向了女主子;女主子要走,他们便彻底是女主子的人了。 桃叶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我们出去后,丹桂院的就派了孙嬷嬷过来问东问西的,还要强行进来。楼月和夏蝉带了人拦着不让进,把人挡了回去。说是小姐心情不好,在里面摔东西,不让人打扰;谁进来,就别怪小姐砸人。” “这俩丫头挺强势的,居然把孙嬷嬷给唬住了……不过小姐,丹桂院的盯着咱们,以后做事可得更小心了。” 丹桂院,是马氏住的院子。 青凌若有所思。 在新府时,虽然周芷宁讨厌,国公府难应付,但毕竟长时间住在新府,人少就没那么复杂。她可用的人少,展行卓和大长公主就觉得她容易拿捏。 可是回到了这侯府,又不一样了。 这儿的人没有很高的身份,却一个个都自认是她的长辈,处处要压着她;她的那些堂兄弟姐妹也都不是吃素的,都还想要爬到她头上去,还多了一个表妹想占她的便宜。 人多眼杂野心大,还真令人头疼。 回了卧室,青凌累得躺下。 她斜卧在临窗小炕上:“桃叶,你给我捏捏腰和腿,有点疼。” 桃叶捂热了手,按在她腰上,青凌才觉酸胀感褪去了些。 她又是坐马车,又是走了那么远的路,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 轻轻抚着肚子,心想这孩子好乖,好懂事。 将来,定然能做个勇毅的侯爷。 桃叶见她阖着眼皮,似乎要睡着了,轻声问:“净房一直备着热水,小姐可要先洗洗?要吃点什么吗?” 姚青凌起身去泡了泡身子。 她没什么胃口,桃叶却担心她饿着,又哄又骗,吃了半碗银耳粥,这才消停。 青凌忽然静静看着桃叶,桃叶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姐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竟然没有问我之后去做了什么。” 依照桃叶胆小小心的性子,一定是要问东问西的。 桃叶说:“有蔺将军保护,我担心什么。” 青凌:“……” 桃叶又说:“小姐回来时,虽然看着很累,可我知道,你心情不错。” 第79章 她与蔺拾渊,有着天然的隔阂 青凌笑着戳了下桃叶的额头:“就你机灵。” 随即,她笑容沉下,唇角半勾冷意,半勾讥讽:“那你猜猜,我去这一趟,见着谁了?” 桃叶不知,懵懂摇头,但一定是对小姐不利的人。 青凌便将周芷宁的事儿简单说了下,桃叶果然气愤不已,捏着拳头狠狠道:“她这种人,居然还能好好活着!简直就是……就是……” 她想不到恶毒的词语,只能愤恨地说,“就是老天瞎了眼,怎么不一个雷劈死她!” 顿了顿,她又一声讽刺的笑,“咱那前姑爷,舍弃前途去帮她,末了,自己去了千难万险的地方为她赎罪;她自己倒是又找了个富贵窝藏起来了。也不知道使了什么魅术,让男人掏心掏肝的为她卖命……” 桃叶嘟嘟囔囔,青凌倒是没那么深的芥蒂了。 如今她已经脱离了展行卓,再执念过去的得失,她将永远走不出他的阴影;她离开国公府,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姚青凌又将蔺拾渊知道她与雀儿山的秘密也告诉桃叶,包括蔺俏与蔺拾渊的关系。 桃叶睁大眼睛:“啊?兄妹?” “可是这两个人除了姓氏相同,看不出有什么像的地方。” 桃叶努力想了想两个人的容貌。 蔺俏年纪还小,眉眼还未完全张开,可怎么想象,都不觉得蔺俏将来是个大美人。 倒是那蔺将军,长了那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他在战场上真的是用长枪大刀杀敌,不是用他那脸迷惑敌军吗? 姚青凌瞪她一眼,这是重点吗? 桃叶讪讪地挠了挠头,忽又想起什么,抽了口气:“所以小姐给蔺俏那小丫头一个月二十两,是您早就猜出来她与蔺将军有关系……您这是,结善缘?” 青凌点了点头。 算是;也不全是。 她决定和离时,就已经在做布局,不可能毫无准备就离开国公府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一个尚在坐牢,自身难保的将军,对她有什么帮助可言。 都是将门之后,也就有着天然的惺惺相惜。 蔺俏只是个小丫头,二十两对姚青凌而言,也不是出不起,就留着她了。 但这件事,让姚青凌觉得,这个善缘结得还不错。 她又道:“不过,蔺拾渊知道我们的秘密,不等于他就是我们的人。” 桃叶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 能够共享秘密的人,还不等于是自己人吗? “可是蔺俏,她就是——” 青凌摇头:“你听我说完。” 她深吸口气,组织了下语言,说道,“蔺拾渊毕竟是将军,即便他解除了职务,他有过从军的经历,心是向着朝廷的。” “可我在与一帮流匪做交易……” 姚青凌虽然说的是改变那群流匪的身份,让他们走到正道上来,但此刻的她,更像个流匪头子。 她与蔺拾渊,便有着天然的隔阂。 皇帝不杀蔺拾渊,除了朝堂上那帮文臣士族没有斗过舆论,还可能有其他原因。 姚青凌此刻不做猜测,她如今的处境并不算舒适,可以安正无忧了;没有了国公府做靠山,她更需要警惕,保护自己。 “……我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将来若我有危险,而你找不到人帮忙,可求助于他。当然,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青凌的手上有蔺俏;看在他妹妹的份上,他肯定要帮忙。 桃叶经过点拨,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慎重道:“好,小姐,我记着了。” 姚青凌说完了重要事情,揉了揉额头,歪着身子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身子松弛下来,她又吩咐:“去把人都集中到院子。” 桃叶明白她的意思,出去叫人,不一会儿,人整齐站在院子中间。 青凌走出来,站在丹墀上,目光略略扫过院中人。 灯笼下的面庞威严沉稳,不怒自威,令人不自觉地敬畏。 姚青凌开口:“当初你们自愿跟我来侯府,便是要认我为主的。今晚你们为我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做得好,人人有赏——” 众人虽低着头,但面上忍不住浮起喜色。 就听青凌下一句说道:“我希望你们永远都记得今天的赏钱。咱们木兰院,上下一条心,若我过得好,你们也能跟着沾上油水。但也要谨记,谁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影响了其他人的利益……” 青凌又扫一遍众人,声音不高,却沉冷若冰,“别考验我有多仁慈。” 她话音落下,下人们都屏着呼吸,不敢再有小心思。 刚到侯府这几日,其他院里的人就来搭话攀交情,送些小玩意儿。下人们初来乍到,还未看清楚局面,自然都只认姚青凌一个主子,不敢多话。 但侯府人多,时间长了,这些人跟其他院的人熟悉起来,难免懈怠,也经不住利益诱惑。 姚青凌今日抓到时机,给他们上课,赏罚分明。 她说完话,让桃叶分发赏银,又把楼月和夏蝉,书音和宝梅叫进屋子里。 问了几个问题,将楼月和夏蝉提升做二等丫鬟,书音宝梅三等丫鬟。 新府有个祝嬷嬷,之前管着这些丫鬟们,现在也被青凌升做管事嬷嬷。 一个个谢恩后,再出去。 其实这些人,青凌已经观察了些日子,如今木兰院的格局也算初定下了。 事毕,青凌累及,再也撑不多一刻,草草漱口洗面后就歇下了。 她几乎沾枕就睡。 有了身子,就容易疲懒贪睡。 姚青凌这一觉睡了许久,桃叶早上没叫醒她,想让她睡到自然醒。 这一觉,便睡到了中午。 桃叶带着楼月和夏禅进来伺候,面带浓重怨气:“今儿老太太回府,她们说都不说一声。侯夫人带着府中所有女眷去接人,就把我们留在府中,连表姑娘都去了。” “她们一个个都上赶着表孝心,给小姐按一个不孝的罪名。” 桃叶所说的老太太,便是姚青凌的祖母。 她有哮喘病,年纪又上来了,去年冬天格外冷,忠勇侯就把她送去了温泉山庄过冬,一直到现在天气回暖,才接她回来。 姚青凌不紧不慢地洗脸漱口,坐在梳妆台上,丫鬟们给她梳头上妆。 青凌对着铜镜中的妆容,淡淡问道:“午膳吃什么?” “小姐,您现在还想着吃?她们肯定要在老太太面前嚼舌根,要不,现在咱们赶紧坐马车去,半道还能遇上。” 青凌看一眼桃叶:“我没胃口的时候,你塞给我吃;我想吃饭了,你又要饿着我?” 桃叶:“我——” 她鼓了鼓腮帮子,说不出话来,又着急,倒是把身后的楼月和夏蝉逗笑了。 青凌起身,戳了戳桃叶的包子脸,笑着说:“厨房的膳食,肯定是为老太太备着,得等老太太回来才有的吃了。我们便不等了,出去酒楼吃吧。” 几个丫头都睁大了眼睛。 不出去迎接老太太,已经是罪过了,还出去吃外食? 不敬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得多严重啊! 第80章 称王称霸 留下一部分人看守院子,青凌带着桃叶和楼月几个丫鬟出门。 进了东街最大的一家酒楼,叫上几道好菜,在二楼雅间坐下了。 饭菜一会儿就上来,姚青凌动筷子吃饭。 东坡豆腐、粉蒸狮子头、蜜炙鸽子、酸萝卜鸭汤、雪菜炒笋片儿…… 菜的滋味浓郁,青凌早上没吃早膳,又多吃了半碗米饭。 末了,她留下酸鸭汤慢慢喝。 楼月默默记下,发现主子好像偏爱酸口的菜。 但她记得,更早之前,主子不是很喜欢酸口,她喜欢吃甜食。 什么时候变了? 楼月盯着那道酸鸭汤怔愣,夏蝉却觉得,主子一直往楼外看,不像是在看风景,像是在等人? 却也不像。 桃叶昨夜被通过气,大约知道姚青凌在看热闹。 看来那位贵人的别苑,在东街。 东街都是权贵的产业,闲杂人少,若是将人藏在这里,官兵还真不好入府搜查。 就听隔壁的雅间传来说话声:“那蘅芜别苑,今儿出了件大事。不知道谁在大门上写了字,呵……申国公家的大门也敢乱写,活腻了。” 另一道声音疑惑地问:“那周芷宁,真躲在蘅芜别苑中?” “真不真,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就是不知,谁能进得去?” 申国公三朝元老,就是府尹大人亲自带兵来查,也只能在门外等着。 又传出来几声细碎的说话声,听不清楚了。 青凌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捏着帕子擦了擦唇角。 原来那别苑,是申国公家的? 是了,如今敢藏匿周芷宁的,必须是有极大权势的;当初周芷宁找上展行卓,一来是他们有过婚约,第二个重要原因,就是展行卓的家世了。 姚青凌约莫记得,申国公有位儿子,跟展行卓是同一个师门的。 这个靠山,找得也相当有力。 就是不知,申国公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难题了? 姚青凌带着几个丫鬟在附近商铺闲逛溜食,东看看,西摸摸。 她这次买了很多瓷器,顺便听了些民间的反应。 如她所料,蘅芜别苑的大门还未敞开,便有经过的路人看到了大门上写的大字。 门房很慌张,管事的急忙命人擦上面的字,却因为是油漆写上去的,很难擦洗。 百姓们传播消息很快,没过多久,便有很多人涌向东街,去那栋别苑看热闹。 宽敞的街道被围起来,几乎水泄不通。 当然也有官府的人来查问了。 他们不知道周芷宁到底在不在里面,有人热血上头,说要帮着官府抓人,带了人往里面冲,与护院们打起来了。 一上午搞的是兵荒马乱;之后申国公夫人亲自到场,强行将骚乱压了下去。 如今别苑门口派了人把守,谁也不能进去;外面也有人盯着,进出别院的全都被盯上了。 姚青凌想,此刻的周芷宁,应该像热锅上的蚂蚁,再也没有心情抚琴了吧? 青凌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带着新买的一堆瓷器回府。 …… 此刻的侯府,另有一番景象。 老夫人回到府中,刚坐下,马氏便从丫鬟手里接过参茶侍奉。 “厨房饭菜已经做好,我们先去花厅吃饭,先简单吃点儿,晚上等侯爷回来,再吃顿团圆饭。” 老夫人将茶杯重重放一边,很不高兴。 马氏在驿站时,跟她说了一个坏消息——姚青凌自行和离了。 她已经回到侯府好几天,日日发脾气,摔砸物品。 有如此旺盛的精力,却不去驿站接她;马氏的侄女都来了,就她不来,丝毫不把她这个老人放在眼里! 姚青绮看着桌上泼洒出来的茶水,心里高兴极了。 她再来个火上浇油,带着怨气说道:“母亲又说一家人吃团圆饭。可是姚青凌回府当天,母亲派人去请,她可来吃了?” “我们一桌子人等她,三催四请的,她倒好,早就睡下了。” “我可不愿再等她吃饭了。”姚青绮抓着老夫人的手臂摇晃撒娇,“祖母,我宁愿不吃这团圆饭。” 老夫人闻言,脸色更难看,竟气得咳了起来。 马佩贞忙上前捶背安抚:“老夫人,您别气着身子,身体要紧。” 眼里划过冷意。 老夫人咳得越厉害越好,等姑父回来,再在他面前告一状,姚青凌就嚣张不起来了。 也好报了她屈居在梨台院的仇。 老夫人被几个孙女围着哄着,终于有些欣慰,夸她们是好孩子。 马氏再将长媳陆氏生的儿子放她怀里,笑着说:“母亲好久没见邦儿了。您抱一抱,是不是沉了很多?” 老夫人见着重孙,自然是开心的,抱在怀里喜欢的不肯撒手,亲自抱着去花厅吃饭,还要喂他吃。 马氏哄住了老太太,心里想,这一屋子的,全是向着她的人;姚青凌一个十几岁的女人,别以为嫁去国公府三年,回来就能称王称霸! 哼,她什么也不是,更是别人家不要的弃妇,应该关在没人的院子,直到被忘记,直到死去。 饭吃了一半,管家来说,姚青凌回府了。 她们这才知道,姚青凌出门了。 马氏想,正好,姚青凌又多两条罪名了。 老夫人回府,这么大的事情,她不闻不问,只顾自己逍遥;一个和离回府的人,不以为耻,随意进出大门,招摇过市,将侯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擦。 马氏放下筷子,面上的笑容尴尬又为难。 她对管家说:“既然青凌小姐回来了,便叫她来花厅,见见她祖母,来磕个头。” 管家出去叫人,马氏回头对老太太再补充一句:“这孩子真不懂事。去了国公府,就将国公府的丑事到处抖落,如今回到侯府,还是不知道收敛。” 她抽了抽鼻子,摆了个苦瓜脸:“这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管她,把她教坏了。我这大伯母当的……可太难了。” 三房尤氏看她一眼,悄悄撇了撇嘴。 老夫人一路上已经听了姚青凌的很多“恶行”,恼火地沉了口气,说道:“德阳大长公主和善,怜爱她从小失去父母,纵容了她。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吃你的饭,一会儿我来教训她。” 说话间,姚青凌过来了。 进了花厅,见到老夫人,给她行礼:“祖母好。” 老夫人冷冷淡淡地瞧着她,始终没开口让她起身。 青凌曲着膝盖,一会儿就腿酸软了,身子摇摇晃晃,随时要摔倒。 桃叶在门口看着焦急。 小姐是双身子的人,怎能被她们这么磋磨! 桃叶急着想办法,还未想出来,就见青凌已经直起了身子。 餐桌已经没了多余的座椅,青凌开口,叫人再搬一张座椅来。 她这般自作主张,把人看了个目瞪口呆。 尤其是老夫人,亲眼看着姚青凌面不改色,毫无愧疚,施施然地坐下了。 果然跟她们说的一样,姚青凌目无尊长,嚣张跋扈! “你放肆!”老夫人用力一拍桌子,把邦儿吓哭了,满屋子都是孩子哇哇的大哭声。 其余人一声不吭,低垂着眉眼,似乎被老夫人的怒火震到了;实则都留着一只眼睛,看姚青凌的好戏。 第81章 把解决问题的人赶走 陆氏看青凌一眼,微微皱眉,将孩子抱回怀里;她不敢出声,也不敢走。 哭声扰人,老夫人叫她出去哄。 陆氏这才抱着孩子出去了。 生动的示范了一次,什么叫听话,什么叫乖巧温顺,什么叫尊敬老人。 姚青凌目送陆氏出了花厅,瞧着她在院子里摘花哄孩子玩儿。 神态放松,看什么有趣的事儿一样,好像惹老夫人生气的是别人;而她就是个看热闹的,不懂事的孩子。 老夫人看着姚青凌,气得眼角微微抽搐。 有人发威,有人不接茬,气氛一时尴尬,又有些憋得人想笑。 马氏重重地咳了一声,冷声提醒青凌:“青凌,老夫人说你,你还吊儿郎当,还不跪下认错?” 姚青凌回头,看了看马氏,再看向老夫人,疑惑地问:“祖母,我错哪儿了?” 众人:“……” 惊愕都无语地看着她。 老夫人说谁有错,就是错了,这还需要问吗?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发出提问。 老夫人气得咳嗽,马佩贞又一次起身,给老夫人捶背喂水,她看一眼青凌,抿着唇不说话,但眼神中带着谴责意味。 姚青绮嘴巴伶俐,当场就代替马氏指出姚青凌的错处。 从她不去迎接老夫人,到她几次气到祖母;从说她擅作主张和离,丢侯府的脸面,再到待客不周,无礼蛮霸,让表小姐委屈去住简陋的偏院,害侯府失了礼数。 最后再给她按一个不敬长辈,不孝顺的罪名。 桩桩件件,把姚青凌说成了一个傲慢无礼,没有教养,不顾大局,自私自利,十足的恶人。 姚青凌静静听着,微微翘起的唇角渐渐落下,抿成一条直线。 她沉下脸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说完了吗?”她平淡问道,“要喝杯水,润润喉咙吗?” 姚青绮一时被震到,结结巴巴:“没、没有了。” 奇怪,明明是她在斥责,怎么反而是她不敢看姚青凌的眼睛了? 姚青绮吸一口气,想要扳回来,姚青凌却看都不看她,直接走向了老夫人。 老夫人正咳嗽着,惊恐地睁大眼睛,身子微微旁边斜,就怕她突然做出什么伤人的举动。 姚青凌却是走向老夫人……的身后。 后面靠墙摆了一盆牡丹,香气怡人,沁人心脾。 姚青凌看一眼那开得热闹的花,冷声叫来门口守着下人:“把这盆花搬出去。” 众人:“……” 姚青凌看一眼院子外,又说:“院子里的花,也全都摘了,不许剩一朵。” “姚青凌,你要干什么!”马氏气得哆嗦,扭头对着老夫人控诉,“我就说她回来之后就作威作福。” “她自己要和展行卓和离,离了又回来对我们发脾气。我们、我们这几天就是天天在受她的气!” 姚青凌冷漠地看着姚氏的表演,冷冷开口:“我记得祖母有哮喘,大夫交代过,有花粉的植物不要种在院子里,祖母的院子里是不种花的。” “大伯母,你们口口声声说孝顺,可是祖母只是去温泉山庄过了个冬天,你们就将她的忌讳忘了个干净。还在她的座位后面,摆放香气如此浓郁的花。” “你们置祖母的健康不顾,这是孝顺,还是想害祖母?!” 姚青凌神色凌厉,厉声责问,眼神如刀,刮向每一个人的脸。 刚才叫得最欢的姚青绮脸都白了:“祖母,我……我们没有……” 紧张之下,她那张伶俐的巧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马氏赶紧说道:“我叫人换了这些花的。今儿布置园景的丫鬟应该是新来的,不知老夫人的忌讳。哎,真是气死我了,我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儿功夫没盯着,就给我弄出这么大的错来。” “我说老夫人怎么一直咳嗽,都怪我一时不察……”马氏瞪一眼青凌,用表情表示,她不察的原因是被青凌气昏了头。 姚青凌不理她,冷眼看着她表演。 马氏挺着脖子威严发话,罚了布置园景的丫鬟和花匠,叫打一顿再撵走。 可怜无辜的丫鬟和花匠,就这么给人背了黑锅。 姚青凌握着手指,眼神更冷了。 这么拙劣的栽赃,却无人拆穿,陪着她一起演。 父亲用命挣来的荣耀,受到的百姓的拥护爱戴,就要被这些人作没了。 青凌几乎可以想象到,再这么下去,侯府迟早要和其他高门贵户一样,被人唾弃;也迟早有一天,牢门为侯府的每一个人敞开。 不能再叫这些人,再胡作非为下去! 青凌更坚定,要拿回侯府的决心。 她眼神冷涔涔的,漆黑的瞳孔黑得不见一丁点光;马氏被她看得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即使青凌什么话都没说,马氏都觉得她在追着质问:花园里的那些花该怎么解释? 马氏很快挪开视线,她轻轻拍了拍额头,做出一副贵人忘事多的样子,又说,“上个月府里弄了个赏花宴,邀了几位夫人小姐来,给佩贞交朋友的。” 所谓交朋友,就是让马佩贞露一露面,知道忠勇侯府有这么一位温柔漂亮有才情的表小姐,为将来议亲做准备。 之前有过一次先例,嫁得又好,给侯府添了姻亲,老夫人和忠勇侯都支持马氏这么做。 “……事后本来要撤了那些花的,侯爷说府里有花好看,就暂时留着,想着老夫人回来,这些花早就谢了。” 马氏将责任推到忠勇侯的身上,老夫人心疼儿子。她不在家,还能不允许儿子赏花? 她偷偷瞧老夫人的脸色,见她脸色好看了,顺势往下说:“没想到今年春景好,花开不败,一个月下来,大家都看习惯了。还是要怪我,忙忘了……” “才不是母亲忙忘记了。”姚青绮这会儿已经缓过来,她恨恨地盯着青凌,“说来说去,还不是怪她。青凌姐姐一回来,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地,都顾不上祖母了。” 她红着眼圈,摇晃老夫人的手臂:“祖母,我母亲冤枉,她为这个家操劳的还不够辛苦吗……” 老夫人被轮番话下来,脑袋都懵了,最后看疼爱的孙女红红的眼睛,再看马氏垂眉耷眼的模样,顿时有气,看着青凌说:“你看看你,自己德行不好,非要扯着别人。叫大家饭都不能好好吃。” “你别再这儿了,出去吧。” 老夫人不咳嗽了,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把解决问题的人赶走。 第82章 偷光 姚青凌看一眼老夫人,默了默,转身往外走。 姚青绮疯狂压着唇角,不让自己笑出来。 老夫人最疼她了,姚青凌算什么东西,竟然想跟她比? 马氏也得意,不知道姚青凌怎么想的,做了三年国公府的少夫人,回来竟然摆起架子,想骑到她的头上来了。 没有了姚青凌,她们开始动筷子吃饭。 姚青凌就站在院子外面,没走。 太阳被云遮住了,变了个阴天;风一阵阵的吹,但天气回暖,不冷,还有些舒服。 青凌就站在窗口,看着她们吃饭,一个个孝顺的给老夫人夹菜盛汤,说好笑的事情哄她开心。 马氏等人都知道青凌没走,便以为她在羡慕她们,更以为她知错讨饶了,在那自己搞罚站。 马氏正要入口鲜香的茄汁鲍鱼时,就听外面传来毫无波澜的声音。 “祖母,我并不知道您今日回府,没有人告诉我。” 马氏只能放下筷子,连忙给老夫人解释:“不是没人告诉她。昨天我就派了孙嬷嬷去说的,她院子里的人骄横得很,说她们家姑娘正在发脾气摔东西,还威胁说,谁进去就叫谁好看。” “孙嬷嬷回来禀告我,我想着,她刚和离,心情不好,就没跟她计较。今儿早上,所有人都早起准备好,去接您回府。她那院子一点声音都没有,问就是在睡觉。” 老夫人捏着筷子沉脸,一言不发。 姚青凌这边能听到马氏说的,她道:“我发脾气摔东西,是因为我用的那些瓷器,都是烂碗破瓷。吃饭的碗有豁口,茶盏有裂纹。” “是因为我们侯府穷到用不起一只好碗,还是故意拿那些东西来恶心我,暗指我什么呢?” “我在国公府,人人皆知展行卓养了个罪臣之女,我在那里被苛责,过得并不如意。大伯母觉得我应该忍辱负重,留在国公府继续为侯府做铺路……我这点牺牲,比起侯府的荣耀,算得了什么呢?” 青凌眼睫垂着,连诉说委屈,脸色都是平静的。 阳光隔着乌云落在她身上,那光灰白色的,跟她的人一样惨淡。 明明是皇恩浩荡,可荣耀被人截取,留给她的只是这一点冷淡的余光。 她想,她已经很好了,至少还是个小姐,有饭吃,穿得暖,有地方住,也没有人将她打到伤残,克扣她的银子将她丢出去;更不会因为一场灾害,就无声无息的死了。 但这不是她忍一口气,就以为海阔天空的理由。 所谓不争不抢,是因为这个人足够高贵,无需去抢;或者有人将东西捧着送到面前,无需去抢。 姚青凌两样都不占。 若她不争,若她不够强势,她就会被这些人吞噬,悄无声息的死在某个角落。 从前的姚青凌太小,打不过争不过;去过国公府,有过温暖,受过欺骗,忍过屈辱,也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她懂了很多,成长了,就是有些人所说的——翅膀长硬了! “……祖母,当年我父亲战死沙场,先皇才给了我们‘忠勇’二字的荣耀。若我在国公府,只是安静做一个少夫人,也算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展行卓是非不分,叫我一个有功之臣的女儿,去伺候罪臣之女,岂不是将父亲的荣耀丢在地上践踏?” “大伯母不在乎,我在乎。这是侯府的尊严,所以我拼死也要和离……” 马氏捏紧了筷子,到嘴边的鲍鱼没吃上一口,又放下了。 她唇角微微抽搐。 这个姚青凌还有完没完! “青凌,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是叫你忍辱负重,给侯府铺路?你做国公府的少夫人,那么多人捧着你,你就不风光了?当年德阳大长公主亲点你做她家的儿媳妇,又不是我逼你去的——” “祖母,大伯母将侄女们一个个接来侯府,叫她们攀高门贵府,说侯府不行了,将来就指望这些个姻亲关系。大伯母这是看不起大伯,看不起三叔,也看不起哥哥弟弟们,觉得他们撑不起侯府——” 两个女人的声音同时说着,一个平静,一个激动;激动的那个嗓门压过平静的那个,平静的那个,确如激流冲刷下的大石头,一动不动。 清晰的字音,进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三房尤氏看一眼马氏,她家的几个儿媳和女儿,都投去不满的眼神。 虽然姚青凌说的是事实,侯府大不如前,可马氏竟然背地里就这么明目张胆了。 说得侯府只能靠姓马的一家,可姓马的占了侯府多少好处?她家那个大侄女,不过是嫁了个伯爵府,嘚瑟什么! 马氏慌张,瞅了瞅老夫人,还不等说什么。 姚青凌的声音仍在继续:“……大伯父人到中年,可多少人到了五六十岁才官居高位。大哥如今虽然只是个六品官,可他年轻,往后的路还长;他有了邦儿,周姨娘有翔儿,还有其他妾也怀了身孕。” “二哥也已经成亲,这几年在外为官,将来什么时候调回京中也说不定。” “三叔为人踏实,在官场颇有人缘;哥哥们努力上进,弟弟们也用功读书……” 青凌将大房三房的人都点了一遍,明着夸他们好,都有希望升官发财;暗地里点马氏,唱衰侯府。 老夫人再昏庸糊涂,可哪个母亲能容忍别人说她的子孙们不行? 尤其马氏是长媳,更不能够! 姚青凌直接点出来,马氏只不过是想借侯府现有的风光,给她的娘家偷光;却还要画大饼说,侯府将来要靠她娘家。 这种人家,将来得势了,能给侯府什么回报? “……我的父亲靠战场上的本事,挣来生前身后名,光宗耀祖。伯父和叔叔,哥哥和弟弟们也在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 “侯府人丁兴旺,总有一个有出息的。”青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何须献祭女人来换取荣耀?” 马氏气得嘴唇哆嗦,她忙着狡辩:“姚青凌,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了!侯爷是我的夫君,青旭和青纶都是我的儿子,我能不希望他们好!” 她从饭桌站起,直接冲到院子来跟姚青凌面对面,狠狠瞪着眼睛。 姚青凌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淡淡笑一声:“大伯母没有说过那些话,那又何须让两个表妹占着我的院子,给她们充排场?我听说伯母还说了,木兰院风水好,可以高嫁贵人?” 她眸光冷淡,冰刺一样,直刺入马氏心里。 “大伯母,你身为侯夫人,最大的错不是给你的娘家偷光,是看不清楚形势。是你在这个位置上,从来没有帮到大伯。” 马氏一口气提起来,险些喘不过气:“你、你怎敢这么说我!” 老夫人这时候也已坐不住,走到了门口,指着青凌:“你继续往下说,什么意思?” 第83章 一个弃妇,居然成了掌上明珠 青凌说那么多,就是要等老夫人坐不住。 她微微抬着下巴,清楚说道:“周氏女是案犯余孽,连王家都要休弃她自保。我与展行卓划清界限,更是与她划清楚界限。” “你总拿我擅自和离说事,却没有看明白,与案犯余孽为伍,后果有多严重!” 她轻轻扫一眼院外,继续说:“大伯母不知今儿东街出了件大事。申国公家的别苑,被人写了大字。只因有私藏周氏女的嫌疑。” “国公府有大长公主和国公爷在,别人奈何不了;可是侯府,不会成为那些人攻击的目标吗?” “大伯和三叔,哥哥弟弟们,在官场不会被人排挤,不被轻视吗?” 马氏脸色难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木楞楞的,像在消化姚青凌带来的那些信息。 侯府日暮西山,地位高的夫人们看不上她,高阶圈子里的消息她得不到;她忙忙碌碌,忙着社交,攀关系,却只有那些跟她差不多的,或是比她差的愿意来往。 她能怎么办? 她上哪儿打听消息去? 马氏哀怨的想着。 却没有想过,她整日算眼前的一点利益,与她相交的是跟她差不多眼界的;她没有政治眼光。 前些日子闹得人尽皆知的永宁寺大案,岂是随随便便就揭过去的? 只是抓几个流匪,就能平息得了了? 她看不到那么长远。 老夫人一听可能危害到侯府,脑子就不那么糊涂了。 但她前阵子在温泉山庄,知道的不多,还是听姚青绮和马氏这些人七嘴八舌的;她被人搀扶着,急忙下了台阶,对着青凌道:“怎么回事儿,丫头,你给我详细说说……” 说话间,由姚青凌扶着去了老夫人的沧波院。 姚青绮看着那祖孙俩的背影,目瞪口呆。 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才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啊! 怎么跟没看到她似的。 姚青凌扶在老夫人的左侧,唇角微微翘起。 其实,她大可以用将太后的懿旨拿出来。 太后亲允的和离,谁敢质疑说事? 可姚青凌转这么一大圈,目的是要重击马氏,打击她的威望,让她失去老夫人的信任! 这些年,马氏得到的太多;她过得太顺了。 但这也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整座侯府,都建在她父亲的鲜血之上;父亲长埋地下腐烂,而这座活着的侯府,也已经腐烂了。 姚青凌与老夫人聊了一下午,马氏几次派人送茶送点心进去打探消息,都无功而返。 晚上,侯府的男人们从府衙回来,马氏精心准备的团圆饭也终于摆上了桌子。 她想对忠勇侯,和她的几个儿子诉说委屈,偏偏这次的团圆饭,姚青凌也坐上了桌子。 马氏在短短不到十天里,两次被姚青凌斗得灰头土脸,她不得不正视姚青凌,再也不能小瞧她了。 整个用餐过程,马氏都小心翼翼的,几次悄悄的偷看姚青凌;十几年来,她从未如此安静低调过。 马氏低调,连带着姚青绮也安静了。 姚青绮几次观望老夫人,发现老夫人都没心情看她一眼,倒是频繁叫人给姚青凌添菜,还说她瘦了,要给她进补。 眼里只有姚青凌了。 一个弃妇,居然成了掌上明珠,简直没天理了! 忠勇侯也觉得奇怪,老夫人怎么回府之后,对姚青凌如此怜爱,难道知道她和离,心疼了? 但这似乎也不对。 他疑惑地看向马氏,忽然反应过来,怎么连自己的妻子也被冷落了? 不是做了盛大准备,亲自去将老夫人接回来的吗? 晚饭后,老夫人累了,就先回沧波院,但她把儿子叫去了她那院子。 姚青凌也没多停留,散了席就回木兰院。 今天过后,侯府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侯夫人不敢再来惹她。 桃叶伺候她去洗漱,忽然角门的门房来传信,说外面有人找。 青凌疑惑:“谁找我?” 门房婆子说是一个小女孩。 一说是小女孩,青凌便心里有数了。 她穿上外衣,去了一趟角门。 蔺俏在门外,站得笔直,像一棵小树苗。 “小姐。” 姚青凌微微蹙眉:“这么晚了,什么事?” 她对蔺俏说过,若无要紧事情,不要来侯府;她有事自会派人去找。 蔺俏不说话,却往巷子深处看过去。 姚青凌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高高的身影侧身站着。 青凌抿了下唇角,转身对门口守着的桃叶说了几句,然后出去。 蔺拾渊看着姚青凌缓缓走来,身子不自觉的站得更直更挺拔。 “蔺将军。”青凌跟他打招呼,蔺拾渊却微微皱眉,他一直很想纠正她,便开口道:“姚娘子,如今我只是一介布衣,不是将军了。” 姚青凌:“那……” “姚娘子可直接称呼我名字。” 青凌点点头,也可。 她眨了眨眼睛,蔺拾渊微皱着眉看她,似乎还有不方便开口的话。 青凌主动先开了口,说道:“可是今早东街那边的热闹?” 她淡淡笑了下:“我去过东街,已经知道了那座别苑,是申国公家的。申国公有个儿子,叫陶蔚岘。跟展行卓,周芷宁是同门。想来,是那位公子心生‘恻隐’,瞒着申国公将周芷宁藏进去了。” “今天闹出来以后,国公夫人应该不会再叫周芷宁躲在里面。” 申国公家不可能大摇大摆地把周芷宁赶出门,坐实他们私藏罪犯的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悄悄把人送走,不惹这麻烦。 蔺拾渊望着姚青凌,见她说起这事儿,眼睛里闪烁着光。 即使在黑夜里,那眼睛也那么的明亮。 这么高兴啊? 不过,她的计谋,逼得那周芷宁没了藏身之所,的确够她开心的。 “听说姚娘子的祖母今日回府,没有人为难你?” 姚青凌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蔺拾渊说,侯府老夫人回府,好几辆马车过街,浩浩荡荡的,很是热闹。 不用他打听,别人就说是忠勇侯府的马车;马车上有侯府的徽记。 青凌有些笑不出来了,脸色凝重。 凌拾渊真正要问的,并非侯府有没有人为难她,而是在提醒她。 如今百姓将忠勇侯府的威望抬得很高,把救国救民的先忠勇侯,与祸国殃民的周太傅作比较。可只是一个老夫人回府,就摆如此大的排场,如何叫百姓们相信,侯府与他们是一起的? 这很容易让人钻空子,说忠勇侯府煽动民意,利用民意达成自己的私利! 青凌虽然已经意识到侯府的岌岌可危,可当从蔺拾渊口中说出,她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她勉强笑笑,说道:“老夫人身体不好,去温泉山庄躲冬。老夫人常年闭门不出,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儿了。” 蔺拾渊点了点头,看她一眼。 这本是一件小事,他没必要特意来见她一面,而且还已经天黑。 可是,有些事情蔺拾渊自己也分辨不清楚,为什么。 第84章 蔺俏给哥哥说亲 月色如水。 蔺拾渊又将姚青凌看了一遍。 他在南方时,南方女子的规矩很严苛,女子哪怕是和离,娘家也视为耻辱。 今日姚家全府女眷出动去迎接老夫人,独独不见姚青凌,蔺拾渊便以为姚家责罚了她。 但见她面色红润,眼睛里也有光,没有受伤的迹象。 她的面容,她整个人,在月色中透着静雅的风韵,又有着沉着精练的气质,让人不能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漂亮女子看待。 她不是个任人摆弄的弱女子。 微风徐来,男人嗅着她淡淡的香,心绪浮动。 他轻咳一声,随口说道:“我在京城未置办房屋。没有皇上的允许,我不能擅自离京。蔺俏说,姚娘子对京城熟悉,是否能帮我挑一间暂时落脚的宅子?” “啊?”姚青凌张了张嘴唇,没想到他真正找她的原因是这。 青凌想说,京城房伢子多,找个正规的,不被骗就行。 不过蔺拾渊帮她找到了周芷宁的藏身点,她就不能将事情推出去。 点了点头:“好。” 她一口答应。 蔺拾渊料想她是个爽快的,微微笑了下:“那就拜托了。” 时间不算早,青凌穿着单薄,谈完就回府了。 这一次,蔺拾渊背着手,望着她的背影,进了门,才收回目光。 蔺俏走来:“哥哥,你的属下在京城有房,给你住着,又不收你钱,你浪费那个钱做什么。京城的房价很贵的。” 蔺拾渊睇她一眼,煞有介事地说:“属下的物产,我客居几日无碍,时间长了,就会被人说霸占。” 自己的房子住着上级,时间长了又不走,谁不慌? 蔺俏不懂成人的那些事儿,却道:“哥哥,你已经不是将军,谁要送房子巴结你,顶多就是可怜你。” 蔺拾渊:“……” 他觉得蔺俏没在他身边的日子,有些缺乏管教了。 蔺俏不知道她已经精准踩到了哥哥的尾巴,又说道:“哥哥,你既不用带兵打仗,皇上也没有别的差事给你。正好你有时间,可以找个嫂子了。” “哥哥,你已经二十五了。京城这边的公子少爷们,这个年纪已经娶了几房小妾,孩子都满地跑了……” 小小的丫头,小大人模样,开始操心哥哥的终生大事。 没办法,谁叫他们俩相依为命呢? 哥哥被关大牢的那些日子,蔺俏很是担惊受怕;没有人与她商量怎么救人,又怕哥哥砍头,她以后该怎么办? 蔺拾渊没理她,大步往前走,由着蔺俏在那胡诌。 突然,蔺俏小跑着跟上来,大声道:“我知道了!” 蔺拾渊脑中想着些杂七杂八的,被她吓一跳:“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在京城买房。”蔺俏跑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背着小手倒退着走,“哥哥坐牢那段时间也担心皇上要砍你的头,是不是后悔没有给蔺家留个后?是不是担心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京城的姑娘多少都见识过世面。你不是将军了,可若有一间房能安家,还是能找到不错的女子的。” “小姐认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等你在京城有了房产,再叫她给你介绍个姑娘,好不好?” 蔺拾渊脑中却浮现姚青凌静雅端庄的模样,她气质沉稳,胆大心细,有勇有谋,是个适合做当家主母的……可惜有人有眼无珠…… 啊不对,他想这些做什么。 蔺拾渊还没来记得将那道身影从脑中驱除,就听蔺俏说:“我们也不用挑剔……桃叶姐姐很爱银子,但其实她人很好,又是小姐的心腹丫鬟……” 蔺拾渊忍无可忍,屈指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乱说什么!” 蔺俏捂着脑门哎哟一声,真狠,把她当他的大头兵打呢! 蔺俏埋怨的瞪他一眼,报复心上来,小嘴叭叭的说:“哥哥,你就别心高气傲了。你有很多银子吗?娶了嫂子,你靠什么养家?” “小姐请我做护院,我一个月有二十两银子。养你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要养你一大家子,我还不高兴呢!” 蔺拾渊一愣,瞅着小丫头神气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翌日,蔺拾渊准时在角门等候。 姚青凌早起,先是去沧波院给老夫人请安,陪她吃了早饭后才出府。 看到蔺拾渊,歉然一笑:“让你久等了。” “无妨。”蔺拾渊一身简单青布衣服;布料虽然不贵重,也没有金丝银线绣花,但常年从军练出来的英武气质不是谁都有。 尤其是在这繁华的盛京内,满地都是被骄奢淫逸养出来的靡靡之气,他这样的精练英武,反而成了最特别的。 姚青凌前几次要么是晚上见他,要么是他坐在囚车内,今日明晃晃的阳光下看他,好像才真正看清楚他。 她忍不住再看一眼。 不是女人相看男人的那种看,是对美好事物,对景色的那种欣赏。 蔺拾渊从前接触的大多数是男人,但也接触过女人,漂亮的女人,贵族女子也不少,甚至还有打扮娇媚,专诱惑男人的瀛国女子。 他也知道自己的长相,所以他上战场,会戴一副黑白无常鬼面具。 男人长得好,不是什么好事,他反感别人看他相貌时的眼神。 此刻却不排斥姚青凌看向他的眼睛。 很干净,没有轻佻,也没轻视,更不是挑逗。 姚青凌今日的打扮也简单,但她戴了一顶锥帽。 ——毕竟是女子,且是个和离了的女子,做适当的遮掩可以少去很多麻烦。 姚青凌登上马车,蔺拾渊在马车外,陪着走。 就这么走着,挺无聊的,姚青凌看一眼马车外的男人,走了一段路,他微微出汗,但气息很稳,一点都不喘。 “蔺拾渊。”她唤他。 轻柔的女人嗓音,似一根手指轻轻挠了一把琴弦,蔺拾渊心尖微微一颤,回头看她,姚青凌说:“你以前来过京城吗?” 凌拾渊微微眯眼,看向远方,他摇头:“没有。” 他是清河人,投军后便一直征战,直到做了千户之后才在南疆稳定下来,再打赢几场硬仗,就做了镇南将军。 皇帝的圣旨直接到南疆。 那时候南疆不稳,人屠之名威震四方,皇帝没有宣他入京,叫他镇守南方。 蔺拾渊自己也没想到,他第一次进京,不是骑着高头大马进城门,而是坐在囚车里。 姚青凌听到他说“没有”,便想到在闹市看到他坐在囚车里的模样。 她略微沉默。 这个话题起得不好。 她想了想,便又问:“你打算要什么样的房?一进院?二进院还是三进院的?准备了多少银子?” 第85章 信王连承泰 蔺拾渊想了想:“三进院吧。” 姚青凌看他一眼。 她不知道镇南将军的俸禄有多少,但打胜仗是有赏赐的;打败敌军,缴获金银珠宝也可分到一部分;再加上私产,只要稍加经营就有不少。 姚青凌心里有数,带着蔺拾渊去房伢子处,说明要好的地段,三进院的宅子。 三进院,又是好地段,京中市价要万两以上。 对房伢子来说,这是一笔大生意。 只是,看这男人穿着如此普通,有钱吗? 但也可能是给贵人跑腿的。 房伢换上职业卖房脸,眉开眼笑地拿出鱼鳞图册供人挑选。 蔺拾渊看着图册,微微蹙眉不说话。 房牙看他脸色:“公子可是不满意?没关系,我这儿还有更好的。” 他拿出另一本鱼鳞图:“这、还有这个,都很好……喏,这栋宅子是个四进院,前面就是老萧王的宅子……这几栋都十分抢手。” 姚青凌听到“老萧王”,心中微微一动,她记得展行湘和老萧王的孙女关系好;老萧王的孙女进京,是来议亲的。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看中的男子。 姚青凌瞥一眼蔺拾渊,忘记问他年岁几何;不过他现在没有军中职务,老萧王大概是不满意的。 不过,蔺拾渊有这等好相貌,应是很吸引女子的。 若他想要再获起用,倒是一条捷径。 姚青凌漫无目的地想着,凑过去看一眼那宅子。 蔺拾渊看她:“你喜欢这栋宅子?” 姚青凌眨了眨眼睛:“问我做什么,我不买宅子。” 蔺拾渊把册子合上,还给房伢,想了想,问:“还有没有别的,一进院的,不需要很好的地段。” 房伢看一眼姚青凌,又瞅了瞅男人,脸挂下来。 耍人玩儿呢? 搞半天,啥也不是。 说了些难听话。 姚青凌也有些意外,瞧了眼蔺拾渊。 男人对于房伢子的看轻并不反驳,却也没有自惭形秽,夺门而出的羞愧。 他神色淡淡,一身布衣,依旧是一身贵气。 只是,姚青凌从他的耳朵一抹淡红,看出他的窘迫。 姚青凌想起来,蔺拾渊是坐着囚车进京的。 既然是坐囚车,就没有带了一箱子银票进京的道理。 他在路上说,他是清河人士,长期在南疆驻守,那么他的家产,不是在清河就是在南疆。 姚青凌还想起来,蔺俏在闹市卖艺的场景。 ——其实他这个境况,最好是越清贫越好。皇上应该不愿意看到卸了甲的将军,过着舒服自在的生活。 青凌想了想,再看一眼蔺拾渊。 她对着房牙冷声道:“这位公子不买房,只能说明你给的房子他并不满意。再者说了,买卖公平,也没有说看了你的图册,就一定要买的意思。” “你不是说,这房子有很多人抢着买吗?那你卖那些人去呗。”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姚青凌转身,见着一个摇着折扇,穿红色锦袍戴玉冠的男子跨过门槛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家奴。 男人一身贵族气质,下巴微微抬着,瞧一眼姚青凌,再看了眼蔺拾渊,讽刺地笑着说:“姚青凌你拼死拼活闹和离,这才过了多久,就养小白脸了?” 姚青凌蹙着眉毛,盯着男人看了会儿,淡声道:“我认识你吗?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信王连承泰呆楞着眼睛。 姚青凌不认识他? 她居然不认识他? 只他这一身打扮,他这张脸,就连普通百姓都认得,她居然说不认识? 但信王仔细观察姚青凌,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连承泰想了想,大概是他久未在京,姚青凌与他们这些人也不怎么往来,不记得也正常。 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睇一眼姚青凌,摇晃折扇,姿态高傲:“步昉,告诉她,我是谁。” 他身后的一个佩剑护卫站出来:“连我们家信王都不认识,你这女子有眼无珠。” 姚青凌听到“信王”,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跟展行卓同在青山书院,也是周太傅的学生。 姚青凌摸了摸自己戴着的锥帽,微微一笑:“原来是信王。” 她倒是有些好奇,自己都打扮成这样了,怎么还被人认出来了。 “听说信王常年游山玩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见过的人不知多少,居然还记得小女子,信王好记性。” 连承泰摇扇子摇得更欢了。 他当然记性好,过目不忘的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不过,他能记得姚青凌,还是因为当年大长公主逼展行卓娶亲。 展行卓成亲时,他并未到场祝贺,听说他娶妻——娶的不是周芷宁,很是意外。 还以为他遇见哪个绝色,为了绝色美人,放弃了从小就有婚约的周芷宁。 连承泰修书一封,叫展行卓给他瞧瞧新娘子的样貌。 展行卓还真给他画了一副画像。 不同于周芷宁的富贵高雅,姚青凌的长相有些英气。 之后,连承泰回京一次,众人一起吃饭喝酒,都醉醺醺的;姚青凌来接展行卓回府,展行卓对她发了脾气,说她多管闲事。 当时,大家都以为姚青凌要闹起来——毕竟她是将军之女,性格彪悍也是可以想象到的。 谁知,这位少夫人就只是温温柔柔地在展行卓耳边说一句:“郎君,该回家了。” 手上用力,将展行卓扶起。 之后,展行卓还真乖乖地走了。 由此,众人还以为展行卓爱上了姚青凌,居然被一个女人管得服帖。 不过,那一声“郎君”可真好听,连承泰至今都没再听过比那更让他记住的声音。 “郎君,该回家了。” 温柔,又有力量感。 连承泰记着那道声音,今日也是从这声音里,认出姚青凌的。 只是,这声郎君,应该是周芷宁叫的。 连承泰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姚青凌,想到如今正在洛州苦哈哈的展行卓,再瞧着姚青凌养小白脸,便看她很不顺眼。 他要替展行卓出气。 连承泰将展行卓送他画像的事儿说了出来。 姚青凌脸色一变,袖子里的手指捏紧了。 成亲第一年,她与展行卓的感情十分要好。 清楚记得,他让她横卧在院中巨石上,他拿笔画了一上午。 按照他的要求,她摆的姿态有些妖娆。 那时虽然已是仲春,可石头又硬又凉,她见他高兴,忍着不适陪了他一个早上。 画成后,姚青凌看着那画,心里虽觉羞涩,却也觉得他画得好。 石头上只有她一个人,身后是大片繁盛的紫藤花。 展行卓搂着她在怀里,两人一起瞧着挂起的画作,他笑着说:“青凌,你像个紫藤妖精。” 再之后,他将画收了起来,问他,就说放在了书房里。 再后来,他们搬去了新府,再问他,他说可能是搬家时弄丢了。 就没有了再后来。 却不想,那幅画的“再后来”,去处是信王! 第86章 还有这等秘密? 姚青凌曾以为那是闺中情趣,如今,连承泰给她一个羞耻的真相。 她早就明白,展行卓不喜欢她,一切都只是欺骗才给的温情;和离后,她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因为展行卓而再有什么情绪波动。 可当这份羞辱放在眼前,姚青凌只觉自己被人扒开了衣服。 尊严不存,衣不蔽体。 展行卓可以不爱她,可他把她当玩物,甚至是可以给人观赏的妓子吗? 他怨恨大长公主逼迫他娶她,为了表达他的怨愤,为了展现他对周芷宁的深情,就这般践踏她? 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他的妻子,作为男人的体面,尊严,他也不需要了吗! 姚青凌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在掌心都感觉不到痛了。 此刻,她只有恨意。 恨展行卓骗她,羞辱她。 他不该只是去洛州那么简单! 连承泰看不到锥帽下,姚青凌的表情,但见她一声不吭,身子僵得跟木头一样,大概是要气晕了吧。 连承泰自以为帮展行卓出了气,轻慢地扫一眼姚青凌,对着房牙子说:“她买不起的房,本王要了。” 蔺拾渊看了整个过程。 他看了看身子僵直的姚青凌,再看一眼信王,目光冰寒。 信王身后的步昉感觉到杀气,身形一转,站在信王身前做出防御姿态。 连承泰挑了挑眉毛,淡淡瞧着蔺拾渊。 他自认自己的样貌无双,居然还有长得比他更精绝的。 信王微微眯起眼睛,面露不快。 一个废物小白脸,居然敢这样直面王族! 却听蔺拾渊淡淡开口:“姚娘子从未记得信王,信王却因一幅画就记得这么牢。只是,展郎中送画给信王,只因友情,寄画认人而已。” “信王却想入非非,实非君子所为,更有失王族威严。” 连承泰拧眉。 别说平民百姓,就算稍有官职的,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一脸奴才相;可这个小白脸,居然敢教训他? 连承泰开始正眼审视蔺拾渊。 挺拔的身姿,傲视群雄的眼神不是谁都有。 尤其那股杀气,像一柄高高劈下的刀,迎面而来…… 他身边的小厮大概想起了什么,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了几句,连承泰再看蔺拾渊,眼色中便多了几分警戒,褪去轻佻。 但他嘴上却没什么好话。 哂笑着说:“我刚才还说是小白脸,原来是前镇南将军。” “一个被卸了职的将军,一个和离了的将军之女,竟然走到了一起,这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吗’?” 他看一眼姚青凌,戏弄的眼神看向蔺拾渊,“蔺将军刚脱了罪……哦,我想起来,我那皇兄罚了将军不少银子吧?” “难怪没钱买房。”目光转向姚青凌,“听说你带走了所有嫁妆。你们忠勇侯府不是喜欢攀高枝吗?他们允许你贴补男人?” “哦,也是,一个弃妇而已,赶出家门,也算是少了个丢脸的。” 姚青凌可算明白,为何皇帝轮不到这个信王做。 就这脑子,这碎嘴,活该被赶出京城,只能当一个闲散王爷。 姚青凌冷笑:“听说案犯余孽周芷宁藏在申国公的别苑里。不过我觉得申国公大义,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我刚才想起来,信王与周芷宁也有同门情谊。信王在京城不缺府邸,如今却突然大手笔购房,这是要藏哪位娇娇?” “哎……”她忽然摇头,深深看一眼信王,“周芷宁之前无处躲藏,只能牺牲自己,嫁了王轩。怎么如今案子重提了,你们一个两个的,又勇敢了,敢接这烫手山芋了?” 她暗讽信王胆小没种,当年不敢做的事情,如今也不敢。 他若敢,就要承认窝藏罪犯。 给他两头堵。 信王脸色难看:“姚青凌,你少胡说八道,谁说我藏周芷宁!” 目光却轻晃了一下。 姚青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变化,神色淡淡:“没有就没有呗,你这么急着否认,心虚吗?” “我啊,离开了展行卓,就与你们那帮人井水不犯河水。” “我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可不敢惹上脏事儿。” “蔺公子,走,我们去别家瞧瞧。” 信王:“……” 他眼睁睁看着姚青凌就这么走了。 不过是侯府的孤女,居然不把他堂堂一个王爷放在眼里! 可是,展行卓是不是给姚青凌提过什么? 为什么姚青凌觉得,他会藏起周芷宁? 周芷宁被德阳大长公主赶出新府之后,她无处可去。 展行卓那时被关在新府,他写了一封长信,叫小厮偷传了出来,嘱托陶蔚岘收留她们母子。 展行卓去洛州前,对他们说,其实周芷宁手上还有一份账簿——其中就有他们。 周太傅将那东西留给周芷宁,是给她和幼子保命,救他们出来用的。 可是周芷宁过得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将那账簿交出来,宁愿忍受王轩非人的折磨。 周芷宁说,同门情谊,宁愿自己死了,也要保护他们的周全。 听完这话,信王几人都沉默了很久。 他们当年为保自己,撇清与周家的关系;却是周芷宁以柔弱的女子身躯,一直在护着他们。 陶蔚岘冒风险将她藏在了蘅芜别苑。 却不知道被谁在大门上写了大字。 申国公府大乱,周芷宁不能再藏在别苑中。 连承泰便想到再购置一处房所,将周芷宁转移出来。 连承泰回府之后,就去了书房,给展行卓写信。 他在信中除了问展行卓有没有告诉姚青凌账本的秘密,还写到姚青凌与蔺拾渊在一块儿。 “……一个被罢免的将军,穷困潦倒,姚氏却与之为伍,共同购房;姚氏和离后,委实没有志气,堕落得很。” 连承泰写到这儿,想到姚青凌与蔺拾渊因为给不起银子,被房牙讥讽的样子,便觉胸中畅快几分。 他将信塞进竹筒;他的随从抱来一只信鸽。 夜空中,一只灰色信鸽扑腾起翅膀。 飞了没多久,一道矫健身影凌空跃起,将信鸽截下。 此刻,蔺拾渊一身黑衣蒙面的打扮。 他拿着信鸽,摘下脚上悬挂的竹筒,看过之后,他将信放回去,放走了鸽子。 他淡淡瞧着王府的方向。 蔺拾渊只是想夜入王府,找一找那幅画。 却没想到,府中放了只信鸽出来。 账簿? 还有这等秘密? 第87章 有点可爱 姚青凌被连承泰气到了。 准确地说,是被展行卓气到。 她一天都在想那幅画的事。 连承泰言之凿凿,那么,那幅画一定在他手中。 姚青凌不可能让自己的画像,流落在一个外男手里。 那对她是一个威胁;但仔细想想,只是一幅画,又不是她犯罪的证据……想来想去,他们就是恶心她。 可是,要怎么取回? 她已经把信王给得罪了…… 她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桃叶出主意:“要不,我们买通信王府的下人,叫她偷出来?” 姚青凌道:“我已经想过了。不过今天连承泰故意提起那幅画,就会将那画藏起来,一般的小丫鬟只怕接近不了。能接近他的下人,对他忠心耿耿,不好收买。若是被连承泰知道了,他更觉得拿着我的把柄,跟我作威作福的。” “再说了,如今我着手将南北货铺子做大,又要买货船,一文钱得掰成几瓣用。为了一幅画分出多余的银子,不值。” 她揉了揉额头:“算了,暂时不去想了。” 桃叶微微皱着眉:“怎能说不管了呢?若小姐要再议亲,那画万一流传出来,小姐的名声就毁了。” 青凌看她一眼,摸了摸肚子,自嘲笑着说:“我这儿有一个呢,就算没有那幅画,估摸着也没人想做现成的爹吧?” “再说了,我与展行卓和离,闹得满城风雨,谁敢招惹我这个惹事精?” 桃叶嘟着嘴:“小姐是最好的,他们不懂,是他们的损失。” 但除了这句,她也不知道该出什么主意帮到小姐了。 很是沮丧。 离开国公府,怎么还是这么难啊……应该说,更难了。 青凌见她垮着个小脸,捏捏她的发髻,哄道:“我有点饿了,去厨房找点吃的给我。” 桃叶出去。 姚青凌看她背影,反而轻松了些。 她没想过再嫁;她有了孩子,只要等孩子生下来,她就会给他弄来爵位,继承这座侯府。 以后,她就是侯府老夫人。 到了那时候,再有人拿那画出来说事,也只是她年轻时候的一段风流韵事了呢。 新府的那段压抑生活,让姚青凌学会了看开,学会了保持平静。 左不过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什么? 青凌将整理的南北货铺子规划图拿出来。 这家铺子,将会是她带领雀儿山那群流匪洗白的重要途径。 她想做漕运,再购一条大船,将南方货运到京城,北货再运到南方卖;再走一条陆路通道,将西域的香料,宝石,毛毯等物运到瀛国。 她还想将南北货铺子,开到全国各地,到处都有她的分号。 ——姚青凌回府后,她陪嫁铺子的契书都还在她手里。 马氏来要过,姚青凌没给;老夫人回府之后,青凌那天与她说了一下午,其中就有这几家铺子的事儿。青凌给她保证,一年后,她这几家铺子赚到的钱,将是侯府其他私产的两倍。 马氏口口声声说她不容易,可侯府的进项来来去去就那么多,人情往来时,就没几件好东西拿得出手,男人们官场需要打点,更是不够。 姚青凌的这话,让老夫人寄予期待,答应给她一年时间。 所以,时间对青凌来说,和银子一样重要。 当然,有了管理铺子这件事情,青凌可以随时进出侯府;她们不能再以闺房女子不能外出做理由,拘禁她了。 青凌捏着笔,屏息凝神想着各个细节。 铺子要扩大,要再重新装修,还要与阮大胡子再谈,怎么把人手弄进来……对了,人也是重要的一环。 得是她十分信任的人才行…… 青凌一边画图纸,一边琢磨着要用到哪些人。 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有人进了她的院子,她都没发现。 蔺拾渊一身夜行衣,静静站她窗口,看着她捏着毛笔,笔尖时不时地戳一下脸颊。 有点可爱。 他轻轻扯了下唇角。 又看了会儿,见她拿着笔开始发呆。 两根手指夹一粒小石子,轻轻抛过去。 吧嗒一声轻响。 姚青凌看了眼桌上多出来小石头,往窗外看。 就见一道黑色人影站她窗前。 眉眼如画,却一身黑,劲飒威冷的气质,一下子将他迤逦的容貌拉向冷面杀手那一行列。 姚青凌捏着石头,抽了口冷气:“蔺拾渊!”怕招来人,随即压低了嗓音,“你怎么进来的?” 她放下笔,赶紧出去。 院子里,两人站着;桃叶端了碗红豆汤过来,没留意黑色的人影,只看到姚青凌站在树下,以为她还在烦恼。 “小姐,喝碗红豆汤吧,刚煮好有点烫。” 走到跟前,才猛然发现有男人! 桃叶胆小,“呀”一声,手一松,托盘往地上掉;蔺拾渊只身子微微一低,长臂伸出,灵巧地接住了那碗红豆汤。 他看一眼,递到姚青凌的面前。 姚青凌纵然见多识广,也是被他这一手漂亮的翻转看惊艳了。 蔺拾渊侧头,对着桃叶说:“我与你家小姐有要事相谈,还请桃叶姑娘在附近守着。” 男人长得再好看,可只要他的气势够强大,就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脸,随着他的命令做事。 桃叶点点头,看一眼姚青凌,就乖乖去到二门口等着。 姚青凌瞧着蔺拾渊,冷冷说道:“怎么不叫蔺俏来传话了?” 还是一身夜行衣进来的。 她的画在外男手里;她的院子被男人随随便便闯入。 姚青凌不高兴了。 蔺拾渊看她冷着的小脸:“冒犯了。不过今夜去了别的地方,情况紧急,一时顾不上蔺俏。” 却心里想,蔺俏那丫头说话让人头大。 青凌想,蔺拾渊不是登徒浪子,若不是事情紧急,不会如此冒犯。 她沉了口气,脸色好了些,问道:“什么紧急要事?” 蔺拾渊将端着的碗往她面前递过去:“一边吃,一边听。” 他走向一边的梅花桌,碗放在上面。 青凌坐下,吃第一口汤时,发现这汤真的很烫,抿了抿唇。 看他拿了那么久,还以为不烫了呢。 姚青凌瞥向他的手。 男人的手虚握着,随意搭在桌上:“我去了一趟信王府,无意中拦截到一只信鸽。” “信上提到,周芷宁手中握有一本名册,记录的黄河贪污案中,还未被供出的官员。” 他将信上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姚青凌却问:“你夜探信王府?去做什么?” 第88章 展行卓收到信 她又看他的手。 见他拇指和食指慢慢搓揉着。 应该是痛的吧? 蔺拾渊看她一眼,手放到了桌下,淡声道:“只是去看看。” 没找到画像,就没必要多说什么。 “姚娘子听说过,周芷宁的手上有这么一本账册吗?” 姚青凌虽然好奇他去信王府看什么,不过说到账册—— 青凌吹凉了一口红豆汤,吃着,想了片刻,她道:“展行卓并未对我提及有这东西。” 他除了欺骗她,从未信任过她,也从没有把她当作自己人,又怎么会跟她说这么重要的秘密。 想到展行卓,她心里还是充满恨意。 青凌又想了会儿,再说道:“不过以我对周芷宁的了解,她手上有账册的可能性很低。” “这三年,她在王家的日子过得艰难。若有这么一本账册,她就不会忍受王轩对她的拳打脚踢……” 周芷宁贪图安逸,又受不了当平民的落差,即便躲躲藏藏,都要找舒服的地方,端着她贵女的架子。若不是走投无路,力求保命,她不会挑王轩那种男人。 而且她每次被王轩打伤,她都能找展行卓救命,然后便住在新府不走了。 “……我想,应该是展行卓不放心周芷宁,编造出来这么一本秘密账册,让信王等人只能护着她。” 蔺拾渊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姚青凌望着他。 男人微微蹙眉:“你有话说?” 姚青凌道:“周芷宁跟我不对付,我想抓她,以获得安宁。蔺公子怎也对这事上心?” 蔺拾渊默了下,回答:“闲来无事。况且,我能这么快释放,也与她有关。若涉及贪污案的人都能受到严惩,我也算做了功德。” 姚青凌点点头,至此,她与蔺拾渊的目的还算是一致的。 她怀着心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汤。 蔺拾渊看她吃东西,倒也不觉得无聊。 她每尝一口后,都会下意识地舔一下唇,而不是像其他贵女那样拿着帕子擦拭。 小小的舌尖一卷,嘴唇一抿,很有趣。 蔺拾渊在军中养了一条马犬。 那马犬很威猛,扑上去咬住敌人就不松口,死命撕咬,直到对方咽气。 但南方天热,尤其到了夏天,闷热得像天地合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笼,将所有活物都放在里面蒸。 马犬就爱趴在阴凉地儿,伸出舌头喘气。 蔺拾渊无聊时,就会逗狗,捏住它舌头。 他回神,撇开眼睛,说道:“还在想什么?” 姚青凌看他一眼,微微蹙着眉毛说:“还是那本秘密账册——” “如果那账册,是保命符,周芷宁便有可能藏着不用。” “流放途中可以有一百种死法,周太傅将册子留给周芷宁,以此反向挟持名单上的人,保证他在流放途中不会死于非命。” 周芷宁若交出账册,逼急了那些隐藏的官员,周芷宁有人护着,可周太傅就会死在途中了。 如果那本账册,是周太傅与那些人的博弈呢? 案子闹得这么大,周太傅却只是流放,而不是砍头,说明背后还是有人出了力。 “……若周芷宁受苦受难,只是做给那些人看的呢?她嫁给王轩为妻,性命无忧;又是左都御史的儿媳,可以打探朝堂动向。” 不到万不得已,她便不会动用那账簿——如果真有这么一本账簿的话。 蔺拾渊说:“不管有没有,只要再抓一次周芷宁,就知道了。” “信王的那封秘信,就说明了,他们打算转移周芷宁。只要埋伏好时间,等她出现再有官员抓捕,便事成了。” “不过——” 姚青凌顺着他的话说:“不过,信王即使是个闲散王爷,他也是皇室子弟。官员不敢轻易得罪他。这时候,需要有一个憎恶周芷宁,想把她除掉的,同是皇室中的权贵才可。” 蔺拾渊瞧着她:“姚娘子想好了人选?” 青凌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喝下最后一口红豆汤:“是有这么个人。” …… 一天后,展行卓收到信王的飞鸽传书。 看完信,他脸色难看,将纸捏成了一团。 他在这风吹日晒,带着几个手下每日走十几里地勘测地形,丈量水淹过后的土地,忙时,连饭都吃不上一口。 姚青凌却与男子闲庭逛街? 而且,还一起去买房? 周芷宁曾说,姚青凌外面有男人。 呵,她心里应该早有那蔺拾渊了吧? 展行卓想起姚青凌不顾妇道,公然为男人振臂呼喊的模样,心里火烧一样疼。 怪不得她死都要闹和离。 她与那男人惺惺相惜,神交已久—— 一想到这,愤怒超越了对周芷宁的关系。 他想立即到姚青凌面前,想看看她是怎么对着那个男人笑的! 对他又打又骂,不愿意为他出一文钱,却要贴补那小白脸? 才和离多久,她就迫不及待地扑进别的男人怀里! 姚青凌没有清高,她只有轻贱! 展行卓越想越恼火,恨不得现在就去京城。 鸣鹿陪着展行卓。 他们此刻正在一片湿软的泥地里,只要站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人就往下陷。 鸣鹿大叫:“二爷,快,快起身,要陷进去了!” 无人知道,这一声“陷进去”,竟然成了展行卓后来的执念。 此刻,展行卓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拔出双腿。 却因陷入太深,十分艰难。 他一个踉跄,一屁股往后坐在泥中,全身都溅上了泥点子,连头发丝上都是。 男人恼怒到极点,狠狠捶了一下;除了激起更多泥点子外,毫无用处。 男人紧紧握着拳头,双目赤红。 却在下一刻,徒然松开了手指。 这些日子,这样的情况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他一身狼狈,陷在这片烂泥地中,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建功立业? 在这一片废墟上,重建繁华的城市……宛如天方夜谭。 姚青凌,都是姚青凌—— 要不是她搞出那么多事,他何须到这种地方来! 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救周芷宁,救老师一家! 鸣鹿七手八脚的把展行卓硬从泥地中拔了出来。 全是泥,鞋子已经被泥吞没。 与鞋子一起被吞没的,是一截腐烂的尸体。 ——当年没来得及逃,被洪水淹没的人,在这片泥中,每走几步便有一个。 这里埋了无数人…… 展行卓并不觉得这算什么。 他也不怕。 哪个地方没死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那场灾难,就只是贪腐官员的错吗? 展行卓冷冷瞥一眼那些染成泥色的尸体。 埋在这里,做肥料了。 他接过鸣鹿脱下的鞋子穿上:“回府。” 第89章 再画她的画像 洛州的衙门,被洪水浸泡过,墙面还留有淤泥淤积过的痕迹,屋子里到处都是霉味。 这还算是好的。 整个洛州,冲垮房屋无数,只有少数一些权贵富豪的房屋经得起那么猛烈的冲击和长久的浸泡。 很少有人返乡,走在街道上,到处都是空的,倒处是残垣断壁;几家店铺零星开着,掌柜的麻木的等着人上门买东西。 可路上的乞丐更多。 他们的眼睛茫然,空洞,麻木,奄奄一息的等死。 展行卓沉着脸,他这样的狼狈,若是在京城,定是要被人笑话,说上三天三夜,可是在这里,没人留意他。 突然,一双手紧紧抱住他脚踝,也不嫌他满身泥泞,女人绝望的眼盯着他:“大爷,给口饭吃吧,求求——” 那人话还没说完,鸣鹿上前,一脚踢开:“滚,没看到我们正忙着。” 瘦骨嶙峋的女人,哪经得住这么一脚,滚了几滚,蜷缩着身体半天没起来,却还哀求的盯着他们看。 展行卓本心情不好,更是没耐心对什么人,可女人的眼睛——她太瘦了,以至于那眼睛大得出奇。 英气的眉眼,让他想到一个他憎恨的人;可是,她从来没对他求过,服软过。 男人敛着眼睫,盯着女人看了会儿,吩咐鸣鹿:“把中午剩下的饼给她。” 鸣鹿照办。 女人拿到饼,狼吞虎咽起来,整个嘴巴都塞满了食物。 饼子太干,没有水,她噎得难受,用力捶胸,见地上一滩水,也不顾脏污,趴在地上就舔了起来。 鸣鹿嫌弃地撇嘴。 却听到展行卓说:“把她带回府。” “啊?”鸣鹿一怔,想不明白爷是什么操作。 不过,此番来洛州,他们没带丫鬟,府里缺个洒扫做饭的。 鸣鹿把人带了回去。 衙门的刘主簿看到展大人出门一趟,一身脏兮兮地回来,已经见怪不怪,却见今儿还多了个女人? “展大人,这是来找人的,还是诉冤的?” 衙门从开门办事后,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寻人,也就留个记录,没人去找,至于诉说冤情,就更别提了;这片土地上,谁不是受冤的? 展行卓虎着脸不理人,径直回内院。 冷水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不等休息片刻,就写了书信,同样用信鸽传回京城。 鸣鹿带着洗干净了的女人进来回话:“二爷,问过了,她叫廖翠香。” 展行卓看一眼那女人,洗干净后,除了那双眉眼,没看出什么来,就是瘦。 他摆摆手,叫鸣鹿去安排,鸣鹿把人带下去。 走到门门,展行卓又把人叫住了。 女人看一眼鸣鹿,机灵地快走几步,到展行卓跟前,弓着腰背讨好地说:“大爷,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什么都会做的。” 只要有饭吃,有张床睡,她做什么都无所谓,就怕被人撵出去,又回到大街上。 展行卓瞧着她谄媚的样子,那眼睛里全是对他的讨好;在她眼里,他像个救苦救难的天神。 男人心情好了些,高傲的眼神睨着她:“以后你就叫红樱,记住了吗?” 一般有名有姓的,是不喜欢改名的,可女人一个劲儿鞠躬道谢:“谢谢大爷赐名,我记住了。” 展行卓忽然微微蹙眉,又说道:“不要叫我大爷,是展大人;另外,你以后得叫自己奴婢。” 他让鸣鹿教女人规矩,再度摆了摆手,鸣鹿把女人带走了。 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展行卓看一眼桌上的空白纸,想起连承泰在信中提到的,姚青凌的画。 那时,成亲也就过了几个月。姚青凌满心满眼都是他,他说什么,她都乖乖地照做。 他提出给她作画时,她欣喜羞涩,却不知他存了戏弄她的心思。 他根本不喜欢她,更是恨着她。 凭什么,她取代周芷宁做他的妻子? 蠢货,被他哄骗了都不知道。 但看着她对他情根深种的模样,他很满意。 这种掌控别人喜怒哀乐的感觉,他很喜欢。 可是,姚青凌把对他的情根拔了;她竟然跟其他男人眉来眼去,好上了? 展行卓紧紧一把握住拳头,像是在掐断谁的脖子,又像是在紧紧地留住什么。 他胸口用力起伏几下。 等着瞧吧,姚青凌! 等他回去,定叫她跪在地上求饶! 男人再深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在纸上勾勒几根线条。 他还记得当时姚青凌横卧在石头上的模样,娇媚温婉,眉眼含情…… 姿势、表情,都是他精心调教出来的。 画了不知多久,男人唇角微微翘起。 巨石上横卧着的女人跃然纸上,后面是大片的紫藤花。 他叫她妖精,她娇羞地打他,但拳头打在身上一点儿也不痛,倒像是给他按摩了。 鸣鹿送晚膳进来,看到主子在作画,没打扰,等了会儿,微微探头去看。 画上的女人没有脸,是空白的,但是只看身姿就让人觉得,这一定是个美人。 ——当年,展行卓给姚青凌作画时,姚青凌羞涩,不允许周围有人,所以鸣鹿只知道展行卓送了一幅少夫人的画像给信王,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鸣鹿想,爷来了洛州好多天了,身边也没个女人伺候。 可是,这破地方上哪儿找美人去。 妓院稍微漂亮些的女人早就跑了,如今在那做生意的,就是一些又老又丑的,怎能委屈了矜贵的展二爷。 不过,过去几年,二爷从未在外面找过女人,就是在府里,也没收过通房丫鬟什么的。 应该是在这儿过得太辛苦,太压抑了,要找点发泄。 改天他去隔壁州县找找好看些的女人…… 鸣鹿见展行卓收了笔,这才上前说话:“二爷,这是那女人做的晚膳,您尝尝味道。” 展行卓看一眼简单的小菜,也没怎么嫌弃,净了手之后,端过来吃了。 那画还摊在桌上,等着晾干。 鸣鹿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画。 “二爷,您是想周姑娘了吧?” 他以为展行卓在画周芷宁;也只有她会让主子这么念念不忘。 展行卓闻言,脸一沉,瞧着墨迹还未干透的画像。 是啊,他应该画的是周芷宁,做什么把姚青凌给画出来了。 是被她气狠了吧。 对,一定是这样的。 画着她的画,牢牢记得,她是怎么背叛他的! 他还要将这画挂起来,时刻记着,等他回去的那一天,就是姚青凌对他跪地求饶的一天! 展行卓冷冷道:“去找人将这画裱起来。” 鸣鹿应声:“是。”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仍是用信鸽传来的。 第90章 伪造信 通往洛州的官道和驿站都已经恢复,但仍是缓慢。 信鸽是达官贵人家才能用得上的。 可是这样的稀罕物,却不过是周芷宁与展行卓想用就用的工具。 她几乎每三天就写一封信给他。 每封信中,先是报平安,再说想他,盼他早些回京。 每一封信,都是对展行卓的鼓励。 但今日的信则不同。 展行卓看完,却只是眉心微皱了下。 周芷宁信中提到,她藏身在别苑的事让人知道了,她很害怕。 但这件事,连承泰已经先一步告诉了展行卓,并且有了安排,他便没那么担忧了。 展行卓写好回信,叫鸣鹿让信鸽送回去。 他捏着周芷宁的信看了又看。 是了,是周芷宁的信,一直在鼓励他,支撑着他。 待他事成回京,他一定要让周芷宁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再像从前那样膜拜她,让她再成为盛京城中,那个最亮眼的贵女! 他也要让姚青凌看一看,只有他展行卓的女人,才有这样的尊荣。 到时,她就会后悔离开他。 一定会的…… 一定会! …… 姚青凌叫人去街市找个刚启蒙的小孩,伪造了一封告发信。 信中写,她是申国公府上的人。 说她知道周芷宁就藏在蘅芜别苑中,每日抚琴作诗,养尊处优。 她告发的理由,是周芷宁在别苑中作威作福,只因一件小事,就用开水烫她的手。 信中还写,她受过德阳大长公主的恩德,对德阳大长公主记忆深刻,想要报恩。 德阳大长公主收到了被人悄悄塞在门口石狮子嘴里的告发信。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自己的儿子在吃苦受罪,而罪魁祸首却过得那么逍遥。 这怎么能忍? 可德阳大长公主同时也是冷静的。 不会因为这一封信,就让官府去抓人。 她将信拿给展国公看:“你觉得是真的吗?” 展国公看完,问她:“你什么时候救过申国公府的人?” 对于权贵来说,随便一句话可以要人的命,也可以随便一句话留一条命。 这种事情太多了,德阳大长公主自然不会费心去记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倒是她身后的荣嬷嬷想起了什么,说道:“公主,八年前申国公夫人邀请您去府中过寿宴。当时厨房有个下人,不小心将陶夫人的寿桃打翻了,陶夫人生气,要剁了她的手。是公主您说了句话,留了她那一双手。” 这么一提醒,公主也没想起来:“是吗?” 她看一眼那信。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不像是正经学过的。粗使下人,认识字的不多,更不要说写了,写成这样,八成是偷学的。 德阳大长公主冷冷地说:“陶夫人自恃皇恩浩荡,处处搞排场。” 申国公有个女儿,是先帝时的宠妃。 若她真救了那下人,也只是因为她看不惯,故意在人前扫她的脸面而已。 申国公因为这个女儿,风头盛过,却也因为先帝驾崩,风头不再。 德阳大长公主眼眸微微一动,道:“申国公私藏周芷宁,他们当年是不是也做了贪污之事?” 上头有个做宠妃的女儿,申国公有恃无恐,收纳钱财也不奇怪。 她早有听闻,申国公还曾收过地方上贡的贡品。 权贵之间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互相嫁娶,互为利用;但也有各自的算盘。 德阳大长公主名下就只有两儿一女,展国公也没有别的子嗣。但德阳大长公主认了几个义女,送去其他权贵府中做侧室。 展氏一族是大族,其他旁支兄弟姊妹的子女也可用来攀亲。 展国公有个表兄家的庶女,是申国公堂弟的侧室。 两家关系不近也不远,但不代表两家就是同一势力的。 展家一直想将陶家踩下去。 德阳大长公主将信递给展国公,说道:“这次,是个机会。” …… 姚青凌放了鱼钩,就等着事成。 做完那件事,她不是只等消息传来就成,还要忙着跟阮大胡子继续周旋。 阮大胡子并不是全然相信青凌。 这一次,姚青凌和桃叶只身进入山内。 她见到了很多流匪,有些正是在永宁寺犯下屠杀案的那些。 要说不紧张是假的。 那一夜的噩梦,至今留在她心里。 可恐惧不会让她变得坚强。她心里默念,她是带这些人走上正道的。 在溪边,青凌指着那一条溪,清楚说道,她要开铺子,将铺子开遍全国各地,还要开到隔壁的国家。 她要组建商队,要做货运;她要很多很多的人。 姚青凌给人画了一个巨大的饼,人人都能吃到这块饼。 她不知道这个愿望什么时候能彻底实现,所以她又给人其他选择。 “……当然,你们也可以回家。我将给你们一笔银子,回家种地,或者做点小生意,娶个女人过踏实日子去。前提是,你们必须是做回正常人。” “但若你们拿着这银子,继续去别的地方为非作歹,我不会救你们。你们也失去了做人的机会。” 她看一眼阮盛:“如果你们出卖了我们,阮大胡子天涯海角,都不会让你们活着。” 姚青凌让人自行决定去留。 留下的,在小溪的这一边;要走的,趟过溪流,就当冲洗干净双手沾染的鲜血,去到对面岸上。 就此,分道扬镳,各自安好。 她给这些人三天时间考虑。 要解散的时候,阮大胡子突然跳了出来。 他表示,他要做漕运。 愿意跟他的人,跟他走;愿意跟着姚青凌去铺子做杂工的,就跟她走。 阮盛对于姚青凌的这个决定没有什么意见,要不然也不会允许她进山。 这些人跟着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他自己都不想过了,不会拦着别人去过好日子去。 但他不愿意给一个女人当小弟,让她做大王。 他要自己做漕运当船老板,当然,姚青凌的所有货物,必须是他的船来运输。 姚青凌对于阮盛突然的改变,有些意外。 这打乱了她的计划。 其他人看着这两人有了分歧,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人心有些动摇,声音嘈杂起来。 最后姚青凌做了让步,同意让阮盛去做漕运。 以她目前的情况,她还做不了那么多。况且阮盛是黄河岸边的人,熟悉河道,他的匪性,也很难做出改变了。 现在分开,各自当家,又有共同利益,总要先走出一步。 谈定后,姚青凌带着桃叶下了山,三天后再来。 怀着身孕劳心劳力,姚青凌的消耗很大,快到山脚下时,她几乎站不稳,靠着树休息。 桃叶担心她,急得要掉眼泪。 她要是再强壮点就好了,就能背着小姐下山了。 “小姐,天快黑了……我再上山,叫阮大胡子派个人背您下去。” “不用。”青凌摇了摇头,“我再休息一会儿就行。” 那些流匪若知道她连下山都走不动,只会笑话她。没有了威望,以后她还怎么带着那帮人干事业? 话音落下,忽然见下面山道,一道高大身影缓缓走上来。 第91章 背着她下山 此时,夜色已经笼罩山林。 天地在灰黑色的混沌中,一眼看去,看不分明,只能模糊看清一个高大轮廓,戴着一顶箬笠。 姚青凌眯起了眼睛,浑身绷紧,手指搭在腰间的匕首上面;桃叶更是挡在了青凌的前面。 她往山上看了眼。 这里距离阮大胡子的据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雀儿山设了岗哨,山脚下有探子,山中也有,若是外人进入,那些岗哨不可能没发现。 除非来人武艺高强,那些岗哨还未发声就被做掉了;另一种可能,是阮大胡子的自己人? 那身影魁梧高大,给人极大的威慑力。 姚青凌想了想,流匪中有这么强悍的人吗? 大胡子竟然没有跟她说? 她眯着眼睛,使劲盯着来人,绷紧的肌肉一刻也没有放松,身子出了一身汗。 过了片刻,她却轻轻将桃叶拨开,淡声道:“没事了。” 手也从匕首上放下,倚着树喘气。 “小姐?”桃叶疑惑地看她,再扭头看向那人影。 姚青凌已经熟悉蔺拾渊的身形,靠得近了,即使没看清楚他脸孔,她也能认出来。 “是蔺拾渊。” 桃叶便松了口气,又疑惑问道:“蔺公子怎么能上山,大胡子的人不杀了他?” 姚青凌也疑惑,所以等蔺拾渊过来再问。 不多久,蔺拾渊已走到姚青凌面前。 他上下看她,除了看着虚弱疲惫之外,没别的伤。 他微微松了口气,说道:“蔺俏说你没有按照时间到山下,我过来看看。” 姚青凌眨了眨眼,往山脚下看一眼。 树林遮天蔽日,看不到藏起来的马车。 这次她也带了蔺俏过来,但只是让她守着马车,也跟她约定好,酉时下山。 若不见她下来,就想办法来救她。 姚青凌没将蔺俏带上山,一来是留个后援,再一个,就是她与蔺拾渊的关系太紧密;青凌与阮大胡子密谈,好些事是不能外泄的。 姚青凌:“你跟在我们后面?” 虽然这话问得有些不识好歹,可她并不喜欢自己在做的事情,被人时时盯着。 蔺拾渊感觉得到她的不悦,淡漠说道:“我并不关心你与那些人在做什么勾当。但你若被那些人挟持,或者绑架,或者杀了,蔺俏会觉得,这是她的错。” 姚青凌:“……” 蔺俏是个好护卫,这点没得说。 她找补道:“我走累了,休息了会儿。” 山间的夜风很凉,青凌又出了不少汗,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蔺拾渊看她一眼,转过身,身子微微蹲下。 青凌眨了下眼睛,啊这……怎么好意思。 就听男人沉稳磁性的嗓音:“上来。” 桃叶瞅了瞅青凌,面上一喜,真是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她道:“小姐,天色很黑了,我们快下去吧。再晚些,狼就该出来了。” 姚青凌的矜持,在看到远处林中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后,放弃了。 她轻轻趴在男人的后背,两手搭在他的肩膀,腿搭在他的腰间。 桃叶扶着她。 蔺拾渊的小臂横过青凌的腿,将她的腿夹在臂弯间,手却握成拳,没乱碰。 他直起身,稳住身体之后,便迈腿往山下走。 林子里很安静,倦鸟扑簌簌地落入树林中,喳喳叫唤几声。 脚踩着落叶,是悉悉簌簌的声音。 也有不知名的虫子啾啾叫着。 还有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青凌看一眼跟在后面的桃叶。 她点燃了灯笼,走得踉跄;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是桃叶的。 除此之外,姚青凌还听到了砰砰的跳动声。 这个声音,来自于她自己。 下山的原因,青凌不得不抱紧蔺拾渊的脖子,她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若晃动厉害些,她的脸就直接贴上了。 热热的,烫得她心跳更快了;她的呼吸好像也不怎么稳了。 蔺拾渊,是第二个背着她走山路的人——下山路。 展行卓背着她上山,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台阶,将她高高地置在山间,给她对未来的展望,祈求幸福顺遂。 永宁寺那一夜,她曾幻想过他会从火光中走来,一身溅染的鲜血,对她说:我来接你。 但他没来。 那时候青凌才明白,重要的不是上山的路有人陪你;重要的是下山的路。 下了山,才能回家;回了家,才能有幸福顺遂。 而今,却是另一个男人来接她了;将她稳稳的背在身上,却只是沉默。 没有甜言蜜语,更没有趁机轻薄。 姚青凌看他一眼,微光中,只见他一片侧脸,安安静静的,只见汗水渗出。 青凌此刻没有别的旖旎想法,只是难免比较。 为何她就那么容易被展行卓骗了。 或许只是年纪太小。 但她此刻知道真正的君子是什么样的,让人觉得可靠。 心情放松下来,她有闲情想些别的。 她好像趴在一块火热的,会移动的大石头上。 在男人看不到的角度,青凌的唇角微微翘起。 对蔺拾渊来说,背着一个女人,并不觉得沉重。 他的偃月刀都要比她重一些。 他在战场上,背过无数伤兵回阵地,只求活命,根本无暇想别的。 但,或许是她身子轻,反而叫他小心了许多,好像只要他稍微用点力,就把她的腿夹断了。 感觉,与之前抱着她不同。 上一次抱她去蘅芜别苑,目的性很强,只是要带她去看周芷宁所在的住所,路上他没想很多。 而这一次,就只是一条不长不短的山道,目的只是要走到山下。 夜间的山路难行,但对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目力好,周围也没什么敌人或者野兽,心思就散了。 身上幽香一阵阵的,不同于花香,很好闻;但这股香味并不是他的,只是女人跟他贴在一起,便成了一个人…… 蔺拾渊看着前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团;两颗脑袋挨得很近,那影子像一只长了长脚,有两颗脑袋的大山龟。 蔺拾渊并不觉得像乌龟有什么不好的,随时随地有家,危险来临,只要将脑袋缩进壳子里,不用拿命去搏;乌龟还长寿…… 忽然,耳朵又一热。 是她的脸贴到了他的耳朵上。 蔺拾渊只觉自己的体温又高了,汗也出得更多了。 有人捏着袖子,轻轻擦了他的汗。 他回头,看一眼背上的女人。 姚青凌说:“累了吧?把我放下,前面路不远了,我自己走。” 第92章 高头大马,俊逸出尘,青凌像是在看一幅画 蔺拾渊默了默,沉声道:“不远了,也不差这几步。” 他接着往前走。 心里想,他竟然不想放她下来。 到了山脚下,蔺俏听到声音,从马车上跳下,小跑过去。 她只看到一前一后两个人,愣住:“哥,小姐呢?她被抓了?你没救她出来?” 姚青凌:“……” 蔺俏的眼神似乎不大好。 就算她哥的肩膀再宽阔,把她挡着了,也能看到她的手和脚吧? “蔺俏,我在这儿。”她轻拍了下蔺拾渊的肩膀;蔺拾渊放她下来。 青凌从他身后走出:“我没事。” 蔺俏直愣愣地看着两人,忽然没了声音。 然后往回走,上马车,放下马凳。 青凌和桃叶都累极了,尤其是桃叶,她进了车厢里便歪在一边揉腿。 这山下的,要了她半条命。 马车行驶起来,山道不好走,两人都在里面东倒西歪的。 桃叶双手合十,对着月亮乃念念有词:“求小姐的大事赶紧成功吧,我不想再来雀儿山了。” 青凌被她逗笑,一回头,窗帘被风吹开,一双幽深安静的眼睛正往里面看。 青凌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又有些快了。 她低声道:“是啊,赶紧事成。” 没多久,桃叶歪着身子便睡着了。 青凌看她一眼,忍不住笑她没心没肺。 月色当空,桃叶轻微的鼾声与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一声呼噜,一声吱呀。 青凌撩开帘子,看一眼骑在马上的蔺拾渊。 难怪岗哨见了他没反应,他穿的是跟蔺俏差不多的侍卫服。 岗哨把他当作她带过来的侍卫;即使他跟在她们后面隔开了一段距离,岗哨也只会以为这是她的暗卫,而且她上山时并没有带着他。 高头大马,男子俊逸出尘,青凌像是在看一幅画。 蔺拾渊看她一眼,拽了下马头,让马靠近马车。 他道:“姚娘子有话要说?” 青凌回神,有些窘迫,随口道:“我在想,周芷宁什么时候从别苑里出来。” 自从蘅芜别苑的大门被人写了字,周芷宁就坐卧不安,而连承泰本来要买房藏她,当时被青凌那么一吓,就没了动静。 周芷宁肯定很慌,睡都睡不着了;同样睡不着的应该还有申公国一家子,时时刻刻被人盯着,又不能把人丢出去。 就是不知道连承泰能想到什么法子,何时将周芷宁转移出来。 姚青凌不在乎连承泰怎么藏周芷宁,她要的是官府的人将她在转移过程中,直接抓个现行。 到时候,信王连承泰、申国公府都逃不了干系。 就算他们有权势作保,动不了他们,御史台也会骂他们一阵子,叫他们夹紧尾巴做人。 青凌希望在她干大事前,赶紧将周芷宁这个人解决了。 蔺拾渊说:“是不是你的那封告发信,没有让德阳大长公主相信?” 蘅芜别苑门口,如今只有姚青凌安排的人在盯着;按说官府真要抓人的话,他们也应该安排暗哨在那边盯着。 可官府不做安排,就是忌惮申国公,不想得罪他。 青凌道:“不会。展国公府与申国公府,两府只有表面姻亲关系,背地里斗得厉害。” 她嫁到国公府后,德阳大长公主让荣、贾两位嬷嬷带了她一阵子,教她人情世故,认识各个权贵府中关系。 荣嬷嬷说,德阳大长公主喜欢她,叫她好好学,别叫公主失望。 青凌那会儿学得很认真,没想到以后还能用得上。 “……申国公的嫡次女,是当今皇上的淑妃。淑妃生了皇长子,这个儿子很受皇上的喜欢。申国公自然是要扶持他的。德阳大长公主的小女儿将要与忻城侯府的世子联姻。忻城侯府家的嫡女,是皇后。” “所以,不管是为了展性卓,还是为了国公府,德阳大长公主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的。” 蔺拾渊想了想:“那……可是你的伪造信,被人识穿了?” 若德阳大长公主做事谨慎,先叫人去查一番,没有查到那位厨房下人,这件事便不成了。 青凌咬着唇思索了一会儿。 她摇头:“我初嫁到国公府时,其实很害怕的……” 每个嫁人的女子,去到新家,紧张害怕是不可避免的;而她的婆母又是德阳大长公主。 荣嬷嬷安慰她,说大长公主仁善,就举了几个她仁善的例子,其中就有那位厨房下人的故事。 所以,虽然信是她伪造的,但信中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那位厨房下人已经不在申国公府了。 青凌是听御史夫人说起的。 ——她写伪造信时,拿捏不准用谁的名义去告发,便与御史夫人商量了一番。 御史夫人说,那场寿宴她也去了。那时曹御史刚进御史台,那陶夫人排场大,寿宴邀请了很多人去。 德阳大长公主一句话扫了陶夫人的面子,当时陶夫人笑眯眯地卖了大长公主的面子,之后就把人杀了,丢到乱葬岗去了。 那个下人的家人找来诉冤,陶家毫不费劲地就将事情解决了。 这事儿没什么人知道。 一条人命,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府中清理了一粒灰尘,翻不起一丝涟漪。 御史夫人说起这件事时,既愤怒又无奈。 别人家的宝贝,在权贵眼里,什么都不是。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更无人记得。 “……既有真人真事,德阳大长公主就不会去把这个人找出来。权贵间互相往对方府中安排探子,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动用探子,未免太小题大做,反而暴露了风险;再者,申国公府那么多下人,要找一个八年前的厨房打杂的,哪有那么容易。” 青凌说了很多,但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稳住自己的心神。 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若德阳大长公主真去查了,若她发现那告发信是假的……若她不去抓周芷宁,反而查那封信的出处呢? 蔺拾渊没再说话。 姚青凌却觉得他的眼神像是看穿了她。 青凌吞了口唾沫,轻轻咳一声:“就算她要查,也查不到什么。顶多知道自己被当枪耍,去对付周芷宁。她不做,我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蔺拾渊觉得她强装镇定,努力说服人的样子挺有趣的;她随时给自己台阶下坡,也很有意思。 从前,只见她豪气干云,义正言辞,又忍辱负重,步步筹谋。 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一个年轻睿智,坚韧不催的女子。 这就让人觉得,她太坚硬了,也给人很强的疏离感。 但此刻,她又有着可爱的一面。 不是她吃东西的可爱,是她性格中的可爱。 蔺拾渊开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是你的人盯得太紧,让周氏只觉坐立难安,却,更不敢踏出那别苑半步?” “德阳大长公主的人,盯的不是别苑里的人,而是你安排去的人?” 第93章 哥哥,你骗人 青凌恍然,是这么个道理。 她点点头:“之后,我把人撤回来。” 时间太晚,在城门关闭前赶不回去了。 今儿城门一开就出去了,紧赶慢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城内。 因与老夫人说好要做生意,青凌就算晚回来,侯府的人只能说几句,却不能成为拿捏她的把柄。 蔺拾渊看着侯府的马车进去了,牵着马回住处。 蔺俏瞅了瞅他:“哥哥。” 蔺拾渊看她一眼,没说话,慢悠悠地走着。 他心情似乎不错。 但蔺俏的心情不好。 叫完一声后,就闷不做声地埋头往前走。 蔺拾渊跟上她:“饿了?” 他转头看四周,已经很晚,街边没有卖小食的。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干巴巴的饼,把水壶一起给她。 ——这是他的习惯,出门在外,怕来不及赶回,便随身带些吃的喝的。 蔺俏瞪他一眼,不要他干得噎死人的饼。 她停下,生气说道:“哥哥,你骗人。” 蔺拾渊笑着看她:“我怎么骗你了?” 他摸摸马的脑袋,丝毫不心虚。 蔺俏鼓着腮帮子,更生气了。 “哥哥从我嘴里诓话。你跟在我们后面,知道了雀儿山,还知道了入口。” 事情是这样的。 蔺俏在铜锣巷时,姚青凌派人递了消息,说要出城,叫蔺俏准备一下。 蔺俏很快就做好准备;老余头来传话,说外面有人找。 她去门口一看,见是哥哥。 蔺拾渊见蔺俏穿着一身侍卫服就知道她要跟着姚青凌出城。 ——城内安全,但出了城就不一样了。姚青凌愿意留着蔺俏,就因为她是小孩,不惹人注意;蔺俏会武又机灵,能护着她。 蔺拾渊知道姚青凌跟流匪有接触,但并不知道他们藏在何处。 上一次,他远远跟着,看到雀儿山附近有岗哨,就没再往前了。 蔺拾渊对妹妹说:“匪徒野性难驯,姚娘子跟他们谈交易,就像与虎谋皮。若他们反口,姚娘子有危险,你护不住她。” 蔺俏去过雀儿山,也见识过那些人的凶悍。 那些人身上的杀气很重。 蔺俏被她哥哥说服了,答应让他跟在后面;他还穿了一件跟她差不多的护卫服,就不会被岗哨看出来了。 可是,当蔺俏看到蔺拾渊背着姚青凌出来,桃叶也十分安全;她们只是走不动山道。 蔺俏便开始怀疑。 那些流匪不会伤害姚青凌;哥哥只是拿话来吓唬她,诓骗她。 回来的路上,姚青凌只与哥哥谈那位周氏的事情,只字不提跟流匪相关的。 蔺俏听了一路,她觉察出来,姚青凌对于雀儿山的秘密,是防着哥哥的。 那她允许哥哥跟随,岂不是违背了姚青凌的意愿? 姚青凌从此以后,不就不信任她了吗! 蔺俏正是塑造个人信念的时候,尊崇“忠”字。 她做了姚青凌的护卫,就要做到对她忠心。 尤其,上一次她做错了事情,姚青凌就不要她了。 她好不容易才回去,不想又一次叫人失望。 蔺拾渊微微勾了勾唇角,不知道姚青凌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把小丫头收得服服帖帖的。 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他道:“你要想,如果没有我,她现在还挂在山腰上。山上有狼,还有其他猛兽。那些岗哨只是小喽啰,可不一定敢勇猛救人。” “等他们找人来救,姚娘子说不定已经被猛兽吃得只剩骨头渣了。” 蔺俏这次不好糊弄了,她推开哥哥的大手:“哥哥,你跟着她,是不是要抓到那些流匪,当你起复的踏脚石?” 蔺俏知道,哥哥不会甘心做个平民。 他在边疆那么多年,从小兵做到将军,是一次次生死历劫才换来的。 她也隐隐知道,朝廷不会把他晾在一边;她听人说,如今的朝廷没有能打仗的武将。 可是,朝廷要再用他,就要一个契机。 不等蔺拾渊说什么,蔺俏紧紧攥住他袖子:“哥哥,不可以这么做。姚青凌跟那些人来往,若他们被抓,姚青凌也会被抓起来的!” 蔺拾渊垂眸看着妹妹,漆黑的眼眸沉不见底。 他轻轻摸了下她的脸:“你很喜欢她?” 蔺俏点头,又说:“她对我们有恩。” 而且,她不觉得那些流匪是坏人。 官逼民反,他们只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蔺拾渊看着妹妹认真思考后的模样,沉默了会儿,就在蔺俏又要劝说他的时候,男人开口:“我什么都不会做。” 蔺俏放下心来。 两人重新走道。 蔺俏说:“那你跟着我们,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蔺拾渊也觉得自己的回答有点敷衍,再补充一句,“你保护她的安全,可我只有一个妹妹。我保证你的安全。” 蔺俏这回信了。 她也只有一个哥哥。 小丫头唇边漾开笑,但过了会儿,又不笑了。 她说:“那她以后会不会……不再信我了?” “不会。”蔺拾渊回答得很简单,但没有具体说。 他慢悠悠走着,望着前方一轮弯弯的月亮。 姚青凌是个十分聪明的女人。 她对蔺俏,没有所谓的全然信任;她的目标只是他而已。 姚青凌很早就看出来蔺俏与他的关系,收留蔺俏,给她很高的月钱,每一件事都在卖他人情。 在山上,姚青凌看到他,只有略微惊讶,没有生气,还安心的将自己交给他;下了山后也没说什么,没翻脸,一个字都没问。 留着蔺俏,等于间接的跟他也扯上了关系,这是她的精明之处。 用,但不是全然的用,隔了一点距离。 呵呵,二十两银子,一下子雇佣了两个人呢。 男人玩笑的想着,但他并不反感她的算计。 即使双方都没有明说,蔺拾渊却能懂她所想。 他觉得,他们有着老朋友一样的默契。 同样这样想的,还有姚青凌。 回府之后,她便洗漱睡下了。 明明身体很疲惫,脑子却停不下来。 她想着在雀儿山与流匪的对话,即将干成一番大事的激动兴奋。 又想到了被人一路背着下山的感觉,略有颠簸,但让人安心;从安心,又想起了男人灼烫的体温,硬实的肌肉,他的呼吸声…… 一样让她难以入眠。 但不同的是,做大事的激动,是这件事代表了她走出内宅,有了安身立命的筹码。 至于蔺拾渊……他毕竟是个男人,给青凌的是不同于展行卓的感觉。 不过,她觉得这只是对异性接触后的本能想法,她没有再想下去,赶紧打住了。 想得更多的是,他们竟然有如此默契。 第94章 芷宁,忍忍吧 周芷宁就没那么好受了。 这些日子,她坐卧难安,感觉比在王家的时候还要难熬。 在王家,不过是被王轩打,等他打累了,痛苦也就过去了,展行卓会来救她,之后她会有一段甜蜜舒服的日子。 看着姚青凌不喜欢她,又不得不忍着难受照顾她的样子,周芷宁便觉得那些挨的打也不算什么。 总要有人比她更痛苦。 周芷宁以为姚青凌会为了爱展行卓,一直这么忍下去,忍到死的那一天;她没料到姚青凌的手段会这么恶毒。 逼得她差点走投无路,好在她有展行卓。 在任何时候,展行卓都不会放弃她。 起初来到蘅芜别苑,周芷宁还是过得很不错的。吃穿用度都不比从前差,只是不能出门。 抚琴作诗,等着风头过去,同时想着怎么报复姚青凌,恨意如同野草一样疯长。 姚青凌得到了名望,得到了她想要却失去的。 姚青凌让周家的案子又被翻出来;周家想回到京城,这条路却越走越难! 别苑门口有人盯着,她出不去;每天都有人在院墙外叫嚣,骂申国公包庇罪犯,让申国公把她交出来。 她进退两难。 陶夫人对她越来越不耐烦,居然把下人都撤了,不许人伺候她。 陶蔚岘也被国公夫人关了起来;还有那信王,不知道是不是哄着她,一点动静也无。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冲进来,官府什么时候把她抓走。 周芷宁每天疑神疑鬼,就快被逼疯了。 她只能不断地给展行卓写信,说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她很焦急,叫他再想想办法,可展行卓的回信,只是叫她静心等待合适的时机。 琴弦早就被她扯断。 她画的每一张画都在折射她日渐崩溃的心。 终于,她等到了风平浪静的一天。 织云跑过来告诉她:“姑娘,外面那些人散了。” 展行卓说得对,那些人等了那么久,见没有人出来,便会觉得别苑并没有藏着什么人。 周芷宁面上一喜,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松一松。 之后,几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别苑门口。 一身紫色锦袍,绣着四爪金龙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 申国公家的五公子,穿着云锦出来迎接。 从其他马车上下来的,是几位同样身穿锦缎的官宦子弟。 他们簇拥着那紫色锦袍的男子,说说笑笑地进门了。 进门时,紫色锦袍男子扫一眼门外面倚着小摊打盹的摊贩,微微皱了下眉。 他的一个随从便走过去,一脚踢翻了摊贩的水果摊,撒了一把铜板,叫人家滚。 告诉人,信王见不得穷苦,这些铜板是赏他的。 小贩拿着铜板,含泪收拾了摊子,走了。 其他小贩见状,不敢碍眼,在被人驱赶之前,匆忙抱着东西跑了。 权贵们哈哈大笑,有人取笑陶五公子:“也就你惯着那些狗东西。咱们是用那些粗物的吗?按我说,东街市口就该挂一块牌子,不许下等人进来,免得弄脏这块好地儿。” 一行人嘻嘻哈哈进了门。 天香楼的索唤、教坊司的艺伎、伎馆伶人、戏班子,花楼娘子……流水似的进进出出。 之后人们便知道了,申国公家的公子,在为信王贺寿。 人人都知,信王是个闲散王爷,又爱弄风月,骄奢淫逸也算正常。 那些官宦子弟与信王交好,在申国公家的别苑纵情声乐,白天黑夜的闹腾。 这座蘅芜别苑,不过是权贵们腌臜娱乐的地方,周芷宁高傲,怎会藏在这种地方? 别苑内,周芷宁幽怨地看着信王。 对挂在他身上伺候他喝花酒的花魁娘子很是不屑。 信王摆了摆手,花魁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连承泰笑着看她:“我为了帮你,做了这么大牺牲,你还不高兴了?” 周芷宁语气幽怨:“你让我扮成青楼女子,我还得高兴了?” 她从前是名满京都的才女,如今竟然要扮作青楼女子,从这里逃出去……这委屈,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不,不是一根刺,是密密麻麻的刺在扎她。 陶蔚岘叹了口气:“芷宁,忍忍吧。” 周芷宁看他一眼,咬着唇角,含泪忍下了。 连承泰转眼变得阴鸷,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何人在背后穷追猛打? 姚青凌吗? 从目前来看,姚青凌和离后就躲在侯府中。 据他了解,忠勇侯府内部并不和谐,姚青凌回去,过不了闲适日子。 展行卓的信上也说,姚青凌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她顶多有煽风点火的本事;可是周芷宁藏在别苑闭门不出,姚青凌就不可能知道。 那么大门上的字,谁写的? 这些天,连承泰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想来想去,又叫人盯着姚青凌。 见她这些日子频繁进出侯府,居然要做生意了,而且是打算大干一场。 他的人收买了侯府的下人,打听来的内幕消息,说是姚青凌与老夫人下了军令状,要挣大钱;连侯夫人都奈何不了她。 姚青凌一心一意要赚钱,就没心思盯着别的人和事了吗? “一定是她!”周芷宁恨恨的说。 她还未报仇,却被姚青凌撵着欺负,这笔仗,她一定会跟她清算的! 凌晨,天微微亮时,欢雨楼的马车停在别苑门口。 几个娘子扭着不适的腰肢,被婢女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驾起,消失在晨雾中。 又一个穿着罗裙风氅的女子迈出了门,微微佝偻着腰,怀里似抱着一把琵琶,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 车夫扬了下鞭子,马车哒哒行驶起来。 忽然,一队官兵从巷子口冲出来,挡在了马车前面。 指挥使拿着令牌,要求搜查马车! 坐在车厢里,伪装成青楼娘子的周芷宁慌了神。 怎么会这样! …… 此刻,姚青凌趴在屋顶,看着巷子里的交锋。 总算等到了这一刻! 她听蔺拾渊的,把围在别苑的探子逐一撤下来,做成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那信王和陶蔚岘也机敏,硬是把别苑做成纵情声乐的地方。 等人失去了防范,就将乔装后的周芷宁转移出去。 德阳大长公主果然出手了。 不愧是内廷出来,历经三朝争斗的人。 德阳大长公主算计人心,信王这些人的手段在她的眼里只是意料之中。 她不需要真正出面,只需在幕后敲打一下京兆尹,京兆尹就知道怎么办事了。 如今,马车是在申国公的别苑附近拦下的,也是亲眼看到马车上的女子,是从别苑大门出来的。 马车上的人回别苑去搬救兵,信王黑沉着脸出来,与京兆尹打了个面对面。 京兆尹冷冷地对着马车上的人说:“周氏,你被王家休弃,如今去做了妓子吗?” 他看一眼欢雨楼的徽记,扫了一眼信王。 第95章 只有二十三个 近来,盛京城又有新热闹可看。 那躲藏了近一月之久的周芷宁被京兆尹抓了个正着;彼时,她乔装成青楼女子,躲在马车里。同她一起的,还有她不到三岁的儿子。 朝廷终于给了百姓一个交代:流放在北境的周氏一族不得获得优待,周芷宁则罚入官奴婢,由司农寺统一管理,她的儿子也一起。周家最小的那个,被远房亲戚收留的儿子,也被地方官府通知,不得收留,送去地方医署做工。 百姓们解气了,骂声和御史台一起,从周家转移到申国公府和信王。 先是信王,他高调招摇,骄奢淫逸传遍京都,不以为耻,反与案犯余孽为伍,丢尽皇族脸面。 但周氏的供词中,并没有信王,没有抓到他收受贿赂的真凭实据,被太后狠狠骂了一顿,禁足反省一个月;景琰帝正是立威的时候,打了信王二十板子,还叫他捐出三十万两银去赈灾。 这下,即使没有太后的禁足,他也出不了门了。 申国公这边比较麻烦。他起先否认收留了周芷宁母子,后被京兆尹抓了正着,啪啪打脸。 只能改口说可怜她孤儿寡母,才收留了她们母子。 同样的,没有申国公贪污受贿的实际证据,御史台便只能是骂。再者,申国公是淑太妃的娘家,先帝才去世五年,若为这件事便严惩申国公,难免被人说欺负太妃,除了骂,还能拿他怎样? 不过,百姓们骂起来可就狠了。 可怜周氏母子孤儿寡母,给她住豪华大别苑?怎么不可怜无家可归的流民,把宅子腾出来给那些人住?怎么不让出一片良田让流民耕种,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淑太妃生的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赵王就更低调了。 景琰帝推行新政少了不少阻力。 这件事,得利最大的是皇帝和蒋太后;德阳大长公主这一手,又一次在太后和新帝面前卖了人情。 …… 鸿升酒楼。 姚青凌留意着外界的风声。 周芷宁居然只是罚没入司农寺,做一个官奴婢? 按说,犯有重大罪责的官员,子女若不是流放,就是充军营,或者是去做官伎。 官府没有在她身上搜到那所谓的账簿。 申国公府和信王都只是挨了骂,没有伤筋动骨。 也没有其他官员被牵扯出来。 想来,那账簿是存在的。 不然民间这么大的舆论,朝廷不可能再轻拿轻放。 申国公府和信王,因为保护了周芷宁,没有遭到出卖。 那些还未揪出的官员想必也出了力,只是罚周芷宁做官奴婢,做给百姓们看,以此平息舆论和朝堂的争论。 “……周芷宁弹得一手好琴,她应该去教坊司做琴伎。”桃叶讽刺道。 青凌看她一眼,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她去了司农寺,可以消停一阵子了。” 信王和陶家那位公子,也得夹紧尾巴做人,近来不会再冒头。 她可以放手去做大事了。 姚青凌心情不错,叫小二又上了几道菜。 她在酒楼请蔺拾渊吃饭。 酒楼最好的酒送上来,姚青凌亲自斟酒,道:“若不是你给了消息,周氏便还在别苑逍遥着。我们联手,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这帽子戴得大,但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这下都知道周家背后还有靠山没倒,若以此去朝廷领功,奖赏未必有,却是得罪了那位深藏不露的靠山,成了靶子。 姚青凌和蔺拾渊都没有权势傍身,不去触那个霉头。 她已经赢了周芷宁,见好就收;若周芷宁再作妖,便再收拾她! 蔺拾渊是以“报恩”的理由送姚青凌这个人情的,他喝了姚青凌倒的酒。 但是这一句“联手”,从某种程度上,将他们捆绑在一起了。 蔺拾渊笑而不语,捏着酒杯把玩。 姚青凌拿起另一只酒壶,给自己倒了“酒”,小口喝着。 这一次,她把楼月和夏蝉都带出来了。第一杯酒后,她让俩丫鬟伺候蔺拾渊,给他布菜斟酒。 蔺拾渊看一眼姚青凌,唇角的笑渐渐转冷。 这是用如花美婢收买他? 回去路上,蔺俏说:“你总不能叫小姐伺候你吧,哥哥?” 蔺拾渊想了想。 他在南疆时,地方官员和乡绅为了讨好他,不乏借着宴席机会,往他身边送女人的;更有直接送到他家里去的。 别说漂亮丫鬟,便是他们的庶女小妾,也都照送不误。 还有瀛国派来的奸细,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与姚青凌只是有共同秘密,姚青凌出身侯府,若送婢女收买他做事,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姚青凌是将军后人,又是和离身,身上的议论很多。 她给他倒酒,是真心表达谢意,给足了诚心和体面;让丫鬟招待他,是她谨言慎行,自重的一面。 这么一想,倒是他想多了。 蔺拾渊心里稍有的一点阴沉散去。 姚青凌还留在酒楼包厢。 她看着一桌残羹冷炙。 楼月和夏蝉都有些忐忑:“姑娘,那蔺将军对我们俩都无意。” 青凌点点头。 这桌酒宴,既是感谢,也是试探。 比起周芷宁,她之后要做的事更重大,蔺拾渊却是知道她秘密的那个人。 虽然只是知道一半,可若他为了官身将她卖了,她的下场比起周芷宁只会更惨。 ——姚青凌身后没有靠山,朝廷中没有人会为她求情的。她的伯父伯母为了自保,只会跟她断绝关系。 此外,没被抓的流匪也只会认定是她出卖了他们。 得罪这些人,逃到天涯海角都要追杀她;她更没活路。 姚青凌不得不十分慎重。 想来想去,就是给蔺拾渊送女人做试探。 这是任何一个权力圈常用的手段。 若他收了,说明他只是道貌岸然,之前的君子之风也只是为了取信她,获得雀儿山的秘密。那么楼月和夏蝉留在他身边,也算是加深彼此的联系。 而她也可做好防范,防备这个人。 但他对她的两个婢女视若无物,明明看穿她的用意,也只是淡然处之,带着蔺俏走了。 他是个君子,是个值得交深的朋友。 青凌放下了心。 她之前给流匪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阮大胡子就给了她音信,叫她将银票和金银珠宝做好分配。 雀儿山的流匪,大部分人想要拿银子回家。 其实很容易理解。 他们杀了人,犯了滔天大罪,就算没有被官府抓到,也成了他们的心病。与其担惊受怕,不如远离京城。 再者,银子拿到手就是他们的,他们既不信任阮大胡子,也不信任姚青凌一个女人。 姚青凌在城里不光看热闹,还在闺房里扒拉算盘搞分配工作。 她兑现承诺,给他们分了钱,叫他们从此离开,不得再踏入京城一步;若哪一天再见面,也要当作不认识,生死不管。 还剩下三百二十三人……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这数字,竟然和永宁寺那一夜死去的人一样多。 姚青凌站在山坳中,看着这些人,让他们再做选择。 结果三百人要跟着阮大胡子去做漕运,只有二十三个老弱病残的,愿意跟着姚青凌。 ——这也是无奈选择,做漕运辛苦,大胡子不要他们,去店铺打杂还行。留在京城,以后娶个城里的女人,老婆孩子热炕头。 姚青凌对着这二十三个老弱病残:“……” 第96章 觉得姚青凌又好骗又好欺负 阮大胡子带着他们从死亡边界走出了活路,虽然杀人越货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他们能活命,有饭吃,有人照顾。几年下来,他们与阮大胡子熟悉了,更信任他。 而姚青凌是个女人,且是个和离,离开了夫家的。 他们见过寡妇、被夫家休弃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甭管什么和离,都一样。 自己都过不好,还想要做他们这些男人的头头? 那些拿了银子,在小溪对面准备回老家的人看热闹,见到这样悬殊的选边,乐得哈哈大笑。 还有人朝这边起哄,叫这二十三个人也去拿了银子,回老家种地算了。 阮大胡子叉腰,笑嘻嘻地看着姚青凌:“姚娘子,不是我要抢人,但这些人认我做大哥,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不要他们,把人都赶走?不过,我也要谢谢你想出来的好主意,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 想到做船老大,站在船头指挥大船的英武模样,阮大胡子高兴的胡子都在跳舞。 他作势,行了个拱手礼,却丝毫没有感谢的意思,全是得了便宜卖乖。 他们按人头按功劳分银子,跟着阮大胡子的人越多,他分到的钱就越多。 哼,姚青凌这个小女人还想从他手里抢银子? 他早前松口,不过是给她下个饵料,勾她把主意都说出来。 又引起一阵哄笑。 那些人更觉得姚青凌又好骗又好欺负。 姚青凌也不生气,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 是事实。 可是,她也有她的优势。 青凌笑着道:“谢就不用了,大家一起做生意,一起发财。”又对那些做了选择的三百号人说,“既然你们做好了选择,那就这样吧。” 她没再多争取一下,看了眼天色,表示时间不早,将那二十个人聚拢过来。 她跟他们说:“城门口有招工的告示,这是官府安排给流民的,若有店家收留,就能拿到户籍文书……” 另一大帮人兴奋地围着阮大胡子,畅想着未来,阮大胡子则抚着胡须,侧过耳朵听姚青凌在说什么。 “……户籍文书?”他喃喃自语。 有些人也注意到了,问大胡子:“阮老大,我们的文书,你要怎么弄?” 阮大胡子:“……” 他哪想那么长远,在河上飘的,只要不上岸,官府懒得来查。 可是,船也总有上岸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船上。 况且他跟岸上的人做生意,还要有船工卸货。河道总督那些官员可不好糊弄。 阮大胡子一个粗莽流匪,自己都是通缉犯,上哪里搞文书?他没有门路! 姚青凌说着话,余光瞥一眼阮大胡子,唇角微翘。 那二十三人对她也是有疑虑的,问她做什么生意,给他们做什么活儿,他们有这么多人,能不能安排下来,会不会有人去举报。 就算只有二十三个人,每个人提一个问题,就是二十三个。 姚青凌忽略几个没什么意义的,她扬着下巴大声道:“你们不了解城里的情况。如今官府要管好治安,以防再发生流民暴动。” “如今洛州等地都有官员派过去,尽快恢复从前的模样,官府鼓励流民回乡,留在各城各地的,也不再强行驱赶。这就是我说的,鼓励商贩和乡绅招工用工。” “我有几个铺子,也早就跟你们说过,要把铺子沿着河道开出去。你们也就二十几个人,怎么会安排不了呢?” “不过,我第一次做这么大胆的尝试,你们人少,我也就省事了,文书也容易办下来。本来我还想,人多了,我担的责任太大,怕晚上睡不着觉。” 说到这儿,姚青凌转头看向阮大胡子,也对他拱手:“阮老大,辛苦你了。” 阮大胡子的笑僵在脸上,再看一眼跟着他的三百人。 这三百号人,像一个个张着嘴等着喂饭的孩子。 他要养三百人,且不能再靠着以前打打杀杀抢钱过日子了—— 姚青凌虽然是女人,可她背景清白,有正经营生,就能带着人洗白身份;她做生意比他顺当多了。 想想,压力就来了;想想,就笑不出来了。 有些人看见老大面色犹豫,机灵的已经回过味儿来——老大没有姚娘子那么周密的计划,他也没想过给他们搞户籍文书,这跟以前做流匪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从山里挪到了河道里,遇上大事,不就是丢到河里去喂鱼? 户籍文书和平稳安定的生活,诱惑太大了。 “阮老大,我现在想改改……我跟着姚娘子走,行不行?” 一个圆脸男人说。 这一个开口,便有好几个跟着改主意的。 他们走到一边,跟阮老大保持了些距离;靠姚青凌那一边人近一些。 似乎只要阮老大点头,他们就迅速越过那条线。 阮老大沉下了脸,面颊肌肉微微抽搐。 这才分家第一天,就给他下面子,以后还怎么做事! 他摸着腰间胯刀,阴郁狠戾的眼从姚青凌的脸上刮过。 桃叶一下子紧张起来,紧紧抓着青凌的手臂。 之前几次太顺利,以至于她都觉得阮老大是个笑哈哈的,好脾气的人。 姚青凌也紧张。 可是,事情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若因此而闹翻脸,对两边都没好处。 对她更没好处。 阮大胡子可以在这里就砍了她,继续占山为王。 而且,她在酒楼宴请蔺拾渊,好像惹他不高兴了;这次来雀儿山,蔺拾渊并未跟着。 姚青凌呼吸微微抽紧,笑了笑:“阮老大,你可别小心眼。我没有要抢你的人,是他们自己改主意的。” “当初也是你说,去留随意,他们还未完全做好决定。如今不过是想再多考虑一下。” “再说了,三百个人,那得多大一艘船。你那点银子,买两艘二手船顶天了。养得了那么多人吗?” “不若这样,再给一次机会,让他们想清楚了重新选择。” 阮老大盯着姚青凌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她的同时,脑子里在迅速算计利弊。 带着一大帮人闹哄哄的,以后做的不好,他这老大的地位不保,被人取而代之;这些首鼠两端的,不如就给姚青凌,让她头疼去。 再一次分家,又有六十几个人选择跟姚青凌。 这一次分定,便不能再改了。 一共有八十六个人要跟姚青凌走。 青凌分好钱,就此带着八十六个人,和他们分来的金银珠宝,下山。 这一次出来的时间长,姚青凌无法在城门关闭前回到城内。 这八十六人,也不可能一下子都进入城内。 姚青凌早做好了安排。 她在郊外有一处庄子,这些人可以去庄子里暂时躲着,也把金银珠宝都藏那里去。 庄子的管事接到姚青凌的通知,在驿站等着,看到将近百号人跟着她,吓了一跳。 姚青凌说,她响应官府号召,安排流民的营生,叫管事把人带去庄子。 管事的听话,没多问什么,赶着马车就把人带走了。 此刻,天空下起了雨。 姚青凌站在雨中,看着那一大群人跟在马车后面,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洗干净他们身上的血腥的一场雨。 第97章 谁家小姐没事爬屋顶啊? “小姐,下雨了。”桃叶拿了把伞给她撑着,看向茫茫夜色。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 姚青凌想一个人单独处会儿,拿了伞,叫桃叶去驿站里面。 她坐在台阶上,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下雨。 不知道看了多久,雨幕中似乎有人影。 姚青凌疑心自己看久出现了幻觉,眨了眨眼睛,那人影却越来越清晰。 直到她完全看清楚。 姚青凌站了起来,微微歪着头看着走到面前的男人:“蔺公子,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么晚了,怎么出城了? 蔺拾渊穿了蓑衣,雨水滴滴答答落下,他静静看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踩着台阶进去了。 姚青凌扭头看他背影。 他的鞋完全湿透,踩在地板上一踩一个脚印,留下一滩黄泥;衣袍也湿得厉害。 他好像心情不好? 姚青凌听到驿站里面的小二说话:“哎哟公子,出去这么久,这是找着人了?看你都湿透了,赶紧去换身衣服……” 姚青凌进去,就见蔺拾渊脱下蓑衣还给小二,然后便上楼去了。 姚青凌不明所以,叫来蔺俏:“他是来找你的?” 蔺俏也有些茫然。 她今儿出城,并未告诉哥哥。 “我去问问。”蔺俏哒哒跑上楼去。 姚青凌这边,桃叶来问她:“小姐,晚膳我们在大堂吃,还是送房里去?” 她们来得比较晚,驿站已经过了晚膳时间,桃叶多给了些钱,叫厨房简单做几个菜。 “大堂吧。”她走到大堂桌子坐下,想了想,让桃叶去楼上问问。 蔺俏等在客房门口,桃叶上来,正好看到她。 桃叶说:“小姐叫我来问问,蔺公子晚膳用过了没。正好你在,你便问一下你哥哥吧。” 房间内,蔺拾渊正脱外衣,听到门口的说话声,侧头瞥去一眼。 没理会,将脱下的,湿透了的外衣搭在一边。 基于之前姚青凌的试探,蔺拾渊虽然没怎么生气,但心里总归是有气的。 姚青凌出城,他便没再跟着。 可心里却像揣了个什么,惴惴的,总是有些不安心。 他想,他只是在担心蔺俏,跟某些人无关。 他便在城门口等着,只要看到她的马车进城,那便没事。 可天色黑透,眼见着要下雨,他还是没忍住,出了城。 如今城内城外防控得紧,守城门的问他,这么晚了出城干什么,蔺拾渊便只好回答说,他有个亲戚在乡下摔断了腿,他去看看。 出了城到驿站,驿站没有姚青凌的马车,小二说没有娘子来投宿。 蔺拾渊心头一紧,担心姚青凌她们跟流匪翻脸,当即就找小二借了蓑衣往雀儿山方向去寻人。 一路都是跑着的。 路上,他遇到一辆马车,轮子陷在坑里出不来,车夫叫他帮忙,蔺拾渊自然没心情去帮,没搭理。 车上便下来一个管事模样的,说他是忠勇侯府的,给了一锭银子做酬金。 他模样着急,说若赶不上时间,怕主人怪罪。 蔺拾渊看了眼马车上的徽记,还真是忠勇侯的飞鹰图腾。 这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 他知道姚青凌要有大动作,而忠勇侯府内那些养尊处优的,不会在这时候叫管事的出来办事。 如此偷偷摸摸,蔺拾渊便更冷静理智了。 他帮忙将马车推出泥坑,收了银锭,那管事的道谢后,就驾着马车赶紧走了。 跑得很快,生怕赶不上,泥水都从轮子地下飞出来了。 蔺拾渊也没再往雀儿山方向走;他也没立即回驿站。 就在路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就见一队人马过来了。 马车当头,后面跟着差不多百来个人,蔺拾渊几乎立即就认出来,那是姚青凌的马车。 那时,他心里生出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高兴,还似乎有点生气。 他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只是觉得不高兴。 他看着人马都过去了,没出来。 然后便一个人回来了。 回来时,竟然看到姚青凌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是在等他? 她看到他了? 可是,她问的却是,“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一瞬,蔺拾渊望着她,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心情,就是不想说话。 蔺俏敲门:“哥哥,我要进来了。” 她也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把门一推,便进去了。 看着只着中衣,倒水喝的男人,蔺俏问:“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蔺拾渊看她一眼,垂着眼皮淡淡“唔”了一声。 蔺俏嘟着小嘴:“哥哥,我是小姐的护卫,你老跟着我算怎么回事。小姐看到你,不得怀疑我没能力保护她。” 今日不同往日,蔺俏看到那么多人跟着姚青凌下山,她危机感很重,怕有人取代她的位置。 蔺拾渊放下杯子:“那我跟姚娘子说一声,说你不做护卫了。” 蔺俏瞪他一眼,走过去将搭在架子上的脏衣服收了,一边说道:“我不做护卫,谁养你啊。” 那认真的模样,好像真的是妹妹卖命赚钱养哥哥。 蔺拾渊:“……” 蔺俏又说:“哥哥,小姐问你要不要去吃晚膳。你要是饿了——” 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不饿。” 蔺俏回头看他一眼,怎么脸拉得那么长。 她撇撇嘴:“不饿就不饿,谁稀罕你了。” 没再说什么,拿着他的衣服去洗了。 下楼时,姚青凌和桃叶都等着;马夫在另一张桌子吃饭。 蔺俏坐下,说道:“哥哥的衣服脏了,没换的。他不方便下来,一会儿我给他送去。” 姚青凌点点头。 驿站今夜没什么人投诉,大堂清净,蔺俏刻意放大的嗓音传到二楼。 房间内喝水饱肚子的蔺拾渊低头看一眼身上,一阵无语。 晚膳后,姚青凌便回房休息去了。 但睡到半夜,她突然醒来。 醒来后,便没再睡着。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月亮露出来,一片安静祥和。 姚青凌穿了件外衣,倚着窗边看夜色,唇角微微翘着。 忽然,一道低沉的男人声音从窗外传来。 “带着那么多人谋生,你能笑得出来?” 姚青凌一怔,双手撑着窗棱往外探头,就见蔺拾渊倚着墙,淡淡瞧着前面夜色。 姚青凌:“这么晚,你不睡觉?” 蔺拾渊扫她一眼,脑袋往外别了别,说:“要不要上屋顶看月色?” 姚青凌抿唇犹豫。 她没上过屋顶。 谁家小姐没事爬屋顶啊? 不对,她是上过屋顶的,还不止一次。 是这个男人带着他飞上去,偷看别人的。 但是去赏月,没有过。 第98章 男人皱眉,冷脸 姚青凌还是上了屋顶。 两人一人坐一边儿赏月,中间摆了一壶茶,一盘点心。 月亮被洗过一遍,格外明亮,连着月辉都好像亮了许多,能看出好远。 但一眼看出去,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峦,往近了看,是一条官道,通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驿站就在官道的中间。 道路笔直宽阔,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淹没在夜色中。 这风景不算好看,但姚青凌觉得,此刻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若是有一壶酒,便也说得上豪情了。 她缓缓道:“我出生在西南边境,几乎在军营长大。那儿也有很多山……” 她微微眯起眼,望着远方的群山,眼神忽然落寞下来:“可我不太记得那些山是什么样的了。” 十年了,时间往后看,那么长,那么长…… 她以为她会将西南的生活永远记着,可到底是新的记忆,盖住了旧的记忆。 就连她现在做的噩梦,也只是永宁寺那一夜,而不再是城池沦陷的惨象。 蔺拾渊看她一眼:“所以你想做生意,把商铺开到西南边境去?” 姚青凌抿唇,没有回应。 但心里是这么想着的。 她忘记了西南的群山,可模糊的记忆中,有一座山从断崖看,岩石是红色的。 树木顽强地从石块中长出来,与那红色陪伴着。 娘亲说,那些红色的石头,是辰砂石。 她还去采过那些石头,炼成朱砂,做药材。 娘说,朱砂可镇静安神,消肿止痛,还有什么作用来着? 姚青凌对于娘亲的记忆,也在消退。 她其实埋怨世人,对她母亲的印象只有殉情,歌颂她对丈夫的忠贞,却不知道她娘是个医术高超的医女,她救了好多伤兵,也给百姓治病。 反正西南的百姓都很喜欢她,连带着,也喜欢小青凌。 每次她们来找娘亲,就会给青凌送吃的。 那时候的青凌都被他们喂胖了。 可是她的记忆里,就只剩下这些了。 娘亲送了她一块朱砂原石,也在逃难中丢了。 姚青凌惆怅地喝了口茶水,香甜的点心嚼在嘴里也没什么滋味。 她说:“我父亲守卫的四个城,丢了。朝廷到现在都没想着打回来。” 都在搂眼前的那点利益,斗得你死我活;永远弃百姓于不顾。 上一个皇帝是这样,现在的皇帝也是这样。 当然,这些话姚青凌是不敢说出来的。 她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她只是要活命,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还能怎么样呢?累死累活,丢了性命,世道却还是这样。 她觉得,自己活着,不丢父母的脸面,不丢他们的尊荣,就算对得起他们了。 蔺拾渊单臂倚着屋脊,姿势闲适,他把玩着茶杯,淡淡说道:“这跟你没有关系。” 顿了下,他又说:“雀儿山的那些人,跟你也没有关系。” 姚青凌看向他,神色又戒备起来。 蔺拾渊无视了她的戒备,冷漠地道:“那些人是朝廷钦犯,你收留他们,你也就搭进去了。官府抓到人,你作为他们的头领,无法全身而退。” 他又说:“但现在,你还不是他们的头领。” 暗示她,她还有脱身的机会。 姚青凌躲躲闪闪,瞒着人跟流匪谈交易;蔺拾渊从她带回那么多人,以及那庄子的管事把人接走,大概猜测到她要做什么。 他是个官员,是武将,知道朝廷对待流匪闹事的憎恶和忌惮。 这些人已经成了一股势力,对朝廷的危害极大。 眼下朝廷安抚百姓,对各地闹事的流民没做明确的态度,可一旦抓到人,便是死罪。 而永宁寺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受惊了的官员和富商更不肯放过的。 他们以为就地解散,朝廷就永远抓不到了吗? 一群乌合之众,可以为了利益走到一起,也经受不住诱惑,随时可以反水。 更何况,姚青凌得罪了人,信王那些人,会一直盯着她的。 蔺拾渊又说:“展行卓和信王等人,与案犯余孽为伍,被朝廷和百姓痛骂。姚娘子,你是将军后人,要跟这些逃犯为伍,被人痛骂吗?” 她不是不喜欢,他父母的名声被抹黑吗? 青凌唇角的微笑凝住。 可她又觉得,那些流匪,与制造了惨案的罪魁祸首是不一样的。 她苦笑了下:“我有的选择吗?还能后退吗?” 她给了人希望,已经把担子扛上肩膀了。 既然被蔺拾渊知道了,她也不再遮掩。 她又说:“但既然我这么做了,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蔺拾渊,你把蔺俏带回去吧。我除了让她去过几次雀儿山,没让她在其他人面前露过脸。没什么人知道,她是我的人。” 男人皱眉,冷脸。 他说了这么多,她竟是觉得,他在怪她害了蔺俏? 姚青凌忽然笑了笑,双脚伸长,双臂枕在脑后,悠闲躺着。她看着月色,说道:“我其实对我做的安排很满意,不会有问题的。” 如果一开始就畏畏缩缩,她又何必折腾,不若给阮大胡子一笔钱,从此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她看向蔺拾渊,神色认真:“他们只是被世道逼成了这样,不是没得救。朝廷把他们都抓了都杀了,是造成更大的矛盾,还是让人看到希望更有用?” 蔺拾渊沉默,他也躺下来,静静看着那一轮弦月。 但细细想来,他与姚青凌好像是第一次正面谈这个问题。 有时候,他认为自己与姚青凌是有默契的;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他却总觉得好像认识了很久。 但对于那些流匪,蔺拾渊开始认识到,他们之间是有隔阂的。 他说服不了她,不去淌这个浑水;姚青凌也无法说服他,那些流匪无害。 “……其实,今日我与他们的头领谈判时,他差点动刀子了。”姚青凌忽然说。 蔺拾渊手指陡然握紧,半坐起来看着她,似乎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伤痕。 “我没事,他也就是吓唬我。”姚青凌见他紧张,笑了笑,“他不高兴他的手下要跟我走,应该是觉得没面子,或者觉得那些人不信任他。” 笑容敛去。 “这些跟着我的人,也是把命交到了我的手里。所以我想,我是可以完全收服他们,走上正道的。” “蔺拾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在担心我。”姚青凌又笑了,轻轻的一声“谢谢”做结尾,闭上眼睛。 男人盯着她看了许久,心里那股不知名的情绪又翻涌起来了。 这一次,他有些理清楚,这情绪到底是什么了。 是生气她担了没必要的责任,不需要的风险;她害的他担心了,不想看到她上断头台。 可是,她有一颗与别人不一样的心。 她遇事不躲;她也有一双看事不同的眼睛。 她勇敢聪明,她也狡猾。 他高兴她安全的回来了。 他希望她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第99章 糊涂啊!她要给祖宗丢大脸了! 她说他是好人? 蔺拾渊自己也不清楚,他是不是。 他杀过无数人。 面具一戴,一把偃月刀,横扫千军,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军功和威望,可以让他爬得更高,更接近权力中心。 别说是杀敌军,就连澧国人,只要挡他的路,他照杀不误。 在南疆,人人畏惧他;他们说他是地狱来的鬼面杀,叫他人屠。 他讨厌一切麻烦,任何有可能给他造成威胁的,或者要让他分心分神,事后要做补救的,都属于麻烦的范围内。 可是,杀降,成了他从军以来,跌得最重的一次。 将他用命换来的一切都抹去,一切又回到起点。 他需要一个获得起复的机会。 本来,这些流匪会是他的机会。 可是姚青凌收留了他们,居然说,他们还有做回普通人的机会? 而他还成了她嘴里的“好人”? 那她的那位前夫,在她眼里是否也有过“好人”的时候? 蔺拾渊的思绪有些乱,越想越偏了,也就不再去想了。 罢了,如今他也就这样了;或许简简单单地做个普通人,混日子过吧。 男人沉了口气,双手枕着后脑勺,闭眼睡了。 早上,姚青凌是在房间里醒来的,还盖着被子。 青凌往窗户看一眼。 桃叶进来伺候她洗漱,见她往窗边看,疑惑地跟着看过去:“小姐,你在看什么?” 窗子是关着的,什么也没有。 青凌收回目光,“没什么。” 她记得昨夜在屋顶,也与蔺拾渊说了好一会儿话,之后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以为蔺拾渊会叫醒她……竟然是抱着她进来了? 而她,居然一点都没醒? 说好的睡不着呢? 姚青凌莫名有些羞涩,又在桃叶不解的目光下淡定掀开被子,起床。 桃叶疑惑地上下瞧她:“小姐,你怎么穿着衣服睡了,是驿站的被子太薄了吗?” 她嘀嘀咕咕,一会儿说下雨降温,一会儿又说早膳吃什么。 姚青凌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一直到用完早膳,都没看到蔺拾渊。 姚青凌昨晚邀请吃晚膳被拒绝,早上自然不好再开口询问,倒是蔺俏自己说了:“不用管哥哥,他那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 收拾好东西,坐马车回城。 姚青凌走得早,进城时,城门还没开。 城门口好多人在等着开门。 乡下挑着扁担箩筐进来卖菜的;租不起城里房子,晚上住宿在外面的小商贩;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乞丐,流民…… 但姚青凌看到了另一种景象。 夹杂在这些普通百姓中的,还有几辆豪华马车。马车的周围,有家仆围着,防止被人冲撞,吓着车厢内的贵人。 而在马车后面,又跟了很多穿着破烂的。 其实,这已经不算什么奇怪景象,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马车进来。 一座城池一旦发生战乱或者受了灾害,权贵和富户们有能力走,即便是抛家舍业,也要到更安全更稳定的地方,重新安家。 后面跟着的百姓,是跟着一起找活路的。 桃叶看着那些人,喃喃说道:“又来了很多外乡人,这京城是越来越拥挤了。” 青凌嗯了一声,心里想,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 马车进了城,城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上早就有摆起了小摊的,热腾腾的冒着烟火气;小商贩大声吆喝叫卖东西,也有从楼上往下倒隔夜洗脚水的,泼到了人,互相对骂几句。 姚青凌的马车在热闹中趟过,一路到了忠勇侯府门前。 下了马车,她整理一下衣装头发。 刚要进门,姚青绮从里面出来,看到青凌,大声地“哟”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么忙啊,一晚上都没回。这知道的,体谅你辛苦挣大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姚青绮蹲守姚青凌一晚上了。 之前她晚归,尚且是回来了。姚青凌有老夫人的“尚方宝剑”,说她做生意辛苦,大家也就私底下议论几句。姚青凌从不把别人的议论放在眼里,嚣张得很。 可一夜未归,这就有的说头了。 姚青绮抱着手臂,幸灾乐祸地盯着青凌,一副“你有麻烦了”的表情。 她挡在门口,不让青凌进门。 姚青凌淡淡看她一眼。 见不得人的事情?是想说她在外面风流快活吧? “黑眼圈这么重,辛苦妹妹担心了我一晚上。不过我没什么表示的,等赚到了钱,回头把工钱给你算上?” 姚青绮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什么工钱? 这是把她当成木兰院的守门丫鬟呢? 姚青绮沉下脸:“姚青凌,你少耍嘴皮子,还是想想怎么跟人交代吧!” 她重重地哼一声,转身就走。 侯夫人一大早就去老夫人的沧波院请安,“顺道”说姚青凌一夜未归的事。 “……我们都知道青凌辛苦,一个女人要做生意是很难的。她又跟老夫人下了军令状,一年内要给侯府带来双倍的收益。可是老夫人,青凌之前只是在国公府管庶务,而且管的还是她自己的新府,国公府的庶务都没插上手。” “她没做过生意,就敢跟老夫人夸下这样的海口。之前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可我后来查了一下,她竟然卖了好多铺子!” “如果说,这些铺子,就是她所谓的赚到的钱,岂不是糊弄我们?她糊弄也就算了,但那些铺子,可都是侯府实实在在的产业啊!” 马氏痛心疾首。 她就应该把姚青凌的嫁妆全都拿回手里。 这些铺子给青绮或者佩贞拿去做嫁妆多好,既给她撑腰,又给侯府添面子。 马氏又说:“那些铺子卖了也就卖了,权当她拿去历练了。我也当她有心想为侯府好,要给侯府挣脸面。” “可是,她毕竟是个女人,跟那些男人做生意……”她看一眼老夫人,握着拳头捶了把掌心,“我就怕她为了挣口气,用自己的身体跟那些人做生意。” 外面那些商户女,看着很有本事很威风,可背地里哪个没有权贵撑腰,不过是权贵们放在外面的金手套,又陪金主又陪客人。 老夫人正坐着梳妆,镜子里映出她苍老但干净的面容。 风尘女到老都有风尘味道,每一条皱纹,每一根白发都带着骚媚气息。 她们是名门,岂能有带有这些不干净的气息,辱没祖宗? 老夫人的脸色难看,气的鼻翼微微翕动。 她就不该被姚青凌几句话蛊惑,同意她去做什么生意! 糊涂啊!她要给祖宗丢大脸了! 马氏看着老夫人越来越火大,再添一把火:“老夫人,青绮订了亲,她后面的弟弟妹妹们以后都还要说亲的呀。青凌和离的事儿,名声已经不好听了,若是再传她做些不三不四的事,那……那还怎么让孩子们出去见人?更不要说给他们议亲。我现在担心青绮的婚事,都要被她败坏了。” 第100章 精准暗讽青凌不孝 姚青凌刚回到木兰院,还没来得及坐下,沧波院的嬷嬷过来通知:“青凌小姐,老夫人叫你过去一趟。” 是叫,不是请。 嬷嬷的态度代表了主子的态度,说明老夫人很生气。 姚青凌料想大房要去老夫人那里告状,回道:“我换身衣服就来。” 嬷嬷冷漠说道:“青凌小姐难道还要老夫人等着吗?不用换衣服了,直接去吧。” 楼月往外瞅一眼,看了看青凌,她衣服还是皱的,就这样过去,能行吗? “小姐,要不只换外衣,穿着也精神一些。” 她迅速打开衣柜,找衣服。 夏蝉的动作也十分迅速,上前给青凌解开盘扣,一边迅速说:“昨夜侯夫人就派人来院子,小姐不在,我没有让人进来。她们当时没有说什么,没想到是等了一夜。她们盯咱们院子越来越紧,小姐要小心。” 用最快的速度换了外衣,竟然颜色和款式与裙摆都还算配得上。 青凌笑着对楼月说:“你这本事不错。” 楼月:“小姐,你还笑得出来,赶紧去吧。” 到了沧波院,老夫人坐在明堂,脸色沉得不像话。 马佩贞站在老夫人的身侧,给她递了参茶,往青凌这边瞟一眼。她面无表情,像个高阶丫鬟,既有存在感,又似没有。 在老夫人的下方,坐着马氏,同样是脸色难看,十分严肃。 不止马氏,侯府除了上值的男人,所有女眷和孩子们都到了。 青凌一看这架势,嚯,这是搞会审呢? 她进门,行了礼:“老夫人好,大伯母好,大嫂好。” 陆氏朝青凌投来一瞥,有些同情,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被马氏一眼瞪回去了。 马氏开口:“好什么好。你一夜没回来,大家都担心你,一夜没睡,你还不知错?” 老夫人重重拍了下桌子:“孽障,跪下!” 青凌:“……” 老夫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听风就是雨,被人当枪耍。 她年轻时守寡,拉扯大三个儿子,平生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给她养老送终。 青凌的爷爷是个举人,但未做官,在世家学堂做了个教书先生,家世清白,但他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老大,也就是大伯父会哄人,哄得老夫人将家中所有资源集中,只供他一人读书,终于中了科举也做了官,虽然官职不大,但也够老夫人重视了。 青凌的爹见家中清贫,便去边关当兵,挣军饷给老夫人养老,一步步从小兵做成了将军。 可是,做将军的儿子毕竟不在跟前孝顺,老夫人的眼里还是只有长子。 家中有什么好的,优先长子;若有什么不好的,千万不能毁了长子的前途。 连带的,大伯父一家的子子孙孙,都受到偏爱。 姚青凌站着没动,静静地看着老夫人:“为何要我跪下?” 她看一眼马氏,看向老夫人:“因为我一夜未归?” 老夫人怒气腾腾:“一夜未归,这事还不够大吗!就连男子都没这么随便的,你一个和离的女子,外面风言风语有多难听,你不知道吗?” 姚青凌没说话。 上到权贵富户,下到小百姓人家,谁家没点事被人嚼舌根。 青凌作为刚刚和离的女人,这期间一直是别人嘴里的谈资。她回侯府安静了很多天,南北货铺子也正在重新装修当中。 她没去别的什么地方,不过是盯着工人装修,风言风语能有多难听? 马氏这时候开腔拱火:“青凌,你要强,要做给人看,你和离没有错,你能给侯府做出其他贡献。我们大家都期待着,没有人希望你过得不好。” “你每日都忙,早出晚归,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晚归也就算了,可你怎能不知分寸,居然连家都不回,也不传个信儿。” 她痛心疾首:“青凌,你要知道,你是有家人的。看着家人为你担心,你就没点感觉?” 姚青凌看着马氏,见多了她人前人后的一套,如今又是这样,明明心里憋着坏,却要做出关心她的样子。 她哂笑道:“大伯母,国公府传我死讯的时候,你们有想过是我的家人吗?” 其实她对于侯府的冷漠,并不那么愤怒,毕竟只是亲戚,又不是亲生父母。她死了,国公府许诺给补偿,事情就过去了。 只是她突然又回来了,国公府的好处还未落到头上,她就和离了,马氏恨她都来不及。 担心她? 呵呵。 马氏脸色一变,却只是委屈地看向老夫人:“婆母,你看看她,还在为那件事斤斤计较。” 这段时间,通过不断地给老夫人吹风,老夫人便觉得只是没有确认姚青凌有没有死,不是什么大错。连国公府都说她死了,侯府还能比国公府更有能耐? 老夫人又拍了下桌子:“你放肆,她是侯夫人,你还有没有一点尊卑!” “你整天出去抛头露脸,谁家女子像你一样?侯府中这么多女人,外人知道的,不会说我们什么,可不知道的呢?都以为侯府女子跟你一样不知羞耻?” “你有没有为你的妹妹们想过?她们还怎么找婆家?” “你大伯母为你好,说你几句怎么了?” 青凌抿紧了唇线,显得固执,冥顽不灵。 心里想老夫人天真得可怕。 爷爷去世,她一人带大三个儿子是辛苦,可爷爷从前留了些积蓄,再加上族中帮衬,她不愁吃喝,只是日子过得清贫了一些。 儿子们大了,有养家能力了,钱都给她用着,她从没有真正赚过钱。 又要不能抛头露面,又要大把银子搬回家,除非侯府的屋顶破了个大洞,老天爷精准地把银子投入府中。 这不是想得天真,是什么? 老夫人气地捂住胸口,连咳几声,马佩贞连忙捧上茶水,半开玩笑哄着道:“青凌姐姐年轻气盛,她身体底子好,您要跟她置气,您就吃亏了。” 这段日子,马佩贞几乎天天都在沧波院“尽孝”。 老人耳根子软,马佩贞这个外侄孙女比亲孙女还贴心,每天不是亲自下厨做她喜欢吃的东西,就是捶背捶腿的,还会说笑话逗人开心,老夫人很喜欢她。 老夫人喝了口茶水,撇过脑袋不想看姚青凌,对着马佩贞说:“还是你有孝心。” 精准暗讽青凌不孝。 姚青绮瞅准了时机,对着青凌说道:“你瞧瞧你,把祖母都气着了。” “祖母给你面子,我母亲是你的伯母,也不好直接说你什么。我看不下去,就有话直说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把侯府的铺子卖了?” “你说要做生意赚大钱,这时间过去也不短了,可有什么大生意拿回来?” 老夫人立即想到马氏在房里说的那些话,冷声道:“我看你别做这个生意了,侯府的财产还不够你败的。” 第101章 自罚 侯府是官宦人家,有农庄田地铺子,家中又有做官的,体体面面,没必要再出一个商户女,拉低了整个侯府的圈层,让人笑话。 这是长子对老夫人说的话。 他并不赞同姚青凌出去做生意。 “……二弟是明威将军,被百姓爱戴。他的女儿做生意,整日算计那几个铜钱,像什么话。连我都要被百姓们骂,是不是我苛待她了,逼得她要出去讨生活。” “再者,我与三弟都在官场为官,可以收孝敬钱,又尊贵又舒服,这不比她出去抛头露脸强?” 忠勇侯如今仍在上林苑当差。 马佩贞的父亲在宁江府做主簿,对地方官员私下里的勾当门清。 她有一次跟他说,那些官员并不忌讳收受地方官员和商户们的供养,他还可拿了那些贡品,去给更大的官员,谋取更好的前途。姚青凌做生意,与商户争利,属实拉低了侯府的档次,叫姑丈被人瞧不起。 老夫人听长子的话,也觉得比起侯府的体面,钱没那么重要了。 侯府不止姑娘们要出嫁,男孩子也要走仕途,再谈一门好亲事,门第和名声非常重要;姚青凌做生意,眼下只有她夸下的海口,银子没见一个,却把铺子都卖了,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 姚青凌料想老夫人要反复。 有这些人挡着绊着,她若过得顺顺利利,她们就过不下去了。 青凌虽然生气,可比起从前的日子,如今这点责骂又算得了什么。 她道:“我是把铺子卖了。但那些铺子,盈利少,甚至没怎么盈利,还要往里面贴钱……” 说来就可笑。 青凌嫁去国公府,马氏做给人看,是给她是准备不少的嫁妆。 要说那八十八抬箱笼,除去前面几箱东西是好物,其他也就一般,凑数的。 给她的庄子,那是地薄物少,就养几个农户,在那摆弄一下。 十家商铺,是侯府所有铺子中的末流。 国公府财大气粗,德阳大长公主只收了部分商铺契书,也只是做个样子。想来早就看穿那些嫁妆虚得很。 姚青凌坚持和离,闹得阵势很大,可德阳大长公主只是要留她这个人,跟她的嫁妆毫无关系,她走的时候,那些嫁妆原数奉还,还把展行卓欠她的银子一并还了。 就冲着德阳大长公主痛快还钱,青凌就不记恨她。 谁跟钱过不去? 就比如眼前的侯夫人,明明爱钱爱得要死,却还要装出清高,拐弯抹角的要把那些嫁妆都收回去。 不过,侯府已经落魄到这个境地了吗?只是几家不算值钱的商铺,她听说卖了,就急成了这样? 姚青凌没给侯夫人面子,直接拆穿了,她给她的嫁妆是什么样。 她猜测,马氏给她那几家不值钱的铺子,是不是还想要国公府的贴补? 青凌在国公府时,要顾着侯府的颜面,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侯夫人又要挡她的路,青凌不会再忍让。 马氏的脸都憋红了:“你胡说什么,我——” 青凌冰冷的目光扫向她,打断她的辩白,嗓音提得洪亮:“铺子的账本都在,大伯母要算一算吗!” 呵止了马氏,她的声音才低下去,“把不值钱的铺子卖了,盘成活钱,才能让盈利的铺子去赚得更多。” 她再看向老夫人:“侯府不能再坐吃山空。这个生意,我要继续做下去。而且,我已经做到这个份上,叫我停下,不可能!” “老夫人,我尊敬您,也希望您能继续支持我。不是我不孝,我坚持认为,我所做的对侯府有益。我所做的,正是对老夫人尽孝。” “但若有人用‘孝’的名义,拦着我阻挠我,我不惜再闹一次。”她清冷的眸子静静地从马氏等人的脸上扫过,“你们可以试试。” 声音很轻,但足够她们每个人听见,也足够叫人害怕。 她敢和拿刀砍人的流匪谈条件,敢和德阳大长公主作对;展行卓和周芷宁如今一个外放去了洛州,一个做了官奴婢,谁想跟他们一样,那就尽管试试。 马氏被她这眼神吓了一跳。 凶狠,不近人情,威慑力十足。 这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女人该有的眼神。 姚青凌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吃了亏只会倔强地站在一边,不服却只能接受现实。 但是现在……现在好像不给她饭吃,她就把锅砸了。 青凌厌恶马氏把老夫人当筏子。来拿捏她。 她知道老夫人墙头草,左右摇摆,又偏心伯父一家子,只要这些人轮流在她耳边说,她很容易就改变主意。 青凌不像她们那么闲,不可能一直陪着她们来来回回折腾,索性就露出她凶狠的一面,把话钉死在这里。 便是背着“忤逆不孝”的罪名,她也在所不惜! 青凌说完话就走了;老夫人捂着心口,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不像话……不像话……”她喘着大气骂,指着青凌的背影,“她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又落下泪,“姚锐两口子去世得早,她爹娘若是在,能看着她这样忤逆我?” 后面,一堆人又是哄又是安抚。 姚青凌听见了老夫人说的,心里一阵刺痛。 若是爹娘还在,他们舍得看见她这样被人欺负? …… 尽管姚青凌没给老夫人面子,驳了她的命令,可她还是主动领了罚。 这样,老夫人的心里能好受一些,爹娘在天之灵,能原谅她忤逆长辈吧? 她跪在祠堂,祖先的牌位前。 午膳没吃,晚膳也没吃。 马氏等人冷眼旁观:“她现在知道后悔也晚了,连我都不敢让老夫人生气。” 姚青绮说:“她不是后悔,她是怕父亲知道她那么对祖母,回头用家法对付她。她便自己领了罚。姚青凌鸡贼得很。” 老夫人听说青凌自罚跪祠堂,一天都没吃东西,冷冷地哼一声:“年轻人底子好,经得起折腾,就让她跪着。” 没一点心疼。 就木兰院的人着急。 桃叶等几个丫鬟来回跑了几趟,劝不动。 晚上时,桃叶悄悄地送了一碗安胎药,和一碗鸡丝粥。 “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您受得了,您肚子里的孩子可受不了。”她看一眼青凌的肚子。 青凌熬了一天,身子晃晃悠悠,有些坚持不住了。 她精神萎顿地坐在蒲团上,接过来鸡丝粥喝了几口。 味道不错。 “谁做的?” “楼月。”桃叶脱口而出,又觉得她家小姐太不当回事,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反过来哄她。 “小姐!”她睁圆了眼睛瞪青凌。 青凌笑了笑:“没点苦中作乐的本事,怎么在这侯府生存下去?” 她抬头看向前面一排排的灵位,沉重、威严肃穆,每一个都是压在身上的枷锁。 可是,这枷锁,也是庇护。 只有侯府变得更好更强大,这里所有的人,才能有所依附,才能在越来越乱的世道里,抓住一丝生存机会。 青凌吃完了粥,又喝了保胎药,擦了擦嘴唇。 桃叶委屈又心疼地看着她:“还要跪多久?我看老夫人的意思,她们恨不得您——”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第102章 却勾得他七上八下 桃叶几乎是弹跳起来,跑到门边用力推。 哐哐哐。 只有锁扣敲打木门的声音。 她着急地回头看向青凌:“小姐,她们把我们锁在里面了!” 门口,守着门的婆子冷声道:“青凌小姐,老夫人有话,叫您在里面好好反省。” 桃叶跑回青凌旁边:“小姐,咱们怎么办,难道真要在这里过夜?” 白天没什么,可到了晚上,这里又冷又硬,怎么睡得着? 而且鬼气森森的,小姐怀着身孕,冲撞了胎儿可怎么办? 姚青凌也是怒不可遏。 她跟她们客气,可这些人对她却是一点儿都不! 青凌攥紧了拳头,深吸口气,对着门外道:“你去回话,老夫人若不怕失火闹出人命的话,就让这门继续锁着。” 婆子不以为然。 侯夫人说了,青凌小姐无法无天,要叫她长长记性。 她还敢烧祠堂不成? 青凌看着门口站着动也不动的人影,眸色沉沉。 桃叶自责:“我就不该一个人过来。应该把楼月也叫上的。有人在门边守着,也不会给她们找到机会。” “要是蔺俏在就好了,她力气大,一脚就能把门踢开……” 青凌坐着,脑中不期然地浮起蔺拾渊的身影。 她曾对桃叶说,将来若遇到紧急事情,可去找蔺拾渊帮忙。 如今桃叶也在这儿了,谁去通风报信? 连蔺俏都叫不来。 她又想到蔺拾渊穿着夜行衣夜探木兰院的那次。 如今怎么又不探了呢? 算了算了,侯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找不到祠堂,惊动了侯府里的人,更被她们抓到了把柄。 姚青凌叹口气,瞧着灵台上摆放的酥油灯。 她总不能真一把火把祠堂烧了。 若是火势没控制好,把她自己也交代在这儿了;且若是吸入太多烟,影响到胎儿……她不想承担那样的后果。 这一把火点了,侯府也就将她驱赶出去,跟她割袍断亲了。 婆子往里面看一眼,只瞧见两个身影颓然坐着。 她翻了个白眼,不屑的撇撇嘴。 侯夫人说得对,青凌小姐只是嘴上斗狠,就算成过了亲,也还是个小丫头,她怎么敢放火? …… 姚青凌被困在祠堂。 三天了。 这三天里,每天有人送饭菜过来,时间不定,菜是凉的,饭是稀的,没有一道肉菜。 桃叶吃着没滋没味的素菜,嚼得咬牙切齿,啪一下把碗筷放回盘子里。 没有油水,尝不出咸淡,吃不下去。 她跑到门边骂:“为什么没有肉,你们是不是半道偷吃了?” 门口婆子冷笑声传来:“关禁闭还想有肉吃,想得挺美。” 桃叶恨恨的踹了门一脚;除了脚疼,没有任何作用。 青凌说:“这样的冷菜冷饭,就算是肉菜,吃了也只会拉肚子。算了,就这么吃吧。” 她们只是要惩罚她,叫她服软,没想弄死她,把她埋了,她就该谢谢这深宅大院里的人,还没到泯灭人性的地步。 青凌透过窗户的小窟窿,看着外面的月色。 “桃叶,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就常来这儿受罚。这祠堂,也算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桃叶咬牙切齿地嚼着老得出筋了的芹菜。 记得,怎么不记得。 冬天冷得要命,把身子都冻僵硬了,只好一边怀着对冒犯先人的恐惧,一边把酥油灯拿下来烤火取暖。 烧了蒲团,差点引发火灾,然后就挨了板子。 夏天闷热,浑身冒汗,衣服都湿透,散发出一股馊味,吃的饭菜也是捂馊了的,吃了拉肚子。 出去之后,却看到姚青绮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们喝着冰酸梅汤,下人们给他们摇扇子。 他们还笑话她像落水的野猴子。 青凌回忆着过去,缓缓摩挲着手指。 她不会再对这座侯府妥协的。 …… 蔺拾渊四天来,再一次经过姚青凌的南北货铺子,发现只有工人在装修,却不见姚青凌或是她的人在这盯场。 男人静静站了会儿,漆黑的眼微动了下。 他去了一趟铜锣巷。 敲门,蔺俏出来开门:“哥哥?” 蔺拾渊问道:“姚娘子是否出了远门?” 蔺俏眨了眨眼:“哥哥,你在说什么呀。小姐就在屋子里呢。” 蔺拾渊眉心微蹙:“在府里?” 蔺俏在这儿只是护院,没有权力做主让哥哥进门。她问道:“你找小姐有事吗?我去通报一声。” 蔺拾渊沉默。 蔺俏看他一眼,想进就说呗,又成闷嘴葫芦。 她很快跑进去,又很快跑出来,说道:“小姐请你进去。” 蔺拾渊掀开袍角,跨过了门槛。 这栋宅子面积不大,走过前院就到了正厅明堂。 除了姚青凌以外,还有几个掌柜模样的人。 姚青凌见蔺拾渊进来,摆摆手,叫他们都下去了。 她看向蔺拾渊去,请他坐下:“你找我有事?” 蔺拾渊上下打量她,见她只是清瘦了些。 他坐下,说道:“好几天没在铺子看到你的人。那日回府后,受到刁难了?” 青凌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倒茶:“那日你没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蔺拾渊:“……” 在屋顶的那一晚,本来只是纯粹地聊谈,甚至有些分歧,可后面却忽然变成两人齐齐躺着睡着了。 虽然是屋顶,但毕竟男女有别。 而且,有种星空为被,屋顶为席的感觉。 蔺拾渊醒后,当即便有些不淡定,浑身绷得又热又紧。 他将她抱入屋内,不敢多停留,天还没亮就走了。 如今她却主动提起。 蔺拾渊心中忽然躁动起来。 那一声,似埋怨似撒娇,又似说着一件极为平常不过的事。 但却勾得他七上八下。 他压下这股躁动,沉声说道:“还有其他事要做。况且,我与姚娘子不过是普通朋友,不需要依依不舍吧?” 眼角余光瞥了眼女人。 姚青凌喝着茶水,看向院子里。 蔺俏正在练习枪法,耍的是虎虎生风,霸气无比。 她的枪法又有长进了,青凌叫她勤加练习,以后就做她的贴身护卫。 但是,院子里还多了个正学武的人——桃叶。 她蹲着马步,双手握拳紧贴腰部,不知道蹲了多久,身体摇摇晃晃,看样子就快坚持不住。 蔺拾渊也看着院子里。 以他挑剔的眼光,桃叶那马步姿势是不合格的,他会一脚踢上去,叫她加练。 姚青凌平静淡然的嗓音响起:“我的朋友不多……” 她没再说什么,似乎有些遗憾。 但她又很快转了情绪,问道:“刚刚,你为何那样说?” 蔺拾渊道:“女子晚上不回家,府中定然会当大事看待。” 南疆边境混乱,女子入了夜连门都不能出。 姚青凌虽然在京城,可她是官宦家的女子,受到的规礼更多。 青凌点点头,“唔”了一声,像说稀松平常的事:“我被关了。” 蔺拾渊眸子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想过夜探侯府,但在上一次探过之后,她不太高兴,便想着今日过来问一下蔺俏。 若还是没她的消息,他再去探一探。 想到此,他又觉得自己那声“普通朋友”,不同寻常。 第103章 新的突破 姚青凌笑看着他:“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吗?” 蔺拾渊:“怎么出的?” 青凌的眼里闪过狡黠,漆黑的瞳仁中又透出些许凉薄。 在祠堂关了三天,姚请绮每天来冷嘲热讽,不断地挑衅。 她希望青凌失去理智,暴怒之下,真的在祠堂点一把火。 这样,侯夫人便可以说青凌疯了,永远将她关起来,将她手上所有嫁妆都没收充公。 但姚青凌在国公府,学到了更深刻的忍耐,她没有被姚青绮所激。 三天,是姚青凌忍耐的极限,就算她能撑下去,她腹中胎儿也会有危险。 此外,她再不出去,藏在庄子里的那些流匪恐怕就要按捺不住。 青凌割破了自己腿侧的皮肤,渗出血,弄脏了衣服。 然后让桃叶对门口守着的婆子说,她来了月信。 祠堂是重地,若是女子来了月信,是不被允许踏入的。 很快她们就来解了锁。 青凌顺利出来,就休想再将她关进去。她回到木兰院,让楼月尽快去把御史夫人请来。 御史夫人的那张嘴,跟曹御史不相上下,甚至还要厉害些;她骂起人来,可不管对方是谁,骂的直白还难听。 侯夫人马上便想起来,姚青凌闹和离时,在舆论攻势下,展行卓和周芷宁被骂得有多惨。 她不能背上虐待良将遗孤的罪名。 对着御史夫人的突然到访,马氏立即换上仁善可亲的一面,说的全是好听话。 说她不会看不起青凌,更不会为难她。 “……青凌跟国公府无缘,侯府是她的家,她回到这家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的。” 御史夫人问青凌回娘家后打算做什么,青凌便说准备做生意,自给自足。 御史夫人当即表示要入伙,当着马氏的面给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钱多钱少无所谓,重要的是有官夫人也参与进来了,这便不是姚青凌一个人的生意。 就连老夫人也不好再阻拦。 就这样,姚青凌解除了禁制;她手里的那点嫁妆,也没交出去,还是她的。 青凌笑眯眯地说:“秘密。” 她神秘兮兮地喝一口茶水,主要是要告诉蔺拾渊,以后侯府也不会再是她的阻碍;他可放心。 蔺拾渊期待了半天,以为她会说一段惊心动魄,斗智斗勇的过程,却只有神秘带着点得意的两个字。 顿时有些失笑。 他不是个好奇之人,没追着问,起身去纠正蔺俏的枪法。 然后,他自己拿了一根长枪,耍了起来。 长枪接连卷动,起了一个漩涡,树叶被吸入那漩涡中,就连树梢都在摇晃,那些绿叶似要挣脱树枝,长在那根长枪上。 他再用力一挥,那团成团的树叶破空而出,似有一股无形气流冲了出去,再定睛一看,长枪飞出去,牢牢钉在一棵树上。 若对面是个人,那必然已被长枪穿胸而过。 但蔺拾渊不止于此,他一个纵身飞跃,将长枪抓回手中,枪尖点地划过,飞起火花,石板都碎裂;长柄压弯,再随着他用力一挑,凌直破空,锋芒毕露。 姚青凌坐在明堂里,都能感觉到长枪卷起的风,呼呼响着。 小时候父亲每日都练枪,她就在一边看着,总也看不够。 母亲会在父亲练完之后,递过去一条布巾给他擦汗;父亲则大步朝她走来,将她高高的举起,然后潮湿的脑袋蹭她的脑袋,问她臭不臭,然后将她放在肩膀,举着她进屋去。 再后来,青凌便举着一根木棍跟着学,每天早上,一大一小,有模有样。 就像现在,蔺拾渊和蔺俏那样。 一大一小,一招一式,同步进行。 桃叶眼睛盯着那对兄妹练枪,脚步朝青凌这边挪,喃喃说道:“小姐,我想将军了。” 青凌淡淡笑着:“我也有点儿想。” 她拿了一块布巾过去,没说什么话,转身走了。 蔺拾渊捏着布巾怔愣,看着她背影。 桃叶走过来说:“小姐交代,说蔺公子可以来府中教导蔺俏枪法,精进她的武艺。” 姚青凌这天在铜锣巷的私宅,接见了铺子里的各个掌柜。 这几个掌柜都已经成了她的人,听她的吩咐做事。 她叫掌柜们去城门口张贴招工启事,但招收工人时,只招收手腕上系了草编绳的。 这是青凌跟那些流匪的暗号。 以防招收到其他人,被占用名额。 八十六人,分批进入,第一批先进来二十人,由管事的做培训,叫他们熟悉买卖流程,熟悉货品。 其余人则继续留在庄子里。 庄子不大,人多就显得拥挤,好在天气渐热,打个地铺就能睡下。 庄子的地也不够好,石头多,贫瘠。这些流匪本来就是农民,见不得有地却长不好庄稼,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捡石头,割草,天黑回来。 他们还把捡出来的石头铺了一条小路,这样下雨时,路上就不会全是泥巴了。 庄子的管事很高兴,对青凌说:“小姐,你上哪儿收来这么多能干的庄稼手。咱们之前人少,伺候不好这些地,现在就好了,今年的收成估计能翻一翻。” 令青凌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人中,居然还有会养蜂的。 已经进入五月份,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这人一看到花,就想养蜜蜂。 他也不用管事给他什么用具,他自己找了材料搭了蜂巢。 “……只要过些日子就有蜂蜜吃了。到时候,我差人送去府里,给小姐尝尝。” 这对青凌来说,绝对是意外之喜。 她不一定要将人全部都送到铺子做工。 一来,她眼下没有那么多铺子,可以很快就消化掉这八十六人;二来,她招收那么多人太显眼,加大了风险。 她何不将他们的手艺用起来,缺什么,她来创造条件。 青凌让管事去问,他们会做什么,做了一份统计。 青凌看过之后,决定将庄子的一部分改做油坊。 米和油是民生用品,消耗多,用量大。 制作出来的油,拿去铺子里售卖,节省了成本,又解决了用工问题,赚得也多。 青凌做下决定,行动也很快。 她去官府给招收的流匪办理户籍,官府主簿做登记时,青凌发现前来办户籍的掌柜寥寥。 “……官府当然希望店主们可以多招工人,也好给我们官府减轻压力。可是这么多流民,世道又是这个样子,谁愿意多养一个人?” 精明又黑心的店主,就用黑工,叫人做完活儿,不给钱,把人赶走,管他死活。 精明,心地不那么黑的店主,用熟悉的工人,涨几文钱,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成本不就节省下来了。 但这些人都有一个想法,不想担责,也不想承担风险。 要知道给流民办理户籍,就要给这些人做担保,一旦出了问题,店家也会有麻烦。 再者,前阵子流匪闹事的事情,闹得太大了。 店主们担心这些人找工作是假,其实是来探虚实,怕引狼入室。 主簿一边写文书,一边抱怨。 他写完文书,递给青凌:“你是第一个来给流民做担保,给他们办户籍的店主。不愧是将门之女,胆大,也有担当。” 这话夸得青凌心虚,她还没说什么,就听主簿接着说:“府尹大人说,想请姚娘子去商会露个面,给那些商户们打个榜样。” 第104章 开业大吉 姚青凌马上就给婉拒了。 她可没说得那么好。 若这主簿知道,他写的这些户籍文书,正是给官府苦寻不到的那些流匪的,青凌就不是去给商户们做榜样,而是坐囚车去闹市游街市众了。 韩主簿笑眯眯的:“姚娘子,别谦虚了。我知道你不愿意,是怕那些商户排挤你,怪你多事。但府尹大人说了,只要姚娘子肯露面,他就颁发官府的‘优秀商户’匾额。” 姚青凌有些心动。 有官府奖励的匾额,就是官府的肯定,能获得百姓的信任,生意就好了。 其次,她和府尹搞好关系,就等于有了官府的撑腰,将来若有什么事,处理起来也会方便一些,其他人也不敢轻易欺负她。 再者,官府的支持给她更多一层保障,侯府的人就可以少作妖。便是她那位做了侯爷的大伯父也不好说什么了。 最后,是官府要拉她出来做榜样,将来若流匪的事曝光,她可以将府尹一起拉下水! 姚青凌心中迅速做了一番算计,却装模作样的还要推辞,她说道:“一块匾额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的,要不然,我卖府尹这个面子,以后我若有什么事儿,也请府尹多行方便?” 主簿把话转给了府尹。 府尹心里想,女人就是喜欢贪多,不但要匾额,还要官府给她撑腰。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给她一个承诺又有什么不行的。 实在是,解决流民的问题压力太大啊! “优秀商户”的匾额,在开商会大会时,府尹当着众多大店主大掌柜的面,颁发给了姚青凌,明着夸了一顿,暗着给商户们施压,要求留用那些流民做工。 一番工作做下来,有些商户觉得,姚青凌一个女人都敢用流民,少了引狼入室的担忧,还不用被官府找麻烦,也就答应了。 有些商户则生气姚青凌没事找事,出这个头,说道:“姚娘子出身忠勇侯府,本就是官宦人家,有人庇护,也本该挑起这担当,怎好跟我们这些普通商户们比?” 又有人慢悠悠的,带着嘲弄的调子说:“姚娘子一个和离了的女人,还出来抛头露脸做什么。不如在侯府等几年,再找个鳏夫或者嫁出去做侧室,好过辛苦奔波,丢侯府的脸面,以后也不好再嫁。” 姚青凌瞧着那位大掌柜。 姚青凌怎么说也是侯府的人,一般商户不敢冒犯她,但这位大掌柜,是裕王府的人。 皇亲贵族不直接出面经营生意,而是交给大掌柜们。这些掌柜自恃主子身份高贵,很是狐假虎威。 此刻前来开商会的,不止这么一个大掌柜,还有很多。 他们瞧不起流民,更不想用这些人;他们更喜欢用自己家的亲戚,说是知根知底,其实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层层下去,亲戚又带亲戚,不会把机会留给外人。 还有一种,就是有人介绍,这些大掌柜就从中抽成。 姚青凌在展国公府时,见过的这样的掌柜有很多,也清楚他们的猫腻。 德阳大长公主教她,不犯大错就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来做工的,给谁做不是做。 亲戚带亲戚有两个好处,一个是知根知底;再一个就是,若一个犯错,就连锅端。跟府里的下人们一样,这些人害怕家人受到牵连,丢了好差事,都是互相盯着的。 这些人也忠心。看在他们忠心的份上,主子让出一部分利益让他们尝到甜头,更珍惜这份差事。 忠勇侯府也是这样,大掌柜们基本上都是马氏的亲戚。 姚青凌知道这种情况后,就将自己名下铺子里的掌柜换了一遍,再培养成她的人。 但此刻,她面对的是别家贵人的大掌柜,就要给他们施压。 她微微一笑,眸光有些冷。 但说出的话却是示弱的。 她说:“我的确是和离的女人。正因为如此,我更该考虑自己的将来,而不是做一个累赘,拖累家人。出来做生意,自食其力,不偷不抢,没什么丢人的。” “我是这样想的:官府维持治安,将城内管理得井然有序,我们这些商户,平时没什么好回报的,如今机会来了,做点小事,既是帮助官府,也是帮助我们自己。” “流民也是人,他们有了工作就有了钱,有了钱就会出来买东西,不就是给我们商户增加营收吗?” “他们生活稳定,就不会再想着去做坐牢杀头的事,这不也是变相的保护我们自己吗?” 她话音落下,好几个商户附和起来:“姚娘子说的是,请用流民,也算是帮到了我们自己啊。我们怎么没想到……” 而且流民急需工作,工钱比原来的工人要得少,还吃苦耐劳。 风向一变,即使是裕王府的大掌柜也不好再阴阳怪气地反对。 在商户吃了饭,散会后,姚青凌让人扛着府尹大人亲自书写,亲自颁发的“优秀商户”匾额,去到她的南北货铺子,挂在左边横梁上。 中间横梁写着“童叟无欺”;右边则是“应有尽有”。 姚青凌环胸抱着手臂看了会儿,满意极了。 铺子装修好之后,店面比原来扩大了三倍,成了南市最大的南北货铺子。 南市有个好处,既有普通平民来购物,也有贵族来采买。 南方货价格贵,普通人买不起,但是权贵爱尝鲜,虽货品卖的少,但利润奇高;南货放置在二楼,地方宽敞,贵人家的管事相比平民也算是有身份的,有这么个宽敞地儿接待,他们觉得受到了优待,就会常来。 北货是常见用品,普通人买得多,利润虽然薄,但出货量大;北货放置在一楼,东西多,人也多,热热闹闹的,招揽更多人气。 开业那天,店内熙熙攘攘。 姚青凌作为店主,看着那么多人进来,很有成就感。 不过,侯府的人都没有来。 本就看不惯她,又怎会来给她捧场?倒是希望天上下个雷,把这店给劈了,省得她惹是生非。 御史夫人带着两盆顶好的芙蓉花来庆贺,青凌亲自接待了她。 在后院,青凌将五十两银票还给御史夫人:“夫人,感谢您帮忙。这店铺的股,我已经给您算了一份,等有了盈利,就让桃叶将分红送来。” 第105章 遇上这样的刁客,谁都头大 御史夫人是为数不多的,知道青凌与流匪有来往的人。 青凌住在新府时,与御史夫人只是邻里之间的往来,真正打下情谊,是在永宁寺那一夜。 正因为关系好,青凌不想御史夫人也淌这个水。 若真出事,御史一家也不至于被牵扯进来。 曹御史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他对朝廷是有用之人。 银票是御史夫人入股的凭证,当初御史夫人当着马氏的面给青凌,是要给青凌解围;这个主意,是青凌自己出的,求的御史夫人帮忙。 店铺已经正式开业,青凌自然不好再拿着御史夫人的银票。 她将银票退还,账本上也会销了这一笔;至于御史夫人的分红,她私下以其他方式给了,就成了。 将来若真有对峙的那天,账本没有记录,青凌只要说御史夫人早已退股,就不会牵扯其中。 御史夫人知晓青凌的意思,却将银票压在她的手心:“你还给我做什么,我是真的要入你的股。老曹的俸银少,我多个收入怎么了。你私下给我分红,这不就是贿赂官员家属,这可真是说不清了。” 青凌抿了抿唇:“那我不给分红,给别的——” “嘿,丫头,你连大刀都敢挡,还怕这点小事?”御史夫人把银票推了回去,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抓了一把瓜子磕,“连顺天府尹都被你拖下水了,我怕什么,咱们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了,我能躲?” “说真的,你敢用那些人,我不觉得是坏事。若是引导得当,那些人能回到正常生活,就不会危害一方了。你是积了德的。” “你是担着大风险,我也就出一点儿银子,跟着蹭一点功德,还赚到了银子,这买卖多划算。” “这要有什么事儿,大不了叫老曹辞官不干了。” “丫头,在京城开店铺不容易。你别看四市到处都是生意,哪家身后没点背景?你开这家店铺,要当心,要多交朋友。” “我家老曹官位不大,但骂骂人还是可以的……” 咔擦咔擦,御史夫人瓜子磕的闲适,姚青凌看重的风险,对她来说风淡云清。 她什么风浪没见过。 青凌心中感动,微微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御史夫人笑笑;她坐的位置靠窗,隔着窗花往前看,微微眯起了眼睛。 隐约见着一个穿着红衣锦袍的男子,身后跟着几个护卫,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他派头大,长相也出众,好多人东西也不挑了,就盯着他看。 御史夫人噗一声,吐出嘴里的瓜子皮:“他怎么来了,不是躺着起不来了吗?” 姚青凌走到窗边,眯起眼睛往前一看,那显眼包不是信王还能是谁? 他还是老样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啊扇的,往那一站,四周的人都得退三步避让他。 桃叶来了后院,不高兴和担忧都挂在脸上:“小姐,信王来了。” 青凌:“嗯,看到了。” 作为店主,她不得不出去招待。 前院,信王在一众注视下,踩着高傲不凡的步子上了二楼。 二楼由上等跑堂的招待,尊贵的客人只需坐着,说明要什么,便有人将他所需要的送到跟前,供人挑选。 然而,连承泰只说他要买东西,却不说要什么,这叫人如何伺候? 青凌过来时,只见掌柜亲自接待,面对信王不合理的要求,他也只能陪着笑。 青凌淡淡一扫已经捧到信王面前的物品。 如眼珠那么大的南珠,颗颗雪白圆润,品相只比贡品稍次;壮锦色彩斑斓,图案生动;六堡茶香气特殊,只那么一块茶饼,空气里便有独特的茶香味。 但信王看都没看一眼,只说不是他想要的。 遇上这样的刁客,谁都头大。 信王似笑非笑地瞅着青凌,轻轻摇晃手中折扇:“姚青凌,你这店开得不怎么样,连本王想要的东西都没有,还好意思说什么‘应有尽有’。我看,还是叫人把那块招牌砸了吧。” 他使了个眼色,后面的两个护卫走出来,就要下楼去砸招牌。 青凌微微笑着,冷淡出声:“慢着。” 她盯着信王。 那两人没听,已经走到了楼梯台阶。 青凌又说:“信王跟民女开个玩笑,你们做下人的当了真,回头砸了招牌事小,可丢了王爷的面子,你们担得起吗?” 那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信王。 信王悠哉的摇着折扇:“姚青凌,你在吓唬我?” 青凌笑道:“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有什么本事吓唬人。” 她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水,却不是给信王喝,而是进了自己的嘴里。 信王瞪着她,接杯子的手荡在半空。 青凌放下茶杯:“今儿开业,这里里外外都是人。您看看,那些人满载而归,对民女的小店多喜欢。” “您若是砸了民女的招牌,岂不是要被人说欺负人?” 信王哂笑一声,白了她一眼,高傲的撇过脑袋:“你只是满足了他们的要求,本王的要求,你没有达到,本王自然可以砸了你的招牌。” “请问王爷要什么?” 掌柜地看一眼姚青凌,这个问题他问了几遍,信王从头到尾就只有一句:“再看看。” 信王:“你不是聪明吗?那便猜一猜,本王要什么。” 他盯着姚青凌,眼里露出恶毒的神采。 青凌定定瞧着他,过了片刻,她拍了拍手,叫来楼下两个跑堂的。 楼下跑堂的是庄子里的流匪,经过培训,他们待人接物方面合格;对普通平民,他们没有恶意,只有对同等阶层的和顺和热情。 二楼跑堂的,是以前就在铺子里做工的,这些人接触的贵人多,做事也熟练,但对贵人就容易卑躬屈膝。 这种卑躬屈膝,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来自上等人的一个不悦眼神,就让他们闭紧了嘴巴,吓白了脸。 很快,楼下的跑堂上了楼,青凌指着信王坐屁股底下的椅子,笑眯眯地说:“信王行动不便,你们帮他抬一下椅子,叫信王看看咱们店里有什么好东西。” “别的不说,咱们店的服务一定要周到。” 流匪在没有成为流匪之前,也是跟这几个上等跑堂的一样,骨子里本分和懦弱,可当反抗过之后,这些贵人在他们眼里也就那样了。 两人径直走向信王,一左一右,搬起椅子,连着人也一起搬起了。 但他们动作粗鲁,跟信王的随从们可不一样,信王在椅子剧烈摇晃了晃,气得拿扇子指着青凌,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又上来两个人。 陶蔚岘和邵文初。 陶蔚岘说:“哟,姚青凌,你这赶客的方式有些特别。” 第106章 连承泰当了真 姚青凌瞧着这两人,对他们,就和对信王一样——没印象。 信王瞧着女人迷茫的表情,就跟那时对他一样,一脸“你是谁”的表情。 顿时心里有些舒畅。 陶蔚岘和邵文初互相看一眼,再瞧着姚青凌:“你,不知道我们?” 姚青凌笑了笑,说得客套:“来者都是客。” 两个男人:“……” 他们是来给信王助威的,但信王比他们先到了,一来就看到这场景。 信王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被人架在半空;他这样很没面子。 他怒声:“放我下来!” 他的侍卫反应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两个跑堂前面,从刀鞘拔出了刀。 铮一声,刺着人的耳膜。 两个跑堂的眼睛都没眨一下,仍是抬着椅子,动也不动。 青凌笑着说:“我猜信王来民女这店里,是来找开心的。这不找来两个力气大的粗使跑堂,陪您玩荡秋千,您怎么还生气了呢。” 她明嘲暗讽,信王来她店里,不就是来砸她场子寻开心的;不过她先发制人,把人给架起来了。 连承泰气得在椅子上就想动起来,那椅子摇晃,青凌瞪大眼睛,一只手伸着,像是要扶他。 她一脸紧张地说道:“信王小心!” 然后缩回了手,环抱于胸,微微笑着说:“您要是乱动,我这两个跑堂的力气再大也稳不住,楼下这么多人呢,您要是不下心滚下去,失丑于人前,您可怎么见人呐?” 她看出来这孔雀王爷喜欢摆排场,瞧不起人;但要是让他在他瞧不起的人前丢面子,他不得气得晕死过去。 连承泰盯着姚青凌的笑脸,咬着牙,以至于面颊肌肉都鼓了起来,但他被姚青凌架在那里了,是真的架在半空,人家手一抖,他就得像球一样滚下楼梯。 姚青凌又说:“你们两个,带着王爷玩儿去。那边架子上是福省运来的特色货品,叫他去看看。” “别——”连承泰拿着扇子的手举起来,另一只手本能地牢牢握着扶手。 他害怕这椅子摇晃;万一把他晃下去了呢? 他深吸口气,对着姚青凌道:“你不想知道展行卓的消息了吗?” 青凌摇头:“我跟他和离,就是互不相干的人,我知道他的消息干嘛?” 连承泰:“……” 没想到姚青凌是这么冷血无情,没心肝的,亏展行卓还想着她。 连承泰在给展行卓的信中,除了告知周芷宁的现状之外,还提到了姚青凌。 展行卓的回信,他不相信姚青凌离了他,日子能过得好。 侯府的人更不可能支持她开店做女商户。 信中有一段是这么说的:“侯府之人待她凉薄,嫌她累赘。她出来开店,应是无法在侯府立足,生活艰难。她离了我,如同菟丝失去缠枝,难形单影只,飘零如浮萍……还请王爷届时去店内一看,告知姚青凌,若她肯回头求我,我还能照看她一二。” 连承泰挨打挨罚之后,在府中养伤,一切关于姚青凌的消息,是下人告诉他的。 而姚青凌的行事作风,下人们看不懂,又想讨好主子,传到连承泰的耳中,就是她做生意如同没头苍蝇,什么码头都拜,居然为了讨好顺天府,连流民都敢招收;她还跟曹御史家的母老虎合伙做生意,那御史又没什么实权,更没什么钱。 而且她什么货品都卖,杂七杂八,没个主品货物。 连承泰当了真。 他要姚青凌过得更悲惨一些,才好叫她尽快给展行卓低头认错。 此外,周芷宁还在司农寺做奴婢,她怎么能过得比周芷宁还要好? 到他能下地走动时,店铺刚好开业了。 可他到了店内,一看这么大面积,再看店内还分两层卖货,这叫“难以生活”? 她在短短时间里,名动京城;展行卓对她的这个前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楼下,好些人本来是在挑选货品的,有人突然往上看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红色锦袍的男子被人抬着。 ——那男子长得怪好看的,唇红齿白,细皮嫩肉,这般高高抬起,想来地位很高,高得二层楼都架不住他。 “欸,店家,那位英俊的公子是谁啊?”楼下一个妇人扬声问起来。 姚青凌笑眯眯的,看一眼连承泰,说道:“店里今日第一天营业,特请的财神爷下凡,给本店招财气。” 别说,连承泰一身大红锦袍,长相又贵气,再有两个人抬着椅子,真有财神爷下凡的那味道。 姚青凌又指了指陶蔚岘和邵文初:“这两个是招财童子,好看吗?” 连承泰和陶、邵两位公子都一脸无语。 他们来,本是想给姚青凌找点不痛快,让远在洛州吃苦的展行卓好受些,没成想给姚青凌利用一番,成她的财神爷和招财童子了。 连承泰又生气,又觉丢人,抬起袖子遮脸。 下面又有人叫:“欸,财神,你怎么遮脸呢,快给我们都看看,叫我们也都沾沾财气。” 一片起哄声,还有人说,财神下凡是要给凡人散财的,叫他们几个撒银子。 连承泰用袖子挡着半边脸,恼怒的眼神带了杀意,盯着姚青凌:“还不放我下来!” 青凌没动静,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连承泰咬牙:“姚青凌,那幅画——” 青凌面色微动,拂了下袖子,两个跑堂将人放了下来。 楼下的人一看人下来了,以为“财神”真的要抛银子了,欢呼了起来。 将店内的热闹气氛推向更高,连路过的狗都要进来看看。 连承泰被“财神”二字架在火上烤,不得不拿出钱袋散银子。 然而他出门在外,仗着王爷的身份,去哪儿需要花钱?哪个不是捧着他,把金银珠宝送到他跟前的? 他的几个侍卫拿出的钱袋,只有几块碎银。 青凌笑着说:“我店里准备了几十贯碎钱找零,可以借给王爷,您写张借条即可。” 顿了顿,又看向陶、邵二人,“您二位也一样。” 连承泰今日的怒火到了最高点,差点背过气去,咬牙切齿:“本王还需写借条?!” 这是在羞辱他! 姚青凌:“哦,展行卓也没什么钱,借了我的钱不还。你们应该听说,他抵押过玉佩的事吧?” 信王:“……” 他愤怒地写下欠条;因为太生气,那连着的笔画都像燃着的火焰。 姚青凌收了欠条,叫人拿来十贯钱,在二楼往下抛。 她自己抛还不尽兴,拉着连承泰和陶、邵二人一起。 大把钱撒下去,宾主皆欢。 连承泰撒钱的时候还真被欢喜热闹的气氛感染,撒钱撒得愉快又痛快。 等撒完,回头对着姚青凌,想到那是他的钱,笑容瞬间消失,阴沉下来。 他冷声道:“姚青凌,关于展行卓的消息,你不听也得听。” “他在洛州过得很好。当地官员上奏折,说他已经完成地形勘测,做了新的规划。朝廷对他的表现满意。相信不日,他就要回京了。” 第107章 后门?啧啧 姚青凌沉默了片刻,随后一笑莞尔:“那恭喜啊。” 除了这话,就没别的了。 连承泰:“……” 就这? 她不为展行卓感到高兴? 陶蔚岘有些看不过去,冷声道:“姚青凌,你与行卓怎么说也夫妻一场,他还是因为你才不得不去洛州的。你如此敷衍,未免太凉薄、太无情。” 青凌的笑带了几分冷漠:“第一,民女与他和离了,从此就是桥归桥路归路,没有什么夫妻一场。” “第二,他去洛州不是因为民女,而是为了周姑娘,以及为了他自身避险。如果他不去洛州,国公府和他自己都要有麻烦。” 展行卓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别把黑锅扣她的脑袋上。 说着,她哂笑了声,瞄一眼眼前的三位。 “民女觉得你们也是奇怪,有展行卓这个例子在前,你们怎么还敢和案犯余孽有牵扯啊,这不是明摆着往坑里跳吗?” “如果是民女,民女就不管什么义气了。老夫子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姑娘是朱是黑,你们不知道,朝廷可早就给答案了。” “信王,听说你挨了板子;陶公子,听说你也被禁足了?” 信王被戳到痛点,脸色难看,颧骨有几分红色;陶、邵二人也是。 青凌看得心里爽,面上不动声色,做出一副害怕惹祸上身的样子,说道:“你们不怕,民女可非常害怕。民女无依无靠,遇到这等麻烦人物,避得远远的,只求自保。所以你们可千万别再说我和展行卓有关系了。” “哎,这要不是和离得早,我现在就不是在这里开店铺,而是跟着一起被发配洛州,去吃苦头了。” “天气就要热起来了,听说被水淹过的地方,蚂蝗蚊虫特别多,那些地方的瘟疫虽然控制住,可还是时不时爆发疾病。我这身子骨,可不一定受得住。” 信王也许想到了蚂蝗的模样,和蚊虫遮天蔽日的场景,面皮微微抽搐了下;陶蔚岘沉不住气了,他怒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亏行卓兄之前对你那么好。姚青凌,你就是个只想占便宜,不肯为他付出的女人。哼,他跟你和离了也好,娶你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做妻子,简直是侮辱了身份!” 姚青凌冷笑了声,跟这种人说话,才是侮辱了自己。 她看一眼从头到尾都沉默的邵文初,抬了抬下巴:“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要骂,就一起都骂了。 刚好她生意好,对他们的骂声可以不必在意。 邵文初瞧了瞧她,摇头:“并无。” 陶蔚岘瞪了他一眼,又是这种谁都不得罪的嘴脸。一个没有权势依靠的女人,有什么谨慎的。 姚青凌并未再管这几人,她双手按在护栏上,看着整个铺子,有种“看,这就是我创下的江山”的感觉。 或许是刚才撒了钱,楼下的客人越来越多,这会儿几乎是爆满的状态;人挨着人,纷纷抢购。 柜台的算盘打得飞快,看着手指都快抽筋,但唇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伙计们不停的补货,将东西往货架上填补。 姚青凌扬起的唇角就没下来过,有钱赚,这才叫浑身气血通畅。 她这模样,看在其他人眼里,完全是钻在钱眼里的样子。 陶蔚岘不停地吸气吐气,只觉之前展行卓对她的好,完全是喂了狗。 他想,幸好不是他娶了这种女人。 浑然不觉,他们收受地方官员贿赂,贪污修筑堤坝的银子,贪污赈灾银的嘴脸,笑得有多难看。 也被展行卓所谓的宠妻蒙蔽,完全不提他是为了谁才对她好。 姚青凌看够了,转过头来,发现那三个人还在‘此时楼梯下出现一道人影,姚青凌刻意侧头,微微抬了抬眉梢,喜笑颜开。 只见蔺拾渊不紧不慢,拾级而上。 他穿了一件靛蓝长袍,袍子只在袍角绣了浮云纹,却看着贵气又沉稳。 他的亮眼,与信王连承泰完全不同。 信王是出生在皇家,王气雕刻出来的尊贵,骨子里有先天的傲慢,却因养尊处优,只有贵气而无精气神;是雕刻精致的泥胎娃娃,却因缺少猛火淬炼,成不了让人赞不绝口的青瓷。 蔺拾渊的贵气中融合了杀气,出现即带锋芒;他的尊贵是刀锋和战功带来的,是一场场鲜血的历练,给他增添的王霸之气。 再加上他身材高大魁梧,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力量感,很是给人威慑感,王霸之气展露无遗。 青凌的唇角再挽起三分,笑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竟然没有看到你。” 他这样显眼,即使下面全是人,也能被人一眼认出的。 蔺拾渊上了二楼,淡淡扫一眼那三人。 明明他此刻没有官身,可流露出的气质,却像是那三人矮了他一头。 信王不悦地皱了皱眉。 但他又一次亲眼看到姚青凌对蔺拾渊的另眼相看。 把他们全都晾在一边了;而且听她的话音,两人分明关系好得很。 难道真是看上这蔺拾渊了? 就听蔺拾渊回应姚青凌:“前面人太多,我从后门进的。” 后门是仓库,只有忙着上货的伙计。 但是伙计们扛着货包来来回回,灰尘不少。 蔺拾渊不嫌弃仓库脏,不甚在意地掸了掸衣袖沾上的灰尘。 信王:后门?啧啧。 他下意识想到权贵富户门内的腌臜,那些男男女女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就是在后门干的? 信王不屑地冷笑一声:“蔺拾渊,这你也好意思说?” 蔺拾渊转眸看过去,回应得十分平静:“信王在后门做过什么事,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么?” 对蔺拾渊来说,后门是战场实现奇袭的地方;派前锋队火烧粮草,消耗地方战斗力,扰乱人心,再正面攻打,形成合围,事半功倍。 信王:“……” 他以为这话够让他无语的了,岂料姚青凌的话,更叫他气绝。 “信王,你们还在啊,我以为你们都走了。” 陶、邵二人也是十分无语。 他们的存在感有这么低吗? 见面就说不认识,现在又当看不见。 对,一定是展行卓把她藏在深闺不见人,这才对他们没有印象的。 姚青凌这般无视他们,只是心眼小,故意气人而已。 偏姚青凌是真的不在意他们,往货架看一眼,叫了个伙计装了些礼盒送过来,对他们笑盈盈地说道:“刚才让三位撒银子,让三位破费了,怎么好让你们吃亏,空手而回呢。” “来,这是南海的珍珠,虽比不上贡品,但绝对是拿得出手的上品。各位拿回去放着,或者赏给夫人小妾们,她们一定喜欢。记得一定要说,是在我这‘荟八方’买的。” 第108章 蔺将军做小工? 姚青凌的南北货铺子,名字就叫“荟八方”。 二楼的名贵精品,用松木盒子装起来。 盒子上的“荟八方”三个字,用螺钿镶嵌,精致漂亮且显眼,就算不看里面东西,只看这盒子就叫人非常喜欢。 信王等人看着这盒子,额头青筋鼓了鼓。 好家伙,这是讽刺他们,为了这点东西舍不得走? 更绝的是,他们带走了这些东西给自己的夫人小妾,等于给她介绍了招牌! 信王捏起一粒珍珠看了看,哂笑一声:“这也叫上品?送给我家小妾,拿去磨粉敷面,还嫌弄糙了她的脸。那就……磨粉喂猪?” 他看一眼陶蔚岘和邵文初,那两人笑了笑,陶蔚岘更是附和了一声:“不知道猪吃了,肉质是不是要更细腻一些?” 却将盒子丢给跟着他们的小厮,收下了。 看不上的东西,轻贱之,又收之。 可见其贪婪本性。 姚青凌冷眼瞧着,这三位便是上品珍珠都这般瞧不上,想来贡品也是收过了的。 贡品是皇帝才能享用的,除非皇帝赏赐,其他人私下收受是重罪。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按下疑心暂且不提。 回头看向蔺拾渊,他也是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看着那三人背影。 应该是跟她想的差不多。 或许那本藏起来的账簿,记录的便是这些更要命的东西。 “今天店内人多,我很安全,就放了蔺俏的假。她没来店里。” 蔺俏不喜欢凑热闹,难得的假期,青凌以为她去找哥哥了。 蔺拾渊却说道:“我不是来找她的。” 青凌眨了眨眼,请他过去坐,又叫人上茶。 蔺拾渊垂眸看着楼下爆满的客流,着重关注那些流匪蜕变而来的小伙计。 干活勤快,耐力强,对难缠的客人也算有耐心,没露出暴戾的一面,只是有些不耐烦。 姚青凌将他们安排去招待普通客人,而非贵客,想来她早就做好了精细分配。 蔺拾渊收回目光。 姚青凌微微笑着说:“我放心这些人。只要给他们看到了银子,他们还会更卖力的。”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担心。 她这边进展还算顺利,就是不知道阮大胡子那边怎么样了。 他的漕运若做不起来,她的订单,就只能交给别人去做了。 生意这么好,那些存货很快就要消耗没了的。 她现在的这些货,是之前几家铺子的存货。 蔺拾渊的脸色却有些不太自然。 姚青凌发现了,问:“你怎么了?” 男人默了默,侧过身体,严肃认真地问:“姚娘子,我在你这儿要做工,不知道你收不收?” 姚青凌:“……” 刚才还觉得他贵气,有王霸之气,却是来她这里找工作?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兄妹两个,怎么都一样? “蔺公子,你之前可是蔺将军。” 姚青凌觉得,蔺拾渊放下身段来做小工,目的不纯。 他是随时会被朝廷起用的人。 蔺拾渊说:“实不相瞒,正是因为‘蔺将军’这身份,找工作才更难。” 他有名望,有百姓的拥护;可百姓不可能雇佣他去看家护院,更不会请他去馄饨摊子烧火劈柴。 那些商户怕被百姓骂,不愿招惹是非。 至于达官贵人……士族门阀与寒门之间有天堑,更无可能。 姚青凌:“你想好了?” 堂堂将军,卸下盔甲去做商户女的手下,将来所受到的奚落,那巨大的落差,他能受得了吗? 蔺拾渊淡笑:“我在未做将军之前,只是个……”他顿了顿,笑容落下时,眼底划过冷意,“只是个守城门的小兵。” 姚青凌没有马上回答。 不管蔺拾渊出于何种目的来她的店铺,她这儿多一个武功高手,对她是有利的。 至于他对那些流匪的态度,目前来说,他从未出手对付。 或许他看见了这些人的转变,就会对他们改观的。 再者,他也加入了这个大家庭,他自己也就“同流合污”了,那就更不必怕了。 对外,她与信王那些人的矛盾不会解除,以后还会来找麻烦,她需要一个威武霸气,名声又好的镇店之人。 还有,荟八方的生意好,便动了那些权贵们的利益,他们看她不顺眼,也会来找麻烦的。 姚青凌心中盘算了一遍利弊,觉得利大于弊,便同意了。 她请他做一等管事,仅次于大掌柜,平时不用参与店铺经营,只需有人来闹事时,摆平事情就行。 蔺拾渊点头同意,两人捧起茶杯互敬一番,便达成了。 …… 连承泰与陶蔚岘、邵文初三人离开铺子,另找了一家教坊。 在姚青凌那里受到的气,必须从其他地方散出去。 叫了几个貌美的姑娘陪着,又让琴技舞技最好的姑娘表演。 他们仨喝着美酒,听着舞曲,不忘议论姚青凌的绝情。 “……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让她过好了。不能让行卓知道。若让他知晓,姚青凌完全忘记了他的恩情,把他人都忘了,该多难过。” 邵文初这时候忽然道:“周芷宁已经服了奴役,也算是为那件事付出了代价,受到了惩戒。该是时候将她从司农寺接出。” 陶蔚岘点了点头,神色间有些心疼。 从周家出事后,周芷宁承受了太多,她吃了太多的苦,也受了罪。 早知如此,不该让展行卓照顾她;他的妻妾不像姚青凌那么霸道狡猾,事情也就不会到今天这地步了。 只是,他从未是她的未婚夫;周芷宁的心里也没有他。 陶蔚岘又想起那些夜晚听到的琴声,那么美妙。 他晃了神,再回过神时,信王已经同意,由他去司农寺,将周芷宁买回王府做奴婢。 在澧朝,官奴婢是可以买卖的。 这样一来,周芷宁不用在司农寺做粗活。到了王府,她虽然还是奴籍,但跟随在信王身边,与小姐无异。 她留着奴籍,朝臣和百姓也就没有攻讦之处。 陶蔚岘却说道:“还是由我买下她吧。” “信王毕竟是皇族,太后和皇上都看着,多有不便。再者王妃乃大族出身,她母族恐有议论。” 连承泰想了想,把这机会让给他了。 邵文初深深看了眼陶蔚岘,陶蔚岘端起了酒杯,笑着说:“那就预先祝我们事成,连同行卓一起,早日在京城团聚。” 回去后,连承泰连夜将姚青凌的话写在信上,给展行卓送过去了。 他还在信中刻意强调,姚青凌对他们的过去非常冷淡。 他还写姚青凌看到蔺拾渊的眼神。 “……亮如灿星。他一来,本王与蔚兄文初兄,皆被遗忘,她眼中只剩下蔺。” 碎嘴王爷将姚青凌的罪行写得满满当当,也不忘写一下,他们已做好准备,将周芷宁从司农寺接出来。 展行卓收到信,不想相信姚青凌竟然绝情至此。 呵,离开他,她能过得这么好? 侯府那些人怎么可能放任她抛头露面,给侯府丢脸。 姚青凌见利忘义。 她依傍的肯定不是蔺拾渊;蔺拾渊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人物,她才走得近? 第109章 做奴婢的职责 展行卓怎么想,都无法想象姚青凌看其他男人时,会跟看着他一样。 当年的姚青凌,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一想到姚青凌用看他时的目光,去看别的男人,他心头火就蹭蹭往上蹿。 他又将信来回看了一遍,确信他没有看错。 每一笔笔画,都似乎在扭曲,变成水中游虫,钻入他眼里,挤入他心里。 那些虫子在他心中流窜蛄涌,又痛又痒,令他辗转难眠。 闭上眼睛,就是姚青凌那含情脉脉的眼神。 她在看谁? 耳边仿佛传来女人铿锵有力,激情澎湃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在为蔺拾渊发声。 一会儿又变成她冷淡的,不留情意的声音,催着他签和离书。 和离时,她甚至不肯见他一面,派了个丫鬟把东西都带走。 “呼——”男人猛然坐起身,烦躁透了。 “姚青凌,你果然是忘恩负义,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恼恨地念了一声,但更深刻的是一股说不出的颓丧感。 他看着简陋的账幔怔愣。 外面下着雨,屋子里几乎没什么光亮,可他愣是在白色账幔上,看到几只紧紧趴着的蚊子。 让他立即想到心头又痛又痒,却抓不到挠不得的感觉。 他烦躁地抓了抓胸口,一把掀开账幔,却听门口轻柔的女人声音响起:“主子,您是睡不着吗?” 话音落下,女人推开房门,手里拿着一根蜡烛,进来了。 女人正是之前展行卓收留的街头乞丐,如今是他的婢女,红樱。 她跟着展行卓能吃饱饭了,身上的肉肉眼可见地长了起来,不是一把骨头了。 烛火映着她脸庞,温柔小意,动作轻柔。她点燃了桌上的灯盏,吹灭蜡烛,转头看向展行卓。 “主子,可是有蚊虫入了账幔,奴婢再来驱赶一遍,如何?” 展行卓烦躁不已,拧着眉起身。 红樱踩着小步到床边,拿起一边柜子上的蒲扇,一手撩起账幔,单膝跪在床边,往里扇扇子,驱赶蚊虫。 风带起她一侧头发,露出半张清柔的脸庞。 在充满霉味的屋子里,若隐若无的花香味道,随着风扇过来。 展行卓瞧着女人的背影。 她比姚青凌高一些,也比她瘦一些,不过只是洛州的条件不好。 她和姚青凌一样,能过得这么好,都是被他养出来的,都是因为他。 可是,姚青凌不知感恩! 男人咬牙切齿,眼神都凶狠了起来。 红樱驱赶完蚊虫,回头就看到男人灼灼的目光,灯火映在他的瞳孔中,像点了两团火。 女人并不害怕,微微垂下脑袋,羞怯说道:“主子,已经没有蚊子了。您可以就……” 展行卓走到她面前,手指勾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红樱微微颤着身子,继续把话说完:“您可以就寝了。” 她垂着眸子,睫毛轻轻颤抖。 展行卓:“抬起眼睛,看着我。” 女人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却也勇敢地掀起眸子,直视他。 这一回,她大胆了许多,直勾勾地看着男人:“主子……” “别说话。”展行卓看着那双眼睛。 她长回一身肉,可除了眼睛,没有与姚青凌相似的地方。 倒是这双含羞带怯的眼眸,让他想起成亲那天,他用秤杆掀起姚青凌的红盖头,她便是这样垂着眼皮,不敢看他。 在他的命令下,她才抬起眼看他,从害羞到敢于直视他。 红樱被男人盯着,紧张得不敢大声呼吸,不敢说话,却也期待着他。 她的眼神柔情似水,瞳孔中全是他的身影。 她轻轻咬着唇,压抑心底的紧张,可期待就要破土而出。 做奴婢有什么好的。 红樱本是当地乡绅的庶女,因灾难突然来临,没能及时逃出去。 她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 她也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展行卓看着她,开口:“每晚都是鸣鹿值夜,为何你会在外面?” 红樱的声音柔柔的:“鸣鹿大哥身体不适,奴婢想着主子白天那般辛苦,若晚上照顾不好,岂不是耽误了明天的工作,所以便跟鸣鹿大哥说,叫他去休息,我来守着。” 她眼睛微微晃动,羞涩又大胆,热烈而真挚。 展行卓呼吸一紧。 姚青凌也曾这样看着他…… 男人喉咙翻滚了下,却冷静发问:“你想做我的女人?” 红樱的脸颊更红了,她羞怯地垂下眼眸,低声说:“伺候主子,也是奴婢的职责……啊!” 惊呼一声,她被男人推入账幔中。 随之,男人覆在她身上。 账幔飞舞摇晃,衣衫从里面扔了出来。 …… 周芷宁在司农寺,因有人关照,做的是轻松活儿。 她不用像其他官奴婢那样下地干活儿,也不用每日泡在井边浆洗衣物。 每日只需拿着账簿,站在仓房门口清点搬运进来的织布。 在司农寺,所有新来的奴婢都要干辛苦活儿,然后再经由各处挑选,去其他地方。 周芷宁成了例外,自然便被针对。 “……同样都是家里犯事牵连进来的,为什么她能做那么轻松的活儿?我可听说,她家的罪名,比我们重多了。” 有人打听清楚了周芷宁的来路,在某日下工后,将她堵在净房。 这里条件艰苦,奴婢们做了一天的活儿,浑身都是臭汗,却不能日日都洗澡,每天都是蓬头垢面的。 周芷宁搞特殊,但却是落单,被人收拾的机会。 这不得狠狠欺负,狠狠发泄? 那几个人按着周芷宁,让她不得动弹,也无法告状求助。 一个领头模样的女人先去洗了澡,叫其余人好好“替天行道”。 周芷宁被欺负得很惨。 她这辈子,除了被王轩打,没被别人打过。 恨意在她心中蔓延。 王轩是官宦之子,王家是名门望族,她被这种人打,尚且能忍;可是这些女人,都是最低等的奴婢。 她们竟然用她们的脏手打她! “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将她压在地上的女人狠狠踩一脚,周芷宁惨叫一声。 她们挨个都去洗了澡。 等最后一个洗完,那洗澡水已经脏得不能再脏,就跟泥浆水似的。 周芷宁被丢进这样脏的洗澡水中。 “咕噜咕噜……”周芷宁扑腾几下,她以为要被淹死了,惊慌地从浴桶中站起来,吐出嘴里喝进去的脏水。 领头的女人冷笑着:“不是爱洗澡吗?” “呵呵,你真该去看看,那些被淹死的百姓。如今也尝到滋味了?” 几个女人合力,将浴桶推倒。 轰,哗啦,连着两声巨响,周芷宁和脏水一起翻了出来。 一片狼藉,周芷宁狼狈地趴在地上。 那些女人们嘲笑了会儿,心中舒爽,这才满意而去。 第110章 爱屋及乌 周芷宁趴在地上,半天都没起来。 她既疼又恨。 如今再也没有展行卓来救她,接她出去养伤。 “展行卓,你收到我的信了么……” 她趴在地上哭泣,却不敢大声哭,怕那些人去而复返,看到她哭的样子,她们只会更得意。 周芷宁进入司农寺时,私藏了一只信鸽进来。 有人照看,藏点私物也没什么。 偏这里是奴婢们待的地方,平时连一点荤油都看不到,一点肉食都能叫人看红眼。 她的信鸽被人发现,拔毛炖了汤。 周芷宁只能通过寻常的驿站送信。 从京城到洛州,若非加急信,一个来回得一个月。 他们怎么还不来救她出去?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她濒临崩溃。 可是,她却只能忍着浑身的疼痛爬起来,将净房打扫干净。 ——这净房是高阶女官才能用的,她们允许她使用这里,但若脏污不堪,便不让她来了。 就这样又熬了几天,陶蔚岘来了。 他将周芷宁买下,将她从这里带出去。 看到周芷宁浑身的伤,他微微皱了下眉毛:“怎么这样子了,不是让那些人照顾你吗?” 周芷宁吸了吸鼻子,轻轻摇头,泪水却默默流淌。 看得人心疼万分。 陶蔚岘恼怒,叫来管事的要追责,周芷宁没出声,流着眼泪看管事结结巴巴地解释。 管事的得罪不起,发了狠,把欺负周芷宁的那几个女人都找了出来。 当着陶蔚岘的面,那几个官奴婢被仗打致死。 陶蔚岘这才满意,对着周芷宁道:“可解气了?” 周芷宁眼睛红红的,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抹笑,却说道:“蔚岘,你怎么把她们都打死了,她们的家人若知道,该伤心了。” “她们做错了事,金嬷嬷只是管教她们,谁叫她们娇生惯养,身子不争气。是吧,金嬷嬷?” 陶蔚岘非常冷漠地瞥一眼管事嬷嬷,递过去一个荷包。 嬷嬷接了荷包,手中掂了掂分量,塞进袖子里,赔着笑说:“五公子说的是。” 她将荷包塞进袖子里。 陶蔚岘不屑地扯了下唇角,这种贪财的老奴,最容易解决了。 他大手挽着周芷宁的手腕,走了出去。 手中是女人纤若无骨的手腕,细腻温润的肌肤,像握着一截上好的暖玉,叫陶蔚岘一阵心神荡漾。 心里想:周芷宁没有拒绝他的碰触。 要知道从前,周芷宁清冷高傲,除了展行卓,谁也不能碰她。 即便是王轩,周芷宁愿意给他碰,也只是因为王家能救她而已。 他在周芷宁的面前展示了自己,保护了她,又给她报了仇,她心里应该有一点点他的位置了吧? 他们把骁儿,并织云、织月两个丫鬟也接了出来。 如此,也算团聚了。 周芷宁抱着孩子哭了会儿,对陶蔚岘道谢:“蔚岘,如今我这样,幸好有你相助,不然,我和骁儿可能就要死在这儿了。” 陶蔚岘看一眼长大了不少的骁儿,笑了笑,眼里却划过一丝厌恶。 他并不喜欢骁儿。 这孩子是王轩的种,不知道展行卓是怎么喜欢得起来的。 大概便是爱屋及乌吧。 但他做不到。 陶蔚岘微微蹙着眉,挤出几分愧疚:“我应该早些来的。只是为了做给朝廷和百姓看,只能委屈你一阵子。不过以后就没事了,再也没有人说你了。” 周芷宁已经受过惩戒,她是奴籍,朝臣和百姓再骂也骂不出什么花了。 他将周芷宁送上马车;马车内有伺候的丫鬟,也早已准备好干净的衣物和伤药。 丫鬟先粗略地给周芷宁擦拭身子,上药,再换了干净衣物。 “姑娘,马车内简陋,先将就一下。等到了蘅芜别苑再好好洗洗。公子在别苑内引入了温泉水,可以滋润肌肤。过不了多久,您又能跟以前一样了。” 周芷宁点头,舒服许多,人不那么紧绷着了。她松散了四肢,靠着马车闭眼休息。 有种从地狱回到了人间的感觉。 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吃苦受罪。 殊不知,她受到的哪是什么罪,她服奴役都比普通百姓过得还要好。 丫鬟伺候完之后,端着脏物下马车,陶蔚岘上去。 他看到缩在周芷宁怀里的孩子,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下,叫来丫鬟将他抱到另一辆马车。 在周芷宁不解的目光下,陶蔚岘解释道:“我有话与你说,孩子累了,叫他好好睡一觉。” 马车行驶起来。 陶蔚岘单独面对着周芷宁,唇角微微浮着笑意。 周芷宁轻轻蹙了下眉毛,只觉陶蔚岘看她的眼神令她觉得冒犯。 但她如今是陶蔚岘的奴婢,只能忍下来。 她问:“行卓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陶蔚岘便把展行卓在洛州做的事说了一遍。 他本想隐瞒展行卓即将返京的消息,但有信王在,即使他不说,信王也会提起的。 周芷宁听完后,满心欢喜。 太好了,只要展行卓能回来,她便觉得什么都不是事儿。 他们又能团聚了。 “希望行卓哥哥早日回京。” “……姚青凌开了一家南北货铺,如今是京城有名的地方。” 周芷宁的笑意瞬间消失:“她开了一家店?” 手指紧紧地掐进掌心,只恨不能掐死姚青凌。 她变成这样,全是那贱女人害的! 她怎能过得比她好! 陶蔚岘看着周芷宁眼中的恨意,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说道:“别急着生气,以后有的是机会报复回来。” 他又说:“我也准备开一家南北货商铺,就交给你打理。” 如此,周芷宁既是他的奴婢,又有光明正大的身份行走在世间,还能打压姚青凌,让周芷宁解气。 周芷宁颇有些意外:“你让我做店主?” 权贵经营生意,不需要亲自出面,而是让能力出众的奴婢代理。 皇亲贵族有权势,有些生意,普通商户根本拿不到经营权。 申国公是赵王的钱袋子,店铺开得越多越好。 陶蔚岘道:“这有什么。当年你是整个盛京的才女,做生意还能被姚青凌比下去?芷宁,我相信你。” 周芷宁没再推辞。 官宦家的千金小姐,除了会六艺之外,会看账本会管家也算本事。 管店铺有什么难的。 姚青凌不过是破落侯府出身,尚且能开铺子,她定然比她做得更好,还要将她赶出京城! 第111章 小姐近来胖了些 阮大胡子到底是草莽。 他分了钱,带走了大部分人,却无法弄到户籍。 少了户籍,他很难做正经生意;船都买不到,谈何做漕运? 他拉不下脸找姚青凌帮忙,四处找门路,可有些事很现实,纵然他有钱,却搭不上那些官员。 权贵们都很高傲,做事也谨慎小心,若非有人介绍,是不会搭理这种草莽的。 姚青凌派人带话,催他赶紧地去南方运货,不然她就只能去找其他船老大。 阮大胡子急得上火,终于低了头,叫人传回话,叫姚青凌给他搞定户籍和货船。 彼时,姚青凌收到口信,微微一笑,反倒是不着急了。 她料到阮大胡子做不成,可此人爱面子又爱摆架子,好大喜功,得让他摔一跟头,不然以后怎么降伏他? 她答应跟阮大胡子见一面。 蔺拾渊知道她要去和阮盛见面,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姚青凌摇头:“不用。” 她捏着一把透镜仔细看收来的古画。 现在是大胡子求她,她有什么怕的? 晚上回府,她心情好,晚膳多吃了一碗饭。 夏蝉瞧了瞧她,欲言又止。 姚青凌看她一眼:“你有话想说?”她笑,“我这木兰院,没那么严苛的规矩,你想说什么,只要不是对主子大不敬的话,你可以说。” 夏蝉却说得委婉:“小姐近来胖了些。” 姚青凌低头看了看自己。 忙完和离之后,她便一心一意扑在铺子里,什么都要她想,什么都要她做决定。 她消耗很大,又是双身子,本应该胖不起来的。 但桃叶担心胎儿,除了给她喝安胎药之外,还每日变着法地劝她吃。 她在看账本,她便投喂点心;坐马车时,她都能变出一碗银耳羹,叫她填饱肚子。 这能不胖吗? 青凌笑呵呵地抱怨桃叶将她当猪喂。 但夏蝉却不这样想。 若非特殊,桃叶何须这样千方百计地投喂? 而且,上次小姐说月信来了,从祠堂被放出来;夏蝉特意留意了下,却没有发现月信带。 夏蝉觉得,小姐隐瞒定然有她的道理,之前一直没开口,但如今看着明显了,才有意提醒一下。 晚上青凌沐浴,桃叶在净房伺候。 青凌摸了摸身上的肉:“好像是胖了,桃叶,以后不许你再这么喂了。” 桃叶说:“小姐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哪里吃多了。若不是我看着,小姐就该瘦成麻秆了。” 姚青凌想了想,好像……她是没有吃很多,有时候吃了一半,就被其他事情打断。 擦干水,她穿上中衣,低头摸了摸小腹。 快四个月了,肚子已经在显形。 姚青凌低缓道:“夏蝉是你们几人中最心细的。也许,她已经看出来了。” 桃叶有些慌:“那怎么办?” 青凌道:“我怀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既然决定将孩子生下来,就必然要面对这个问题。” “不过,眼下只是咱们内院的人知道,没必要四处去通知,等到遮掩不住的时候,自然他们就知道了。” 她只是要争取多一些时间,将荟八方做大做强,手上握有更多更有力的筹码,才能将孩子留在身边。 青凌沉了口气,道:“去将夏蝉和楼月都叫进来。” 在内卧,姚青凌不再隐瞒她俩,坦白说自己已经怀孕,且快四个月。 楼月震惊:“那这孩子,岂不是二爷——” 她倏然住嘴,用力吞了回去。 这孩子在和离前就怀上了? 当时不知道? 若是没和离,这孩子便是国公府的子嗣,是德阳大长公主的孙子! 以大长公主对二爷的态度,她定然会对小少爷很好,很看重的。 如今却变成这样…… 楼月觉得可惜了,但没敢说,怕小姐后悔难过。 夏蝉安静沉默。 她想,小姐应该是在和离前就知道已经怀孕了的。 她早就留意到桃叶经常在厨房煎药,问就说是给小姐调理身子的。 当时连二爷都以为小姐是为了备孕,想来,那就是安胎药。 姚青凌看了看两个丫鬟的反应,果然,夏蝉早就看出来了。 “我是刻意隐瞒,你们知道我如今的处境。若外人知道我怀孕,店铺有可能被侯夫人抢过去,而德阳大长公主为了孩子,会和侯爷要求我与展行卓复婚。可我离开了国公府,就没打算再回去。” 楼月忍不住道:“可是,迟早会叫人知道的。” 夏蝉看一眼楼月,再看向姚青凌。 姚青凌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我才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做成我的事。” “如今你们跟着我,便是我的人。我将秘密跟你们说,是要你们保护这个秘密,直到我说可以的时候。” 她又说:“你们在我这里做奴婢,再比较做国公府的奴婢,或者其他权贵的奴婢,你们自己能感觉差别——” 她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尾音拉长,既有威慑,也是给她们想清楚了。 夏蝉和楼月在国公府和新府都挨过罚。 尤其在新府时,那周芷宁的孩子不小心摔一跤,却叫她们所有伺候的人都罚跪。 回忆起来,膝盖都疼着。 姚青凌在她们这些婢女眼里,有些孤傲,但从未重罚过她们。 她赏罚分明,且不苛责奴婢们,只要做完事,她不会计较小丫鬟们躲起来偷闲。 而且她给的月银也多。 只是,姚青凌这个主子没有权势,什么时候被人欺压整倒,也是有可能的。 侯府护不了她;便是侯府那些人,也是明摆着欺负她的。只是她能斗赢侯府,未必能赢其他权贵。 可夏蝉和楼月也清楚,姚青凌如今有前镇南将军做管事,又与流匪来往。 这些人的凶狠是明着的,一个被叫做“人屠”,另一些更是朝廷钦犯。 但这些凶狠之人,却都愿意跟随她,认她做主子。 夏蝉跪下:“奴婢愿意永远追随主子!” 楼月连忙跟着跪下:“奴婢也要永远追随主子,绝不背叛!” 她还举起了手发誓。 姚青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天气热了,衣服穿得也薄了,姚清凌只能穿宽松些的衣服遮掩。 不过,过了三个月,胎儿也坐稳了,可以不用那么害怕坐长距离的马车了。 这么热的天,若再坐着厚厚的褥子,那么长时间闷在马车,不得热晕过去。 桃叶准备了冰块放在马车内,瓜果和甜品也是井水浸泡过的,时间过得倒也舒适。 到了见面地儿,姚青凌下了马车。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小茅屋。 青凌看了看四周:“还躲着呢?” 阮大胡子瞪她一眼,手指搭在腰间的大刀上:“你是来取笑我的?” 第112章 蔺拾渊!那个蔺拾渊! 姚青凌看一眼他的刀,似笑非笑地瞧着。 过了会儿,阮大胡子自己主动放下了手,没趣地坐下来:“你是越来不怕我了。” 姚青凌已经看穿这个大胡子,就是个爱虚张声势的。 他做流匪,却是爱憎分明,不轻易动手。 姚青凌与大胡子谈了会儿。 她不做赔本生意,与阮大胡子谈条件:八十两银子一张户籍文书,二十张以上七十两,一百张五十两。 “八十两!”大胡子瞪大眼睛,一掌拍在桌子上,“你怎么不去抢!” 哼!就说这女人不可貌相,又抢人又抢银子,比他还凶狠。 桃叶皱了皱眉,嫌弃说道:“大胡子,是你有求于我家小姐。况且,这户籍若容易搞,京城便到处都是人了,哪还有什么流民啊。” 但反过来说,若是流民有钱,更不需要四处流浪。 “嘿,你这胆小的丫头也敢给我说话了?”大胡子瞪向桃叶,桃叶到底是怕他,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姚清凌道:“我的丫鬟说的是实话。你别看我给那些人搞到了户籍就很容易,我可是担着最大的风险。” “五十两是最低价,你也可去打听打听,那些做假户籍证明的,都要二十两银子一个呢。” “别的没犯事儿的流民,只要有人担保,就能拿到户籍文书,都不要钱。可是大胡子,你是没犯事儿的流民吗?” 阮大胡子给说红脸了,不爽地咳了一声。 找不到担保的流民,定然是通过非法途径搞到了钱,这些人就要找门路,搞到正经户籍。 但那些中间人心黑得很,张口就要一百两,不带还价的。 大胡子便是跟这些人接触过,算了算,才愿意低头找姚青凌。 八十两,比那些人低了不少,可大胡子的人多,他还想再压一压价。 姚青凌摇头:“不能再低了。若不是你我合作,八十两我还不愿意呢。如今你是朝廷最大的通缉犯,我犯着天大的风险跟你来往……”她深吸口气,一副十分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是疯了才跟你合作!” “姚青凌,你想反悔?”大胡子又摸刀去了。 姚青凌说:“五十两一百个,没得商量了。你杀了我也是这样!” “要不然,你就去别的地儿,兴许别人能给你方便。” 阮大胡子瞪着她,牙关紧紧咬着;姚青凌也不肯松口。 僵持了会儿,阮大胡子让步了。 他还是想与姚青凌做生意。 他的人乔装,去南北货铺子探查过,财神爷和招财童子三坐镇,那生意是相当的红火,几天时间就传遍京城。 做生不如做熟,他与姚青凌起码是熟人了。 姚青凌见他让步了,微微一笑:“这就对了嘛……” 大胡子又瞪她,还是肉疼那么多银子。 姚青凌说:“你也不是非要给所有人弄到户籍文书,一步一步慢慢来。” “买一艘大的货运船,没有户籍的就都留在船上不下岸,跟负责搬运的轮流下岸;留守码头仓库的这些人必须有。一百张文书,差不多一半人有了户籍,就算官兵上船搜查,也能糊弄过去。” 大胡子看了看她,他自己也这么想过的。 只是,就怕那些没有文书的人闹起来。 若全部能搞到文书,不就都解决了,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青凌道:“大胡子,你心也太黑了。便是我那八十六个人,我目前也只给了二十个名额,其他人还在庄子里干活呢。” 商户作保,朝廷给了文书,也是要去核查的。 姚青凌的南北货铺子就那么大,文书办得太多,官府会起疑的。 她想着多开几家铺子,也就有了去办户籍文书的资格。 大胡子没做过这事儿不清楚,但听姚青凌说了她的为难之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们这些人,已经习惯直来直往的杀人越货,来财方便,早就脱离正常人的生活。 “行,那就一百个!” 青凌与大胡子谈好,第一批先给二十个户籍,剩下的再慢慢给。 大胡子这次没再吹胡子瞪眼睛。 回到侯府,天色还算明亮,姚青凌抹了抹汗,刚进入内院,楼月就急着来说话。 她一脸怒容:“清绮小姐带着几个官家小姐去了荟八方,看上了东西就要直接带走。蔺公子没答应,叫她们付了钱再走,让清绮小姐丢了面子。她是哭着回府的,不知道在侯夫人面前要说什么呢!” 这边话音刚落下,侯夫人马氏的丫鬟就来传话,叫姚青凌过去一趟。 楼月啐了一口:“还真是……这个清绮小姐,开业那天不去捧场,这会儿却要装大方,把店铺当成她家的了。” 青凌眼珠子微微转了下,想到了什么,她淡淡一笑:“没事,不就是去说几句话么。” 她出门一趟,身上又是灰尘又是汗,梳洗过后才去侯夫人的院子。 到了丹桂院,就听哭哭啼啼的声音。 “……那姓蔺的有什么了不起,他都不是将军了,不过是个平民,甚至只是我姚家的一条狗。他竟然敢下我面子,母亲,您一定要去那铺子看看,把那人赶走!” 又听马氏的说话声:“不是将军,还摆将军的架子,明日我去铺子里……” 她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姚青凌,眼神便冷淡下来,甚至有些怒意。 “姚娘子如今好大排场,我一早就叫人去传话,你到吃晚膳时才过来。难不成,是想跟我一起吃?” “那可得不好意思了,我这没胃口吃饭呢。” 青凌不以为意,看一眼姚清绮,说道:“我刚才听你说,谁是姚家的一条狗,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姚清绮是趴在马氏的腿上哭的,姚青凌微微弯腰,跟她的眼睛对视。 青凌的眼清冷,威严,这样盯着,姚清绮居然微微哆嗦了下。 但一想到自己在那些官家小姐面前丢的脸面,她气急败坏:“蔺拾渊!那个蔺拾渊!” 她站起身,挥舞着手臂,毫无形象可言。 她只知道,那些小姐们更瞧不起她了;连一个下人都不听她的,哪有主子的样子。 那些闲话若传到晋阳郡主府,她的未来婆家要怎么看待她! 姚清凌的脸色更冷了。 “啪”一声,她直接一巴掌拍在姚清绮的脸上,把姚清绮打懵了。 其他人也看懵了。 “你、你为了一个下人打我!”姚清绮说着话,就要对清凌动手。 小时候两人就打过好几次,但清凌是从边关回来的,府中娇养的小姐单挑打不过,往往叫上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动手。 但这次,没有人帮她。 姚清凌扣住姚清绮的手腕,姚清绮几次想抽回都没能抽手。 马氏的面颊肌肉抽搐了好几下,腾得起身:“姚清凌,你无法无天,当着我的面就打人,你还有一点教养吗!” “你还把我这个侯夫人,放在眼里吗!” 第113章 这上好的亲事,不就来了吗? 姚青凌冷冷地看向马氏:“将军为国百战死,她竟然是说将军是下人,是狗?” 此刻,姚青凌不谈蔺拾渊,只说“将军”这两个字。 她的父亲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还,在姚清绮的嘴里,军人竟然这般轻飘飘的,对他们毫无敬畏感? 这触犯了姚青凌的逆鳞。 “大伯母,咱们这座忠勇侯府是怎么来的?” 马氏惊住,眼睛飘忽,嗫嚅了几下嘴唇,又挺起了腰板辩解道:“那蔺拾渊早就不是将军了,他是平民!” “就算是平民,他也是为国出力,有过军功的平民。大伯母,你可曾见过,他获罪时,百姓有对他不敬吗?” 马氏压了压唇角,说不出话来。 别说对他不敬,便是看到他,都恭敬地叫他一声“蔺将军”;皇帝撤了他的官职,可在他百姓心里永远是将军。 姚清绮不愿认错,捂着半边脸,仍是嘴硬:“那又怎样,他不再是镇南将军了,这是事实!百姓对他什么看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忠勇侯之女,还要对他一个平民弯腰低头不成?” 姚青凌冷笑一声。 忠勇侯之女? 姚英从未上过战场,他做官几十年,碌碌无为,毫无建树。 但他命好啊,天大的荣耀给他捡到了,带着他的一家子耀武扬威。 姚清凌想到这就恨。 她冷冷地瞧着姚清绮,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在她脸上,像是在问,“还想挨打吗?” 姚清绮瞳孔微微一缩,本能地缩脖子,身体歪在一边,防挨打的躲避姿势。 青凌说道:“蔺拾渊就算是平民;就算他在荟八方做事,可我从未把他当成下人,更不是姚家的下人。知道为什么不能吗?” 姚清绮傻傻地干瞪着眼睛,为什么? “蔺拾渊从前是皇帝的将军,他是皇帝的奴才,你们居然觉得,他是姚家的下人?跟皇帝平起平坐,你们是想给姚家招来灾难吗?” 马氏倒抽一口凉气:“清绮绝没有这个意思!” 这时候,她根本不敢计较姚青凌打了自己的女儿,只求她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过。 青凌瞧着姚清绮:“连皇上都未说过,蔺拾渊是他的狗,你怎么敢啊……姚清绮?” 她的目光从姚清绮的脸上滑过,轻声问:“现在还觉得,这一巴掌打轻了吗?” 姚轻绮吓呆了,慌张地摇头,头发上的珠钗都甩落了。 青凌这才放了她,冷声道:“管好你的嘴,别给侯府惹祸!” 马氏在这件事上,挑不出姚青凌的错,但她也反应过来了,姚青凌这是先发制人。 她道:“这事儿就算是清绮说错了话,可清绮为什么针对蔺拾渊,你怎么不问?” “荟八方是侯府的产业,清绮是侯府的小姐。她去自己家的铺子里拿点东西怎么了?蔺拾渊只是个管事,管到主子的头上了,他就没错?” “青凌,清绮是你的妹妹,你跟她是一家人,却在为外人说话,你说得过去吗?” 姚青凌淡然地扯了下唇角:“荟八方是侯府的产业,不是姚清绮的私人产业。荟八方赚到的钱,是要入库的。蔺拾渊做这个管事,便有责任帮我看管好铺子,让每一文进项都清楚明白,不叫人白拿、偷拿。” 她一眼马氏。 马氏被“白拿偷拿”这四个字刺激到了。 她掌管侯府这么多年,娘家要什么东西,她一句话就送过去了;过节礼更是一车一车的往娘家送。即便路途遥远,让镖局压车也要送去。 为的就是让娘家看到,她嫁的是侯府,有多么风光;也是要娘家人多听她的,拿捏住娘家。 这么多年,从没人说她什么。 ——“那是生养我的娘家,我远嫁,又嫁得好,她们可以放心。而且,这是彰显我们侯府气派的时候,过节礼怎么能少呢?” ——“光是看镖局压着车走过街道,一路到城门,这浩浩荡荡的,谁还说侯府是破落户?” 便是忠勇侯姚英都说不出什么不对,老夫人也觉得她劳苦功高,送点东西也没什么。 可此刻,马氏觉得姚青凌是在用这四个字敲打她,她的面颊微微抽搐起来。 她张了张嘴唇,要说什么,青凌扫她一眼,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蔺拾渊有什么错?我照理说事,怎么是帮外人说话?” “清绮身为姚家的一份子,带着其他小姐一起去铺子捧场,我是高兴的。可这个捧场,是该让那些小姐们掏银子。你白送她们一回,便有下一回,回回这样,更觉得你是个好欺负好哄的,你就成冤大头了。” “你觉得你有面子,可她们把你当纨绔,当蠢货。这名声若是传到晋阳郡主那儿,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姚青凌盯着清绮:“一个当家妇人,不会管家,只会被人骗,只会花钱,郡主府要你何用?” 姚清绮又气又怒,可她说不过姚青凌,打也打不过,气得流眼泪。 青凌却不放过她,继续往下说:“小姐们买了东西,铺子再搭配送一些绢花什么的小玩意儿,这是宾主皆欢的事。铺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有成本的,若只是拿出去,而没有银子进项,这不就亏空了吗?” “大伯母,您掌管侯府的铺子多年,最有心得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马氏:“……” 好家伙。 姚青凌这边敲打她,那边敲打清绮,回头又来敲打她。 今儿怎么说都是她们母女的错了。 把姚青凌叫来丹桂院,完全是错误的决定。 马氏沉了口气:“好了,姚青凌,你是来说教的吗?轮得到你来丹桂院来说教!” 清凌看着马氏涨红了的脸,适可而止,没再说什么。 她回头看了眼四周,忽然疑惑地问姚清绮:“你去铺子里,佩贞表妹也一起去了吗?” 姚清绮被她突然的问题问愣了。 她点了点头:“去了的。” 姚青凌和离,失去了国公府少夫人的位置,好些高门世家便更看不上侯府了,有宴会也不来发帖子。 闷在府中无聊,马佩贞便想到请小姐们出来游玩,正好荟八方如今是京城热门的地方,就一起去了。 姚清绮觉得,马佩贞多认识一些小姐也好,她们会把她介绍给家里的哥哥弟弟们。 这上好的亲事,不就来了吗? 第114章 你似乎很怕热? 姚清凌只问了这一声,就走了。 把马氏和姚清绮都看得莫名其妙的。 姚青凌却心里有数了。 “这事儿,八成是马佩贞挑拨出来的。” 马佩贞抢院子失败,被赶去了梨台院,她心里自然是对青凌有怨气的。 而且,如今侯府失去了国公府这一门姻亲,侯府中的姑娘就变得乏人问津了。 姚清绮自己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她没心没肺,只等着日子到了就嫁去郡主府。 而马氏因为青凌一夜不归的事吵输了,一点儿好处没捞到,正不甘心呢,她没心情管其他事。 可苦了还在梨台院的小表妹,没人再为她着想。 所以,马佩贞自己坐不住了。 她看着青凌将荟八方做起来了,便撺掇姚清绮,邀请其他贵女们去荟八方,利用侯府小姐的便利,送些东西讨人欢心。 跟那些贵女们相处熟悉了,也就有了挑选夫婿的机会。 此外,马佩贞也清楚,姚青凌若是知道这件事,必然要去和姚清绮闹起来。 跟姚清绮闹,马氏就会出面偏帮。 马佩贞就希望双方闹起来,多闹几次,说不定哪一次姚青凌就斗输了呢? 只要她输了,马氏就有机会夺回姚青凌的一切,她的铺子,嫁妆,还有木兰院。 这些东西,便会成为马佩贞的东西。 她不在乎别人用过的东西,宁江府的东西再好,也不过是侯府最次的,不值得一提的玩意儿。 却不料,姚清绮和蔺拾渊先杠上了。 蔺拾渊丝毫不给情面,一件东西都不许她们带走,除非给银子。 那些贵女们尴尬地翻白眼,当场丢下东西就走了。 姚青绮的面子撒了一地还不够,被踩了又踩,不发疯才怪。 这给了马佩贞更好的机会。 只要马氏咬定荟八方是侯府的,谁都是主子,那姚青凌就守不住那铺子,她若再争,就会失去所有。 至于姚清绮的面子和名声? 马佩贞并不关心;相反,她可能还嫉妒姚清绮找到了那么好的夫家。 桃叶听着青凌的分析,惊得张大了嘴:“佩贞小姐竟然这么坏,她在背后搞了这么多事,只想捞好处,自己却在事后美美地隐身了。” “丹桂院闹成那样了,她面都没露,躲在梨台院听消息。若不是小姐问了一句,哪知道这背后有她的事。” 青凌冷笑了下:“马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桃叶道:“可是,清绮小姐对她还是挺不错的。她居然算计清绮小姐,这不是忘恩负义么?若郡王府嫌弃清绮小姐,退亲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青凌的嗓音更冷,眼神也更凉薄:“姚英继承了我父亲的爵位,他们感激他了吗?” 没有。 今年的清明祭祖结束后,姚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喝花酒,喝醉了,说了些胡话。 被人听到了,那个人又跟其他人说了。 “……所有人只知道姚锐,不知道我姚英!我还不如一个死人吗!” 那时候,姚青凌正为和离的事情,刻意在民间传散姚锐将军的丰功伟绩,那是父亲被人议论最多的时候。 却不想,姚英竟然是这样想的。 他自己平庸无能,却怪光芒被死人掩盖。 姚英又那么的不起眼,以至于这事儿都没怎么掀起风浪,只是有人听到了,在青凌的面前提了一下,说他不知好歹。 可对青凌来说,她多希望父母都是平庸的,起码他们还能活着;她宁愿不要这座侯府。 桃叶不说话了。 难怪这些人是一家子,都是白眼狼,能过到一起去。 “那……小姐,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姚青凌慢慢踱着步,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木兰院。 她道:“这次毕竟没掀出什么大风浪,也幸亏姚清绮没在外面胡说。我挺忙的,没那闲工夫跟她玩过家家。” “不过,这人既然喜欢背地里搞事,不若给她找点事情做做,免得总找麻烦。” 姚清凌打算让姚清绮和马佩贞两个窝里斗。 最好是把马佩贞送回宁江。 桃叶眼睛一亮,开始期待起来。 两人心情都还不错,楼月见着她们,疑惑道:“去了丹桂院还能有好事呢?瞧你们笑的样子。” 姚青凌摆摆手,叫传晚膳。 她饿了。 晚膳后,姚清凌又看了会儿账本,琢磨怎么把大胡子的那笔钱,转成干净的,能见光的钱。 如何做在账本中,不被看出来? 还有,荟八方说到底是侯府的产业,她要把荟八方脱胎于侯府,彻底拿在自己的手里,谁也碰不得。 第二天,她去铺子里转转。 蔺拾渊身穿一身黑衣,背着手站在二楼的一个隐秘方位,看着整个店铺的运作。 姚青凌走过去,递了一杯茶水,慢悠悠地说道:“不用紧张,这不是战场。” 他的样子,像站在城门楼看着敌方的动作,看似闲适,其实随时出击。 他还没适应身份的转变。 蔺拾渊接过她的茶,看她一眼,淡声道:“昨天没事?” 青凌看了看他,笑着说:“你是说,我与大胡子的交易呢?还是说姚清绮的事儿?” 蔺拾渊喝了口茶水,嗓音还是轻淡:“都有。” 青凌点点头,说道:“大胡子的事儿呢,说重要,挺重要的。我可以大赚一笔,用这笔钱再多开几家铺子,便可以安排更多的人了。” “至于姚清绮嘛……” 她拖长尾音,蔺拾渊投过来目光。 青凌道:“荟八方是我的,她再怎么闹也没有用。你做得很好,不能让姚清绮尝到甜头,把手伸到我这儿来。” 蔺拾渊淡淡地收回目光,唇角却微微翘起来。 他又说:“我以为你会说,给点小利息事宁人,犯不着跟她争这点小事。得罪了那些贵女们,影响店铺生意。” 青凌笑,朝着南边的货架抬了抬下巴。 那里全是南方货,北方很少见,故而稀奇珍贵。 “这怎么是小事。那些贵女们眼光好得很,我这店里的普通东西,她们能看得上?我可不是什么大方的人。” 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呢。 蔺拾渊看她摇着扇子。 天气越来越热,她出了些薄汗,衣衫头发黏在了身上。 姚清凌边扇扇子边说话:“贵女也分人,明晃晃贪图小利的,被人不齿。这些顾客,有没有我都无所谓。” 她一手茶杯,一手扇子,不方便将粘在额头的头发拨开,只能用手背去蹭。 蔺拾渊抬手,将要落在女人的额头时,忽然回神,手在半空往下落一些,拿了她的扇子,给她扇风。 姚青凌看他一眼,笑了笑:“谢谢。” 整理完头发,恍然觉得接扇送扇这个的动作带了些暧昧。 她微微低头,掩去突然生出来的不自然,待心底的异样过去后,她又看了眼男人。 这一眼,便只有清澈自然了。 只是觉得,这个硬邦邦的男人原来挺上道的,会看眼色。 蔺拾渊给她扇着风:“你似乎很怕热?” 第115章 回京亲眼看到 青凌以前没那么怕热的,怀孕以后才受不了热,温度稍高一些她就出汗。 不知道别的孕妇是不是也这样。 青凌下意识的摸向肚子,看到蔺拾渊的目光,小手在半道转了转,装作扇风的样子:“是啊,有点。” 两人并肩而立,都看着前方;一个给扇着风,另一个给自己扇风,画面有些奇怪,却又似乎很是和谐。 像……凤求凰。 展行卓被召回京述职,来了传闻中的荟八方。 他不用刻意去寻,在芸芸人群中,一眼就看到站在楼台的男女。 男人一身黑色长袍,头发只用最简单的布带系着,却有一股冷傲气质,不怒而威,却轻柔的给人扇着扇子。 清冷的面容,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宠溺意味。 女人则穿着红色襦裙,外面套了一件青绿色夏布衫,配色很鲜艳;她胖了些,更显出几分雍容华贵。 她从容,又有些灵动调皮,唇角挂着笑,看起来与那男子相处融洽,轻松自然。 与展行卓在一起时,她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摆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说话带刺,偏激,愤世嫉俗,看谁都不顺眼,谁都欠她几百两银子。 此刻,展行卓直直地看着那女人,攥紧了拳头。 这个女人,几乎夜夜都出现在他的梦里,搅得他无法安睡。 信王给他的信中,每次都提到姚青凌,又说她与那蔺拾渊如何如何,如今亲眼所见,展行卓无法再说服自己,姚清凌离不开他。 相反,她似乎变了一个人;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似的。 ——刚成亲那会儿,姚青凌是温柔又懵懂的。她常常笑着,笑容里又带几分矜持,眼里有光,有幸福感。可那时候的姚青凌没有锋芒,她乖巧听话,满心满眼都是展行卓。她有着少女蜕变成妇人的,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韵味。 再后来,姚青凌变成了冷漠的样子,她的眉眼间不再有情;虽然顺从,却好像待他如待上司。这时候的她,没有浑身的尖刺,却披上了一层疏冷的铠甲。 再后来,姚青凌突然就变得张扬了,她甚至像个泼妇,张牙舞爪,浑身都是尖刺,不给男人留面子。展行卓以为嫉妒让她发疯。 再看她现在,眼睛那么的灵动,顾盼生辉;有着成熟女人的韵味,却不低眉做温顺状,有着强大的气势,又敛着这气势。 她自信从容,不再依靠任何。 只站在楼上往下轻轻一扫,就好像睥睨天下,有“江山皆在我手”的泰然。 呵,小小一座荟八方,就让她产生这种错觉了? 展行卓将目光再移向蔺拾渊。 他本以为,姚青凌跟蔺拾渊走得近,是因为蔺拾渊背后有什么靠山,却是蔺拾渊投靠她? 呵呵,堂堂一个将军,居然来做个跑堂的,给一个女人做小伏低,真是可笑至极! 是个男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姚青凌只是个和离了的女人! 展行卓万分瞧不起蔺拾渊,可心里又似抓心挠肝地难受着。 眼睛都睁红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直到一个小伙计看到他:“这位爷,您想买点儿什么?普通货一楼,高档货二楼。您——” 话还没说完,展行卓重重的“哼”一声,一甩衣摆,走了。 小伙计莫名其妙:“这人怎么……” 姚青凌看着迎来客往,心里正欢喜着。 当初她卖了那么多铺子,将筹来的银子都砸在这家店,这是赌对了。 她眼睛里看到的是顾客,心里看到的全是哗哗进来的银子。 忽地,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待她再看过去,那边已空荡。 “……难道是我看错了?应该是看错了。”姚青凌喃喃自语。 展行卓此刻应该在洛州,怎么可能出现在京城。 随后,她忽然想起来,连承泰好像说过,展行卓在洛州治理有功,就要回来了。 是他吗? 姚青凌看着店门口,若有所思。 蔺拾渊察觉她的恍惚,看向她:“怎么了?” 青凌道:“我好像看到展行卓了。” 蔺拾渊的神色冷淡:“他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姚青凌摇了摇头:“当然不重要。” 她有美好的前程,拖后腿的绊脚石,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可她担心的是,展行卓为了周芷宁,要来报复她。 “对了,周芷宁还在司农寺吗?” 自从周芷宁去了司农寺,姚青凌就不曾再关注她。 实在是青凌这边的事情多,她还没有完全培养起自己的人手,店铺却要一家一家的开,她的精力有限。 蔺拾渊道:“我去打听一下。” …… 展行卓回到国公府。 德阳大长公主看到小儿子黑了瘦了,很是心疼。但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 她道:“此行去洛州,吃了苦,但也长了见识,这是好事。我就说过,我的儿子不可能是庸碌之辈。” “你在洛州的治理有了成效,皇上让其他地方仿照你的经验跟着做;如今,你算是入了皇上的眼了。” 朝廷重新定了周家的罪,再加上周芷宁也削贬成了奴婢,朝臣没有理由再按着展行卓不给他升迁。 再加上德阳大长公主和展国公在背后推动,展行卓不久之后,就会获得升迁调令,再回到京城。 德阳大长公主心想:看来还是要远离周芷宁;只要她不在,我儿大有作为。 一家人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吃饭,这一回,连展国公对展行卓都有了好脸色,亲自给他夹了菜。 展行卓看着碗里的菜,没有吃。 父子似乎还有嫌隙。 展国公道:“朝廷大概会提拔你做户部侍郎,不再在吏部任职。” 大公子展行傲看一眼展行卓,端起酒杯:“那就要恭喜弟弟了。” 他身边的陆氏跟着一起举杯祝贺。 展行卓眸色淡淡,端起酒杯回礼:“谢谢世子爷,世子夫人。” 都说母亲偏心于他,可真正偏心的不正是老大吗? 明明老大的年纪比他大,却将年幼的他送去做质子;请封老大做世子,继承国公府! 老大有什么能力吗?他只是命好,因为得到偏爱,便永远都不用吃苦。锦衣华服,吃香喝辣,一堆奴婢伺候。 洛州不是什么好地方,那是一片荒芜之地。 一脚踩在泥里,便有蚂蝗吸在身上,蠕动着扭曲着,恶心至极。可他愣是从害怕,到后来徒手拎起蚂蝗说要做成药材创营收。 那儿到处都是蚊虫苍蝇,这些东西可能是叮过腐尸的,一个不注意,喝了产卵的水或者食物,就上吐下泻,烧得浑身打摆子。 他从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到后来随便的态度。 他出去勘测新地形,地面暗沟无数。 几次遇险,命大,才又走回了这里。 他也是国公府的人,如果他们肯维护他,肯帮他,他就不用被迫自请去洛州。 如今却成了他们口中的“历练”。 好像轻松的只是去外面游山玩水了一趟。 展行卓对老大有怨念,对他的几个提问都充耳不闻,不回应。 展行傲心大,并不觉得这称呼有什么不妥。他这个世子已经做了十几年了。 他也无所谓展行卓是什么态度,这个弟弟不一直这样别扭么。 陆氏却觉得这称呼疏远又冷漠,展行卓的态度也过于高傲了。 德阳大长公子看一眼展行卓,抿了抿唇。 她身后的荣嬷嬷也投来忧虑的一眼。 第116章 只是个伺候人的丫鬟 德阳大长公主本还要再说些话,咽了回去。 挺高兴的庆功饭,弄得气氛沉沉。 她放下筷子:“下次再回到京城,就搬回国公府住吧。” 和离时,新府几乎都被姚青凌搬空了。 展行卓不愿意,道:“我已经习惯新府。” 展国公看他一眼,误以为他对姚青凌还念念不忘,看了看德阳大长公主,淡淡开口:“听说姚青凌开了一家南北货铺子,她本人抛头露面做生意?” 大长公主微微蹙了下眉毛。 没有哪个名门贵女是自己出面经商的,姚青凌已经惹得满城权贵都在议论。 她这么做,把自己的身份一再往下拽。 不过她不再是国公府的人,只能自己去寻出路。 德阳大公主倒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对于姚青凌,她有种特殊的感情。 毕竟是自己手把手调教的儿媳,也是指望过她的;可她对姚青凌好的初衷又只是利用。 不过,不管怎么样,姚青凌这样自降身份,国公府不可能再让她回来了。 贾嬷嬷在大长公主耳边叽咕了几句。 “哦?”大长公主有些意外,看向展行卓,“你身边,有了新的姑娘?” 展行卓离开洛州时,本来没打算带上红樱,但她哭哭啼啼地说舍不得他,便带回来了。 她温柔体贴,事事以他为先,又很会看人眼色,把他伺候得很好,展行卓已经习惯了她,带着更方便趁手一些。 他淡声道:“只是个伺候人的丫鬟。” 德阳大长公主就没再说什么。 洛州那地方,早就是一片荒野,哪还有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大长公主没什么失望的。 展行卓此番经历,马上就要升迁侍郎。他前途无限,又有国公府给他撑腰,若再娶媳,定然是要找个高门贵女,不再是忠勇侯府那种小门小户了。 德阳大长公主开始在想,谁家的女儿还没出嫁;展行卓升迁回京,应该在立秋之后,府中再办一场菊花宴也可…… 展行卓吃完饭就回新府了。 他喝了很多酒,走路踉跄,马车都上不去。 忽然手臂被人抬了下。 展行卓以为是鸣鹿,甩开了手臂:“别管,我自己能上去。” “行卓哥哥,是我。” 娇柔的女人声音。 展行卓一愣,转头看过去,眼前那个明眸皓齿,笑起来唇角有着浅浅梨涡的女人。 月色下,女人一身白衣,衣服上用银线绣了朵朵优昙花,发饰也简单,整个人却透着不凡的味道。 被磋磨过,她还是美得这么惊人。 “芷宁……”他一阵激动,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段时间,若不是周芷宁时常来信鼓励,他都不知道要怎么熬过那艰难日子。 为了能早些回来,为了能做出功绩,他每天起早贪黑,摸索一切可能的办法治理洛州。 他的梦里都是周芷宁,一声声都在说:“行卓哥哥,我在等你。” “芷宁,你怎么来了,我正打算明天去找你。”顿了顿,又马上补充说,“今天实在是走不开。” 周芷宁笑着道:“听说你回来了,我便在国公府门口等着……放心,没有人看见我,长公主不会知道的。” 她这时笑得有些紧绷,往侯府大门口瞥了一眼。 既可怜无辜,又眷恋曾经国公府对她的喜欢。 展行卓看在眼里,捏了捏她的手:“就算被人看到,也没关系。”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芷宁,以后我可以更好地保护你了。” 他握着她的手,对她笑得温柔、高兴,目光十分直白。 周芷宁有些羞涩,垂下脑袋。 她低声道:“行卓哥哥,我很想你,骁儿也十分想你。” 展行卓点头,回应她:“我也想你的。” 国公府门口不是诉衷肠的地方,周芷宁扶着他上了马车。 在马车里,没人看到的地方,周芷宁抱着展行卓,脸贴在他的胸口呢喃:“行卓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尤其是在司农寺的时候,每天都盼着他来。 展行卓轻轻拍她的背,脸色有些阴沉。 他道:“让你去司农寺那种地方,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芷宁,是我爬得还不够高……” 这一次洛州的经历之后,他有了新的感悟。 他垂眸,轻柔地抚着周芷宁的头发。 周芷宁摇了摇头,从他怀里起身:“行卓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不怨你。” 她垂下眸子,声音低了些,揉着自己的手指头:“其实在司农寺的那些日子,尽管过得辛苦,可我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可能是……真的偿还了周家的罪过吧。” 展行卓看着她隐忍难过的样子,就知道她说这些话,只是希望他心里能好受一些。 他便更心疼了。 “芷宁,周家没有罪,周家只是失败了而已。” 周芷宁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不说这个了,陶蔚岘将我从司农寺接了出来,如今我还在蘅芜别苑。” 展行卓点了点头,信王跟他提起过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聊到了骁儿,也聊到了周芷宁在司农寺的生活。 “……做账也闲不得的,人手不够,要上去帮忙。” 周芷宁将她做的活儿夸大,如此,展行卓才会一直对她愧疚,一直心疼她。 她撩起衣袖,雪白的皮肤上有着淡淡的伤疤。 陶蔚岘找大夫,给她调治了最好的祛疤伤药,再几天就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岂有此理,收了银子,还敢叫你做事……” 男人抚着她雪白细腻的肌肤,心中一阵荡漾,感觉气血翻涌,连忙将手收回了。 周芷宁垂着眸子唇角微微勾了勾,很自然地收回手,她道:“陶蔚岘打算开一家南北货铺子,叫我做店主,替他赚钱。” 提到铺子,展行卓浑身的燥热突然冷了下来。 脑中浮现亲眼所见的,姚青凌与蔺拾渊亲密的样子。 他的呼吸粗沉,眼神也沉了下来。 周芷宁:“是不是我开和姚青凌一样的铺子,你不高兴?” 展行卓不屑的冷哼一声:“那你把她的生意都抢了。她欠你的,应该还。” 若只是听这句话,周芷宁会觉得高兴;可她还观察着他的脸色。 这话,更像是对姚青凌负气。 展行卓又意识到了什么,再说道:“芷宁,做店主……这种事情本不该你去做。” 贵女都是有着身份地位的,澧朝的商人地位低贱,有钱无势。 即便是官奴婢,周芷宁也只需做她自己。 “我去跟蔚岘说一声,让他叫别人去做。” “不要,行卓哥哥,我答应了蔚岘的。”周芷宁拉住要起身的男人,咬了咬唇,声音又低落了几分,“我如今只是个奴婢,怕头露脸也没什么的。” 第117章 可是吃醋了? 她早就不是官家小姐。 曾经的盛京第二美人,名满京都的才女,变成躲躲藏藏的案犯余孽,到现在的官奴婢,身份天差地别;从被人追捧奉承,到被人鄙视排挤,人人避之不及。 周芷宁的心理落差,直到在司农寺的那段日子,才算是调整过来,接受了现在的这个身份。 之前她被展行卓保护得很好,即便是人人口中的案犯余孽,可只要在府中,她是不用动手做活的,也没有人敢说她的不是。 就连姚青凌,所谓的将军之女都要来伺候她。 在司农寺时,再也没有人伺候她,那些跟她同样因家人获罪的奴婢,骂她、打她、排挤她孤立她;织云和织月被分到其他司署做活儿,没有人帮她,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自己来,饿了就只能饿着,热了就只能热着,病了要扛着继续做活儿。 没有人来嘘寒问暖。 “我早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周芷宁悲从中来,声音哽咽。 展行卓心疼极了,将她搂在怀里好一番安慰,又说道:“我一定会让老师回到京城的,你也会恢复身份,变得跟从前一样。” 有了承诺,周芷宁安心许多。 她只相信展行卓是真心为她,可以真正帮到她。 马车到了新府。 周芷宁扶着男人进府。 这里变得很空荡。 姚青凌带走了一部分下人,展行卓离开京城时,因为不知何时能回来,又遣散了一部分人。 至于东西,那就更少了。 “原来姚青凌在府中,备了那么多东西……”周芷宁暗暗想着,开口说道,“行卓哥哥,你就快回京,这屋子太空荡了,得把东西补齐,还得再多请一些下人……” 她想说,多请的下人,要比以前更多,才能显出展侍郎的身份,却见一个年轻女子,提着灯笼从一道圆拱门出来。 周芷宁在新府住过,没有见过这个年轻女子。 而且,她是从正院出来的! 周芷宁的心脏骤然缩紧,扶着男人的手,瞬间垂落。 她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红樱听小丫鬟说二爷回来了,踩着小碎步出来迎接,挂在脸上的笑,再看到周芷宁时,瞬间凝住。 与展行卓同床共枕,她几次听到展行卓说梦话。 他说过两个女人的名字,就是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哪一个? 红樱自知身份,不敢有“这男人只属我一人”的想法,可是当亲眼看到,心里还是紧张和难过,还是嫉妒了。 被人心心念念放在心里的,那得是多重要的人。 她却只是个暖床奴婢…… 可,即使是奴婢,为了自己的前途,她怎么也得在男人身边占据一席之地;况且在洛州最难最困苦的时候,是她陪在展行卓的身边, 红樱的争抢意识上来,目光转向男人,展现出最温柔娇俏的笑:“二爷,您回来了。” 再笑着转向了他身侧的女人:“二爷,这位是……” 展行卓正沉浸在温柔乡,早已忘记红樱的存在;但看见了也无妨,红缨只是个丫鬟。 他道:“这是周芷宁,周姑娘。以后你见着她,要跟她行礼,知道了吗?” 红樱点头,走到周芷宁的面前,行了个礼:“周姑娘好。奴婢是伺候二爷的红樱。” 周芷宁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手指悄然攥紧。 她知道洛州辛苦,堪称人间地狱,可是在那种地方,展行卓竟然还能找了个这么漂亮的丫鬟? 再看她娇媚的做派,想来也不是真的只做奴婢。 刚才不觉得,再仔细看,周芷宁还发现这女子的眼睛非常像一个人——姚青凌! 这个发现,仿佛一只虫子钻进她的心里,在她装满了爱与感动的心脏上,狠狠啃噬了一口! 她可以忍受展行卓身边有别的女人;男人有个陪房小妾没什么,她有绝对的自信,她在展行卓心里的地位不一样的,她完全可以拿捏住这些女人,把她们当奴婢。 可是,如果是姚青凌……周芷宁是不安的,她没有了绝对的自信。 展行卓竟然找了个与姚青凌相似的女人放在身边,这意味着什么? 周芷宁对姚青凌的恨意涌上来。 姚青凌不只让她变得如此悲惨,她还走进了展行卓的心里。 他的心里,再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醋意与恨意在她的心头翻滚,她不知道是怨恨展行卓变心了,还是怨恨姚青凌的存在感太强。 她都已经和离了,为什么还要占据行卓的心? 红缨还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抬眸可怜兮兮地看向展行卓。 “芷宁……”展行卓发现周芷宁怔愣着没说话,捏了捏她的手。 周芷宁回神,看着面前摇摇晃晃的女人。 曾经她也是这样给人行礼,被人暗戳戳的惩戒。 而今,不只是展行卓把红樱当成替身;周芷宁也一样。 她挂着虚伪的笑指点红樱:“你这行礼的姿势不对。手要放在这里……你在洛州,没学过正经礼仪吧?” 红樱只是富商家的庶女,洛州也不比京城。 她听得出来周芷宁的嘲弄,脸涨得通红,忍下屈辱道:“我会好好学习的,谢谢周姑娘指点。” 周芷宁微微抬着下巴凝视她,心里一阵痛快。 她在姚青凌那里吃到的亏,在红樱身上讨了回来。 谁叫她像她呢? 周芷宁倨傲地开口:“起来吧。” 红樱直起了身子。 周芷宁淡漠的视线从她身上划过,转向展行卓,笑得温柔:“行卓哥哥,红樱姑娘将来若要留在京城,看来还要好好调教,学些正经规矩呢……” 她扶着展行卓继续往前面正院进去,红樱只能提着灯笼给他们照路,脸红得和炭火似的,却一句都不敢插嘴。 她看到了与周芷宁之间的差距,自卑心涌了上来。 展行卓又怎看不出周芷宁借着调教的名义,在给红缨下马威。 进了卧室,他没让红樱跟着进来,叫她留在门口看门。 他握着周芷宁的手,一直走到临窗炕上。 他牢牢地握着周芷宁,眉眼带笑,歪着脑袋去看周芷宁的表情。 “哼。”周芷宁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别过头不理他。 适当撒娇,与柔弱可怜一样,都是将自己留在男人心里的手段。 展行卓欢喜,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他逗她:“可是吃醋了?” 周芷宁瞪他一眼,眼睛却红了:“这么快就又有了别的女人,我应该恭喜你,吃什么醋,我只是你的义妹。” 第118章 姚青凌,你是真的离开我了吗? 展行卓心疼得不行,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另一条手臂环着她肩膀,将她揽在怀里。 “红樱只是个丫婢女,你跟她计较什么。” “芷宁,这些年你我以义兄义妹相称,可别人当真这样看我们吗?你也这样看你自己了?” “我们以前便是未婚夫妻,若不是……”他停顿了下,不愿再提那件迫不得已,“这几年,我最难受的便是你成了王轩的妻。” “如今,我们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你可别再说些让我难受的话了。”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亲了下。 周芷宁红着眼眶落下泪来,她反握着男人的手,掌心跟他紧紧相贴,摇了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哥哥……要不然,我怎么会那样抗拒王轩,不让他碰我?” 她抬起头来,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情意。 她红唇微微张开,又似一朵诱惑人的情花。 展行卓喉结翻滚,在马车上压抑的欲望,在此刻不再遮掩。 两人吻在一起,互诉衷肠。 红樱站在门口,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院子太大,只一个卧室就比得上洛州的房子,也要好太多。 她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 可是,一个美貌冠绝的女人进了男人的卧室,这算什么? 进去了那么长时间,也不见出来,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哼,在她的面前装得高洁,那么高傲。 呵,周姑娘?只怕早就不干净了。 红樱自己是过来人,显而易见地猜到了一些事。 她不屑地撇撇嘴,对高傲的周姑娘,不再觉得自卑了。 会得体的礼仪又怎样,不过如此。 红樱紧紧地贴着门,想听清楚里面说了些什么。 鸣鹿拿着国公府送的东西过来。 ——这番去国公府,德阳大长公主给得太多了,他搬了几趟,才将马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 现在他拿着的,是几套夏布做的衣衫,还有秋冬季的时兴衣服,并十来双不同季节的鞋子。 以前衣服鞋袜什么的,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是少夫人准备的,如今她不在府里了,德阳大长公主这个做母亲的,又给他备上了。 鸣鹿有些遗憾。 别的不说,少夫人当家时,把府中的事务管得井井有条,什么东西缺了少了,无需别人说什么,她就已经添上了。 身为二爷的心腹,鸣鹿看得出来,二爷对少夫人还是在乎的。 只是少夫人她的心眼太小,哎,为什么不能大度一些呢…… 鸣鹿吐了口气,进了院子就见红樱贴着门。 他咳了一声:“红樱,你干什么呢?” 红樱吓了一跳,瞪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我能干什么,就是好奇呗。” 鸣鹿睨着她:“京城不比洛州,在大宅院里做奴婢,就要谨慎当心。主子关起门来说话,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自己留点儿心吧。” 他也进不去卧室,便捧着衣服同红缨一样站在门口等着。 红樱一晚上第二次被人说教,心里憋着的火越来越大。 鸣鹿不也是个奴才,凭什么对她说教? 真要说起来,她是二爷的女人,鸣鹿就只是个奴才。 红樱深吸口气,眼珠子微微一动,看了眼旁边的鸣鹿。 要了解那位周姑娘是什么来头,直接问鸣鹿不就好了吗? 可是,卧室里面实在是太安静了,忽然传出来女人的一声叫唤,似压抑着什么,又似欢愉。 红樱很熟悉这种声音调子,只是今晚,不是从她的嘴里出来的。 她捏紧了手指,不断告诫自己,她跟周姑娘没有可比性,她是二爷在梦里都要念着的女人。 当手指攥到极限,红樱突然一把抢了鸣鹿手里捧着的衣服,鸣鹿被她吓了一跳,伸手要拿回:“你干——” 红樱根本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抬起另一只手敲了敲门:“二爷,大长公主送的衣服到了。是放在您房里,还是送去库房?” 卧室里面还是安静得没声音,红樱侧着耳朵听。 忽然,门打开。 红樱连忙站直,微微垂着脑袋,一副老实奴婢的样子。 周芷宁淡淡看她一眼:“红樱姑娘,你伺候二爷,伺候得挺上心的。” 目光瞥到鸣鹿;鸣鹿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就听周芷宁说:“鸣鹿,你送送我吧。” “是。”鸣鹿拎着灯笼,微微弯腰,与周芷宁错开了两步,小心跟在她的后面。 红樱站着没动,眼角往后瞥。 周芷宁经过她身侧时,她清楚看见了她脖子上的吻痕。 不过,从她出声,到周芷宁打断,从距离来看不该这么快的;若脱了衣衫,从时间上来说更不可能如此快。 怎么回事? 红缨带着疑惑进门,走几步过了帘子,就见展行卓歪坐在炕上,正在喝茶。 他看她的眼神很冷。 红樱立即捧着衣服跪在地上,忐忑地唤他:“二爷——” 展行卓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他最不喜欢的,便是用“大长公主”这四个字来提醒他什么。 他冷声道:“去院子里罚跪,别让我看见。” 红樱张了张嘴唇,凄惨的叫唤:“二爷!” 他从未罚她这么重! “嗯?”男人冰冷的眼神扫过来,仿佛千钧压下;压得她抬不起头,也不敢不听话。 她放下衣服,恭恭敬敬,万分委屈的说了声:“是。” 起身走到院子,跪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触到了展行卓的什么逆鳞,难道因为她打搅了他与周芷宁的好事? 可是,明明她伺候得他很舒服,他还夸着说从没见过她这样会的妖精。 ——红樱是庶女,从小就被培养要怎么讨好男人,甚至有青楼的教习嬷嬷来执教。家里调教她,就是要送给权贵,伺候他们的。 她还没来得及被送出去,就发生了洪灾,如今这套本事都用在了展行卓的身上。 她在来京城的路上,才知道展行卓是大公主的儿子,还是亲生的! 这是她见过的,最尊贵的男子了,她的前程全在他身上。 她已经做好了做妾的准备……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房间内,展行卓放下了茶杯,眼神还是冰冷的,唇角却掀起几分愉悦。 他不喜欢红樱的打断,可是,红缨的这吃醋劲儿,却叫他觉得满足。 红樱补足了姚青凌对他的漠视。 在红樱眼里,他是她宁愿冒犯获罪,也要争的男人。 不像姚青凌,她看到周芷宁,只会板着面无表情的脸;他去周芷宁的院子,她看都不看一眼,一点也不在乎。 从前,他是怎么以为,姚青凌很爱他,离不开他的呢? 男人一想到姚青凌的决绝,就气得闭上眼睛。 姚青凌,你是真的离开我了吗? 第119章 那三年的夫妻生活,养成了他的习惯? 鸣鹿亲自驾马车,将周芷宁送到蘅芜别苑。 路上,周芷宁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 呵,路上捡的乞丐? 也是好命,攀上了展行卓这棵大树。 周芷宁只见了红樱一面,就已看出这女子不简单。 姚青凌对展行卓是失望,无所图。相反,是展行卓对她利用,所以姚青凌从前不是周芷宁的威胁,反而是她的保护盾。 红樱是有所图,展行卓就是她的未来;她的野心和占有欲昭然若揭。 周芷宁太清楚这个“未来”代表的意义,展行卓也是她的未来。 这个红樱,成了她的威胁。 不过,周芷宁对她并不惧怕,再有手段,她也只是个乞丐。 展行卓出身于国公府,德阳大长公主之子,身份何其尊贵。 周芷宁与展行卓都有着优越的身份,有着相同的成长环境,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展行卓。 像他们这种人,生来高贵,比这些出身低下的高了不知道几等,对这些人有着天然的轻视;那红缨也不过是个玩物而已。 展行卓看上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那红樱姑娘,见过姚青凌了吗?”周芷宁淡淡发问。 明明是盛夏,晚风吹着也觉热乎乎的,可鸣鹿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神经紧绷,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等于是在问,二爷有没有去见过少夫人。 一滴汗从额头滴下,鸣鹿拎着马鞭擦擦汗,却不小心让鞭子刮到眼睛。 他笑着回答:“二爷刚回京城,第一时间就去了宫里,然后才去的国公府。那红樱是什么身份,怎可随着二爷到处走。” 周芷宁微微勾起唇角。 看吧,她没看错。那红樱礼仪规矩都不懂,藏在屋子里玩玩也就罢了,上不了台面,连随行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只会爬床的贱婢,若论高低,还不及她身边的织云和织月。 展行卓也没有迫不及待地去找姚青凌。 这样一想,周芷宁心中宽舒了些许。 她不再说什么,闭眼轻轻摇着团扇。 衣领刮蹭到脖子,有微微的刺痛感。 她摸了摸那刺痛的地方——正是展行卓吻过的。 他吻过的地方,不止是这一处。 周芷宁的手指,从脖子缓缓滑到胸口,探入进去……她微仰着头,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脑中浮起男人吻着她时的感觉。 她是尝过鱼水之欢的,只是那人是王轩。怀上第二个孩子,她就不愿意让他碰了。 她觉得王轩恶心。 可是她也有七情六欲,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她与展行卓是相爱的,这些年却发乎情止乎礼。 后来,她被王轩休弃;他与姚青凌和离。可还没来得及互诉衷肠,他就去了洛州,而她也进了司农寺。 压抑的情感戛然而止。 好不容易等到他有所成,听闻他回京,她的心像飞出来了一样,尽管害怕大长公主的斥责,她还是偷偷躲在门口等着他。 今晚与他相见,周芷宁是做好了与他灵肉合一的准备的。 他们压抑了那么多年,为何不可? 在司农寺那些日子,她想得最明白的就是人生苦短。她与展行卓已经浪费了五年时间了。 一是她爱他,愿意把自己交给他,享受真正的鱼水之欢;二是,周芷宁希望两人有了更为实质的关系,把两人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 如此,当他做了侍郎……甚至将来官拜尚书,一品大员,他见过更多的风景时,还是念着她,愿与她分享他的所有。 也做到他的承诺,将周氏一族从北地边境迁回。 可是,红樱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周芷宁的幻想。 她忌惮的不是红樱,而是姚青凌。 展行卓居然找了个替身放在自己的身边! 周芷宁不知道姚青凌是怎么走入到展行卓的心里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姚青凌又有什么值得展行卓念念不忘的? 她美吗?不是,京城的美人多如云,姚青凌没名没姓。 有才情?不是,京城的才女多不胜数,琴棋书画,姚青凌样样不通。 性格好?惹人怜爱?都不是。姚青凌性格执拗,那小事化大的作风,让所有高门权贵都避之不及,她像个泼妇。谁会喜欢一个泼妇? 还是那三年的夫妻生活,养成了他的习惯? 是了,他跟姚青凌是夫妻,他没有妾也没有通房丫鬟,只有过她一个女人。 男人对跟他好过的女人,都有着“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想法。 男人对脱离了掌控的女人,更有着强烈的征服欲。 姚青凌就是脱离了展行卓的掌控,让他有了心结。 周芷宁忽然明白,得不到的便是永远的念念不忘。 她想明白了,便去勾起展行卓的欲望,又戛然而止,不让他满足。 如此,他才能疯狂的念着她。 如此,她比姚青凌,才更重要;毕竟他的身边有个姚青凌的替身可以满足他的欲望,而周芷宁没有。 想到此,周芷宁松开手,睁开眼睛。 她的眼里不再有情欲,又冷又狠。 姚青凌,她害她害成这样还不够,竟然勾走了展行卓的心? 她紧攥着手指,团扇被她扯烂。 马车到了蘅芜别苑,周芷宁下了马车,笑着对鸣鹿道谢,往他手里塞了一片金叶子。 鸣鹿回了谢,将金叶子收进怀里,又说:“周姑娘,红樱她粗鄙,是地上的泥巴,您是天上的云,她根本不能跟您比。您可以对二爷放心的。” “洛州辛苦,二爷毕竟是男人,收了她也只是方便生活起居……” 鸣鹿还想说些好听话,被周芷宁打断了。 “我晓得的。不过鸣鹿,别人照顾二爷我不放心的,我只信任你。你在他的身边,可要帮我多照看着点儿。” “那自是应该的。”鸣鹿笑嘻嘻的,从善如流。 他拉着缰绳将马车调转方向,帘子被风掀起来,鸣鹿瞧见车厢内,一把撕烂了的团扇。 他微微一惊,余光瞥了瞥周芷宁。 差点忘了,周姑娘也曾是高门贵府的千金小姐,性格从来不是只有温柔和善。是这些年,她过得辛苦,常以楚楚可怜示人,才让人觉得她和善。 周芷宁在门口微微笑着,捏着帕子跟他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鸣鹿小心赔着笑:“谢谢周姑娘。” 驾着马车离开。 周芷宁望着马车远去,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意顷刻变得冰冷。 看来,她不能再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展行卓的身上。 第120章 你怕热,这一碗茶已经晾凉了 陶蔚岘不知何时站在周芷宁的身后:“还看着呢?” 他往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一眼,目光落在周芷宁的脸上:“我以为你今夜会留在新府。” 声调阴阳怪气,还有些幸灾乐祸。 周芷宁转身,神色间有些落寞,又有些失望。 她看着陶蔚岘:“他身边多了个丫鬟,你们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陶蔚岘说:“行卓写给我与信王的信中,并没有提到,我们也不知。不过就是的丫鬟,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话是这么说,他却直直地盯着周芷宁的脸。 展行卓虽然信里没提,但他进城时,探子看到了。所以陶蔚岘知道,展行卓的身边有个与姚青凌相似的女子。 他知道周芷宁肯定要失望,哄她哄得假惺惺。 男人是最了解男人的。 展行卓自诩君子,可开过荤的男人,哪里经得起那么长时间吃素? 洛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个女人点缀,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周芷宁抿了抿唇,没有被安慰到。 原来,展行卓有意隐瞒,连信王他们都不告诉。 若不是她去国公府等他,若不是她去了新府,是不是就一直被蒙在鼓里了? 他把她当姚青凌一样骗了吗? 周芷宁喉咙翻滚了下:“我有些累了。” 她没再说什么,抬脚迈过门槛。 陶蔚岘挑了挑眉梢,对她这反应满意。 哪有什么情比金坚的爱情。 以前没分,那是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男人的劣根性暴露无遗。 周芷宁失望过后,便不会再对展行卓死心塌地了吧? …… 这边姚青凌的荟八方开得红火;她还给阮大胡子弄到了户籍。 不过,现在其实不该叫他大胡子了。 新办的户籍上面,不再是他原来的名字阮盛,改叫盛大河。 这名字是大胡子自己想的,他保留了一部分原来的自己,大河是为了纪念他的家乡。 姚青凌劝他把胡子刮干净,还是她亲自拿着刮胡刀刮的。 他是络腮胡,遮半张脸,人又粗壮高大,官府的通缉文书上,把他画得像一头一只耳的熊。 大胡子舍不得他那一把茂密的,威风的胡子,可为了安全,还是听劝刮了。 没了一嘴络腮胡,他一下子从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变成三十岁出头的青年! 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下面的那两百多人看到他这样,一开始没认出他,后来就不怎么信服他。 大胡子武力压制,把几个挑事的打了一顿,这才平息了一场换脸风波,用实力告诉他们,大胡子只是改了名字,盛大河照样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青凌把其他文书给他们,那些人拿到新户籍,激动到流泪,又哭又笑。 就和当初,青凌藏在庄子里的那些人一样。 就要摆脱不人不鬼的过去,迎来新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姚青凌看着他们,心里充盈得满满的。 她再一次确认自己做这件事的意义,也不再负面地觉得,都是这些人逼得她走上这条路。 “姚娘子,什么时候你也给我们户籍啊?”其余人等不及,七嘴八舌地讨要起来。 他们眼里的光,就和看到银子一样,不,比对金银珠宝的渴求更激烈。 姚青凌被人围在里面,进退不得,害怕失控。 有些后悔没让蔺拾渊一起来。 好在盛大河的控制力还在,他大掌一挥,大声道:“吵什么吵,我还能不给你们?说了下次就是下次,滚!” 这些人是跟着他,认他做老大的,一个个看见新户籍文书,眼睛就发绿光。 他担心这些人被姚青凌拐带走,那他不就成光杆老大了。 早知道,就不让这小娘们刮他的胡子了。 盛大河摸了摸没毛的下巴,还是很不习惯。 他拉着姚青凌走到一边,说道:“我搞到了门路,对方肯卖仓库,你跟我去瞧瞧。” 姚青凌看他一眼,甩开他的手:“瞧什么瞧,那是你的仓库,我插什么手。我只给你搞到户籍,没别的交易。” 盛大河搓了搓手:“京城的人狡猾,你做生意了解那些人。若能谈成,将来你的货堆放我的仓库,前五年给你打九五折,这行了吧?” 姚青凌睨他:“九五折?知道我有多忙吗?不干。” 才九五折,抠门抠成这样。 将来他的仓库,最大的用户就是姚青凌,这不是给他送钱? “九折。” 姚青凌撇撇嘴,还是不愿,讨价还价一番,最后谈成八八折。 盛大河事后感觉肉疼,就不该邀请姚青凌的。 这边姚青凌出了盛大河的临时寨子,马车到了城门外的驿站路口,停下了。 姚青凌掀开帘子,眉眼一弯:“蔺拾渊,你怎么在这里?” 蔺拾渊在茶寮喝着茶水。 大热天气,他喝热茶,也不嫌烫嘴。 姚青凌下了马车,看一眼他喝的粗茶;但在他的手边,放了一碗不冒热气的凉茶。 他将那碗茶放在姚青凌面前:“你怕热,这一碗茶已经晾凉了。” 姚青凌笑笑,他还挺细心。 还没提谢,蔺俏一屁股坐下:“哥哥,我的茶呢?” 姚青凌:“……” 心里忽然有种满溢的愉悦,又有些无措。 蔺拾渊瞧着蔺俏:“你是哥哥,还是我是哥哥?我给你倒茶?” 蔺俏撇撇嘴,自己乖乖地倒了茶。 还是烫的,怎么喝嘛。 她提气,朝着小二大声道:“我要一碗面,要多加肉!”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又热爱习武,消耗非常大,除了喜欢哥哥和姚青凌之外,就喜欢吃饭和吃肉。 姚青凌人好,给她那么多月银,她除了吃饱穿暖,还有零钱在三餐过后,去买其他吃的。 姚青凌看着兄妹斗嘴,想不到蔺拾渊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过,他应该在这儿等了很久吧? 茶水送上来是热的,她这碗茶水晾凉了,而蔺俏和蔺拾渊的都是热茶,说明这起码是第二壶茶了。 而且,以前蔺拾渊就经常在半道等她…… 姚青凌想着些乱七八糟的,就听蔺拾渊说:“铺子里进了一批贵重货品,我过来接应。” 姚青凌胡乱点了点头,想起来有这事:“那他们到了吗?” 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废话问题。 如果接到了货,他还至于在这里等着吗? 就听蔺拾渊道:“已经让平峰几个押送回去了。” “那你——” “上次你说,你与他谈交易时,险些起冲突。我担心他拿到那东西,临时变卦。若出了事,你的人可以用最快的时间找到我。” 姚青凌心中一阵触动。 上次她说的那些话,已经过去好久了,当时也只是随口一句,他还记得。 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一辆马车驶在官道上,扬起滚滚尘土。 那马车停下了,下来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朝他们走过来。 第121章 以为是一别两宽 姚青凌皱起眉毛。 展行卓? 他不是在洛州吗? 他怎么回京了? 思量间,展行卓已走到她面前,冷漠地注视着她:“见到本官,不过来行礼?” 姚青凌:“……” 和离了,以为是一别两宽,他却是锱铢必较,逮到机会就欺负她。 姚青凌没有官身,也不是官夫人;民不与官斗,她起身行礼:“展大人。” 展行卓双手扶在腰间的玉带上,耷拉着眼皮,高高在上地审视她,面色平静,心中却翻涌着。 不同于在荟八方远远地看她。 走近了看。 她面色红润,看着还丰腴了一些,皮肤也更有光泽更细腻了。 她的眼神平静,却不同于在新府时候的平静。 那时的她,眼神像一滩死水;而现在她的眼神,像朝阳像朝露,焕发着神采。 尽管她收敛着神色,可展行卓怎么看,都觉得她的心情很好。 是因为那个男人? 展行卓冷淡的目光淡淡从蔺拾渊身上扫过,再落到姚青凌的身上。 在新府时,展行卓总说,她养得这么好,都是他的功劳。 可现在,她看起来过得更好。 她的穿着打扮也变得更鲜艳,都是京城贵女们的流行花色。 更亮眼更吸睛了。 ——她在新府时,很少穿新衣,褪色了穿旧了,往往是搭配一件新服,就那么半新不旧地将就着。她的发饰也很少,换来换去就那么几件。 倒是周芷宁母子,从来都是最新款穿在身上;展行卓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母子。 展行卓一直以为,姚青凌这么半新不旧的穿搭,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习惯。 如今看,不是这样的。 姚青凌也爱穿红戴绿,穿制作精良的锦缎绸衣,戴精巧漂亮的珠花。 这一改变,在她和离之后。 像是一记无声的巴掌,打在展行卓的脸上,用现实告诉他,做他的夫人,她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可是,这能怪他吗? 展行卓心里不痛快极了。 新府是给她掌管的,她是女主人,想要过什么日子,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是她非要做出勤俭的姿态,要让别人夸她贤妻。 展行卓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 是了,姚青凌做这样的装扮,无非是要告诉他,离开他以后,她过得更好了。 她不会求到他的面前,没有他,她过得更滋润。 她穿红带绿,打扮得花枝招展,吸引其他男人的追求。 展行卓微微眯了下眼睛,又扫一眼蔺拾渊。 蔺拾渊仍是坐着不动,漫不经心的喝着茶水,察觉展行卓看过了的目光,淡淡回以一瞥。 展行卓眼里犯起怒气。 一介罪臣,不过是托了时局的福免于死罪。说起来,还是姚青凌救他一命;他还不要脸的黏上姚青凌,去她的店铺讨生活。 不但不要脸,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就这种没钱没权,一无所有的男人,姚青凌居然不排斥,留他在身边? 展行卓深刻的觉得,这是姚青凌对他的羞辱! 男人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蔺拾渊清冷平静的眼,迎接着展行卓的审视。 他从军多年,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敌意。 这位展大人,对他的敌意很深。 蔺拾渊即使穿着普通布衣,可他只是坐着,身上的煞气便透出来了,所谓的不怒自威,就是他这样。 一阵风吹起了风沙,几个人都眯起了眼睛。 姚清冷抬起袖子遮掩,待风过去,展行卓与蔺拾渊还在不客气地用眼神过招。 蔺拾渊扫了眼茶碗,里面飘了一层灰尘,他的手腕一抖,茶水泼在身后地上,又不紧不慢地拎起茶壶沏茶,丝毫不把展行卓放在眼里。 一身最简单的布衣,穿出王侯将相之感。 他慢悠悠道:“朝廷命官是为民做实事的,展大人是得了大官什么头衔,逢人就要别人叩拜,好大的官威啊。” 展行卓拧了拧眉,眼角余光扫到姚青凌抿着唇偷笑。 他冷声道:“本官为民谋福祉,即将升任户部侍郎,比起你这个毫无作为的嗜杀罪臣,如今还要在女人手底下做事,要好得太多。” 蔺拾渊扯了扯唇角,看一眼姚青凌。 哟,这是在告诉她,他要升官了? 姚青凌若没有和离,便是三品大员的夫人了。 叫她后悔? 蔺俏绷着小脸,瞪着展行卓,但她被姚青凌调教过,不得乱说话,也不能随意动武。 展行卓依旧双手扶着腰间玉带,目光转向姚青凌。 姚青凌神色淡淡的,对他的“喜讯”毫无反应,连句恭喜也没有。 展行卓脸色沉下来。 姚青凌说道:“蔺拾渊,他是展大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只是一届平民。你给展大人行个礼,别耽误他赶路。” 蔺拾渊看她一眼,只见展行卓的脸色更阴沉,简直是乌云罩顶。 他微微勾了下唇角,起身,满足展大人的官威,跟他行了个抱拳礼:“恭喜展大人。” 连着蔺俏也有模有样地学:“恭喜展大人。” 真心的恭喜是没有的,只有嘲讽。 展行卓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又找不到什么错处治他的罪,便不开口,一直叫他们保持着躬身的行礼的姿势。 烈日下,来往路人不多,但也是有路人的。 人们只见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对着一个官员模样的男人行礼,像是做错了事,没有获得起身的资格。 蔺拾渊是从守城门的大头兵做起的,官场等级森严,被刁难被打压的次数多了,这种小事,并没放在心上。 但蔺俏不同,她还是个孩子,心高气傲,没这么被人罚过。 她拧着小眉毛,抬眼瞪过去。 姚青凌知道蔺俏的脾气,在她闯祸之前,说道:“展大人,我的人跟你行礼还不够,路过的都要来给你叩拜行礼,才算完吗?” 周围人悉悉簌簌地议论着,有人害怕惹到官员,还真的走过来对着展行卓跪下了:“展大人。” 民跪官,太常见了。 他们害怕因为不敬,就被冠以罪名,投到大牢里去。 展行卓额角的青筋又狠狠跳了两下。 姚青凌想给他冠上“欺压百姓”的罪名吗? 可他其实一直在等的,是姚青凌跟他说话。 从她那一声“展大人”之后,就一言不发,便是这几句话,也是为了那个男人说的。 头顶烈阳照着,心头烈火在焚烧着。 愤怒,由里到外,由上到下,烧得他透透的。 展行卓狠狠吸了口气,冷冷看她一眼,说了声“起身”。 第122章 把姚青凌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定了罪 待所有人起身,展行卓仍是压着唇角,望着姚青凌。 姚青凌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他身上的阴郁感更重了,也有了从来没有过的戾气。 和离是她不顾他的反对,坚持要跟他分开的;她让他既丢了颜面,还逼得他去了洛州。 这个仇,他记上了。 如今姚青凌获得了自由,又做起了买卖,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她得罪不起官员,尤其,他还要做大官了。 姚青凌不想与他为敌。 可是,要怎么和解呢? 她看向桌上的茶水。 正打扫倒杯茶给他,说几句漂亮话,鸣鹿从马车上下来,走过来了。 他看到姚青凌,下意识地打招呼:“少夫人。” 话音落下,受到几方冷眼瞪视。 鸣鹿的头被展行卓的视线压得低低的,他自己打了个耳光,忙说:“奴才习惯了,是奴才愚笨,记性不好,奴才该打。” “但是二爷,时辰不早了,咱们该上路了。” 去洛州路途遥远,若不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他们就只能露宿在野外了。 展行卓淡淡扫了眼姚青凌,说道:“还记得本官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 姚青凌怔了怔,他说过很多话,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展行卓没等她想起来,深深看她一眼之后,转身走了。 姚青凌目送他走远,还在想他说了哪句话,值得他刻意来提醒。 忽然,她看到展行卓的身子往左边歪了下,险些摔倒。 是踩到石头了? 哼,活该。 侧过头,却见蔺拾渊收起了并起的两根手指。 姚青凌看着他,小声问:“你做的?” 蔺拾渊神色淡然,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他道:“姚娘子,天色看着不早,该入城了。” 姚青凌睨着他,心里想,就是他干的。 想不到这人心眼儿还挺小。 …… 另一头,展行卓上了马车,揉了揉小腿肚。 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腿疼了一下。 他知道是谁干的,可茶寮那么多人,蔺拾渊定然不肯承认。 他也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再折返回去。 那蔺拾渊,不过是无能发泄罢了。 呵呵,叫那人在姚青凌的面前对着他低头,展行卓觉得赢了那男人一筹,心里的郁气从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纾解。 姚青凌—— 展行卓咬牙切齿地默念这个名字。 此次回京,除了述职之外,好几位昔日官场同僚都约请他吃饭。 还有好些世家子弟也都巴结上来了。 他本以为,姚青凌听到了消息,知道他回京,会来见一见他。 但,没有。 在官道上,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寮的她。 当下,他的心便雀跃起来,想着应该是城内不方便,她不好意思来找他,就在管道上与他送别。 但,完全不是。 她只是与那蔺拾渊眉来眼去,说说笑笑,眉眼间居然还有些羞涩。 呵,这么热的天气,居然在荒郊野外约会,连个好一点的去处都没有。 褪去了身份的蔺拾渊就是个穷鬼,也好意思追女人? “……这姚青凌是越来越堕落了,离了我,对这种贴上来的男人也不拒绝。” 她以前不是嫌他没钱,逼着他当玉佩吗? 如今却是舍得倒贴。 展行卓越想越来气,把姚青凌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定了罪。 鸣鹿看了眼主子,哄着拍马屁说:“就是。那姚青凌已经嫁过人了,京城的正经人家谁还要她。想必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被人看到,她跟罪臣勾勾搭搭,暧昧不清,所以寻了这种没人认得的地方。” 展行卓眉眼一沉:“跟过我就很差劲了吗?” 虽然他心里别扭,可姚青凌嫁过他,若说因此,她就被人嫌弃了,不就是说他展行卓也不好? 鸣鹿吓了一跳,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又拍了自己一巴掌,苦着脸说:“奴才又说错话了。奴才不是那个意思,二爷自然是最好的,是姚青凌不配,她不知好歹——” “行了。”展行卓烦躁,不想再听。 他自己也觉得矛盾。 他怨恨姚青凌的冷情,不知好歹,当然希望她没人要。 当然,跟过他的女人,即便是关在深宅里面老死病死,也不该再跟了其他男人的。 男人搭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定要叫她后悔离开了他的! 鸣鹿见他的脸色不好看,小心翼翼地倒了杯水递过去:“二爷,天气炎热,您喝点水。” 展行卓接了茶水,鸣鹿又转了话题说道:“二爷,为什么把红樱留在京城?” 别的不说,有个女人做杂活,轻松了很多。而且二爷公务积压,身心压力都很大,有个温柔体贴的女人陪着,心情也会好很多。 这两个月下来,两人都已经习惯了红樱的存在。 鸣鹿又说,“这次去洛州,下次再进京,还要有些时候呢。” 皇上的意思,要把洛州的公务彻底理顺了,才让展行卓正式回京。 洛州地方大,又难治理,如今只是理出了较好的治理方法,其实还在摸索中。 但展行卓是探花,文采斐然,他把做的政事三分写成五分满,五分写成八分满,皇上看了高兴,才招他进京的。 但做官不就是这样吗? 展行卓一点也不担心,这个户部侍郎,他是坐定了的。 男人喝着茶水,淡声道:“红樱不知京城的规矩,将来她留在本官身边,若还是这么不懂礼数,是要被人笑话的。” “我让她去静园学规矩,一两个月的时间,她便能脱胎换骨了。” 鸣鹿笑嘻嘻的竖起大拇子,又拍马屁:“二爷英明。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顿了顿,他似有些顾虑,但不敢再乱说话了。 展行卓扫他一眼:“又想说什么?” 鸣鹿道:“京城到处都是贵人,红樱不知天高地厚,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人,二爷您又不在京城,怕是要丢了小命。” “周姑娘是最知道礼数的,为何不叫她调教呢?周姑娘是自己人,调教起来肯定是尽心尽力,而且她也会护着二爷的人,不至于惹出什么大事。” 展行卓深深吸了口气,搭在膝盖的左手,缓缓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他道:“芷宁已经答应帮我照看。她如今要帮蔚岘做些事情,还要照顾骁儿,精力不够。” 但这话,也只是敷衍鸣鹿的问题罢了。 真实的理由,只有他自己清楚。 并非周芷宁精力不够,哪怕是请个嬷嬷在新府调教,都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红樱的那一双眼睛太像姚青凌。 周芷宁那么聪明,不会看不出来。 她对姚青凌有着很深的恨意,若是发泄在红樱的身上,红樱不一定能等到他回京。 当然,他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死,就与周芷宁生分了。 只是把红樱送去静园,既能学到规矩礼仪,又避开了周芷宁,又有周芷宁的看护,不至于惹出事端,这不是三全其美的事吗? 展行卓喝了口茶水,把杯子递了过去,鸣鹿连忙接着放到一边的茶几上去。 “二爷,还是您想得周到。” 马车滚滚向前,又一次远离了京城。 第123章 展行卓恨她入骨 姚青凌的马车也是滚滚向前,却是往京城门内而去。 马车颠簸,姚青凌坐着有些摇晃,脑中却还在想展行卓说那话的意思,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她身体猛地往左侧倒过去,一只大手及时扶住她肩头,让她免于跌出马车外。 蔺拾渊坐在她的对面,为了扶着她,不得不起身。 此刻,他弯着腰弓背,即使离了座位,也是稳稳站定;那双深邃的眼直直的盯着她:“在想他?” 姚青凌仰头与他对视着,眼神有些迷茫惊慌:“谁?” 她的心是乱的,说不清是因为突然被惊吓到了,还是他突然靠得太近。 男人仍是望着她,在车厢里,他的瞳孔显得更黑了,那深沉的颜色,几乎将她吸进去。 他的手指也十分有力,说不清是在护着她,还是要将她从谁的漩涡中拽出来。 她微微怔愣,似乎……他在生气? 马车又是一晃,将青凌从怔愣中晃了回来。 她知道他在说谁了。 姚青凌双手抓着底下的板子,说道:“我抓稳了,你坐下吧。” 蔺拾渊看着她;她肩膀微微动了下,暗示他松手,男人顿了顿,松开手回到对面座位。 桃叶和蔺俏都在马车外面,尤其是桃叶,青凌叫她把驾车学会了。 青凌的事业特殊,将来要用人的地方有很多,而有些事情只能交给心腹去做。 姚青凌掀起帘子往外看,问道:“怎么回事?” 此时,正是桃叶在驾马车,她驾得不稳,没避开那些石头,她回头,腆着脸惭愧说:“小姐,我下次再学吧。” 本以为驾车很容易的,挥一挥鞭子就是了,没想到马不听使唤,像犟牛,叫它往平地走,它非挑不好的路。 鞭子回到车夫的手里,桃叶讪讪的,乖乖坐着了。 她嘟囔:“不知道谁那么缺德,掉了那么多石头也不搬开,就这么躺路上也没人管……” 蔺拾渊目光轻轻一扫地上那些石头,微蹙了下眉头。 姚青凌没再说什么,她回到马车内,又对上蔺拾渊的视线。 似乎,他执着于那个答案。 青凌抿了抿唇,道:“我是在想展行卓,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想。” 当初和离有多难看,她那些日子过得有多不容易,自己最清楚,怎么可能因为他升官了,她便后悔离开他了? “我想起来他说过的话。他说,总有一天我会求到他的面前。” 蔺拾渊的脸色更沉了,微微皱起眉毛:“你是说,他会对付你?” 青凌扯了扯唇角,苦笑了下:“和离了的,大多数成了陌路人,也有很多人成了仇人。” 她跟展行卓,应该就是后者。 她让展行卓在全城的人面前丢了颜面,逼得他去洛州;周芷宁成了官奴婢,周家在边境也不会再有优待,便是这一点,展行卓都要恨她入骨。 这次他回来,亲眼看到她过得比他好,那不得把他气死了。 青凌了解展行卓,他不是个宽厚大度的人。 “他回来了,我的荟八方恐怕会有麻烦,若是再让他知道大胡子那些人……他专心对付我,我是斗不过他的。” 不是姚青凌自贬,她只是务实。 商与官斗,是斗不过的。 即便是展行卓没有查到她收留了流匪,他只要随便一个由头,她就很难招架。 再者,他又深爱周芷宁。 周芷宁恨死了姚青凌,恨她有个被百姓拥戴的将军父亲,恨她父亲战死沙场;周芷宁若抓到她与流匪有关系,定是要整个姚家都为她赔罪的! 以前姚青凌计划的是,她离开国公府之后,要多赚银钱,保自己衣食无忧;之后她收留了那么多人,又要保证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她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她得找个大靠山。 可是,找谁做大靠山呢? 姚青凌看向蔺拾渊。 他已经是个被撸干净了的将军,便是从前的镇南将军,也很难与朝廷重臣抗衡…… 姚青凌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十分细微。 便是这细微的动作,蔺拾渊也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她想找个大靠山,但他不是。 蔺拾渊眉眼沉下来。 可是这种事情,他生气、着急都没用,一切都要看皇帝的意思。 蔺拾渊道:“从前你能摆脱他,以后也能。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姚娘子事先忧虑,觉得自己弱小,可是从前的你,在于内宅,不是更弱小无力?” 女子出嫁从夫,她那时只是展行卓的依附,可她还是摆脱了依附,成为了独立的自己。 青凌抿唇笑一笑,有点被他鼓励到。 是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经验是在斗争中取得的。还没开始,她便怯场,那她当初辛苦和离是为了什么? 蔺拾渊又道:“你还有我——” “啊?” 男人马上道:“你还有我,有蔺俏,还有很多像我兄妹这样,跟着你一起的。这么多人支持,纵然他是高官,还能不顾这么多人吗?” 姚青凌想到之前,她被展行卓禁足在府中时,是蔺拾渊教蔺俏唱的童谣,那时候他还在牢里呢。 之后他们也有几次配合,也都是小胜收场。 姚青凌的信心又回来了,笑着道:“也是,展行卓他还没当上侍郎呢,他吓唬我,我偏不怕。” 起码从眼前来看,姚青凌不但没有求到展行卓的面前,她还在京城,而他还在洛州。 变化,像天气一样,是晴天是雨天,得到了时候再看。 马车入了城,蔺拾渊又回铺子里去了,他去查验收到的货品。 姚青凌也要去荟八方。 马车铺子的后院停下,桃叶进去叫来两个大男人,从马车上搬下两口大箱子,抬进去。 大胡子把第一笔银子给了她,姚青凌要将这笔银子化在账本中,将脏钱变成能见光的。 刘掌柜是青凌信任的人,他的妻子是青凌的奶娘。不过奶娘和两个孩子都死在西南了,刘掌柜跟着青凌回到京城,这些年看着她长大,把她当亲女儿,专心帮她管理铺子。 青凌将银子给他,刘掌柜清点过后说:“小姐请放心。” 青凌点了点头:“刘叔,你做事我放心的。不过,我想请你再多做一份账本。” 她本打算只做两本账,但有了展行卓这一威胁,她想来想去,应该做成三份。 一份是虚的,应付侯夫人马氏和老夫人查验;第二份是给官府看的,暴露一些“瑕疵”,但不至于坐牢砍头,罚钱就完事,顶多再挨几下仗打。 要不是展行卓,青凌没这层打算。 最后一份账本才是最真实的,记录铺子的营收。 若将来还有其他的,也是要做好准备的。 刘掌柜不知道姚青凌的用意,他也清楚店铺里那些新来的伙计身份,知道青凌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他也不多问,不过是多做一份账,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青凌往前院走,刘掌柜又叫住了青凌:“小姐,还有一件事。” 他往四下瞟了瞟,拉着青凌走到刚才那方便说话的地方。 第124章 小姐,怎么见红了! “小姐,庄子里闹起来了,你去看看吧,别叫他们把事情闹大了。” 青凌微微蹙眉:“闹什么?” “在你回来之前,庄子送了一车黄豆来,但这本不该是送货的日子。而且送货的人……”刘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又四下瞟了一眼,“是那些人。他们一来就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他们还不肯走,我好说歹说,才叫他们先回去。” 刘掌柜说的那些人,指的就是藏在庄子的另一批流匪。 他们还没有拿到户籍,身份还未洗白。 庄子上的东西,平时是由庄子的老人送来,突然换了生面孔,刘掌柜很紧张,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 事出反常,刘掌柜担心庄子失控,惹出大事来。 姚青凌神色凝重,点了点头:“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马车刚进了马房去吃草,姚青凌又要出去。 桃叶马上去叫上马夫,再套其他的马出去。 蔺拾渊清点完货,听说姚青凌要出门,过来看看。 刚到后院,看到姚青凌捂着肚子,脸色苍白。 他皱眉,快步走过来:“身体不适你还要出去?” 姚青凌由他扶着做到一旁的椅子上;蔺拾渊叫住一个匆匆过去的小伙计,叫他拿一碗红糖姜茶来。 姚青凌听他提到红糖姜茶,怔愣了下。 他该不是以为她月信来了…… 何大夫说过,只要过了前三个月,胎像就稳了,这都过五个月了,怎么还难受。 不过,她总是这样忙,到处奔波,胎儿在她的肚子里也是辛苦。 若她还是少夫人,这会儿应该在国公府,德阳大长公主会安排一堆丫鬟婆子伺候她,不叫胎儿辛苦一丁点。 偏偏,这孩子投胎到一个倔脾气爱逞强的娘亲肚子里了。 姚青凌苦笑了下,抬头看着蔺拾渊,开他的玩笑:“你还懂这呢?可是有过姑娘?” 蔺拾渊的耳尖微红:“我有个属下是女子。” 姚青凌挑了挑眉,顿时来劲了:“女将军?” 她感兴趣的不是蔺拾渊是否与那女子有什么,而是想,竟然真有女人做成了将军。 澧朝以前不是没有女子从军,但十分稀少。 如今几代皇帝都重文轻武,女子被更严苛的家族规矩束缚,已经没有从军的了。 应该是平民或者寒门女子,也想从战场挣军功…… 蔺拾渊看着她陡然明亮的眸子,为她的想法惊异。她联想到的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而是女子上战场? 不过,她是将军之女,有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 蔺拾渊说:“蔺俏还小,跟在我身边不方便,我便找了个女人去照顾她。” “哦,原来是这样。” 两人说话间,马车套好了,桃叶过来通知青凌,但是看她脸色不好,手轻轻地搭在肚子上。 桃叶的眼皮跳了下:“小姐,可是——” 在青凌的眼神暗示下,桃叶及时管住了嘴,但她还是很担心。 这阵子小姐没再吃安胎药……哎,她不该乱驾马车的,定是刚才的颠簸,叫她难受了。 小伙计端着一碗药似的东西匆匆跑过来,他跑得急,水泼洒出来一半。 蔺拾渊稳稳接过,递到青凌面前,桃叶不知道那是什么,睁大眼睛:“你给我家小姐吃什么!” 蔺拾渊看她一眼,皱眉瞧了眼碗中的糖水,疑惑:“怎么,姚娘子有消渴症?” 桃叶:“……” 靠近了,她闻到碗中散发的生姜辛辣和焦糖的甜腻味道,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又要将蔺拾渊糊弄过去,她急中生智,对着那碗说:“这里面有脏东西,她喝了更不舒服,怎么办?” 蔺拾渊再看那碗,水面上浮着一点点草沫碎屑,应该是小伙计奔跑时,跟灰尘一起卷进去的。 后院也是货舱,人来人往,牲畜也进进出出,本就不是干净地方,有些脏也是正常。 姚青凌把碗接了过来,小手指轻轻挑出那碎屑,喝了下去:“只是稻草,不是毒草。” 她把碗放在一边,叫桃叶扶着她上马车。 蔺拾渊看她的额头还在冒冷汗,说道:“是什么重要事情吗?你这样子出门,只怕事情还未解决,就又要出其他事了。” 姚青凌的肚子有些坠沉感,可是,若她不去庄子,只怕彻底失控。 桃叶咬了咬唇,道:“小姐,还是让我去吧?” 姚青凌看向她:“你?” 桃叶胆子小,对着那么多处在暴怒边缘的男人们,她能应对吗? 桃叶心里也没底,可是小姐都这样了,若真出了事怎么办? 她既然跟着小姐,就要为她分忧解难,不能总是躲在小姐的身后。 桃叶说:“我带上蔺俏,我们两个一起去。” 蔺俏看着小孩子,可她会武功,对付那些野路子,她一个顶三,再加上庄子原有的都是小姐的人,应该能控制得住。 姚青凌思索了会儿。 将来的路还长,事情也只会越来越多,不可能事事都由她亲自出面。 再有几个月她就要生了,到了那个时候,她更是分身乏术。 她要学着放手,让桃叶这些大丫鬟们担起事情,这几个月,是给她们历练的时候。 青凌想了想,道:“蔺俏送我回府,我让平峰跟你一起去。” 肖平峰是拿到了户籍,已经洗白了身份的流匪。 他年轻,脑子灵活,人忠厚,青凌将他提拔出来做了荟八方的一个管事,准备也把他培养做亲信,现在也是给他历练的机会。 再有,肖平峰跟庄子里的那些人都是同样的出身,他出面,应该能将事情处理得顺畅一些。 桃叶和肖平峰坐马车去了庄子。 姚青凌坐另一辆马车回府,走时,蔺拾渊突然说:“知道你怕热,但不能贪凉,少吃些冰酪乳。” 姚青凌:“……” 蔺俏刚过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她哥哥啰嗦,说道:“哥哥,你管得可真多。你不爱吃零食,还不准别人吃了,真是的。” 冰酪乳多好吃啊,小姐每次买冰酪乳都给她也买一份。 蔺俏怀疑哥哥是在针对她,冲他翻了个白眼,扶着姚青凌从后门走了。 蔺拾渊:“……” 姚青凌觉得蔺拾渊有点冤,被他妹妹这么一顿数落。 但也有些羡慕。 亲兄妹的感情可真好,可惜,她母亲只生了她一个。 回府后,青凌叫楼月去将何大夫请来,从木兰院的角门进来,别叫人看见,动作要快。 夏蝉给青凌更衣,一摸她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小姐,怎么见红了!”夏蝉捏着襦裙一角,手都是颤抖的。 第125章 大道小道,只要能助她上青云,就是好道 青凌虚弱地躺着,肚子的坠疼感更清晰了。 她也很慌,怎么一会儿功夫就见红了呢? 何大夫被楼月催着,紧赶慢赶,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子。 “快,我家小姐见红了!”夏蝉一看到何大夫,又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进了内卧。 何大夫进去,看见姚青凌满头是汗,小手紧紧地抓着褥子,显然是在忍着。 他赶紧上前,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叫她张嘴,观察她的舌苔,这时候,青凌疼得几乎答不上他的问题,桃叶也不在,何大夫又把了把她的脉,赶紧叫药童将他的银针取来。 几根银针落下,缓解了青凌的痛苦,她咬着牙问:“孩子,能保住吗?” 何大夫仍在下针,脸色不太好看,说道:“你这样折腾,这个问题就不该问。” 青凌:“……” 她眼角滚下泪水,憋着委屈和难受,憋得身体微微颤抖。 保不住了吗? 她与展行卓没有缘分,与这孩子,也没有缘分? 她为孩子筹划了未来,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怎么就不要她这个娘亲了呢? 何大夫心软,看她伤心了,叹口气说了软话:“有我在,这个孩子自然是能保住的。不过若是再晚一个半个时辰,就不一定了。” 他扎完针,转身去写药方;针仍留在青凌的身上,扎得像只刺猬一样,动弹不得。 两个丫鬟十分紧张,攥着手指伸长了脖子往拔步床内看,又怕打扰了大夫行医,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何大夫写好了药方,回头看见俩丫鬟瞪着大眼睛踮着脚,像两只被人捏着脖子的大鹅,他问:“你们俩,谁去煎药?” “我,我去!”夏蝉道。 说着就拿了药方,带上药童去何大夫的铺子抓药。 忠勇侯府只有侯夫人的丹桂院和老夫人的沧波院有小厨房,其他小姐少爷们都是共用大厨房。 姚青凌一直很小心,为防止窥视,这些日子,都是在外面煎完药,再送回院内。 她一直想在木兰院内砌一个小厨房,一来太忙了顾不上,二来她这边砌小厨房,其他人意见大,这事不好做,也就搁置了。 过了会儿,何大夫拔针,又交代了一些话,楼月听得认真,就差拿笔记下来了。 何大夫看一眼姚青凌,他这边仔细叮嘱,可若患者配合不了,那也是百搭。 但姚青凌的处境他也是清楚的,如果可以安心养胎,她又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最后他索性说:“姚娘子,您这情况,身边最好是有个医女。” 有任何突然状况,医女都可以第一时间急救,避免身体受到损害。 他又问:“还有四五个月就要生了,稳婆和乳娘可找好了?” 青凌说:“已经在乡下找了个乳娘,等过些日子,就会安排入府内。稳婆……” 城内有不少有名的稳婆,可这些人做的不是她一家生意,就怕这些人到处说。姚青凌打算在外城找,又顾虑外面的不够稳妥,还在物色中。 “……何大夫经常出城诊治,可有熟悉可靠的稳婆介绍?若是可以,也便再推荐一两个医女吧。” 青凌厚着脸皮,这事儿她就指望何大夫了。 何大夫瞪她一眼,就逮着他一个人薅啊? “我有个侄女,从小就学医,心细人也稳重,倒是可以介绍给你,只是……” “只是什么?” 何大夫皱了皱眉,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青凌看出来了,说道:“何大夫,不方便说的,你可以不说。我只是要一个可靠的人。既然是你介绍的,我是信得过的。” 何大夫道:“倒也不是什么不方便。” 何大夫的家族是杏林世家,他的那位侄女,其实是何氏本家的一个庶女。 “何大夫的兄长,我记得在太医院当差。即便是庶女,若能学到几成功夫,也是很了不得了。不过,令兄竟然舍得让她学医?” 在本朝,女子学艺是上流,学医是下流。 每个医学世家,都有一些不外传的医术和药方,传男不传女,何御医家有好几个儿子,按说也轮不到庶女去学。 何大夫叹口气:“她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她的姨娘为了争宠,耽误了她的医治,致使她得了失语症。那位兄长对她有愧,就常将她带在身边。” “那孩子安静,学东西也快,不但记住了药草,连药性药理都记下了。只是,家中有规矩,只是让她知晓这些。” “可孩子好学,偷偷背医书,兄长的脉案她看不得,就偷偷来我的医馆。” 楼月听到这,忍不住说:“她只是会看脉案,又懂一些医理,她可曾治过病人?” 这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把她家小姐当实验对象,那不是害人嘛! 何大夫瞪她一眼:“你这丫头,嘴怎么这么快,我还没说完呢。”他看向青凌,“城西有个破庙,里面住了好些乞丐。那丫头常去那里给人看病。” 楼月倒抽了一口凉气。 给乞丐看病的,竟然推荐给小姐? 她还没说什么,何大夫已经看出来了,说道:“楼月姑娘可别瞧不起人。在我们医者眼里,不管贫穷富贵,都是患者。” 楼月嘟了嘟嘴,心说你们医者收诊费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说。 何大夫继续说:“乞丐长期所在的环境原因,他们的病情更为复杂,更多变,也是给医者多了解疾病的渠道,都医者增长医术很有帮助。” “不过我那侄女……她毕竟是女子,总出入那种地方,她又是个哑巴,万一遇到什么事,呼救都难。我那兄长本不希望她从医,只是她那病,要想嫁个好人家也难。” 青凌笑了笑:“原来何大夫建议我身边养个医女,是想推荐自己的远房侄女。” 何大夫拢着袖子笑呵呵的:“我也算与那丫头有缘,若她能有个养活自己的好去处,就是她的福气了。对姚娘子来说,身边有个随时随地能治病的,应付突发状况的,也是好事。” “那丫头看不了的病,这不是还有我,和她父亲兜底?” 姚青凌眼眸微微一转。 那丫头的父亲……何御医? 青凌回城路上就在想,要找个大靠山应对万一,何御史官职不高,可大小也是个官,最重要的是,他能接触到宫中的贵人。 不管大道小道,只要能助她上青云,就是好道! 青凌故作思考,片刻后她说:“何大夫什么时候将那侄女带来我瞧瞧。” 几人说话间,夏蝉熬好了药,紧赶慢赶回来了,药端在手上,一滴都没撒。 她伺候青凌喝下。 青凌扎过针,又喝了药,身体好些了。 何大夫看她无碍,便带着药童离开;离开之前说,待他与那位何御医商量过后,就将人送来。 第126章 锅要被打翻了 夏蝉送走何大夫,尚不知府里就要多一个医女,楼月告诉了她。 夏蝉也觉得,府中多个医女能放心些。 夏蝉心细,问道:“可是,若多添了一个人,侯夫人那边要怎么说?老夫人那院里都没医女呢。” 这还只是眼下的事,将来乳娘入府……不过到了那时,青凌产子的事也藏不住了。 楼月看向青凌。 青凌已经睡着了。 楼月轻轻叹口气,这当家的,可真不容易。 青凌这一觉睡得很长,晚膳也没吃,两个丫鬟都没敢叫醒她。 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大厨房那边已经熄了火,好在夏蝉叫人把燕窝粥放锅里温着,即便灶台熄了火,木炭还有余温。 她将燕窝粥拿过来,青凌没什么胃口,想吃酸黄瓜拌鸡丝面。 院子里没小厨房还真是不方便,看来,还是要砌一个小厨房才行。 若她挣了大钱,想盖小厨房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可惜现在却是什么都要钱的时候。 青凌惆怅的喝完了燕窝粥。 今晚是夏蝉值夜,她正对着蜡烛,挑燕窝里的绒毛。 她听大夫说,孕妇多吃燕窝对胎儿好,每天都要挑两盏干净的燕窝出来。 青凌问:“桃叶回了吗?” 夏蝉往窗外看了眼夜色,没雨没风,天是晴朗的。 她摇头:“太晚了,怕是不好赶路,今儿应该是回不来了。” 青凌点了点头,却有些担心。 她刚才又出了一身虚汗,更换了里衣,躺下就睡不着了。 桃叶还没回,是不是庄子那边失控了? 到底闹得有多大? 为了什么闹起来了? …… 桃叶这一厢,她到了庄子之后,看见里面的景象差点没气晕过去。 那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把庄子弄得一团糟,还将庄子里的人绑起来了! 土匪就是土匪,原先还觉得这些人老实,时间一长,流氓土匪的习性就出来了。 带头闹事的叫杨宽,就直挺挺地坐在大门门槛上,嘴里咬着一根玉米棒子,当拦路虎。 看到桃叶过来,眼睛瞟一下,理都不带理的。 他手一挥,旁边的人冲到马车边上,有的人直接跳上了马车,发现里面没人,冲着桃叶叫:“姚娘子呢?她跑啦?” 杨宽凶狠的眼看过来,那眼神,像是要把桃叶活剐了。 桃叶向来胆小,看到这样的眼神,心里突突。 可是,她心里也憋着气,她觉得青凌身子不适是因为她,此刻就想赎罪,一定要给小姐把事情解决。 小姐那么信任她,若她没把事情做好,她还有什么脸回去! 桃叶双手叉腰,抬着下巴看向杨宽:“你想造反?” 杨宽哼一声,丢掉手里的玉米棒子,站起身。 他个子倒是不高,只是在庄子里吃到了饱饭,把身体养得特别壮实。男人光着膀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泛着油光,一块块肌肉鼓起来,那么一站,像是一座黑塔似的。 桃叶默默吞了口唾沫,忍住往后退的胆怯,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男人。 杨宽哂笑一声:“小丫头,今儿倒是长胆子了?” 他下巴一扬,瞪着牛眼愤怒道:“没错,我们是要造反!” “姚青凌答应我们什么了?” 他旁边的男人大声说:“她说给我们户籍,让我们做回正常人。可是,她只是将我们骗来,安置在这庄子里,给她干活!” 桃叶皱眉:“这怎么是骗呢?当初是你们要跟着小姐走的。说到户籍——”她看一眼身后站着的肖平峰,“他不就已经拿到户籍了?” 肖平峰点了点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杨宽眼神一凛,刀子似的,“你们拿到了户籍,得到了好处,做了姚青凌的走狗,当然是向着她说话了!” 肖平峰怒了:“什么走狗,你说话放干净些!” 话音落下,桃叶和肖平峰都被人团团围住。 要打,肯定打不过。 桃叶浑身绷得紧紧的,感觉头发都要挣开束缚竖起来,但她想到了姚青凌。 她在永宁寺时,那么危险她都能挺身而出。 小姐那么勇敢,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而现在论危险,远远不及那时候。 桃叶绷着脸,学姚青凌说话:“杨宽,你不是莽撞的人。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妨现在敞开了说。事情闹大,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 他肆无忌惮的的坐在门口,根本不怕被人撞见;他还把庄子里的人绑了,就是不怕事后报官。 他吃定了,若他们被抓,姚青凌也躲不过去。 他闹事,就是要和她们谈条件。 杨宽瞧了瞧桃叶,对她却是很警惕;那些围着她的人没有散开,给她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桃叶又说:“小姐答应过给你们户籍,就一定会做到。当时你们也是同意的,分批拿户籍。为什么现在要为这闹事?” “姚青凌是答应了我们,可她只是在拖延!她跟大胡子做生意,把户籍卖给了他的人!那我们算什么!” 桃叶到这时,终于弄明白了原委。 她看了眼肖平峰。 哪怕他们都是流匪出身,在一口大锅里吃过饭,可在利益面前,昔日情谊又算什么? 今日要是弄不好,只怕他们这口新开的锅,也要被打翻了。 桃叶只是奇怪,今天早上,小姐才和大胡子做完交易,杨宽这些人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闹起来了,不给个说法,这件事压不下去。 然而,桃叶的身份毕竟只是个婢女,杨宽连姚青凌这个当事人都不相信,更何况她? 只派了一个婢女来,他更加认为姚青凌只是在敷衍他们。 他们把桃叶扣下了,当人质,叫肖平峰回城去通知姚青凌,叫她亲自来说话。 连一匹马一头驴都不给,叫肖平峰走路赶回去,纯纯的报复泄愤。 肖平峰没辙,只能先回城内。 他走了一夜路,到了城门口,城门还没开。 在城门底下休息了会儿,等门开了才进去。 进城时,却先遇到了蔺拾渊。 蔺拾渊上下看他一眼,见他鞋底都烂了。他问道:“桃叶姑娘人呢?” “被扣下了。他们叫我来通知姚娘子。”肖平峰老实说道。 蔺拾渊微微皱眉,昨天看姚青凌那个样子,身子怕是还没好转。 若就这么去了,只会越来越严重。 那些流匪与姚青凌的关系,就是狼与东郭先生的关系。 她就不该与他们打交道! 她竟然还想收服他们。 蔺拾渊沉了口气:“我与你去看看,别去找她了。” “可是——”肖平峰挠了挠脑袋,那些人想见的是姚青凌。 而且,这位可是前镇南将军,他不会是去杀人的吧? 第127章 听傻了 蔺拾渊弄了两匹马,与肖平峰一起赶往农庄。 半道上时,却看到一辆忠勇侯府的马车,正向他们而来。 桃叶驾着马车,眼睁睁地看着那二人与她错身而过。 “吁——” “吁——” 双方都叫停了马,蔺拾渊拽了拽马头,示意马儿转身,回到桃叶跟前,还没说话,桃叶先脆生生地开了口:“蔺管事可是去庄子找我的?” 肖平峰诧异:“桃叶姑娘不是被绑了吗?你是如何出来的?” 桃叶神秘一笑,眉飞色舞:“回去再说,正好,我赶着去跟小姐报告。” 三人一起回城内。 蔺拾渊这是第二次走正路踏入姚青凌的木兰院。 他和肖平峰在院子里等着;桃叶先进入了内卧。 男人背着手,淡淡瞧着院子里栽种的花木。 正是盛夏,木兰花早已凋谢,油绿宽大的树叶茂盛,倒是遮阴的好树。 角落又有一丛芭蕉,宽大的叶子像一把巨大的扇子,一只黑白纹的猫正趴在树叶下酣睡。 肖平峰是第一次进入内院,显得拘谨。 他毕竟是流匪出身,得到姚娘子赏识,有了户籍从良,又得到机会做库房管事,这是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便是他从前,没做流匪之前,也不过是个种地的庄稼汉,连乡绅老爷的府上都没去过。 而现在,他竟然可以进入忠勇侯府的重地,跟其他那些受到重视的管事一样! 肖平峰看一眼蔺拾渊,见他很是淡定,一点也不拘谨紧张。 他想,蔺管事可是以前就来过姚娘子的内院? 不过,他以前可是蔺将军,住的是将军府,到底跟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不同。 肖平峰心理活动丰富时,桃叶出来了,对着两人说道:“小姐让你们进去。” 屋内,姚青凌从内室转到了外室,坐卧在贵妃塌上。 炎热的天气,她的榻上却铺了褥子,还盖了一条薄被,叫人看着都热。 蔺拾渊微微蹙眉,心想她果然贪凉。 肖平峰见青凌面色苍白,脸上还冒虚汗,一看就是病得严重。 他跪下来:“奴才该死,没有办好事情,叫主子担心了。” 蔺拾渊皱着眉头看一眼肖平峰,没说什么。 姚青凌摆了摆手,叫他起来:“桃叶刚才跟我说了,这事儿你也难办。现在你是我的人,他们敌视你也不奇怪。你本来就不擅长说话。” 肖平峰嗫嚅了下嘴唇,面红耳赤。 他一直在后悔,是不是他说了那一句呛人的话,激怒了他们,才把矛盾激化了的? 是他连累了桃叶姑娘,叫她受罪了。 可是,姚娘子没有责备他,也没有罚他,还为他说话。 姚青凌叫人搬了凳子来,叫大家都坐下。 除了蔺拾渊和肖平峰,桃叶、楼月和夏蝉都在。 这些人,都是她的得力手下。 现在,她在开一场重要会议。 青凌的目光从蔺拾渊的脸上扫过,然后看向桃叶:“现在你可以说,你是怎么脱困的,把你昨儿的事情都说清楚了。” 所有人都看向桃叶,神色凝重。桃叶动了动身子,被这么多人看着,她有些紧张,但想到自己做的事儿,成就感给了她信心。 小丫头眉飞色舞,将昨天到庄子所见所闻,到被杨宽等人绑起来,让肖平峰回来报信的事说一遍。 她说得惊心动魄,叫人揪紧了心弦,偶尔也停下,对着肖平峰说:“是不是这样?” 肖平峰嘴笨,只会点头:“桃叶姑娘说得对。” “就是桃叶姑娘说的那样。” 楼月和夏蝉两人面面相觑,这样惊险,都动起手来了? 他们竟然敢对桃叶下手,她可是小姐跟前最得脸的大丫鬟! 夏蝉问:“那你可有受伤?” 桃叶摇头:“这倒没有。” 她动了动手脚,除了被绑着时,勒到了,其他也没什么。 姚青凌看一眼桃叶,没拆穿她。 真要说惊险,西南逃难时、永宁寺那一夜,哪件不惊险? 小丫头就是嘴上逞能,叫大家都崇拜她。 不过,她是大丫鬟,也该是她立威信的时候。 姚青凌默默喝口水,听着桃叶说得跑偏了,提醒她:“怎么脱险的,你还没说。” “哦。”桃叶挠了挠头发,继续往下说。 “……那些人晚上都没事儿做,就在那里赌钱。我被关在柴房里,柴房里还关了其他庄子里的人,他们叫了一个小孩看着我们。” ——流匪中也有小孩,是逃亡路上,大难不死活下来的。一直跟着大胡子躲在雀儿山里混口饭吃,之后姚青凌出现,要带着他们过正常人的生活,那些孩子没了父母,也没有去处,又向往安定的生活,就跟着姚青凌走了。 “小姐,你可还记得,之前在小乞丐中流传唱起来的童谣?” 青凌点了点头,又看一眼蔺拾渊。 那童谣表面上是蔺俏编唱的,其实是蔺拾渊。 桃叶道:“我就在柴房里唱歌。那小孩被吸引了,要跟我学。我问他,想不想认字,人了字之后,就能自己编曲,还能编戏本子。” “我跟他说,这童谣,就是一个跟他差不多的小姑娘编的。” 青凌默默地又看一眼蔺拾渊;他面不改色,淡然地回看她一眼。 “……那孩子解开了我的绳子,我用柴火棍在地上写他的名字,接着,庄子里的那些人都想学。气氛起来了,那孩子也是热心,就都给解绑了。” “我便一个一个写他们的名字。本来教得挺顺利的,后来那杨宽大概是觉得不对劲,跑来一看,发现我们全都在地上、墙上写名字呢。把他给看傻了。” 楼月和夏蝉、肖平峰也都听傻了。 “就这?就这样,他们把你给放了?”楼月不敢置信。 但姚青凌却知道学认字的诱惑。 她看了眼肖平峰,他很沉默,垂着眼皮不说话。 姚青凌启用肖平峰,敢用肖平峰,除了他老实本分之外,他还认识字。 据他所说,在洪灾之前,他在老家有几亩薄田,他家中都是种地的。但那几亩薄田,也被乡绅看上了,他们骗了他爹,签了卖地的契约。 田没了,他们全家都成了那个乡绅的佃农,只能租他的地养活全家。 从那之后,他爹就说,一定要让孩子认字,就不会被人骗了。 他们卖了家里唯一的老黄牛,给肖平峰找了个学堂,叫他去念书。 之后,妹妹去了官府老爷家里做丫鬟,省下来的钱接着供他念书。 他发狠拼命地学,想着等将来参加科考,哪怕是中了秀才,他也能养活一家子。 把地赎回来,把妹妹也接回家里,再买一头牛。 可是,洪水来了,乡绅一家和官老爷都逃难跑了。 他的家人都没了,妹妹是死是活,他也不知道。 而他,怀抱做秀才、中举人的梦想,到后来却做了流匪,何其可笑。 而肖平峰,只是众多底层百姓中的一个。 这个时代,不止是女子上不起学,对所有底层人来说,去学堂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第128章 非与我同心,其心必诛 夏蝉和楼月渐渐也回过味来,一阵沉重的沉默。 她们两个跟桃叶一样,都是家中困难,被亲人买给人伢子了。 她们还算命好,卖到了园子里,被人调教做上等丫鬟,被姚青凌挑中,跟着去了新府。 可是,有太多太多命如飘萍的,苦命人。 桃叶说:“我看到了杨宽,跟他说,小姐本来打算在庄子里弄个小学堂,教会他们认字。以后他们又有了户籍,就不止是去做个跑堂的。” “可以和肖平峰一样做管事,或者受其他重用。” 桃叶说到这里,心虚地看一眼姚青凌,像神气摇尾巴的小狗被拆穿做了坏事,耷拉下了尾巴,肩膀和脖子都微微缩了起来。 姚青凌淡淡地“嗯”了一声,道:“你跟他们说,他们不知我的心思,不知道计划长远,只知道逞凶斗狠,当一个鲁莽的莽夫。惹怒了小姐,办学堂这事儿就没了。” “他们心急,就把你放了,还把你当姑奶奶,送了不少东西,叫你在我跟前说好话。是不是?” 桃叶眼睛飘忽,她吓得跪下来:“小姐,对不起,我不该假传你的意思。” 办学堂不是小事,要请先生去教,还要不能被人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再有,庄子是干活的地方,都去认字了,谁还去干活? 又再有,都认字了,难道都去做管事吗?店铺就那么大,哪用得着那么多管事? 青凌静静地看着她。 桃叶垂着脑袋,又道:“他们送的东西我都不要,我说拿回来孝敬小姐,劝您回心转意……” 她越说越小声。 她只是个丫鬟,却以主子的名义给了承诺,这不是让小姐为难吗? 桃叶后悔极了,她不该擅作主张,绑上一夜又怎么了?小姐会来救她的。 可是,小姐把任务交给了她,她却办不好,又连累小姐来收拾烂摊子…… 桃叶心里矛盾极了。 就听姚青凌道:“你这个主意不错,半个学堂,教他们认字。” “小姐?”桃叶霍的抬起头,黯然的眼睛瞬间放光。 青凌:“还跪着干什么,起来。” 桃叶惊喜地起身坐下,没挨骂挨罚,还夸了她? 桃叶觉得自己有点晕。 青凌看她一眼,再看了看楼月和夏蝉:“我培养你们,就是要你们担起责任,有独当一面的本事,躲在我的身后成不了材。” “桃叶这个主意,既能稳住杨宽那些人,而且,也是在为铺子的将来做好预备役。” “我说过,荟八方要开遍全国,还要开到邻国去。那么多铺子,需要多少掌柜,多少管事?” “教会他们认字,让他们有盼头。谁有能力,就谁先出来做事。学得慢,就慢慢学,少不了他们一碗饭吃。” “而且……”姚青凌顿了顿,忽然看一眼蔺拾渊,没再往下说。 她给了桃叶肯定,叫她有了自信。 另一件好处便是,姚青凌突然想到了周芷宁的父亲周太傅。 周家有青山书院,收的是世家门阀子弟。展行卓、信王连承泰,申国公府的陶五公子和兵部尚书之子,都是他的学子。 还有很多姚青凌不知道,却仍在朝廷做事的。 周太傅做老师,他的学生都信他;他的向心力很强。 姚青凌想的是,若她也办了这么一个学堂,就更能收拢那些人的心;将来叛变的可能也能少很多。 但这个意义,青凌没有明着说。 她想,蔺拾渊身在高官,肯定明白这意义。 “而且什么?”夏蝉听得更认真了,很不能拿纸笔记下来。 桃叶的被认可,她也很想有。 她知道小姐最器重桃叶,她是心腹中的心腹,可后来者努力,未尝不可。 青凌看向她,说道:“而且现在天气热,庄子里的很多农活都歇下来了。” 就是因为有闲暇时间,那些人才有时间想有的没的,有精力闹事。 “办个学堂,把他们的时间利用起来。” 姚青凌又说了会儿话,大家商量着怎么在庄子里办学堂,这事就定下来了。 楼月和夏蝉出去做事,肖平峰磨磨蹭蹭的没立即走。 青凌看着他:“你有别的话要说?” 肖平峰动了动嘴唇,说道:“庄子里的人能念书,那铺子里的人呢?他们若是知道,怕也要闹一番。” 青凌说:“这不着急。不光是你们那些人,铺子原先的伙计,若是想学,也能去学,可以两边轮换着来。不过,一定得是庄子的人先学,等他们拿到户籍,才能去铺子里做活。另外,铺子原先的伙计,和新来的人都熟悉了,才能混着轮换,你明白吗?” 肖平峰重重点头:“这是一定的。” 他回去后,会和铺子的那些人说清楚,再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他们以后,也不能再分铺子原先的伙计,和流匪,大家都是小姐的人。 肖平峰回铺子里去了。 蔺拾渊瞧着姚青凌:“你叫我留下,有话说?” 青凌点点头,叫桃叶去重新上一壶茶。 桃叶出去了,房里就剩下两人。 青凌看着他道:“如果桃叶没有及时回来,你是不是就要去庄子里,把他们都解决了?” 蔺拾渊轻轻扯了下嘴唇:“你还是这样看我?” 与其说是这样看待他,不如说是防备他。 庄子里的人来送货,蔺拾渊却不能去庄子;防他知道庄子的位置。 姚青凌道:“我不是要这样看待你。但你有可能这样做。” 他会以防万一,将危险的可能先扼杀在摇篮中。 若杨宽那些人没有被按下来,或者其中有一人起了歪心思,去官府告密,所有人都逃不了罪责。 蔺拾渊默了默,反过来问她:“如果有这个可能,你会杀了他们吗?” 姚青凌望着他,沉默中,她的眼神是坚定的。 她会动手。 非与我同心,其心必诛。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背叛者先死,才能保存自己,也保存其他人。 她不是菩萨,谁都想拯救,谁都能原谅。 蔺拾渊淡然笑了笑。 他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与他是相近的。 他又说:“不过,事情没有到那地步,我不会大开杀戒的。在铺子里的这些日子,我与那些人朝夕相处,他们的本性并不坏。” 原都是些老实本分,被官商欺压都只会默默忍受的人,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走那条路。 这是朝廷的失职。 姚青凌看一眼蔺拾渊,眼睛里有惊喜。 他是将军,是朝廷的最锋利的刀,谁让朝政不稳,他的刀就指向谁。 剿匪也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哪怕不做将军了,蔺拾渊对那些流匪也是有偏见的。 所以,他对抓他们去立功这个念头,从无愧疚心虚。 但现在,他在慢慢改变。 蔺拾渊被她看得不自在,微微蹙了下眉毛,轻咳了一声,又严肃说道:“可是,你前脚给了盛大河那批户籍,后脚就有人挑事,这其中……有没有外人知道了这些人?” 第129章 蔺拾渊将她抱起 姚青凌轻轻拧起了眉头,沉缓道:“刚才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十根手指都不一样长短呢,有人对现状满足,有人嫌不够,就会有利益冲突。 八十六个人,八十六条心,日子还短,还没有拧成一条绳。 另外,原先庄子里的人就没问题了吗?突然多出来那么多人,总会有人起疑心的;这些人也会觉得,外来的人抢了他们的活儿,想要维护自己的利益。 城里城外,到处贴着悬赏布告:协助抓到一名流匪,赏五两;告发者,赏十两;对案件有重大贡献者,赏银五十两。 他们对五两十两或许不在意,可是五十两一百两,能不动心吗? 尽管姚青凌和盛大河都表示过,谁出卖,追杀到天涯海角都要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人总存着侥幸心理,总有人想要冒险一试。 “……可是,这么多人都聚集在一处,都是互相看着的。若杨宽那些人与外人有接触,将秘密泄露出去,就不只是在窝里横了。至于盛大河那边……盛大河这个人虽然草莽,但非常凶蛮,大家都怕他,而且他们都还在寨子里,比庄子的那些人更难接触到外人。” 官府一直在抓流匪,要是秘密泄露出去,应该是带着官兵去查封庄子,姚青凌也不可能还能安然躺在榻上。 “另外,这些人都是官府通缉的流匪,脑袋都还别在裤腰带上,比起自己人内斗,他们更防着官府。” 青凌思来想去,若是为了眼前这点小利就起冲突,不顾大局,那也太短视了。 蔺拾渊勾了下唇角:“短视?姚娘子,你可别忘了,他们没读过什么书。” 便是读过书的人,又有几个人做到“远见”二字? 这世道,谁知道能活多久? 拿到银两,先放纵一把,把没有享受过的都享受一遍,也算死而无憾。 多少人死前的愿望,只是能吃一顿饱饭再死,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姚青凌沉默了。 蔺拾渊看她难受,又说道:“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原庄子内的人,往外泄露了风声。原庄内的人,不清楚杨宽等人的底细,与外人说起了他们,而对方对消息保持怀疑,无凭无据,没有立即动手。” “为了试探消息的真实性,他们只是做观察,看庄子内的人作何反应。今天杨宽这些人若是继续闹下去,就很难再控制局面,就有自爆的可能了。” 这才是最危险的。 犯错的人,错在哪里都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就被一锅端了。 蔺拾渊提醒姚青凌,别小看官府的办事能力。 她虽与府尹大人做交易,做了个“优秀商户”收留流民,可官府同时也留着一只眼睛盯着她。 要知道她拿了多少户籍,官府都是有备案的。 姚青凌陡然颤了下心跳,她怎么把这一茬给疏忽了! 姚青凌惊出一身冷汗,深深看一眼蔺拾渊。 还是他想得仔细。 青凌深深吸了口气,点头:“你说的是……这件事,我会让人再细查,不能留隐患。” 她眼里划过一道厉色。 可是,她身子很虚,即便是露出狠戾,也只能保持一瞬的厉色。 像一头受伤了的狼王,在敌手面前保持凶狠,可到底是体力不支。 姚青凌的身子歪斜了下,手中茶盏滑落。 眼看就要翻倒,蔺拾渊起身接住,同时一半身子及时给她靠着。 姚青凌抬头看了看他,虚得说话的力气都没。 她已经撑到极限。 蔺拾渊拧着眉,看她白如薄纸的脸色:“怎么虚弱成这样,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贪凉。” 姚青凌:“……” “抱你回床上?”他问。 并非蔺拾渊唐突,她若有力气,就不会在这里摆张卧榻见他们,而是到院子里说话。 此刻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让她自己回床上怕是不能;而是她这院子里大多都是丫鬟,粗使婆子又粗手笨脚的,哪个能伺候好她? 姚青凌垂着眼皮,轻轻点了点头。 蔺拾渊将她抱起。 有点沉,比他之前抱着她上屋顶时,要沉手不少,比得上他那把最重的偃月刀了。 他判断得没错,她院子里的那些丫鬟,哪个能抱得动她,得两个人抬。 男人抱着她穿过珠帘,进入内卧时,眉心稍皱。 这里的药味浓郁,隐隐的,好像有些血腥味道。 将她放床上时,血腥味似乎更重了。 蔺拾渊依然以为那是她月信的缘故,耳背微红,快速说道:“姚娘子身子不适,应多加保养。有些事交代手下人去做就可。” 顿了顿,他又道:“若那些人办不好,或是难做,你可让蔺俏传话。” 他说的是,若查到了背叛,或是有异心的人,她下不了手,可以让他来。 他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不怕杀人做噩梦。 姚青凌勉强笑了下,点头。 蔺拾渊没久留,说完话就走了。 桃叶进来,看到青凌躺在床上,脸色白如纸,不停地下虚汗。 青凌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她说:“给我,换衣——” 只这么一会儿,又见红了。 “小姐……”桃叶小心翼翼地给她换衣,带了些哭腔,“都怪我。” 要不是她没有驾驶好马车,小姐就不会见红。 刚才楼月和夏蝉私下说,小姐虽然忙碌辛苦,可也一直在保养,怎么出去一趟就见红了,桃叶才知道小姐什么都没说。 她在那两个丫鬟面前,瞒下了这件事,保留她大丫鬟的颜面和威信。 要知道这样严重的事,换做其他主子,早应该杖毙了。 青凌弱得只听到她的气音:“哭有什么用……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知道吗?” 桃叶用力点头,暗暗发誓,若办不好,她一头撞死去,以死谢罪! 夏蝉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带来了何大夫。 何大夫再看姚青凌的模样,已经不太想和她说话了。 仍是扎针。 药还是昨天开的药方,夏蝉亲自去药铺抓药煎药。 何大夫瞧着小丫鬟进进出出,摸了摸山羊胡说道:“夏蝉这丫头倒是贴心。” 转而,他又说道:“看来,要尽快将我那远房侄女送过来。” 青凌勉强笑了下:“我觉得也是。” 接下来,姚青凌便真的只是每天都躺着养胎了。 桃叶开始着手庄子办学堂的事,为了节省来回时间,她干脆搬到庄子上去住了。 蔺拾渊说,蔺俏也该多读书,把她也送了过去。桃叶却觉得,他是想让蔺俏保护她。 只有姚青凌清楚,这其中还有一层用意:让蔺俏暗中监视庄子里的人,她一个孩子,没什么人把她当回事,隐蔽性很好。 此外,肖平峰也在荟八方行动了起来。 姚青凌要办学堂的事情,他事先给所有人都说开了,如果他们想要学认字,就先问清楚,自己的心向着哪里。 此外,肖平峰也谨记青凌说过的话,要让原先铺子里的伙计和他们这批后进来的人混熟起来,成为一家人。 为此,肖平峰不惜用自己的月银请大家吃饭喝酒,拉近关系。 第130章 何茵 何大夫与他那位当御医的兄长商量过后,将那位学医的庶女送到了姚青凌的跟前。 按说,把女儿送去别人家跟前,父母怎么也该出面见一见主人家,以示郑重。 可何御医自恃身份,不愿与商女接触,更何况是姚青凌这样出格的女人。 再有,这只是个庶女,又是个哑巴,没那么重要;这只是她的一条活路,何府不再管她。 何大夫虽然没明说,姚青凌看出来了,双方都心照不宣,都没提这茬。 倒是那庶女很淡然,悠哉游哉的,好像在哪里都无所谓。 她长了一双单眼皮眼,显得眼睛狭长,鼻子微塌,可五官组合来看,却看着面相清冷。 何氏庶女,名叫何茵。 她静静望着姚青凌,双手比画:“你就是与大长公主的儿子和离的那个?” 何大夫轻斥:“谁让你问这个了,你是大夫,少八卦。” 何茵抿唇,幽怨地看一眼何大夫,比画:“她在各府贵女口中很有名。” 她本不是个多事的人,可姚青凌太出名了,她在府中听人提起,去破庙给乞丐看病,又听到有人说她。 何大夫:“……” 青凌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看何大夫的态度,话题应该是与她有关的。 青凌不怎么在意。 有什么就问清楚,将来双方也好共处。 青凌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来问我。” 她指了指桌上准备的纸笔。 何茵看一眼何大夫,上前拿起了笔。 她第一个问题:“我要在你这里长住吗?” 青凌点头:“是。但我会给你每个月两天的假期,允许你回家。不过若我身子不适,你还是得留下给我调养,直到我康复。当然,假期可以补上。” 何茵又看一眼何大夫,对他笑了笑。 姚青凌看出来,她对回御医府没什么想法,但想去何大夫的药铺。 姚青凌等着她第二个问题,她却放下了笔。 “不问了?” 何茵摇了摇头。 青凌淡淡一笑,倒是个简单爽快的。 她原以为小小庶女,又自小有残疾,会因此而变得自卑怯懦,但这姑娘大大方方的。 想来是她治病救人,给了她成就感,让她有了自信。 成就感,可以成就一个人。 青凌忽然想到这句话,觉得,她跟这姑娘应该是合得来的。 但她也不会以此就立即就要了何茵。 她让何茵给楼月、夏蝉和祝嬷嬷诊脉,尤其是祝嬷嬷。她年纪大,小病小痛比较多。 何茵能够准确说出三个人身上的问题,而且给出了调身方案。 何大夫看过她写的方案,都表示了认可。 “何茵由我那御医兄长启蒙,之后又得到我的指点教习,她是集采两人所长,医术不会差的。”何大夫很有自信。 该知道的,何大夫已经事先说明,青凌也没什么别的想要问的,一切等接触后就知道了。 确立了医患关系后,何大夫将青凌的脉案给了何茵,就走了。 楼月带着何茵去她的房间,之后,青凌还需将院中多了个医女的事情,让老夫人和侯夫人知晓。 之前青凌暗中使招儿,换来她木兰院的清净。 她买通了姚清绮身边的一个丫鬟,让丫鬟做个“聪明丫鬟”,提醒她马佩贞对她的算计,姚清绮果然听进去了,跟马佩贞疏远了。 表姐妹互相算计,明争暗斗,把侯夫人累得不轻。 侯夫人一直都没弄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和侄女闹起来了,两个姑娘的感情不是一直都很好的吗? 姚清绮甚至对侯夫人说:“侯府现在没那么大面子,给不了她如意夫婿,她该回老家去了。” 侯夫人将侄女接出宁江府时,对娘家人信誓旦旦地说,定会给她找个高门大户,若是马佩贞就这么回去了,岂不是让娘家人看她笑话,骂她无能? 马氏自个儿心里也着急。 眼看着大半年过去了,能跟侯府门当户对的人家就那么多,马佩贞若再没有合适的人家相配,便会有各种流言蜚语出来,说这家的姑娘嫁不出去! “都怪姚青凌!”马氏捏紧了帕子生气,“若不是她离开了国公府,这亲事哪有那么难。” 马氏已经降低了要求,便是比侯府稍微低一些的门户,也是能让马佩贞将就的。 可即便是如此,还是没有人上门提亲。 说来说去,还是之前姚清绮带着一些高门贵女去荟八方惹出来的事情。 丢了自己的颜面不说,还让那些贵女们不痛快了。 近来别家府上办宴会,都不给忠勇侯府递帖子了,这便显得侯府更落魄了。 “都怪姚青凌得罪了那些贵女!”马氏又骂了一回,还是不能解火。 姚清绮自己已经定了亲,对马佩贞的婚事再也不上心了。她喝着茶水,凉凉开口:“怪姚青凌有什么用?她现在是商女,名气大着呢,连府尹大人都说她是‘优秀商户’,是商人中的女中豪杰。” 马氏瞪她一眼:“她是你妹妹,她过得不好,你就看着舒服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奇怪:“你怎么不讨厌姚青凌了?” 姚青凌让她丢那么大的面子,这就忘了? 姚清绮撇撇嘴:“我讨厌她有什么用?” 反正她现在是看明白了,姚青凌没招惹她,也没害她,倒是那马佩贞,吃她的用她的,还把她当枪使,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真正想害她的,是马佩贞。 马氏正要说什么,侯府的管事嬷嬷拿着一本名册进来了。 “夫人,这是这个月府中新进人员的名单。”一本青色封面名册递过去,再递了一本白色封面的名册,“还有离开侯府的人员。” 侯府落魄,可为了维持门面,伺候的下人是少不了的。 犯错被打死的,被发卖出去的,生病死了的,生病或者伤残伺候不了人出府的,都写在白色封面的名册上。 少了人,就得再添人。 马氏执掌侯府庶务,她随手翻了翻名册,在看到木兰院添了一名医女时,盯着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里简直要冒火。 册子上是有进府时间的。 “月初就添了人,到现在才告诉我?还有这……这医女算怎么回事,我和老夫人都没有医女,她当她是宫里的娘娘了!” 马氏气得摔了册子,“把姚青凌和那医女都叫过来!” 第131章 装的可真像 青凌这边接到了传话。 她养了小半个月才把胎儿坐稳,可以走动了。 楼月给她绾发,忧心忡忡:“该来的还是” “各处的掌事嬷嬷给侯夫人汇报府中事务,都是有固定时间的。那梁嬷嬷今天给名册,侯夫人看到了,肯定要大发雷霆。”夏蝉在梳妆盒中挑合适的胭脂,“小姐,要不然您再装个病?我给您化病妆?” 姚青凌留下何茵,本应该单独给侯夫人说一声,获得她的同意,之后管事嬷嬷再上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可那时候姚青凌连床都下不来,若那时去告诉侯夫人,侯夫人必定要来木兰院瞧一瞧。 那时候,就面临两种可能。 第一种,姚青凌装重病,要医女随身伺候。那么侯夫人就会再起心思,借机将荟八方抢到她手。 第二种,侯夫人再行她的表面功夫,请个大夫来探虚实。可侯府不像新府那样,青凌可以请何大夫来演戏蒙混过关;忠勇侯府有专用的大夫看病,侯夫人会去请自己的大夫,那么青凌怀孕的事儿就藏不住了。 眼下青凌身边能撑起店铺的人,只有一个桃叶,还只是成了一半;至于蔺拾渊,他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将荟八方交给他管,哪怕是代管,马氏都不可能答应。 她怎么舍得失去这样的机会? 所以不管哪一种可能,姚青凌都面临失去荟八方掌控权的困境。 不止是荟八方,她所有的嫁妆,都将被马氏夺走。 被马氏知道她怀着孩子,比她得了重病还要严重。 马氏会立即去找德阳大长公主,说她怀了展行卓的孩子! 现在的青凌还是太弱了,既护不了店铺,也护不住孩子。 所以,她必须争取时间。 青凌只通知了管事嬷嬷院子里添了个人,当然,也是给了嬷嬷好处,让她先隐瞒的。 当时,楼月照着青凌的吩咐给那嬷嬷说:“你应该也是听了一些二爷和那罪臣之女的混账事情的,我家小姐在那时落了病根,如今发病了,这才不得不添个医女,好随时方便照顾。” “这事儿还不能往外说,你也应该听说了一些,展二爷就要升官了,这事儿一旦往外传了,德阳大长公主肯定不高兴,要怨小姐败坏展二爷的名声。如今咱们忠勇侯府和国公府是没有什么情分的,传出闲话的后果,就是对侯府不利。” “我家小姐忍下伤病,不愿意让人知道,就是要保侯府太平。” “再者,侯夫人现在忙着给表小姐议亲,琐事也多,就不要再叫侯夫人再费心了。那医女的例银由小姐自己出了,也不妨碍嬷嬷交账,等到了月底,侯夫人看过之后就知道了。” 那嬷嬷拿了好处,又想着这木兰院的小姐如今主意大着呢,不妨卖她一个人情,也就从善如流了。 事情也就这样,压了小半个月才暴露出来。 姚青凌对着镜子,摸了摸头发,脑袋动了动,瞧着自己又丰润了一些的脸颊。 这些天,夏蝉也楼月两个轮着来投喂,将她投喂得更胖了。 她道:“得是什么病,才能胖成这样。” 夏蝉瞅着她:“……” 青凌淡笑:“最担惊受怕的时候都熬过去了,这时候有什么可着急的。就用平时的妆容。” 打扮完毕,夏蝉心细地给她换了个香味浓郁的香包,遮掩她这段时间腌出来的药味。 姚青凌带着何茵去了丹桂院。 此刻,丹桂院里,那管事嬷嬷已经将当初楼月的原话都说了,青凌到时,听到马氏的怒斥声:“那医女不是从公中出例银,就不用让我知道,是这个意思吗?!” 马氏的眼角余光已经瞥到青凌,刻意问了一声:“梁嬷嬷,到底谁管着这诺大侯府?” 姚青凌进来:“大伯母。” 她微微屈膝,行礼。 马氏斜她一眼,当没看到,盯着梁嬷嬷:“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侯府夫人?” 梁嬷嬷跪地上,深深磕头:“夫人,这侯府内院当家的,自然是夫人您。青凌小姐,求您帮老奴说句话吧!” 梁嬷嬷急了。 马氏冷冷瞧着姚青凌。 旁边的小丫鬟连忙递上茶水给她润喉;马氏骂得嗓子冒烟,拿过来喝了大一口,她小题大做,说茶水烫,将茶杯砸在姚青凌的脚边。 “这么烫的水,你是想烫死我!少了我这个侯夫人,你们就可以认别的主子,是不是?” 小丫鬟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哭着磕头求侯夫人轻饶。 那梁嬷嬷也吓得面如土色。她是府中的老人了,心知侯夫人这是杀鸡给猴看。 在往常,这只是小事。 大少爷的院子里添个妾都不是什么大事。 还有,清绮小姐嫌她院子的丫鬟不够用,随意调配其他院的人,也只是在她这里打声招呼。 她只是卖了个人情给青凌小姐,怎么这样严重? 姚青凌冷眼看着,挽起唇角微微笑了笑:“大伯母,这是在为了我的事儿,发这么大脾气呢?” 她往身后扫一眼,示意何茵将一支灵芝奉上。 灵芝装在方方正正的盒子里,显得这东西贵重。 “我带了灵芝来,给大伯母消消气儿。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我也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好在这灵芝寻常人也能吃,可以补身,延年益寿。” 马氏本性难移,爱贪便宜。 她下意识看向那灵芝。 当侯夫人这么多年,长了见识,什么是好东西,她能分得出来。 那灵芝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物品。灵芝分等级,盒子里的那支只能说是次上等货,只是用了好看的盒子装起来了。 拿这东西来糊弄她? 马氏讥诮地阴阳怪气:“你是荟八方的大老板,手里还能没有贵重东西?” 姚青凌垂着眸子:“大伯母,我早就说过,荟八方是侯府的,我只是管着铺子。那里面所有东西进出都是记录在账册内的,这灵芝是我的私物,是在国公府时,大长公主赐给我的。” 马氏眼眸微微动了动,呵呵,好一个清廉。 装的可真像。 她说是大长公主送的,就只能是大长公主送的,她还能跑去大长公主的面前求证不成? 就算真有这事儿,她还能拿着灵芝去当面求证? 但姚青凌认错的态度摆在这里,马氏若揪着不放,就没有长辈的仁爱了。 青凌不等马氏说什么,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她捏着帕子擦了擦额角汗水,勉强一笑:“大伯母,我病刚好,刚走来那么一小段路,就觉得乏力。就先寻凳子自己坐了。” ——她必须做出大病初愈的样子,以证明这个医女对她的重要性。 “大伯母,我过来,就是要将事情说清楚的。” “梁嬷嬷应该跟您说过了吧。当时我病得重,不好亲自来跟大伯母说清楚。当时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这医女的月银从我的账上出,不影响府里的月银发放。” 梁嬷嬷在一边用力点头。 马氏瞧着青凌,看她端坐的样子,越来越有当家人的气势了。 这若是让她成了气候,将来这侯府,还不得全凭她做主? 马氏脑中突然响起警铃,她微微眯了眯眼。 “青凌,不是我要抓你的错处。我也不知道你以前在新府时是怎么做当家的,可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侯府的规矩不能变,你是在侯府长大的,最清楚不过。” 青凌却道:“大伯母,我本不想说什么的,可您这话说着就不对了。您是在说,我嫁去国公府之后,大长公主将没规矩的教给我了吗?” 马氏才说了几句话,就被青凌抓到漏洞堵了回来,瞪着眼睛想找补的话。 这死丫头,和离的时候闹那么难看,现在倒是把大长公主供起来了? 第132章 就这,重病?起不来床? 马氏当然对大长公主有意见。 姚青凌没出嫁之前可没这么大胆子,她和离回府不以为耻,反而一次次地撒泼,一次次地忤逆她。 马氏甚至觉得,姚青凌在国公府当了几年少夫人,回来后就瞧不上她,处处跟她作对。 她心里说:姚青凌跟着德阳大公主学,除了学会她的霸道,还能学到什么好。 当然,马氏对大公主不满,也绝不敢承认。 “我可没这么说,大长公主是宫里出来的,天底下还能有比宫里更讲规矩的。” 一旁看热闹的姚清绮默不作声,直到这时看到马氏被挑了错处。 她轻轻咳了一声打岔,装作关心地看着青凌:“青凌姐姐,你到底什么病啊,这么严重?一点儿消息都不透,我要是早点知道,就来看看你了。” 马氏被这一提,反应过来。 她被姚青凌带偏了,将重点放在“钱和人”的问题上,还差点被姚青凌拿住了话柄。 她连忙也跟着转向:“是啊,什么病这样严重?你叫我一声大伯母,这事情我竟然一无所知,回头叫别人知道,那些人该怎么看我。” “我可不想被人说,我这侯府夫人虐待已故小叔子的遗孤。” 展行卓不就被骂虐待发妻,被百姓骂得狗血淋头,听说还被扔臭鸡蛋烂菜叶了。 马氏又仔细端详青凌的脸色。 可是,姚青凌自上一次跟姚清绮闹了一场后,马氏已许久没有见过她。 按说,做小辈的要晨昏定省,给长辈请安以示孝道,可姚青凌要看顾铺子,连一夜不归这事儿都能平安度过,马氏看到她就心烦,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这会儿再看,除了看出姚青凌比刚回府那会儿胖不少,没看出什么别的。 气色也还算是好,跟苍白、蜡黄这种面色不搭边。 不过,好像是有点气虚,说几句话就喘气,声量也不大。 就这,重病?起不来床? 马氏更坚定,姚青凌只是想搞特殊化。 不过是照看了一家铺子,还没看到什么贡献呢,就摆起了国公府少夫人的架子,谁给她那么大的权力? 哼,这可是姚青凌自己递出来的把柄。 马氏道:“既然是病了,那再叫大夫来瞧瞧,生病要除病根才行,不然容易复发。” 说着,她就要打发丫鬟去请府里常用的大夫。 “……你既然生了病,就干脆在府中安心养病,等身子完全养好,全家也能放心。” 青凌叫住了丫鬟,笑了笑:“我便是为了除去病根,才特意请的医女。大伯母有所不知,这位何医女,可是何御医的女儿,御医大人传授了看家本事的。” 御医,只给皇帝和各宫中的后妃看病。马氏若质疑医女的医术,就是质疑御医的医术。 御医的品阶虽不高,可那毕竟是最接近皇亲国戚的,马氏再有想法,也不想得罪这类人。 马氏转了下眼珠子,再打量一眼何茵,有些讪讪:“是嘛,你运气倒是好,连御医家的女儿都给你找到了。” 她不想得罪御医,就不能找借口找别的大夫来给姚青凌看病,就不能叫她安心养病,收了那铺子。 姚清绮突然起身,走到何茵面前,绕着她走了两圈,“青凌姐姐,医术这样好的姑娘,怎没有被别的贵府请去,给你找来了?” 青凌料想她们会追根问底,寻找所有的破绽,她淡淡道:“何医女嗓子不便,别的贵府有她们的顾虑,对我来说,我只求能减轻我的伤病,别的都无所谓。” “嗓子不便?”马氏惊异地看一眼何茵,“是哑巴?” 青凌点了点头,何茵抬手比画:“夫人,您面部潮红,眼睛充血,舌尖红,饮水多脾气燥;皮肤粗糙有斑痕,大约是排便不畅。这是心火旺盛之症状,宜——” “等等,她在说什么?”马氏看不懂,拧着眉头,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青凌叫人传了笔墨,何茵写完后给马氏看。 马氏:“……” 她这些症状,确实是大夫跟她提过的。 这医女只是在一边看了几眼,就看出来她的病,还真是有点本事。 她又看一眼姚青凌。 一个哑女,即便有个做御医的爹也难嫁好人家。富贵人家的女儿不需要有太大的本事,只要会管家管男人;学医无用,所以这哑女出嫁困难。 姚青凌这是卖给何御医人情。 啧,她可真是精明,这点便宜都给她捡到了。 马氏意识到,姚青凌根本是有备而来,她无论说什么,姚青凌都能顶回来的。 马氏只能将事情高高提起,轻轻放下,将这事儿翻篇。 但她没饶了梁嬷嬷,罚了她三个月的月银,又要打她板子,强调立规矩。 姚青凌瞧着马氏,眼里迸出几分冷意。 她知道,马氏这是找人撒气。 侯府的当家人,便是这样滥用权力的吗? 马氏又说:“以后还是恢复晨昏定省的规矩,也好叫我瞧瞧你,免得日后再生病了,我这个做大伯母的一无所知,又说我不够关心你。” “还有,老夫人年纪大了,常有病痛。我在府中操心的事情也多,时有难受,何医女医术了得,咱们侯府得了这么个宝贝,不能只给你一个人用着,你说是不是?” 青凌微微勾着唇角,并未露出气恼的神色。 马氏不过是觉着医女的银子她出了,她们看诊免费,这就蹭上了。 要求晨昏定省,是要立威。 这两点都好解决,以后走着瞧就是了。 姚青凌笑着答应:“大伯母说的是,青凌知道了。” 表面看着马氏拉回了颜面,可青凌留下了何茵,她已经达成目的了。 姚青凌带着何茵回木兰院。 半下午时,姚青凌叫楼月拿着银子和伤药,去梁嬷嬷的屋子,补偿了她。 侯夫人不会做主子,早晚不得人心;青凌在这时收买人心,尽可能地将这府里的人,变成她的人。 另一头,马氏却并不甘心。 姚青凌走后,她便发脾气。 此刻,姚清绮已经走了,马佩贞端着莲子汤来孝敬她。 马佩贞听说后,眼珠子微动,她说:“青凌姐姐如今是个大忙人,姑母,其实您没必要叫她晨昏定省。你也不用因为她私下添了个人就生这么大气。” “那你说我该怎么样?她这样目中无人,府里的那些下人们,又要怎么看我?” 马佩贞贴着她的耳朵,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 马氏挑了下眉梢,瞬间转怒为喜。 “还是你这丫头贴心。清绮要是有你一半的心思就好了。” 第133章 她……是怀孕? 姚青凌隔了小半个月才再次出现在荟八方。 她先是在铺子里看了一圈,仓库又去转了一圈。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干得热火朝天的,铺子也收拾得整齐,没有人懒散,更没有偷盗的事情发生。 蔺拾渊背着手,跟在她旁边,陪她视察。 她看她的,他看她。 肚子痛,要养那么长时间吗? 他私下找大夫问过,说女人过了那几天就能好。但也有特殊情况,说不准。 蔺拾渊瞧她现在这样,说不上活蹦乱跳,但比起那天脸色惨白,说话力气都没,要好太多了。 还是这样好。 姚青凌捏起一枚干海参闻味道,察觉一道视线,回头。 她视线看过来,蔺拾渊就回了神,淡然开口:“看来姚娘子这是彻底养好了?” 青凌点头:“嗯,特意请了个女医,调养得还不错。” 蔺拾渊点了点头:“蔺俏送来的补药,可吃了?” 姚青凌闷在府里的那些天,蔺俏来过一回,送来一大盆熬好的阿胶糕。 何茵瞧过,没什么问题,每日让她吃一小勺,说是补血养血,滋阴润肺。 蔺拾渊见她点了头,心里莫名觉得开心,唇角微微上扬,又不想让人瞧见,他侧头,去看堆着的其他货。 姚青凌瞧了瞧他背影,唇角微微掀起几分。 气氛莫名有些奇怪。 海产干货散发出鲜甜味之外,还有腥味,空气并不算好闻,可两人都没离开的意思。 但也都没说话。 明明都是背对着的,可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这种感觉也很微妙,姚青凌从前与展行卓在一起时,都未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紧张,反倒有些舒心安定。 抿了抿唇,她低声开口:“阿胶很贵,蔺拾渊,你这后面几个月,不会是要吃咸菜吧?” 虽然他做过镇南将军,可这么些日子以来,没见他买过什么贵重物品,连衣服都只是普通的布衣,不是绸缎。 蔺俏有一回说溜嘴,说她哥要靠她养着。 姚青凌觉得好笑,堂堂将军,哪可能要一个小孩子养着。 可是,她确实见过蔺拾渊买不起房的样子。说起来,他现在跟其他伙计一样,住在荟八方的后院。 姚青凌摸不清楚这位丢官职的将军到底是什么状况,大概他的钱都留在南边,还没有机会拿回,或者他并不需要,打算在京城重头来过。 蔺拾渊微微蹙眉,吃咸菜? 她在担心他缺钱? 他想起来前阵子找她一起去看房,当时他确实表现出钱不够的样子。 说实话,蔺拾渊还未来得及算一下,他还有多少。 仓库内光线暗,灰尘也多,搬运的伙计来来回回走动。蔺拾渊看着一个扛大包的伙计走过来,扔在青凌身后的垛子上。 男人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那包货松动—— “小心!” 他眼疾手快,将姚青凌一把拽过来。 那一包货松动时,也带动了其他货包,接着又有几包东西滚落下来。 扑腾起好大一阵灰尘。 青凌紧紧闭着眼睛,到睁开眼,面前尘土弥漫。 若她没有及时逃开,她就要被这几包货压在下面,轻则受伤,重则压死! 她惊愣地看着那些货,忘记此刻还在蔺拾渊的怀里。 两人的身子紧贴在一起,蔺拾渊察觉腹部被她的肚子顶着,目光往下移,愣住了。 她—— 青凌这时也回神了,意识到什么,快速往后退了一步,压了下嘴唇,然后抬头,静静看着蔺拾渊。 她没说什么,神色却坦然。 蔺拾渊仿佛听到脑中轰一声。 她……是怀孕? 他震惊地看着姚青凌。 伙计刚走到仓库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跑过来一看,瞧见地上那些歪七扭八堆在地上的货包,再看不远处险些被压倒的东家,吓坏了。 “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这些货……它们……” 他吓得语无伦次。 姚青凌别开眼睛,看着那伙计冷声道:“打开包看一下里面东西。” 她又叫人去把管仓库的肖平峰叫过来。 伙计吓坏了,哆嗦着手,好半天都没解开袋子口。 肖平峰过来一看,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一刀割开麻袋。 里面装着的是收来的皮货。 好在是皮货,若是瓷器之类的易碎品,这该是多少损失! 他一巴掌拍在那人脑袋上:“说了多少次,搬货别急,要把东西都码正了再去搬下一趟!” 那人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肖平峰瞪了他一眼,但也没推脱责任,他毕竟是这里的管事。 他对着姚青凌拱手:“小姐,是我管教不力,叫您失望了,您要怎么罚,我和他都一起受着。” 那小伙计看他一眼,委屈地耷拉着眼角。 姚青凌把仓库交给肖平峰管,就不会去指教他怎么管人管事。 只淡漠地说一声:“把这儿都收拾好了。” 就走了。 至于怎么是“收拾好”,这得要肖平峰自己去衡量;他能不能办好事,都是看在眼里的。 肖平峰跟着姚青凌,知道她的为人,不敢放松。 姚青凌回到前院二楼的厢房。 蔺拾渊进来,看她一眼,视线又落在她的肚子上。 很快收回目光。 他唇角微微绷紧。 气氛是另一种状态。 空气里透着的不是若有有无的甜香,也没有暧昧,似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绷着的皮鼓,只要落下一个捶点,就会发生震耳欲聋的声响。 对姚青凌来说,她没有惊慌急着遮掩,也没有羞愧,反而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说不上是失落,是有种尘埃落地的踏实感。 她照样觉得淡然安定。 姚青凌喝了口茶水,叫丫鬟们都出去。 楼月和夏蝉都察觉了异样,可她们刚才在跟着掌柜学打算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紧张地看一眼,安静地退出去了。 门关上,姚青凌当着蔺拾渊的面摸了摸肚子,淡淡道:“你既然发现了,我就不装了。” 蔺拾渊唇角微微抽动了下。 所以,那日她肚子疼,并非她贪凉,而是胎儿受到巨大震动,动了胎气。 所以,她看着丰腴身重,其实是他抱起了两个人? 他看着她宽大的襦裙,这样遮掩,若非今日的靠近,根本无人知晓。 也难怪她养病养了小半个月。 蔺拾渊尚在震惊中,又听到女人镇定地说道:“蔺拾渊,这件事你不准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男人沉了口气:“你怀着身孕,为何还要坚持和离?” 第134章 睡不着,去屋顶 姚青凌掀起眼皮看过去,平静的眼神中,有着些微讽刺:“是谁规定了,怀着身孕的女人不能和离?” 为了孩子,继续与展行卓,周芷宁纠缠在一起? 她像个管家一样,看够了他们的郎情妾意,难道还要让自己的孩子像个长工一样,伺候他们一家子和和美美? 怀抱希望,等着母凭子贵? 姚青凌亲眼见过展行卓怎么照顾周芷宁的儿子,他那么的小心翼翼,像亲生子一样的疼爱着。 她敢赌吗? 可是,姚青凌更清楚周芷宁对展行卓的重要性,她只是他们的傀儡,可利用的工具;孩子生下来以后,大概也只能继续成为他们的工具。 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将来是别人儿子的跟班、奴才。 她害怕有一天,孩子哭着来问:“娘亲,为什么爹爹不喜欢我?” 她更害怕有一天,周芷宁被展行卓娶回来,她的孩子只能靠边站,被抛弃。 姚青凌不想赌展行卓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她也没有强有力的娘家会为她讨公道。 既然如此,及早抽身对她和孩子更有保障。 她可以靠自己,为孩子争取更好的将来。 爵位和财富,现在没有;但未来,都会有的。 “蔺拾渊,我以为你会懂我。” 男人望着她,心里还受着震撼,同时也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她的夫君是怎么对待她的,他在牢里时就已听说,不然也不会给她编造出那样的童谣助她脱困。 在永宁寺时,她便已经怀上孩子了吧? 可是,她孤立无援,差一点死在那里。 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连男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她办到了,还带着流匪从良,这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她有智慧有胆色,有魄力有能力,有见识也有信心。 何须依靠展行卓,在他和周氏的阴影下讨生活? 蔺拾渊很快就想通了。 其实,他根本无需震惊,就像姚青凌说的,他应该是懂她的人;他们在还未见面时,就已经“携手合作”了。 那他为什么纠结呢? 或许,他根本不应该问那个问题,他气愤的是,姚青凌欺骗了他! 青凌看着男人阴晴不定的脸色,微微勾起唇角,唇畔露出些许讥讽。 她掏出荷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那盆阿胶糕的钱。” 蔺拾渊一愣,扫了眼那张银票:“你什么意思?” 青凌笑看着他:“没别的意思,我是东家,怎么能让手下人破费。” 她没再说什么,离开了厢房。 蔺拾渊盯着那银票,好半天没动静。 姚青凌不久就带着两个丫鬟回府,蔺拾渊在二楼目送马车的离开,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这一夜,蔺拾渊辗转没睡着,跑去屋顶,看了一晚上的月色。 他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到底在纠结什么。 只是因为姚青凌欺骗了他? 可是,姚青凌怀孕是她自己的事情,与他何干,她有权利保密。 她只是在保护自己和孩子。 是姚青凌不信任他,连他也防着? 可是,从认识到现在,哪怕他进了荟八方,她也没有停止过对他的防备,多这一件又何妨? 他到底在在意什么? …… 夜半,姚青凌望着头顶的账幔,轻轻叹口气。 她没睡着。 最近已经是难得的平静了,侯夫人马氏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她有了自己的医女;桃叶也争气,庄子那边传消息来,她正有条不紊的推进学堂的进度。 楼月和夏蝉也很有上进心,有空就学算盘学看账本,还学着看各种货品的优劣。 展行卓远在洛州没什么消息,周芷宁也没有。 一切都风平浪静的,她有什么难受的呢? 难道就只是对蔺拾渊感到失落吗? 看错了人,其实他和别人一样? 可是,若是没有期待,又怎会有失落感呢? 是跟他在一起,两人之间的默契,他的理解,给了她舒适感,而这份舒心的默契,不存在了,她才失落的吧? 姚青凌撑着身子起身,靠着引枕,在黑暗中发呆。 她摸了摸胸口,自嘲地苦笑了下。 是疯了,还是太闲了? 一个孕妇,对男人要有什么期待。 她今生的期待,是孩子,是店铺,是这座侯府。 那么多事情尚且来不及解决,蔺拾渊不值得她花费多余的心思。 姚青凌想了想,其实……应该是蔺拾渊对她有所期待,所以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吧? 青凌是尝过爱情的苦的。 便是有了期待,在知道真相后,才会愤怒,失望。 对被欺骗感到愤怒,对自己曾经的付出感到痛苦,对那个人感到失望。 蔺拾渊已经控制得很好了,没有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指责她。 从这个角度来看,青凌觉得是有些对不起他,不该隐瞒。 ——他把她当成和离的女人,却不成想,她是个怀了身孕的和离女人。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谁愿意藏着这么多秘密? 那以后,便不再给他期待,保持距离了吧。 青凌理顺了思绪再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这次之后,姚青凌再去店铺,没再让蔺拾渊陪同。 蔺拾渊有什么事,也没有再直接来找姚青凌,而是让别人传话。 两人似乎又保持着另一份默契,都不再打扰彼此。 店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碰到了,蔺拾渊规矩给店主行礼,姚青凌便轻轻点个头,就此错身而过。 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些时日。 肖平峰来给姚青凌汇报关于庄子那边闹事的调查结果。 “是庄子里一个叫老胡的老汉。他的一个朋友来投靠他,想在庄子里谋份差事,但庄子里已经多了那么多人,被拒绝了。他便跟那个朋友说了,消息就传出去了。” “什么朋友?” “据他自己所说,是在斗鸡的时候认识的。老胡斗鸡输了,拿不出钱给,那人就说想要个差事。老胡说庄子里人多得就快装不下,那人便挑拨老胡,叫他挑唆那些人闹起来,还说东家生气,肯定会赶出去几个人,就有多余的空位了。” 乡下小百姓赌场不敢去,还没进门就会被里面的人轰出来,但斗鸡在乡下有不少人爱玩。 拿篱笆围起来一个圈,放两只斗鸡进去斗,一群人在篱笆外叫喊,赢了拿钱,输了丢钱,斗鸡结束就散场,谁也不管对方是谁。 所以,也算是传递消息的好地方。 “……事情发生后,老胡再去找那个人,却已经找不到了。” “蔺管事说,老胡就是在那地方给人上套了。” 姚青凌捏紧了手指,脑子迅速转动起来。 还真是外人探到了消息,然后故意引杨宽那些人到铺子来闹事的。 所幸杨宽没有在店铺里来闹,而是在庄子里一通闹腾,要把青凌引去庄子。 也庆幸,桃叶化险为夷,青凌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去报官。 事情虽然过去了,可青凌现在知道这些,还是会后怕,后背出了些冷汗。 她看着肖平峰:“是蔺管事查到的?” 第135章 小姐,您哼谁呢? 肖平峰点头。 他又说:“胡老汉已经被桃叶姑娘看管起来了,她问您,要怎么处置他。” 青凌问:“依你看,你会怎么做?” 肖平峰深深地看一眼青凌:“不留命。” 按照流匪的做派,任何威胁到他们安全的,出卖了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肖平峰即便从前读过书,可他手上也是沾染了血的。 这世道,把人逼得心狠手辣。 人不狠,就无法生存。 “这胡老汉是个老赌鬼了,他能出卖我们一次,就会再有下一次。再者,这次事件已经引起外面的注意,若他再被利用,还会套出更多消息。” 青凌若有所思,缓缓摩挲着光滑的椅子扶手。 “如果只是杀了,还是会引起注意……” 胡老汉是庄子里的老熟人,他若突然不见了,必定有人问起。 她转而问:“蔺管事怎么说?” 肖平峰道:“蔺管事说,小姐拿主意,他不管。” 姚青凌:“……” 这话,是置气呢,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肖平峰又说道:“蔺管事还有别的事情在忙,最近总看他进进出出的。” 姚青凌怔愣,没说什么话。 肖平峰看了看她:“小姐?” 姚青凌摆了摆手:“下去吧。” 当肖平峰转身时,青凌又把他叫住了,叫他一定要严加看管铺子里的这些人,再不能闹出事情;庄子那边,也要帮着桃叶,不要叫她被那边的人吓住了。 肖平峰沉默地点了点头,静静瞅着她。 姚青凌:“你看着我干嘛?” “小姐可还有别的事要吩咐?” “没了,下去吧。” 肖平峰走了,姚青凌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带领这些个人打拼未来,她感觉到了压力。 可是,蔺拾渊又在忙什么呢? 对她没了期待,不在荟八方待着了,换其他地方谋生去了? 还是说,朝廷那边有起用他的意思了? 姚青凌胡乱想了会儿,可也是自己乱想了会儿。 反正,他要走……那边走吧。 她哼了一声。 楼月端着茶点进来:“小姐,您哼谁呢?” “没哼谁。”青凌吃了一块枣泥酥,看一眼楼月,“这点心真好吃。以前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呢?” 楼月笑着说:“奴婢喜欢吃而已。只是咱们院子里没有小厨房,要不然,小姐能吃得比现在更胖。” “那算了。”青凌看了眼手中的饼,楼月说,“小姐,您有没有发现咱铺子最近的营收不及前一个月了?” 青凌点头。 她看账本的,自然是看得出来的。 就是不看账本,只看店内进出的客人,就能看出变化。 不过,新开的店铺,通常就两种情况:一,第一天开业就门可罗雀,那铺子日后将无比艰难,很多店家在首天营业就大酬宾,就是不赚钱也要赚个吆喝。 另一种情况,就是开业就客流爆满,但之后也会面临客流减少的局面。 姚青凌的荟八方就是如此。 青凌道:“你总不能要求客人每天都上门来买东西吧?” 楼月摇头:“东市也开了一家南北货铺子,店面比我们的大多了。” 姚青凌合上账本:“东市也开了家店?” 但这也不奇怪。 便是这整个京城,也不是只有荟八方这么一家南北货商铺。 大大小小同样的店不少,只是各家店的进货渠道不同,卖的货类目也有多有少。 荟八方只是卖的种类多,并且兼顾到了权贵门第和普通百姓。 “东市……”青凌捏着账本,书角轻轻磕着桌子,“东市多为权贵门第,难怪觉着,最近来店里的大管事少了。” 东市距离这边主街道有些远,多为权贵们的别苑,但那些人爱攀比,且不喜欢平民百姓去那个街区,听说还有看大门的,见着门口摆摊的就上前驱赶的。 楼月点头:“是啊,有钱客人出手大方,咱们铺子的上等货前阵子就出了不少。但最近,刘掌柜的收货都谨慎了许多。” 青凌问道:“去看过那家铺子了吗?谁是店主?” 楼月说:“夏蝉去了,还没回,一会儿就问问她。” 青凌点头,半下午时,夏蝉回来了。 “没见着店主,那边也是大掌柜主事。大约是哪个权贵眼红我们赚钱了,也开了那么一家铺子来分一杯羹。” 别的不说,那些不缺钱的主儿,随随便便出点银子就能买下一条街,开个铺子算什么。 夏蝉气鼓鼓的:“好在不是跟我们一条街的,不然,被他们抢走的客人更多了。” 她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进了那家“金满堂”。 “是哪位贵人家开的,能查到吗?”姚青凌对东街的想法,第一个想到的是申国公家的蘅芜别苑。 会是申国公的产业吗? 若是申国公家的,青凌倒是不怕的。 就怕是她惹不起的大权贵,只能他们抢她的,不许她抢他们的。 夏蝉喝了口水,摇头:“我可能被人认出来了,那店里的人对我防备得紧。下次得找个生面孔去。” 青凌淡笑:“生面孔也不一定能打听到。” 京城这些商号,哪家背后没些背景? 有身份背景的不怕被欺负,他们也不会麻烦地跟小商家争一点点小利。 “只要他们不来惹我,就先不管,我们先顾着自己的生意。”青凌说。 夏蝉和楼月点了点头,夏蝉想到了什么,说道:“盛大河传话,叫小姐明日早晨去平庆码头。” 青凌:“唔,盛大河……这么久没他的消息,他应该是找到货舱了。” “有钱就买呗,叫小姐去做什么。”楼月嘟囔。 码头那地方杂乱,人多货多,车马多,地上又湿滑,她担心姚青凌被磕碰了。 “盛大河之前跟我提过,我去看看,正好也跟他说些事情。” 回侯府,照常从角门进去,天色已晚。 夏蝉给青凌换了身衣裳,还没吃上晚膳,夏蝉又嘟囔起来:“小姐还要去丹桂院给侯夫人请安呢。” 她想到了什么,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几天,姚青凌每日晨昏定省。 忠勇侯有爵位,官身却低,不需要上早朝,所以马氏没有其他贵夫人的痛苦,不需要早早地起来伺候侯爷。姚青凌说铺子里事多事忙,每天跟上早朝的一个时间起床,先去丹桂院请安。 姚英和马氏都还睡着,天天被人叫起来。 明面上马氏占了便宜,可其实跟受折磨差不多。 “……听说侯爷发了脾气,把侯夫人骂了一顿,说她讲什么破规矩,骂她多事。” 青凌早有预料。 没怎么吃过苦的大伯父,养尊处优惯了,怎忍得下每天比鸡起得还早,睡得比狗还晚。 他搬去了小妾那里睡。 马氏虽然憋屈,可为了面子只能忍下来。 青凌没放过她。 她先去丹桂院给马氏请早安,再去小妾的院子请安,非要把姚英弄醒不可。 姚英的怨气能不大吗? 第136章 马佩贞的策略 楼月从大厨房那儿拿了晚膳过来。 “小姐,不若您吃过了晚膳再过去?” 姚青凌瞧着那些热过一遍,菜叶都黄了的菜,已没了胃口。 若去过丹桂院再回来吃,这菜又得去热一遍,菜叶都要成浆糊了。 青凌道:“这几日,每天都有人在门口盯着,若我晚去了,侯夫人正好逮着机会治我的罪。若是去的不是时候,正赶上侯爷和小妾成好事儿,那就更不好了。” 夏蝉和楼月对视一眼,想了想那画面,忍不住笑。 “你们俩吃吧,找个小丫鬟给我提个灯笼就行了。”青凌说。 夏蝉担心:“还是我跟小姐去吧。” 楼月也站了起来。 青凌道:“不过是去请个安而已,你们就替我好好想想,怎么把荟八方的生意再争回来。” 俩丫鬟留下了,青凌带着个小丫鬟去了丹桂院。 马氏早已吃过晚膳,儿媳陆氏和孩子陪着她说话。 姚清绮和马佩贞也在。 陆氏将儿子抱在怀里,有模有样地叫他背诗给马氏听,马氏满意点头:“好好好,我这孙儿聪明,将来一定要考状元。” 眼角余光瞥见青凌,笑容缓缓收起,摆出一副端正当家主母的样子。 陆氏对着青凌笑了笑,让奶娘将孩子抱下去:“青凌妹妹来了。” 青凌捏着帕子福了福身:“大伯母好,大嫂好。” 她肚子越来越大,如今行礼也有些困难,旁边的小丫鬟扶着她。 马氏觉得姚青凌越来越会摆架子了,只是行个礼还要丫鬟扶着,好像非要通过一个丫鬟来显摆她的尊贵。 可是,她再会摆架子,还不是被她压得死死的,再不情愿,还不是要给她来行礼? 马氏想到这就高兴,即便被侯爷骂了,她也不肯取消了这晨昏定省的规矩。 她高高抬着下巴,眼睛往下看,像是用鼻孔看人似的,然后在鼻腔里慢悠悠地哼出个腔调:“嗯——” 陆氏微微笑着,对着青凌点了点头。 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对姚清绮和马佩贞来说不太好。 她们两个都比青凌小几个月,见到她,要给她行礼。 所以姚清绮和马佩贞都精明地避开在晨昏两个时间遇到姚青凌。 但今晚不同,她们俩要“看戏”。 姚清绮和马佩贞都给青凌行了礼。 姚青凌点了点头,若没什么话说,她就该去赵妾的院子,去给忠勇侯行晚安礼了。 她看了眼马氏,心里想,这两个妹妹正斗得厉害呢,这时候却一致地出现了,还保持如此的平静。 定有事情。 她笑着看向马氏,故意说:“今日回来得晚,叫伯母等候了。若没什么别的事,青凌便去瞧瞧大伯,之后就回木兰院了。” 她慢慢转身。 马氏瞧着她身影:“慢着。青凌,今儿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叫她坐。 “大伯母请说。”青凌按着椅子扶手,坐下了。 ——若是在自己的院子,她肯定是扶着腰缓缓坐下的。可是在人前,她要做出轻松起落的轻巧。 但这举动也越来越困难。 陆氏微微侧头瞧着,眸光微微一动,这动作—— 马佩贞也发现了,故作好心地问道:“青凌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青凌揉了揉后腰,微微蹙着眉:“验货的时候,上面堆着的货包掉下来,为了避开那些货包,把腰闪着了。” 马佩贞讪讪:“青凌姐姐辛苦了。” 姚清绮扫她一眼,不忘阴阳她几句:“是啊,有的人挣自己的花自己的,受伤也要忍着。有的人白吃白住,把自己当大小姐。” 马佩贞垂下了眼皮,委委屈屈地咬了咬唇,再抬起眼眸看向马氏:“姑母,您帮我问问青凌姐姐,她那铺子还缺不缺人,我愿意去帮忙。只要包吃包住就可以的。” 却没骨气说,她回老家去。 马氏一看她红红的眼睛,心疼坏了。她瞪一眼姚清绮:“你又欺负妹妹。佩贞是要嫁大户人家的,怎能去那种地方抛头露脸。” 她说完也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 姚青凌愿意去抛头露面,她又不是没有反对过。何况她已经嫁过人,面子里子都被她自己败光了的。 姚青凌只当没听见,淡然地整理了下裙摆。 马氏看过来,笑了笑:“青凌,扭到腰可不是小事。不过你这阵子还真是多灾多难,不是生病就是伤了腰。” 心里想的却是:这丫头又做戏,说自己扭伤腰,就可以不用晨昏定省了吗? 青凌扯了扯嘴唇:“是啊,今年似乎流年不利。幸好请了个医女可以随身看病,她及时施针推拿,已经不怎么难受了。” 马氏:“这就好,这医女还真是请对了。” 她给门口守着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对着院子道:“进来吧。” 随着她声音落下,一个长相普通,看着也憨厚的丫头进来了。 马氏对着青凌道:“看你忙的……” 她想说都瘦了,可一看青凌那丰腴的样子,这话说不出口。 转而道:“都累病了……之前你说院子缺人,我还当你只是想多几个丫鬟伺候。这阵子我看了,你那儿是缺人。” “喏,她叫梅瓶,从今儿起,就在你的院子伺候了。之后看情况,再给你那儿添几个。正好你闪了腰,这丫头力气大,可以帮你们做不少事情呢。” 姚青凌眼睛微微一闪,又瞧了一眼那丫头。 她的木兰院只用自己人,回侯府之后,就没朝马氏讨要过人。 马氏这是把眼线硬塞到她的院子,日夜监视她。 有了这个人,好多事做起来就不那么方便了。 可青凌知道这丫头是侯夫人的眼线,她也不能推说不要。 她还得谢谢她。 马氏笑着道:“谢就不用了,只希望外人不要说我苛待你,我就谢天谢地了。” 青凌跟她虚与委蛇:“我们管不了外人的嘴,不过做人做事只要真实,就不怕外人说闲话。” “大伯母有心,青凌若不感谢,别人岂不是要说我不懂感恩,狼心狗肺。” 马氏不计较被姚青凌阴阳,反正她已经将人送去了木兰院。 马佩贞给她出了这个好主意。有了这个眼线时刻盯着,姚青凌做什么,都会觉得束手束脚的。 姚请绮看了半天热闹,还以为姚青凌会推脱一番,没想到她就这样接受了? 马佩贞却得意着。她为侯夫人出策出力,侯夫人怎能不喜欢她,怎么可能舍得她出去做那些抛头露脸的事。 姚青凌收了丫头梅瓶,去赵妾的院子时,刻意将脚步放得很慢。 她一点点地算着时间。 忠勇侯不喜欢逛青楼喝花酒,他有好几个小妾,其中赵妾最得他的宠,是因为这个赵妾花样玩得多…… 第137章 忠勇侯快气炸了 从丹桂院到赵妾的院子,中间有一个小花园。 姚青凌突然停下,在那花园坐下来了。 她一脸疲惫地看向提着灯笼的小丫鬟:“头有些晕,大概是饿狠了。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小丫鬟谨守夏蝉姑娘的叮嘱,绝不能让小姐有闪失,听说她饿得走不动,着急忙慌地将灯笼塞青凌手里,扭头就跑。 青凌提着灯笼:“……” 她回头看向梅瓶,淡笑着道:“那丫头冒冒失失的。这灯笼你拿着。” “欸。”长得老实巴交的梅瓶接过灯笼,便沉默着不说话了。 姚青凌打量她,这一看,还真像个闷葫芦。 她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从她爹娘到家中兄弟姊妹,梅瓶一一回答了。 但只回答青凌问的,旁的一句都不多说。 青凌问完后,又静静地盯着这丫头。 梅瓶不躲闪,垂眉耷眼地看着地面,老实安静得过分。 马氏的院子里,竟然有这样的丫头,不争表现,不卖机灵,不邀功争宠。 她居然从来没发现。 而且,她是个家生子。 “侯夫人对你好吗?” 梅瓶抬头看她,点头回答:“夫人对所有的下人都是一样好的。” 青凌笑笑:“侯夫人看重你,把你送到我的院子来,你又说她对你好,那我只能对你更好了。” 梅瓶听不出她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她。 这时,小丫鬟从大厨房跑来了,她气喘吁吁的双手递上来一碗粥:“小姐,厨房只有这了。若是要吃别的,厨娘那边要给银子,她再重新做。我担心小姐饿着,就先拿来了。” 还真就只是一碗白粥,大概是怕青凌吃不下,在上面撒了几粒芝麻装点。 青凌就这么在小花园里,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碗白粥。 她是官家小姐,吃东西要有仪态,慢是应该的。 梅瓶看在眼里,挑不出什么错,也不敢催促。 青凌吃完了,这才去赵妾的院子。 天色已经很晚,到了忠勇侯歇息的时候。 青凌这时候去请安,忠勇侯光着脚,一边系上衣带,怒冲冲地从卧室出来。 “姚青凌,你要干嘛!你懂不懂尊重长辈!” 忠勇侯快气炸了。 谁能懂,他与爱妾正翻云覆雨呢,就差临门一脚,却被硬生生打断! 赵妾躲在卧室里,娇滴滴软绵绵的嗓音传来:“侯爷,这请安礼什么时候给废了呀,真是烦死人了。” 姚青凌福了福身子,抬头瞧一眼忠勇侯。他的脸上还留着赵妾的胭脂唇印。 但他的脸色比那胭脂还红,不知道是兴头还没过去,还是气成这样。 充血的状态,连眼睛都是红的。 青凌眉心微微蹙了下。 好像有些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忠勇侯指着青凌骂:“你怎么不干脆半夜再来请安,这不是孝顺,这是嫌我命长呢!” 青凌垂着眼睛委屈说道:“我先去了丹桂院请安,大伯母留我说了些话,送了我一个丫鬟。本来是从丹桂苑直接就来这花夕院了,但路上突然觉得难受。” “才想起来晚膳还没吃,便在小花园喝了点粥,有了些力气就马上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来晚了,我不该吃那碗粥的,撑一会儿又能怎么样呢……” 忠勇侯眼珠子上下翻动,打量姚青凌。 她病了小半个月,病好之后便又忙活铺子里的事,每日早出晚归的。 忙成这样,就是为了自力更生,也是为了给侯府多挣些钱。 忠勇侯还记得姚青凌在老夫人面前说的那些话,说他大器晚成。 多少人在背地里说他庸碌无能,靠着弟弟才做了个忠勇侯。 忠勇,便是这二字,也跟他毫无关系,时刻提醒他沾了谁的光。 只有这个侄女看得起他。 忠勇侯的脸色好看了些,但也只是对姚青凌。 心里想,都是马氏那女人搞出来的什么晨昏定省,不是名门贵胄却非要折腾那些规矩。 自己的子女搞这些也就算了,姚青凌又不是亲生女儿,随她自生自灭,不去惹她不行吗? “……等等,你说她送了你一个丫鬟,什么丫鬟?” 青凌是故意提到梅瓶的。 她了解大伯父,知道他在女色方面是有点爱好的。 她把叫梅瓶过来:“就是她了。大伯母觉得我院子里缺人,特意给了我一个。” 忠勇侯瞧了瞧梅瓶,长得普普通通,一点也不起眼,应该是个下等丫鬟。 对于这种长相普通的下等丫鬟,忠勇侯是不会多看一眼的。 他摆摆手,叫人下去。 青凌心想,马氏送这个丫鬟,是真动了心思的。既要老实衷心,又要不起眼,避免被侯爷看上。 忠勇侯的兴致被打断,对马氏一肚子气,对着青凌道:“你身子不好,以后就专心铺子的事,不用晨昏定省了。” 青凌故作犹豫:“可是大伯母——” “我去跟她说!”忠勇侯正憋着气没处撒呢,甩了甩袖子便去丹桂院了。 青凌急急忙忙叫人送鞋子过去。 回头,她看向梅瓶:“我们也该回木兰院了。” 她走在前面,唇角高高地翘起。 她本打算安安静静地请个安,早些回去休息。可大伯母非要往她院子里塞眼线,就别怪她给她找不痛快了。 回到木兰院,楼月和夏蝉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小姐,怎么这么久,是发生什么事了?” 青凌笑了笑,把梅瓶叫到跟前来,淡淡道:“这是丹桂院的梅瓶姑娘,以后就在我们的院子里做事了。回头你们俩跟她说一下木兰院的规矩,安排她事做。不能是重活儿,侯夫人对梅瓶姑娘很好,来了咱们院子,不能叫人有太大的落差。别让人回头传出咱们苛刻下人的闲话。” 青凌直接说开了,她打了个哈欠:“我就先去睡了。” 楼月和夏蝉互相对视一眼,出去一趟,回来就带个人? 梅瓶眼见着青凌进了卧室,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什么话,回头看着楼月和夏蝉都盯着她瞧。 梅瓶规规矩矩地跟两个大丫头行礼,然后就默默站着了。 楼月作为大丫鬟,把梅瓶叫过去,教她规矩。 “你以前跟着侯夫人,既然到了这儿,就是跟着姑娘了。木兰院的规矩,就是只有青凌姑娘一个主子。不过咱们姑娘待人好……” 巴拉巴拉一通吹捧,全是场面话,然后就给她安排了差事。 专职饲养小池塘的鱼和乌龟。 明眼人都知道梅瓶是干嘛来的,姚青凌又那么明显地说开了,楼月打发她去喂鱼,活儿不重,远离主子。 可即使这样,很多事做起来,还是要避开这个眼线,更要管住嘴了。 楼月和夏蝉都绷紧了皮,很是担心姚青凌的肚子。 她们进青凌的卧室:“小姐,多了这么个人,以后多不方便啊。不能把她送走吗?” 第138章 跟我走 姚青凌侧躺着,让何茵给她揉揉腰。 刚才行礼时,她屏着气息,这会儿有些难受。 她道:“今天我在忠勇侯那儿,发现了一些异样。何茵,你帮我分析分析。” 青凌将她所看到的描述了一遍:“……你说,侯爷有没有服用药物的可能?” 可是,姚英又马上急匆匆地出去找马氏。 若是服用了催情药物,应是很难控制欲念,不可能还有心思去找马氏算账。 所以青凌不是很确定。 何茵沉默了会儿,拿来了纸笔:“是催情助兴的药,但应该还有其他药物混合,最好是让我实物查验。” 姚青凌心里盘算着。 马氏知道姚英在服丹药吗? 青凌以前是没有听说的,不知他是不是最近才开始服用。 马氏看重侯夫人这个位置,谋求的是在府中的权势,对姚英的关心早就疏忽了。 她以为府里的小妾,她的儿子儿媳女儿们全都畏惧她,臣服于她。 她放心让妾室们去伺候姚英,一门心思为她的娘家谋取好处。 姚青凌和离回府,打破了马氏打造的“兴盛之家”,让她颜面受损,也挑衅了她的权威。 侯府的平静不再,马氏急于重塑权威,底下的妾室们却在这混乱之际,不安分起来了…… 对姚青凌来说,如今这才刚显现出来的混乱,是好事还是坏事? 青凌是要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侯府的,那么,姚英的子嗣越衰微,对她就越有利。 可这个时候侯府若出什么大乱子,惹恼了皇帝,对侯府又不是什么好事…… 青凌咬了咬嘴唇:“最好是看破不说破,将那边的情况了然于心,又可以随时出手,把控住事态。” 她想了想,对夏蝉说:“交给你一个任务。” 又对楼月说:“你去接近梅瓶,看住她,套出她所有的秘密。” 姚青凌总觉得,那平平无奇的梅瓶,不只是低调聪明。 马氏那种人,驾驭不了这样的下人。 她又对何茵说:“你如今给府中所有人看诊,找到机会,拿到那丹药查验一番。” 何茵点了点头。 安排好之后,她就让几个丫鬟都出去了,只留下何茵伺候她沐浴按摩。 第二天,姚青凌带上了何茵和蔺俏,去往平庆码头。 路上,姚青凌往车帘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何茵看到了也当没看到。 她不像桃叶那样话多,况且还要动笔写。 她也不像夏蝉何楼月那样会看眼色;她的职责,就只是负责小姐的健康。 姚青凌最后一次看了眼门帘,鼓了鼓腮帮子。 她上马车时,想让蔺俏在里面,然后便可趁机跟她聊聊她的哥哥……嗯,了解她属下的思想动态。 但蔺俏这丫头光长个子不长脑袋,竟然嫌车厢内憋气,喜欢坐在外面车板子上。 到了平庆码头,又是另一番景象。 远远望去,宽阔的河道上停靠的大船小船一眼看不到头。 码头很大,附近搭建了高高低低的房子,渔民、鱼贩子、搬运工、苦力大多住在这儿,更大的是仓库,南边运来的大米,油,布料,瓷器,药材……数之不尽,堆在那黑漆漆的大仓房内。 搬运工来来回回,就像来往于码头与仓库之间的蚂蚁,多得数也数不清。 马车进不到里面,只能在外围停下。 青凌下了马车。 这么多人,她不可能找到盛大河,派了蔺俏去传话,自己就在钞关的办事衙门口等着。 过了会儿,盛大河来了。 他跟以前粗犷邋遢的样子不一样了,穿着青色绣云纹的锦袍,脚踏黑色缎靴,头上戴着一顶黑纱帽,络腮胡也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圈淡色青皮,乍一看,就是个有权有势的外地老爷。 他看一眼钞关,微微蹙了下眉毛,倒也不怵。 直到现在,到处依然贴着流匪的画像,可他是盛大河,是有着正经身份的人,就他现在这模样,谁能认得出来? 径直朝青凌走过来。 “怎在这儿等着,那边不是有个茶寮。” 他抬手指了指茶寮,反感任何与官员相关的地方。 青凌说道:“这儿最显眼。” 盛大河大概是等急了,不等她再多说几句,拉着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唠叨:“我说你是怎么回事,不是早就跟你说我看中一个仓库,托人几次传话,拖到了现在你才来。” “快跟我走。”他步子又大又急,姚青凌不得不跟着小跑起来。 “盛大河——”青凌想叫他慢一些,奈何盛大河是个急性子,根本不听她的。 忽然,一只大手横空出世,握住盛大河的手腕。 盛大河脚步一顿,打量突然冒出来的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睛:“蔺将军?” 盛大河未与蔺拾渊正面接触过,只是听说过属下的描述,再有蔺拾渊曾经绕城游街,盛大河那会儿潜藏入城,远远看过一眼。 “哦,不是将军了,现在是伙计。” 盛大河做过流匪,对做过官的也是有着天然的抵触,语言讥讽。 姚青凌却是意外,难道蔺拾渊在码头找其他活儿干? 蔺拾渊没看她,淡淡地瞧着盛大河:“她是荟八方的店主,不是你能碰的。” 他手上一个用力,将盛大河的手甩下来。 盛大河嘶了一声,揉动手腕:“嘿,你想打架?” 谁敢让他没面子? 他往前走两步,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蔺拾渊根本不搭理他,转头看了看姚青凌,确认她没有不适的蹙眉,或者出冷汗,这才道:“你们要去哪儿?” 青凌整理了一下服饰和头发,说:“我也不知道,盛老板这不是带着路呢。” 不过,她是真心感谢蔺拾渊及时出现。 她大着肚子跑步,身子是受不了的,刚才跑了几步,就觉得肚子在往下坠。 吓到她了。 她对盛大河没好气道:“你那仓库在哪儿,你指一个方位,我自己找过去!” 盛大河瞪着眼睛打量这两人:“欸,姚青凌,你们俩该不是——” 他歪着头,视线来来回回地扫。 姚青凌提起嗓门:“你不是赶时间吗?还不走?” 盛大河哼了一声,背着手:“跟我走。” 他朝前迈步,姚青凌看了眼蔺拾渊,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抬脚跟上去了。 蔺拾渊沉默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第139章 啧,男人最了解男人 仓库大都被漕运老大把持,没那么容易搞到,通常只能找漕运老大租,让他们赚大头。 青凌保持怀疑的态度,这么巧,盛大河刚拿到户籍,就有送上门的好事儿? 说实在的,漕运的人都不好惹,都是恶霸,与水匪无异。 他们居然肯卖面子给盛大河这个陌生人? “我找你来,是要你跟曹老大谈谈价钱。”盛大河说对方的价格他不满意。 到了那仓库,姚青凌看着傻眼了。 这分明是一座起过火灾的仓库,墙面黑漆漆的,木柱被烧得只剩下半边,踢一脚就能塌了;地面还汪着水,一看就是救火泼上来的。 角落堆着没来得及抢救的货,乌漆嘛黑的,看不出是什么。 这几乎是个废仓,要收拾起来,费劲费时。 怪不得人家不要,卖了。 盛大河已经安排人在打扫。 他兴致勃勃,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偌大的仓库,嗓门洪亮:“有了这仓库,就能干起来了。” 青凌却谨慎问道:“盛大河,你运气这么好,刚拿到户籍,就有烧过了的仓库?” 蔺拾渊打量了一周,淡声道:“该不是你为了得到这仓库,放火焚了的吧?” 毕竟这个盛大河是有前科的。 盛大河气急了:“你、你小子还是蹲大牢去比较合适!” 蔺拾渊淡淡地瞧着他。 盛大河气的鼻孔喷粗气,扭头对着青凌:“青凌妹子,你说呢?” 青凌绕着场地走了小半圈,抬手摸了摸墙面。 上面的水渍已经干了,距离焚烧过去多少时间,不能确定。 她回头看向盛大河:“我觉得不会是你。” 盛大河决心从良过回正常人的生活,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仓库,再给自己添一笔脏事。 他的户籍来得不容易,背后还有两百个多个人跟着他等着吃饭。 再者,虽说永宁寺的风头已经过去,却也没有全然过去。官府通缉的文书还在,他就算想干坏事,也得想想能不能还有运气。 买一个完好的仓库,和重新修建这仓库,所花银两都差不多了,没这个必要。 姚青凌有过庄子的那事儿,此刻十分谨慎。 她担心有人早就盯上了盛大河,用烧掉的仓库暗示他什么,引他上钩。 盛大河还不知道杨宽带人闹的事儿,听青凌一说,皱了皱眉毛:“还有这种事儿?” 青凌点头:“所以我才慎重,想要问清楚,你是怎么搭上那卖家的?” 盛大河道:“那是个南方来的老板。我派人打听过了,那老板财大气粗,不懂京城的规矩,在这儿得罪了人,被人报复了。如今他想甩了这仓库,转道去江南做生意,再也不来京城了。” 做生意,得罪人是常有的事情。尤其是外面来的老板,若没有京里的大人物撑腰,跟人嘴里抢肉吃,下场都不会好。 血本无归都算是轻的,有的关进了大牢,倾家荡产去赎人。 姚青凌也是得罪了人,头顶上还悬着一把刀呢。 她想到了展行卓,也想到了连承泰,轻叹一口气。 蔺拾渊望着她。 盛大河:“青凌妹子,你叹什么气。那南方老板干不好的事情,不代表我盛大河就干不好。老子有那么多兄弟,又有那么多钱……” 顿了顿,又笑嘻嘻地看着青凌:“还有你姚娘子这个朋友,老子在这码头就能立足。” 他还要坐着大船,把整个澧国的大江大河都走遍。 在盛大河的眼里,姚青凌是忠勇侯府的人,就代表了权势。 而且,能搞到户籍,跟官府有交情,这不是有撑腰的。 青凌道:“你觉得没问题那就行。那个老板呢?” 她跟盛大河毕竟不是一家的,管不了他的事情。但她又和盛大河合作,他的大船迟迟不下河,她铺子里的货就不好卖。 尤其,现在还开了个金满堂抢她的生意,她若再没新鲜货上来,贵人们的生意就没多少了。 青凌也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谨慎,只是庄子里闹了点事情,就像惊弓之鸟。 盛大河:“在前面那酒楼。” 还是他带路,去了码头附近的酒楼。 那南方老板看着很瘦,脸色也十分憔悴,不知道是不是打击太大病倒了。 但他咬死了三千两银,不肯松口。 “盛老板,不管你找谁来,都是这个价。我买那个仓库时,花了一万两,如今只要三千两,也是为了东山再起的。” 盛大河看了眼姚青凌,一副“你看看他”的表情,指了指脑袋,暗指他死脑筋。 姚青凌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盛大河催着她过来谈价钱。 “石老板,京里的人都知道你得罪了人才遭了祸事。这仓库,本地人都是不敢接手的,对方就是要逼你将这货舱送给他。” “盛老板是外地人,肯接手你的仓库。说实话,我去见过你那仓库,三千两就跟买了块地皮差不多,他要拆了重建,费时费力,他还要担着得罪那位贵人的风险,我都觉得他是个傻子,去找别的货舱不是更快更方便?” 石姓老板闭着眼睛不听,就连咳嗽都是闭着眼睛的。 显然,在压价这一块是没有余地了。 姚青凌也沉默了。 盛大河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 他在京城是生人,若有其他老板肯卖仓库,他早就撇下这家换其他人了,还用拖到现在吗? 过了会儿,青凌突然轻咳一声,问:“听说,石老板打算去江南做买卖?” 男人睁开眼,点了点头:“江南富庶,做买卖更成熟,我觉得是个机会。” 青凌道:“不瞒你说,我是开南北货铺子的,正需要更多的好物。若石老板信任,我与盛老板,想和石老板再谈合作。” “石老板在京城打拼,是想在这儿卖货,可惜没有成功。我想您对这儿,一定是有遗憾的。如今有了我这个售货渠道,不还是一样吗?” 男人静静地看着,心里盘算着。 青凌道:“盛老板不止是做仓库,他应该也与你说过,他要做漕运。他的货船去江南,将石老板的货送来京城,这不就是从进货、运货,到终端的售货都打通了吗?” “所以我觉得,我们三个合作,非常合适。您觉得呢?” 男人动心了。 青凌又谈了仓库的重新定价,两千两银子成交,但盛大河运输石老板的货物时,只能收八成运费,三年期限满后再谈。 “……盛老板,运费不便宜,您找其他货船运输,肯定不是这个价。而且最后的货谁接盘,也没着落。可现在,这笔生意可以满足你的所有期待,为何不做成呢?” 蔺拾渊在一边瞧着姚青凌用三寸不烂之舌跟人谈判。 她的声音,她的模样,每一样都是生动的。 眼睛里有光彩,情绪中都是带着向上的期待。 就像她所说的,她和离,是为了自己而活。 “你看什么呢?”姚青凌谈判结束,让何茵给石老板瞧瞧身子,转头就看到蔺拾渊直勾勾地盯着她。 蔺拾渊被抓了个正着,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没什么,无聊,等着。” 盛大河的目光来来回回在两人身上扫。 啧,男人最了解男人。 男人盯着一个女人看,能看啥? 第140章 大聪明 三个人出去说话,留何茵在屋子里给石老板看诊。 盛大河两手揣在袖子里,还盯着蔺拾渊看。那眼神,就像看隔壁家姑娘跟隔壁街大郎偷情,被他抓了个正着。 他在那他寨子里太无聊,大多都是男人,闹哄哄的,实在没什么可看。 忽地,他想到了什么,眼睛忽闪了下。 这蔺拾渊是做过将军的,这将来要是重新去做官了,会不会第一个拿他开刀? 转念一想,姚青凌现在跟他在一条船上,蔺拾渊要是敢动他,姚青凌也得死。 姚青凌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考虑自己,把蔺拾渊留在自己的身边。 但要是姚青凌跟这蔺拾渊成好事儿了,岂不是更好? 如果他再和姚青凌结交异姓兄妹,那他不就是蔺拾渊的大舅哥了? 一个是没了婆家的女人,一个是夺了官身的落魄将军,一个是流匪,这组合想想就很有盼头。 盛大河越想越来劲,摸着没毛的下巴,两眼放光。 蔺拾渊知道盛大河在盯着他,他忍着,直到察觉盛大河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那眼神,想看中一只大肥羊要强绑了去。 蔺拾渊忍无可忍,蹙着眉毛,凶狠凌厉的目光扫过去:“盛老板还想着跟蔺某打一架?” “嘿,不打不打……打什么打,老子买卖做成,心情好着呢。”盛大河笑嘻嘻的,转头看向姚青凌。 “青凌妹子,刚才我想到一件好事.一会儿咱找个地方聊聊?” 姚青凌看他眼神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她别过头,淡声道:“你能有什么好事。” 盛大河道:“你听我说不就知道了。” 姚青凌转过身子:“不想听。” 盛大河绕道她跟前去:“青凌妹子,这绝对是件大好事。你听了,肯定也会赞同的。” 姚青凌还算了解他这人,要是不答应,土匪的凶蛮劲儿就上来了。 “要说就现在说!” 盛大河搓了搓手,瞟一眼蔺拾渊,笑呵呵的:“妹子,你说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您有谋,我有勇,咱俩合作到今天,只赚不亏……” 蔺拾渊在一边听他说得越来越暧昧,眉心慢慢皱紧起来。 这盛大河,该不是看上姚青凌了? 姚青凌忍着最大的耐心听土匪说话。 她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正想说点什么,就听盛大河扭扭捏捏地说道:“青凌妹子,你说咱们的关系,除了合作之外,是不是该更上一层楼了?” 姚青凌瞬间瞪大眼睛:“盛大河,你再说一遍?” 是谁给了他错觉,觉得他们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 蔺拾渊本来是十分生气的,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的怒气从哪里来,但听姚青凌那坚决否定的表情,他肚子里那气儿顿时消散。 他甚至有闲心冷嘲热讽:“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姚娘子再怎么说也是将军之女。你是何人?” 盛大河瞪他一眼:“癞蛤蟆?咱俩谁是癞蛤蟆,姓蔺的,你那点心思我都看出来了,你好意思说我?” “我不就是想和青凌妹子做兄妹,你想做什么,你敢不敢说?” 蔺拾渊:“……” 姚青凌:“……” 做兄妹,用得着说得那么扭捏吗? 不对,盛大河说什么呢?! 蔺拾渊的心思……他的心思…… 姚青凌余光瞥了瞥男人;蔺拾渊却是不敢看向她了。 他刚握紧了拳头,一下子又松开,再握紧,反复了几次,显得无所适从。 他从未想过有人突然就这么点破。 他对姚青凌的悸动,是他在屋顶睡了几天,终于想明白了的。 明明他表现得很克制,有礼,怎么盛大河这个大老粗都看出来了? 可他却不知,关于喜欢一个人,身体和表情都可以控制,但眼神能出卖人。 盛大河斜睨着眼,看那两人在那边尴尬,自己反而爽了。 他从来都是个爽快人,直来直去。唯独提到跟姚青凌做兄妹,他怯懦了,不好意思了,生平第一回说得那么婉转曲折。 他是大老粗,脸皮也厚惯了。可姚青凌身份高贵,他知道,跟她做兄妹是高攀了的。 蔺拾渊说得也对,她是将军之女,而他只是个泥腿子,祖辈都在地里刨食吃,他还是个流匪。 做她的哥哥,不等于做了将军的儿子? 他做梦都不敢有这种想法。 “妹子,我都这么说了,你答不答应?”盛大河把他那颗大脑袋伸到青凌的面前,瞪着眼睛看她。 就等她一句话。 姚青凌还在想蔺拾渊的那点心思,又被他突然问到,皱了皱眉:“做兄妹有那么简单吗,你说是就是?” “那当然不是,咱先口头答应,回头咱去找个庙,就学那桃园三结义……不对,二结义,磕头拜神,你说行不?” 青凌:“……” 哎,这人听不懂拒绝。 “盛老大,不是我看不上你,你还没上岸呢,就拖着我跟你一起下水,你是怎么想的?” 青凌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 “咱们的生意也就打了个地基,还没起房子,能不能建起来还两说,你比我还会画大饼。” “就你那仓库,我辛苦给你谈成了买卖,你却只给我那么点折扣,你好意思做我大哥?你这分明是想占我的便宜——” 姚青凌凶得有些气急败坏,像是在躲避什么,眼睛没敢往蔺拾渊那边瞟一眼。 她是能感觉到蔺拾渊对她有想法的,可他发现她怀孕,态度就变了。 偏盛大河在这儿装大聪明,非要拆穿,不找他撒火找谁? “好啦好啦——”盛大河捂着耳朵,吵死了。 他勾着小指掏了掏耳朵,被拒绝挺没脸的。 但他无所谓,不就是被女人拒绝。 他看一眼蔺拾渊:“那他呢?” “他怎么啦?”青凌像是被踩了一脚,语气十分重。 蔺拾渊看她一眼,抿了抿唇,侧过脑袋。 盛大河两头瞅瞅,这回又觉得两人不那么像回事儿了。 怎么都黑了脸? 刚才不是还直勾勾地看着吗? 盛大河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杵在一边。 何茵给石老板诊治完出来,就见外面三个人分别站了三个方向。 这是怎么了? 姚青凌看向何茵:“石老板没事吧?” 关键是不能有绝症。生意才谈好,还没起步人就死了,那这买卖就没法儿做了。 何茵:“打击太大,忧思之症。离开京城就好了。我给他开了药。” 青凌点了点头:“那就好。” 没什么事,就该回去了。 盛大河却又一次将青凌拉到角落,与她说悄悄话。 第141章 如花美男? “妹子。”盛大河鬼鬼祟祟,往蔺拾渊投去一眼。 “咱们俩虽然还没结成兄妹,可咱们是已经在一条船上了。以后要是出事儿,我要是逃不掉,你也逃不了。可是这个蔺拾渊,他是我们的克星……” 姚青凌睨着他,盛大河的心思她懂。 她打断他,淡淡道:“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就将他收做手下了?” 她可以怀疑蔺拾渊,但不喜欢别人怀疑他。 盛大河直起腰身:“啧,我还没说什么呢,就维护上了,还说你俩没关系。”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青凌想也不想的反驳,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这不就是说她和蔺拾渊有关系? 姚青凌咬了咬牙,纠正:“他是我的手下,如今给我办事,就这关系!” “早在你躲在雀儿山的时候,蔺拾渊便知道你我有关系。那时候是官府通缉你们最凶的时候,若他要找立功的机会,早在那时,他便可以上报朝廷,带兵来搜山剿匪,我们还能活到这时候,在这谈做生意的事?” 盛大河瞪大眼珠子:“那、那么早?” 他一阵后怕。 若蔺拾渊那时候动手,他的人头只怕已经挂在城墙,杀鸡儆猴。若朝廷来这一手,也就不会有朝廷安抚流民的事了。 他忽然想起来,有一回有个探子来报,说有个奇怪的男人上山,把姚娘子背下了山。 那个奇怪男子,就是蔺拾渊? 盛大河不愧是流匪,刚后怕完,眼珠子一转,就又打起了青凌的主意。 他想,只怕那小子早就看上姚青凌。 对他们不动手,唯一的顾忌就是她吧? 盛大河笑呵呵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信任你的,你都把他拉上咱们的船了。不过妹子,你就没想过,把你们的关系再拉近一点吗?” 青凌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小子对你有意思,你对他有没有意思?” 姚青凌怔了怔,讥诮道:“哟,盛老大,做兄妹不成,你又想当媒婆了?” 盛大河不生气,仍是笑着说:“你看不上我当你大哥,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可是这蔺拾渊,你就放着这么一个如花美男不要了?” 姚青凌:“?” 如花美男? 不知道蔺拾渊听到这四个字,会不会跟他动起手来。 应该没有男人喜欢这种夸吧。 这盛大河显然是不适合当媒婆,文化水平不够,一开口就得罪人。 “妹子,老哥在外面呆久了,见得也多了。就这种男人,虽然没了身份,可他若是肯放低身段,去那些贵女们的地方站一站,有的是贵女想招他。” 盛大河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可听说过福臻公主?” 姚青凌微微蹙眉。 福臻公主是当今皇帝的胞姐,曾经远嫁蒙河,后来那蒙河王死了,她便回京,一直住在公主府。 她最多的传言,就是养了很多面首。 德阳大长公主与她往来不多,姚青凌也只在宫内节日时见过几回。 “老哥给你句话,你是和离了的女人,可别学那些府里的女人缩手缩脚的,去当活寡妇,或者还想着再嫁什么高门。” “那高门里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吃人的地方。女人在那种地方,活得不开心。” “那蔺拾渊没有官身,就是平民一个。你是官家小姐,身份比他高,又开着那么大一家铺子,有那么大生意。就该趁着他还没翻身,把他收了,做你的赘婿,这多好?” “你有了男人,你家里人就不敢再打你的主意,把你再卖了吧?” 姚青凌看他挤眉弄眼的,分析得头头是道,无语地扯了下唇角。 她没说话。 盛大河见她似乎动心,继续说下去。 “老哥算是看透了,人活这一世,就要争一争,就要活得有劲儿,要洒脱!争,还能活着喘口气,吃一口饭;不争,就只能等死,被别人吃掉。” “青凌妹子,这世道,能活着开心一天是一天。你要看上蔺拾渊,跟他好了,你俩将来就是双剑合璧。你做生意,他做你的后盾保护你,那是所向披靡啊!” 盛大河见姚青凌还是没反应,再多说一句:“我一见你俩就眉来眼去的,难道你对他没想法?” 他信他第一眼看到的,男人也是有第六感的。 “难道,你还在想你那个没良心的男人?” 姚青凌掀起眉眼,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盛老大,你这么费劲撮合我和蔺拾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盛大河眼睛忽闪几下,嘴硬否认:“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走东走西,身后没有男人护着,多少人盯着你呢?哼,我能想什么……你这没良心的,你不把我当大哥,我却是把你当妹子了。” 青凌笑了笑,拆穿他:“你想的是,若我和蔺拾渊成了好事,我就是拴住蔺拾渊的一根绳子,把他彻底绑死了。这样,我们的秘密就多了保障,你不用担心‘蔺将军’带兵剿匪,把你抓去了。” 盛大河又忽闪几下眼睛,在姚青凌平静却透析人心的目光下,他索性梗了梗脖子,承认了。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温柔乡,英雄冢。你把他看住了,将来什么事都没有。但他若是被别人利用,勾搭去了,咱们的命能留到何时,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总之,蔺拾渊得死在姚青凌的怀里,他才会安心。 青凌闭上眼睛,淡淡的笑了下。 “你说的有理……” 可是,她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蔺拾渊是在意的。 他退缩了。 青凌睁开眼睛,瞧着盛大河:“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愿意给别人当爹吗?” “啊?” 青凌轻轻地笑了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马车上去了。 蔺拾渊牵着缰绳站在马旁边,他等了许久,看到姚青凌面色不太好看,疑惑地往盛大河的方向看一眼。 他上了车厢:“他欺负你了?” 姚青凌摇头,神色有些疲倦:“没有。” “那你——” 姚青凌看着他,忽然开口,让何茵去外面,跟蔺俏一起。 她与蔺拾渊有话说。 男人被她看着有些不自在,微微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但下一瞬又想到盛大河点破的那些话,更不自在了。 马车摇晃着。 明明是都有话说,却变成彼此互相看着,一言不发。 第142章 不会叫他做她的赘婿 怪异的气氛蔓延到外面,连蔺俏都感觉到了,回头看了眼车厢里面。 可惜有帘子遮掩,看不到。 又过了会儿,姚青凌开口:“盛大河已经买到了货船,是一艘二手的。之前仓库没搞定,他不好去走船。之后仓库修建起了,他的船行着,一个来回差不多一个月,货到后就能进仓。” “他就与你说了这些?” 那为何她的脸色不好,像是盛大河惹了她。 “他要走船,会带走一批人,剩下的留下修建货舱。可是目前拿到户籍就只有二十人,他还得带走几个。一百多人一下子都聚集在那修仓库,虽然速度会很快,可也担心会被人看出什么。” “可若是请其他人做那些活儿,又要浪费不少银子。盛大河要把仓库重建交给我,叫我安排。” 青凌摸了摸肚子。 这时,忽然手掌底下挨了一脚,她疼得皱起眉,用力呼气。 蔺拾渊一下子看紧张了,下意识地伸出手,到半空停住了。 他不敢碰她。 姚青凌缓过了这一阵,摸着肚子自言自语:“臭小子,别乱动,知道你喜欢坐马车,但是我正在说事儿呢,乖啊……” 最近胎动频繁,何茵说,这是孩子健康的表现。 蔺拾渊缓缓收回手,默默看着她,只见她柔和的脸色,责备间的语气都是柔和宠溺的。 她会是个好娘亲…… 蔺拾渊回忆起了什么,眸光不觉放软。 姚青凌抬起眼,看到男人柔软的眼神。 她抿了下唇,继续说道:“我身子不便,要操心的事情有很多。所以,我想将仓库重建的事情交给你。你能行吗?” 蔺拾渊看着她:“收他钱了?” 姚青凌点头:“嗯。” 她不做白干的事。 有了钱,她才能开很多很多的铺子,才能实现她画下的大饼。 蔺拾渊瞧着她坚定的样子,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什么钱都赚。” 他又说,“怪不得那盛大河口口声声要跟你做兄妹,原来是想着省点钱。你俩还真能合伙做生意。” 一个什么都想抠一点,一个什么都想赚一点。 姚青凌:“那你能不能答应?或者……你已经在外面找好了其他的活儿?” 蔺拾渊一怔,静静看着她:“什么其他的活儿?” “铺子里的人说,你这几天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难道不是在找其他的生计吗?” “蔺拾渊,如果你想走的话,只要你跟我说清楚,也只要请你保守我的秘密,我不会绑着你不放的。我知道人往高处走。” 这句话,更像是对盛大河建议的回应。 虽然他们从未戳破过什么,可姚青凌从他的态度中看出来了,他在回避她。 她不会叫他做她的赘婿的。 她的这艘船,并不稳当,随时会翻船。 他本来就是干干净净的大将军,受民景仰,怎么能跟流匪们混到一起去呢? 蔺拾渊看了她好一会儿,沉了口气,什么都不说了。 但他又沉不下这口气,憋了会儿,开口:“姚娘子,你还记得上一次马车在城门口附近剧烈颠簸,是因那些散落的大石块?” 青凌一愣,有些转不过弯。 那一次让她动了胎气,当然记得。 她点头。 “那些石料,我后来去查看了,发现那是铁矿石。” “铁矿石?”姚青凌疑惑,“京城内怎么会运进铁矿?” 铁矿是官府管控的,民间不允许私有。 可是矿石冶炼并不在城内,官府运那么多矿石进来干什么? 但既然那些石料是从城门口明晃晃地进来了,说明是过了明路的。 另外,既然是铁矿石,丢在地上那么多,怎么好像不认识似的,没人管? 蔺拾渊道:“并不是人人都认得矿石,而且我看过那些石头,铁含量一般,所以没被人看出来。” 有些路过的看到了,只当成普通石料,捡回去垫牲口圈了。 蔺拾渊赶回去时,只捡到几块碎石,他再去找铁匠辨认。 他还问过守城门的,说是有一辆运石料的翻车了,他们把石料搬回车上,似乎赶时间,剩下的一些就不要了。 “……守城门的也只是将那些东西当成是普通石料。但我怀疑,有人将铁矿石冒充普通石料运送进城内。” “有多少车?” 蔺拾渊道:“前前后后有十几辆。” 姚青凌微微眯眼,如果是十几辆车,也不算特别多…… 蔺拾渊又说,“他们已经运了十来天。” 有官府的文书,运多少天都没问题。可这是铁矿,送入没有冶炼场的京城,又是干什么呢? 难道就只是用那些含量一般的铁矿石,当普通石料盖房子? 姚青凌觉得官府不可能不知道那是含铁的矿石,不能吧…… “所以这些天,你在追查这批矿石的去处?” 蔺拾渊点头:“我走遍了整个京城,发现只有一处需要用到大量石料。” 姚青凌想了想:“正在兴建的永宁寺?” 永宁寺焚烧后,朝廷原本打算在原址重建,可又有很多人说,永宁寺原址偏僻,出了事情官府很难及时救援,那儿又被流匪侵袭过,风水已破。 他们讨论了很多天,选了城西的一座破庙,将那扩建。 城西破庙在皇城根下,原是前朝留下的庙宇,也算是古物了。只是经历过战火,破得不成样子,里面的佛陀也不是本朝人喜欢的模样,永宁寺建在惠安寺的旧址上,不知道又要出多少雪花银。 姚青凌从前捐款捐物,说要重修永宁寺,其实只是说说而已,为了摆脱当时困境。 她信神佛,但不信庙宇中的神佛。 将那么多银钱堆砌起来一座座富丽的寺庙,可那些银子,可以让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有家住,有饭吃? 神佛不会给他们钱,神佛也没有将他们从黄河的泥浆中将他们打捞起来…… 建寺庙是工部的事情,姚青凌和御史夫人之后都没有再插手这件事,只是将募集到的银子都交给了工部的官员。 但御史夫人担心那些银子被人贪墨,没事儿就去城西转转。 姚青凌道:“回头,我问一问御史夫人,那些石料去了何处,做什么用场。” “嗯。”蔺拾渊点头,但他的神色却还在想着什么事。 姚青凌知道他不是在找其他生计,心里又忽然高兴起来了。 原来不是在回避她…… 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姚青凌觉得,或许是因为他们从未曾蒙面起便有的互帮互助开始,一直到现在依然有的默契,让她舍不得他离开。 他也应该是这样。 “蔺拾渊,你还有什么别的要和我说的吗?” 第143章 她不禁好奇,你天天照镜子吗? 男人回神,看了看她,眼眸垂下。 姚青凌看他沉默的模样,刚有些高兴起来,此刻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或许,他是想要走的,只是因为她把话先说了,他不好意思开口。 青凌舔了舔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觉得尴尬。 明明她是店主,他得听她的,怎么搞得好像她说错了话似的。 她扶着腰坐起来,想要拿矮几上的茶壶,往前探了次手,没碰到。 蔺拾渊沉默从容,轻松拎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她。 青凌看着他,没有接;男人仍是捏着茶杯。 马车轻轻摇动,他拿着杯子,一滴水都没泼洒出来。 男人看着她,眼神平静,微微疏离。 他道:“你之前曾经说要找个大人物做靠山,想好要找谁了吗?” 青凌嘴唇微动了下,接过茶杯。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蹭而过,有一点点粗糙,有一点点温热,在转瞬间便消失了。 就好像他们现在的关系。 从人漫长的几十年来看,他们相识的这几个月,不就是短暂的擦蹭? 青凌抿了口水,说道:“我能够得上的大人物不多。想要寻求庇护,我手上的筹码不够。” 她想过去找德阳大公主。 展行卓与周芷宁的关系不彻底终结,德阳大公主与展行卓的矛盾就始终存在。她可以帮德阳大公主对付周芷宁,可大长公主是舍不得对展行卓下狠心的。 反而令她束手束脚。 再者,为前婆母做事,总是会让人联想到什么;跟展行卓牵扯不清的,她不喜欢。 她想过蒋太后。若能搬动这座大靠山,那她基本就安全无虞,展行卓做再大的官,也动不了她。 但这难度太高了。 当初她为了和离,利用给永宁寺的冤魂超度,搞出那么大的阵仗,才引来太后身边的嬷嬷瞧瞧,这才讨到了太后的一张懿旨。 她有了太后的懿旨,成功离开国公府,也顺利回了忠勇侯府,还拿回了自己的木兰院。 太后何其精明,又怎么会看不透她的算计,只是她老人家宽宏大量,不跟她这个小人物计较罢了。 姚青凌是不敢再惹太后的。 再者太后深居宫中,她一个外命妇,连进宫的机会都没有;她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以让太后另眼相看。 若是其他权贵……庇护她,等于跟展行卓作对,跟国公府和大长公主作对。不是得罪不起,是姚青凌给不了他们想要的。 这世上所有的利益交换,就和做生意差不多,没有人愿意做赔本的买卖。 “……但我会让我自己变得有价值,成为一个好筹码。” 她再度慢慢啜了口茶水,眸子里满是精明算计。 自从荟八方开张,姚青凌几乎每天都去,即便是她卧床静养的那小半个月,她也是派了身边的亲信去店铺盯着的。 因为铺子里从权贵门第的掌事到市井百姓,还有那些供货商,他们的嘴里都是消息。 对别人只是空闲时的嚼头,对青凌来说,哪怕谁家府里的猫生了一窝小崽子,她都留意着。 南来北往,南北货铺子,以后将是消息的中转站。 她不但可以打听京城权贵们的消息,还能打听到各个藩王领地的消息,地方官员的八卦,甚至是邻国的消息。 还有,盛大河以后走船,只要有河道,他的船就能行过去。所经之地,消息都会搜集过来。 再往后想,她的铺子会在全国开遍,这会是一张巨大的信息网。 这张巨大的信息网,就是青凌与权贵交易的最大筹码。 眼下,她就探听到了一个消息,只是她还没想好,要将这消息传给谁。 蔺拾渊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再为她那么担心了。 他心想:她现在正在长出铠甲与利器,再也不是过去被人利用欺负了,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躲避的人了。 蔺拾渊又想起一件事,说道:“我潜进司农寺去看过,名册上有周氏的名字,也有‘周芷宁’这个人,只是我见到的,似乎不是她。” 姚青凌防着展行卓的同时,也没放松对周芷宁的警惕。 只是司农寺远离京城,那里有人官兵看守,官奴婢无手令不得进出,外人也进不去。 姚青凌的人很难打探到周芷宁的相关消息。 似乎是被封锁了,提到这个名字,就会被哄走。 据蔺拾渊说,他看到“周芷宁”在粮仓清点,看到她在账册上签下她的名字。 他对周氏并不熟悉,远远见过一两次,并不十分熟悉她的脸孔,只是觉得跟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姚青凌听他说到,记不清周氏的脸,逗乐了。她道:“周芷宁曾是京城第二美,这么美的女子,见过她就难忘。你竟说记不清?” 要知道展行卓为了那么美貌的女子,连国公府的二公子都不想当了。 就连青凌自己,看了周芷宁两年多了,还是觉得她很美。 周芷宁被王轩打肿了脸,可只要她掉眼泪,就让人觉得她楚楚可怜,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美貌,比她的才女名声,更吸引人。 可蔺拾渊却竟然说,记不清? 蔺拾渊看她一眼,淡声道:“周氏很美吗?” 南边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就连那瀛国的女探子,哪个不是貌美如花。 送到他床上,照样给扔出去了。 姚青凌:“……” 她看一眼蔺拾渊的脸。 唔,他这样一张美貌的脸孔,确实很少有女人在他的面前有那个自信。 她不禁好奇:“你天天照镜子吗?喜欢照镜子吗?” 蔺拾渊挑眉,眼神变得几分凌厉:“姚娘子,你确定要讨论这些吗?” 青凌轻咳一声,将话题转回来:“你是说,有人代替周芷宁在司农寺服役,其实她本人已经不在里面了?” 展行卓不在京城,可周芷宁还有信王连承泰、有申国公府的陶五公子那几个故交。 周芷宁去司农寺服役,有这些人在背后照顾,根本吃不了什么苦头。 等过一段时间,风头过去了,他们就可以将她接出来,又过上尊贵主子的生活。 “……可是,官奴婢是可以买卖的。他们只将她赎出来不就行了,为何还要再塞一个假货进去替代她?” 蔺拾渊看她一眼,平淡道:“或许,就是为了防着你。” “防着我?”青凌莫名其妙,周芷宁有那么多人护着,还能怕她? 第144章 她比姚青凌还要卑贱 “因为你的存在,让周氏从王家的儿媳,变成罪臣之女,再变成案犯余孽。她本可以躲在人后过着有人伺候的日子,你却将她一路往下拖拽,把她送进了司农寺,良籍变贱籍。” “对她来说,她吃了这么大一次亏,她能不防着你吗?” 姚青凌明白蔺拾渊的意思了。 对周芷宁来说,她是一朝被蛇咬,不但记恨她,更要防着她。 她怕姚青凌发现她没有在司农寺服苦役,就找了那么一个替身。若要查起来,司农寺可以查到她的名字,证明她服了役。 “这就是说,她已经从司农寺出来了……”青凌若有所思,“恐怕,她找个替身,不止是为了防着我。更是因为,她想躲起来,做一些不被人知道的事。” 青凌想到了最近荟八方被抢走的生意。 那不被人探查到的店主,是她吗? …… 金满堂。 周芷宁戴着面纱,与几个大掌柜谈完话,舒心地吐了一口气。 金满堂日进斗金。 旁边的织月立即送上润喉的茶水,一边说道:“姑娘,您可真厉害。一出手,就将那荟八方的生意都抢过来了。” 周芷宁看她一眼,摘下面纱,唇畔带着笑意。 姚青凌得意什么,不过是开个铺子,真当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只是小小的动了下手指头,荟八方就招架不住了。 “如果不是看不上那些小百姓,我能让她现在就倒闭。”周芷宁慢悠悠地说。 她不是不想让姚青凌的铺子立即倒闭,而是她真的看不上那些小百姓。 穿得又脏又差,嗓门大说话粗鲁,浑身臭哄哄的,伺候这些人,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就看着姚青凌堆着笑脸伺候那些又脏又穷的,回头一算账,没准儿还要倒贴出去。 想想就很有意思,这不就是钝刀子割肉吗? 那就慢慢折磨姚青凌,看着她消耗时间,消耗金钱,最后一看,什么都没剩下…… 她的荣光,全是虚幻,那得多痛苦啊。 到最后,姚青凌只能承认,她以前能过得那么好,不是因为她有本事,而是在于展行卓。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展行卓却已经不要她,那时她又得多么后悔,多么痛心疾首…… 周芷宁想到那一天就很开心。 她捏着帕子,轻轻擦拭唇角的水渍。 织云捧着话说:“那是。姑娘以前是才女,现在不过是小小的动了动脑子,姚青凌连您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周芷宁轻笑了一声,眼眸一转,神色忽然冷了下来。 她扭头瞧着织云:“你怎么来铺子里了,那红樱没人看着?” 周芷宁跟展行卓说,红樱不懂规矩,需要调教,免得将来展行卓回京,身边的丫鬟丢他的脸。展行卓二话不说,就把人留给她了。 但周芷宁又怎会真心想要调教红樱。 看到她那双和姚青凌一样的眼睛,她就恨,就想戳瞎她的眼! 一个只会爬床的婢女,竟敢跟她比高低,还想当女主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比姚青凌还要卑贱。 周芷宁自然不可能亲自调教,她派织云去了。 织云得了周芷宁的指示,每日教红樱行、坐、吃,三项礼仪。 头顶顶着一口水盆来来回回地走,头不能动一下,不然就摔碎;摔碎就换一只,顶在脑袋上罚站。 但府里的小姐们学行这项礼仪,却只要一本书就可以。 再说那坐,坐着不能弯腰驼背,腰要直,但要显出闲适的优雅感。坐一个时辰不能动一下,一个时辰下来,浑身僵硬不说,腰疼起来晚上都睡不着觉。 再说那吃。桌上摆几只空碗,叫她吃出美味的感觉,但不能眉飞色舞,得是娴静的微笑。就这么吃上半个时辰,嘴巴只是空嚼,下巴便酸疼难忍了,更不要说还要保持优雅的坐姿。 调教礼仪,也可以是一种隐性刑罚。 学礼的人还挑不出毛病,一句“为你好”,便只能忍着。 周芷宁不是调教红樱,就是折磨她而已。 那红樱也能忍,这么多天都挺下来了,等周芷宁回蘅芜别苑,红樱还要在她面前表演一番,展示她学了一天的成果。 织云得意地笑了下,回答道:“她今儿摔了水盆,奴婢叫她罚站两个时辰。有人看着她,奴婢想着没什么事,就来铺子里看看,能不能帮上姑娘的忙。” 织云也不想调教红樱。 闷在别苑里,天天对着那些奴才没意思;那红樱也不过是个奴婢,教了她规矩,又不能给自己带来前程。 相反,织月天天陪着姑娘来铺子里,既学了本事,铺子里若来了什么好东西,还能偷着拿一点儿。 周芷宁听说红樱在罚站,点了点头,讥笑地扯了扯唇角:“她倒是能忍……到底是穷地方出来的乞丐,为了一口饭,什么都能受着。” 她说这话时,丝毫没想过,洛州之所以能成为她嘴里的“穷地方”,就是因为那一场人祸造成的洪水。 ——是她父亲等人组成的利益团体,贪墨了无数银子,将那里变成了白骨之地。红樱也不是乞丐,她是乡绅家的庶女,也能称得上一声小姐。 周芷宁高高在上的讥讽两句,没再说什么。 她让奶娘将儿子抱来。 骁儿到了上学的年纪了,他之前由展行卓启蒙,如今还没找到合适的学堂上学。 孩子娘成了奴婢,还是个暂时不能见光的奴婢,哪家学堂能收骁儿? 周芷宁想过给骁儿换个名字和身份,让他去陶家的族学。 与陶蔚岘提了一次,陶蔚岘没有马上答应,说是要回去问一下,就拖到了现在。 周芷宁算是看出来了,陶蔚岘不喜欢骁儿。 只有展行卓喜欢骁儿。 想到此,周芷宁又开始想念展行卓了。 他回洛州已经一个月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周芷宁托着下巴,心不在焉的教儿子练字,忽然有人急切地敲门。 织云去开门,门口是别苑看守红樱的嬷嬷。 那嬷嬷见到织云,就急得大声嚷嚷:“织云姑娘,不好啦,那红樱姑娘跑啦!” 织云:“你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跑了!” 她吓得不敢回头看周芷宁。 “找过了没有?” 嬷嬷拿出来一张写着字的纸:“织云姑娘,你看看,她是留书跑了的,要不然我能急急忙忙找过来吗!” 织云还没拿那张纸,周芷宁便一把夺了过去。 只见写着:“周姑娘,我想二爷了,我回洛州去伺候他,勿找。” 第145章 捡了个人 周芷宁看织云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狠狠一巴掌打了过去。 织云的脑袋偏向一侧,捂着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奴婢有罪,奴婢愿受责罚。”她匍匐在地,身子微微颤抖。 织月不敢上前求情,低着头缩着肩膀,只求怒火不要牵连到她身上。 骁儿吓哭了,竟然跑过去抱着周芷宁的腿,求她不要打姐姐。 周芷宁低头看着孩子,微微蹙眉,她沉了口气,冷声道:“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去把她抓回来?” “是——”织月连滚带爬起来,转身就找人去了。 周芷宁阴沉着脸,从鼻腔重重哼出一声。 转头对着孩子,却露出温柔脸色:“娘亲这是在调教奴才。这些奴才,若做不好事情,就应该受罚,这是应当的。织云不是姐姐,你要记住,你是主子……” 她循循善诱,教孩子主仆之分,同时又心疼孩子。 骁儿才四岁,就被送去做奴才,才几个月啊,就把他的主子意识都搅乱了。 好希望展行卓快点回来。 周芷宁更恨姚青凌了。 她在给展行卓的信中写:“骁儿的思维意识出现了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是主子,竟与丫鬟做姐弟。我很难过,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他,连累他跟我一起去司农寺服苦役。” 她又说:“如今虽然离开了那地方,但为信王做事,与奴婢无异。如今围在我身边的都只是奴才,没有官小姐与夫人与我往来,这样的环境下,骁儿又怎会知道自己是主子。” 只是从做苦工的地方,换到另一个豪华体面的店铺,本质上,她还是个奴婢。 最后写:“宁与骁儿都十分想念你,盼你早日衣锦还乡。” 周芷宁不允许红樱给展行卓写信,她自己的信中,也只字不提她。 一个贱婢,有什么资格值得浪费笔墨,写她一句? 周芷宁觉得,红樱就是展行卓在洛州寂寞时的玩物,她将她留在京城,名义上是调教,其实是要让展行卓忘记红樱,不允许他们产生任何私情。 她已经吃过一次亏,并且埋下了祸患。 当初展行卓娶姚青凌,不就是日久生了情吗? 虽然展行卓自己还没感觉到,但周芷宁身为女人,对细微的变化都十分敏感。 红樱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据。 “姑娘,那红樱若是没有找到,若是让她回了洛州,她在二爷跟前乱说话,怎么办?”织月问道。 周芷宁高傲地哂笑一声:“那又如何?是我没有尽心教她吗?” 是那贱婢吃不了苦,半路逃跑。展行卓若是知道,只会觉得她烂泥扶不上墙,更瞧不起她。 周芷宁相信她与展行卓的感情,不会因为一个贱婢的几句话有所影响。 她心道:行卓哥哥了解我的性子,他答应将她留下,就是把她交给我了。就算他知道我讨厌红樱,要对她做些什么,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 桃叶正在整顿庄子,利用村子的祠堂兴办学堂。 她将学堂弄得像模像样,请了个两个秀才来讲课,不止是庄子里的人可以来上课,村里的人若有兴趣也能来。 所有人管这两个秀才,叫白先生和夜先生。 顾名思义,一个上白天的课,一个上晚上的课。 谁有空谁就来听课。 人多就易搅混,那些流匪混在庄子原先的人群中,再和村民混到一起,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混个脸熟,让他们更有当地人的气息。 桃叶这一招,连青凌都夸她走得妙。 为将来铺子里的那批人来学习,打好基础,这样就能让所有人都流动起来。 村民淳朴,却也读书不易,桃叶给了村民实惠,他们感激她,将来若有什么事,也会多加维护。 就像现在,学堂刚办起来,村民就拿出了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山上打下来的核桃送去庄子里,要感谢青凌的义举。 “青凌小姐是大好人,这么多年来,我们租她的地,交不上地租,小姐从未催过。如今她又让我们有机会读书,我们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表示感谢,就只有这些东西了。” 与此同时,他们还送来了一个昏迷了的女人。 桃叶看着躺在板车上,跟堆满了红薯的箩筐一起的女人。 女人侧躺着,两手搭在一起,双腿搭在一起,乍一看,像是一只卧倒的梅花鹿。 “啊这……”她桃叶尴尬笑笑,“这些东西我可以收下,但这个姑娘……是你们谁家的?” 桃叶下意识地以为村民把家里的媳妇或者女儿送庄子里来了。 这些年土地的收成不好,很多人家卖儿卖女只求一条活路。桃叶下意识地以为,谁家村民趁机要将女儿送给小姐做丫鬟。 “不,她不是。她是我们在山上捡的。”一个大娘说。 “捡的?”桃叶疑惑,又瞅了瞅女人。 看她衣着,的确不像是农妇打扮。村民的衣服都是打了补丁的粗布,女人的衣服虽有破损,却是比较好的棉布,而且衣服上的破损,看起来像是摔破的。 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做惯粗活的;但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小姐娇养得细腻。 像……像是个丫鬟。 而且是个二等丫鬟。 桃叶微微皱眉,大户人家的二三等丫鬟都在府里伺候贵人们呢,怎么能跑到山上去? “该不是逃出来的?” 她仔细端详女人,盯着她的眼睛看,这眉眼的形状,怎么这么像…… 庄子里的人给荟八方送农货,把消息递到了青凌那儿。 “……桃叶姑娘说,请您去庄子看看。” 隔天,青凌就乘坐马车去了庄子。 桃叶在门口迎接,她扶着青凌下了马车就开始说那姑娘的事。 “小姐,她那一双眼睛,跟您的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她那双眼睛,我还不想收留她……” 桃叶没有扶着青凌往庄子里面走,而是沿着小道,走向农户家。 她给了大娘一些钱,让那女人留在大娘家养伤,说是庄子里的男人太多,收留女人不方便。 青凌笑了笑:“你现在想得越来越周全,有大掌柜的架势了。” 桃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说:“我都是跟小姐学的。” 跟了那么多年,还没学到点儿本事,那不是白活了吗? 到了农户家,楚寡妇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的正是那女人换下来的脏衣。 看到青凌来了,忙上前问安,然后说:“那姑娘已经醒了,就是看着有些傻,不知道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楚寡妇指了指脑袋,又指了指屋子里:“毛丫正在里面照顾她。” 毛丫是她女儿的名字,乡下人都认为贱名好养活。 青凌点了点头,跟楚寡妇说了几句话后,往屋里走。 听到身后寡妇的嘀咕:“这眼睛可真像……” 第146章 戳眼睛 红樱知道周芷宁那女人不安好心,说什么调教,其实就是折磨她。 可二爷就是偏信她,把她留下了,还叫她好好学;二爷不允许她说周芷宁的坏话,叫她尊敬她。 红樱看出来了,二爷和那女人有私情! 可是,她不在意,她只是要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男人心里有几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男人爱哪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为了好日子,她愿意逢迎男人,听话是讨男人欢心最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周芷宁那毒妇太恶毒了,不让她吃饭,叫她顶着那么重一个水盆走来走去,她哪有力气? 红樱最恨吃不饱饭,这叫她想起那段乞讨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饿肚子的滋味。 他们吃过土,啃过树皮吗? 将鸟粪淘洗,就为了吃那几粒草籽,他们有试过吗? 饥肠辘辘,饿得烧心的滋味,每当红樱觉得饿的时候,总是想起那段不堪的日子。 她不想再回忆了。 她趁着那嬷嬷瞌睡打盹的时候,逃了。 她想回洛州,回到二爷的身边继续伺候他。 可是她不熟悉京城。她被关在别苑不得外出,使得她即使跑出去了,也不知道往哪条路走才能回洛州。 要不怎么说周芷宁恶毒呢?那女人算准了她熬不住的,却不让她去瞧一瞧外面的街道,不让她认识外面的人。 周芷宁派人要把她抓回来,却不真想抓住她。只是在她后面跟着,让她惶恐害怕。 那些大狗把红樱驱赶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她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躲。 她是被那些大狗追得无路可逃,才逃到山上去的。 山里有野兽,也有藏匿于林中的土匪流氓。 那毒妇就是要让她死在外面,回头就跟二爷说她吃不了苦,跑了。 可是她命硬! 洪水淹没了整个城镇,她没死;饥荒和瘟疫死了那么多人,她还是活下来了。 她从山坡滚下来,只是摔伤了腿,有人救了她,她又活了! 这说明什么? 命不该绝,她命硬! 天不让她死,她就有命继续活下去! 她要留着这条命,告诉二爷,那个毒妇有多恶毒!她要让二爷远离那个女人! 大难不死的红樱醒来就两眼发直,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土墙。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收留她的是个村妇。 可她不敢掉以轻心,不敢透露自己的信息,怕被人卖了。 她装傻充愣,等养好了腿,她就逃。 “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不会动呀?” 梳着两个垂髻的小丫头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女人,“你喝水呀。” 红樱眼珠子微微动了动,双手捧着水碗,对着小女孩:“嘘——” 她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听那声音娇脆,让她想起往日府里的嫡姐,俏丽华贵,声音脆生生的,又很有气势,叫人不敢小瞧。 可惜,嫡姐也死在那场灾难中了。 不是周芷宁那毒妇的声音,也不是她身边的丫鬟。 是谁呢? 这农妇一家,把她出卖了? 红樱眼里闪过狠色,她剜一眼小丫头,脑子里已经闪过数个挟持她以求活路的计划。 她听着脚步声,待推门声吱吱呀呀响起的那一刻,红樱的眼睛瞬间变得空茫,保持捧着水碗的姿势,像是不知道喝水。 姚青凌进去,就见一个穿着粗布打补丁的女人靠墙坐着,双手捧着一只豁了边的碗。 正如桃叶所说,就算她穿着粗布衣,那气质也不像农妇。 青凌并不说话,先是静静打量了一下那女人。 叫毛丫的小丫头看到桃叶,欢喜地叫着说:“桃叶姐姐!” 她最喜欢桃叶姐姐了,每次都给她吃饴糖。 然后,怯生生地看一眼青凌。 青凌不常来村子里,小丫头不认得。 桃叶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兜子里掏出一小块饴糖给她,笑着说:“这是我家小姐,你要叫她青凌姐姐。” 红樱听着这个叫桃叶的姑娘与毛丫,和那位小姐说话。 她们似乎并不在意她。 青凌…… 这名字听着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眼睛微微动了动。 姚青凌从楚寡妇那里听说捡来的女人傻愣愣的。刚才她进门,看见女人的眼睛确实是直愣愣,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可是,在她与毛丫逗着玩的时候,她的余光瞥到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青凌心里有底了。 她对毛丫说:“那位姐姐不喝水,当心她打翻了碗,你去把碗拿回来吧。” 毛丫便去拿了。 青凌看着女人的一举一动。 毛丫顺利将水碗拿回来,那女人一点反抗都没有,叫她松手就松手。 毛丫将碗拿到青凌的面前:“青凌小姐。” 姚青凌看一眼手中的水碗,缓缓走到女人面前。 她突然抬手泼了过去。 “啊!”毛丫吓得瞪大眼睛,小手捧着小脸;桃叶也很意外。 小姐怎么突然对陌生人动手,而且是冲着人眼睛去的。 难道就因为那女人长了一双跟她相似的眼睛吗? 红樱被水泼了满脸,水渍滴滴答答落下,她眼里划过狠色,但瞬间消失了。 也没擦一下脸,由着那水滴,一言不发,眼睛里还是一片空茫。 青凌微微翘了翘唇角,侧头对桃叶说:“她衣服脏了,你去给她擦擦。尤其那双眼睛,我就见不得有人跟我的这么像。” 桃叶惊惶地看一眼青凌,小姐不是这样刻薄恶毒的人呀,怎么…… 但既然是小姐吩咐的,肯定有她的用意。 “是,小姐。” 桃叶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直接伸向女人的眼睛。 还没碰到她的眼,就被女人扣住了手腕。 这一动,就彻底暴露了红樱伪装的事实。 青凌冷冷笑着看她:“不装了?” 红樱握着桃叶的手,气愤地看着青凌:“换我戳你的眼,你躲不躲?” 青凌扯了下嘴唇,对毛丫轻声道:“把糖跟你娘分一点儿。” 毛丫正惊讶于女人变脸似的变化,听到青凌的吩咐才想起来手里的糖,便捏着糖块出去了。 房间里,青凌在对面的条凳落座,淡淡望着女人:“你是谁家的丫鬟?” 红樱抿着唇不说话,却直勾勾地盯着青凌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 青凌……二爷睡梦里无数次念着她的名字。 甚至在与她欢爱时,在他最激动的时候,都会动情地念着这个名字。 青凌青凌…… 红樱默默地念一遍自己的名字。 红和青是对应的。 还有她的这一双眼睛…… 二爷在洛州那么苦,从没说要过女人,却愿意收留她。 他想要留着的,只是这一双眼睛吧? 第147章 奴婢叫翠香 红樱怔愣地望着面前的女人,心情十分复杂。 对着周芷宁时,她都没这么复杂过。 她对周芷宁,就只是自卑,和因为被她折磨而生出的恨意。 可是对着这个女人—— 红樱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二爷的玩物,她跟着他,也只是为了有一口饭吃。 可如今,她知道她能得到男人的另眼相待,只是因为有着与她相似的眼睛……她所谓的命硬,也仅仅是因为这一双眼睛。 也因为这个女人,她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做了她的替身…… 红樱缓缓地攥起了拳头。 姚青凌瞧着她,发觉她的眼神不对劲。 似是无奈,又似愤怒,还有委屈。 戳穿了她的伪装,就露出獠牙吗? 姚青凌明白,出逃的丫鬟不想死,犹如一只困兽;她不想被抓回去,想要做最后的反抗。 可是,她的眼神透出的情绪,又不仅仅是这些。 好像……像认识她? 青凌在脑中想了几遍,确定没见过这个人。 又或许,她去谁家走动时,没有留意到的小丫鬟。 可是,青凌去贵人家走动很有分寸,她不得罪人,更没必要去欺负下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丫鬟都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 青凌不动声色,她淡声道:“我的人救了你,你不该对我们握紧拳头。” 红樱回神,低眸看一眼不自觉握起来的拳头,立即松开了。 她喉咙翻滚了下,忽然起身,即便她的腿受伤了,她还是跪在炕上,对青凌和桃叶结结实实地磕头跪拜,娇娇柔柔地道:“谢谢两位姑娘救了奴家。” 青凌对她的感谢,没有丝毫动容;她见过这丫鬟的伪装,就不可能因她这声感谢就对她改观。 嘴上却说:“你还知道感谢,说明不是个忘恩负义的。那么说说,你是谁家的丫鬟?” 红樱轻轻抿唇,她一眼就看出她是丫鬟,而不是谁家的小妾。 呵呵,京城的贵人,果然眼睛毒得很。 红樱收起小心思,仍是卑微跪趴着:“小姐,奴婢想活命,恕奴婢……不能说。” 她担心这个青凌小姐拿她做人情,把她送出去。 她是在与天灾和祸乱中,跟人搏命活下来的,若没有点心眼,她早就成一堆白骨了。 她不知道这个青凌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可她上来就泼她水,戳她的眼睛,看着不是个良善之辈。 红樱伺候展行卓时,就发现这个男人凉薄无情,他镇压暴乱时,手段狠辣,对付手无寸铁的人,粗暴无礼,也没什么同情心。 这个男人喜欢周芷宁,周芷宁恶毒;这个男人也喜欢青凌小姐,被他看上的,不可能是善良的。 红樱也聪明的很识时务,骨气算什么,尊严算什么,做替身让她摆脱做乞丐的命运,这是她的荣光和幸运。 卑微的下跪,可以让她活着。 姚青凌淡淡望着匍匐着的女人。 她卑微得如同尘土,瑟瑟发抖的身子泄露她的恐惧。 她的主子,要杀了她? 青凌没有烂好心,见人可怜就想救一救。 她亲自来看,是担心庄子里的秘密。 有了胡老汉出卖在前,青凌变得更谨慎了。 这个丫鬟突然冒了出来,装傻充愣,实则是个机灵聪明的,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什么。 又或者是,她故意从山上跌落,试图混入庄子一探究竟? 还有她初看到她时的眼神很不对劲。 青凌默了默,垂着眼皮查看自己的指甲,淡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红樱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眼睛骨碌一转,“奴婢叫翠香。” 二爷为她而改了她的名字,红樱偷偷耍心眼,在青凌的面前又叫回了自己的名字。 她阴暗地想,他们都把她当贱婢,可她偏要耍一耍二爷心爱的女人。 还有,除了二爷和鸣鹿,没有人知道她的这个名字,就连周芷宁都不知道。 青凌就算想把她交出去做人情,也找不到方向。 “你认识我?或者,你见过我?”青凌的下一个问题紧接着来了。 红樱正沉浸在自己的小聪明里,猝然提问,她顿了一下才摇头否认:“奴婢不曾。青凌小姐是天上的云朵,奴婢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 心想,这的确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只是红樱知道的比青凌多了一些而已。 “……奴婢的主子污蔑奴婢偷了东西要打死奴婢,奴婢才逃跑的。”红樱编造了一个理由,希望姚青凌不要再问下去。 她只想养好了伤,回到二爷身边。 青凌:“那么,你要去哪儿呢?” “奴婢还没有想好……” 青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这丫鬟的心机很深。 她使了个眼色给桃叶,起身离开了屋子。 过了会儿,桃叶出来了。 青凌道:“派人盯着她,别让她在村子里乱跑,更不要让她去庄子里。” 不管是男人女人,对着这么个细皮嫩肉会撒娇的姑娘,很容易被套话。 青凌的意思,这丫鬟不能留。 但她还得回城里打听一下,谁家逃了个丫鬟。 所谓打狗看主人,青凌轻易不动手。 她又说:“你不能被她套话,但要从她的嘴里套出些话。” 青凌总想着女人看她时的眼神,太奇怪了。 桃叶点头:“奴婢知道了。” 她又道:“那胡老汉已经死了。” 说着,她微微低垂眼眸。 此刻,她白净的小脸已经褪去了惶恐怯懦,神色娴静却坚定。 胡老汉是必须要死的,不能因他一个人,祸害了所有人! 桃叶胆小,青凌本想自己动手除了那老汉,拖一拖时间,也只是想将那个斗鸡的外人钓出来。 可这么长时间,那人始终未再出现。 青凌看着桃叶,她成长的速度很快。 “怎么死的?” “我让杨宽跟他喝酒,他喝了很多酒……上茅坑,掉进去淹死了。” 胡老汉本就是个爱赌爱喝酒的人,他赌钱,赌的房子都卖了,妻子也被他打跑,仗着是村子里的人,硬是赖在庄子讨了个活儿喘口活气。 妻子逃了之后他就孑然一身,所以他的死,仅仅是给庄子里的人和村民看的。 人死了,还是喝酒失足掉茅坑死了的,山上挖个坑埋了,没人可惜他。 这件事后,杨宽再不乱发脾气了,被桃叶看得死死的。 他乱闹,差点把秘密泄露出去,杀了胡老汉,是在为这件事做补救。 青凌点头,却用力地握着桃叶的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永宁寺那一夜,改变了她和桃叶的命。 她们又改变了很多人的命。 青凌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只是她们的手上沾了血,心里有点疼。 第148章 哥,你啥时候吃饭时候还要吃糕点? 盛大河的船已经南下,他是和石老板一起走的。 他的码头仓库也在重建。 盛大河留下一百多人交给青凌调配,青凌又交给了蔺拾渊管着。 这些人有力气,没当流匪之前也有手艺,做起事来不难。 只是没有盛大河压着,总有人想偷奸耍滑,还有人想要当二当家。 但对蔺拾渊来说,都不是什么事儿。 他带兵打仗有一套,没道理收拾不了这帮流匪。 他在码头盯着,荟八方就不怎么去了;姚青凌看着铺子,她现在手上又有了一笔钱,正准备开第二家铺子。 开了第二家铺子,青凌就有理由去找府尹大人,再开一批户籍。 多的这些户籍,可以应付码头官兵的抽查。 各忙各的,她与蔺拾渊无形中似乎就这么分开了。 青凌忙碌时,偶尔发呆,看着左侧走廊的护栏,那边站着一个高大身影,穿一身青色布衣,背着手沉默地望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有他在,铺子里永远都是井然有序,没人敢闹事。 小丫鬟给他递茶水,他不苟言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回头看向厢房这一侧,隔着窗花,与她两两对望。 青凌便走过去,跟他谈谈铺子的经营,或者她在杂记中看见的某地特色,想弄来铺子里售卖。 大多时候,他默默听着,在她无话可说,嗔怨看着他的时候,他便说几句他的看法。 “蔺拾渊,米油铺我打算——”青凌刚张口,眼前那高大的身影忽然消失。 她眨了眨眼睛,走廊护栏那一侧空无一人。 是她产生了幻觉。 青凌无声地扯了下唇角,低头翻过一页纸,继续提笔写户籍申请。 夏蝉走进来,放了一碗百合莲子羹:“小姐,歇会儿吧。您不能这样劳累。” 青凌揉了揉额头,另一只手轻抚肚子:“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我得尽一切可能做好安排。” 夏蝉说:“什么样的安排,才能叫万无一失呢?” 青凌一怔,苦笑了下:“是啊,没有人能做好一切安排。” 她慢慢喝羹汤,忽而抬眸看了一眼夏蝉。 桃叶已经能独当一面,夏蝉就是下一个了。 “铺子的选址,选好了?” 夏蝉点头:“已经跟对方老板谈过,价钱也差不多。小姐可要去看看?” 青凌道:“不用,新铺子的事,我打算完全交给你。” 夏蝉倒抽一口凉气:“小姐,这么大的事,您交给我?” 虽然她也很想像桃叶那样可以独当一面,可她到底跟着小姐的时间少。 桃叶是青凌的贴身丫鬟,跟着她见过很多大世面,而她一直在新府内做些杂事,不一样的。 可是心里,也很兴奋。 小姐信任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做呢。 青凌也想过慢慢来,这些丫鬟们的经验还不足。 可时间不等人。 现在她还能看着点儿,若有什么事,她能补救,若是到了她生产那会儿出什么事,就麻烦了。 再说,经验不能复制,她自己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强迫自己成长起来。 她的压力,旁人无法想象。 而且……青凌想来想去,她已经开好了头,现在应该做的,是将精力放在结交权贵上面。 只有找到靠山,多与权贵往来,她才能护着身后的这些人,哪怕她们做错了事,她能挡一挡。 这才是给她们撑腰。 再有,若金满堂背后的店主真是周芷宁,那么这一场争斗……青凌现在的处境就处在下风了。 但青凌现在还不用怕周芷宁。 她只是抢了荟八方的上等客源,她本人却畏首畏尾,连面都不敢露,应该还是忌惮青凌的。 周芷宁的优势就在于,她背后还有信王那些人撑腰。 连承泰毕竟是皇室子弟,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也只是到处游山玩水避开风头。 如今,连承泰却在京城内招摇得像一只花孔雀一般。 要是……能让他去封地就好了。 但青凌也清楚,王爷们轻易不愿意去封地,对皇室来说,除非这些个王爷威胁到了皇权的安稳,皇室才会忍受不了,叫他们去封地。 现在的信王,俨然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皇帝根本不在意。 青凌回过神,定定地看着夏蝉:“我说过,跟着我,让大家都能做上大掌柜。” “夏蝉,你的优势在于心细,你比其他人都要聪明一些,更善于思考,学东西也快。所以,我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试一试。” “但这个尝试,不是儿戏,赌上的是你的未来。” “我相信你,那么,你相信你自己吗?” 夏蝉紧紧攥着拳头,咬紧了唇瓣,用力点头:“小姐,我可以的!” 青凌微微笑了起来:“去做事吧。” 夏蝉很开心,但努力让自己沉稳下来。 她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出去。 青凌突然叫住她:“蔺俏去哪儿了?” 夏蝉回过身:“去了码头,要将她叫回来吗?小姐,您要出去?” 青凌抿了抿唇,摇头:“没有。” “哦。”夏蝉又看了眼青凌,眼眸微微一转,小姐怎么突然提到蔺俏,却不是要用到她…… 难道,小姐想见的不是蔺俏,是蔺将军? 说起来,蔺将军好一阵子没来铺子里了,也不知道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 码头。 蔺拾渊手持图纸,遥遥看着搭建起来的仓库轮廓。 姚青凌的要求高,这仓库不止要能收纳干货,还要可以存储冰块。 她吩咐,把仓库往下挖一层。 一堆堆泥土被挖出来。 蔺拾渊有些担心,这儿靠近码头,水多。挖这么深,地下水渗透进来,恐怕会变成一个大池子。 蔺俏拎着竹篮跑过来:“哥哥,哥哥!” 男人卷起图纸,回头看过去:“你不在姚娘子身边待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蔺俏将竹篮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只只菜盘子:“小姐在铺子里,我在那没什么事,就来给你送饭。哥,快吃,楼月姐姐做的可好吃了。” 侯府没有小厨房,限制了楼月的厨艺发挥,但铺子里有个大厨房,管全部伙食。楼月只要没什么事,就在厨房做菜。 蔺俏跟在她后面打下手,吃了不少好东西,个子长了一大截。 蔺拾渊手握图纸,瞧着那些菜肴,却想起了另一件东西。 他再看了看,略微失望:“没有糕点吗?” 蔺俏睁大了眼睛瞪他:“哥,你啥时候吃饭时候还要吃糕点?你还是小孩子吗?” 她一个孩子都没说要吃点心。 小姑娘嫌弃地撇嘴:“惯得你,毛病。” 第149章 京城哪里好? 蔺拾渊:“……” 他拿起碗筷吃饭,却有些心不在焉。 蔺俏坐在他对面吃得欢快,没注意哥哥的异常。 直到她一碗饭吃完,发现蔺拾渊才吃了一半。 蔺俏放下碗筷:“哥,你还是想吃糕点?” 她心想,哥哥来了京城以后,怎么喜欢吃甜食了。南方那么多甜食,也没见他吃几口。 “哥哥,你是不是想梧州了?” 蔺拾渊的驻守之地是澧国的最南边,那里种着大片大片的蔗田,甜食很多。 但离开了那地方,还是很想念的。 蔺俏也有点想梧州了。 京城虽然繁华,可这里毕竟没有自己的家,也没有和她一起长大的伙伴。 蔺拾渊说道:“梧州很好,京城也不错。” 他本也是不喜欢京城的。 这里气候干燥,黄沙多,人也冷酷凉薄,互相算计,麻木不仁。权贵横行霸道,利益抱团,污蔑忠良,互相倾轧,贪图享乐,对敌懦弱。 可是,他是什么时候觉得京城还不错的呢? 京城哪里好了呢? 蔺俏低头绞着手指,嘟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梧州。可是,如果要离开小姐,我又舍不得……” 蔺拾渊心中像是被砸开了一个口子,豁然开朗。 京城哪里好? 只是因为那一个人,他才觉得这里好。 从梧州到京城,长路漫漫,每距离京城近一些,他心中就抵触,就不满、就愤怒! 他恨朝廷官员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了解,就随意指点江山。他在战场浴血杀敌,他们却强行给他定罪,将打下来的战场拱手让人。 他们要用他的死,来换取停战谈判,何其可笑! 可却有一个人,还没见面,却已像是认识多年一样,与他有着相似的理念。 她为战死的将士鸣冤抱不平,她懂将士们在战场的无奈。 从来没有人,那么懂他。 她有一颗仁义之心,把误入歧途的人,努力带回原有的路。 她明明害怕,却不逃避;不怕事,不怕人,不求人,不懦弱。 什么盛京城第一美女,什么第一才女,没有哪一个,有她那样的高度,有她那样的风骨;她的气度远超很多人。 所以,他才愿意在她的身边。 他并非为了报恩。 是觉得……跟她相处,是舒心的,快乐的。 蔺拾渊滑动了一下喉咙,按捺着什么,手指慢慢蜷曲起来,握紧。 可是,他到底在挣扎什么呢? 因为她有了孩子? 还是因为她嫁的人,是他痛恨的那类人? 可是嫁给谁,并非她自己能选择。 展行卓庇护罪臣,是非不分,这与姚青凌无关,且她用了那样激烈的方式与他恩断义绝,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蔺俏还在嘀咕:“……要是小姐和我们一起去梧州就好了,哥哥,你说是不是?” 她抬头,发现蔺拾渊正在发呆,手指却攥成了拳。 这是怎么了? “哥哥?”蔺俏凑近了他看。 蔺拾渊回神,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小丫头,小小的被惊吓了一番。 他皱了皱眉,故作镇定:“你说什么?” 蔺俏:“我是说,若是小姐和我们一起去梧州就好了。你觉得呢?” 蔺拾渊眼眸微微一动。 回梧州? 梧州是他的地界,若能回去,他便如鱼得水。 姚青凌想要的大靠山,他可以给她靠。 但前提是,他官复原职。 不过,官复原职这件事,他已有眉目。 蔺拾渊微微眯眼,瞧着仓库方向,若有所思。 忽然,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 蔺俏笑着叫一声:“小姐来了!” 蔺拾渊刚转头,她已快速跑过去:“小姐,当心。” 勤快地将马凳放下。 蔺拾渊:“……” 这殷勤的马屁劲儿,比对他还谄媚。 蔺拾渊走过去,沉默地看着姚青凌捧着肚子下来。 心里却在躁动着。 有句话说:说曹操,曹操到。 他谈姚青凌,她就来了。 但此刻,他分不清自己又在矜持什么,为何是这般的木讷沉默。 姚青凌看他一眼,抿了下唇角,没对他说什么,转头对蔺俏说:“喜欢在工地挖土,不喜欢练武了?” 以前蔺俏有空就拿根长枪耍练的。 蔺俏抓了抓头发,回头看了眼一筐接一筐往上抬出的土。 那泥土做泥娃娃确实挺好的。 她嘿嘿笑,说道:“好久没跟哥哥吃饭,楼月姐姐做了好吃的,我送过来给他补一补。” 青凌的目光始终没往蔺拾渊身上瞥,她抬脚走到泥土坑旁边。 已经挖了一人多深,青凌的要求,这坑得挖六丈。 青凌皱了皱眉,如果是这速度,等到盛大河回来,这仓库都完工不了。 旁边楼月扶着她:“小姐小心。” 路面高低不平,若是摔下去,旁人经得住摔,姚青凌得一尸两命。 蔺拾渊也皱紧了眉毛,忍不住抬了抬手。但楼月挡在他的前面,男人将手放在背后,往前走了两步卡位,挡住姚青凌的半个身子。 他道:“要查看进度,不一定要凑那么近。” 姚青凌被楼月拽着往后退了两步,她微微伸长脖子,还在看着坑内:“进度不能快一些吗?” 蔺拾渊:“……” 从她怀孕露馅后,两人除了仓库话题与那些来路不明的铁矿石,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姚青凌没有得到回应,侧头看向男人,一脸公事公办,只有对这大坑的关心。 “我挺着大肚子来,是来查看进展的,不是看你表演沉默的。” 蔺拾渊往回走,淡声道:“你跟我来。” 他走到凉棚下,摊开图纸给姚青凌看,指出他认为不合理的地方,还有可能要发生的情况。 “……再往下挖,地下水就会渗出。一旦到了下雨时,河岸暴涨,这仓库下面,就会大量渗水,到时候货物被淹没。此外,泥土松动,也会造成不利后果。” 男人修长的手指指着河道,再指向仓库所在位置。 青凌歪着脑袋看着图纸,与他的脑袋挨得很近。 彼此身上散出的温热,似乎都能感觉到。 但两人此时的注意力都在仓库的方位上,谁也没有在意。 姚青凌看了会儿,沉静说道:“这图纸,是我请工部营缮所的人设计的,不会有问题。” 她指着仓库底部:“这里挖成之后,铺上石板,与土层之间灌入泥沙糯米汁填充……” 营缮所的人说,他见过潮湿水多的地方如何修建墓穴,便是采用此法保存棺椁不被水侵蚀。 不过姚青凌要的是仓库,不是墓穴。营缮所的人做了其他的设计改动。 就是造价成本提高了很多。 “……冬天河面结冰,官营和民间都在河面开采冰块储藏,以备夏日取用。仓库距离河道近,可以节省运输成本。” 京城贵人多,冰块的消耗量很大,在这方面可以挣一大笔钱。 “仓库分为上下两层,一库多用。下层有了冰,还可以存储南方的鲜果和鱼虾……” 姚青凌是要将一个仓库,赚出两个仓库的银钱。 所以就算造价成本高,算下来,以后赚得更多。 两人的手指挨在一起,男人的手指粗长有力,青凌的手指纤细白嫩如青葱。 蔺拾渊听得认真,跟她偶尔对视一眼,看她努力赚钱的样子,整个人都在发光。 第150章 俯首称臣 姚青凌说完话,突然嘴里被塞了一粒桂圆那么大的药丸。 身后,楼月扎紧小布兜,斜挂在侧,一脸严肃道:“小姐,吃药时间到了。” 这药丸,是何茵与楼月两个人合力做出来的养身药丸。 姚青凌怀着身孕,却每天都在操心这操心那,有时出门在外,喝不上补身汤药,两人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姚青凌嘴巴被堵住了,只能嚼巴嚼巴,先将药丸吃了。 这药丸没什么药味,看起来像在吃什么糕点。 蔺拾渊瞧着她,只见她红润的嘴唇动来动去,圆鼓鼓的脸像仓鼠一样可爱。 让人想捏一把。 就是不知道该捏脸,还是先捏唇…… 姚青凌吃着药丸,还在想别的事情,她赶紧咽下去,左右两侧看一眼,让蔺俏和楼月暂且退下。 蔺拾渊收回神,轻咳一声,耳尖微微发烫。 青凌没发现他的异样,脑袋斜向他这一侧,压低了声音说:“我们需要用到大量石料。重建永宁寺的那些可疑矿石,你忘记了?” 之前蔺拾渊查到那些石料去了城西,正在重建的永宁寺那儿。但那儿由官府把守,很难再进一步往下查。 蔺拾渊微微一怔,瞧着她:“你是说,查那些石料的来源?” 青凌点头。 “我跟所正说,我们要的石料,就和永宁寺用的一样。叫他运料的时候匀一些给我……” 官场生态,上面的大捞油水,下面的刮边油。 下边的小官员偷偷放出石料给民间用,大收一笔;他们自己能上下疏通,欺上瞒下,一点事都不会有。 蔺拾渊点了点头,这也是个办法。 他们要用到的石料有很多,这样一来,就可以跟他们混熟;等混熟了,就能套取到有用的消息了。 说不定,还能混到永宁寺内部去一看究竟。 他希望尽快查到那些铁矿石的用途。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码头的东侧,有一座塔。此刻,信王连承泰举着新得来的千里镜看着码头这边。 他看着姚青凌被婢女塞了个什么东西吃,皱了皱眉毛。 “胖成这样了,还吃。”男人想起画上的女人,再对比眼前的,眉毛皱得更深了。 胖成这样,就算那幅画挂在城门口,也没人会相信画上的人是姚青凌。 他又想,展行卓总说自己没有亏待过姚青凌,把她养得好,怎么如今看来,这姚青凌就是个爱吃零嘴的。 她和离之后,都胖了一大圈了。 “展行卓是没给她吃那么多,才逼得她忍不下去,非要和离的吧?” 他身边的侍卫看他一眼,默默侧过头。 人家只是过得太舒心吧? 不过,王爷每天都看那幅画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连承泰再举着千里镜看,只见姚青凌与蔺拾渊两人挨得极近,脑袋都靠在一块儿了。 “呵,这对男女……若是卓兄看到,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连承泰讥诮地勾起唇角,“蔺拾渊在边关久了,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的,母猪都看出朵花来了?” 他侧头对着侍卫笑着嘲讽,随手把千里镜丢过去。 侍卫接住了千里镜,默默在一边站着。 连承泰双手撑着护栏,身子微微前倾,遥看那一片仓库废墟。 眼眸却暗沉沉的,像藏了一口深井,里面埋藏看不见的秘密。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透不进一丝光芒。 过了会儿,他眼底的荫翳才散去。 他又从侍卫手里拿回千里镜。 姚青凌跟蔺拾渊还在那里说话,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那么有聊头。 男人心里似憋了一口郁气,十分不舒服。 “得想个办法,把蔺拾渊从姚青凌身边调走。要不然,行卓兄看他们俩这么亲密,就该看不顺眼了。你说,怎么把蔺拾渊调走呢?” 侍卫看了看他。 王爷不是那么热心肠的人。 他怎么觉着,是王爷看不顺眼? 侍卫垂头:“奴才不知。” 连承泰冷冷扫了他一眼,转眸看向随同的幕僚:“你说呢?” 那幕僚想了想,凑上前在连承泰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 连承泰的脸色好看了些,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废墟。 他神色凝重,眼底闪过深重算计。 随即又扬起不羁的笑意。 呵呵,姚青凌接手了那姓石的仓库,她的运气注定不会好。 她还真是没过过有钱的日子,就这么一个破烂仓库,值得她亲力亲为,那么脏乱的地方,把自己搞得仪态全无。 周芷宁就不会这样。 不过,他开始期待。 “姚青凌应该是没听说过这仓库有些邪门的说法吧,我真想看到她到时候欲哭无泪,绝望的样子……” 连承泰扯起冷酷的笑,背着手往塔下走。 他去了金满堂。 周芷宁仍是戴着面纱,连承泰一来,她亲自接待,将身边的丫鬟们都遣了出去。 连承泰进门,就直接坐在上首座位,手臂搭在桌上。 周芷宁看他一眼,摘下面纱,走过去亲自给他斟茶。 “王爷打哪儿来?” 连承泰似笑非笑地睨着她:“那丫头还没找回来,展行卓却快要回京了,你怎么跟他交代?” 周芷宁神色淡淡的:“不过是个丫鬟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连承泰看她一眼,挑起一侧眉梢。 按照周芷宁的手段,那丫鬟大概是已经死了。 连承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抿了口茶水,淡淡道:“那是姚青凌的替身,你把她弄死了,行卓大概会难过一阵子。” 周芷宁掐紧了手指,却一点也不显得慌乱。 手指松开,她浑不在意道:“行卓哥哥不会在意的。” 连承泰看她一眼,想到姚青凌那丰腴的模样,大概……展行卓看到如今的姚青凌,应该是不会在意了。 只是那个小丫头还保留着姚青凌曾经的模样,就这么没了,展行卓还是会舍不得的吧。 男人扯了下唇角,缓缓转着扳指,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周芷宁听他说完,十分惊讶。 “王爷要举荐蔺拾渊?”她皱紧了眉毛,“你不可能收服他的。” “蔺拾渊如今和姚青凌密不可分,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在姚氏的手底下做事。” 蔺拾渊一个大男人,又是做过将军的,却甘愿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 这不是姚青凌的本事,只是她会用男女之术,绑住男人的心罢了。 周芷宁不屑地想着。 第151章 算她运气好,有福气伺候信王 周芷宁也想不明白,为何连承泰想要收服蔺拾渊。 她又道:“皇上留着蔺拾渊的命,饶他不死,是因为朝中能打仗的人越来越少。他虽杀降,可到底是敢豁出去命的。” 早前姚青凌在闹市振臂一呼,看似是她为蔺拾渊抱不平请命,但只要再仔细想一想,皇帝若真想让一个人死,岂是一个民女能左右的? 皇帝把蔺拾渊游街,用民意决定他的生死,其实就是想要留他不死。 “……只要边疆再起战事,皇上肯定还是要启用他。” “蔺拾渊是皇帝的人。” 所以,周芷宁看姚青凌更不顺眼了。 这样的好事儿,让她捡到便宜了。 蔺拾渊卖她的人情,若他将来再做回将军,姚青凌就有了靠山。 不止是如此。 哪怕蔺拾渊回到南境,京城的人也会记得姚青凌对蔺拾渊的恩惠,看高她一眼的。 好在南边的战事已停,皇上用不上蔺拾渊,他仍只是一介平民。 起用遥遥无期。 姚青凌没有了撑腰的,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京中贵人,也因她不再是国公府的少夫人,不卖她面子。 周芷宁好不容易心里平衡了些,连承泰却要举荐蔺拾渊,让他当官去? 连承泰瞧着周芷宁拉长的小脸,扯了扯唇角。 啪一下,他打开折扇轻摇,说道:“你在担心什么。就算蔺拾渊做了官,他还能比我更有权势?” “再说,我只是给他一个小官儿做做。你想想看,姚氏的身边没有了蔺拾渊这么个助力,她开铺子还能那么顺利吗?” 周芷宁眼眸微微一动:“所以你举荐蔺拾渊,是要拆开他们两个?” 连承泰扫了眼周芷宁。 她有才女之名,可她的心思全在展行卓身上。 他摇了摇头。 空有美貌和端庄,似乎仪态也没那么重要了。 连承泰只留了一小会儿,就回府了。 他的书房里,挂着展行卓送他的,姚青凌的画像。 连成泰坐在太师椅中,悠悠晃着折扇,盯着那横卧石台的女人。 眉眼英气,却娇羞含情,有着初为新妇的妩媚,风韵都是独一份的。 那身后大片的紫藤花,衬得她如一团火一般耀眼,那么热烈,那么富有生命力。 起初,连承泰觉得是展行卓的画工好,如今看得多了,他更觉得是,姚青凌本身的风情。 转眼,眼前忽然一晃,画像中的人动了起来,娇娇软软地唤他:“王爷。” 连承泰喉咙翻滚了下,眼前再一变,那女人像面团一样涨了起来。 “……”男人摇了摇脑袋,捏捏眉心。 “疯了吧。”他自言自语,再看向那画,上面的女人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脑中,却依然时不时闪现姚青凌在码头的模样。 从她缓缓走下马车,到她靠近深坑,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往里面看的模样。 她认真探讨的样子,再到她被塞了一嘴吃食,吃得津津有味。 人怎么能有这么多变化? 一下子沉稳端庄,一下子却可爱娇憨? 连承泰再度摇头回神,啪一下收起折扇,两手用力握了一把椅子扶手。 他起身,叫下人准备马车。 他去了烟云楼。 烟云楼是青楼,不过这儿比市井青楼的档次高多了,也要有意思多了。 这里的姑娘很多是犯了重罪的罪臣家眷,样貌长得好,身段好,又通琴棋书画,有骨子里的清高,又只能低下头伺候人。 周芷宁若没有展行卓和信王这些人护着,她便已经是这里的姑娘之一了。 连承泰来过几次烟云楼,每次都点花魁娘子。 但这一次,他却问老鸨,有没有丰满的姑娘。 他甚至描述了一下女子的形态。 京城贵人多喜瘦弱女子,腰如杨柳,形态如轻烟。花魁娘子的细腰盈盈一握,信王还当众夸过两次。 什么时候变了口味,喜欢这类型的了? 老鸨笑得满口答应,她这地方,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当即就叫来一个脸颊肉乎乎的姑娘陪伴。 这胖姑娘调教了好些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怎么都瘦不下来,她都打算转手卖出去了。 算她运气好,有福气伺候信王。 老鸨说了些好话,准备了一桌美菜佳肴,就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了。 厢房内,连承泰捏了捏姑娘圆圆的脸,大手揽着她的腰。 第一感觉就是厚实。 他微微蹙眉,再摸一摸,柔软,像精致的白面糕点,精致软糯。 手感舒服,与抱着全是骨头的女人不同。 大概,会是别样的梦乡? 连承泰让姑娘坐床上去,他坐在花桌边上,端着酒杯,微微眯着眼睛看她的脸。 除了身形相似,脸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 但也罢了,不过就是突然兴起,想要换换花样。 连承泰放下酒杯,朝女人走过去:“过来给本王宽衣……” …… 姚青凌与蔺拾渊坐一起,一谈就几乎谈了一下午。 工程进展慢,青凌打算再加些人手,日夜开工。 “我从把铺子里调些人过来,让那些没有户籍的晚上干,避免了官府的抽查,又能加快速度。至于工钱,就让盛大河出了……” “呼——呼——”突然传来打鼾的声音。 转头一看,只见蔺俏和楼月两人脑袋互相抵着,坐着就睡着了。 青凌回头看一眼蔺拾渊,轻轻笑了下。 聊公事,有这么无聊吗? 她下午本该午睡一小会儿,可跟蔺拾渊商讨,却越聊越精神了。 蔺拾渊看了看她,起身拎起一旁搭着的衣服,拿去给蔺俏和楼月披上。 青凌瞧着他温柔细心的样子。 这对兄妹的感情很好。 她忽然有些好奇,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家…… 蔺拾渊走回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有些倦怠。 男人道:“你要不要回马车休息会儿?” 姚青凌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蔺俏忽然跳起来,把楼月吓得一个激灵:“出什么事儿了!” 蔺俏和蔺拾渊都往左侧看过去。 ——他们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是马车在疾驰。 两人脸色凝重,姚青凌也跟着他们的视线方向,看了过去。 “桃叶姐姐?” 只见一辆围着青花布的马车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桃叶不等马凳放下,就从上面跳下了。 “小姐!”桃叶跑着到青凌的面前,脸色煞白,“小姐,出事了!” 第152章 死了人 青凌双手扶着桌子站起,稳住沉重的身子。 蔺拾渊托了她一把,提醒道:“姚娘子,沉住气,先听听桃叶姑娘怎么说。” 她现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若她急躁,其他人只会更慌。 楼月已经吓醒了,茫然无措的看着姚青凌。 蔺俏小脸凌厉:“桃叶姐姐,可是庄子那儿的人又闹事?我去收拾他们!” 桃叶用力吞了口唾沫,摇了摇头,她缓过气,脸色还是苍白:“那个翠香姑娘,杀了毛丫和楚寡妇,村子里闹开了,有人要报官,有人告到了庄子里,叫我们给个说法!” 青凌呼吸一窒,瞳孔震了震。 楚寡妇和毛丫,死了! 自从收治了翠香,青凌回城后就请御史夫人去打听了。 御史夫人说,整个盛京城,路上随便撞上一个都可能是个官,别说逃跑的丫鬟,便是私奔的小妾姨娘也多得是。 这事儿不好打听。 姚青凌打算等盛大河回京,在他下一次出船时,将翠香带上,把她送走,却没想,她下手竟然这么狠! 桃叶说:“原来那翠香的伤已经养好了,她却装着没好,趁着夜里大家都睡着,她杀了楚寡妇和毛丫……” 桃叶说着,哭了起来。 “小姐,我们不该收留她,早知道这样,就该先把她杀了!” 青凌攥紧手指,她强行压下愤怒,咬着牙道:“已经报官了吗?” 桃叶擦了擦眼泪:“还没有。他们告到庄子里,是楚寡妇的小叔子一家要我们庄子赔钱。” 哼,人活着,没见那婶娘接济楚寡妇母女,死了却以亲人的名义,逼上门要赔偿了。 姚青凌吸了口气:“先去庄子看看。” 她侧头看一眼蔺拾渊,道:“蔺管事在查案方面要比我们有经验一些,请你过去一探究竟。” 蔺拾渊本也有意去看看情况。 点头同意。 姚青凌乘坐马车先行去庄子,蔺拾渊叫来几个分管事,把事情安排下去。 做完安排之后,他骑马追上了姚青凌的马车。 姚青凌请他进入车厢再详聊。 桃叶的情绪已经好了些,说了更多的细节。 她说:“楚寡妇的屋子乱糟糟的,所有值钱东西都没了,就连唯一的菜刀也没了……” 蔺拾渊和姚青凌都没打断她,只根据桃叶说的,做各自的猜测。 到了庄子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庄子却灯火通明,好几个大汉手持棍棒,堵在庄子门口,防备地看着外人。 门口地上,放了两张席子,一大一小,便是楚寡妇母女二人,血迹印染了上面盖着的麻布,在夜色下呈现褐色的斑块。 以这两具死尸为界,对面是举着火把的村民。 马车刚停下,村民们呼啦啦一下子围了上来。 桃叶认得这些围上来的人,对青凌道:“他们就是楚寡妇的小叔子一家。” 楚寡妇的两个公婆,小叔子及其妻子和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再有几个不知道是什么亲眷。 一个个都瞪着眼睛,仇恨地看着青凌。 楚寡妇的小叔子怒气腾腾,上来就大声道:“姚娘子,是你将那女人送到我嫂子那里养伤的。如今出了事情,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你要给我们说法!” 青凌看了眼他们,目光转向他们的身后。 还有很多村民,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若是这件事搞不定,姚青凌用办学堂与村民拉近的关系,会因为这桩命案而急转为矛盾。 姚青凌皱着眉头,脑子急速运转。 还没说什么,就听一声哭号:“我可怜的毛丫,还没嫁人呐就这么死了!我可怜的孙女啊!” 一位妇人跌脚捶胸,嗓子号得刺破天际。 这位,应该就是楚寡妇的婆母。 紧接着,另一道哭声响起来,楚寡妇的弟媳妇也加入了哭丧的队伍。 她的儿女们一个个抹眼泪,叫毛丫起来跟他们玩。 很多人指指点点,都说楚寡妇母女可怜,成亲没多久就死了丈夫,辛苦养大毛丫,还没等享福,就和孩子一块儿去了。 姚青凌的眼眸冷了下来,沉默地看着寡妇的小叔子一家。 “姚娘子,你要是不答应我们,那我们就只能去报官了!”寡妇的小叔子气愤说道。 他一说报官,庄子里的几个人便激动起来,大声道:“当初是你们捡到了那个女人,送到我们庄子,叫我们东家救人的。” “东家说了,庄子里都是男人,不方便留她。她愿意出银子给她治伤,楚寡妇是想挣那几个钱养家,主动说可以照顾,这才把那女人留在她家。” “怎么出了事,全是我们庄子上的事情?那女人心狠手辣,她现在只是杀了楚寡妇母女。幸好她没在庄子里,要不然,她一碗砒霜下下来,我们全庄子的人都得死了!” 双方又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不知道已经吵过第几次了。 有些村民感念姚青凌对村民的照顾,帮着说了句话:“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 “再说你们老楚家,你们是在给楚寡妇讨公道吗?楚老大摘核桃摔死了,刚下葬,你楚老二就把人家母女赶出来了。她们母女跟你们早就没关系了。你们不是讨公道,是要讹人家。” 楚寡妇的公爹被戳了肺管子似的,一蹦三尺高:“你懂个球,你这是眼红我们家死了人,没死你们家的,没理由来讨钱!” “你!你!怎么会有你这种无赖,谁家希望自己家里人死了的,你当心断子绝孙——” 姚青凌:“……” 看来,这楚老二一家在村子里很是不得人心。 但也不能由着这些人闹下去。 好在楚老二只是要讹钱,不是真心为讨公道,没有坚持去报官。 庄子里的人藏着秘密心虚,始终没有说交给官府来判决。 到目前为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楚老二一家讹钱这件事上。 若有细心的人,就能看出来庄子里的人对这件事的态度不对劲了。 蔺拾渊这时候冷冷开口:“是应该报官。杀人偿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桃叶看着他沉冷认真的模样,吓了一跳:“蔺公子!” 她僵硬着脖子,看向姚青凌,微微摇晃脑袋。 不可。 姚青凌瞬间明白蔺拾渊的用意,接上话:“楚寡妇母女惨死,若不抓住那女人,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再把这里所有人都灭口呢。我听说,楚寡妇家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连菜刀都没了?” 所有人噤声,惊慌地看着青凌。 有胆小的问:“她、她还要回来?她杀了人,还敢回来?” 青凌道:“她来村子里时,大家都见过她的脸。她害怕被抓,怎么不要回来都灭口?” 这话出来,连楚老二一家都消停了。 桃叶和楼月几人,连着庄子里的人都十分紧张。 小姐真要报官? 不能报官! 官府的人来查,肯定要进入庄子来查一遍的。 这楚老二一家不安好心,就怕他们什么都说,惹官府怀疑。 庄子里的人不怕那毒妇,就怕官府。 第153章 蔺拾渊是定心丸 他们看向青凌。 姚青凌袖子底下攥紧的拳头,掌心早已潮湿。 她又说道:“天色已晚,现在去报官府已来不及,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 “对,姚娘子说的是。那女人心狠手辣,就怕她趁着我们睡觉下毒手。” “姚娘子读过书,我们听她的。” “姚娘子曾是国公府的少夫人,她比我们有见识。” 村民们议论起来。 他们困在这片村子里,而姚青凌是他们见过的最尊贵的贵人,是强者。在紧要事情面前,人是本能地听从强者的意愿的。 但“国公府少夫人”这几个字,刺痛了楚老二的神经。 他马上意识到,姚青凌是权贵,是与官府联结的人。 “她是忠勇侯府的小姐,府尹大人还亲自给她颁发了什么匾额,她的铺子生意才能做那么大。哼,还不是官商勾结。” “她报官,是要撇清楚寡妇的死跟她没关系。府尹肯定是帮着她说话的。我要她赔钱,已经得罪了她,官府为了讨好她,回头打我板子,我一点儿好处没捞到,还要挨板子?不行,不可以让她去报官!” 楚老二心里活动了一番,大声道:“不能报官!” 姚青凌已经慢慢走到庄子门口,她一脚踩在台阶上,回头看着楚老二:“为何?你不是说要报官吗?” 村民们和男人的家眷都看着他:“是啊,为什么不报官?让官府派人出去把她抓回来,我们的村子才会安全。” 楚老二眼睛闪烁,梗了梗脖子,道:“官府才没那闲工夫来管我们这小事。” “你们忘记了,当初永宁寺被屠了一夜,官府派人去了吗?” 村民们也都犹豫了。 是啊,当初事情闹得那么大,那些官员做什么了? 那永宁寺的香客,好多都是贵人,他们还不是没管? 如今只是个受了伤的女人杀了人。楚寡妇和毛丫只是苦命人,官府才不会给她们做主。 那些人来了只会怪他们耽误事,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要想他们派兵保护,是要给银子的。 这些东西,不都得从他们这些村民们头上搜刮? 村民们反应过来,瞅了瞅姚青凌,还是寄存希望,让姚青凌出头,接待官员。 但他们不好意思明着说,试探道:“姚娘子,你去报官,那衙门来了人,你这庄子接待人吗?” 青凌道:“命案没有发生在庄子内,我也只是实话实说。人是你们捡回来的,我只是好心出了钱给她治伤,别的毫不知情,我反倒没事惹了一身骚。我不冤吗?” 停顿下来,意有所指地扫了楚老二一家子。 楚家人现在不闹腾了,在众多村民谴责的目光下,他们只是保持着“我没错”的态度。 “村子里办了几天学堂,你们开了蒙智,都是讲理的人……” 青凌一番说道,先撇清关系,给村民们戴上高帽子。 她也知道这些人求的是官兵来抓人,她又道:“我这庄子人多,安排人手轮流值夜,是可以自保的。” 村民们这回是互相看,人家不管衙门来人,他们也不愿意为了别人家的事情给衙门人送银子。 “不报官了。我们自己抓人……村子里这么多人,我们也能轮流安排值夜。明天开始,大家轮流去搜山。她一个女人,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怕她!” 楚老二握着拳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姚青凌挑了挑眉梢:“你确定不报官?” 楚老二瞪了她一眼,朝着庄子门口吐了一口唾沫,就带着家眷走了。 地上的两具死尸都没管。 桃叶气的跳脚,指着他们的背影叫道:“喂,楚寡妇不是你们的亲人吗,把人带走啊!” 没有人回应她。 那些村民们看完了热闹,要集中到祠堂去安排人手巡夜,都走了。 火把如同一条游走的蛇,在门口长久地盘踞之后,游走了。 当闹哄哄散去,庄子门口一下黯淡下来,只有屋檐下悬挂着的灯笼和马车前头挂着的灯照亮。 月色下,更显那两具安静的尸体可怖。 让人毛骨悚然。 桃叶和楼月都缩在了男人们的后面。 只有蔺俏吸了吸鼻子,走近小的那一具尸体,掀开了布。 “蔺俏!”桃叶叫她,“你怎么……你别碰了……” 蔺俏看着闭上眼睛,脸色已经呈青灰色的毛丫,心里很难过。 毛丫跟她差不多大。 毛丫跟她说,村子里的姑娘十二三岁就能嫁人了。她想嫁个好人家,带着她娘去享福。但距离十二岁还有好长时间呀,而且好人家看不上她们孤儿寡母,她等不及长大了。 她想去大户人家做丫鬟,问蔺俏,能不能和小姐说说,让她也去做丫鬟。 蔺俏答应了她的,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 蔺俏肩膀微微颤抖。 她跟毛丫玩得挺好的,毛丫还会用草叶编蛐蛐给她玩……还没跟她学会呢…… 毛丫,怎么和她在梧州的小伙伴一样,还没等一起长大,就死了呢? “蔺俏。”蔺拾渊的大手落在她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下,“她和她的娘一起,没有分开。她娘还会继续照顾她的。” “嗯。”蔺俏哽咽着点了点头,转身抱着蔺拾渊的腰,悄悄将眼泪擦在他身上,不让人看见。 但小孩子的心思,只是她们自以为是地藏起来,大家都看到了这个坚强的,爱耍枪的小女孩哭了。 姚青凌轻轻叹了口气,吩咐身后的庄民:“将她们母女送回她家里去。” 蔺拾渊侧头:“不可。” 姚青凌疑惑地看他,蔺拾渊道:“屋子里的痕迹会被破坏。” 话音落下,他却又紧接着说,“算了,先送回去吧。” 楚寡妇母女被害,楚老二一家子,村民们都进去看过了,屋子里的犯罪痕迹早就被破坏。 庄民拿了两块板来,把尸体抬上去,送去寡妇家。 “我过去看看。”蔺拾渊跟在后面。 姚青凌没一起去,她转身对庄民们说:“你们都留点神,听桃叶的安排,晚上不得出庄子。” 说完话身子便摇晃了下,楼月和桃叶连忙扶着她。 楼月从随身的布兜里掏了颗药丸喂了,急道:“快扶小姐进屋。” 青凌简单洗漱后就歇下了。 而且睡得很沉,没有半夜惊醒,也没有被这件事锁着心思睡不着。 她知道有蔺拾渊在,就不用那么担心。 不知道何时起,她把这个男人视作了另一颗定心丸。 第154章 不愧是出身军营的将领 第二天,青凌是被楼月叫醒的。 往日她睡眠浅,起得早,楼月今儿见她一直没醒,还有些担心。 青凌却是神清气爽,洗漱过后,庄子的管事把早膳送来了。 “蔺管事起了吗?”她问。 楼月说:“蔺管事和蔺俏昨儿都没进庄子。” “嗯?”青凌微微一怔,“没回来,一直都在楚寡妇那边看着?” 楼月点头:“蔺俏早上回来过,带了些早饭,还说如果小姐醒了,就去楚寡妇那边看一看。” 青凌点头。 早膳过后,青凌便与楼月去往楚寡妇家。 蔺拾渊不在,蔺俏坐在院子里,无精打采的。 “小姐。”她耷拉着脑袋过来,还在为毛丫的事情难过。 青凌摸了摸她脑袋,目光淡淡扫过院内。 果然不出所料,院子里到处都是脚印,一看就是村民们踩出来的。 楚寡妇母女的尸体,就横陈在院内。 青凌绕过,进到屋内,柜子门敞开,里面的衣服都落在地上,踩上了鞋印,地面上还有从村民鞋底掉下的土块。 床铺满是血迹,一直蜿蜒到地面,积了两大滩,但已经干涸。可屋内浓重的血腥味却一直未散去。 楼月干呕了几声,捂着嘴出去吐了。 姚青凌沉静地望着墙上溅上的血迹,这儿,就是楚寡妇母女遇害的地方。 翠香趁着楚寡妇母女在睡觉,直接下手,连呼叫求救的机会都没给。 残忍,但往好处想,楚寡妇母女死前,没有受到痛苦折磨。 青凌的眼眸黑沉沉的一片,脸色阴沉,袖子底下的手指缓缓曲起。 她又走到隔壁的小厢房内。 同样的凌乱,但是不同于楚寡妇的房间,这里没有血迹,柜子里本就没什么东西,此刻也只是一些物品横七竖八,放乱了位置。 想来,那翠香想动手之前,犹豫了一会儿。 她本不想杀人,是什么逼得她一定要动手? 难道真就只是从某个权贵家逃出来,怕被人告发,这才偷了钱财再杀人灭口? 可是,楚寡妇家穷得响叮当,平时连饴糖都舍不得买一小块。 她没有钱。 她的银子,是桃叶让她照顾翠香得来的。 那点钱,又能支撑她逃多远呢? 京城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其他城镇更乱,流匪横行,她只是一个女子,只会成为别人眼里的鱼肉。 青凌沉着呼吸,之后又去了厨房。 厨房就在院子,出了门左侧就是,除了灶台上少了一把刀,其他东西都还在。 锅里甚至还留着前天没吃完的野菜饼子。 青凌看着那几个发黑的野菜饼子,脑中浮出一个画面:夜深人静时,有人却睁开眼,眼睛清亮。 她谋划逃走已经有些时间了,待所有人都对她放松警惕时,她轻手轻脚开门,去厨房拿了刀,再去了楚寡妇母女的房间,在她们毫无防备之时,高高举起了菜刀! 她杀了人,慌张之下乱翻乱找,拿到值钱物品就趁夜逃了。 她担心路上遇到人,又折返回来拿了那把杀人的菜刀…… 楼月吐完回来,看到姚青凌愣愣地盯着那口大锅:“小姐,你在——” 还没说完,蔺俏的声音传过来了:“哥哥,小姐已经到了!” 姚青凌和楼月都转头看过去。 蔺拾渊沉着脸走来,眼皮下满是红血丝,略有疲惫。 他一夜未睡。 “我在附近看了看。” 蔺拾渊没有来过庄子,昨夜看过现场之后,又去查看了整个村子的地形。 他起先怀疑,翠香不是出逃的丫鬟,而是山匪装成丫鬟,下山来探路的。 这儿有姚青凌的庄子,算得上是大户人家,有可能成为匪徒们袭击的目标。 附近的山林是村民们常去的地方,流匪应该不会隐匿在近处,所以蔺拾渊往深山里探了一段。 没有发现大量人员聚集的痕迹。 似乎,那丫鬟真的是被人追,从山中逃过来的。 蔺俏递了碗水和包子给他:“哥,先吃早膳。” 楼月也赶紧盛了一盆水,给蔺拾渊洗手。 男人洗过之后,端着水碗一下喝完,喉结滚动,滴落的水从下巴蜿蜒,滑过他起伏的喉结,一直滚到衣领中去。 晨雾将他的头发和衣服沾湿,树叶黏在上面,鞋子和下袍也是脏兮兮的。 但看着一点都不狼狈,相反,伟岸、踏实、充满的力量感和魄力,反而中和了他过于美貌的脸,让人不自觉地信任他。 不愧是出身军营的将领。 不过看他脏兮兮的样子,青凌藏在袖中的手指松开,不知不觉地抽出了帕子。 待那一角帕子露出,她回过神,又缩了回去。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撇开目光。 蔺拾渊看她一眼,随手用衣袖擦了擦下巴和额头,吃了几口包子,他问:“里面去看过了?” “嗯。”青凌点头,“我之前派人查过她的底细,但没什么收获。她下手这样狠辣,我怀疑,翠香这个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蔺拾渊点了点头。 如今这世道,人命不值钱,楚寡妇母女这样的贫苦百姓,更没有人为她讨公道。 若她们还有在世的亲人,青凌会收留代为照顾。 但她不可能花费巨大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查翠香,把她抓起来。 她也不是官,更不是神。 眼下她要做的,是保证庄里的秘密不会被发现。她按下村民去报官,庄子暂时又稳住了。 但楚寡妇母女的死,得有个说法。不然村民往外说出去,还是会引来好奇的人。 桃叶上午安排好庄子里的活儿,带着几个婆子送来午膳。 她一眼看到院子里停放着的楚寡妇母女的遗体,心里还是难过。 她说:“虽然天气转凉,可她们的遗体再过一日就要臭了,不能再这样放着。” “我买了两口棺材,下午就请人给她们换身干净衣裳,葬了吧。” 贫苦百姓死后能有一口薄棺埋了,就已经很不错了。很多人都只是一卷席子裹了,后山挖个坑就埋了。 楚寡妇母女的至亲都不在了,那楚老二一家明显不会再管她们。 青凌点了点头,让桃叶管了后续的琐事。 回城内之前,青凌再交代了桃叶几句话。 因为楚寡妇母女是横死,怕怨气太大,桃叶特意请了个风水师,到了第二天未时下葬。 这样一来,村民们也满意。 他们围过来看楚寡妇母女下葬。 当坟土包堆起,桃叶说:“我家小姐和蔺管事查了一天一夜。那翠香其实是被官兵搜捕的流匪,她伪装成丫鬟逃到了村子。大家善良收留了她,但她心怀鬼胎,怕我们告发她去领赏钱,才恶毒地杀人,再度逃走。” 这符合人们对于流匪凶狠野蛮的印象。 永宁寺屠寺事件才过去几个月,官府搜查了这么久,也没有抓到几个匪徒,说明那些流匪狡诈。 村民们听着就发怵,一个个都绷紧了皮,大家都一致决定,将来无论村子里进了什么外人,若没有人担保,都不准进村。 第155章 女人为了男人,做得出发疯的事 楚寡妇的事儿,在村里算是过去了,但对青凌来说,还没有。 她只是将这件事记下了。 心里始终有个疑问,这个翠香到底是谁? 若有一天,再叫她遇见这个女人,她绝对不会再手软! 另一头,农妇装扮的红樱已顺利出了京城地界。 坐在去往洛州的船上,她遥望京城方向,唇角沉冷勾起。 她不想杀人的。 可谁让那寡妇多事的。 红樱养伤时,跟寡妇打听去往洛州的路。那寡妇却连镇子都没出过,反过来问东问西的,叫她很是烦躁。 红樱只想赶紧走。 还有那位青凌小姐,露了一面之后就再也没出现,高高在上的派头跟那周芷宁一样。 “她们这些京城里的贵女,最会伪装了。周芷宁在二爷面前装得温柔,端庄大方,一副热心肠,二爷一走就变着法地折磨我。” “这个青凌小姐也是,看模样心宽体胖是个善心人。但这种人最会装了,她在那些村民面前当大善人,却让人盯着我,还要打听我的底细。” “那周芷宁巴结二爷,这女人想来也是对二爷念念不忘的。他们都有情,二爷梦里都要念着她的名字。” “女人为了男人,做得出发疯的事。若是让青凌小姐知道我伺候二爷,她就是第二个周芷宁,定要下手除掉我。” “那桃叶姑娘看我的眼神就很不对劲,我看见她给了那寡妇一包东西,她是青凌小姐的人,肯定是要准备下手了。” “哼,她们做初一,我做十五,就别怪我给她制造点麻烦。那些村民报官去抓她,就没时间来找我了。” “在她们眼里,我是翠香,她们要找的人,也是翠香,跟我红樱有什么关系?” 将来跟着二爷再回城,她也不怕。 二爷回京就是侍郎了,只要她讨到二爷的欢心,她就是侍郎大人身边的红人。谁能动她? 女人毫无愧意,只有得胜后的得意和喜悦。 她又赢了一次。 别人都说她是大难不死的人,她的命硬。可谁知道,人心若不狠,怎么活得下去? …… 不久之后,夏蝉的米油铺子开业了。 姚青凌说过,柴米油盐酱醋茶,事关民生,利薄但生意做得最长远。 夏蝉没怎么装修铺子,她将装修银子省下,在京城四市都置办了铺子。 四家铺子同时开业。 收割下来的油作物被庄民做成了油,放在铺子里售卖。眼下正是新粮上市的时候,这些新粮食和新油,十分受欢迎。 姚青凌将拟定的户籍名单交到官府,拿到户籍文书,从庄子调了一部分人出来,到铺子里做伙计。 夏蝉收了这批人,立即做好安排,一部分在铺子里做工,另一部分人去乡下收粮食。 那些商户们原本看到南北货铺子的生意少了,还在笑她没做生意的脑子,纯属折腾银子,早晚把本赔光。 如今又看她的铺子开了一家又一家,惹人眼红。 “粮油铺子也能那么赚钱,一下子开这么多?” “啧,同样是卖粮油的,人家是优秀商户,百姓们就认这招牌。” 也有人酸溜溜的:“她就是赚个开业那会儿的银子,你看后面客人还多不多。” “欸,你别小看了小百姓的那几个铜板。有道是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这京城的贵人再多,还能比百姓多吗?” 百姓也是人,百姓也得吃饭。 人们觉得姚青凌的生意红火,赚到了钱。孰不知,她的钱财还有其他来路。 铺子越多,她越容易将盛大河的那些钱洗进去,变成正经生意赚到的。 “这姚娘子的贵人生意,被金满堂抢了去。她做小百姓的生意,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你还别说。这姚娘子拿了那么多户籍文书,安排了许多流民。外面又开始编她的童谣唱起来了,把她夸得跟活菩萨似的。府尹大人还上书夸她是女中豪杰。” “从一个和离的女人,转身就变成女中豪杰,这姚青凌不一般呢。那展行卓如今还在洛州,也不知道求什么,这样能干的妻子不要,落得自贬出京的下场。” 商人们之中的议论很多,有人眼红,也有人蠢蠢欲动,打算多请流民做工。 别的不说,和官府拉近关系,求得庇护,这是花多少银子都难办到的。 在姚青凌的带头作用下,很多商户都请了流民做工,京城的治安好了很多。府尹大人没再被上面挨骂,为这,他就得记姚青凌的人情。 码头这边,姚青凌把另一部分户籍文书送到蔺拾渊的手里。 有了这些户籍文书,在码头做工的那些流匪就能更安心一些。 府尹大人和姚青凌喝茶聊天时说了一句话,他说:“流民的安置问题好了,可抓不到流匪,我这还是难交差。” 府尹的幕僚说,那些流匪抢了金银珠宝之后,逃窜到外地去了。 可也有其他幕僚怀疑,流匪还藏在城内。 “事发后到处设关卡,到处张贴通缉文书,他们带着那么多银两能那么容易出城?除非他们有飞天遁地的本事。” “如今办户籍的流民那么多,难保有人浑水摸鱼。要知道,他们可是抢了一大笔钱,把永宁寺都搬空了。” 幕僚建议,给各个收留了流民的商户加大盘查。 姚青凌当时不动声色,离开衙门后就立即通知了桃叶和夏蝉,叫她们做好安排。 码头最混乱,姚青凌亲自去码头与蔺拾渊说了这件事,让他做好应对。 青凌微微皱着眉,说道:“我怀疑,府尹大人是故意让我听到那些话的。” 上一回杨宽带人冲击了货铺,那一次本就是有心人做局,幸而被破解。 但肯定有人留意到了。 府尹这是在敲打她,叫她藏好尾巴。 她是府尹亲颁的“优秀商户”,又上书夸她是女中豪杰,若是她有什么事,府尹难逃罪责。 府尹并不想让这把火烧到他自己。 “……他有了安置流民保社稷稳定的政绩,就凭这一点,他能保住他的乌纱帽。我想他加大对商户的盘查,大概会抓几个人交差。” 真正的流匪穷凶极恶,官兵都不想流血,更不想丧命,随便抓几个糊弄过去,就算完事儿了。 这是他们的常态。 蔺拾渊听姚青凌说完,紧拧着眉心:“这帮官员,也难怪国家成了这样。” 姚青凌看他。 虽然她也反感如今的朝廷风气,可他们如今也是官府搜捕的对象。 青凌凉凉地瞧着他:“怎么着,你想再进大牢?别忘了,你现在跟我是在一条船上的。” 蔺拾渊:“……” 他仍是锁着眉心,但没再说什么了。 这些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官不是官,匪不是匪,民不是民。 第156章 不如现在就把他宰了! 那些文书,只在蔺拾渊手中握了会儿,他手一转,又递向了青凌。 姚青凌眨了眨眼睛,看一眼那叠文书,再看向蔺拾渊:“什么意思?” 男人的脸色沉肃,道:“有人向朝廷举荐,命我上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青凌抽了一口凉气,睁大眼睛。 这个节骨眼上,朝廷却启用蔺拾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五城兵马司负责城内治安,其中就包括审核商铺登记。 府尹大人的提醒,蔺拾渊的被起用……青凌隐隐意识到,她正在被人做局。 姚青凌神色凝重,先问道:“不能拒绝吗?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不过是六品官。” 他之前可是镇南将军,手握十万兵马。 这小小的指挥使,是在羞辱他。 蔺拾渊没有说话。 青凌的心脏沉了下去。 她怎么忘了,蔺拾渊一直很想起复。他如今屈居她手下,只是一个暂时的过渡期。 他甚至还想过抓流匪来获得起复。 他不可能永远都只是做一个小小的管事。他是将才,做铺子的管事,是在埋没他。 青凌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是要走的。 可私心里却一直希望着,这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 袖子底下的手,反复握起再松开,迟迟没有伸出来,接过那叠文书。 两两相看,过了片刻,蔺拾渊开口:“若是拒绝,我将再也没有机会。” 他等了太久了。 朝廷被门阀世家把控,皇帝就算惜才想要用他,可没有战事,他就只是封在刀鞘中的刀。 再锋利也会生锈。 他进入官场,可以再往上爬,就像他当年从守城门的小兵,成为镇南将军。 此外,他也想知道,这幕后举荐之人是谁? 小小的指挥使,就妄想将他的前程安排,呵。 青凌翻滚了一下喉咙:“那你会抓我吗?” 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蔺拾渊看着她,眉心深深皱起,再渐渐舒展,唇角微微勾起。 又是一阵无言的对视,青凌的唇角也缓缓勾起。 她抬手拍了下蔺拾渊的臂膀,笑着说:“做指挥使好啊,在衙门里插入你这颗钉子,不管查多少次,我的铺子都能安然无事。那就好好干吧。” 她拿回了那叠文书,折叠起来,收入袖子里。 她说:“那,我是不是该请你吃顿饭,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尽心尽力?” 蔺拾渊:“姚娘子有这份心意,蔺某却之不恭。” 他装模作样,拱了拱手。 姚青凌瞧他,学着拱手。 心想,这男人从前一直都是绷着的,不苟言笑,难有笑容。如今却会开些玩笑了。 …… 远处的高塔上,信王连承泰举着千里镜看了会儿,喃喃自语:“都要分开了,还能笑得出来,不是应该一把鼻涕一把泪吗?” 千里镜丢给侍卫拿着,男人背着手来回走,不时往码头方向扫一眼。 他眉眼间阴翳沉沉。 据他之前的探子回报,姚青凌的那庄子肯定是有问题的。 一个土地少,没什么收益的庄子,用不了那么多人。 而且,是突然就进去了那么多人。 他让探子伪装成斗鸡的,在村庄附近搜罗消息,说庄子里的人神神秘秘。 府尹给了姚青凌那么多户籍,还给了她“优秀商户”的称号,她仗着那块牌匾,生意兴隆,铺子开了一家又一家。 “姚青凌肯定事先收留了那些流民,她与府尹打配合,一个要名利,一个要政绩。” “可恶,竟然被她装到了。她离开展行卓,本该困顿无依的。” 信王来回踱了两步,转身,双手撑着护栏,遥遥望着码头方向,微微眯起眼睛。 “那些人肯定有问题,不然为何本王随便让人挑拨一下,他们就去铺子闹事……姚青凌有手段,她把事件压下来,对外称是为了工钱。” 闹事当日,连承泰派人混在荟八方的顾客中,亲眼看到双方差点打起来。 只要他们再闹下去,肯定会露出点什么的。 可惜就差一点。 于是,连承泰只能继续等待,看姚青凌什么时候露出尾巴。 如今他也算弄明白了,这码头仓库的幕后老板并非姚青凌,但她承接了仓库的建造。 “她一个女人能建仓库?呵,姚青凌干的是贩卖户籍的勾当吧?” 户籍对于身份敏感的人来说,是很金贵的东西。 弄到了身份,就能在京城立足。 真正的流民,被商户收留,留在铺子里做工,省那几个工钱对商户而言能有多大的利润,还嫌麻烦。 商户们只需做担保,不需要花钱就能搞到正经文书,他们把户籍文书卖给那些有钱却搞不到的流民,那才是挣大钱的。 连承泰觉得,姚青凌的赚钱门道在其中。 “呵,口口声声将军之女,做得一副清白姿态,也不过如此。” 姚青凌不是自以为清白,蔺拾渊不是铁面将军吗? 他便要看看,让这个矛,去攻这个盾,到底最后如何。 府尹那京城治安稳定做政绩,却迟迟抓不到流匪。 永宁寺藏着无数珍宝,有着巨额金银。怎能便宜了那帮人? 连承泰爱钱,对那批下落不明的金银珠宝一直惦记着。 他只是小小地跟吏部提了一句,说蔺拾渊有带兵经验,适合剿匪,吏部的官员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蔺拾渊没有朋党,除非他不想再做官,否者拒绝不了这小小的六品官。 为了往上爬,他定是要拿姚青凌开刀的。 呵,男女之间再深的情意,都不如自己的利益重要。 做男人,岂能在乎儿女情长? 连承泰等着姚青凌哭的那一天。 他又去烟云楼,找那胖姐儿玩乐。 …… 青凌还真设了宴,请蔺拾渊吃饭。 蔺俏、楼月、夏蝉,桃叶几个丫鬟都在,肖平峰和铺子里的刘掌柜,庄子里的管事和杨宽,就连码头的几个管事也请来了。 厢房内摆了两桌人。 蔺拾渊一看这么多人,神色复杂地看一眼姚青凌。 他以为,只是他们两个人。 开席后,青凌便直接说蔺拾渊要上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不与他们一起了。 这些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听说蔺拾渊要去做官,都摆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官与匪,天生对立。 “姚娘子,蔺管事要去做官,你就这么放他走?”杨宽爆脾气,砰一下拍桌子跳了起来。 他朝蔺拾渊走去,目露凶狠:“不如现在就把他宰了!” 第157章 长得这样漂亮,都没留住男人 蔺拾渊淡淡地睨着矮个杨宽,唇角勾出几分不屑冷笑:“你觉得能打得过我?” “我——”杨宽一口气提上来,目光晃了晃,余光瞥见肖平峰,大声道:“你怎么不起来!他要去做官,我们这些人还有命吗!” “还有你们这些个!”他指了指码头上的那几个管事,“你们是什么人,不会过了几天好日子,就都忘记了吧?” 那些人也都起身,直直地盯着蔺拾渊,眼里都迸出了凶狠。 是的,他们都想过好日子,不想过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不想被通缉,更不想被抓去砍头! 杨宽指向肖平峰:“还有你,你还愣着干什么?” 另一个管事瞧着肖平峰这个“异类”,阴阳道:“肖管事不会觉得跟蔺拾渊相处的时间比较长,就不好意思动手了吧?” 说着,他与杨宽走到了一起,其他几个也跟上,将蔺拾渊围了起来。 他们有这么多人,还能打不过蔺拾渊? 蔺俏一脚踩在凳子上,抓着一只鸡腿啃,反而看起了热闹。 桃叶悄悄对她道:“你哥要被人打了,你不去帮忙吗?” 蔺俏也压低声音:“桃叶姐姐,他们再多人,都打不过哥哥的。” 楼月见这阵势也紧张,对夏蝉小声道:“我们来吃饭的,还没吃上呢,怎么就要打起来了。小姐不管吗?” 夏蝉看她一眼,夹了一片烤鹿肉到她碗里,镇定道:“你吃你的,他们打他们的,反正闹不到你头上。” 楼月瞅了瞅她,是真当她没心没肺吗?都要打起来了,她怎么可能吃得下。 楼月用余光瞅青凌,心里道: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想的。窝藏流匪,好大的罪呢,怎么放心让蔺将军离开。 青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管那边吵成什么样了,她也只是悠哉地看杂记。 “蔺拾渊,你以为你上过战场,就比我们厉害?我们这些人,哪个没杀过人?哪个不是殊死搏命才活下来的?” 一群人再近一步,圈子缩小,到了伸手就能一拳打上脸的距离。 蔺拾渊收起淡然表情,目光由散漫转冷,威严尽显,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闪着寒光。 杨宽等人到底心虚。 蔺拾渊打的是同样有武力的敌方官兵,是如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兵马;而他们从灾民,一步步变成流匪,是从弱者相残,到劫镖杀镖师,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凶横。 他们打得最厉害的一次,就是永宁寺与武僧和护院对打。 可这些人,跟训练有素的官兵,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蔺拾渊确实有傲视他们的资格,可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杨宽攥了攥拳头,说道:“蔺拾渊,除非你放弃去做官,我们就放过你。” “对,你不能去做官!”码头上的几个管事叫得很凶。 他们是盛大河的人,不受姚青凌的管束,也比杨宽那些人更着急。 盛大河跟蔺拾渊没有交情,姚青凌是侯府的小姐,又和府尹走得近,杨宽和肖平峰这些人是有人保的。 他们没有。 蔺拾渊看在女人的面子上,他的刀子会落偏,架在他们这些人的脖子上。 盛大河的船还在河道飘着,他们就身首异处了! 蔺拾渊只说了一个字:“不。” 桃叶看得冷汗都出来了。 她瞧了眼姚青凌,忍不住道:“小姐,不能让他们打起来。您快去劝劝呀。” 肖平峰一直都保持着冷静。 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也经历过几次事情,会动脑子。 他想,姚青凌安排这顿饭,不会是希望他们这些人拦着蔺拾渊,把他扣下。 眼看着双方就要动手了,肖平峰这时候站起身:“杨宽,你们要是在这时候打起来,就真的是殴打朝廷命官,是要进大牢的。” 杨宽红着眼瞪他:“你这怂货,以前就觉得你不行,到现在你还是软脚虾一个。他要是今天不答应,别想走出这道门!” 转头,继续对着蔺拾渊怒道:“你一来,我就知道你不是来做工的。你骗了姚娘子,你是来摸查我们的底,好让你去当大官的!” 肖平峰拧了拧眉毛:“杨宽,你想一想,姚娘子有那么好骗吗?” 杨宽倏地扭头看向姚青凌,却依然坚持自己所想的。 他鼻子喷着粗气,眼里闪过几分鄙夷。 姚青凌毕竟只是个女人,还是和离出来的。 这蔺拾渊长了这么一张脸,难保她没有被这小白脸的美色迷惑。 男人说几句好听的哄她,她还不跟灌了迷魂汤似的被哄得团团转? 姚青凌睨着杨宽:“杨管事还有什么话要说的,不妨一并说出来。” 杨宽哼了一声:“姚娘子,我敬重你。是你答应带我们做生意,要带着我们过好日子的。可我不相信你的眼光。” “你长得这样漂亮,都没留住这男人。你可真够窝囊废的。” 姚青凌:“……”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大老粗最后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楼月几个丫鬟也都目瞪口呆,竟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这个大老粗怎么会觉得,小姐用美色勾引蔺拾渊,把他留住啊。 小姐还怀着身孕呢,这蔺拾渊……不对,大老粗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小姐以前与蔺拾渊之前是有些奇怪气氛的,他们在铺子里时,还常常在一块儿说话呢。 可是好像蔺拾渊去了码头做事,两人就变得疏远。 难道是蔺拾渊发现小姐怀孕,就嫌弃她了? 现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姚青凌。 好在姚青凌自控力够强,没有像个娇羞小姐立马发脾气哭着跑了。 她走到杨宽面前:“你再说一遍?” 她双手叉腰,将襦裙收在腰间,隆起的肚子顿时显露无疑。 杨宽瞪着她的大肚子,目光从肚子再移到她的脸上。 孕,孕妇? 杨宽愣愣道:“孩子……是他的?” 啧,这速度够快的,看这大肚子,应该怀了不少日子了。 他朝蔺拾渊呶了呶嘴,震惊得一时忘记原本该干的事情了。 “嘿嘿,姚娘子,你真有本事。前面刚离了那国公府的二公子,回头就跟别的男人睡上了。” 几个男人哄堂大笑。 码头的管事不忘泼冷水:“可是白睡了,人家不还是要去做官?” 姚青凌纵然已经是妇人,可对着男人们这样的荤腔,还是有些受不住。 她是正经姑娘,不是青楼里的姐儿,被人这么羞辱,做不到嬉笑淡然。 她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 啪一下,杨宽被人泼了满脸酒水。 桃叶拿着空碗:“洗洗你的臭嘴,你在跟谁说话!我家小姐岂容你侮辱!” 楼月和夏蝉都靠过来了,目光不善地盯着杨宽。 第158章 这就是笑面虎吗? 楼月厉声道:“污蔑我家小姐清誉,杨宽,你可知罪!” 几个女人当头,杨宽根本不怕,他抬手一抹脸上的酒水,回以不屑的冷笑。 “罪?什么罪?她是官府吗?便是官府,也没有别人说几句就定罪了的。” 他抱起手臂,不屑地别过头,正好对上蔺拾渊沉冷的脸,顿了顿,没有避开视线,反而是邪淫地扫了他一眼,再转向别处。 真以为他怕姚青凌吗? 不过是看着她能让他避开官府的通缉。 一个女人,还想统领男人? 蔺拾渊往前一步,杨宽吓得往后大退一步,后腿肚磕上椅子,险些绊一跤。 蔺拾渊直接出手,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杨宽只能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着地面。 他的眼睛里终于褪去轻慢。 他个子虽矮,但浑身都是腱子肉。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单手就将他拎起来了! 可男人依然嘴硬,粗糙的大手紧握着蔺拾渊的手腕对抗:“你想干什么?别以为我怕你!” 眼珠子转向另外一些人,涨着通红的脸大喝一声:“你们还干看着!没看到他抓我了,下一个就是你们了!” 他鼓动其余人去围攻蔺拾渊。 气氛被杨宽挑动,本不那么紧绷的弦,瞬时被他拉紧。 那些人被挑唆,便以为蔺拾渊今天就要动手,抓他们去官府立个开门红。 他们觉得,这是一顿鸿门宴,是姚青凌与蔺拾渊做的私下交易,她出卖他们,换取她自己的平安脱身! 几个人跃跃欲试,寻找可以动手的角度,也有人拔出了刀! 但还不等他们冲上来,蔺拾渊突然一脚踹向杨宽的膝盖,同时松了手。 杨宽吃痛,双膝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他跪着的方向,正对着姚青楼。 蔺拾渊抬起脚就压在杨宽的肩膀,杨宽挣了挣,根本站不起来。 蔺拾渊的动作太快了,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杨宽跪在地上,被死死压制。 眼见为实,在绝对实力前,他们根本打不过。 蔺拾渊抬起冷眸,扫视四周一圈:“还有谁要上来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吞了口唾沫,紧握着刀的手指反而松了下。 这时蔺俏走到她哥哥旁边,她抱着手臂看那些人,露出冰冷与不屑的笑意:“就算你们所有人都上来,都打不过我哥哥。镇南将军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不是跟你们一样,抢几个富豪就以为当上了土大王。” 说着,一脚踹向杨宽:“跟青凌小姐,还有哥哥道歉!” 杨宽输了,连打斗都没有,就被人踩在脚底下。这对他来说十分耻辱。 他输了面子,可不愿意再输了里子,别过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要他不道歉,那些嘲讽就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姚青凌的心里。 他死了就死了,姚青凌却将一辈子都记得今天,记着他那些嘲弄的话。 这里的人都听见了,说出去,姚青凌就别想清白做人! 青凌已经冷静下来,她轻抚着肚子,淡淡地看着杨宽。 眼睛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桌上有炙肉,盘子里放了一把片肉刀。 姚青凌侧头,拿起那把刀,递给楼月说:“你擅长做菜,刀工不错。去把他的耳朵割下来。” “小姐……”楼月拿过了刀,手指微微颤抖,眼里滑过怯意。她会片烤鸭,可没有片过人的耳朵。 青凌道:“不用怕。你就把他当成一只猪头,先割一只耳朵,再割另一只……” 目光从杨宽的脸上划过,“鼻子,眼睛,嘴唇,头皮……但舌头一定要是最后割的。” 留着舌头,就能说话。 青凌又说道:“他的手上染过无数人的血,连僧人都没逃过他的刀子。佛祖给他再活一次的机会,但机会是很珍贵的。失去一次,就少一次。” “这个杨宽,上一次就带人冲撞货铺,险些酿成大祸。他嘴上称绝不再犯,却是敷衍傲慢,目中无人。这种人太过危险,对我们而言只是祸害……” 杨宽越听越不对劲。 这女人难道真敢杀了他? 他看向姚青凌,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软弱。 青凌的目光与他对上,她微微低下腰,与他更进一步的对视。 男人努力瞪大眼睛,露出凶狠,绝不能被她吓到。 他悄悄攒着力量,做最后一搏,突然猛地朝青凌扑过去。 “小心!”楼月等人吓得心脏都要停了,她们的反应不够快,无法将姚青凌往后撤。 “唔——”杨宽身体突然打了个颤,猛然瞪大眼珠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然后低头。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你……”剧痛袭来,他疼得倒地,“你竟然敢动我……” 呼哧呼哧,大口喘气,他缓过那阵剧痛,看向其他人,“你们看到她的狠毒了吗!” “我们日夜为她拼命做事,可等她事成,她反手就给我们一刀!” 几个人面露惶恐,惊异地看着姚青凌。 平时见她和善,总是笑呵呵的,却不想她狠起来毫不手软。 这就是笑面虎吗? 青凌无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拿着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指溅到的血。 青葱似的纤纤手指,染着血色,有种妖异的美,却挑动人的神经。 有人看了恐惧,有人为此惊艳。 蔺拾渊默默地看着她,收藏她的每一个表情,眼底露出狂热。 没有哪一个女人像她这样,如此的出其不意,如此的果断,毫不畏缩。 “姚青凌,他怎么说也是你的手下。大家一起扛过来的,你对谁动手,也不能对着自己人吧!” “他不过是开了你的玩笑。还是说,你真要把我们当做这个男人官途上的踏脚石!” 码头上的一位管事眼睛都睁红了。 论感情,自然是一路走来的那帮人更亲近。况且,他不是姚青凌的手下。 姚青凌手指一松,帕子飘落地上,她抬起眼皮冷声道:“放心,他暂时死不了。” 可是,匕首却还插着,呼吸都牵扯着痛,也没有人给他止血。 这无异于酷刑。 姚青凌看着,脸上毫无心虚或者怜悯。 “别把我当成菩萨。” 目光从杨宽,转到在场所有的人身上。 别把她当大善人,凡事都有下一次。 也别把她当成泥做的老大,随便哄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从你们跟着我的那一天起,那些话都是说在前头的。我带着你们过上好日子,跟了我之后,不得反悔,凡事只能听我的做。不得出卖,不得泄密……” “可是青凌小姐,杨宽他没有泄密。是蔺管事要走,去做官来抓我们。我们反对的——”有人插话。 青凌冰冷的眸子扫过去,她打断那人的话,提高音量,厉声对着杨宽问道:“杨宽,是谁指使你闹事……是谁教得你挑拨离间?”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姚青凌的几句话都把他们给说晕了。 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屏住呼吸,之后,他们看向杨宽的眼神也变了。 “他们都是你的兄弟,是跟你一起从洛州,赤着脚一路走过来的。是什么样的好处,让你连这些弟兄们都不顾,让他们去送死?” “什么意思?”几个人的脑袋来回转动,最后都看向了杨宽。 第159章 清理门户 杨宽捂着胸口,他不敢把匕首拔出来。 一旦拔刀,流血速度加快,死得就更快了。 他死咬着牙不说话,心知只要他开口,他死得也会更快。 青凌冷漠地注视着他,跟他耗时间。 但码头那些个人等不及了,追问青凌:“姚娘子,你说杨宽被人指使,这是什么意思呀?他、他不是跟我们一起的吗?” 青凌抚着肚子,她站累了,转身坐到餐桌,淡声道:“找一根绳子把他的手脚捆了,我们继续吃饭。” 众人:“……” 这个时候,谁还吃得下去。 桃叶向来跟着青凌的指挥走,说道:“小姐说什么,你们照做就是了,还愣着干什么。” 刚才还一心想要对抗姚青凌的人,这时居然真的去找了绳子,将杨宽捆绑了起来。 他们几人中有人随身带金疮药,给杨宽撒上了些,防止他失血过多。 虽然他们现在还听姚青凌的,可实际上他们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要听谁的。 如今,他们不相信任何一方。 待所有人坐下,青凌叫他们都吃菜喝茶,不准喝酒。 她喝着参鸡汤,慢悠悠地说道:“蔺拾渊如果要抓你们去搏前程,他早就可以动手。不用等到现在。” 她和蔺拾渊刚认识的时候,何尝没有防备过他。 可这么多日子接触下来,蔺拾渊更担心的是,这些流民只是利用她躲过官府的通缉,等时间长了,风头彻底过去了,他们就会露出屠刀。 姚青凌的铺子,包括码头和大船,都只是他们藏银子的蓄水池。 凌拾渊不相信这些流匪真心想回到正道上来。 这些人一开始踏实种地,本分到懦弱愚昧,麻木。 可当他们尝到了甜头,人心就变了。 更何况世道这么乱,做个本分的人就能平安无事了吗?那些坏人不都是逮着老实人欺负吗? 这些话,是青凌与蔺拾渊深聊的时候,蔺拾渊坦白跟她说的。 天子脚下尚且藏污纳垢,南境环境恶劣,恶人层出不穷。蔺拾渊看得太多了。 他身为前镇南将军,为国为民的心没有变,不希望姚青凌被这些匪徒蒙蔽利用。 他进入铺子,又在码头跟那些流匪长期接触。 有些人是真心想过正常日子的,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找回了踏实感,找回了本心。 可有些人,眼神就不安分,在背着人时露出邪佞的一面。这些人不服管,私下拉小团体吃酒赌博,欺压他人,流氓习性不改。 他们只是收敛了一点流匪的恶行,一旦时机到了,就会翻脸掀桌。 这些人贪图利益,为了自己,连自己的妻子孩子都能出卖,在他们的眼里,哪有兄弟,哪有情意? 只要有人给出足够大的好处吸引他们,他们是不介意送别人上断头台的。 而且这个好处,是他个人独吞,不用跟别人分利。 蔺拾渊走之前,要帮姚青凌清理掉这重要的不稳定因素。 她就快生了,若是在那时被人趁虚而入,后果无法想象。 所以,青凌与蔺拾渊联合制定了这个“鸿门宴”,关门打狗。 姚青凌原想用别的事情钓出怀有异心的人,却不想她不经意地露出了孕肚,而杨宽就是这种心思不正,嘴又贱的人。 他上钩了,不遗余力地利用蔺拾渊的出走,挑拨青凌与流匪的关系,要让这些人反她,最好把蔺拾渊一起杀了。 青凌亲自给蔺拾渊倒了杯茶,然后端起茶杯郑重跟他表示感谢,除了这段时间的帮忙之外,就是这次的联手。 她对着其他人说:“蔺管事知道我们所有人的底细。这段时间,他与你们同吃同住,若他要告发,岂不是把他自己也送上断头台?” 知情不报,窝藏罪犯,哪一项都足以让蔺拾渊定下个重罪。 他前有杀降的罪名,之后来一顶更大的黑锅,他是不想活了。 “……再有,蔺俏是我的护卫,也是蔺管事的妹妹。他不顾自己,也不顾他的亲妹妹吗?” 要知道当初,姚青凌也是反复衡量过后,才允许蔺拾渊靠近她的。 她拿捏的筹码从来不是蔺拾渊他自己,而是蔺俏。 蔺俏是他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兄妹俩相依为命。 “可是……可是他可以说自己是做探子,等摸清底细再去立功。”一个管事说道。 青凌淡淡笑了下,嘲弄道:“官场若如你想得这么简单,蔺管事就不是去做指挥使,而是官复原职了。” 蔺拾渊寒门出身,当初随便给他按个罪名,就将他从战场拉回,而且被游街,羞辱他的高傲。再有打压他的机会,那些门阀岂能错过? 那些人的目的,其实很简单。 抓到流匪,给在永宁寺受到惊吓的贵人们一个交代。至于蔺拾渊,他若没什么问题,就继续还是指挥使;若他有什么过错,就顺理成章除了。 肖平峰看了眼蔺拾渊,抿了抿唇,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其他人都无话可说了。 他们虽然没有做过官,但受过欺压,也尝过有冤无处伸的滋味。 他们转头看向被捆着的杨宽,一个个不再是兄弟义气当头,而是同仇敌忾。 原来最大的危险,在于他们自己! 楼月朝杨宽抬了抬下巴:“那他怎么办?” “他什么都没交代,但把我们的说话都听进去了。他肯定要和幕后的人泄密,再卖我们一次。” 桃叶淡淡道:“既然能让他听见,就是没打算让他活下来。你就把他当一个死物。” 桃叶的手上沾过了血,如今也能说得这样冷漠。 刚才给杨宽撒了金疮药的管事,这时候拎着茶壶走到杨宽身边,拎起滚烫的茶水就往他身上倒,把药粉都冲干净了。 杨宽好不容易熬到习惯伤口的疼痛,这一壶茶水浇下来,疼得他嘶吼大叫,尿都疼出来了。 声音凄厉,楼月和夏蝉都害怕地捂住耳朵,把脑袋偏了过去。 她们见过被打死的下人,一仗一仗打下去,直到断气。可是这种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行的,她们没见过。 而蔺俏在边疆时,见过敌国细作被用刑,比这凶狠多了。 她淡定的吃红豆糕。 姚青凌的用意,是要留着杨宽的一口气,撬开他的嘴,是谁在背后鼓动他,允诺了什么好处,还有没有其他人被他迷惑拉拢。 但杨宽十分狡诈,他宁可扛住这酷刑,就是不松口。 他深知一旦他说了,姚青凌更不会再留着他了。 就像那醉酒淹死在茅坑的胡老汉一样,死得难看。 姚青凌扯了扯唇角,冷声道:“嘴倒是硬……桃叶,把他带回庄子里,就让他昔日的那些兄弟们审他。” 在雀儿山的时候,大家就发过誓,出了这座山,将来不管如何,绝不背叛兄弟,出卖兄弟。 庄子里的那些人,都不会放过他的。 桃叶带着几个人,把杨宽装进一口大箱子,把他抬走了。 码头的那些个管事,也在青凌这一手威慑下,对她改观。 再不敢把她当作可以随意拿捏糊弄的女人。 他们对青凌和蔺拾渊拱了拱手,表示回到码头也要进行一番清理,对藏有异心的,绝不手软! 人一个接一个离去,青凌看向了还在屋子里的肖平峰:“你有话说?” 第160章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 肖平峰瞅了瞅蔺拾渊,说:“蔺管事做了官,以后我们还是朋友?若有事,你能帮我们?” 他刚才就有些想法,但直到现在才问出来。 他问得也委婉。 更直白的应该说,蔺拾渊以后是不是他们的靠山? 虽然是指挥使,可小官也是官。 有句话说的是“小鬼难缠”,虽然比喻不贴切,但货铺那儿,时常有小吏来转悠,名义上说是抽查,维护治安,但明眼人都懂,他们要的是“孝敬钱”。 肖平峰见刘掌柜时常打点。 好在店主是姚青凌,背后是忠勇侯府,多少与权贵沾点边儿,而且姚青凌的名声大,他们不敢要得太狠。 而那些背后是皇亲国戚,是门阀世家把持的商铺,小吏们是不敢去打扰的。 其他一些没有背景的小铺子就没那么好过了,有些铺子送出去的孝敬钱比赚的还多。 很多小铺子都只是勉强混个温饱。 肖平峰那时候想,他们做流匪,是一次性抢,给人家一个痛快;可那些小吏是慢刀子割肉,跟那些匪盗也没什么区别。 但蔺拾渊做了指挥使,也算是衙门里有人,由他管束下面的小吏,是不是就不来铺子要孝敬钱了? 蔺拾渊看了眼姚青凌,缓缓摇头。 肖平峰顿时有些急了:“不是朋友?你还是要跟我们过不去?” 蔺拾渊说:“你们的过去,随着你们的改名换姓,已经一笔勾销。只要你们不再犯事,也没有哪个人把你们卖了,我们就只是官和百姓,你们过去的一切,我都当作不知道。” 肖平峰:“那——” 他还有话说,姚青凌沉了口气,打断他的追问,说道:“铺子该给小吏们的孝敬钱,照常给。” 她知道肖平峰套交情,是想要点什么好处。 那些被索取的孝敬钱,也是他们的血汗钱,每多送出去一两银,分到他们的头上,就少一两。 姚青凌这么说,是因为她和蔺拾渊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交换。这点小钱,她愿意送出去。 澧国的国库已非常空虚。将士们在前线打仗时,却被克扣军饷,军需物资也时常短缺。可蔺拾渊却能常年打胜仗,不是因为他的人都不怕死,都有神光护体。 而是他允许将士们在每一场战后,将搜刮到的敌方物资扣下,分发给将士们。 非常时期,非常应对,姚青凌能够理解。 而今蔺拾渊去做指挥使,他没有仗可打,就没有其他收入来收服手下。 就青凌所知,那些小吏的月钱不多,且经常被上边克扣,他们便从下搜刮。 蔺拾渊若是只求做公正廉明的清官,反而对青凌不利,影响他们以后的长久谋划。 所以青凌愿意让出一部分利益,她还要助力蔺拾渊走向更高的位置。 肖平峰还没有养出那么长远的眼光,听到姚青凌要送钱,忍不住恼火了。 “什么!连这也不能护着点儿我们?”肖平峰对着蔺拾渊道,“枉我一直敬重你,蔺拾渊,你也不过如此!” 蔺拾渊的脸色难看。 青凌沉了口气,呵斥:“肖平峰,不得为难蔺指挥使。我们已经得到指挥使的承诺,对过去既往不咎,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肖平峰咬了咬牙,把气咽回去了。 青凌看向蔺拾渊:“从今往后,我便叫你蔺指挥使了。” 她的手臂朝着门口舒展:“蔺指挥使先请。” 蔺拾渊看她一眼,默了默,行了个抱拳礼之后就离开了。 肖平峰忍不住道:“青凌小姐,为何……若你开口,他一定能答应的!” 相处这么久,没有情也有义吧? 姚青凌深深看他一眼,神色严肃地说:“肖平峰,以后铺子里没那么平静了。” 青凌没有说官府准备加重户籍抽查之事,杨宽至今没开口,她也不清楚,他们的秘密泄露出去多少。 有人已经盯上他们,蔺拾渊这时突然被起复,一切都不好说。 但姚青凌不想在这时候告诉其他人,免得引起慌乱。 出了杨宽这样的叛徒,若再让他们知道官府有动作,会乱了他们的阵脚。 她只能在最大限度中,保持这艘大船的平衡稳定。 肖平峰神色一肃,虽然没有说透,但他感觉到风雨要来了。 青凌看着他,又说道:“肖平峰,蔺拾渊走了,我身边少一员大将。我能信任你吗?” 肖平峰怔了怔,抹整齐衣服上的褶皱,单膝跪地:“我能有现在,是青凌小姐给的机会。将来不管如何,属下誓死追随小姐!” 姚青凌点了点头,将他扶起:“以后,你就是荟八方的总管事,有事多和刘掌柜商量。此外,挑选几个可靠之人出来。” “嗯,属下记住了。”肖平峰郑重点头。 等所有人都离开,姚青凌坐下,消化情绪。 楼月仍然有些不安:“小姐,您怀孕的事恐怕要瞒不住了。” 青凌点头:“我本也没有再打算隐瞒下去了。” 其实,过了五个月这孕肚就该十分明显了,只是她后期胖得厉害,很多人都以为她和离后情绪不佳,暴饮暴食。 能瞒到现在,已属幸运。 有了这段时间缓冲,她的布局已经做得差不多,蔺拾渊的出走是唯一的意外。 但她现在凡事往好处想。 道德经说:“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 还有一两个月孩子就出生,她打算主动戳破这个秘密。 免得在孩子出生时,那些人反应过大,给她制造麻烦。 她忽然有些期待侯府那些人的反应了。 …… 侯府。 姚清绮的婚事,本应在今年下半年就定下,如今都进入九月,晋阳郡主府都没动静。 马氏有些不安,怕晋阳郡主要退婚。 便是不退婚,对姚清绮也不好。 马氏一心要女儿高嫁,千挑万选,又是费了很多功夫才入了晋阳郡主的眼,订下这门亲事。 姚清绮已经十八岁,若退亲,她往后还怎么找夫家? 别说高嫁,退亲这名声,连像样一些的人家都找不到了。 “都怪那姚青凌。若她还在国公府,晋阳郡主便是不给我们侯府面子,也得给大长公主面子吧。” 马氏对姚青凌和离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姚清绮对自己的亲事也有些着急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郡主府的媳妇,她不能被别人笑话! 但姚清绮不止恨姚青凌,还恨马佩贞。 “若不是她怂恿我带着那些小姐们去铺子,哪会被姚青凌扫了面子。如今所有贵女都笑话我,堂堂侯府千金,却连自家的东西都不能碰。我这算哪门子的千金。” 姚清绮既骂了姚青凌,也骂了马佩贞。 马氏再怎么喜欢这个侄女,可姚清绮是她亲生的,对马佩贞也有了些怨气。 马佩贞忍下委屈,说道:“姑母,听说晋阳郡主府在衡州的产业被山匪洗劫了,损失惨重,郡主应该是为了这事儿,才暂时不提婚事的吧。” 衡州是郡马的老家,产业丰厚。 永宁寺被流匪洗劫一空,匪徒至今没有归案,全国的匪患越演越烈。 衡州不是京畿重地,匪徒们无法无天,瞄准富户就下手了。 马佩贞又说:“姑母若是在郡主面前透露一句,清绮姐姐的嫁妆丰厚,兴许郡主会觉得两家成亲事,是冲喜的好事儿。” 第161章 姚青凌和离才多久,就怀上身孕了? 马氏扫她一眼:“冲喜?” 哪有为了被抢劫,办喜事冲喜的。 她翻了个白眼,说马佩贞不懂事。 姚清绮本就看她不顺眼,拍了下扶手怒道:“我的婚事,怎么能是为冲喜才办的!” 因冲喜而进男方家的门,日后被人嚼舌根,也被人看低一眼。 她虽然是高嫁,可这样一来,显得她迫不及待想要嫁过去似的,日后在郡主府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这马佩贞,就是心思恶毒,她自己嫁不出去,就要把她的婚姻捣成跟姚青凌一样的烂婚姻。 她怒骂:“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马佩贞委屈道:“姐姐,我们是一家人,我当然是希望你能有最好的婚姻,我怎么会想害你。上一次的事情,我也是为你好,希望你能风光,将来走到哪儿,都有人高看你一眼。可谁想青凌姐姐那样对我们——” “你别扯那件破事了。”姚清绮不耐烦,甩了下帕子,不想听。想起来就觉得丢脸。 马佩贞抿了抿唇,垂下眼皮,低声道:“清绮姐姐,不管怎么样,前提是你得嫁到郡主府,好的婚姻也是靠自己经营出来的。” “郡主府损失重大,急需回补。咱们侯府如今不缺钱了,你带着嫁妆嫁过去,郡主会念你的好,帮助郡主府度过了这难关。” “所以这冲喜,怎么能是坏事呢?” 马氏眼珠子转了转。 她嫁女儿,对男方的第一个要求就得是名门望族。晋阳郡主是皇亲国戚,跟皇亲国戚做姻亲,侯府也就跟着提升了地位。 家中几个男人将来的仕途,就又有了助力。 她女儿嫁得好,也能补足因姚青凌和离带来的负面影响,娘家那边不能说她没本事。 “你刚才说……丰厚的嫁妆?”马氏虽然动心了,可嫁妆给多少,不是在纸上开空单就行的。 这些日子,她没再跟姚青凌争她手上的铺子经营权,是因为她找到了更方便的捞钱途径。 侯爷在上林苑当差,地方上贡奇珍异兽,还有其他一些珍品。 从前没人把他当回事儿,给的孝敬钱少,但近来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地方官开窍了,金银珠宝送上门来了。 还有一些官夫人私下跟她说,喜欢林县的白孔雀。 马氏在忠勇侯面前提了一句,地方上贡孔雀时,多送了几只。马氏将那白孔雀送给那位夫人,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马氏想,怪不得那些权贵瞧不上商户。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跟人吵得面红耳赤,女人更是要上桌跟男人们喝酒,丑态百出。 她瞧不上姚青凌的那几间铺子了。 可要说把那些金银珠宝,名贵古玩字画做女儿的嫁妆,马氏又觉得肉疼了。 实在是,侯府也穷怕了。 侯府开支大,之前那几年只是勉强应付过来了。 姚青凌出嫁时,那时她没经验,为了颜面,也为了攀上国公府,她咬咬牙给了一大笔,可嫁妆给出去了,侯府却没有得到什么大好处。 姚青凌和离,连那些嫁妆都不肯吐出来。 有了那次经验,马氏对自己嫁女儿顾虑很重。 她不是不放心自己的女儿,是不放心郡主府。 姚清绮自小就被她护着,她没有姚青凌那样的手段。 才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啊,马氏舍不得将到嘴的肉送出去。 她道:“侯府哪有什么钱。再说了,晋阳郡主是见过大世面的,得多少嫁妆,才能被她看上?” 马佩贞了解自家姑母,知道她是舍不得钱。 她笑着道:“姑母,有件事我忘记说了。” “什么?”马氏端着茶杯喝水,正为姚清绮的嫁妆发愁。 “青凌姐姐怀孕了。” “噗——”马氏一口茶水喷出去,她随手擦了擦水渍,瞪着眼睛,“你说什么?” 姚清绮瞪大了眼睛,十分意外。 姚青凌和离才多久,就怀上身孕了? “消息可真?” 马佩贞点了点头:“梅瓶说的。她闻到青凌身上总有股药味,便悄悄跟着木兰院的大丫鬟去了药铺。她们在那儿煎药再送回府里,怪不得那边总是关着院门,木兰院的人也总是鬼鬼祟祟的。” “梅瓶刚探查到,就来跟我说了,叫我转告姑母。” 马氏沉了口气,紧紧握着拳头。 消息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接受不了。 姚青绮问道:“谁的孩子?哪个野男人的?” 姚青凌和展行卓成婚三年都没生下一儿半女,要不然也不会被周芷宁那个女人压得死死的。身为夫人,却活得跟管家似的,把别人的儿子当自己的孩子照顾。 姚青绮还听见一些闲话,说姚青凌不能生育,国公府只是拿她当遮羞布,其实周芷宁的那个孩子才是展行卓的。 姚清绮觉得,姚青凌这时候怀孕,是在打国公府的脸,打展行卓的脸,证明她能生。 马氏下意识的觉得,姚青凌为了做生意,把自己的身体当本钱了。 权贵自己不经手生意,而是豢养了一些家奴出去做生意,其中不乏貌美的女人男人。 名义上是生意,实际上就是靠美色经营权贵们的财富,做各种交易。 可姚青凌好歹是侯府千金,又不是官妓,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她争强好胜,却将侯府的颜面往地上踩。 马氏想到什么,又慌了起来。 “她每天都在外面抛头露脸,该不是外面都知道了吧?她让侯府的颜面往哪里搁!” 侯府声誉受损,姚青绮还怎么嫁人! 她就不该取消晨昏定省,若她每天见一见姚青凌,早就能发现,也就能及时给她下落胎药。 她忽地站起来:“对,给她下落胎药,绝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她叫来嬷嬷,去准备药。 又厉声道:“姚青凌呢,把她带我面前来!” 等马氏等人的兵荒马乱结束,马佩贞才道:“青凌姐姐的马车刚进了府,应该是回来了。” “不过姑母,您先听我把话说完。这落胎药,不必给,就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生下来?”马氏怒斥,“怎么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她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情,侯府的脸都没了!” 马佩贞扶着马氏,请她坐下来。 她重新倒了一杯茶递到马氏的手里,不紧不慢地说道:“姑母,咱们侯府如今有其他财源,不一定非要指着她赚钱了,您说是不是?” 第162章 又不是交代临终遗言…… “你是说……”马氏想了想,“让她留在府中,外面那些生意别做了?” 马佩贞点了点头,道:“她生了孩子,丢的是侯府的脸面。姑母便可用这理由,名正言顺地将她关起来。这事情太大,姑父和老夫人定然震怒,他们不会再听姚青凌的。” 马氏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可是……” 马佩贞道:“青凌怀孕的事,外面还未传开。趁着这时候将她关在府中,不让她见人,就不会被人知道。” “那几家铺子,正是赚钱的时候,正好给清绮姐姐做嫁妆。姑母只要再添一些,清绮姐姐的嫁妆不就足够丰厚了吗?” 马氏想了想,这倒是解决了她的难题。 “你说的倒也是个办法。” 一举两得,既能彻底压制姚青凌,叫她再也蹦跶不了,还能省了她一大笔嫁妆钱。 木兰院这边,姚青凌刚回府。 今儿下了雨,天气越来越冷了。 何茵待她进门,就递上热布巾,指了指她的脸和手,叫她擦脸擦手。 孕妇若是得风寒会很麻烦。 姚清凌笑了下,府中有个懂医术的人真好。 自从何茵来了之后,她就只打过几个喷嚏,还是因为鼻子痒痒才打的。 才擦了手,还没说上几句话,丹桂院的大丫鬟来传话,叫姚青凌过去。 那丫鬟语气不善,趾高气扬的。 楼月生气,忍不住要说几句,青凌淡淡开口:“出了什么事儿,一定要我过去?” “您去了不就知道了。”这丫鬟知道是为什么事情,特意盯着姚青凌的肚子看,夏蝉走过去,挡住了她的视线。 丫鬟的唇角不屑地勾了勾,遮掩什么,都叫人看出来了。 青凌把毛巾递给何茵,又说道:“我换身衣服就去。” 丫鬟道:“小姐的衣服不脏,不用换。夫人还在等着呢,您可快点儿吧。” 说着,拍了拍手,立即冲进来两个粗壮的婆子,门口又站了四个孔武有力的护院。 若是姚青凌拒绝或者反抗,婆子们就会上手,将她押过去。 那几个护院,防的是那个厉害的小丫头。 可丹桂院的人不知道,随着蔺拾渊的出走,蔺俏也离开了。 这是青凌和蔺拾渊商量好的。 但是现在,青凌的身边是真的没有能打的人了。 姚青凌低头看了眼裙摆。 因下雨,她的衣服下摆和鞋子都弄脏了。 便是瞎子也知道下雨湿衣,这么明显,怎么不叫脏? 楼月气得脸都红了,她攥紧拳头,挡在青凌面前,对着那丫鬟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去就把人绑了去吗?” 那丫鬟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对着青凌傲慢说道:“青凌小姐,请别为难我们。若是动了手,伤了小姐,我们是不负责的。” 她这是在暗示,若是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可别心疼。 青凌慢悠悠地看了眼那丫鬟,眼里压着刻骨的寒意。 倏尔,她淡然一笑,像是浑不在意。 罢了。 就算换了衣服,这一路走到丹桂院就又脏了。 白费一番功夫,还叫院里的婆子多洗一套衣裳。 青凌掸了掸衣服,起身:“那便走吧。” 夏蝉抬手拦着:“小姐,不能去。” 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丹桂院那边什么时候有好事了才想到小姐的? 青凌沉冷的笑了声:“怕什么,侯夫人又不吃人。别叫她等急了。” 她带了楼月和何茵过去,夏蝉留在院子里看着。 走的时候,给夏蝉使了个眼色。 夏蝉微微点头。 这是一场戏,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且看小姐打一个漂亮的仗回来。 姚青凌刚进丹桂院,后面院门就关上了。 院子里的一些下人都在偷偷打量她,像是在看什么稀奇。 青凌站定身子,对着那些人道:“下雨了,不躲一躲吗?还是侯夫人叫你们下雨也要干活儿?” 身后的大丫鬟觉得姚青凌这是在垂死挣扎,冷声催促:“青凌小姐,别耽搁时间,夫人在屋子里等着呢。” 青凌看她一眼,提着裙子继续往前。 一边走,一边闲话:“催什么,侯府就这么大,几步路就到了。侯夫人又不是交代临终遗言……” “青凌小姐,您说话小心点儿!”丫鬟大声打断,“您这是大不敬,我会告诉夫人的。” 青凌“哟”一声,“倒是个护主的,可惜不在我院子里。不过像你这样凶的,我是不要的。来了我院子,只能去做洒扫丫头了。” 丫鬟气的狠狠吸气,攥紧了手指,心里想:等着吧,一会儿有你好受的。现在也就嘴上逞能,心里不知道慌成什么了。 屋内,不但有侯夫人,老夫人和忠勇侯,几位姨娘,姚清绮、马佩贞,连不怎么管家里事情的几个少爷少夫人也来了。 再加上各自带着的丫鬟小厮,宽大的明堂,因着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显得拥挤了。 姚青凌进门,乍然看见这么多人,怔愣了下:“中秋还没到呢,这么多人都到齐了。” 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人,姚青凌左右看了看,没她坐的地方。 她回头对着楼月说:“去给我搬张椅子来。” 老夫人已经被马氏挑拨起来情绪,再看到青凌这般自在的模样,可不是跟着外面的娼妇学坏了。 她抓起手边的茶杯朝着青凌砸了过去:“姚青凌,这么重大的事,你嬉皮笑脸的,知不知羞,还有没有脸了!” 茶杯被楼月挡下了,摔在脚边,一地水和碎瓷片摊在那里。 楼月硬挡茶杯,手臂擦破了皮,鲜血渗出来,何茵连忙拿出随身的药擦在她的伤口上。 众人:“……” 这种时候,那两人竟然还能当场做起伤者和医者的游戏? 姚青凌伸长了脖子,在那看伤,把所有人都晾在一边。 还能不能把人放在眼里了! 老夫人气得哆嗦:“你养的丫鬟都是这样欠调教的吗!” “老夫人,她们有这样的主子,能学什么好?”马氏看了眼老夫人,绝不能让姚青凌把话题带偏。 她沉了口气,对着青凌招了招手:“青凌,你过来。” 姚青凌站着没动,说道:“夫人,您那儿太挤了,我怕不小心踩到人。您要做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 马氏脸色露出狠厉:“好,那就让大夫来。” 从姚青凌进门,她就盯着她的肚子。 虽然衣服宽松,可在她行走间,衣服摆动,那鼓起的肚子已是十分明显。 不用请大夫也能看出来了。 马氏看了眼那医女,这便是姚青凌一定要请到府内的原因。 这医女是给她说谎打掩护的! 当时,姚青凌说的可是公事繁忙,身体过度劳累,必须要请医女随身诊治。 可恶,她们被她骗了一次又一次! 为防止姚青凌狡辩,马氏要让大夫亲口说出姚青凌怀孕的事实。 她一声令下,外面守着的丫鬟去把大夫引进门。 侯夫人说:“去给她瞧瞧,她是否怀了身孕。” 话音落下,屋子里悉悉簌簌的声音放大了,目光在青凌的肚子上来回扫。 怀孕?! 爆炸似的消息,在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第163章 你这孩子是谁的? 姚青凌看了眼那大夫,没有抗拒,抬出手臂让人把脉。 大夫经验老道,一眼就看出这女子有身孕,只是为了更让人信服,还是搭着她的手腕把了把脉。 稍顷,他对着马氏和老夫人,忠勇侯几人拱手回道:“小姐确实已经有孕。” 抽气声此起彼伏,还真是……怀孕了? 都知道姚青凌做事出格,但没想到她能出格到这一步! 未婚却有孕,这是多大的丑事,她自己知道吗? 忠勇侯怒不可遏,捂着胸口缓劲儿,他怒斥道:“丢人!姚青凌,你丢了我们姚家列祖列宗的脸!” “姚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恶心玩意儿,你和离,我没说什么,让你回来了。可万万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不知羞耻,一再将侯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父亲的声誉,二弟和二弟妹若泉下有知,也会因你而蒙羞!” 忠勇侯把他能想到的都骂了一遍,但他近来身子大不如前,骂了一会儿就大口喘气。 姚青凌知道会承受很多,可当听到父亲母亲,心里还是忍不住刺痛。 不管孩子是谁的,她选择生下,她没有把自己照顾好,确实会让他们担心。 但她也想,父母亲在天有灵,都看着她呢。 他们不会怪她,只会觉得她有这样的亲戚感到难过吧。 她表情冷漠,不卑不亢,丝毫没有被痛骂过后的惭愧,漠然地看着前方。 赵姨娘一直盯着青凌的脸瞧。 从前就觉得她有意思,放着金尊玉贵的少夫人不做,偏要和离,要做商女。 孕肚都被拆穿了,还能这样理直气壮,直挺挺地站着。放别人早下跪,痛哭流涕地磕头认错了。 赵姨娘如今哄得侯爷服服帖帖,有种得势的得意劲儿。她猜测马氏的用意,偏不如她的意。 赵姨娘抚着忠勇侯的胸口,又是喂茶水伺候,她娇声道:“侯爷您消消气儿。青凌小姐毕竟是侄女,您犯不着啊。” 马氏冷冷扫她一眼,对这赵姨娘越看越不顺眼。 “赵氏,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她按着扶手斥责,“退下!这府里,就是有你这种妖里妖气的女人,才变得这么乌烟瘴气!” 赵姨娘看她一眼,翻了翻眼珠子,乖乖退到忠勇侯身后。 马氏的长子,姚青旭这时候忽然开口:“青凌,你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咱们是忠勇侯府,你是侯府的小姐,便是嫁去对方家里做贵妾也是使得的,而且还是双喜临门。” 这也算是将坏事变成好事。 老夫人说道:“旭儿说的也是个办法。这事情光是指责骂人没用。这时候给孩子找个爹才是正事。青凌是和离出来的,再想嫁个好人家本就艰难,如今反而能嫁了。” 马氏一愣,没想到儿子先跳出来说话,婆母也是赞成的。 这个老糊涂。 “青旭,你怎可胡说。青凌大着肚子嫁去做妾,咱们侯府的颜面还是受损,背地里不知道要怎么说我们侯府呢。” 老夫人看她一眼:“那你要怎么办?一碗落胎药下去,叫她把孩子打掉,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老夫人年轻时的手帕交就是被灌了落胎药死了的。 姚青凌怎么说也是老二家的独苗了,这个血脉她还是想留着。 再者,她信佛,见不得杀生。 最主要的,姚青凌经商之后,私下又是送百年人参,又是灵芝,叫她延年益寿。 老夫人念着她的这点好。 马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赵姨娘又跳出来表达意见:“我也觉得青旭少爷的办法好。若孩子的亲爹是个王爷什么的,青凌再一举得男,讨得王爷欢心,没准儿能做个侧妃。” 说到王爷的侧妃,忠勇侯眼睛亮了,他情绪大起大落,又喘起来了,但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他心里想:侧妃?这姚青凌的命好,不是嫁国公府就是嫁王府。到时侯府的地位又上去了。若是个得势的王爷,更是不得了啊! 喝了口茶稳了稳呼吸,恢复侯爷的威严,他看着青凌严肃问道:“青凌,你这孩子是谁的?” 他特别希望这孩子是唐王的,唐王在朝堂得势,皇帝信任他,但此人有些风流怪癖,爱好睡臣妇,这不是什么秘密了。 姚青凌冷眼看着这些人七嘴八舌争论她和孩子的未来。 心里只觉悲凉。 他们从未将她当作亲人。 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当觉得她无用,甚至丢人时,可以叫她去死。 她一直都知道的,所以从来没有过期待。从决定和离开始,她每一步都在走自己的路。 但也或许是怀孕了,有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对着这些同样有着血脉联系的人,看着他们的冷血,她又觉心寒得厉害。 青凌看向大夫,问道:“老大夫,你的医术,能把出我有几个月的身孕吗?” 大夫:“自然是可以的。” “那你再把一把脉,然后说说我肚子里这胎儿,几个月大了?” 大夫慎重,再度给姚青凌把脉,然后她回禀忠勇侯,道:“青凌小姐已有七至八个月的身孕。” 又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么说,姚青凌在还未和离前,就已经怀孕了? 马氏拧眉,这胎儿,竟然已经这么大! 但她既打定了主意,必须要将姚青凌关起来,就一定要坐实她行为不检的罪名。 马氏想起了一件事,冷声道:“就算是在和离前有了身孕,也不能说明这孩子就是展二爷的。” “我记得很清楚,你在永宁寺那一夜后,并未回新府,你在外住了好几天。那时,展二爷误以为你死了,办了丧事。你却突然回来,大闹一场。” “对,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马佩贞一直保持着沉默,静观事态发展,这时候必须要推一把。她装作理中客,平静说道,“我记得那时大长公主还将姑母传去新府说话了。” 马氏冷厉地盯着姚青凌:“那时候,展二爷就怀疑你在外与男人私会,你矢口否认,还请了大夫来作证,说你在他的药铺养伤。” 她微微眯起眼,眼神更狠厉,“你把大长公主、把整个国公府耍得团团转,姚请凌,你好大的本事!” “你知道这事情若是传到大长公主的耳朵,咱们整个侯府都将面临什么吗!” 德阳大长公主岂是和善之辈,姚青凌那是往展二爷的头上戴绿帽! 大长公主会狠狠报复侯府的,到时,面对大长公主和国公爷的雷霆震怒,侯府没有半点能力自保! 马氏刻意将事情渲染得十分严重。 为了整个侯府,老夫人和侯爷怎么也不可能让姚青凌生下孩子的,她连院门都出不去半步。 侯爷会将消息封锁,一丁点消息都漏不出去,大长公主什么都不会知道,而姚青凌的嫁妆,她的那几间铺子,都回到她她手里。 姚青凌从此就是笼中鸟,废人一个,然后就消失。 老夫人只要想到姚青凌的丑事,她那时而有时而无的善心,再也不会对她有了。 姚青凌看着马氏的疾言厉色,她轻轻抚摸肚子,冷笑道:“大伯母,你就这么定我的罪名?你还是那个在人前和善对待侄女的,仁慈好心的大伯母吗?” 说着,她扫视一圈所有人:“你们也都是那么看我的?把我定性为水性杨花之人,对侯府有何好处?” 第164章 青凌小姐,请您喝药 众人:“……” 以为姚青凌要激烈狡辩、反抗,却是反过来定他们得罪了。 姚青凌是这么邪门的吗? 众人一时困在她的问题里。 青凌从前还给马氏一点面子,没当面戳穿她的虚伪,现在是一点颜面都不留了。 “大伯母,你从前总对别人说,你可怜我小小年纪就没了双亲,把我当亲女儿养着……”青凌垂着眼皮,带着委屈的情绪说这话,听着就可怜。 话音落下,有人便忍不住露出复杂的表情。 都是有眼睛的,这大伯母做得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不过因为她是侯夫人,大家都敬着她,不敢说什么。 马氏很不自在,眼神飘忽,但这跟她怀孕有什么关系? 马氏开口:“你别说些有的没的——” 青凌的声音盖过了她:“当年大长公主与伯母谈论婚事时,大公主曾经说,‘侯夫人仁义,将青凌丫头养得这样好’,可见大长公主十分信任大伯母,之后有什么事,也是请大伯母前去商量。” “大伯母几次去国公府,大长公主也都尽量满足大伯母的需要。这都是基于你对我‘尽心照顾’的回报。” “可是现在,大伯母口口声声说我愚弄了大长公主,愚弄的国公府,教养之责,大伯母是不是也需要承担后果?你就不是欺骗了他们?” “大伯母给我定行为不检的罪名,说我与男人私通,我若水性杨花,大伯母作为教养之人,是怎么教养出我这样的人的?” 姚青凌一大段话,说得马氏慌乱起来,一时找不到说辞来压制她。 马佩贞道:“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姑母教养了那么多孩子,难道每个都行为不检了?” “正是。”马氏回过神来,“姚青凌,你骨子里就有不安分的血液,做出丑事,怪到我头上来了?” 姚清绮可不想跟“水性杨花”这四个字有所牵连,她还没嫁人呢。 她道:“姚青凌,我们跟你可不一样。我和哥哥姐姐们都是母亲和父亲的孩子。外祖家虽然官衔不高,但也是在衙门里做事的。而你的身上只有姚家一半的血脉。” 意指青凌的母亲身份不够高贵。 青凌的母亲是医女,而从医,每日与污秽打交道,一直都被视为下九流的行当。 且青凌的母亲是西南边境的女人,那儿的女人听说作风豪放,看中哪个男子都是直接示爱。 当年姚青凌的父母就是无媒就成婚了的。 青凌眼神骤冷,盯着姚清绮。 那眼神冷得像冰刀,要将她活剐了。 姚清绮被她的眼神所慑,可这么多人,姚青凌还能杀了她? 姚清绮翻了个白眼,别过脑袋,自认她的身份就是比她高贵。 楼月气不过,忍不了了,她要去撕烂她的嘴! 青凌一把握住楼月的手臂,冷声道:“不用理她。” 这些话她都会记着,再叫她们从她父母身上得来的好处,统统都吐出来! 但这时候若动了手,就是给他们递刀子。 楼月会被她们打死的。 青凌用力吞了口唾沫,强压怒火,声音却更冰冷了。 她道:“大伯母生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对侯府而言重要,但对大长公主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她只信她受到的欺辱,不是吗?” 马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这时忠勇侯开口,他吩咐丫鬟去准备落胎药,除了这个孽障。 此刻他确定孩子不是某位贵人的,那还生下来干什么,等着被人嘲笑吗? 侯府没有孩子出生,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老夫人皱了皱眉,看了眼儿子。 但这是儿子说的,她便不阻拦了。 这孩子是在新府时就有的,那便是孽种,确实留不得。 若早些发现,早些给她喝了落胎药,就不用受这大罪了。 老夫人垂下眼睛,一圈一圈转着佛珠。 所有人都觉得,这孽种还是打了好。 尤其是马氏,她本意就是把姚青凌幽禁起来,早晚都是个死,就算那孩子生下来,也活不了多久。 落胎药很快就熬制好。 应该说,马氏早有准备,丫鬟端着汤药送上来了。 “青凌小姐,请您喝药。” 送药的丫鬟,正是将青凌从木兰院接过来的那位大丫鬟。 她瞧着青凌,眼底闪着恶毒兴奋的光芒。 那几个婆子也进来了。 若姚青凌不主动喝下药,她们就会压着她,给她强灌下去! 那几个婆子还没碰上青凌的衣角,楼月和何茵就拦在了前面。 决不让姚清凌受到丝毫损伤。 但她们没有习过武,拦是拦不住的,倒是何茵,她拿出银针,快准狠地扎在一个婆子手上。 “啊!”那婆子大叫一声,那手竟然不断地抖了起来,“我的手,我的手!” 楼月在她还没拔针前,替何茵说道:“劝你别拔针,拔了说不定这手就废了。” 一时将那些婆子丫鬟们吓住。 忠勇侯气极了,狠狠一拍桌子:“姚青凌,你要反了天,还敢反抗!” “我看你能抵抗到何时!”他又叫进来更多的下人。 “你们谁敢动我!”姚青凌横眉冷声,一扫那些人,“我肚子里怀着的是皇族连氏和国公府展氏的孩子。即便我与展二爷和离了,他依然带着皇室血脉。” 德阳大长公主,与先帝是同胞姐弟,在皇室中的威望很高。即使她出嫁了,在皇族中依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 她器重展行卓,而展行卓目前没有子嗣,且人在洛州,这个孩子就显得特殊了。 忠勇侯有所忌惮,拧着眉毛思索利弊。 既然是展二爷的孩子,那便让她再嫁一回? 可他无法保证这就是展家的血脉,万一是姚青凌为了保住孩子撒的谎呢? 这时马氏冷冷开口:“你说是就是?展二爷自己都不信。” “你怀了他的孩子,又坚持和离,这不矛盾吗?谁信你?” 没有哪个女人在怀着孩子的时候,坚持离开夫家的。 除非她心里有鬼。 当时是姚青凌自己选择作假的,她遮遮掩掩,为了和离把展行卓的颜面往地上踩,肯定是怕怀上孽种的事情败露。 他们既认定这是孽种,就不在乎是不是展行卓的种。 胎死腹中,等胎儿落下就扔去乱葬岗了事,死无对证。 马氏冷冷吩咐:“动手。” 几个健壮的男人上来就制服了楼月和何茵,那些婆子们按住青凌的肩膀,那丫鬟捏着青凌的下巴,碗就要凑到她的唇边。 却在这时,外面传来门房高亢的叫声:“侯爷,侯夫人,有客人来访!” 第165章 姚青凌真这么邪性的吗? 正处置家法呢,谁有心情接待客人。 忠勇侯手臂一挥,没好气道:“不见,没看见府里正忙着吗!” 下雨天,谁没事找上门来。 门房踟蹰,瞅了瞅忠勇侯,小心翼翼地说:“侯爷,是忻城侯夫人和她家的四小姐。” 忠勇侯:“……” 他拧了拧眉。 忠勇侯府与忻城侯府向来没什么往来,他们来干什么? 不过,这忻城侯可比他这个忠勇侯有威望的多了。 忻城侯的嫡女是当今皇后。 她当上皇后之后,忻城侯本该被赐封国公,但被那位皇后拦下了。 理由是她并未做出什么贡献,所以娘家不该受此赐封。 民间苦门阀世家久矣,因她这一举,人们称她是贤后。 而忻城侯府的世子也是文武全才,年纪轻轻就已经进入翰林院,前途不可限量。 忻城侯虽还没有正式抬上来做国公爷,那也是早晚的事。 都说了下雨天了,还能让忻城侯的妻女淋雨吗? 忠勇侯反过来把门房骂了一通,斥责他不知变通,害他险些得罪贵客。 他半站起身,差点要亲自去迎接,转念一想,来的都是女客,他这堂堂侯爷去接女人算怎么回事。 他坐下,对马氏说:“你去花厅招待她们。” 马氏也是十分疑惑,怎么这个天气还有人来拜访? 从前姚青凌是国公府的少夫人,还有一些门第低的来巴结,后来姚青凌做事处处出格,上至权贵下至家奴,走路都想避开侯府的大门。 今儿反倒是贵客上门? 马氏阴沉沉地盯着青凌,怀疑是姚青凌搞的鬼。 可,姚青凌与忻城侯府没有交情,人家掺和管她的事干嘛? 姚青凌就算想搬救兵,应该是去搬大长公主。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这孩子是展二爷的吗? 此外,姚青凌交情最好的是御史夫人,她们是过命之交。 马氏心思咕噜转了几回,就是没算明白忻城侯府的人来做什么;她磨磨蹭蹭的,放心不下那碗落胎药。 姚青凌诡计多端,侯爷又是根卢苇草,哪边风强就往那边倒,没她压着,事情怕有变化。 就差一点点了,她想亲眼看到姚青凌喝了药再走。 只是马氏还没做什么说什么,门房又道:“侯爷、夫人,她们是来找青凌小姐的。” “什么?找她?”忠勇侯瞪着姚青凌,“你又闯什么祸了?” 在权贵眼里,姚青凌已经不算贵女,她在权贵圈子里的名声坏了,大家没有跟她往来的必要,更怕被她影响,怕学坏了。 忠勇侯下意识地觉得,姚青凌做了什么坏事,人家找上门来了。 马氏拉长了个脸,冷声道:“去跟侯夫人说,青凌小姐不在家,叫她们改天再上门。” 不管是为了什么事,今天一定不能让事情中断! 青凌甩开钳着她的婆子们的手:“是我请侯夫人来的,若我没出现,侯夫人恐怕就要上告太后娘娘,说我被侯府刁难虐待。” 马氏脸色难看极了:“姚青凌,果然是你!” 就知道她不可能老老实实的来丹桂院! 但当初姚青凌是得了太后的懿旨才顺利和离的,她经商又闹出了大动静,没准儿太后还真留意着她。 马氏掐紧了椅子扶手,深深吸气。 可恶,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那碗药就入了她的口! 姚青凌说:“大伯父,大伯母,我现在必须去见客了。可别让人久等。” 青凌转身时,眼珠子翻得都见眼白了。 她带走了楼月和何茵。 那还扎着银针的婆子叫唤:“欸,我这针还没拔呢!” 她赶紧追上去。 屋子里,留下一众一脸无语的众人。 让人觉得又气又好笑。 都到这份上了,还能让姚青凌安然脱身? 姚青凌真这么邪性的吗? …… 回木兰院的路上,姚青凌微微侧头,问何茵:“你看出来,我那大伯的病症到什么时候了吗?” 之前马氏沾姚青凌的便宜,让何茵给全府的人调养身子。 何茵清楚府里每个人的身体状况。 诊断结果让姚青凌挺失望的。 除了忠勇侯和老夫人之外,她们大多数人身体康健。 吃得好,睡得好,没什么值得她们真正担忧的。她们最大的心事就只是窝里逞凶斗狠,斗输了,就喝参汤燕窝,各种名贵药材补气补血,身体能不好么。 老夫人是年纪大了,自然衰老,但忠勇侯则是吃了赵姨娘给的丹药,身体有颓败的趋势。 姚青凌刚才观察大伯父,发现他眼底青黑,情绪激动就大喘气。 何茵手指笔画:“侯爷已经离不开那丹药。估计再服用三年,就将耗干他的气血。” 青凌现在已经能看懂何茵的手语。 三年。 她轻轻抚着肚子,那她的孩儿那时候也差不多三岁了。 估计这段时间,马氏也看出了大伯父的身子出了问题,她可能会在近期提出请封世子的事。 青凌说道:“你想办法,减轻大伯父的表面症状,让他看起来身体强壮。但内里的病症要保持颓败趋势。能做到吗?” 就好比一颗苹果,让它保持外表的光鲜,但其实已经烂了核。 何茵点了点头。 忠勇侯离不开丹药,不管她再如何施针下药,也难救大厦将倾。 这对她而言不难。 说话间,青凌回了木兰院。 忻城侯夫人和四小姐在花厅等着,夏蝉在一边陪着说话。 “侯夫人,四小姐。”青凌见了人就行礼。 她彬彬有礼,礼仪规矩都做得十分到位,表情和仪态都挑不出错,看起来就是个大家闺秀。 若不是她名声在外,谁能想到她竟是那样泼辣叛逆的女儿家? 忻城侯夫人淡淡地打量她;周四小姐则看青凌的目光充满了兴味和好奇。 整个盛京城循规蹈矩的贵女们太多了,就出了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 姚青凌对四小姐亮闪闪的目光感到有些不自在,觉得她像在看一只什么稀奇猴子。 她轻轻地揉了下被婆子们抓疼了的地方,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淡笑:“辛苦侯夫人小雨中来府里做客,本该是青凌去侯府拜访的。” 侯夫人的目光落在青凌的衣服上。 脏,且有褶皱,再看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 她不动声色,却开门见山:“二小姐派人去侯府,给本夫人讲那么一个故事,是何意?” 第166章 你找错了人 从青凌有意公开自己怀孕时,就开始布阵安排。 梅瓶是马氏送到她院子的丫鬟,青凌只要露出一点“马脚”,梅瓶发现就会去告知丹桂院的人。 青凌也一直在物色合适的贵人做自己的靠山。 这个靠山得是强而有力的,又是低调的,同时也是需要她的。 她物色了好几个人选,最后挑中了忻城侯府。 青凌被丹桂院的人强行带走时,只留下了夏蝉。 待她们一走,夏蝉就乘坐青凌的马车赶紧去忻城侯府。 她跟忻城侯周夫人讲了个故事。 “有个贵人经过一个渔夫贩子的小摊,盆里的一条金鱼忽然开口说话了。那条金鱼说,只要贵人肯将它买下并且放了它,待它回到海底龙宫,将会重重答谢。” 周夫人对这个故事有兴趣,所以就算下雨,也愿意来忠勇侯府瞧一瞧那条大鱼。 青凌瞧着周夫人,说道:“夫人,我就是那条鱼,您信吗?” 周夫人微微蹙眉,又将青凌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笑起来:“青凌小姐讲笑话了。你是侯府的正经二小姐,又有本事,连大长公主都奈何不了你,你怎么会是那条困在盆子里的鱼?” 青凌抚了抚肚子。 周夫人盯着她的肚子瞧:“你这是——” 青凌垂着眼,平静的神色中露出无奈与心酸,她道:“不瞒夫人,我已经怀有身孕,且就快生了。但夫人应该也有所听闻,忠勇侯府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不怕人笑话,实话实说,我遇到了难处,无处诉求,这才求到了夫人您。” 周夫人是聪明人。 这京中各个贵人家中是什么样子的,她心中都有一二。 但周夫人不管别人家的闲事。 她没做任何表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一口茶水,甚至没问一句,这孩子是谁的。 她与姚家的人不同,姚青凌怀孕,她没有大惊小怪,没八卦好奇孩子是谁的,牢牢地管着自己的嘴。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孩子一定是展行卓的种。 做母亲的,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苦。 展行卓宠外姓人,灭自己的正妻。姚青凌早不和离,晚不和离,却突然闹得人尽皆知,拼死也要离开,应该是知道自己怀孕了。 但她这一举动,着实刚烈。 没有哪个女人会这么做,所有女人为了孩子,选择的是忍耐。 如今她要为这孩子受苦,是她为这个选择付出的代价。 周四小姐仍是盯着青凌的肚子瞧。 她忽然开口说:“我在国公府的宴会上见过你。” 青凌对她笑了笑:“嗯,我也见过四小姐。” 四小姐应该是跟着他的兄长一起去的国公府,不过她年纪还小,没有与展行湘玩到一块儿去。 周夫人这时候眉眼微微动了动,她看向青凌,神色疏离:“二小姐,你与展二爷和离,是太后娘娘做主,如今你遇到难事,怎么不求到她老人家面前去?” “我们忻城侯府,怕是管不了这么大的事。你找错了人。” 管这件闲事,得罪的不只是忠勇侯府,更是展国公府。 谁会没事找几个对头撩架? 说句不好听的,当时太后娘娘给了道懿旨,给忠臣良将的后人做主,同意她和离。 但若是她知道姚青凌当时肚子里已经揣上了孩子,是不可能给那么一道懿旨的。 这事儿传开了,恐怕太后都要被德阳大长公主埋怨。 可那是太后啊,埋怨几句能顶得住,别人可得罪不起。 这事儿,是个烂摊子。 青凌苦涩地笑了下,低了低眼皮,她说道:“侯夫人说的是。” “只是当时求到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面前,是有天时相助。” 她做了那么大的布局,才请来了太后身边的嬷嬷去看永宁寺的超度大会。 但如今寺庙重建的事儿已经由工部接管,她不能没事造出一件大事来,再惹太后的注意。 她带着孕肚求到太后面前,反而要承受太后的怒火。 “但是我求夫人帮忙,不是空手求的。” 侯夫人眼睛动了动。 她愿意走这一趟,就是要知道,这条金鱼的回报是什么。 青凌叫身边的楼月带四小姐去吃点心。 花厅安静下来。 青凌轻声开口:“夫人,皇后娘娘需要侯府的助力,而我,或许能为娘娘分忧。” 天下只知皇后贤能,没有因为自己做了皇后就提携自己的娘家。 可现实是,皇后至今没有产子。 侯府不及后宫其他嫔妃的娘家有势力,强行拔高,只是落人口舌,更惹皇帝与太后不喜。 要拔高侯府的地位,得师出有名,得让皇后找到机会。 侯府有足够的势力,皇后这个位置才能坐稳;皇后稳了,国公府也就来了。 侯夫人轻轻睇她一眼,眉梢轻挑,眼底似有嘲弄:“你?” 青凌一改方才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平静地点了点头,从容不迫。 “夫人,您应该知道,我有一家南北货铺子,又开了几家米油铺子。” 周夫人眼皮都没动一下,这些铺子入不了她的眼。 “夫人,我的铺子,上至权贵,下至百姓,各种消息混在其中。若我说,这铺子买卖的不止是货,还有消息,您觉得如何?” 周夫人这才抬起眼看着她。 她不动声色:“哦?” 青凌眼皮微微一动,说了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夫人的眉毛却皱了起来:“此事当真?” 青凌点了点头:“是,我派人前去求证过。” 周夫人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做着计算。 青凌没再说话,把玩袖子上绣着的红丝石榴花。 过了会儿,她才微微笑着开口:“说实话,我很感激夫人。” 她抚摸圆鼓鼓的肚子,脸上一片柔色。 “今儿我的家人知道我怀了孕,她们一致怀疑我孩子的身世。可夫人看我第一眼,没有任何疑问。夫人是侠义仁心之人,不像别人人云亦云,胡乱揣测,更没有轻易就给青凌扣上水性杨花,行为不端的罪名。” “您的目光,像寒月里照射下来的一道光,让人觉得温暖。” 周夫人看了眼她的肚子,淡声道:“你是德阳大长公主挑中的人,大长公主看人很挑剔,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件事上。 再说了,大家都是长眼睛的。 姚青凌虽然与展行卓搬去了新府,可德阳大长公主哪允许她乱来? 便是她求人都之只能求到外人头上去,这势单力薄的样子,也没胆子干出偷人这种蠢事儿去自寻死路。 青凌淡淡的笑了笑。 外人能一眼看出真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却拿最恶毒的心思揣摩她。 但她早已想开,不纠结这点事情了。 她道:“夫人信任德阳大长公主的眼光。那么夫人,不知道我这点儿小本事,能否求得忻城侯与皇后娘娘的庇护?” 第167章 蔺拾渊再次夜访 周夫人在木兰院待了会儿,走的时候,送了姚青凌一只金镶玉镯子。 丫鬟楼月送了一篮点心放在她们的马车上,周四小姐说,以后还要来玩。 周夫人对姚青凌和颜悦色。 姚青凌亲自送她们离开忠勇侯府。 丹桂院的下人如此汇报给马氏。 马氏皱着眉毛,不悦地嘟囔:“什么都没打听到……这周夫人是什么意思,怎么忽然跟姚青凌亲近起来了?” 姚清绮看着自己染的指甲,真希望这颜色是用姚青凌的血染出来的。 她道:“鬼知道那篮子里装的是点心还是黄金。” 姚青凌八成是花钱给自己找了个靠山。 这下动不了她了。 “再过两个月,所有人都会知道侯府有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以后……不是,就从今天开始,侯府的脸面,还有人当回事儿吗?” 她冷笑一声,既无奈又愤恨,恨到她想发疯,想冲到木兰院掐死姚青凌。 这事儿传到晋阳郡主府中,她的婚事更遥遥无期了。 姚清绮想想都委屈到想哭。 马佩贞不管姚清绮是什么心情,她千般算计,眼看就要彻底扳倒姚青凌,功亏一篑。 再找这样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对! 马佩贞恍然反应过来,这根本就是姚青凌事先设好的局! 她们刚要给姚青凌灌药,就有客人来访,哪有这样巧的事! 姚青凌是故意暴露自己怀孕的事情,给她以后生下孩子做铺垫! 可恶,她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把事情办好了! 马佩贞一脸阴郁,攥紧了拳头。 姚青凌手上有钱,有钱就能使鬼推磨。 若她有铺子,有那么多嫁妆,她能做得比她更好! 这时候,马氏也已经反应过来,她冷冷扫了马佩贞一眼。 马佩贞感受到了姑母的怨气,她自己也觉得很冤,却不能为自己说话。 谁叫她在别人的屋檐下呢? 马佩贞憋屈地垂下头,咬紧了唇瓣,忍得很辛苦。 马氏觉得,她今天上蹿下跳,又是鼓动老夫人,又是挑唆忠勇侯,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了,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却给姚青凌做了“嫁衣”,成全了她把孩子生在侯府的目的。 若不是这个侄女挑唆,叫她把事情往大了做,也不至于弄到她威信全无,像个笑话。 她拿一个浑身上下都是罪的人毫无办法,怎么去管其他人? 以后谁还把她当侯夫人看? 马氏忽然抽泣了声,想让忠勇侯安慰她几句,这事儿不怪她,是姚青凌太坏了。 赵姨娘在一边幸灾乐祸。 马氏越是跌得重,将来才有她上位的机会。 如今的赵姨娘,与过去的赵姨娘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她道:“夫人,这客人都走了,我们能回去了吗?” 她扶起忠勇侯:“侯爷身子有些不适,该去休息了。” 马氏捏着帕子正擦不存在的眼泪,被赵姨娘这么一打搅,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愣愣地看着忠勇侯。 忠勇侯冷漠地扫了眼马氏,阴沉着脸走了。 侯爷一走,所有人也都起身离开了屋子。 老夫人对着马氏叹口气,摇了摇头,沉默地走了。 “我——”马氏一口气梗在喉咙,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一下子空下来的屋子,感觉那是她空了的权力。 马佩贞害怕被马氏责骂,也混在人群里安静地走了。 “娘。”姚清绮留了下来,握着马氏的手腕蹲在她面前。 马氏没忍住哭声,泪水滚了下来:“清绮啊,娘以后在侯府,如何立足啊?” 她怕在侯府不能立足,在娘家也失去了威信。 娘家那边又要骂她无用,连一个没爹娘的孤女都斗不过。 “你的婚事,娘该怎么为你做啊?” 姚清绮贴着马氏的耳朵,小声嘀咕了几句。 “这样……可以吗?”马氏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姚清绮冷声道:“娘,您还没看明白吗?那姚青凌是从西南回来的,她会邪术。任何对她不利的人和事,她都能扭转过来。谁跟她作对,就没好下场。您不觉得吗?” 马氏愣愣地想了会儿,点头:“对,你说的是。” 她瞳孔中因失败而散去的狠色,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但还要等一等,不能在这个时候。清绮,你不知道,这女人生孩子,是走一趟鬼门关,我们……” 母女俩嘀嘀咕咕的布局筹谋起来。 …… 木兰院。 姚清凌解决了一件心腹大事,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时候松懈下来。 何茵来给她诊了脉,确定她没有因为情绪起伏而伤到胎气。 又轻轻解开她的外衫,检查她的伤。 那几个婆子太用力,把青凌的手臂和后背都挠出了伤。 何茵默默地给她上药。 只觉这侯府的小姐,比她太医府的庶女过得还艰难。 青凌看她沉默又担心的模样,淡淡笑了笑:“是不是在同情我?” 何茵抬头,比画手指:“小姐您很厉害。” 在这种情况下,强打逆风局。 “因为有你们在帮我。今天若不是你一针扎在婆子的手上,拖延了时间,那碗药就给我灌下去了。” “楼月拼死保护我,被她们弄伤了,她还强撑着伤痛给周四小姐做好吃的,哄她开心,为我争取侯夫人的好感。” “还有夏蝉,她拼了命地赶去忻城侯府,把侯夫人请过来,若没有她,我也不可能现在平安地坐在这里。” “还有祝嬷嬷,带着咱们院子的所有人,在我离开院子的时候,不让丹桂院的人闯进来。” “你们一心一意守护了我,守住我们这个院子。我很开心的。” “从今天起,你们这个月的月银,都要涨。” 几个人围着青凌,都有种打了胜仗的开心。 但这种开心跟拿了月银不一样。 是以弱打强获得的成就感,满足感。 几个人都挂着傻傻的笑。 距离晚膳还有一些时间,青凌倚着引枕,躺在临窗大炕小憩。 丫鬟们见她睡着了,晚膳送来了也没叫醒她,放在炉子上温着了。 静悄悄的屋子,悄无声息地进来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放慢了脚步,慢慢走到炕前,仔细盯着她的脸。 从她的眉眼描摹起来,一直到她的下巴,脖子…… 看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在她敞开的衣衫间,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动了一下。 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茶盏,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青凌迷迷糊糊地睁眼:“楼月,你又毛手毛脚……” 她看清楚那人影与楼月的身形不一样,立即醒来了。 “你怎么来了?” 蔺拾渊故作沉静,坐在桌边,沉声说道:“兵马司的小吏今天看到侯府的马车在道上疾驰,险些撞到了人,回去跟我提了一嘴,我过来看看。” 第168章 又羞又窘 “哦……”青凌懒洋洋地撑着身子起身,衣衫从身上滑落,大半个丰润的肩膀漏了出来。 她侧头一看,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刚才何茵给她上药,怕膏药被布料擦了,青凌就随意穿了件宽大的外衫,没系衣带。 她睡着时,应该是衣衫大敞……岂不是都被他看到了? 青凌呼吸一顿,瞪着前方背影,怪不得他背对着她坐着。 青凌虽已是妇人,但毕竟男女有别,且这段时间,跟着她的肚子一起鼓涨起来的,还有她的胸部。 他并非与她亲密之人,怎可看到她这样! 青凌又羞又窘,绯红爬了满面,连身子都红成了虾子。 她又忽然有些难过。 与身段窈窕的女子相比,她几乎是一只肥胖的青蛙。 女子爱美,她也不例外。 她最难看的样子,都被他看见了。 蔺拾渊坐了一会儿,只听她一声“哦”之后就没了声音。 此刻,他已经平静下来。 却不敢贸然转头去看她。 他皱了皱眉:“怎不说话?是不是不舒服?” 青凌扫他一眼,又羞又怒之下,她抛弃了扭捏作态,直道:“你后背长眼睛了,这样问别人?” 衣服拢紧穿戴好,她动了动,双腿垂在炕沿,又恢复了昔日端庄的仪态。 蔺拾渊听出来她在生气,可她不知道她没穿好衣服? 这问题问得,不像是质问,像是抱怨。 蔺拾渊从守门晋升做百户时,有个乡绅往他房里送了一个貌美歌姬。 那歌姬胆子大,也很会撩拨男人,脱光了衣物,只着一件红色肚兜,横卧在他的床上。 当时的蔺拾渊还很年轻,就是个毛头小子。 还是个很容易害羞的毛头小子。他抓起一件衣服甩飞过去,将女人包了个严实。 那女人不领情,咯咯乱笑:“官爷,您怎用后背瞧人,您转过来看看奴家呀。” 此刻的蔺拾渊觉得,姚青凌的语气虽生硬,却好像跟那歌姬一样,叫他回头看看她。 诱惑两个字蓦然闯入他脑海,他脑子嗡一下冲涨,拳头握了握,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但他如今怎么也算是手握过十万兵马的大将军,昔年那些风月也已被考验过无数次,他不该这样不稳重的。 蔺拾渊深吸了口气,抬手拿起桌边一杯冷茶喝下,转头看了过去。 却见姚青凌衣衫整齐,连头发丝都没乱,端正坐在那里,淡淡地瞧着他。 蔺拾渊:“……” 他动了动腿,转过来正面对着她。 青凌开口:“刚才看见什么了?” 蔺拾渊:“你醒来是什么样子,我见到的便是什么样子。” 姚青凌面颊忍不住烧热,暗斥自己问了句废话。 她喉咙轻轻滑动了一下,力持镇定:“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得擅入我房内……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着说着,觉得自己说变了味道,怎么跟撒娇一样。 她干脆不说了。 蔺拾渊也直接,他道:“上一次你身子不便走动,是我将你抱起送去了床上。” 姚青凌:“……” 气氛突然变得又尴尬又暧昧。 青凌垂着的眼瞥向别处。 她沉默了会儿,才说回正题:“我怀孕的事在侯府内公开了——” 她话还没说完,蔺拾渊的身体便绷紧了:“怎么发现的,谁出卖了你?” 他下意识地想到那日在厢房聚着的那几个人,又想也可能是她院子里的人。 她回到侯府还不到一年时间,主仆未必都是一条心。 忠勇侯府的这些人,白白当着“忠勇”二字,个个自私自利,吸人血吃人肉。 他能想到一旦姚青凌被人知道怀了身孕,那些人会怎么看待她,要怎么吃了她! 青凌看他双目迸着寒光,一副要把人脖子拧断的架势,不但不害怕,心里还觉得温暖。 “你先听我说完。”青凌叫他放松,“你看我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就是没事了。” “是我主动暴露的。”说着,青凌眼眸垂下,淡淡的笑容中含着几许无奈,“我就快生了,稳婆和奶娘都要安排进来院子里等着。” “人一多,她们早晚会发现。与其被动被她们知晓,不如我自己主动挑破秘密。” “而且我借着此事,与忻城侯府搭上了关系。忻城侯夫人答应做我的靠山。” 蔺拾渊皱了皱眉。 这件事,姚青凌没有与他商量过。 但,她选择告诉了他,也算是坦白。 男人的眉毛再度舒展开。 他道:“忻城侯夫人不可能什么都不要你的,白做你的靠山。” 青凌点头:“是,确实有点难。” 如今整个侯府都知道,忻城侯夫人是姚青凌的朋友。 但他们不知道,青凌是怎么做到的,用什么做了“友谊的桥梁”。 青凌将她用信息网作交换,换取侯府的力保,这件事告诉了蔺拾渊。 蔺拾渊想了会儿。 他到京城已有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他并非浑浑噩噩白混时间。 他差不多摸清了京城的大致格局。 至少,这格局是明面上能看到,并且他能猜测出来的。 忻城侯府作为皇后的娘家,有势力,同时也需要助力壮大自己。 姚青凌挑选的靠山不错。 蔺拾渊点了点头:“不错。” 青凌看他一眼,又说道:“永宁寺底下,那些铁矿石的事,等查明之后……” 两人叽叽咕咕商议起来。 为方便商议,蔺拾渊从椅子转到了炕的另一侧,跟姚青凌只隔了一张矮桌。 桌上点了一盏灯,灯光算不上多明亮,半明半暗的光线只能照射两尺多范围,像是一个朦胧无形的光罩,将两人拢在小小的空间里,谁也进不去。 夏蝉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推门进去想瞧瞧青凌醒了没,刚进去,就感觉到里面除了姚青凌之外还有其他人。 她:“谁在屋子里?” 说话声打断,蔺拾渊起身,挑开珠帘走了出来:“夏蝉姑娘,是我。” 夏蝉一怔:“蔺指挥使?” 她的视线越过男人,往里面瞧了一眼:“姑娘可是醒了?” 蔺拾渊点了点头。 夏蝉道:“姑娘今日累着了,到现在还未吃晚膳,我这就去将晚膳拿来。” 她兀自镇定,压下心中一切疑惑,沉稳地转身走出房间。 心里却突突跳个不停。 这时,楼月也来看青凌醒了没有,刚巧撞上出了门槛的夏蝉。 夏蝉一把抓住楼月的手腕,将她拉走。 她压低了声音:“蔺指挥使在里面。” 楼月习惯了青凌与蔺拾渊商量事情,所以他夜晚出现在青凌的房间,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夏蝉无语地戳一下她的额头:“你除了琢磨吃的,能琢磨点别的事儿吗?” 她压低了声音:“你忘记了,青凌小姐睡着时,衣服是敞开的。” 楼月:“……” 她脚步顿住,睁大眼睛,对啊,小姐那会儿衣衫不整! “那,那……” 第169章 蔺拾渊有种挖坑把自己埋了的感觉 楼月“那”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她问:“小姐可是跟蔺指挥使在里面说话?” 夏蝉说:“我进去时,蔺指挥使出来了,小姐没出来。” 楼月:“蔺指挥什么时候来的,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夏蝉看她一眼,这是重点吗? 小姐腹中孩子铁定是展二爷的,可外人不会这么想。 她们正想尽一切办法往小姐头上按罪名。 这蔺指挥使也太随便了。 夏蝉有些不悦。 楼月将炉子上温着的晚膳送去房内。 她带着好奇和窥探的目光进去一看,屋里两人就只是坐着,没什么出格举动,在商议着什么大事。 蔺拾渊见楼月进来了,说:“你先吃晚膳。” 他收起桌面上的零散东西,只留了他的一杯茶。 楼月平静的将碗碟放在桌上。 姚青凌捏着筷子看他一眼:“你饿吗?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蔺拾渊瞧着那几个菜。 菜量丰富,且量大。 他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何胖了这么多。 不过,蔺拾渊听到侯府有异动就立即赶过来了,肚子是饿着的。 他没跟青凌客气,点了点头。 楼月抱着托盘出去拿碗筷。 夏蝉见她又走了一个来回,怎么还在里面吃上了? 她坐在门口廊下守着,不让小丫鬟们靠近。 屋内,姚青凌吃了会儿,抬头瞧了瞧对面的男人,忽然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和男人坐在一起吃饭了。 在新府时,只要周芷宁在,展行卓多半时间是陪着她们母子的。青凌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吃,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坐一张桌。 吃到饭菜都凉了,展行卓也没回来。 再后来她和展行卓翻了脸,看到他就讨厌,哪还有吃饭的胃口。 不过此刻,青凌对着蔺拾渊,胃口是不错的。 她吃了一碗米饭,还打算再添一点。 但看见连手指都圆润了,成了小肉手,默了默,放下了碗筷。 蔺拾渊早就吃完了饭。 长期在军营,早习惯了吃快饭,随时待命上战场。 此刻他拿了一块点心吃着,打发时间。 姚青凌瞅他:“你喜欢吃点心?” 蔺拾渊总不能说,他只是在看她吃东西,又不能直愣愣地盯着她,便随便拿了一块糕点当嚼头。 “味道尚可,不过我吃过比这味道更好的。”男人看她一眼。 青凌:“哦?还有比楼月做的更好吃的?哪家点心铺子做的,我高低要买来尝一尝。” 蔺拾渊有种挖坑把自己埋了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京城哪家铺子的好吃,便随口说了一家蔺俏提到过的合味斋的。 姚青凌想了想,没听说过,回头问一下楼月。 “唔,这个名字好听。和胃,合味……” 两人有的没的闲聊,时间一点点过去,青凌竟不觉得困。 又或许是她刚才睡了会儿,现在很有精神。 守在门口的夏蝉和楼月两人像两个石狮子守着。 楼月忍不住了,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就睡着了。 夏蝉往身后的门看了好几眼,几次忍住进去赶人的冲动。 她抱着膝盖,瞧着天空的月亮。 这么大的一片天,就只有一个月亮,不知道月亮有没有觉得自己孤单? 她又想,小姐以后一个人养孩子,要面对很对流言蜚语。 而且,展二爷和国公府大概是要来抢孩子的。 如果小姐有个男人护着,孩子若有个爹,会不会好一些? 有时候夏蝉在想,这侯府待着没意思,凭小姐的本事,她可以出去单住,少在这儿受气。 别的不说,当年展二爷跟国公爷闹脾气,不就是去新府单住,分府不分家。 小姐铜锣巷的房子还空着呢。 小姐也可以找个男人入赘,屏蔽外面的闲言闲语,也免得因为家里没男人被人欺负。 可是,愿意入赘的男人不好找,总不能路上随便捡一个…… 夏蝉胡思乱想了一通,听到身后开门声。 她起身。 蔺拾渊走出来,夏蝉问道:“小姐睡了?” 蔺拾渊点头。 他正要离开,夏蝉叫住他:“蔺指挥使,有些话想跟您说。” 蔺拾渊挑了下眉毛,背着手走到一棵玉兰树下。 夏蝉抿了抿唇,开口说:“蔺指挥使可是喜欢我家小姐?” 男人微微蹙了蹙眉毛。 没有人直白的当面问过他这个问题,倒是有几个说他与姚青凌有苟且的。 蔺拾渊淡淡的瞧着夏蝉,点头。 他如此坦然,让夏蝉愣了一下。 蔺拾渊的想法很简单,夏蝉是姚青凌的心腹,被她知道没什么问题。 这些个丫鬟对姚青凌忠心耿耿,应该让她们知道,他是自己人。 夏蝉觉得,这位蔺指挥使的爱好挺特别的。 以前不知道小姐怀孕,他有这个想法还能理解,小姐年轻貌美,只是行事与其他贵女不同罢了。 可他既已知道小姐有孕,且孩子的父亲有权有势,想想就麻烦,他不嫌弃吗? 且说实话,到了孕后期,小姐的容貌都变了,虽然圆嘟嘟的看着可爱,可男人不都喜欢身材窈窕的吗? 虽然他是蔺俏的哥哥,夏蝉也要保持理性看待。 她不愿小姐受到伤害。 夏蝉道:“你喜欢也不行。蔺指挥使,小姐如今是未嫁之身,你不能想来就来,不顾小姐的清誉。” “以后来我们院子,还是请门房通报一声。”顿了顿,她补充,“最好是让蔺俏传话。” 蔺拾渊:“……” 成了蔺指挥使,倒不如蔺管事的时候方便了。 蔺拾渊拱了拱手,说:“夏蝉姑娘说得有理,受教了。” 只一个轻跃,男人上了屋顶,瞬间就消失于夜色。 夏蝉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怀疑刚才的警告到底有没有用。 姚青凌怀有身孕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德阳大长公主得知青凌有孕,愣了许久。 “有孕了?她竟然怀孕了?”手指用力攥紧,心情很复杂。 贾、荣两位嬷嬷都没说话,很是谨慎小心。 这时候若说错一个字,都会招来大长公主的责骂。 展行湘与崔氏一起进来;崔氏观察大长公主的脸色,见她一脸阴郁就知道正恼火。 她轻轻推了下儿子,叫孩子上前哄祖母开心。 小孩奶声奶气的扑到大长公主怀里,甜糯糯的喊她祖母,还将手中的糖葫芦给大长公主吃。 大长公主垂眸看着眼前的孙儿,脑中想的却是姚青凌肚子里的那个。 若她婚后就怀上孩子,这会儿孩子都能走路了。 展行湘小心翼翼地说:“祖母,二……”她赶紧改口,“姚氏有了身孕,咱们府中要不要派个人去瞧瞧?” 崔氏看她一眼:“她都离开国公府了,不再是国公府的人,去瞧什么?” 第170章 都怪周芷宁那贱婢,拆散我儿好好的一个家 一阵沉默。 从姚青凌离开国公府,德阳大长公主既没去找姚青凌的麻烦,也没任何往来。 她那家名声大噪的货铺,长公主也不允许下人去采买。 就当府里这个人没有存在过。 其实这段时间,国公府里一直都很压抑,除了展行卓回京述职那段时间,大长公主脸上有点笑意,大多时候都绷着一张脸,谁都不想见。 被儿媳妇这么折腾到脸上无光,这口气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德阳大长公主忍而不发,不过是在等时机。 等事情彻底平息下去,没人再讨论这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和离大事,她再动手。 当时姚青凌和离的理由是不愿与周芷宁这个案犯余孽为伍,针对的并非长公主,也不是国公府,外人的议论其实有限,注意力都在周芷宁身上去了。 大长公主念着从前姚青凌对她的孝顺,也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事情过去。 可展行卓到底是她的儿子,他被逼到洛州那种穷苦到极限的地方去,做母亲得怎么不心疼? 何况周芷宁成了官奴婢,也算解了她心头之恨,大长公主便觉得,姚青凌也应该受到惩罚的。 没她闹事,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好好的家,散了。 但若大长公主那时就下手报复,别人会说她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欺负她一个小孤女。 大长公主打算的是,等事情平息下来,到那时姚青凌若过得不顺,别人只会说她离开了国公府,把日子过得越过越糟。 本该是到下手的时候了,却在这时候传出来,姚青凌怀孕了? 崔氏深知大长公主对青凌的感情复杂,绝不能让姚青凌有机会回府,也不想让大长公主去抢那孩子,她心思翻了好几番,莞尔一笑,柔柔笑道:“告诉母亲一个好消息,方氏刚诊出来怀了身孕,母亲,您又要当祖母了。” 方氏是展世子的妾;而世子不止一个妾。 崔氏想让大长公主知道,这国公府有的是孩子,便是姚青凌肚子里的孩子是展家的种也没什么要紧的。 大长公主睇她一眼,冷声道:“方氏这是怀的第三胎了吧,你呢?至今只有骐儿一个孩子,你在高兴什么?” 崔氏:“……” 她就不该开口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生了骐儿之后就没动静了。 姚青凌在府中时,她尚且能安慰自己,姚青凌生不出儿子,可现在,她竟是用妾的孕事来哄大长公主开心,实在是够憋屈的。 好在崔氏娘家的门第比那些妾高出不少,她在世子跟前地位稳固。 崔氏讪讪的,一脸郁闷。 展行湘忍不住了,小声说道:“母亲,姚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二哥的吗?” 她听府里的下人们议论,姚氏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二哥的。 有人说,姚青凌在永宁寺时被流匪睡过了,她有命活下来,但不敢回府,过了好些天才敢露面,就是躲起来养伤。 也有人说,姚青凌偷男人,她在外置办了一处宅子,就是用来跟男人私会的。 有人见过那个男人进出那栋私宅,两人鬼鬼祟祟的。 她后来回了忠勇侯府,拿做生意做幌子,时常夜不归宿。 展行湘觉得那些人说得不对,姚青凌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说的人太多了,就连大嫂都觉得,那孩子可能不是二哥的。 “……你想啊,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二爷的,二爷那么喜欢孩子,能不疼自己的吗?姚青凌有了这孩子,就不用忌惮周芷宁母子了。孩子是女人在夫家立足的根本。可她却顶着那么大风险,非要和离,不就是心虚?” 贾嬷嬷看到大长公主的脸色更阴沉了,出声提醒展行湘:“三小姐,您不该议论此事。” 姚青凌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展行卓的,对国公府而言,都是一件棘手的事。 若是,国公府自然不肯让自家血脉流落在外 若不是,那就更不好办了。展二爷被戴绿帽子,这有损二爷的威名。他的仕途有了起色,朝堂上多的是想踩他下去的,这种丑事说出去太难听了。 荣嬷嬷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告诉二爷,叫他回来一趟?” 大长公主头疼得很,揉了半天,只觉越揉越疼。 她摆了摆手:“行卓在洛州,只等接任他的官员过去,再有一段时间他就能回京赴任户部侍郎。这时候不该让他分心。若出了错,他在洛州的辛苦就功亏一篑了。” 荣嬷嬷点了点头:“还是公主考虑周到……” 大长公主想到了什么,叫崔氏和展行湘都出去。 关起门来,大长公主与跟前两个心腹嬷嬷说:“去把何氏药铺的大夫叫到府上来。” 两位嬷嬷互看一眼,明白了大长公主的意思。 很快,何大夫就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这一次,何大夫没遮掩什么,直接就说自己说谎了。 永宁寺那夜之后,姚青凌没在他铺子里养伤,而是铜锣巷的一处宅子里。 何大夫还说,姚青凌那一夜后就对展二爷心灰意冷,即使怀着孩子也打定主意要和离。 “……当时少夫人……是姚氏说,若她无法和离,就让我配一碗落子汤给她。姚氏态度坚决,小人本着医者仁心,这才同意帮她。” 何大夫还说,“自打姚氏进了国公府,小人就是她的常用大夫。姚氏在二月怀有身孕,这事真真切切,当时少夫人还很开心。她身边的婢女说,二爷若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哦,对了,小人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春雨。” “可是隔了一天,小人又被叫去新府给姚氏诊脉,姚氏着了凉,看上去很不高兴。后来小人才知道,罪人周氏在府上住着。” “从那之后,姚氏就愁眉不展,与二爷也不那么亲近了。姚氏还求小人务必要保守秘密,不能让人知道。当时小人以为,姚氏想防着罪周氏……” 何大夫将青凌教他说的话,都在大长公主的面前说了。 德阳大长公主叫人给了何大夫赏银。 何大夫走后,贾嬷嬷和荣嬷嬷都松了一大口气。 这下可以确定,姚青凌的孩子的确是二爷的,二爷没戴绿帽。 二月就怀上了,那现在已经八个月,就快生了! 姚青凌是真能藏,忍到现在。 而且她就挺着个大肚子到处走,愣是没让人瞧出来一丁点儿。 贾嬷嬷笑着说:“这下该是恭喜公主,您又要做祖母了。” 姚青凌生下孩子,这孩子也只能回到国公府,她抢不过的。 大长公主又喜又怒,道:“都怪周芷宁那贱婢,拆散我儿好好的一个家!” 第171章 祸水东引 何大夫从国公府出来,晚上就去了忠勇侯府。 “都按照你说的,与大长公主说了。只是青凌小姐,你这是何意?” 在何大夫看来,孩子与国公府撇清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这孩子不是展行卓的。 丢的是展行卓的脸面,对姚青凌来说,不过是虱子多了不痒,她已经和离,跟谁有孩子,碍着谁的事儿了? 孩子出生后,只要说不足月就能遮掩过去。 “看大长公主的意思,她定是要孩子认祖归宗的。”何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青凌。 国公府的子嗣不兴旺,世子爷跟前只有一个嫡子,两个庶子和两个庶女。 展二爷连一个都没有。 这要是再夭折一两个…… 偌大的国公府,再加上一个公主府,这么大的家业,当然是子嗣越多越好。 青凌笑了笑:“何大夫,你不了解大长公主,也不了解展行卓。” 他们的身上流着的是皇族血脉,天生尊贵。 皇族是不容受辱的。 后宫的嫔妃若是秽乱后宫,嫔妃的死相会很惨,她们的家族也受牵连。 大长公主可以捏着鼻子放青凌离开,但绝不允许她秽乱展行卓的“后宫”。 一旦大长公主确定这孩子不是展行卓的,青凌可能死于睡梦,也可能死在去铺子的路上,或者沉尸河道了。 姚青凌可不想死。 何大夫叹口气:“我能帮你的,就只能帮到这里了。你有本事,后面的路,就自己个儿好好走着吧。” 青凌叫夏蝉送送何大夫,夏蝉给何大夫塞了一张银票。 屋里,青凌慢悠悠地喝着银耳百合汤,心想,该走下一步了。 夏蝉回到屋子里,楼月正在猜测大长公主什么时候来侯府。 “听说二爷就快回京了,大长公主会不会来府里,跟侯夫人说,让你们再成亲?” 姚青凌慢条斯理地喝着燕窝,她道:“成亲这事儿再说吧,但我想,有些人就要难熬了。” 姚青凌的这一招,叫祸水东引。 她让何大夫在大长公主的面前提到周芷宁。 她和离的真实原因是展行卓对她没感情,把她当挡箭牌;大长公主也只是利用她,把她当工具。 但她和离,周芷宁确实占了很大原因。 姚青凌要让大长公主记恨周芷宁,把展行卓“妻离子散”的账记在周芷宁的身上。 而不是计较她不懂事,怀着身孕还要折腾,非要闹和离。 是周芷宁逼得她受尽侮辱委屈,饱受磋磨,为了孩子她才不得不离开。 周芷宁若过得好,那么她与展行卓复婚一事就永不可能。 当然,姚青凌也只是在给大长公主画饼。 她要让大长公主觉得,只要周芷宁还在,她就永不原谅。 楼月听完恍然大悟,她赞同点头,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么,小姐不可能没有目的地做这种没好处的安排。” 夏蝉笑:“瞧你说的,小姐做这些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虽然姚青凌已经找了忻城侯府做靠山,可毕竟不是自己人,皇后娘娘最后能不能点头还是个未知数。 姚青凌更相信自己,她这样做,是多了一重保障。 “可是……”夏蝉想到了什么,“可是若二爷知道了,他会回京吗?” 展二爷不同于大长公主。 他与姚青凌毕竟是做过夫妻的。 夏蝉只要一想到展二爷那莫名其妙的自信,就很是无语。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爱着其他女人的时候,青凌小姐还心系在他的身上。 他总说对小姐好,也没看出来到底是哪里好了。 给妻子一口饭吃,一件衣服穿,给她一个正房少夫人的位置,就叫好了吗? 夏蝉还记得在新府时的混乱景象,夫人不像夫人,客人不像客人。 展二爷就是个糊涂脑袋,人说娶妻娶贤,大长公主给他找了这么好的妻子,他却捧着个烂菜叶当宝贝。 可夏蝉也清楚,这位展二爷的控制力极强,要不是姚青凌拿到了太后的懿旨,是没可能和离的。 她就担心展二爷回来,又对小姐纠缠不清。 青凌淡淡说道:“在皇上下诏之前,他是不能随意回京的。再说了,他是去治水,管理洛州那一带的。若没将事情办好他便回来,御史台的笔和嘴都不会放过他。到时,他在洛州吃的那些苦就白吃了。” 姚青凌猜测,周芷宁也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回来。 展行卓向来很听周芷宁的话。 她还等着他“衣锦还乡”,照顾周家一大家子人呢。 姚青凌讥讽地勾了勾唇角。 …… 盛京城再也没有人乱传谣言说姚青凌怀的是野种。 她没有被流匪睡,也没有野男人。 孩子是展二爷的。 风向几乎在一夕之间改变。 周芷宁攥紧了拳头,牙齿都要咬碎了。 姚青凌竟然怀孕了? 呵,她不是生不出孩子吗? 展行卓不是不让她生吗? 他说过的,姚青凌不会生下他的孩子。 哈,真是可笑。 周芷宁咬紧了牙笑,眼泪却忍不住夺眶而出。 骗子,都是骗她的! 周芷宁越想越难过,看了半天的落花,连人过来了都不知道。 陶蔚岘背着手走过去,示意身后跟着的仆人放轻脚步。 他轻轻一挥手,那几个仆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盖着红布绸子的东西到周芷宁的面前。 周芷宁愣了一下,赶紧拿帕子擦了擦眼睛,转头看向陶蔚岘:“这是……” 陶蔚岘摆摆手,示意那些个仆人都下去。 陶蔚岘说:“看你这几天情绪忽高忽低,特地送来这么个新奇玩意儿逗你开心。去揭开绸子瞧一瞧,里面是什么东西?” 周芷宁看他时,眼睛仍是红红的,看得人心疼。 陶蔚岘说:“快去揭绸子,你这红眼睛看得我都难受了。” 周芷宁抿了抿唇,走几步去将那红绸掀开。 一座一人高的红珊瑚呈现在眼前。 她惊愕的微微张着嘴,打量这座巨大的珊瑚树。 枝杈上挂着做工精巧的翡翠叶子,白色的是南珠,做成了果子的样子。 在澧国,红色珊瑚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尤其是这么大的一株珊瑚树,不是千金万金就能买到的。 这么好的品相,得在皇宫才能看到。 陶蔚岘背着手走到周芷宁的旁边:“喜欢吗?” 周芷宁:“送给我?” 陶蔚岘冷漠地说道:“姚青凌怀了身孕,知道你不开心。” 他侧头,对着周芷宁却是一脸温柔:“但若它能让你笑起来,便值得。” 第172章 他会跟姚青凌翻脸吗? 周芷宁确实很开心。 相比展行卓的欺骗,陶蔚岘对她的好用金银和偌大的别苑来表达。 “喜欢吗?” “嗯。”周芷宁微微笑着,轻轻碰了下那龙眼大的南珠。 周家还没垮的时候,这样的红珊瑚,这只做贡品的南珠,在周家的库房有很多。 她小时候拿南珠当弹珠玩,磨成粉敷在面上,如今却难得一见。 她捏着南珠微微怔愣,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陶蔚岘:“这珊瑚树,该不是贡品吧?” 陶蔚岘捏着扇子,轻轻波动了一下上面的珠子,笑得漫不经心:“这么好看的树,宫里可没有……” 他摘下一颗硕大的南珠,挂在周芷宁的发髻上,盯着她左看右看,又摘一颗珠子下来,挂在她另一侧发髻。 慢悠悠地说:“放心,这东西不在上贡的册子里。” 周芷宁毕竟是在太傅府长大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很清楚,皇宫未必有好物,真正的好东西,都被转送到手握重权的官员手里。 陶蔚岘勾起周芷宁的下巴,温柔的的眼盯着她,含情脉脉地说:“芷宁,只有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你。” 周芷宁羞怯地拨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转身就走,陶蔚岘连忙嬉笑着跟了上去。 周芷宁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心思,她想,展行卓对她不忠,她又为什么要对他一往情深? 何况,周家的处境摆在眼前。 父亲的书信一封接一封,说他在北地过得有多难。 母亲病了,没钱买药;北地已经开始下雪了,要买新棉衣,还要买柴火;父亲和几个叔伯都受够了挖矿,累地干不动了,想换轻松一点的活儿,但这需要银钱疏通关系,他们怕死在矿上,再也无法等到返京一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周芷宁想,她只是要为了自己,和亲人好好地活着,而已。 …… 另一头,信王捏着笔,对着墙上挂着耳朵画临摹。 同样是横卧在石头上的美人,只是他笔下的姚青凌要微胖一些。 也不知怎么的,他下笔时,不知不觉就画得丰润了。 他问侍卫:“我好的好看,还是展行卓画的好看?” 侍卫走上前看了会儿他的画:“王爷画的好看,展二爷的怎可跟您的比。” 信王得意一笑,捏着笔对着自己的画连番欣赏。 原来丰润的美人别有妙处。 怪不得蔺拾渊连狗腿子都肯做。 他将笔放在一边,走到盆子那里洗手。 水被撩动起来,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听得出来,王爷心情很好。 侍卫却微微皱眉,看一眼那画,犹豫刚打听来的消息要不要说。 信王转身,看到侍卫便秘似的脸,踢他一脚:“你这是什么表情,有话就说。” 侍卫垂下头,低声道:“京城里到处在传,姚青凌怀孕了。” 前些日子,信王出京去了,消息到了这会儿才传到他的耳朵里。 信王拧着眉毛看一眼那画,原来是怀孕了,怪不得胖成那样。 他阴沉着脸走到桌边,又提起画笔,在纸上添了几笔,一下子就显出了孕肚。 毛笔随手丢在桌上,墨汁都甩了出来。 他背着手,盯着那画:“蔺拾渊的种?” “是展二爷的。大长公主派了人控制舆论,不让谣言乱传。” 信王冷笑,两指捏起那画:“那我……将这副画寄给展行卓?” 侍卫默了默,“展二爷很快就回京城。待他正式登上侍郎之位,对王爷更有助力。” 信王想了会儿。 姚青凌对他有这么重要吗? 他拎着画,丢到了水盆里。 瞬间,水将画淹没,墨汁融开,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 侍卫看着那画融了。 忽听信王问:“蔺拾渊这个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做得如何了?” 侍卫笑了笑,说:“还能如何?就跟王爷您想的一样。” 每天带着一队小吏游街。 不同的是,从前他坐在囚车里,如今还得靠两条腿走路。 遇上命案,抢劫盗窃案什么的,还得负责调查案子,城东城北城南城西,两条腿跑到抽筋。 按说指挥使是配备马的,可连承泰特意关照,就说马不够用,没马。 蔺拾渊能怎么着? 信王扫他一眼,淡声道:“我说的是,他与姚青凌的关系,他们翻脸了吗?” 信王这次出京,是查到了流匪的一些消息。 他现在更感觉,姚青凌跟那些流匪有关系。 只是他没有真凭实据。 蔺拾渊疾恶如仇,忠于朝廷,他会跟姚青凌翻脸吗? 侍卫说:“蔺指挥使如今忙得不可开交,姚青凌换了其他人去码头盯着。两人也没有往来的迹象。” “蔺拾渊的妹妹,那个叫蔺俏的小姑娘,已经有些日子没看到了。” “应该是被蔺指挥使叫回去了,听说姚青凌在聘请武师。” 其实很容易理解。 指挥使这个官位不大,但好歹是个官。按照京中贵人的规矩,女子是不能出去抛头露面的,掉身价。 那小姑娘再过几年就该议亲,舞刀弄棒的不好嫁人。 再说了,好歹是官员的妹妹,怎可给商女做护卫? 侍卫顿了下,又说:“应该是觉得被姚青凌欺骗了吧。她怀着其他男人的孩子,这孩子生下来,他看着多膈应。” 再喜欢,也不愿意做现成的爹吧? 信王勾起阴冷的笑,蔺拾渊这么快就放弃了? 不是在码头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吗? 这时,一个穿着缎面衣裳的男人进来,看着贵气又土气,像在乡下收粮食的掮客。 他进门先跟信王行了个礼。 这人是信王分派在姚青凌庄子附近的暗探。 信王抬了抬下巴:“说。” “王爷,庄子那边的村民在山上救了个女流匪,送去了庄子给姚青凌医治。但那女流匪心黑手辣,杀了看护的人,跑了。” 信王皱眉,对这消息没兴趣:“这也值得你来说?” 如今到处都是流匪,那些人又善于躲藏。再说了,他要抓的不是一个流匪,是一群。 难道就凭这一个逃了的女流匪,就说姚青凌窝藏朝廷钦犯? 暗探道:“怪就怪在,奴才听人描述,像是周姑娘要找的那个女人。” 信王微挑眉,这才露出一点兴味。 那红樱命很大,居然逃了。 那么,能逃到洛州吗? 暗探却话音一转,说道:“王爷是否安排了人,去跟庄子里的人接触?” 第173章 愚蠢! 信王眉心皱得很深:“庄子那边,我只安排了你。” 那人道:“奴才与庄子里的人搭上话,承诺只要他给我看到我想要的消息,事成之后就让他做官。” “奴才当时判断,这人是很有意愿与我合作的。可在那之后,奴才再约他,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可是根据奴才观察,除了那个逃走的‘女流匪’引起了一点波动,那庄子里并无异样。” “也不知那庄户不敢露头,是否与这有关。” 他将怀里的银票掏出来,这原是打算给那庄户的一点甜头,坚定他的信心的。 毕竟筹码越大,甜头越好,就越想搏一把,铤而走险。 “奴才也在想,兴许王爷同时派出了其他人马,他们给的好处比奴才更多,奴才这点就不够瞧了。” 信王将那几张银票拿过来,瞧了瞧数额,把银票又给了暗探。 他得更高看姚青凌一眼了。 他抓她的尾巴,抓了这么久,每次有点苗头便被她断了。 呵,周芷宁是才女,姚青凌是难抓的狐狸。 不过…… 想到周芷宁,信王背着走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跟周芷宁提过,姚青凌有问题,难道是她做了什么? 夜晚,明月高悬。 信王去了一趟蘅芜别苑。 还没进入内院,就已听到抚琴声。 到了里面一看,只见周芷宁穿白色纱裙,打扮得清雅,琴弦在她的指尖微微震动,她青葱似的手指与琴弦缱绻着。 陶蔚岘坐在梅花桌边,喝着美酒,也不知是听得陶醉,还是看着美人美景陶醉。 亭子外,树着一株巨大的珊瑚树,明月下,那红艳的色彩似血,风吹过,翡翠叶子叮叮作响。 “啧,你们倒是有雅兴。” 信王阴沉着脸现身,勾唇讥讽。 周芷宁停下抚琴,起身给信王行礼。 信王阴沉沉地看着她,陶蔚岘行礼过后,问道:“王爷为何生气?” “问她。”他朝周芷宁抬了抬下巴。 周芷宁似有所感,却依旧抬眸笑得纯真:“我怎么惹着你了?” 信王往前一步,逼近周芷宁:“你干的好事,你不知道?” 周芷宁目光轻晃,咬着下唇,似是被吓到,迅速跪下来:“奴婢……不知。” 她微微攥紧了拳头。 奴婢……她本该是官小姐的! 信王冷冷看她,并未叫她起来。 陶蔚岘看了心疼,又觉得信王的怒火莫名其妙。 “王爷,不知道芷宁做错了何事?你说清楚了,该补救就补救。若是不能,再赶紧想别的办法。” “难道,金满堂出了什么问题吗?” 信王扫了眼陶蔚岘。 除了美色之外,他就没有别的关注的地方,这会儿倒是怜惜起女人来了。 他盯着周芷宁:“姚青凌的庄子,你有没有动过?” 周芷宁呼吸微梗,手指攥得更紧。 她知道,信王跟陶蔚岘和展行卓都不一样。 他看似游手好闲,沉醉于山水和美色,心里也是有野心的。 她害怕惹怒信王,索性坦白。 “王爷告知奴婢,姚青凌的庄子里有异常。奴婢也是想抓到姚青凌的把柄,为王爷分忧。” “呵!”信王嗤笑,“为我分忧,还是你自己报复心切,急功近利?” 周芷宁垂下眼眸,卑微,却也坚持自己。她道:“奴婢是要为王爷分忧。当然,奴婢与姚青凌有私仇。奴婢与王爷是利益一致的。” “是吗?”信王冷笑一声,“难道不是你的人在庄子那边发现了那红樱的踪迹,而你又恰巧从本王这得到消息,知道本王提携蔺拾渊的用意,你便觉得姚青凌势单力薄,这是个机会?” “你抢在本王前面下手,是你憎恨姚青凌,要亲手置她于死地。她死得难看,你才觉得你终于赢了她,是吗?” 女人对男人的爱很自私,争得你死我活,就为了证明自己更重要,是唯一;女人对女人的恨也恨自私,非要看到对方死在自己的手里,她才觉得解气。 信王府里的姬妾为了争宠,哪个手里是干净的。 他就冷眼看着她们为了他而争斗。哪个做得过火了,或者他不喜欢了,杀了就是。他不会留情。 可周芷宁不是。 周芷宁是他老师的女儿,是利益同盟,是他的手下。 所以她为一己之私坏了他的好事,让他非常恼火。 周芷宁紧紧地咬着唇。 谁说信王是草包? 她绷紧了身子,坚持道:“既然王爷已经抓到姚青凌的尾巴,为何不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尽快把她揪出来?” “只是派人盯着,拖延时间。姚青凌狡猾毒辣,她会收起那条尾巴!” “我看,你是害怕她知道,你已经离开了司农寺。”信王阴冷地,轻轻地说道。 她是害怕姚青凌再把她送进去。 周芷宁脸色变白。 是,她害怕。 如今,她更加害怕了。 姚青凌有了身孕,展行卓对她又会是什么态度? 信王怒斥:“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打草惊蛇?” “蔺拾渊刚与姚青凌分道扬镳,蔺拾渊的本性还没暴露出来,他们的交情还在,你却急吼吼地下手了,愚蠢!真不知道你才女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信王的用意,是要看到蔺拾渊与姚青凌渐行渐远;蔺拾渊尝到恢复官身,权力在握的滋味,当他的欲望扩大,迟早对姚青凌下手。 那庄户,他原打算发展成为自己的暗探,等时机成熟,再将姚青凌与那些可疑的流匪一网打尽。 信王还知道,姚青凌与蔺拾渊既组成利益共同体,两人分开的时候,姚青凌定然要做好筹谋,应对蔺拾渊的离开。 他们应该蛰伏,不能有任何举动来惊到她,要等姚青凌觉得安全了,放松下来的时候—— 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 他的布局付诸东流。 “老师的计谋,你半点都没学到!那些把你捧起来的银子,全白费!” 周芷宁被骂得摇摇欲坠,脸色一下白,一下红,几乎透不过气来。 陶蔚岘看她美人落泪的模样,终是舍不得。 “王爷,你骂得也太狠了。姚青凌从前藏拙,谁知道她心眼那么多。芷宁从小就有我们护着,怎么能跟那孤女比。” “这次失利,那就再等下次机会。要我看,就先让姚青凌先得意着。她不是就快生了吗,那是她最没防范的时候,也是我们下手的时机。” 大长公主和展行卓定然要抢回孩子,到时姚青凌既没了孩子,又被定罪,不知道会不会当场吐血。 信王冷冷扫他一眼,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展行卓有了自己的孩子,对周芷宁的孩子未必再那么上心。 那孩子说不定将来还能继承公主府。 这对周芷宁是极大的打击,陶蔚岘并非真心为周芷宁说话,他只是在提前打埋伏。 陶蔚岘与展行卓怎么抢女人,信王没兴趣。 但绝对不能影响他的大局。 他冷冷扫一眼周芷宁,警告道:“别以为展行卓就快回来了,你便觉得可以放纵自己。再有下次,你还是回司农寺管仓库去吧。” 第174章 升官 周芷宁吓得身子一颤,低低地说:“再也不会了。” 可袖子底下的手指,不断地在攥紧,掐得指甲断裂。 她怎么就不如姚青凌了? 她不信! …… 姚青凌只是胆小。 自从她与这帮流匪结盟,她每天都在害怕被人发现,千方百计地要远离“流匪”二字。 也就是她常对那帮流匪说的,带着他们走正道,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有人偏偏习惯了做匪做盗,妄想靠出卖别人换取自己的一步登天。 庄子里,姚青凌冷冷看着那些筛选出来的,异心人。 他们违背了他们的誓言。 “后悔了吗?”她轻轻地问,眼底没有一丝光亮,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冰冷得像毫无感情的,吃人的恶鬼。 那些人知道要死了,有人哭着求饶,求再给一次机会。 有人破口大骂:“姚青凌,你假仁假义!你拿了我们应分的钱,又奴役我们!那是老子玩命才得到的,你凭什么拿走!” 也有人大声诅咒:“姚青凌,你就快生孩子了,杀了我们,就不怕有报应吗!” 怒骂声与哭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 而姚青凌在这样的哭骂声里,走得坚定,头也不回,离开了地牢。 庄子里本来是没有地牢的,这原是个仓储用的地窖。 自从出了胡老汉的事,桃叶就将地窖改成了审讯和关押的地牢。 将人关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桃叶捞起水瓢往里泼了一瓢水,骂道:“放屁!是你们自己背信弃义,现如今是你们发过的毒誓应验了!” 青凌走出地牢,既听不到那些人的咒骂声,也听不到桃叶的维护声。 到了外头,闻到清新的空气,青凌心里的积郁感轻了些,但未全部散去。 她瞧着渐渐落山的太阳。 报应? 她是从西南的死人堆里逃出来的,见过地狱般的惨象。 如果真有报应,为何有些人的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仍是过得很好? 对青凌来说,她的杀戮,只是为了自己和一部分人,能活得更久一些。 青凌吹了许久的风,桃叶从地牢出来了:“小姐,您别在意那些人的话。孩子会长命百岁的。” 青凌点点头:“照计划,绑了送去雀儿山。” 码头那边也筛出了怀有二心的人。 姚青凌叫人把这些叛徒全都送去雀儿山的寨子里。 回到他们的原点。 蔺拾渊带着小吏上山,收拾他们来了。 这些叛徒,还有一点价值。 戴着黑白面具的男人犹如修罗,手起刀落,毫不含糊,然后点了一把火。 火光将偌大山寨吞噬干净。 最后,蔺拾渊抬着三十几具尸体交差,说这些人便是盘踞在雀儿山的流匪。 “……流匪激烈反抗,属下带着小吏奋勇杀敌,流匪负隅顽抗。但流匪人数众多,属下只能叫人点火围困。有一部分人向西逃窜,这些是来不及逃走的。” 蔺拾渊一出手就端了流匪的老巢,还抓了这么多人,府尹大人高兴极了。 之前那么多手下,没抓到一个流匪,让他“辉煌”的政绩留有瑕疵,被人攻击。 如今有三十多个流匪,还不够堵那些朝臣的嘴的? 哼,说到底,那些朝臣不过就是咽不下永宁寺的那口气罢了。 府尹写了折子上奏,表彰蔺拾渊的同时,也夸了一番自己用人得当。 皇后听说后,凤心大悦,要升蔺拾渊的品级。 “让一个将军做兵马司指挥使,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皇后跟太后娘娘也说了这件事,说永宁寺的那些亡魂可以安息了。 连皇后娘娘和太后都关注到了此事,说解除了京城的匪徒之患,蔺拾渊有大功。 皇帝下了旨,蔺拾渊调任兵部郎中。 这旨意下得随意,惊到了很多人,也有人表示不觉得奇怪。 当初皇帝就有心要留蔺拾渊一命,要不然也不会叫他游街受审。 如今文武百官多在混日子,尸位素餐,贪腐成风,很少有干实事的。新帝登基后,一直想做出改变。 只是积弊已久,这些朝臣,大多出自门阀世家,背后关系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如今好不容易来一个干活的,且这般不怕死的勇猛,启用他一点也不用奇怪。 “连京城都乱起来了,你看看那些酒囊饭袋,若他们真干活儿,就不会有那么多流氓盗匪了。” “干活儿?呵,雀儿山那么远,那山寨建在那么高的地方,他们舍得自己的腿?” “他们连流匪的老巢在哪里都没搞清楚过。之前说剿匪,就在外面官道上溜达一圈就回来了,我都看见过几次……” 坊间百姓议论纷纷,都认为蔺拾渊这官升的值得。 蔺拾渊是污浊中一股刚烈的旋风。 姚青凌坐茶楼里,没叫开雅间,就坐在大厅里听百姓们讨论。 这些话,是她叫人传着说的。 蔺拾渊从做指挥使,到现如今的兵部郎中,虽然在官阶上只是升了一级,可很多人一辈子就卡在那一级上。 就比如青凌的大伯父,上林苑监丞做了十几年,青凌的父亲战死,他受荫蔽终于往上挪了挪官位。 蔺拾渊升这一级,却只用了一个月。 朝臣中肯定有嫉妒的,要反对他的。 姚青凌在百姓中提高蔺拾渊的威望,让那些防范他,想拉他下来的人忌惮,也为蔺拾渊的下一次升官做群众基础。 她听了会儿,满意而归。 到了晚上,青凌独坐于院子里,她旁边放了一只炭火炉子。 炉子上炖着羊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浓香四溢。 姚青凌的手上也没闲着。 她手指翻动,正用竹篾扎一只兔子灯。 楼月拿了碗筷过来,看了眼青凌的灯笼,说道:“我都忘了,小姐会做灯笼。” 她想起了什么,看着青凌的目光有些复杂:“小姐,您是不是想念谁了?” 青凌淡淡的笑了下,手上的动作没停下。 “不是心里念着谁就要做灯笼。” 她在西南的时候就会做灯笼。 父亲不打仗的时候,就陪她玩。他亲手给她做京城的小姑娘们喜欢的兔子灯笼,还教她扎风筝。 后来到了京城,只要到了中秋或者元宵节,到处都是卖灯笼的,还有灯王比赛。 只是年少时的青凌在侯府受排挤,不能像姚清绮那些小姐少爷们一样出门。 她自己在院子里扎灯笼,挂在床头自己玩儿。 再后来,她嫁入国公府。 成亲第一年,展行卓陪着姚青凌中秋逛街市,他送了她一只兔子灯。 那只灯笼,姚青凌珍藏了很久,不许人碰坏了。 第二年搬去新府,青凌将那灯笼也带了过去,却被周芷宁“不小心”弄坏了。 第175章 你送过别人花灯吗? 对着坏了的花灯,青凌虽有些生气,但没有表现出来。 她还对周芷宁客气地说没关系,那只灯笼坏了,让展行卓再送她一只新的。 可是,展行卓再也没有送给她第二只花灯。 那一年的中秋,只有姚青凌和桃叶两个人去看了花灯;周芷宁身上有伤不便出府,展行卓陪她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 那一晚,她带回了一只新的兔子灯,却让骁儿看见了。展行卓说,孩子小正是好玩的时候,他拿走逗孩子去了。 再后来,姚青凌看明白了,她才是那个家的外人。 只是,姚青凌对兔子灯笼的喜欢,不是因为展行卓,是她放不下的童年回忆,她念着的是父亲给她的陪伴。 所以,她不会因为不喜欢展行卓了,就连花灯也不喜欢了。 每到临近节日,她便守在自己的院子里,耐心地亲手做一只花灯。 到了过节那天,她便将灯笼拿出来赏玩一番。 但在楼月看来,姚青凌做花灯是因为想起了展二爷。 青凌做花灯十分投入,没与楼月细说。 今年的中秋她忙着各种布局,就连院子里的人都高度紧绷,以至于大家虽然知道过节,也都忙得顾不上喜庆了。 如今有点闲暇时间,青凌就给自己补上一只花灯。 除了补偿给自己,也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出生的一份礼物。 说来好笑。 别的娘亲早早的孩子亲手做衣做鞋做小帽,可青凌从小就被马氏打击,说她女工不好,青凌也就懒得做了。 她小时候的礼物是花灯,那便给孩子的礼物,也是花灯吧。 花灯好,明亮,漂亮,代表的是有爱,光明,这寓意好啊。 楼月陪了青凌一会儿,将羊汤调好味道,她还有其他事情,等夏蝉来了,就走了。 夏蝉瞧了瞧那锅羊汤:“小姐晚膳没吃饱?怎么现在还煮羊汤?” 青凌说:“天凉,喝点羊汤暖身子,晚上睡觉好睡一些。” 夏蝉狐疑地看她一眼,心道孕妇不都怕热吗? 而且羊汤燥热。 但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她没再说什么。 夜风有点凉,但也舒服,夏蝉拿了笸箩和布,打算做孩子的小衣服。 青凌看她一眼,说:“院子里灯光不够亮,当心伤了眼睛。我这儿没什么事,你拿去屋子里做。” 夏蝉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似在防备什么。 “若小姐有事找不到人怎么办?我再去多拿一盏灯就好了,没事。” 青凌瞧着她,洞若观火,唇角笑容微微漾开,她道:“你这多一盏灯,万一火星子掉我这花灯上,我岂不是白做了。让何茵陪着我就行,去吧。” 夏蝉深深瞧了会儿青凌,似乎有些赌气,抱着笸箩和布料走了。 又来了何茵。 何茵最近在培育一种珍贵草药,每天都对着那株草药观察。 她连草药盆都搬来了,蹲在树下研究土壤。 她拿了一把小铲子,这边戳几下,那边戳几下,将不同树下的泥土分别装袋。 安静的空气中,响起她铲土时的嚓嚓声。 青凌往树下看一眼,抬头,对着屋顶开口:“上面待了那么久,可以下来了吧。” 何茵专注力很强,头都没回一下。 一道高大身影从屋檐飞下,像是一只巨大鹞子,悄无声息地落地。 他走到青凌跟前,朝着何茵抬了抬下巴:“她在做什么?” 青凌说:“研究不同的腐叶土对草药的影响。” 蔺拾渊:“……” 青凌指了指座椅:“坐下吧。” 蔺拾渊坐下时,青凌将最后一根竹篾弯曲固定,她说:“你好像不喜欢夏蝉?” “如何看出?”男人坐下,动手倒茶。 “楼月走的时候,你便打算下来,不过看到夏蝉来了,你就不动了。” 男人捏着茶杯把玩,怎好说夏蝉对他的警告。 更不会说,他在夏蝉面前承认自己喜欢姚青凌。 若是夏蝉那丫头又看到他夜访姚青凌,回头又该来警告他了。 男人道:“楼月那丫头走的时候,我也没准备下来,不过是麻了腿,动一动罢了。” 姚青凌捏着花灯骨架,眼眸斜斜睇他,一脸不信。 又不是没跟他一起在屋顶待过。 他可以趴着一夜都不动弹。 “那何茵在,你怎么又下来了?” 蔺拾渊:“她跟那些丫头都不同。” 姚青凌挑了挑眉毛:“哦,怎么不同?” “她不多嘴。” 青凌:“……” 也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损。 “那里有羊汤,你喝了吧。” 男人品了口茶水,放下杯子。 他在屋顶就闻到香气了。 蔺拾渊没跟她客气,动起手来。 姚青凌洗了手,蔺拾渊已将羊汤盛好。 他静静坐着,看她慢条斯理拿布巾擦干净手。 姚青凌拿起汤碗,对着蔺拾渊说:“先祝我们官和商,首次合作成功。” 姚青凌清除了叛徒,蔺拾渊借着这些人立了功,一个保住了安稳,一个实现了上青云的第一步。 两人的碗在半空碰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蔺拾渊第一碗汤并未喝下,而是倒在了地上。 青凌也是在军营待过的,知道这是一种仪式。 本该是倒大碗酒,祭奠那些亡灵,但她最近两年之内都不能碰酒,也就以汤代酒,洒在了地上。 那些死了的流匪,毕竟与他们一起生活过,一起说笑过,不可能只是踩着他们的尸体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就心安理得。 第二碗汤盛上,两人才正式闲聊。 蔺拾渊喝着汤,余光瞥了眼那花灯架子,拿过来看。 姚青凌紧张:“你轻一点,当心弄坏了。我花了好多心思的。” 男人看她一眼,仍是捏着不放手。目光回到花灯上,他状若漫不经心地说:“刚才见你做得认真。做它的时候,想着谁呢?” 青凌瞧着他,眼中闪过逗趣,她唇角微微漾开:“在屋顶上也能听得这么清楚?” 男人把东西放下,再度拿起汤碗喝了一口:“你这院子小。” 意思是,院子小,声音传得不远。 可真相是,他会看一点唇语,他看懂楼月说了什么,但没看清楚姚青凌说了什么。 姚青凌只是抿着唇笑,反问他:“南边也有花灯吗?” “只要过节,自然就有花灯。” “那你送过别人花灯吗?” “有。” 姚青凌:“……” 她的笑有点僵硬:“送谁了?” 第176章 唇角渐渐地上扬,再上扬 蔺拾渊抬头瞧着月色,故作思考,很久都没回答。 青凌腮帮子微微鼓起,她低头,一口气把汤喝完。 喝完后,没再添,把碗放在一边,把她的花灯骨架子拿过来,再拿了事先画好的纸,和调好的浆糊,自己在那默默黏起来。 蔺拾渊睨着她,唇角渐渐地上扬,再上扬。 过了会儿,姚青凌实在忍不住了,问:“送了很多人,这么会儿都没想起来?” 她想,其实也没什么应该生气的。 他送了多少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好奇而已。 他长得好看,想逗他的女子不少。那他花心一些,学那些个风流公子送几盏花灯又怎么了? 蔺拾渊也将碗放在一旁,大手伸过去将她的花灯骨架拿过来,帮她固定着,方便她往上贴纸。 小小的灯笼,两人的手几乎贴在一起,把灯笼全方位包围起来,姚青凌为了看清楚,不得不将脑袋凑上前。 便,两人的脑袋也挨在一起了。 院子里的光线不亮,他紧挨着她,只需抬眸,就能看见她的长睫毛,像翕动的蝴蝶翅膀,忍不住让人想摸一把。 他的指腹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一眨眼,柔软的睫毛刷过他的指尖。 有点痒,是带着温柔的温度,带着温柔的柔感。 姚青凌一怔,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的手指尚且悬在她的眼尾。 青凌侧眸,看了眼他的手指。 男人没收回手,仍落在她的眼尾,指尖大胆地沿着她的眉划了一道。 姚青凌的眉先天浓黑,无需画眉便是浓丽的一道。 他轻轻划过去,装作将她垂落的刘海划到额际。 他说:“逢场作戏是有的。” 花魁娘子、乐妓、再到某富商的小妾,官员的嫡女庶女,瀛国的暗探,都需要应付。 都需要应付,或是官场需要,或是摸对方底细,或是探取情报。 “但亲手做的花灯……”他停顿下来,又一次把姚青凌的胃口钓得高高的。 青凌瞧着他,他说:“不会做。” 青凌:“因为不会做,只用买的花灯送人,还是以不会做当借口,拒绝人家姑娘?” 蔺拾渊:“问得这么细致,你很好奇?” 青凌瞬间撇头,哼了一声:“有什么可好奇的。不过是无聊,顺嘴多问了一句而已。” 她埋头贴纸,再也没看他一眼。 刷子蘸了厚厚一层浆糊,再刷在纸边上,再怎么小心,手指还是难免碰到浆糊。 她也不在意,小心细致地一片一片贴上去。 渐渐地,兔子灯即将成型。 蔺拾渊这时开口:“从来没有做过花灯,便是蔺俏也没有我亲手做的。” 紧接着,他又说:“就算我会做花灯,学会了做,也不会将自己亲手做的东西随意赠送给女子。” 青凌的耳朵微微灼烧起来,她咕哝一声,娇嗔:“谁问你这个了。” 男人淡淡地笑了笑,青凌说:“虽然中秋节已经过了,可只要人在,想什么时候过节就什么时候过。” “花灯是这一年的一个纪念,跟别人没有关系。” 她又说:“是我父亲教我做的花灯。” 她小心翼翼,轻柔地给每一个部位贴上纸,直到最后一片贴完,一只可爱玲珑的兔子灯就做成了。 最后,她拿起一小截蜡烛,小心放在兔子的肚子里,钉在露出的小尖尖上。 她抬眸看他:“要点亮看看吗?” 不等男人点头,她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灯光瞬间亮起来,将小小的灯笼映照得透亮,但从外面看,只觉那灯火温柔,像是月光一样朦朦胧胧。 蔺拾渊却看她。 灯火将她的脸照亮了,圆圆的脸庞,明亮的眸子闪着快乐的光芒,眉角眼梢都挂着兴奋,像个孩子一样。 姚青凌拎起小棍子,将灯笼提了起来:“院子里走走?” 可惜已经过了节日,不然就可以拎着灯笼走在闹市里,看着四周的万家灯火,去感受真实的人间烟火,在小摊上买一根糖葫芦,或是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 城楼绽放烟花,看完那姹紫嫣红,就能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两人沿着小道散步,一盏小花灯的灯光太黯淡,青凌不小心踩到石头,身子却没歪一下。 一条有力的胳膊在她身后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受到丝毫危险。 哪怕只是她自己不小心。 姚青凌抬眸,跟男人目光对视,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却好像眼睛说了很多。 她眉眼微弯,眸子亮晶晶的,像璀璨星辰都落在里面。 她圆润了不少,使得原本英气的脸被柔美中和,在光的映衬下,让人想到四个字——国泰民安。 何茵累了,抬起头往前看,就见一男一女搂着腰提着灯笼散步。 她没什么反应,看过之后就又埋头挖土去了。 两人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经过何茵旁边,只见她脚边的篮子里,放了好几包土,每一包都写上了字。 两人继续往前。 蔺拾渊说:“这丫头很安静。” 姚青凌觉得他话里有话,抿唇笑着,没说什么。 蔺拾渊留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姚青凌将兔子灯递到他手里:“喏。” 男人提着花灯看一眼,正高兴,姚青凌说:“是送给蔺俏的。她的这个中秋也没过好,补偿她的。” 蔺拾渊的笑还是没落下,说是替蔺俏谢谢她。 他又说:“今日谢谢姚娘子款待,稍后在下也将礼物送上。” 还是从屋顶,飞檐走壁离开。 姚青凌看着屋顶好一会儿。 夏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她的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小姐,看什么呢?” 姚青凌轻咬了下唇,眼底的笑意还没收起,她瞧着高空悬挂的月亮:“喏,看月亮。已经是下弦月了。不过,你不觉得,这挂在屋脊兽边上的月亮格外好看,月光格外明亮?” 夏蝉皱了皱鼻子,直接拆穿了她:“小姐,人都走了,什么上弦月下弦月,您脖子不累吗?” 青凌:“……” 她侧头看着夏蝉:“你知道蔺郎中来过?” 夏蝉:“小姐催着我走,我就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唇,想劝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她一个丫鬟管主子的事做什么。 小姐没说她多管闲事,而只是将她差遣了去,便是给她尊重,受领了她的好意。 可她心里也是有蔺拾渊的。 这便是有情人,忍不住想看见对方吧? 夏蝉说:“小姐既与蔺公子有意,何不挑明了说呢?到时请了媒人来提亲,双方互换庚帖,再下聘礼,光明正大地来往,也免得这般偷偷摸摸了。” 第177章 果然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青凌往屋子里走。 一边走一边说:“我现在是商,他是官。本来官商联合也没什么,只是,我不是一般的商人,你忘了?” 夏蝉摇头:“我当然知道。小姐不想连累了蔺公子。可是你们这样……” 她始终觉得,男女暗地里往来,对女人的声誉不好。 若是传出去,姚青凌会惹来很多非议。 她已经在展行卓那吃过亏。 夏蝉觉得,非议,不是说一句不在乎,就真的不在乎的。 她要在这个圈子里生存,就不可能不受闲言蜚语的影响。 青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他才只能飞檐走壁,不让人看见呀。” 夏蝉:“……” 她好像白说了。 青凌明白她的用意,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落下,变得严肃深沉。 她道:“我和蔺拾渊,不只是官和商。他在朝中的位置坐得越稳越高,我们多一个靠山,对我们而言就越安全。” 是她要扶持蔺拾渊上位。 在没有完全成功之前,不宜让人知道她和蔺拾渊的关系。 ——他们现在,是桥归桥,路归路。 “再说了,我和蔺拾渊有什么关系呢?”姚青凌收起严肃劲儿,莞尔一笑。 她和蔺拾渊谁都没有挑破明明白白地说过什么。 未来是什么样子,谁又知道呢? 她相信蔺拾渊的本事,不会叫人发现他们晚上“私会”的。 不久之后,蔺拾渊就送了他的“回礼”。 他带了个女人来。 ——蔺俏的“奶娘”,聂芸。 姚青凌以为,做奶娘的年纪应该不小了,出乎意料的,聂芸才二十五岁,看着很年轻,也不老气。 姚青凌之前听蔺拾渊说过,他大半时间在军营,不能随身带着蔺俏,交给属下照顾了。 当时青凌还有些好奇,能在军营担任职务的,会是什么人? 青凌在西南时,见过从军的女人。 不过,西南民风开放也彪悍,便是女人也不遑多让,打起仗来勇猛果敢。 南境军中的女人也一样吧? 蔺拾渊却说,南边的女人不打仗,主要在照顾家里老幼。 南边的女人温柔似水,并不凶悍。 青凌看着聂芸。 比起少女,她身上的天真娇憨已全然不见;但是比起已婚多年的女人,她又少了很多被家事俗物腌入味的沧桑麻木感。 她双眼有神,柔中带刚,见着生人也不羞怯,大大方方地任人看着,让人一看就觉得是性格爽利,干事麻利,但又很细心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竟去投军了? 她家人舍得? 青凌叫楼月和夏蝉带着聂芸去厢房,然后熟悉府里的环境和人事。 院子里,她问蔺拾渊关于聂芸的详细情况。 “你送过来的人,自然是比我另外聘请的人要放心许多,只是我还想多了解她一些。” “聂芸她这个年纪,照顾蔺俏的时候也就十几岁吧?为何没有嫁人,反而去投军了呢?” 蔺拾渊说,聂芸原本是镖师的女儿。 聂芸的父亲是个镖头,走镖时遇到了瀛国人,被他们劫镖杀害,聂芸便想投军替父报仇。 “她会武?” 蔺拾渊坐下,“不会武,我把她送你这儿给你当护卫?” 姚青凌:“……” 她听说他把蔺俏的奶娘送来了,就以为给她送了个经验丰富的奶娘,谁能想到护卫上去。 蔺拾渊又说道:“镖头的女儿,从小就耳濡目染。她家就只她一个独女,她父亲几乎对她倾囊相授。所以,她父亲横死,她就一心只想着报仇了。” “不过那时,我还只是个百夫长。她投军投到我的门下,而那时我正为蔺俏的到来头疼——” 他似乎不小心提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眉心皱了皱,随即很快就将话题扯开,继续回到聂芸身上。 聂芸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她眼里满是杀气,一心只想杀瀛国人。 蔺拾渊也没办法,又不能把蔺俏硬塞给她。 只能交给乡下的农妇帮忙看着,每月给去一些银钱。 军营里来了个女人,有很多不便,男人们也合伙排挤她。聂芸竟然都克服了,还上过一次战场。 那一战,她砍死了十二个瀛国人,抢了他们的军刀,他们的银子。 战后修整,蔺拾渊忙得没空去看妹妹,就托聂芸去看一下。 聂芸去了一趟,却把蔺俏抱回来了。 原来,那农妇并未好好照顾蔺俏。 聂芸看到蔺俏的时候,小小的奶娃娃坐在地上,被一只狗咬着衣服在地上拖拽,吓得哇哇大哭也没有人出来看一眼。 聂芸当时就怒了,一脚踹开那农妇家的门。 里面,那农妇正在喂她的儿子吃鸡蛋羹。 那农妇还一脸无所谓地说,那狗不咬人,逗孩子玩呢。还说孩子胆小,吓吓就长大了。 把聂芸气的,打了那农妇一顿。 农妇不肯再养着蔺俏,聂芸就把蔺俏,连同蔺拾渊给的钱,全都带回了。 “……之后,聂芸便同意照顾蔺俏,一直到我被押送进京,蔺俏跟着我一起回来。” 蔺拾渊说完话,姚青凌将倒满水的茶杯递过去。 男人慢慢喝着,似在回味过去那段岁月。 姚青凌没打搅他回味,只是想,他说起那段故事的时候,有种她说不明白的感觉。 “那她为什么没有跟着你们一起回京?”姚青凌问。 蔺拾渊说:“那时尚不知京里具体情况,蔺俏是坚持跟着要来的。但我想着将人留在南境,以防万一。” 姚青凌咂摸他说的“万一”。 是他被处死刑的那个万一吧? 他肯定不甘心死,留了后手。 若朝廷非要他死,以换取和谈机会,他的人马便要出来救人。 或许在他游街时时,他的人就已经在京城外的某个地方静等声响了。 蔺俏就是他的跑腿的。 她人小,就是个孩子,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这才是蔺拾渊答应她一起回京的真正理由。 姚青凌眼眸微动。 这个蔺拾渊心眼子不小,胆子也不小。 别人都以为他对朝廷忠心耿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绝对忠诚,却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不过也能理解。 将军可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不能是憋屈死的,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他在京城的手下,肯定不只聂芸一个。 呵,认识这么久,他瞒了她这么久。 真行。 为了让某些人放松警惕,蔺拾渊连商铺跑堂的都做了,果然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姚青凌腹诽了会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第178章 牌面 蔺拾渊二十六,聂芸二十五,两人年纪差不多。 又一起养了蔺俏。 虽是上下级关系,却有着非一般感情,是一起同甘共苦过来的…… 青凌回味了会儿,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刚才蔺拾渊谈到过去怎么抚养蔺俏时,她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聂芸熟悉了木兰院的大致环境,出来和蔺拾渊道别。 蔺拾渊跟她在一旁说话。 姚青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蔺拾渊背着手,背脊挺得直,是上位者的气度;聂芸个头矮一些,抬着下巴看他。两人对话时,她的眼神是对上位者的服从与敬重。但若仔细看,还是有一些细微情绪的。 蔺拾渊走了,照旧,还是从屋顶飞出去的。 ——他们来的时候,就是突然从天而降。 姚青凌跟聂芸一起仰头看着蔺拾渊消失于夜色中,再对视一眼。 聂芸沉默寡言,与她点了点头,就转身走到一旁,面无表情地抱着一把剑,就这么守着她了。 楼月端着燕窝进来,经过聂芸身边时,被她吓了一跳,险些打翻托盘。 她习惯了这边是空荡的,突然多了这样一个煞神,能不受到惊吓么。 她说:“在小姐院子里可以随意些。不用这样紧张的。” 聂芸没说话,仍是直挺挺地站着。 楼月:“……” 她将燕窝端给青凌:“小姐,趁热喝了。” 青凌端起燕窝时,她往聂芸方向瞥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蔺公子怎么送来这么个不会笑不说话的人,若不注意,还以为那是个假人呢。” 青凌说:“别人若是打听,要说是外地客商介绍的人,原先是镖师,记住了?” 楼月和夏蝉点头。 她们谨记,如今姚青凌与蔺拾渊是桥归桥,路归路,没有关系的人,怎好让人知道,蔺拾渊往姚青凌这里送人呢? 楼月轻轻地叹了口气:“哎,突然很想蔺俏那丫头。” 两人没事就凑在一块儿吃东西,蔺俏特别捧场,每次她做好吃的,那丫头都夸得楼月很高兴。 当然,蔺俏指点楼月武术的时候,嘴巴就不甜了,嘴毒得不得了。 夏蝉扫她一眼,说:“蔺公子送过来的人,武术肯定是好的。蔺俏太小了,她还是个孩子。” 楼月点点头。 这倒是。 遇到危险的时候,让一个孩子在最前面给人挡刀厮杀,心里就怪难受的。 虽然,眼前还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但以后就不好说了。 楼月去庄子里看过那些找出来的叛徒,他们翻脸了,便把真实的一面露出来了,一双双凶恶的眼睛,露出凶狠的牙齿,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与他们从前伪装的和善老实的一面完全不同。 楼月想到之前还跟这些人一起干活闲聊,心里就突突。 而且,楼月还发现桃叶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她不再懦弱胆小,那眼神带着凌厉凶光。 难以想象,那些叛徒是懦弱的桃叶刑讯逼供的。 楼月还发现,夏蝉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一直都知道夏蝉心思细人也聪明,可如今,她是已经能独当一面管理四家粮油铺子的女掌柜了。 只有她自己还在原地踏步。 院子里新人一个一个进来,不会到最后,就剩下她一个老人了吧? 楼月突然忧郁起来,闷闷不乐地走了。 第二天,青凌还在睡觉,就听见外面“呼”“呵”“哈”的重音声响起。 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起床,走到临窗炕边往窗外看一眼。 只见两个人影,迎着晨曦正在练武。 聂芸手持长剑,楼月则是木剑,一招一式练得认真。 让青凌恍惚想起蔺俏还在木兰院的时候。 蔺俏只爱两件事,吃和练武。 青凌瞧着聂芸的样子,有些明白蔺俏的爱好从何而来。 不过,聂芸昨晚才来,看起来也冷冰冰的,楼月竟然这么快就跟她混熟了? 青凌穿了衣裳出来,在檐下看了会儿。 楼月跟着聂芸一个悬跳转身,看到青凌,收了招式上前请安。 “小姐,吵醒你了?” 聂芸也走过来请安,但只是行了个军营中的抱拳礼。 青凌微微蹙眉,说:“你这行礼方式,一眼就让人看出来你是从军营出来的。让楼月教你府里的行礼规矩。” 聂芸:“是。” 没别的什么要说的,青凌回房梳妆。 早饭后,青凌本要去荟八方,丹桂院却来人了。 马氏身边的秦嬷嬷带了一个老妇人来,说是青凌快生了,要提前准备好稳婆。 这个宋老婆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马氏特意叫人请过来,留在府中备着。 “……生孩子的时间不是那么准的,要每日叫人推一推肚子,叫胎儿在一个合适生产的方位,免得到生时难产。” 楼月说:“稳婆已经在院子里了,奶娘也已经请了。谢谢侯夫人的好意——” 她话还没说完,秦嬷嬷就打断她:“青凌小姐肚子里的孩子身份尊贵,是大长公主的孙儿,岂容闪失?侯夫人考虑周到,府中多准备几个稳婆都是使得的。” 意思是,这稳婆必须留下。 楼月气鼓鼓的。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院子里塞。 之前来了一个梅瓶,说话都得把她支开了再说。 如今又来一个稳婆,侯夫人能憋着什么好心眼? 可,人家往院子里塞人理由给得充分,不好拒绝。 青凌瞧着那老妇人,笑着说:“那便留下吧。大伯母说得没错,别的夫人生孩子,府里准备了四五个稳婆,五六个大夫随机应变。我如今也算是个金贵人儿,侯府的前程还挂在我身上呢,用不用得上另说,牌面得有。” 秦嬷嬷扫一眼姚青凌,今儿竟然这么好说话? 她都已经做好回去告状的准备了。 青凌笑吟吟地看着她:“嬷嬷,您还有事?” 秦嬷嬷撇撇嘴,走了。 青凌忙着去荟八方,将那稳婆交给木兰院的掌事婆子祝嬷嬷就走了。 马车上,楼月气不过,说道:“侯夫人肯定憋着坏,她巴不得小姐不好,怎么可能送人过来帮忙。不添乱就不错了。” 夏蝉:“知道你还说。” 楼月:“我就是不高兴。看着这些人都烦。那梅瓶已经够叫人头疼了。真希望我是个武功高手,一脚就把这些人都踢到月亮上去砍树。” 她嘀嘀咕咕,夏蝉由着她牢骚了。 青凌眯着眼睛补觉,这时突然冒出来一句:“楼月,你是怎么叫聂护卫教你武功的?”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179章 送面首 楼月:“啊?哦,我早上做了红糖发糕,问聂护卫吃不吃,她吃了。” 谁都知道,刚出蒸屉的红糖发糕有多好吃,没有人能拒绝。 姚青凌:“……” 蔺俏,聂芸……嗯……都是一样的,专精于吃与武学。 进了荟八方,本以为能安心做点事,不料又有人来拜访。 来的是一位客商,旁边跟着一个长相俊俏的小郎君。 “姚娘子,生了孩子也得享受人生啊。你这么年轻,长夜漫漫多难受……” 客商说起房中那点事儿,肥胖的脸越加油腻,猥琐都快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若是别的女人做商人,他看都不会看一眼,还会说她们败坏生意,但这个不一样。姚青凌没有婆家,有钱有权,侯府小姐的身份比他们这些商人高不知道多少。 他使劲巴结,努力想讨她的欢心。 换做是以前的少夫人,姚青凌早就摆冷脸送客了,可如今她做生意,八面玲珑就是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便是讨厌的人也得敷衍着。 她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听着,心里想这何员外真会给她找享受。 这么俊朗的小郎君现送进她屋里,先养着看着,等生了孩子过了月子期,她便如久旱逢甘霖,迫不及待地要男人了? 不过,一般女人可没有这样,被人上赶着送面首的。 也没有一般女人养面首的。 呵,她竟然被看作尊贵的女人,能被男人这样讨好了? 姚青凌瞧了眼客商,看着他说话时脸上颤抖的肥肉,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肉乎乎的,将来该不会跟他一样油腻吧? 生完孩子,得赶紧减一减了…… 夏蝉听不下去,冷声道:“你把我家小姐想成什么人了!你们男人喜欢——” 姚青凌回神,打断她:“没事。这小郎君长相还可以,看着体力也行,收下吧。” 夏蝉睁大眼睛:“小姐!” 送走了客商,夏蝉问:“小姐,为什么要留下那个男人?” 青凌收起懒洋洋的笑意,眸中划过冷色。 “‘姚青凌是从国公府和离出来的,她的眼界已被国公府拔高,若要再嫁,除非那人家与国公府地位相当,不然她瞧不上。可惜,人家高门大户,为什么要娶一个别人碰过的女人?除非她愿意去做妾,可姚青凌霸道骄傲,怎肯为妾。’” “‘低门户人家,他们敢娶国公府的少夫人?为了她得罪国公府,太不值得。’”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国公府的子孙,身份尊贵,再嫁他人这件事,恐与她再也无缘。’” “‘展行卓回来就是三品大员,他们闹得那么难看,谁娶姚青凌就等着被一起收拾吧。’” 夏蝉听着青凌重复外界的闲言碎语,紧皱眉头:“小姐,外人这么说,您不用放心里去的。” 青凌摇头:“我没往心里去。不过,他们说的是他们的心里话。” “就连我那一心想把我当筹码换好处的大伯母,都没敢再打这主意。” “他们认为我不能再嫁人了,空有身份和财富,必然也要找个途径纾解需要,就和男人们一样。男人养小妾,女人养面首。也算是……很尊敬我了。” 青凌自嘲一笑。 商人虽世俗,可他们在讨好权贵这一方面总是很直接的,很多时候也能投其所好。 “你没有发现,那小郎君有几分长得像蔺拾渊吗?” 夏蝉仔细回忆了下,刚才只顾着何员外那露骨的说辞,没留意那小郎君的长相,只是觉得油头粉面,像是戏班子出来的。 青凌猜测,这何员外送她这么一个小郎君,是听说了蔺拾渊与她分道扬镳的事。 外界都觉得,姚青凌收留无处可去的蔺拾渊是因为他的好相貌,他比展行卓还好看。 外界也都以为,和离了的姚青凌应该是空虚寂寞的,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男人陪伴。 蔺拾渊走了,送一个替身来,宽慰她受伤的心。 夏蝉瞪圆了眼睛:“那人怎可与蔺郎中相比,他之前可是镇南将军!” 青凌促狭的瞧着她:“哟,你为蔺拾渊说话?我还以为你跟他不对付呢。” “那是因为——”夏蝉一口气提上来,想说她只是不喜欢蔺拾渊总是夜访木兰院,没有男女大防,可转念一想,蔺拾渊是明确说明他心里有小姐的。而小姐也没什么男女避险的心思,若让小姐知道她对蔺拾渊说过那样的话,估计得挨骂。 她迅速转口说,“我没有不待见蔺郎中。” 青凌不跟她计较,说道:“不管那小郎君长得像不像蔺拾渊,但我养了个面首这消息放出去,你猜会如何?” 夏蝉想了想,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在说小姐荒淫?” 这是毁人清誉! 青凌:“再想想。” 她提示:“他们觉得,我这个不能嫁,那个不愿嫁,那么这世上,还有谁是能娶我,又不用担风险的?” “展二爷……复娶?” 青凌点头。 这是她下的第二步棋。 先前,她要对付马氏,直接搬出大长公主,承认这是展行卓的孩子,大长公主就会护着她肚子里孩子的周全,不被侯府逼喝落子汤。 大长公主盯着周芷宁,让跟周芷宁有关的人,包括周芷宁,都不能来招惹她。 但展行卓回来,大长公主就会动心思,让她与展行卓复合。 大长公主为了国公府的子嗣做出这么多让步,她若要青凌与展行卓复合,青凌不能拒绝。 但她与展行卓是破镜难圆,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夏蝉蹙着眉,难过地说:“这太委屈小姐了。” 希望蔺拾渊能快点封王拜将,若能求得皇上赐婚,连大长公主都阻拦不了。 青凌笑了笑:“难过什么,我养面首,说明那些人看得起我,把我放在跟男人一个位置上了。” 养面首的女人,集权势,财富,地位于一体,霸道地横着走,小小的虚张声势一下,能震慑一部分小人。 只是牺牲了一点清誉,有舍有得,不能要求事事完美,什么都要。 “将那小郎君送到铜锣巷就行了。” 如今大家都知道姚青凌在铜锣巷有私宅,面首的事情,她会在需要的时候再传开。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傍晚,青凌回木兰院。 吃过晚膳,何茵给青凌把脉。 青凌请来的稳婆摸她的肚子,推胎位。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就等着孩子呱呱落地的那一天。 稳婆说,目前孩子的胎位是正确的,叫她多走动练体力。 她一直说,生孩子要很多力气。 稳婆又说:“孩子应该就这几天生,娘子最好是沐浴一番,生了以后一个月不能沾水呢。” 第180章 我能摸一下吗? 青凌听了稳婆的建议,舒舒服服地洗了头,泡了个澡。 水温合适,她坐在浴桶中昏昏欲睡。 楼月拿着布巾轻柔地擦拭,夏蝉则用篦子一遍一遍梳理青凌的长发。 屋顶,蔺拾渊一脸淡漠地坐着观月。 他耳力好,隐约听到下方淅淅沥沥的水声流动。 这么长时间,该不是睡着了吧? 净室里有人吗? 他忍不住往下瞥一眼,手指在几块瓦片间滑动。 忽听下面传来忽高忽低的说话声。 “幸好天气凉快了,若生在夏天,一个月不能洗澡洗头,不得臭了。” “小主子就是命好,体贴他娘亲,来的时间都算好了。” “我倒是觉得,还是夏天生产比较好。大夫说了,产妇不能吹风,不能着凉,不然以后会头疼,阴天下雨骨头缝都疼。这是一辈子的,多难受啊。宁愿夏天臭了,起码不会着凉。” 哗啦啦的流水声大了,停了说话声,大约是姚青凌沐浴完毕,出来了。 蔺拾渊往屋檐下看一眼,看到几个三等丫鬟进去抬水出来。 他又等了会儿。 聂芸经过院子,忽地脚步一顿,往屋顶看一眼,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径直走开了。 屋里,姚青凌扶着大肚子,缓缓走到临窗炕边坐着,两个丫鬟给她盖上薄被,底下放一只炭盆烘干头发,夏蝉拿了干布巾一点一点吸干水分。 楼月说:“小姐,想吃点什么吗?” 夏蝉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没听稳婆说,胎儿若是大太就不好生了。不能再给她吃了。” 楼月:“那饿着肚子了,也没力气生啊。” 俩丫头在那辩论,屋顶的蔺拾渊微微皱着眉头:怎么还不走。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两个丫鬟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男人飞身下来。 聂芸抱着剑站在门口,睨他一眼,再直视前方。 不闻,不问。 蔺拾渊推门进去,心想还是安排的自己人好。 进了里面,静悄悄的。 姚青凌脑袋朝外面,睡着了。 半干半湿的头发沿着炕沿垂下,不远处的炭火热烘烘的,倒也不用觉得冷。 男人轻轻在炕边坐下,扫一眼桌上的篦子,拿了起来,再将她的头发捞起一缕,慢悠悠地梳起来。 潮湿时有微微的涩感,等干透了,就是柔顺滑手的缎子。 他把玩起来,绕着手指一圈圈缠绕,再一松手,那发丝松散开,垂挂在他的指尖。 玩了会儿,又梳了另一撮头发,再缠绕着玩了会儿。 重复几遍,也不嫌闷。 青凌睡得并不深沉,人进来她就察觉到了。 脚步声不是楼月也不是夏蝉的,沉稳缓慢,坐下时很轻。 但让她清晰辨认出来人身份的,是身上的味道。 没有女子的熏香,是一股淡淡的铁的味道。 这是常年手握金属兵器,沁入掌心的味道。 青凌唇角微微翘起。 她没睁开眼,等男人开始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辫成辫子的时候,青凌开口:“好玩吗?” 男人握着她的长发,三股发丝在他的指间来回穿梭,他看她一眼:“不装睡了?” 青凌睁眼,用手肘托着笨重的身子起身。 蔺拾渊扶了她一把。 姚青凌侧头看一眼缠在一起的长发,尾端虽然散开了,但上面还是麻花辫的样式。 她拎起来看了看:“你会绾发?” 蔺拾渊说:“不会,只是会简单的。” 又说:“只给蔺俏梳过头发。” 姚青凌撇撇嘴,眼神却有些妩媚娇嗔:“谁问你这个了。” 心里想,他这次交代的倒是很快。 她道:“你不是前几天刚来过,怎么今儿又来了?” 男人漆黑的眸子静幽幽地盯着她:“你说呢?” 姚青凌眼珠子轻轻一转,是为了那个面首吧? “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她往窗外扫一眼。 呵,把他的人塞进来,他也得了好处。 蔺拾渊仍是盯着她:“那人好看?” 姚青凌沏了杯茶递过去:“是有点好看。” 蔺拾渊:“……” 茶也没接。 姚青凌缩回手,自己喝了。 她说:“何员外送的人,我留着有用。养在铜锣巷了,你要去看看吗?” “我看他干什么。”男人的声音沉闷。 姚青凌说:“去看看有多好看呀。他说他会唱戏,我听了一小段,嗓子很好,身段也很软,柔中带刚,能演小生也能武生。没成名角儿,就被何员外看中,从戏班买下送我了。” 看着男人的唇角越绷越紧,她唇角微微翘起,眼神促狭。 “我不好南风。”蔺拾渊神色孤傲,自顾自倒一杯水,没滋没味地品着。 青凌把他逗够了,支起身子,稍微凑近一些,说她的打算。 蔺拾渊挑眉,释然了,看她的眼神却也有些复杂。 若他能够…… 他喉咙微微滑动,想要说什么,可终是忍住了。 还不到时候。 他拎起她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 沉闷的声音复响起:“就快生了?” 青凌点头:“嗯,稳婆说胎动明显有力,也比以往更频繁。” 蔺拾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我能摸一下吗?” 姚青凌:“?” 她眨了眨眼睛。 蔺拾渊从未提过这种要求,两人最亲密的举动,也就他摸一下她的眉毛,她的头发。 而且肚子里孩子的爹…… 蔺拾渊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声音冷了下来:“他只落了种,可没管他。” 姚青凌抬眸,眼神认真,她说:“蔺拾渊,你想清楚了,摸一下代表的是什么。” 男人看了眼她的肚子。 若一开始知道,他便说不在意,那是不知轻重,轻言承诺。 可他考虑了几个月了,想得够明白够清楚,再下承诺,就不是轻言二字。 “你觉得我到现在才说,是想得不够清楚吗?” 姚青凌眼睫微垂,缓缓伸手,握住了他抓着她一缕头发的大手,缓缓向内,贴着她的肚子。 那一缕头发夹在他手掌和她的肚子之间。 她微微屏住呼吸,紧张,坚定,又忐忑,看着他的脸,看他的每一丝表情。 男人同样的呼吸紧了起来,紧张,忐忑,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情绪,他来不及分辨。 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到了手掌。 掌心下,她的肚子是坚硬的,鼓胀的。好像他手掌再用力一些,就会按破她肚子。 故而他根本不敢用力,甚至在她的手压紧他的手时,他反而往外使力。 忽然,什么东西顶在了他的掌心。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不可思议地,紧紧的盯着她的肚子。 “这——”他激动的声音都几乎变调。 第181章 他舍不得离开 “这是他醒了,在里面动呢。”青凌说。 蔺拾渊只觉生命的奇妙。 他稍稍用力,与里面的那只手,或者小脚互动。 他抬头问:“疼吗?” 他难以想象,肚子里有这么大一个会动的小玩意儿在里面动胳膊动腿,是什么感觉。 他能想到的是,在战场上,被刀被长枪挑破肚子,肠子露在外面…… 他不敢往下想了。 姚青凌看着他新奇又敬畏的表情,心知这个男人不会错了。 她说:“孩子很有活力,踢得有劲儿就会疼。有时候睡觉呢,他里面醒了,一脚就把我踢醒了。” 蔺拾渊抬头看她,眼睛里露出疼惜。 他轻轻抚了抚她肚子:“轻点。” 青凌的唇角翘得高高的:“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很安静,很乖。” 蔺拾渊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些,但手掌还是贴着她的肚子。 里面那只不知道是小手还是小脚,依然贴着他的掌心。 他舍不得离开。 “小姐——”夏蝉捧着做好的小孩衣服进来,看到蔺拾渊,声音戛然而止,盯着他落在姚青凌肚子上的大手。 蔺拾渊看她一眼,从容不迫地收起手掌,淡定的坐在炕沿。 夏蝉把孩子衣服递给青凌看:“小姐,您看这样式好不好?” 既然说不听,她只能选择无视了。 青凌拎着衣服展开,布料柔软丝滑,为了防止磨蹭到婴儿娇嫩的肌肤,没有绣任何东西,袖子衣领的缝合处都做得特别精致。 青凌说:“做得真好看。” 夏蝉说:“就是我做得太慢,绣房那些人做的我不够放心,在花满楼那边又定了一批成衣。到时候两边比着,哪边好就用哪边的。” 青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忙这忙那,做亲娘的没有为孩子做一件衣服。 她点头:“你做事我放心。” 夏蝉留下小衣服,又出去了。 她想在孩子出生前,再赶紧多做几件。 白天没时间,晚上就熬夜做。 被当了一会儿隐形人的蔺拾渊这时从怀里掏出一对小银镯子:“给他的。” 他本想送长命锁,但问过首饰铺的掌柜,说小婴儿下手没轻重,若不仔细看着,会勒着自己。 掌柜推荐手镯,而且是银手镯。 “戴银子会皮肤白。小孩子嘛,白白嫩嫩最好看了。而且银子能试毒。” 便是试毒二字提醒了蔺拾渊。 姚青凌生了孩子以后,不代表在侯府就太平了。 她的孩子也一样。 多一个心眼,多一份安全。 青凌捏着小小的镯子打量。 最简单的款式,一只刻了“平安”两个小字,另一只刻了“健康”。 字体刚劲,不像是首饰铺子的做工。 姚青凌:“你刻上去的?” 蔺拾渊点头,两人的目光一起落在那镯子上。 这镯子是他自己制作的。 他还没学会再复杂一点的款式,等以后练好了,再给她做一对金镯。 “我很喜欢。”青凌笑着收下了。 蔺拾渊等姚青凌睡着了以后才离开的。 走之前,他交代聂芸:“姚青凌生产时,府中应该不会太平,务必保护好她。” 聂芸看他一眼,嘴唇微动了下,没说什么,点头。 南境有那么多漂亮的女人,便是主帅之女也青睐于他,可将军谁都没看上。 这姚青凌不但是个结过婚的妇人,还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将军怎还如此喜欢? 就说样貌也不是最好看的,在聂芸看来,姚青凌的美貌还不如将军。 聂芸从蔺俏那儿听说过一些关于姚青凌与蔺拾渊的故事,可是,与他有过过命交情的女子也有不少。 聂芸想不明白。 但这也不该是她管的,她来的时间尚短,不了解姚青凌此人。 待日后大概能看明白吧。 聂芸看着蔺拾渊离开,只在他离开后,目光才露出些许落寞。 之后的几日,姚青凌就不出门了。 就算走动,也只是在院子里走走。 怕突然要生了,来不及赶回府中。 生产时要用到的东西,楼月和夏蝉都早早备下,何茵反复查验过,连被子的每一寸都用手摸过一遍,确保没有藏针在里面。 这一日,御史夫人递了帖子,带着礼上门来看青凌。 两人许久未见,御史夫人还是那么爽利,嗓门也大。 她指了指青凌的身材,再看自己,笑哈哈地说:“我瘦了,你胖了。” 青凌瞪她一眼:“你还真会戳我心窝子。回头我生了就瘦了,你等着瞧。” 御史夫人笑着说:“我是忙瘦的,你是在这福窝里幸福胖的。” 她想到了什么,握着青凌的手压了压,说道:“幸好你没有留下跟展行卓凑活过日子,妹子,你和离是对的。” 跟周芷宁那种女人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那不得被欺负死。 周家的人恶毒,得势的时候如此,落魄了依然恶毒,不改本性。最可怕的是,这女人就像毒虫,怎么都不死。 青凌一脸疑惑:“是出什么事情了?” 她留在府中,铺子里的事都交给得力的丫鬟们去做了。 如今她院子里,除了何茵与聂芸,还有几个是刚买进府不久的小丫头。 楼月和夏蝉都只说铺子里的事情,其他外界的大事都不说了,怕她情绪激动。 御史夫人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周芷宁,听说在司农寺被人下药,差点毒死了。她从司农寺出来了,如今又住到新府去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御史夫人太讨厌周芷宁,以至于说完这话不忘翻个白眼。 傻子都知道,周芷宁被下毒只是个说辞。 他们也知道,以周家的罪孽,周芷宁在司农寺干点杂活不能平息民愤,就再造出个“下毒”的理由,让她看起来苦情一点。 配上她那娇弱可怜的演技,那一张脸蛋,总能换来一部分怜惜同情的。 被蛊惑的百姓们会说“她都被人下毒了,贪腐的是她父亲,跟她有什么关系,再说她还是官奴婢,依然是贱籍”。 姚青凌眼睛轻轻动了下。 周芷宁早就从司农寺出来了,这事儿她知道。 只是连外界都知道……是周芷宁不打算躲藏了? 想来是大长公主要对付她,把她给逼出来了。 大长公主的用意,应该是要用周芷宁私下从司农寺出来,躲避刑罚为由,再将她关进去服苦役,免得她兴风作浪。 但周芷宁棋高一着,敢对自己下毒。 周芷宁虽是官奴婢,却也是朝廷重臣之女,是要犯,司农寺的官员怕她死在里面,不敢收她。 周芷宁又有信王,陶五公子那些个贵胄给她撑腰,她无所忌惮! 只是,周芷宁回到新府去住着干什么? 蘅芜别苑虽只是别苑,却比新府气派多了,伺候的奴婢也多。她居然不要那奢华的安乐窝? 说到这时,御史夫人神色复杂,她道:“皇上下了旨,展行卓要回京了。” 这次不是回来述职,是回来做户部侍郎。 第182章 舍不得我? 姚青凌了然。 怪不得要回去新府了。 御史夫人叹了口气:“可怜司农寺那几个死了的官奴婢,就因为她被下毒,处死了。” 司农寺虽然是官奴婢服役的场所,也是有官员管着的。出了下毒的案子,就要有人出来认了这罪,官员才能结案。 “谁说人命不分三六九等呢,就连做罪奴,都是同人不同命……”御史夫人唏嘘了几句,青凌沉默不言。 这是真话。 就连她自己,也在拼尽一切改变命运,谁也不想像蝼蚁一样。 短暂的低落之后,御史夫人提了提精神,她道:“我差点忘了,你不是让我盯着永宁寺重建那一块吗?” “嗯,有什么发现?” “重大发现倒是没有,就是觉得他们进展缓慢,那地方防人防得厉害,外人不能进去。”御史夫人皱眉,“但这才叫人感到奇怪。” 前期,因为御史夫人和青凌在贵女中筹措了不少银两,御史夫人去重建的永宁寺那里走走看看,跟人说几句话,没人拦着她。但后来就不行了。除了工部请的工匠,谁也不能进了。 要说这重建寺庙,又不是什么秘密,凭什么不能进去看? “他们一会儿说工地随时有石头掉落,怕砸伤我担待不起,一会儿又说寺庙神圣,女人不能进。你说这不奇怪吗?” 青凌点头:“是奇怪……按说,我们都是出了银子的,去看看自己参与的工程,怎么不可以?这做派倒像是……像是……” 御史夫人随口骂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家偷摸建私宅呢。” 青凌点头,冷笑:“对!把永宁寺当成自己家的私家庙宇了。” 青凌心里想着的是那些铁矿石。 蔺拾渊去永宁寺探过,拿了几块石头去铁铺问,这一次却说,这就是普通的石头。 可早前他在城门口捡到的石头,已经确定就是铁矿石,只是含量一般;他查过了,那些石头的去处便是永宁寺。 怎么铁矿石变成了普通石料? 怎么工地那边,又严防外人进出? 御史夫人看她神色变来变去,问道:“妹子,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呢?那寺庙重建,工部接手了,本不该我们盯着,你一再交代让我留意……不对,那里一定有猫腻,是吧?” “妹子,我们俩是过命的交情,一条船上的人。你的铺子我还投钱了,有什么事,你不能瞒着我。” 御史夫人神色严肃。 青凌道:“夫人,不是我要瞒你,而是这件事我也不是很确定……” 她停顿了下,眉心皱紧,“但若是一旦确定,就会是一件大事。” 御史夫人知道姚青凌不开玩笑,只是她不明白,若那永宁寺有事儿,也与她们无关了,为何要趟浑水? “我说,你都快生了,还操心那些。如果是与你我无关的,就别理会了。你就安心生孩子,养孩子吧。” 青凌看了眼御史夫人。 这事儿要说与她无关,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她要扶持蔺拾渊往更高位上走,就要给他提供“政绩”。 如今蔺拾渊在兵部做事,铁矿石若是能坐实,这会是很大的助力。 但眼下她盯得太紧,反而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青凌笑道:“夫人你说的是,跟我们无关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她眼眸微微一闪,想着对方警惕性这么强,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先给他放松一把。 她又说:“而今我待产,夫人您也是荟八方的股东,若有空便去铺子里瞧瞧。” 御史夫人嘿一声:“你那几个丫鬟被你调教得精明得很,我又不懂做生意,去了干嘛。不过倒是应该多带些夫人们去铺子里多买东西。” 御史夫人参了股,为了铺子生意,也开始了应酬,力图将失去的贵人家的采买再拉回来。 说到这个,她又骂起了周芷宁。 “那金满堂就是她在打理,我说怎么荟八方少了好多生意。我再不喜欢应酬,可跟她对着干,我就有斗志。” 她就是见不得周芷宁过得太好。 御史夫人又陪着青凌说了会儿话,青凌留了饭,她半下午才回去。 下午,青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怀里抱着黑白色的猫,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它柔软的毛,手指绕着它耳根打转。 她一直有个疑问。 石料那么大量的运输,走水路运到城内更方便,而城内也有码头,怎么舍弃方便的,反而是通过陆路进来的呢? 晚上,蔺拾渊来了,青凌与他说起此事。 蔺拾渊道:“水路与陆路分属不同部门管辖。那幕后人选择陆路,大概是与漕运官……或者那一派系,不是一路的。风险太大。” 让对手抓把柄,这是自己递上刀子。 “另外,城内水路主要供应城内补给。像石料这种大重量物件,容易堵着码头,并不方便。” 青凌:“这我知道,冀城也有石料矿场,就在京城旁边,陆路运输也方便……” 她脑中忽地划过一种可能。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运进来的普通石料就是来自冀城的矿场,然后那些铁矿石就混在这运输队伍中,进了京城?” 就像她将那些流匪分批轮流运作,一半给了新身份藏在铺子里做工,一半藏在庄子里。 别人也能用这种办法,将两种石头运进来,安全躲过盘查。 蔺拾渊眼睛一亮:“冀城也有矿场?” 青凌点头:“你不知道?” 随即她想起来,蔺拾渊是从南边来的,还不能完全了解京城附近的概况。 她也是突然想起的。 蔺拾渊若有所思:“你说的很有可能……若能去一趟冀城,确定永宁寺的石料就是来自那里,或许还能再打听一下,另一批石料来自哪里。” 姚青凌瞅着他,眼神可怜巴巴:“你现在,这时间段,去冀城?” 那她生孩子的时候,他岂不是不在京城? 她垂下眸子,闷闷不乐。 又安慰自己,他留不留下都无所谓。 又不是孩子亲爹,他的前途更重要。 凭什么要他为了别人的孩子,放下重要事情不做,留下陪她? 蔺拾渊看她耷拉着眉眼,一副失望加失落的神色,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有说过,我,去冀城吗?” 他刻意加重“我”字音。 青凌眼珠子一动,尤垂着眼皮,矫情地说,“你不去冀城,谁去?这么重要的事,总不能交给你那几个新手下吧?” 虽然他成了兵部郎中,可毕竟是新上任的。 各部拉帮结派,蔺拾渊一个新来的就是个异类,且他是寒门出来的将军,本就被排斥在外。 他若派兵部的人去冀城,只怕还没行动起来,消息就已经传到相关人士的耳朵里。 蔺拾渊笑眯眯地瞧着她:“舍不得我?” 第183章 他做不到不闻不问 姚青凌脸红了,羞恼地瞪他一眼:“谁舍不得,你要去便去,没人不让你去。” 蔺拾渊的脑袋压低,凑近了她:“真的?” 姚青凌别开脑袋:“哼。” 男人逗够了,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捏她的手指把玩:“我让别人去。你就快生了,我不走。” 青凌的脑袋转回来,瞅着他:“就算我生了,你也不能在当场。” 对侯府来说,蔺拾渊只是个外人。 他甚至找不到理由,在她生产当天上门拜访。 哪有客人在别人生孩子的时候上门做客的,会被主家嫌弃添乱。 整个侯府,没有人会因一个和离女人生孩子为荣的。客人这时候上门,只会被视为羞辱侯府。 青凌想到这,心里就憋闷。 她深吸一口气:“再说了,生孩子是女人的事,任何男人都帮不了。” “再说了,你跟我们现在是‘桥归桥,路归路’,来侯府探望,对我们眼下都没什么好处。” “算了,你去吧。” 姚青凌想开了,也就洒脱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 蔺拾渊却又将她的手握住:“不。” 姚青凌只觉自己的手被他攥紧了,像害怕失去似的。 她抬头看他,可男人的眼睫垂着,她看不到他的眼神,只看到他一片凝重。 蔺拾渊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这么紧紧地握着她,只是生硬地表示,他一定会留下。 姚青凌不知,蔺拾渊想到的是她在永宁寺的那一夜。 那时他尚在牢狱中,而她孤身在山庙中,面对着一场盛大的杀戮。 若她那时死在寺中,蔺拾渊不会因她的死而痛彻心扉,追悔莫及,只会觉得可惜、遗憾。 可这么长时间下来,他既对她生了情根,若她出了什么事,他不会原谅自己。 他知道女人生孩子是在垮一道鬼门关,其凶险不亚于打一场仗。 可这一场仗,他帮不到她任何,只能由她自己去闯过。 但他做不到不闻不问,事不关己。 便是隔着一道院墙,他也想陪着她,在第一时间听到她安然无恙的消息。 握着手,沉默了很久,久的青凌感觉手被他捏疼了。 她动了动:“轻一点,骨头都要碎了。” 他一个常年握兵器的人,不知道自己手劲巨大么。 青凌抽出手看有没有被他捏青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与展行卓紧握她手臂时不同,他握紧她,只是为了威胁。 而蔺拾渊的握紧,是在乎,是害怕她赶他走。 蔺拾渊把她的手抓回去:“我心里有数。” 他捏着她的小肉手,软乎乎的,像棉花一样。 这一晚,男人又是陪到她睡着了才离开。 他去了一趟京郊。 一声哨响后,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蒙面男子如幽灵一般从林中走出。 他跪下对蔺拾渊行礼:“将军。” 蔺拾渊背着手,淡声道:“冀城矿场,替我去走一趟……” …… 花满楼。 夏蝉去取已经做好的婴儿衣服。 掌柜的看到夏蝉,热情打招呼:“夏蝉姑娘,你来啦。你的衣服在这——” 他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包袱,然后就去招呼其他贵客了。 夏蝉打开包袱,检查衣服质量。 听到身后说话声传来:“姑娘,这衣服颜色衬你,没有人比你穿着更漂亮了。” “好看是好看,不过这款式,不是今年新出的吧?” 夏蝉听到这声音,便反射性地绷紧身子,莫名地感觉膝盖疼了起来。 没有人会忘记跪在碎石上的滋味。 那种痛苦,是从膝盖骨一点一点渗透进去,蔓延到整个身体疼到抽搐。 她扭头看过去,只见周芷宁从一侧厢房出来,身上穿着绣了双色海棠花的对襟襦裙。紫色衬得她肌肤雪白,富贵艳丽。 只是,她似乎并不满意这身新衣裳。 织芸说道:“你这儿明明有更好的衣裳,怎么,怕我家姑娘买不起吗?” 掌柜的陪着笑说:“自然不是,周姑娘是我们店里的常客,怎么会买不起呢。只是那件‘翠薇’已经被人买下了。” “谁买了?”织芸与掌柜的掰扯时,周芷宁目光淡淡一瞥,看到了在柜台的夏蝉。 两两相望,夏蝉下意识地缩了缩目光,转向别处,攥紧了手中的婴儿服。 小姐不在,没有人为她撑腰。 但她很快又想到,她现在是荟八方的代理店主了,她是奴婢,周芷宁也是奴婢,谁比谁高贵? 要说起来,她夏蝉只是奴婢,而不是罪人。 夏蝉的目光再度转回来,冷冷盯着周芷宁,不卑不亢。 周芷宁朝她走了过来,夏蝉的手心攥得更紧了。 周芷宁到她跟前,扫一眼那堆衣服。 一看就是给婴儿穿的。 想来,是给姚青凌肚子里那孩子的。 周芷宁心头似点了一把火,眼里划过恨意。 她讥诮地勾起唇,抬手,正要朝那衣服伸手,夏蝉眼疾手快,把衣服全部抢抱在怀里,好像周芷宁的手上有毒似的。 周芷宁瞬间脸上铁青,但很快就笑了起来,讥讽道:“花满楼的衣服,最普通的一件都要五十两银子一件。” “姚青凌从前没穿过花满楼的衣服,如今舍得给孩子买了?呵,瞧你紧张的样子……”她嘲弄鄙夷的目光划过那几件婴儿服,“最便宜的棉布也值得你这么宝贝,跟着姚青凌,你还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了。” “你从前在我院子伺候的时候,什么好的没见过。跟着姚青凌,是越混越差了。” 夏蝉深吸口气,回嘴道:“你穿的那些衣服,都是花展二爷的银子,我是不明白你怎么还有脸说出来。” “你住新府的时候,是左都御史府的少夫人吧?花别的男人的银子,却在这说什么高贵,不知道传到左都御史府,王轩会不会再来打你一顿。” “我夏蝉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我见过无数次,周姑娘鼻青脸肿,脑袋肿得像个猪头的样子!” 店铺内还有其他客人,闻言看着周芷宁,掩着鼻子偷笑。 周芷宁脸涨得通红,羞愤得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你——” 混账,竟敢这样说她,这死丫头胆子大得很,是忘记被罚时,是怎么向她求饶的了! 织芸见主子被羞辱了,突然动手,她狠狠打了夏蝉一记耳光。 “贱婢,凭你也敢辱骂主子?我便教训教训你怎么做奴婢!” 第184章 姚青凌她后悔了? 夏蝉自是不愿意示弱的,双方厮打了起来。 周芷宁在那两人扭打中,直勾勾地盯着落在柜台上的婴儿衣服,中了邪似的,拳头握得死紧。 从司农寺出来后,她便一直躲在幕后,不能见人。如今终于可以不用戴面纱走动,正想露一露脸,就遇到姚青凌的婢女,还要在她的面前显摆她怀了展行卓的孩子。 姚青凌对自己都那么抠,却舍得对孩子大方? 还不是因为,这是展行卓的孩子? 姚青凌对展行卓留有旧情! 展行卓要做侍郎了,是朝廷三品大员,不再是之前那个几年都升不上去的郎中,姚青凌想要利用孩子,把展行卓抢回去! 姚青凌她后悔了,就像当年的她一样,以为嫁给王轩,就能让自己免于罪责,让家族免于痛苦的流放,可幻想破灭,她嫁给王轩后像活在地狱一样,家族也依然在流放地过着苦日子。 姚青凌呢? 她口口声声说与展行卓道不同,对他失望透顶,可她还不是留了后手? 她若真不爱展行卓了,还留着他的孩子做什么?一碗汤药下去,干干净净。 可她没有! 她偷偷摸摸地隐瞒消息,直到快要生了,才昭告天下,还要让大长公主承认她肚子里的孩子! 大长公主为了国公府的子嗣,便既往不咎了,还想着让他们两人破镜重圆! 大长公主为了姚青凌回去国公府,还想要除掉她! 呵,那就看谁先除掉谁! 周芷宁心中疯狂呐喊:“姚青凌,我让你生!我让你生!”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扭打的两人身上时,她朝那堆婴儿衣服走过去…… 夏蝉与织芸扭打的动静太大,这时候兵马司的小吏巡街经过。 先前蔺拾渊带领兵马司的人立功,这些小吏也是拿了奖赏的,对蔺拾渊有旧情分。 而蔺拾渊在荟八方做过管事。 他们把织芸抓了。 周芷宁看着织芸被带走,拦都没拦一下,只是瞪着眼,迸射出的刻骨恨意,像是要把夏蝉活剥了。 夏蝉对着她那吃人的眼神,却觉得痛快,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 她利索地整理头发。 “夏蝉姑娘,你的衣服。”掌柜的一脸郁闷,把柜台上的一包衣服递给她。 她们打架,遭殃的是他的铺子。 花满楼开业这么多年,进来光顾的都是买衣服的,今天来的,却是看打架的。 摔坏了好些东西,又不能叫人赔。 按说他是能够叫人家赔钱的,可一个是荟八方的得宠丫鬟,一个是金满堂的丫鬟,背后的主子都是有头有脸的,若是叫人赔钱,伤的是店铺未来的生意。 夏蝉拿了包袱就走,神气得像斗赢了的斗鸡。 回侯府后,她就心虚了,蹑手蹑脚地回厢房。 一个小丫鬟来叫她,说小姐找她。 夏蝉只得赶紧换了衣裳,再梳妆了一番,用脂粉遮掩身上的伤。 “小姐,您找我?” 姚青凌手上拿着账本,噼里啪啦拨着算盘,没抬头。 她道:“刘掌柜说你去花满楼了,那边婴儿衣服都做好了?拿过来我瞧瞧。” 夏蝉将包袱放在桌上。 在她将要缩回手的时候,被青凌一把按住了手。 “嘶——”夏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青凌瞧着她的手。 指甲断了,手腕青了一大片。 姚青凌抬头,瞧着夏蝉的脸:“化妆技术不错,脸伤都遮掩住了,瞧不出来。” 夏蝉惴惴,眼神飘忽:“小姐,您知道了……” 姚青凌道:“花满楼那么有名的地方,两个丫鬟在里面大打出手,你觉得会没人说道?” 事实上,那巡街小吏将织芸抓了之后,就派人来府里告知了。 他们给姚青凌面子,没有当场带走夏蝉,青凌给了几十两银子答谢。 夏蝉咬着唇,耷拉着脑袋:“小姐,我错了。” 姚青凌道:“错?错什么?别人先招惹了你,而你要忍气吞声?” 夏蝉猛地抬头:“小姐?!” 青凌道:“你争的是我们侯府的颜面,是我的颜面。不打回去,我还憋气呢。” 她想揍周芷宁不是一天两天,她自己也不是没有动过手。 事实证明,巴掌打回去的感觉确实很爽。 周芷宁敢露面,就应该见一次打一次,打到她怕了为止,打到她不敢来惹她! 青凌又说:“桃叶现在已经不胆小了,她能独当一面,做事果决,连酷刑都敢用上了。她的改变叫我放心。至于夏蝉你,做事谨慎,细心观察。可我也觉得你过于谨慎,忍让太多。” “我想,可能与之前你在新府做丫鬟有关。” 在新府做丫鬟很压抑,男主人和女主人不是一条心,导致下面的丫鬟不知道听从谁的,又怕得罪了哪个就挨罚,把人逼得很紧绷,也谨慎过了头。 “周芷宁如今敢冒头露脸了,以后她便会直面针对荟八方,用各种手段打压。我原先在想,你之前伺候过她,可能会被她的余威吓到。你敢跟她当面对峙,免了我的隐忧。我便能安心生孩子了。” “不过,你当街打架,却是失了身份的……”青凌只是简单说了夏蝉几句,又叫她把当时的情形说一遍。 夏蝉一五一十说得详细。 青凌听得也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叫她奇怪的是,从前周芷宁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她会哭兮兮地掉眼泪博取同情,叫人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甚至不用她说,别人就会主动帮她。 可她今天却是主动挑衅夏蝉,叫夏蝉忍不住回击。 要知道,周芷宁自视甚高,她从来不把丫鬟放在眼里,除了命令别人做事,哪里会放低身段跟丫鬟吵架? 婴儿衣服? 这么看来,周芷宁很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 青凌摸了摸又大了一些的肚子。 她是因为这孩子失控了? 呵,她必然要因为这孩子失控。 她那样深爱展行卓,又怎么允许别人生下他的孩子,尤其,展行卓就快回来了。 周芷宁是紧张到失控的。 青凌想了会儿,拆开包袱。 婴儿衣服做得十分细致,比起府中针线房做得更精致更柔软。 听说花满楼给孩子做衣服,会将布料先浆洗至十分柔软的程度再做成衣,这样衣服穿着是新的,料子却有穿旧了的柔软感。 “……周芷宁碰过这衣服吗?” 夏蝉摇头:“我抱在怀里,没有让她碰着。” 她微微皱了皱眉,“可是我与织芸打架时,留意不到其他……我会再将这些衣服仔细检查一遍。” 两人说话时,门房带了肖平峰进来传话。 第185章 天还没黑呢,蝙蝠就出来了? 肖平峰说,盛大河的船队到了。 姚青凌点了点头:“嗯,算算时间,早该到了。” 仓库到目前为止,修建了一半,不过如今河面还未上冻,地下仓库是空的,可先做存储。待上面部分全部完工,再将货搬上去就行。 能装得下这一批到岸的货。 “姚娘子不去码头看看?” 青凌道:“我这身子,坐不动马车了。盛大河说了什么,你再来跟我传话即可。” 她叫夏蝉去把新一批户籍文书给肖平峰:“这些你拿去……另外,叫他卸货之后就马上起程下一趟,别在京里停留太长时间。” “啊?”肖平峰捏着文书,“刚下船就叫他赶紧走,盛大河会发飙的。” 他皱眉,事实上,盛大河正在大发脾气要见姚青凌。 盛大河一到岸,就被告知他的人死了几十个,连雀儿山的老巢也被一把火烧光,不发火就不是盛大河了。 不管什么原因,姚青凌把这些人作为流匪献祭,让蔺拾渊获得高升,姚青凌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 她不出面,盛大河只会以为她躲起来,以他的性子,只怕要闯出大祸。 她竟然还想让盛大河赶紧走? 这分明是不把盛大河当回事,纯把他当成出苦力的贩夫走卒。 肖平峰自认按不住那头暴怒的狮子。 青凌想了想:“你说的也是。” 早前若答应跟盛大河结成兄妹,还能有个兄妹的名头叫他放心,可她杀了他的人,盛大河只会以为她与蔺拾渊合谋,联合绞杀他。 “那我便去一趟吧。” “小姐!”夏蝉摇头,“您这身子怎么能出门呢?要不,我去见他!” 她握拳,小脸严肃认真。 她没见过盛大河几次,每次看到那人凶恶的匪头模样,心里就打鼓。 门口躲着偷听的楼月也跑了进来:“我也去,我跟夏蝉两个人,总能压着他了!” 肖平峰摇了摇头,丫鬟能顶什么用。 夏蝉看他一眼,虽然不高兴,可也有自知之明,她想了想:“那便把桃叶也叫来。我们三是大管事,也算是小姐的三大护法,分量够重了。” 小姐本就是官家人,与他一个流匪来往,本就是余尊降贵,那盛大河不要不识抬举。 楼月用力点头:“就是,我们是三大护法。”她想了想,“加上你,你也算是小姐跟前得力的,你还能不帮着小姐?” 不等肖平峰说什么,青凌摇了摇头:“你们全都压不住他。” 盛大河连官府都不怕,他甚至憎恶官员,用权势压他是不行的。 夏蝉用权势压他,戳中盛大河的逆鳞,适得其反;至于肖平峰,他从前是盛大河的人,让他出面只是让他为难,也更会让盛大河觉得姚青凌收买人心有一套。 盛大河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爱要面子,说服他需得又哄又骗,给足他好处,不然他根本不理。 肖平峰:“不知蔺郎中出面,能不能行?盛大河其实最忌惮的就是朝廷要剿灭他。若蔺拾渊——” 姚青凌打断他:“蔺拾渊不能出面。他一把火烧了雀儿山山寨,盛大河能饶了他?再加上蔺拾渊如今是兵部郎中,他们的立场对立已加深。他露面,这不是仇人见面吗?” 肖平峰的眉皱得死紧:“那……” 青凌沉了口气,转向楼月:“你去铜锣巷,在那安排一桌丰盛晚宴。” 楼月点头,想到了什么:“那个小郎君还在那住着呢。” 夏蝉说:“把他支开不就得了。” 夏蝉很烦那个小白脸,没屁点用,不事劳作还要花钱养着,还不如养一头猪,起码年底了还能吃肉。 楼月点了点头,出去办事去了。 肖平峰去码头知会盛大河。 躺平了几天的姚青凌起来拾掇拾掇,准备去铜锣巷。 收拾一番后,青凌开门,却见门口站着一人——蔺拾渊。 青凌抬头望天。 此刻已是黄昏,天边有晚霞。 姚青凌开玩笑:“天还没黑呢,蝙蝠就出来了?” 蔺拾渊神色严肃:“我听说盛大河已到京城。” 他上下扫视她一遍:“你要去见他?” 不等青凌说什么,他便握着她肩膀,将她转了个身:“你不能去。” 青凌又转回来:“我不去他就要闹了。” “他要闹就让他闹。” “他闹了,你就有理由将他剿灭,再官升一级?” 蔺拾渊严肃地盯着她:“现在谁的解释他都听不进去。” 对那莽夫来说,他只知道他们杀了他的人,烧了他的老巢。 他强烈的不安感让他红了眼! 青凌收起了玩笑,按着他的手,凝重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去。蔺拾渊,这件事太大了。” “他出船时,他将他的人、他的钱和码头仓库都交给了我,是对我存了十分信任的。我杀了他的人,等于把他的信任也杀了。” 蔺拾渊拧紧了眉毛:“那你就更不能去。” 青凌摇头:“我既然敢去,就会有办法应付,放心吧。” 蔺拾渊:“那我跟你一起。” 青凌想了想,还是摇头:“你不行。你若露面,会刺激到他。” “可我若不出现,他更会认为,我踩着他的人的尸体上位。” 青凌道:“可是眼下,我们不正是在演这出戏吗?” 蔺拾渊一怔。 蔺拾渊突然被人举荐,去做兵马司指挥使,这件事本就存疑。 这人的目的绝不是因为不忍心一代将才沦为店铺跑堂,才好心举荐他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人怀疑姚青凌与流匪有关,但没有实际证据,故而想出策略分化他们,继而造成内讧。 而姚青凌用一部分叛徒的尸体,让他进入朝堂,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打造她想要的靠山。 他若这时候与盛大河“和解”,那么之前所做的就白费了。 青凌又说道:“我们都有各自要走的路,蔺拾渊,我的路,我能走好。” 她再度按了按蔺拾渊的肩膀,叫他放心。 之后,姚青凌上了马车。 但她到了铜锣巷,守门的老余头说只有楼月带着几个婆子在厨房忙活,没看到人。 一个码头工匆匆跑来,他是被盛大河打发来的。 那人照着盛大河的原话说:“我才不去吃她的饭,鬼知道是不是她安排的鸿门宴。姚青凌若不是心虚,就叫她亲自来码头请我,负荆请罪!我看她敢不敢来!” 第186章 凶险 楼月手里还拎着锅铲,气到哆嗦:“盛大河这个莽夫,他怎么这样!” 那传话的人听到楼月骂人,眼珠子瞪得凶狠:“你再说一遍!” “就骂了!他不止是莽夫,还愚蠢透顶!我家小姐给他清理门户,他不感激就算了。哼,要不是怕被牵连,我们还懒得管呢。等回头他被人卖了个彻底,拉去菜市场当街砍头,那才好呢!” “你找死!”那人抽了刀子,就要对着楼月劈下去。 楼月好歹跟着蔺俏和聂芸练了几天,她抬起锅铲挡刀,不怕跟他对着干。 “铛”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起。 楼月的锅铲断了。 楼月瞪大眼睛,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就要劈下第二刀,楼月躲闪不及,眼看只能硬生生地接他这一刀,突然一把剑挑开了男人的刀。 叮叮当当,兵刃相接的声音响起,顿时划出了刀光剑影。 老余头吓得躲在门边发抖,却也没有跑出去报官。 青凌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聂芸的剑抵在男人的喉管,青凌才出声:“别杀他。” 她没拦着聂芸动手,不是为了激化矛盾,而是要让盛大河知道,别动不动地拿刀威胁。 他们是合作关系,他若动用武力,她不会再和从前那样,由他宰割! 青凌道:“把他的手绑起来。” 楼月赶紧去找了绳子,把男人捆得结结实实的。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去搬张椅子。” “啊?”楼月还未从惊吓中回神,她看向院子一角的梅花亭,那儿不就有坐的吗? 青凌淡淡看她,夏蝉搬了一张太师椅来,在上面铺了软垫。 青凌坐下,又说道:“你们两个带着他走一趟码头,把盛大河给我请过来。” 楼月和夏蝉对视一眼。 聂芸是保护小姐的,不能叫她陪护,可是若只是她们二人对着那盛大河……她俩之前都不怕,可看到这些莽夫直接出刀子的狠劲儿,心里没底了。 青凌看出两丫头的犹豫,说道:“这次你俩去没事,盛大河会知道的。” 她扫一眼那捆起来的莽夫。 楼月和夏蝉不知道姚青凌为何如此笃定,但既然小姐这样说了,也就跟着做了。 两人牵着那捆起来的男人去了码头。 青凌坐在院子里,她叫下人搬了个炭炉来。 楼月不在,她问聂芸:“你会做烤鱼吗?” 聂芸:“……” 刚才她有些明白,将军看上她什么了,可现在又看不懂了。 喜欢她会吃? “……我知道你们南边靠海,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你肯定很会做鱼吃。是片鱼生吃,还是烤了吃?我在杂记中看过当地人怎么做鱼。他们把活鱼去皮去骨,削成薄片。书上说,薄如蝉翼,可透光,其脂如玉,蘸酱可谓一绝。你的剑法很好,是不是刀工也很好……鱼尾叫划水,这菜的名字不错,真好……” 聂芸不说话,就听到姚青凌在那说个没完。 聂芸:“……” 将军的话不多,是怎么忍受她这样聒噪的? 聂芸受不住了,起身去了一趟厨房。 不到半个时辰,她拎着一条已经宰好了的鲤鱼过来。 用削尖了的柳树枝将鱼串起来,架在炉子上烤了起来。 青凌这会儿不说话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鱼。 过了许久,青凌才说话:“不放点香料什么的吗?书上说有一种草,叫香茅草,去腥提鲜,煮出的肉食鲜香无比。” 聂芸:“你这有香茅草?” 姚青凌:“没有。” 她心里微微一动。 是啊,京城的香料不多,若大船再往南走,将南边的香料运送到京城,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等这条两斤重的大鲤鱼烤熟时,楼月夏蝉回来了。 跟着她们俩来的,还有盛大河,和他的一帮兄弟们。 大概十来个人。 一下子将院子填满。 而青凌却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啃着烤鱼。 盛大河:“……” 这女人倒是镇定,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吃。 也好,一会儿送她上路,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男人背着手往前,一双阴骘的眼盯着她:“姚娘子,好吃吗?” 他话里的真实意思是,杀了他的人,蘸着他们的血馒头,好吃吗?吃得下去吗! 青凌淡淡看他一眼,说:“好不好吃,你进去吃一口不就知道了?” 她拿着柳树枝起身,那上面还晃晃悠悠挂着半条鱼。 她打了个饱嗝。 盛大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现在就一刀宰了姚青凌。 “姚青凌!”他大喝一声,叫住往里走的女人,“你对得起我!” 粗糙的嗓音几乎穿透天际。 姚青凌左右看一眼,无语道:“叫这么大声,左邻右舍听到,还以为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么说也不对,她确实做着见不得人的事。 她瞅一眼盛大河,随手将鱼丢到一边,却拿起一旁放着的匕首。 她走上前。 盛大河如临大敌,瞬间拔刀,刀尖抵在姚青凌的胸口。 “小姐!”楼月大叫一声,夏蝉紧紧地握着她手腕,不让她冲动上前,目光却紧紧地盯着刀尖。 寒光四射的大刀,再往前半寸,就要见血了! 聂芸满脸寒光,瞧着那魁梧的男人。 跟匪徒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就该一刀杀了! 姚青凌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的匕首压在刀子上,一点点地往下移,直抵着她肚子。 楼月都快吓晕过去了,夏蝉也不能再冷静,忍不住上前一步想阻止:“小姐,你别——” 姚青凌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嗓音响起:“盛大河,你恨我杀了你的兄弟,献祭别人上位是不是?” “我这里,还有个孩子。你要想泄愤,替你的那些兄弟们报仇,那就往这里捅下去。一尸两命,够赔你的了吗?” 盛大河握紧了刀把:“姚青凌,你别以为我不敢!我算是着了你的道,什么走正途,狗屁!你就是慢刀子割肉,先把我们这些人分化,再哄骗下山。把我们的钱骗到手,又哄着我们去送命,成全你们俩狗男女的荣华富贵!” “我呸!当初蔺拾渊要去做官,你不让我杀了他,其实你们一直是一伙儿的!你们要杀的人,是我!” 盛大河红了眼,而姚青凌也疼得皱起了眉头。 她低头,看到肚子附近的布料一点点渗出红色。 她抬头看着盛大河,咬着牙说道:“你要真这么想,你以为你能活着上岸?” “如果我想要杀你,只需在码头边布置好人手,趁着你一无所知时动手,你绝无活着的可能。” “还有你的那个报信人,我只需要让人扔到乱葬岗,根本不用叫两个丫鬟送回你手上!” 第187章 要生了 男人紧皱着眉,紧紧盯着姚青凌,似乎脑中做着激烈斗争,分辨她那些话的真实性。 青凌继续往下说:“码头上的陈麻子都已经告诉你来龙去脉,可是你不信,因为你害怕,这些人在你出船的时候,被我收买了。而那些杀了的,是反对我的,对你忠心耿耿的人。” “你有疑心,觉得我应该将那些叛徒都关起来,等到你回来再做发落,我得让你亲眼看到,你才能相信,这些人真的背叛你。” “我知道,那些人跟着你起事,你们感情深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不相信他们会背叛你。毕竟当初决定下山时,大家是发过誓,永不背叛的。” “可是盛大河,兄弟义气得看是什么人。你睁开眼睛看一看现在还跟在你身边的人。” “你也动一动你的脑子,那些人是不是真的想跟着你走,而不是被你的威势所迫。那些人,只要有更好更多的利益,他们还会心甘情愿跟着你吗?” 谁都想当大王,谁也不想做小卒子被呼呼喝喝的。 忠诚的人,是真心臣服,觉得只靠自己闯不出未来,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信任的人。 “这世道乱,他们习惯了依附强者,也习惯了以抢劫偷盗为生。一旦叫他们做苦力,他们还愿意吗?开始他们愿意跟你着你走,只是因为官府剿匪力度大,他们害怕。可一旦风浪小了,那些人的心态也就变了。” “我没有留下他们的命,是因为我害怕。他们已经与外人勾连上,我留着他们越久,发生的变动就越大。” “我必须杀了他们,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青凌说累了,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 也给盛大河思考的时间。 盛大河目光飘忽。 真是这样吗? 姚青凌真不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削弱他的势力? “那么,你杀了他们便是。何必要一把火烧了我的寨子?你让那些人的命,成了蔺拾渊高升的垫脚石!” 姚青凌就快支撑不住了,她的冷汗一层叠一层地冒出,咬牙死撑着。 “人去楼空,那寨子留着不但没用,反而还会成为隐患……府尹要抓流匪交差,给朝廷一个交代……那些人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至于蔺拾渊……蔺……” 这时,肖平峰将盛大河往后拽了一把,那把刀远离了青凌,楼月和夏蝉赶紧上前扶着青凌,夏蝉将帕子捂着青凌的肚子:“小姐,你怎么样?” 青凌的衣服都汗湿了,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应该只是割破了皮,他不敢的。” 别的不说,姚青凌之所以愿意和盛大河合作,除了当时的别无选择,就是觉得盛大河这个人有情有义,是个担得起分量的人物。 她与盛大河往来也有半年时间了,他不会依然把她当一个陌生人对待。 若盛大河是头失控了的猛虎,他不会听她说半句话,而是进门就一刀将她杀了。 之前多次交手证明,盛大河喜欢拔刀吓唬她。 这一次,他也同样是吓唬,不过多了些泄愤的因素。 那些死了的,是他的弟兄们。 这边,盛大河一把甩开肖平峰的手:“干嘛,你以为我动摇了?我能那样怀疑我的兄弟们?” 肖平峰说:“盛老大,姚娘子说的都是真的。人心是会变的。咱们以前那支队伍,都是在逃难途中收留进来的难民。他们是什么样,你我还不清楚吗?” 那里面有老实巴交的农民,也有地痞流氓,有懒汉恶霸,有奸诈骗子,落难书生,家破人亡的地主……各种各样的,不过是在逃难途中为了混口饭吃,才绞成了一股绳。 如今吃饱饭了,过上了安稳日子,就有更大的欲望需求了。 盛大河不想承认他被背叛了,被愚弄了,别着脑袋,不听。 肖平峰叹了口气:“那些户籍文书,姚娘子先给了你,说码头上的人有了这些文书,就能躲避官差的盘查。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官差盘查得格外紧,我们花了不少打点的银钱。” “因为这些户籍文书,庄子上的那些人不满,差点又闹起来。” “姚娘子叫你不要在京逗留,卸了货就继续去走船,是她就要生了。一旦她生下孩子,短期内难以兼顾到你。盛老大,姚娘子虽然没有跟你拜把子,可她是把你当自己人。” “你这样待她,未免让人寒心!” 盛大河握刀的手一颤,斜眼觑了觑姚青凌。 是……这样吗? 此刻,姚青凌坐在椅子上,忍受肚子传来的一波一波的绞痛。 她实在忍不住了,嚎叫一声:“啊——” 这声叫唤,把盛大河吓得一抖,差点刀子都拿不住:“我、我没有把她怎么样!” “你没有怎样?老大,你把她的肚子割了。”旁边的二当家说。 盛老大脸红脖子粗:“我,我那是生气……” 后面心虚得说不下去了。 他是被坏消息冲得失去理智了。 那时他想,姚青凌怀揣了一个小崽子又怎样,她的小崽子哪能跟他那些兄弟们的命相比;姚青凌为了她的崽子,拿他兄弟们的命铺路! 姚青凌疼得蹬腿,紧紧掐着丫鬟的手,话都说不出来。 她身下流淌了一股水出来,淅淅沥沥的,不多。 “夏蝉,我……我好像要生了……啊!”她又痛叫了一声。 别的不怕,就怕这肚子里孩子的动静太大,将她的肚皮给撑破了。 夏蝉和楼月也都吓坏了。 “生,生了……怎么这么快……” “何茵!”聂芸一把将何茵提溜过来,“你不是她的大夫吗,给她接生!” 何茵连连摆手。 她只是个大夫,从来没有给人接生过! 她比画起来,只有夏蝉和楼月这几个跟她熟悉了的能看懂一些。 “你不能接生,那怎么办?” “就算要生,也不能是在这院子里,得送她去屋子里面!” “怎么弄进去,她还能走吗?” “赶紧去把稳婆找来!” 这时候谁也无法做主,所有人七嘴八舌,手忙脚乱,乱成了一锅腊八粥。 盛大河那些个大男人挤在院子里团团转,有些人甚至头碰头撞上了。 哪怕是自己的媳妇儿生孩子,都没这么慌张过。当然,他们的孩子妻子,都死在了那场灾祸里,已经家破人亡了。 “别吵啦!”姚青凌缓过了一波阵痛,调整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不能在这里生,赶紧送我回侯府!”她双手紧紧压着椅子扶手起身,几乎把牙齿都咬碎了。 “小姐,回府里?怎么来得及啊……”楼月慌得声音都打颤。 不该让小姐走这一趟的。 第188章 他什么都帮不到她 “走!”姚青凌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声,走一步顿一脚,双眼血红,青筋暴起,羊水仍在流淌,她的裤腿都是湿的。 这一幕,将所有人都吓着了。 尽管丫鬟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回侯府生孩子,可既然主子这样坚持,她们也只能跟着她的意愿走。 夏蝉最先冷静下来,她请肖平峰骑快马去侯府,通知祝嬷嬷做好生产准备,烧热水什么的,再叫稳婆都去房里等候,产床也要铺好…… 她说得又快又急,肖平峰听得一脑门子汗,努力记住她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就急匆匆走了。 盛大河也想帮忙,问道:“夏蝉姑娘,那我呢?我呢?” 看到姚青凌这样,他很是愧疚。 原来不是姚青凌摆架子不去见他,是她就在临产期,而他还让她的肚子上开刀。 他真是该死啊! 夏蝉恼恨地瞪他一眼:“你能有什么用,滚回你的码头上,别再给小姐添乱!让开!” 盛大河第一回被一个小丫头吼,愣愣地退到一边。 可这时,青凌疼得走不下去,不得不蹲下来,好在后面何茵一直搬着椅子,在青凌走不动时,将椅子顶了上来。 楼月灵机一动,说:“我们抬着小姐走!” 好几双手握在椅子扶手,正要把姚青凌抬起,这时蔺拾渊突然进来。 一看姚青凌又是血又是汗的,脸都白了。 但他没有片刻犹豫,上前一把将姚青凌抱起,几个大步便走向门外。 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那人一个纵跃,飞身上马车,同时吩咐马夫往侯府快赶。 盛大河看到蔺拾渊,正要对他兴师问罪,刚张嘴就眼看着人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欸,欸……”他指着马车尾,激动得话都说不出利索。 楼月追出来,一把推开盛大河:“欸什么欸,别挡道。” 她与夏蝉何茵几个人没赶上马车,好在铜锣巷有一辆备用马车,这会儿正能用上。 盛大河想跟着去侯府看看,被夏蝉拒绝了。 “侯府是你能去的吗?滚回你的码头!” 盛大河看着第二辆马车绝尘而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奶奶的……” 旁边的二当家看他一眼:“刚才那人是蔺拾渊吧?” “是,怎么不是!”盛大河瞪他一眼,虽然速度很快,可他又没有老眼昏花,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那人。 不过是穿了锦衣华服,束了玉冠,与从前的布衣不同,差点没认出来。 二当家却说:“那他的武艺很可真厉害。” 姚青凌起码得有一百四十斤,蔺拾渊抱着她还能起身跳纵,看起来像抱着一条棉被似的。 盛大河突然瞧着二当家,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们这帮人乌泱泱地来,是想要干嘛来着? 另一头的马车车厢内,姚青凌紧紧咬着唇,掐着男人的胳膊,忍受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痛楚。 她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是闻着他的味道就觉得心安许多。 她虚弱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蔺拾渊:“我不放心。” 其实他一直跟在她后面,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是不会出现的。 姚青凌道:“盛大河肯定看见你了,他……我们两个……” 疼痛与恐慌让她的思维不连贯。 蔺拾渊捏着袖子擦拭她的汗,既紧张又难过,他打断她的话:“别说话了,任何事情都没有眼下重要。省下力气,一会儿有你用上力的时候。” 他紧张的是,他们现在还在马车上,不知道这程度的颠簸,会不会把她的孩子颠出来。 他难过的是,姚青凌只是个女人,却要承担不该属于她的责任重担,就快临盆了,还在为事操劳。 他什么都帮不到她。 忠勇侯府。 木兰院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其他院子的人。 马氏带着姚青绮,马佩贞来了木兰院。 只见祝嬷嬷领着一帮婆子丫鬟们紧张兮兮,进进出出。 她把祝嬷嬷叫过来,问东问西,祝嬷嬷不想搭理她,可又迫于她是侯夫人,不得不回答她。 马氏问了很久,拖延时间,明显是不想放祝嬷嬷去干活。 “……姚青凌是个事事都有把握的人,她这时候还往外跑,说明她问题不大。再说了,这满院子的丫鬟婆子还不够用的吗?” 祝嬷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夫人,这生孩子的事情,哪能精确到哪一天。” “你说的倒也是。那就去吧。记得用心做事,姚青凌是侯爷的嫡亲侄女,侯府二房的唯一血脉,若有丝毫闪失,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赔的!” 马氏终于放人,回头,她与姚青绮互相使了个眼色。 刚才拖延那么长时间,就是要让她们安排的稳婆进去做事。 姚青凌的几个大丫鬟都不在,祝嬷嬷也被绊住,她送进来的稳婆就没人盯着了。 “娘,姚青凌她好几天没出门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马氏扫一眼姚青绮:“你管她出去做了什么。这木兰院的事儿,我们其他人伸得进手吗?” 马氏对姚青凌有很多憎恶,其中一点就是姚青凌把她的院子护得像铁通一块。她经营侯府这么多年,都没做到这一点。 她阴冷地笑了笑,这下就看姚青凌有没有命从这鬼门关回来! 姚青凌的马车刚在门口停下,马氏便第一时间迎了上去,一脸急切道:“这人好好的出去了,怎么就这样了呢。青凌,你忍一忍,孩子生下来就没事了……” 马氏故意挡着路,让蔺拾渊不能顺利进院子。 蔺拾渊一个眼刀子甩过去,怒斥:“滚开!” 马氏吓了一跳:“欸,你敢对我这样说话,我可是忠勇侯夫人!” 蔺拾渊压根不理这什么狗屁侯夫人,抱着青凌就进了里屋。 屋里热烘烘的,热水,装了草木灰的盆子,剪刀、布条……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蔺拾渊将姚青凌放床上,两个稳婆就接手了过去,祝嬷嬷将蔺拾渊赶出门外。 门一关,蔺拾渊站在门外,只能干着急。 马氏缓缓走来,瞧着他:“蔺郎中,你为何抱着我家青凌回来?” 蔺拾渊收起急切,摆出沉稳的神色,他早想好了说辞,回应道:“路上刚好遇见。情况紧急,方才冒犯了侯夫人,请见谅。” 这一番话,叫马氏无法责骂,她高傲道:“你是大头兵出身,鲁莽无礼惯了,看在你为了青凌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不过这屋子里女人生孩子,你一个外男在这里不合适,还请蔺郎中先行离开。” 蔺拾渊皱了皱眉毛,只觉这侯夫人有古怪。 第189章 这滋味让她生不如死! 蔺拾渊深深瞧着马氏,拱手行礼:“那就请夫人,好生照顾青凌小姐,蔺某也祝她母子平安。” 马氏对着男人深邃犀利的眼眸,心脏突突跳了下。她稳定心神,哼笑一声:“不用你说,我是她大伯母,还能害她不成。”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蔺拾渊走了,却没走远。 夜深人静,附近人家只有这边的院子是闹哄哄的。 蔺拾渊绕到后院墙,提气纵身一跃上了院墙,再一个提跃,悄无声息地飞身到了屋顶。 刚站稳脚跟,就听一声亢奋刺耳的尖叫,惊得他脚下一软,险些摔下来。 他趴在瓦片上,轻轻掀起一片瓦,下方的灯光隐约透出,只看到一屋子的婆子丫鬟来回走动。 与此同时,叫声也直穿屋顶。 男人握了握拳,翻身平躺在崎岖不平的屋顶,上方是一望无垠的漆黑,月色很淡,云层很厚。 他想,这是夜晚的阴天,也许再过一会儿就要下雨。 下方断断续续地传来叫唤,时高时低。他的心脏也似被人攥着,时紧时松。 屋内,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脱了青凌的衣服,看到她里衣上的血,也没在意,只当是蹭上的。 匆忙盖上被子,下方架起了一个小空间,方便稳婆接生。 稳婆慢悠悠地上前,掀开被子瞧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这会儿别叫这么大声,还不到时候呢。” 她坐在床沿小凳子上,甚至想磕一把瓜子,她倚老卖老,将几个小丫鬟支得团团乱,又对青凌说:“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就你叫得最大声。” “女人生孩子,都要走这么一遭的,别的时候您能够娇气,就这生孩子啊娇气不了,越是叫唤越是疼。” 青凌攥着拳头看清楚了婆子的脸,皱紧了眉毛。 这不是她请回府里的稳婆。 宫缩一阵阵的,她难受得说不出话,攥了一口气推那稳婆:“你、你不是……不要你……” 小丫鬟们不知道青凌的意思,只当她疼得想打人,上前握着她的手:“小姐,您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一个小丫鬟都快吓哭了,问稳婆:“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啊!” “我说了不到时候,你催我,还不如催里面那孩子。”稳婆翻了个白眼,“去给我倒杯茶。” 另一个小丫鬟恼火地瞪她一眼,倒了杯茶水给她,嘴里嘟囔:“楼月姐姐和夏蝉姐姐都到哪里去了。” 另一个穿绿衣服的小丫鬟接话:“赵妈妈和乔妈妈呢,怎么不见她们俩?” 她记得小姐请了两个稳婆在院里养着的,平时还见着面,要用上她们的时候,怎么一个都见不着。 那老婆子翻着白眼说:“我哪里知道。平时就她们会献殷勤,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真要上场了,就一个个都没人影了。” 又嘲弄道:“该不是请来的蜡枪头,不顶用,跑了吧?” 稳婆谨记侯夫人的吩咐,不能让姚青凌活着出产房,但要做的不能叫人看出痕迹。 这生孩子,熬不过时间就一尸两命,这种事故最挑不出错了。 老天都在帮她,姚青凌身边的得力丫鬟一个都不在,其他人能有什么用?还不是都得听她的? 这时候,楼月和夏蝉她们都赶回来了,冲进屋子里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楼月只看到一个稳婆,还在那稳稳当当地坐着。 她怒从中来,一把抓起稳婆的衣领:“你还坐着,没看到这边有人在生孩子吗!” 那稳婆才起身,竟直接就要上手。 何茵一把抓住她,比画手指,叫她去洗手! 夏蝉觉得不对劲,赶紧出了屋子去下人们的厢房。 只见两个稳婆,一个趴在桌上捂着肚子,另一个不见踪影。 夏蝉抓着她问:“赵妈妈呢?” “她去茅房了……”那乔妈妈揉着肚子,脸都是青色的,“夏蝉姑娘,我们俩大概是吃坏肚子了……” 夏蝉不耽搁时间,旋风似的跑出去,又回到产房内,只见那稳婆正一下一下推着青凌的肚子,把胎儿往下推挤。 姚青凌疼得踢腿,但腿被人摁住了,那稳婆苍老的声音嘶吼着:“用力!用力啊!” 她用力了!用尽了全身力气,可是肚子好疼,孩子又不出来,这滋味让她生不如死! 那婆子还刮她肚子上的伤,好像要从伤口中间把她的肚子扒开了一样。 姚青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楼月紧张地给她擦汗,泪眼婆娑地安慰着她。 夏蝉在人群里找到何茵,把何茵拽出去:“快跟我走!” 何茵不知所以,被夏蝉拉着跑,踉踉跄跄的,她索性挣开夏蝉的手,自己往前跑。 夏蝉在她身后大声道:“去赵妈妈、乔妈妈的厢房!” 何茵快速给两位稳婆做了诊治,等这两个稳婆进去产房,里面没声音了。 夏蝉拨开人群进去:“怎么回事?” 楼月抹眼泪:“小姐生不出来,疼晕过去了!” 夏蝉身子晃了下,何茵几步跑到床边,拿着青凌的手给她诊脉。 赵妈妈和乔妈妈两个稳婆都愣住了,急道:“这时候晕过去可不得了啊,孩子会憋死在里面!” 屋顶,蔺拾渊听着下面的动静。 怎么安静下来了? 也没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他从洞口往里面看,只看到几个严肃的脸孔,有人在哭。 蔺拾渊神色一肃,下意识地要下去看姚青凌。 忽地,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男人猛地往那方向一掌打过去,另一人急忙接招,压低了声音:“将军,是我!” 蔺拾渊停了手,聂芸说道:“姚青凌疼晕过去了,大夫在给她扎针,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蔺拾渊松了半口气,心脏跳得像擂鼓。 聂芸看他紧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孩子是他的呢。 聂芸低声道:“将军为何如此在乎?” 蔺拾渊看她一眼,仰头看着漆黑的夜色,不想说话。 院子里,马氏也守着等消息。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那稳婆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她想象着一会儿屋里传来噩耗,她该怎么流泪表示遗憾。 若是一尸两命,就一副棺材一起埋了,若是孩子活下来了,就把孩子送去国公府,白得一个人情。 姚青绮阴沉沉地盯着那透光的屋子,姚青凌,等你死了,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第190章 八成是活不了了 “母亲。”陆氏扶着老夫人也来了木兰院,忧心忡忡地往里看一眼,“里面如何了?” 马氏说:“不知道呢,刚才还叫得很大声,这会儿没声音了。” 婆子们端着血水盆进出,显然姚青凌出了很多血。 老夫人眉心皱得紧紧的,嘴里念阿弥陀佛。 “这孩子,怎么生个孩子都能弄出事情来。” “老夫人,您还是回沧波院吧,这儿有我看着呢。”马氏说,“当心污秽冲撞了您身子。” 老夫人点了点头,马氏又叫儿媳妇扶着老夫人回去,低声道,“你来凑什么热闹,又不是你生孩子。” 陆氏脑袋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 她搀扶老夫人回沧波院。 只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屋子里又传出来嘶哑的叫声。 马氏皱了着眉毛抬眼望去,怎么又醒了? 她攥紧手帕,心里默念:可千万别顺利啊! 屋内,姚青凌疼得死去活来,攒起来的每一口力都用在稳婆说的“使劲”上。 何茵往她嘴里塞了百年参片,她都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觉得身子有点冷。 “小姐,再用力一下,看见孩子的头了!” 这会儿是赵妈妈给她接生,苍白的脸却带上了喜气,叫她再用力。 乔妈妈的推肚手法明显比之前那个稳婆好许多,不似刀片刮肚子,是在她每一次用力的时候,顺着往下推。 “小姐,您再撑一会儿,看得到孩子的头就,之后就顺利了,您这时候千万别泄气,要一鼓作气。”乔妈妈鼓励她,给她加油打气。 至于原先的嬷嬷,已经被楼月捆起来了。 丢到角落,嘴里塞了一团布,不准她出声。 一会儿再找她算账。 “你最好是求老天爷,请他老人家保佑小姐顺利生下孩子,若她们母子有个闪失,我要你狗命!” 这稳婆是侯夫人请来的,趁着她们不在,欺负丫鬟们不懂事,整个屋子都听她使唤。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使坏,赵妈妈和乔妈妈进来一看,说是胎位反了,脚在下面。 可之前,姚青凌给稳婆们推过身子,确定过胎位是正的。 好在两个稳婆经验老道,乔妈妈大着胆子上手,将孩子推回去,转正了胎位再往下生。 就这功夫,也够把人疼得死去活来。 几个丫鬟心急如焚,祝嬷嬷都对着门口跪下了,求菩萨保佑。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凄厉嘶哑的叫声,孩子终于出来了。 没有哭声,也没有姚青凌的叫声。 她再度晕厥过去。 楼月看着面色青紫的孩子,吓得站不稳:“怎、怎么会这样?” 夏蝉也着急:“能救得过来吗?” 稳婆说是在肚子里憋太久。 她们半刻不敢耽搁,轮番上阵给孩子急救。赵妈妈拎着婴儿小脚倒提起来,使劲拍脚心,一会儿又抠他嘴里吸进去的羊水。 何茵坐在床边,仍是给青凌扎针,止血。 她沉默安静,可心里也着急,鬼门十三针都用上了。 院子里,马氏看着进进出出的婆子丫鬟,又看到几个大夫拎着医箱进去,唇角高高扬起。 这样急切,八成是活不了了。 她的祈祷有用了! 马氏捂着胸口按了按急跳的心脏,再拎起裙角往屋子里走。 “哎呀,怎么样了,孩子生了吗?怎么没声音了?” 屋顶,聂芸将马氏的丑态看得一清二楚。 她冷声道:“惺惺作态,这老太婆巴不得姚青凌去死。” 蔺拾渊眼睛黑沉得如墨汁一般。 若他是这侯府的男人,他第一个就砍了这吸血的妖婆! 只恨他不能进去看一眼姚青凌。 聂芸看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默了默,宽慰道:“青凌姑娘吉人有天庇护,定会平安无事。” 她又说:“何茵那小姑娘的医术很好,可以救她。” 蔺拾渊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沉静,还不如刚才的大喊大叫,起码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蔺拾渊第一次体会到烈火焚心的感觉,是他在战场上,眼看着就要打赢了,却要他下战场进京请罪。 第二次,便是现在。 这等着的时间,都快把他的心力都熬干了。 过了会儿,他干涩的喉咙挤出几个字:“你下去看看。” 聂芸看他一眼,怕没她看着,这人就闯进去了。 她不敢走开。 男人横她一眼。 聂芸轻叹口气,仰头看了看天空,说:“快天亮了。” 只见远方地平线,一缕红色微光正从那一头冒出来。 聂芸趁着人不注意,飞身下去。 进到屋子里面,就姚青凌的两个得力丫鬟在守着,其他丫鬟婆子们都出去了。 马氏和两位小姐围着孩子,一脸惋惜的模样,摇着脑袋。 楼月哭得抽噎,夏蝉低头沉默着,像在压抑着什么。 何茵还守在姚青凌的床边,幔帐垂下,聂芸看不清楚里面。 她撩开一半幔帐,只见姚青凌的手臂,脑袋,心脏附近和下肢都扎上了针,像一只刺猬。 聂芸紧皱眉头。 转身出来,又见两个大夫在商量着用什么药。 聂芸走到楼月旁边,压低了声音问:“不顺利?” 楼月泪眼汪汪地看她,呜咽了一声:“大家都尽力了……” 她趴着聂芸的肩膀痛哭。 马氏听着哭声,就快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不过她是老姜,还算沉得住气,没在这时候说难听话。 但姚清绮就不一样了。 姚青凌若是还不死,就对不起她熬的这一夜! 姚清绮道:“这孩子都死了,就拿出去埋了吧,免得青凌姐姐醒来看见了,又伤心难过。表妹,你去沧波院知会一声老夫人,免得她老人家一只等着消息。” 马佩贞看她一眼。 不觉得奇怪吗? 这屋子里就只见两个稳婆,另外的孙妈妈呢? 她道:“再怎么说,这孩子都是青凌表姐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她现在人还昏迷,你擅自做她的主,她会生气的。” 姚清绮瞪她一眼,转头看向马氏:“母亲,咱们侯府放着一个死婴,多晦气啊。”她提醒,“这不是我们姓姚的……” 马氏转身走向大床,撩开账幔看向姚青凌。 她叹口气:“可怜的孩子,吃了这许久的苦头,却是这结果……青凌啊,这死了的胎儿,是投胎失败,得叫他尽早去下一个轮回,莫留恋这小身子,不然就成怨灵了……” 她说了些丧气话,刺激姚青凌。 夏蝉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这不是安慰,这是在催命! “侯夫人,您说够了没有!” 她怒目相对。 马氏冷漠地转头看向她:“一个丫鬟,也敢对我大呼小叫,你懂规矩吗!” 一声令下,叫来几个粗使婆子,要将夏蝉拖下去仗打。 “我倒要叫你看看,这侯府,到底谁是主子!” 第191章 哥,你规矩越来越多了 “侯府,当然大伯母是主子……”一道沙哑低微的嗓音悠然响起。 马氏一骇,抬头朝床边看去,只见何茵挑起账幔,叫人能看清楚床里面,也能让床上的人,看清楚外面。 姚青凌看着马氏,挤出一抹虚弱的微笑:“可是这木兰院,我是主子……大伯母,这是我的丫鬟,若是冲撞了你,只能请你谅解,她们只是为我心急。” 马氏唇角微微抽搐。 怎么没死,还活了? 刚才看她时,分明死气沉沉,只吊着一口微弱气息了。 青凌道:“托伯母洪福,青凌母子平安,顺利生产。” 与此同时,一声并不响亮的啼哭声响了起来。 把人都吓了一跳。 姚清绮瞪大眼睛,看着襁褓里的婴孩。 生下的不是死胎吗? 刚才还见着浑身青紫的! 青凌说:“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楼月和夏蝉都是姑娘,没抱过婴儿,稳婆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孩子到床边。 青凌侧头,看着皱巴巴的孩子,虚弱地笑了笑:“男孩女孩?” 稳婆说:“回姑娘,是个男孩。” 青凌点点头:“男孩女孩都好,都是我的。” 她似乎在刻意强调这一声。 又说:“大伯母,这屋子里都是血腥气,辛苦你一晚上了,都回去休息吧。” 马氏咬了咬牙。 她守了一晚上,就等这个结果吗! 可,不走又能怎样?还能现在把姚青凌掐死了吗? 马氏只能带着姚清绮和马佩贞走了。 刚出门口,发现下了大雨。 扑面而来的土腥气。 马氏刚才闻了一鼻子血腥味儿,这下又闻了土腥味,难受得想呕吐。 她没好气道:“打伞的呢!” 一个小丫鬟忙擒着雨伞上前:“夫人,在您后面呢。” 马氏狠狠瞪她一眼,甩着帕子回自己的丹桂院。 姚青绮揉着胀痛的额头嘀咕道:“现在她没死,不代表之后就没事了。” 她还有一手呢。 回眸,远远地瞧一眼屋子里亮着的灯光,唇角勾起。 马佩贞拧着眉:“姑母,你们没有发现,那孙妈妈不在屋子里吗?” 马氏步子一顿,从脚底升起寒意,直冲她心口。 方才只顾着看姚青凌和那孩子死没死,都以为那稳婆成功了,就没留意。 她按了下胸口,镇定道:“没事。我看那孙老婆子狡猾得很,做完了事就跑了吧。” 后面那两个稳婆不是进去了吗? 马佩贞摇头:“我看没这么简单。” “若那孙妈妈怕事,做完一切就趁着人多手杂赶紧溜了,她就不怕姚青凌事后算账?” 姚清绮白了她一眼道:“孙老婆子以为那姚青凌死了。既然她已死,谁来算账?她不过是胆小怕事,想保全自己。” 这些眼皮子浅的老婆子,既贪婪又没脑子,能指望她们什么。 马佩贞无语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姚清绮出主意,要在姚青凌生产这天,让她死在这场生育里。 可她太小看姚青凌了。 姚青凌的命,可不是一般的硬! 她以为今晚姚青凌突然生产,几个丫鬟没在跟前盯着,就是老天给她们的运气吗? 高兴得太早了。 错了,姚青凌不但没死,还母子平安! 也许老天想要死的,不是姚青凌,是某些人。 马佩贞还想在侯府依靠马氏,毕竟这侯府就她一个亲人可以靠。 马佩贞提醒马氏:“姑母,姚青凌醒了,她事后若是要查起,咱们还是要早做准备。还是派人找一找那孙妈妈吧。她的家人住什么地方?” 马氏回头深深看一眼侄女,点了点头。 不管后招有没有用,还是得先做好准备。 输了这一次不要紧,只要她还在侯府,就还有下一次。 木兰院内,姚青凌只醒来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她出了很多血,整个人亏得厉害。 何茵开了药方,又和几个大夫仔细商量过,确定这药方适合产后大虚的妇人,这才去抓药。 却在这时,门房领着何御医来了。 何茵给他行礼,手指比画起来:“父亲怎么来了?” 何大夫也说:“是啊,大哥,这一大早的,谁给你传的信儿?” 何御医显然是从被窝硬给人挖起来看诊的,眼屎还在眼窝里。 他没好气道:“国公府派人来敲我的门!” 区区一个姚青凌,无官无禄的,哪里请得动他。就算是他亲女儿来请他都不可能。 何大夫与何茵对视一眼,大长公主? 除了何茵,其他人也是一脸疑惑。 她们都没有派人去通知国公府,侯夫人吗? 可是,她做的事儿还怕人揭穿呢,难道是故意做这一手,挽救她的失败,让她有理由狡辩? 何御医给姚青凌重新诊脉,再看过何茵写的药方,在里面又添了一味药材。 “区区一名产妇,要这么多人看护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宫里的娘娘。”何御医嗤之以鼻,看完人就走了。 看起来大清早把他叫醒,起床气很严重。 屋顶,蔺拾渊此刻已经浑身湿透。 他不放心姚青凌,尽管非常讨厌国公府的人,还是去走了一趟。没亲自现身,叫了个打更的去传话,亲眼见着国公府的门房跑进去传话,才放心离开。 何御医这等人物,官阶虽不高,却是皇室御用的,若非大长公主这等身份的人,其他人是请不动的。 天空完全放亮时,蔺拾渊才离开。 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府邸。 蔺俏正在院子里练枪法,看见浑身湿透的蔺拾渊,诧异问道:“哥哥,你一早的,是一晚上没回家呢,还是刚出去淋雨又跑回来了?” 蔺拾渊摸了摸她脑袋,说:“你的姚姐姐,生了。” 说完,往屋子里走,感觉像他也生了个孩子,浑身脱了力似的累。 蔺俏眼睛睁得大大的,被雷击中一样惊呆了,不敢相信。 这么快就生了? 她拎着长枪跑进去:“哥哥,是真的吗!” 蔺拾渊刚脱下衣服,露出劲瘦的上半身,蔺俏早习惯他这样,没回避,只顾追着问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 “漂亮吗?几斤几两?” “我记得海婶子家的媳妇生的三斤,就只有二斤六两重,海婶子怕他活不了,就给他小名取三斤。” 蔺俏说的海婶子是在梧州城的邻居。 这年头,普通百姓都吃不饱饭,孩子生下来能活着,能养活,就已经很满足了。 蔺拾渊见妹妹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在他房里坐下了,拧了拧眉毛,将她拎起来赶出门外。 “多大了,聂芸没教你要敲门才能进,回头我罚她。” 蔺俏吐了吐舌头,回嘴道:“咱们南边长大的不都这样。” 南边天气热,男人们都爱光膀子,别说军营,就是她那住的村子里,男孩们八九岁都还光溜溜的不穿衣服呢,蔺俏早就看习惯了。 再说了,聂芸姐姐以前不也常看他光着膀子耍枪弄棍的。 那时候怎么不见他穿件衣服?怎么不说避嫌? “哥,你来了京城后,规矩越来越多了。”蔺俏靠着墙吐槽,“穷讲究。” 第192章 大长公主要带走孩子! 蔺拾渊换了干净衣服,把门一开,居高临下地瞧她。 眼神杀气腾腾的。 蔺俏捂着嘴巴,不多话了。 她问:“你吃早膳了吗?厨房有葱油饼,还买了豆汁。” 蔺拾渊:“……” 豆汁这么难吃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小东西怎么爱吃上了。 费解。 兄妹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早膳。 “哥,我想去看看青凌小姐,可以吗?” 从姚青凌那儿回来后,蔺俏就被蔺拾渊管住了,不让她随意去侯府。 蔺拾渊淡声道:“不行。” “为何?我怎么也是她之前的护卫。她生了小孩,我去看看,这合情合理,不影响你们的大计。若我不去,才显得我寡情冷漠呢。” 蔺拾渊扫她一眼:“要的就是你这寡情冷漠。” 到底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和姚青凌,蔺拾渊不知道,但他们要做的,是让那些人看清楚,他与姚青凌已分道扬镳,他一心只为官位往上爬。 昨晚他现身是迫不得已,且他找好了说辞,那马氏信了。 别人就说不定了。 蔺俏嘟了嘟嘴,不服气,可她打不过哥哥。 哥哥军纪严明,她不敢偷溜着去看姚青凌,只能生闷气。 吃完早饭,无精打采地去私塾念书去了。 ——蔺俏回来时,姚青凌跟她说,不能只注重练武不认字儿。御史夫人热心肠,介绍了一个举人老爷开设的私塾,只要交够束修,女子也能去上学。 蔺拾渊则回了房里。 好在今天休沐,不用上朝,也不用去衙门办事。 他累躺地睡下补觉。 睡前还想着,他都没去亲眼看过姚青凌,蔺俏也不能去。这丫头叽叽喳喳,太闹腾了,影响姚青凌休息。 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楼月和夏蝉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应该能应付过去。 还有聂芸,再不济,聂芸会护着她的。 不行,她屋里如今又多了个婴儿,还是看护不够,应该再送一个暗卫守着,派谁去? 男人模模糊糊地想着,睡得并不踏实。 …… 忠勇侯府。 大长公主过了早膳就来了。 她很关心姚青凌生的孩子。 马氏刚躺下,还没闭上眼睛,听说大长公主来了,连忙起床接待。 丫鬟给她戴上珠光宝气的首饰,马氏想了想,都摘下了,只留了两支素钗装点。 姚青凌生了一夜,她也守了姚青凌一夜,她要叫大长公主瞧见她的辛劳。 马氏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就去了花厅,却不料大长公主直接去了木兰院。 马氏只得再赶去木兰院。 她想到马佩贞说的话,心里慌起来,怕姚青凌叫大长公主给她做主。 大长公主看在孙子的面子上,肯定要插手的。 她不由抱怨:“是谁去通知了国公府?” 姚青绮跟她说,她还有后手,姚青凌母子必死无疑,所以马氏没急着去给国公府报信。 只想着等尘埃落定,给国公府报丧就行了。 丫鬟们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问你们等于白问,一群废物!”马氏骂了一顿,但在进入木兰院的那道瓶花门时,瞬间变脸。 她一脸慈爱地笑着,喜气洋洋,边走边留意木兰院的一切。 进了屋子,只见大长公主抱着孩子,喜欢得不得了。 马氏堆着笑上前:“恭喜大长公主,又喜抱孙子了。” 德阳大长公主心情好,赏了木兰院所有人金叶子,抬头看到马氏,微微皱了下眉毛,说道:“辛苦你了。” 马氏摸了摸发鬓,心想这病容装扮有用。 她笑着道:“青凌没有母亲,她这是第一次生孩子,全府都跟着揪心。她是我抚养大的,就跟她亲娘一样。只要青凌能平安生下孩子,臣妇辛苦一点算得了什么。” 说着,疲惫的捶了捶肩膀,又捶腰,辛苦得不得了的样子。 珠帘后面偷听的楼月连翻白眼。 她真想说,这侯夫人坏透了,应该把她抓起来严惩才对。 只是夏蝉说了,这是小姐的私事,国公府已经侯府没关系了,不能叫大长公主出头。 一切,都要等小姐恢复了精力再说。 马氏与大长公主说了会儿话,姚青凌一直在沉睡。 马氏眼珠子咕噜一转,临时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说道:“青凌生这孩子的时候,太凶险了,中间都晕过去一次,靠着百年人参吊一口气,这才把孩子生下来。你看她,现在都还昏迷不醒,臣妇实在是为她忧心。” “大长公主,臣妇能力有限,这府里一摊子事,又有这么多人,上管老,下管小,怕是没精力照顾这婴儿了。” 马氏萎靡不振,垂着眼角盯着那小小的婴儿,“大夫说,这孩子生下来闭气了一会儿,怕是不好养,臣妇实在是怕照顾不好他,对不起青凌,也对不起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若是可怜青凌和孩子,就请把他带回国公府抚养吧。” 马氏很清楚,大长公主定要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她也猜测过,大长公主可能要姚青凌再回国公府去。 这对侯府是好事,又能沾国公府的光了。 可马氏这一次改主意了。 姚青凌只在国公府待了三年,回来就趾高气扬,不把她放在眼里,把她压制得死死的。 若她又做回国公府的少夫人,岂不是要把她踩在脚下? 马氏心想:姚青凌不会再任由我摆布了,还不如让她死了,一了百了。大长公主白得了一个孙子,记着我的好,这人情她定会记着。 大长公主当然是愿意接回孩子的。 此番她来,就是为了带走孩子。 国公府中,乳娘都请了三个,个个都是有经验的。 孩子去了国公府,就不怕姚青凌不来。 等展行卓回来,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马氏这番话十分贴合大长公主的心意,她道:“你说得也是。青凌身体虚得厉害,没有精力养孩子。这孩子一出生就遭大难,我瞧着也可怜。国公府有御医可随时诊治,比起在你侯府,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 大长公主要带走孩子! 夏蝉在跟前伺候,闻言立即跪下求道:“大长公主,此事万万不可!” 马氏变了脸色,怒斥道:“闭嘴,大长公主面前,岂容你放肆!还不赶快退下!” 大长公主抱着孩子,居高临下,冷冷地瞧着那丫鬟。 夏蝉顶着压力,半寸不让。 楼月也赶紧出来,跪下了。 紧接着,凡是在木兰院伺候的,婆子、丫鬟、小厮都跪下了。 从里屋到院外,跪了一地,堵着大长公主出门的路。 聂芸跪在门口,攥着拳头,心想要不要去通知将军。 又怕惊到将军,惹出事情来。 大长公主冷冷瞧着跪了一地的奴才,冷傲的目光瞧着夏蝉:“为何不能?” 第193章 母子蛊 夏蝉心里惴惴,吞了一口唾沫,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说道:“大长公主,这孩子是小姐用命生下来的。若她醒来看不到孩子,她会着急的。” “小姐身子虚弱,经不起刺激,若是因此出了什么事,小主子就没有娘亲了。大长公主,您就算不怜惜小姐,也请看在小主子的面上,不要让他刚出生就没有了娘亲。请大长公主留下孩子!” 大长公主面色冷漠,不为所动。 她不在乎姚青凌能不能活着。 谁说孩子就必须一定要母亲亲自抚养? 大长公主生在皇家,早已看惯母子分离,就连她自己,当年不也将展行卓留做质子? 再者,姚青凌若是想要孩子,她自己就会乖乖地回到国公府来。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姚青凌为何要在孕后期咬死了这孩子是展行卓的,堂堂大长公主,不是随意被她摆布利用的。 姚青凌既然敢利用她,就应该知道后果。 马氏觑了觑大长公主脸色,随后斥责夏蝉:“大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大长公主带走孩子,就会害死你家小姐吗?” “就凭你这句话,我就该将你赶出府去!” 夏蝉心急如焚,这侯夫人就是看不得小姐好。 她每一次都积极地出卖小姐,从前是她,现在是她生的孩子。 她深深跪拜在地,快速说道:“大长公主,请您想一想,若孩子刚离开侯府,小姐就出了事情,外界会怎么传?” “大长公主是国之公主,也是天下人的表率,是绝对不会做出母子分离的事情的,对不对?” 大长公主这次脸上露出些微波动。 马氏却道:“哪有那么多‘若’,青凌福大命大,她生孩子时那样艰险,她都挺过来了。怎么可能因为孩子离开她,她就出事?” “夏蝉,你别不懂事。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会为了孩子拼尽全力。若她挂念孩子,就会拼了命地要活下来。这反倒是激起她的求生意志。” “你再看看你家小姐,从孩子出生后就昏迷不醒,大长公主体谅她身体虚弱,作为祖母帮她带一带孩子,这是好事,怎么你总是往坏处想。” “你啊,就是跟青凌在一起太多时间,总以为侯府要害你们。”马氏将自己说得很冤枉,把姚青凌说成白眼狼,对大长公主诉苦,然后说,“大长公主,您且将孩子带回去……” “等一等,孩子不能离开小姐!” 一道急切嗓音从院外传进来,打断马氏的话。 桃叶放下拎起的裙角,喘几口气等稍微平复急促的呼吸,在门槛外跪下。 她凌晨得了消息,说姚青凌生了,就紧赶慢赶往城内跑。 刚到院门,就听说大长公主要将小主子带走。 这怎么能成! 桃叶又重复了一遍,坚定说道:“孩子不能离开小姐!” 她的表情与夏蝉刚才求情时不同。 夏蝉是为主心忧,满脸焦急,卑微恳切。 桃叶则是坚定且刚,寸步不让,似乎有十足的把握,这孩子不能离开侯府,离开这个院子。 大长公主淡淡瞧着她:“为何?” 她看一眼怀里的婴儿,目光再度落在桃叶身上,“若是我非要带走这孩子,你还敢硬拦不成?” 桃叶深吸口气,深深叩拜,之后她道:“回大长公主,奴婢不敢拦着。只是奴婢有非说不可的理由。” “好,那你说。”大长公主又坐了下来,慈爱地瞧着襁褓中的婴儿。 白白嫩嫩,胖乎乎的,很可爱。 姚青凌怀孕时,虽藏着孕肚,不过没亏待这孩子。 这孩子与展行卓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大长公主看着很喜欢。 桃叶定了定心神,说道:“西南多战乱,很多男人会被带走去服兵役。西南的妻子们为了知道丈夫的生死,会在他们的身上下一种叫“鸿雁”的蛊;而母亲们为了知道自己孩子的生死,则会在孩子和自己的身上下一种叫‘铃铛’的母子蛊。” 大长公主与马氏都有不好的预感,拧起了眉毛。 马氏烦躁不安。 姚青凌的几个丫鬟,从前看着就是奴婢,怎么如今个个都瞧着这么厉害。 她不耐烦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说青凌在孩子的身上也下了这什么母子蛊?” 大长公主冷冷扫了马氏一眼,马氏抿了抿唇,猜不透大长公主信不信,但她是坚决希望大长公主把孩子带走了的。 最好姚青凌知道孩子没了,就急得吐血而亡,省了她所有事。 马氏哂笑道:“知道你们护主心切,你们都是好奴才。可也不用表忠心,就编出这么离谱的故事吧?” “什么母子蛊,姚青凌离开西南时才八岁,她能懂什么蛊?她在这京城生活了十年,身上早没了西南的痕迹,哪来的蛊?” 桃叶坚定的脸色未曾变过,即使跪着,腰板也挺得笔直。 她道:“夫人不要忘了,青凌小姐的母亲就是西南人,且她是个医女。” 西南女子善用蛊,从小就将蛇虫鼠蚁当宠物养,且是女子代代相传,还真不好说姚青凌有没有跟着她母亲学过这邪门招数。 马氏一直觉得姚青凌邪,难道她真的会邪术? 马氏眼神飘忽,动摇起来。 桃叶又说:“小姐经营荟八方,贩卖各地商品,接收的物品繁多,结识的人也形形色色。她要想收几件新奇玩意,没什么难的。” 马氏这下已动摇了七八分。 她几次想对荟八方动手都没能成功,而且,她总觉得那荟八方藏着什么,姚青凌遮遮掩掩的,防备得厉害。 难道真是藏着那些见不得人的邪术玩意儿? 大长公主仪态高贵威严,她淡声道:“这母子蛊,只是感知孩子的生死,姚青凌若还活着,就能知道他在我那里过得很好。反倒是省事,免得她派人来问了。怎么你说得如此严重?” 桃叶道:“公主有所不知。这母子蛊最为难养,需得女子怀孕时就种上母蛊。但这蛊最为奇妙的就是,母蛊随着孕妇胎儿成长而长大,在胎儿脱离母体的那一瞬,这母蛊便释放出子蛊,种在婴孩身上。” “这时候的子蛊极为脆弱,需得感受母蛊的存在方可存活。若感知不到,子蛊便会死亡。那么这婴孩也就活不了了。” “所以奴婢才说,大长公主不可将这孩子从小姐身边带走。” 第194章 脑子转得都快冒烟 “说得神神叨叨的,这世上真有这种蛊?”马氏不信,却不能说完全不信,可这一屋子的奴才,只有桃叶是跟着姚青凌从西南来的。 而且桃叶从小就和姚青凌一起长大,有关姚清凌的事情,只有她最清楚。 大长公主扫一眼桃叶,哂笑了声:“我还不信了,这世上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桃叶说道:“大长公主是要让小公子做尝试吗?” 在宫廷中,对巫蛊之类的东西最为忌讳,重则株连九族。 大长公主将信将疑。 人一旦有了疑心,就不敢打赌。 这是国公府的子嗣,是她大长公主血脉的延续,而她的血脉又那样少,她自是不愿冒险。 大长公主沉了口气,却转问道:“姚青凌为何要在自己身上下这母子蛊,她是有预料孩子会离开她?” 桃叶一心只想要留下孩子,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蛊上面,却不想大长公主还有这疑问。 若是回答得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 她重重捏了下掌心,脑子转得都快冒烟,就在大长公主越来越冷的目光下,桃叶道:“小姐不是要防着谁,只是她从夫人那里知道这种蛊,又经历过永宁寺变故,心里伤感害怕分离,便在自己身上种了蛊。” 马氏眼睛微微一动,说道:“弟妹与青凌的身上,也下过蛊?那弟妹死了,她怎么没事?” 桃叶说:“夫人下的是鸿雁蛊。” 丈夫经常上战场,妻子担忧丈夫,下这种蛊也不奇怪。 马氏找不到破绽,阴阳怪气道:“呵,那还真就只能求神保佑姚青凌长命百岁了。” 话音落下,想起来自己在大长公主面前扮演的是仁慈心善的大伯母,她赶紧改口,“臣妇是说,臣妇定会加倍照顾青凌,绝不让她有任何闪失的。” 偏偏她话刚落下,大长公主怀里的婴儿便哭闹起来。 孩子虽然在哭,可声音弱;里屋大夫去给姚青凌把脉,说她脉象弱,不能再受惊扰。 倒像是印证桃叶说的,母子同气连枝一般。 大长公主更不敢冒险了。 她只能将孩子留下。 马氏见长公主走了,赶紧跟上去送她出门。 待大长公主一走,桃叶的身子就像抽了骨头似的,瞬间软倒在地。 楼月连忙去扶她:“桃叶姐姐!” 桃叶被几个丫鬟搀扶进屋内坐下,夏蝉倒了一杯水给她:“幸好桃叶姐姐及时赶到。这要是真给带走了,小姐的命也就给带走了。” 谁不知道,小姐早几个月就开始布局,就是为了以后母子永远在一起快乐地生活。 大家都受惊不小。 桃叶喝完了茶水,她的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连着身子也是紧绷的。 过了好久,没有再听到大长公主折返的消息,她才放松下来。 “我去看看小姐。” 桃叶拨开珠帘,进到里屋去看姚青凌。 她仍是昏睡着。 何茵比画手指:“小姐气血亏空的厉害,要静养些日子。” 桃叶点了点头,说:“要什么补药,多昂贵都没关系,都给她用上。若是外面药店抓不到药,可以求大长公主,宫里的御药房什么珍贵药材都有。” 大长公主为了小公子,怎么都会留着小姐的命的。 何茵点头。 这时,何茵反过来问桃叶:”真的有那么神奇的蛊虫吗?” 她熟读医书,在几本古书上见过蛊这种记录,但对于母子蛊,夫妻蛊什么的,没那么详细。 而且天大地大,她却从小就长在京中,连京城之外有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遥远的西南。 除了何茵,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瞧着桃叶。 桃叶垂下眸子,点头:“当然是有的。” 事实上,则是没有。 她欺骗了大长公主,严重的话是要处死的。 消息若传出去,小姐也留不住孩子。 桃叶经历过庄子里的叛徒作乱,对秘密更小心,即便是这几个小姐身边的亲信,她也要保守秘密。 楼月眨着天真的睫毛:“真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啊,我还以为你瞎编的。” 桃叶神色淡淡:“这种事,怎能瞎编。” 桃叶探视过姚青凌,然后才去看小公子。 小家伙长得胖,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说:“楼月,你把小姐喂胖了,连着这婴孩都一起喂胖了。” 楼月挠了挠脑袋,不敢居功,不好意思地说:“何茵姑娘说了,小姐忙里忙外。她一肩挑起太多东西了,压力大,又怀着身孕,要尤其注意身子,要让她多吃多睡。这多睡我不能保证,可多吃我是可以做到的。” “我不像你和夏蝉,可以帮小姐担事了。我就专心照顾好小姐。” 桃叶笑了笑,她想到了什么,问道:“我听说小姐昨夜难产,可是胎儿太大?” 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松快气氛,却见个个的脸色都绷紧了,甚至是气愤。 何茵的情绪突然激动,手指比画得很快,桃叶没看明白。 夏蝉开口说道:“是稳婆。” 她先将昨晚去铜锣巷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与楼月、何茵回来时,房里就只有那孙妈妈一个稳婆在给小姐助产。当时小姐就疼得快不行了。我看着情况不对,忙去找赵妈妈和乔妈妈两个稳婆,她们却说吃坏肚子了,站都站不稳。” “好在何茵日常调配各种药丸,她们二人吃了药回来给小姐助产,小姐才能平安顺利地生下孩子。” “那孙妈妈被聂芸捆了扔到后院柴房,还等着小姐醒来审问呢。” 桃叶脸色阴沉:“不用小姐亲自审问,我来。” 千防万防,可防不过意外。 孩子挑着姚青凌外出的时候降生,这才给人可乘之机。 夏蝉说:“侯夫人将这孙妈妈硬要塞进来,就知道她不怀好意。这婆子胆子也大,明知道我们都防着她,她居然会以为我们拿她没办法。幸好小姐和小公子都平安,不然我给她身上捅几个窟窿出来!” 桃叶说:“这孙妈妈敢在小姐生产时下手,就是因为她有把握叫人看不出来。” “都说生孩子是女人跨鬼门关,她只要支开赵、乔两位妈妈,她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手脚,你们都是丫鬟,哪里知道她们的那些阴暗手法。” 高门院墙内,妻妾争宠,利用子嗣争权夺利的事数不见鲜,心术不正的稳婆,丧良心的事情干得还少吗? 夏蝉道:“可是要定她的罪,很难吧?” 如今她们也只是推断出来,那孙妈妈将胎儿头和脚推反,让脚先生出来,试图造成姚青凌难产而亡的事故。 楼月说:“其实我们昨夜审问过那孙妈妈的,她却说小姐的胎位是在马车上颠成那样的,跟她无关。” 桃叶:“那么赵妈妈和乔妈妈拉肚子是怎么回事?小姐将乳娘和稳婆接进府里住下,不都是尽心伺候着吗?” 楼月道:“当然是尽心伺候着,就连那孙妈妈,也跟着享受一样的待遇。她们的餐食都是做过查验,才给她们吃的。” “可是昨晚,我们都出去了。这就不好说了……那孙妈妈说,她昨晚吃的是外面的东西,没吃府中准备的膳食,所以没事。” “她的回答叫人挑不出错。真是气人。” “依我看,就是她趁着院里没人管事,给两位妈妈下的药!” 夏蝉拧着眉心,没说话。 桃叶之前已经用酷刑审过庄子里的叛徒,此刻再提用刑,早已没有畏惧。 她冷笑:“没关系,她会说真话的。” 桃叶不能离开庄子太久,过了中午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后院悄悄地抬出去一口大箱子,装在她的马车上。 第195章 儿子像她,才不要像展行卓 丹桂院。 计谋不能得逞,马氏生闷气。 “不知道姚青凌是什么命,都这样了,连孩子都能保住!”她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想象那是姚青凌的脖子,要是能这样掐死她就好了! 马佩贞给她捶背揉肩,似乎已经习惯了失败。 她微微出神,想着其他什么事情。 姚青绮也是一脸郁闷,为什么好事都围着姚青凌转? 她做了这么多准备,却没有任何回报。 她捏着衣角,狠狠地搓揉,好像手中那片布就是姚青凌的命,就应该给她这样搓烂。 她问:“母亲,你真的相信那什么母子蛊?” “我相不相信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大长公主相信了。”马氏没好气地说。 姚青凌咬唇。 马氏想起了女儿的那什么后手,一脸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准备的那些事,都停下吧。” 姚青绮睁大眼睛:“就这样放过姚青凌了?” “你没看明白大长公主的意思吗?为了孩子的命,她连那丫鬟的话都信了。姚青凌死了,那孩子要是也死了,大长公主能放过我们?” 马氏觉得,如今这对半死不活的母子,是砸在她手里了。 若那孩子有个好歹,大长公主不得铲平侯府? 姚青绮鼓着腮帮子。 她是不信那邪的,什么母子蛊。 她心想:我只听说过西南的女人们用情蛊控制男人,谁背叛了她们,谁就死。姚青凌若会用蛊,她为何不给展二爷用那情人蛊控制他,还至于被那周芷宁抢走男人? 八成是那丫鬟胡说八道! 她布局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么一个机会,若是等姚青凌康复了,不得回头找她们算账? 姚青凌睚眦必报,被她知道,她们在她生孩子的时候要她的命,她就会反过来要她们的命! 横竖都要死,不如搏一场,要死也要姚青凌先死! 姚青绮想到此,决心不理会马氏的吩咐,继续她的计划。 她打了个哈欠,说要回去补觉就走了。 马佩贞扫了眼她的背影,根本就不理会姚清绮。 她觉得姚青绮就是的没脑子,只会端着侯府千金架子,自以为是的女人。 马氏这时开口:“你闷了一早上了,在想些什么?” 马佩贞从马氏背后走到跟前,说道:“姑母,青凌姐姐的身边有这么多忠心耿耿的丫鬟,这些人全都是她的左膀右臂,她自然是做什么都顺利。我觉得,要想对付姚青凌,得先拔除她身边的这些人。” 马氏仿佛被拨开了眼前的乌云,眼睛亮了下。 她笑起来:“你到底是马家的闺女,跟姑母一样聪明,脑子就是比姚家的好用。” 马佩贞微微笑了笑,又说道:“来日方长,我只是觉得好运气不会永远都在青凌姐姐那一方。” 马氏点头。 是啊,她一直都是交好运的。 她嫁给姚英没几年,小叔子就死了,兄继弟爵,她一下子就做了侯夫人。 她想,过阵子她应该去庙里住几天,多拜佛祖,把她的好运都拜回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小丫鬟来通报,说木兰院的梅瓶来了。 马佩贞叫梅瓶进来。 梅瓶穿着三等丫鬟的衣裳,依然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她又来传消息。 “楼月和夏蝉姑娘也在找那孙妈妈,她厢房的衣服都还在,只是少了值钱东西,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人。桃叶姑娘在院子里多留了一会儿,审问了丫鬟婆子们,有人想起来,昨夜看见有个人影从角门出去了。她没留意,以为是出去扔污秽东西的。” “桃叶姑娘猜测,那婆子在给另外两位稳婆下药时,就已经将值钱物品都藏在身上,找到机会就逃了。” “楼月姑娘说,这孙妈妈狡猾得很,收了脏钱,绝不把自己拖下水,又要钱又要命,她把侯夫人出卖了。” 梅瓶学着桃叶和楼月的口吻,将她们的话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马氏。 马佩贞听完,摆了摆手,叫梅瓶回到木兰院去,别叫人看见。 等梅瓶走远了,马佩贞说:“木兰院的人已经察觉孙妈妈动了手脚,她是姑母送去的,自然会怀疑到姑母身上。” 马氏眼里划过恼恨,眼底浮起杀气,她用力握了下扶手:“孙婆子这个没用的东西!” 莞尔,她手指松开,冷笑道:“这只是她们的猜测,我是为了姚青凌顺利生产,花重金请来了这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稳婆,谁知道她是假的?我也是被骗了的。” 反正人都不见了,查无对证。 马佩贞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戳穿马氏的假镇定:“姑母,她们只是丫鬟,哪有丫鬟查案查到侯夫人头上的?” 马氏一想,笑容明显松弛许多,她道:“便是姚青凌亲自查,也没资格来审问我。” 马佩贞道:“姑母,姚青凌不能,可她善于把小事化大。她是不怕家丑外扬的人。” “而且她与府尹交好,又有御史夫人那位朋友,还是要小心。眼下,趁着她还未醒来,得赶紧把对我们不利的证据都毁了。那几个丫鬟不能来查夫人,可她们定是派了人手出去找孙妈妈的。” “我们要在她们之前找到她……那孙妈妈的家人,可都控制起来了?” 孙妈妈是乡下的,她的家人也都在乡下。 昨夜马佩贞发现异样就提醒过马氏,马氏连夜就派人前往乡下,现在应该回来了。 马氏把派去做事的人叫来问了,他们刚回,风尘仆仆的,身上衣服还是湿的。 说已经将孙妈妈的一家老小都关起来了,还在那留了人,只要那孙婆子现身,马上就将她抓来。 马氏觉得这补救措施很好,又夸马佩贞:“幸好你心细,想得也周到。” 马氏放心许多,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套在马佩贞腕子上。 “谢谢姑母。” 只是可惜,那孙妈妈被关在一口大箱子里,已经随着桃叶的马车去往庄子。 梅瓶回了木兰院,就像没出去过一样。 但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夏蝉微微翘了下唇角,冷声道:“丹桂院定是以为孙妈妈逃了。桃叶姐姐如今审讯厉害着呢,等撬开了她的嘴,她们难受的日子在后头。” 转头,她却一脸忧虑:“小姐这样昏睡,不知何时才能醒。” 楼月说:“小姐醒着,我们就有了定心骨。若是那大长公主再来几趟,我的心脏就受不了了。” 她捂了捂胸口,还在为早上的事后怕。 姚青凌昏睡着,整个木兰院的人比平时更警醒,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再也不能生出意外了。 好在傍晚时,姚青凌醒了。 她喝了汤药,吃了点东西,只是没什么力气,只能叫奶娘抱着孩子凑近了看。 “好像变好看了一些。”青凌想着初看孩子的第一眼,不知是不是她当时太累了,看孩子都觉得丑。 但此刻再看,就觉得不像没毛的猴子那么难看了。 奶娘道:“婴儿的皮肤在娘胎里被泡皱了,现在出来了,慢慢就恢复光滑了。小主子漂亮着呢,将来定是个美男子。” 楼月说:“小主子长得像小姐,瞧这眉眼长得多精神。”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嘴一撇一撇蠕动,任人逗趣,不哭不闹的,很乖。 姚青凌啐她一口:“这么小,哪里能看出来长得像谁。不过听说儿子长得多像母亲。” 她就是希望儿子像她,才不要像展行卓。 第196章 我没见过你最丑的时候 但是看着孩子,她的目光会忍不住柔软。 从知道怀孕开始,她坚定和离,便是为了他。 这一路走来,走得艰难,但都挺过来了。 孩子的皮肤粉嫩嫩的,看着好新啊;眼睛黑漆漆的,不染一点尘埃,看着好新啊;小嘴软软的,还没尝过这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看着好新啊…… 一切都仿佛随着孩子的降生,有了新生。 外头又开始下雨了,滴滴答答的雨声听着倒是叫人觉得安心。 今夜夏蝉上值,她就着灯火,抓紧时间给孩子做棉衣。 忽然灯火闪了闪,夏蝉抬头看见来人,默不作声地收起针线,去隔壁耳房了。 蔺拾渊往前走了几步,到珠帘时停顿了下。 临窗炕边放了一只炭盆,是用来烘干进门的潮气的。 蔺拾渊转身走到那炕边,用炭盆烘了会儿,直到衣服摸上去热烘烘的,这才进去看姚青凌。 她已经睡着,他便在旁边凳子上坐下了。 只是静静地瞧她,没吵醒她。 姚青凌睡得不沉,闻到了熟悉的铁器味道,缓缓睁眼。 她的嗓音微微沙哑:“夏蝉说下雨了,你怎么还来。” “不来看一看你,我不放心。” 昨夜她生了一夜,他便在屋顶守了一夜,听她的嘶喊声,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 那时他是恨展行卓的。 是那混蛋把姚青凌折磨成这样,若不是他娶了她,她何必受这苦难? 可姚青凌在这儿经历九死一生,那人却毫无知觉,一心一意地要为那周芷宁铺路。 那浑蛋简直是该死! 青凌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蔺拾渊赶紧上前托了她一把,将引枕垫在她的身后。 虽然屋子里已经用熏香熏过,可依然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 蔺拾渊再腥臭的味道都闻到过,眉毛都不曾皱一下,可此刻闻着这味道,他却皱了眉毛。 姚青凌看他这样,有些窘迫,说道:“可是我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 她出了很多汗,之后丫鬟们只能用热布巾草草擦拭,而且她还在排恶露。 听说,很多男人都是看见女人这样污秽的一面,夫妻感情就淡了。 更何况蔺拾渊不是她的什么人。 青凌沮丧地垂着眼,不想看他。 蔺拾渊将她的小手捉了过来,宽厚温暖却粗糙的掌心磨着她的手背,姚青凌痒得缩手,又给他抓了回去。 男人就这样反复把玩了会儿,才说道:“还能比大牢中的味道还难闻吗?” “能比战场上的焦尸腐烂的味道还难闻?” “姚青凌,我不是世家娇养出来的公子哥儿。你看过我最难堪的时候,却能为我振臂高呼,为我求情。” “我们都经历了彼此最难堪的时期。更何况现在的你,也不是最丑的时候。” 姚青凌起先听着感动,现在是觉得开心。 她抬眸看他:“那我最丑的时候,是何时?” 她现在还不丑吗? 又脏又臭,头发黏糊糊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周围一圈都是青黑的。 而且她还胖,若他看见她的肚子,应该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蔺拾渊盯着她瞧了瞧,说:“我没见过你最丑的时候。” 他不是为了哄她高兴才这么说。 他这个人,从来不是说甜言蜜语的人。 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就觉得她是个长得英气勃勃,富有生命力的女人。 她明媚漂亮,高贵优雅,聪慧又有胆识,超越无数女人。 而他是个顺从习惯的人。 从第一眼看她是如此,之后太多次的见面,只会越来越习惯,她胖也好瘦也罢,都在他的“看习惯”中。 现在的姚青凌,在他眼里,就只是没有洗脸而已。 但洗脸洗澡这种事,对于坚守阵地几天几夜的人来说,是稀松平常。 姚青凌却被他哄开心了:“真不丑?” 晚上光线不好,她故意将脸凑近他,让他看个仔细。 蔺拾渊盯着她看了会儿,眼神渐渐变了。 从平静深邃,渐渐加温,像要沸腾起来。 姚青凌有些害怕,身子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握住了肩膀。 青凌眼眸微微睁大,眼见着男人的唇落下。 他亲吻在她的眉心,久久没动。 姚青凌整个人都僵着了,一动不敢动。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亲密。 他的唇,好烫啊…… 姚青凌的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紧紧抓着被褥,然后又揪住了他的衣袖。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可是…… 青凌的情绪,从激动喜悦,过渡到难过,想哭。 蔺拾渊不嫌弃她。 没有嫌弃她和离、生子,嫌弃她一身的麻烦。 也不嫌她脏臭。 可是,她变成这样,都是展行卓害的,这样又脏又臭又丑的她,本该是展行卓忍受的。 蔺拾渊错开她的额头,将她抱在怀里,低声说道:“现在还觉得,我嫌你丑吗?” 青凌贴着他温暖的胸口,点头又摇头。 蔺拾渊感觉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拧了拧眉毛,将她抱起,看到她红红的眼睛,眼角挂上了泪。 她极少哭的。 男人的浓眉拧成了高高的山峰:“怎么哭了?我做错了?” 不该吻她? 他们之间没名没分,他这样确实是冒犯了她。 他正要道歉,姚青凌摇头:“跟你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可能……” 她的眼睛更红了。 可能没有被真正喜欢过,情绪过于激动。 可能,是她遇上了真心对她好的男人,过于开心。 可能,是在她最难的时候,遇上了真心疼她的人,她有了被人呵护在怀的温暖。 蔺拾渊手足无措,只能赶紧想点高兴的事情哄她高兴。 他说道:“蔺俏想要来看你,但被我阻止了。我担心她吵到你,也担心被人看见。” 说完,又觉得这不是让人开心的话。 他想起来什么,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把拨浪鼓:“这是给孩子的。是蔺俏做的,样子不太好看,皮鼓的画有点丑。” 然后又继续掏袖子,再掏出来一根人参:“这是药铺里的老山参,补气最好。” 再接着掏袖子,掏出来一根红玛瑙簪子:“这也是给你的。铺子里的伙计说,红色衬血气。” 继续掏袖子,又拿出来一把象牙梳,一盒胭脂,一条兔毛抹额,一盒麦芽糖…… 姚青凌看着他不停地掏啊掏,床边堆了不少东西,他还在往袖子里掏。 “噗嗤——”她忍不住笑出来。 第197章 像个吃饭吃困了的孩子 男人见她笑了,傻愣愣地瞧她:“不喜欢?” 青凌说:“喜欢。” 她拎起那根兔毛抹额,毛茸茸的,上面缀了宝石和珍珠,她戴在额头,脑袋就暖和起来了。 这东西戴着,就不怕吹风了。 不过可能有些老气。 她问:“好看吗?” 蔺拾渊点头,觉得她戴什么都是好看的。 姚青凌被哄开心了,叫他把东西都收起来,放在床头的柜子里,她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只留下那盒麦芽糖。 一颗塞自己嘴里,另一颗趁着他不备的时候,塞进他嘴里。 两人对视着,傻笑。 “看过孩子了吗?他睡着了。奶娘说这孩子很乖,很好带。但我觉得,可能是我生他的时候伤着他了,何茵说,孩子有些弱。可是,他明明看起来胖乎乎的……” 做了娘,心思就容易被孩子牵动。 青凌的笑收起来,有些愁苦。 她孕期很努力地在补充营养,怎么会这样。 蔺拾渊将她的碎发送到耳边,随后握着她的手:“会没事的,再养几天就好起来了。” 她的几个丫鬟,没有跟她说,孩子出生后没有哭声,稳婆和大夫们全力救治,才将孩子的命拉回来的。 姚青凌此刻的情绪不宜大起大落,得等她的身体再好一些,再与那些人算账。 蔺拾渊自然也不会在这时多嘴。 他只叫她听何茵那丫头的话,好好调养身子,一切等出了月子再说。 外面的其他事情,他也没跟她说。 “……饿了吗?我叫人给你弄点吃的?”青凌摸了摸他的袖子,她有些困了,眼皮打架,但还想再留他一会儿,跟他说说话,聊什么都行。 听着他的声音,能让她安心。 蔺拾渊看出来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姚青凌把夏蝉叫进来,过了会儿,夏蝉送进来两碗鸡汤面。 鸡煨得熟烂,鲜味全都融进汤里面了,面条吸收了鸡汤的鲜美,很养胃口。 姚青凌陪着他吃,她像个吃饭吃困了的孩子,脑袋差点栽到碗里去。 幸好蔺拾渊手快,将她的下巴托住了,姚青凌勉强抬起眼皮,抱着他的手臂:“蔺拾渊,等我睡了你再走。” 她躺下来,缩进被子里。 夏蝉将床上的矮桌撤了,伺候她睡下,看一眼蔺拾渊便出去了。 蔺拾渊等到姚青凌彻底睡熟,这才出来。 夏蝉叫住他:“蔺郎中。” 蔺拾渊看她:“夏蝉姑娘又有话要说?” 夏蝉先给他行了个礼,说道:“上次跟蔺郎中的话,是我多虑了。” 蔺拾渊背着手抬头望天,没说话。 夏蝉看他一眼,人家是官,她只是个奴婢,她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僭越了的。 可是,她不认为自己说错了。 瓜田李下,女子承受的总是要比男人多,若真心喜欢,就会心疼小姐受到的非议。 但今日,她不是跟他再提那些话的。 她抿了抿唇,说:“蔺郎中,今日大长公主来过了。” 蔺拾渊眉梢微抬,目光扫向她。 夏蝉道:“今日一大早,何御医就来给小姐和小主子诊脉开药。但我们这些人之中,就连何茵都不能请动她父亲。至于侯夫人,她不可能请来何御医,她也不愿意去请。” “所以奴婢能想到的,就是蔺郎中想了办法。” 蔺拾渊听她拐弯抹角的,直接承认了,说道:“是我派人去通知的国公府,但国公府的人不知,只当是侯府派人去通知了的。” 夏蝉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大长公主要带走小主子,当时小姐正在昏睡中,情况非常凶险。” 蔺拾渊微微蹙眉:“夏蝉姑娘可是在怪我多事?” 若他没有去通知国公府,大长公主就不会这么快知道姚青凌生了,就不会在姚青凌尚在昏迷时前来侯府要带走孩子。 但当时蔺拾渊要的是姚青凌母子的平安。 只有御医诊治过,他才能彻底放心。 “夏蝉姑娘,大长公主要将孩子带走,姚青凌早就推算过,她也一直在为这做准备。” 只是这一日提前来了,而且来得太早,超过了她们的预料。 “她培养了你们,在她力不能及的时候,你们能为她抵挡一切困难。而你们却在想着,‘反正有小姐,她会抵挡住一切,我等只需在后面听令行事’,你们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蔺拾渊严肃的反问,将夏蝉问得汗颜。 当时她极力想说服大长公主留下孩子,可她人微言轻,根本拦不住。 若不是桃叶及时赶到,孩子就被大长公主带走,很难再要回来! 这件事梗在夏蝉心头,让她难受了一整天。 她攥紧手指。 “若你们做不到为她分忧,你们就不配她的培养,不配她给你们的信任。做兵卒,也要有做将军的胆识与谋略,上至将领,下至兵卒团结一心,整个队伍才能战无不胜。” “夏蝉姑娘,蔺某只是个武夫,只能从兵家常事来做举例。但你们在姚青凌的手下,要的也是前程与安稳。” “你们既跟了她,就要想清楚,这份前程与安稳,该怎么去得到,怎么来守护。就算有个强有力的主子护着你们,你们若跟不稳,害的不止是你们自己,也害了她!” 夏蝉心头一震,紧咬了下唇瓣,她道:“奴婢知道。” 她又说:“今日桃叶姑娘提到母子蛊,这才留下了小主子。奴婢担心,大长公主之后会找人询问,所以……蔺郎中能否散布母子蛊的相关消息?” 桃叶说,真有母子蛊这一说法,夏蝉想了一整天,这太神秘,也太离奇,她还是难以心安。 但她想,不管有没有,真把消息放出去了,不是真的也就变成真的了。 大长公主何等精明,不可能凭桃叶几句话就完全相信了的。 她不会放弃小公子。 西南偏远,民风、气候环境、语言,都与京城大不相同,所以来京城谋生的西南人很少。 大长公主不会找京城的人打听,但朝廷有驻守边关的官员,她只需去一封信就能打听到。 而姚青凌的手下多是流匪,真论起行动能力,根本不能跟朝廷的人相比。 速度比不过,就只能求助蔺拾渊了。 他是军营出身,必然有他的特殊途径。 夏蝉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蔺拾渊深深看她一眼。 姚青凌说,夏蝉做事心细谨慎,但又过于谨慎,这样看来,她的谨慎还是很有用的。 他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夏蝉便将桃叶说的母子蛊和夫妻蛊都说了一遍,她当时听得仔细,此刻再叙述一遍,基本大差不差。 蔺拾渊听着都觉得离奇。 若真有这两种蛊,别说西南人,便是天下人都不介意将蛊种在自己身上。 这乱世之中,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的亲人。 蔺拾渊点了点头,这便记下了。 桃叶又给他行了个礼,才回屋子去了。 蔺拾渊背着手,看着绵绵细雨的天空。 西南?母子蛊? 很快,隐藏起来的暗卫收到蔺拾渊的命令,飞书给西南部的暗探…… 第198章 下手的好时机 大长公主很快就收到西南边境的回信。 信上说,西南有个部落,传闻有母子蛊,母亲在怀胎时就种上蛊,以感知孩子的生死。 “竟与那丫头说的差不多。”大长公主将信捏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她竟拿那孩子毫无办法。 大长公主不甘心,但无可奈何。 展行卓不日就到京城,她希望姚青凌和孩子都在国公府,有了妻儿,他就能收心。 贾嬷嬷进来,微微压低身子:“大长公主,侯府那边的消息说,姚青凌至今虚弱,不能下地。小少爷的身子也很弱,啼哭声无力,据说比刚出生时,看着竟还瘦了些。” 贾嬷嬷越说,眉毛蹙得越紧:“看来,那母子蛊之说,极为真实。” 大长公主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她长长吸了口气,那口气梗在心里,散不出来。 为了孩子,只能忍下了。 “姚青凌生产已久,又有何御医的女儿照看她,怎会过了这么久,还这样?那医女的医术,到底能不能行?” 既是有母子蛊,姚青凌就必须活着,还要将她治好了! 贾嬷嬷摇头:“这就不知了……” 她也奇怪。 农家的产妇生产之后,身体好的都能下地去干活了,姚青凌再怎么矜贵,也不至于过去十天个月了,身体却越来越虚弱。 那吃下去的补药,如同泥牛入海,一点作用都无。 荣嬷嬷说:“少妇人从前身体康健,她在国公府时几乎没怎么生病过。怎么生了个孩子,就成这样了。难道侯府的人,害她?” 大长公主皱眉:“马氏不敢。” 侯府得看国公府的脸色行事。 大长公主已经将孩子留下,马氏再不待见姚青凌,也得留着她的命。 大长公主道:“再叫何御医去瞧瞧。” 大长公主亲自带着何御医去了忠勇侯府,可即使是御医诊断,也是没什么头绪。 只说等恶露排尽,又调整了药方。 大长公主看着体弱的孙儿,此刻都生出了放弃的想法。 就当,没有过吧。 御医走后,楼月急地抓着何茵追问,“你再想想办法呀!” 何茵怔怔地看着陷入沉睡的青凌,心也跟着往下沉。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一遍遍地诊脉,一次次地查看医书。 慌乱中,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身体这样差,她不敢贸然下药,可也不敢停药。 该怎么办? 夜晚,蔺拾渊再来看姚青凌,她只睁了睁眼皮,看他一眼就睡过去了。 屋子里,又加了两盆炭火。正常人都热得出汗,可姚青凌反而还加了一床被子。 蔺拾渊抱着昏睡的姚青凌,比起之前一点点胖起来,这消瘦是肉眼可见的。 让他看不习惯了。 “姚青凌,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不漂亮了,头发黄了,脸憔悴了,嘴唇还起皮了……” 男人一个人说着话,怀里的女人没有跳起来打他,也不跟他犟嘴,让他好难过。 蔺拾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还多,等到近天亮才离开。 丹桂院。 马氏有些焦虑不安。 姚青凌不好,她担心国公府迁怒侯府,责怪她们照顾不周。 姚清绮不以为意:“也许是姚青凌之前太嚣张,老天都看不过去呢?她这个人,本就是福薄命薄之人,却要强抢不属于她的福运,老天就都收回去咯。” 她挑着眉毛,幸灾乐祸,巴不得现在就传来姚青凌断气的好消息。 马氏深深地看她一眼:“你没做过什么?” 她之前交代过,叫她别轻举妄动。 姚清绮梗了梗脖子:“我能做什么?姚青凌自己不争气,怪得了别人?” 她眼珠子一动,转而说:“母亲,如今姚青凌一病不起,她的那几个丫鬟也都慌了神,不如我们趁现在将荟八方接管过来。” 临近年底,跟她年龄相近的小姐都定下亲事,过了媒聘,明年初就大婚,而她的婚事却像风中的蜡烛,随时熄火。 母亲就只知道关心她的娘家,关心马佩贞,对她的婚事一点儿也不上心。 姚清绮私下与晋阳郡主府的七小姐透风,说她有父母疼爱,给她一大笔陪嫁。 晋阳郡主约她喝茶赏秋菊。 姚清绮已经急不可待,一定要将姚青凌的那些嫁妆都拿到手! 晋阳郡主府只是一时遭难,名门世家的底子在那儿,只要她嫁过去,她就是郡主的儿媳,身份就从侯府小姐变成皇亲国戚! 到那时,谁还敢瞧不起她? 姚清绮再扫一眼马佩贞。 马佩贞赖在侯府不走,不就是为了攀附高门,她还想要侯府给她出嫁妆。 哼,她不嫌弃姚青凌的嫁妆,宁愿全送了郡主府也不便宜她。 不止如此,姚清绮还打算掏空侯府,到时候,看马佩贞拿什么做陪嫁。 等她做了郡主府的儿媳,她就让母亲将她送回老家去,别在这当癞皮狗了。 马氏迟疑:“这……” 她总说姚青凌命硬,怎么都死不了。 如今这半死不活的,不还是活着的么。 马氏有些怕了,怕最后姚青凌又来了个起死回生,又叫她吃大亏。 姚清绮说:“母亲,我们才是侯府的主子。当初荟八方交给姚青凌打理,是她做保证,盈利都收归侯府的。可她现在就快死了,根本无法打理铺子,我担心她身边的那几个刁奴趁机吞没我们侯府的钱财。” 马氏眼眸一瞪,这如何了得! “混账,她们敢!” 可是,那几个丫鬟只有姚青凌才压得住,姚青凌不在了,那些人怕侯府跟她们清算账,定是先做出走的打算,没准儿已经在往外私藏财物了。 马氏想象一座金山被挖空的画面,就坐不住了。 她想到马佩贞之前说,要扳倒姚青凌,就得先砍掉她的左膀右臂。 不管姚青凌以后是死是活,现在却是个下手的好时机。 …… 夏蝉坐守荟八方。 她比以前更用心,要赚更多的银子,定要叫小姐醒来时,看到那账簿就开心。 她在账房整理下个月的经营方向。 再过两个月就过年了,要多准备年货。 权贵不差银子,年货要显得贵重;普通百姓的收入一年比一年差,可对新年总是有期待的,再不好,也要叫人过个好年。 夏蝉想,百姓的年货要实用,又便宜。 “……过年大家都很忙,若是铺子出售成套的年货,客人只要来看一眼,拿着东西就走,又快又省心。” 正当她琢磨怎么准备时,刘掌柜进来:“夏蝉姑娘,侯夫人来了。” 第199章 这是污蔑! 夏蝉放下毛笔,起身给马氏请安。 马氏端着一张高高在上的冷脸,摆足了尊贵和威严,鼻腔哼出一声冷傲的“嗯”。 她坐到夏蝉刚才坐的椅子上。 刘掌柜看马氏的脸色,直觉有事,他给夏蝉使了个眼色。 夏蝉心里有数,侯夫人不会无缘无故来铺子。 小姐早就说过,侯府会在她生孩子期间有异动,一定要留神。 夏蝉格外警醒,一点也不敢放松。 马氏慢悠悠地翻看账本:“近来铺子生意可好?” 夏蝉说:“与从前差不多。” 金满堂开业后,荟八方曾被抢去不少生意,不过随着幕后老板周芷宁这件事被曝光,有些权贵看她不顺眼,就不在那采买东西,又回到荟八方了。 再加上御史夫人最近忙起了社交,又拉回了一部分生意。 荟八方还做平民百姓的生意,口碑好,薄利多销,铺子的人气很旺。 马氏看了会儿账本,却说:“既然生意很好,那为何这两个月的进项就只有这么多?” 她脸一沉,阴冷的眸子盯着夏蝉,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她,叫她心虚。 人一旦心虚,后面就站不住脚了。 夏蝉不卑不亢,将缘由一一说来。 一来,社会动荡,盗匪横行,导致进京的货物越来越少,路上还要做各种打点。 再有运输时间越长,路上所用的消耗也就更多。 “第三,前几个月是夏季,货物不好保存,荟八方为保证货品优质,减少了存货量……” “够了!”马氏打断夏蝉的一二三,“我看,根本不是你说的这些个理由。而是,你把银子私吞!” “侯夫人,定罪要凭证据,您不能空口就定了奴婢的罪!” 刘掌柜也是一脸疑惑:“侯夫人,夏蝉姑娘在铺子里行的是代理店主之责,这是青凌小姐亲自任命的。若夏蝉姑娘是贪赃的人,青凌小姐岂会如此重用她?” 侯夫人冷冷看向刘掌柜:“我说她是,有说你不是了吗?” “你二人在铺子里,共同看管,自然是一唱一和搭台。她贪赃,你掩护。” 刘掌柜:“……” 没头没尾,天大一口黑锅扣下来,简直没法说理。 夏蝉却是明白得很,侯夫人要动手明抢! 夏蝉道:“侯夫人如此定罪,奴婢不服。奴婢要请官府辩清白!” 侯夫人冷笑:“夏蝉,你是我侯府的家奴,何须官府出面。不过本夫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夏蝉做了什么错事,不会让人认为,本夫人冤枉了你的。” 她冷眼睇过去,跟随她的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房契,再有两个家丁带着一个男人进来了。 她们说,这男人就是夏蝉私通的外男。 “夏蝉,你好大的胆子,在外私买房屋,将财物转移到那儿,你便当无人知道了?” 男人哆哆嗦嗦地跪下,一口一句认罪,还哭着叫夏蝉不要倔强,请夫人从轻发落。 夏蝉瞧着那痛哭流涕的男人,无语哂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 木兰院。 楼月给青凌擦拭完身子,抬头看一眼窗外。 天早就黑了,算算时间,夏蝉应该回来了。 “难道今日宿在铺子里了?”楼月自言自语。 以往铺子忙碌时,夏蝉嫌来回浪费时间,就住在铺子里。 但如今小姐昏迷不醒,夏蝉忙到再晚都会回来。 何茵比画手指:“夏蝉若是宿在铺子里,她会派人回来说一声,不会没有音信。” 楼月点点头,她想起中午不小心摔了一只碗,当时就感觉眼皮跳。 “那我叫人去铺子看看。”楼月走出屋子,打算找个家丁去铺子接夏蝉回来,这时,一串灯笼提着,从瓶门过来了。 楼月拧了拧眉心,直觉不好。 她回头快速对何茵说,叫她从后门出去,去找御史夫人。 何茵拎起裙子就跑。 楼月主动走到人前,挡住来势汹汹的一群人:“这么晚了,侯夫人是来看望小姐的吗?” “不过小姐她睡了,不宜受到打扰。” 姚清绮从马氏身后走出,昏黄的光线将她的脸映衬得阴冷:“死到临头了还多嘴,来人,把她拿下!” 整个木兰院都慌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夏蝉没回,楼月也被抓了。 姚清绮清了清嗓音,大声说道:“木兰院夏蝉借执掌商铺之便,私吞财物,与外男私通,证据确凿,在抓捕她之际,被她强行脱逃。” “楼月谋害姚青凌,企图吞侯府财产,谋害主子,当场杖毙!” “另有奴婢桃叶,畏罪潜逃,侯府已派出人手捉拿,如有人知道她与夏蝉的去向,举报有重赏,若私藏此二人,绝不轻饶!” 她说话时,两个护院搬来一条长凳。 楼月被强行按趴下,她剧烈挣扎,大声说冤枉,不服,可满院子都是马氏带来的人,木兰院的人也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惶恐布满每一个人的身心。 楼月气愤不已。 这是污蔑! 她明白过来,候夫人要趁着小姐昏迷不醒时,杀了她身边的人,抢夺木兰院的权力与钱财! 她下手竟如此野蛮粗暴! 可,她们只是家奴,便是一身清白,也抵不过她们动一下嘴皮子。 这世上,又有多少奴婢是枉死的? 甚至有些人,连一声冤枉都来不及说,就被处死了。 姚清绮嫌楼月嗓门大,命人在她嘴里塞上了布条。 楼月连发声都不能,唯一能动的就只有手指,紧紧掐在凳子腿上,木屑都被她抓下来。 她紧闭眼睛,只能等着棍棒落下。 只希望何茵能跑得快些,尽快搬来救兵。 就在板子落下时,突然银光一闪,啪一声断裂。 众人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那断了的木板啪一声落地。 切口整整齐齐,是被人一剑劈断。 她这一剑,吓退好几个护院。 “你——你敢阻拦本夫人惩治罪奴!”马氏怒不可遏,也高兴这个聂芸冲出来,正好给她治罪的理由。 聂芸穿的是护院的长袍,她手持长剑,一手帅气地甩起下袍,塞进腰带,方便她一会儿大开杀戒。 目光所至,寒光冷冽,叫人不敢上前半步。 她淡声道:“木兰院的护院们,你们拿谁的银子,分不清楚吗?” 话音落下,木兰院的护院们都出来了,与马氏带来的侯府护院形成对峙局面。 马氏大喝一声:“你们敢反!这是忠勇侯府,你们全都是侯府的人,当心侯爷全部治你们的罪!” 第200章 砸中嘴巴 聂芸静静的凝视着,手指紧握剑柄,眼里流淌出无声的杀意。 这一幕,何其相似。 为达目的,不惜捏造罪名,强行将有功之人打成乱臣。 当日,蔺拾渊便是这样从战场被钦差带走…… 此刻她脑中反复闪现一个字——杀! 杀尽这些贪婪,颠倒黑白,贪享安乐的窃贼! 剑尖上挑,她眼神一凛,沉冷地笑起来:“要打吗?” 这些个护院,还不够她一个人打的。 聂芸的气场太强,浑身杀气,像浑身烈火的罗刹,还未开打,那些个护院就胆怯了。 马氏暴怒:“你们怕什么!她不过是姚青凌请回来的花架子,一个女人而已,你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她吗!” “杀了她,本夫人给重赏!” 重金迷人眼,也撑足了护院的胆子,他们手持刀剑,逼近聂芸。 双方战斗一触即发! 楼月拼命挣扎,吐掉了嘴里的破布,大声叫好:“聂芸,不枉我平日送你那么多好吃的!打死他们,回头我给你做最好吃的烧鸡!” 众人:“……” 聂芸的杀气未减,剑光赛寒霜,刚放轻松了的人,一见那柄寒剑,顿时又绷紧了皮肉。 不知道谁掉了东西,发出叮当声,却刺激了绷紧神经的众人。 一个护院突然往前冲,聂芸当即扬剑上挡。 剑光似闪电,火星四溅。 而院子里,瞬间杀成一片。 就在杀气最盛的时候,聂芸脑中突然闪现另一个声音:“不要给她们机会定你的罪。”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杀气,只做防御,大声道:“侯爷到了!” 马氏脸色一变。 忠勇侯被赵妾迷得团团转,几乎不理事了。 那赵妾自以为拿捏了侯爷,越来越不把她这个侯夫人放在眼里,阴奉阳违。 马氏的打算,就是先抄了木兰院,等将木兰院的财物全部拿到手,再对付赵妾。 这时,忠勇侯由赵姨娘陪着,从瓶花门过来。 后面,老夫人也过来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 侯夫人攥着手指,拧了拧眉毛,阴沉沉地看向聂芸。 怪不得之前不见她出来,原来她去通知了忠勇侯和老夫人。 但她既然动手,就不怕。 说到底,侯爷和老夫人,跟她是一家人,姚青凌算什么? 他们不也在觊觎姚青凌的财物吗? 大不了,她抢来的财物,分他们一些,事情就过去了。 侯夫人抬了抬下巴,愤愤不平道:“这些个下人谋害青凌,被我察觉,我要清理门户,可是这些人竟然纠集起来集体反抗!侯爷,这些人欺瞒害主,不忠之徒千万不能心软,必须铲除干净,还我侯府清明!” 聂芸冷笑一声:“侯夫人,到底是你在谋害姚青凌,还是我们,你自己心里清楚!” “栽赃陷害,毁灭证据,侯府要清除的,难道不是侯夫人吗?” 姚清绮听到“栽赃陷害,毁灭证据”这几个字时,心脏狂跳。 这些人难道已经察觉了? 不可能的,她做得极为隐秘,她们只会以为姚青凌因为难产而出血不止,她们不可能察觉的…… 她大喝一声:“你还在胡言乱语!我爹和我娘都不是姚青凌,被你们这些肮脏的下人迷惑!这种下贱的奴才,死不足惜,杀——” 她话没说完,被聂芸甩过去的石头砸中嘴巴,当即大叫一声,血流不止。 侯夫人大怒:“大胆,你敢袭小姐!” 聂芸冷冷看她:“我没打掉她的牙算是客气了。侯夫人,你是不是先要试试?” 侯夫人一口气噎在胸口,鼓着眼睛,想说不敢说。 聂芸懒得理她,朝她翻了个白眼,冷漠地看向忠勇侯:“这侯府,是谁在当家?是候夫人,还是老夫人?或是你?” 在这么多人面前,忠勇侯不能没了面子,他走上前:“自然是本候。你这奴才,当着我的面就敢袭击主人,我看,她们说你们谋害主子,一点都不假!” “我来看看,到底是谁要谋害姚青凌?”一道沉稳急怒的嗓音响起。 众人看向角门方向。 一盏灯火破开黑暗,给木兰院的所有人带来了希望。 楼月眼睛一亮,努力从板凳上起身,却被压着她的人又按了下去。 越压,她越是挣扎,撑起身子高高地仰起头,眼里满是欣喜。 何茵把救兵搬过来了! 曹御史夫妇二人从阴影中出现,径直走到院中。 御史夫人冷冷看一眼院子里的混乱,怒道:“混账,趁着姚青凌昏迷就在这干起夺财害命的勾当了!” 御史夫人向来有话直说,直接一语点破今晚争执的起因。 忠勇侯皱着眉,面色十分不悦。 在家丑外扬和维护妻女之间,忠勇侯自然是选择后者。 他道:“这就快深夜了,曹御史还来我侯府,插手管我侯府的家事,曹御史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曹御史轻咳了一声,说道:“若只是普通家事,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只是牵扯到人命,就不能说是家事了。” 他又说:“姚青凌乃侯府小姐,明威将军的遗孤,受百姓喜爱。再者,她又是大长公主的前儿媳,她刚产子就遇上谋害,你们打算怎么给大长公主交代?” “所以,于国于民,于公于私,我觉得都应该慎重处理。” “反观侯爷,在深夜动手,打杀她的奴婢,倒是惹人嫌疑。侯爷,你说呢?” 忠勇侯的脑子根本就跟不上曹御史,被他堵得说不上话来。 “这……” 侯夫人一看御史要插手,顿时急火攻上心头。 她本就是污蔑,哪里经得起审查。 今晚这些奴婢一定要死,到时候就算姚青凌醒了,也已经晚了。 侯夫人道:“曹御史,你这是在偏袒这些罪奴?” “不是侯府急切,非要在今晚打杀了这些奴才。而是这些奴才实在野心勃勃,胆大包天。她们不但谋害姚青凌,还拒不认错。就在白日,因我一时不查,那夏蝉就联合店铺伙计打伤侯府的护卫出逃。” “还有那罪奴桃叶,抢占庄子,联合村民公然违抗我侯府。” “御史你再看看这几个,哪一个是忠仆?”侯夫人抬手指向手持兵器的护院,最后指向聂芸。 “她们个个都凶狠毒辣,若我侯府动手再稍晚一些,岂不是要被她们连夜杀害?” “难道御史大人希望我们像永宁寺一样,被这些恶徒血洗吗?” “今夜侯府要办的,也只是这些恶徒罪奴,为青凌报仇,还她一个公道。我们要抓这些罪奴,有什么错?怎么就对不起国家和百姓?” 第201章 真相是活人说的 曹御史想不到这侯夫人竟然如此能狡辩,竟把这些奴婢跟永宁寺的流匪联系起来了。 当世之下,盗匪横行,是澧国大患之一。 皇帝已下令,再发现流匪,可就地正法,严惩不贷。 侯夫人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肆无忌惮。 “侯夫人,你说的也有理。可姚青凌毕竟只是昏迷不醒,人还有一口气在。若她的奴婢都死了,等她醒来,追究之下,发现她们都是清白的,不但造成冤案,姚青凌也会伤心难过。” “她父母早已过世,这些年,除了侯夫人对她尽心照顾之外,她的丫鬟们更是尽心尽责。她们主仆情谊深厚,应该不可能做出谋害主子的勾当。” “侯夫人应该冷静一下,给这些奴婢们一个辩白的机会。至于你说的屠戮侯府,如今我夫妇二人在场,除非她们把我们一起杀了,不然我是不会相信的……” 御史夫人听着自己相公文绉绉地跟人说情,急得上火。 这侯府里的都是什么人,难道还不清楚吗? 根本就是贼喊捉贼。 她们几次想害姚青凌,一次都没成功,现在给她们抓住机会,她们怎么可能放过? 御史夫人恨不得自己上场开骂。 可是,何茵在纸上写的是,拖延时间。 御史夫人不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就只能耐着性子,由着曹御史说去了。 马氏比御史夫人还心急上火。 她要听什么情理? 她要的就是这满院子的奴才死啊! 可曹御史在场,她又不能闭着眼睛强行下令。 到了这份上,就算收场了,最后也不会好看。 等什么姚青凌醒来?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对她顺从过?若她知情,定会千百倍地报复回来,这侯府的掌家权都会被她夺了。 她眼眸微微一动。 倒不如……让这姓曹的夫妇也死在刀下,谁叫他们跟姚青凌走得近呢? 到时候就说木兰院犯上作乱,将前来探病的御史夫妇一并害死。 只要人死了,就死无对证。 真相是活人说的! 不过,同样这样想的,不止是马氏,还有姚清绮。 她心虚之下,疯狂地想要毁灭一切证据。 恨得眼睛都红了。 不能让姚青凌有醒来的机会,也不能放过这院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姚青凌之死,就该由这院子的奴仆来背负! “嚓”一声,刀子穿过人体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那名离她最近的护院只痛呼了一声就倒地不起。 众人一惊,姚清绮颤抖的手握着刀子,流着血的嘴唇开合,恐惧地说道:“这、这个奴才想趁我不备,对我动手。父亲,我、我害怕……” 她扑到忠勇侯怀里,带着哭腔说,“父亲,保护女儿……” 事情发生得太快,来不及细想,流淌的鲜血,和瞬间消失的人命,刺激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忠勇侯只联想到他要被杀死了,就像永宁寺的那些和尚一样,他整个侯府要被杀光了! 忠勇侯抱着姚清绮,迅速往后退几步,红着眼睛下令:“格杀勿论!” 赵妾马上跑到他身边,害怕地紧紧贴着他:“侯爷……” 聂芸一口气梗在胸口,这个侯爷不但糊涂,还贪生怕死,他怎么会有明威将军那样的弟弟? 局面再度生变,聂芸举起剑横在胸前…… 院子里再度陷入混乱。 御史夫人气得哆嗦。 她大声骂道:“这侯府脏乱透了,马氏一手遮天,忠勇侯愚钝不堪,夫君,你要上奏皇上,叫他们夺了这侯府的爵位!” 然而御史夫人的声音,被厮杀声盖过,根本无人理睬。 姚清绮躲在一边冷笑。 “等你们死了,皇上还要嘉奖我们杀流匪有功。” “都给我住手!”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姚清绮面色一僵。 一群士兵迅速冲进来,火把将整个木兰院照亮。 展行卓一身绯色官袍,从火把尽头出现。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桃叶。 御史夫人皱了皱眉,他怎么来了? 展行卓今晚才到京城,刚过城门,就听到后面大叫“等一等”。 彼时,正是即将关城门的时候。 展行卓本不予理会,可他看清楚骑马的人是桃叶,便叫城门守卫等候片刻。 桃叶说,忠勇侯府有大异动,他便跟着一起来了。 展行卓双手搭在腰带上,踩着沉稳步子进入院内,沉肃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马氏看到展行卓,瞳孔剧烈地缩了缩。 他不是在洛州吗? 她一次又一次地挣扎,试图扭转局面,计划……要落空了吗? 她紧紧攥着手指,可是当她看到那些士兵,再看向展行卓,她知道这一次,她又失败了。 甚至,姚青凌都没醒来,她就败了。 马氏面部扭曲,从惊讶、惶恐,到艰难挤出微笑,走上前:“侄女婿,你这是回京了?路途辛苦,我叫人给你做些宵夜吃。” 展行卓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径直走向姚青凌的屋子。 他听桃叶说姚青凌昏迷,满脑子都在想着看她一眼。 房内,姚青凌坐在梳妆台前,一脸平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展行卓上前:“青凌,她们说你病了,你……” 姚青凌转身,看到展行卓,眉心只轻蹙了一下。 楼月和桃叶飞奔进屋:“小姐,您可终于醒了。” 她们仿佛听到了大石落地的声音。 青凌点了点头,看着她们:“今晚辛苦你们……过来,扶我一下。” 楼月和桃叶一左一右,扶着青凌走出房门。 忠勇侯看见姚青凌,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不是昏迷不醒吗?” 马氏和姚清绮等人则是心惊胆战。 姚青凌居然醒了! 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她的一场布局? 姚青凌淡淡地瞧着马氏:“大伯母,在我的熏香中加入不该有的东西,害我血流不止,你的谋害,可真阴毒啊。” “青凌,你在做梦吧,怎么张口就胡说。什么熏香里面加东西,加什么东西了?”马氏一脸迷糊,没有做过的事情,她当然不会承认。 姚清绮拼命地吞咽口水,身子颤抖得比刚才杀人时逼真多了。 她是真的害怕了。 脚步悄悄地往后移。 桃叶盯着马氏,冷冷地说:“那么夫人,买通稳婆,在小姐生产的时候,企图让她一尸两命,这件事你有没有做呢?” 不等马氏开口,桃叶又说:“侯夫人想清楚了再说,那孙妈妈正在我的庄子里抡锄头种地呢。” 第202章 撑腰 马氏身子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可怕。 那孙妈妈不是早就跑了吗? 竟然…… 她拒绝承认:“什么孙妈妈,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而展行卓也是一头雾水,他听不见那些人在说什么,脑中反复桃叶的那几句话。 他怔愣地看着姚青凌。 稳婆? 生产? 一尸两命? 他站在姚青凌的身后,将她的背影看了又看。 她瘦了很多,看着也十分虚弱…… 他散乱的思绪渐渐回笼,身子一震,她生孩子了?! 谁的孩子? 他的? 可是,当初她那么坚持和离……难道…… 还有,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姚青凌怀孕了? 展行卓的瞳孔在收缩之间来回,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姚青凌让人连夜去衙门把高府尹请来,她要在木兰院设审。 “青凌,这是家事,何至于请来府尹?家丑不外扬,有什么事,我这个老夫人还不够给你做主的吗?” 一直沉默旁观的老夫人,刚才打得那么厉害,出了人命,她都一声不吭,只不停地拨弄她手腕上的佛珠,念着阿弥陀佛,到了这时候终于发声了。 她走到姚清凌面前,虽上了年纪,可走路步子比青凌沉稳多了,也无需别人搀扶。 她走到丹墀上,挡在了青凌面前,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今夜太晚了,都散了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着,转身看向曹御史夫妇:“御史大人,今晚惊扰到你们夫妇二人,实在抱歉。改日我另设宴席,给两位赔罪。” 御史夫人忍不住翻白眼。 闹到这份上了,就好比房子起火烧起来了,她说烧了就烧了吧,不着急灭火,还把赶来帮忙救火的人都驱散,自己个儿在起火房子外面架起围墙不让人看。 御史夫人嘀咕:“这老太婆老糊涂了吧……” 她自认为嗓门小,别人听不见,可风将她的声音吹过来,老夫人听了个一清二楚。老夫人正转身要对展行卓说话,闻言身子一顿,回头看了眼御史夫人,生气也只能忍着。 御史夫人摸了摸鼻子,并不后悔刚才说了那话。 听起来不敬,可这位老夫人这些年对姚青凌又做过什么呢? 她二儿子战死沙场,她不怜爱他的遗孤,反而夺了人家的爵位,纵容长子一家欺负压榨这可怜的遗孤,她不是糊涂又是什么? 哦,能干的儿子没了,指望没用的儿子撑起门户? 可这么多年了,没用的儿子依然没用,还生了一窝没用的废物。 这也就算了,那时没人,只能忍着。 可眼看着二子一脉又出一个能干的了,你不赶紧护着,又去帮扶那一窝没用的。 指望他们什么呢?等你死了摔碗抬棺材? 都说,人是越老越精明,要不然也不会有“姜还是老的辣”这一说。 但这个老太婆一辈子都没精明过,人都快被害死了,还想着活稀泥遮丑。 御史夫人越想越心疼姚青凌。 她不能走。 这边,老夫人正在安慰青凌,劝说她作罢:“青凌,你好不容易醒来,要好好养神,不能累着,今晚就算了,有什么话,都放在以后说。” 青凌冷冷的注视着面相慈祥的老夫人,她道:“老夫人,没关系,我都昏睡了半月了,如今有的是精神,能熬。” “老夫人年迈,还请您回沧波院。”她叫来丫鬟,反过来要将老夫人送回去。 老夫人一愣,怒了:“青凌,你是真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青凌淡淡地瞧着她:“知道,但我不依。” 她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我怕这次再睡过去,就长眠不醒了。” 冰冷的目光越过老夫人,直直地落在院子中央的马氏身上。 御史夫人这时开口:“没错,我夫妇二人连夜赶来救人。来都来了,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对不起青凌小姐对我们的信任。” 她一边走一边说,在青凌的身边停下,欣慰地握着她的手,情绪激动,“青凌妹子,你可终于醒来了。我都担心好几天了。” “今晚的事儿,又叫我想起了永宁寺那一夜。还记得那时,就是我俩挺到最后。尸山血海都活下来了,今儿这点事情,又算什么。况且我还叫来了我家夫君。” 御史夫人远远瞧一眼曹御史,十分傲然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青凌叫我一声大姐,我把她当亲妹子。如今妹妹被人害了,到底是被谁害,我夫妇二人,定要为她讨个公道!” “老夫人可以放心,我夫君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不会叫谁受了冤枉的。” 这“冤枉”二字,像是打了谁的脸,御史夫人冷笑着看向马氏。 马氏梗着喉咙吞了口唾沫,强撑着回视御史夫人,恼恨极了。 多管闲事的婆娘,烦死了! 御史夫人:“侯夫人,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心虚?” 展行卓却在为“夫君”“永宁寺”这几个字怔愣,脸上火辣辣的。 他深知,永宁寺那一夜是姚青凌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从屋子里往外看,瞧见曹御史正憨厚地对着他夫人笑。 这曹御史是出了名的耿直,当初周家一案,就是曹御史主提的,在朝堂上,不停地抨击他。 简直是他上升路上的绊脚石。 展行卓对曹御史没好印象,可此刻,他却莫名羡慕这对夫妻,羡慕他夫人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对他的信心和骄傲。 展行卓走几步,从屋子里出来,走到青凌的身侧,转头对着老夫人道:“老夫人,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要害姚青凌。” “青凌说今夜要审案,我便留下来听一听。” 说罢,他看向姚青凌,平静的目光中难掩酸涩。 从前他总说,因为有他在,姚青凌才过上了好日子。 他说得没错吧,回到娘家,她就又回到老样子,连命都差点被害没了。 姚青凌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与老夫人对视着,倔强着。 到了这份上,老夫人再也不能拿家事当理由。 她叹了一声,做了让步:“你要怎么审案就依你。不过,高府尹就不用请过来了。这儿有御史一家,和展二爷,他们在,还不够给你撑腰的吗?” 青凌扯了一下唇角,明白老夫人的意思。 不过是到最后,大事化小,象征性的禁足、罚没银子,过几个月,一切再回到老样子。 老夫人想要牺牲她,来维持侯府的体面。 青凌道:“私设刑堂有什么意思。既然要审,就要叫人审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要让人心服口服,再也不敢作恶,也没机会作恶!” 第203章 展行卓关心青凌 木兰院灯火通明。 高府尹给面子,听说姚青凌要审案,诧异她居然醒了,也不计较大半夜的把他叫醒,穿着上堂的官服,带着师爷和几个护卫,连夜来了。 醒了好啊,醒了她的铺子就能继续开下去,她开铺子就会接着雇佣流民,给他继续创造政绩。 府尹一来,青凌就将抓扣的稳婆,和从香炉中倒出的,还没用完的香料,以及负责添加香料的小丫鬟,全部移交给他。 姚青凌身子到底虚弱,她让何茵给她扎针,强提精神。 “青凌!”展行卓担心,伸手挡在了前面,那针便一针扎在他的手臂上。 他皱了下眉头,却看着青凌:“不要强撑。” 他沉沉地看一眼何茵,说到底,就是不放心她身边的人。 他刚才听了会儿,马氏指控姚青凌身边的丫鬟趁着她生孩子,意图谋害她。 他觉得在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能信任。 “把这儿交给我,你去屋子里休息。等案子了结,我再告知你。” 姚青凌撇开他的手,对何茵道:“继续。” 何茵幽怨地瞪一眼展行卓,眼神在说:浪费我一根银针。 她重新扎针。 院外,高府尹喝着热茶,并不着急一时,颇有闲情地看了会儿月色。 这整个院子里,大概最轻松的就是他了。 但是马氏与姚清绮就不同了。 姚清绮脸色发白,几乎站不稳了,她紧紧握着马氏的手臂:“娘,我想回去了。” 马氏也是一样的紧张,她也想走。 可是,走得了吗? 姚青凌叫人把各个院子的门都锁上了。 马氏的每一口呼吸都是抽紧了的,她道:“别怕,这毕竟是侯府。她还能真把我们怎么样?” 姚青凌没死,就不算出人命。 “侯爷和老夫人在呢,他们不会不管我们的。” 马氏转头看向马佩贞:“佩贞,你比较聪明,快想想办法!” 马佩贞看了眼姚清绮,咬着唇角,对着马氏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里却想着,不管是稳婆,还是那些熏香,都与她无关。 出主意的不是她,买通稳婆的也不是她,往熏香中投毒的更不是她。 姚青凌是个狠人,她不会饶了姚清绮的。 姚清绮这一次就别想全身而退。 她想,侯府少了个姚清绮,姑母只会更看重她,更需要将她高嫁,才能挽回她侯夫人的尊严了。 不过,马佩贞还是要装一下,争取马氏的信任,为将来做铺垫。 她做出突然想起事情的模样,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不是把那稳婆的家人抓了吗?让丫鬟去跟她‘提醒’一番,为了她的家人,她知道该怎么办。” 马氏大松一口气,捂了捂胸口:“是啊,我都急忘了,怎么没想起来。佩贞,还是你镇定。当初要不是你提醒,我们这会儿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马佩贞淡淡笑了笑:“姑母,这时候就别说这些了,先把眼前应付过去。” 她的镇定和聪明谨慎,深得马氏喜欢。 姚清绮却还是觉得不安。 就算稳婆不指认她们,可还有那熏香,和木兰院的那个三等丫鬟! 到这时候,马氏才知道,姚青凌昏迷不醒的原因,在于姚清绮下的熏香。 “你不是说,你没做什么吗?我都提醒你多少次了,立刻停手,你怎么不听呢!” 马氏恍然意识到,姚清绮怂恿她这时候接手姚青凌的铺子,不止是为了那些财物,她还要借机摘干净自己做过的脏事! “你,你真是……我被你害死了!” 马氏怒其不争,若她听话及时收手,说不定姚青凌就什么都不会察觉,就当难产,那么她们也就蒙混过去了。 姚清绮揪着马氏的衣袖急道:“娘,要不然,我们试试去找晋阳郡主?” 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郡主府还未退亲,晋阳郡主虽比不上德阳大长公主的威望,可好歹是王爷的女儿,是有分量的。 她可是为了给郡主府填补那笔亏空,才想谋害姚青凌的呀! 只要能脱身,就算晋阳郡主最后要退婚,她也不在意了。 马氏也急糊涂了,这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点头道:“也只能去找晋阳郡主了。她说话,高府尹必须给她面子。” 想到这,母女俩都稍微定了定心。 不怕,就算高府尹最后判了她们有罪,也不可能连夜把她们的头砍了吧? 姚青凌休息了会儿就出来了,高府尹体谅她病体虚弱,允许她坐着受审。 人证物证一个接一个地上来。 马氏等人以为那孙妈妈被扣押下,会被严刑逼供,那么她们就可以反过来说是屈打成招。 可是当孙妈妈被人带上来,她浑身上下只有一点擦伤,也不是饿得走不动路的那种。 只是衣服脏了些,头发乱蓬蓬的。 桃叶上前说,她抓到孙妈妈之后,就只是让她在庄子里干农活,就真的只是种地而已。 这孙妈妈做稳婆,赚的是快钱,因她有名,赚的还不少。 她那一双手就是赚钱的根本,平时哪里需要下地去干农活。 叫她拿着锄头刨地,才几天手上就起泡,叫苦连天的喊着受不了。 他们叫她去摘棉花,割麦子,麦芒戳在皮肤上,刺痒得难受,他们不允许她洗澡,还把她捆起来,她要想解痒只能在地上打滚。 对孙妈妈来说,简直与受刑无异。 所以桃叶很快就问出来,孙妈妈是被清绮小姐收买的。 “……民妇这双手,接生过无数孩子,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我以为她来找我,是要让孩子平安健康地降生,却不料,她们要我用我推拿的功夫,去害死那名产妇。” “大人,我是不想的呀。所以,在接生到一半,看到其他稳婆来了,我就马上让位给她们……民妇害怕,不想惹上是非……” 那孙妈妈哭哭啼啼地说了收钱的经过,还不忘喊冤说自己良心好,她只是贪财,没想害死产妇。 高府尹很无语,猛地拍了下桌子,惊堂木一响,孙妈妈差点原地跳起来,高府尹厉声质问:“孙氏,你在另外两名稳婆的膳食中下药,致使她们腹泻,不能及时去产房,你敢说你没罪!你可知,若她们二人没有及时得到医治,产妇与婴儿必死无疑!” 孙妈妈指着姚清绮和马氏,慌得手抖:“那是她们逼我的呀……是她们说,机会来了,叫我赶紧动手。” 姚清绮气死了。 这孙老婆子还真经不起吓,连大刑都没用上,她就全说了。 马佩贞也是意外。 她们连夜派人去把孙妈妈的家人都接走,防的就是事发后可以要挟孙妈妈,叫她别乱说话,岂料这根本就是个只顾着自己的。 还没怎么审问,就全招出来了。 那,她也没办法了。 第204章 既恼恨她冷漠无情,又放不下 稳婆审完,接着是木兰院的三等丫鬟喜鹊。 喜鹊哭哭啼啼,很快就全招了。 姚青凌生完孩子之后,她身边的大丫鬟要忙的事情太多,便提升了几个丫鬟。 这些提升的丫鬟中却没有她。 喜鹊很不满。 这时候,姚清绮身边的素娟姐姐给了她一包银子,说只要她在姚青凌的熏香里放点东西,她不但有银子拿,将来还能拿回自己的卖身契。 喜鹊想着,她有了银子,再拿回卖身契,就能拿着银子回老家嫁人。 “……大人,小姐,奴婢鬼迷心窍,可奴婢不知道那加进去的药粉是害人的呀,素娟跟奴婢说,那只是让人昏睡的药,奴婢觉得不会很严重,奴婢不知道啊!” 喜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哭着喊着求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姚青凌坐在椅子上,冷漠地看着喜鹊对她磕头认错,请求她原谅。 她轻轻地缩回脚,不让喜鹊碰到她的鞋。 怎么会以为,她善良心软好说话,哭一哭,认个错,她便既往不咎了? 青凌自认对下人们一向不薄,自从她能做主后,跟着她的下人们月银都比别的院多。 就在不久前,她还涨了她们的银子。 可是喜鹊,为了一百两银子,就干出谋害主子的事,这样的人也能原谅,真当她是菩萨了。 两个衙差将喜鹊强行拖了下去。 青凌垂眸,淡淡地看着鞋尖,耳边喜鹊的尖叫声远去,她表情平静。 仿佛那人与她无关一样。 展行卓在一边观察她。 喜鹊跟了她多年,也算尽心尽力,可一旦被她认定背叛,她便不会多看一眼,连碰她一下,她都觉得脏污。 他不由想到自己。 姚青凌对他这样厌恶,也是不肯看他一眼,哪怕是在最危急的时候,她宁可求别人也不来他面前开一声口。 在她眼里,他也是这样的脏污之人? 可是……可是…… 男人的眉毛紧紧皱起来。 是姚青凌要得太多,不识大体。 除了周芷宁之外,没有哪个女人,能得到他那样的照顾,她却还不满足,反过来害他。 她与那喜鹊又有何不同? 想到此,男人的心头燃起一股火。 厌恶她的冷漠,她的不知好歹,狼心狗肺。 若不是他及时赶来,这院子不知道要躺多少尸体,她能不能安然坐在这里都是个问题。 她却对他毫无感激,连一句谢谢也不与他说。 活似他欠了她的,一切都是他该做的。 展行卓的胸口起伏着,一如他此刻的心情,高低起伏,一会儿这样想,一会儿那样想。 可是想来想去,却是既恼恨她冷漠无情,又放不下。 男人似是累了,揉了揉额角。 再度集中精神去听那高府尹审案,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到了姚青凌那里。 呵,那蔺拾渊呢? 她不是觉得他好吗? 不是器重他,眼里都是那个男人了吗? 哦,那小白脸也不过是利用她,等有再次为官的机会,马上就跟她分道扬镳了。 信王来信说,蔺拾渊如今已是兵部郎中。 自然是看不上她一个和离了的女人。 姚青凌只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像是苍蝇一样盯在她的身上。 让她烦不胜烦。 她不明白。 展行卓此番回京,应该第一时间去找周芷宁的,来她这儿干嘛。 她根本不需要他来救。 就算他不出面,她到时候也会出面的。 他这样盯着她,让她难以集中精神,心里头多了一件要考虑的事。 好在是高府尹在审案,桃叶、楼月、夏蝉那几个丫鬟口齿也伶俐,交代清楚来龙去脉。 这会儿是夏蝉在交代她是怎么发现熏香中添加了活血的药物。 “……奴婢值夜时喜欢做些针线活。有一晚不小心被剪刀划破了手指,当时没怎么在意。可之后奴婢的伤口却久不愈合。奴婢向来身体康健,这小小的划伤应该早就好了。” “奴婢便请教医女何茵。何茵怀疑奴婢是否吃过什么活血药物,但奴婢没有。何茵想到了青凌小姐。” “她生产时险些血崩,经过各位大夫的抢救及时止住了血。之后的几天,身体是在复原了的。可突然便又开始血流不止。” “何茵由奴婢的伤口,怀疑小姐的药是否被人动过手脚。由此,查到了那香炉中的熏香。” “那熏香是经过何茵调配的,本该是驱散屋子里的血腥味道,清洁空气的,却加入了活血的药粉,屋子封闭,久闻之下,便使得伤口无法愈合……” 人证物证都是现成的,案子很快就审到尾声。 高府尹拍了下惊堂木,问姚清绮认不认罪,姚清绮吓得瘫软在地,只顾着哭。 “姚马氏,姚清绮,本官问你二人,为何要置姚青凌于死地,她是你们的至亲,何至于做出骨肉相残之事?” 马氏抱着姚清绮,流着泪,仇恨地看向姚青凌:“你问我为什么?” “姚青凌她生孽种,毁坏侯府的声誉。一个和离回府的女人,早在她回府时就该死了。我身为侯府夫人,清理门户维护侯府清誉,有什么不对?” “高大人,若是你的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来,你也容许她那样高调地做人做事吗?高大人是觉得脸上有光吗?” “而今我侯府内的丑事,这样桩桩件件地摊开在世人面前,叫我情何以堪?” 马氏咬死她是为了侯府的声誉,而非想要将姚青凌的那些财物抢到手。 只要她咬死这一点,老夫人和忠勇候就会看在她一切为了侯府的份上,对府尹求情。 高府尹看了眼姚青凌,见她面色冰冷,紧抿着唇,再看一眼展行卓,他的脸色更是十分难看。 一看就知道,展行卓被马氏那几句话误导,以为那孩子不是他的。 此刻,展行卓只感觉一会儿上了一趟火海,一会儿下了一趟冰川,一股气直冲脑门,顶得他脑袋都快炸了。 孽种? 他狠狠看向姚青凌。 永宁寺那一夜之后,她失踪了十几天,让他以为她死了,还给她设了灵堂! 展行卓再也无法忍,若那孩子真是孽种,那他真是后悔来救她。 她跟那孩子,还不如死了! “姚青凌!”他大喝一声,死死地瞪着她,因过于生气,身子绷紧到微微颤抖,恨不得将她撕碎了。 姚青凌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却只是说了最平静的一句话:“展侍郎,高府尹正在审案中,不得大声喧哗。” 展行卓就快气晕过去,他跳起来,几步走到青凌面前,只是还未靠近她,就被聂芸挡住了。 而展行卓的随身侍卫也站了出来,双方针锋相对,战火一触即发。 高府尹清了清嗓门,对着马氏道:“据本官所知,姚青凌所产下的孩子,是国公府展二公子的。这件事,也是得到了德阳大长公主的承认。以大长公主的英明,她断不会承认不属于国公府的血脉,更不可能加以维护。” “姚马氏,你休要乱言。不然,本官就要再多加你一条污蔑罪!” 第205章 他家这么大的二爷在这站着,她们都是瞎了吗 马氏突然看向展行卓,诡异地翘了下嘴唇,不说话了。 她说这么多,到现在,展行卓还不明白吗? 她这可是在帮他啊! 展行卓若想为了孩子,再与姚清凌破镜重圆,他就得表现自己,获得姚青凌的好感。 他从前不是一直都这么做的吗? 虚伪的人,不止是她。 再者,姚青凌到底是侯府的人,国公府若要再将姚青凌接回去,就应该给侯府体面。 马氏别的算计不行,可她做侯夫人这么多年,深知权贵对颜面的看重。 大长公主再也看不上周芷宁,不就是因为周芷宁是罪臣之女吗? 那么,若侯夫人成了罪人,大长公主岂能再接受姚青凌? 此刻,展行卓犹如沸腾的开水中浇下一大勺冷水,将他冷静下来。 他看着姚青凌。 孩子,是他的? 连大长公主都承认了,那定然是真的。 此时,他顾不上为何没有人告知他,只知道,他做爹了。 他有孩子了! 展行卓的脑子闹哄哄的,看着姚青凌的眼神复杂,百感交集。 姚青凌岂会不了解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这时候,不是想他在想什么的时候。 青凌说道:“高府尹,不管我的孩子是谁的,侯夫人与姚清绮谋害我是真。民女请求大人给民女公道。” 高府尹看她一眼,转头对着瘫坐在地上的母女,正要按照澧国律例宣判,忽然师爷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高府尹默了默,又看姚青凌一眼,突然说要休息片刻。 之后,高府尹喝茶时,将姚青凌叫过来,与她私下商量起来。 “青凌,你这毕竟是家事,闹得太难看,对你本身并不好。这马氏抚养你长大,你若反手将她送牢里去了,外界人会说你忘恩负义,不念亲情。澧国重孝义,若你执意给她们判刑,你的生意也会有所影响。本官的意思,最好还是大事化小,将事情控制在府中,就不要传到外界去了……” 高府尹说了好一番“劝和”的话。 青凌唇角勾着淡淡冷笑。 如果她没有猜错,定是忠勇候和老夫人背地里给了府尹好处。 她看一眼不远处的展行卓,应该也有他的施压吧。 呵…… 虽然失望,不过也在青凌的预料之中。 这马氏在侯府二十年了,了解忠勇侯所有的事,他再怎么被赵妾迷得晕头转向,对最核心的利益还是门清的。 这时候,就能看出来夫妻一体的重要性了。 青凌只是“民女”,无法强行左右事态的发展,她只能尽最大可能,限制马氏与姚清绮。 她勉强接受高府尹的“劝和”,说了自己能够接受的最大程度的退让。 高府尹沉吟一番,毕竟他还要靠姚青凌做政绩,同意了。 最后,念马氏为侯府的颜面做出过激行为,且没有伤及人命,马氏与姚青绮都送去郊外庄子幽禁,不得外出一步。 对外界就称二人得了严重的癔症,送去养病了。 尘埃就这样高高扬起,轻轻落下了。 姚青凌让桃叶送府尹和曹御史夫妇回去,她对他们说,待她身子好转,亲自登门拜访。 木兰院也从剧变,归于平静。 赵妾扶着忠勇侯回了她的院子,唏嘘的叹气声中不无幸灾乐祸。 她没做什么,马氏就去了庄子,这侯府再没有人能压着她;侯府没有了女主人,她就能执掌中馈了。 马佩贞扶着老夫人往回走,明面上抹着眼泪说自己没用,没能劝住姑母做错事,心里却也平静。 马氏只要还是侯夫人,她就依然是这侯府的表侄女,就还能住在这侯府中。 这些天,她一直讨好老夫人,老夫人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没有了姚清绮,侯府就急需马佩贞攀一门好亲事,维持侯府的门面。 她并没损失什么。 忠勇侯骂骂咧咧,责怪马氏没事找事,心思歹毒,又说自己顾念夫妻情分饶她一命。 他的咒骂声渐远。 姚青凌冷眼瞧着他们穿过那道瓶花门,随着灯笼的最后一道光消失,青凌收回目光。 院中,还留着方才打斗留下的血。 那被姚清绮一剑捅死的护卫的尸体已经被人拖走,后续如何,青凌不想管。 青凌的身体也已撑到极限,楼月和夏蝉搀扶她回房。 “真过分,竟然就这么饶了那对恶毒母女。”楼月仍愤愤不平。 夏蝉看她一眼,说:“小姐,现在您什么都别管了,最糟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对,最坏的时候过去了。小姐,您饿了吗,奴婢炖了甲鱼鸡汤,要不要喝完汤再休息?” 青凌说:“那就来一碗汤吧,你们辛苦了,也都喝碗汤……” 主仆说着话就进了屋子,谁都没看展行卓,他就这样被晾着了。 鸣鹿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她们就这么进去,他家这么大的二爷在这站着,她们都是瞎了吗? 他上前,想要将姚青凌拽出来,忽然眼前一花,一个抱着剑的女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谁,敢挡我的路?”鸣鹿鼓着眼珠子,“知道这位是谁吗!” 聂芸淡淡一扫展行卓。 这就是传闻中,姚青凌的那位瞎了眼,不辨好歹的前夫君? 聂芸上上下下,将展行卓打量一遍,跟将军相去甚远。 她面无表情地撇开眼睛,十分不屑。 “你——”鸣鹿还从未受过这等蔑视,伸手指着她,却被聂芸轻易地攥住手指,差点给他掰折了。 “哎,哎……”鸣鹿疼地叫唤,身体跟着手指转动的方向转,“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哎!哎!二爷,二爷!” 鸣鹿找主子求救,却只见展行卓沉着脸,往姚青凌的屋子去了。 屋内,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夏蝉给青凌脱下裹得厚实的狐皮大氅,折叠起来收进衣柜。 “蔺郎中可真有意思,他一个南方的大将,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样上好的狐皮大氅。多亏他先有准备,要不然还真禁不起这半夜风吹……” 展行卓进门时,听了个正着,脸色更黑沉了。 与姚青凌成婚三年,他从未送姚青凌什么衣服,更不用说狐皮大氅。 那蔺拾渊一个武将,竟然这样讨女人欢心。 姚青凌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了吧,这样危急时刻,即便他不出现,姚青凌也会记得他的好。 但展行卓也从夏蝉也姚青凌的平静中,看明白了一些事。 “你们是预谋好了的,这是一场针对侯夫人的局。”男人拨开珠帘,对着姚清凌道。 第206章 指尖落在他的鼻梁上,轻轻一刮 姚青凌终于正眼看他:“不预谋,怎么引蛇出洞?” 就凭她抓到了稳婆和喜鹊,还不够。 她把事情闹得越大,忠勇候才越无法息事宁人。 便是她以身为棋,到最后,马氏和姚清绮,不还是好好的,连大牢的门都没进去过。 展行卓说:“姚青凌,你总是这样冷血无情。侯夫人毕竟是你的伯母,你的亲人。可你对待亲人的方式,就是要她们去坐牢,去死。” 面对他冰冷戳心的指控,姚青凌一愣,随即自嘲地冷笑。 展行卓是想到了周芷宁吧? 他口口声声的妹妹,被她搞成了官奴婢。 青凌道:“是啊,我便是这样歹毒的人,谁让我不好过,我必十倍百倍奉还。展侍郎,你应该庆幸,我只是与你和离了。如今你与我非亲非故,这儿不是你进来的地方,你走吧。” 她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展行卓的脸色再度黑了一黑。 “姚青凌,你还有没有良心,若不是我及时叫住手,你的木兰院,能有现在的平静?” 他深吸气,自知早就了解姚青凌的冷血,说服自己不必被她的激将法所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姚青凌扫他一眼,无语得想翻白眼。 展行卓任何时候都在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就如过去那些年,永远都在说对她好。 “展侍郎不必往身上揽功,你刚才不都说了,这是我的预谋吗?”她淡漠地转过头,直视前方,“我的护院不是吃素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多伤几个侯府的护院,她相信蔺拾渊留给她的人。 “你——”展行卓咬了咬牙,硬生生咽下那口气,“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个。” 顿了顿,他开口:“我的孩子呢?” 姚青凌没说话,展行卓咬牙切齿:“你不必遮掩,你也掩藏不了。刚才我听得很清楚,你生的孩子,是我的!” “姚青凌,你怀着我的孩子,竟然还与我和离,你疯了!” 青凌终于将目光再度转回他身上:“你眼里的疯,对我来说,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展行卓,你扪心自问一下,你需要我的孩子吗?” 男人狠狠地瞪着她:“要,我当然要!” 青凌面无表情,缓缓地摇头:“不,你不需要……你对周芷宁有承诺的,又怎么会想要我的孩子?你对得起她吗?” “你忘记骁儿了?” 展行卓怔愣,脑中浮起骁儿的小脸,又浮起了周芷宁控诉的眼神。 周芷宁就在京中,就连高府尹都知道姚青凌有他的孩子,周芷宁必然也是知情的。 他是孩子的父亲,却成了所有人当中,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芷宁给他写了那么多信,没用一个字是提到这些的。 男人的情绪翻涌,周芷宁是不是很难过,所以才不告诉他? 姚清凌瞧着男人沉默纠结的脸,唇角勾起讥讽的笑。 她早就知道,在孩子和周芷宁之间,他选择的永远是后者。 也幸好她判断准确,及早离开。 也幸好她早就断情,才不会在此刻感到难过。 “展侍郎,时候不早了,你不该在我这里的。”青凌淡淡的,再一次下逐客令,“聂芸。” 聂芸抱着剑进门,站在展行卓面前:“展侍郎,请。” 展行卓深深的看一眼姚青凌,见她更加冷漠地垂下眼皮,失魂落魄地起身。 鸣鹿在外守门,见他出来,忙上前:“二爷,这就走了?” 不是生了孩子? 不是应该把孩子接回府吗? 展行卓只说了声“走”,自顾自地朝门外而去。 鸣鹿连忙跟上,撤走全部守卫。 他见展行卓情绪低落,不敢问什么。 木兰院彻底地归于平静。 夏蝉忍不住啐了一声:“还有脸提孩子,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幸好小姐和离得早,不然等孩子生了,不知道要受什么委屈呢。” 虽然已有预料,可亲眼看到之后,更彻底看清楚展行卓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人只是想要当爹的身份认证,至于对孩子好不好,就是另一回事了。 楼月端了热气腾腾的鸡汤过来:“小姐,快趁热喝,我撇去了油,鲜得很。” 她将汤碗放在矮桌上,姚青凌只需拿勺子就能喝了,不费力气。 青凌笑了笑,只是笑容很淡。 夏蝉对展行卓失望,她又何尝不是。 早有预料是一回事,真实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她愿不愿意,孩子有他一半的血脉,可他连犹豫都是那么的浅淡,连争取看一眼的机会都不提,只能说,没所谓什么失望,只是更心寒吧。 夏蝉道:“不过,展二爷肯定是要来争孩子的。” 不管他喜欢不喜欢这个孩子,他男人的颜面不能不要。 “幸好有那母子蛊……”她看一眼青凌。 青凌喝了口热鸡汤,热热的口感,熨帖她的肠胃,到四肢。 心情也没有那么恶劣了。 她淡淡的笑了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楼月:“对,以后的事,以后说。” 桃叶送御史夫妇回府后返回。 楼月也给她留了一碗汤。 桃叶说:“御史夫人过几天就来探望小姐。她说,等不到小姐去拜访。” 青凌点了点头:“邢大姐是真把我当亲妹子一样关心。夏蝉,挑一些好东西,明日替我送去。” 夏蝉:“高府尹那里也要送吗?” 青凌摇头:“不必。高府尹亏欠与我,他没立场跟我计较。”说着,她哂笑一声,“忠勇侯许了他大好处,他受不起我的大礼。” 夏蝉点头。 桃叶几口就喝完了热汤,抹了抹嘴,脸色尤显得气愤。 她道:“小姐,夫人就算关去了庄子,也不会安分的。” “从前她就几次三番要做小姐的主,利用小姐给她自己谋好处。小姐回侯府后,她做得一次比一次过分。” “这次小姐这样对她,她必定心怀仇恨,更不会放过小姐。” “小姐,我们不能手软,就这样算了。依我看,斩草就要除根,永绝后患!” 有些人是不配心慈手软的。 她眼里闪过狠色。 桃叶是经历了事情的,自从能独当一面,手腕也越来越强硬。 夏蝉道:“可是,这梁子也已经结深了,若她们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我们。依奴婢看,还是先按兵不动,等过些日子再说。” “她们此番栽了大跟头,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的。而且,侯爷正在气头上,保住她们的命,已经是顾念夫妻情分了。侯夫人不会连这些都想不明白。” 几个丫鬟叽叽咕咕商量了一番,接下来再做什么防范,姚青凌吃饱喝足,精神也折腾得差不多,便去睡下了。 等她再度醒来,丫鬟们早已不见,而她的身侧,蔺拾渊握着她的手,倚着床头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棱进来,那一缕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光影分明,像一座雪山按在他的脸上。 青凌轻轻撑坐起身,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落在他的鼻梁上,轻轻一刮。 第207章 姚青凌忽然鬼鬼祟祟地瞄他几眼 手指还没落下,就被蔺拾渊握住了。 他睁眼,眼底有红血丝,带着刚醒来时的混沌迷蒙感。 他用那双混沌迷蒙的眼瞅她,眼神有些委屈无辜。 姚青凌咧开嘴唇笑:“吵醒你了?” 男人点了点头。 姚青凌抽回手:“那你接着睡吧。” 蔺拾渊扯了下唇角,又把她的手揪回来,扣在大掌间,嗓音略带沙哑:“都解决了?” 他凌晨来时,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道,便知木兰院已经发生过一场“清洗”。 姚青凌点了点头:“算是吧。” 她将马氏和姚清绮送去庄子的结果简单说了下。 蔺拾渊微微皱眉:“只是送去庄子?” 外人都不知,其实真正发现伤口无法愈合,进而查到熏香被放入活血用的几味药粉的是蔺拾渊。 他一直在追查那些铁矿石,有一晚冒险进入永宁寺,被人发现双方打斗了起来,蔺拾渊的手臂被划伤。 何茵给蔺拾渊包扎,伤口本该很快就愈合的,可每次他来姚青凌这里,他的那道伤就会渗血。 由此,何茵才细察追究,发现了姚清绮的诡计。 若不是提前布局,蔺拾渊怎可能在姚清凌置于危险境地时,还能不闻不问。 木兰院中,除去聂芸之外,蔺拾渊还调换了几名他的暗卫进来防护。 此外,蔺拾渊也知道,姚青凌不需要他的过度保护。 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天真柔弱,无法自保的千金小姐,她也不需要等着人来救她。 从永宁寺那一夜就能看出来,她的强大,是连很多男人都没有的;而她要的是,更强。 蔺拾渊乐于助她这一程。 不过凌晨来看她时,看到她睡得安稳,没有受伤,他才放下真正放下心。 姚青凌淡淡道:“忠勇侯贿赂了府尹,不让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侯府要保全面子。” 尽管她并不想要这所谓的“体面”,只要朝廷不收回爵位,闹得再大也不过是清理门户。 在青凌的计划里,只要马氏获罪,那么她所生的子嗣就有了污点,没资格继承爵位。 那么,青凌的儿子承爵就更为顺利。 “不过眼下她们母女就无需考虑了。”她眼底划过一抹冷色,又说道,“我在想,府尹是见过大世面的,忠勇侯府没落了这么多年,他送了什么东西,值得府尹卖他这个面子,而不顾我跟他的交情。” 高府尹很精明,眼界也高,普通的银票,珠宝古董打动不了他。 这件事,是她昨夜临睡前突然想到的。 再细想一下,在她生产之前,马氏已经好几个月没来找她的麻烦,甚至没有要求查账。 这不符合马氏的做事风格。 还有那马佩贞也没有兴风作浪,似乎就甘心伺候老夫人去了。 也是她们过于安静,姚青凌忽略了她们,才会一时失察,竟给她们找到机会来谋害她。 蔺拾渊道:“那就查一下他。” 青凌点头:“查肯定是要查的。” 不搞明白,她无法安心。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夏蝉敲门,进来伺候青凌起床洗漱。 原本还有两个小丫头的,不过蔺拾渊在,这些琐事就只能夏蝉楼月这几个心腹近身伺候了。 姚青凌如今能下床走动,但何茵的意思,她之前失血过多,月子期就要再延长,身子彻底调养好了,才能出去走动。 青凌在保命方面,还是很听话的。 两人先后洗漱。 夏蝉原先对蔺拾渊夜访木兰院很有意见,不过自从蔺拾渊将立功机会给了她,夏蝉总有种“拿人手短”的理亏感,对蔺拾渊夜宿青凌房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蔺郎中,可是在院里吃过早膳后再去上朝?” 蔺拾渊点头:“行。” 夏蝉去拿早膳。 楼月用昨晚煨的甲鱼鸡汤,熬了鸡丝粥,粥软烂鲜甜,配了酸黄瓜、酿黄豆、糖醋凤尾鱼等几个开胃小菜。 姚青凌与蔺拾渊面对面坐着用膳,姚青凌忽然鬼鬼祟祟地瞄他几眼。 男人很快就发现了姚青凌那偷摸的眼神,他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青凌的粥里:“想要什么?” 青凌抿了抿唇,夹起一根凤尾鱼送到唇边,道:“我没说想要什么。” 凤尾鱼入口,她嚼几口,含糊说:“展行卓昨夜入京了……” 一边说,眼角余光斜觑他。 蔺拾渊:“什么?” “展二爷昨夜入京了。” 一旁沏茶的楼月口齿清晰,她快人快语,“那人就是个没良心的。小姐为了生孩子,九死一生,他倒好,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怪不得人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蔺拾渊:“……” 楼月后知后觉,看他一眼,赶紧补救:“蔺郎中,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展二爷呢,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蔺拾渊的重点不在这里。 昨夜,姚青凌要抓的是马氏和姚清绮,可这时候出现“展行卓”三个字,就不对劲了。 “昨夜展行卓也来了?” 青凌抿了下嘴唇,点头。 她放下筷子,捏着手帕擦了擦唇,说道:“昨夜桃叶进城时,正赶在城门关闭时。展行卓先她一步进入城内,若不是他,桃叶就不能赶在最后一刻进城来支援我了。” 要知道城门一旦关闭,除非边关或者地方紧急要事需要通传,要么就是天皇贵胄身份的,不然没有人能让守城的放行。 桃叶只是侯府的丫鬟,叫破嗓子,撞死在门上也进不来。 若桃叶无法入内,那么稳婆也就无法作为人证出现在府尹面前。 姚青凌虽然不想承认展行卓在这件事上有功,可事实摆在眼前,她的确是欠了他人情。 再者,展行卓这次回京,是正式上任户部侍郎,就不用再回洛州了。 蔺拾渊今天上朝,就会在朝堂看到展行卓。 姚青凌对他坦白,一来是不想他多想,二来,若他有可能面对展行卓,便让他先有个准备。 蔺拾渊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姚青凌看了看他:“就这样吗?” 蔺拾渊睨她一眼,神色淡淡的:“你想怎样?” 姚青凌撇撇嘴,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失望。 他的反应太平静,一点都不着急似的。 蔺拾渊捏着筷子,用另一头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青凌小姐,你别忘记了,在人前,我们之间是分道扬镳了的。” 他还不高兴呢。 她前面的夫君回来了,而她刚产子,两人以后必然有纠葛。 而他却在这时,要跟她“保持关系”,不能表现出任何姿态,还要表现得漠不关心,他不急吗? 第208章 看到蔺拾渊,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 另一头,周芷宁早已接到消息,展行卓很快就要入城了。 她等了他一天,又等了一夜。 却被告知,展行卓半途转道去了忠勇侯府。 她气坏了,将亲自备下的饭菜全部扫到地上。 她从蘅芜别院搬出来,回到这小小的新府,是想跟他团聚的。 这些天里,她辛苦筹备,将被姚青凌几乎搬空的新府一点一点填满。 她忍下委屈,就当那红樱只是他寂寞的一个玩具。 可他回京,竟然去见的第一个人,仍然是姚青凌! 为什么! 就因为她生了他的儿子吗? 周芷宁在知道展行卓去了忠勇侯府之后,便哭着回蘅芜别院去了。 展行卓半夜到新府,推开门,一眼看到的是碎了一地的饭菜。 下人正在收拾被周芷宁砸烂的狼藉,见他回来了,战战兢兢地说,周姑娘等了他好几天。 还说地上的饭菜,都是周姑娘亲手烹制,精心准备了一天。 “……周姑娘等了大人很久,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发脾气,连夜走了的。” 展行卓听完,摆了摆手,叫下人退下。 他垂眸,看着那一地还未收拾完的狼藉,眉心皱起,心里很是愧疚。 鸣鹿道:“二爷,还是周姑娘体贴您。少夫人看都不看您一眼,您那样帮她,她还将您赶走,连一杯热茶都不给。” “周姑娘受委屈了,二爷,您该想想,怎么哄周姑娘高兴。” 展行卓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坐下来,揉了揉额角,只觉头疼得厉害。 鸣鹿找了个下人来问,然后回头跟展行卓说:“周姑娘去了蘅芜别院,这么晚了,估计已经睡下。” “二爷,明日下朝之后,去蘅芜别院哄哄她?” “周姑娘最喜欢永福楼的饭菜,奴才去订一桌,到时您好好跟周姑娘解释……” 展行卓抬手打断他的絮叨,起身往外走。 鸣鹿一愣:“二爷,您刚进门,这是要上哪儿去?” “蘅芜别院。” 鸣鹿没再说什么,叫人又从马厩里将马拉出来。 哎,到底二爷最关心的还是周姑娘,都这么累了,还是要第一时间跟她解释清楚。 展行卓上马,在月色下缓缓骑行。 马蹄声嘚嘚,响在空旷的街道。 鸣鹿抬头看他一眼,猜测二爷大概是在想怎么哄周姑娘开心,所以才没有快马疾驰的。 而马上的展行卓则在想,他忘记问姚青凌,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了。 不过,那是他的儿,不管她取了什么名字,都不作数! 他是孩子的爹,名字应该是他来取。 那,该叫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一会儿猜想姚青凌会给孩子取什么名,一会儿又想,他儿子的名字,要包含哪些寓意…… 不知不觉,到了蘅芜别院。 展行卓收敛神思。 鸣鹿去叩门,一会儿门房就出来了。 门房进去通传,回来说周芷宁已经歇息了。 “二爷,还是明日来吧。”那门房对展行卓说。 鸣鹿不悦:“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可是展二爷,你让开,让我家二爷进去。” 门房一脸淡漠:“请二爷别为难小的。” 这毕竟是陶家的别院,论起地位高低,不输展家。 鸣鹿没辙,回头对展行卓说好话:“二爷,周姑娘毕竟是女流,您深夜进入别院,若是传出去,对周姑娘的名声不好。” 可事实上,周芷宁的名声,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不过是周芷宁摆脸色闹脾气,鸣鹿再哄着展行卓,给他台阶下罢了。 展行卓沉着脸,却也只能就此打道回府。 折腾了一夜,他几乎没合眼,洗漱一番后就要动身去赶早朝了。 因周芷宁将厨房也砸了,下人没来得及准备早膳,展行卓是饿着肚子走的。 他忍不住想,从前姚青凌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他饿过肚子。 鸣鹿想起来回城时,在驿站买的几个烧饼,这时候拿了出来。 “二爷,先将就一下吧。” 于是出现这样一幕:在通往皇城的道上,展行卓的马车停靠在路旁,鸣鹿从窗口将烧饼递进去。 这一幕,好巧不巧,让蔺拾渊撞见了。 蔺拾渊骑着马,淡淡一瞥那烧饼、那马车,唇角嘲弄地勾起。 高头大马,冷傲地经过那马车。 展行卓伸手拿饼时,正瞧见展行卓过去,手指一顿,心底升起一股怨气。 他把烧饼推了回去:“不吃了。继续赶路。” 鸣鹿瞅一眼前方的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认出那人是谁,鼻腔重重哼了一声,道:“这么冷的天,骑马上朝,不知道是用不起马车,还是招摇。” 上朝时间临近,好些官员都已经入了皇城,展行卓是最后进去的。 他进入大殿时,百官都已到齐,皇帝也已经开朝,看到他,眉毛皱起,面色不悦。 这是大不敬。 有人趁机上奏,说展侍郎仗着立功恃宠而骄,骂了他一顿。 也有人看展行卓一脸菜色,眼底全是红血丝,累得站都站不稳了,就帮他说话。 说展侍郎在洛州治水辛苦,刚回京都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就上朝来了,应该体恤。 大长公主与展国公在朝势力庞大,这么一说,很多官员都纷纷上奏,说展侍郎辛劳,不该指责云云。 大半朝官员都是为展行卓说话的。 展行卓那副萎靡憔悴的模样,也确实惹得皇帝心软了,不但没有责怪他,还给了很多赏赐。 展行卓回京就得皇帝嘉奖,一时风头无限。 下朝后,很多官员都对展行卓拱手恭喜,展行卓勉强撑着笑回应。 但看到蔺拾渊,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 他冷冷瞧着蔺拾渊。 蔺拾渊只是郎中,没资格进入殿内。他与其他官阶低的官员一样,站在殿外听朝。 其实听不到里面说了什么,不过有太监来回跑,传达皇帝与殿内大臣说的重大事项。 他们这些低品阶官员也没有资格直接在朝堂表达自己的意见,就只是站着,冬天吹寒风,夏天晒太阳。 此刻京城内的天气转凉,吹上一两个时辰的寒风,对于老弱官员来说,犹如上刑,可对于军队出身的蔺拾渊,不过是日常。 他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依然精神奕奕,眼眸精锐,像高山上挺拔的劲松。 让即使进了内殿,却是头晕眼花差点站不稳的展行卓恼恨极了。 蔺拾渊知道展行卓一直在看他,索性主动走到他面前:“展侍郎,下官还未恭喜你回京。” 他拱手行礼,嘴上说着恭喜,眼里却是淡然,没有半分其他官员的谄媚。 第209章 那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亲生的 展行卓微抬下巴,淡声道:“你一个打杂跑腿的,竟也能进朝堂。不过,这辈子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他垂眸,扫一眼蔺拾渊所站的位置。 即便有上朝的资格,也不过是殿外的听众,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道高高的红漆门槛,他永远都别想迈进一步。 “蔺拾渊,本官记得,你原先是罪将?” 展行卓讥讽的勾起唇角,眼底闪着恶毒的挑衅。 就这种男人,也配姚青凌给他笑意? 他会叫他从哪里跌倒的,就滚回哪里,再也爬不出那深渊! 蔺拾渊平静地与他对视:“皇上已赦免下官的罪,若是侍郎有别的想法,可与皇上去说。不过下官也记得,展侍郎因何而去洛州。” “展侍郎,你也要小心啊。” 展行卓捏紧手指,眼底迸出寒光:“蔺拾渊,嘴上逞能,并不能让你看起来很威风。你不过是一介武夫,在这朝堂,只是个站岗的而已。” 他讥诮的唇角翘得更高了,扫一眼远处吹动的树梢,“是不是想起从前,在城门口当守城大头兵的日子了?” 蔺拾渊任他说得再难听,都不为所动。 他淡声道:“做大头兵也挺好,我若不让谁进城,谁就不能进来。我若想搜查谁,便是大人你,也只能下马车来。” 展行卓不屑地哂笑一声。 又有其他官员走来,笑吟吟的面相,一看就是来恭喜展行卓的。 展行卓高傲地扫了眼蔺拾渊,唇角讥讽勾起,转过身用屁股对着蔺拾渊。 几个官员围着展行卓,他出尽风头。 蔺拾渊不屑的扯了扯唇。 他看展行卓身形,脚步轻浮,步子徐缓,不过是强撑沉稳。 他给出四个字——外强中干。 下朝之后,蔺拾渊便去了兵部衙门办事。 展行卓则因刚回京,皇帝准许他休整几日。 赏赐如流水般进了新府。 回到了新府的展行卓,看着摆在院子里的赏赐,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事实上,他恍然发现,无人可以分享这喜悦。 若没有和离,姚青凌还是少夫人,她看到这些东西,该多高兴? 他是什么都不管的,姚青凌大概会欢欢喜喜地叫下人们抬到库房里,她再挨个打开箱子清点。 清点完后,她会叫厨房准备一桌丰盛菜肴,与他庆贺。 夜晚,她会娇俏地缠着他…… 一阵风吹来,将男人的遐思打断。 男人眼眸一黯,忽地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他抬头看晃动的树梢。 他二十岁中探花,之后便因与周芷宁牵连不清,得不到重用。 他嘲笑蔺拾渊只能站在殿外风吹日晒当站岗的,曾经的自己,又何尝不是? 若不是与周家牵连,他甚至不需要去洛州,就可以位极人臣,无数官员看他脸色,门下有众多学生,赏赐更会源源不断进来。 而不是像现在,去洛州辛苦半年,才有这番肯定。 他是在怪周芷宁拖他后腿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难免有所比较。 只是,这是他选择的路。 不靠国公府,只凭自己的本事,受到皇上与朝臣的肯定,将来,他还会走得更远。 男人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鱼形玉佩,微微眯起眼,对着阳光审视。 管家弓着腰背,在一旁请示:“二爷,这些东西,奴才叫人送到库房收起来?” 展行卓侧头淡淡看他一眼:“不用,去给我备马。” 管家一愣:“二爷,您刚回来,就要出去?” 展行卓没说话,管家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赶紧去马厩。 展行卓又去了一次蘅芜别院。 别院的门房道:“周姑娘去了金满堂,还未回来。” 展行卓微微蹙眉,信王还真让周芷宁做起了奴婢,抛头露面去了? 他再折返去金满堂。 蘅芜别院和金满堂都在东街,马车很快就到。 男人下了马车进去,店铺内装饰豪华,所卖物品也都是上等货色,便是最廉价的东西,在普通店铺内都属于上品了。 可是铺子里生意不算很好,伙计们拿着抹布擦灰,倒是把货架擦得光亮。 周芷宁不在前堂。 掌柜的引展行卓去后院,却在门口又吃了闭门羹。 织芸守在门口,说:“姑娘正忙着见客,暂时不见二爷。” 展行卓心知,周织宁还在跟他闹脾气,找理由不见他。 他倒也没甩脸,径自走去隔壁酒楼,留下话说,晚上与信王几人聚一聚。 厢房内,周芷宁得知展行卓留了话就走了,气得又掉起了眼泪。 “他是不是有了儿子,就真的不在意我了?” 信王扫她一眼,对女人的眼泪不耐烦。 信王已经听说姚青凌生了个儿子,只是身子不好,靠百年人参吊着一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就香消玉殒了。 信王派人送了礼,她的丫鬟代为收下,送了回礼。 他没亲自去侯府见她一面。 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最是丑陋不过。姚青凌又半死不活的,大概与腐尸无异了。 他还是觉得,那幅横卧巨石的画像更好看一些。 信王淡声道:“姚青凌血崩,从消息来看,大概也活不久了。你又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那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亲生的。”信王着重后面那三个字,提醒周芷宁,又说道,“他去见一面,这是父子伦常。你在这时候跟他闹脾气怄气,你觉得他高兴,还是不高兴?” 信王觉得展行卓对周芷宁还是太宠溺了。 得知她回了蘅芜别院,连夜去瞧她,她给人吃闭门羹。 如今又来找她,她还是矫情不理,人家走了,又怪得了谁? 换做信王,他早就不理这女人了。 都是惯的。 信王又说:“周芷宁,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吗?” 周芷宁擦着眼泪抽噎,闻言一怔,脑子里迅速浮现答案——她是官奴婢。 不是风光无限的太傅之女,不是名满盛京的才女,就只是个官奴婢。 她垂下眼角,泪水盈在眼眶里,泫然欲坠,却怎么都掉不下来。 她忽然觉得浑身冷得厉害,双臂抱紧了自己的身子。 信王冷眼瞧着她,嘴里说的是最现实的话。 “展行卓如今贵为侍郎,皇上眼里的红人。出身国公府,母亲是德阳大长公主。就算他和离,也多的是女人想做他的新夫人。” “他多一个儿子又怎么了?” “周芷宁,若你还想要展行卓,就正视你们之间的差距,讨好他。” 他哂笑起来,“你从前不是惯会扮可怜让他心疼的吗?如今怎变了性子,跟他闹脾气了?” 他微微侧头,嘲弄的目光落在周芷宁的身上:“学姚青凌?” 第210章 你去侯府,去看你的儿子去吧 周芷宁几乎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情绪激动:“我没有!” 她怎么可能学姚青凌? 姚青凌哪一点比得上她?值得她学的? 信王扯了下唇角:“这么激动做什么。” 可他眼底戏谑的眼神分明说的是:学了。 从那红樱丫头的出现,周芷宁的心里就扎下了刺。她清楚展行卓忘不了姚青凌,不然也不会找个跟她有着一双相似眼睛的丫头跟在身边。 周芷宁在意姚青凌,就会下意识地去分析姚青凌,她有什么值得展行卓念念不忘? 姚青凌的倔脾气? 她拒展行卓于千里之外,引起了他的兴趣? 男人都有相似的想法,顺从的女人已臣服于他,他们乐于征服对他们不屑一顾的女人。 信王私心里想,周芷宁学不到姚青凌的半分。 要知道,姚青凌敢于拒绝展行卓,是宁肯瓦碎的决绝,义无反顾。 周芷宁做不到那样的决绝,她只不过是小女人的欲拒还迎。 周芷宁还需依靠展行卓翻身,又怎么会真的与他决裂? 正是因为展行卓也同样的摸透周芷宁的心思,所以他并不在意周芷宁此刻的闹脾气。 信王自认冷眼旁观,把这些人看得明明白白。 周芷宁在信王那冷淡戏谑的目光下,抱着身子微微发抖。 眼眶里的泪抖落下来,她垂下眼皮,似乎默认了信王的那句话——她在模仿姚青凌。 信王又扫她一眼,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说道:“这时候,你就别想着争风吃醋了。我们隐瞒展行卓,他即将有儿子的事,给他的信中只字不提。”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给他的信里,反复写的是骁儿如何想念他,如何需要他。” “你不断提及你的儿子,强化你儿子的存在,把他种在行卓的心里。展行卓若不知道他有个儿子,当然是看重骁儿的。” “可是,展行卓并非没有脑子的男人。这时候他已经知道他有个儿子,就会知道,你写的那些信,其实是害怕心虚。你在为你的儿子,争他儿子的宠。所以,你故意隐瞒消息。” 周芷宁剧烈地颤了下,睁大眼睛:“你是说,行卓会因这而与我生气?与我生分了?” “你是说,行卓更喜欢他的儿子,不喜欢我的骁儿了?” 她的眼睛茫然空洞,惶恐不已。 “可是,骁儿几乎是他带大的!骁儿生病时,他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他把骁儿放在身边一起睡,连姚青凌都不顾。” “骁儿学走路,都是牵着他的手学起来的,他怎么会不爱骁儿!” 周芷宁歇斯底里,一连串说了许多展行卓对骁儿的好。 骁儿只是摔了一跤,展行卓就责骂姚青凌,怪她不细心,没有把路修平。 他怎么会不要骁儿呢? 信王只是捏着茶杯盖,慢条斯理地拨弄水面上的泡沫,对她求证似的叙说,回以讥诮的、不以为然的冷笑。 他的这张讥诮的脸,击碎了周芷宁的信念。 难道不是吗? 周芷宁晃了晃身子,刚才还僵直的身子,颓然地软了下来,她无力地倚着扶手,哀怨的眼睛浮上一层泪水,望着信王:“对你们男人来说,你们更在意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心爱女人的儿子?” 她虽是疑问,可也是在抓住一丝肯定。 她相信展行卓是爱她的,也是爱骁儿的。 信王冷漠无情的眼看过来:“你说呢?” 便是再心爱的女人,那孩子与他毫无血缘,他可以给以宠爱,但也只是如此。也就是说,男人对这个外来孩子的喜欢,只在于他爱女人到何种程度。 若对女人的喜欢不在了,这孩子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怎可与亲生血脉相比? 周芷宁无声的张了张嘴唇,想要再进行一番辩解,可也只是张了张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 信王淡声道:“周芷宁,你若还想要展行卓,就不该有骄傲。那已经不属于你了。” “听本王一句劝,从前你是如何让行卓垂怜你,以后你也只能如此。” “千万不要学姚青凌,你输不起的。” 信王觉得说得够多了,放下茶盏起身走了。 展行卓相约晚上聚在一起吃饭,他在酒楼包下包厢,哪儿也没去,就只是惆怅地自饮自酌。 喝得多了,就在榻上躺下睡了会儿。 天色在他的沉醉里黑了下来。 恍惚中,有一双柔软的小手擦拭他的脸和手,给他盖了薄被。 在那只小手将将要抽离时,展行卓一把握住。 “别走……” 半睡半醒的声音磁性呢喃,男人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柔美的脸,眉眼微微垂下,极尽温柔地看着他。 “一个人还喝这么多,不是约信王他们吃饭么,醉成这样,还怎么吃。”女人嗓音娇嗔,埋怨地瞪他一眼,抽回手。 展行卓能清楚分辨眼前人。 这是周芷宁,不是姚青凌。 姚青凌即便是低眉顺眼时,她的温柔中也是带着锋利的。 她有一双英气的眉眼,不管她如何温柔,都不会有周芷宁这样的娇媚柔软。 她看他喝醉了,同样会拿布巾擦拭他的脸和手,但她不会说话,不会抱怨,只是默不作声地做完一切,叫他接着睡。 她只跟她自己生闷气。 展行卓怔怔地看了周芷宁一会儿,奇怪在此时,他脑子里想的是姚青凌。 可自从与她闹翻后,姚青凌便再也没有这样照顾他了,不管他是否喝醉,她绝不多说一句,看都不来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姚青凌啊,她恨他时,便是有了孩子也不与他说一声,宁可吃苦头也要离开他的女人…… 周芷宁瞧他睁着眼睛。 他分明是清醒了的,眼睛也在看她。 可是怎么感觉,他的眼里没有她? 周芷宁心里酸楚浮起来,咬了咬嘴唇,泪水落了下来:“你是不是在难过,姚青凌生了你的儿子,可她不要你了?” 展行卓回神,见她落泪,忙擦拭她的眼睛。 “在胡说什么,只是累了,放空一会儿。” 周芷宁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背过身子:“我才不信呢。” “你刚睡醒,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怎么会累。” “又到晚上了,我不该在这儿堵着你,你去侯府,去看你的儿子去吧。” 说着,嗓音中带上了哭腔,泪水越擦越多。 展行卓微微蹙了下眉,换做以往,见她这样哭,他该从背后抱着她,将她抱在怀里哄,直到她笑为止。 可此时,展行卓仍是躺着不动。 他淡淡地问:“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第211章 她停顿住,没往下说,脸却红了 周芷宁知道他在问什么,重重地咬住了下嘴唇。 她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展行卓的质问的,可当他这样平静地问她,她依然觉得,心口被扎了一刀。 哪怕他歇斯底里的,愤怒的质问,都比这样的平静好很多。 他这样,是他已经预先想过她为何会这样做,他看透她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只是要她的亲口承认。 喉咙翻滚了一下,她压抑着心底的酸痛,平静地回应他:“洛州的赈灾治水,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这对你很重要。我们所有人都担心,告诉了你会让你分心。” “就如同大长公主知道我不在司农寺后,用尽手段逼我现身,打压我,金满堂的生意一落千丈,那些人都瞧不起我,侮辱我……在你离京的这些事,我们也都没有告知你……” 周芷宁将姚青凌生孩子与她被德阳大长公主打压一事放在一起说,着重自己也很委屈,而且德阳大长公主欺负她,是为了姚青凌母子。 她拐弯抹角地告诉展行卓,有德阳大长公主护着姚青凌,她就算怀孕生子依然过得很好,就和在国公府一样,受着少夫人的尊荣。 而她却要承受大长公主为了劝和姚青凌,而加诸在她身上的欺凌。 周芷宁无声地掉泪,捏着帕子擦了擦眼睛,似是忍辱负重,一切都只为了他能平安归来,顺利地晋升做侍郎。 这番话果然触动了展行卓。 她的唇上还有她咬出来的牙印,可想而知,她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委屈。 男人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我只是……只是……” 周芷宁甩开他的手,抹着泪水:“只是因为她生了你的孩子,你便在意了。” “芷宁,我……”展行卓想重新握住她的手,周芷宁躲开了。 她站起来,距离他三步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行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肯告知你,我因为我怕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喜欢我的骁儿了?” “骁儿是我和王轩的儿子,我从未说过什么,只是觉得他好可怜,希望你能多怜惜他而已。我从未想过,要让骁儿分走你孩子的爱。” “从前你对我说,你不会让姚青凌生下你的孩子。我一直相信你的……其实就算你们有了孩子,我也没有立场说什么的。你们是夫妻,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不算违背对我的诺言,我早就有心理准备的……我,我不也生了王轩的儿子,背叛了你吗?” 泪水流得越来越急,她委屈极了,也无辜极了,哭得整个人都像要破碎了。 “可是,姚青凌她带着你的孩子离开,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不肯跟你说她怀孕了,难道你不该去问她吗?为什么都在怪我……” 美人落泪,最是惹人怜爱。 展行卓被她的泪水搅得心烦意乱,却也心疼无比。 他从未让周芷宁因他而哭成这样,他怎么舍得让她委屈难过? 男人连忙起身走过去,将周芷宁抱在怀里,不停地认错。 是他说过,不会让姚青凌生下他的孩子。 后来他想要生个孩子,也仅仅是为了留下姚青凌,让她继续做他与周芷宁之间的遮掩物,如今变成这样,怎能怪她? “……我把骁儿当成是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芷宁,我永远都会把骁儿视如己出。” 展行卓一遍又一遍地保证,周芷宁的目的达成了,泪水却还在继续流淌。 她要他永远都记住她的委屈。 双臂环着男人的腰身,她抽泣道:“我没有想让你对骁儿怎样。那毕竟是你的亲儿子,你们有父子人伦,你去看他,我不该生气的。” “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我做了一天的菜……骁儿知道你要回来了,一大早就起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打算背诗给你听……他等了你一天,直到撑不住了才肯去睡……” “我知道,我知道……”展行卓心都被她哭疼了,“回头我一定好好补偿他。” 其实,若不是听桃叶说姚青凌有危险,他也不会临时改道去看她。 若桃叶说清楚,那只是姚青凌布的局,她很安全,他又何必去讨她的嫌,还害得周芷宁这样的伤心难过。 想到姚青凌对他的冷漠,好像巴不得他不回来,而周芷宁和骁儿却那样期盼着他,展行卓心里就懊悔。 他真不该对姚青凌好的,她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又哄了好一会儿,周芷宁才止了泪。 牵着周芷宁的手回新府。 周芷宁想到了什么,半路上抽了口凉气:“骁儿还在别院呢,我回去接他。” 展行卓将她拉进怀里:“今晚就算了,有织月照顾他,放心的……芷宁,我还有好多话要与你说,明天我和你一起来接他,给他个惊喜,好不好?” 周芷宁依偎在他怀里,羞怯地点了点头:“嗯。” 到了新府门口,男人先下马车,再回头展开双手,从她腋下将她抱着下来。 女人小鸟投林似的落地。 “对了,府中还有惊喜给你看。” “是什么?”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展行卓牵着周芷宁的手,越过门槛。 到了院子,上午皇帝赐下的珠宝金银都还放着,月光下,那堆东西散着光彩,闪闪烁烁,亮眼极了。 但这些东西,对周芷宁来说不算什么。 早年太傅府的金银珠宝,多到库房放不下,成箱成箱的银子、名贵古玩,就那么直接放在库房的院子里,随便风水日晒了。 周芷宁并未露出贪婪目光。 却在展行卓的眼里,这是她清风傲骨,不为钱财所动的表现。 “这些东西,交给你来安排。” “啊?我……” 展行卓打断她,接着说:“以后府中的中馈就交由你管着了。” 周芷宁张了张嘴唇,怔愣了一下,随后摇头拒绝:“这怎么可以,我又不是你的……” 她停顿住,没往下说,脸却红了。 她又不是这儿的女主人,怎可掌管中馈。 她的扭捏形态,让展行卓看着喜欢,他道:“又不非要是夫人才可管家。对外,你是我的妹妹,既然是妹妹,又有何不可?” 有些家中没有夫人,也没有父母双亲的官员,还让奴才管理府中琐事呢。 展行卓握着周芷宁的双手按了按,目光缱绻温柔地盯着她:“以后就辛苦你了。” 周芷宁害羞地垂下脑袋,但没有再拒绝。 她想,信王是对的。 他流连花丛,王府众多姬妾,既了解男人,也了解女人。 这一步,她走对了。 第212章 周芷宁来访? 府中清净,姚青凌养病都好得快了。 天气转冷,可只要有太阳,晒着就暖融融的。 姚青凌白天就在临窗大炕晒晒太阳,看看书。 儿子在院子里,奶娘抱着他玩。 据说他会直勾勾地看着书上的柿子。 楼月进屋里陪着青凌,一边说话,一边挑燕窝中的绒毛。 姚青凌听楼月描述孩子有多可爱多机灵,她嘴巴都停不下来。 “对了小姐……”楼月想起她想问了很久的问题,“为何小姐那时一定要坚持回到侯府再生孩子?” 她一直在想,若当时在铜锣巷生了,也就不会被侯夫人有机可乘了。 也就没有后来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 小姐之前身子不好,大家的神经也都紧绷着,楼月不敢问。 青凌淡淡地道:“便是死了,我也只能回侯府。” “我是没有夫家的女人,这孩子本就遭受非议,即便得到了德阳大长公主的承认,只要有心人说道,孩子的身份就会再受质疑。” 她讽刺地笑了笑,眸光阴冷,“所有人看过孩子,都说这孩子长得像展行卓小时候,那是因为他们要讨好德阳大长公主。可你若见过其他初生的孩子,就会知道,其实初生的孩子是长的是差不多的。” 都是被羊水泡皱了的皮肤,浑身红兮兮的,像只没有毛的猫崽。 要不然,也不会有些人家,孩子生下后被调包也看不出来。 “若我在铜锣巷产子,有心人只要说一句长得不像,那么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永宁寺那夜后,我没有回新府,之后又在铜锣巷生子,你想想,那些人又该怎么污蔑我?” 楼月倒抽了一口冷气,瞪大眼睛:“她们会说小姐对那个野男人念念不忘,孩子都要在那里生!” 青凌点头:“这就是了。” “便是没有那些闲言碎语,若我在铜锣巷生孩子,她们依然会猜测,我为何要躲起来生孩子,我生下的到底是男是女,是否为了国公府的某些利益,把女孩调换成男孩。” 楼月沮丧地叹了口气:“做女人好难。生孩子那么危险,还要考虑那么多。” 青凌笑笑,揉了一把楼月肉乎乎的小脸:“放心,等哪一天你出嫁的时候,我定给你找个舒心的如意郎君,不让你想那些有的没的,只要供你吃喝开心就好。” “小姐!”楼月娇嗔地瞪她一眼,“我才不嫁人呢。嫁人有什么好的。” 两人闲话间,夏蝉回来了。 她将这几天查到的事情告诉青凌。 “侯夫人送回娘家的过节礼,比往年都要多,且昂贵。她近来与好些夫人来往密切,具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就不清楚了。还有清绮小姐,她常邀其他府的小姐们一起游乐,回回都是她付账。大家都说她出手大方。” 可是,侯府只靠忠勇侯的那些俸禄,以及铺子收入来算,侯府的支出是经不起这样流水似的花销的。 虽然有荟八方,可荟八方的进账收入都牢牢把控在青凌的手里,那些人碰不到。 “她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小姐不觉得奇怪吗?” 青凌微微蹙起眉毛,沉吟半晌,想不出来马氏有什么进项。 若她持家有道,侯府前几年就不至于捉襟见肘,越过越没落。 与她来往的那些夫人,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势利眼,没好处是不会与她来往的。青凌从国公府回来后,那些夫人们立即就与马氏疏远了。 怎可上赶着与她来往? 至于姚青绮,自从她带着一帮小姐们去荟八方,丢了大脸之后,那些小姐们也都嘲笑她,姚清绮那么要面子,不可能腆着脸也要去逢迎。 楼月捏紧了镊子,眯着眼睛,将一根细细的绒毛挑出来,慢悠悠地说:“清绮小姐是不是为了她的婚事?她不是一直很想赶紧嫁去郡主府。” “她花钱请那些小姐们游乐,做出她很有钱的样子,叫郡主府以为她有很多嫁妆。” “我前儿个听说,郡马的老家遭到山匪抢劫,整个府都掏空了。郡马的大半产业在老家,遭这么一抢,郡主府肯定心疼极了。” 要知道这些权贵人家,一天的花销就要上百两银子。郡主那么大排场,怎么能少了银子。 青凌和夏蝉都瞧着她。 楼月怔了怔:“你们都不知道吗?” 夏蝉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楼月说:“我有一日在菜市场买肉,隔壁摊上在聊这件事,我就听了一耳朵。” 这年头,到处都乱,听见几个富户遭了劫匪的事情并不稀奇。 姚青凌与流匪合伙做生意,还收留了那么多流匪,楼月听见那些闲聊就心虚,买了肉就回府了。 当时她想的是,晋阳郡主府是姚清绮的夫家,跟她没啥关系,跟小姐也没关系。 姚清绮心心念念想嫁高门,想压小姐一头,等她出嫁,发现郡主府成了空壳子,那才好笑呢。 楼月当时除了幸灾乐祸,没当一回事。 青凌若有所思:“这倒是有可能的。” 可还是那句话,她哪来那么多钱? “也许,是侯夫人的私房钱?”楼月大胆猜测,“侯夫人一心想要清绮小姐嫁高门,为了女儿嫁得好,有身份有面子,怎么要助力她一把。” “小姐,您别忘了,这侯府由夫人当家,都已经十几二十年了,她要藏私房钱,不要太简单。” “说不定她逢年过节,送去她娘家的过节礼,出了侯府的大门,一半就转去她私库了呢。” 忠勇侯从不过问家中事务,对他来说,男人只需管住大事,候夫人做了什么他都不知道。 夏蝉笑道:“难得,你那心眼子多起来了,这都被你猜出来。” “不过,以咱们侯爷的那点俸禄,即便是加上铺子的收入,都是有限的。侯府日常用度少不了,侯夫人就算有私房钱,我想,她未必舍得给清绮小姐那样挥霍。” 马氏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便是她的亲女儿,也不见得舍得给那么多银子。 几人正猜测马氏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外头门房进来通传,说是周姑娘来见。 楼月和夏蝉皆是脸色一变,如临大敌:“她来干什么?” 青凌的脸色也不好看。 周芷宁来访? 她被贬成官奴婢,躲躲藏藏了许久,暗地里跟她作对,如今现身来见她,总不见得是来握手言和。 “小姐,奴婢去应付她。”夏蝉担心周芷宁又作妖,不能让她伤害小姐。 姚青凌摇了摇头:“不用,让她进来吧。” 她想,她大概知道周芷宁为何而来了。 青凌起身,叫楼月给她梳妆一番。 她戴上了蔺拾渊送她的红宝石兔毛抹额,看着雍容富贵,又穿上浮云楼量身做的绿色绣石榴花衣裙。 光光亮亮地出去见人。 第213章 懊悔嫉妒? 姚青凌梳妆打扮很久。 周芷宁却以为姚青凌病得只剩一口气,已经无力招待客人,正琢磨说点什么刺激她一把,送她去见阎王。 却见着光鲜明亮的姚青凌踩着优雅的小步出来了。 周芷宁瞬间攥紧拳头。 她不是快死了吗? 可眼前的女人,面色红润,身子康健,看起来能活到八九十! 看她一身明丽华贵的装扮,比起从前,又富贵许多。 周家被查抄之后,周芷宁即便有展行卓的全部呵护,可比起从前还是素淡了许多的。 而姚青凌呢?她却从灰头土脸,变得越来越高贵雅致,眼睛里没有了死水般的沉寂,越看越鲜亮灵动。 展行卓就是被这样的她吸引的吧? 可是,姚青凌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是过着凄楚的日子,被世人嫌弃,被侯府所不容,只能偏安一隅,被人遗忘,直到她无声无息的死去。 周芷宁紧掐着手心,恨和嫉妒,几乎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 姚清凌捧着珐琅彩手炉,淡淡地瞧着她:“周姑娘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倒不是姚青凌不肯给好脸色,而是周芷宁眼里的恨意太浓烈,她又何必给笑脸。 她才不干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周芷宁是奴婢,而她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忠烈之后,哪有小姐先给奴婢好脸色的。 就冲着从前周芷宁对姚青凌的欺辱,没把她打出去就不错了。 而姚青凌选择亲自出来见她,一来是正面见一见这个“宿敌”;二来,青凌若不见她,传出去就是怕了她。 周芷宁听着她漫不经心的嗓音,连音调都透着养尊处优的慵懒,让她更恨了。 但她此番前来,不是受气的。 她扬起微笑,同样以慵懒高雅的姿态对着姚清凌,扬手施施然地一指,道:“是有贵事。” “展二爷加官进爵,皇上赏赐了不少好物。按说,这些东西理应由你收着保管的,可谁叫你非要闹着和离呢?” “二爷说府中没有女眷,就让我来保管了。” “我想着你九死一生才为二爷诞下子嗣,怎么也得送些东西犒劳你的辛苦。这便做主,给你送了两箱东西来。” “这两箱,一箱是阿胶人参鹿茸犀角等名贵药材,保你健康长寿;另一箱是银子,我知道你好此物,毕竟当初你不就是嫌二爷不赚钱,才要坚持和离的吗?” 她说完,勾着唇角笑看青凌,眼神讽刺而尖锐。 她这番话,传达出两个意思。 第一,她已是新府名义上的女主人。 第二,暗指姚青凌目光短浅,嫌弃展行卓官位低,嫌贫爱富,放弃侍郎夫人这么个大官夫人。 楼月听得生气:“才不是这样!” 当初姚青凌为什么要和离,不就是因为这罪臣之女在府中作威作福,不断地欺辱她,把她逼得忍无可忍,宁可玉碎也要走吗? 周芷宁冷眸睇向楼月,厌恶地轻嗤一声:“姚青凌,你还是这般不会调教婢女,没大没小。” 姚青凌扫了眼楼月,淡笑道:“我的婢女会分是非黑白,对我忠心耿耿。更重要的是,她家底清白,只是家境贫寒才不得不卖身进府。但你就不同了。” “官奴婢,这是犯了大罪的门第,才能得此贱籍。” “哦,刚才你说你掌管新府一切事务……应该是以家奴的身份吧?展行卓把你的奴籍,从申国公府买过来了?” 陶蔚岘将周芷宁从司农寺买出来,再转手卖给展行卓,她像个货物一样被买卖! 这份羞辱,令周芷宁恨得咬碎了牙。 “姚青凌!” 忽地,她从愤怒转为嘲笑,“你是懊悔嫉妒吧?” “我是官奴婢又如何,行卓哥哥从来都把我放在第一位,他也从未把我当成奴婢。” “便是他做这侍郎,也是我在他身后日日陪伴,时时敦促鼓励。而你又为他做过什么呢?” “行卓哥哥乃当今朝廷青年才俊,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过几年就可做一品大员。到时,我周家就可翻案回京,我便不再是奴婢。而你呢?” 周芷宁说完,高傲地抬起下巴,凝视着姚青凌,心中大感快意。 她知道的,姚青凌现在一定是懊悔极了,才只能这样羞辱她,激怒她。 她才不会上她的当,让自己歇斯底里,丑陋不堪。 她周芷宁从来不会输给任何人! 周芷宁带着几个家丁,骄傲地扬长而去。 可姚青凌那句“家奴”,像是一根巨大的刺卡在她的喉咙,下不去,也吐不出来,梗得她都快不能呼吸。 出了侯府的大门,周芷宁深呼吸好几次,回头狠狠地看着那“忠勇侯府”的匾额。 呵,忠烈之女? 她很快就会将这匾额摘下来,让姚青凌也去做那官奴婢。 等着吧。 院中,楼月对着那两口箱子,翻了个白眼:“没名没份地跟着男人,居然还有脸上门来炫耀。这世道真是世风日下。” 夏蝉冷冷地说:“她可不是没名没份,她是展二爷的女奴。” 楼月扑哧一声笑出来:“夏蝉,你的嘴什么时候这么毒了。” 何茵向来不发表任何意见,她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盒山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楼月只当何茵药痴,一把拿过来:“这有什么好的,咱们府里也有。哼,就为这点儿东西,叫小姐耗费时间打扮,亲自出来接待她,真够不值的。” 姚青凌笑了笑:“值,怎么不值了?我身上的这些头面可比不起这些银子。” “小姐……”楼月觉得小姐怎么又没骨气了? 夏蝉问:“不过,这些东西怎么办?退回去吗?” 青凌捏着一枚银锭把玩。 银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烁的光芒真的很好看。 呵,展行卓去洛州治水,本该是戴罪立功,竟叫他借此一飞冲天了。 还是国公府的势力大啊,只要找到由头,轻而易举就能将他送上青云。 皇上的赏赐肯定不止这些。 这笔赏赐,应该比过去展行卓三年的俸禄都多了吧? 可姚青凌做他三年的夫人,除了一个孩子,什么都没得到。 赚钱多难啊,她为何不要? 这些银子,就当是他抚养孩子了。 姚青凌淡淡地说:“送我的私库去。” 这时,何茵还在挨个翻看那些名贵药材。 但她的表情不似痴迷,而是一脸凝重。 青凌问:“何茵,这些药材有问题?” 楼月顿时如临大敌:“这些药被下毒了?我就知道那毒妇不安好心!” 何茵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阿胶送到青凌的手里叫她仔细看,然后双手比画:“这些都是假的。” 第214章 假药 姚青凌拧眉:“假的?” 她仔细看了看阿胶,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过她不是医师,看不出来。 楼月已经怒了:“这毒妇假好心,分明是自己贪心,却赖小姐贪财。她拿假货送过来,回头又在展二爷面前邀功。这委屈,我们不能受。” 她将手中的人参丢回箱子里。 姚青凌道:“这是宫里面出来的东西,周芷宁不敢被我抓到这把柄。” 除非她不怕姚青凌拿着这些药材送去大长公主那里做戏。 皇上御赐的东西,都是打上记号的。 姚青凌看了眼盒子上的印记,正是宫中所有。 若宫中出了假货,便是大事! 夏蝉谨慎,说道:“要不要请何大夫过来看看?” 青凌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她道:“去别的铺子把大夫叫过来,不能是何大夫。” 夏蝉瞬间明白,看了眼何茵。 楼月不解:“为何不能是何大夫?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不是更该放心?” 夏蝉回答她:“这次不一样。这些药材是宫里面出来的,你忘了,何大夫的哥哥是御医。”顿了下,她转头对着何茵道,“你也不能告诉你父亲。” “在事情没有完全验明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何茵点了点头。 楼月请来了宝善堂的大夫。 姚青凌将药材取出,只说是药材商送来的样品,要卖给她货。 “陈大夫,您帮我看看,这些药材值多少银子,我可不想被那外地药商坑骗了。” 青凌说话时,递过去一锭银子。 陈大夫笑呵呵的:“姚娘子客气了。老夫这便帮你看看。” 他查看时,跟何茵一样,每看一件就皱眉,到后来,他生气了,直接将一把鹿茸丢回去。 “这是哪来的药材商人?简直是伤天害理!” 青凌佯装不知,大惊失色道:“怎么说?” “这全部都是假的!”陈大夫瞪着眼睛,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他抓起一根人参,“就只有这须子是真的。” 说着,轻轻一磴,那须子掉下来,“你看,这上面的是萝卜!” “你再看这阿胶,是用牛皮熬制出来……” 陈大夫说一个,扔一个。 “这些药,若被病人买了去,是要出大事的,你不但不能收他的货,还要报官,将他抓起来!” 姚青凌一脸难过:“这世道怎么乱成这样了,连假货都堂而皇之地拿出来卖。” 她再一脸后怕的样子:“幸好我请你来查验一番。不然,我不止要损失一大笔银子,还要毁了我铺子的名誉,连我也要吃上人命官司。” 她又递上一枚银锭:“陈大夫,今儿谢谢你了,消消气。” 楼月再将大夫送出门口。 返回屋子里,只见青凌严肃凝重的捏着那根人参。 “小姐,连陈大夫都说是假的,那这些假药,就都拿去销毁吧,免得被捡去害人。” 青凌摇头,“再请一位大夫来瞧瞧。” “小姐?” 姚青凌只捏着那人参不说话。 楼月只得再去请大夫。 不无意外,又一次验证了是假的。 姚青凌心里有数了,叫楼月将这些药材都收起来,先放入她的私库。 她的面色更沉重了。 夏禅道:“民间有人卖假药,不足为奇。可连宫中都进了假药,那些人的胆子该多大啊,不怕摘脑袋吗?” 楼月不敢说话,轻轻打了个激灵,只觉毛骨悚然。 她联想到的是,若药是假的,那……还有别的呢? 夏蝉问道:“小姐,这件事,我们要装做不知道吗?” 宫中采买,这涉及巨大的利益,背后不知牵扯多少人,更不知道牵扯到谁,背后是否有门阀世家的影子。 若是告发,小官员掉脑袋,可伤不到背后之人,姚青凌却树了个大敌。 她只是没落侯府的小姐,没有人能保她。 所以,装作不知情是最好的。 姚青凌喝了口茶水压压惊,沉声道:“我再想想。” 晚上,蔺拾渊来了。 青凌领着蔺拾渊去后院私库,叫他看那些假药。 蔺拾渊冷笑一声:“朝堂官员贪污治河救灾的银两,内务府贪些皇帝库房的银子,又有何奇怪?” 他能看到的是,一个强盛的国家,在走向没落,走向混乱。 皇权被门阀世家稀释,当卖官鬻爵成为常态,贪腐成了风气,明明早就定罪的人,却可以轻易逃脱罪责。而各地藩王强盛,匪徒盗寇横行,再想象不到的事情,都可能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青凌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左右,可既然我已知情,我便希望,能做些改变。” “别的不说,新帝虽然过于仁慈,可若没有他的仁慈,你的命也就没了。” “你被送来京城时,那些世家都想治你死罪,用你的死去换取和谈。可皇上让你游街,让百姓来定你的罪,他饶了你的性命。” 虽然,皇帝真实的意图,是想留下一个能打的强将守卫国土。 但不是让他活下来了吗? “还有,我与忻城侯府做交易,也是让皇后娘娘做我的大靠山。皇后娘娘若是生病,吃到这些假药……她若倒下,我之前的那些功夫不是都白做了?” 姚青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插手管。 可是,她现在还不能决定,是要通过德阳大长公主来管这件事,还是将皇宫有假药的消息,给皇后娘娘。 若是与德阳大长公主说,便可借由此事做文章,再狠狠打压一下周芷宁,而国公府也可借此机会,打压朝堂势力,大长公主与国公爷的威望再往上高一截。 坏处就是,德阳大长公主就更不想放过姚青凌,更要逼着她与展行卓复合了。 而且,国公府的势力越大,她就越难以脱身。 若是将消息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便可借此立威立功,青凌在皇后娘娘的面前,也可露面,让皇后肯定她的价值。 坏处就是,就怕皇后的势力扳不倒幕后势力,忻城侯府和皇后反而受到压制。姚青凌就成了推出去挡箭的靶子。 蔺拾渊见她为难,揉了揉她的脑袋,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既然不好做决定,就暂时放在一边不要想,看看后况如何,再做决定。” “嗯。”青凌点头,神思却还在那件事上面。 进了屋子,暖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青凌打了个喷嚏,蔺拾渊立即紧张地看她,叫何茵去煮姜汤。 “哪有那么夸张。”青凌扫他一眼,不过心里却甜。 蔺拾渊捏着她的手,抿唇不说话了。 姚青凌看他的脸色:“你怎么了?在衙门做得不开心?” 她想到了什么,一脸怒容:“他们排挤你?” “展行卓叫人干的?” 第215章 蔺拾渊撒娇 蔺拾渊看她一眼,绷着的俊脸,眼睛里的促狭和得意就快藏不住了。 姚青凌明白过来,抽回了手:“你逗我,哼!” 想不到人屠蔺拾渊,私下竟然也有这样撒娇的一面。 蔺拾渊拉着她回到炕上。 没有家世做靠山,也无权贵扶持,在衙门里办差,受到排挤是肯定的。那展行卓对他的威胁,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但这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早晚会成为权臣。 而且,就快了。 男人波澜不惊,拿起炕桌上的蜜桔放在烤炉边上煨热了,去了皮,一半给青凌,一半自己吃。 他道:“何茵说你什么时候能出月子?” 姚青凌:“应该快了吧。我比之前好多了。” 找到了病因,又认真吃药,遵医嘱少思虑,闲暇时就在屋子里转圈走动,还跟着聂芸学了八段锦,再也没有比她更乖更听话的病人了。 蔺拾渊听她这样夸自己,轻轻扯起一侧唇角:“是吗?那刚才又是谁在想那些假药的事?” 青凌:“那不能怪我,那是事情自己找上门来。”她顿了下,歪着脑袋看他,“你为何要问什么时候能出月子?” 蔺拾渊道:“听钦天监说,过几天要下雪了。想带你去郊外看雪景,可以去吗?你放心,我会布置好,不会叫你冻着的。” 他竟然有些忐忑,又期待地瞧着她。 青凌的第一反应是雪景有什么好看的,天气冷,地上又滑。 随即她想到,蔺拾渊常年在南方,这是他第一年在京城过冬,也是第一年在京城看下雪! 青凌眉眼轻轻一弯:“好。” 蔺拾渊松了口气,笑开来,又剥了第二个煨热的蜜桔,剥了给她。 青凌忽然道:“这些日子,这些小丫头们都忙坏了,把她们也都带上。还有蔺俏,我好长时间没看到她。她还没见过昭儿呢。” 昭儿是青凌给孩子起的小名,有光明美好之意。 全名是姚睿昭,睿字与她母亲瑞的字同音,按说应该避讳,但青凌想由此纪念她的母亲。 所有人都在怀念当年的明威将军,包括青凌自己,而所有人对她母亲的印象,还停留在她殉情这件事上,并为此津津乐道,可世人了解得太少。 青凌从未怨过母亲将她抛下,她做了母亲,就更想念她的母亲了。 昭儿承袭了父亲的血脉,他姓姚,那他的名字里,就留一个母亲的字,慰以怀念。 蔺拾渊:“……” 她真不懂他什么心思吗? 在展行卓送了那白花花的银子之后? 哎,她不知道……算了。 过了几天,果然下了雪。 蔺拾渊不方便白天来侯府接她,给楼月传了地址。 楼月那几个丫头知道要出去玩,都高兴坏了,早早就准备了一堆吃的放在马车上。 马车内放了暖炉,一点也不冷。 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门,就有一个老者走过来:“小姐,热乎乎的杏仁茶,送你吃的。” “送我?”青凌诧异,“真的不要钱?” 那老者说:“有一个姓蔺的公子已经给了钱,说见到带了火焰徽记的马车,就送给马车上的小姐。” 青凌听说姓蔺,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她道了谢,马车里,捧着热乎乎的杏仁茶笑。 喝一口,又甜又香又暖身。 又过一段路,经过驿站,驿站的小伙计跑出来,给了青凌一枝梅花。 与那老者差不多的说法,是一位姓蔺的公子送的。 青凌捏着梅花,闻一下,香。 楼月在一边瞧着她笑,嘟囔:“想不到蔺郎中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竟然会做这种事。” 真是叫人开眼界了。 夏蝉想,男人想讨女人欢心,有什么做不成的。 她记得在国公府时,那会儿青凌是新嫁娘,那展二爷也没少讨小姐欢心,给她作画,给她吹笛子。 不过,蔺拾渊与展行卓还是不一样的,人品要比那人正派多了。 聂芸跟车夫坐在马车外的车板上,听着里面丫鬟们的取笑,她神色淡淡,伸手接了一片雪。 这就是雪吗? 凉凉的,落在手心就化了。 可她觉得,姚青凌就是蔺拾渊想要守护的那片雪。 在姚青凌身边那么久,她有些明白她为何吸引人了。 待人真诚,即使对下人,也是做到平等对待,给她们机会学习和磨练,给人机会,必要的时候,她又做她们的靠山。 在权贵们的眼里,所有下人的命,都是掌控在他们的手里,如蝼蚁一般,遇上这样的主子,是她们的好运。 而姚青凌对待蔺拾渊,并不从他身上索取什么,在他最难堪的时候,她依然平等对待,共谋前程。 放在这满是势利眼的京城,哪家小姐会这样做? 可姚青凌又是爱憎分明的。谁让她受伤,她定奉还,绝不姑息忍让。 在这混乱的世道,慈悲心救不了人,适当的冷漠残忍更能保护自己。 这与蔺拾渊很像。 聂芸似乎也要喜欢这个女人了。 她无奈地扯了扯嘴唇,既然蔺拾渊喜欢她,便喜欢吧,她放心了。 到了蔺拾渊所说的草庐,姚青凌刚掀开帘子,蔺拾渊就在马车外,他扶着她下马车。 姚青凌抬头瞧了瞧那草庐。 这地方空旷,天地间就这一间草庐,屋顶积了雪,像守在山脚下的白发苍苍的老猎人。 不远处就是群山,树梢积了雪,苍松依然青翠,中间的树林落叶未尽,黄的黄,红的红,一只苍鹰展开宽大的翅膀,一声尖锐的鸣叫,天空划过一道影子,飞向那茂密的丛林。 青凌道:“你怎么会找到这地方?” 她在京城多年,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片山坳。 蔺拾渊握着她的手:“先进屋子。” 后面一行人将马车里的东西卸下,搬入那草庐。 这草庐看着有些年头了,不知道是哪位隐士高人在此居住过,青凌看出有修葺过的痕迹。 她摸了摸就近的一根柱子。 这松木是从山上刚砍下的,树皮都还带着新。 蔺拾渊说:“我来京城有些日子了,到处走动,无意间发现了这片山坳。这草庐已无人居住,前些日子我寻空休整了一番。你瞧着如何?” 青凌背着手,装模作样到处转了转。 屋子不算大,有卧室有厨房,有前后院,还有养牲口的草棚,想来在这住着的高人是会享受生活的。 只是不知是何原因离开了这儿。 蔺拾渊不但修葺了屋子,还装饰了一番。 这样简单的小屋,他在里面放上花瓶,插上最映衬季节的梅花,墙上钉上羊皮防风保暖,屋子里虽没有暖炕,却有暖炉。 只他一个人就做出这许多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最主要的是,青凌喜欢这里的清净,推开窗,外面就是辽阔的天地,绝美的景色近在眼前。 没有外人,她们不用防着谁,担心谁破坏了这里的宁静。 青凌站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的山脚下,她似乎看见了一只兔子,探头探脑地蹦跳出来,扒开草皮找吃的。 可爱。 她笑着瞧那只兔子:“我很喜欢。” 第216章 语调坚定,不容反驳 蔺拾渊说:“等你身子再好一些,带你去山里打猎。” 话音刚落下,蔺俏和聂芸,带着楼月和夏蝉、桃叶那几个丫鬟一起闹哄哄的出门,手里拿着弹弓或者弓箭。 青凌:“……” 这些人,这就打猎去啦? 楼月笑嘻嘻地说:“小姐,我打一只兔子来给你做麻辣兔丁吃。” 旁边的桃叶啐她一口:“你能打到再说吧。” 楼月叉腰:“我肯定能行!” 她一直在跟着聂芸学武艺呢,只是她有些胖,没有人看出来她其实是个灵活的胖子。 蔺俏看到小昭昭,开心得不得了,在留下陪孩子玩和出去打猎之间犹豫。 她在边境的时候,聂芸经常带她出去玩,来了京城以后,她反而没有那么自由了。闷在宅子里,都快闷坏了。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小昭昭很爱睡觉,不需要她陪着玩。 又可是,小昭昭奶呼呼的,就算看他睡觉也很好玩啊。 最后是桃叶把蔺俏拽出去的。 蔺公子弄了个这么小的草庐,难道是闹哄哄的挤在这屋子里的吗? 当然是,他要跟小姐独处。 何茵不需要谁拖拽,她这回有眼色倒不是因为她突然开窍了,而是她想去林子里找一找草药,顺便挖一些不同的腐叶土回去。 至于奶娘和孩子,这没法带走,叫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群人呼啦啦的一走,草庐顿时安静下来。 奶娘抱着孩子,有些无措的看了看他俩,走到门口,外面冷,她往后退一步;往左侧的厅堂走一步,又发现跟他们在同一个空间,再转去右侧内卧,可那里只有一道帘子做遮掩,他们说话她还是能听到。 她像个没头苍蝇转圈圈。 青凌道:“我来抱会儿孩子,你去跟她们一起放松下吧。” “欸,好的,小姐。”奶娘交了孩子,连忙拿了斗篷,开门,出去,关门,动作利落又迅速,一会儿就追上聂芸她们。 姚青凌抱着孩子,转头对上蔺拾渊墨黑的眼,瞧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 她道:“你该不会嫌昭儿吧?” 蔺拾渊走过来,把孩子从她手里接了去。 垂下头,仔细地看这孩子。 蔺拾渊第一次抱这孩子时,自然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便是屋子里点了灯,可看着孩子,总也觉得瞧不清楚。 听人说孩子长得像展行卓,他没看出来。 还没等他看仔细,这孩子就尿了。 不但尿,还哇哇大哭。 青凌说,他的手臂太硬了,孩子被他抱着不舒服。 自那以后,蔺拾渊就不敢怎么碰这么软绵绵的小东西。 他都是晚上看几眼,姚青凌就叫来奶娘把孩子抱走,不许他打搅孩子睡觉。 如今这孩子长大了不少,他这次抱着竟然没醒。 还是那么软乎乎的。 他小心翼翼,生怕又把他弄醒了。 男人就着白皑皑的雪光,仔细看着孩子的眉眼,抬头对青凌道:“他长得像你。” 语调坚定,不容反驳。 也幸好长得像姚青凌。 若是长成了一个小号展行卓,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看着了。 青凌凑在他身侧,手指轻轻刮了下孩子粉嫩的脸颊:“我也觉得像我。” “这眉眼,鼻子,跟我的几乎一模一样。还有,这嘴巴,其实像我娘,我的嘴像我爹……” 总之,就没有一处像展行卓的。 孩子似被打扰了,撇了撇小嘴,身子扭动,要哭了。 展行卓抱着在狭小的屋子里走动,手臂轻轻晃动,手掌同时拍他软乎乎的臀部。 姚青凌瞧着他的手法,不像初次抱娃的。 对了,蔺俏是他带大的。 不过,蔺俏跟着他的时候,应该比昭儿大一些。 可对一个在军营中的男人来说,还是十分困难的。 他一个人,带着妹妹熬了过来。 姚青凌虽也是独身养孩子,可她身边有这么多人陪着,其实并不觉得辛苦。 青凌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话。 蔺拾渊瞧着远处被雪覆盖了的山峰,说道:“等孩子大一些,我教他骑马,射箭,打猎。” 青凌笑:“好啊。你再顺便教我骑马射箭。” “这不用等,我专程教学。” 两人坐在一起,他抱孩子,青凌剥花生喂他嘴里,又给他喂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时间过得很慢,却一点也不无聊。 累了,她的脑袋依偎在他的肩膀,而他怀里抱着孩子,一起看着远处那群嬉闹的人,唇角都泛起了笑意。 “真好啊,好大一家子人。”青凌满足的喟叹一声。 虽然蔺拾渊从未口头承诺过什么,可青凌知道,他会对她的孩子很好。 蔺拾渊点了点头,是,从前没有家的感觉,如今是有心爱的人,有儿有女的感觉。 青凌什么时候睡着了的都不知道,只是恍惚中,感觉有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托着往后仰。 床铺柔软暖和,青凌模模糊糊中,似乎又觉得在木兰院的卧室,屋子里都是淡淡的木兰香。 她就顺势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蔺拾渊已将昭儿放在她身侧,而他坐在床侧,一手撑着铺面,身子前倾去看她的睡颜,唇角微微勾起。 这一刻,只觉心脏都被填满了。 他附身,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在他抬起身的那一刻,却见姚青凌睁开了眼,混沌的眼眸瞧着他,咕哝着叫他的名字:“蔺拾渊……” 嗓音软软的,略微沙哑慵懒。 她忽然抬起身,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然后躺下,睡了过去。 但对男人来说,仿佛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微微睁大眼睛,僵坐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印在他唇上的感觉记在深处,反复回味后再消化。 可伴随着那柔软香甜的味道消散,他却想要的更多。 男人灼热的眸子盯着沉睡中的女人,手指攥紧了被子,再度俯下身子。 他的眼眸,从她的额头,转移到她红润的唇。 被子攥得更紧了,胸膛里的心脏跳动的声音连他都听到了。 可他只是放纵地亲了她一下,就像是被烫了似的猛然松开被子,跑到外面去了。 他抓起一把雪搓揉自己的脸,再抓一把雪贴在脖子两侧。 融化了的雪水冰冰凉凉,从脖颈滑入衣服里面。 蔺俏抓到了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往回走,正瞧见蔺拾渊抓着雪使劲揉脸。 “哥哥?”她疑惑地问,“你在干什么?” 聂芸跟在她身后,侧头瞧了瞧蔺拾渊,很快她就发现了男人的异样。 聂芸不是小姑娘了。 男人和女人,孤男寡女在一处,干柴烈火也是正常。 她轻咳一声,微微侧过身子:“需要我们继续回避吗?” 第217章 姚青凌,你不记得什么了? 蔺拾渊:“……” 聂芸没等他说话,拍了拍蔺俏的脑袋,“走,进屋去。” 蔺俏抱着兔子,“哥哥,外面太冷,你别在外面玩雪啦。” 她们几个南方来的,第一次经受这雪天的严寒,冷得受不了。倒是楼月那几个习惯了北方天气的,在林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让你陪着小姐,你却在这玩雪,真是为老不尊……” 蔺俏嘟嘟囔囔,经过男人身侧。 聂芸经过蔺拾渊身侧时,用眼角余光瞄他,唇角微微抽了抽,想笑不敢笑。 难得看到蔺将军这吃瘪样。 蔺拾渊斜了她一眼:“想扎马步了?” 聂芸赶紧快走几步,远离这个欲求不满的男人。 蔺俏进了屋子就大叫一声:“小姐,我抓到兔子啦,快来看呀!” 姚青凌被这一声惊醒,睁眼迷茫地看了看,蔺拾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蔺俏抓着兔子耳朵掀开布帘子,见青凌刚醒的样子,愣了下,一脸知错的表情:“我吵醒你啦?” 青凌摇了摇头:“没有……我陪昭儿睡会儿。” 蔺俏放心地进来,将兔子给青凌看:“小姐,这兔子给昭儿玩,好不好?” 青凌随意看了眼那灰毛兔子,脑子里想着,她刚才睡着时,是不是做了什么? 她胡乱点了点头,随口道:“怎么抓到的?” 蔺俏随意在榻边坐下,盘腿将兔子放在她的腿上,小手抚着它柔软的毛:“我挖了个陷阱,它掉进去了,我一下子就抓到了。小姐,我聪明吧?” 青凌点头,模糊想起,她是不是亲吻了蔺拾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唇,可是,她一点感觉都不记得。 又或者,那只是个梦? 这时候,蔺拾渊进来了,他从帘子下抬头,一眼就看到神游中的姚青凌,目光不自在地往下瞥,落在蔺俏身上。 他走过去,一把将蔺俏从地上拽起来:“地上又冷又脏,你一个女孩子,怎可如此随便。” 蔺俏瞪他一眼:“哥哥,你就会说别人。是谁用雪洗脸,你的手比我的屁股冷多了。” 她甩开他的手,小手塞到兔子的肚子底下取暖。 蔺拾渊又一次无语尴尬。 回去就叫这丫头蹲马步。 姚青凌:“你为什么要用雪洗脸?” 蔺拾渊飞快地看她一眼,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顿时,觉得这一大一小都在欺负他。 咳了一声,男人粗声粗气道:“没见过雪,好奇。” 姚青凌一本正经,严肃道:“好奇也不能往脸上抹,会长冻疮的。” 那么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长了冻疮多奇怪啊。 蔺拾渊微微蹙了蹙眉,又看她一眼,“嗯”了一声,声音里似乎有些失望。 他转身出去了。 姚青凌瞧他身影,对蔺俏说:“你不能这样对哥哥说话,他会没面子的,也不能对外说,知道吗?” 毕竟是人人敬畏的蔺将军,却被人说拿雪擦脸玩,威严不存,就无法服众。 蔺俏点头:“嗯,回头我也跟聂芸说一下。” “聂芸也看见了?” “嗯。” 蔺俏的心思全在兔子上去了,姚青凌看着她玩。 没过多久,楼月和夏蝉她们也回来了。 楼月没射下天上的鹰,夏蝉也没抓到野鸡,但也不是两手空空回来。也不知道她们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居然抱了一只小狼回来。 是一只纯白色的小狼,看着弱小,鼻梁上有一道伤,腿受伤严重,大概因为它的毛色另类又瘦小,被狼群遗弃了,遇到比它大的野兽,受了伤,正巧被楼月她们救下了。 不过,如果遇到那只袭击狼的猛兽,楼月这些人就没好运了。 小白狼被关到了后院的草棚里,姚青凌特意去看了。 白狼冷眼瞧着人,警惕性很强。 发现人没有伤害它,才低头舔舐腿上的伤。 “小姐,养着吧,它好可怜。”楼月说。 青凌微微蹙眉:“这可是野兽,要咬人的。” 蔺拾渊这时候开口:“狼是可以驯化的。驯化后的狼,与狗一样忠诚,而且它的警惕性极高,战斗力很强。” 说着,他若有所思地看一眼青凌。 随着她的生意越做越大,她得罪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养一只狼,对她来说是好事。 青凌与他想到一起去了,可是,她不会驯狼。 蔺拾渊道:“我来驯它。” 他曾经有一只很勇猛的大猎犬,跟他并肩作战,善夜间奇袭敌人营地。 可以说,蔺拾渊的军功中,也有那只大猎犬的功劳。 那只猎犬,原本是只野狗,在死人堆里刨食吃,蔺拾渊收留了它,把它驯服了。 可惜死在一场战斗里。 蔺拾渊亲手埋了它,难过了很久。 蔺俏用力点头:“对,哥哥可以驯服它!” 这会儿,小丫头又十分敬佩她哥哥,一百个信任他。 只是,她抱着小兔子,白狼抬起头,泛着绿光的眼盯着兔子,像是在盯着她看,吓得蔺俏往后退了一步。 何茵一手拿着一盆煮熟了的红烧鸡块,一手拿着药过来。 楼月大叫:“你拿我的鸡喂它!” 何茵无辜地看她一眼,不然呢? 楼月:“……” 几个人看完了热闹就散开了。 这时已经过中午,楼月赶紧去做午膳。 因是在侯府已经做好,只需再加热一下,倒也方便。 午饭间,大家还在讨论要怎么养狼,还逗蔺俏说,看紧她的兔子。 把蔺俏气的饭都没好好吃。 午饭后,那几人又去了林子里玩,姚青凌下午精神得很,睡不着了。 她羡慕地看着那些人可以在雪地里撒欢。 蔺拾渊看了看她,道:“想不想抓麻雀?” 青凌朝着他眨了眨眼:“怎么抓?” 蔺拾渊淡淡一笑,去杂物间找到一只破筛子,然后用一根树枝支着那筛子,系了一根绳子在那根树枝上,在筛子下面撒了些麦子。 他们两人就躲在屋子里的窗户下面。 两人挨在一起,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筛子。 青凌问:“就这样?可以吗?” 她说话时的气息吹在男人的耳边,男人的耳朵像是被热流蒸着,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喉咙滚了滚,他没回头,只将眼睛盯着前方,点了点头。 “等着。” 青凌再盯着那筛子,又开始说话了。 “你以前常做这些事儿?谁教你的?聂芸和蔺俏都会设陷阱,也是你教的吗?”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蔺拾渊脑子里想的却是她柔软温热的唇,吻起来甜甜的。 他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她,却问她:“姚青凌,你不记得什么了?” 第218章 展行卓雪天屋檐下等青凌 “记得什么?”青凌侧头的瞬间,蔺拾渊也刚好回头。 这一瞬,两人的鼻尖碰到一起,下面就是唇。 温热的呼吸近得就在唇边,撩动对方的每一分感官。 青凌的心脏咚咚地跳得厉害,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动。 蔺拾渊的心跳也快,这样近的距离,以他的敏锐度,他连姚青凌的心跳也感受到了。 他张口,嗓音暗哑:“不记得……你亲了我吗?” 青凌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不是梦? 就在她害羞想躲起来的时候,男人一把抓住她,嘴唇落在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松开她之后,更暗哑的嗓音响起:“你这样,吻了我。” 青凌微微张着唇,整个脑袋都似乎被抽空了,又好像被人塞进去很多很多的东西,乱哄哄的。 梦里没有的感觉,此刻清晰了。 是滚烫的,湿润的,柔软的…… 蔺拾渊紧紧盯着她:“青凌……”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又像是通过这一声,呼唤着什么。 姚青凌吞了口唾沫,突然抬手保住他的脖子,亲了过去。 蔺拾渊得偿所愿,双手抱紧了她,热烈地吻着她。 突然,哒一声轻响响起。 是蔺拾渊扯动了手里的绳子,外面的筛子倒下了。 只是,没有人关心下面有没有盖着麻雀,他们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就又吻上了。 …… 半下午时,蔺俏这些人才回来,准备回城内。 她瞧见外面扣着的筛子:“哥哥教小姐抓麻雀吗?” 她掀起筛子一看,下面除了麦子,什么也没有。 她以为是姚青凌放设失败了的陷阱,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见两人的脸都红彤彤的,奇怪地说道:“屋子里这么热吗?” 只有聂芸看出了什么,她扫一眼那破筛子。 麻雀是没抓到,但抓到了一只凤凰。 …… 周芷宁将赏赐送去侯府的事与展行卓说过后,展行卓夸她大度贤惠,做事周到。 “那毕竟是我的儿子。我给了那么多好东西,她还能不让我见一见?” 展行卓想过之后,就去了侯府,却被门房告知,姚青凌带着孩子出门去了。 “这天气出门?” 展行卓手执着伞,抬头看了眼天空。 雪花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 他拧眉,姚青凌身子虚弱,她都这样了,还放不下生意,真是眼睛钻钱眼了去了。 “孩子还那么小,她怎能舍得带出门去。” 男人十分不悦,本想先回府下次来看,可一想到姚青凌那样折腾他的儿子,就觉得应该训斥她一顿,叫她别这么莽撞。 正打算叫鸣鹿赶马车去荟八方,鸣鹿眼睛一亮,指着前方:“二爷,是少夫人的马车!” 展行卓眯了眯眼睛,瞧着马车越来越清晰,他的脸色更沉了。 他撑着伞站在屋檐下,与鸣鹿一起,瞧着那马车越开越近,直到马车停下来。 桃叶的马车用来安放那只小白狼了,除了蔺拾渊,没有人敢跟狼在一块儿。 蔺拾渊坐她的马车,把白狼带回他府里去了。 桃叶坐姚青凌的马车,她与聂芸挤一挤,一起坐在外面的板子上。 她老远就看到了展行卓和鸣鹿。 也让她想起春天有一个雨夜,她和小姐站在屋檐下,就是他们此刻站的那位置,大雨滂沱淋湿了衣裳,她们挨着冻等着二爷回府,准备告诉他好消息。 看到的却是,展二爷夺了小姐的雨伞,去撑另一个女人下了马车,看都不看她们一眼,进了府,而她与小姐在马车旁边,彻底淋湿了衣裳。 桃叶脸色沉下,起身去车厢内:“小姐,展二爷在侯府门外。” 姚青凌抱着孩子,正哼童谣安抚昭儿,闻言只是轻轻蹙了下眉毛,连掀开帘子看一眼都没有。 马车很快就在侯府门口停下,车厢厚重的棉帘掀开,桃叶先撑开伞,等马夫将马凳放好,她下了马车,站在下方接姚青凌。 展行卓拿着雨伞,走过去,他抬起手,打算接姚青凌下车。 可姚青凌抱着孩子,未看他一眼,直接将手搭在桃叶的手臂上,慢悠悠却沉稳地下了马车。 展行卓的手落了空,只有几片雪落在他的掌心,冷得彻骨。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兀自解除尴尬,冷声说道:“姚青凌,下了这么大的雪,你怎能带着孩子出门?” 青凌抱着孩子,一左一右,分别是桃叶和聂芸撑着伞,不让一片雪落在她的身上。 青凌淡淡扫他一眼:“跟你有关系?” 她越过他身侧,径直走向侯府。 姚青凌的无视刺激了展行卓,他气得要命,转身,对着她背影大声道:“姚青凌,你是生了孩子,可你像个娘吗?” “周芷宁从不会在恶劣天气带着骁儿出门,就怕他淋了雨雪生病。” 他几个大步就跟上姚青凌,在她走到屋檐下时,挡着她的路:“你不顾自己的命也要去你的铺子,但你可以把孩子留在府中,交给奶娘带着。” “你这算什么?怕人趁着你不在,把孩子抱走?” “还是你想炫耀,这孩子没爹?” 展行卓气急败坏,一口气输出。 姚青凌冷冷看着他:“周芷宁是周芷宁,我是我。你该不是以为,叫一个家奴送来两箱东西,我便要看你在这儿发疯?” 桃叶想到从前,再看现在展行卓的蛮不讲理,到现在,他还在偏袒周芷宁。 呵呵,她什么都是好的。 也不知道是谁,专会在男人面前卖惨装可怜,放着孩子不管,叫他摔一跟头,磕破了头却怪别人的头上。 桃叶道:“小姐没有你,日子过得好得很。小少爷也不用怕被你珍视的,别人家的孩子抢了宠爱。” 她刻意将“别人家的孩子”说得语音重,嘲讽展行卓的偏心。 又说:“小少爷是小姐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将小少爷当眼珠子一样宝贝,才不会像有些人,只做眼前功夫。” 桃叶牙尖嘴利,夏蝉也不逞多让。 这些日子以来,她进步许多,可一想到被罚跪的滋味,她膝盖就疼起来。 她从后面走来,边走边冷嘲热讽:“二爷,您还是回您的府里去,好好看着那孩子,这下雪天的,路面湿滑,可别又摔了碰了,回头罚一屋子的丫鬟婆子跪着。” 展行卓气的鼻子喷粗气,反了反了,这一个两个,丫鬟比主子还嚣张! “姚青凌,你便是这样调教下人的?竟然敢这么对我说话!” “鸣鹿,给我教训她们,叫她们长长记性!” 鸣鹿挑着衣袖上前,要掌她们的嘴。 第219章 暗戳戳地安排这对夫妻相处的机会 只是还没捧到她们一下,聂芸的纸伞敲上来。 “啊!”鸣鹿疼得缩手,低头一看,手臂上已经红了一条。 “你敢打我?”鸣鹿仗着有主子在旁,怒道,“我家主子可是三品大员,我在执行主子的命令,你动手,等同殴打朝廷命官!” 聂芸淡漠地瞧着鸣鹿,眼睛都没动一下,淡漠道:“既是朝廷命官的狗,就更应该小心看着,放出来咬人,就更要打了。” “你敢骂我是狗?”鸣鹿气得往前走一大步,但看到聂芸轻轻动了下伞,又往后退一步,只能阴沉沉地瞪她。 姚青凌道:“展二爷,这是忠勇侯府,你便是要耍你的官威,也得看一看皇上的颜面吧?” “再者说,她们是我侯府的丫鬟,该怎么管教是我的事情。也没见过有人把手伸那么长,管起别人家的事情了。” 她翻他一个白眼,对身侧的丫鬟们说:“回家吧。” 转身往屋子里去。 “你……姚青凌!”展行卓对着她背影,额头青筋鼓起,自己动手去抓青凌,聂芸一个转身,挡开他的手,展行卓脸一沉,反手抓住聂芸的伞,眼里迸出杀意,“放肆!” 还从来没有哪个下人,敢跟他动手的! 姚青凌就是有这些目无尊卑的人在身边挑唆,才学坏了。 聂芸才不怕他,手一松,展行卓猝不及防,惯性地往后退一步,他看一眼手中抓着的伞,扔掉,再度袭上前。 门房看见门口动起手来了,怕得罪国公府,赶紧跑进去通知忠勇侯。 没过一会儿,忠勇侯被赵妾扶着,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 “住手!住手!”忠勇侯吓得大叫,就怕那粗手粗脚的护院伤了展行卓,国公府怪罪,“你这贱奴才,没看这是展二爷吗!连他你也敢动!” 忠勇侯还记得那日在木兰院,这女护院的身手,说一句一人敌千军都不为过。 展行卓不想让人看到他与一个下人动手,失了他身份。 他收手背在身后,神色倨傲地看着忠勇侯,冷声道:“侯爷,你家的下人没有一个懂规矩的,侯府的家法是摆着看的吗?” 忠勇侯既是长辈,又是侯爷,却被展行卓像训一个下等官员一样训斥,心里虽有不满,可也不敢表现在脸上。 谁叫他是靠着短命的弟弟有了侯爷的身份,他既无权势又无家世背景,又远离权力中心,对着皇帝面前的红人,只能忍着。 他尴尬笑了笑:“展二爷说的是,回头我就教训她们。” 说着,他却狠狠瞪了一眼姚青凌。 从前还未和离时,展行卓对着他这个伯父尚且尊敬,如今已是这态度。 这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上天。 转头对着展行卓笑道:“这么冷的天气,就别在外吹风了,二爷请进府中喝杯热茶。” 展行卓淡淡扫一眼姚青凌,甩开袍角,背着手大摇大摆跨过了侯府的高门槛。 姚青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抱着孩子进门。 她没去忠勇侯的正院,径直回自己的木兰院,根本不想理会。 桃叶,夏蝉等几个丫鬟都不高兴。 “……欢欢喜喜地出去玩了一天,回头遇到这晦气,好心情都没了。”楼月抱怨,一边沏热茶。 昭儿被奶娘抱下去了,青凌脱了大氅,回头淡淡的看着楼月,“你这丫头的嘴,是该管一下了。” 夏蝉道:“就是。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去了,当心给小姐找麻烦。” 楼月不甘示弱:“你凭什么教训我?刚才你还当着他的面骂人呢。” 夏蝉道:“那是我当着他本人的面骂了,所有人都听得到,就算传出去,也是一字一句明明白白。但你这要是被人听去了,经过一番添油加醋,严重了是要掉脑袋的。” 楼月抿了抿唇,泄气了。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夏蝉,你还真敢说。我一看到他,就想起那时候我们跪着的场景。” 她弯腰摸了摸膝盖。 天冷以后,她膝盖就隐隐作痛,幸好何茵给她扎针,还配了膏药贴着,如今好多了。 夏蝉看向青凌:“小姐,幸好那时候有你在。” 若她们落在周芷宁那毒妇的手里,早就折磨得没有人样了。 她们选择正确。 青凌道:“过去的事情不用再提,不过,还是要谨言慎行。今日若不是有聂芸,你们少不了都挨打。” “展行卓对我有怨气,他不敢跟我动手,可是打杀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俗话说,打狗看主人。可主子若无权无势,那些权贵根本不在乎你颜面,打死了,就死了,没人为你讨公道。 几个丫鬟都点了点头,记下了。 桃叶叹了口气:“可是小姐,看展二爷这架势,怕是与你要牵扯不清了。” 这展行卓还把自己当作小姐的夫君呢。 …… 正院,忠勇侯正与展行卓喝茶,他又叫起了从前的称呼,一口一句侄女婿。 他从前埋怨在上林苑当差已经腻了,可近来好处拿了不少,以后还会越来越多,就安于此处了。 远离权力中心,又有大把银子收,没什么人盯着他,他乐于享受。 他如此讨好展行卓,不为别的,还是为了膝下的几个儿子。 尤其是长子姚青旭,也不知道得罪了谁,竟被贬去了僧录司,管那些和尚去了。 与僧道打交道,就得正心正形,清心寡欲,不然又被人抓到把柄,还得往下贬。 为此,姚青旭只能发卖了院里的几个小妾,连青楼也不敢去。 日子过得很是清苦。 马氏离开侯府,去庄子前,逼着忠勇侯发誓,必须让她的儿子继承爵位,要给她儿子要到官位,不然就把他的事儿全都抖落出来。 忠勇候还真去托人办了,可怎么都没能成功。 有人给他传话,意思是,若姚青凌能与展行卓再行前缘,姚青旭的差事就好说。 忠勇侯那时才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大长公主的意思。 忠勇侯撇着茶沫,侃侃而谈:“青凌脾气大,爱使小性子,她能这样,还不是托侄女婿你的福?你就是太惯着她,把她的性子养得更刁蛮了,一点儿气都受不得。” “男人对女人,就不该惯着。” “不过,她这些日子也没少吃苦头,她还是怀念从前跟你过的好日子。她若再嫁给你,摇身一变,就成侍郎夫人了。她那么聪明,还能看不到这点儿好?” 展行卓微微勾着唇角,对忠勇候的这几句话很是满意。 脸上却不显,而是故作冷淡:“侯爷,青凌回到侯府后,脾气更大了,还需侯爷再管教一番,我可不愿再成为这全京城的笑话。” “这自然是应该的……应该的。”忠勇侯满口答应,他留展行卓吃了晚膳再走,还叫下人去木兰院把姚青凌叫过来,暗戳戳地安排这对夫妻相处的机会。 第220章 那是一个男人的耻辱! 木兰院的下人接到正院的消息,转身去告知青凌。 “……侯爷吩咐,叫小姐打扮漂亮一些,带上小少爷一起过去。” 青凌冷笑着扯了扯唇角,心里很清楚忠勇候是怎么想的。 无非是想利用她和孩子,去讨好展行卓,换取他一家官途上的便利。 只是,伯父的年纪已经摆在那里,再往上升是不大可能了。这些日子,他似乎也已经认命了,整日与那赵妾厮混,毫无上进心。 楼月哼了一声:“大少爷被贬去了僧录司,他为他儿子着想呢,又想要叫小姐去做人情。” “这一家子人,没完没了。就没有一个有能耐的,全是吸血的虫子!” 夏蝉皱着眉看向青凌:“小姐,那你要去吗?” 青凌当然有不去的权力,只是她若不出现,那位忠勇候没了面子,怕是不会让她清净。 在她还未争取到昭儿承爵之前,她不想跟伯父的关系闹得太差。这座侯府,虽是用她父亲的军功挣来的,可青凌却没有做主的权力。 把大伯父激怒,他会将她驱逐出侯府。 不过是吃顿饭而已,青凌还能忍。 她从炕上下来,换了一身常服,也没怎么特意打扮,就这么过去了。 奶娘抱着昭儿,跟在她身后。 青凌没让夏蝉和楼月跟着,只是让聂芸和何茵作陪。 到了正院的花厅,却只见展行卓,不见忠勇侯。 男人背着手,站在花窗前欣赏雪夜的宁静,听到声响,侧过身来,淡淡打量青凌。 他头戴玉冠,一身深蓝色绣水纹锦袍,长身玉立于光影中,看起来芝兰玉树,贵气无比。 再加上他本身就容貌出众,若是未出阁的女子,看到这样的男子,必定怦然心动。 三年前,姚青凌就曾为这样的男子沦陷过。 而今,她再看他时,只有波澜不惊的平淡。 她就那么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连一丝惊艳都没有。 但展行卓瞧着姚青凌的装扮,却微微皱起了眉毛。 那一身常服颜色都退了,绣着的花甚至勾了边,看上去毛毛糙糙的,上面似乎还有未洗干净的什么污渍。 这身衣服,甚至不如她刚回府时穿的那身绿色绣石榴花的衣裙看着明艳。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发间,没有满头的珠钗,就只用了一根青玉发簪绾起了发。 素净的,像是要去出家。 男人走过来,在她的对面坐下,淡声道:“不是给你送了银子,何至于打扮成这番模样来寒碜我。” 他想起来,姚青凌在新府时就是这样装扮的。 青凌拎起筷子,淡淡开口:“大人是来吃饭的,怎还管别人怎么穿戴。” “我穿什么戴什么,看我高兴与否,不为取悦谁。大人也请自便,若觉得我污了您的眼睛,您可以回您自己家。” 展行卓深吸口气:“姚青凌,你对着我时,就不能没有尖刺的时候?” “就算你忘记我们曾有过的愉快日子,也该看在孩子的份上,跟我好好吃顿饭吧?” 青凌默了默。 愉快的日子? 她看向他:“大人觉得,时间何为长,何为短?” 展行卓皱眉,说道:“刹那为短,年为长。十年为一旬,六十一甲子……” 他教书似的说下去,青凌打断他,“你的记忆,可以保存多久呢?” 展行卓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回避了她想要的回答,他道:“我从小就过目不忘,凡是看过的书,写过的笔录,全部都记得。” “三年前你吃过什么,穿过什么样的衣服,你还记得吗?” 展行卓嘴唇动了动:“这些琐碎怎么可能记得。” 就算他过目不忘,可也不是什么都要记着。 “你记得?”他反问青凌。 “我也不记得。”青凌淡笑,“就算记得一些,也都淡化了,只是变成无数日子里,平平无奇的一天。” 她又问:“一年前你穿了什么衣服,吃过什么,还记得吗?” 展行卓想了想,大概有些印象。 他每年都穿新衣服,凡是超过一年的,不可能还存放在他的衣柜。 青凌道:“我也还记得。” 但只是因为那时她衣服不多,几年间就来来回回换搭着穿。 “三年前,其实已经距离现在很遥远了,当时的快乐也早就淡了。可最近这一两年的回忆,我很深刻。所以你说的愉快的记忆,放到现在来说,也只不过是平常。我更不会抱着三年前的回忆不放,怀念那时候的你。” “展行卓,谎言戳穿了,就只有恨。” 男人搭在桌角的手,一瞬间捏成了拳:“你就这样恨我?!” 姚青凌没再说话,也不想看他一眼。 展行卓深深吸气,强压下心底的怒气。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怒火。 什么三年前的回忆早就淡了,他可记着呢,他甚至还记得为她作过的画。 展行卓冷声道:“姚青凌,你不必说这些难听话试图将我从你身边赶走。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而今他是侍郎,只要稍微动一下手指头,有的是办法叫她服软。 他又道:“侯府不是你可以依靠的地方。你的伯父伯母,为了他们自己,可以捧着双手将你送到我的面前。” “外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你。你瞧你收留的‘蔺将军’,你赏识他一身正气,为国为民。而今他摇身一变,已是兵部郎中。可即使只是个小小的郎中,你看他还理你吗?” “只怕路上遇到了,也装作不认识了吧?” “知道为什么他变化这样快?” 姚青凌双唇抿成了线,压得紧紧的,过了会儿才开口:“不知,你告诉我?” 展行卓觉得姚青凌的淡然平静只是她的伪装。 其实她心里早就伤透了,蔺拾渊背叛了她,她养了一只白眼狼,不止浪费时间,还浪费金银财宝,浪费她的感情。 她又被骗了。 人家只是利用她,当她没有了利用价值之后,她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污点”,因为她见过那个男人最落魄的时候。 被一个女人救下,吃她的软饭,那是一个男人的耻辱! 殊不知,姚青凌抿紧了唇瓣,只是在回忆蔺拾渊那笨拙而热烈的吻。 只有回忆现在拥有的快乐,她才有勇气面对展行卓,才能不甩脸色离开。 展行卓自认大度,看在她给他生了个儿子的份上,他不计前嫌,给她机会悔过自新,她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道:“因为他嫌弃你身份低微,若不跟你撇清关系,只会成为他仕途上的绊脚石。” “蔺拾渊没有家世,也没有做状元的才能,他只是一个粗鲁的莽夫,即使入了兵部,也只能是个小官员,连京城的一栋宅子都买不起。” “他有点野心,想做高官,就必须要讨好那些高门贵府的小姐们,做门阀世家的女婿。” 第221章 你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 “姚青凌,你只是救了一只落水的野狗,那狗上了你的船,靠你渡上了岸,他便头也不回,奔向他想要的主子。而你,还在苦苦撑着那艘船,无人帮你,无人给你依靠。” 展行卓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无情的打击姚青凌,叫她看清楚现实。 曾今的他叫她看不起,而今他归来是贵人,她若有点脑子,就该清楚怎么做。 “荟八方能开到现在,是你的运气。但这运气不会一辈子追随你。那铺子若出点事,你拿什么立足?” 他否定了姚青凌拼命争取来的一切。 姚青凌沉默不语,喝了口汤。 她不说话,只是觉得跟这个极度自信的男人无话可说。 “青凌,回到我身边,不只是你有好处,难道你想让孩子跟你一样,被人欺负,无人护着?” “他生来就是世家子弟,你强占着他,只会毁了他的一生,你给不了他任何!” 姚青凌听到此,终于抬起眼皮看向他:“毁了他一生?给不了他任何?” 她哂笑一声:“一辈子那么长,你何必现在就言定他的一生。你又不是算命的。” 展行卓抿了一口酒,淡声道:“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这是门阀世家的天下,无权无势,在这世界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 便是他自己,再怎么讨厌国公府,可他承认,他是沾了国公府的光的。 再看姚家,他们拼命巴结他,不就是因为他可以改变侯府的颓势吗? 青凌静静地瞧着展行卓,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那……若是昭儿与骁儿争同一个官位,你要给谁?” 展行卓扫了她一眼:“只要朝堂有我的一席之地,你还怕你的儿子坐不上高位?” 他没有说明,就已经做了回答。青凌明白了,也早料到了。 最好的要留给骁儿。 而她的孩子,也会享有尊荣,只是不是最好的。他会保他一生无忧,对昭儿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 可是,她儿子的尊荣,不需要他给,她自会为他争。 她会将昭儿培养成文武全才,不需要仰仗别人的鼻息,便是靠他自己,也能一步一步,争到他想要的。 青凌哈哈笑了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嘲讽,笑得刻薄,笑得尖锐。 这笑声,把展行卓吓着了。 他拧紧眉:“姚青凌,你高兴疯了不成?” 青凌停了笑,手指轻轻一擦眼尾,擦去她笑出来的泪。 也是心酸的泪,痛苦的泪。 “展行卓,你是在恶心昭儿,还是在恶心我,恶心你自己?” 呵,自己的孩子,永远都屈居人后,允许别人的孩子羞辱他。 他就没想过,等这个孩子长大,发现他的父亲如此区别对待,会想些什么吗? 会对他的性格,他的人生,造成什么样的偏差? 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自暴自弃,又或者变得暴戾偏执,怨恨所有人?怪他的娘亲没本事,不受宠? “我的伯父姚英,和他的妻子马氏,就是他们这样自私自利的人,也都懂得将自己的亲生孩子摆在第一位,费尽心思为他们博取前程。” 青凌的嘲弄的笑容瞬间变得阴沉:“展行卓,你算个屁的父亲,你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 她一把打翻展行卓手中的酒杯。 啪一声,杯子落地,酒液撒了一地,空气里酒香浓烈。 展行卓愣了,空着的手还悬在半空。 这是姚青凌第一次对他动手。 她从言行到举止都粗鲁不堪,完全没有高门千金的仪态风度。 “你——”展行卓惊到说不出话来。 青凌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你既认定了周芷宁,那你就去跟她好好过日子,别来烦我,和我的昭儿。” “哦,对了,等你做了权臣,你还要给周家‘平反’。那时候,周芷宁就不是官奴婢了,大长公主应该不会再反对你们在一起。何不再忍几年,可千万别无辜了她。” “我害怕,等你俩修成正果,我便成了那个破坏你们相亲相爱的罪人,被世人唾骂,被你俩这对贱人羞辱折磨!” 贱人? 展行卓气的浑身颤抖。 她一滴酒没喝,怎么疯成这样。 姚青凌看着他铁青的脸,那脸绷得就跟冻着的河面似的。 她心里痛快极了。 反正话都说了,也不在乎多说几句。 “你这般急着要将昭儿认回去,是怕御史骂你无德,影响你的前程?” “周芷宁成了你的家奴,可她当了你的家,你怕别人说闲话,又想叫我回去给你俩当遮羞布呢?” “你俩做狗男女做得开心快乐就好,这世道这样乱,谁在乎你俩男盗女娼?何必作孽牵扯无辜呢?” “姚青凌,你、你简直是……粗鄙不堪!” 完了,她做了生意以后,就学会了男人的粗俗,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商人混在一起,从前一点美好的影子都不剩下,就只会算计,只会争。 刻薄,嫉妒,毒舌,粗鄙…… 眼前的姚青凌,让展行卓陌生。 又不是不给她,只是少一些,只是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有那么重要吗? 展行卓不理解,为什么她就非要和周芷宁比较。 可她没有变得更好,与周芷宁的温柔大度,聪慧可人相比,姚青凌简直是一无是处! “那正好,这样的我,不配与你坐在一起,你可以走了。” 姚青凌撇过头,懒得再看他一眼。 展行卓也吃不下去了,他怕再说下去,便是他要掀桌打人了。 男人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拂袖而去。 鸣鹿在门口与聂芸大眼瞪小眼,亲耳听着里面的吵架声。 见展行卓出来了,他赶紧跟上去。 上了马车,鸣鹿一脸不解:“爷,怎么姚青凌越吵越有劲儿,这不对啊……” 展行卓的心情坏透了,烦躁道:“有什么不对,不对的是她姚青凌!我都愿意重新接纳她,她一个商女,竟然来羞辱我!” 他攥紧了拳头,后悔就这么出来了。 从前他在吏部时,有个员外郎,他说在他家,他说一不二。 那员外郎说,他的秘诀就是打,谁不听话就打,便是正妻让他不高兴了,也要去罚跪祠堂。 展行卓觉得,他就是太惯着姚青凌,一点点纵容了她,才叫她误以为她就是天。 鸣鹿吓得不敢说话了,垂着脑袋握紧了手。 这时候,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马车行驶得很慢,炭火就快熄灭,车厢内也越来越冷。 展行卓却被这冷意,激得冷静了几分。 他看一眼鸣鹿,一脚踢过去:“哑巴了?你不是有事要说吗?” 第222章 叫他爹爹 鸣鹿抬头:“啊这……” 对着展行卓阴沉的眼,他赶紧回答:“是忠勇侯,他叫人在饭菜里下了药……” 他飞快地看一眼展行卓,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可是少夫人看起来一点事情都没有,奴才才觉得奇怪。” 展行卓都要给这群蠢货给气笑了。 姚青凌生个孩子都差点死了,她那样惜命的人,怎么可能没点防备。 她认忠勇侯这个伯父,不是因为她顾念那点血脉亲情,而是她眼下只能留在侯府,不愿意跟忠勇侯翻脸而已。 展行卓伸出一根手指头,戳鸣鹿的额头,“你觉得,她来吃这顿饭,身边不带其他丫鬟,为何只带着那个哑巴医女,和那女护院?” 鸣鹿被戳疼了,捂着额头:“爷,奴才懂了,别戳了别戳了……” 他是真懂了。 姚青凌做了两手准备,医女验毒,那护院是以防不备,若那药没被验出来,姚青凌中了招,凭那护院的身手也能及时给她解困。 鸣鹿搓着额头咕哝:“爷,她现在是越来越难搞了。奴才在外面听到她的那些话,都要气死了,也就爷脾气好,一再忍让她。” “若是周姑娘,她哪里会说那些粗鄙不堪的话。” “就她现在这样,即便做回少夫人,也是丢您的脸面,让人看笑话事小,那张嘴要是得罪人,那就坏了!” “爷,要不咱们就算了吧。您看那王家,不也没有要骁儿吗?” 展行卓立即眼露凶光,恼怒道:“你拿我和王轩比?那废物能跟我比?” 王轩算男人吗,不过是个色中饿鬼,打女人的废物,要不是他老子厉害,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鸣鹿委屈道:“爷自然是比王轩强百倍千倍。奴才是心疼爷。您说您在洛州吃了那么多苦回来,周姑娘才是跟您同甘共苦的。说起来,您去洛州,不就是姚青凌害的吗?” “您如今却低三下四去找她,这是为什么呀?” 展行卓沉默。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生的是他的儿子? 还是因为……他在不甘心什么?不甘心被她抛弃,不甘心被她看扁,一定要证明给她看? 马车行了很久才回到新府。 夜色黑沉,雪花还在飘舞,没完没了似的,地上的雪更厚了。 一个女人牵着小男孩的手,等在屋檐下。 “芷宁。”展行卓看到她,不等马车停下就跳下来。 “这么冷的天气,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摸了摸周芷宁的手,冷得像冰坨子一样。 顿时心疼,捧在掌心给她呵气,捂热她的手。 他一呵气,浓浓的酒香扑出来。 周芷宁脸色微微变了下,瞬间换成温柔的笑,她低头看一眼孩子:“骁儿说要等你回来才肯睡,我也拿她没办法。” 她不着痕迹地碰了下骁儿,孩子张口喊:“爹爹。” 软软糯糯的,童稚的嗓音,听得展行卓心神一震。 虽然骁儿几乎是跟着他长大的,可从未叫他爹,他与周芷宁以兄妹相称,孩子就叫他舅舅。 且,那时周芷宁尚未被王轩休弃,孩子有真正的父亲,叫他爹也不合适。 之后展行卓就离开了京城,孩子慢慢长大的这大半年里,其实与展行卓是生疏了的。 周芷宁一副惊讶、羞愧,茫然无措的神情,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孩子的嘴,好像试图将那声“爹爹”再塞回孩子嘴里似的。 “我、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叫你……”周芷宁慌乱地看一眼展行卓,低头教训骁儿,“这是你舅舅,你怎么回事,怎么能乱叫呢。” 再抬头,对着展行卓慌乱地解释,“孩子大了,可能在学堂看到别人有爹,他……哎,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行卓哥哥,我会叫骁儿改回来的。” “不嘛不嘛,他就是我爹,就是我爹!”骁儿挣开周芷宁的手,上前一把抱住展行卓的腿,仰着小脑袋一声声叫他,“爹,爹,骁儿想你,你怎么才回来呀……” “骁儿,怎么说你不听呢!”周芷宁一脸劝说失败的模样,咬着唇角垂下了眸子,眼底却划过一抹精光。 展行卓不是要将姚青凌的儿子认回来吗? 她让她的儿子叫他爹,这不就有儿子了吗? 孩子哇一声哭出来:“爹,你是不是不要骁儿了,你怎么不抱抱我?” 展行卓神色复杂,他弯腰将骁儿抱起来,轻柔地擦他的眼泪:“傻小子,爹不过是有事出去了一趟,谁跟骁儿说,爹不要你了,看爹怎么教训他!” 他故意板起脸孔,对着周芷宁:“是你?” 然后对着鸣鹿:“是你?” 鸣鹿一脸讨好的笑:“二爷,您说的什么话,奴才可一直都把骁儿当小少爷看待。” 周芷宁听见展行卓自称爹,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她知道她这一步走对了,将来无论展行卓有没有将姚青凌的孩子带回府,她儿子的地位将无可取代。 “别说话了,外面冷,快进屋子去吧。” 她温柔地催促。 周芷宁的温柔,骁儿的依赖,把展行卓失落空荡的心脏填满了。 姚青凌怎么跟周芷宁比啊,这个世界上,永远就只有周芷宁在等着他。 深夜,鸣鹿站在院子里,他抹了抹鼻子,搓着双手取暖。 周芷宁轻手轻脚地从房间出来,鸣鹿上前:“周姑娘。” “嘘——”周芷宁打断他,往屋子里看一眼,“骁儿陪他睡着了,去那边说话。” 两人到一间空屋子,周芷宁点亮了油灯,坐下来,一脸冷傲:“二爷在那边受气了?” 鸣鹿:“可不是。姚青凌的脾气可差了,把二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可难听了。” 周芷宁微微蹙眉:“她说什么了?” 鸣鹿摇头:“我可不想说,怕污了姑娘您的耳朵。” 周芷宁摘下腕子上的碧玉镯,鸣鹿立即接过:“谢谢周姑娘。” “那姚青凌骂您和二爷是狗男女,什么男盗女娼,这还不难听?我当时都想冲进去掌她的嘴!” 周芷宁冷笑一声,笑鸣鹿自不量力:“你敢打她?她可是侯府的小姐,你不过是个奴才。” 鸣鹿讪讪:“可不是……” 周芷宁斜睨他:“那二爷什么反应,打她了吗?” 鸣鹿摇头:“没有,二爷气走了。” 周芷宁没说什么,只是眼眸沉沉的看着前面的一块金砖。 姚青凌骂那么难听,展行卓只是气走了? 他何时对别人这样忍气吞声过,何况他现在可是手握重权的户部侍郎! 说白了,他还是想要姚青凌,舍不得她! 周芷宁阴狠地咬着唇,握紧了拳头,重重捶了一记桌面。 鸣鹿看她一眼,犹犹豫豫地说:“姑娘,爷还是把您和骁儿少爷放在心尖儿上的。” “奴才亲耳听到那姚青凌逼着二爷做选择,说是她的儿子和骁儿少爷二选一,二爷虽没有明说,可态度摆在那里,他选的是骁儿少爷。” “不过,那毕竟是二爷亲生的儿子,二爷也就是一时新鲜,再加上外界的压力,才想将儿子认回来。” “御史台那些人都盯着他呢,二爷若对亲生子不闻不问,总是会被人诟病。姑娘,您一直是二爷的贤内助,大方端庄,想必也是不会在意府里再多一个孩子的。” “要不姑娘,您想想办法,帮帮二爷?那姚青凌不回府,就让那孩子回来认祖归宗,二爷的心也能落定了,对不对?” 第223章 左右为难 周芷宁冷笑一声。 接姚青凌的儿子回府,不等于跟她的儿子争宠吗? 况且,姚青凌的儿子回来了,姚青凌回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姚青凌的这一手“欲拒还迎”玩的手段相当高明,摆明了逼着展行卓在她们两人中选一个,她要展行卓选择她! 可是,展行卓一直对姚青凌这样牵肠挂肚也不是办法,再这样下去,只会让他越陷越深。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过了会儿,她笑了笑:“鸣鹿,你说得对,那毕竟是二爷的亲生子,接他回府是应该的。我来想想办法。” …… 展行卓今晚与骁儿一起睡。 孩子在他的怀里,睡得很沉。 他也睡得沉。 “爹,您不要我了吗?” “爹,您为什么把我抛下?” “为什么不要我,是我哪里做错了?爹!娘!” 孩子凄厉的哭声萦绕着,一声比一声凄惨,响彻天际。 他小小的身子追着不断远去的马车,怎么也追赶不上。 展行卓坐在车厢里,听着那一声声的叫喊,终于忍不住掀开了帘子,看那孩子一眼。 他摔在地上,小手还倔强地朝着马车招手,哭着叫他回来。 只是他怎么也看不清孩子的脸。 为什么叫他爹? 他是他的爹吗? 孩子的哭喊声,叫他跟着难受了起来。 他想叫停马车,下去看看那孩子。 他旁边响起女人冷漠的声音:“孩子,你在益州要乖乖的,听萧王妃的话,我会回来接你。” 展行卓转头向旁边看去,赫然发现他旁边坐着的是德阳大长公主,而他的对面,是展国公。 “不会,你们不要我了!我恨你们!” 那孩子倔强地站了起来,满脸恨意的看着他。 展行卓一惊,他看清楚了孩子的脸——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呼!”展行卓一下子惊醒,猛然坐起身。 转头一看,看着熟悉的房间,急跳的心脏才缓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汗。 男人口干舌燥,掀开被子下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然而,他已没了睡意。 推开窗子,雪停了,万籁俱寂,安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月亮孤独地悬挂在空中,屋脊上的瑞兽头顶着一捧雪,静静地蹲守这一方天地。 冰冷的空气从外面灌入室内,展行卓觉得这时连呼吸都是刺痛的。 他捂着胸口坐下来,没关窗。 眼前是雪,脑中是梦里的场景。 那孩子,那马车,马车里的人……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大长公主将他留在萧王封地时的那一幕,任他如何哀求,她仍是抛下了他。 可是他的哥哥,却承袭爵位,成了国公府的世子,享受安乐太平,受着世人的吹捧。 展行卓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姚青凌要强占孩子,不肯跟他回来了。 她不愿意她的孩子,成为被放弃的那个。 就好像他面对大哥时,从来都是冷漠的。因为家中把最好的,都给了大哥。而他连争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他与大哥是一母同胞尚且如此,昭儿和骁儿,更是毫无血缘关系,将来昭儿长大后,看到差异,怎能不怨? 姚青凌骂他骂得那么凶狠,是她身为母亲,在为那孩子抱不平,她本能地保护孩子。 她气坏了。 他真傻,怎么当时就没有想明白姚青凌在意的是什么。 展行卓又想到了梦里的那个孩子,好像从昭儿的身上,看到自己被放弃的过去。 可现在,是他差点儿就放弃了那孩子。 他等于在放弃过去的自己…… 展行卓忽地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 不能,他不能重蹈覆辙,他不能放弃那孩子! 可随即,他的眼睛也迷茫起来。 可是他答应了周芷宁……男人看向在床上安睡的骁儿。 骁儿是他养大的,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 骁儿还认了他做爹爹。 他不能伤了周芷宁和骁儿的心…… 周芷宁就在廊檐下,看着独自坐在窗前的男人。 他这样纠结惆怅,一定是在想着姚青凌了。 呵,男人对于得不到的女人,从来都是牵肠挂肚,辗转难免的。 女人怨愤地白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 姚青凌狠狠骂了展行卓一顿之后,倒是没有纠结后怕,她骂舒服了,感觉出了气,睡觉都比之前好。 一夜无梦到天亮,丫鬟们进来伺候她洗漱。 楼月捏着青凌的一缕头发梳理,说道:“小姐,大厨房有个叫招银的丫头,想要来我们木兰院。” 青凌对着首饰匣子,挑选今日要戴的珠钗,淡淡道:“这种小事,也值得你在我面前嚼舌根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木兰院不随便收人。” 尤其是侯府的那些下人,都是别人的眼线。 马氏硬塞到木兰院的梅瓶,已经被青凌借着马氏去庄子的由头,一起送出去了,这招银的主子又是谁? 楼月道:“招银就是想跟个好主子。她是被她家人卖给人贩子,再被卖来侯府的。这丫头看我们院月钱多,又能识字,有机会还能做掌柜,羡慕得不行。” 说到这,楼月就得意。 别说整个侯府,便是皇宫里,也没这样好的主子。 别说招银,谁不想来木兰院? 青凌听着楼月一通吹捧,心情也好。 她笑道:“你老在厨房待着,跟她混熟了吧?” 楼月将青凌的头发绾上去,脸色忽然沉了一沉:“小姐,招银跟奴婢说了一件事,奴婢才敢来跟小姐提的。” “什么事?” “昨晚正院的一个嬷嬷给了她一包药,叫她下在饭菜里。招银知道那菜是给小姐吃的,没放。” 楼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用纸包着的小药包:“就是这。” “早上木兰院院门一开,招银就急急忙忙来找奴婢,把这给奴婢了。她叫奴婢救她,不然侯爷一定会打死她的!” 姚青凌看着那包药,脸色凝重。 昨夜,忠勇侯逼着青凌去陪展行卓吃饭。 那么这包本该放在饭菜里的药是什么,稍微猜一下就知道了。 昨晚青凌去正院的路上,何茵给她吃了点儿东西,所以她才敢吃那些饭菜。 不过现在看来,那药没有被人加到饭菜里。 青凌叫来何茵,叫她看一下那包药粉。 何茵看过之后,比画手指:“是催情粉。” 而且是药力很强的那种。 “小姐若是误食了这药,便是我给事先给你吃的解药,都不一定能有用。”何茵说。 第224章 风波 青凌捏起一根珠钗,簪在发间。 对着镜子,她看了看,不喜欢,摘下来,再挑一根景泰蓝金簪别在头上,说:“叫那丫头进来,我看看。” “欸。”楼月出去了。 她领着招银进来。 “小姐。”招银跪在地上,很是紧张,头也不敢抬起来。 青凌打量她身形样貌,瘦得很,衣服也十分单薄,搭在地上的手指长了冻疮,跟胡萝卜似的。 青凌问:“你在大厨房,怎还如此瘦,不偷吃几口吗?” 招银摇头:“奴婢不敢。” “奴婢在家中时,因饥饿多吃了一口红薯便被继母殴打,三日不能吃饭。侯府的厨房很好,可奴婢谨记绝不能贪吃。” 楼月咬着唇角,眼底隐隐有泪光。 都是穷苦人家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的,谁不解其中的心酸。只是,她尚且有家人疼爱,是家中遭难才自愿卖到侯府做工,招银却不一样。 她有继母,有弟弟,家里便不要她了。 招银来了侯府之后,每个月的月钱就那么几个,她继母还找她要钱,她身上几乎没有一文存钱。 招银在侯府过得也不好,那些人见高踩低欺负人,楼月好几次看到那姓刘的大厨对她动手动脚,还总找理由罚扣她的月钱,其他丫鬟总是把活儿多分给她。她也不说话,默默地就把活儿干了。 楼月有一次看不下去,帮招银说了几句话,那刘大厨怕她,败兴而归。自那以后,招银就把楼月记在心里,总想帮她做些事情。 这次,正院的嬷嬷指使招银干这脏事,若被发现,横竖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粗实丫头。没想到招银记着楼月的恩情,宁可被侯爷打死,也要藏下那药。 青凌了解来龙去脉,点了点头:“那你昨晚,是怎么逃了的?” 她没有中药,忠勇侯肯定不高兴,要找这个丫鬟出气,或者是,杀人灭口。 招银抽泣着说道:“奴婢跟落水是朋友,昨夜就躲在落水那儿了。” 青凌疑惑:“落水是谁?” 竟然有这怪异的名字? “回小姐,落水是刘大厨养的狗。他好食狗肉,在后厨院子里养了好几条狗。” 青凌皱眉。 招银又说:“奴婢瘦小,在狗窝里由狗挡着,他们找不到。等天亮后,奴婢就赶紧找楼月姐姐来了。” 姚青凌:“……” 狗窝,对上等人来说,是狗住的窝,可对很多日子都过不去下的百姓来说,她们连个狗窝都没有。 若她不收下这丫头,她活不过今天。 青凌道:“你是个实心眼儿的,以后就留在木兰院吧。” 马氏不在侯府当家,姚青凌开口要一个丫鬟是很容易的事情。 事情刚定下,院门口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青凌走出去,只见一个粗壮的嬷嬷带着几个家丁堵在瓶花门那儿,木兰院的人不让她们进来。 丫鬟们见青凌来了,说:“这位嬷嬷说,有个丫鬟偷了主子的一锭金子,逃到咱们木兰院来了,要将人抓回去。” 青凌淡淡扫一眼那位长了黄褐斑的嬷嬷:“你们正院的少了东西就往我这儿搜,那我也问一下,我这儿多了件东西,是不是要还给你们?” 那嬷嬷一怔,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青凌摊开掌心,只见她手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黄纸包。 那嬷嬷顿时脸色难看,眼神躲闪,她支支吾吾:“这、这不是我们的东西……”随即她又改口,“正院没有丢东西。” 青凌冷笑道:“嬷嬷刚才不还说,丢了金锭?” 那嬷嬷:“对,老奴说的是丢了金锭,不是这东西。” “可是,我的丫鬟说,这是在正院捡到的,就在花厅附近的园子里。我昨夜刚好带着丫鬟去过花厅,这黑漆漆的也看不清,她以为是我弄丢了香包,就给捡回来了。” “可回来一看,竟然是催情药粉。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忠勇侯府这等清白门第!” 青凌脸色一变,疾言厉色:“侯府竟然出现这种污秽之物,你们好大的胆子!说,你们要准备害谁!” 嬷嬷给她冷厉的脸吓到了。 如今谁不知道这位主儿不好惹,谁惹她谁没好果子吃。 那嬷嬷赔着笑脸:“青凌小姐,这可不能乱说啊。这……这,侯府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谁晓得谁弄进园子的。也可能是小姐的丫鬟撒谎了呢?”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反正不肯承认。 青凌料到她会如此一说,就等着她这句话,她道:“我的丫鬟撒谎?那你说说,我的丫鬟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对她有什么好处?” “兴许,是小姐的丫鬟自己好奇,弄来玩了呢?” 青凌眯了眯眼睛,好一个刁钻的老奴才。 楼月几个丫头都气坏了,恨不得上去撕了她的嘴。 她们都还是未出阁的丫头,传出这种事儿,以后还怎么见人? 按照府里的规矩,把她们打杀了都有可能。 “你这个老虔婆——”楼月气得要上前打人了,被夏蝉拽了回来。 楼月深吸一口气:“我看,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吧?你们没有人证能够证明,这东西是我们私藏的,可我们倒是有人证呢。” 那婆子变了脸色,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是一个叫招银的粗使丫鬟,是不是?” “欸,我可没有说这人证是谁,你却一口叫出了人家的名字,嬷嬷,莫非,这东西就是你的?” 嬷嬷心虚,却强自镇定,义正言辞地对着青凌道:“侯爷发现金锭丢失之后,就将正院的人都查了一遍,唯独这招银丫头不见踪影。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这木兰院个个都不是善茬,她与你们这儿的楼月丫头交好,出了事情,自然就来找她庇护。那金锭,就是她们俩分赃了。” 青凌轻轻吸了口气,哂笑道:“各说各有理,这事儿,就到侯爷跟前说清楚了吧。” 嬷嬷给她旁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要趁人不备,强行将招银带走,木兰院的人立即挡了上前。 青凌冷眼睇过去:“怎么,要在我这儿动手?” 那嬷嬷自知打不过,可若她办不好这事,侯爷会扒了她的皮! “小姐,只是一个粗贱丫鬟而已,您又何必小题大做护着她。她是贼,您这院儿又尽是好东西,您留着她,这不是把老鼠抓进米袋子里吗?” “还是将那丫头给老奴,老奴处置了,这侯府也就太平了。” 嬷嬷这是在暗示青凌,住在侯府的屋檐下,还是不要跟侯爷翻脸,不过是死了个小丫头,彼此给个台阶下,以后日子还是太太平平的过。 “小姐!”招银吓得瑟瑟发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给青凌磕头,“小姐救命,求小姐不要将奴婢交出去,求小姐……” 第225章 本侯,难消这口气啊! 青凌看一眼招银,哂笑一声:“把她给你,侯府就能太平了吗?会吗?” 她边走边说,逼得嬷嬷步步后退。 “你回去吧,就与侯爷说,我要去给他请安。” 嬷嬷碰了钉子,只能铩羽而归。 走时,她回头阴狠地扫一眼被楼月搀扶起来的招银,那一眼,吓得招银险些又跪了下去。 楼月道:“小姐,您刚才为何要说那药包是捡到的?” 直接让招银指证她,不行吗? 青凌叹口气:“因为我本来是想给他一个台阶下的。” 她没有中了那春药,事情没有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闹大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如给彼此一个体面。 说到底,这侯府还是以忠勇侯为尊。 青凌本打算找个理由将招银要过来,事情就过去了。 “那嬷嬷也不是顽固蠢钝,她坚持招银偷了金子,一来,她怕我对付她,她要保她自己的命。二来,她在维护侯爷在这侯府的绝对权威。” 便是侯爷做错了,你也只能认! 若青凌没有反对,那么,将来哪怕忠勇侯不用手段,直接将她送到展行卓的床上,她也只能服从。 楼月耷拉着眼皮,有些沮丧:“小姐,这侯夫人刚送去庄子不久,府里就又起风浪。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呀。” 她就想跟着小姐吃吃喝喝,过一些平静的生活。 青凌淡淡笑了笑,抬头看一眼树梢。 一阵风吹过,将树枝上压着的雪吹落一些。 “高门大院里,只要有风,就永远不会有平静。” 她倒是乐观。 人若是在一个安定的环境里待久了,就会丧失斗志,丧失保护自己的能力,若遇到了掠夺者,就只有挨欺负的份儿,没有还手的能力了。 这让她想到嫁去国公府的第一年。 那一年丈夫对她好,公公婆婆也对她好,让她以为那就是温暖的家,她可以就此安度余生了。 她怀抱感恩,以至于周芷宁母子出现后,她一度觉得忍一忍也没什么。 可她的忍让,变成他们变本加厉的掠夺,根本就没有平静温暖的家。 这时,青凌才发现自己的忍耐是错误的,若不保护好自己的家,家就会被别人夺走。 好在,她没有继续天真下去,幻想生活还是平静的。 她失去了一个家,就再重建一个家,这一次,她精挑细选自己的家人。 这一次,她要她的家人,每一个都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所以,不如这样,敌来我往,想尽一切办法赢对方,永远都保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或者说,与人斗,其乐无穷。 “……想开点,日子一样也能过,而且会越过越好的。” 楼月点了点头。 青凌梳洗一番后,便去正院“请安”。 马氏不在,赵妾已经被抬为贵妾,在这侯府中也算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了。 她看着青凌倒是客气,没有摆出志得意满的神色,温温柔柔地请青凌坐着说话。 一大早来木兰院的那嬷嬷也在,但却是跪在地上,求青凌原谅。 忠勇侯抓起茶杯,朝着那嬷嬷砸过去:“蠢货,谁叫你出这馊主意的?我侯府乃干净之地,就被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老刁奴弄得乌烟瘴气!” 茶杯砸在嬷嬷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她哎哟一声翻倒在地,不敢擦一下额头的血,马上又跪趴在地上:“小姐,那包药是老奴叫人放的,是老奴自作主张,以为是为了小姐好,可以与姑爷早日一家团聚。” “却不想好心办坏事,老奴知罪,老奴愿意承受一切惩罚。” 她砰砰磕头,血流了满脸,似乎打算就这么磕死了,与她早晨时的嚣张相比,像是换了个人。 这么大年纪,哀求声和满头的鲜血,叫人不忍看下去。 赵妾没有直接对着青凌说话,端起她自己的茶水给忠勇侯,柔声安慰:“侯爷,您消消气儿。不要为了个奴才把自己的身子气坏了。这一家老老少少,还指望着您呢。” 有这么一个貌美如花,柔情似水,体贴入怀的女人哄着自己,哪个男人不吃? 忠勇侯的怒火降了三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水,抬眸对着青凌道:“我就不说什么了,这人交给你,你想把她怎么样,就怎样吧。” 这突然的转变,出乎姚青凌的意料。 她以为大伯父会为了他的权威和面子,训斥她一番,把这件事蒙混过去。 青凌看一眼赵妾,她垂着眼皮欣赏手腕上的翠玉镯,似乎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忠勇侯是什么样的人,青凌是很清楚的。 他突然有此改变,应该是这位贵妾给他出了主意。 青凌轻轻扯了下唇角,道:“这嬷嬷是正院的人,伯父把她给我,我哪敢教训,这不是越俎代庖么。我还得看在伯父的面子上,给她养老送终。这是惩罚还是奖赏呀?” “伯父既然知道是底下的人坏了事,便交由伯父处置,青凌相信伯父大公无私,定会给青凌一个交代的。” 忠勇侯脸一沉,当即叫来两个下人,把那嬷嬷拖出去,愤然道:“乱棍打死!” 那嬷嬷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听到之后,还是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下人来拖她走时,她还恭恭敬敬地跪好了,给忠勇侯磕了个头。 院外,只听棍棒击打在身上的砰砰声,那嬷嬷嘴里塞了布条,至死,那布条都咬在嘴里,扯下时,还扯掉了一颗牙。 执行仗刑的护院进来报告了声,说人已经断气。 忠勇侯看向青凌:“你可要去看看?” 青凌摇了摇头,转头叫身后的夏蝉掏了锭银子:“给这嬷嬷的家人,叫他们买一副棺材。” 她不同情嬷嬷的死。 不是年纪大做了坏事,就可以得到同情和原谅,就可以不用死。 看她对招银的那股狠劲,从前死在她手里的人不会少。再者,她若不死,死的就是招银。青凌也就在这件事上对忠勇候低了头。 她掏银子,刻意说那句话,是在告诉忠勇侯,她知道这老嬷嬷顶下了所有的罪,维护了他的威严和体面。 青凌没再说什么,起身,带着丫鬟走了。 明堂很快就安静下来。 忠勇侯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这姚青凌,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才是侯府的主人,是这侯府的顶梁柱! 赵妾遗憾地轻叹一声:“这梁嬷嬷死得可惜,回头妾身会好好安抚她家人的。侯爷,您就别气了,这不是还有以后么。” 忠勇侯深吸口气:“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侯府的下人,竟然敢背叛本侯爷,投奔那丫头去了。那贱丫头坏我大事,还险些将本侯爷的脸面都丢光!” “本侯,难消这口气啊!” 赵妾轻哼了一声:“可是妾身却怎么觉得,青凌是在收买人心。她这用意,居心叵测啊。” 她将那锭银子,放在桌上。 第226章 请封世子 忠勇侯盯着那锭银子,眉心拧起来:“何意?” 赵妾起身,坐到忠勇侯的腿上,娇滴滴道:“侯爷,您想一想啊,自打姚青凌回府之后,她就跟侯爷对着干,丝毫不把侯爷放在眼里。” “您再想一想,她身边的那些个丫鬟,个个都拿着比别的院儿高的月钱,时不时还有东西赏赐,那些个下人,能不向着她吗?” “其他院子的下人能不眼红羡慕,想去她那儿吗?您啊,给那包药,就是给人表衷心的机会。” “您再看看,那梁嬷嬷当众被打死了,姚青凌却掏出这么大一锭银子当安葬费,那么多人都看着呢。这不就是说,她姚青凌赏罚分明,人死了,家人照样有补贴。您说,这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 忠勇侯沉着脸,眼神阴鸷。 “还有啊,姚青凌借这银锭警告侯爷,分明知道这事儿是侯爷您的意思。可她知道,还要拿出来说,不就更说明,她不把侯爷放在眼里?” “侯爷在府中丧失威信,她却在大量收买人心,她为的是什么?” 忠勇侯的声音阴沉得似乎喝了阴沟里的水:“为什么?” 赵妾娇柔地揉了揉男人的胸口,再稍微用力一压,仰着头缓缓地说:“当然是……为这侯府,为这一家之主的位置啊。” 忠勇侯额头的青筋乱跳,眼里迸射出阴寒。 砰一声,他重重地拍了下桌面:“她敢!” 赵妾握着他手掌,低头对着他的掌心吹了吹:“这么用力,疼不疼啊。侯爷,生气归生气,我可不允许你这样对自己,妾身会心疼的。” “你要再这样伤害自己,那奴家就不说了。” 她在男人的腿上撒娇摇晃,忠勇侯顿时像是暴躁的老虎被撸了毛,火气降了下来,笑呵呵地抱着赵妾亲了一口:“好好,不这样了,吓着你了吧,我也来给你揉揉。” 他那大掌按在女人胸口,猥琐地揉了几下,赵妾嗯一声,嗓音娇柔,把男人的骨头都哄酥软了。 她抓着男人的大手,按在腿上,又矫揉造作地翻了个媚眼,啐一口:“讨厌……” 忠勇侯虽沉浸在温柔乡里,却也没忘记他这侯爷的位置岌岌可危,他抱着女人哄道:“来,接着说,为何你要说,她是冲着这侯府来的?” “姚青凌她只是个女人,还是和离了的,她一个女人要当家?澧朝可没有女人做侯爷的。” 这是忠勇侯的底气所在。 赵妾说:“侯爷,姚青凌重提她父亲为国而死这件事,提醒所有人这侯府是因为她的父亲才得来的。”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她不是侯爷的亲女儿,只是侄女儿。她在外面吃了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在这侯府,她只是寄人篱下。她就会想,若她是个男子,这侯府就是她的,何至于沦落成这样。她觉得侯夫人欺负她,侯爷也欺负她,那她可不就想要这侯府,自己当家?” “侯爷您再想想,她刚生了个儿子。她做不了女侯,但她可以请皇上赐封,让她的儿子做世子。” 忠勇侯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阴狠地闪了闪。 姚青凌变得如此霸道强悍,还真有这可能。 他咬牙切齿道:“哼,这死丫头外面没本事抢,跑回来抢我的。这侯府轮不到她撒泼!只要本侯不上书请皇上赐封,她想都别想!” 他有那么多儿子,孙子,怎么都轮不到她姚青凌的儿子。 赵妾摇了摇头:“这可不一定。侯爷,就冲她现在的声望,她与御史夫人的交情,还真有可能给她办成。唯一的阻碍,可能就是她商女的身份。不过,我想姚青凌是有办法克服这一点的。” 忠勇侯的危机感更重了,他急切问道:“那你为何不赞成让她回国公府,去做那侍郎夫人?” 少了这么个祸害,侯府就清净了。 赵妾说:“姚青凌如今能做自己的主,怎么可能再想要跟展二爷过日子。她啊,跟妾身这种女人不一样。妾身想的是,伺候侯爷的女人越多越好,只要侯爷开心,妾身就开心。可姚青凌呢,跟那周芷宁争宠,只想要唯一。” “您想啊,展二爷与周芷宁是青梅竹马,那么多事儿都没把他们分开,哪轮得到她姚青凌做唯一?” “所以,侯爷若强行让姚青凌与展二爷睡到一起去,姚青凌就能做出鱼死网破的事儿。到时候,这侯府就不是她的娘家,而是仇家了。” 忠勇侯一惊,倏然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些事儿。 若被姚青凌知道,她来一个“大义灭亲”,届时她已是侍郎夫人,嫁出去的女儿与侯府无关,又借此立功,而皇上降罪,整个侯府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忠勇侯深深吸口气,点头:“你说得对……可是,我们该怎么办?” 既然已经知道姚青凌的目的,就更得赶紧把她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要不,把那孩子……”忠勇侯做了个“杀”的手势。 只要姚青凌没了儿子,就不存在继承爵位的事情,她就只能死心了。 赵妾从他身上起身,坐到另一侧椅子,还是摇头:“侯爷,您就是心善仁慈,还念着她是您的侄女儿是一家人。可是,若是那孩子死了,您想,姚青凌会不会为她的儿子报仇?另外,无论是德阳大长公主,还是展二爷,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忠勇侯烦躁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本侯要怎么做?难道就干瞪眼,看着那死丫头把侯府抢走?” 他脾气上来,突然喘得厉害,咳得差点上不来气。 他朝赵妾伸手:“药……” 赵妾掏出随身携带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忠勇侯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干吞了下去。 赵妾递上茶水,亲手喂他。 忠勇侯吃了药,双腿伸直了,闭着眼睛脑袋后仰,双手搭在扶手,整个人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他胸口从剧烈起伏,到平缓下来。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赵妾眼里露出厌恶,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她说道:“侯爷,您那么多儿子,为何不现在就请皇上封世子呢?” 忠勇侯皱了皱眉,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想到马氏逼着他立世子,他就觉得像吞了只苍蝇。 他那几个儿子,没有一个看得顺眼的。老大甚至被赶去了僧录寺,有什么前途。 他的打算是再等等,想从孙子里挑一个有能力的。 再者,这侯府要是立了世子,就代表他老了,这侯爷得靠边站了。 忠勇侯道:“既然姚青凌打着同样立世子的主意,她肯定要从中作梗。” 赵妾看他一眼,心知这不是他的真心话。 她哄着道:“侯爷,妾身有办法,侯爷不但能请封世子,而且说不定姚青凌要获大罪!” 第227章 唐王要娶青凌做续弦? 青凌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楼月如临大敌,问是不是着凉了,忙叫人添炭盆。 夏蝉道:“屋子里太热,出去吹着风反而更容易着凉。” 她走到门边,仔细查看了下门缝。有点风透进来,但还好。 她往门边多加了一盆炭火,想起来一件事,说道:“听说有的权贵人家,既嫌屋子闷气,又怕冷,就在门口挂一道门帘,然后挑个年轻漂亮的丫鬟站在门边挡风,这种丫头就叫美人屏风。大冬天,门口别说站一天,就是站一个时辰不动弹,也会冻成冰凌子。” “楼月,你既年轻又漂亮,身子还宽,若是在那些权贵人家,你肯定就被用来当门口的屏风了。” “我才不当屏风。”楼月啐她一口,对着青凌说:“小姐你看她,就知道欺负我。” 她手里捏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点心,都不敢吃下去了。 青凌看她一眼:“我又不叫你当屏风。” 她在揉面粉。 这面粉中加了山药粉和杏仁、茯苓、薏米碾成的粉末。 她正在做糕点。 蔺拾渊跟她说,他之前在大牢时,蔺俏给他送吃的,他吃到一种点心,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点心。他那时不知何时出牢狱,每天只吃一块,便是被老鼠虫子偷吃了,他也要跟老鼠虫子抢回来。 不过自从他出了牢房后,反而再也没吃到那点心。 那话说得可怜巴巴,又表达出了某人的强烈企图。 青凌被他逗笑了,趁着年前有空便做些出来,给那个跟老鼠虫子抢点心的男人吃。 楼月将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青凌看她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过,这个美人屏风,到了夏天还有另一种用途。先叫这个年轻漂亮的丫鬟在冰水中泡澡,泡得全身凉透,再去主子的床上,给主子当降温的冰美人。” “我不叫你当屏风,但是夏天我倒是怕热的,可以做冰美人。你这样肉乎乎的,抱着肯定凉凉的软软的,能睡个好觉。” “小姐,连你也欺负我。”楼月气得跺脚,“我不跟你们说话了。” 话音刚落,就听院外御史夫人的大嗓门:“妹子,我送年货来啦。” 夏蝉连忙去门口迎着,她刚开门,御史夫人便笑呵呵地跨过了门槛:“嘿,你这丫头真机灵。” 夸完夏蝉扭头一看,青凌正在揉面。 她一愣:“欸,你这是在做什么?” 青凌只说闲着没事,做些糕点送人。 “嘿,还来巧了。”御史夫人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直接放桌上了:“用老家的法子腌的腊肠腊肉,老规矩,送些来给你加菜。” 青凌笑着道了谢。 在新府时,两家便是这样送来送去,关系也就熟悉了。 楼月添茶倒水,端了果盘来。 御史夫人喝着热茶暖身,瞧着青凌那双青葱似的小手,灵巧地搓圆面团,往里面加枣泥馅儿。 “这画面可真好看,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赏心悦目!” 心里想,展行卓那狗东西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竟然就那么跟周芷宁过起了小日子。 自己的儿子不知道疼,宠着那罪奴的儿子当个宝。简直是轻重不分。 不过那种男人不配出现在青凌面前,御史夫人不做扫兴的人。 但她同时也为青凌担心:“妹子,生了孩子,要面对的事情更多,同时你也有了软肋,要更小心呐。” 青凌点了点头:御史夫人道,“若是有个男人帮衬你,给你撑腰护着你,那就好了。” 这世道,不是女人强悍就可以面对一切。 就说这侯府,还算她娘家人呢,他们是怎么对她的? 他们差点害死她! 姚青凌孤儿寡母,她做得越好,就会有更多的人对她虎视眈眈。 “我听说,唐王想要个续弦,瞧上你了。” 那唐王都五十多了,老王妃去世,府中姬妾一大堆,但没有一个儿子。要么早夭,要么就是女儿。听说姚青凌生了儿子,就想要她当续弦。 青凌都惊呆了:“我?” 她都气笑了,“唐王不怕得罪大长公主,不怕别人骂他乱了伦理纲常?” 唐王与大长公主是同父异母,青凌曾是大长公主的儿媳,这都能想得出来? 御史夫人道:“你不知道,在民间,便是叔继婚都多的是。世道乱,娶妻难,娶个能生儿子的女人就更难。谁还在意这些。” 从前是下堂妇再嫁难,如今只要是生过儿子的,就很好嫁人。 有些婆家,儿子短命死了,尸骨未寒,婆家就迫不及待地将儿媳卖给下一家,急吼吼地挣一笔聘礼钱。 不过青凌的身份比起那些小百姓好太多,不至于被婆家卖了。 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到底,不过是弱肉强食。 青凌的强势,在绝对权力面前,算得了什么? 这些人看上的女人,别说开口要,便只是多看一眼,便有人想方设法送到他面前。 听说那唐王看上了礼部某个官员的儿媳,那儿媳都怀孕了,还不是被送进了唐王的王府。 青凌冷笑,睨着御史夫人,“夫人,你该不是来给唐王当这媒婆的吧?” 御史夫人瞪她一眼:“我把你推这面粉堆里呛死,都不可能当这媒婆。” 天打雷劈的事情,她才不干呢。 “不过青凌啊,你还是得想想以后的事儿。就是没有这唐王,以后也会有别人。若你成了亲,有个男人了,总好过被那些人盯着。” 御史夫人说着,喝了口茶水,身子往青凌那边歪斜,压低了声音说:“左通政夫人与我说,忠勇侯往上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皇上若是答应了,这侯府,与昭儿就无缘了。” 御史夫人知道青凌有意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爵位,可孩子太小,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叫她早做准备。 青凌是有预料的。 她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尤其马氏被送去庄子前,忠勇侯见过马氏一面。 青凌与忠勇侯的矛盾,因为展行卓,也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只是青凌以为,赵妾上位后,或许会为了自己将来的孩子,阻挠忠勇侯请封。 青凌将面团放进模具中按压,一个个排列整齐地放在木托盘中。 一只托盘摆满了,楼月拿去大厨房烘烤。 御史夫人洗了手,卷起袖子,跟青凌一起做另一种米粉糕点。 两人边说话,边做糕点,时间过得很快。 青凌留御史夫人吃了午膳,御史夫人半下午就回去了。 晚上,蔺拾渊来了。 青凌将做好的糕点摆到他的面前。 男人见着那些糕点,比从前更精致好看。 他看一眼青凌,漂亮的桃花眼弯了起来,当即就拿了一个塞嘴里。 青凌托着腮看他吃东西,也不说话。 蔺拾渊看她一眼:“有心事?” 第228章 赘婿 青凌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还是很沉重的心事呢。” 蔺拾渊蹙起眉毛:“何事?” 姚青凌将御史夫人对她说的那两件事说了:“……你说是不是大事儿?” 蔺拾渊听说唐王竟然也想染指姚青凌,气得想宰了他。 “这老东西!可是,竟然有这样的风声传出来?他与大长公主也算是兄妹,就不顾大长公主的颜面?” 这不是在羞辱德阳大长公主,和展行卓吗? 姚青凌若有所思,她道:“唐王与大长公主虽然是兄妹,但同为皇室出身,哪有真正的兄弟姐妹。为了各自的利益,给对方下黑手,置对方于死地的还少吗?” 当年,大长公主支持的是当今皇上,唐王支持的是周王,本就是不对付的。 青凌觉得,这时候传出这种风声,有一大半原因是唐王想借此羞辱大长公主,打击国公府在朝堂的势力。 “那也不行。”蔺拾渊的脸色黑沉沉的。 这些皇室贵胄,将姚青凌当作猎物,将她置于围猎场中去,随意的追逐她,击杀她,根本不顾她的声誉,她的死活。 青凌摇了摇头:“我想,大长公主没有任何表态,由着这股邪风吹遍京城,是在逼我。” 对比嫁给唐王,带着孩子回到国公府,这会是姚青凌的选择,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青凌没有对蔺拾渊说,忠勇侯对她下药的那件事,不想蔺拾渊一怒之下宰了她那位昏庸无用的伯父。 青凌瞧男人的眉毛皱得快打成结了,她眉眼微微一动,一脸严肃地说:“我打算弄一个招婿宴会。” “反正我是和离带子的女人,又有些私产在身。招个赘婿在家摆着,总能挡一挡几朵烂桃花。” “不行!”蔺拾渊幽怨地盯着她,“你若真这样做了,我便上门来做这赘婿。” 青凌怔愣,她只是逗他的。 “你真愿意做赘婿?” 蔺拾渊随性的一笑:“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我没有你有钱,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兵部郎中。连姚娘子的下属我都做过,姚娘子不若现在就下手为强,将我纳为赘婿,日后我平步青云,你就是大官夫人。这买卖不亏。” “噗嗤……”青凌笑得脸红,抓起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 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唇瓣,男人抓着她的手,低头亲了亲。 青凌羞得缩回手,这登徒子越来越大胆了。 她又回到正事上来:“那你说,我该如何破了这局?” 蔺拾渊想了想,提醒她道:“你不是抓着宫里的秘密?” 青凌想到周芷宁送来的那箱子假药。 那是皇上赏赐给展行卓的。 青凌还没想好,这个秘密是给皇后娘娘,还是给大长公主。 但现在她想好了。 第二天,青凌就给忻城侯府递了帖子。 不久之后,这个皇宫里的秘密,就传到了皇后娘娘的耳朵里。 忠勇侯请封世子的折子,被皇帝搁置一边了,连个回音也没有,好像不曾递到皇帝面前似的。 皇帝也因为皇后风寒,吃到假药,继而雷霆大怒,要求彻查。 宫里在严查,外边也就跟着乱了起来,人人自危,谁还想着娶妻生子那事儿,只求别来抄家削府,留条命。 …… 冬雪皑皑,盛大河的船,赶在河面上冻之前到了码头。 青凌帮他建造的仓库,已完工的七七八八,就剩下内部一些细节,上层有了扩容,能存放更多货物了。 更喜人的是,地库蓄上了水,随着气温下降,也已经开始结冰。 盛大河的船这一次走得更远了些,一直到了南方的大河道。他这次运过来不少南方的鲜货,存放在地库,可以保存到明年河道的冰化开。 到了来年,他的船再往开出去,又能运来南货,地库的冰却还能保持低温,继续存储鲜货,就是不知道这些冰块能用到什么时候。 不过没关系,第一年先做尝试。 盛大河视察了一番仓库,看见那地库时,直拍手称妙。 “姚青凌这丫头,我就说没看错她,办事办得真赚钱。” 就没有这样夸人的,但盛大河不管,他就是喜欢这仓库。 他的船,他的仓库,这些就是他的江山了。 盛大河畅想在日进斗金里,眼神都发直了,好像眼前的不是冰池,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金子。 旁边的手下提醒他:“盛爷,您上次鲁莽,害得姚青凌早产,这事儿还没过去呢。” 盛大河:“……” 他挠了挠头。 自从上一次铜锣巷的事情发生后,盛大河想去探望姚青凌的,可又心虚,不敢面对她。之后又听说她身子养得不好,盛大河就更不敢去看她了。 他吓得开船下江南去了,一路上都在担心万一姚青凌挺不过来怎么办? 那他这条命只能赔给她了。 最后悔的时候,盛大河连接手他船队的人选都想好了,若姚青凌死了,他也不用回京城了,直接跳河里去喂鱼,到阴曹地府再给她赔罪。 好在书信来说,姚青凌熬过来了,活蹦乱跳的,那时候盛大河感觉天都亮了。 但他没想着返回,而是带着船队继续往南。 他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将航道拓得更远一些,多带些稀奇玩意儿回去,反正都出来了,当然要多赚钱。 他说服自己,姚青凌在坐月子,应该没空给他弄户籍,那就晚些回去,更安全一些。 他还想着,京城入冬了,南方温暖,比回去挨冻好,要不然就等到京城天气回暖了再说吧。 然后他就发现,他不想回京城,其实是害怕见到姚青凌。 但是,总不能永远都不回吧,他的货不卖给姚青凌,他这跑来跑去的在河道上喝风吃水吗? 所以,盛大河又跑回来了。 这一去两个月,回来发现姚青凌不但给他建好了仓库,建得这么好不说,她还给他弄了二十张户籍文书,盛大河都快哭了。 被自己气哭的。 他为什么不相信姚青凌,要闹那一场啊,这妹子对人是真心真意的好啊! 盛大河深吸口气,大手一挥:“走,去浴场。” 他手下:“是!啊?” 他一脸困惑,不是应该去探望姚娘子吗? 盛大河大掌拍在手下的后脑勺:“当然是洗干净了去见我青凌妹子。你这浑身上下臭烘烘的,不怕熏着我妹子和我侄儿?” 手下揉了揉被打疼了的后脑勺,原来是这样。 盛大河带着一帮弟兄们,包下了码头的浴场,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剃干净胡子,穿上干净得体的衣服,看上去像个人了。 这才带着两个手下,将他沿途买的玩意儿堆在一辆牛车上,晃晃悠悠的去了荟八方。 临近年底,很多人已经开始筹备年货,铺子里很忙,门口停着马车牛车驴车,却不显乱,也没堵着路道。 大门左侧停马车,右侧是牛车驴车,还用炭笔画了线,整整齐齐。 整条街道,就属这里生意最好,也最规整。 盛大河:“嘿,我妹子就是聪明,这都想得出来。” 手下拍马屁:“对,姚娘子什么都好。” 盛大河撩开袍子,进去找人去了。 第229章 八个媒婆 姚青凌此刻正在荟八方招待京城一众最有名的媒婆。 八个媒婆,各有拿得出手的,撮合过的姻缘。 有把瘸子嫁给武馆少爷的,有把瞎子嫁给绣坊公子的,有把不能生育的嫁给了三代单传的…… 八个媒婆,嘴巴不停地说着自己的“辉煌战绩”。 姚青凌端着茶杯磕着瓜子,听说书一般,兴致勃勃地听她们讲演,眼睛闪闪发亮。 姚青凌在后院见八个媒婆的事儿,一会儿就传到了前面楼。 前楼人来人往,很快那些来采买的人都听说了,姚青凌打算把自己嫁出去。 盛大河进了荟八方的大门,看着里头热闹,跟着就兴头来了。 他装客人混在里面,听他们比较货物,突然就听到姚青凌要嫁人的事儿。 “啥?我妹子要嫁人?她那孩子都没过百日宴呢,嫁给谁?”盛大河嗓门大,这话一出来,更叫店里热闹了几分。 肖平峰结束了修仓库的活儿,已回到荟八方,他现在与夏蝉、刘掌柜共同管理荟八方。刘掌柜管前院和算账,夏蝉管进出货,兼管四家粮油铺子,肖平峰跟以前一样,主要是维护秩序,和后院仓库。 他现在的手下也比从前多了,大家都叫他肖总管。 肖总管也不知道姚青凌这是何意,好好的平白给人递嚼舌根的料,铺子里闹哄哄的,那些客人买了东西也不走,就在那继续聊,肖平峰真想就地开个茶馆,将这些人都请到茶馆去慢慢聊。 肖总管一眼看到盛大河,眉头拧了拧。 他挤过人群,将盛大河拽到人少的角落:“盛老大,你这不是添乱么!” 盛大河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笑着:“姚娘子真打算要成家了?诶,她是为了给她那孩子找个爹吧?” 肖平峰一脸无语地瞧着他,盛大河眼珠子咕噜一转,胳膊捅了捅肖平峰,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头发:“你看我怎么样?” “她对我也算是知根知底,我娶她,绝不嫌弃她儿子,我——” 肖平峰眼白都快翻到看不见了,真想说,要不然撒泡尿照照镜子呢? 肖平峰忍无可忍,从齿缝中挤出话打断他:“盛老大,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夏蝉端着茶点盘子经过长廊,一眼看到盛大河,盛大河也看到了她,当即就抛下肖平峰,笑嘻嘻地跑过去:“夏蝉丫头——” 夏蝉直接对他翻了个白眼,根本不理人,端着盘子径直去厢房。 盛大河脸皮厚,不在乎热脸贴冷屁股,屁颠颠地跟在她后面:“夏蝉姑娘,送茶呢?” 夏蝉斜他一眼:“你来干嘛,又来找我家小姐的麻烦?” “欸,夏蝉姑娘,我今天来是给她赔罪的。不信,你去瞧瞧外面牛车上堆的东西,都是京城没有的好东西!” “我家小姐才不稀罕。”夏蝉说话后,扬着下巴高傲地往前走,任由盛大河说什么都不搭理他。 盛大河也不在意,一直跟到花厅。 一眼看到那些个媒婆,顿时瞪大了眼。 穿着花里胡哨衣服的媒婆,头上簪花,手拿团扇,涂着鲜红的唇脂,像打量一块上好的肉一样瞧着他,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这些个老货,能介绍什么好男人? 盛大河大步进去:“走走走,都走。” 他把人赶了个一干二净,回头在姚青凌另一边的座椅一屁股坐下,“你要招亲,找我就好了,找这些个老货浪费那个钱?” 他顺手拿起一个大苹果,一口啃下去。 姚青凌早几天就收到消息,说盛大河的船就要靠岸,这时候看到他也不意外。 姚青凌懒得开口,慢悠悠地剥花生。 花生壳子落了一地,连裙摆上也沾了些碎屑,她抬手掸了掸,继续瞧着院外的梅花树赏景色。 盛大河看她不冷不热的,知道她还生气呢,咳了一声:“妹子,之前的事情对不住。我是诚心来跟你道歉的。你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回,以后我定以你马首是瞻。” 从前盛大河从来不会说这话,他防着姚青凌,抢他的钱抢他的人,更不甘心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下来,他是服了。 姚青凌冷笑:“我可不敢。” 盛大河拎起茶壶给她添茶,双手捧着茶杯递到她面前:“你敢你敢。” 心里想:这世上,就没见过比姚青凌还有胆色的女人。 姚青凌淡淡扫一眼那茶杯,没接。 盛大河显然不是个有耐心的,他捧了一会儿,将杯子放下来,开始没话找话:“在给孩子找爹?” 他在肖平峰面前敢胡说,可对着这张娇嫩的脸,心里却突突,没敢将自己送上前。 姚青凌道:“码头的仓库,瞧着如何?” 盛大河见她终于肯跟他说话了,连声道:“好,好,好得很!” “既然认可,就把尾款给了。” 盛大河:“……” 他终究没在姚青凌这边讨到什么好脸色,好在他怀里兜着银票,讪讪地把银票给了。 青凌叫夏蝉送客。 盛大河就这样,兴冲冲地来,灰头土脸地走了。 肖平峰将牛车从后门送进来,几个人围在那儿,看牛车上装着的东西。 刘掌柜拿起一只红釉花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脸色凝重:“这是……益州官窑的瓷器。” 官窑瓷器,皇室贵族才有资格用。 楼月恼怒起来:“这盛大河,怎么随随便便就闯了个祸。这若是被人知道,小姐不就——” 她骂了几声,发现众人都在看她,她捂着嘴不敢说了。 姚青凌从刘掌柜手里接过那花瓶,触手光滑如脂,红得如火一样耀眼,没有一丝瑕疵,怪不得是贡品。 “盛大河急着跟我赔罪,想讨好我。在他看来,什么东西好就收什么送我。他不怕皇室,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干出那事。” 她的语调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夏蝉问:“小姐,要怎么办?” 这种东西不管藏在哪里,都像藏了个致命杀器,就怕识货的看出来,招来祸患。 可要是就地摔碎,或者扔河里毁尸灭迹,又觉得可惜。 这种东西,整个窑一年也就出这么一个,是无数工匠耗费长年累月的心血,耗费无数材料,才制作出来的。 窑上出一件精品,往往被视为祥瑞,奉送皇上使用。 青凌已经见识过宫里的那些猫腻,再也不会觉得,皇上用的就都是好物。 这东西,连盛大河都能搞到手,说明在门阀世家,官员贵族手中,早已不是稀罕物。 “刘掌柜,再找找,有没有什么是贡品的,挑拣出来,一会儿告知我。” 第230章 贡布 姚青凌吩咐后就回厢房了。 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的样子。 过了会儿,刘掌柜来了,将挑拣出来的贡品送到青凌面前。 共有五件。 青凌忽然皱眉,瞅着一卷布料。 那料子看起来平平无奇,淡黄色的,瞧着只是比普通料子好一些,有些家底的人家都能用。 “刘掌柜,你是不是看错了?” 青凌摸了摸料子,不止看着眼熟,连触感也十分熟悉。 她的心渐渐往下沉。 夏蝉也楼月也都觉得这料子熟悉,看了看青凌:“小姐,这不是……” 刘掌柜道:“小姐,我应该是没有看错的。这是晋州皇商郁家特有的金羽绸,这料子一年只出五匹布,系数都进了宫内。” 楼月抓着布料反反复复看,对着阳光看,背着阴看,又扯了扯:“可是,这料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刘掌柜道:“据说,穿上这料子做的衣裳,不生皮肤病。”他压低了声音,“传闻先皇有湿热病,一入夏就奇痒难耐,后来偶然情况下穿了这布做成的衣裳,就再也没有发作过。” 楼月眨了眨眼睛:“刘掌柜,你知道的真多。” 青凌则想,皇帝的脉案记录都是机密,外人哪里知道皇帝有什么病。不过,可能是加了什么药草,才有这功效。郁家人为了拿到皇商的头衔,夸大其词。 刘掌柜被夸了,也不飘,他抚着胡子继续刚才的话题:“便是这布,才让郁家成了皇商。具体如何制作,用什么材料,我也不知道。” 青凌只带走了那一卷布,其他东西,她说了个法子,叫刘掌柜按照她说的去做。 回到侯府,青凌脚步很快。 关上门,叫夏蝉将昭儿的衣服都拿来。 几个人一比对,心凉了半截。 “小姐,这、这布……”夏蝉吓得脸都白了,“可是,可是花满楼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用贡品!” 昭儿的衣服,一部分是侯府的绣房制作的,另一部分是夏蝉去花满楼定制。 去拿衣服的那天,还碰上了周芷宁,跟她的丫鬟打了一架。 但是在那之后,夏蝉还是十分谨慎小心,将衣服都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样。 姚青凌脸色沉沉:“这布是侯府绣房的。” 夏蝉倒抽了一口气:“那这……这……侯爷他……” 她不敢往下想。 忠勇侯在上林苑当差,管着各地方上供的贡品,只不过他管的是活物,哪个地方出了活的祥瑞,就送上京来,讨皇帝欢喜。 但是,若他想做些什么,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办法。 先前姚青凌还在想,马氏和姚清绮怎么花钱大手大脚,还有忠勇侯跟高府尹说过什么,就将马氏与姚清绮从轻处罚了。 想来,便是这些隐秘的“稀罕物”。 姚青凌心里发冷,手指攥成了拳头。 “小姐,这些衣服,赶紧处理了吧?”楼月怕夜长梦多,直接端了个炭盆来,要全部烧了。 只是,大家都疼孩子,还没出生就做了不少,这会儿一件件挑选,怕是一时半刻处理不完。 楼月火急火燎,要去找一个大一些的炉子烧。 青凌深吸了口气:“幸好发现得早,夏蝉,你赶紧去成衣铺子,再重新买一些回来。楼月你将挑选出的衣服,这几天都处理掉。不急,但是要快。” 两个丫头分头行动。 青凌坐着,久久地凝视着那堆衣服,指尖用力地摩挲。 不对劲。 这不对劲。 这些布料,既是皇室用品,就不可能随意地出现在绣房里。 便是马氏再得意忘形,也不可能这样马虎随意,更不可能舍得给青凌的孩子做衣服。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吩咐,特意用这几匹珍贵的布料,给她使用。 可是,侯府里谁会这么做? 孩子出生这么久,没有发生任何事,若是要对付她,应该早就动手了。 马氏吗? 可她不应该做这种糊涂事。青凌毕竟是侯府的人,若被发现私自使用皇室用品,整个侯府都讨不了好。 马氏再糊涂,也不至于想不到这一点。 不止是马氏,其他侯府中的人,都不应该这么做。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侯府中,仰仗的是侯府那块匾额。 没有人舍得砸了那匾额的。 青凌想不通。 好在发现得早,孩子的衣物都处理干净了。 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倒是皇宫出现假药的消息,已经传到宫外来了。 这段时间,坊间聊得最多的,一是姚青凌觅婿,第二就是宫里打假。 八个媒婆同时进出荟八方已颇为壮观,又传出来,姚青凌私宅藏了个貌美男子。 更有传说,有男人为了娶到姚青凌,直接带着一牛车的家底去荟八方示爱的。 若是个男子,这是经营有方,事业有成,风流倜傥,能成为美谈。 但这是个女子,且是和离了的女子,就不是什么好名声了。 姚青凌的形象大跌,她商女的一面之后,再添了一笔重财爱色。 但对姚青凌来说,不太在意。 她铺子的货好,价格公道,商誉已经打出来了,不怕别家用这些个理由来抢她的生意。且她开铺子雇佣流民,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京城的治安压力,百姓和官府在这一方面对她交口称赞。 她名声不好,只在于那些想娶她的名门贵族。 哪怕是唐王,听说这么一个风流成性,我行我素的女人,也没有了娶她当续弦的心思。 ——皇室里的男人,自己可以乱来,但王妃不能乱,毕竟关系到皇室的血统。 只是这事儿,传到大长公主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大长公主发了怒,重重拍了桌子:“姚青凌她好大的胆子,敢这样拒绝本宫!” 她听说唐王要娶姚青凌做续弦,当时气得差点就直接去唐王府了,她身边的贾嬷嬷说,可以趁机磨一磨姚青凌,她一害怕,就回来了。 回头再只要说唐王要续娶的不是姚青凌,随便安排个贵族女子过去,污言秽语自然就平息了。 贾嬷嬷道:“少夫人大概是想一辈子一个人过了。哪有女人这么作贱自己的名声。” 荣嬷嬷道:“新府那边传来消息,说那女人的孩子,竟称呼二爷‘爹’。姚青凌大概是听说了,宁愿折腾自己,也不愿回来了。” 她又说:“公主,姚青凌耿耿于怀的是孩子。做娘的,当然维护的是自己的孩子。二爷这样做,只会将姚青凌推得越来越远。” “奴婢瞧着,姚青凌是招赘婿的意思,跟二爷一别两宽。她这样坚持,咱们再挽留她也没什么意思。不若只要孩子回府,放了她。” 第231章 你们,在做什么! 大长公主却不这样想。 周芷宁那孩子,是王家的种,岂能拜国公府的祖宗? 更何况,周芷宁是个官奴,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孩子,哪有资格跨进国公府的大门。 大长公主只要一想到周芷宁的孩子叫她奶奶,她就恶心得要吐。 “最可恨的就是这周芷宁,她难道要祸害我儿一辈子吗!”大长公主咬牙切齿,“信王和陶家都护着她,要不然她早死了。” 信王是她侄子,同是皇室中人,喊她一声姑姑;陶家虽没过去那么显赫,到底是国公府。 这两大势力合流,大长公主只能逼得周芷宁从幕后现身,却无法要了她的命。 以前,大长公主也想过,姚青凌不过是她找来引诱展行卓留在国公府的工具,姚青凌坚持要走,那就随她去了。就凭展行卓的条件,再给他找一个更好的妻子,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经过这大半年的观察,大长公主思来想去,觉得还得是姚青凌。 若是其他女人,还真斗不过周芷宁。 大长公主摇头:“不行。你别看行卓对周芷宁着迷,可你只要想到那个叫红樱的丫鬟,她的那双眼睛;再有,行卓回京的第一天晚上,他第一时间去了忠勇侯府,而不是回新府,就能看得出来,行卓对姚青凌是有感情的。” “知子莫若母,行卓他只是还没分清楚,哪一个女人对他更重要。那周芷宁惯会蛊惑人心,再加上行卓放不下过去那件事,便自以为周芷宁对他更重要。” 荣嬷嬷微微低头,往后退了一步:“公主说的是,老奴看得没有公主那样深远。” 大长公主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我看得深远有何用?行卓总认为姚青凌是我的人,便是再喜欢,对她还是带着偏见和傲慢,带着刺。你说这样,他们能和好吗?” “我现在担心的就是,行卓自认有点儿小功劳,就要为周家翻案。又把自己的前途给堵了。” 周家大势已去,周家的那点利益早就被瓜分干净。展行卓若一心一意为周家翻案,势必得罪人。 国公府再大的权势,可也不能只顾次子,就不顾长子了呀? 世子之位已定,大长公主为了展行卓劳心劳力,一心想弥补他,但也不可能就放着国公府的利益不管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难啊…… 她似是累了,身子歪斜地坐着,眼神空洞茫然地看着前方,自言自语:“其实我也能理解行卓对周芷宁的执着……” 不只是少年时就在一起的感情,也因为那些屈辱的日子里,周芷宁保护了他。 也是因为这,周芷宁才能以旧情绑定展行卓。 可是理解,不代表要让步。 周芷宁的心机太深,她并非真心爱展行卓,她更多的是在利用他。 若展行卓不是国公府的次子,若不是她德阳的儿子,当年她会理睬他吗? 根本就不会! 展行卓就是太重感情,才会被蒙蔽而不自知。 贾嬷嬷说:“那要如何,才能让二爷看清楚周芷宁的真面目?” 荣嬷嬷说:“听说,那陶五公子对周芷宁也是殷勤得很,到处搜罗稀奇玩意儿哄她高兴。这样的女人,分明就是水性杨花。二爷还以为是因他的叮嘱,陶五公子才那样照顾她。” “二爷太单纯了。不然,老奴就直接跟二爷说明白了,就说那周芷宁在他不在京城的日子里,勾搭着几个男人。再设一个局,叫他亲眼看清楚了。” 德阳大长公主眼睛微微动了动,这倒是可行的。 展行卓不是以为,周芷宁非他不可,没有他就活不下去吗? 贾嬷嬷有所顾虑:“就怕这样一来,反而好些衬得那周芷宁是抢手货,二爷更稀罕了。” 德阳大长公主缓缓摇头:“不会,行卓恨最别人背叛他,而他只是一个备用品。荣嬷嬷,你去办吧。” 若展行卓就此看清楚周芷宁的真面目,对她的感情也就蒙了灰尘,更想念跟姚青凌的那段日子了。 …… 自从展行卓归京去见的第一个人是姚青凌,她的心思就全在展行卓那儿了。 展行卓不是觉得姚青凌生了他的儿子就放不下吗? 她就给她找一个老王爷,让她当继王妃去。 可偏偏,皇宫竟然出了假药的事,一时人人自危。 周芷宁也不例外。 金满堂并不干净,而她能与唐王说得上话,在他面前不经意的提一句让姚青凌做继妃,是通过数件贡品打通了这条人脉。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管是信王,还是展行卓。 尤其是信王。 周芷宁因为紧张,这几天魂不守舍。 也顾不上姚青凌了。 陶蔚岘来看周芷宁,见她发呆,身子微微弯下,对着她的脸吹了一口气。 周芷宁被带着酒香的口气熏了满脸,回神时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怎么,有心事?”陶蔚岘在她旁边椅子坐下,“行卓兄都回来了,你还想着他呢,我看啊,你得把他吃到肚子里,才能彻底安心。” 他语气有些酸。 送了她那么多宝贝,也只能博她一笑,刚有点上钩的意思,听说展行卓要回来了,蘅芜别院那么好的别苑她都不住了,跑去那新府。 陶蔚岘有些遗憾和恼火,却不能强留。 一来毕竟与展行卓是以兄弟相称,二来展行卓已是侍郎,在皇帝面前是红人,没有必要为一个女人跟他翻脸。 他不是输不起,何况周芷宁是个被休弃的,充满了流言蜚语的罪奴。 周芷宁不知道陶蔚岘所想,但想到从前他拼命讨她欢心的样子……周芷宁捏着帕子,忽然抽泣几声。 陶蔚岘的手便下意识地横过了半张桌子,握着她的手:“好好的怎么哭了?” ——从前在蘅芜别苑时,花前月下,珍贵宝物在眼前流光溢彩,两人就常常搂腰搭肩,赏花赏月赏宝。 周芷宁没有抽回手,陶蔚岘看她一眼,握得更紧了些。 触手的滑腻肤脂感,比他院中养着的姬妾好不知道多少。 有些人还真是不能比较,同样珍贵的好物养着,就周芷宁能够养成这样。 只觉这才配得上“温香软玉”这四个字。 “你别只是哭呀,哭得我心都疼了。”陶蔚岘说着,就抓着周芷宁的手往他胸口摸。 他喝了酒,有些忘形了,好像又回到了蘅芜别苑。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第232章 这下玩砸了? 周芷宁吓得手一哆嗦,忙抽回来。 陶蔚岘有些烦躁展行卓的突然出现,皱了皱眉,但好在他虽然酒喝多了,理智还在。 他状若无事,起身与展行卓打招呼:“行卓兄,你来啦。” 展行卓从窗边,阴沉着脸走到门口,跨过门槛进来。 他逆着光,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中,看起来更显得阴郁可怖。 他不明白,怎么一个两个都看上他的女人了。 前有唐王那个老不羞,一把年纪,竟然不顾叔侄伦理,要娶姚青凌当继妻,后有陶蔚岘这位多年好友,私下竟与周芷宁这般没有男女大防。 男人的拇指狠狠压着食指的一截指骨,齿关绷紧了。 周芷宁一时也是慌乱无神,眼泪还挂在眼角,直愣愣的看着展行卓朝她走近。 她并非有意让陶蔚岘占她便宜。 只是她担心宫里的那件大事,若是查到她头上来,她便不只是官奴婢,信王也饶不了她。 她也不敢让展行卓知道,她用宫里偷换出来的贡品贿赂唐王,挑唆他娶姚青凌。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唯一有能力,又能帮她的就只有陶蔚岘。 可没想到,事情还没办成,就让展行卓看到了。 泪水滚落下来,她惊恐地小跑到展行卓身侧,好像陶蔚岘趁酒欺负了她似的。 “行卓,我与陶五公子没做什么。陶五公子说他喝了什么药酒,心脏不舒服,我看他闷得难受——” “你当我傻的吗!”展行卓这次没让周芷宁倚他怀里,他推开周芷宁,目光似着了火,从周芷宁移到陶蔚岘。 “我在洛州,照顾不了他,托你代为照顾,你便是这样照顾她的?” 他愤然怒视。 陶蔚岘又酒清醒了几分,顺着周芷宁的话往下说:“行卓兄,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喝的那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跳得特别厉害。不信你摸。” 他去抓展行卓的手,就要贴自己的胸口。 展行卓知道陶蔚岘私下什么德性。 他贵为国公府五公子,家中姬妾不少,偶尔也贪一口戏台男旦的滋味。 不少贵人都玩戏子找别样的乐趣。 可展行卓嫌弃,一把推开陶蔚岘的手:“别碰。” 陶蔚岘讪讪,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他扫一眼周芷宁,再瞅了瞅展行卓,也不知道酒劲上来还是怎么的,他露出放荡不羁的笑意,随手拿着一只茶杯把玩,手指在那光滑的白瓷上摸了一圈又一圈,仿佛在摸着女子滑腻的手。 展行卓的脸色更沉了,阴鸷地盯着他。 陶蔚岘道:“行卓兄,我知道你与芷宁感情深厚。可是,那姚青凌为你生了个儿子,你不是放不下她吗?” “不若就将芷宁继续交给我照顾。我的蘅芜别苑还是空着的,那里面,还收着无数我为她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他刻意扫一眼周芷宁,“你问一下她,我可曾亏待过她?” 周芷宁抽泣的哭泣不绝于耳:“陶五公子,你怎能这样轻薄于我。我怎么得罪你了,那些奇珍异宝,是你硬要送我的。既在蘅芜别苑,又怎能说是我收了,是我的呢?” 她不明白陶蔚岘怎么突然变了,要这样害她。 陶蔚岘掀起眼皮,慵懒地扫她一眼:“芷宁,我为你花的心思可不少,你就不曾对我动心过吗?”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肩,腰,手,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听起来这样的反问,是在帮她,让展行卓知道她周芷宁面对无数奇珍异宝,可心思始终留在展行卓的身上。 可他的眼神却在告诉展行卓,女人的腰,他摸了;女人的手,他牵了;女人的肩,他搂了;女人的脸,他亲了。 这几日,陶蔚岘与一帮公子哥儿喝花酒,闲谈间说,他陶蔚岘的身份不低,怎么像展行卓的狗腿子似的,就连他的女人也跟狗似的讨好。 陶蔚岘不在意那些嘲讽,陶家轮不到他继承,他也没有展行卓的本事,二十岁就中了探花。他知道展行卓总有一天能登高位,与他和信王做好友,将来他们亏不了他。 可陶蔚岘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这就要到嘴的一口天鹅肉。 那王轩睡得,展行卓也睡得,他就不行? 呵,不行就不行吧,展行卓回来了,他们是一对,展行卓都不在意做那便宜爹,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要了。便是他做到一品大员,不还是给别人养儿子? 又有人提醒陶蔚岘,他在京城与周芷宁的亲密,早晚会捅到展行卓的面前。不如自己捅开这事儿,好过将来周芷宁做了一品大员夫人,展行卓发现戴了绿帽,回头再来报复他。 如今他好歹是申国公府的公子,还能顶一顶展侍郎的怒火,可这秘密瞒到后面,老爷子不在了,展行卓就不会再给他面子了。 周芷宁气得脸都绿了,一阵红一阵青的,这陶蔚岘喝了几斤酒啊,这样来害她! 她眼泪流得更急了,尖叫道:“没有!没有!我这辈子只爱行卓一个男人,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可她急切地否认,并未得到展行卓的信任。 “砰”一声,展行卓挥拳,将陶蔚岘打翻在地。 信王听下人说这边吵起来了,赶紧过来看,就见展行卓打人的那一幕。 再看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周芷宁,心里就清楚了。 穿帮了。 他倒也不急,早晚会有这样一天。早早让展行卓消气,事情也就过去了。 对他们而言,周芷宁只是个女人,一个重利惜命,贪享富贵的女人。 她可以为了自己不去边疆服役去勾引王轩,也可以为了不在司农寺服苦役勾引陶蔚岘,这样的女人,对信王而言也只有利用的份。 对比姚青凌,周芷宁在信王眼里,就只是个能利用的工具,不要坏他的大事就好。 他摇着折扇进来,一句话也不说,冷眼旁观。 陶蔚岘挨了这一拳,吐出口中一口血沫,他擦了擦嘴唇,对着展行卓道:“出气了?” “那我也便告诉你,过了今天,周芷宁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把她当珍珠,在我眼里,从此以后只是鱼目。” “可是行卓,你也想一想,周芷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因为她,影响了我们兄弟的感情吗?” 陶蔚岘走了。 展行卓十分清楚,周芷宁为了她在边疆服苦役的亲人,对钱财的渴望。 陶蔚岘送她需要的东西,她会服软的。 展行卓已经很努力的去满足她,甚至连新府的管家权都给她了,她还不明白他的苦心吗? 他失望的看一眼周芷宁,甩开衣角大步走了出去。 无论周芷宁怎么拽他,怎么哭泣,男人的脚步十分坚定,没有为她停留。 周芷宁只能哭着回到厢房。 信王淡淡地瞧着她:“这下玩砸了?” 第233章 他太清楚这眼神,对一个男人的杀伤力 周芷宁面如死灰,坐在椅子上。 她不哭了,捏着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我当初愿意给陶蔚岘机会,是因为展行卓对我不忠,他心里始终有姚青凌的影子。我恨他对我三心二意。” “可我也知道,陶蔚岘对我的真情有限。他能接受我,却不会要我的骁儿,更不可能让我做他的正妻。他也不会为了我,去对抗任何,也不会救我的家人。蘅芜别苑,只是他给我的金丝笼。” “展行卓对骁儿视若亲生子,将我放在第一位,也从未嫌弃过我周家的境遇。新府就算狭小,我却是那里的女主人,我知道该怎么选择。” “所以,当我知道展行卓要回来时,我宁愿提前搬离蘅芜别苑,回到新府,哪怕没有那么多人伺候,没有华丽的装饰,只希望行卓能看到我一直在等他。” 信王不屑地扯了扯唇角。 说得好听,不过是一边爱着这个男人的权,一边要着那个男人的钱。 这个女人的真心,有毒。 周芷宁幽幽地看他一眼:“他们都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却为何要求我对他们一心一意?” 信王倒是被这个问题问到了。 但他看着周芷宁,脑中却浮现的是姚青凌的脸。 展行卓对不起姚青凌,她撕破脸也要走,哪怕有正妻之位也不屑一顾,不受那闲气。 她宁愿做商女,也不卖弄自己的美色侍人。 她不做国公府的少夫人了,围在她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人反而不在意她和离,愿意高看她一眼了。 近来还传她有钱有权,反倒让美色之人来侍奉她了。 她似乎有了男人的权势和钱。 那么,姚青凌的真心,是什么呢? 信王心不在焉时,听到周芷宁说:“直到刚才,展行卓看我的眼神,我害怕了……我怕他丢下我,我是真的爱他……” 信王淡淡扫她一眼,对她的伤心难过没有多余的同情,淡声说道:“别跟我说你有多爱展行卓,跟我没关系。” 周芷宁:“……” 她好像在鸡同鸭讲,不管是她的眼泪,还是她说的话,又或者是她的美色,这个男人永远都无动于衷。 他们不是同盟吗? 可是,周芷宁看到的,这个男人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能办事的奴婢,与他那些帮他做事的奴才没什么区别。 她不禁想,若他知道她做了的事,是否会直接杀了她。 他毕竟是个王爷,是皇族,杀人都不需要犹豫的。 周芷宁心中沉甸甸的,她咬住了唇角,不再说话。 信王见她沉默,以为她被打击太大,又纠正:“也不是完全与我无关。展行卓对我很重要,你要牵绊住他,你对我才有用。我们才会有继续合作下去的条件。” 养狗,也是要给给肉块做鼓励,才会认准目标做事的。 周芷宁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爱他,不会放弃他的。” 周芷宁走了。 之后,周芷宁每日泡在厨房,精心做饭菜,等着展行卓回府一起吃饭。 可展行卓却日日在外,不是与同僚酒馆吃喝,就是花楼听曲,每日醉醺醺的,由鸣鹿搀扶着回来,倒床就睡。 根本不看她一眼。 周芷宁想亲自伺候展行卓宽衣,却不被允许踏入他的厢房。 周芷宁被挡在门外,委屈地掉泪:“行卓哥哥,就算你不想看到我,你也不想看到骁儿了吗?” 孩子奶声奶气地叫“爹爹”。 展行卓其实并未大醉,听到童稚的嗓音,眉心拧了拧,转身对着窗内,置若罔闻。 周芷宁的三心二意,与背叛无异。 他知道周芷宁是爱他的,要不然也不会拒绝与王轩行房,被他打成那样也不肯妥协。 他也知道,周芷宁的心里没有陶蔚岘,只是陶蔚岘的金钱能满足她的需求。 可是,他为了她,连自己的家都不要了,父母双亲也因为他们藕断丝连而数次翻脸,她都看不到吗? 他给她的承诺永远有效,她为什么不能相信他? 男人再转了个身,脑中浮现姚青凌的身影。 若他对姚青凌,有对周芷宁一半的好,姚青凌肯定是满足的。 姚青凌,她只会支持他,期待他,等着他。 若非他伤了她的心,她不会对他那样失望…… 此刻,展行卓才真正感受到了区别,认识到自己对姚青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姚青凌其实很知足,她要的从来都只是他可以对她多一些维护,在他们刚成亲时,他挡在她的娘家人面前,为她挡下她们的欺负时,她看他的眼神都是带着光的。 她要的,并不多。 而且,其实她自己是可以应付那些人的。 她只是喜欢他站在她这一边,为她说话的样子。 可在她与周芷宁比较的时候,他却总是选择了周芷宁,不再为她说话,甚至,成了跟马氏那些人一样的人…… 展行卓的目光黯淡下来。 为何是在这样喝醉了的时候,才认识到从来没有发现过的变化呢? 男人烦躁地坐起身。 门外,周芷宁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他淡淡的扫一眼门外的纤弱的身影,却没有再和从前一样出去安慰她,原谅她。 他想,他一直是知道自己的偏心的。 他偏爱周芷宁,自以为给了姚青凌一个家,让她做女主人,就是对她的补偿,他自以为对她的庇护,从未因为周芷宁而减少。 他叫她不要闹,要安分,要乖乖听话,不要去为难周芷宁。 可是,得到了他最多偏爱的周芷宁,却一直不满足,逼走了姚青凌。 她一直在逼他将周家人从北境迁回,她无视他的辛劳,他所吃过的苦。 她的背叛,给了展行卓沉重的一击。 他脑中怎么也忘不了,陶蔚岘握着周芷宁的手,按在他胸口的样子;也忘不了,周芷宁含着泪眼,看着陶蔚岘的眼神,楚楚可怜,欲拒还迎。 他太清楚这眼神,对一个男人的杀伤力。 没有男人逃得过这种眼神——让人会忍不住的原谅她的一切,为她掏心掏肺,肝脑涂地。 所以,是陶蔚岘用无数的金银珠宝诱惑了周芷宁?还是周芷宁用她的楚楚可怜,引诱了他? 展行卓想到自己在洛州吃的苦,还想着她在京城有没有被人欺负,过得好不好,想到那一封又一封,叮嘱他最好的朋友务必好好照顾周芷宁母子,别叫她们吃苦,他便觉得讽刺。 他那时甚至在想,他不在,姚青凌定然是要欺负周芷宁,对她落井下石的,所以他又与信王和陶蔚岘说,叫周芷宁躲在幕后,别出现在人前,避开姚青凌的锋芒。 他为她想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她却跟他最好的朋友,背着他蜜里调情? 第234章 二爷在忠勇侯府的门口坐着 从前,周芷宁的哭声对展行卓来说,是春天的细雨,一哭他的火气就下来了,什么脾气都不闹了,只想着怎么哄她开心才好。 现在,周芷宁的哭声却如火上浇油。 男人下床,灌了一杯冷茶,那嘤嘤的、时断时续的哭声如同鬼哭。 门边守夜的丫鬟则劝慰着,一会儿说什么当心哭坏了身子,一会儿说等二爷消气。 砰一下,男人将茶杯掼在桌上,用力扯开门。 周芷宁抽噎着,睁着水汪汪的通红的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行卓哥哥……” 她嗓音都哭哑,揪着展行卓的衣袖:“你醒了,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粥……织芸,快把粥拿来。” 她匆忙转过身,从织芸手中的托盘里端起粥碗,只碰了一下,抽泣一声,抽噎着说,“哎呀,粥凉了,我马上去给你热一热。” 她端着碗转身,一副急切的,心心念念都是他的样子。 展行卓冷眼瞧着:“不必了。” 他迈开步子,根本不领情。 周芷宁见他要出去,端着碗就跟上去了,他腿长步子大,她便在他身后小跑:“行卓哥哥,这么晚了,你才回府不到两个时辰又出去……别出去了,明日还要去上早朝。” 她跑到展行卓的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眼睛里眶着泪花,执拗地劝说着。 展行卓目光沉沉,看着眼前那张哭肿了脸的女人,即使是这样,她依然是美的,犹如被风雨淋过的芍药,若不赶紧给她擦干泪水,她便要凋零。 可是,这次他不会再心软。 说什么为他好,不过是怕他早朝时状态不好,惹怒皇帝,影响他的前程,周太傅回京之路就遥遥无期。 男人一想到这,攥了攥手指,沉声道:“让开!” 周芷宁咬了咬嘴唇,摇头,泪水又滚落下来。 她突然跪了下来。 织芸织月两个丫鬟吓了一跳:“姑娘!” 她们上前要将周织宁搀扶起来,周芷宁摇头,双手捧着粥碗,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行卓哥哥,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生气是应该的,是我做错了……可是,我并非被那些金银珠宝迷了心智……你去了洛州,那里距离京城千里迢迢,我知道你是在我受苦,便是因为这,我也该跪谢你,感谢你的恩德。” “可是你在洛州,尚且有红樱姑娘相伴,在你困乏时为你捶肩捏腿,在你书写时,为你红袖添香。” “而我,虽在京城,虽有你的嘱托,他们照顾于我,可我是官奴婢啊,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害怕,怕周家得罪过的政敌来欺负我,怕百姓挟带私怨来杀我,我怕大长公主,也怕姚青凌……她们哪一个都比我强,都能把我当成蚂蚁捏死我。” “我每日都在担心受怕,怕信王他们只是敷衍,不愿真心保护我……” “行卓哥哥,他们不是你,真心真意为我遮风挡雨,不求回报。他们只是忌惮那份名单……我甚至在害怕他们将我灭口。” “在这种情况下,我唯有虚情假意,以求自保……与陶蔚岘相处时,我没有允许他对我做过分的事,行卓哥哥,你要相信我,我没有……我跟他什么都没做……” 周芷宁哭得梨花带雨,好似欺负了她的人是展行卓。 是展行卓不能理解她当时的困苦,她一切都是逼不得已。 展行卓冷冷地看着她。 这是周芷宁第二次跪他。 第一次,是周家出事,她跪着请他帮忙说句话,请皇上息怒,要求他想办法救救周家。 展行卓为她求了皇上,换来的是几年不得升迁,一直被压在吏部,堂堂探花却空有才华,被他的兄长看不起。 而现在,她又跪他,为她犯了的错。 展行卓应该心软的,她是他最爱的女人,在他被双亲抛在老萧王的封地,孤苦无依时,只有周芷宁陪着他,还让他拜了周太傅为师。 那是他最艰难岁月里的一道光。 便是他探花这头衔,也是她多年陪伴,一起熬出来的。 他发过誓,绝不辜负。 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攥紧拳头,在原谅和不原谅之间摇摆,眼睛通红。 “行卓哥哥,我的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 可这句带着眼泪的话出来,又仿佛一根扎在心尖上的刺,被她亲手拨动了。 她提醒了他,他不在的时候,她与另一个男人你侬我侬。 若说,王轩是她为了保命而迫不得已,陶蔚岘却不是,他不傻。 男人的指骨捏得咯吱咯吱地响。 织芸织月却以为展行卓动摇了,赶紧补充说:“二爷,小姐的心里真的只有您一个。我们奴婢二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小姐与陶五公子,除了手的碰触之外,没有其他。” “小姐这些日子,难过的饭也不吃,睡也睡不好,醒来就是哭,后悔从司农寺出来了。” “她总是说,如果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宁愿在司农寺洗恭桶……二爷,小姐是真的后悔……” “您看她手上的烫伤……都是为了给您熬粥炖汤烫出来的。这样的惩罚,难道还不够吗?” 丫鬟掀起周芷宁的衣袖,叫男人看清楚她手指的伤。 在灯笼影影绰绰的光芒下,那双细嫩的手上,几个暗沉色的痕迹显得模糊,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展行卓的目光,从那鼓起的水泡转移到周芷宁的脸上。 他从未让周芷宁受过伤,便是一个小小的划伤都叫他心疼很久,如今却为了他,双手起了泡。 男人的喉咙滚了滚,周芷宁这时再恰逢合宜,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行卓哥哥……” 男人深吸一口气,却是一把推开了周芷宁,仍是大步走了出去。 不能,他不能原谅,至少不可以这样快就原谅。 若不叫她明白背叛他的后果,周芷宁不会真正意识到错。 他过于偏心她,才会叫她觉得,无论何时,他都是护着她,总是把她视作生命的。 可是,他已经意识到了,周芷宁并非他一直以为的柔弱。 柔弱只是她的武器。 可他却因此,伤了姚青凌的心,让她带着孩子远离他。 若他那时没有那样偏向周芷宁,她是不是就不会那样决绝?不会那么恨他? 可笑的是,他一直将姚青凌当作他与周芷宁之间的遮掩,一个工具,而他自己,在周芷宁的眼里,也只是一个工具吧? 离开新府的展行卓无处可去,在深夜的街头晃荡,不知不觉就到了忠勇侯府的大门口。 他仰头看着屋檐悬挂的灯笼,动也不动。 鸣鹿大步上前,想要把门房叫起来,给展二爷开门。 展行卓叫住他:“别敲。” 他知道,敲了门,姚青凌也不会理他的。 男人在侯府门口的台阶坐了下来。 天寒地冻,冰冷的石砖上都已经上了一层寒霜。 鸣鹿上前扶他:“二爷,别在这里坐,会生病的。” 展行卓不理会,仍是坐着,鸣鹿无奈,只能去寻了一张破麻袋给他垫着。 另一头,周芷宁派出去的下人一路都跟着展行卓,然后回来告诉周芷宁:“二爷在忠勇侯府的门口坐着。” 第235章 蔺拾渊嘴上讨了便宜 周芷宁的脸孔扭曲起来。 什么不原谅,他如今念念不忘的女人是姚青凌,所以才无视了她的眼泪,她的伤。 不管她流多少泪,再把自己烫伤多少次,他也不会心软的。 “姑娘……”织月惴惴不安地瞧着她,“二爷他只是太生气,等他消了火……” 她话还没说完,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她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像是深夜放了一个鞭炮。 “闭嘴!”周芷宁歇斯底里地骂了一声,“你连哄人的话都不会说,是怎么做成我的丫鬟的!” 织月捂着肿痛不已的脸,哭都不敢哭。 只因周芷宁说过,若在她训斥她们的时候掉眼泪,她会戳瞎她们的眼睛,叫她们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织芸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连呼吸都不敢,生怕下一个巴掌打的就是她。 周芷宁却不放过她,她冰冷恶毒的目光扫过来:“你说,要怎么样才能让二爷回来?” 织芸的脖子缩紧了,怯怯说道:“姑娘,要不然,我们搬出新府?二爷定会着急——” 话还没说完,周芷宁一把掐着织芸的下巴,表情狰狞:“搬离新府?你叫我去哪儿?再回蘅芜别苑?还是去那司农寺?还是王家?” 太傅府早就被查抄了。 她被王家休弃,只恨不能一把火烧了那如活地狱一般的左御史府,王家也绝不允许她这个官奴婢踏入一步,丢他们的脸面。 司农寺吗?那些奴才们看到她,还不得笑话死她? 蘅芜别苑也不是她的家,陶蔚岘只是把她当玩物。 周芷宁早就没有家了,天大地大,她能去哪儿? 像是被抽了力,她的手颓然落下,茫然地看着夜空。 她早就没有了家,已经流浪很久很久,她只能依附男人才能看得到希望。 她好不容易做上新府的女主人,绝不能迈出这门槛。 别的不去想,她只要想一想姚青凌。姚青凌她不是觉得委屈?可她还不是忍了三年,等到最后一刻才离开新府? 她好不容易赶走了姚青凌,夺回属于自己的男人,只要她离开这儿,便会有其他女人进来了。 她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织芸吓得瑟瑟发抖,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捏脱臼了,跪在地上。 织月也连忙跪下来。 “姑娘息怒,奴婢愚钝。” 周芷宁瞧着两个丫鬟,心头怒火一点也没降下来。 同样都是丫鬟,为什么姚青凌的丫鬟就比这俩废物好用? “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周芷宁气走了,她需要继续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叫展行卓回来。 …… 蔺拾渊离开姚青凌的木兰院,一身黑衣的他在屋檐飞跃,落地时,忽地眼角瞥见什么东西,身影如鹞子翻腾,跳上一棵高树,隐藏在树杈间,看向屋檐台阶。 定睛一瞧,蔺拾渊鼻腔哼出一声不屑冷笑。 展行卓像只颓废癞皮狗一样坐着,垂头耷脑的,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只是,他受刺激为何要在侯府的门口坐着? 难道是在玩自虐,叫姚青凌心软同情? 呵,姚青凌不是观音,她狠的一面,不巧,蔺拾渊都看到过。 也就展行卓这个蠢货,觉得女人都是心慈手软,只能靠着男人怜悯活着的。 更何况,这个时候姚青凌已经睡了。 他等她睡着了,才出来的。 蔺拾渊也不是好心,陪着这个蠢货在这么冷的天气挨冻,只是不愿意展行卓打扰了姚青凌的好梦。 他若敢去敲门,他定然打断他的手。 可是……蔺拾渊坐在树上,腿都蹲麻了,也不见展行卓动弹一下。 那人像个木雕一样。 鸣鹿开始还围着展行卓转悠,劝他回去,可磨得嘴皮子都快破了,展行卓都是无动于衷,鸣鹿也就放弃了。 他跑到附近客栈,牵了一头驴车过来,然后从车板上卸下被子包着展行卓,然后又将烧得旺盛的炭炉搬下来。 便是这样,还是心疼,就怕主子着凉生病了。 鸣鹿叹了口气,守着炭炉不出声了。 蔺拾渊支着脑袋,冷眼旁观,嘴里不屑地发出轻轻的一声:“啧,高床暖枕不睡,跑来睡别人家的台阶,有病。” 展行卓不走,蔺拾渊也不走。 一直到天色微亮,快要上早朝时。 鸣鹿叫醒展行卓,两人这才离开了侯府大门口。 蔺拾渊打了个哈欠,嗖一下,树梢只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那里只是飞走了一只猫头鹰。 侯府的门房打着哈欠打开大门,瞧见台阶上多出来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过来收拾:“哪个乞丐这么不长眼,竟然把侯府门口当乞丐窝。” 木兰院,一切都像平时一样,太阳照常升起。 主屋旁边的厢房里传出婴儿的哭声,然后是奶娘抱着孩子,在窗下“哦哦”地哄着来回走动,换了尿布,喂了奶,送去主屋。 姚青凌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抱了抱儿子,将孩子塞进被窝里,再陪儿子睡个回笼觉。 直到丫鬟端着水盆进屋,伺候姚青凌起来洗漱,开始忙碌的一天。 谁也不知道昨夜展二爷在侯府门口,像个乞丐一样睡了一夜。 …… 下了朝,展行卓无精打采地走出大殿。 信王扫他一眼,摇了摇头,经过他身侧时说道:“只是女人而已,又不是没有。不要伤了兄弟感情。过几日休沐,本王带你们去猎场玩玩儿。” 展行卓胡乱的点了点头。 他眼皮底下一片青黑,头疼欲裂。 信王见他心不在焉,身上还有一股酒气,皱了皱眉,话到嘴边说出来都觉得浪费,索性不说了。 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要哄他们这些为了个女人打起来的男人。 丢份。 他走了。 蔺拾渊打了个哈欠,冷眼瞧着信王离开展行卓身侧,他也转身要走,却不经意地,跟展行卓来了个对视。 也就不转身了。 站在远处,对展行卓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侍郎大人,看样子,似乎是病了?” 展行卓掀着眼皮,冷眼一扫蔺拾渊,换做以往,不刺个几句,他是不会舒坦的,可今日,他没动一下嘴皮子。 男人冷漠地从蔺拾渊面前经过,把他当空气。 蔺拾渊也不在意,半侧着身子看他身影,哟,走路都快走不稳了。 他冲着他背影道:“侍郎大人,若是病了,就在府中好好休养,可别累着了。您可是肩负重任啊。” 展行卓脚步一顿,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蔺拾渊嘴上讨了便宜,心情愉快。 第236章 机会是等来的 之后一连几天,忠勇侯府的门房一大早都会看到屋檐下的被褥。 门房每天捡被褥,再拿去当铺当了,就几个钱,门房就嫌麻烦了。 有一日,他不扔那被褥了,往上面撒了一泡尿,入夜后丢在门口。 展行卓喝了酒,再次晃晃悠悠地来了。 鸣鹿已经习以为常,从客栈拉来被褥,却见台阶上昨夜的被褥还在,正疑惑呢,忽地闻到一股尿骚味。 他拎起一看,气得大骂:“嘿,这忠勇侯眼睛瞎了,把爷的被子扔了也就算了,竟然在这上面撒尿!” 鸣鹿气得去砸门,而展行卓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径直在台阶坐下。 躲在门后偷看的门房却吓坏了。 他一直以为是乞丐,谁能想到堂堂国公府的二爷半夜不睡觉,跑别人家门口坐着。 门房开门,忙将展行卓请进门去:“二爷,冷了吧,您拿着这暖手——” 他手里捧着一个刚从炭炉上烤熟了的红薯。 这红薯和炭,正是他当了那几床被褥买的。 “我可去你的!”鸣鹿正在气头上,一脚踢了门房递过来的红薯,“连我们二爷都敢欺负,你没长眼睛!” 鸣鹿按着门房一顿打,门房哎哎叫唤,动静闹大了,把忠勇侯都给惊醒了。 木兰院。 青凌刚准备歇下,夏蝉匆匆来报,说是门房被展行卓打了。 消息是一层层传过来的,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但依照展行卓那性格,他身为贵人,打骂奴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具体奴婢也不清楚,现在他们在正院。小姐,咱们要去看看吗?” 青凌在被窝里,她打了个哈欠:“跟我们没有关系,莫挨。” “欸。”夏蝉点了点头,小姐不放在心上,她就也没必要当一回事了。 木兰院很快就熄了灯火,好像什么都不曾知晓一样。 正院。 展行卓坐在红木椅中,修长手指支着脑袋,狭长的眼皮闭着打盹。 即使只是这样,尤显一身矜贵。 忠勇侯瞧着他,心里疑惑,又不敢叫醒他。 据门房说,展二爷在侯府门口好几夜了。 这是为了姚青凌? 可是,若为了姚青凌,何须在门口坐着,以他的心气儿,干不出这种苦情戏吧? 鸣鹿淡淡扫一眼忠勇侯,说道:“二爷只是喝醉了,不认家门口。他在洛州体察民情,时常累着了便就地打个地铺,第二日继续。二爷勤勉努力,这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那么大的功绩。” “只是这习惯也就此保留下来了,侯爷不必见怪。” 忠勇侯:“你说的是。展侍郎辛苦,是我那不长眼的门房惹事,本侯已经将他杖毙,不会有半句闲话传出去的。” 鸣鹿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可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样坐着睡到天亮吧? 这忠勇侯也是根木头,不会说一句去睡厢房吗? 鸣鹿就怕身边的这位爷酒还未醒,又去门口坐着。 赵妾看了眼展行卓,弯唇笑了笑。 她娇柔地说道:“侍郎大人辛苦,若是不嫌弃,侯府还有空着的厢房,今晚便歇在侯府吧。” 她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将厢房收拾一下。 鸣鹿看她一眼,这姨娘比起马氏,倒是也有几分眼色。 他拱了拱手:“谢谢赵姨娘。” 忠勇侯看着鸣鹿搀扶着展行卓去了厢房。 他转头看向赵妾:“为何要将他留宿?你不是说,他与姚青凌不可再在一起?” 赵妾累得没了骨头似的,一屁股坐下。 “侯爷,这展二爷摆明了是冲着青凌来的,您还真信那奴才的鬼话呀?” “都这样了,咱们也不能明着得罪了他,不是吗?再说了,闹出这么大动静,那姚青凌可有出来看一眼?” 忠勇侯点了点头,只觉这展行卓麻烦,姚青凌更是个麻烦。 早点除干净了才好呢。 “你不是说……” 赵妾道:“侯爷,稍安勿躁,机会是等来的。” …… 自从马氏去了庄子,马佩贞夹起尾巴做人已经好一阵子。 她乖巧地伺候着老夫人,每日给老夫人端茶送药,还陪她抄写经书。 可其他院子里的动静,她并没有少打听。 今夜这么大事情,她自然也是听说了的。 赵妾给展行卓安排了厢房,马佩贞觉得这是个机会。 她姑母失势,老夫人又在沧波院不愿管事了,马佩贞依靠老夫人,低调做人,只能说,不用被送回老家去,可她从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了吧? 没有人对她的亲事上心了,马佩贞纵然还想要嫁高门,也是没有门路。 展行卓的到来,让她觉得这其实也是个机会。 他是姚青凌的丈夫又怎样?那已经是过去了。 即便他们没有和离,她跟了展行卓当一个贵妾也是好的。 马佩贞觉得,姚青凌就是假清高。她对付不了那周芷宁,为何不让她去伺候二爷,以她的聪慧和能力,完全可以帮她固宠的。 姚青凌要和离,那么,这侍郎夫人就由她来做了吧。 夜深人静,一道纤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厢房。 鸣鹿睡在塌下,忽然被人踩一脚,“嗷”一声叫起来,“哪个不长眼的!” 他定睛一瞧:“你是……” 眼前的女子有点眼熟,但忘记是谁了。 马佩贞心中气恼这狗奴才,面上却是娇滴滴的委屈:“鸣鹿哥哥,你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是侯府的表姑娘。” “哦,是你啊。”鸣鹿想起来了,马氏的那个侄女。 “你来做什么?” 马佩贞垂眸看一眼手中端着的解酒汤,说道:“听人说二爷喝醉,宿在侯府。我想着这边厢房偏远,下人可能伺候得不够周到,便去煮了一碗解酒汤,特来送给二爷。” “他明日还要上早朝吧,宿醉头很疼的。” 鸣鹿瞧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刚才踩到他时,马佩贞摇晃了一下,汤药泼洒出来,烫了她的手背,通红一片,那汤汁还挂在她的手上,湿哒哒的。 马佩贞委屈地咬着唇,垂下了眸子。 鸣鹿将汤药接过手:“表姑娘想得周到,不过二爷还没醒,这解酒汤既先放这儿,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二爷的。” “好,那就劳烦鸣鹿哥哥了。”马佩贞温柔懂事地应了一声,走之前,悄悄地递了一枚银子到鸣鹿的手里。 毫不掩饰她的目的和野心。 她知道,鸣鹿这样的奴才见多识广,便是她什么都不说,他也能看得出来。 就怕他明知道,又什么都不说,将那一碗汤药倒了,她一点机会都没有。 马佩贞走了以后,鸣鹿将醒酒汤放在一边柜子上。 展行卓醒来,口干要喝水时,鸣鹿将那一碗东西递给他:“是侯府的表姑娘送来的。” 展行卓皱了皱眉:“哪个表姑娘?” 第237章 龙吟宝剑 鸣鹿讥讽地说:“马氏娘家的那位,在侯府住了好几年,就盼着嫁高门。不过马氏被送去庄子,她的婚事就被耽搁下来了。” “这表姑娘也算是有本事的,马氏失势,这侯府已没有她的靠山,她竟然讨到了老夫人的欢心,还能继续留下。” 展行卓慢悠悠地喝着温凉的醒酒汤,想起来了,是那个总是躲在马氏身后的女的。 长了一张长脸,额头窄,眼睛大而无神,像丧葬店铺里纸扎的马面脸。 她也欺负过姚青凌,展行卓还记得当面训斥过她几句。 而如今,他是马佩贞盯上的“高枝”。 “二爷,奴才知道您想见小少爷,也想见少夫人,可少夫人那样对您……”鸣鹿瞅一眼主子,见他没翻脸便继续往下说,“您总不能一直在门外干等着,等少夫人回心转意。” “不若就利用这表姑娘,也便有机会时常进出侯府了。说不定,少夫人能吃醋呢?” 展行卓手指微微一顿,扫他一眼。 鸣鹿腆着脸干笑着。 展行卓没说什么,喝完醒酒汤,放在一边,掀开被子起床了。 他回新府,换上官服,再去上早朝。 因睡得还不错,还喝了醒酒汤,今天没有顶着两团黑眼圈。 只是皇帝的脾气比前几天还要大。皇宫的查假案,已从御药房扩散到库房,案子十分重大,御药房和库房的好几位官员都已被羁押严审,抓了很多宫女太监,就连御前侍卫也有牵涉进来的。 腐败蔓延入了皇宫,皇帝要彻查,压力给到了各个重臣,却没有一个上前接下这案子的。 每一个都在推诿。 皇帝大怒,摔了奏折,前排官员却个个面无表情,好像看着皇帝发疯。 与前些日子,生怕案子牵连到自己而人人自危不同。 皇帝下不来台阶,气的重重咳了起来。 这不仅是皇宫贪腐案的问题,还是皇权颜面的问题。 他身为皇帝,可这些朝臣,没有一个将他放在眼里! 这时,来自殿外一道声音高高响起:“臣,愿接下此案!” 众人回头,只见蔺拾渊身着一身深蓝官服,步履沉着的走到大殿门口。 那一条横在跟前的高门槛,犹如一道天堑,将殿内殿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外面,是低阶官员,受着寒风侵袭;殿内,几根粗大的铜柱撑起大殿的同时,还有阵阵热浪往外涌出。 里面的重臣,无不舒展着身子,而不是像殿外官员缩着脖子,绷紧了身体抵御寒冷。 皇帝看不清蔺拾渊的脸,叫他走上前。 蔺拾渊跨过了那道高高的红漆门槛,踏着乌黑沉亮的金砖,走到天子面前,掀袍跪下:“臣,愿意揭下此案!” 他又一次高声表态。 皇帝绷紧的脸在此刻稍有缓和。 蔺拾渊在殿前接下内廷贪腐案,皇帝要求他一个月破案,钦赐龙吟宝剑,若有违抗查案者,可斩立决。 但同时,若他不能在一个月内结案,他也将人头不保。 散朝后,那些重臣洋洋得意地出了大殿门,不管皇帝如何,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权力地位。 到时候,死的只会是蔺拾渊这个急于上位的莽夫。 展行卓也是这样想的。 这桩大案,就与五年前黄河贪腐案一样,摆明了背后有皇亲和门阀世家的影子。 寒门出身的武夫,想撼动这些人? 可笑。 两个男人走在最后面。 蔺拾渊怀抱龙吟剑,走得不紧不慢。这是他第一次进入金銮殿内,头顶是高高的穹顶,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入眼的,不是大红便是大金,是象征权力的庄严。 他心潮澎湃,努力压抑着,不从面上表现出来。 展行卓这次也未像甩脱他似的赶紧走,他淡淡扫一眼蔺拾渊,勾起一侧唇角冷笑:“蔺大人这是在回味什么?” 他转眸看一眼大殿,哂笑着说,“第一次进入金銮殿,心里很激动吧?这么高大庄严,非权臣不得进入的地方,竟然让你一介武夫进来了。啧,好好珍惜这仅有的机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连睁眼的时候都没了。” 他嘲讽他不但破不了案,还将人头落地。 两人同时跨出高高的门槛,此刻已经接近正午时候,两道背影在阳光下,显出短短的两条。 蔺拾渊目光微动,扫一眼展行卓的眼睛,淡淡回应:“展大人多虑了。下官向来福大命大,不但能挣出一线生机,还总有意外的收获。” “倒是展大人,昨夜睡了个好觉?” 展行卓的被子被淋了尿的事,蔺拾渊自然是知道的,他还知道那马佩贞狂献殷勤,这位“深情前夫”来者不拒。 展行卓鼻腔中傲慢地哼了一声:“本官夙兴夜寐,只为朝政。不像蔺郎中,从来都只走捷径。见着‘好事’就往前凑,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他暗讽蔺拾渊为了权势,不顾道义,撇下姚青凌。 蔺拾渊弯唇笑了笑:“展大人,姚娘子的孩子,就快办满月宴了吧?大人可有抱过一回孩子?” 展行卓的脸垮下,随即扬起笑,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他道:“那是本官的孩子,等他学说话时,便会对我叫爹爹。蔺郎中可能有所不知,本官不但可随时进出忠勇侯府,还能随时在内歇息。所以,抱一抱孩子,不过是想抱就抱。” 蔺拾渊听得想笑。 心想到底是什么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这位侍郎大人,还真能给自己遮羞。 不要脸也是一种本事。 他憋着笑,抬了抬眉梢,一本正经道:“那下官就拭目以待。” 只怕孩子的第一声爹,是冲着他蔺拾渊说的。 孩子还会抱着他的脖子,在他的左脸亲一口,再右脸亲一口,就像姚青凌一样喜欢粘着他。 咳,还是先别说了。 拭目以待到了那一天,看着展行卓气吐血。 蔺拾渊轻轻咳了一声,不忘给展行说泼冷水:“展大人,下官觉得姚娘子是个十分决绝的人,就是不知道大人要怎么打动姚娘子了。” 他勾着讥诮的唇,志得意满地走了。 展行卓深深吸气,狠狠瞪着他背影。他眼眸一动,弯腰捡起一粒小石子,手指一动,那石头弹射出去。 蔺拾渊忽的脚步一转,抬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眼角余光看着那小石子落了空,哒哒在地上滚了两圈。 蠢货,要比暗器,他不知道比展行卓高出多少。 蔺拾渊淡声开口:“展大人的武艺,应该再多练一练。这若是上了战场,只怕要被人笑话是病夫。” 第238章 你嘴可真毒 新府。 周芷宁得知展行卓在忠勇侯府内睡了一夜,气得摔了一地东西。 她想破脑袋,也没有办法求得展行卓的原谅。 逼得她动了那个念头。 织月连忙制止她:“姑娘,不可。要是动了侯府的那个人,只怕控制不了事态。皇宫大案正在严查,咱们还是忍一忍吧。” 周芷宁一个凶狠的眼神扫过来,织月害怕,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跪求。 膝盖疼得钻心,可比起掉脑袋,她选择让膝盖疼。 周芷宁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喝了一大碗清火茶。 织芸小心翼翼地说:“姑娘,日久见人心。您只需再和从前一样,细心周到地伺候二爷,他还是会回心转意的。” “二爷他正在气头上,只是用那姚青凌刺激您,让您吃醋生气。” 周芷宁眼眸微微一动,刺激她吃醋? 是这样简单吗? 但不管怎样,她是真的没辙了。 周芷宁只能收敛起脾气,再次亲自去厨房,炖汤煮菜,用尽了她在太傅府学的手艺。 参鸡汤文火慢熬,八宝鸭手续繁琐,文思豆腐如同一朵秋菊,再浇淋上高汤…… 可一直等到晚膳时,依然不见展行卓回府。 前去打听的下人回来报告:“二爷去了忠勇侯府。” “你没有跟二爷说,我做了好菜等他回来吃饭吗?” “奴才……奴才说了的……” 周芷宁攥紧了拳头,身子因为过于紧绷而微微颤抖。 “啊——”她忍不下去,掀了桌子,“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没有一个人敢回应她。 此刻的忠勇侯府,落梨院内。 马佩贞翘着兰花指,拎着酒壶,给展行卓倒桂花酒。 她一边倒酒,一边轻声吟唱:“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桌上没有什么精致的菜肴,食材也不金贵,只是普通的烤肉,炒山珍,红烧鱼。 马佩贞的穿着也不娇娆。 一身简单素色襦裙,头上一根绿檀木的发钗。 这装扮,像极了一个人——姚青凌。 她在新府时极为节俭,穿着旧衣,发饰简单,每天的吃食也不精致,日子过得不像是名门贵胄。 展行卓只饮酒,并不看一眼马佩贞。 不过,她的嗓音倒是还不错。 他叫她唱曲。 马佩贞乖巧地应了一声,拿了一只空碗,捏着一根筷子,吟唱的曲调配合敲碗的节奏,咿咿呀呀唱起来。 比起青楼的鼓乐,这样的曲调倒也清雅。 展行卓漫不经心地喝着小酒,眼神散漫地瞧着前方。 他就不信,他每日到这侯府后院,姚青凌能无动于衷? …… 屋顶,蔺拾渊搂着姚青凌,两人趴在屋顶,瞧着院子里赏月喝酒的男女。 姚青凌压低了嗓音:“啧,我还不知这位表妹竟有一副好嗓子,她唱小曲还不错。” 蔺拾渊看她一眼:“不吃醋?” 她竟有这闲情逸致,看着展行卓与其他女人风花雪月。 姚青凌说:“我虽然不会唱小曲,但我做生意比她厉害。我可以请教坊司的头牌来唱曲谈琴,你要听吗?” 蔺拾渊:“……” 她的内心很强大。 蔺拾渊不知,姚青凌最痛苦的时候早就过去了。 她轻叹一声,幽幽说道:“那些年,周芷宁与他琴瑟和鸣,夜夜笙箫。我从睡不着,到能够听着那曲乐安然入睡。你觉得,这种小曲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 她又说:“不是我瞧不起马佩贞。她的长相,与周芷宁相差甚远,才情也比不上。她能够出现在展行卓面前,不过是展行卓要利用她。” “我猜啊,展行卓现在肯定是恶心坏了。你看他,只喝酒,一口菜都吃不下。” 蔺拾渊:“你嘴可真毒。” 姚青凌撇撇嘴:“不是我嘴巴毒,是事实。” 展行卓是国公府的二公子,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什么样的天籁嗓音没听过。 马佩贞不自量力,东施效颦。 蔺拾渊捏了捏她的脸:“那我们回木兰院?” 姚青凌点头:“这儿挺冷的。” 蔺拾渊抱着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屋顶。 木兰院已经对这两人在屋顶飞来飞去司空见惯。 在他们白天极少有机会相处的情况下,蔺拾渊常带着姚青凌夜行。 要么去湖边冰洞抓鱼;要么乔装成普通人,夜市闲逛;有一次还打扮成乞丐,在城墙下乞讨。 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屋子里逗昭儿抓东西玩。 小娃娃时常被这两人气得哇哇哭。 此刻,对于从天而降的两人,聂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青凌冷得哆嗦,蹿进屋子里,盘腿在炕上,突然也想来一壶桂花酒。 从她怀孕到生子,到现在,还没有能喝上一口酒。 何茵管得严,不给她碰一滴。 蔺拾渊摇头,姚青凌歪着脑袋看他:“就一点点,就这么多。” 她的拇指跟食指分开一寸。 蔺拾渊摇头。 “那这么多呢?”姚青凌的拇指与食指距离缩短,只有半寸了。 蔺拾渊叹口气:“不行。” “不止你不能喝,我也不能。” 他将自己接下大案的事告诉了青凌,将龙吟宝剑给青凌看。 姚青凌抓着那三尺多长的宝剑,仔仔细细地摩挲。 御赐的宝剑,那剑鞘上镶嵌的珍贵宝石,出鞘宝剑的锋利寒芒,无一不挑动人的心。 既是富贵,又是死亡。 怪不得人说,剑分两面。 姚青凌呼吸沉沉,反反复复地看着那把剑:“案子若破了,你便抓住了机会,可以官升侍郎。” 按说,官员升迁不可能那么快,有人一辈子都只是一个芝麻官。 朝廷大员的升迁,首先得上面的人退了,有了空缺,后面的人才有机会替补上。 可是,官员升迁的机会,大部分掌握在门阀世家的手里。 他们只会安排自己人在相应的位置,以控制朝堂。 “……黄河大案,那么大的案子,只是动了周太傅那几个官员,清退了一部分官员,那些空缺位置就给其他门阀填补上了。等于什么都没影响。” 青凌的语气中含着悲哀无奈,又有对蔺拾渊的隐忧,“你来查这案子,得罪人不说,便是你查出了那些官员,到最后,恐怕得利的也不会是你。” 乐观地想,皇上念他大功,升他做侍郎。 但一定会面对其他官员的反对,说他升太快。 稍微好一些,蔺拾渊仍是郎中,等待下一次机会,而那些空缺位置,再次被门阀想要塞进的人填补上来。 最坏的结果,案子破了,蔺拾渊被陷害,不得善终。 姚青凌握着蔺拾渊的大手,她虽然担忧,却没有拦着他不去做。 他们都有自己要做成的事情。 蔺拾渊要做朝廷重臣,改变这个朝局,成为她姚青凌的大靠山;姚青凌要做大商人,赚很多很多的银子,开很多铺子雇佣很多人,开垦很多地,让百姓有饭吃,让上战场的将士有军晌拿。 蔺拾渊捏着她的手指,怕宝剑割伤了她的手,他说:“本来,铁矿石应该是我上位的踏脚石,只是皇宫的案子更棘手一些。接下这案子,我反倒不怕了。” 因为,他会在皇宫贪腐案后,在皇帝和朝臣没有反应过来时,再顺理成章地推出铁矿石这件事,让那些官员想动他都不能。 姚青凌微微一笑:“需要我做什么,我帮你?” 第239章 蔺拾渊是个小气鬼 蔺拾渊默了默,在她耳边说几句。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朵里,青凌痒得想躲,被男人抓回来,按着肩膀继续说。 青凌只能歪着脖子,避开他的唇。 屋子里又没别人,合理怀疑,他是故意逗她的。 青凌来劲了,暗自掐着手心,忍住痒痒,可身子还是忍不住绷得微微颤抖。 到最后,她忍不住了,转过头来,对着他的唇啄了一口。 男人:“……” 两人在很短的距离内彼此相望。 青凌抿着唇角,憋着笑。 男人状若严肃,俊脸绷着:“姚娘子,本官正在与你商议大事,你这般偷袭,本官怀疑你在勾引。” 青凌歪着脑袋,青葱手指抵在他的下巴。 长了些胡茬,短短的,有点扎手,但也显得粗野,给他过分俊美的脸添了几分野性。 她道:“是吗?可是,大人跟谁说话,都是贴着耳朵吗?” 她乌溜溜的眼珠水波流转,微微翘起的红唇露出一排雪白牙齿,让人忍不住的,想按在怀里,狠狠亲。 蔺拾渊喉结翻滚了下,目光长久地落在她的唇上,嗓音哑了下来:“本官觉得……姚娘子听不清楚……” 青凌微微支起身子,盯着他的眼睛,嗓音慵懒地似晒太阳的猫:“民女被大人惊扰,确实没怎么听清……” 在他唇上又啄一口,“那民女这般冒犯大人,大人要怎么惩罚民女?” 蔺拾渊被她一而再的“轻薄”“调戏”,有力的臂膀将她勾到身前,吻了又吻。 烛火耀耀,墙上映出两个相贴的身影。 直到男人再难忍受,他突然停下,松开青凌,火急火燎地跑去屏风后的净房。 传出男人压抑的粗喘声。 青凌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听着那声音,她本就红透的脸更红了。 她垂着眼皮,手指有意无意地在炕上画圈圈,等他纾解完毕。 她突然莞尔一笑,笑容中有甜蜜。 蔺拾渊是个小气鬼呢。 展行卓去落梨院与马佩贞见面,醉翁之意不在酒。 蔺拾渊作为男人,看出来了,但什么都不说,抱着她去趴人家屋顶偷看,说得好听点,是叫她看清楚展行卓的“恶行恶状”,说得直白点,他就是看不惯展行卓都已经和离了,还能自由进出侯府。 而他只能偷偷摸摸地趁夜来与她幽会。 蔺拾渊小气,非要讨回来甜头,安抚他酸溜溜的心。 青凌不反感他的小气。 她喝了口茶水润喉。 不得不说,几次过后,男人的吻技,从青涩的毛头小子,变得越来越熟练,已经完全掌握主动权了。 她想到了什么,掀起窗子,将那杯茶放在外面。 蔺拾渊解决完毕,一脸神清气爽的出来,在水盆边洗手。 青凌不敢再招惹他了,正襟危坐。 男人在她旁边坐下,青凌将冷茶递给他,男人顺手接过喝了口。 那茶冷得好似冰过,一口下去一只冷到肚子里,他皱眉。 青凌说:“降火。” 蔺拾渊:“……” 她该不会以为他会吃了她? 可是,心里还是有那么些不甘心呢。他喟叹似的说:“希望早日事成,我便能来娶你。” 青凌握着他的手轻轻摇晃,微微笑着。 蔺拾渊侧头,在她唇边轻啄了一口:“我该走了。” 一连几日,展行卓在马佩贞的院子里喝酒听曲;姚青凌与蔺拾渊聊案子,逗孩子,从公事办到私事;周芷宁晚晚翘首以待,落寞收场。 新府,周芷宁已经没有了心气。 桌上的饭菜早已冷了,羊汤凝了一层油,炒肉的油脂与蔬菜混合在一起,碧绿中凝着一点白,令人看着便胃口全无。 周芷宁一口没吃。 两个丫鬟都不敢吭声。 屋子里好像连空气都结冰了。 “今夜,二爷还是去了忠勇侯府?” 冰冷的空气中,响起周芷宁单调的,毫无起伏的声音。 织芸战战兢兢:“是……” 周芷宁没了掀桌摔碗的力气,她只是自嘲的笑了一声,起身回房了。 展行卓去忠勇侯府,甚至不是去纠缠姚青凌,只是与那侯府的表小姐喝酒听曲。 曾几何时,周芷宁与展行卓一个弹琴一个吹萧,他若抚琴,她便起舞,多么快意。 那时,姚青凌只能在隔壁听着他们的琴声哭着入睡。 而今,周芷宁虽听不到那乐曲声,泪已流。 展行卓他好狠的心,他这是在惩罚她! 她的心很疼,一揪一揪的撕扯着。 有了一个红樱还不够,又去招惹那马佩贞。 姚青凌不要他,他便找与她相似的女人,连只是与侯府有些瓜葛的女人他也要沾一沾。 那些女人,全都是因为姚青凌,才被展行卓看上了的。 是谁说,展行卓偏爱她周芷宁,连一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承受? 她已经不再坚定地认为,展行卓爱着她。 周芷宁此刻觉得,自己不过是展行卓深爱姚青凌的见证人! 帕子被周芷宁绞烂,她的唇咬的渗出了血丝。 奶娘在门外敲了敲门,声音紧张:“姑娘,骁儿少爷发烧了,您快来看看吧!” 周芷宁一惊,吸了吸鼻子,连忙推开门跑去昭儿的房间。 孩子难受,哭得在床上翻滚。 “娘在这里,娘在这里……”周芷宁上前,心疼地将孩子抱起来,凶狠地骂了起来,“你们是怎么照顾的孩子!” 丫鬟奶娘跪了一地,奶娘战战兢兢地解释:“小少爷白天玩雪……” 她还没解释,周芷宁的责罚就下来了:“我不想听,你们全都去外面跪着,骁儿什么时候退烧,你们什么时候起来。” 几个人哭丧着脸,一个个去外面院子跪着。 冰天雪地,膝盖抵在坚硬的地板上,刺骨的寒冷直接从膝盖钻进身体的每一处。 周芷宁抱着发烧的孩子,却觉得孤儿寡母,无比凄凉。 李大夫来了,给孩子诊脉开药,织月用最快的速度熬好了药,要给骁儿服下。 这时,周芷宁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想起了什么。 她推开织月的药,织月一愣:“姑娘,药已经吹凉了,不烫的。” 周芷宁一脸阴狠,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去侯府将二爷找回来,就说骁儿病了。” 她想知道,他曾经对她的誓言,是否还作数! 新府的小厮用最快的速度去到忠勇侯府。 忠勇侯的上一个门房便是因为展行卓而被杖毙,这一个新顶上去的机灵了,不敢耽搁,带着小厮就去了落梨院。 待小厮说明情况,展行卓捏着酒杯,微微蹙着眉心,没有任何动静。 小厮弓着身子,等不来二爷的回应,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二爷?” 第240章 展行卓升了官,还是一如既往的没钱 展行卓愣愣出神。 他很清楚周芷宁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在利用骁儿,逼他回去。 而姚青凌呢? 他这些天每日都与马佩贞厮混在一起,姚青凌却不闻不问,仿佛不知道一般,连一个前来打探的下人都没有。 他不信她不知道。 她只是毫不在意。 不管他与谁在一起,哪怕这个女人是针对她,陷害她的人,她也不在乎。 半点都不在乎…… 男人抿一口酒,愁苦的滋味咽下喉。 不管他如何做,他又一次碰壁,别说见姚青凌,让她吃醋让她愤怒,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连孩子,他也没能见着一面。 马佩贞使唤不了木兰院的人,整个侯府,就连忠勇侯也使唤不动。 展行卓奇怪的是,他这些天来侯府,那忠勇侯却不再谄媚地撮合他与姚青凌了。 他们似乎反而忌惮他与姚青凌复合? 马佩贞看一眼走神的男人,看向那小厮时,止不住地得意起来。 看来,那周芷宁不过如此。 一个被休弃的女人,已经没有了魅力,男人腻了她,哪怕用孩子来骗他回去,男人都无动于衷。 同时她又想,那姚青凌也是窝囊,展行卓这样好哄,她竟然没能留住男人的心。 马佩贞想,姚青凌败就败在没有女人味,总是硬梆梆凶巴巴的。 她立刻警醒自己,男人喜欢听话的,女人应该柔情似水,既要娇媚,又要妖气。 马佩贞调整了一下身姿,身子扭得像蛇一样柔软,目光含情脉脉。 此刻,展行卓犹豫的是,他该不该回去。 他想惩治周芷宁,希望她安分下来,可又担心孩子。 那毕竟只是个四岁的孩子,有什么错? 男人的眸光微暗。 马佩贞自然是希望展行卓留下来的。 那不过是王家的种,又不是展行卓的,他不是那孩子的亲爹,凭什么要管他? 马佩贞甚至觉得,展行卓此刻的犹豫是因为她,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她娇声道:“二爷,这周氏好不讲理。孩子生病,自有大夫医治,她做娘的没有照顾好孩子,这是她的责任。您去了也不能看病呀。倒是二爷日日被烦事所扰,就想找个清净地方散心。她这般不体谅二爷,反而来打扰,真是不懂事了。二爷,奴家给您唱……” 她话说到一半,看着男人冰冷狠戾的目光,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里。 展行卓起身离开了侯府,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仿佛,马佩贞是那茶馆添茶倒水的伙计似的。 马佩贞一张脸红了绿,绿了红,几乎把桌子掰碎。 偏在这时候,赵妾派了嬷嬷前去落梨院,找她讨要银子。 那马佩贞是表姑娘,每个月侯府给她月银,是马氏安排下来的。如今马氏已经不再掌家,赵妾掌管了侯府的中馈,就将马佩贞的份额划掉了。 马佩贞继续吃住在侯府,又要讨好展行卓,每天上那些酒菜,虽不名贵却也花银子。 赵妾精打细算,不肯给马佩贞沾这便宜。 讨要银子这事儿,让马佩贞十分恼火,也十分没脸。 她清楚赵妾是想逼她走,可她还没有高嫁,怎么都要继续赖着。 好在马氏当家时,马佩贞攒了不少私房钱,她将银子给了嬷嬷。 “哼,等本姑娘成了二爷的人,叫你们求着我叫奶奶,一群眼皮子浅的东西。”她背地里恨恨地说。 木兰院的婆子们将这件事当笑话说。 “……那表姑娘是恨嫁,急疯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爷频繁来侯府,为的是看咱们小姐一眼。咱小姐把院门封了,根本不让见。” “还以为表姑娘沾到什么便宜,高低让展二爷多看她一眼,没想到自己出钱贴男人,什么好事儿没捞到,还折了一笔。” 姚青凌要出门,正好听到那些婆子们的闲话。 她倒是不知道,马佩贞给展行卓贴钱呢? 呵,展行卓升了官,还是一如既往的没钱。 连一点酒菜钱都舍不得给。 也就他那张脸,那官位能糊弄人。 幸好她早日脱离苦海。 姚青凌今日要去见忻城侯夫人。 蔺拾渊在皇宫查案,青凌搭上了忻城侯府,也就等于与皇后娘娘搭上了关系。 说起来,皇宫的贪腐案,正是青凌悄悄递了消息给皇后。若是这大案成了,皇后就可在后宫立威,忻城侯府也就有机会成为国公府。 姚青凌抛出了引子,却也不能甩手不管了。她暗示忻城侯夫人,请侯爷站在蔺拾渊一边,助力他破案。 忻城侯夫人说道:“姚娘子,我是知道那蔺郎中曾经在你的荟八方做事的。不过,他做官后,就与你划清了界限。我向来不喜欢这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做派。这与忘恩负义无异。” “你怎还记挂他?”侯夫人的目光暧昧地往青凌脸上一扫,又似乎有所明白,笑着说,“那蔺郎中长了一副好相貌。” 姚青凌找了八个媒婆,又豢养小倌的事儿,传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那蔺郎中虽然已经为官,但毕竟还未站稳脚跟,居住的房子还是租来的,比起财富,还是姚青凌更富有一些。 侯夫人觉得,姚青凌试图在用她的人脉和金钱收买蔺拾渊。 姚青凌也不辩解,她娇羞地眨了眨眼,说道:“毕竟是熟人。若能打动他,我也能招个婿,免得又被那些官夫人嚼舌根。” 她一副被闲言碎语所扰的无奈样,懒洋洋地整了整抹额,再掸了下衣服上的褶皱,“再说了,皇宫大案已经被蔺拾渊接下了,这案子总是要破了的。” “其他人看热闹,蔺拾渊死不死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希望这案子永远都破不了,这样就动不了他们的利益。” “可是,这事关皇后和皇上的利益。侯爷助力蔺拾渊,也是在助力皇上和皇后。侯府的将来,不就近在眼前吗?” 侯夫人被有些说动了:“可是,那蔺郎中到底是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武人。” 朝廷被门阀世家把控,忻城侯府也是世家之一。 他们对要求上升的寒门有着天然的抵触。 姚青凌明白侯夫人瞧不上蔺拾渊。 这些人的算计,无非是让蔺拾渊先去送人头,案子破不了,以显示这案子的艰难,然后他们再安排自己人,再趟这浑水,除去异己,壮大自己的势力。 青凌笑了笑:“夫人,您别忘了,蔺拾渊当初从南境被押着来京城,那场游街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有意留他一命,又快速将他从五城兵马司调任兵部郎中,这才一年不到。夫人,皇上和皇后的意图,您还不明白吗?” “不若趁此机会,卖一个人情给蔺拾渊。”说到这里,姚青凌挑了挑眉毛,笑得有些邪佞,“顺便,再叫他欠我的人情。” “他若被我招为夫婿……呵,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羞愤欲死的样子了。” “夫人,您刚才说他忘恩负义,那我这般报复他,是不是痛快?” 第241章 狭路相逢 侯夫人被姚青凌的插科打诨逗笑了。 不过笑归笑,侯夫人是个聪明人,姚青凌的那些有意无意的话,她记下了。 “好,回头我与侯爷说说,那就叫蔺拾渊欠下你的人情,我也想看看,这位据说铁骨铮铮的莽汉,是怎么败在你手里的。” 她话音转而一转,又说道:“可是……那展侍郎,你真不要了?” 所有人都觉得,姚青凌当初是与周芷宁争风吃醋,这才瞒下怀孕跟他和离,之后是要利用孩子逼的展行卓回来的。 侯夫人又说:“听闻展侍郎日日去侯府做客,他这般诚恳,你就没有想要破镜重圆?” 是个人都知道,做王侯世家的少夫人,人生会好过得多。受人敬仰,无人敢欺负,走在大街上,只需看一眼马车上的徽印,别人就知道你是谁,退避一旁让道。 展行卓不但是大长公主之子,他本人也很有本事,看着就是前途无量,姚青凌没道理放着这样的荣华富贵不要。 侯夫人不相信姚青凌没有丁点儿想法,宁愿做一个商女整日抛头露面,被人刁难,被人瞧不起。 姚青凌只说了一句话:“夫人,我已经做过国公府的少夫人,脱离那儿的日子久了,就如野了的猫,回不去了。” 她揭开茶盖,随手扔在地上。 啪嚓一声,盖子四分五裂,就如她那段没意思的婚姻。 侯夫人静静地瞧着姚青凌,她神色淡然,毫无眷恋之色,又洒脱又快意,还有些锋利。比起身在高位,却也同时背负条条枷锁,不得不装腔作势,一再隐忍的贵妇,这样无拘无束的姿态,又何尝不让人羡慕。 “确实是像野猫了。”侯夫人说。她不再试探姚青凌与展行卓的情感纠葛。 若姚青凌与展国公府没有很深的羁绊,那么她投靠皇后,也就说得过去了。 孤身势弱的奴才,没有三心二意的心思。忻城侯府与皇后是一体的,她们用姚青凌就能用得放心些。 姚青凌离开酒楼,马夫早已将马车停靠在门口,青凌正要上马车,忽然另一辆马车在旁边停下了。 那马车夫不客气地要求青凌的马车去另一边,说她们挡道。 “嘿,你怎么说话的,马路这么宽,你非要在这儿?”姚青凌的马车夫也不示弱,两边就要吵起来,夏蝉认出来那辆黑色顶盖上的徽记,压低了声音告诉青凌:“小姐,是展国公府的马车。就是不知道是新府的,还是国公府的。” 展行卓未分家,他能用的徽记,只能是国公府的。除非他立下天大的功劳,能让皇帝钦赐,允许他自立门户。 展行卓与国公府的关系不融洽,他大可以去了那徽记以显骨气,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未这么做。简单来说,是既记恨着国公府,又舍不得国公府给他带来的光环。 青凌淡淡地瞧着那辆华盖马车,分毫不让。 这时,那马车内传来说话声,隔着一些距离,姚青凌听不清楚,只模糊听到了女人娇柔的声音,还有小孩稚嫩的兴奋的嗓音。 姚青凌心里有数了。 那黑色马车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周芷宁和骁儿。 姚青凌站在自己家马车的一侧,被车厢挡着,那边的人看不到她。 那边的马车夫却是个势利眼,瞧着青凌的马车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瞧着好看,他十分傲慢无礼地要求青凌的马车退去一边。 “你们知道这马车上的人是谁吗?”车夫一手拎着鞭子走过来,看样子要来抽姚青凌的马。 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边还有不少摊贩,若是惊到了马发狂,后果不堪设想! 姚青凌冷了脸,给自己的车夫使了个眼色。 那车夫本是流匪出身,身手也还不错,被姚青凌收服之后,就留在她身边了。 青凌给车夫新的户籍,跟她的姓氏,叫姚平安,叫他赶路时平平安安。 这平安的意思,就是万事平安。 姚平安一个劈手,将对方的马鞭夺下,另一手一掌拍出,将那车夫击退几步。 对方捂着胸口:“你敢打人!” 打狗看主人,平民百姓的奴才出手打了官员的奴才,找死! 姚青凌微微抬起下巴,扫一眼那辆马车,什么话也没说。 她只是清粼粼地站着,风一吹,卷起她的衣角,她岿然不动,如一株傲然的松,不躲不闪。 那车夫目光缩了缩,怕是惹上硬茬,却又要保持贵府的体面,就那么站在那儿不动了。 这时,那马车上传来男人的说话声:“备马凳。” 车夫狠狠瞪一眼要青凌,转身将凳子放下。 帘子掀开,展行卓探出半个身子。 只是露出一半,见那冠玉似的脸,便叫路人驻足多看一眼。 他身穿深蓝色银丝绣竹叶纹的长袍,不紧不慢地踩着马凳下来,举手投足都透着尊贵二字。 清冷的目光投向了姚青凌。 姚青凌亦看着他。 却不是什么一眼万年。 她唇角微微翘着,勾起几分讥讽。 目光从男人的脸,扫向那马车,再从马车,看向展行卓。 她从未回避他的视线,既不娇羞,也不难堪,就只是平等地注视着。 呵,这是升了官,换了新马车,难怪认不出了。 展行卓瞧着姚青凌,却是感慨万千,既恼火生气,又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他去了侯府那么多次,不管他如何刺激,她都无动于衷。 她一点都不在乎他的身份。 他是侍郎了呀,她怎能不在乎、不后悔!她不知道她错过了什么? 展行卓老远就看到姚青凌从酒楼内出来了,是他吩咐马夫堵姚青凌的马车。 他要叫她看一看,官与民,权与富的差别,用实际叫她认清楚现实,别以为赚了几个银子就了不起了! 可姚青凌是不是国公府的少夫人做久了,还摆着少夫人的傲气呢? 男人的面颊绷了又绷。 “行卓哥哥,你先将骁儿抱着。”马车内,女人娇软的说话声又响起,打断了展行卓的凝视。 展行卓回神,淡淡扫一眼姚青凌,仿佛看一片落叶似的不在意,他转过身。 车帘掀开,一个男孩从车厢内出来,张开了两条小小的胳膊:“爹爹,抱抱。” 孩子穿着一身金蓝镶狐毛边的棉衣,看着粉雕玉琢,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娃娃,贵气漂亮。 但更叫人吃惊的是,那孩子的称呼。 ——爹爹。 第242章 心里却有扎刺的痛感 姚青凌早就听说,骁儿私下称呼展行卓爹爹。 当时心里确有那么一下难受,但她很快就放下,还说那不过是早晚的事。 如今是亲耳听一声“爹爹”,心里依然有些难受,但也许早有心理准备,这一次的难受,还不如吃到馊了的包子那样难受。 只是有一丢丢的恶心而已。 展行卓听着那一声软糯的“爹爹”,身子却是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余光瞥向姚青凌,下意识地看她的反应。 却见姚青凌已经转过身,在丫鬟的搀扶下,一脚踩在马登上,俨然要走了。 她怎能没反应?怎能不在乎? 展行卓想,姚青凌不过是强忍嫉妒而已。 他对骁儿展开微笑,将孩子抱在怀里。 周芷宁最后一个下来,展行卓一手抱着骁儿,另一只手伸向周芷宁,她握住他的手,施施然地踩着凳子拾级而下。 “姚青凌,你也在这儿吃饭?”周芷宁站在展行卓身侧,对着姚青凌开了口。 青凌已然站在马车台板上,正要进车厢,闻言只能出来敷衍她一下。 她站的位置高,这样一来,倒有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的意思。 “大胆,对着我们大人,你竟然不下来行礼!”织芸扬着嗓子斥责姚青凌。 青凌如今既不是官夫人,也没有做王侯的爹。 她只是个没有依靠的孤女。 青凌无奈地挑了下眉。 有句话还真是名言——民不与官斗。 哪怕眼前的男人,曾经是她的丈夫。 青凌没有看向展行卓,而是看向了周芷宁。 她无非就是要炫耀她的优越,她的高贵。 哪怕她是官奴婢,可只要那个男人爱她,她就是尊贵的周姑娘。 夏蝉攥紧了拳头,虽然气愤,可也不能在这时闹事。她想,幸好今天楼月没出来,要不然凭她的快嘴,怕是已经争起来了。 姚青凌转身下了马车,走到展行卓面前,按着规矩给他行了礼。 周芷宁忍不住唇角翘了起来。 就喜欢看姚青凌的桀骜不驯,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的样子。 展行卓抱着骁儿,身边是周芷宁,对面是屈膝行礼的姚青凌。 他若不开口,姚青凌就只能保持着那姿势,直到她站不稳摔跤,他还可以定她失礼的罪。 展行卓有心磨一磨姚青凌,亲眼看着姚青凌屈了膝弯了腰,他却并不觉得高兴。 青凌垂着眉眼,身子稳稳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他们以为她会站不稳吗? 错了。 她产后身子弱,蔺拾渊吩咐聂芸给她练体力,姚青凌每日早晚都要练半个时辰,从最基本的扎马步开始。 那会儿姚青凌嫌腿酸,如今用得却刚刚好。 展行卓见她行礼也没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刚才不觉高兴,此刻忽然又觉得高兴了。 她的屈膝折腰,让他看到她从前听话乖巧的影子,让他怀念又心疼,却又想起来,那不过是她放下了,所以他不高兴。 此刻的高兴,是他又看到了姚青凌的倔强。 她跟他对着干,说明她还是在意的,是不是? 展行卓唇角微微翘起来,却又装出高冷淡漠的模样:“起来吧。” 姚青凌起了身,嘴唇蠕动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就没了开口的欲望。 话不投机半句多。 说任何话,都不过是加深两人的纠葛,那就应该不说。 她淡淡道:“大人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民女就该回去了。” 展行卓回头看一眼酒楼,道:“你在这里吃饭?一个人?” 他想起来,姚青凌会见八个媒婆的传闻,该不是真给她牵上了线,在这跟男方见面? 姚青凌抿着唇不说话。 在哪里吃饭,跟什么人见面是她的私事,她有权不说。 展行卓盯着她,大有她不说话,就不让她走的意思。 但骁儿活泼好动,他受不了这样长久的沉默。 他抱着展行卓的脖子,晃了晃小腿:“爹爹,骁儿饿了,骁儿想要吃蒸羊羔。” 周芷宁观察着那两人的一切动静。 虽没说上几句话,可她却是最了解展行卓的人。 即使他没说什么,可她感觉到了他的隐忍,他投注在姚青凌身上的目光,像是长在了她身上似的! 暗暗攥了一把手指,周芷宁微微笑着开口:“骁儿前些日子病了,谁都不要,就只要行卓哥哥。行卓哥哥从他出生时就特别疼他,都把他惯坏了。这不,病刚好,就要行卓哥哥陪他来这翔园吃饭。” 姚青凌面色波澜不惊,仿佛听着别人的闲谈。 可心里却有扎刺的痛感。 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是亲眼看着展行卓如何抱着那猫儿大的孩子,满眼的欢喜,满脸的慈爱。 骁儿病了,他抱回府亲自照顾,晚上睡都要睡在他的身边。 喂药,换尿布,无不是他亲自动手。 姚青凌袖中的手掐了一把掌心。 不过她很快释怀了。 既是去父留子,还在乎他什么照顾? 奶娘很尽心,何茵的医术很好,蔺拾渊也很爱昭儿,木兰院、荟八方,和庄子里的人,都只认昭儿这一个小主子。姚青凌还会给他更多,更好的。 昭儿不需要展行卓的亲身照顾,他不配。 姚青凌微微笑了笑,仍是闭着唇没话说。 周芷宁觉得自己像是拿着一根最尖锐的针,在扎对方最软的地方,她期待看到姚青凌红着眼眶一副委屈受伤的模样,可眼前看到的,给她的感觉却是,她那根最尖锐的针,扎在了坚硬的盾牌上。 周芷宁又说道:“对了青凌,你那孩子……满三个月了吧?刚出生的孩子体弱,尤其要小心,一点点风就着凉了。可若是捂着了,又出热病。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抱在手里怕摔了。” “骁儿刚出生那会儿总是生病,我一点儿都没办法。他哭我只能跟着哭,幸好有行卓哥哥,他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说着,她含着一双柔情脉脉的眼看了眼展行卓。 展行卓的脸色算不得好看,甚至握起了拳头。 周芷宁的那些话,刺激的是姚青凌,却提醒了他对昭儿的漠视,对他的不公平。 他身为孩子的亲身父亲,什么也没有为他做过,连抱一下都不曾。 青凌淡然笑着,她看着骁儿,轻轻开口:“这孩子,不是叫大人爹爹吗?” “周姑娘左一句行卓哥哥,右一句行卓哥哥,这是把孩子过继给展侍郎了?” 周芷宁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唇,竟没话堵回去。 澧朝律法,官与奴婢不能通婚,只能是通房,或是贱妾。 而贱妾与下人无异,甚至可以发卖或者送人。 下人的孩子,自然也是下人。 展行卓就算想要过继骁儿,还得给骁儿找个展氏宗族内的本家,给他一个新身份,才能行过继礼呢。 姚青凌蛇打七寸,心里憋着笑。 展行卓看她一眼,沉了声:“昭儿没有跟你一起出来?” 姚青凌觉得他在说废话,她道:“孩子有奶娘照顾,有医女随身照看,还有护院保护,民女十分放心。” 说着,她扫一眼骁儿。 仿佛那是展行卓多余的关心。 姚青凌向来是实用主义。 昭儿出生时是体弱,可在何茵每日的小儿推拿下,已经健壮起来了。 才不像他们,明着是关心紧张孩子,实则利用孩子暗度成仓,专门恶心人。 第243章 打了姚青凌 展行卓被姚青凌这一呛声,也是无话可说。 他面色微微黯然。 周芷宁恨姚青凌,恨她的孩子,巴不得姚青凌与展行卓的关系越僵越好。可她又清楚地明白,姚青凌越是与展行卓划清界限,展行卓就越放不下。 男人都有得不到就牵肠挂肚的心理。 所以,要让展行卓讨厌姚青凌,就要让他觉得,姚青凌不配做个好母亲,她没有善待孩子。 周芷宁扯了扯嘴唇,道:“即便是找了最好的奶娘照顾孩子,又有最好的护卫最好的大夫,可天底下最好的照顾,始终是娘亲的时刻陪伴。” “都说母子连心,做娘的是最清楚孩子想要什么的。尤其是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只会哭,只有做娘的知道孩子到底是尿了还是饿了,还是身子不舒服了。” “青凌妹妹,孩子还太小,你的事情太多了,对孩子也就疏忽了。可是,这孩子既然是你坚持要生下来的,就不要让他吃苦了。你说是不是?” 周芷宁话里话外都在说姚青凌只管生不管养,为了出风头整日抛头露面,明着说赚钱养家,实则根本就不爱孩子,她只是将孩子作为拿捏男人的工具,不配做个母亲。 她又说:“做母亲的就应该放下其他任何事情,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姚青凌冷冷地凝着周芷宁,嘲讽道:“哦?那你刚才还说,自己照顾不好孩子,多亏了你的行卓哥哥,孩子才能健康长大。周姑娘,你倒是时刻陪着孩子了呢。” 不过是利用孩子将展行卓捆绑在她身边,给她做牛做马罢了。 “哦,对了。孩子既然是你要生下来的,这是王轩的孩子,他那样对你,你又为何千难万险地生下来,让他跟着你吃苦?还因为你,成了奴籍,可怜的……” 青凌故作同情,摇了摇脑袋。 又说,“周姑娘就是自私,若你肯跪在左大人面前,三跪九拜……毕竟这是你最擅长的。将轩儿留在王家,虽然未必得宠,可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少爷,你说是不是?” “你说,这孩子长大了,若依然还是奴籍,会不会怨恨你?” “还是感谢你,又给他认了个好爹爹?” 姚青凌的目光,从骁儿转到了展行卓的脸上,最后又转到周芷宁的脸上。 她目光古怪,似是嘲讽,似乎不屑,也似冷冽刀光,凶狠而恶毒。 她不想说这些的。 她只想离他们远远的,可他们非要来恶心她,就别怪她脾气大。 周芷宁的脸都绿了,红着眼眶无措地看向展行卓:“行卓哥哥,我只是希望青凌妹妹能好好照顾孩子,句句都是真心话,她何至于这样羞辱我和骁儿?” 说着,就捏着帕子擦眼睛。 骁儿看见她娘亲哭了,蹬着小腿挣脱展行卓的怀抱,跑过来踢了一脚姚青凌。 “贱人,让我娘亲哭,我打死你!” 孩子小,但越是小打起来就越没有轻重。 那一脚踢在青凌的胫骨上,即便隔着棉裤也觉得疼。 骁儿踢完青凌,又怕她打他,马上就躲到展行卓的身侧,揪着他的衣袍瞪青凌,典型的狐假虎威。 展行卓看着姚青凌裙摆上的小脚印,脸色黑沉。 他没想到这孩子会突然打人,尤其是那一句“贱人”,熟练的不像是他这个年纪挂在嘴边的。 他教他的是四书五经,是君子礼仪。 姚青凌给气笑了。 贱人? 显然是周芷宁私下经常骂人,孩子耳濡目染学会了。 她嘲弄地瞧着展行卓:“若这孩子规规矩矩,儒雅有礼,我还高看他一眼。不过显然……” 她轻摇头,没往下说。 但这种没有说出来的嘲讽才更打人脸。 这分明是在说,展行卓亲自教导出来的孩子,不过如此。 那么,她就更有理由不把昭儿给他了。 展行卓脸色难看,没想到只是几句嘴仗,竟把他的脸也丢光。 他低眸瞧着骁儿:“为什么打人?” 骁儿跟在周芷宁的身边,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人,可以说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他红着眼眶,乖巧地说:“爹爹,她欺负娘亲。娘亲说了,骁儿是男子汉,要保护娘亲。” 周芷宁呜咽了一声,蹲下来抱起了孩子:“骁儿还小,应该是娘亲保护骁儿。” 她的脸轻轻蹭着孩子柔嫩的脸,好一个母子情深。 姚青凌冷眼旁观,啧,这倒是显得周芷宁和展行卓给孩子的教育很好,小小年纪就会护着母亲,给母亲出气了。 可这,在姚青凌的眼里,不过是,孩子既继承了王轩的暴戾,又学会了周芷宁的伪善,惯会以弱凌强。 她望着展行卓,淡声道:“民女不能与孩子计较,但既然这孩子叫大人一声爹爹,还请大人好好教导。若是得罪了贵人,怕是侍郎大人也不好说情了。” 按照律法,奴才若是以下犯上,是要处死的。 周芷宁脸色一白,抱紧了孩子。 展行卓的脸色已是难看到极点。 在府中她不给他面子也就算了,可这是在大街上,她一口一个大人,却句句拐着弯骂他。 男人的威严何在? 他深深吸口气,斥责道:“姚青凌,你总是这样得理不饶人。不过是孩子踢了你一脚,你便如此咄咄逼人,你还有个大人的样子吗?” “你不分尊卑,我便让这个孩子,替我教训你了,又如何?” 姚青凌怔怔地望着男人。 呵,这样的偏帮,她再继续说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她不再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话:“大人,您已经教训过了,民女可以走了吗?” 她垂下眸子,袖子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展行卓见她陡然收起了尖刺,心头恍惚疼了一下。 他不是有意要说那句话的,只是……只是…… “姚青凌。”他张了张嘴唇,想要说句软话,可姚青凌已行了礼,转身走向马车。 他看着她的背影,一路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街道上。 周芷宁望着男人怔忪的侧脸,恨极了姚青凌。 她既骂了她,又成功地让展行卓对她愧疚。 该怎么让姚青凌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才好? “爹爹,骁儿饿了,我们能进去吃饭了吗?”骁儿扯了扯展行卓的衣袖撒娇。 这一声,刚好叫从翔园出来的忻城侯夫人听见了。 侯夫人瞧了眼孩子,目光落在展行卓的脸上,微微皱了下眉毛,露出不悦。 展行湘正与侯府世子议亲,本就磕磕绊绊,侯府这边还在犹豫的原因,正是展行卓与周芷宁的牵扯不清。 这一声“爹爹”,把忻城侯夫人听恶心了,她连过去打声招呼都不曾,也不给展行卓过来给她行礼的机会,径直上了马车。 “走。” 第244章 我帮你出气? 展行卓又看着忻城侯府的马车径直而去,脑中浮现的是侯夫人那嫌弃冷漠的眼神。 “……” 他面上浮起几分不自在。 正在这时,辰王妃也从翔园出来,瞧见展行卓三人,眉心微微皱了皱。 辰王是当今皇上的兄长,先帝的嫡长子。 只是辰王年幼时摔伤了腿,行走不便,憾失大宝。 论辈分,辰王是德阳大长公主的侄子,辰王妃算起来,是展行卓的表嫂。 亲戚一场,遇见了总要打个招呼的。 展行卓辈分小,他走到王妃面前行礼:“表嫂。” 辰王妃仍是微微皱着眉,她的目光从展行卓的肩膀越过去,扫一眼周芷宁,回头对着展行卓道:“还跟她纠缠不清呢。” 展行卓不说话。 辰王妃说:“你如今是侍郎,朝中新贵,更要注意一些。便是再喜欢她,也要注意分寸,免得又被人捉了口舌没完没了。人来人往的,怎么就站一起了,主子没个主子样儿,奴婢没个奴婢样儿,这不是乱了套了么。” 展行卓垂着头,又给辰王妃行了个礼,依然闭着唇没说什么。 辰王妃说了几句就走了。 展行卓更郁闷了。 转过身,周芷宁抱着孩子,巴巴地望着他。 “爹爹……”骁儿张开小手,要他抱。 展行卓却只是站在周芷宁面前,淡声道:“以后在外面,孩子还是不要这样叫了。” 周芷宁脸色一白,咬了咬唇,却只能答应下来:“是——” 两人一起往酒楼里面去。 翔园是达官贵人经常出入的地方,他们三人在一起,惹来道道目光。展行卓之前为了哄骁儿喝药,答应带他出来吃饭,没想过会招来这么多视线。 这与在新府不同。 新府的下人们都知道周姑娘等同半个主子,而在外人眼里,周芷宁只是个获罪的奴婢。 展行卓行走时,有意无意的走在了周芷宁的前面,这样一来,周芷宁就只是伺候他的丫鬟。 一直到厢房里面。 他想,他以后不会再公然带着周芷宁母子进出了。 便是他不忍心让周芷宁失望难过,可人言可畏,正如辰王妃所说,那些官场上的,会抓着这点不放。 周芷宁委屈极了,一路都难堪地垂着脑袋。 是她教骁儿,在喝药的时候提要求,让展行卓带他们出来吃饭。目的就是要让人看到,她是展行卓的女人,孩子也是展行卓的孩子。 便是奴婢,她也有本事让人把她当官夫人。 可她的目的,在现实面前,成了笑话。 她只能夹着尾巴,像个随行丫鬟,跟在他的身后。 “……行卓哥哥,以后若想吃什么,就让芷宁来做吧。我们不出来吃饭了。” 她委屈,又大度体贴。 展行卓到底对她抱了几分愧疚,说道:“若想吃什么,就叫酒楼送来,不用特意出门还方便一些。” 他们彼此都找了个台阶下。 另一头的马车内,忻城侯夫人盘算着什么。 她与姚青凌分开后,便去了隔壁厢房,与辰王妃聊了会儿。 辰王妃很喜欢翔园的一道菜,时常借着出门透气的名义过来解馋。 两人闲聊时,就看到楼下,姚青凌与展行卓、周芷宁三人对峙的场面。 一看就是展行卓刁难姚青凌了。 当时侯夫人就对辰王妃说:“难为姚青凌,要对着这么一对所谓的青梅竹马,就算和离了也躲不开。” 她们听不见楼下的人说了什么,可隐约瞧那孩子的口型,叫的是“爹爹”。 这怎么能行? 展行卓不自爱,跟罪臣之女搅和在一块儿,还要给那孩子做爹,岂不可笑? 忻城侯府如今蒸蒸日上,眼看着就要换上国公府的匾额,是能够与展国公府真正的平起平坐了。 忻城侯府的世子,人称陌上公子如玉,岂能与这样混乱不堪的人结为亲家? 侯夫人决定,不与那国公府结亲了。 德阳大长宫公主若要怪罪,就只能怪她的儿子了。 …… 姚青凌这边憋着气,坐在马车里只能捶自己的胸口解开那一口堵着的气。 气死她了。 若展行卓不拿官威压人,姚青凌会一脚踢在周芷宁的腿上,以牙还牙,还要多赏她一巴掌。 然后再教训她,子不教,母也有过! 夏蝉倒了一杯茶,吹凉了递到青凌的面前:“小姐,消消气。” 青凌沉了一口气,拿着茶杯恨恨地说:“等着吧,这一脚我记着呢!” 等皇宫的大案破了,她要求皇后娘娘给她一个诰命夫人做,看以后谁还敢轻易碰她! 回府之后,青凌都没完全消气,晚膳都没怎么吃。 聂芸身为青凌的护卫,自是一路跟着她的。 只是吵架拌嘴的小场面,她没有出面的必要。 聂芸与蔺拾渊有特殊的报信渠道,蔺拾渊夜探木兰院时,已经知道姚青凌受气了。 他抱着姚青凌,亲了亲她的面颊,说:“可要我帮你出气?” 姚青凌看他一眼:“你要怎么出气?” 她想到了什么,扭过身子:“你能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给他套上麻袋,拖到巷子里打他一顿?” 蔺拾渊瞧着她亮晶晶的,期盼的眼睛,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倒也不是不能。” 他知道展行卓会武,只是展行卓毕竟是文臣,习武是为了防身,与他这种战场上搏命的武将来说,差距还是很大的。 就算面对面打一架,蔺拾渊有十成的把握赢他,更不要说套一个麻袋暗算。 蔺拾渊对自己的暗器也非常有信心,趁着展行卓上早朝时,埋伏在路上,给他一下子,展行卓顶着一脑门子包,忍着痛,还是得上朝让人笑。 “……姚娘子,你觉得这样如何?”蔺拾渊出馊主意,给姚青凌描述了一下展行卓吃了暗器后的狼狈样子。 青凌被逗乐了:“这倒是不错。蔺将军,我怎么瞧着你越来越不正人君子了?” 男人捏了捏她的腰,说:“兵不厌诈。战场上只有赢才能活下来。” 青凌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算了,我也没遇到生命危险。如今你是在盛京城内,若真偷袭了他,只怕要引起骚乱。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若是查到你头上,你也讨不了好。我们记着这仇,找到机会,狠狠报复他。” 她又说:“我今儿与忻城侯夫人见了一面,她应该是被我说动了,所以,忻城侯会助你一臂之力。以后你在朝堂,就不再势单力薄了。” 蔺拾渊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将她抱紧了。 他是男人,一切都应该靠自己的本事打拼未来。 可,这个世界也很现实。 他的出身注定了,在这门阀世家林立的地方,他要展开拳脚去破一桩大案,会遇到多少难事。 他必然会做成这件事,只是若少了助力,会消耗很多时间。 那么他距离再往前一步,就要晚些时间。 可他不愿意再让姚青凌被人欺负了。 他真希望现在就是权臣,可以当着展行卓的面,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第245章 辰王府赏雪宴 进入年底,宴席更多了,名门贵女们走动频繁。 姚青凌和离之后,被很多名门贵女排挤,像被人刻意遗忘。一来,她们不屑与商女为伍,二来,怕得罪了德阳大长公主。 直到荟八方的生意越来越好,再加上御史夫人在贵人间运作走动,姚青凌在年底时,又成为各大宴会上的座上宾了。 但她不止是做座上宾那么简单。 她承包了这些名门宴会所需的食材,天南地北,只要出得起价钱,荟八方就能保证送上来。 寒冬腊月,谁家的宴席上若能摆上一道南方的新鲜果品,倍有面子。 今日姚青凌要赴的宴是辰王家的。 辰王腿伤之后就寄情于诗画,辰王妃怕他闷出病来,在王府办了个诗社,很多公子小姐们都是诗社的成员。 春天赏花,夏天赏雨,秋天赏枫叶,冬天赏雪,一年四季,季季都有不同的花样。听说辰王妃的猫老死了,还专门办了个诗会,送别那只猫。 辰王府热热闹闹的,就不冷清了。 德阳大长公主不待见那个瘸腿了的侄子,不怎么往来,姚青凌与辰王府不熟,没想到和离后,辰王妃竟然递了帖子来,请她承办宴会。 这是王公级别的宴会,姚青凌第一次承办。 她早半月前就让刘掌柜和夏蝉准备东西,她自己在后面亲自督办。 到了宴会正日,姚青凌穿一身浅紫色绣雀鸟的襦裙,既衬托她的年轻,又有做老板的沉稳,既有贵气,又落落大方。 最主要的,这颜色不抢贵女们的风头,又不会被人压一头。 她对这绣花很满意,赏了绣房的绣女。 楼月一早就去了王府,协助王府的后厨做餐食,陪坐马车一起去王府的是夏蝉和招银。 招银很是意外,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小姐,奴婢行吗?” 她来了木兰院之后,做了个二等丫鬟,比从前在正院好了很多。楼月很照顾她,都把她喂胖了。 只是,招银从未见过大世面,她怕给姚青凌丢脸,更怕惹出事情来。 青凌穿上厚实的大氅,瞥她一眼:“你若不想去,那就换别人。” 招银现在明白了,小姐是在给她机会见世面,当即点头如捣葱:“去,奴婢去。” 一行人上了马车,招银不敢东张西望,端正坐着。 青凌掀开窗帘子,瞧了瞧外面。 今天是腊八,有些名门摆摊施粥,米香味好像被寒冷的空气冻住了,闻不到什么味道,只看到稀薄的水蒸气融化在空气里。 一口大锅,后面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 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缩起来,脖子却伸得长长的,他们前后挨着也紧,让人想起了烤鸭店悬挂着的鸭。 每一个人,都看不到即将过年的喜悦,脸孔是麻木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冒着温吞热气的大锅。 好像喘一口气的唯一动力,就是那锅里的粥。 为了那口热粥,他们伸长了脖子,也不在意落在脖颈里冰冷的雪花。 夏蝉轻声道:“那锅里哪有什么腊八粥,不过是一些劣质的杂粮。即使是这样,他们还往里兑很多水。那一碗粥,碗底就只有几粒杂粮而已。” “什么救济灾民,不过是沽名钓誉,得一个仁善的好名声。” “可是这几粒米粮,却叫人挨着冻在这儿排队白白等大半天时间。” 青凌沉了口气,放下了帘子。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道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她已经尽力让更多人吃上饭,但很多事,不是她能做到。 每一个人,在每年的辞旧迎新之际,都在祈祷来年会过得好一点,但往往都不能如愿。 夏蝉想到了什么,说:“奴婢听肖平峰说,盛大河在码头也设了粥棚施粥。码头仓库那儿的队伍比这还长。” 青凌有些意外。 盛大河那人一心只有赚钱,抠门抠得要死,他居然舍得花钱施粥? 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目的,回头要去问问他。 到了辰王府,只见门口的华贵马车也是一辆接着一辆。 青凌的马车在后面,她的马车后面,还有接二连三的马车。 有人不愿意了,她们觉得姚青凌非官非贵,应该去后面等着。 青凌哂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说:“这么看来,之前展行卓刁难我,倒像是提前让我适应了。也罢,那我们就后面等一等。” 她不愿在辰王府门口闹事。 这些贵人们,她也得罪不起。 众人满意地看着姚青凌的马车退让到一边,更有人笑话说,“她现在是懂事了,不敢逞凶斗狠了。” “她那不叫懂事,不过是见人下菜碟,欺软怕硬而已。” 青凌与几名丫鬟在一边站着,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 骂得不够酸,不够辣,跟从前姚青凌听到的恶言恶语相比,简直是文绉绉。 她回头对夏蝉和招银说:“辰王府的客人就是有修养,你们听听,难怪人家能写诗。” 夏蝉笑:“小姐,你没有写诗的才气,不知道她们到时候会不会叫你写诗。若要写诗,你就惨了。” 招银瞧着青凌与夏蝉一来一回的瞎聊,咧着嘴傻笑。 没说几句,忽然展行湘奔奔跳跳地跑过来了。 “二嫂……”刚唤出声,周围扫过来一片目光,展行湘赶紧改口,“青凌姐姐。” 她吐了吐舌,很不习惯这称呼。 姚青凌和离后,展行湘就不怎么见过她了。 德阳大长公主让她在家专心练规矩背家规,为她将来做忻城侯府的宗妇做准备,展行湘倒是想来找姚青凌玩,只是身后跟着嬷嬷们。 那些嬷嬷还跟她说,不要学姚青凌离经叛道,不以夫为天的女子,都不是好妇人。 姚青凌也好长时间没看到展行湘了。 她又长高了不少,脸孔也长开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茶花,明艳动人。 姚青凌点了点头,两人打了声招呼,其他贵女急着跟展行湘攀交情,要跟她一起进王府去。 “……行湘妹妹,她是商女,你应该跟她保持距离。”一名贵女不屑地扫一眼姚青凌,“她就该在这儿站着,给我们让道。等所有人进去了,她才能进。” 展行湘直接白了她一眼:“什么商女贵女,青凌姐姐既然来了这儿,她就是辰王府的客人。没见过身为客人,还瞧不起主人家请来的其他客人的。” 第246章 辰王府赏雪宴1 那贵女被展行湘呛得脸色通红,哼了一声,快步进府,不理她们了。 姚青凌捏着帕子,掩唇笑了笑。她说:“行湘,你这嘴啊,当心大长公主责罚你。” 展行湘道:“我娘只会比我更凶,我是学她的。” 要说高贵,就只有皇宫里那位蒋太后比大长公主更高贵了。 展行湘比起她那两位哥哥,她是真正的千娇万宠长大的,谁敢得罪她? 展行湘亲昵地挽着青凌的手臂往里面走,问东问西,还问青凌怎么不把孩子带着。 青凌说天冷,孩子太小了,不适合带出来。 展行湘有些沮丧,但也只有一会儿的功夫,她马上说:“我都还没抱过我那侄儿,青凌姐姐,我一会儿能去侯府见见吗?” 不等青凌回答,她接着又说,“我们早些从宴会出来,反正我是不怎么喜欢作诗的,作诗没意思。真不明白,这些女人争个才女的名声做什么……” 展行湘叽叽咕咕,一通牢骚。 青凌好奇:“那你怎么来了呢?” 德阳大长公主不喜欢辰王,怎么现在却走动起来了? 展行湘晃着她胳膊撒娇抱怨:“哎呀,青凌姐姐,你没仔细听我说呀。我不都说了么,才女的名声!” 如今世家之间,男的比官位比前程,女孩子没什么比的,就比名声。 琴棋书画,吟诗作词。谁会的才艺多,就更招人喜欢。 “……今年皇兄收进宫的秀女,多是才艺出众的。” 上行下效,各名门世家也认为女子若有才,就更为知书达理,能做一个好妻子。 辰王府的诗社,本来是闹着玩儿的,因为贵门改了风向,他这诗社一时成了香饽饽,女子们都想加入进来。 便是德阳大长公主这等高贵身份的,为了女儿的前程也一改过去的态度,跟辰王府走动起来了。 姚青凌听展行湘这么一说,笑着道:“那辰王妃要头疼了。那么多女孩子……” 她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那些低门第的贵女,当不成妃子,就会想别的出路。辰王虽然行走不便,可却是真真正正的皇室血脉,先帝的嫡长子。冲着这块招牌,这辰王府至少三代不会没落。 展行湘没能理解意思,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她说:“辰王哥哥都那么老了,他才不会喜欢小女孩。他与我表嫂感情好着呢。” 辰王是先帝长子,虽然辈分与展行卓一样,可年龄却已近四十,与辰王妃恩爱了二十多年,早就成为佳话。 “本王很老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男人声音。 青凌与展行湘都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忙行礼:“辰王殿下万安。” 辰王身穿黑色绣金锦袍,一手拄着盘龙仗,一手挂着一串核桃珠串,微微扬着下巴看她俩。 看起来威严,但眼睛温润。 在他旁边,辰王妃搭着他的手臂,微微笑着看向展行湘与姚青凌。 姚青凌与展行湘捏着帕子,跟她行礼:“王妃万安。” 辰王妃点了点头:“都乖。” 辰王不依不饶,追着问:“本王很老吗?” 展行湘笑眯眯的:“辰王哥哥绷着脸的时候就显老,笑起来就不显老,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嫂嫂就不一样了。嫂嫂任何时候都是十八岁少女。” “你这鬼丫头。”辰王妃被她逗笑了,回头对丈夫说,“你别跟她在一块儿斗嘴,斗不过她的。这丫头精着呢。” 辰王难得见一次这个表妹。 德阳大长公主与他疏远,他却挺喜欢这个表妹,当即将手上的核桃手串送给了展行湘。 这手串一看就是辰王本人盘了多年的,表皮油润,更难得的是,十八粒核桃,各有不同的佛相,看雕工就知道是难得一见的好物。 展行湘收了礼物,当即表示要与辰王哥哥聊聊作诗的事儿,扶着辰王去前面赏雪亭了。 辰王妃目送他们走远,转头看向青凌。 她目光中多有打量,缓缓点了点头。 姚青凌虽然接了王府的生意,可做事的人是夏蝉和楼月,青凌只是盯着货不出错。 她只来了一次王府,是为主题做景色布置,当时未与王妃面对面谈过。从前也只是与辰王妃远远见过一两次,她与辰王妃不熟悉,也就不知道她这点头的含义。 辰王妃开口道:“你可知道,这生意是谁推荐给我的?” 青凌摇了摇头。 “忻城侯夫人。” 青凌一愣,侯夫人将她推荐给辰王妃,岂不是说明,辰王妃知道了,她与忻城侯府的关系? 辰王妃说:“不必紧张。你与侯府的事,本宫并不在意,也不关心。本宫请你来做这生意,只是听说你的东西好,就这样简单。” 姚青凌垂头行礼:“谢王妃信任。” 辰王妃淡淡瞥她一眼,转头看向远处。 落了雪,王府一片雪白,却雪中另有景致。 这个赏雪宴,辰王给的主题是“雪人”。姚青凌看过王府花园之后,回去精心设计了一番。 大大小小的雪人排列在道路的每一个拐角处,插一支红色灯笼,既映衬过年气氛,又给一片白茫茫添上红火明艳的颜色,看起来生机勃勃。到了晚上,点上蜡烛,又是一道夜晚的雪景,还能提醒过路人,这拐角要小心走路。 除了雪人,青凌还叫人做了冰雕。 巨大的飞天女娲,一脚踩着地,一手高高抬起,掌心托了一块补天石。那补天石在阳光下光彩夺目,真像吸纳了日月精华。 便是秃了树叶的树枝,也被人喷过水,经过一夜的冰冻形成雾凇景观。 这王府,像是一个冰雪仙境,叫人流连忘返。 辰王妃突然说:“你本已经是国公府的少夫人,如今这境遇,不觉得委屈吗?” 青凌道:“不委屈。相反,民女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辰王妃这次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长了些。 她很好奇这女子,怎么会不觉得委屈呢? 放弃人人想要的少夫人的位置,转而来做这些下等人的杂事,看她的样子,还做得挺开心的。 她不明白。 正要说些什么,一名婢女来报:“王妃,信王来了,展国公府的二公子也来了,王爷请您过去。” 辰王妃点了点头,姚青凌要告退时,辰王妃道:“你与本宫一起去吧。” 青凌微微一怔,回应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转过几个回廊,到了辰王所在的畅音阁。 远处假山上,本有水车浇灌那假山,有泉水叮咚的声音,如今冻了起来,只有几根冰凌可看。 姚青凌到了畅音阁,行过礼后就只盯着那几根冰凌看,目光没有给展行卓半分。 来的不止是信王与展行卓二人,周芷宁也跟来了。 而展行卓与周芷宁,是信王叫来的,并不在邀请名单上。 第247章 她也在恨那时候的自己,有眼无珠吧? 展行卓与信王先行上前行礼,周芷宁最后行了端庄的淑女敬礼。 府中贵宾多,周芷宁一时成为全场焦点,四周窃窃私语声四起。 有些人瞧着周芷宁,目光有意无意地转向了姚青凌。 不用说也知道,接下来会有好戏看了。 周芷宁微微笑着,不去理会四周的声音,等着辰王妃的请起。 辰王妃不喜欢周芷宁,微微蹙着眉毛,看了眼展行卓。 她已经警告过他一次,这次居然还把人带到了辰王府,让整个辰王府也跟着丢份儿吗? 辰王妃觉得展行卓是在跟她作对,就像他对德阳大长公主那样。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辰王妃要顾着王府的体面,不能直接将不悦挂在脸上。 她淡淡开口:“行了,起吧。” 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说“天冷,去喝杯热茶暖身”之类的客套话。 展行卓这时开口:“听信王说,王府今儿有诗会,我闲来无事,便来凑凑热闹。” 话外意思是说,大家都是亲戚,怎么信王府有帖子,新府却没有呢? 辰王妃笑着回应:“这诗会本就是大家闲暇时聚在一起说说话。也不是没有给国公府递帖子,连行湘都知道,你却不知道,还要信王带着一起来,不知道的以为我这个表嫂不待见你,我多冤啊。” 行湘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看见展行卓就叫了一声二哥。 她笑眯眯的,显然来这诗会很高兴。 展行卓见着妹妹却不是那么高兴了。 他上次在翔园门口被辰王妃说了几句,当时就心里不痛快。周芷宁回去以后,也是不开心了很久。 他已经成为侍郎,皇上跟前的红人,这还不够证明自己吗? 可是,连辰王妃都没把他放在眼里,虽说不上教训,可那几句说教却令他刺耳。 而今辰王妃这几句话,又在给他说教,不该与国公府脱离,好像他这一生,都只能与国公府捆绑在一起。 展行卓按下心里的不满,笑了笑:“表嫂说笑了。” 他说了几句客套话,将自己的脸面稳住,又说道,“诗会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瞧一眼中间的石桌,上面放着文房四宝,上好的宣纸平铺着,有人写了上半首诗,下面还没有人接上。 有人提议,让展行卓这个探花郎给接上。 展行卓没有推让,当即一手扶着袖子,一手拿起了毛笔,润了墨汁之后,填上去了。 他周围围着聚上来看的男男女女。 姚青凌并非文人,只对赚钱有兴趣,她转头看其他东西。 每一次举办这些宴会,她都要复盘一遍,想着下一次再做哪些改进。宾客的热闹,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是对她的认可。 别人看展行卓写诗,姚青凌却低眸看着桌脚。 这梅花桌是她请工匠掏空了一块石头做成的桌脚,中间有空洞,就能放入炭盆。 石头材质的桌子,夏天凉快,冬天跟冰一样。在这上面不管是喝茶还是弹琴,或是书写,都太冷了。 可这院子的景色又是这么的美妙,若只是空着这桌子,就太可惜了。 可放入小火炉,就能让桌子变得暖和,在冬天也能变成实用物品。 这一次试行成功,下次再想办法把凳子也掏空了…… 姚青凌直勾勾地瞧着那梅花桌发呆的模样,在别人眼里却解读成了她的失落。 她的前夫光芒万丈,只写了半首诗就叫人拍案叫绝,交口夸赞。而她一个不学无术,连持家都做不好的女子,不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反倒为和离闹得沸沸扬扬,到处指责,将男人的颜面丢尽。 这样的女人,幸好离了,展侍郎有更好的明天! 她是不是看见现在的展行卓这样光芒万丈,后悔了? 她也在恨那时候的自己,有眼无珠吧? 竟然对这样优异的男子百般嫌弃,恶行恶状,现在只怕拍马都追不回来了。 展行卓收起笔时,面容平静,可眼底不无得意和骄傲。 若论才情,他自认不输在场的任何人。 他用余光瞥姚青凌,也是看到她向着他这边方向,一副怔愣的模样。连看他的脸都不敢,只能偷偷去地看他的脚。 是不是想起了从前,她伺候他洗脚的时候? 展行卓从来了王府,一直到现在,都未用正眼看一眼姚青凌,仿佛她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奴才。 他与迎上来夸赞的人侃侃而谈,人群中属他最亮眼。 就连展行湘这时也混在人群中,一脸崇拜地看她的哥哥:“二哥,你好厉害。这首诗可难了呢,刚才好多人都没有接上来……” 又有人提议,让展行卓再写一个开头,让其他人接他的诗。 展行卓不推辞,又提起了笔。 有贵女主动给他磨墨。 展行卓提笔,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姚娘子,这是在想什么呢?”信王不知何时在姚青凌身侧,他抬头看一眼展行卓的方向,“他原本该是你的男人。” 姚青凌转头看向信王。 信王今日穿的是紫色绣白鹤的衣袍,贵气华丽,配上他的俊脸,只靠衣着和这张脸,也能成为瞩目所在了。 但在青凌的眼里,他像一只孔雀。 姚青凌对这只华丽的孔雀向来没什么好感,她淡淡笑了笑:“本该的意思,就是‘不是’了的意思。我从未有过眷恋,怎么信王替我惋惜起来了。” “信王赏识他,喜欢他,把他收了也行。” 信王哂笑一声:“你这女人,嘴巴一点也不饶人。” 他微微侧头,目光从姚青凌的脖子到后腰,小腿扫过一圈。 瘦了不少,又似画上那副模样了。 他眼里滑过一抹赞赏。 他对这诗会什么的,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只是听说姚青凌帮王府策划了布景,便来瞧一瞧。 姚青凌微微抬了抬下巴,没说什么话。 那边展行卓已经写完了上半首诗。 难度比刚才的还高,更没有人能接得上了。 “要说才情,周芷宁当年可是盛京的第一才女。”信王摇着羽扇缓缓上前,他看一眼在人群中低调的周芷宁,“你来。” 周芷宁谦虚地说:“奴婢哪里是什么第一才女,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奴才。” 她神色间有对过去的怀念,也有现在处境的难堪,那绝美的脸露出的落寞让人心疼。 第248章 被刁难 “欸,哪怕是身份变了,才情却不会变。本王相信在场所有人,只有你能接得上行卓的诗了。”信王缓缓摇着羽扇,眼眸多情,又让人私下多了几分揣测。 贵女贬为奴婢又如何? 她依然美貌,依然有才华,只是一身奴婢的简单装扮,站在人群里依然闪闪发光,衬得其他人都黯淡。 纵然有许多贵女心里是不服气的,可信王明晃晃的赞赏摆在那里。 女人的价值,需要男人的眼光和说辞衬托。便是不服,也只会怀疑自己不够好,比不上人家。 周芷宁的价值,一瞬间就被烘托起来了。 一个贵公子不计较周芷宁的身份,拿着毛笔递到她面前,满眼欣赏和喜欢:“早有所闻,周姑娘的书法也是一绝,在下有幸一睹为快。” 给足了台面。 便是她诗句接得不好,就凭她的书法,也会叫人满意而归。 周芷宁又谦虚了几句,这才接过毛笔,在展行卓的诗下面落下第一笔。 “慢着。”这时候人群里突然冒出一句反对的声音。 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贵女看向了姚青凌:“周姑娘的书法不急着见,本姑娘倒是想看一看,姚娘子能不能接上这诗。” 众人惊愕,没有想到这时候会有人来这么一个提议。 “呵,依兰郡主,您这就为难人了。姚娘子应该不善写诗。” 毕竟姚青凌出名的,从来不是她能吟诗作对,她最出名的是撒泼,怎么叫男人难堪。 不过,姚青凌与展行卓的那关系,也是叫人寻味的。 若姚青凌能接上展行卓的诗,岂不是很有意思? “欸,本王倒是觉得,这提议也很有意思。”信王笑眯眯的看过来。 姚青凌太清楚这些人是什么目的。 无非是要让她的无颜无才,衬托周芷宁的光芒,给她搭梯子。 只要她才女的名声再起,有了舆论基础,便有人为她辩才,除了她的奴籍,让她恢复良籍。 这些贵人,没有人在意姚青凌多有才华,她设计的这些院景,是园艺奴才做的事,他们认可的是文墨,是琴棋书画。 这些才是上等人拿得出手的。 这样一看,反倒是奴婢会做贵人的事,而贵人却在做奴才的事。 姚青凌被踩了个彻底,有人已经露出鄙夷的嘴脸。 辰王妃沉了脸,不喜欢信王这样的拉踩,更厌恶这个人,利用辰王的诗会,抬周芷宁的轿子。 可辰王妃不能说“写诗不能吃不能看”之类的话将事情揭过去,诗会是辰王府办了几年才有的,说了就将诗会否定了。 “哟,来了这么多人,我还说今儿天冷,这诗会肯定冷清。”亭子外面,一道爽朗的女人声音响起。 忻城侯夫人提着裙摆,慢悠悠地走来了。 她旁边是忻城侯,后面是忻城世子,和蔺拾渊。 “王妃。”侯夫人先行了礼,然后又道,“我以为没什么人,就拖着我家侯爷和世子来了。哦,还有蔺郎中,刚才路上正好遇见,他没什么事,就被我一起拉来了。” 忻城侯夫人说完,抬了抬手,后面的丫鬟提着翔园的食盒上前。 “翔园的大厨又研究出来几道新菜式,我可是等了一个时辰,才等来这几道菜。王妃,可别怪我来晚了。” 辰王妃喜欢翔园的菜,这是众所周知的;辰王不参与朝政,这也是众所周知的。 忻城侯夫人与辰王妃在吃上面有钻营,只是妇人间的交情,没有人会觉得这两家在结党营私。 要不是辰王这诗社突然被人重视了,这些贵公子贵女们,是不会上赶着露面的。 但蔺拾渊与忻城侯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从前蔺拾渊是狗不理,即使他接下了皇宫贪腐大案,也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展行卓要查办御药房总管太监时,还有人挡道。 那时,忻城侯站了出来,力挺蔺拾渊,成功将那总管太监收押监管。 就是在那时,忻城侯与蔺拾渊在众人眼里,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而忻城侯府,是皇后娘娘的娘家。 机敏的人看出来,皇帝有意要提拔寒门人士,而忻城侯在拉拢这位未来可能的“新贵”。 诗会因为忻城侯夫人的出现被打断,信王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冰冷的目光在蔺拾渊身上扫过。 蔺拾渊这个“寒门人士”,曾经的镇南将军,在这满是墨香的地方本该自惭形秽,窘迫无比。 但他从容不迫,只是背着手,赏玩似的一一扫过搭在美人靠上的,已经干了墨迹的诗。 “姚娘子,可别因为侯夫人来了,就找机会躲避了哟。”依兰郡主不依不饶,要求姚青凌续上展行卓的诗。 她捏着毛笔,递到姚青凌的面前。 墨砚中的墨汁已经干了,无人为她研磨。 姚青凌捏着干涩的毛笔,显得窘迫。 她喜欢看游记,看各种各样有意思的话本子,也喜欢各种诗句,尤其是描写边塞的诗,那么的壮阔辽远,那么的豪情万丈。 可她从来没有写过诗……应该说,她写了的诗,被马氏一顿贬损,批得一文不值。 然后姚青凌就不写了,反正她又不去考状元。 那时候她是这样想的,却不想在几年后的今时,被人逼着写。 蔺拾渊压了压唇,眼底一片沉冷。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姚青凌被人为难。但她总能应付过去,而且还把人气得半死。 有人说她撒泼,可只要赢了,无需在乎用了什么手段。 可是,此刻不同了。 那是展行卓的诗,她接不上,在人看来,就是她配不上展行卓。 她面对的是京中顶层的贵人,是王爷王妃,是郡主们,尚书千金,和各路世子们的目光。 若她在此刻丢了颜面,将永远被人嘲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那么她坚持与展行卓和离,就会被人打上,她无德无才,无礼泼妇的骂名,以及欺压蛮霸探花郎的骂名。 而展行卓与周芷宁的那些龌龊,反而会被洗白成,才子佳人不离不弃的浪漫佳话。 蔺拾渊袖子底下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他必须以此来提醒自己,还不到时候,现在他与姚青凌的关系,是他忘恩负义,嫌弃姚青凌低微,疏远她…… “姚青凌见过我最狼狈最难堪的时候,她把我当奴才使唤,所以我恨她……”蔺拾渊默默地念着这几句话,让自己的眼神中没有对姚青凌的同情和怜惜,没有同仇敌忾,只有跟那些贵人一样,看热闹的冷漠。 他所有的情绪在瞬间整理完成,冷着一张脸上前,拿起了那块墨,在砚台中滴了几滴清水,面无表情地研起了磨。 同时冰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姚娘子向来争强好胜,本官也想见识一下,姚娘子的大作。” 他的这番表现,在人看来,他是在借机让姚青凌难堪,以报复姚青凌曾经对他的奴役。 姚青凌看他一眼,抿紧了唇,脸色难看。 “青凌姐姐。”展行湘看不下去了,她走到青凌的身边想帮她,可是对着那两行诗,她咬着唇皱紧了眉毛,冥思苦想也没想出来。 展行卓淡淡的瞧着青凌,一言不发。 他没有要出手帮她的意思,除非她求助他。 只要她一个眼神,看在昭儿的份上,他就帮她写了。 “姚娘子,你倒是写呀。若是写不出来,直接说一声也是可以的,我们也就不用在寒风中受冻了。”依兰郡主催促。 “还是奴婢来吧。”周芷宁柔柔的开口,她走上前,“姚娘子,可否让一让?” 第249章 反杀 姚青凌葱白似的手指,已经捏笔捏得僵硬。 却微微勾着唇扫了眼周芷宁,意味深长说道:“周姑娘,这不是让不让的事儿。便是我让出了位置,你也没填补上呀。” 她一语双关,明着说这站位,暗地里说的是少夫人的位置。 周芷宁汲汲营营,到头来混成了贱籍,别说什么少夫人了,便是妾,也够不上。 周芷宁脸色一白,嘴唇颤了颤,眼底划过怨毒。 姚青凌勾着冷笑,垂下眼睫,淡然的在白纸上一笔一划。 她的字体不像大多数女子那样的娟秀,是平稳中带着锋芒,轻灵中带了点笨拙。 几个男人看了看,唇角微微抽搐,似乎想笑。 这一看就是没经过名家指点,照着几本字帖瞎练出来的,各家书法体系都沾了些,学了个四不像。 姚青凌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只是屏气凝神,一气呵成。 她收起毛笔,神色淡淡,清冷如霜:“写好了。” 展行卓写的上半首诗:玉屑纷扬覆浅苔,寒窗斜映素华开。 姚青凌接的下半首诗:稚儿冻指牵衣泣,谁问贫家粒米来? 一个诗情惬意,一个苦哈哈。 一个写的是贵族在温暖的屋内,看着窗外雪景,让人心情愉悦;一个写的是露天的百姓,问天要下锅的粟米,看着难过。 此刻的众人,脸上皆是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这些人都是王公贵族,世子小姐,便是不小心断了一片指甲都要叫唤几声的人,哪里受过冷,挨过饿。 别人挨饿受冻,跟她们有关系吗? 要怪,只怪这些人命不好,没有投个好胎。 都觉得姚青凌煞风景,还不如不写。 他们个个翻着白眼,不予评价。 辰王见那些人神色有异,便过来看了眼。 一看,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瞅了眼姚青凌,抚了抚胡子,哈哈干笑了声说道:“姚娘子时常与百姓接触,收留流民,听说连高府尹都对她大加夸赞。姚娘子是个实在人,写诗擅长写实。” 他又夸展行卓:“展侍郎这上半首诗,应是初雪时。展侍郎是想起来那些年寒窗苦读,考功名时的情景吧。把苦读化作惬意,难怪能一举中探花。” 在辰王几句圆场下,姚青凌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此番后,再也没有人说姚青凌无才无德,配不上展行卓,只会说这两人性情不和,走不到一起去。 依兰郡主轻哼了一声,评价姚青凌的诗不伦不类,装腔作势,强出风头,除了这几句,就没什么别的说辞了。 但没有人附和她,跟着说姚青凌的诗有什么不好。 站在百姓一面,为百姓说话,这些高官权臣,世子千金体会不到百姓艰苦,但若说了什么被人拿到把柄,御史就会在朝堂上大骂特骂。 谁都想过个好年。 他们只是觉得姚青凌扫兴而已。 “……那周姑娘,如果是你,你要怎么接呢?”那绿袍贵公子仍是想要让周芷宁表现一番。 周芷宁微微笑了下,笑容牵强,她道:“姚娘子的诗立意高远,奴婢不敢。” 她的父亲贪赃,致使黄河决堤,五年内无数百姓枉死,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说不定姚青凌的诗句里,那冻了手指的稚儿,没米下锅的百姓,就有黄河两岸的难民。 周芷宁不管怎么写,都无法压姚青凌一头。 若她也写百姓困苦,便有惺惺作态之嫌,周家是百姓的罪人,她怎么写都没有资格立场去同情那些人。 若她写诗情画意,那就更不行了。百姓因周家而家破人亡,她若写的诗情画意,不知疾苦,就又给了姚青凌攻讦她的把柄。 所以,不如不写。 周芷宁退到一边,心里恨极了姚青凌,恨不得掐死她。 她难得的机会,又被姚青凌弄没了。 她是专门来克她的吗! 蔺拾渊暗暗瞥了眼姚青凌,心底稍稍松一口气。 他本打算利用磨墨的时候靠近她,给她传递半首诗给她解困,但她总能给人惊喜。 应该说,是给他惊喜,给别人下不了台。 自打展行卓回京之后,那些拜高踩低的就一直在捧展行卓,他与姚青凌和离的事,不知何时起,竟然变成是姚青凌嫌贫爱富,嫌弃展行卓没有上进心,早已忘记展行卓为罪臣一家才自贬去洛州的事了。 那周芷宁想利用姚青凌抬高自己的名声,却被姚青凌反杀,又一次提醒众人,这个女子,不是什么才女。 她是百姓的罪人。 如今皇宫贪腐大案又起,正是风口浪尖上,他们不该因为美色,而动摇了立场。 展、周二人,包括信王等人,筹谋许久,却因姚青凌的半首诗,又回到了原点。 蔺拾渊很想抱着姚青凌大笑,狠狠亲她一口。 但他要克制,要保持高冷。 不过气氛也因为姚青凌的诗而有所冷场。忻城侯世子一只手背在身后,踱步上前,他微微笑道:“早就听闻王爷的诗社有趣,母亲说我也应该来凑一凑热闹,今儿一看,确实有意思。” “那我也来写一首吧。” 他一只手提起了笔,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展行湘的目光,几乎黏在他身上,可眼神中又有几分难受。 早在春季赏花宴时,她就对世子一见钟情,之后私下也见过两次,世子对她客气礼貌,母亲说侯府的亲事基本能定下来。 却再没有了下文。 是世子对她不满意吗? 没有人能了解少女的心事。 展行湘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 那些人却围着世子写下的诗品读。有几个大胆些的女子直接与世子说上了话。 展行湘看见了,气得斜坐着,不看那边了。 姚青凌看她一眼,正想上去问两句,忻城侯夫人朝她走来。 她们在外人面前需得装得不熟的样子。 青凌给她行礼请安,忻城侯夫人装模作样了一番,然后对着一树蜡梅随口聊了几句,侯夫人说:“听说有一种梅花,叫玉蝶梅,十分珍贵。姚娘子可有渠道可得?” 姚青凌想了想:“这梅花好像产自南方,应该能找到……” 侯夫人余光往后瞥一眼,压低了嗓音:“我上次见着那周芷宁的儿子,叫展行卓爹爹。国公府的这门亲事,侯府不想要了。” 她是在提醒姚青凌,无需与那展家的人再亲近,免得以后难做人。 青凌微愣了下,不过仔细想想,其实是情理之中的。 忻城侯府的背后是皇后娘娘,侯府世子娶正妻,那妻子的娘家不该有被人诟病的地方,哪怕那是国公府。 早前德阳大长公主也有过忧虑,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反感周芷宁。 周芷宁这人,真是凭一己之力,绊着整个展国公府,简直是展家的瘟神了。 第250章 不要笑死人 忽然,身后响起热闹声响。 不知又出了什么有趣的事。 忻城侯夫人与姚青凌转头看去,只见周芷宁聘婷站在一株红梅树下。 那石桌上的诗都放在了美人靠上晾着,一名穿青袍的男子正提笔作画。 “……苏先生是丹青高手,难得他愿意露一手,这画定会成为名画。一会儿这画好了,你们都别跟我抢,本公子要收藏。”还是那穿绿衣服的公子说话。 他志在必得。 这时又有人说:“就算收藏,也轮不到你吧?”那人看一眼展行卓,笑呵呵的,“展侍郎,你说是吧?” “欸,周姑娘如今客居新府,展侍郎本人也是擅长丹青,他要画周姑娘,随时可行。就不必与我抢了吧?” “女子画像,怎能随意被男子收藏,孟公子你轻浮不要紧,可别坏了周姑娘清誉。” “我看,是你也想要,故意这么说的吧?” 几个男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就差打起来了。 忻城侯夫人撇撇嘴,嘀咕:“怎么跟青楼女子似的。” 她更看不上周芷宁了。 偏这话被信王听见了。 信王摇着羽扇,忽然深深看一眼姚青凌,笑说道:“夫人,你这话就不对了。观音画像人人家里都有,难道都像你说的那样不堪?” 侯夫人道:“她也配与观音相比?不要笑死人。” 一个是普度众生,一个是害人无数,这样一比较,简直是对观音的冒犯,要下地狱! 信王却说:“周太傅犯错,可周姑娘并未伤害过百姓,她只是受她父亲牵连。相反,今日腊八,她还说服本王,在南北两道城门口施粥救济。这样的女子,就算不是观音,也该说一句善心吧?” 侯夫人一声冷笑:“真有意思。她拿你的钱,施粥百姓;她从前拿展行卓的钱,给受了火灾的民户修补房屋。她慷他人之慨,你们竟还高兴为她花钱。你们不是冤大头,就是有把柄给她抓手里,要么就是色迷心窍。信王,你是哪一种?” 姚青凌在一边听着,真想给侯夫人鼓掌。 夫人好会说! 信王并不生气,他慢悠悠地摇着羽扇,风流倜傥的模样,叫不远处的姑娘看着红了脸。 他道:“夫人,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周姑娘虽是贱籍,可她的美貌与才气从未褪去过。便是为她花点钱,也只是搏美人一笑。” “更何况,那些做慈善筹善款的贵女们,又何尝不是拿别人的银子去做所谓的善事。夫人难道也要说,她们也是慷他人之慨?” “你……”侯夫人觉得信王的浪荡已经没救了,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开心就好。”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信王早晚跟展行卓一样被拖累。 忻城侯夫人不搭理他,走了。 姚青凌也不想与信王打交道,径自从他身侧过。 却被信王握住了手臂。 姚青凌脚步一顿,侧头瞧他,她的脸色冷了下来。 “信王该不是要跟我算账,怪我旧事重提,破坏了你们的好事?” 她作诗时沉默了好一阵子,并非她接不上展行卓的诗怕露怯。 她自认自己没什么才情,写不出来展行卓那样的好诗,可她一点儿都不在意,她又不是靠写诗作画吃饭的。 她只是不愿意被人踩着当梯子。 她另辟蹊径,找到最合适的方法继续打压周芷宁,也为自己正名,她与展行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绝非嫌贫爱富。 都和离了,还是不肯放过她,她才觉得冤呢。 “你们已经另想法子,让她出风头。”姚青凌扫一眼梅花下的周芷宁。 真是难为她,这么冷的天,一动不动地站着让人画,也是拼了。 哪有名门千金让人随便画的,便是秀女选秀,给画师作画,那也是事出有因才给人画的。 侯夫人说得没错,周芷宁这番作态,与文人墨客画青楼女子,没什么区别。 偏这些人是权贵,他们的话就是权威,就值得被人追捧,殊不知只要风向一变,好事立即变坏事,被人口诛笔伐。 此刻,已是展行卓捏着笔,在为周芷宁画像了。 似乎是在于那苏先生一比高低,谁的画更胜一筹。 信王笑眯眯的:“姚娘子可是生气展侍郎为周芷宁作画?其实你不用生气,我记得展侍郎也为你作过画。” 姚青凌本来没觉得什么,忽地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变,惊讶的看着信王。 信王仍是笑着,笑得意味深长。 姚青凌压紧了唇,恼怒的看一眼展行卓。 她在紫藤花下的那幅画,是她与展行卓闺房之乐时所画,本该只有他们二人看过。 展行卓,他将她置于何地! 看着信王漫不经心的笑,似嘲讽的刀扎进她心里。 刚才她认同忻城侯夫人的画,可转眼间,她被迫成了侯夫人口中那样的人。 姚青凌心底涌出一股悲愤,攥紧了拳头。 “姚娘子,其实你也不错。”信王散漫的目光在青凌的身上游移,“要不,本王为你作一幅?” 信王的轻漫让姚青凌觉得受到冒犯,可他是王爷,她奈何不了他,只能咬牙拒绝:“不用了,民女受不起。” 说完,没再理会信王,只想赶紧离开这个男人。 周芷宁的画像,没有落入任何人的手中,她自己从苏先生手里买下,就连展行卓画的那张,也被她收起。 在有心人的造势下,周芷宁还是出了一次风头,虽没有重得第一才女的名声,却依然是盛京城的第二美人。 而美人总是让人获得怜惜的。 受了众多名士夸赞的周芷宁,满意而归。 诗会过后,宾客离席,姚青凌特意留到最后。 她向辰王和辰王妃道歉,自己的诗绝没有针对他们铺张浪费的意思。 辰王和辰王妃也没有计较的意思。 他们是皇族,领的是皇室的俸禄,又有封地的税收,过着富足的生活,又与朝政不相干,只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而已。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本王,如今这风口浪尖上,是该低调一些。” 辰王点着头,决定这次诗会之后,暂时不再另办,等皇宫大案水落石出后再说。 姚青凌离开了辰王府。 晚上,蔺拾渊夜行而来。 姚青凌正坐着发呆。 她又想起了展行卓给她画的那幅画,总觉得那画会惹出什么事来。 她要从展行卓那里拿回那幅画。 “在想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了?”蔺拾渊在她身侧,手里拿了一把花生,把花生壳捏的哔啵响,把自己的不满发泄在这哔啵声里,也是重重提醒她,他在这儿呢。 姚青凌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提那幅画的事。 他这么忙,就不给他添事了,只是一幅画,她自己能搞定。 “我在想,这段时间,好些人请我去给他们府上布置宴会。可我只是个开南北货铺子的……” 而她给人布置宴会,最初是户部的一个官吏给家父办寿宴,夏蝉去送了一次货而已。 她不经意地建议了几句,就顺理成章地接了布置的活儿。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对劲,这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 第251章 姚青凌擦了擦口水 姚青凌看着蔺拾渊,一边想一边说:“有没有可能……这些官员府中都有皇宫里流出来的物件,或是收取贿赂时,收纳了贡品。这些官员对这些好物收得多了,也就当寻常物品,并不在意。” 就像穿惯了绫罗绸缎的人,从来不会觉得穿绫罗绸缎有什么不妥,可其实这身衣裳,不该穿在他们的身上。 “以往他们筹办宴会,从来不留意这些物品。甚至为了彰显自己府上的阔绰华丽,为了面子,为了体现他们的尊贵,刻意摆放使用那些非凡物品。” “可是,皇宫大案出来了,他们谨慎起来,于是就叫我荟八方的人帮他们筹办。荟八方的物件虽比不上贡品,却也拿得出手……” 姚青凌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蔺拾渊微微笑着看她,眼睛明亮。 她总是这么聪明,而且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她就能察觉。 男人开口:“你说对了。” 姚青凌一怔,倒了杯水递给他:“愿闻其详。” 蔺拾渊坐下来,慢慢说起来:“其实我今日去辰王府,并非忻城侯夫人说的,路上碰巧遇到,而是忻城侯特意邀请我同去。” “不止是今日的王府,早在前些日子,侯爷便有意无意地命人请我去。” 那些人都是忻城侯爷的人,只要侯爷说句话,蔺拾渊就是那些人的朋友,去“开眼界”,或者去“交朋友”。 蔺拾渊长期在南境,这是他在京为官的第一年,趁着宴会与官员走动倒也说得过去。 “……我不可能明着去搜查那些官员的府邸,参加宴会是个很好的法子。” 姚青凌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可有收获?” 蔺拾渊冷笑一声:“有些人仗着位高权重,是不在意使用了什么东西的。” 蔺拾渊的手上,有宫内赏赐的记录,哪些官员或家属在什么时候,得到皇帝或后宫后妃的赏赐,都记录在案。 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还是被他发现了的。 比如,户部尚书府,竟然有麋鹿。 上古传说,麋鹿是姜子牙的坐骑,一直被视为祥瑞。上林苑的围场饲养了四只,宫内有两只,避暑山庄有两只。 可尚书府,居然养了两对,还堂而皇之的,给前来宴会的赏玩。 再比如,李侍郎府上宴请用的大闸蟹,竟然比御膳房的大了一倍。 再比如,他们将野鸭当作鸿雁送入宫内。 这些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小事,多了也就成了大事。 更不要提宫内库房的那些宝物,御药房的那些珍贵药材。 蔺拾渊又说:“你可知,太医院的院判,他给宾客的随礼,是安宫牛黄丸。” 姚青凌张了张嘴:“这……” 她听何茵提起过,这安宫牛黄丸,需要犀角和牛黄,麝香等珍贵药材。这些药材极其难得,就连何大夫都来找青凌,问她有没有办法拿到以上几种药材。 这样珍贵的药,竟成了客礼? 当然,能拿到安宫牛黄丸的,定然不会是普通客人。 姚青凌深吸口气:“难怪皇上震怒。” 她只知道皇宫流出了假货,也知道宫内腐败严重,但真听到这些珍贵东西居然在官员中成了寻常东西,还是震惊了下。 蔺拾渊又说了几件贡品,什么七级嵌宝佛塔,鎏金镶嵌琉璃珠兽形金砚盒,金蝉玉叶饰件…… 姚青凌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 这些好东西,谁不想拥有几件? 若是普通百姓有一粒安宫牛黄丸,她敢说,真要到救命的时候,百姓都不敢服用,宁愿自己死了,也要将这宝贝传给后人。 还有那书画名家倪瓒的丛篁古木图,釉里红寿石花卉纹瓷瓶,金凤簪…… 姚青凌捏着帕子擦了擦唇角,压了压生出来的欲望。 是啊,欲望。 这些彰显身份,显出主人特殊性的宝贝,便是听一听都想拥有,更别提摆在眼前了。 姚青凌说:“可掌握证据,能查办吗?” 这么大面积的贪腐,怎么查?几乎整个朝堂官员都涉及了。 正因为几乎人人都有,所以皇上真要查办,估计只能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就如黄河决堤的那桩大案一样,最后只是象征性地惩办了几个人。 姚青凌此刻不担心案子能不能破,反而担心蔺拾渊的安全。 蔺拾渊冷笑:“你想得轻了。” “嗯?怎么说?” “朝堂每年都拨款维修黄河堤岸,这项工程,从先帝时期就开始了。先帝不知道周太傅贪了吗?不知道那些官员大贪特贪吗?” 姚青凌神色严肃,她想了想,推开窗子往外看一眼,压低了嗓音:“你是说……黄河案,其实是先帝留给皇上的一项‘遗产’?” 有句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那些老臣,仗着新帝登基后还没有建功立业,利用手中的权势打压皇权,造成朝堂失衡。所以才会出现,新帝登基之后,这些老臣必须清除,新皇才能掌控实权。 可是,要清除那些老臣不是随口一句话,要有理由。有足够重的罪名,拿下这些老臣。 黄河决堤,致使两岸变成一片汪洋泽国,无数百姓死伤,无数人流离失所……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明明可以避免,可为了新皇帝的将来,他们任由发生了。 姚青凌想通了之后,身体一阵寒凉。 她抱紧了手炉。 她忍不住想,若她也居住在黄河岸边,她也就成了滚滚浪涛中的一具尸体,最后喂了鱼…… 可是京中的贵人们,包括皇帝是不会这样换位思考的。 他们身处在最安全的地方,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精致的粮食,想着的是,怎么巩固自己的权势,自己的荣华富贵,怎么不让自己的权势和荣华富贵被人夺取。 一场大案,无数人的生命,只是一场权力的较量。 “……你是说,皇上在黄河岸的较量中失败,他要在这一场皇宫大案中,取得胜利?” 黄河决堤后,查办了无数官员,可严惩的只是底下官员,真正的罪臣,诸如周太傅,也只是流放千里。周家在北境,甚至还能得到善待。 蔺拾渊点了点头,眼眸中闪过一抹冷色。 皇权是冰冷的。 哪怕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他真心为百姓吗? 未必。 黄河决堤,距离京城太远了,水淹不到皇宫,皇帝并未真正损失什么。他失去的,只是一部分子民而已。 可是,皇宫里的东西,吃得穿的用的,包括女人,都是皇帝的。 可有人把手伸到了他的身边,他就不能忍了。 姚青凌不知道蔺拾渊在想什么,她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 “……黄河决堤那件案子办得不彻底,让那些官员以为皇上软弱,对他们做了让步。所以,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就造成……宫廷物件盗窃猖獗,下面官员胆大欺君……” “皇上想借此事件,再展君威?” 第252章 马氏之死 “嗯。”蔺拾渊点了点头,“算是吧。” 他没有说太多。 但总体而言,这次大案办起来,严重程度应该比上一次大案更严厉。 也就是说,蔺拾渊办的这件事,若能让皇帝满意,他就会成为皇帝的一把刀。 但也同时,他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危险得多。 蔺拾渊默了默,轻轻唤她:“青凌。” “嗯?”姚青凌回神看向他,只见男人面色沉沉,眼睛似是一团化不开的浓稠黑墨。 青凌的心脏咚咚沉重地快跳了两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蔺拾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摇头:“没事。不过之后一些日子,我大概不能再来看你和昭儿了。” “为何?”他已经只在晚上出现了,还要怎么隐蔽? 蔺拾渊说:“我越往下深查,阻碍就会越大。那些人可能会跟踪我……” 应该说,已经有人在跟踪他了。只是他的身手比那些人更高一筹,能够摆脱那些高手。 但防不胜防,蔺拾渊不希望牵连到姚青凌。 姚青凌皱着眉毛,有些失望,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见他。 不过比起安全,忍耐一阵子也无妨。 她并非只有情爱的女人。 青凌点头:“我明白。” 只是,想到不能见到他,他还没离开,就已经想念他了。 姚青凌依偎在男人的怀里,享受这最后一点时间。 她抬头吻了吻男人的唇。 男人身子微微一僵,用力搂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要离别多久,所以希望这个吻能天长地久。 门口,聂芸能够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一些话,她心沉了下去。 蔺拾渊没有说实话。 那些狂徒,岂会只是跟踪妨碍办案那样简单? 他们会直接下手,杀了他! 蔺拾渊从姚青凌的房间出来时,聂芸像是幽灵似的,突然闪现在男人的面前。 她低声道:“有人在狙杀你?” 又说:“我回来,做你的暗卫。” 蔺拾渊眼眸一沉:“你的职责,是跟着姚青凌,保护她的安全。” 聂芸压了压唇角。 他是主子,她是属下,只能服从命令。 …… 翌日,姚青凌还在睡梦里时,楼月急急忙忙地将姚青凌推醒了。 姚青凌困顿地揉了揉眼:“出什么事了?” 楼月说:“王村的庄子传来消息,说侯夫人和清绮小姐死了!” 青凌怔了怔,但没有露出太过震惊的表情。 早晚有这么一天的。 早前楼月说,不能就那么轻易放过马氏,给她机会,她一定会卷土重来。 姚青凌不急着出手。 他们说马氏和姚清绮都得了癔症,送去庄子养病。可事实上,马氏是抓到了忠勇侯的把柄,逼着他留下了她们的命。 马氏想得太简单了。 赵妾上位,她比姚青凌更不希望马氏活着,给她重返侯府的机会。 只有这位侯夫人永远的消失,她才能够永远都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忠勇侯也不希望他的妻子,拿着他的把柄威胁她。 所以,马氏早晚都会死的。 用不着脏了她的手。 姚青凌坐起身:“怎么死的?” 楼月说:“庄子的人来报,说是得了风寒,熬了几日没有熬过去。” 青凌点头:“这倒是个体面的死法。” 至少人死了,还是忠勇侯的正妻和嫡女,可以入姚家的祖坟。 而不是两个杀人未遂的罪犯,被斩首后丢到乱葬岗去。 楼月伺候青凌起床,嘴里仍是嘀嘀咕咕:“鬼知道是怎么死的。按照侯夫人那性子,她得了风寒,能不传信到侯府,请人去给她看病?” “若说她年纪大了,身体熬不过疾病,可清绮小姐那么年轻,平时身体底子也好。她怎么也死了?” “母女两个同一天死的,那叫鬼催的……” 姚青凌听她絮叨,但只是将这件事当闲聊,谁都不会去追究,马氏和姚清绮到底是怎么死的。 到底是病死的,还是毒死的,不重要了。 楼月又说:“咱们侯府的那位表姑娘听说了消息,只是掉了两滴眼泪,仍是黏在老夫人的身边,说老夫人离不了人,不肯去庄子。” “这表小姐可真够现实的,侯夫人之前那么宠她,没有让她受一点苦。她不想着怎么把侯夫人接回来,成天想着的是怎么勾引男人。” 姚青凌哂笑一声:“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对她无用之人,不管是谁,都是用过的物件。不过……”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 不过,马佩贞跟着马氏,她知道的事情不少。 她会怎么做,保住自己的小命? 她不敢去庄子,恐怕是害怕马氏的死状,会让她想到自己的将来。 马佩贞勾引展行卓想做他的妾室,但这阵子展行卓没有来侯府,她的算盘要落空了。 老夫人已经不过问侯府的事情,她留在老夫人的身边,只能保证她不被送回老家去,却保不了她的命…… 姚青凌梳妆完毕,正院那边来了个嬷嬷通知青凌,侯府有丧事,以后不能穿戴红色物品,便是院子里的灯笼也不能是红色的,叫她们把东西都换一换。 她还给了一箩筐白事用品。 姚青凌虽然不是马氏的女儿,可她也是亲人,有些规矩免不了。 等嬷嬷走了,姚青凌吩咐下去,将木兰院的物品打点一下,若有红的,就用白布遮一遮。 傍晚时,马氏与姚清绮的遗体就从庄子送到了侯府。 侯府一片痛哭声。 马氏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哭得肝肠寸断。 长子姚青旭如今在僧录司做事,他请了一帮和尚来念经做法事。 他还要将丧事办得隆重,以显他的孝心。 小叔姚武在京外上任,姚青旭发了丧贴,传信让他们回来。 姚青凌暗暗观察姚青旭的做派。 忠勇侯都没有让那位三弟回来奔丧,他居然越过了老子,将叔叔叫回来了? 晚上一家人守灵时,姚青凌困得打盹。 勉强睁眼一瞧,马佩贞不在。 姚青旭鬼鬼祟祟地往外走。 青凌瞧了瞧其他人,他妻子陆氏抱着孩子,歪斜地靠着墙睡着了。 姚青凌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晚上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姚青凌跟到花园就失去了姚青旭的踪迹。 好在下了雪,地上有鞋印。 姚青凌寻着鞋印,一直到了假山附近。 就听里面传出男女调笑的声音。 那声音,正是马佩贞和姚青旭! 姚青凌无语地冷笑了声。 原来马佩贞打的是这主意,亏她想得出来。 不过,姚青旭是侯府嫡长子,说话分量重。按照他们的设想,姚青旭是侯府世子,将来继承整个侯府。 马佩贞来京城这么久,没能将自己嫁出去,便想着从侯府内下手。 做不了世子夫人,做世子的妾,依然是人上人。 而且,既做了姚青旭的女人,忠勇侯就不能动她了。 第253章 拆穿 “表哥,等三叔一家回府,再加上其他族亲到场,你可得千万抓住机会,让侯爷在那么多人面前保证你的世子之位。” “你将丧事办得这么风光隆重,大家都看到了你的孝心,定会被你感动,赵姨娘就动摇不了你的地位。” “只要侯爷立了誓,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请侯爷再次上表请册封……” 声音低了下去,青凌听不清楚,微微伸长了脖子。 又听马佩贞哭唧唧的嗓音响起:“表哥,姑母去庄子前,一再交代我,一定要帮你坐稳世子之位……佩贞能做的不多,只能想到这法子来帮你了……” “佩贞,母亲总说你是她的智多星,我怎么会埋怨你。要怪就怪我不够强大,保护不好你,让你在老夫人那里忍辱负重。你放心,等我坐稳世子之位,我定娶你,让你做平妻……” 青凌又听了会儿,后面只是男女间互诉衷肠的话,听得没意思。 她踩着他们过来的凌乱脚印,再返回。 呵,怪不得呢。 三叔在聊州任职,官衔也不大。忠勇侯见高踩低,根本不待见他的亲弟弟,他怕三叔求他把他弄回京内。 马氏在死前就不被忠勇侯待见,她的丧事,本来是要草草了事的。 “……宫中在查大案,人人自危;天寒地冻,流民又开始闹事,搞得人心惶惶。侯府应该丧事简办,低调一些,免得惹人注意。” 马氏与姚青绮的遗体送回侯府时,青凌亲耳听到忠勇侯那样说。 可姚青旭大吵大闹,他说马氏与姚青绮是冤魂,她们死前吃了苦,死后必定对侯府有怨气。 忠勇侯心虚,怕马氏的魂真的回来找他,这才改了主意,答应大办丧事,超度她们。 可背后,竟然是马佩贞在怂恿,姚青旭成了马佩贞的傀儡。 她还想做平妻? 青凌边走边冷笑。 马氏死了,姚青绮也死了,马佩贞依然是个祸害。 姚青凌不可能留着马佩贞,让她有机会壮大起来,妨碍她的计划。 上一次忠勇侯上书皇上请求册封,姚青凌好不容易使计将这件事按下来,这次,她也不能让姚青旭有机会,让他成为众人心目中的侯府世子。 机会是他们自己送过来的…… 青凌勾起唇角,加快了步子。 回到灵堂,大多人都熬不住夜,已经回房休息去了。 留在灵堂的只有几个家仆,打着瞌睡,不停地揉眼皮。 楼月和夏蝉也在灵堂,楼月歪着脑袋呼呼大睡,夏蝉打了个哈欠:“小姐,你去哪儿了?” 她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就发现姚青凌不在灵堂。 青凌比了个嘘的动作。 她眼睛咕噜一转,瞧了眼正在添灯油的小丫鬟,跟夏蝉耳语了几句。 夏蝉虽然不解,但点了点头,按着青凌的吩咐去了一趟木兰院,抱着一件厚厚的大氅又回来了。 夏蝉摸了摸耳朵,忽然惊讶道:“我的耳坠怎么不见了。” 她在原地打转,仔细寻着丢失了的耳坠子。 夏蝉是荟八方的大管事,木兰院的月银又比其他院的多,她的首饰都很值钱。 青凌穿上厚重的大氅,抱着暖手炉在一边说:“是不是丢在路上了?” 夏蝉说:“不知道,可能是吧。外面又黑又冷,我经过假山那儿时,还看到几个灯笼灭了,一根树枝勾了我的头发,吓得我跑都来不及。反正夜里没什么人走动,明儿天亮了再去找找。” 夏蝉坐下来,双手靠近火炉烤火,真不出去了。 过了会儿,她跟青凌偎在一起,睡着了。 然后便有个身影,快速地离开灵堂。 青凌与夏蝉同时掀起右眼眼皮,清清楚楚地看着那小丫鬟的身影消失。 青凌压着夏蝉的手,神色有些激动:“好戏要上场了。”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突然,一道惊叫声响起来:“邦儿呢,我的邦儿呢!” 陆氏神色慌张,吓得脸都白了。 姚青旭为表孝心,要求陆氏和他儿子都要为马氏守灵。所以这对母子即使又冷又困,也只能在灵堂里守夜。 白天忙了一天,陆氏很累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众人都被惊醒了。 姚青凌做出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邦儿不见了吗?” 陆氏急得在灵堂里到处找。 邦儿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最调皮,她平时都不让孩子离开她的眼皮底下的。 夏蝉说:“会不会去外面玩去了。”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雪花在黑色天幕中簌簌而下。 “小孩子爱玩雪,兴许就在院子里玩。就怕去了池塘……”夏蝉喃喃说了一句,连忙捂住嘴唇。 陆氏看了她一眼,怔愣的表情显得极为恐惧,她凄厉地大叫一声:“赶紧出去找啊!” 在灵堂到处搜寻的下人赶紧跑出去。 在灵堂里守夜的都出去找孩子去了。 一时,火光在黑暗的院子里到处飘,跟鬼火似的。 青凌与夏蝉装模作样地帮忙找孩子。 “救命啊!”一声惊叫声划破夜空。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往假山那边跑。 只见一个小丫鬟跑一脚滑一脚,拼了命地狂奔。 直到见了人,她赶紧躲到人后去,惊慌地看着追赶她的二人。 那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姚青旭和马佩贞。 “找到孩子了?”青凌从人后走上前来,看到衣衫不整的姚青旭和马佩贞,愣了下,“你们……” 她侧过身子。 这两人明显是在做那事的时候,被小丫鬟撞了个正着。 被人撞破奸情,当然是要灭口。 可她们没能将丫鬟杀死,还叫她跑了。 这二人连衣服也顾不上收拾,只顾着抓人。 于是就被人撞到了这一幕。 得知孙子突然不见了,被人匆匆叫醒的忠勇侯寻着灯火到了假山,一来就看到自己儿子的蠢样,气得差点上不来气。 “你们,你们……”他狠狠地瞪着姚青旭,“这就是你的孝心?” 族中几位留在府中主持丧事的老人也是无语地摇头。 丢人现眼。 母亲和亲妹妹过世,这么悲痛的事情,居然还能躲在假山做那事。 幸好是在晚上,宾客都不在,若是白天叫人看见,整个侯府都蒙羞,抬不起头来。 这会是盛京城一整年的笑话,不,是十几二十年,只要谁家办丧,都会被拎出来反复嚼舌根! 姚青旭被护院押着到了花厅,忠勇侯亲自拎着鞭子抽。 整个屋子都鬼哭狼嚎的。 但无一人为他求情。 孝心? 他自找的。 马佩贞则被关去了柴房,马氏未下葬前,她不会被放出来。 姚青凌特意安排了几个护院,将柴房前后,连着窗户边都有人守着,绝不叫她逃出去。 第254章 这不是耍人玩吗! 这件丑事,被忠勇侯强行摁了下来,谁也不准提。 至于邦儿,众人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却发现邦儿与楼月在大厨房,正在吃热乎乎的包子。 被人找到时,邦儿吃得满嘴油光,楼月则老老实实地蹲在往灶台下塞柴火。 “小少爷饿了,叫奴婢带他去找点吃的。奴婢见少夫人累睡着了,就没敢叫醒她。奴婢有罪,可奴婢留了字条的。”楼月吓得跪在地上,抽抽噎噎的。 事后,也确实找到了那张压在茶壶下的字条。 那茶壶几乎将整张字条都盖住了,而大家发现孩子丢了,只顾得上找孩子,谁还会留意茶壶底下只露出一只脚的纸条? 比起姚青旭那件丑事,楼月带孩子出来吃东西,何罪之有? 陆氏辛苦操劳婆母的丧事,丈夫却与表妹厮混,谁又忍心责怪这个可怜懦弱的女人没有照看好孩子? 忠勇侯烦躁地挥了挥袖子,气走了。 接下来,该去守灵的继续守灵,姚青凌带着两个丫鬟,回到了木兰院。 关上门,她三人互相看一眼,捂着嘴笑。 姚青凌脱下大氅,坐在炕上。 她现在一点都不困,简直是精神抖擞。 楼月沏了茶水过来:“小姐,厨房的包子还是热的,要不要拿来吃?” 青凌摸了摸肚子,是有些饿了。她喝了口热水暖暖身子,道:“好。” 楼月却拿起了乔,她双手叉腰:“你们两个,必须告诉我全部事情。不然我就不去拿!” 整件事,她迷迷糊糊的,等回过神,只看到一群人堵在大厨房门口,把她吓得跪下,差点尿裤子。 夏蝉笑道:“谁让你睡得那么沉。” 这件事情完全按着姚青凌的节奏进行。 她先叫夏蝉回木兰院拿衣服,这样一来,夏蝉就说路上丢了耳坠,引得那小丫鬟去假山那边找耳坠。 第二条线,青凌叫醒楼月,跟她说,想办法带着邦儿去厨房吃东西。 晚上吃素餐,邦儿是娇惯着长大的,哪里吃得了青菜白饭,姚青凌留意到孩子晚上没吃什么晚饭。 楼月只需拿出一块桂花糕就能用香味勾得孩子醒来,再借机让孩子跟她去厨房开小灶。 她按照青凌的吩咐,潦草写了一张纸条压在茶壶下面,既要能看到,又要不能轻易叫人看到。 事情就这样发展下来了。 楼月听完全部过程,恍然大悟。 她撇撇嘴:“大少爷偷吃,嘴没擦干净,叫小姐看见了。不过他那个人,平时就喜欢女色。去僧录司当差,这不是要了他的命么。” “马佩贞稍微动动手指,就把他勾得团团转。他活该这下场。” “不过,少夫人好可怜。她以后可要怎么过呀。” 婆母总是端着婆婆的架子欺压她,丈夫又冷待她。 她没有姚青凌的勇气去闹一次,在侯府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就连马佩贞这个表小姐都能将她呼来唤去的。 夏蝉道:“奴婢觉得小姐是好运来了,一下子来了两件好事。” 马氏和姚青绮,不用她动手,人就没了。 姚青旭和马佩贞自己作死,自毁前程。 姚青凌笑了笑:“我也是没想到。” 其实马佩贞能够选择的很少。 她将全部赌注压在侯府,希望和马氏一样攀上高枝,从此一飞冲天。可是,她本身不够出众,一直护着她的马氏又去了庄子。她还知道马氏和忠勇侯的秘密,她慌不择路,这才找了姚青旭,以为能搏一条出路。 可马佩贞的选择也可以很多。 她可以回老家去。那里是小地方,距离京城又远,即使她知道侯府的秘密,忠勇侯也不必忌惮她。 她回老家,仗着侯府是她的姑母家,她都可以给自己找一个高嫁。 是她的野心,被马氏喂大了,收不回来了。 楼月拿来了包子,大家吃饱了就去睡了。 兵荒马乱了一夜,众人的精神都不济,恹恹地应付前来吊唁的宾客。 姚青旭身为长子,又将孝心挂在嘴上,他却没有了身影。 有宾客问起,忠勇侯便解释说,姚青旭悲伤过度病了,正在休息,不能被打扰。 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出来,说其实姚青旭遗传了他母亲一样的癔症。 “姚青绮也有癔症,他们是亲兄妹。这遗传病太可怕了……” 宾客们窃窃私语,可还是叫人听见了,搞得马氏的其他几个子女都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 这样一来,世子之位,别说姚青旭得不到,马氏的次子也不行。另两个外嫁的女儿都受到影响,被婆家轻视了。 侯府的人是知道真相的,可谁也不能说那件丑事,只能咬牙忍下来。 姚青凌心情大好,可府中办丧事,她得憋着。 好在她从小到大遇到的苦事太多了,只要想一想从前吃过的苦,完全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又过了几日,三叔一家终于从驻地回了京城奔丧。 要说难受,老三一家完全没有。 他们没有得到过老大家的帮助,还受到排挤,尤其那马氏是个势利眼,她死了,他们有什么悲伤的? 却要让他们兴师动众,千里迢迢回京给她哭丧,又累又憋屈。 唯一的好处就是,京城的侯府比起他们的宅子,好太多了。这里是高床暖枕,还有上百的下人伺候着,想想就舒服。 只是老三有些不解。 “大侄子写信,叫我一定要回来给大嫂奔丧,怎么他却不见人影?” 老三一家完全不知道,他们被姚青旭算计的事情,姚青凌自然也不会告诉他。 三叔一家都觉得,忠勇侯和姚青旭就是在利用权势,故意折腾他们。 因为他们到京之后却发现,马氏和姚青绮前两天就已经下葬了。 这算什么? 这不是耍人玩吗! 老夫人只好亲自出面安抚:“青旭年轻,没有想太多。他不知道传信要那么长时间,你们再怎么赶都赶不上的。规矩摆在那儿,总不能停灵时间比嫔妃们还久吧?” 老三一家心里有气,可也可无奈。 既然回京了,就索性过完年再回去。 这期间,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一日,姚青凌陪着昭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呼啦啦地进来了一大帮人。 蔺拾渊为首,冷冷地看着她。 青凌怔愣,装出跟她不熟的样子,她上前问道:“蔺大人,出了什么事儿,你们一大群人来我侯府?” 她目光清冷,挨个扫过那一片带刀侍卫,最后目光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楼月等几个丫鬟听到动静,都冲了出来。 蔺拾渊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不近人情。 他冷声道:“姚娘子,本官接到举报,说你私自使用贡品——金羽绸。” 第255章 证明你的清白 姚青凌眼眸微微一动,故作疑惑:“金羽绸?你说的是晋州皇商,郁家的金羽绸吗?” 蔺拾渊漆黑的眸子如冻结的墨汁,冷得硬邦邦,他嗓音更沉冷:“姚娘子知道,这就更说明问题了。” 姚青凌爽朗地笑了几声:“民女当然知道。荟八方做全国各地的生意,只要有好货,哪怕是其他国家的东西,只要有渠道,荟八方就能买入。晋州靠近北境,但还是在澧国的国境范围之内,民女是做南北货生意的,若是连金羽绸都不知道,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蔺拾渊鼻腔中哼一声,冷冷盯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既然知道,那私用的嫌疑很大啊。 姚青凌似笑非笑地瞥一眼他身后那些侍卫,包括那个穿着黑色布衣的男子:“大人刚才说,有人举报民女私藏金羽绸,可否说一下是哪位火眼精金,竟然隔着围墙,瞧到我屋子里来了?”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蔺拾渊淡淡地回绝了她。 “那民女若说,民女只是听说,从未见过,大人相信吗?” 蔺拾渊淡淡地瞧着她,似乎要从她的脸上看出真假。 姚青凌面不改色,由着他审视。 蔺拾渊盯着她看了会儿,似是僵持不下,那黑衣男子走上前,说道:“有没有私藏,进去搜一下就知道了。这是证明清白最简单的方式。” “姚娘子,你敢让我们进去搜查吗?” 姚青凌沉了口气,面色不悦:“这是忠勇侯府,虽是没落之家,好歹也是官家门第。你们说搜就搜,我侯府的颜面何在?” “姚娘子。”那男人对她拱了拱手,“不是我们一定要查,可既然有人举报了,我们总要看一看才知道吧?” 说着,他转身看向了蔺拾渊:“大人,听说您从前在姚娘子的手下做过事,不知这样僵持不下,是否顾念旧情?” 蔺拾渊的脸色冷了下来,他冷眸露出锋利的一面,微微眯眼:“你在教我做事?” 男人低头:“属下不敢。只是,属下担心姚娘子故意拖延时间,将物品转移,到时候大人就说不清楚了。” 蔺拾渊眼色一动,看向姚青凌的眼神如狠刀子刮在肉上。 “哈……”姚青凌笑了,“都说蔺大人查案,从不徇私,雷厉风行,曾当场斩杀几个违抗不从的官员,震慑了不少人。民女也想起来,蔺大人被重新启用之后,迅速与民女划清界限。就连经过荟八方门口,都要绕道而行。” 蔺拾渊的脸色闪过不自在,恼怒道:“住口,本官不是让你一个妇人说道的!” 这话分明是在打他的脸,指责他忘恩负义。 两人当着所有侍卫的面翻脸。 姚青凌面上滑过屈辱愤怒的神色,她捏了捏拳头,随即松开,讥讽地说道:“民女是不该乱说。若是用恩义让蔺大人网开一面,坏了大人的名声和前途,民女就成罪人了。” “我这小小的荟八方老板,非官非权的,可没有护身符护着。既担不起自己的责任,也担不起别人的将来。” 楼月听着姚青凌的意思,是答应放人进去搜查了,急道:“小姐,我们没有那什么金羽绸,就让他们进去搜查,这不是乱来吗?” “奴婢们倒是无所谓,可是小少爷还那么小,受到惊吓怎么办?他能负责吗?” 夏蝉也道:“就是。蔺大人急于领功升官,他找别人去好了,就因为小姐对他有恩,好说话,就要被人欺负吗?既要成为他升官的垫脚石?” “若说他搜不到东西,他们也能顺手往里面塞进去,然后说我们私藏金羽绸。” 这话说得比楼月还过分,啪一声,她硬生生地挨了一巴掌。 是那个黑衣男子打的。 “大胆!竟然敢污蔑我们大人!” 夏蝉捂着脸,眼眶立刻红了,她愤怒地瞪着那黑衣男人。 聂芸见状,也拔出了剑。她如今是木兰院的女教头,她一出手,其他护院和跟着拔出了刀剑。 紧跟着,蔺拾渊带来的那些侍卫们刷刷拔出刀剑。 双方剑拔弩张。 蔺拾渊的脸色黑到了极点,他道:“姚娘子,你小小一介民女,敢对抗官府的搜查?” 他随身带着的龙吟宝剑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 剑尖直抵姚青凌的面门。 姚青凌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紧,因愤怒,额头的青筋都全部鼓了出来。 她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若是没有,大人要如何补偿?” 蔺拾渊沉沉地看着她:“能证明你的清白。” 那就是,什么补偿都没有,只是被人搜了一遍,然后说一声,都是误会。 蔺拾渊又说:“姚娘子,本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提醒你一句,主动让人搜查,与强制搜查,后果也是不一样的。” 他说话时,剑尖微微晃动,寒光反射在姚青凌的脸上,便是没有被剑贴在皮肤上,都能感觉到那把剑的锋利与冰冷。 叫人又想起来,蔺拾渊是有着“人屠”的名声的,他还杀了五千个瀛国的降兵。 他杀人不眨眼,嗜血。 他是寒门出身,在朝廷里没有依靠,不用给谁面子,没有人情世故,他只忠于皇帝。 若谁不从,这把剑就会砍在谁的脖子上。 夏蝉气愤不已,她捂着脸冲上去要讨个公道,蔺拾渊的剑尖跟着晃动;姚青凌伸出一只手,将夏蝉硬生生的拽了回去,咬牙恨声:“让他们搜!” 见她松了口,蔺拾渊只是随意的摆了个手势,那些侍卫就往里面冲进去了。 连同那黑衣男子也进去了。 院外,姚青凌与蔺拾渊仍然大眼瞪小眼,剑拔弩张。 姚青凌道:“大人不进去看一看吗?” 蔺拾渊随意在一旁的石椅坐下:“不用,本官信任他们。” 然后,他低头往下看了眼。 石椅下方被掏空,里面放了一只小小的炭炉可捂热椅子,难怪坐着不冷。 男人不紧不慢,随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悠悠地说道:“姚娘子会做生意,这等奇淫技巧都被你挖掘出来了。” “生意做给谁了?可有宫内之人?又或者,与皇商,或者地方官员有所接触?” 姚青凌知道他不是在聊天,而是在盘查。 她道:“皇商的生意自然是好做的。京中贵人爱好好物,连皇宫里的贵人都说好,上行下效,百姓自然也希望能享用。” 蔺拾渊脸色一变,眼眸再显厉色,姚青凌慢慢道:“不过,民女是奉公守法的商人。明知道贡品非常人所能用,民女担不起后果,自然是主动规避了的。” 第256章 男人单手抓着孩子襁褓,高高举起来 蔺拾渊冷笑一声:“是不是奉公守法,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不再说话。 姚青凌站着,也不做什么,就等结果出来。 楼月和夏蝉都进了屋内,盯着那些侍卫搜查。 用楼月的话说:“咱们屋里的东西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可别让有些人接着搜查的名义,把东西顺了出去。白白受气不说,还要受其他损失。” 那些侍卫翻东西一点儿也不客气,举止粗鲁,看到什么就翻查什么。 柜子被翻得连七八糟,还打碎了几个花瓶,姚青凌常用的那只掐丝珐琅彩暖手炉也被摔得变了形。 他们甚至连香炉都要打开闻一下,说什么宫里丢了西域进贡的名贵香料。 楼月和夏蝉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将衣服扔在地上,她们就捡起来。 姚青凌的屋子搜查完毕,又去了昭儿和奶娘的屋子。 奶娘正要喂奶,被突然打断,吓得惊叫一声,黑衣男人粗暴的将奶娘赶出来。 孩子又饿,又受到了惊吓,哇哇大哭。夏蝉差点又跟他们打起来。 姚青凌的指甲掐在掌心,差点掐出血来。 她忍不住道:“不能让他们的动作轻一些吗?” 远处,那黑衣男人站在门口,瞧着这边。 蔺拾渊捏着茶杯缓缓转动,淡声道:“姚娘子似乎不懂什么叫搜查。” “所谓搜查,就是每一个地方都不能遗漏。要在短时间里完成这么大的工作量,难道要他们检查完还得给你收拾起来?” 姚青凌狠狠瞪他一眼,转头走去奶娘那边。 奶娘吓得不知所措,还要哄孩子,都快哭出来了。 姚青凌将孩子抱在怀里:“我来吧。” 奶娘松了手,捏着袖子抹了抹眼睛,带着哭腔道:“小姐,孩子还没吃呢。” 姚青凌看一眼昭儿,轻轻的吻了下他的额头,哦哦的细声哄着。 她转头看了看,打算让奶娘抱着昭儿去下人的厢房,先把孩子喂饱再说。 她抱着孩子往下人的处所去,那黑衣男人忽然走了过来:“站住。” 姚青凌脚步一顿,拧着眉看他:“又有何事?” 男人看她一眼,垂眸看向他怀里的孩子,姚青凌一下子把昭儿抱紧了,怒道:“怎么,难道你以为,这样小的婴儿,能藏起那什么贡品不成?” 男人冷笑一声:“婴儿不行,但婴儿的娘可以。” “姚娘子,你既然知道金羽绸,该不会不知道,金羽绸为何会成为贡品吧?” 姚青凌紧抿着唇线,懒得跟他废话。 黑衣男人围着姚青凌踱步,慢慢道:“金羽绸不止是轻软透气,更在于这料子穿在身上,不会得皮肤病。婴儿的皮肤最是娇嫩,姚娘子这般疼爱孩子,给孩子穿一件金羽绸做成的衣服,是很有可能的。”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正好走到姚清凌面前,突然出手,将孩子从她怀里抢了过来。 “啊!”姚青凌大叫一声,本能的要将孩子抢回来。 男人单手抓着孩子襁褓,高高举起来。 婴儿的哭声响彻整个院子。 姚青凌的心脏都快吓停了,她脸色惨白,凄厉喊道:“把孩子还给我!” 男人不为所动,甚至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蔺大人早就提醒过姚娘子,不要对抗搜查。姚娘子,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说着,他遥遥扫一眼坐着的蔺拾渊。 蔺拾渊的眸光阴沉如利刃,桌下的拳头早已攥起。 可他现在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他如今,是别人嘴里阴沉狠辣的角色。 姚青凌看向了蔺拾渊,怒斥道:“蔺拾渊,我儿子若是有任何差池,我不会放过你!” “你别忘了,我是明威将军姚锐的遗孤,这孩子,是德阳大长公主的孙子,是当今户部侍郎展行卓的唯一的亲生儿子!” 这话,不止是说给蔺拾渊听,也是说给那黑衣男人听的。 男人眼眸动了动,略有迟疑,臂弯也回缩了一下。 但还是不肯将孩子还给姚青凌。 “姚娘子,若出事,一切由蔺大人担责,我们也只是听令行事。” 蔺拾渊眉心皱了皱,看向那黑衣男人:“田筑,本官可没有说过什么责任都能承担。这孩子是大长公主的孙子,皇上的亲侄子,皇室血脉,你敬着点儿。若是出了差池,你我都要受罚。” 若说这孩子与大长公主和展行卓的关系只是让男人犹豫,蔺拾渊提到皇上和皇室血脉时,男人深为忌惮。 他沉着脸,正要将还给姚青凌,忽然一名侍卫拎着几件淡黄色的婴儿衣服出来了。 “大人,金羽绸!” 蔺拾渊脸色一变,将茶杯放下,那侍卫将衣服递到他面前,蔺拾渊接过衣服,在手中捏了捏:“姚青凌,你有什么话说?” 姚青凌将昭儿递给奶娘时,目光扫过那黑衣男人,转手将孩子塞进了聂芸怀里。 他们再敢动手,聂芸的身手可以避开。 姚青凌走到蔺拾渊跟前,拎起那件小儿衣服,冷笑道:“大人觉得这是金羽绸?你们可见过?” 蔺拾渊道:“根据内务府的记录,今年一共收到五匹金羽绸,两匹送给了蒋太后,两匹给了皇后,另一批还在内库。可是盘查时,那匹布却不翼而飞。根据本官了解,太后和皇后都没有将如此珍贵的布匹赏赐给别人。” 权贵府中的东西,都是打上私家徽记的,进入宫内的东西,更是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殊记号。 只是布料这东西,已经裁剪成衣服,就不好说了。 姚青凌道:“那民女也便说说,这是什么。” “这是彩云间的蝉云绸,色泽与手感与金羽绸相似,只是没有传闻中的‘不会得皮肤病’的功效,只是轻软透气。说实在的,金羽绸除了治疗皮肤病的疗效,其他没有什么特别。” “便是去布料铺子随便找一下,都可以找到与此类似的料子。” “大人若不相信,还可以查一下购货记录。” 说着,姚青凌摆了摆手,叫人去拿侯府的账簿,连着她木兰院的账簿也一起拿来了。 如今忠勇侯府的中馈由赵妾掌管,听说要账簿,赵妾愣了一下。 她不敢与官兵作对,马上就将府中簿子都拿出来了。 “蔺大人,我们侯府向来规规矩矩,可不敢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赵妾讨好地说。 蔺拾渊看都不看她一眼,坐在那里翻看起来。 绣房还真有彩云间的记录,今年购布十匹,黄两匹,红三匹,紫两匹,青三匹。 连给谁做了衣服也是有记录的。 其中黄、紫两种颜色的布做了婴儿衣裳。 楼月把那件紫色的婴儿服一起拿出来了。 “你们看,这哪里是什么金羽绸!”除去颜色,那紫色的衣服,手感和织布纹路,与那件黄的一模一样。 楼月气道:“你们该不是仅凭金羽绸的颜色,就认定我们小少爷也用了金羽绸吧?” 蔺拾渊抬了抬眉梢,淡淡看向那侍卫:“就没再搜查到其他可疑物品?首饰,字画,瓷器,玉器,或者名贵药材……都没有?” 侍卫神色惶恐,摇了摇头:“没有了。” 姚青凌院子里的东西,都有荟八方的记号,很容易识别。 姚青凌淡漠的瞧着蔺拾渊:“蔺大人为什么觉得,民女这里,一定会有那些东西?” 第257章 本官做事,用你多嘴? 蔺拾渊抿着唇线,没有回答她。 姚青凌又说:“是蔺大人一定要从民女这里搜些什么出来,把民女整垮,蔺大人好跟有些人交差吗?” “姚娘子,本官只忠于皇上。”蔺拾渊对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再冷冷对着青凌,“请慎言。” 木兰院什么都没搜查到,蔺拾渊一挥手,准备收队离开。 这时那黑衣男人又跳出来,说道:“府中没有,荟八方呢?” “那么大一家铺子,生意做那么大,往来的也有权贵名流。大人,您这段时间从官员和富商府中查抄出来的东西,不就是这些商户们从各地搜寻来,送到他们府上的吗?” 姚青凌气得浑身颤抖:“你们查了我的院子不够,还想查我的荟八方?!” 男人阴冷地笑看他一眼:“姚娘子,搜查很有必要。” 说着,他转头看向蔺拾渊:“大人,你说对吧?” 蔺拾渊淡淡扫他一眼:“本官做事,用你多嘴?” 男人装模作样的低头:“大人说的是。” 可他的目的达到了。 若蔺拾渊不查荟八方,他就是有心包庇姚青凌;若彻底搜查,荟八方必定关门歇业。至于歇业多久,也不是姚青凌说了算的。 在这年关时节,所有人都忙着采买过年物品,是一年里最挣钱的时候。 关门歇业就意味着,荟八方损失巨大,原本在荟八方采买东西的人,转而流入到其他铺子。一些时新货没有能及时卖出,不但卖不出价钱,还要烂在仓库。 这还只是稍小影响。若只是几天,大不了失去一部分生意,等元宵节还是能赶上时候。 可大的影响,就不敢想了。 荟八方被大量官兵涌入搜查,外界就会传出很多不利谣言。荟八方经营以来的好口碑,便会被破坏殆尽,客人就不敢上门了。 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可姚青凌阻止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进入荟八方,将在里面挑选购物的人赶出铺子。 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手持刀剑,堵在前后门口,禁止任何人出入。 铺子里的伙计看不下去他们的粗暴,上前阻拦,反而被推倒地上。 一时叫骂声不停,好在蔺拾渊治理部下还算严明,没有他的命令,不得伤人。 荟八方的门口,围满了百姓,一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谁也不知道这铺子发生了什么事。 姚青凌捂着额头,头疼不已,无能为力。 再富有,在绝对权力面前,根本毫无抵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精心培育出来的铺子,被这样粗暴的对待。 肖平峰气红了眼睛,他问青凌:“姚娘子,你就这么看着?我们——” 他左右看了看,将声音压得很低,“上次盛老大给你送过东西之后,你吩咐下来,不可收来历不明的货,涉及皇宫御用东西,绝不能沾。盛老大听你的,都已经将那些东西销毁。” 姚青凌直直地看着他:“真的都销毁了?” 姚青凌相信荟八方不会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可盛大河这个人,她不会绝对相信。 那些奇淫技巧做出来的东西,精美异常,只是看一眼就知道非凡品,要不然也进不了皇宫。 这些巧夺天工的东西,若是销毁,太可惜。 而盛大河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他舍不得销毁。 肖平峰目光闪了闪,盛大河毕竟是他从前的老大,一个莽夫,跟他讲理是讲不通的。 他只坚持道:“荟八方,绝对没有那些东西!” 他没有答应盛大河,将东西藏进铺子仓库。 夏蝉也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荟八方不可能有那些东西。 姚青凌点头:“我知道。” 肖平峰和夏蝉都是她信任的人。 顿了顿,她冷眸瞧着那些搜查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那黑衣男人身上。她道:“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人要找她的麻烦,躲是躲不掉的。 好在她布局得早,在发现金羽绸之后,就赶紧将孩子所有的衣服都换了一遍。 那段时间,青凌已将绣房的绣女们都查了一遍。 侯府用的是彩云间的布料,而给昭儿的衣服,却是金羽绸做的。 布料相似,绣女们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料子,就直接做了。 只能说,侯府有人悄悄用金羽绸,替换了彩云间的蝉云绸。 姚青凌查到这之后,就中断了线索。 要不然她早就将侯府内鬼解决。 如今唯一庆幸的,也只是她们发现的早,早做准备,没有让人抓到证据。 夏蝉说:“不能……”她瞥一眼远处紧盯着的蔺拾渊,“不能找蔺大人说说情吗?” 本以为只是查木兰院,却连荟八方也大肆翻查。 夏蝉在荟八方投入了很多心血,看不得好好的铺子被人这么折腾。 姚青凌拧着眉,缓缓摇了摇头。 若只是蔺拾渊一人,他不会这样为难她。 是那个黑衣男人…… 姚青凌幽冷的目光,从那黑衣男人身上扫过。 男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姚青凌,察觉她的视线,他反倒朝她走来。 “三位在这窃窃私语,可是在商量什么?”男人皮笑肉不笑,毒蛇似的眼睛盯着青凌。 青凌冷笑道:“民女的手下问,不知道大人收不收银票。不知道多少银票,可以请所有官爷的茶点。” 男人桀桀怪笑:“姚娘子,你这就不对了。本官是来查案的,若收了银票,岂不是把大家伙儿都送牢里去了?” 说罢,瞧着肖平峰和夏蝉,“倒是这二位,若有什么知道的报告给本官,本官不但会免你们的罪,还能给一个告发有功,请皇上重赏。” 肖平峰板着脸,一板一眼地说:“小人是荟八方的管事之一,铺子里大小事情,小人都知道。唯一不知道的,便是铺子竟然被污蔑,说私藏贡品。” 男人碰了个钉子,唇角抖了抖,转眸看向夏蝉,看到她脸上高高肿起来的巴掌印,皱了皱眉,索性不问她了。 荟八方外,周芷宁带着两个丫鬟也在人群中看热闹。 她眼里闪过得意的光芒。 姚青凌风光了那么久,这一次,一定要叫她跌得再也爬不起来! 正在她深感快意时,织月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娘,是二爷!” 周芷宁呼吸一顿,转头看过去,只见展行卓骑着马硬是冲开人群,在店门口停下。 一道酱紫色身影从马上一跃而下,步履沉稳却快,眨眼间就到铺子门口。 两边侍卫抬起刀拦住他,生硬地说:“里面在查案,谁都不能进去。” 第258章 为姚青凌,舍得吗? “滚开!”展行卓一脚踢在那侍卫的身上,那侍卫当即就要动手;黑衣男人听到了门外动静,看到展行卓,愣了一下。 他拧眉对着那侍卫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户部侍郎,国公府的二公子,你敢对他动手,不要命了!” 那侍卫吓得立即单膝跪在地上:“奴才不知,请大人责罚。” 展行卓懒得理他,径直跨过门槛。 他一眼看到里面一脸愁容的姚青凌,朝她走去。 姚青凌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展行卓:“你是这样看我的?” 他接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这没良心的女人。 姚青凌压着唇线,没好气道:“我正烦着呢。你若识相,就走开。” 展行卓算是又一次见识了她的没良心:“你涉嫌私藏贡品,这是多大的罪名,你不知道?” 姚青凌:“我没有。” 展行卓:“你若什么都没做,人家能来查你?姚青凌,我知道你把荟八方看得很重,你要以商女的身份在这京城立足,搏出位。你与那些王公贵族,王女官夫人交好,若没点手段,谁跟你好?” 姚青凌惊愕地看着他。 他的意思是,她用那些珍宝笼络人心? 她什么都没做,这就有罪了? 姚青凌被他气笑了。 她嘲弄地笑了声:“展大人,你也是来查案的?” 展行卓:“我是来救你的。姚青凌,你总是这么不知好歹。我就知道,你没有我,根本不行。” 姚青凌:“……” 她无语地翻起眼珠子,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会儿,再冷冷瞧着他:“荟八方是我的立足之本。我重视这铺子,所以我没必要,也不会做那些勾当。” “我的铺子能在京城立足,靠的是那东西。” 姚青凌抬手一指,横梁上的三块匾额字字清楚。 “但有些人见不得我生意兴隆,栽赃诬陷我,展大人,你想想呢?” 展行卓沉着脸,犹疑地盯着青凌。 青凌又道:“你若是想趁火打劫,让我在这时候开口求你……” 她眸光清亮,带着嘲弄,似针尖对着他的眼睛。 展行卓的脸色更沉了:“你若出事,昭儿也不好过。” 姚青凌眼里的锋芒顿时收敛。 她抿紧了唇线,不再说什么。 展行卓见她终于收起浑身尖刺,转眸看向不远处的蔺拾渊。 他正瞧着这边。 展行卓道:“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连你都动手了。你可知道,他为了上位,做了多少事?” 姚青凌自嘲地笑:“听说是沾了不少人的血,好多大臣都被抓了。如今他的刀尖对准了我,我也算荣幸了,竟然与朝堂大官一个待遇。” “姚青凌,你还笑得出来!”展行卓觉得她疯了,都这时候了,对那小白脸也没有一句重话。 “展行卓,若你做不了什么事,还是请回去吧。” “你!”展行卓瞪着她,为什么她对蔺拾渊就宽容,对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姚青凌别开脑袋,淡淡地看着别处。 展行卓走向蔺拾渊:“你连她都动手?她可是你的恩人。” 蔺拾渊神色淡漠:“本官只是食君之禄,担君之事,问心无愧。” 展行卓露出鄙夷神色,不屑地嗤了一声:“到底是担君之事,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心里清楚。” 蔺拾渊面不改色地回击:“展大人,你应该庆幸,姚青凌早已与你和离。不然,若她的罪名坐实,你便也要受到牵连。” “从前你因周芷宁被牵连,不得重用,甚至只能远赴洛州,辛苦了大半年才能回京。如今你也要为姚青凌,再去一次洛州?” 展行卓面色一顿,握紧了手指。 蔺拾渊嘲弄地瞧着他:“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你熬了多年才得来的。位置还没坐热呢,你舍得?” 见他不说话,蔺拾渊再问一遍:“为姚青凌,你舍得吗?” 展行卓的齿关绷紧,脸颊肌肉都鼓起来了,眼神冒火。 可有些话,他怎么都说不出来,有些事情,他也无法为姚青凌做。 他只要一想到洛州的艰难,九死一生,若再来一次,他还能忍下来吗? 蔺拾渊淡淡地瞧着面前的男人。 即使他什么都没说,可看他的表情,也能看得出他在天人交战。 他残忍地勾起了唇角:“展大人,这里的事,不在大人的职责范围内,还请回吧。” 说着,手臂朝着门口一摆,示意他走人。 展行卓紧紧地攥了一把手指,冷声道:“不准动姚青凌母子,不然,你会知道后果!” 他被气走了。 蔺拾渊目送他出门,尔后,目光淡淡的落在姚青凌的脸上。 她坐在椅子里,喝着茶水,吃着糕点,似乎已经放开,无所谓了。 蔺拾渊走过去,姚青凌便站起身,似乎连话也不愿与他多说。 “大人,这儿地方大,您慢慢搜查。民女的儿子受了惊吓,民女不放心,得回去看看。若您查到了什么,再来告知民女吧。” 她是侧身对着蔺拾渊说的,那架势,哪有什么旧情可言,简直是仇人。 这一搜查,到第三天都没有停下,店铺关着门,有人在门口守着。 风越吹越烈。 铺子关门,儿子生病,传闻姚青凌都急病了,大夫一趟一趟的进侯府,药是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 金满堂。 信王瞧着账本上每日都多出一大截的银子,十分满意。 周芷宁说:“荟八方一停业,就给了我们这么多进账,这荟八方若是彻底关门,那整个京城,金满堂就是最大的南北货铺子了。” 信王看过账簿,随手将本子扔在桌上,似乎并不在意。 周芷宁看他一眼:“王爷,你还不满意?” 信王的脸上寡淡无波,看不出喜怒,却能让人感觉到他不高兴。 周芷宁压着唇角,不说话了。 信王忽然说:“姚青凌的店铺被蔺拾渊搜查,听说展行卓去求情,你没什么想法?” 周芷宁回道:“蔺拾渊并没有给他面子。想来,那蔺拾渊是个断情绝义的男子。他做得太过,百姓们都颇有微词。” 姚青凌的铺子,不止是做贵人们的生意,还做小百姓的。 铺子关门,那些小百姓就只能去其他铺子采买。 可姚青凌的铺子,货品最齐全,小百姓刚习惯了在这铺子买东西,在年关这紧要时候,却只能东奔西跑才能买够东西。 再有,百姓们也担忧。 姚青凌的铺子收留流民,这铺子关门了,那些流民们又无家可归,到处流浪不说,就怕在这时候闹事。 大过年的,谁愿意被流民骚扰啊。 大家都还对年初那场流民火烧房子的事记忆犹新。 第259章 竟然这样坑他 信王忽然盯着周芷宁,不说话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周芷宁心中惴惴,抬起眼皮看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信王道:“你竟然会关心百姓能不能买到东西,是否会嫌麻烦?” 在信王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周芷宁的目光闪了闪。 他们确实都不是在乎百姓利益的人…… 周芷宁勉强一笑:“我只是在说事实。当初姚青凌不就是把她自己与百姓牵扯到一起,用舆论压力,让展行卓同意和离,让大长公主放手的吗?” “这一次,又何尝不是姚青凌故技重施,逼着蔺拾渊尽早结束对她的调查。” 她反问:“荟八方关门歇业,金满堂连着三日大赚。照这样的趋势,金满堂还能赚得更多,可怎么我感觉,信王您好像不怎么高兴?” 她捏着帕子,轻轻擦拭供奉的财神像,用余光偷瞥信王神色。 信王撩开袍角坐下,淡然地端起茶杯:“周芷宁,本王是喜欢银子,可也不差这点银子。希望不是你自作主张,做了本王不知道的事。” 他嗓音阴冷,冷得叫周芷宁心尖颤了下,差点将财神像摔了。 “我没有做过什么。” 信王冷眼扫过来,眼眸微微眯起:“是吗?” “可是,展行卓为了姚青凌,正在与蔺拾渊对抗。甚至愿意回去国公府缓和关系。你竟然没有生气?” 这不符合周芷宁的性子。 她不允许展行卓为姚青凌做任何事,在她的面前表现出一丝在乎,她就钻心的难受,转头就把展行卓看得更紧了。 周芷宁呼吸抽紧,吞了口唾沫。 这信王看似闲云野鹤,其实阴冷无比,心思也深沉,谁也看不透他。 她自以为不会被人察觉,可信王却只从几句问话,就试探出来事情与她有关。 周芷宁咬了咬嘴唇,垂着眸子不说话。 信王突然将那茶杯摔在她脚下。 “啊!”周芷宁吓得差点跳起来,她虽然维持着端庄一动不动,可弹跳起来的碎片割伤了她的脸。 她一抹脸,看到一手的血,没顾得上哭,连忙跪下,匍匐在地。 她清楚,她的眼泪在信王面前没有用。 男人冷冷看着她:“还不说实话?” 周芷宁深吸了口气,只能承认,是自己叫人去举报的姚青凌。 “……展行卓回京,姚青凌却生下了他的儿子。我担心,展行卓会因为那个孩子与我们生分。若姚青凌私藏贡品,皇上不会轻饶她。我想的是,展行卓不会要她了,德阳大长公主也不会再将一个有污点的女人接回去做少夫人。” “糊涂!本王就不能信你这个蠢女人!” 信王暴跳如雷,指着周芷宁破口大骂:“你去举报姚青凌?” “你将金羽绸送进侯府,你以为你就能栽赃她,就能赢了她,是吗?” “你把本王陷入什么境地,你不知道?” 信王府中,不知道有多少各地搜刮来的贡品。 就连皇宫内库中没有的,他这儿都能找到。 那些年,他名义上是游山玩水,却从来没掩饰自己王爷的身份。各地官员富商,将珍宝整箱整箱抬进他下榻的行所。 便是那晋州郁家,口口声声说产量稀少的金羽绸,他家库房里堆了十匹,比皇帝的内库还多一倍。 对信王来说,这原本不是什么事,他早已习惯,可突然爆出来皇宫贪腐的事,查贪还落在了蔺拾渊那个杀人阎罗的身上,如今人人自危。 前些日子还在风光办宴会的各贵府,转眼就低调起来,一个个装起了清廉。 信王简直要被这蠢女人气死。 为了证明自己比姚青凌强,为了抢男人,竟然这样坑他。 居然还想欺瞒他? 信王站起身,走到周芷宁跟前,一脚踢在她的肩膀;周芷宁被踹翻在地,咬着唇又恭恭敬敬地跪了回来。 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可见是真的踩了信王的忌讳。 所以,在她做了那件事之后,她根本不敢泄露一丁点儿。 信王怒道:“本王想捧你起来,让你做回昔日的才女,让你名满京城,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嗯?” 手下有私心,打着他的名义做事,信王很多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由着他们狐假虎威。 因为他们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信王的权势,更能试探出来,那些畏惧他的人,到底有多惧怕。 可周芷宁不一样。 她偏偏自以为聪明,竟然想出来栽赃陷害这一招。 哪怕她打着他的名义,去姚青凌面前耀武扬威这一招,都比现在好得多。 难怪有些权贵宁愿找蠢笨的女人,都不要这种空有脸蛋,口口声声有才的女人。 要说聪明女人,也就姚青凌能入眼了。 眼前的这蠢女人想要证明自己比姚青凌强,可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没有成功过。 哦,她以为,她将展行卓抢回来,就是赢了她。 周芷宁就是仗着她的父亲是周太傅,曾是他恩师这件事,没有把他这个信王真正当一个王爷! 周芷宁知道惹怒了信王,这一脚将她踹醒了。 她在信王眼里,只是奴婢。 若不是信王忌惮她手里的账簿,她已经跟其他做错事的下人一样,死在某个角落了。 不,是当场,就现在,他都可能抽一把剑出来,在她身上捅一个窟窿出来。 周芷宁抽泣着,硬生生地吞下咬出来的血沫,说:“王爷,蔺拾渊不会查到您的。” “姚青凌不知道是我所为,就算她查下去,也只会查到前不久死了的忠勇侯夫人,和她的女儿姚清绮的身上。那赵妾已经将人灭口,将一切都推到她身上去了。” “蔺拾渊就算没有在荟八方搜查出什么,他们也会在忠勇侯身上搜查到铁证。” “这些日子,忠勇侯做了多少事,王爷您不也知道吗?” 信王眼眸微转。 那忠勇侯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自以为在无人在意的上林苑当差,做的那些事儿就没有人看着了。 可他信王做事,又岂会无缘无故? 便是忠勇侯开始贪腐,用那些奇珍异兽笼络官员,帮他们做事,这整件事都是一个局。 信王沉了口气,盯着周芷宁:“你要本王布置已久的局,成为你脱身的工具?” 真想掐死她啊! 周芷宁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她道:“王爷,难道您就不想知道,蔺拾渊对姚青凌是不是有私情吗?” 信王面色一顿,阴冷的脸舒展开来,讳莫如深地看着周芷宁。 第260章 记住这愁人的滋味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周芷宁的脑袋压得更低了。 信王微微侧头打量她。 不得不说,周芷宁比起其他人,在某些方面似乎也有过人之处。 他抬起头,背着手看向前面:“那么你看出了什么?” 周芷宁道:“蔺拾渊对姚青凌,铁面无私,他没有放过她。但也不排除,蔺拾渊是为了避免落人口舌,故意这么做。” “所以我觉得,应该把事情再做大一些。” 信王垂眸看她:“再大一些?” …… 到了搜查的第四日,姚青凌在四个街市的米铺,连同她的庄子也遭到了搜查。 人心惶惶。 木兰院里,姚青凌抱着孩子,逗他玩拨浪鼓,玩布老虎。 夏蝉也静下了心。 她捏着针线,全神贯注地缝制虎头鞋虎头帽。 倒是楼月静不下。 她端着烧糊了的饭菜回院子。 聂芸拎起筷子一看,皱了皱眉,把筷子放下了,干吃米饭。 楼月见姚青凌和夏蝉都那么平静,道:“你们都不着急吗?” “铺子关门,我们闭门不出,桃叶姐姐也被困在庄子里。那么多人搜查,就不怕他们把流——”她看了看四周,将声音压得很低,“把我们收留那些流匪的事翻出来?” 夏蝉抬头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姚青凌。 青凌将拨浪鼓摇的咚咚响:“他们查的是贪腐。再者说,那帮人经过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已经与村民无异。庄子与村户之间的利益也捆绑得紧密,村民不会乱说话的。” “还有,你该相信你桃叶姐姐的本事。” 如今的桃叶,跟以前胆小懦弱的桃叶相比,简直是换了个一个人。 经一事长一智,经历的事情多了,能锻炼人。 独立出来,并且担负起责任的桃叶,深得姚青凌的信任,也是夏蝉和楼月等其他丫鬟的榜样。 她的月银最多,还有分红,可没有一个人嫉妒她,说她不值得。 夏蝉看一眼青凌,补充道:“小姐忘说了,有蔺大人在,大人不会让事情失控。” 姚青凌捏着拨浪鼓锤她一下:“胆子大了,敢拿我说笑话。” 夏蝉吐了吐舌头,楼月:“你们还能说笑话。你们不急,那我也不急了。” “只是,这样查下去,难道真要查到年后?小姐,御史夫人那儿,没有想想办法吗?” “忻城侯夫人……也不能找她吗?” 这些个靠山,关键时候怎么就不起作用了? 青凌道:“御史夫人是荟八方的股东,她也是受到怀疑的。若她这时候闹,曹御史的官位就不保。你以为御史家现在好受呢?” 这就是利益抱团的坏处。 一损俱损。 御史夫人为了荟八方的生意,与那些官夫人多了许多走动。 若她没有入股荟八方,她可以做以前那个无所畏惧的夫人,潇洒过日子的。 姚青凌想到御史家就愧疚。 等这件事过去,她打算让御史夫人退出荟八方。 “……这件事,本就是因我将假药的事告诉了忻城侯夫人,进而皇宫里掀起了暴风圈。同时,皇后也在考验我。若我连这件事都做不好,那我便失去与皇后合作的机会了。” 在皇后的眼里,姚青凌就只是个寻常的,官宦家的小姐。连她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比不上。 真出了事,皇后不会做任何事,只能说,姚青凌不够资格做她的人。 只有当皇后扳倒了她的对手,姚青凌才算过了这道门槛。 在这之前,姚青凌只能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 楼月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问出来:“小姐,当初为阻止侯爷请封世子的事,将假药的事情捅出来,到变成现在这样,值得吗?” 这个问题,不等姚青凌回答,夏蝉回了她。 “楼月,我们不争,便只有像从前那样,被人踩在脚底下,连叫屈的资格都没有。便是死了,也只会被人说一句,这是命。” “我们争取了,赢了,才会有很好的将来。世子之位,若被抢,侯府就不是小姐的。即便以后再争,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若是让姚青旭坐稳了世子之位,姚青凌的出路只有两条。 第一,再被当成筹码,嫁出去。给老男人做填房,给品行低下的权贵做妾。 第二,姚青旭死。世子之位再落空,再争。 不管是哪一条路,都不是她们想要走的。 与其等到事态更不可控的时候发生,不如抓住机会,始终让自己把握命运。 “让小姐当家,侯府的其他人过得会比现在更好。小姐跟他们不一样,只要他们不作妖,小姐不会要他们的命。可若那些人当家,我们所有人的命得不到保障。” “再想想那金羽绸,若不是我们先一步发现,如今我们就已经是阶下囚,等着刀子随时落下。” 楼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是啊,她怎么忘记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过了一段安逸的生活,就觉得身边谁都是善良友好的。 她不想过算计人心的生活,可别人却在时时刻刻地算计她们。 若没有防备,等到别人算计过来的时候,她难道跪下救人,那些人就会饶了她吗? 楼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哎,我总是记吃不记打。” 她不能再这样吃下去了。 吃得好穿得好,没有人打骂,就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可这世道,她们所在的地方,是吃人的地方呀。 夏蝉将烧得最糊的红烧鱼推到楼月面前:“那你把这盘鱼都吃了,就能记住这愁的滋味了。” 楼月撇了撇嘴:“都吃啊?” 在一边吃饱了米饭的聂芸突然出声:“吃。” 这煮的菜也太难吃了,不让她记住这难吃的饭菜,以后就没好吃的了。 姚青凌看了看夏蝉,再看了看楼月,忽然说:“楼月,等这件事过去了,我打算开一家酒楼,由你去做掌事。” “啊?”楼月吓得呛着了,捶着胸口还不忘问,“我吗?” 她瞪圆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她也要去做大掌柜了。 她从前也是想过要跟夏蝉、桃叶她们一样,独当一面的。可是看着她们那么忙,既要管住手下,还要会迎客,要与商户打交道,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只是喜欢吃和做饭而已。 就觉得,做小姐的心腹丫鬟挺好的。月银够花,吃得饱,睡得好,活还少。 夏蝉看戏似的瞧着她。 姚青凌道:“不叫你担责,你就永远不知道当家的难。当了一方掌柜,你的阅历多了,人也就成熟了,会考虑问题了。” “可是小姐,您相信我能做成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楼月吞了口唾沫,乖乖地把整盘糊鱼都吃了,记住这愁人的滋味。 夏蝉帮她把鱼刺剔出来,一边对着青凌道:“小姐,蔺大人那边动静大,咱们这儿是不是也要动起来了?” “荟八方被封,整个侯府却静悄悄的,那赵姨娘和侯爷,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很奇怪吗?” 若是从前的马氏,早就上蹿下跳,要将荟八方抢到手了。 第261章 她活该! 正院,赵妾也在与忠勇侯嘀嘀咕咕。 “姚青凌已经几天不出门,婢女传信说她这一病,应该是把之前的病都勾出来了,连床都下不了。” 一粒橘瓣塞进忠勇侯的嘴里。 忠勇侯刚咬破薄皮,鲜润的橘汁刚在嘴里爆开,他便一阵咳嗽,把那橘子也喷了出来。 赵妾嫌恶的皱了皱眉,很快藏起,端着虚假的关心给忠勇侯顺气揉胸:“侯爷,您这身子骨也要好好养着呀,妾身以后还要依靠您呢。” 忠勇侯缓过了气,捉着女人柔弱无骨的小手捏了捏,摸摸她的脸:“乖乖,我这好日子才刚开始,放心,本侯爷定是长命百岁的。只要本侯爷在,就永远有你的位置。” 赵妾笑了笑:“这可是侯爷您保证的。”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紫檀小木盒,从里面捏了一粒药丸,再顺手拿起杯水给男人喝。 忠勇侯现在已经离不开这药了,一日不吃便头晕目眩,气短胸闷;吃了,身体有劲儿,神清气爽。 大夫说他这是年轻时太过操劳,赵妾给的药正是滋补他身子的,乃当世神僧所制药丸,十分难得。 忠勇侯对赵妾和大夫都深信不疑,且他吃了这药,身体就好了。 殊不知,他的身子就像上下都漏了的水桶,上面补进来的水,不如底下流出的快。 他的身子就快被掏空了。 忠勇侯缓过了气,揉了揉额头,等着药效起来。 他缓缓道:“本侯爷说话自然算数。只是,府中怎么突然来人搜查,吓到本侯了。” 他只要想到蔺拾渊那日带着人气势汹汹地直入侯府,心里仍是一阵后怕。 好在只是搜查了木兰院。 “姚青凌她胆大妄为,又耍小聪明。竟然敢私卖皇上御用的金羽绸,还给她儿子做衣服。她儿子是皇上吗?那奶娃娃他配吗?” 忠勇侯转头一本正经地问赵妾,赵妾笑说,“当然不配。便是龙子龙孙,没有皇上的允许,也是不能够的。” 忠勇侯哼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姚青凌如今手眼通天,能与各地方的皇商,地方官搭上关系,比他这个上林苑的监正门路都多。 而且她开铺子,搞货出货都比他容易。 哼,养了她这么多年,竟然都不知道孝敬他这个亲大伯,倒是给自己儿子用上了。 她被人举报,肯定是赚钱赚到别人眼红,所以才将她供出去了。 她活该! 也别想他这个大伯父会帮她说一句话,帮她逃过这一劫。 忠勇侯就这么缩在自己的正院里,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只要木兰院的火不烧到他身上。 打定了主意,姚青凌做的事情与他无关,他又不是她亲爹,关系也不好,那荟八方赚的银子也牢牢被姚青凌把控着,他没有拿一两银子! 别人只会同情他这个忠勇侯,被外人瞧不起也就算了,亲侄女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姚青凌和离回府,他这大伯敞开大门收留了她呢。 忠勇侯想到此,心里又安心了些。 丝毫不知,举报姚青凌的就是他最信任的赵妾。 将绣房的蝉云绸换成金羽绸的,也是赵妾。 女人低垂着眉眼,温柔的眼底藏着奸猾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重新剥了一只橘子。 心里想着的是,那位贵人答应过她,她们只是要姚青凌倒霉,跟侯府无关。等姚青凌倒下,荟八方会成为她的私产。 至于侯府? 这个男人很快就要死了。马氏也已经死了,她的儿女们,死了的姚青绮就不必多虑了,姚青凌的将来,是死还是流放边疆都不用在意,左右她只是一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那其他几个剩下的公子小姐,还能拿她怎样? 等这件事过去,她就让忠勇侯将她扶为正妻,到时候,这个男人就可以去死了。 赵妾想到将来,心里就忍不住的要笑出声来。 忠勇侯享受着赵妾的温柔伺候,独自惬意。 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赵妾:“那些来往的记录,都清理干净了?” 赵妾点头:“侯夫人已死,所有证据也都跟着她一起烟消云散。侯爷放心,我们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的。” …… 蔺拾渊的郎中府,蔺俏却跟他闹起了别扭。 她宁愿每天与那只小狼崽子说话,也不同蔺拾渊说一句话。 这个哥哥太可恶,查别人也就算了,竟然查封了姚青凌的店铺。 他不知道外面骂得多厉害吗? 百姓们都说他是朝廷的走狗。姚娘子那么好的人,都能给她找个理由定罪,还让不让人活了。 近来,由于官府查赃,藏在京城的匪徒们又活动起来,时不时地来一个小偷小抢。 生怕那些藏在权贵富商金银财宝被查抄,他们一文钱都捞不到。 粮油铺关门,百姓们购粮也不方便,其他铺子乘乱涨价,百姓们的怨气更重了。 “皇帝的仓库被偷了,大动干戈打打杀杀,百姓的家被偷被抢了,官府怎么不管管?” “这蔺拾渊就是朝廷的鹰犬走狗,亏我们当初还那么敬重他。” “他是白眼狼,一点都不顾姚娘子的情义。姚娘子被反咬一口,不知道该多心寒。” “……” 骂声太多。 蔺俏是蔺拾渊的妹妹,现在都没有小孩愿意陪她玩了。 去菜市场买菜,人家都不肯卖她,只给她几个白眼。 蔺俏委屈极了。 作恶的是哥哥,凭什么她也要挨骂。 蔺俏用肉汁拌了米饭喂小狼崽,狼吃肉,只是闻了闻饭盆,扭头不吃了。 蔺俏蹲在狼崽面前,阴阳怪气:“别人叫白眼狼,又不是说你,你生气什么,绝食什么?” 狼崽瞅了瞅她,嗷嗷叫唤,要吃肉。 蔺俏说:“你对我发什么脾气,是我不让你吃肉的吗?那卖肉的大叔不肯卖给我,我能怎么办?便是这些肉汁,还是昨天剩下的呢。” “你要骂,不能骂我,跟他说去。你去吃他的肉。” 蔺俏看了眼坐着吃馒头啃咸菜的男人。 蔺俏今日没出门,也不许厨房大娘出门去。 出门干什么?等别人送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吗? 以前,哥哥剿匪有功时,百姓们可是上赶着送新鲜蔬菜鸡蛋。 哪像现在。 蔺俏觉得,有必要让哥哥也承受一下,他这个官做得哪里风光了,还不如在青凌姐姐的铺子里做工呢。 蔺拾渊吃完了最后一个冷馒头,喝了口水,起身。 闷声不响。 蔺俏抬头看他往书房方向走,咬了下嘴唇,恨铁不成钢:“哼,八成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哎,也不知道青凌姐姐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伤心。昨天卖菜的吴婶儿还说,病得厉害……” 蔺拾渊脚步一顿,拧了拧眉,随后大步进了房间。 第262章 饭都吃不好了,谁还笑得出来? 蔺拾渊脱下衣服,低头看一眼胸口缠绕的布带。 渗出了一点血。 但这比起他在战场上受的伤,不算什么。 只是,承受的骂名让他不爽。 只是,姚青凌还能坚持下去吗? 男人的眉心拧得更深了。 金疮药洒在伤口,疼如刀子在伤口又刮了一遍,额头沁出冷汗。 好不容易将干净的布条重新缠绕上,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哥!”蔺俏有事要跟蔺拾渊说,忘记敲门,直接推进去,却发现他的伤,声调都变了,“哥!你受伤了!” 蔺拾渊淡定地穿上干净的中衣,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是一点小伤,又不是没受过伤。” 蔺俏想查看他的伤口,奈何被蔺拾渊推了回去,他道:“你已经长大了,别随便动手动脚。” 蔺俏撇了撇嘴,还是忍不住唠叨:“外面人都说哥哥你为了升官,不择手段。你说你这刀子,挨得值吗?” 以前在战场受伤,那是为了保卫南境,保护黎明百姓,流血也值了。 那时候,镇南将军在南境的威望不知道有多高,每次征战回来,百姓夹道欢迎。哪怕他穿便服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百姓都要围上来说几句话。 那时候的蔺拾渊,是敌人口中的“人屠将军”,却是百姓口中的守护神。 可现在呢? 他到处搜查那些朝廷大臣,肯定得罪不少人。 他们为了保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对他恨之入骨。 可是,百姓也没有拍手叫好。 蔺俏觉得,哥哥这样做不值,两头都不好。 蔺拾渊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些事,不用你多虑。府中吃不上肉了?” 他以为蔺俏闯进来是为了明天的饭菜苦恼。 “明日我若出城,便顺道买些肉回来。” 蔺俏推开他的大手:“哥,我想去看看青凌姐姐。” 蔺拾渊沉默了。 他又何尝不想去见她,一解相思苦? 可是,他被盯上了,每天除了去办案的地方,哪里都去不了。 他也不愿意将刀光剑影分给姚青凌。 起码现在她在侯府是安全的。 他袭击受伤,立即便有官员趁机向皇帝举荐,说是为他分担,实则对他实行随时随地的监控。 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只会比从前更多。 “不行。” “哥,你跟青凌姐姐闹翻脸,我又没有,我为什么不能去看她?我还想去看看昭儿弟弟。”蔺俏生气了,拉长了小脸。 蔺拾渊道:“她之前病那么严重都没死,这次也不会有事。你放心,她命硬,死不了。” “哥!”蔺俏大怒,他怎么能说得这么随便,好像巴不得姚青凌有事。 蔺拾渊扫一眼窗外闪过的身影,呵斥蔺俏:“不准去就是不准去。谁让你是我的妹妹。你去侯府,她们也不见得欢迎你。” 蔺拾渊如今的蔺府,是皇帝让户部拨给他住的。 他算得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是皇上给他的赏赐。 而这府里的下人,每一个人背后的主子是谁,蔺拾渊不知道,更不信任。 蔺俏愤愤地扁了扁嘴,气跑了,门都没给他关上。 由着冷风呼呼地往屋内吹,将烛火也吹得摇曳,差点熄灭。 蔺拾渊叹了口气,坐下来,紧紧握着拳。 再忍一忍,就快了…… 正在这时候,田筑来了。 他依然是一身黑衣布袍,既显得清简朴素,又显出精干,但别人看着只是觉得这人一身阴郁。 田筑对着蔺拾渊拱了拱手:“大人。” 扫一眼他胸口的伤。 蔺拾渊神色冷淡,不紧不慢地扣上盘扣:“我家只有冷馒头和咸菜,田大人若是来蹭饭的,就走错地方了。” 田筑笑了笑:“想不到姚青凌在百姓中的声誉这么好,都影响到大人家吃饭问题了。她之前一天见八个媒婆,又是养男宠,百姓们议论起来可不怎么样。” 蔺拾渊淡淡地瞧着他:“百姓在乎的是一天米粮要多少文钱,过年的年货能不能多省一些银钱,留到明年花。你把这路子给人断了,谁还在意那些风流故事。” 人是要吃饭的。 在根本利益面前,其他事都只是闲暇时的谈资,逗人一乐。 对百姓来说,多几文钱是吃米粮还是吃带沙土的米粮的问题。 若说荟八方关门,只是影响年货的采买,关闭粮油铺的影响就大了。 饭都吃不好了,谁还笑得出来? 姚青凌不但会做生意,她做这最基本的民生生意时,还多了一份其他的心思。 她的铺子,用低几文钱的价格,能买到一袋中等品质的大米,而其他铺子,却是参杂了沙土的低劣碎米。 姚青凌不打仗,可是她用其他的方法,拉拢了底层百姓的民心。 动了姚青凌,就是动了百姓的利益。 田筑脸上的笑僵硬了下,眼底划过阴狠。 用一个收到举报的名义,查封姚青凌的铺子,就是为了转移蔺拾渊的视线,让他将精力都放在这几家铺子上面,给其他权贵留下收拾残局的时间。 但没有想到,姚青凌挺有头脑,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没有与贪腐沾边。 叫人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可是,没有证据,便是制造证据,也要定姚青凌的罪名,让她清白不了! 田筑道:“大人,属下审查柳城,他供出来,他府上的白孔雀,来自上林苑的姚监正。除此之外,他还与多名地方官保持密切联系,由地方官员送上奇珍异兽,他转而送入各大大臣府中豢养,从中收取大量好处。” 忠勇侯其身不正,利用职权大贪特贪,这下不止是姚青凌,整个侯府都好不了! “大人,我们查姚青凌查了这么长时间,以为只是她有问题。可其实我们都忽略了忠勇侯。” “他们是一家人,忠勇侯用奇珍异兽收取笼络官员,将收来的奇珍异宝,再经过她的铺子,悄悄脱手,难怪我们查不到她的实质证据。” 蔺拾渊眯了眯眼睛:“柳舫?” 柳舫是他十天前抓起来的内务府总管太监。 这老阉货在宫里年头久了,不止是娘娘们要拉拢他,就连朝臣都要给他送礼。 他将皇宫内库的珍宝往外偷运,用赝品填充内库,从他的府中搜出来三百万两银子,两大箱金锭,无数奇珍异宝,还有一对白孔雀。 老阉货对奇珍异兽没什么兴趣,上林苑送来的这对白孔雀对他来说只是装点院子的大个子鸟,在他眼里与普通山鸡无异。 被抓了都不明白,是因那招摇的两只白孔雀露了馅。 田筑阴测测地瞧着蔺拾渊:“大人,如今人证有了,就要辛苦大人,一起去忠勇侯府一趟吧。” 蔺拾渊拧了拧眉毛:“这么急做什么。派人把忠勇侯府围了,明日再去不就行了。” “冰天雪地,本官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连日的奔波劳累。本官要休息。” 田筑一本正经的行了个抱手礼:“大人,时间拖不得。就怕有人走漏消息,坏了事情,对皇上就不好交代了。还请大人辛苦一下,去侯府走一趟。” 第263章 这样抱她,定会将她冻着的 蔺拾渊凝视田筑。 “有人走漏消息,你指的是本官吗?” “大人大公无私,当然不是。” 蔺拾渊说:“既不是我,那么若姚青凌明日就逃脱,这个责任便只能是你了。” 田筑一愣,十分无语。 可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现在这消息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柳舫还在大牢,被严加看管,插翅都难飞。田筑刚才又亲口说蔺拾渊大公无私,那么若出了意外,这个责任只能由他背着了。 蔺拾渊淡淡瞧着他:“本官要休息养伤了。毕竟本官是这件大案的主审人,若是伤势恶化,就不能为皇上分忧了。这个责任,田大人担不起。” 田筑:“……” 他被暗踩了一脚,也只能将气憋在肚子里。 “劳烦田大人这么晚还来府中,就不送了。” 逐客令已下,田筑也不能就这么赖着。 他走出门口时,身后男人慵懒的嗓音追过来:“田大人身强力壮,派兵围困忠勇侯府这件事,就劳烦田大人去了。” 田筑身体又是一顿,气得想捶胸口。 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叫他在侯府门口守一晚上? 这是人想出来的事儿吗! 可事情是他自己先挑出来的,他还能怎么办? “是,大人——”田筑气愤,用阴阳怪气的语气应了下来。 蔺拾渊勾起讥讽的薄唇,眼底划过十足的冷意。 但同时,他也为姚青凌担心起来。 这件事,怎么连忠勇侯也牵扯进来了。 姚英在上林苑担职多年,在众多官员中也算得上是老资历了。只是姚英过于平庸,导致侯府一直处于贵胄中的末流。 若他通过那些奇珍异兽敛财,这么多年下来,应该是积攒了一大笔财富,属于是闷声发大财,还不会被人留意。 既如此,当年又何必与展国公府联姻,利用姚青凌博取大长公主的另眼相待? 若说,姚英已经不满足于有钱这个阶段,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或者提升侯府的地位,他才与国公府联姻? 可若此路行通了,忠勇侯府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蔺拾渊担心姚青凌,可重重视线下,他不能轻举妄动。 一切,还要等有机会与姚青凌见上面再说。 男人推开窗子,往外看了眼。 因下雪天寒,万籁俱寂。 外面几个值夜的下人围着火盆取暖喝酒。 “大人,有事要吩咐?”一个小厮小跑过来问。 蔺拾渊默了默,朝那边的酒壶抬了下手指:“你们在喝酒?” “大人。”小厮缩着脖子,害怕被责罚,委屈道,“天气太冷了,大伙就喝点酒,暖暖身子。” 蔺拾渊点了点头:“去给我拿壶酒。”顿了顿,“再添两盘菜。” “啊?”小厮疑惑地看向蔺拾渊的胸口,刚才不还说要养伤吗?这能喝酒? 蔺拾渊说:“让你去就去。” “欸。”小厮一溜烟跑了。 过了会儿,送来了酒和下酒小菜。 蔺拾渊关上窗子。 廊下值守的下人,看着屋子里面,一个人影自斟自酌。 “这蔺大人怎么喝起酒了?以前怎么没见过?” “嗨,今天不是特别冷吗?”旁边的一个小厮弓背缩脖,不停地搓手臂。 他们说话时,雾气飘在半空,上一团刚消散,下一团就出来了。 “这么冷的天,若有个女人抱着,肯定就没那么冷了。” 说话时,肩膀撞了下刚才说天冷的小厮,几个人猥琐地说笑了一通。 房间内,蔺拾渊将外面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要怪,就只能怪他的耳力太好。 且,他滴酒未沾。 又等了会儿,外面说话声渐渐稀疏,又等了会儿,又是咚一声闷响。 蔺拾渊打开窗子,只露出一条缝,只见那些人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男人合上窗,将藏在床底下的木架假人拿出来,穿上他的衣服放在桌边,再换上夜行衣,打开了后窗。 像一只轻盈又巨大的鹰,飞了出去。 …… 忠勇侯府,前后围了一圈侍卫。 田筑蹲在屋檐下,面前放了一只火盆,板着一张阴冷至极的脸烤着火。 抬头看了看天,雪没停下的迹象。 守在屋檐下的侍卫双肩积了一肩的雪,扛不住寒冷,走到屋檐下来。 “大人,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将侯府查抄了?” 这忠勇侯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不过是小小的五品官,怕他什么? 早前他们查抄那些个朝廷命官都没有手软。 田筑回答不了他。 他到了侯府门口时,也才回过味儿,为什么要等蔺拾渊下令?为什么要只是将侯府围困,等着他来定夺?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反应过来,中了套了。 可他已经应下了,若此刻进去将侯府所有人都抓起来,蔺拾渊便会上奏皇上,说他目中无人,不听主审指示。 给他抓到机会,将他剔除出去。 眼下,田筑只能忍。 他摸了摸衣兜,掏出一只钱袋丢给那侍卫:“去买些酒给兄弟们喝,暖暖身子。” 这种天气在外守一夜,不到天亮就会全部冻成冰棍。 蔺拾渊飞跃侯府上空时,只见下方几个侍卫围成一圈,或是蹲在屋檐下烤火喝酒,或是在别人府邸门口躲雪。 他嘲弄得翘了翘唇,躲开这些人的视线,落入木兰院的院子里。 聂芸察觉有异动,从阴影处闪身出来,看到蔺拾渊惊讶了下,张了张嘴,想要问外面那些侍卫的事,但此刻见蔺拾渊冒险而来,定是为了这件事要与姚青凌商量。 她道:“姚娘子还未睡。” 她敲了敲门:“主子,蔺大人来了。” 说完,就退到阴影中去了。 蔺拾渊站在门边,手刚贴在门上,那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姚青凌一身常服,脸色稍白,见着蔺拾渊,不等说话就将人一把抓进去。 “外面围了很多侍卫,怎么回事?” 蔺拾渊沉着脸往里面走:“田筑从柳舫口中问出来,说上林苑参与买卖奇珍异兽,从中谋取巨大利益。” 如今,姚青凌已经知道那个穿黑色布衣的男子就叫田筑。 “柳舫?” 蔺拾渊坐下:“内务府总管太监,职权很大。” 姚青凌:“我知道。”她顺手将刚拧好的热布巾递给他,给他暖暖手。 刚才她触手,一片冰冷,跟冰坨子似的。 男人擦了擦手,将布巾放在一边,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心里涌上无数念头,不想说什么,就想先抱抱她。 可当他刚伸出手,看着衣服上落着的雪,才进来一会儿功夫,已经融化开来,渗入衣服内。 这样抱她,定会将她冻着的。 第264章 也可能你看不到我的时候,长个子了 姚青凌看着许久未能亲近的人,也是有着同样的想法。 看着他落下的手臂,她主动抱上前,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胸口,低叹道:“很想你。” 男人身子微微一僵,摸了摸她的脸,低哑的嗓音道:“我身上冷,当心冻着你。” 虽她有何茵调理身子,可他没有忘记她生完昭儿那段时间的虚弱,生怕她过了他身上的寒意,把她冻病了。 姚青凌轻轻的“嗯”一声,“是很冷。” 这么冷的天,他还冒险出来。 从男人怀里退开一步,她抬手解他的腰带。 她动作自然,倒是让蔺拾渊十分不好意思,大手按着她。 姚青凌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眸,男人的颧骨微微红。 姚青凌拂开他的手,心里哼笑,还挺清纯,倒衬得她像个熟练老手了。 不过,她虽不是熟练老手,却也曾为男人宽衣解带过。 此刻给男人脱衣,没有磕磕绊绊,就当与展行卓的那段过往,给她练手了。 姚青凌低着头,认真解开他的盘扣,一边说:“不是说危险,在案子未结束之前,不见面了吗?” 蔺拾渊看着她素白的小脸。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痒痒的,像是一片柔软羽毛不停地挠着他。 男人的喉结翻滚,保持着理智,说道:“这次不同。” 姚青凌脱了他的夜行衣,侧头往门口喊:“来人。” 夏蝉推门进来,姚青凌将潮湿的夜行衣递给她:“拿去烘干。” “是。”夏蝉拿着衣服出去了。 姚青凌瞧了瞧男人,夜行衣下,就一件稍厚的棉衣:“穿这么点,不冷吗?” 手指戳了戳男人的胸口,试衣服的厚度,却听男人闷哼一声,脸都白了。 姚青凌立即察觉他的不对劲,上手扒拉他的衣服:“怎么了?有伤?” 蔺拾渊缓过了疼,摇摇头:“没事。” 姚青凌压着唇角,哀怨地瞪他。 蔺拾渊又说:“真的没事,已经上过药。” 姚青凌将他按着坐下,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很快,男人的衣服被扯下大半,触目是一圈裹着的布带。 因着用了武,伤口裂开,血再次染红了布带。 姚青凌咬着唇,忍住眼角的湿润。 她小时候就见父亲总是身上带伤。 母亲会轻柔地擦干净他身上的血污,撒上药粉给他止血。那时,父亲咬牙一声不吭,还会对她说一点也不疼。 那时,只在学走路时摔伤的青凌就以为真的不疼。 直到有一次,她偷玩父亲的剑,却不小心割伤了自己。 那一下,可真疼啊。 而父亲的伤比她的大,比她的深,血流得比她多得多。 有人说,教再多不如亲身试一下。 那时小小的青凌知道了,兵器落在身上时是什么滋味。 此刻看着蔺拾渊身上的伤口,她知道肯定很疼,也知道做军人的,对这点伤早已习以为常。 可青凌还是心疼了。 她没将“疼吗”这两个字问出口,转身去打开柜子,从里面拿了药,想了想,又把何茵叫进来。 何茵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里的蔺拾渊有些意外,看到他身上的剑伤,瞪大眼睛。 她没耽搁时间,快速地给男人扎针止血,却没急着上药,而是仔细地看那伤。 “蔺大人,毒,你已经解了?”何茵快速写在纸上。 姚青凌刚落下的心瞬间被高高吊起来,像是被鞭打,急得她心脏直抽抽:“毒?什么毒?” 她看了看何茵,快速扭头看着蔺拾渊:“那些人,对你这样下死手?!” 姚青凌气急了。 蔺拾渊哭笑了下:“我的剑斩杀别人,他们自然也要杀我。” 那些人知道他是从战场下来的,没那么容易死,就在刀剑上抹毒。 若能杀了他,那是最好;杀不了,便是重伤他,也是狠狠报复了。 “你不用担心。在南境,毒虫毒草很多,我身上随身携带百药解。” 蔺拾渊在南境,面对的不止是敌国的军队,还有暗杀。 那些人下起手来,更不会手软。 南境有个药王,送了他一瓶百药解,说是可以解百毒。 何茵写:“百药解?” 对这药丸很是好奇。 蔺拾渊掏了掏,摸出来一个小小的黑色瓶子。 何茵拿了一粒小药丸,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看着蔺拾渊的伤盯了一会儿。 虽是药王给的药,可那毕竟是在南境,与京城附近的毒虫毒草不同。 难怪那毒看着解了,又似乎未解干净。 何茵取了蔺拾渊的一点血,然后才给他上药包扎。 她拎着药箱出去时,姚青凌问她:“没事吗?” 何茵比画手指:“我会尽快调配出对症下药的解药。” 姚青凌点了点头,悬着的心落下一些,她信任何茵,不会有事的。 转头对上蔺拾渊:“幸好你冒险来了这一趟,幸好我戳到了你的伤口。还想瞒着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蔺拾渊苦笑:“是,姚娘子的小手这么一戳,我便捡回了一条狗命。姚娘子乃神人也。” “去你的。”姚青凌啐他一口,翻了个白眼。 不过,几句话,将紧张凝重,甚至有些难过的气氛给调整过来了。 她走到衣柜那里,站在旁边踟蹰了一会儿,蔺拾渊正疑惑她磨蹭什么时,姚青凌手中托着一件深紫色长袍回来了。 姚青凌的脸上了几分羞涩,耳朵是粉红色的。 “我这几天闲来无事,跟夏蝉学做衣裳。这是我做的,先拿你试验一下。若是做成了,我便给昭儿和我自己也做一件。若是不好看,就不做了……” 她嘟嘟囔囔,用绵密啰嗦的话语掩饰自己的紧张和羞涩。 她从来没有给人做过衣服。 便是与展行卓最甜蜜的日子里,也没有缝过一只衣袖。 蔺拾渊的唇角微微勾起,没取笑她的紧张,一双黑眸却柔得要溢出来。 这是姚青凌第一次为他做衣裳,是别人没有过的,连昭儿都没有过的待遇。 他展开手臂,将那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动作轻柔,好像怕自己动作粗鲁,将衣服扯坏。 姚青凌看着他穿上,再看效果:“……” 她做衣服时,满脑子都是想象他穿上时会很合身,衬得他英武不凡,风神俊朗。 可是此刻…… 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皮,手指抵在鼻子下面,掩饰自己的尴尬。 蔺拾渊扯了扯袖子,短了一截。 再看腿下,若说长袍,短了一截,悬挂在脚脖子上方;若说短打,又长了一截,在小腿下方。 肩膀处也有些不大舒服,被衣服绷着了。 男人替她找补:“我不在,你只能凭大概印象量尺寸。” 姚青凌从鼻腔里哼哼唧唧的小声说:“是的,也可能你看不到我的时候,长个子了。” 她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一段手臂。 蔺拾渊却顺手轻轻一拉,姚青凌猝不及防,扑进他怀里。 男人的双臂搂紧她,满足地喟叹一声,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蹭,呢喃道:“真希望这场风暴,快些过去。” 第265章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屋外是悉悉簌簌雪落下的声音,屋内是烛光摇曳,火盆烧得正旺。 亲吻的两人一解相思,浑然忘我,直到敲门声响起。 楼月做了宵夜送来。 看了眼两人红润的唇,楼月目不斜视,淡定地将碗筷放下就走。 姚青凌与蔺拾渊面面相觑,一声不吭,故作镇定地分坐桌子两侧。 姚青凌抿了抿唇,此刻发觉唇和舌根都是麻的。 蔺拾渊轻咳了一声,嗓音微微沙哑:“侯府的伙食不错。” 姚青凌掀起眼帘瞧他,这只是普通的鸡汤面。 “府中厨娘的手艺,不合口味?”她问。 蔺拾渊摇头,苦笑了下:“蔺俏去买菜,据说菜贩不卖菜给她。” 姚青凌:“……” 这官做得真不容易,仇家暗杀他,百姓误解他,两边都难做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正事,见他那碗面很快就见了底,青凌将自己的碗推给他:“我晚上吃了很多,你吃了吧。” 蔺拾渊没跟她客气,直接嗦起了面。 姚青凌看他吃东西,慢慢地喝水。 她说:“……我从不过问大伯的事,他也不允许我过问,他们是把我当成外人的,对我防备得紧。” 应该说,他们紧紧护着自己盘子里的那块肉,同时想把手伸到她这儿来,抢她的肉。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势成水火。 “早前姚青绮和侯夫人穿戴奢华,连出行的马车都要讲气派,与侯府的处境截然不同,我便觉得奇怪。却以为姚青绮出嫁在即,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目的是让郡主府看得起她,早些下聘。” “可现在知道了,大伯父利用自己的官职,打起了奇珍异兽的主意……”青凌微微皱眉,“可是他胆子很小,怎么敢?” 若说姚英有那个胆量,有那份头脑,侯府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姚青凌记得她未出嫁的那些年,为了忠勇侯和姚青旭的官职,马氏打点了不少,府里的收支简直是捉襟见肘。 那些送出去的礼,便是扔进河里都能见个水花,而他们却是半分回报都无。 姚家没靠山,世家们根本看不上。 后来马氏也就消停了,不往外送银子了。却天降好事,姚青凌被德阳大长公主看中,去做了国公府的媳妇。 在这之后,侯府得了些好处,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要说那时姚英开始利用奇珍异兽敛财,他为何不送去国公府? “……所以,忠勇侯如果利用奇珍异兽敛财,应该是最近的事。”青凌思索着,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敲一点,说一点,“且是……有人撺掇他这么做。” “他身为监正,却是世家们看不上眼的边角小官,便是他想做这门道,别人都看不上他。你想,那些门阀世家,手眼通天,他们要些奇珍异宝,完全可以靠自家门路,何必走他这条道?” 地方官想要往上走,只需门阀世家轻轻动一下手指。好东西流水似的送进他们的门槛,都未必肯看一眼。 蔺拾渊点了点头,“我也是那样想的。” 是有人预先布置了这个局,让忠勇侯见财失节。 可布局的人,目的何在? 忠勇侯只是空有爵位,他妨碍不了任何人。 那么,目的就是—— 蔺拾渊看着姚青凌。 两人只是一个眼神,便已心领神会。 姚青凌捏了捏手指:“你怀疑是德阳大长公主?” 忠勇侯犯事,整个姚家都会受到牵连。 德阳大长公主对姚青凌不再有想法,但她不会放弃昭儿。 若姚青凌最终要下狱,那么昭儿就无人照顾,这时候德阳大长公主便可将孩子接走。 再仔细想一想,德阳大长公主已经很久没动静了。是她在悄悄布大局吗? 姚青凌想到此,脸色都白了。 蔺拾渊想了会儿,说道:“不一定是大长公主。” “这件事,是你先揭发出来的。若德阳大长公主布了这局,她为何没有早些动手?” “再者……”他顿了下,“夏蝉说了母子蛊的事,大长公主当时为了孩子的命,没有强行带走。若说她为了抢孩子布局,这就说不通了。” 姚青凌抓了抓头发,想不出来是谁要对付她。 “我只知道,金羽绸的事应该与周芷宁有关。夏蝉去成衣店拿衣服时,与她有过冲突,她混淆视线,让夏蝉以为她在那时趁乱换了,但很有可能是在姚家的绣房做了手脚。” “我之前猜测是周芷宁买通了侯夫人,将金羽绸送进了侯府中。” 昭儿的婴儿服很早就准备了,那会儿侯夫人还没有出事。 侯夫人那么想姚青凌死,用几件小儿衣服就能置她于死地,还能收一笔钱,她当然愿意做。 “可是,侯夫人和姚青绮都死了。她们在去庄子前,似乎对孩子衣服的事一无所知。” “我一直在想,侯夫人拿住了忠勇侯什么把柄,让他保她们的命。现在想想,马氏知道忠勇侯变卖奇珍异兽,甚至她也是参与其中的。” 与人谈交易,少不了女人。 赵妾上不了台面,侯夫人是正妻,夫唱妇随。 “可是,我后来想了想,侯夫人若将金羽绸送到了绣房,将来若揭发出来,她也害怕因这点小事,牵连出来更大的事。” “所以,我否决了侯夫人,转而怀疑赵姨娘。她屈居在侯夫人之下,这些年一直被侯夫人欺压,每个月的例银有限。所以,面对周芷宁送来的银票,她一定会动心了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宫里爆发了大案,要彻查。” 姚青凌忽然想明白了,马氏和姚青绮为什么突然死了。 不是赵姨娘怕马氏再杀回来,而是,她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在两个死人的身上。 “……就算我猜到这些也没有用了。侯夫人已死,她只要推说是侯夫人做的……”姚青凌说到这里,又摇头,“现在说什么都乱了套……” 她的肩膀微微垮着,眼眸颓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侍卫已经将侯府包围起来,明日,他们就要进来抄家了,是吗?” 蔺拾渊喉咙滚动,脸色难看,眸色越来越深,眉毛越拧越紧,似乎给自己戴上了枷锁。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姚青凌知道他为难,握了握他的大手:“不管是最近还是从前,只要忠勇候做了,就是撞上了。侯府上下,都将因他而面临一劫。” 第266章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男人沉重地点了点头,大手翻转过来,将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但是,我不会让你受任何伤。” 他似下了决定:“案子就快结束,但忠勇侯府,绝不是最后结案的那个。” 小小的忠勇侯,担不起这大责。 两人正商量后续如何应对时,门外夏蝉敲门。 “小姐,正院派人来了,要请您过去一趟。” 姚青凌与蔺拾渊面面相觑,姚青凌道:“外面那么多侍卫,他定是害怕了。我去看看,听他怎么说。” 蔺拾渊点头。 姚青凌穿了件大氅,正要出去时,她回头看蔺拾渊:“吃饱了吗?要不要叫楼月再做些吃的?” 蔺拾渊喝水,淡淡地笑着看她:“有你做的点心吗?” 姚青凌抿了下唇,他还真是喜欢吃甜食。 朝放在柜子顶上的食盒扫一眼:“那里面有。” 蔺拾渊起身去拿,姚青凌也在这时转身,去正院。 雪夜,地上的积雪铺了厚厚一层,像一块巨大的的油脂,让人舍不得踩下去。 姚青凌走得慢,正院的孙嬷嬷想催又不敢。 这节骨眼上,侯府已经乱了,忠勇侯寄希望于姚青凌,希望她能想出办法。 姚青凌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正院。 只见忠勇侯手握着拳,一下一下敲着额头,烦躁不已。 他见青凌到了,不等她弹去衣领沾上的雪花,便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向青凌,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布满了红血丝。 他抓着青凌的肩膀,情绪激动:“外面都是守卫,你知道了吗?!” 青凌的肩,被他捏得很痛。 何茵说,丹丸的毒已经入他肺腑,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可见他此刻的恐惧。 青凌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偷窃篡夺了她父亲荣耀的卑怯男人。 他与明威将军相比,有何英雄气概? “大伯父,您没有见过大军压城,火炮不停地轰炸城墙,长矛和刀剑捅穿人身体,骑在大马上的人,一刀劈下,直接将人的半个身子劈成两半,这样的惨状您没见过吧?” “您也没有在深夜里听过,惨叫声不停在耳边响起,那重器撞击城门时,那咚咚的,叫人心惊肉跳的闷响,比响雷落在耳边还恐怖。”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老人家听着那声音,吓得肝胆破裂,当即就死了……” 忠勇侯愣愣地看着她,只是听她这样平淡的几句描述,脑中浮现那人间地狱的画面,他就腿颤了。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他扬手指着门外,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们侯府被包围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 青凌的脸色依旧淡漠,她道:“我只是想告诉伯父,这只是小场面,没什么好怕的。” 忠勇侯似乎理解不了她的平静,呆呆地看着她:“什么?没什么好怕的?” 他从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 大量侍卫晚上包围侯府啊,这还不叫大事? 赵妾忍不住了,她跑向姚青凌,“你是不是有办法?” 要不然,她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忠勇侯的眼睛瞬间亮起。 青凌捏着帕子,擦拭衣领融化的雪,她平静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赵妾心虚,回头与忠勇侯对视了一眼。 她呐呐道:“我跟侯爷也没有做亏心事呀。倒是青凌你,前不久,那蔺大人还带着人来搜查了你的木兰院。荟八方和其他几间铺子,庄子,都给查封了。到现在都没撤走人。” “要我说,是不是青凌你连累了我们?” 青凌坐下来,似笑非笑地凝视赵姨娘:“可能是吧。他们没有从我的院子,和我的铺子找到什么罪证,就再扩大化搜查。” “不过,金羽绸实则是蝉云绸,这一点毋庸置疑。我想很快就会还我清白了。就是担心……” 她拖长了调子,将忠勇侯的心给吊起来了。 “担心什么?” 青凌说:“担心伯父这里查出什么,这就不好说了。” 忠勇侯呼吸一顿,眼睛剧烈地晃了晃,矢口否认:“我这里能查出什么来。” “我的铺子被封了,我都没担心什么。所以,伯父又在害怕什么?” “我不是害怕,我是担心那蔺拾渊为了立功,胡乱栽赃陷害!” “大伯父说笑了。咱们侯府才多大点儿地位啊,比起那些世家贵族,在京城里,咱们只是末流。蔺拾渊要查办立功,大可以找那什么国公府,王府,尚书府……哪个不比我们侯府厉害。” 忠勇侯被噎了回来,心里更虚了。 他担心是哪位收了他礼的王爷国公,将他给供出来了。 姚青凌不再说话,无聊地数起了衣袖上的兔毛。 可真密啊,眼睛都看花了呢。 忠勇侯请她过来,可不是看她坐在那里玩的。 “姚青凌,你少打哈哈。这万一要被他们抓去了,谁都逃不了受罪!” 青凌淡然地掀起眼皮,静静的望着忠勇侯:“伯父,我倒是想问一问,侯夫人是因何而死?” “……”忠勇侯喉咙滚动了一下,说不出来。 赵妾眼珠子咕噜一转,喉咙的都抽紧了,嗓音变得奇怪:“得了风寒,熬不过去才死了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青凌讥讽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一圈金镶玉璎珞上面。 以前,赵妾可没有这么金贵的首饰。 赵妾察觉她的目光,不自在地摸了摸胸前的璎珞。 姚青凌道:“赵姨娘,马佩贞还关在柴房,我倒是觉得,现在应该把她叫出来问一问,侯府突然变得奢靡,所用银钱是哪儿来的?” 忠勇侯像是突然被人捏住了喉咙,发出嗬嗬嘶哑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不是姚青凌的这番暗示刺激到他了,忠勇侯捂着胸口,站都站不稳,赵妾连忙扶着他坐回椅子,然后快速地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姚青凌冷冷看着忠勇侯吞下了那一粒看似补药,实则毒药的丹丸。 若不是她让何茵调养他的身子,吊着他的命,他这会儿就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了。 赵妾看着青凌:“这时候你提马佩贞做什么,侯爷本就对侯夫人生气,你还提她们。” “说起来,侯爷与夫人失和,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正是因为你?” 眼看赵妾开始胡搅蛮缠,青凌打断她:“赵姨娘,你们请我过来,是商量解决的办法,还是扯那些本就盖棺定论了的事?” “我是不着急的。这么晚了,按说我该歇息了。”说着,她优雅地打了个哈欠。 忠勇侯阴冷地盯着姚青凌,既然她提到了马佩贞,想来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不信任姚青凌。 她能出什么主意? 这个时候,她只会保住她自己。 可是,她姓姚,而他,是姚家的主事人。她的命,她的一切,都是侯府给她的。 忠勇侯喘过了气,沉声开口:“青凌,你去跟他们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做的,与侯府无关。是你要赚钱,用奇珍异宝去笼络权贵们。” “你放心,只要你担下了责,让侯府脱离危险,伯父事后会给你做好安排,让你平安落地的。” 第267章 送死你去,享福我来 姚青凌袖子里的手指掐在了掌心,捏得她骨头疼。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还是那样,送死你去,享福我来。 姚家怎么会有如此坏种,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就是老夫人最宠,最信任的儿子。 将所有最好的都加诸在他的身上,让他考功名,让他继承爵位。为了不让三子威胁到他,让三子去京外谋生。 所有人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从前,姚青凌以为,姚英的坏,有一半是马氏挑唆怂恿的,而今只是觉得,能睡到一个被窝里的,是一类人。 “哈哈……”姚青凌似笑似哭,嘲弄地看着忠勇侯。 她正要开口,姚家老三突然推门进来:“这关青凌什么事,大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让她担下一切!这是会杀头的!” “三叔?”青凌起身,没有想到在这姚家,居然还有人为她说话。 老三姚炳很早就去外地赴任,姚青凌只见过他几次,就连她大婚,三叔一家都没能回来。 摆明了,忠勇侯不想让三弟分薄他能得到的好处。 这些年,老大一家在国公府的荫蔽下,小有升迁,可老三一家却实实在在的贫苦之地熬着。 “是啊,青凌和离回到侯府,已经受了很多委屈。这时候,竟然让她去送死,大哥,你可真狠心。”三婶尤氏走到姚青凌的旁边,一脸不赞同。 她几年没回京,不知道这短短一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 尤氏是个爱热闹的人,她在侯府的这几天就觉得侯府有事,四处打听,就听说了很多事。 从姚青凌与展行卓的和离大战,到姚青旭与马佩贞苟且的丑闻。 尤氏像是听到了什么隐秘一样,啧啧唾弃,又说侯府被老大一家子搞得乌烟瘴气,侯府要完了。 现在整个侯府被重重围了起来,是真要完了! 她得知这消息时,吓得不停地打自己的嘴,说什么一语成谶,急忙过来找老大商量,却听到了老大对姚青凌说的那些话。 这不是欺负人么? 虽然,他们一家也是被欺负的。 青凌虽不用三叔一家为她撑腰,可此刻有人为她说话,叫她心头一暖。 马氏的丧事过后,三叔一家没有离京,说是几年才回来一趟,要在京城过了年再回去。 青凌曾听三婶私下对孩子们说,“京城繁华,这里高床暖枕,吃穿不愁。无论如何,要抓住这次机会,留在京城再也不走了。” 那时,青凌以为三叔一家与大伯一家是一样的,都是好逸恶劳,贪图享受之徒。 她那时甚至阴暗地想,姚青旭想要利用三叔一家确立自己继承人之位,三叔一家却也在同时利用回京的机会,算计着忠勇侯。 可若站在寻常人的角度,都是一家人,却只有老大一家在享荣华富贵,其他人靠命,靠双手打拼出来的功名利禄,却被老大吸干,谁能心里好过? 颖州本就贫苦,一直就没有官员愿意去那种地方,三叔一家却一待就是十年。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便是百姓都涌向了京城,颖州只会更苦。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三叔一家回了京城,看到这里的富贵,再想想那些年的苦日子,谁还愿意回去? 大家都是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没道理叫别人吃苦受罪,还要叫别人乐于享受这种苦。 “……大哥,二哥二嫂早早就过世了,青凌是个苦命孩子。咱们一家能有今日,都是二哥拿命拼来的。咱们都应该好好对青凌才是,你怎么能叫她去送死呢?再说了,二哥一家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 姚老三苦劝,叫大家一起想办法渡过难关。 “你们懂什么!”忠勇侯粗暴的一声打断了老三的苦劝,他赤红着双眼,盯着老三,“事情是她惹出来的,她不去死,难道叫我去吗?还是你去?” 说到这,姚老三眼神飘忽,呐呐道,“大哥,你这就不对了。我在颖州,什么都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若颖州有什么好东西,也轮不到他去捞,早就叫知府捞完了。 “哼!”忠勇侯狠狠瞪他一眼,“你少在这里装老实。你要我去送死,你便趁机吞了这整个侯府,我呸,你想都别想!” 姚老三气得脸通红:“大哥,你、你简直是——” 他想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忠勇侯却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你什么事都不懂,就少在这里掺和。” 一甩袖子,转头对着姚青凌。 “老三说对了,这整个侯府,只有你是一个人。我与老三都有儿有女,若我一人去担下责任,你的堂哥堂姐,堂弟堂妹,侄子侄女,都会受到牵连。这侯府就不存在了。” “青凌,你要想想,这侯府可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呀,是你父亲生命的延续,代表着明威将军的荣耀。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侯府覆灭?” “青凌,你爹娘去世多年,你也时时想念他们,倒不如……不如去陪陪他们。” 姚青凌直勾勾地看着忠勇侯,唇角的讽刺越加扩大,笑得连忠勇侯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伯父,我本不想说这句话的。可当你说得这么坦然的时候,我觉得我也没必要再对你有什么尊重。” “伯父,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厚颜无耻,最卑鄙下流之人。从前你躲在侯夫人身后,让人以为一切都是侯夫人的错。可现在看来,你才是那个最让人讨厌的人!” “你!”忠勇侯气得连脖子都红了,“你居然敢辱骂家主,你、你反了!” 姚青凌一把甩开男人就要落在她脸上的巴掌,同时握住他的手腕,一收一推,将忠勇侯推在了地上。 她拍了拍手,总觉得碰了他,就像是摸了令人讨厌的臭虫,让人恶心。 “侯爷!”赵妾惊呼一声,装模作样地去搀扶忠勇侯,姚青凌冷冷看着这个女人。 她道:“赵姨娘,那金羽绸,是你藏在绣房,等着陷害我的吧?” 赵妾猝不及防,吓得手一松,忠勇侯又跌了回去。 厚重的衣服盖住了他的脸,男人在繁复的衣服堆里打滚,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忠勇侯的体面和尊贵。 姚老三犹豫了下,缩回去搀扶他的手。 他的视线,在姚青凌和赵妾两人身上来回转。 栽赃陷害,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268章 中了姚青凌的圈套! “青、青凌,你这是要让我去承担所有罪责?”赵妾捏着帕子,哭哭啼啼,“我本不是什么富贵之人,本来就是贱命一条。若能换取整个侯府的平安,便是把我的命拿去也值了。” “可是,便是我真去承认了,也要有人相信呀。” 忠勇侯终于从衣服堆里挣出来,他胡乱整了整衣服,站在赵妾一边,对着姚青凌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那金羽绸,不是已经证明了,是蝉云绸吗?跟赵姨娘有什么关系?” 姚青凌勾唇冷笑。 这就是个问题了。 她已经用蝉云绸替换金羽绸,那些做成的小儿衣服,早就化为灰烬。 赵妾揪着忠勇侯的袖子,躲到了他身后,好像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姚青凌冷眼瞧着:“侯爷不知道吗?还是假装不知道?” 连着两个问题,将忠勇侯问懵了。 他低头看一眼赵妾,拧眉不解:“你在胡说什么。你很早就吩咐绣房给孩子缝制衣服。如果真有金羽绸,那也是在你生孩子之前。那时候,侯府是马氏当家。赵姨娘怎么会接触到那种东西?” “就算栽赃陷害,也应该是马氏。可是她人已经死了。” 姚青凌看着蠢笨的男人,活该他毒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青凌哂笑:“哦,原来侯夫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得不死的。” 忠勇侯与赵妾脸色一变,赵妾马上就坡下驴,抽噎哭着道:“青凌,你既然猜出来了,是侯夫人要害你,就不该再来冤枉我呀。” “是侯夫人想要你的荟八方,是她想出来的毒计,想要害你。却没想到,她还没能成事,自己先被你给斗下去了。”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宫中却发生贪腐大案。侯爷得知夫人做过的事情,担心事发牵连侯府,这才……这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悔都来不及。 她中了姚青凌的圈套! 忠勇侯根本不知道金羽绸与马氏有关,更不知道与她有关。 可她此刻却说忠勇侯知道马氏做过的事情,还说侯爷为此将马氏杀了灭口。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赵妾既无法收回,也无法将话圆过去。 她尴尬地站在那里,哭不出来,也不敢去看忠勇侯。 忠勇侯的脑子转不过来,疑惑地看着赵姨娘:“什么?” 马氏的死,不该是为他用奇珍异兽为媒介贪污那么多银两,才灭口的吗? 怎么就变成是……金羽绸? 姚青凌看着忠勇侯与赵妾那形色有异的两张脸。 显然,赵姨娘与忠勇侯的两条心,只不过赵姨娘会用手段,让忠勇侯以为他们是一条心。 姚青凌再下一剂猛药。 “侯爷,你该不会你吃的那丹丸,是什么高僧做出来的,延年益寿的秘药吧?” 赵妾眼眸一颤,瞪大眼睛,像被人扼住了脖子,脸迅速变成紫色。 姚青凌满意的看着她的脸色,念了几种药材名,又说道:“这些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人的体能,却将身体透支,就如从枯井中抽水,去另一口更枯竭的井,到后来,两口井都要见底。” 事关自己的命,忠勇侯被吓到了。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的症状,不就是像姚青凌说的,枯井的水,抽到另一口枯井里? 他甩开赵妾攥着她衣服的手,走到姚青凌跟前:“你知道?”顿了顿,“是那个哑巴医女说的?” 马氏还是当家夫人的时候,曾让那医女给全府的人看病。 那时候,她就知道了? 却不告诉他? 忠勇侯气急了,想打人出气,却不知道该打谁。 他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闷棍,瞪着眼睛看向赵妾。 这是他最信任,最宠爱的妾,他将她提为贵妾,还想要扶正她! 她竟然,要他死? 青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 “那她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早些与本侯说?!”忠勇侯试图找出姚青凌的错处,她不过是为了她自己,在垂死挣扎。 可他也不敢相信赵妾了。 姚青凌淡淡地说:“那丹丸成分复杂,我的医女要分别其中的药材成分需要时间。” 她三言两语,将忠勇侯挡了回去,再追问一句:“如此,侯爷还要护着赵姨娘,以为她跟你是一条心的吗?” 忠勇侯红了眼睛,瞪着吓白了脸的赵妾。 赵妾算计这么久,全部都落空,此刻只想活命。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哭得鼻涕眼泪横流,比刚才的假哭真实多了。 “侯爷,侯爷,您别听她乱说,没有的事,妾身都是为了侯爷好啊!” 回应她的,是忠勇侯怒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毒妇”二字,外加对着她胸口的狠狠一脚。 赵妾被踹翻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忠勇侯为了泄愤,还想要再去踢打一番。但他没有力气,整个人虚软得不行,只能颓然坐下。 他下意识地要吃那丹药,可一想到那丹药有毒,不敢再吃,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赵妾趴在地上,看着男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侯爷,这药,您还是吃了吧。不吃,死得更快。” “姚青凌不是说了吗,从一口枯井,抽水到另一口更枯的井,您就是那口更枯的井啊……” 忠勇侯的脸色变了又变,在吃与不吃之间挣扎。 姚青凌冷眼旁观,这时才开口:“侯爷,我的医女可以调配出解药,你暂时不必担心生命问题。” “但是,我的医女,只听从我的吩咐……”她讥讽地瞧着忠勇侯,这时候,他还能坚持要她去承担一切,逼她去送死吗? 忠勇侯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掉落了一地色泽光亮的羽毛,身上露出丑陋的斑秃。他压着头,低低地说道:“你说,你要做什么?本侯都依你。” 姚青凌抬手,指着赵妾:“审她。” 说着,她转头看向了赵妾:“是谁将金羽绸,给了你;又是谁,让你将那东西送进绣房来害我?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赵妾自知逃不过,只希望不要落得和马氏一样的下场。 只能一五一十将经过说了出来。 “……她给了我一百两银票,说……事成后,荟八方便是我的私产。那是一百两银票啊,侯夫人掌管侯府时,我什么时候有那么多银子?” 赵妾又哭了起来。 姚青凌从赵妾口中套到了人名,扯了扯唇角,没再多停留。 她转身向姚老三两口子行了礼:“今夜谢谢三叔三婶为青凌说话,青凌铭记于心。只是时间太晚,青凌不便说话,以后有机会,再感谢二位。” “欸,我们也没做什么。”姚老三木讷地摆了摆手,还处在震惊中。 他眼看着姚青凌从被打压逼迫中,一下子逆转形势,成了站在忠勇侯之上的人。 她是怎么做到的? 第269章 却不知,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青凌回了木兰院。 蔺拾渊还在。 他斜躺在炕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合着眼皮,似是睡着了。 青凌脱下大氅,轻手轻脚走过去,微微弯腰,伸长脖子看他。 长长的一条横在那儿,白皙的皮肤,墨黑的发,狭长的眼,粉红色唇抿成了一条线。 很难在一个男人的脸上,看到如此浓墨重彩的颜色,却奇异地和谐,不显女气。 像天上撒够了雪花的天神,玩心一起,从天而落,来瞧人间风景的。 却不知,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青凌见他长长的睫毛搭着,玩心一起,悄悄伸手想要去拽几根,还没能碰到,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男人缓缓掀起眼皮,刚转醒的眼睛里还存着几分慵懒朦胧。 “唔,谈完了?”他低哑的嗓音里尚显困倦,长臂一搂,就将青凌按在他的怀里。 青凌推了推他:“我身上冷。” 男人只是一味地收紧手臂,唇角微微翘起:“那我暖着你。” 青凌:“……” 怀疑这人根本就是想占她的便宜。 不过,枕着他手臂的感觉,还挺舒服的。 青凌也就没再乱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青凌问:“你睡着了,怎么还能看见我的手?” 男人仍是闭着眼,不过呼吸轻浅,他淡声回应:“习惯了。” 在南境,瀛国人想要突破他的防守,来暗杀他的有很多。长年累月,也就养成了即使睡着,也能感知周边气流变化的习惯。 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他也不会放松警惕。 姚青凌想起了小时候。 西南多毒蛇毒虫,母亲会在屋子周边撒上她特制的药粉。母亲说,防止夷族人驱使毒虫毒蛇害父亲。 父亲常说,母亲就是他的守护神。 这时,青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母亲在父亲死后,自己殉情,或许不止是她所了解的那样,她或许是真的要陪着父亲去了。 她想要守护的人不在了,那么她的存在,也就没有了意义。 青凌忽然涌起一阵伤感。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肩膀,说道:“你没有守护神。” 她的眼里没有同情或者心疼,就只是简单地陈述她的看法。 蔺拾渊闭着眼摸了摸她的脸,仍是一派松弛的模样,没有自怨自艾,淡淡道:“守护神在心里,你相信,就存在。但肉体凡胎,先要有自保的本事,若将自己的命寄托在别人手里,便是神仙也难救。” 青凌没接他的话。 蔺拾渊缓过了刚睡醒的混沌状态,便问起了忠勇侯那边的事。 青凌坐起身,看着矮桌上还剩下的几块点心,便拿了一块咬一口。 淡淡的红枣甜味,混着芝麻香弥散在口中,将她的坏情绪缓和不少。 她喝一口茶,将赵妾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说的是织染所的梁夫人,给的她金羽绸。其他的,赵姨娘一无所知。” 蔺拾渊:“你信她?” 姚青凌细嚼慢咽,将剩下的半块芝麻红枣糕抵在男人唇边,男人嘴一张就咬了进去。 故意啃了一口她的手指头。 青凌横他一眼,细嫩指尖在他的衣服上来回擦了擦,男人哼笑出声,起身将她抱在怀里。 冬日里,一盏烛火轻摇,男人女人这样互相依偎着,安静地诉说,也是一种风景。 青凌继续刚才的话题:“到了这份上,赵姨娘没什么可以隐瞒的。她在乎的是那一百两银票,而且还能将荟八方作为私产。那时马氏正当权,她什么都得不到,银子是最好的诱饵。” 不是她嫌赵姨娘的眼皮子浅,而是她作为男人的附属品,却只能屈居在人下,连胭脂水粉都舍不得多买,那一百两对她而言就是一笔巨款。 更何况对方还允诺她,若姚青凌消失了,荟八方就会成为她的私产。 “……赵姨娘魅惑了忠勇侯那么久,她给忠勇侯的那些丹药,是要花很多银子的。她手中没银子,买不到丹药,就无法继续引诱忠勇侯。” “只是赵姨娘没想到,之后马氏自己搞出大事,被送去庄子,了此残生。赵姨娘还没高兴多久,又出了皇宫贪腐的案子。忠勇侯便打算将一切事情都推在马氏的头上。” 其实,忠勇侯在知道皇上要彻查皇宫贪腐时,就担心自己可能会被查到。 他这个人,有贼心却没贼胆,听到风声时就快吓破胆了。 而赵姨娘也担心自己经手的金羽绸被人供出来,她不敢让忠勇侯知道,就顺理成章地给忠勇侯出主意,毒死了马氏和姚青绮。 “……只是,我的那位伯父啊,毁灭罪证的事儿是做了,可外面围了一圈侍卫,又把他的胆子给吓破了。” 蔺拾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他们养尊处优,哪里经历过刀剑架在脖子上的恐惧。刀剑还未落下,就已经方寸大乱。不像姚娘子,小小年纪就见过大风大浪,才能如此镇定。” 青凌此刻也不知道该感谢小时候的那些苦难,还是羡慕那些从未吃过苦,不知疾苦的小姐们。 但生在这样的世道里,经历了风霜雨雪的人,似乎能活得更长久。 她们有野心,但也知道哪些事情不能碰;不像那些被呵护长大的公子千金,不知天高地厚,从生下来就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存在都是因为他们。所有的好东西,都要为他们所用。 青凌勉强笑了下,微微蹙着眉毛:“你查案查了这么久,可有查到与周芷宁相关的官员?” 蔺拾渊说:“便是查到了,他们也不会承认。” 顿了一下,他瞧着青凌:“你是说,皇宫贪腐大案,周芷宁也可能牵扯其中?”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展行卓飞信中所提到的“账本”。 同为贪腐,一个是黄河修堤的银子,一个是皇宫宝库被盗,贡品被肆意买卖,都是来钱快。周太傅那些人,不可能只选择一个方向贪。 若真的存在那“账本”,就是还有漏网之鱼,而且是大鱼。 这些人利用皇宫宝库中饱私囊,贪腐从来没有停止过。 而周芷宁知道这些人,继续与这些人保持着联络,还有将宝物转手的渠道。 蔺拾渊道:“有没有可能,连信王也……” 信王的金满堂,是照抄姚青凌的南北货铺子开办的。 货多,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宝物混在其中出手……金满堂便只是他们掩人耳目的场所。 而且,金满堂不做平民生意,只跟贵族做交易。 只有那些贵人们,才买得起皇宫里出来的宝贝! 第270章 他要向皇上邀赏,要皇上赐婚! 青凌认同。 信王看起来不管闲事,只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但在皇室争斗中能全身而退的,心思就不会是简单的。 此外,他也是周太傅的门生,黄河那件大案,以他与周家的关系,他不可能干净。 他四处游山玩水,难道只是真的玩?没有结交当地官员和富商? 鬼才信。 “……周芷宁想要陷害我,是怕展行卓与我纠缠不清,要置我于死地。但信王应该不那么蠢,将这件事暴露出来。难道是信王想要拉我下水,转移办案官员的目标?” 这是青凌想不明白的地方。 可就算是转移目标,她只是一介小小的商女,有何大用? “……也许,他们以为德阳大长公主在意我,到时候就会力保。” 姚青凌自言自语,“不过,赵姨娘将织染所给供出来了,你可以顺着这条线去查一查。” 她看着蔺拾渊。 蔺拾渊点头。 这次彻查,说不定就能将黄河贪腐大案的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神神鬼鬼,一并清扫出来。 夜更深了,蔺拾渊离开木兰院时,只见下面还在守着的侍卫三三两两地躺在屋檐下睡得正酣,身边是歪七扭八的酒瓶。 这时候,哪还有精力去看有没有人从侯府出来。 若忠勇侯真要逃跑,这些人一点都防不住。 京城的守卫,竟是如此松散懈怠,怪不得那些流匪能轻而易举地入城又偷又抢。 蔺拾渊扫一眼那田筑。 他坐在正门屋檐下,人倒是还醒着,不过正在烤烧鸡。 蔺拾渊都快被气笑了,这人怎么人前人后两个样啊。 回到府中,蔺拾渊院子里的那些个守夜的下人与侯府那些侍卫没什么两样,甚至打起了呼噜。 他径直走过,入了屋子,将木架子假人再藏到床底下去,然后翻身躺床上。 手臂枕着后脑勺,突然就想起来姚青凌睡在他怀里的模样。 香气若有若无地钻进他的鼻子里,真是香香软软的妙人儿。 若是能尽快娶她就好了。 这次案件过后,他不要再遮遮掩掩了。 他要向皇上邀赏,要皇上赐婚! 男人的梦里,都是抱着姚青凌的春梦。 早上蔺俏起床,踢踢踏踏的声音将蔺拾渊的好梦搅散。 “哥,厨娘说后厨多了一大块肉,还有一只鸡!还有好多大肉包子!” 蔺俏激动极了,径直冲到房门口,惯冲力应是直接将那门推开的,可门晃动了一下,蔺俏竟然被反弹回来了。 “插闩了?”蔺俏嘟囔,又试着推了推门,门板只是摇晃了下。 但这不要紧,蔺俏啪啪拍门,嗓门更大了,“哥,咱们府上有奇侠,厨娘说,定是侠客觉得你是个好官,给我们送肉了!” 嗓门大的,整个府邸都听见了。 “什么什么?”昨夜睡在屋檐下的几个小厮吓得一激灵,一伸腿差点踢翻了火盆。 又是一阵叮呤哐啷的巨响。 蔺拾渊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床板,一阵没好气地叹气。 此刻天色还是青蓝色的,太阳都还没出来呢。 蔺俏吃不到肉就发脾气,有肉就大惊小怪的性子,得改改。 男人想,幸好他昨夜回房将门闩上了,不然那丫头冲进来,闻到他身上的鸡汤味,不知道该怎么闹呢。 男人洗漱过后才出来。 没给蔺俏好脸色。 蔺俏有肉吃就喜滋滋的,脸上全是笑意。 她一手肉包子,另一只手还是肉包子,脸颊都撑鼓了。 蔺拾渊想,娶姚青凌还有些时日,但姚青凌的铺子得尽快解封了,不然这丫头又该不给他好脸色了。 不过,在解封之前,却要…… 男人脸色微微沉了沉,怀着重重心事将早膳吃完了。 一推门,田筑阴沉着脸就在门外。 脸色青黑,眼皮底下很浓重的黑眼圈。 那身子明明还在颤抖,却硬装作坚挺的模样,怪好笑的。 蔺拾渊看到他,心情又好了。 他淡声道:“这么一大早就来我家门口,又来讨早膳吃?” 他往里面扫一眼:“不好意思,舍妹在长身体,把最后一个包子吃了。” “……”田筑肺都快气炸了。 当他是要饭的吗? 田筑双手抱拳,给蔺拾渊行礼,催促他尽快去忠勇侯府拿人。 他甚至给出了理由:“趁着人不多,将侯府一众人等羁押,不会引起百姓骚动。” 蔺拾渊讥诮的扯了扯唇角:“你也知道,百姓护着她啊……” 田筑没回应他,退到一边,给他让出了路。 这一次,是蔺拾渊带头,带着一队人马走向忠勇侯府。 这一次,蔺拾渊不是直接去向木兰院抓人,而是在正院,点明忠勇侯所犯之事后,将府中所有人都抓起来了。 除了刚回京不久的姚老三一家。 他们不知情。 镣铐锁向姚青凌时,蔺拾渊抬眸看她一眼,姚青凌一脸愤然,怒斥道:“民女没做错什么,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官,等案子水落石出后,你们都要向我道歉,补偿我的一切损失!” “姚娘子,省点力气,在牢中还能多活一会儿。”田筑浑不在意,眼底划过浓浓的恶意。 忠勇侯吓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踩在雪上面,迈开的第一步就摔下去了。 他一摔,连着后面的赵妾也摔下去,压在他的身上,差点把忠勇侯胸腔里的那点儿余气都挤出去。 好不狼狈。 而那些侍卫们,看着忠勇侯一家子的狼狈,笑得前仰后合,总算报了他们守这一夜的仇。 到了牢里,这些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姚青凌抱着昭儿,走在最后。 只是可怜了孩子,要跟她一起去吃苦。 三婶尤氏追出来:“青凌,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将孩子给我照顾吧。” 青凌看了看尤氏,低头看着昭儿甜甜的睡颜。 他还什么都不懂。 青凌十分想将孩子交给尤氏。 她去了牢里,他们不敢怠慢她,可那毕竟是晦气地方。 可是,一想到展行卓可能会趁着她不在时,将孩子带走,她还是决定自己带着。 青凌笑了笑:“没关系。孩子虽然小,可多经历一些事,会更坚强的。再说,进去以后,说不定只是一日游就出来了。” 她轻扫蔺拾渊和田筑。 此刻,街道上已有不少百姓行走。 见着这场面,都驻足看着。没有人知道府上发生了什么,却看着姚娘子戴着镣铐,怀里抱着孩子。 她这轻轻一扫,似乎戳了田筑的心窝子,他野蛮催促:“快走,在这儿扯闲篇呢!” 远处,一辆马车停靠在路边。 周芷宁在车厢里,火盆将里面熏得温暖,她慢条斯理地给骁儿整了整狐皮帽子,笑着说:“骁儿,娘带你去买糖葫芦,好不好?” 第271章 她是罪人,你看,她戴着镣铐呢 周芷宁牵着骁儿下了马车。 她不紧不慢,径直朝那些“罪犯”走去,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勾着唇角看他们走过。 忠勇侯这辈子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风光过,比起很多人,他是人上人,何曾这么狼狈过。 他埋着头往前走。 后面的女眷们一个劲儿地扒拉头发,将脸遮住。 忠勇侯以为,他作为家主,定然受到的指指点点最多,忽然发现,议论声来自后面。 忍不住扭头一看,发现人们根本不在意他,关注点全在姚青凌的身上。 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应该愤怒。 都这时候了,姚青凌居然还能出风头? 忠勇侯忽然有些茫然。 他一步一脚,速度缓慢下来,被看管的衙役推了一把:“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忠勇侯看了看他,指着那衙役:“我记住你了,我记住你了……” 喃喃说了两遍,在衙役凶狠凌厉的目光下,又给咽回去了。 那衙役恶狠狠道:“你记住我又能如何?你还以为有机会从牢里出来?”他冷笑一声,“告诉你,西城门的大牢,光是昨天一天,就扔出去二十二具死尸。” 天寒地冻,牢里又阴冷,这些享受惯了的贵人本就惊恐交加,进去第一天就病了,熬了三天,病情加重,进气少,出气多,再过一晚上,彻底没气儿了。 只要有一个人死,整个牢里恐惧弥漫,没病也要吓出病来,死亡会像瘟疫一样弥漫整座大牢。 甚至都不用费心去审,便有熬不住的官员主动交代罪责,不过是求死个痛快。 衙役一边驱赶一边说,他的声音很大,嚷地后面人都能听到,街边的百姓也听到。 女眷们不再关注脸面,任由头发乱糟糟地盖在脸上,她们嘤嘤哭泣起来。 谁也不想死。 百姓回过味来,这是忠勇侯犯了罪,牵连全府了。 一个书生拦住蔺拾渊,问道:“官爷,这姚娘子是明威将军的女儿,跟忠勇侯没有关系,怎么连她和孩子也抓了?” 蔺拾渊冷冷扫一眼姚青凌,道:“她也姓姚。” 没再多说一个字,冷酷到不近人情。 周芷宁看着姚青凌的狼狈,心里乐开了花。 她恶毒地想着,任姚青凌天大的本事,这一次她也翻不了身了。 忠勇侯买卖奇珍异兽是板上钉钉的事,她死定了! 就在姚青凌经过周芷宁面前时,骁儿忽然指着姚青凌:“娘亲,是少夫人。” ——在新府时,周芷宁与展行卓以兄妹相称,骁儿应该叫青凌“小婶婶”,可是周芷宁却教他叫“姑姑”,当时青凌有些疑惑,展行卓说,叫姑姑更亲近一些。 那时的青凌未曾多想,不过后来,青凌知道了周芷宁与展行卓之间的苟且,便觉得这声“姑姑”恶心人,不允许他叫了。 骁儿学说话有些晚,离开新府时,也只是会简单说几句。不过孩子在周芷宁的看护下,只愿黏着展行卓,从不亲近青凌,连一声“少夫人”都没学会。 此刻,孩子竟然清晰地叫了“少夫人”,想来是他从前记住了下人们对青凌的称呼,如今语言熟练了,能叫出来了。 却是在此情此景下。 叫人唏嘘的同时,又觉得可笑。 这么长时间未见,骁儿还记得姚青凌,青凌倒是有些意外。 她抱着孩子,淡淡扫一眼骁儿,跟他微微点了下头。 周芷宁却为这声“少夫人”不高兴,她哂笑一声,对着骁儿道:“骁儿,她不是少夫人。她是罪人,你看,她戴着镣铐呢。” 曾几何时,姚青凌动不动就以“罪臣之女”、“官奴婢”这些称呼羞辱周芷宁。 如今,风水轮流转。 周芷宁嘲讽恶毒的看着姚青凌。 姚青凌亦淡淡地注视着她,嘴唇轻轻地动了下,似是说了句什么。 周芷宁拧了拧眉,她没有看清楚她说了什么。可是看姚青凌这风淡云清,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不免疑惑。 姚青凌死到临头,还能有办法脱罪? 呵,不过是强撑着恐惧,虚张声势而已。 周芷宁哂笑一声,侧头,看着姚青凌缓缓往前。 …… 到了大牢,才是更叫人惊恐绝望的时候。 才刚进去,就听到里面鬼哭狼嚎的叫声,稍微走得侧边一点,就会被突然伸出的手抓住。 里面的人蓬头垢面,几乎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吓得人心惊肉跳。 赵妾连连尖叫,都快吓疯了。 她忽地瘫软在地上,却被后面的衙役像是拎小鸡似的拎起,一把推进牢房内。 近来抓捕的人多,每一间牢房里几乎都塞满了人。 姚青凌忽然明白,为什么那田筑说,姚老三完全不知情,就不抓了。 当时她还奇怪,这理由有些牵强。因为按照他们的抓人规矩,是连坐的。只要有一人犯罪,全府都带走。 感情是这儿人太多了,塞不下了。 青凌与几个女眷一起,塞进了一间都是女囚的牢房。 这些女囚里,有些已经换上了囚服,有些则还是府中穿着的衣服。 想来人太多,牢头懒得再腾牢房换地方,反正进了这地方,熬得住的多活几天,熬不住的先去见阎王,不过是早些晚些的事儿。 昭儿醒了,哇哇大哭,青凌心疼地哄着小娃娃。 旁边一个女囚说:“这么小的孩子,还没满一岁吧,怎么也抓进来了。” 青凌抬头看那人,怔愣了一下:“闵夫人?” 闵夫人的夫君在鸿胪寺当差,青凌在国公府时,大长公主宴客,她见过一次。 女人一愣,眼泪就落下来了:“是少夫人啊……”她擦了擦眼角,忍住哽咽,“哦不对,不能再叫你少夫人。姚娘子,你怎么进来了?” 青凌摇头:“我也不知道。早上突然来了官差,一来就抓人。等着审问呢。你呢?” 闵夫人悲从中来,眼泪哗哗落。 她家是已经审过,定了罪的。 鸿胪寺接待外国使臣,这些使臣私下送礼给这位闵少卿,就被定了罪,而且很严重。因为私下与使臣接触,还收受进贡礼品,有私通外国的嫌疑。 “……闵家是没有希望了。”闵夫人一脸绝望地坐在地上。 一只老鼠从她身上爬过,其他人吓得连连尖叫,闵夫人的唇角却反而多了些微微笑容。 她说:“活着还能感受这些活物,死了,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一句话,将整个牢房的人都听沉默了。 第272章 姚青凌,跟我认错 整个牢房都弥漫出死气沉沉的气氛。 姚青凌什么都没说,她整了点干草,坐下来。 “小姐!”楼月惊呼一声,“怎么脏的草,怎么能坐着呢。” 她抬手解开扣子,想要将衣服脱下给青凌垫着。 青凌腾出一只手按住她:“别。到了这地方,无所谓干净不干净。是先要活下来。” 她转头看了看牢房四周,关着这么多人,牢房墙壁上却还凝着霜。 这还是白天,若是到了晚上,不知道又该是多冷。 楼月眼泪落下来:“奴婢身上肉多,不怕冷。” 她路上听那衙役的话,很担心姚青凌的身子骨,怕她挺不下去。 青凌喉头翻滚了下,笑了笑:“没事,我吃的补品挺多的。” 她进来时观察了下牢房。 那衙役说,牢房每天都在死人,死的最多的,应该只是丫鬟小厮,庶子庶女,妾室通房丫鬟。 贵人们平时就有滋补品养着身子,入了冬,便是日日吃羊汤都够暖身了,更不用说人参阿胶这些补血补气的好物。 他们冷,会从丫鬟小厮,庶子庶女,小妾等这些人的身上剥下衣服,穿在他们的身上。 那坐在地上,面无人色的闵夫人,身上穿着不合她身子的衣服,一看就是从别人的身上扯下来的。 便是她认命等死,也想再多熬一些日子,就像她刚才所说,多感受一下活物的感觉都是好的。 青凌的话音刚落下,角落里就传来叫骂声:“死丫头,把衣服脱下来!” 动作却不是很大。 只见一个略显丰腴的女人,摆动着僵硬的手指,强行在给坐在地上的女人扒下衣服。 那女人死死地抓着领口,“婆母,舒儿冷,求您别这样……” 她说话的声音都是不完整的,牙齿打战,嘴都张不开,又哪来的力气跟女人抗争。 “砰”一声,女人的脑袋磕在墙上,血流了满脸,那丰腴女人还抓着她儿媳的头发,第二次往墙上撞。 不一会儿,那女人就没了动静,手臂软软垂下。 丰腴女人三两下将儿媳的衣服扒下来穿在自己的身上,同时朝外面尖声喊:“来人呐,这里死了一个!” 很快就有狱差过来,将死人拖出去。 没有一句责问,也不管女人是怎么死的。 反正这里的人最后都要死。 气氛更死气沉沉了。 没有人去看那丰腴的女人一眼。 她们来得早,这种场面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甚至她们自己,也是这样从别人的身上抢夺御寒之物的。 楼月和夏蝉几个,却吓得围着青凌弓背缩脖,生怕那些女人来扒拉她们的衣服。 楼月忍不住,悄悄地看那个丰腴女人,女人凶悍地瞪了回来:“看什么看,少了一个人,这牢房还能宽敞些,叫人伸一伸胳膊腿儿。要怪就怪你们,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楼月气不过,想要回嘴,夏蝉拉住她,轻轻摇了摇脑袋。 楼月抿紧嘴巴。 忍着吧。 不知道要过多久,蔺郎中能将她们放出去。 刚这样想,突然感觉有人在强行扯她的手臂。 楼月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女人瞪着凶狠的眼睛,蛮狠的要脱她的衣服。 “你不是不怕冷吗?衣服脱下来,给我暖暖。” 女人脏污的手,在楼月的衣服上留下数个手印。 这一个动手了,其余人也扑上来,要将她们的衣服扒光。 楼月吓得大叫,下意识地一脚踹出去,将那女人踹飞。 “唔……”女人捂着肚子闷哼,楼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嘿,她怎么忘记了,她是跟聂芸学了些三脚猫功夫的。 别人或许打不过,但这些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没有了尊贵的身份,她们就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不如粗使丫鬟有劲儿。 再一看旁边,夏蝉同样的左一拳右一脚,将人打出去。 青凌抱着孩子在后面,不让任何人碰到她。 楼月边打边对着对面的牢房大声道:“嘿,聂芸,你教的功夫我们派上用场啦!” 打架能让身子暖起来,还不错。 聂芸抱着手臂看她们打架,像个教头验收成果一样,略有欣慰地点头认同。 她浑身煞气,那边的女人们一看她气势,根本不敢惹她。 这边闹得狠了,牢头拎着棍子狠狠警告:“吵什么吵!” 他对着里面,一双厉目一一扫视:“你们谁叫姚青凌?出来!” 青凌抱着孩子走上前:“我是。” 牢头扫她一眼,解开锁链,将姚青凌放出。 他将青凌带到一处房间:“你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有大人来审问。” 说完就走了。 姚青凌便在这房里,看着四周打量。 有床,有桌子,还有火盆,不知道是不是给特殊犯人用的。 姚青凌在西南时,去过牢房。不过那时还小,给她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一面墙的刑具,她看一眼就吓得跑出去了。 当然,刚才进大牢时,她也看到了那一面墙的刑具,还看到了受审的犯人。 只是这样的房间,若不是在牢房,她还以为是在某个驿站的房间内。 简陋却舒适,对百姓来说,这甚至是好房子了。 在她打量时,门开了。 展行卓沉着脸进来。 姚青凌看到他,压了压唇角,没说话,只是淡淡的垂下了眼皮,一副无话可说,认命了的模样。 展行卓坐下来,一条手臂搭在桌上,正对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脸上划过数个表情,从愤怒,到怒其不争,再到平静。 男人深吸了口气,开口:“若没有和离,你便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户部侍郎的夫人,侯府大案与你何干?这种地方你根本就不用来。” “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我早就说过,你离开我,根本就过不好日子。你争强好胜,争到什么了?罪犯!你口口声声,最痛恨的罪人!” 展行卓神色复杂,简直是痛心疾首。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姚青凌仍是垂着眼,嗓音平淡:“你若是来与我说这些,数落我的不识好歹,你可以走了。” “姚青凌!”展行卓厉声斥责,“到现在你还嘴硬!” 他的斥责声,吓哭了昭儿。 孩子的哭声充斥在房间内,姚青凌顾不上跟他争吵,忙着哄孩子,展行卓的责怪却一刻不停:“姚青凌,你自己落了个罪人身份不说,还要连累孩子。昭儿才几个月大,你竟然要他跟着你在这里一起吃苦?” “你知不知道,这大牢每天要死多少人?” “你自己都未必能熬过去,却连累孩子。” “……” 展行卓一口气又数落了很多句,姚青凌一声都没应他。 展行卓觉得,姚青凌这是认输了,只是她嘴硬要面子,开不了口。 男人看了看她,给她台阶下:“姚青凌,跟我认错,我去官府拿回和离书,你便还是我展侍郎的妻子。” 第273章 把孩子给我抢过来 姚青凌讥讽地看了过去:“不用展侍郎好心,我与昭儿都很好。” 展行卓气得仰天,一看那脏兮兮的墙面,也不知道这里死过多少人,他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姚青凌,你要我怎么说你?你怎么就这么固执!” 青凌道:“从我与你和离的那日起,我就没想过再回去。你一直都知道的。不管我是荣华富贵,还是贫穷疾病,我都不想与你有瓜葛。便是死了,也不想与你在一起。” 这么狠的话……展行卓怔怔地看着她:“你就这么恨我?” 青凌没有回答他。 展行卓沉沉地吐了口气:“你是不撞南墙心不死。忠勇侯做的事,已经罪证确凿。就算皇上开恩,给他留一条命,侯府也不能再回到从前。便是你的身份,也将沦为奴籍……” 他一句一句,清楚说着姚家的未来。 比起从前的周家,姚家没有人想保他们,没有人在意一个没落侯府的未来。这番清洗过后,又会有新的权贵上位。 那宽敞的侯府,也会有新的主人进去。 展行卓觉得姚青凌过于乐观,以至于到现在还拎不清,觉得自己还有扭转局势的余地。 她不过是做成了几件小事而已,对朝廷毫无贡献,就凭她父亲曾经的战功,还能护佑现在的她吗? 明威将军战死,先皇已经给了抚慰,姚青凌没有免死铁券。 他想救她,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姚青凌,我知道你介意芷宁。这次我跟你保证,芷宁她不会妨碍你和昭儿,她不会欺负你。” 到了这时候,她不来求他,反而是自己先说了软话。展行卓觉得自己真是对她仁至义尽了。 “别闹脾气了,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 姚青凌哄着昭儿,一句回应都懒得说。 不管她怎么说,展行卓总能一厢情愿地觉得,她是想回到他身边的。 且不说她有没有办法让自己扭转局面,便是真要赴死,她都不想回头。 因为一时的害怕软弱,不过是让自己陷入被人拿捏磋磨的处境罢了。 展行卓看着她,胸口起伏着,久久等不来她的回答。 他绝望了,痛心疾首地看着她。 “姚青凌,你的骄傲,终将害死你。你为什么不能学学芷宁?周家遭遇大难时,她嫁给王轩,先将自己摘出来。留得青山在,她才有机会翻身,才能救她的亲人。” “可是你呢?你竟然要让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跟你一起去死!你怎么这么自私!” 青凌的手一顿,清冷的眼眸如同在冰水中淬过,看人的眼神透着锋利的寒芒。 “学周芷宁?脱光了衣服,爬男人的床,将自己从案子中摘出来,以此摆脱罪责,却要装得无辜可怜,全世界都要同情她。她破坏别人家庭,用眼泪博取同情,鹊巢鸠占,欺辱她人。谁说她这样做不对,便是不善良,是恶毒自私,是嫉妒成性。” “你要我学她?我不屑。”姚青凌的语调,从激愤到平静,最后的“不屑”两个字,是对周芷宁的全盘否定,不屑她这个人,不屑她卑劣的做法。 “你跟她,果然是一类人,以无耻当作高尚。” 展行卓气得脸色通红,差点就甩袖走人。 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竟然敢骂他! 忍到现在,展行卓再也无法保持好脾气。 “姚青凌,你不过是仗着我对你还有三分夫妻情分。如今,这三分情分也不会再有了!”男人倏地起身,“将昭儿给我,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孩子,跟着你一起去送死!” 姚青凌抱紧了孩子,防备地看他。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救她,只是为了他的血脉。 可是…… “昭儿是我的儿子,我已在官府给他上户。他姓姚。” 展行卓冷笑一声:“孩子姓什么,上了谁家的姓,你觉得对我而言,是什么难事吗?” 他要孩子姓展,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不需要他去官府,身边的小厮去一趟府衙,那小吏便会弓背哈腰地给办了,回头还要恭敬的说一声:“恭喜侍郎大人大喜。” 姚青凌抿紧了唇线,冷冷盯着男人:“总之,昭儿不会离开我的身边。” “姚青凌!”展行卓厉呵一声,“这孩子不跟我走,他活不过今晚。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再跟她废话,把鸣鹿叫了进来:“把孩子给我抢过来。” 鸣鹿应了一声,便往青凌走去。 鸣鹿顾及孩子,不敢对姚青凌下重手,两人猫捉老鼠似的;姚青凌被他逼的,在狭小的房间贴着墙走,左躲右闪,勉强护着孩子。 展行卓看着两人,眼睛在房间里跟着转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怒斥一声:“鸣鹿,你在干什么!” 陪她玩游戏吗! 鸣鹿委屈地看一眼展行卓,回头却切换了眼神。 像狼的凶狠,有着一击必中的决心。 姚青凌紧紧贴着墙,瞳孔缩紧,心里默念着一二三…… 再这样下去,孩子不但会被抢,更有可能受伤。 姚青凌大声道:“展行卓,你把昭儿抢走也没有用。我与昭儿的身上有着母子蛊,德阳大长公主没有告诉过你吗?” 展行卓一怔。 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所以大长公主一直没有强行将孩子接回国公府。 可是,展行卓并不信这一套。 “有没有母子蛊,试试不就知道了?” “若是那母子蛊真的存在,我会想办法延长你砍头的日子,派人去西南,找到最好的蛊师,给孩子解蛊。” 男人一个眼神,鸣鹿再次走向孩子:“少夫人,别再挣扎了,二爷都是为了孩子好。你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小少爷的将来。” “你放心,鸣鹿会护着小少爷,绝不叫人欺负他。” 鸣鹿的每一个音节,听似是劝,可阴沉沉的,叫人不免多想。 只要周芷宁存在,昭儿在她的手里,能有好日子过? 只要一想到昭儿在周芷宁的“照顾”下,每日被欺凌,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她的儿子虐打,姚青凌便已经气愤起来。 周芷宁今日特意带着骁儿在大街上看她走过,那恶毒的眼神,此刻浮现在眼前。 她知道,展行卓一定会来牢里,将孩子带走! “展行卓……”姚青凌看着他。 展行卓看着眼里露出悲伤和祈求的女人,勾了勾唇,缓声道:“你现在求我,依然有效,我可以带你走。” 便在这时,忽然外面传来牢头的声音:“展侍郎,上面有令,姚青凌母子皆不得离开大牢。” 第274章 啪啪打脸 展行卓一愣,拧了拧眉。 他转身出去,鸣鹿留下,继续盯着姚青凌。 展行卓到了外面,却见蔺拾渊背着手,正站在走道上。 蔺拾渊的气质更阴冷了,一张脸半分表情都没有,像极了无恶不作的佞臣。 展行卓侧头往房里扫了眼,再看向蔺拾渊:“蔺郎中,你好大的胆子,敢谎称‘上头’。本官的官位在你之上,你这是要以下犯上吗?” 蔺拾渊淡淡道:“非下官假行下令,只是,这是皇上的旨意,一个都不能放过。” “姚青凌的荟八方尚未洗清嫌疑,她就是关键嫌疑犯。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的儿子,都不能离开。” “下官若是给展大人行了方便,事后若出了事情,展大人要替姚青凌担责吗?” “便是德阳大长公主亲自来,下官也是这样说。”蔺拾渊说着,朝着国公府的方向拱了拱手。 他多这一句话,是避免过后国公府又派人来施威。 展行卓这是第二次被人问这个问题。 姚青凌和前途,选择哪一样? 之前周家出事,皇帝的皇权尚不稳,他还能护着周芷宁,可五年过去了,皇帝的手腕趋向强硬,周芷宁贬为官奴婢,就是个证明。 若这次,他选择保住姚青凌,说不定在皇帝的眼里,就是藐视皇权。 他是皇亲,更可能被怀疑,与其他王爷勾结,挑衅皇权,那么他的下场,未必只是去洛州了。 会比上一次更严重! 展行卓目光微闪,心里快速算计着。 他淡淡看着蔺拾渊,虽官品低,却已经有与他比肩的权力。 这个男人,从关在囚笼,一步一步的,竟然走到了这个位置! 展行卓细想了下,皇帝只给了蔺拾渊一个月的时间办案,办不好,就砍了他。 一个月早就过去,蔺拾渊不但没死,手中大权越来越重,而整个朝堂也因这大案,血雨腥风。 不愧是人屠,不惧威胁,不惧死,不惧权势,冷血无情。 “蔺拾渊,里面的女人,是救过你的恩人。你真要看着她死吗?” 蔺拾渊讥诮的扯了下唇角:“大人,下官听闻过一件事。说永宁寺遭流匪突袭那一晚,山上火光冲天,死伤数百上千。当时大人得知消息,却没有上山去救人,大人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知道她还有救,却在等她被人杀死的消息?听闻大人连上山去查证一下都没有,直接就办了丧事,有没有这一回事?” 蔺拾渊的嘴里,吐出的每一句冰冷的话,都像啪啪打在展行卓的脸上。 展行卓的脸色难看到极点,手指攥成拳,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蔺拾渊看着展行卓的吃瘪,心里痛快极了。 这段时间,他没少被百姓骂,展行卓竟然也想来踩几脚,也不照照镜子,他有资格吗? “展大人,比起你,下官望尘莫及。” 毕竟那时的姚青凌,是他的发妻,是他口口声声娇养的女人。 展行卓气得牙齿都咬碎了,怒斥道:“蔺拾渊,不用你来教训本官,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说?” 他冷傲地别过脑袋:“姚青凌可没有救过本官,相反,是本官护了她三年。而你,是被她救下,被她收留的男人。”他顿了顿,冷嘲一声,“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也算是男人?” 蔺拾渊似是被展行卓刺痛了,沉默片刻后,他道:“大人的说教有道理。” “那便……下官当着大人的面保证,在案子落定之前,下官就让姚青凌母子住在这间牢房,每日有新鲜热乎乎的饭菜供应,也算报答她的救命和收留的恩情。此外,那孩子是德阳大长公主的孙子,皇上的外甥,这样既给了大长公主和皇上的面子,又不算违背皇上的圣意,大人觉得如何?” 展行卓:“……” 他忽然觉得有点怪异。 这蔺拾渊给国公府面子,姚青凌母子可以得到特殊待遇,却与他无关? 可若细说,又挑不出什么刺来。 男人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表示这件事就暂时这样算了。 “蔺拾渊,你最好遵守信用。她们母子二人若是掉了一根头发,本官都不会放过你。” 蔺拾渊又装模作样地拱手行礼,展行卓深吸一口气:“鸣鹿!” 听到叫唤的鸣鹿从房里出来,看到展行卓走了,连忙跟上去。 蔺拾渊仍是那个站位,他看着展行卓的身影消失在走道里,转身往另一侧走了几步。 他脚步很轻,若武功不如他深厚,是听不出来的。 他突然出现,将躲在墙后的田筑吓了一跳。 蔺拾渊淡漠地注视他:“都听到了?” 田筑装糊涂:“听到什么了?” 蔺拾渊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道:“在案子结果出来之前,姚青凌母子就安置在那间牢房,不得有任何差池,明白吗?” 田筑低了头:“明白。” 展行卓的身后有德阳大长公主和国公府的势力,蔺拾渊有被百姓痛骂的压力,姚青凌母子不能出事,连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 姚青凌虽然行动受限,但她在这牢房里却有点“作威作福”的意思。 她将自己的婢女和昭儿的奶娘都叫过来。 理由是她和孩子需要人伺候。 田筑还想为难一下,只允许给她一个丫鬟,姚青凌说:“我的孩子矜贵,又尚不足半岁。这牢房空气差,也不知道死过多少人,满是阴气。不得多些人气儿来给孩子压压惊?” 田筑被她搞得头大,只能答应下来。 晚上,别的罪犯只能吃硬得像是石头一样的馒头,喝冰冷的稀粥时,姚青凌这边吃着热乎的饭菜。 跟侯府自然是不能比的,但有菜有鸡蛋,还有几片肉,倒也满足。 楼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若是再能换件干净衣裳就好了。” 这衣服进来时还能看得见花纹,此刻已经一团脏污了。 夏蝉说:“你就知足吧。若不是小姐,咱们还在那儿,被那些女人虎视眈眈呢。” 楼月叹了口气,试图将衣服上的脏污搓去些,青凌道:“不过是换件衣服,一会儿跟那田大人说一声,叫他传句话回侯府就行。三叔一家还在侯府,他们会跟咱们送来的。” 楼月眨了眨眼睛:“啊?他能同意吗?” 青凌笑道:“必须得答应。” 不然,蔺拾渊就会挑他的刺。 姚青凌如今算是尝到“特权”的滋味了,尽管是在牢里。 哎,难怪那么多人攀龙附凤,拼命往上爬,拼命要将人踩在脚下。 若不将别人踩在脚下,就会被别人踩。 她嘲弄地勾了勾唇,心里却觉得累。 她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恹恹的。 何茵走来,比画手指:“哪里不舒服吗?” 她拉着青凌的手腕给她把脉。 青凌摇了摇头:“进来之前就吃了你给的药丸,没事,只是有些不开心而已。” 蔺拾渊昨夜夜访过后,他俩就商量好了对策。青凌知道自己有牢狱之灾,算好了时辰,叫木兰院的几个人都吃何茵配制的药丸。 这药可防风寒,本来打算下次她们再去那山谷时用的,却提前吃上了。 何茵眨了眨眼睛:“我们要在这里多久?” 青凌摇头。 她不是神算子,只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至于要多久,就要看蔺拾渊接下来受到的阻碍有多大了。 展行卓想要救她,周芷宁答应吗? 第275章 心口不一 这一头,展行卓黑着脸回去了。 骁儿在背三字经。 他不喜欢上课,身子动来动去,周芷宁捏着戒尺敲了敲他的肩膀,孩子乖乖坐好,眼角余光瞥到展行卓,立即就起身朝他跑过去。 “爹爹——”孩子软糯的声音并没有叫展行卓的脸色好转,不过还是弯腰将孩子抱起。 骁儿搂着他的脖子,展行卓随口跟他搭话:“今天没偷跑出去玩?” 骁儿往院子里面看,展行卓一转头,看到站在书房窗口的周芷宁。 她一身常服,穿着简朴,手中捏着戒尺,瞪着美目看他们。 她走出来,将骁儿抱回来:“他都被你惯坏了,这都快五岁了,连三字经都背不好。” 展行卓说:“这有什么关系。” 周芷宁转头看他一眼,嗔怪道:“怎么没关系。便是你十年以后当了尚书或者宰辅,骁儿不愁好前程,可他胸中若无点墨,还是会被人耻笑。” 两人往书房方向走,展行卓心事重重,没接她的话。 周芷宁再看他一眼,心知他为何心不在焉,却还是忍不住说:“你就是不关心骁儿,若是你那亲儿子这个年纪还不会背诗认字,你早就急了吧。” 展行卓脚步一顿,脸色彻底沉下去:“你是不知道姚家今日全府都关到大牢里去了吗?他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你还在这里计较这些?” 周芷宁张了张嘴唇,眼圈红了:“我……” 展行卓冷冷扫她一眼,抬脚跨过门槛,把书房门关上了。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他。 周芷宁抱着孩子在门口站了会儿,委屈地掉眼泪。 展行卓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娘亲,爹爹怎么了?”骁儿小声问,“他怎么不理我们了?” 周芷宁看着孩子纯真的小脸,想到姚青凌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没机会长大了,谁叫他投胎投到姚青凌那里去了呢? 所以,展行卓这次没给她好脸色,她便暂且原谅他吧。 周芷宁挽起笑,摸了摸骁儿的脸,叫来奶娘将孩子抱下去了。 她转身去厨房,将炖着的石斛汤舀出来。 她敲了敲书房门,不等里面应一声便推门进去了。 展行卓呆坐着,什么也没做,双眼无神。 周芷宁将石斛汤放下,温柔说道:“金满堂来了好货,我拿了些回来。这石斛汤我炖了一早上了,你喝了,正好降降肝火。” 展行卓眸子微微动了动,转眸看着周芷宁。 她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小嘴抿着,还在委屈。 男人皱了皱眉,牵起她的手:“对你话重了,我不该迁怒于你,抱歉。” 周芷宁吸了吸鼻子,说:“我也没什么好气的。谁知道姚家会发生那种事呢?” “从前姚青凌总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我便以为这姚家干干净净,便是小鬼都不敢上门。谁知道背地里藏着龌龊,难道真是越龌龊的人,越装得清正无暇?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是可怜了孩子,还不到一岁大……” 周芷宁一副大度不与人计较的模样,“刚才是我说话失了分寸,我太在意骁儿了,怕他不成材。” “其实早上我与骁儿出门时,看到姚家的人被官府带走,心里一时很多感触……” 展行卓一大早就去上朝,等下了朝才知道蔺拾渊把姚家给查抄了。 周芷宁的语气沉了下来,又擦了擦眼角,“姚青凌总与我争斗,我与她吵吵闹闹了几年,如今她这样的下场,我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 展行卓捏了捏周芷宁的手掌,叹一声:“还是你温柔善良,到这时候还能为她说几句好话。她就——” 男人忽然停顿,摇了摇头。 姚青凌的脾气永远都那么坏,她永远都嘴硬,心胸也永远都狭窄,到了这时候,还不忘辱骂周芷宁。 她的那点气度,终于把她害死了。 周芷宁想也知道姚青凌说不了她的好话,她当然不会与一个快死的人计较。就当她死前散散怨气,免得死后怨气不散。 周芷宁道:“你去大牢见她了吧?那孩子还不到一岁,若她真为孩子好,应该将孩子交给你。有大长公主在,去皇上面前求求情,怎么都能保下那孩子的。” 提到这展行卓就烦躁,心底的火冒上来,浓眉深深皱成了起伏的山川:“她宁愿让孩子在那受罪,也不愿将孩子交给我。” 说着,他突然深深地望着周芷宁。 她这样温柔,对骁儿的教导也尽心尽责,若昭儿交给她,她会将孩子视为亲生的吗? 展行卓又想到姚青凌做当家主母的那些年,她对骁儿并不上心,只是给了应有的吃穿而已,孩子也不亲近她。 小孩子的心是最纯真的,骁儿不肯亲近姚青凌,那定然是对他不好。 可是,姚青凌也说过,她很在意他的态度。她说周芷宁自私虚伪,她怕的是周芷宁对昭儿不好。 两个女人针尖对麦芒,看彼此都像看着仇人……周芷宁对待昭儿,还会这样温柔尽心吗? 周芷宁不知道展行卓在想什么,只是他这样的目光叫她浑身不自在。 她垂眸,端起石斛汤:“都快凉了,快喝了吧。” 展行卓接过,一口气将汤喝完,周芷宁便捏着帕子来给他擦拭唇角了。 展行卓的唇不经意地舔到帕子上的一丝咸涩,他摸了下嘴唇:“你哭过了?” 心里的负疚感一下子减淡了对姚青凌的愤怒和担忧。 周芷宁拿乔,微微侧过身子:“不过是掉了几滴眼泪,又不是掉脑袋,受不起你的问候。” 展行卓:“……” 他将女人抱坐在自己腿上,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没控制住脾气。” 他很快转移话题,“我打算将昭儿带出来时,蔺拾渊突然来了。他带着皇上旨意,说是案子没有查出之前,一个都不能走。” “蔺拾渊?”周芷宁眼睛微微一动,装作懵懂不知,“他不是受过姚青凌的恩惠,怎如此不通情理?” 展行卓冷笑一声,眼底划过憎恶:“这种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眼里哪有什么情义,不过是过了河就咬人一口的毒蝎子。” 周芷宁心思暗暗转动,面上却要装着安慰男人:“如今风口浪尖上,只能再忍忍了。这案子没那么快,你求大长公主去皇上皇后那儿说情,过两日就有回转余地。” 她又说,“行卓,你放心,若那孩子能要回来,我定将他当作自己亲生的。其实,做了娘,不管是谁的孩子,哪里见得他们吃苦?” 心里想,这么冷的天,那孩子能熬过今晚再说吧。 说不定明天早上就发现,冻得梆梆硬了。 第276章 周芷宁心间的逆鳞 半下午时,周芷宁说要去金满堂看账本,离开新府。 她到金满堂时,信王已经在里面。 经过上次的惩戒,周芷宁已不敢再将自己放在与信王同等位置。 她微微屈膝,正要跪下行大礼,信王淡淡抬手:“不必了。” 周芷宁吞了口唾沫,解释说:“展行卓下朝后就去大牢探望姚青凌了。我得等他回来。知道大牢中的情况,才找机会脱身来这。” 信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扇子:“大牢里是什么情况?” “据说皇上下了旨意,案子未完结之前,不能放走一个人。这案子牵连甚广,如今牵连到了姚家,又是官又是商,更说不清楚。王爷行事缜密,那姚英又是个糊涂却贪婪的人,他肯定不知道这幕后之人与王爷有关。” “只要让那些人查到姚英这,让人觉得这忠勇侯小官大贪,事情也就差不多了。” 信王睨她一眼,“本王就暂且信你。” 蔺拾渊查姚英尚需要时间,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处理,将自己摘干净。等蔺拾渊收拾了那边的烂摊子,再往下查,就不剩下什么了。 “只是可惜了……”信王自言自语,到最后收了音,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看周芷宁的目光突然冷冽:“你确定没有借着这个案子,为自己谋私利?” 忠勇侯被查,一旦证实有罪,泥沙俱下,整个侯府都有灭顶之灾。对周芷宁来说,她上一次没有陷害成姚青凌,这一次就可以达成目的了。 周芷宁吞了口唾沫,垂下眸子:“芷宁知错,如今只是想补救,不敢想其他的。” “姚青凌因忠勇侯获罪,或许她可以仗着与百姓的那点恩惠,再引发百姓和流民为她求情。” 信王哼了一声。 那点小小的恩情,跟皇室威严相比,算得了什么。 “姚青凌对那蔺拾渊也有恩,不还是对她下狠手?”信王嗓音阴冷,他从来不信与人恩情,必有回报这些话。 周芷宁想了想,掀起眸子:“王爷是想要救姚青凌?” 信王淡淡地瞧着她:“本王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展行卓如何?” 周芷宁摇头:“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正在书房沮丧……听说姚青凌的态度坚决,宁愿带着孩子一起赴死,也不肯将孩子给他。” 信王微微皱眉。 姚青凌这么决绝? 她为人母,按照常理来说,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生机,都要为孩子寻求活下来的可能。 展行卓不是她的仇人,只是夫妻没有情分罢了,没有道理…… 周芷宁见他半天没再说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没敢打搅他,福了福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几个拐角一转,一只手臂突然从旁侧伸出,将她抓进去。 陶蔚岘将她抱在怀里:“上次你回了蘅芜别院,就再也没来找我了。我还得来这儿才能见到你。” 周芷宁不着痕迹地从他怀里出来,脸上挂着虚应的笑:“年关生意这么忙,信王又不管铺子的事,我哪里走得开呀。” 她走到茶桌旁,倒了杯茶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茶杯时,顺手摸了一把她柔滑的手,坐下来。 “荟八方的生意都到你这里来了,银子赚得很开心吧?” 周芷宁笑:“我只是拿应该得的那一部分,其他都是王爷的。不过,银子赚得多,父亲他们在北境,也能生活得好点儿。” 陶蔚岘缓缓转着玉扳指,点了点头:“你一直都那么孝顺。” 声音陡然一变,变得阴沉:“可你对待敌人,手段却一直没有软过。” 那田筑,是周芷宁求陶蔚岘,请申国公府帮忙,将人送到了蔺拾渊的身边,盯着他办案,防止他偏私。 这件事,连信王都不知道。 却不料,那蔺拾渊根本不用人盯着,为了上位什么脏活都做得出来,连救命恩情都不在意。 便是御史台的那些人看不下去,在朝堂痛骂,蔺拾渊也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因着,周芷宁便没有再联络陶蔚岘了。 可陶蔚岘却不想就此放过周芷宁。 他握着女人的手:“芷宁,展行卓回来这么久了,当时你毅然决然的要跟他,可是,他可有提起要娶你的事?” 这是周芷宁心间的逆鳞。 所有人都知道了,她与展行卓不清白,可是却总不能与他结成连理。 她无数次安慰自己,这是因为自己是奴婢,不能与他通婚。 她贵为太傅的女儿,自是不愿意屈身做他的通房奴婢的。 从前展行卓还会说想要娶她的话,甚至还亲口承诺过,会将骁儿视为亲生,连昭儿都比不上,这些话纵然让周芷宁开心甜蜜,可是……可是他如今,不允许骁儿在外人面前叫他爹爹了。 他也没有再提娶她的话,连哄哄她都不曾。 周芷宁勉强一笑,说道:“眼下这情形,他哪有心思想那些事。” 陶蔚岘却说:“芷宁,我向父亲求情,你来做我的小妾如何?你放心,虽是小妾,但下人们定会尊你与正房夫人一样。等周太傅回京,等你的身份转为良籍,我让你做我的平妻。” 陶蔚岘不傻。 他看得出来,周芷宁与展行卓有着年少时的情意,这点情意一直延续到现在,叫她难以割舍。 有些事情,她不想让展行卓知道,就利用他的手,或者信王的手去做。 陶蔚岘也知道,展行卓除了与周芷宁有情意,与姚青凌同样有情义,人家毕竟给他生了个儿子。 姚家出了事,展行卓的心思不在周芷宁的身上,这便成了陶蔚岘诱惑她的时机。 机会不多,要趁早。 他愿承诺她与小妾的身份,这样便能得到她了。 周芷宁张了张唇。 若她父亲依然是太傅,周芷宁敢说,谁娶了她,男人的身边连妾都不会有。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让她做妾,都是莫大恩赐。 做国公府公子的小妾,起码有个家了。 周芷宁的心里有过心动,却也只是一瞬间。 她走到这一步,怎么能放弃。 若她跟了陶蔚岘,姚青凌岂不是开心死了。 周芷宁呵笑一声:“陶蔚岘,我不会做你的妾。若你觉得田筑不该在蔺拾渊旁边,你将他撤回来就是了。” 陶蔚岘见她又拒绝,无奈地叹口气:“芷宁,你又这样。我什么时候帮你时,给你提条件了?” 他也是心口不一,嘴上说没有,可动手动脚却时时有,一点也不吃亏。 周芷宁笑笑:“你是正人君子,又是父亲的学生,自然不会说那些混账话,也干不出落井下石的事……” 虚与委蛇了一会儿,陶蔚岘才离开金满堂。 周芷宁站在窗边,看着陶蔚岘的马车走远。 此刻天色已经暗沉,当太阳落下,温度更是直线落下,姚青凌跟她那贱坯子儿子,能挺过去这第一晚? 她唇角冷酷地勾起来。 第277章 连她也抓进来了? 姚青凌在狱中过得比其他人舒服多了。 虽小小的一间房住着几个丫鬟,显得拥挤,但在这种情况下,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 深夜,阴冷的风如同鬼哭一般呜咽着,听在任何人的耳朵里,都叫人毛骨悚然,不得安宁。 寒冷和惶恐,化作绵密的针,扎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每一寸皮肤。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在这时都会控制不住地哭喊,但换来的是狱卒粗暴的辱骂和殴打。 一阵哀嚎声后,又归于平静。 反反复复,像海浪的潮起潮落一样。 几日下来,众人已经渐渐适应,对哭号声不再胆战心惊。 期间,姚老三夫妻俩来探了一次监,送来了棉衣棉被,还有一些耐存的吃食,给狱卒塞了些银子,狱卒没扣留他们的东西。 楼月,何茵和奶娘几个依偎在一起,盖着叠起来的三床被子,已经睡着了。 青凌靠墙坐着,仰着头,从小小的窗子看半空中的月亮。 她没有如周芷宁所想,在第一天就熬不过去。 再过五天,就该过年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除夕回府。 三叔来探视时,透露出想回颖州的意思。 京城风声鹤唳,三叔一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们怕朝廷改变主意把他们也抓了,到时候想走都走不成。 姚青凌说若她能出去,必定报答他们。 三叔看她的眼神充满同情怜悯,似乎不相信她能出去。 青凌没再说什么,只说如果他们决定回颖州,就去木兰院,将院子角落的一棵枣树挖了,下面埋着她私藏的金锭。 三叔没有同意,说侯府被人看着。 他不是不想要金锭,是怕拿了金锭,回头就被人抓来了。 姚青凌想起三叔当时想要又不敢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这位许久没见面的叔叔,有些有趣。 但比大伯一家好太多了。 大伯……他们那几个人,不知道还能再熬几天? 夏蝉忽然推了推青凌:“小姐,你听——” 青凌收回目光,静静倾听外头的响动。 像是有男女调笑的声音。 夏蝉忍不住好奇,跑到门口趴在地上,将门下边的板子掀起一条缝往外看。 ——这个门洞,平时是送饭用的。 夏蝉趴在那里,只能看到狱卒的裤脚,和一个女人的绣花鞋。 鞋子只有一只,另一只应该是被谁抢了。 夏蝉回来跟青凌说:“那鞋子,看着有些眼熟……” 说着仔细回忆,在哪里见过那双鞋。 青凌只当她太无聊了,说道:“没事就早些睡吧。” 说完自己也乐了。 来了这里,除了吃就是睡,然后就是等待,过得都快日夜不分了,哪里还所谓什么早些睡晚点睡。 她们没有绳索套在脖子上的紧迫感,时间就显得虚度。 那田筑不敢做得太过,但也不想她们太悠闲。青凌提出想要几本书看,他一口拒绝了,还说她不用科考,用不着。 夏蝉实在无聊,跟门口看守的狱卒说,可以帮他缝补破衣服,还真给她做起了交情。那狱卒倒也好说话,夏蝉给他补衣服,他就悄悄地塞进来一本书。 只是那书不是青凌喜欢看的游记,是写书生小姐私会的话本子。 青凌也便将就着看了。 只是此刻月色太暗,书也看不了。 夏蝉突然捶了一下身下的垫褥,瞪大眼睛:“小姐,我想起来了!那鞋子,看着像是表小姐的!” 青凌拧了拧眉,有些诧异:“马佩贞?” 连她也抓进来了? 侯府的人是分开关押的,青凌的人,在蔺拾渊暗搓搓的安排下都分到了一起,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侯府到底抓了多少人。 马佩贞是马氏的侄女,三叔一家早就不记得她,再说她之前因为在马氏的丧事中做出了污秽之事,一直被关在柴房里。 蔺拾渊和田筑来抓人的时候,说三叔一家不知情,放过了他们。可马佩贞从关系上来说,她只是寄居在侯府,按说是牵涉不到她的。 “表小姐她一直都跟着夫人,是夫人的智囊。侯爷贪腐,夫人知情,表小姐也知道。她被抓进来,肯定什么都招了。”夏蝉说。 青凌道:“可是,官差进来抓人的时候,并不知道马佩贞关在柴房,而且她知道侯府的秘密。” 站在官差的角度,这只是个寄居侯府屋檐下的表小姐,怎么能知道侯府的秘密呢? 所以…… 青凌眼睛微微一动,是蔺拾渊。 他是官差中,最清楚马佩贞为人的。 他想趁着机会,一并将这条小毒蛇除了。 只是,蔺拾渊低估了马佩贞。 当初她为了高嫁,在四处碰壁的情况下反手就勾引了姚青旭,如今这种绝境下,又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呢? 夏蝉啐了一口,说道:“她可真不要脸。就这点骨气,还想要嫁高门?” 青凌说:“为了活着,骨气也可以当柴烧。那些个贵夫人,扒下奴婢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吃着馊了的食物,在这种地方,没有谁比谁高贵。” “不过……马佩贞即便如此,应该也不能活着出去了。” 青凌的话音刚落下,外面就传来狱卒的淫笑,隐约说着皮肤滑什么的,他们说了几句荤话,听着脚步声,应该是换了另一个狱卒去了。 夏蝉咬了咬唇,说:“她现在肯定后悔走了这一步。” 妓院里的姑娘,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了呢。” 但是,她又想起来那位闵夫人说的,只有活着才能感受活物,死了就什么感觉就没有了。 夏蝉没再说话了。 …… 朝堂形势越发冷冽,上早朝的官员一日比一日少。 虽然新年就在眼前,却没有人感受到新年的喜气,反而有种肃杀之气,好像明天就是末日。 蔺拾渊也从殿外,站在了殿内。 他将搜集来的罪证,一一呈上,最后的矛头直指后宫淑妃。 淑妃勾结内务府总管大太监,侍卫统领等人,盗取内库宝物,又勾结外戚,以权势做保护,大肆敛财,那些被关押的官员,每一个都与淑妃母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皇帝震怒,当场下旨,将淑贵妃打入冷宫,淑贵妃的娘家人,总管大太监,侍卫统领,处以斩首极刑。 在场官员,无不冷汗直流。 有些回过味的官员明白过来,这位皇帝下狠手,只是要一个由头,清理掉那些人。 ——淑妃的娘家,陈太傅,是先帝留给皇帝,辅佐他朝政的老臣。 第278章 若她不肯服软,就一直关着她 狱卒与夏蝉混熟了之后,将姚家其他人的情况说给夏蝉听。 这场灾祸之后,狱中几乎没什么人活下来。 包括忠勇侯。 他本就中丹药之毒已深,他惶惶不可终日,两次受审就吓破了胆,死在了刑讯架上。 赵妾身为忠勇侯最亲近的女人,自然是知无不言,只是她也没有能熬过去,死在了牢房。 姚青旭得知忠勇侯和赵妾就这么死了,吓疯了,整日缩在角落里,他跪拜老鼠,把老鼠当成了他亲爹,求老鼠带他出去。 姚青旭的妻子陆氏照顾他,熬得心力交瘁,最后发起了狠,对他又打又骂,希望他能清醒过来,振作起来。 青凌知道这些人的境况,脸上毫无表情。 她道:“陆氏软弱,从前侯夫人就对她呼来喝去。姚青旭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姚青旭疯了,她彻底没有了主心骨。好在邦儿还在,只要邦儿还活着,她就能活。” 楼月问:“案子不是结束了吗,为什么还不放我们出去?” 青凌说道:“关进来这么多犯人,他们所犯罪轻重不一,还得再审,再根据罪责定刑。” 楼月丧气:“我们只是小小的忠勇侯府,等那些重臣大官儿定完罪,得排到元宵节后了吧?” 她一说话,大家都有些沮丧。 虽然这里不愁吃,也没那么冷,整日无所事事,可谁愿意挤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都快憋疯了,好吗! 青凌抬头看了看铁窗,外面太阳正盛。 她想,应该不用那么久吧? …… 翔园内,信王,陶蔚岘,展行卓,尚书府的三公子邵文初齐聚一起吃酒。 查来查去,最后将淑贵妃和陈太傅给查了,大家终于能松一口气。 “……那蔺拾渊也就是个废物。”陶蔚岘的语气中不无得意,“还当他有什么厉害本事,说来说去,依然是个武夫。” 邵文初扫他一眼,低沉道:“是王爷抢先布局,若不是他做好安排,你以为你现在能安心在这吃酒听曲?” 陶蔚岘笑呵呵地起身,恭敬为信王倒酒,然后举起酒杯,像模像样的给他敬酒。 信王淡淡扫他一眼,轻抿了口酒水,说道:“皇上的本意就不是查贪腐,而是要除‘重臣’。” 那些束缚他皇权,影响他君威的重臣。 五年前是周太傅,现在是陈太傅……这一次,朝堂可说是血流成河了。 几人沉默一瞬,心头都有些发紧。 要说重臣,他们这些的人的家族,都可说是门阀。 陶蔚岘忽然讪笑一声:“怕什么,我们跟着王爷,都不过是喜欢赚点小钱而已,我们对权力可没有兴趣。” 说着,用筷子夹鸡腿,发现扯不下来,索性丢开筷子,直接上手去拽。 连着鸡腿边上的一圈肉都被他撕扯下来。 可见这个人对财的贪心。 信王摇着折扇,淡漠地看他一眼,与展行卓的目光半空交错,然后看向了邵文初。 邵文初笑了笑,看着展行卓道:“行卓兄沉默不言,可是担心姚家?” 话音落下,门推开,周芷宁亲自端着一只托盘进来。 她将一盘白玉豆腐放上来。 “用炖煮了三天三夜的高汤,一勺一勺浇在这豆腐上,以高汤的热力将豆腐煨熟,却不能让豆腐受到丝毫破损,还要这豆腐将高汤的鲜味都吸收进去,方为玉豆腐。” 周芷宁的嗓音娇软,细致地介绍这道白玉豆腐的做法。 陶蔚岘先前被周芷宁拒绝,此刻看到她绝美的容貌,柔顺体贴的模样,心里又痒起来。 他道:“怪不得这几天都没在金满堂看到你,原来是在这里偷师。” 展行卓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芷宁,那眼神在说:“还跟陶蔚岘牵扯不清呢?” 周芷宁硬着头皮迎接他的审视,笑着说道:“王爷机智,迷惑蔺拾渊,让大家都再度获得平安,奴婢想要做些什么感谢王爷,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思来想去,只有亲自下厨,方显真诚。” 信王眉梢微挑,扫她一眼,她倒是识相。 不过,这祸事本就她先挑出来的,她做这点儿小事来感谢他,真是不自量力。 陶蔚岘后知后觉,瞅了瞅自己撕扯下来的鸡腿,恭敬地放到信王面前的盘子里:“王爷,这鸡是用昂贵药材饲养长大的,滋味与其他的鸡不同,您尝尝。” 信王拿起筷子,轻轻一拨,鸡腿掉在桌面上。 陶蔚岘讪讪。 信王看向展行卓:“姚家人死了不少,姚青凌还活着,而且还过得不错。” 周芷宁手指一顿,悄悄攥紧。 姚青凌居然还没死? 她不是生孩子后,病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极为虚弱吗? 还有那孩子,竟然还能熬着? 这怎么可能! 姚青凌不是为了活命,委身狱卒,最后命丧狱卒的床上吗? 那么,死了的到底是谁? 她得到的消息,竟是错误的! 这个新鲜的消息,震得周芷宁脑子都是懵的。 她看着信王,为什么他没有告诉她? “……忠勇侯的犯罪证据确凿,他命好,没有受到什么痛苦就死了。倒是那侯府一家人,便是熬到现在不死,也难逃活罪。侯府并非显赫门第,没人为他们说话,怕是不死也少不得流放。” 邵文初慢悠悠地吃一口豆腐,说着姚家人的未来。 他看向展行卓:“听说姚青凌不肯把孩子交给你。她是要用这孩子做保命符,逼着你国公府保她母子的命呢?” 展行卓淡然地拿起酒杯,轻抿一口,什么话也没说。 只要一想到姚青凌对他说的那些决绝恶毒的话,他仍耿耿于怀。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去找她。 若她不肯服软,就一直关着她。 什么时候她肯低头了,他再为她去说情。 周芷宁默默地看着他,只能将暗恨咽回肚子里。 信王捏着酒杯打量展行卓,将他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展行卓忽地感觉信王的目光有些怪异,他看过去:“王爷,可有话要说?” 信王淡淡的哂笑了下,捏着酒杯缓缓转动:“没有。” 隔天,信王去皇帝那里,为姚青凌说情,说她与忠勇侯不是一路人,可免她罪责。 皇帝颇有兴味地瞧着这个弟弟:“你竟然会为那姚青凌说情?” “呵,除了你,还有一人为姚青凌说情的。我倒是好奇,这姚青凌到底是何人?” 第279章 一品诰命夫人 信王怔愣了下,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踏入圈套的感觉。 不,不可能的。 他不理朝政,事事都将自己撇得干净,只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爱好风月的闲散王爷,谁能给他设圈套? 再者,皇上说了,有另一人为姚青凌作保—— 他心间微转,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人就是展行卓,可展行卓刚表态,他要让姚青凌吃点苦头。 难道……? 他脑中浮现另一人。 正在信王思忖时,景琰帝笑着问:“六弟不好奇是谁给姚青凌求情吗?” 信王躬身作揖:“臣弟猜不出来,还请皇兄告知一二。” 景琰帝坐姿随意,微微笑着看他,却说:“朕却想知道,六弟与那姚青凌有过往来?交情很好吗?” 他微微蹙眉,又说:“可是听闻,这姚青凌是展行卓的妻,是姑母的儿媳。只是和离时闹得太难看,关系很不好。朕还听说,姚青凌和离时,求了太后的懿旨,才叫国公府放人的。” 说着,他又停顿了下,喝口水,眉心依然微蹙。 “说起来,这姚青凌和离的起因,是因周太傅的女儿。行卓与那周芷宁的关系……” 他没往下说,却轻轻叹口气。 想来,他虽然爱才,器重展行卓,却也不喜欢他与周芷宁来往密切。 信王听出了什么。 以皇帝的耳目,应是知道周芷宁成了他金满堂的管事,帮他打理财物。难道是在用展行卓敲打他? 信王悄悄攥紧手指,面上莞尔一笑,说道:“皇兄,那周芷宁是奴婢之身,如今再怎么的脸,也改变不了她的身份。行卓顾念旧时情义收留她,这件事本没有大错,姚青凌为了保护孩子有些想法,她也没有错。” “哼,你倒是会说话。”景琰帝睨他一眼,“你是想要替表弟求情?” 信王笑了笑:“行卓性格骄傲,姚青凌几次冲撞他,叫他没面子。他拉不下脸替姚青凌求情,臣弟与他吃酒时,他闷闷不乐。臣弟知道,他其实很担心孩子。” “臣弟只是闲云野鹤一个,但行卓表弟却有做栋梁之才。如今皇兄正缺帮手,怎能让这些小事缠得表弟无心正事。便想着来求个人情,也算是替为皇兄分忧。” 景琰帝哂笑:“呵,你倒是讨巧,平日不见你做什么事。在行卓的家事上多句话,就算帮朕分忧了?那你这分忧,也太随便了。朕倒是决定你……”他想了想,“像后宅的妇人。” 信王双手交替插在袖子里,一副松弛自在模样。 他笑嘻嘻地说:“臣弟本来就爱好八卦,喜欢别人家宅那些琐事。” 景琰帝似乎对这皇弟没辙,他道:“若要放了姚青凌,你有何理由,说服朕,说服朝堂那些大臣们?” 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一转,微微阴沉:“五年前,周太傅结党营私,大肆敛财,致使黄河决堤。朕将周家流放,过了那么久,朝臣和百姓依然对此不满,觉得朕轻饶了他们。” “五年后,同样的问题放在朕的面前。那忠勇侯只是个小小的监正,就敢联络地方官员,随意将祥瑞买卖。他死了,可他的亲人,活罪难逃。这姚青凌,又如何逃脱罪责呢?” 信王观看皇帝的脸色,眼珠子微微一动,再行一礼,然后道:“臣弟想,那姚青凌的父亲曾立下赫赫战功,成了孤女却在侯府多次受到欺凌。” “她是忠烈之女,与那忠勇侯还是不一样的。臣还听说,她开铺子,所用伙计皆为流民,京兆府尹对此多次赞赏,还送了匾额给她。臣弟在民间时常走动,听到百姓对姚青凌的评价也多为正向。” “所以臣弟就想,姚家的这案子,与周家还是不同的。这姚青凌,走的是明威将军的路,而那罪人姚英,是姚家的败类,理应重罚。” 景琰帝微微点头:“连你也这么说的话,看来朕是该见一见那姚青凌。” 信王低头躬身,恭敬地说:“皇上英明。” 景琰帝摆了摆手,他留下信王在宫里吃午膳,信王到了半下午才离开皇宫。 乘坐马氏回王府的路上,信王细细回想,将与皇帝说过的话,皇帝的表情,一一都在脑海中过了个遍。 皇帝说过,还有一人为姚青凌求情,从皇帝的态度来看,皇帝更偏信那人。 他已经有理由放了姚青凌,却要问他有何理由,这是几个意思? 信王是周太傅的弟子,周芷宁又成了他的商铺管事,在皇帝看来,周太傅余党未尽,他对展行卓也不是全然相信。此外,皇帝赦免姚青凌,在面对朝臣的疑问时,需要有坚定的臣子支持他的决定…… 信王想了想,明白了。 上朝时,皇帝需要有人先提议,而这个人,需要有一定的威望。 信王明面上是不管事的,可毕竟是宗亲,威望是从血脉里就带来的。 且他是周太傅的弟子,若他在姚家的事情上表态,就证明,皇帝并非偏私,而是实事求是…… 信王唇角微微勾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底划过冷意。 这位皇兄,心眼子很多。 …… 又过几日,景琰帝终于在上朝时提出对忠勇侯的惩罚决定。 鉴于忠勇侯夫妇已死,朝廷决定褫夺忠勇侯的爵位,遗体不得厚葬,丢于山野,由野兽吞食,不得享受祭祀,他的子女亲属全部判为流放,永不得返京。 姚青凌有明威将军风骨,大义灭亲,告发有功,其子继承忠勇侯爵位,姚青凌封一品诰命夫人,即日起从牢狱释放,元宵节时入宫,与皇室共享家宴。 此话一出,信王又惊了一惊。 姚青凌大义灭亲,告发有功? 他原以为只是由他先提释放姚青凌的建议,却不想,皇帝还有诸多后招。 他们是在给姚青凌铺路,而他,是给她铺下的第一块砖! 信王心中滋味复杂,在朝臣大呼皇上英明时,他回神,跟着做了个样子。 随后,皇帝再赏有功之臣,蔺拾渊提为兵部侍郎,赐侍郎府一座,良田百亩,白银千两。 他成了整个澧朝提升最快的官员。 短短一年,从罪臣,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再到郎中,及至兵部侍郎。 整个朝野都震动了。 下朝时,信王的心情更复杂了。 他与展行卓一道走,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蔺拾渊站在前方,接受朝臣的贺喜,就如曾经的展行卓一样。 展行卓心里更不痛快了,经过他时,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 第280章 接她出狱 蔺拾渊的余光扫着展行卓,神色中略有倨傲,眼底却有讽刺。 时至今日,他们已平起平坐,可将来,谁在上,谁对谁恭敬作揖,就有得瞧了。 “欸,展侍郎,怎不与蔺侍郎道喜一番。要说起来,你们俩都是皇上器重的股肱之臣。”曹御史突然叫住展行卓,那好事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展行卓脸色黑了黑,压下心底的怒气,转身挂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走过来,淡声道:“人人都在道贺蔺侍郎,本官向来不喜凑热闹。” 转头对着曹御史道:“曹御史,这蔺侍郎可不是什么记交情的人。你们这般与他道喜,将来若有事,蔺侍郎也不会徇私的。” 他冷冽的眸子扫过众人。 其他官员:“……” 对于刚刚过去的血雨腥风,他们还是心有余悸的。 这位蔺侍郎,不畏强权,剑指谁谁就死,从前是人屠,如今又有了铁面将郎的名声。 至于背地里别人怎么说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众人都不想担上谄媚讨好的名声,尴尬地再道了声贺喜,就借口说有事先走了。 展行卓冷冷扫一眼蔺拾渊:“到底是进了殿内……不过蔺侍郎,你踩着姚青凌上位,没有想过她竟然是有功之人?” “姚青凌成了一品诰命夫人,你以后要怎么面对她?” 他讥诮地勾了勾唇角,转身走了。 景琰帝说姚青凌大义灭亲,为完成案子,甘愿守牢狱之刑,可与男儿比肩时,并未提到蔺拾渊,所以依然没有人知道,蔺拾渊与姚青凌的关系。 展行卓嘲讽蔺拾渊为了他所谓的“效忠”,将自己的名声踩在了脚下,忘恩负义,辜负恩人的名声,他得背负一辈子。 蔺拾渊望着展行卓的背影,心里也是烦闷。 姚青凌投靠皇后,助力皇后扳倒了淑妃,稳固了在后宫的地位。 蔺拾渊是皇帝的“忠臣”,是他的一把刀。 本以为他们如此配合,等事成之后,他就能求娶姚青凌,可是皇后却先一步对皇帝说明了情况。 景琰帝所说的,有人力保姚青凌,这个人就是皇后。 是皇后对皇帝说明,御药房假药的事,其实姚青凌是首功。皇后还说,姚青凌为了协助破案,私下做了很多事。 她经商的同时,还摸查那些有参与贿赂官员的大商人。正因为此,办案钦差就以为姚青凌帮着忠勇侯牵线搭桥,将她抓了。 蔺拾渊察觉,帝后的关系也是微妙的。 或许,皇帝和皇后都不想要一对能打配合,灵犀相通的情侣,而是要各自忠于他们的人。 所以,蔺拾渊只能按下一切,等待时机。 曹御史揣着手,说话时热气呼呼往外冒:“这展侍郎可真小气,是不?” 蔺拾渊回神,嘲弄地扯了下唇:“是啊。姚青凌摇身一变,成了一品诰命夫人,展侍郎也不想想,以后怎么面对这位前夫人。” 曹御史怔愣地瞧了瞧蔺拾渊,似乎第一次发现这位铁面郎将军,嘴巴也是能损人的。 不过展行卓出身高贵,他有资格瞧不起任何人。便是现在成了一品诰命夫人的姚青凌,在他眼里依然不够瞧的。 曹御史倒是不介意蔺拾渊什么忘恩负义,查案么,谁有嫌疑就查谁。若姚青凌真有罪,难道就因为过往情义,便饶了她吗? 那与展行卓不分公私,袒护周芷宁有何区别? “蔺侍郎,晚上咱们喝一杯?” 蔺拾渊默了默,婉拒说有事。 姚青凌从牢狱中出来,他想第一时间去接她。 即便只能远远看她走出那座牢门,也是贺喜她了。 …… 大狱的门打开,姚青凌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牢房中光线阴暗,她已习惯了那种光亮,突然对着明晃晃的太阳,眼睛有些难受。 但她还是仰起了脑袋,对着那太阳看着,用力地深呼吸。 外头的空气都是甜的。 楼月受太阳一照,就活蹦乱跳的,她催促道:“小姐快回去吧,奴婢要做一大桌好菜,好好补偿一下大家的胃。” 众人都笑。 夏蝉说:“回去以后,先别急着做菜,得先好好洗个澡。” 楼月:“对对!还要跨火盆去晦气!” 比起楼月和夏蝉,桃叶和聂芸就稳重多了。 她们两个都不言语,只是静静地陪伴在青凌的身边。 桃叶是后抓进来的,姚青凌要求她的丫鬟去伺候她时,桃叶借口说人太多住不下,没有去。 她与晋阳郡主同一间牢房,留在那里,想探听一些消息。 桃叶往一侧看了眼,低声道:“蔺公子在看着小姐呢。” 姚青凌转头看了过去,只见蔺拾渊正挂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瞧着她。 看到姚青凌在看他,他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对她行了一礼,说道:“误会姚娘子,让姚娘子受惊了,本官特来道歉。” 田筑跟着蔺拾渊办案,因此也得到了升官,他如今是郎中。 他跟在蔺拾渊后面,跟着给姚青凌行礼。 姚青凌淡淡瞧着他们,目光清冷:“听闻蔺郎中……不,是蔺侍郎高升,本夫人也该恭喜你一声。不过,不管是恩也好,仇也罢,本夫人与侍郎的缘分就尽于此吧,以后有什么事,就别想着本夫人了。本夫人还有儿子要养,受不起这番惊吓。” 她将孩子抱过来:“昭儿,咱们该回侯府了。” 不远处,姚老三牵着马车刚到。 姚青凌带着一行人径直走向马车,再也不看蔺拾渊一眼。 那孤高的姿态,与她对待展行卓时一样——不屑入眼。 田筑看一眼蔺拾渊:“大人,这姚娘子一朝翻身,姿态摆得是不是太高了点儿?” 蔺拾渊没理他,转身就走了。 田筑摸了摸鼻子,深感世事无常,幸好他没怎么为难姚青凌。 这姓姚的女人,摆脱忠勇侯的欺辱,还担了个忠义的好名声,让自己儿子继承了侯府,连自己也得了诰命夫人,这手段,叫人叹服。 姚青凌坐在马车上,没与丫鬟们感慨一番,姚老三的媳妇尤氏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终于能出来了,出来就好,出来就好……你看你都瘦了……” 姚老三一家虽在颖州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可日子也算过得平静,没经历过京城的风浪。 这一遭经历,他们依然心有余悸,所以对于姚青凌身份的转变反而不是兴奋,而是欣慰她们的平安归来。 也正是这番朴实真诚,叫青凌觉得三叔一家是可以深交的。 青凌道:“瘦一点没关系,我有最好的厨子。” 她看一眼楼月,楼月正在盘算要做什么好吃的,没听到青凌的话。 青凌看向姚老三:“三叔,你们不是说要回颖州,怎么……” 姚老三脸上划过不自在。 他是想走来着,可是刚背着包袱走出侯府大门,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他们说,侯府的案子未结,随时要他们候审,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回了腿。 青凌说:“让三叔和三婶受惊了。” 她想,这应该是蔺拾渊的主意。 留着三叔一家看守侯府,让她出牢房时,可以有亲人来接她回家,为她准备好一切,不至于那么凄冷。 “青凌啊,府里东西都备好了,回去先洗个热水澡……”尤氏絮絮叨叨地说起她的安排。 青凌点头又点头:“好……” 第281章 没忍住瞌睡虫 回了侯府。 跨过火盆,再仔细洗漱一番,等出来吃午膳时,已经是半下午了。 侯府的下人走了一部分,留下的是无处可去的,或是侯府的家生子,走不了的。 青凌不在侯府的这些日子,尤氏暂管着;青凌回府之前,尤氏就叫他们将府里上下打扫干净,还做了丰盛的饭菜。 这顿午膳,主子和下人们一起吃,青凌与三叔三婶一桌,其他奴仆自己分桌去吃饭。 大家都挤在花厅用餐,这样一看,人好歹多了些。 尤氏瞧了瞧桌子上的人,再看看那些剩下的下人们,有些凄凉感。 她刚回侯府时,满院子的人,忠勇侯看着身体不好,可总爱板着脸当老大;那赵妾年纪小,长得漂亮,还目中无人,以侯夫人自居;陆氏是个沉闷性子,成天守着孩子,还有那姚青旭,躲在屋子里不见人影…… 可现在,这些人全部都没了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化作了魂,正飘在上面看着我们呢。” 马氏和姚青绮的头七虽然已经过去了,可侯府突然出事,家里乱糟糟的,谁也没心思去管,那些丧葬用品都还没撤下。 丫鬟们那一桌听着尤氏的话,吓得缩成了一团。 有个胆子小的丫鬟带着哭腔问:“真有鬼魂吗?” 疑神疑鬼地打量四周,却不敢往阴暗的角落看,好像那里躲着一只鬼似的。 姚老三瞪了妻子一眼:“好端端的,你提起那些干嘛。” 不过,老大一家虽然不地道,可毕竟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亲兄弟。 姚老三看了看青凌,语气却软了下来:“青凌,老大那两口子的尸首,还有那赵姨娘,都被扔在乱葬岗,我们要不要趁夜去捡一下尸骨?” 青凌面无表情地吃着饭,淡淡道:“侯府光明磊落,要捡他们的尸骨,也得是有人看着的时候。他们现在是罪人,皇上要将他们震慑他人,若被人知道我们捡了他们的尸骨埋了,就是违背了圣意,会给侯府招灾的。” 姚老三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 可不能违背圣意,姚青凌刚被放出来,有的是人嫉妒,盯着她做文章呢,姚老三也不愿意为了这么一件事,又把侯府折腾没了。 青凌又说:“知道他们尸骨的位置,等事情平息了,再问一下皇上的意思,若他同意,便捡回来找个地方埋了,不过,不能进祖坟。” 她不愿意姚英这些人,与她的父母葬在一处,他们不配。 “你说的是。”姚老三明白她在想什么,也觉得没必要。 一个是百姓交口称赞的忠烈,一个是人人唾弃的贪官,埋在一起是羞辱了他们。 姚老三想要埋了姚英,也只是尽兄弟之义。 事到如今,只能说老大一家太贪心,继承了侯府,便是简单做个侯爷,一辈子也是吃穿不愁的,想要的多了,反而丢了命,名声丢了,还连累了后人。 能怪谁呢? 他们夺了老大的荣耀,占尽了他的好处,却不肯善待青凌。 姚老三想,或许这世上真有魂灵。 以二哥和二嫂的脾气,是看不了自己的闺女被这么欺负,才找他们索命的。 还有老夫人,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总是偏袒老大,尽想着老大给她养老了。 如今还真给她“养老”了。 说起来,姚家的案子落定,姚老夫人因管教无方,也是要受牵连去流放的,可她却在青凌出狱的前一天,死了。 可能是知道长子死了,悲伤过度死的,也可能是知道要流放,吓死的。 总之,她不用再受流放之苦了。 姚老三当时接到大狱送来的消息,连夜将老夫人的遗体接回,暂时安置在姚家的祠堂里,什么时候下葬,按什么规格下葬,就在饭桌上跟青凌商量了。 青凌的意思,老夫人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姚英的事,但她间接地享受了姚英贪腐得到的好处。她整日在沧波院闭门念佛,可她的佛珠,是姚英从大德高僧那搜罗来孝敬她的。 老太太关在屋子里念经,念的是赎罪,还是保佑姚英大富大贵,谁知道呢? 青凌不想高调,也不愿意在与这些人扯上关系。 “皇上仁慈,没有叫婆母也跟大哥两口子一样扔去乱葬岗,就别想要厚葬了。按我说,就找一处地方埋了,将来大哥的尸骨找回来,就将他们母子埋在一起,以后清明上坟也方便。” 她不是喜欢老大吗? 去了阴曹地府,也叫那两口子伺候呗。 尤氏说得随意。 毕竟是儿媳,不是女儿。尤氏一直对婆母偏心老大一家不满,若婆母还活着,她只能伺候着,可人都死了,而且死得也不风光,就别假惺惺地做给别人看了。 老夫人死了也不会保佑他们的。 青凌看一眼尤氏,努力压住微微上扬的唇角,点头道:“三婶说的是,就按三婶的意思办了吧。” 姚老三抬头瞅了瞅她俩,把话都咽了回去。 事情大概敲定,大家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饭,尤氏忽然叹口气:“可怜了陆氏,青旭疯疯癫癫的,陆氏流放路上还要照顾他和邦儿。” 她看了看青凌,有话想要说,青凌却没看向她,只是安静地吃饭。 老三瞅了下青凌:“你觉得呢?” 青凌放下碗筷,擦了擦唇:“三叔,他们的事,我管不了。再者,流放也不是现在就上路。得等一批人满了,由官差带着人走。” “不过现在大案办得差不多,流放的人应该会很多的。只是如今在正月,怎么也得出了正月在上路。” “我的意思,我们给他们准备些银钱和衣服。银钱可以让他们路上好过一些,只是得缝在衣领里,不能叫人看见。三婶,你若有时间,便做这些事吧。” “欸。”尤氏点了点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青凌还有事要做,也就把话都咽回去了。 青凌吃过饭,回了木兰院。 虽然在牢中整日无所事事,可到底那地方睡得不好,她脑袋沉得难受,回房以后就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而她正倚在蔺拾渊怀里,被他抱着。 他的脑袋搭在她的肩窝里,手中还拿着一本书。 想来,他是抱着她再看书的,但没忍住瞌睡虫。 青凌抿着的唇角微微勾起,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 第282章 老鼠的嬉笑声 男人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睁开一条狭长的缝。 漆黑的眸对上她促狭的笑脸。 静谧地对视了一瞬。 他抬起头,还没从惺忪睡意中缓过来,便抬起头,再低头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青凌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带着睡意的吻,好像在梦里一样。 然后,她出动起来,换了姿势,坐在男人的腿上,抱着他的脖子深吻。 朦胧的睡意被烈焰焚烧殆尽,感官从梦里的不真实,到现实中的真切。 他们感受彼此的体温,彼此的热烈,彼此的思念,所有的所有…… 过了许久,青凌脖子刺痛了下,才从欲望中回神。 她握住男人肆意的手腕,气息灼热:“不可……” 抬起身子又换了姿势,坐到他的旁边。 蔺拾渊看着她绯红的脸,湿润的眸子,湿润的唇,喉结滚动了几下,眸子黑沉如夜。 他像黑夜里的狼,盯着看中的猎物,要一口一口吞了她。 可,她是他喜欢的女人。 他还没有请皇上赐婚。 男人粗沉地深呼吸几次,起身去了净房。 青凌拥着被子,听净房里传来的奇怪声音,和凌乱的呼吸声,脸颊酡红一片。 已经好几次这样了。 青凌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她像从前几次一样,倒了水放在窗外晾着,等他完事后再叫他喝下。 蔺拾渊喝了冷茶,整个人又变得正经严肃起来,不苟言笑的样子,仿佛刚才孟浪狂放的不是他。 只是看她的眼神还是带着哀怨。 青凌微勾着唇角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蔺拾渊说:“傍晚。” 现在没有那么多人盯着了,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等天黑以后才过来。 青凌回到床边,拿起那本翻了没几页的书,吐槽他:“不爱看书还装读书人,一看书就打瞌睡。真不知道是给你打发时间的,还是给你催眠的。我要是这个‘杨柳招’,我得气死。” 蔺拾渊一把将她抓过来,抱她坐在他腿上,青凌怕他又着火,想要换个地方坐,被他摁住了腰:“别乱动。” 青凌瞅了瞅他。 也罢,都多久没腻歪在一起了。 蔺拾渊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 四只眼睛此刻看着同一本书。 男人开口:“你要是这本书,我定翻来覆去地看。” 磁沉的嗓音震着她耳膜,痒痒的,酥酥的。 青凌摸了摸耳朵,哼一声:“少哄我,你还能背下不成……” 说着,忽然感觉不对。 回头看他,正对上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悟了。 他要翻来覆去地看她! 青凌红着脸,捶了他一下,没个正经。 这还是那个冷面的人屠将军么! 与跟三叔一家商量姚家之后的事不同,大事过后,青凌只想与蔺拾渊聊些小事。 她在他怀里,问他喜欢看什么书,问他南方过年是什么样的,问他最想吃什么……天南海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经过这次大事,两人不约而同的意识到,他们在一起时,好多时间都放在了商量大事上,以至于儿女情长的时间那么少;以至于思念对方时,只有山谷的那段少少的时间可以回忆。 蔺拾渊说:“过了正月开春后,我们再去那山谷踏青。那时,那里应该开满了鲜花,小溪化冻,鱼也多了,到时候我们带鱼竿去……” 青凌想象到那时的美好,柳树依依,溪水淙淙,鸟语花香……溪边的烤鱼。 蔺拾渊垂眸看着她形容烤鱼的味道,却只想吃一吃他的唇。 又一次满足了“口欲”。 正沉浸时,忽然好像听到类似老鼠的“嘻嘻叽叽”声。 两人分开,沉默一瞬,蔺拾渊捏起盘子中的花生下了炕,走到临门边几步远,手指一扬,那花生射穿窗纸,只听诶哟一声。 门口偷听的丫鬟落荒而逃。 姚青凌抿着唇低头闷笑。 听声音,是楼月那丫头。 又过一会儿,夏蝉沉稳的嗓音响起:“小姐,起了吗?要不要吃晚膳?” 青凌早已整理好衣服和头发,一本正经地回应:“进来吧。” 夏蝉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放了两碗鱼汤面。 青凌看着那鱼,就想起她方才说的烤鱼。 这些个丫鬟,都被她们听去了! 她瞪夏蝉一眼,问:“楼月呢?” 夏蝉憋着笑:“楼月说她长了个痘,找何茵去给她消痘去了。” 青凌瞧她:“我看你也要去找何茵瞧瞧。” 夏蝉装模作样,瞟着青凌的嘴唇软软地说:“是……不过小姐,我该不该找何茵讨要些消肿的药?” 说罢,不等青凌揍她,就抓着托盘逃了。 青凌又气又笑,看一眼背着身子装深沉的蔺某人,没好气道:“都怪你。” 她的嘴唇肯定像腊肠一样,要不然夏蝉也不会这么说。 蔺拾渊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的唇瞧了眼,说:“丰润了些,看着更漂亮了。” 青凌的嘴唇偏薄,女人长这样的唇显得英气,不够温柔。 青凌撇撇嘴,这也能被他揽去做功绩。 “谢谢你哦。”她哼一声,低头吃鱼汤面。 蔺拾渊却想,他愿意每天都给她这样“化妆”,并且不用她的谢谢。 热乎乎的面,鲜美的鱼汤,在这冬日里吃上一碗,再幸福不过了。 蔺拾渊待了很晚,聊到最后,却又要面对现实。 他们如今“加官进爵”,但这不是终点。 姚青凌说:“我总觉着,这不是真正的结果。” 只是陈太傅吗? 只是淑妃吗? 那金羽绸,分明是周芷宁栽赃陷害,以她在金满堂的地位,她是可以拿到这样珍贵的贡品的。 可线索却只能查到织染所,就中断了。 蔺拾渊安慰她:“只要她做了,终有那么一天,会叫她尝到恶果的。” 青凌也没什么想的,她险象环生,有了出其不意的好结果,该满意了。 她本就在想着怎么让昭儿顺理成章地继承侯府,等待机会时,机会就来了。 她自己还得了个一品诰命夫人,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而且,她过了皇后那一关,以后就是皇后的人。 蔺拾渊晋升成为侍郎,是当朝最亮眼的男人。 这是他们彼此配合,共同创造出来的大收获。 蔺拾渊给青凌倒了些酒,而后捏着酒杯一本正经道:“姚娘子旺夫,若没有你,就没有蔺某的今天。” 青凌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蔺公子旺女,若没有蔺公子,就没有姚某人的今天。” 两人对视着笑,虽眼下不能成夫妻,可已经认定,今生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了。 蔺拾渊喝了酒,突然有些怅惘:“我本打算等事成后,便奏请皇上请求赐婚。” 第283章 画乌龟 说到成婚,青凌没有说话。 若是从前少不更事时,青凌与男人相爱,她会满怀期待,会追着问何时合八字,何时下聘,相中哪个黄道吉日。她性格直爽,说不定还会被人取笑没有女儿家的矜持。 可经过了那段婚姻,青凌心中落下了阴影。 她与展行卓也是爱过,等恍悟时才发现是欺骗。 姚青凌与蔺拾渊相识时,都是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经历过试探、磨合,再互相合作成为彼此的助力,他们的感情从萌芽到成长,比起与展行卓时,是公平的,是势均力敌的,付出的同样多,得到的也同样多。 她没有再仰望男人,依托于男人。 可尽管如此,曾经的伤就是伤,没有那么快就愈合。余痛会影响她,让她犹豫。 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会不会变化,他们对彼此也不是全然了解。 青凌可以再喜欢一个男人,却很难再将自己托付。 青凌静静地嗦了根面,舔了下嘴唇的油花,她笑了笑说道:“我打算将侯府重新装修一遍,尤其是正院。昭儿继承了侯府,就不能再跟我一起住在木兰院,但他还小,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正院我也住得。” “另外,过了正月十五,三叔一家就要回颖州了。不过我打算想想办法,将他们调回京城。姚家人少了许多,这侯府还是要热闹些才好。” “只是侯府重新装修得花不少时间,正院先动工,沧波院和梨落院可以稍后一些。我得算一算时间,还有银子,不知道得花多少……” 青凌絮絮叨叨,忽然又说,“大伯父和老夫人去世,我便动工装修侯府,会不会被人说不孝?” 她皱了皱眉,又觉得烦闷。 世俗就是这样,明明那不是什么好人,却因为血脉羁绊,想要除旧革新都要被人说道几句。 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定然是要往死里骂她的。 青凌虽然有这个意识,可她决定下来的事就没想过更改。 她只是要让侯府回到原来应该在的轨道上。 对,除旧革新,将侯府中的腐气晦气,坏名声统统都驱赶出去,换来忠勇侯府的朗朗晴天,该扫进垃圾堆的人,根本不该成为挡住侯府新气象的阴云。 “……你说对吧?” 青凌睁着明亮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问蔺拾渊,寻求他的认同。 蔺拾渊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请赐婚,她却说要装修侯府。 这意思很明显是在说,她是侯府的女主人,不想去他的地方。 蔺拾渊是不开心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姚青凌望着他,有些心虚,也有些难过。 她不想这样,可她做不到跟他一样,对成亲抱有同样热烈的期待。 沉默了一会儿,蔺拾渊自己也想开了。 姚青凌跟他不一样。 他是男人,对很多事情的期待更多在于自身的满足。 姚青凌有她的负担,她担心的事情比他多很多。 她和离还不到一年,再叫她成亲,她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她还害怕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就冷落了昭儿。 就这两点,就足够压得她开不了口了。 蔺拾渊淡淡地扯了下唇角,似回应自己的失落,转而,他神色认真的回复姚青凌:“姚英夫妻并非你的爹娘,他们只是你的亲戚,你没有责任为他们做任何事。他们篡夺了你应有的一切,如今你拿回来了,这是大喜事。侯府换了新主人,除旧弊新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这动工日期,和怎么装修,要请人来问一问,不急于这一时。昭儿还小,府中大动土木,恐令他惊吓,是否要先搬出去住一阵子。” “再有你说的三叔的事,这件事可以请曹御史说说话,在京中谋一份小差事应该不难。” 蔺拾渊不便出面为姚家做什么事,曹御史与姚青凌有交情,他口才好,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主要,蔺拾渊不想让展行卓有机会做这件讨好她的事。 姚青凌不知道蔺拾渊的私心,但听他的分析合情合理,她点头:“你说的是。” 因为他这些话,她松了口气。 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成亲的事,又一起聊了很久。 姚青凌中午睡的时间太长,晚上精神好,这一聊,倒把蔺拾渊聊睡着了。 他卧在炕上,姚青凌轻轻地给他脱了鞋,从柜子里抱来被褥给他盖上。 自己拿了笔墨,开始构思新侯府该是什么样的。 画了几笔,又想万一风水师觉得这新布局不好呢? 还是请工部的人来看看,上次那个袁主事就很有见地,他设计的仓库非常实用。 姚青凌想着事情,瞥一眼睡着的男人。 烛火下的男人面容清隽,线条柔和了些,少了清醒时的冷冽威严感。 不过他的睡姿笔挺挺的,不难受吗? 青凌托着下巴,另一手握着毛笔,笔的一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 欣赏男人的睡姿,成了她感兴趣的事。 …… 蔺拾渊晨醒时,姚青凌正在她那张拔步床内,账幔拢着,看不见她的身影。 男人十分泰然地掀开被子起身。 被矮桌上的一张画吸引了目光。 画上,男人平躺着,双手搭在肚子上,乍一看,除了画得不好看之外,没什么不妥。 蔺拾渊侧头看一眼账幔中的女人,视线再回到那张画上。 右侧下角写了两个小字。 “一条?”男人轻念这两个字,微微蹙眉,待细想明白,他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却将画卷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因是新年里,无需赶着去上朝,蔺拾渊倒也不用着急离开。 只是家里还有蔺俏那小祖宗,他不能腻在这里。 男人走之前,瞥一眼桌上的笔,眼眸微动。 捏着笔走向那拔步床…… 等做完了事,男人就着阴暗的光线看了看女人的脸,勾着唇走了。 清晨,肿着额头的楼月端着水进来伺候青凌洗漱,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差点把水盆扔了:“小姐,你的脸!” 青凌摸了摸脸,一脸疑惑,道:“我的脸怎么了?” “小姐,你自己看吧。”楼月忍着笑,将铜镜拿到青凌的面前。 只见镜子里的女人,雪白的脸上,画了一只大乌龟。下巴上,还特意勾画了乌龟尾巴,就是没有头。 青凌:“……” 蔺拾渊这个小人,明着不说话,这样来讽刺她! 青凌咬牙,亏她还给他盖被子,应该叫他冻着的,没良心的东西。 第284章 新筹谋 姚青凌刚出狱,又是在新年里,侯府一边是丧事,一边又有喜事,叫人不知如何装扮。 一大早,丫鬟们就在花厅等青凌拿主意。 以前这些琐事都是侯夫人做主,这些天虽有尤氏撑着府中的运行,可她毕竟不是正经主子,彼时没有主心骨时听她的,如今姚青凌在,自然是要找她的。 好在青凌做了三年国公府少夫人,对于持家这件事不算为难。 她花了些时间一一安排下去,得了吩咐的下人们赶紧去做事。 青凌去找了三婶,接下来过节用的东西,都请尤氏安排。 昭儿正式继承爵位,可孩子连个满月宴都没置办,各种各样的事情,也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将这件大事耽搁下了。 青凌打算在重新装修侯府之前,将昭儿的满月宴给办了,三叔三婶过了元宵节就要走,满月宴就需得元宵节前办。 元宵节那天,她还要去宫里,与皇族共度佳节。 可是,距离元宵节没几天了。 尤氏说:“时间太赶了。咱们家小侯爷继承爵位,本应该宴请宾客,好好庆贺一番。又是满月宴,规制不能将就。不如再等一等,便等到侯府装修完,再大办满月酒。就是继承爵位这件庆贺事,这事儿不好晚办。” “总不能过个半年一年的,再说给昭儿办进爵宴,这就好比菜都煮熟了,等过了好几天,才请人来吃饭。” 青凌摇头,还是觉得不妥:“昭儿还没有办满月宴,进爵宴先办了,对孩子不好,我怕压不住……” 两人商量时,御史夫人来了。 尤氏在小地方待惯了,见大官夫人心里发怵,行了礼就赶紧走了。 青凌带着御史夫人又回木兰院,叫丫鬟们上茶上点心。 御史夫人瘦了一些,握着青凌的手说:“你去大牢的那些天,我愁得饭都吃不下。我又不好叫老曹骂人。说起来,那蔺拾渊真不是个东西,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青凌将茶水递到御史夫人手里,笑着道:“叫夫人受惊了,我没什么事。倒是夫人,他们没有去查你吧?” 御史夫人也是荟八方的老板,又与各家夫人维持关系,正中了别人猜忌。 即使御史夫人不说,青凌也知道,曹御史这段时间肯定在朝堂上憋坏了。 自家夫人也卷了进去,他骂谁都会被人说徇私,为自己家夫人开脱。 也有人说,姚青凌鸡贼,开铺子拉官夫人入伙,出事有人顶着。 御史夫人瘦了的这身肉,大概率还是吓没了的。 御史夫人摆了摆手,喝口茶一抹嘴:“他们要查就查呗,我行得正坐得正,才不怕呢。你姚娘子做的什么生意,我能不知道?” 说着,她顿了顿,“就是我家老曹,受了些闲气。” 曹御史清廉了一辈子,骂人骂得理直气壮,头一回这样窝囊。 青凌点了点头:“御史大人在朝堂上敢于直言,得罪的人也多。这一遭,我还是很后怕的。我很担心他们借机生事,害御史大人丢了官。” “所以我在想,要不夫人退出荟八方。夫人的股份,我按价再多加两成买回来。如何?” 御史夫人瞪她一眼:“我有说怕了吗?老曹说怕了吗?” 青凌:“……” 御史夫人又说:“这种大事都经历过了,更说明荟八方童叟无欺,经得起查,不怕查。我们都过了这道坎,反而害怕了,这像话吗?” “再说了,青凌你因这件事成了一品诰命夫人,成了所有女人的楷模,荟八方再开业,到时候定是整个盛京城生意最好的铺子了。我这时候退出去,多吃亏?你这不是坑我吗?” 姚青凌被御史夫人说得哑口无言。 她只能问:“曹御史没意见?” 两口子必须是一条心,对对方的事不能有意见,不然就会产生裂缝。 御史两口子是青凌羡慕的神仙眷侣,青凌自然是希望他们一辈子都好。 御史夫人突然叹了口气,摸了摸手掌的茧子。 她道:“不瞒你说,我家虽是当着官,可他总得罪人,被人下绊子,罚俸是常有的事。我家虽没有老人要奉养,可家里这个那个,用钱的地方也多。” “老曹当年读书辛苦,累坏了身子,他思虑又多,身子总是熬着。我总想着给他吃些好的,给他补身。可好药多贵啊,没有银子,怎么补?” 她的声音低下来,往窗外看了看,细细说道:“国库空虚,已经好久没有涨俸银了。那些官员有捞钱的门道,老曹清廉,什么都没有。这些年,我担着官夫人的名声,不好再出去摆摊卖豆腐。” “我也想着自己个儿绣些东西,拿去绣坊卖,可我没学过那精细活儿,做不了。” “青凌妹子,我是运气好,遇上你,能跟你合伙做生意。” 青凌道:“我明白了……夫人愿意继续跟我合伙,我自然是高兴的。” 御史夫人笑了笑,她想到了什么,又压低了生意道:“你元宵节去宫里过节?” 青凌点头。 新春佳节,皇室本该在除夕就行百官宴的,只是因着查宫里的贪腐大案,今年没有按照惯例,改到元宵节了。 御史夫人道:“我家老曹说,若你能与皇上说上话,记得要一个官营。” 青凌疑惑:“官营?” 御史夫人道:“盐是官营,米粮酒油,这些有官营也有私营。只是私营的规模有限制。像酒,还要拿到官营给的牌子才行……” 御史夫人解释起来,青凌打断她:“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只是曹御史是什么意思?” 她一个开铺子的,总不能去做官,管理那些官营生意吧? 还是说,让她去做皇商? 青凌对做皇商没什么兴趣。 御史夫人道:“老曹的意思,叫你将米铺做得再大一些,做老百姓的生意,让百姓都能有饭吃。” 她又详细说了曹御史提这个意见的初衷。 “……老曹说,若你能做成这件事,就是积了大功德了。” 青凌听完之后,被曹御史的这番见解折服了。 她点头:“御史大人为国为民,深谋远虑。夫人请放心,我定会做成这件事的。” 御史夫人将来意说明,又坐了会儿,下午时才回去。 青凌在夫人走之后就立刻琢磨起米铺的事情。 荟八方解封,其他铺子也都解封,可生意最好的,是夏蝉管着的四市的米油铺子。 百姓们涌进来,买到了低于市价的米和油,才心满意足地说一句:“终于能过好年了。” 这句话,震撼到了青凌。 她料想百姓们可能因为买不到便宜米,过年要省着吃,却没想到,他们根本没舍得去买贵的米。 再追问之下,她才知道,原来因为这几家米油铺子被封,再加上京里查案,搞得人心惶惶,那些商家就趁机抬高米价,让本就捉襟见肘的百姓们,更雪上加霜。 难怪曹御史会给她那样的建议。 第285章 姚青凌这小人 元宵节这天,青凌一早就梳妆打扮起来。 制衣局送来了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青凌穿上,细细抚着那金丝线修成的团花,感觉自己光芒万丈。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穿上这样的衣服。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夫人,而是因为她自己。 “小姐,您穿这件衣服真好看,像娘娘。”楼月眼睛都看直了。 夏蝉吐槽她:“你见过娘娘?” 楼月老实地摇头,她见过大长公主,见过王妃,可宫里的娘娘……没有。 青凌笑着瞪她们一眼:“别乱说。” 楼月捂了下嘴唇,眼珠子四周看了下,怕惹祸。 夏蝉道:“不过,小姐穿上这衣服可真贵气啊,怪不得说,人靠衣装呢。” 她替青凌整理衣服的细节处,务必不出一点差错。 “可是小姐,进宫去,您紧张吗?” 青凌想要挠头发,但头发束在发冠中,她忍住了,沉着气道:“是有点。” 国公府一大堆规矩,宫中只会有更多规矩,稍有不慎就怕惹来麻烦。 “不过又不是只去我一个,其他夫人也去,我躲在人群里,不做显眼的那个就行。” 姚青凌入宫,身边伺候的丫鬟只带了夏蝉一个。 马车进了皇城根下就不能再往里了,得在宫门口排队。 青凌下了马车,前面果然有很多人等着。 她来得不早也不晚,安静地等候着。 前面的夫人们带了家眷,等候时便互相闲聊着。 有几位夫人青凌是认识的,只是这种场合下,青凌没有凑上前赶热闹。 这些夫人,夫君官位高,娘家的背景也深厚,她们眼界高,看人时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也就只有对着大长公主时,才会阿谀奉承。 青凌做商女时,跟她们来往要小心谨慎,往好听了说是维护关系,但在那些夫人眼里,是在巴结她们。 可她如今有着诰命夫人的身份,若再跟以往一样,就失了身份,有辱皇恩。 那些夫人小姐们也在打量她。 青凌唇角挽着静静的微笑,并不摆高傲姿态,只当自己是来见世面的。 秦夫人摇着婀娜身姿,到青凌面前,斜勾着唇角一脸憎恶:“听说姚娘子得了一品诰命夫人,将自己的亲人当作踏脚石上位,这滋味好吗?夜里做噩梦吗?” 秦夫人的夫君是武安侯,她娘家有亲眷涉案,男子尽数充军,女子罚没奴籍。 除了秦夫人之外,这里还有好些人的亲眷在这个新年消失了。她们的脸上并无笑容,有的只是劫后的恍惚感。 再仔细看一看,比起往年,入宫过年的人少了很多。 青凌抿了抿唇,平静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每晚都睡得很安稳。” 秦夫人冷笑一声:“从前,侯府在你的荟八方采购府中日常所需。除了我家之外,还有很多人也是你铺子里的常客。姚娘子,我再问你一声,你铺子的生意现在好吗?” “赚了我们的钱,反手来害我们,姚青凌,可真有你的。” 姚青凌在搜集那些犯案人员贪腐消息时,就知道要得罪人,荟八方解封后,铺子里除了一楼生意还不错,二楼的贵宾寥寥无几。 她那么做,等同于捧起碗吃饭,吃完摔碗,把事情做绝了。 想要有所得,就要承受失去。 这点失去,姚青凌自认输得起,不然也不会那么做了。 青凌微微笑着:“夫人请慎言。武安侯府不在案件内,怎么能是害呢?” 女人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后面传来马车嘚嘚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过去,姚青凌看见展国公府的徽记,怔了怔,垂下眸子安静退到一边。 秦夫人也不敢挡着路,往后退一步,让马车经过。 德阳大长公主的马车可以直接进入宫门,更不要说在一边排队等候。 车帘子掀起,德阳大长公主瞧着青凌,目光冰冷尖锐。 青凌只觉浑身被针扎似的,压着头没抬起跟她对视。 却从车厢内,传来展行湘娇俏的嗓音:“是青凌姐姐。” 青凌抬头,只见展行湘扬着兴奋的小脸,朝青凌招手。 青凌对她微微笑了下,德阳大长公主冷冷发话:“走。” 马车行驶进去。 “呵,姚青凌真有本事,先是得罪大长公主,后又得罪了那么多外名妇。她是想显出她的本事,她的与众不同吗?” “该不是怪大长公主从来没有带她入宫,没显出她的身份,心里就愤愤不平,这才闹着要和离?” “可别说为什么展二爷对周芷宁念念不忘。周芷宁是个孝女,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周家。跟有些人不一样的。而且,人家周芷宁曾经也是宫里的常客,低调谦虚,不像有些人,像一朝得志的小人,穿金带银,就差把要名要利刻在脑门上。好好的官女不做,去做商女……” 女人们的话尖锐讽刺,连夏蝉都觉得污了耳朵。 她咬牙忍着,捏着嗓门对青凌道:“小姐,不要听,她们嫉妒你。” 青凌不是圣人,听着那些舌根自然心里不舒服。 这身凤冠霞帔是官制,却被她们挑刺穿金带银,也是没别的可攻击她的了。 这倒没什么,可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她们将她与周芷宁做比较。 从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周家作孽,周芷宁不认错,尤觉得她周家不该如此,所以她折腾来折腾去,越混越糟糕。 姚青凌抓贪腐是错的,她背叛亲人,罪该万死? 呵,真是……等等,青凌微微皱了下眉毛,扫了眼那嚼舌根嚼得最起劲的秦夫人。 她低声道:“回去后去查一下,这秦夫人与金满堂的往来。” 夏蝉点头:“嗯。” 她没有问为什么。 又排了会儿,前面还有几个,这时里面出来一位嬷嬷,她走到青凌的面前:“是姚娘子吗?” 青凌点头:“是。” “你跟我来。”嬷嬷说了声,转身在前面带路,青凌默了默,在众人的注视下,跟着嬷嬷走了。 那些夫人们都是人精,一眼看出来,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孔嬷嬷。 皇后娘娘的人出来接她,何等风光? 糟糕,姚青凌这小人,会不会在皇后面前说她们的坏话? 秦夫人张了张嘴唇,有种吞了蜜蜂的刺痛恶心感。 第286章 皇后求子心切 宫道长长,青凌跟在嬷嬷后面,不记得走了多久的路。 初次进宫,她没有东张西望,始终沉稳得体。 孔嬷嬷看她一眼:“娘子可是走得累了?” 青凌笑着说:“嬷嬷辛苦,妾初次进宫,嬷嬷耐心指引。” 孔嬷嬷微微笑了下,没再说什么,带着青凌再走过一道长廊,然后便进了皇后娘娘所在的朝华宫。 青凌恭敬地行了外命妇礼,皇后娘娘瞧了瞧她,满意点头。 “看着模样,是个聪明伶俐的。” “谢娘娘夸奖。” 周皇后请姚青凌坐下,让婢女给她上茶。 周皇后年纪不大,如今也才二十五岁,威仪而端庄。 青凌想,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昭儿还小,侯府没有人能撑起门户,她站对位置,侯府就不会垮。 “本宫母亲向本宫提起过你,故而此次宫宴,本宫请示皇上,邀请你来宫里参宴。你是本朝开朝以来,唯一一个和离了,还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的。” 青凌起身,在皇后面前再次行叩谢礼,道:“谢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 皇后点了点头:“请起吧。” 她又说:“你担得起这身诰命夫人服。” 目光在青凌的身上刻意扫过。 青凌便明白了,定是宫墙门口,那些外命妇的刻薄议论,传到皇后的耳朵里了。 青凌欣慰地笑了下。 皇后说了些场面话,其实也是想见见这个投靠了她的女人。 经历过此次,周皇后认可了姚青凌。 只是一个孤女,却有搅动风云的能力,还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一个忠勇侯府,抵得上千军万马。 周皇后又问了些话,青凌一一作答。 本来只是试探的闲聊,周皇后聊着却发现,姚青凌的思想和行为都挺有意思。 她与大多数女人,不一样。 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说得好听些是胆大,说得难听一些,是拿命在赌。 其他女人们,哪个不是仗着夫家或者娘家才敢胆大妄为? “姚青凌,你可知,若本宫没有出面为你说情,你会因你的伯父而判死刑?那个时候,你不怕吗?” 青凌道:“自然是怕的。可若只是因为怕,就不去做,那妾就不是姚青凌,而只是一个唯唯诺诺,听天由命的女人了。妾身的娘亲曾说过,阎王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多给你几年生命。” “人的一生是有长短的,但要在这长短中,做些有意义的事情,让人记住你,那么你的一生,就会得到延长。” 周皇后听完,若有所思。 她瞧着青凌:“你的娘亲是个有见识的女人……” 孔嬷嬷进来传话:“娘娘,忻城侯夫人和四小姐到了。” 周皇后叫人进来。 忻城侯夫人看一眼青凌,与她点了点头。 她这个中间人总算做得圆满。 忻城侯夫人说:“皇上打算抬升侯府,等春后便改为周国公府。” 周皇后获得册封后,一直很低调,没有急着抬升自己的娘家。她至今没有生子,后宫不稳,多的是不安分的妃嫔。 此次拔除淑妃,后宫可以消停些日子,但娘家地位不显,她依然会被朝臣攻击。 她要加紧巩固自己的势力,永远稳住皇后之位。 忻城侯夫人看一眼青凌,问道:“民间可有助孕方法?” 青凌道:“民间助孕方法千奇百怪,有人怀上了身孕,也有人因此而丧命。皇后娘娘是千金之躯,不能有丝毫受损。” 她心想,皇后这是求子心切。 但站在皇后的角度,也能理解。 皇后若没有自己的嫡子,即便坐稳后位,得到的只是皇帝的敬重,荣宠却难维持。 若是从其他嫔妃处养一个皇子,没有血脉亲情维系,将来不好说。 青凌想到此,莫名地想到了蔺拾渊。 她捏了捏手指,有些走神。 皇后忽然对着青凌说:“姚娘子,你的孩子,可有带着一起入宫?” 青凌回神,答道:“回皇后娘娘,妾身的孩子太小,不方便带在身边。” “你说的倒也是。”周皇后遗憾地叹口气,“听说你怀着孩子与展行卓和离。本宫听说时,心想你也真够古怪。如今看来,做娘的总是为孩子着想的。” 这世间有几个女人这么拼命,为不到一岁的奶娃娃争来了爵位。 青凌笑得淡淡的,对周皇后直言:“妾身其实不是要为昭儿争什么。只是不愿侯府的荣耀,被伯父玷污。妾身是为爹娘委屈,气不过才要跟他们拼命。” 外人都说姚青凌六亲不认,为了上位拿自己的亲人开刀。 可她最亲的亲人,是她的爹娘。为爹娘的荣誉拼命,怎么不算孝义? 周皇后赐了昭儿一副金镶红玉项圈,赐了青凌一套红宝石头面,还叫她当场戴起来。 “一会儿,你便戴着这套头面去宴会上,叫那些人看看。” 宫女们来给青凌重新打扮一番。 比原来的装扮更尊贵,也更沉稳;这副打扮,比得上郡主的规制了。 姚青凌受宠若惊:“这样合适吗?” 周皇后淡淡睨着她:“她们是看着你进了我的宫里的。也便知道,你是本宫的人。若她们再说三道四,你该怎么做?” 姚青凌压了压唇角,回:“妾身从不惧怕她们。与她们客气,是妾身谦卑和善;与她们不客气,是妾身行得正坐得直,以凶悍霸道维护正义。” 周皇后笑了声:“你倒是……”她想了想,“回句话都要夸自己一句。罢了,时间不早了,你们离去吧。” 姚青凌与忻城侯夫人一起从皇后宫出来。 忻城侯夫人也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当面恭贺了青凌一番,又忽然沉下了脸,心事重重地道:“大长公主叫人传话试探,两府要不要结亲。我已经叫那人回话,以八字不合为由,婉拒了大长公主的联姻要求。” 青凌回想进宫时,大长公主看她的眼神。 难怪她不高兴。 她早已知道忻城侯府不愿与国公府结亲,可原因在于展行卓与周芷宁的关系。大长公主这是见她与皇后搭上了关系,迁怒于她了。 “谢谢夫人提醒,我以后会多加留神。” 忻城侯夫人又说:“虽你这次做事,得罪了不少人,树敌也不少。可反过来看,朝堂去了一批人,很快也会有人补上空缺。这补上来的新贵,便是你荟八方的新客,所以不必担忧,也不用害怕。以你的身份,将来有的是想要与你结交的。” “谢谢夫人宽慰,妾身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一起边说边走,到了举行宫宴的赏月台,宫女将她们带到不同的座位。 第287章 蔺拾渊要这样的女人做小妾吗? 帝后座位首端之下是妃嫔,然后是王孙重臣,女眷们在后面,而姚青凌的座位,在女眷的末端。 这些诰命夫人中,只有青凌一个人是商女。 她往帝后座位看过去时,远得几乎看不清皇帝长什么模样,更不要说听清楚皇帝说了什么。 她跟着别人的动作,别人举杯,她也便拿起面前的酒杯,咧嘴微笑。 然后,默默吃面前的菜肴。 说真的,这菜再好的味道,过了那么长时间早就冷透,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难怪这些贵人们个个都“端庄”,一盘菜吃一口。 青凌算是见了世面,瞧着眼前的轻歌曼舞,手指轻轻敲着节拍。 乐伎们的表演还是很不错的,比瓦舍中的好看很多。 她目光随着舞娘的翻转游动。 舞娘手中举着一把琵琶,边弹边跳跃,轻灵欢快,丝带在风中翩飞,像是奔月的仙女,直奔皇帝而去。 她年轻,漂亮,身段婀娜,男子们的目光无不黏在她身上。 青凌想,举着琵琶还要跳出这样美的舞蹈,必定下了很多苦功。 她这一跳,不是奔月,是要奔着后宫去的。 少了一位淑妃娘娘,后宫蠢蠢欲动,前朝大臣们也蠢蠢欲动,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女儿…… 正在青凌思忖时,目光不期然地与蔺拾渊撞上了。 他是此次皇宫大案的大功臣,整个前朝最亮眼的男人,给他排的座位自然是靠着皇帝的。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青凌就没想过他会看过来。 男人眉眼淡淡,目光只在青凌的脸上落了一瞬就挪开了。 青凌唇角微翘了下,捏着酒杯小嘬一口。 别人看不懂,可蔺拾渊的眼神,是觉得她人家美女看太多了,他不高兴。 这人也真是的。 她看女人也管。 他不正常,那么漂亮的小美人儿,他不去看人家,瞧她做什么? 蔺拾渊面不改色,淡漠地抿了一口酒,目光淡淡瞧着舞蹈。 还以为姚青凌会特意看着他,有没有跟其他男人一样,色迷迷地盯着人家瞧,却不想她根本没有那样的想法,看得比他还起劲。 男人莫名地被她逗笑,有些绷不住,唇角微微勾起。 这时,对面斜侧,信王的声音传过来:“蔺侍郎常年不苟言笑,此刻竟然笑了。可是觉得这舞蹈好看?” 被点名的蔺拾渊身形微微一顿,不用看也知道,其他人,包括皇帝都看向他了。 蔺拾渊道:“下官不懂乐理,也不知舞之美,只是觉得这乐声好听,好像能愉悦心情。” 那舞女停下了舞蹈,抱着琵琶先与帝后行了礼,再转向信王和蔺拾渊行礼,开口道:“这是澜儿自编的仙乐舞,在各位面前献丑了。” 女人嗓音娇柔,眉眼如横波,一举一动都勾动男人们的心。 皇帝来了性质,问:“你是哪儿人,叫什么名字?” 女人柔柔的,一一回答。 然后,一位大腹便便的臣子从席间走出,给帝后行礼后说道:“这是臣的小女,叶澜,自幼便喜欢诗词歌舞,尤爱音律……” 之后是好一段夸。 可席间的人都是人精,谁家会舍得将自己女儿当歌舞伎培养的。 那叶澜分明就是他豢养的瘦马,收作女儿罢了。这是趁着机会,献媚来了。 嘲弄的眼神划过来,那老臣也不生气,反而很是笃定,皇帝会收了这女子。 周皇后微微蹙眉,看一眼皇帝神色。 一看便知,皇帝是中意此女子的。 可这等妖里妖气的女人,岂能入宫? 周皇后不悦,想了想,突然开口:“蔺侍郎可曾娶妻了?” 蔺拾渊一愣,回话:“臣前半生厮杀战场,近年多有漂泊,还未有娶妻打算。” 周皇后道:“如今你已是侍郎,身居高位,多的是女子倾心于你。蔺侍郎年纪也不小了吧,是不是该考虑成家了?” 蔺拾渊心想皇后该不是要将此女子送给他,他余光往姚青凌那边瞥。 姚青凌听不清楚前方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个大肚子老男人和那抱着琵琶的女人,对着蔺拾渊说了什么。 但姚青凌虽看不清前面发生什么,可看其他人玩味的表情。 该不是皇上要送女人给蔺拾渊? 姚青凌看过的话本子里,就有这样爱做媒的皇帝,乱点鸳鸯。 青凌咬了咬牙,着急蔺拾渊是怎么回答的。 这舞女跳舞虽然好看,毕竟只是个舞伎,赐给蔺拾渊当小妾吗? 蔺拾渊要这样的女人做小妾吗? 前方,蔺拾渊起身作揖,回周皇后的话:“娘娘,微臣是个粗人,叶澜姑娘金贵,微臣不敢高攀。” 信王开口:“蔺侍郎平时生活无趣,家中若多个美人照顾,宜身宜心,岂不美哉?”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笑声。 这宜身宜心,暧昧无比,也就信王这等风流人物的嘴里说得出来。 蔺拾渊压着心头火,阴沉沉地扫一眼信王。 周皇后笑着说:“信王,你胡闹惯了,蔺侍郎可不是你这样的浪荡子,随你编排。蔺侍郎是朝中重臣,少开人家的玩笑。” 信王捏着折扇对皇后方向行了个礼,不再说话。 展行卓眉眼微动,对着蔺拾渊道:“常闻跳舞辛苦,叶澜姑娘连这种非常人能吃的苦也吃了,又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蔺侍郎尽管放心,再说你如今贵为侍郎,那些俸禄,养一娇妻足够。” 蔺拾渊看展行卓一眼,对着皇后行礼:“微臣府中尚有一个妹妹。臣与舍妹相依为命,臣感怀从前……” 他说了一大段话,大概意思就是之前常年在战场,疏忽对妹妹的照顾和管教,以至于妹妹脾气骄纵。他怕叶澜去他府上,两人相处不来,他既不愿亏负妹妹,也不愿辜负叶澜姑娘,请皇后再做考虑。 席中,谁都知道蔺拾渊像把刀子一样直来直去的脾气,他不会像文官那样委婉拒绝。 话还没说完,那叶澜姑娘就红了眼睛,抱着琵琶对帝后行礼,匆匆退下了。 青凌只看到那姑娘似乎要哭了。 她摸了摸鼻子,悄悄往蔺拾渊那边扫去一眼。 这是干嘛了? 叶澜这番时态,把叶寺卿架在火上烤一样。 这是在扫皇帝的兴致,偷鸡不着蚀把米。 叶寺卿跪下来,说了一番告罪的话。 皇帝不耐烦了,冷着脸一挥袖子说倦了,就起身走了。 周皇后面不改色,吩咐下一个节目。 但她也没有再多待,小坐了会儿也走了。 第288章 对你,我总是有一份额外的感情的 姚青凌看的是云里雾里。 再看其他人的神色。 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眼神精彩,面部表情也丰富,就是叫人猜不透发生了什么。 青凌只能确定一点,与蔺拾渊有关。 她有些着急,又不能表现出坐立难安的样子,只能强行按压着看那些人表演。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 有些人喝醉了,身边的小厮丫鬟搀扶着离席。 蔺拾渊便是那喝醉了的人之一。 他大半个身子压在小厮身上,高大的身子,就快将那小厮压趴下了。 忻城侯派了个侍卫去帮着将他扶着上了马车,就走了。 青凌看一眼远去的马车,袖子下的手指攥紧了。 忻城侯夫人走到青凌的身侧,压低了声音说:“叶寺卿想要将他的‘女儿’送进宫,皇后不满,转而要将那女子赐给蔺拾渊,蔺拾渊拒绝了。” 青凌皱了皱眉,她猜对了一半。 “周皇后,她扫了皇上的兴致?” 侯夫人叹了口气,有些话不能明着说。 这对帝后是互相扶持着一路走来的。感情是有,可皇上是个多情的性子,皇后多少是伤心了的。 侯夫人道:“这蔺拾渊未曾娶妻,这是撞枪口上了。不过他是皇上的人,他也有眼色,当场拒绝。呵,谁说蔺拾渊是武将出身就不懂察言观色?” 侯夫人说了这么一声,她自家的马车来了,姚青凌送她上马车,默默地看着又一个离去的。 她胸口沉甸甸的,只觉打赢一场仗的喜悦,在这顿宴席后便消失了。 “唔……”她捂着唇,胃里翻滚的难受,忙找了个地方吐了一番。 “姚娘子,该不是又怀孕了吧?”斜侧递过来一方帕子。 姚青凌扶着树直起腰身,冷冷看一眼帕子的主人。 “王爷还是不要拿民女开玩笑。不过是吃了点冷食,叫风一吹,身子不适罢了。” 在信王身后,展行卓也朝她走过来。 “怎么吐了?我看看。”展行卓说着便伸手要摸青凌的额头,青凌头一偏,躲了过去。 展行卓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这时才注意到,信王捏着帕子的手,也悬在半空。 他看一眼信王。 信王淡淡笑着,将帕子收回,自嘲道:“本王难得发善心,还被人视作洪水猛兽了。姚娘子,也未免太不给面子。” 姚青凌道:“王爷的东西,每一件都是金贵的,民女岂敢脏污。” 展行卓从怀里掏出帕子,青凌却已捏着自己的丝帕擦拭唇角,胃酸将她的喉咙灼烧得难受,若是能有一杯水润喉就好了。 “……夏蝉怎么还不来。” 青凌微微伸长脖子张望,刻意不去看展行卓。 展行卓拧着眉毛看她:“姚青凌,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我是你夫君。我关心你,有什么不对?” 青凌清冷的眸子看向男人:“展侍郎,你是喝醉还未醒吗?你我早已和离,说什么笑话。” 展行卓咬了咬后槽牙,正要说什么,夏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姐,咱们家的马车坏了。” “坏了?”青凌疑惑,“好端端的怎么坏了?” 马车是进宫用的,为此,她提前将马车修整了一番,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坏了的。 青凌沉了口气,定是有看她不顺眼的,在她的马车上动了手脚,想要看她丢脸。 可现在没有马车,她该如何回去? 忻城侯夫人的马车已经走了,再找其他夫人的马车搭乘,怕是没有人愿意。 皇后的人也不在这附近,她借不到马车。 展行卓道:“坐我的马车,我送你回去。” 青凌刚才怼了他,此刻自然不愿意做自己没面子的事情。 她宁可走回去。 青凌当没听见,张望着一辆辆出宫门的马车,试图找一找交情说得过去的相熟夫人。 信王握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掌心,也不说话,似乎就这么看闲趣。 他在等姚青凌对他开口。 但对姚青凌来说,信王和展行卓是一样的。 不,惹上信王,比展行卓还麻烦。 他是王爷,欠了他的人情,得被他扒两层皮。 夜深,风越来越大,厚重的乌云将月亮遮挡,本就暗淡不明的夜色一下子似拢了一层厚重黑绸。 “小姐,下雨了。”小蝉摸了下额头,指尖一片湿润。 话音刚落下,就见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了。 夏蝉着急,想要找人先借雨伞用,展行卓不由分说,一把握着姚青凌的手腕,强行将她拖上了马车。 “你才出狱不久,身子都没调养过来,跟我倔强,对你能有什么好处?你不是最惜命吗?” 展行卓抓了一块布巾擦拭姚青凌的脸,不容她拒绝。 雨点敲在车篷上,像钉子凿进来。 他擦得用力,将青凌的脸擦得生疼,似乎在通过这些动作,发泄他的不满。 又像在跟她较劲,她最后还是要依靠他。 青凌看着男人焦灼的脸色,不由又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 他将她丢在大雨中,用她的雨伞撑着周芷宁母子进屋子。 那时候他怎么不说,她是女子,不该淋雨? 现在知道担心她,关心她,太晚了。 青凌抬手,将他手里的布巾拿过来,自己擦脸。 一句话也没说。 展行卓看着她:“姚青凌,接受我的好意,对你来说没什么难的。你是我孩子的母亲,即便我们和离,你也无需跟我像个陌生人。” “对你,我总是有一份额外的感情的。” 青凌抬起眸子,静静地瞧着他:“展行卓,我记得我们成亲后不久,你给我画过一幅画。那一幅画,我想要回来。” 展行卓拧了拧眉毛:“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那幅画?” “不是好端端的,只是我离开新府时,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带走了,就只有那一幅画怎么也找不到。那上面画着的人是我,我有权力要回来的。” 展行卓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她总是有办法,在他与她拉近距离时,说更绝情的话。 只是一幅画,她也要拿走,一点念想不留。 更何况,那幅画早已不在他手里。 他送给了信王。 展行卓看着姚青凌手中的布巾,想到信王伸在半空的手,手中握着一方要给姚青凌用的帕子。 他心头突然砰砰跳动,叫他又慌又乱。 不可能的,信王怎么会—— 他看着姚青凌,她眉眼平淡,没有一点跟他相同的杂念,只有他还困在旧日里。 “展行卓,那画对你没有用。你如今与周芷宁在一起了,若叫她发现了那幅画,你们——” “她不会看到!”展行卓粗暴地打断青凌的话。 青凌一愣,看他又气又急的脸。 展行卓喉咙滚了滚,扭头看向一边,粗声粗气地道:“那幅画我收藏得很好,她不会知道。” 第289章 从他的左肩嗅到右肩 姚青凌见他如此坚决的态度,压了压嘴唇,压着性子跟他讲理:“那幅画,对你没有任何用处。不过是放着积灰而已。” “谁说对我没用?”男人突然直直地看着她,“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你肯好好看我一眼吗?” 这话说得突然又孟浪,将姚青凌搞得无措。 好像他盯着那画睹物思人似的。 可是,过去的多少日子里,他可以与她共享晨曦,共赏日落,是他不要的啊。 是他将她当作他与周芷宁苟且的遮掩,他从来没有真心看看她。 如今又何必装作在意呢? 青凌错开眼睛,不愿接他的话,坚持自己的目的:“展行卓,那画并非普通的画。是你我在新婚时……”她咬了咬唇,很难说出“夫妻情趣”这几个字。 太羞耻,更像是对她的凌辱。 她摇了摇头,翻滚了一下喉咙,继续说道:“那幅画不能被人看到!” 一品诰命夫人,若展现在世人的目光下,是横卧巨石的风情模样,该引起多大的骚动? 对侯府,对新一代的忠勇侯姚睿昭来说,是羞耻! 昭儿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 “展行卓,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你若在意女子名声,在意昭儿的将来,即便不把画还给我,也该立刻焚毁那画,绝不叫第三个人看见!” 展行卓此刻才明白,为何姚青凌硬要那幅画。 昭儿也是他的孩子,他自然也不愿意让孩子成为笑柄。 可是…… 他不敢让姚青凌知道,那画早已被他送给了信王。 若被姚青凌知道…… 展行卓不敢往下想,她会如何恨他。 虽然他早已领教姚青凌对他的绝情,可这是不一样的。 或许她会气红了眼,直接杀了他! 展行卓也后悔,当初不该随便就将那画送了出去。 若他当时知道今天的他,会如此牵挂姚青凌,他们还有一个孩子,他定然不会那样做的。 不,若他知道,他会对姚青凌这样的牵肠挂肚,他一定不会那样对待她,起码,他会多陪陪她。 “我知道了。”男人低沉的应了一声,心想回头他要去找信王,一定将那幅画要回。 姚青凌看他一眼,只觉他古怪,没有像从前那样谜之自信,他说话时都没看她,飘忽的眼神显得他很心虚似的。 姚青凌心头一紧,忍不住问:“展行卓,那幅画,你没有给别人看过吧?” 她想起来在辰王府时,信王也来了。他们给周芷宁作画时,信王曾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也是那句话,叫姚青凌记挂着那幅画应该、必须要回来。 展行卓目光闪了闪,沉声道:“没有。你是我妻子,我怎会拿给别人看。” 他说谎了。 对他而言,这并非第一次为了哄姚青凌而说谎,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强烈的心虚,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耻。 他吞了口唾沫,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寸寸地捏紧衣服。 姚青凌看他一眼,还是觉得他奇怪。 可话到了这份上,她还能跟着他去新府,把画拿回来不成? 自从她离开新府,就没回去过,也不想再回到那地方。 更何况,周芷宁母子在那里住着,以当家主母自居呢。 她若与展行卓一起回那地方,不知要给周芷宁造成多大的冲击,要如何惶惶不可终日。 姚青凌说道:“我暂且信你。展行卓,把画销毁后,知会我一声。”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她下了马车。 展行卓难得没有与她争执,也没有借机要进府去看昭儿。 此刻雨也下得很大,展行卓看着姚青凌进门,就吩咐车夫驾车回府。 青凌回了木兰院。 刚进去,就见蔺拾渊在她的房里,黑着脸看她。 青凌脱下大氅,看他一眼:“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男人抿唇并不言语,眼神却凶悍霸道。 青凌微微蹙眉。 只是她身上衣冠太重,她已经忍了许久,也不急于一时,便吩咐丫鬟先帮她拆了头发。 她坐在梳妆凳上,楼月和夏蝉两个给她卸妆,姚青凌后背被人盯得发毛,从镜子里看男人的表情。 “你怎么了?” 蔺拾渊起身,走到她身后,对两个丫鬟说道:“你们先出去。” 楼月和夏蝉看向青凌,青凌点了点头。 两丫鬟退下。 姚青凌自己对着镜子,拆下发钗。 蔺拾渊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抬手将她的发饰摘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细致的活儿,虽然臭着脸,可手上动作却轻柔,没有粗鲁地扯到她的发丝。 青凌转过身,抬起眼看他:“喝多了,还没缓过来呢?我让聂芸送你回去?” 蔺拾渊攥着拔出一半的发钗,又给她塞回去了。 这一把有点重,青凌明显感觉头发又被狠狠搅动。 她“嘶”了一声,摸摸头发:“你扎到我的头皮了。” 蔺拾渊拨开她的手指,扒拉她头发:“我看看。” “不要不动,走开。”青凌也生气了。 男人垂着手,胸口起伏,压抑着什么。 青凌也不哄着他,自己个儿拆了头发,捏着篦子将头发理顺,拿了根发带将头发绑起来。 做完这一切,男人依旧杵在她身后,动也不动。 青凌没起身,慢条斯理地将那些发钗把玩,然后放回妆匣。 皇后赏赐的那套头面,和送给昭儿的金镶玉项圈,她细细把玩,却从镜子里偷瞧蔺拾渊。 他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姚青凌第一次看他这样,可她不知道是为什么。 难道是为了周皇后的赐婚? 青凌斜眼,从镜子里看他:“你这样盯着我,难道是发现我没有那叶姑娘好看,也没有她娇柔,正在心里比较吗?” 蔺拾渊白了她一眼,转身走回临窗大炕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姚青凌,你少倒打一耙。我都看见了。” 姚青凌眼眸微微一动,想到了什么,却故意反问他:“你看见什么了?” “你——”男人一口气噎在喉咙,想揍她一顿,“你说呢?” 他脸色更难看了。 姚青凌转过身,看着他俊脸上泛红的颧骨,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气成了这样。 青凌捏着那金镶玉项圈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歪头瞧着他:“看见……展行卓的马车送我回府?” 男人冷笑一声,脸色很臭,撇开眼睛不看她。 姚青凌微微俯下身子,吸溜着鼻子在他身上使劲闻。 从他的左肩嗅到右肩。 第290章 胡闹! “干什么?”男人瞪她一眼,身子微微往后,一副少来挨老子的表情。 就差说一句“滚远点”。 姚青凌要笑不笑地瞅着他:“我寻思着,今夜的哪道菜上了醋,怎么酸味这么浓?你喝的不是酒吗?” 男人的脸色更红了,粗声粗气地说:“姚青凌,我心情不好。” “嗯,看出来了。”姚青凌点头,“还有呢?” “还有?”蔺拾渊瞪她,“你还想要怎样?” 青凌觉得,半醉半清醒的蔺拾渊很可爱。 没错,这样一个大高个,平日里板着脸不苟言笑,冷酷到底的男人,手握长刀杀人无数的男人,应该怎么都想不到,他居然跟“可爱”这两个字沾边吧? 青凌单腿跪在炕上,抬手钩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躲,她飞快地在他唇上吻了下。 男人身子微僵,红着脸瞧她。 脸色没有那么臭了。 姚青凌在他旁边坐下,说道:“我的马车被人弄坏了,找不到搭乘的马车。我不想坐信王的马车,勉强坐了他的。” “难道,你希望我被雨淋成落汤鸡走回来?” 蔺拾渊拧着眉毛,咕哝了一声,姚青凌没有听清楚,但猜测他舍不得。 她笑着:“而且,我正好想起来有事要跟他说。” 蔺拾渊凌厉的目光立即扫过来:“什么事?” 青凌看他不太清醒的样子,担心说那幅画的事,他一时上头会做出什么事来。 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忻城侯夫人与我说,她拒绝了大长公主联姻的意思。大长公主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好,她应该是看出来我搭上了皇后的船,拿我撒气呢。” 蔺拾渊微微蹙了下眉毛:“还真是哪儿都有你。” 那两家联姻告吹都能跟她扯上关系。 青凌也和很无奈,这明明是周芷宁的祸,应该怪他们俩去呀。 “……从前大长公主一直笃定,我还能回到国公府去。而且,之前为了保护我和昭儿,我也利用了大长公主。回头却发现,我只是将她作为登上别人大船的过渡小舟,她生气也是无可厚非。” 这一点,姚青凌并不避讳自己的卑劣。 可大长公主同样的也利用过她,所以青凌对长公主,也没什么可愧疚的。 她不该只是被别人捏圆搓扁的受气包,被人利用完了,就自认倒霉。 她不愿意只有对她人的讨好,而这份讨好对自己毫无益处。 别人从她这里拿走了她们想要的,那么她从这人手里拿走她想要的,这才叫公平。 蔺拾渊对德阳大长公主还是十分防备的。 整个朝中,展国公府的势力极为庞大,不容小觑。 就在蔺拾渊琢磨德阳大长公主这个人而失神时,忽然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脖子做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姚青凌将一个项圈戴在了他的脖颈。 金镶玉的材质,挂了一个长命锁。 “这是什么?”蔺拾渊怎么看,都不会认为这是姚青凌送他的新年礼物。 青凌说:“皇后娘娘赏赐给昭儿的。” 蔺拾渊抬手就要摘下来:“胡闹。” 小孩子的东西,往他脖子上套,成何体统! 他可是手掌十万兵马的大将军,手中无数人命! 青凌压着他的手,不让他摘,她另一只手捏起那长命锁把玩,说道:“这项圈太大,昭儿还小,戴不了。” 这种项圈,十几岁的男孩也能戴。不过是贵族中娇宠的男孩戴着的。 周皇后赏赐这项圈,只是看中这项圈的贵重,以显示对青凌的看重。 对昭儿来说,只是子凭母贵。 青凌道:“我想看看,长大了的昭儿戴着这项圈是什么样子的。” 她看向蔺拾渊。 他们并非父子,可是蔺拾渊的脸好看,戴着项圈也不显女气,只是将他冷硬的线条,变得柔软了些许,有了些孩子的稚气。 “蔺拾渊,你以前,有这种项圈吗?” 其实她想要问的是,他小时候,他的父母待他如何? 她从来没有听蔺拾渊提起过他的爹娘,只知道他爹娘早亡,与蔺俏相依为命。 没有人生来就是人屠,又是什么磨没了他的稚气,眼里只剩下杀意? 蔺拾渊垂眸看了眼项圈,微微皱起了眉毛,似是不愿意提起。 他道:“有过,当了。” “当了?”青凌疑惑,但转念一想,他为了抚养蔺俏,都去做守城门的兵了,定然是生活过不下去了。 青凌看他脸色沉沉,没有再问下去。 她转而道:“听说,周皇后要给你赐婚,你是什么想法?我当时在宴会时,听不见你们说了什么。” 蔺拾渊哼了一声,他摘下项圈塞回青凌的手里,道:“我能有什么想法?” 趁着青凌不备,大手一捞,将青凌按坐在他的腿上。 大掌将她的腰肢箍着,灼热的唇贴着她的唇,吃了很久才停下来。 在她气喘吁吁,急需换气休息时,他暗哑着嗓音道:“姚青凌,你明知道我想要娶的只有你一人。” 青凌的脑子晕乎乎的,眸子含着一汪水。 听到男人的话,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差点就点头说嫁,可理智并未完全消失。 过了会儿,待她匀了气息,她不敢再招惹他,往旁边挪了挪,半倚着矮桌倒了一杯茶水。 咕嘟咕嘟三两口就喝没了。 再接着倒一杯,递给他。 男人接过去,就着她喝过的杯口抿下去。 姚青凌看着他喝完水,说道:“你今晚喝了不少,酒气好重。” 蔺拾渊没理会她的抱怨。 他闭着眼睛,倚着靠垫,在缓和身体里激烈涌动的血液。 青凌起身,将那项圈收在匣子里,再转向柜子,并着那套宝石头面一起收进去。 宽敞的屋子里,是她轻盈的脚步,和她动作间发出的轻微声响。 蔺拾渊半眯着眼睛看她走来走去,屋子里暖融融的,让人觉得这就是家。 在忙了一天之后,点着蜡烛闲聊,舒服惬意。 青凌走回来,坐在炕边,她说:“经过周皇后这一提,便是不成功,想要你做女婿的名门世家不会少。” 蔺拾渊不屑地轻哼一声:“我是寒门出身,他们能看得上?呵,躲都来不及。” 人屠的名声,再加上他此次查案的雷霆手段,他的手上又沾了不少血。 他在贵族中声名狼藉,在外也因为“迫害”姚青凌,没少招老百姓的骂。 那些世家怕他都来不及,敢将他这个瘟神往家里招? 姚青凌说:“只冲皇上器重你这一点,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再者,对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来说,他们只需要出一个庶女,许配给你,便是给你寒门出身的武将,莫大的好事了。” 门阀世家,子子孙孙,男男女女,数不尽的人,每一个联姻,都是扩大和稳固家族势力的棋子。 要不然怎么说,这皇城根下的脉络,勾勾缠缠,势大根深呢? 蔺拾渊沉着脸,冷哼一声:“狗屁好事,我才不稀罕搭上这帮人。” 他的语气很不好,几乎是憎恶。 青凌瞅他一眼,他的反应太大了。 青凌暂且不问原因,又说道:“皇上器重你,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给你赐婚。” 皇帝给臣子赐婚,也是恩赏拉拢人心的手段。 景琰帝不会随便让蔺拾渊去哪个世家做女婿的。 他不允许他磨出来的刀,被别人占有利用。 第291章 失魂落魄 姚青凌望着蔺拾渊,深沉的目光里既有担忧,又有犹豫。 除去她自己的原因,她还在想,如今他们分别是皇上和皇后的人。忻城侯夫人说了,帝后的感情微妙。 也就是说,即便他们想要成婚,也得看帝后是什么想法。 姚青凌这边的问题不大。她是和离之身,又已经有了昭儿。昭儿是忠勇侯,还不到一岁,她完全可以说要抚养昭儿长大,在他长大前,要替他撑着侯府。 即便是皇上和皇后,都不能将她轻易嫁人。 压力在蔺拾渊这边。 如果是皇上要赐婚呢? 蔺拾渊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说道:“若皇上赐婚,我便……” 他拖长了尾音,然后就没了下文。 姚青凌催促要他表态:“你便什么?” 蔺拾渊:“我便只好接受了。” 姚青凌狠狠瞪他一眼,赶他走:“那就别浪费时间了,等着皇上送你娘子吧。” 她拽起男人,推他往门边走。 可惜男人高大,身子沉重,又会武,脚下像是生了根似的,推不了一下。 他不但不走,还说:“你推我有什么用。违抗皇命是要杀头的。难道你希望我被砍头?” “……”姚青凌牙再尖利也斗不过他这句话。 她呼了口气,坐下来,瞧见茶壶,用壶口对着嘴灌水。 蔺拾渊看她又委屈又难受的样子,不逗她了。 他抱着青凌道:“事情还没有发生,你愁什么。” 姚青凌睨他一眼:“可这种事情,迟早要发生。” “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便带上你和昭儿,逃婚。”男人用散漫的,浑不在意的语气说着,然后忽然严肃起来,盯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吗?” 她汲汲营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府,为了更好的未来,为了不被人欺负。 可是,要她在转眼间放下这一切,她舍得吗? 姚青凌望着男人,抿着唇角,她回答不了。 她问自己,愿意吗? 如果未来是坦途,如果只是粗茶淡饭,一家人开心地在一起,像个普通百姓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想,她是愿意的。 就如同在西南时,曾经的一段平静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没多久就打破了。 战火,将她的家,将家的温情焚烧殆尽,留下的,是一个残破不安的灵魂,孤零零的。 寄人篱下,被人欺负,再也没有能保护她的人。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她温柔的,想要保护她的展行卓,却是转瞬就变脸。 姚青凌压了压唇角,反问他:“你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能站在金銮殿内。你努力了那么久,舍得因为我和昭儿,就放弃这一切吗?” “不怕无法面对蔺俏,无法面对你的祖宗们吗?” 蔺拾渊微微眯眼。 四目相对,他也没有回答她。 沉默了许久之后,姚青凌笑了笑,先打破了沉默。 “你说得对,还没有发生的事,愁什么。新年还没过呢,找什么晦气。” 她在桌上的食盒里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粒松子糖塞进了男人的嘴里,再自己吃一粒:“新年么,就是要甜甜蜜蜜的。” “我跟你说,我是第一次吃到皇家的席面,还以为山珍海味,尽是我没有吃过的。结果也就那回事,我后来都吐……”青凌皱了皱眉毛,小手在嘴边扇了扇,“做皇帝看来也没有那么好,连口热菜都吃不上,你说是不是?” 蔺拾渊嘴里含着糖,瞅着她。 她有意岔开话题,他也便配合她,点了点头道:“我也是第一次吃席面。还不如我在南境时,那些地方老儿请的宴席。我跟你说,我吃过鲸鱼肉。” “鲸鱼肉?”青凌瞪大了眼睛,倏地来精神了。 她是真没吃过,鲸鱼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蔺拾渊拿来了纸笔,画了一条大鲸鱼,姚青凌盯着看了半天,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比船还大的鱼。 “这么大,要怎么捕捞啊,船不就翻了吗?” “这么大的鱼,吃什么才能长这么大啊?” “它吃人吗?” “……” 青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另一头。 展行卓回新府。 府中,却不见周芷宁的身影。 连骁儿也不在。 不知道是不是留在了金满堂。 展行卓心头一阵烦躁:“整天就知道往外跑。” 下人说,周芷宁带着骁儿去看花灯了,突然下雨,应该是堵在路上了。 鸣鹿说:“二爷,这么晚了,去接周姑娘回来吗?” 展行卓回府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可到底还是担心周芷宁,接着又出去了。 马车还没进马棚,又给拉出来。 夜雨茫茫,灯笼都被浇熄了,出门赏灯的游人要么早早回了家,要么在店铺躲雨,要么撑着伞快跑回家。 展行卓的马车要躲避行人并不好走,不时传来骂人的声音。 展行卓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忽然想起来,他曾送给姚青凌一只灯笼。 今夜若不是躲雨,若不是他强拉着她,姚青凌根本不会坐他的马车。 这是昭儿过的第一个新年,他应该送一盏花灯给她的。 他又想起来,每当逢年过节,姚青凌都是独来独往。 她躲在她的院子里,做灯笼给她自己玩,不允许别人碰。 他曾斥责说她脾气古怪。 可似乎,依稀想起来,他送她的灯笼,被周芷宁弄坏了。从那以后,她便成那样了。 可那些年月,是他陪着周芷宁太多,将她给遗忘了。并非她独来独往,而是她只能这样。 她不说什么,从不愿给他添麻烦。 那些年节,她出门在外,是否被突然而来的雨耽搁在路上? 好像是有的。 她回来晚了,他照顾完周芷宁母子,看到她一身狼狈地回来,却说她只知道往外面跑,不会照顾家里的客人,失了礼数。 展行卓忽然觉得胸口闷着难受。 “停车。”展行卓吩咐车夫。 鸣鹿看他捂着胸口,顿时急了,扶着他问:“二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那,那奴才去找周姑娘,您先回府休息。奴才再去找李大夫,叫他去给您瞧瞧。” 展行卓摇了摇头:“没事。” 他看一眼外面,此地是个狭窄巷子,游人不多,挂着的灯笼也少。 路边的小酒铺还没关门,里面有几个客人。 展行卓说:“我在这坐会儿,你去找她。找到后再过来。” 说着,就掀了帘子下去了,连伞都没拿。 鸣鹿看他模样比平日还古怪,那身影像是丢了魂似的。 他回神,急忙拿了伞下去追他:“二爷,伞。” 第292章 展行卓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展行卓拿了伞,却没撑开,淋着雨就那么进了小酒铺。 鸣鹿咕哝:“这是怎么了,难道又想少夫人了?” 鸣鹿跟了展行卓二十几年,是最了解这位爷心思的。 所以,他私下又将姚青凌改成了少夫人,让爷听着也高兴。 可是,那位可真够铁石心肠啊。 孩子都生了,还这么折磨二爷,好好的一家团聚不好吗? 鸣鹿交代酒家,照顾二爷,然后就上了马车,接着去找周芷宁母子。 展行卓并未去包厢,小酒铺子也不存在什么厢房,小小的铺子,就铺了六张桌子,显得拥挤。 不过在这寒冷的雨夜,铺子小反而显出温暖了。 展行卓坐在不显眼的位置,叫了壶花雕,又叫了几盘小菜。 很快小菜和小酒就送上来。 展行卓一个人,就着小菜小酌。 他看着天际落下的雨滴,想到姚青凌撑伞在家门口等他回府。 浓丽的眉眼,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清晰可见。 她的眼睛,曾经对着他时是那么的明亮,又是从什么时候黯淡下来的? “展侍郎,这元宵佳节,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一个男人在他的对面坐下。 来人是皇帝跟前的侍卫,家中是督察院的,他今日不当差,去月老庙求姻缘,这是刚从月老庙过来。 这人豪气,叫酒家送来大坛酒,又叫了几道小菜。 男人倒了酒,举起酒碗:“今夜宫里开宴,这是结束了?” 展行卓点了点头,跟他碰了下酒杯。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宫里的宴会,除了彰显身份之外,并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是看看歌舞表演,见一见各路娘娘们,各路大臣们勾心斗角,各展本事。 男人又说:“酒宴结束了,怎在这里喝闷酒?” 他转头看一眼外面,“奇怪,这条路既非通向宫里,也不是回你新府的路,你来这儿干嘛?难道你也想去月老庙?” 展行卓与周芷宁的事,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如今唯一阻碍他们在一起的,是周芷宁的身份。 男人下意识的猜测,展行卓在为了周芷宁的奴籍烦恼。 周家的事闹得太大,周芷宁的名声也不好,要销奴籍很难。 这位展侍郎纵然才情横溢,可在这方面,他无能为力,难道寄托于月老庙的神仙? 男人取笑展行卓风流倜傥,也会被感情所困。 展行卓由着男人猜测,一言不发。 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说起来,还是你们自己没有抓住机会。若这大案,周芷宁告发首功,皇上将这事交给你去办,周芷宁现在就是良籍,说不定在北边服苦役的周太傅一家能回京,你俩也就能成亲了。” “什么?”展行卓抓住了重点,“你什么意思,说详细点。” 那侍卫一愣:“展侍郎什么都不知道?” 他见展行卓一脸疑惑,皱了皱眉,犹豫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 可是,展国公府都是知道的呀,德阳大长公主还去见了蒋太后,说此事与国公府无关。 展行卓沉着脸,特意起身给男人行了礼,请他告知。 男人自然是愿意给国公府卖这个人情的,况且展行卓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他道:“这事情要说起来,还得从你……从你洛州回来,官封侍郎时说起。那会儿,皇上赏赐你不少好东西,你是不是分了些给之前那位少夫人了?” 展行卓拧眉。 他回新府后,新府由周芷宁掌管内务,那些赏赐,他也都给周芷宁处理了。 送姚青凌一部分赏赐,是他想要做,又顾及颜面,以及顾及周芷宁的心情,没有自己去做的。 反而是周芷宁主动跟他说,要分些去忠勇侯府。 那时候展行卓冷着说,送什么,随周芷宁的心意去做,他不干涉。 之后,他也就没再过问。 又是周芷宁跟他列了单子,送了哪些东西。 那单子他只随意看了一眼,好像是送了银两,还有些药材。 他当时还说周芷宁慧智兰心,给她送药材补身。 “……事情就出在那些药材上。是姚青凌第一个发现,那宫里出来的药材是假的。她告知了皇后娘娘,然后皇上就震怒了。” 展行卓都听愣了。 那些药材? “可是……可是那些药,不是因为皇后身子不适,才查出来那药材是假的吗?” 然后再彻查,发现内库的宝物都被人替换,盗出去了。 那侍卫冷然一笑:“皇上赏赐给臣子的药是假的,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只能说是皇后服了假药,身子不适。” “再说了,这件事的由头,确实是皇后吃了假药才引发的。只是告发这件事的人,先告知了皇后,皇后换了个法子,让皇上去彻查。我们这些宫内人,也是在事情落地时,才知道告发的源头在于你从前的那位少夫人。” 展行卓捏着拳头,脸色难看。 这侍卫想法也简单。 那蔺拾渊办了这件大案,就一跃成了兵部侍郎,完成了历时最短的升迁。 便是展行卓这国公府的二少爷,还得去洛州吃大半年苦头,才得了侍郎之位。 而那姚青凌,无父无母,被侯府欺凌,和离时闹得满城风雨,在权贵眼里,名声差到了极点。可她却经由此案,一举夺回侯府,自己还挣了个诰命夫人。 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能做成这样? 若姚青凌没有和离,或者说,姚青凌在发现那假药之后,告诉了展行卓,案子换做展行卓来查,那展行卓现在又是何等风光? 再或者说,周芷宁和展行卓自己细心一点,发现这御赐的药材是假的,他们想个法子,让皇上知道宫里的东西出了问题,那今日风光的,也不会是蔺拾渊。 展行卓若以此大功,给周家求一个宽恕,也是极有可能的。 “……此案若是交由其他人来办,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立功。” 侍卫不屑的哼一声,见展行卓的脸色更难看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这种机会,错过也就只能错过。再等下次吧。” 展行卓回神,勉强的笑了下回应他:“钱侍卫说的是。我敬你一杯酒。” 那侍卫又聊了会儿才离开。 展行卓的脸色在他走后,顷刻就变了。 旁人想得简单,可在他看来,不是这样的。 展行卓结合那侍卫的话,再从案发到现在,这中间所有细节都过一遍,脸色一下白了。 姚青凌,蔺拾渊,他们……他们…… 他的心脏砰砰跳着,既愤怒又委屈。 那蔺拾渊根本就不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他只是与姚青凌一起配合着唱戏,唱给别人看。 姚青凌愿意为了蔺拾渊承受一切委屈,连她最重视的荟八方,说封就封,她也未记恨蔺拾渊。 她进大牢,依然不恨,一副坦然从容的模样。 姚青凌从始至终,一直在给蔺拾渊抬轿子,从他罪人身份,一路扶持他至三品大员! 呵呵,蔺拾渊,好福气啊! 展行卓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可是,为何她从来不肯这样对他? 为何她宁愿帮别的男人,也不愿原谅他? 他是她孩子的亲爹,为何她要这样对他! 第293章 周芷宁忍辱负重 周芷宁郁郁寡欢了一天。 姚青凌明明应该跟她一样,不,比她还惨,她应该成为罪奴的! 她出卖侯府,给自己换了一身诰命夫人,居然还能受邀入宫参加宴会。 呵,入宫而已,曾经她多次入宫,宫中的每个角落她几乎都走遍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值得这么多人念叨吗? 周芷宁扫一眼隔壁一桌,满脸不悦。 陶蔚岘给她倒了些酒,说道:“那些只是无知妇孺。她们见识得最多的,不过是去了谁家府宴。姚青凌是商女,成了第一个参加宫宴的,就成了她们崇拜的。” 周芷宁沉了一口气,捏着酒杯喝闷酒。 心里说:你不懂。 其实她心里真正在意的,并非那些夫人们艳羡姚青凌,她在意的是展行卓怎么想。 周芷宁早就发现,展行卓心里是有姚青凌的。 他已经尽力克制,不在她的面前表现出来。可他越是克制,她就越能感觉得到。 曾经的姚青凌,在他的眼里一无是处,只不过是个需要他照顾的小女人。他总是以为姚青凌依恋他,爱慕他。 就连和离,也不过是争风吃醋的赌气,早晚会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姚青凌的改变,一点点地推翻了展行卓的固有想法。 展行卓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女人。 当一个男人,开始审视这个女人的时候,就代表这个女人,在他的心里生根了。 姚青凌越是改变,对男人来说,就越是惊艳。 以至于展行卓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周芷宁冷淡了,敷衍了。 他早晨换了好几件衣服,说是参加宫宴不能失礼。但他是展国公府的二爷啊,什么时候穿过破旧衣服。他那般打扮自己,不过是想要在宫宴上,见到姚青凌时,让她觉得他好看。 陶蔚岘见她还是闷闷不乐,拍了拍手掌。 忽然,店内灯光悉数熄灭,四周嘈杂声响,店客们刚要质问店家,一盏盏各式各样的灯笼亮了起来。 最后一盏灯,形体巨大,摆在一楼正中央,随着灯火亮起,那灯笼旋转起来。 灯笼有六面,六幅画上,骑马的少女一起一伏,笑容明媚,像是跑向蔓延无际的天边。 “这不是……这不是去年中秋的灯王吗?”有人指着那盏巨灯激动说道。 元宵节本也有灯王展示,只是突然下大雨,没有来得及展示。众人都在遗憾,却不想在这永安楼里,也能欣赏一场灯宴。 “还是有所不同的。我记得去年的灯王,上面画着的是游鱼图。” “欸,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只是,这画上的女子是谁呀?” 众人伸长了脖子,仔细看着那少女,美得像仙女一样。 陶蔚岘微微笑着看向周芷宁,神色得意:“你可还记得,那人是谁?” 是少女时期的周芷宁,盛京城的第二美。 那时候的她是周太傅家的千金,明媚动人。春日宴上,她踏马纵歌,引来无数青年才俊的目光,送给她的花可以装满几个花篮。宴后,又有无数文人墨客写诗赞美她的美貌,她的才情。 那时候的周芷宁,要多耀眼就有多耀眼。 根本不是现在这样,出门还要戴一方纱巾,见了贵人要行奴婢礼…… 周芷宁看着灯上的少女,眼睛湿润起来。 一方手帕递过去,男人温柔道:“芷宁,不必沮丧。在我的眼里,你从来都没有黯淡过。你只是一颗暂时蒙尘的珍珠。” 尽管男人动机不纯,可他的花言巧语,总是令女人愉悦的。 周芷宁捏着帕子擦了擦眼睛,轻轻吸了吸鼻子,她很快就将情绪调整过来。 “这灯王要百金才能购得,你就这么买来,难怪申国公要骂你。” 陶蔚岘无所谓道:“只要你喜欢,区区百金有何所谓。” “元宵节,你不去宫里,也不在家陪你家人。你来陪我,我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你看。陶蔚岘,你对我失望了吗?” 男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周芷宁的脸上,热烈得明目张胆:“芷宁,我知道你想念太傅他们。老师不在你身边,行卓兄去了宫里,你的身边只有一个骁儿,我怎么舍得。” 周芷宁被他火辣的目光盯得羞涩,微微垂下头:“别说了。” 陶蔚岘的手摸在她的脸上:“芷宁——” “周姑娘!”鸣鹿不合时宜的突然出现,陶蔚岘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他神色泰然,那手背在身后,淡淡看向鸣鹿:“鸣鹿,你怎么在这儿?” 对方毕竟是国公府的公子,鸣鹿虽然很不爽,可还是跟他行了一礼,然后对着周芷宁道:“姑娘,二爷回府,见你不在家,特意出来接你。二爷此刻正在外候着呢。” 他往外瞥一眼,语气微冷。 周芷宁呼吸微微一窒。 她以为展行卓再也不在乎她了,他竟然出来接她? 是放不下她,提前从宫里出来了? 外面下这么大雨,他特意出来接她? 这让周芷宁欣喜万分,一下子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但也同时,她心虚难受。 周芷宁飞快地看一眼陶蔚岘,然后提起裙子:“我们快走,别让行卓哥哥等着。” 一下子就把陶蔚岘抛在了身后。 待出了厢房门,她的脚步却反而缓下来,好像刚才的急切,是为了摆脱陶蔚岘的纠缠一样。 她看一眼鸣鹿,低声说道:“鸣鹿,我在为信王做事,这件事行卓是知道的。” 她从袖间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鸣鹿。 鸣鹿瞅着那锭银子,声音闷闷的:“姑娘是何意?” 周芷宁道:“金满堂与申国公府做生意,我身为管事,有应酬在所难免。这事到了行卓哥哥的面前,我也是这样说的。” “他体谅我的难处,他能谅解我,可是到底会让他不快。你是他跟前最贴心的,想必也不希望看到他不开心吧?” 鸣鹿抿了抿唇。 可他是二爷的忠仆。 周芷宁看他一眼,将银子塞进他手里,再说道:“鸣鹿,二爷与展国公府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国公府有世子爷,二爷就能靠自己起势。” “可是,因为我的关系,二爷不肯给国公爷低头,我心里是愧疚的。我总想补偿他,回报他。他在朝堂势单力薄,我便想着,与信王、陶家的关系再亲近些,这样一来,申国公和信王在朝堂中能给他些许助力,让他不至于那么辛苦。” “鸣鹿,你也知道的,如今蔺拾渊已成了朝堂上的新贵,二爷在洛州立下的大功,如今还有谁提起?” 她眼眶微红,又委屈又心酸。 鸣鹿便觉得,周芷宁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二爷。 他捏了捏银子,点头说:“周姑娘,我不会跟爷说的。这银子你赚来不易,送去给北边吧。” 银子又回到了周芷宁的手里。 第294章 只是骗她的鬼话 周芷宁从隔壁包厢接了骁儿。 孩子跟陶蔚岘的小厮玩得不亦乐乎,舍不得走。 是周芷宁强行抱走的。 上了马车,却没有看到展行卓的人影。 “二爷呢?” 她怕展行卓等的不耐烦进酒楼去找她,害怕他都看到了。 鸣鹿说:“二爷身子不适,在前面胡同的小铺子里歇着,我们现在就过去。” 周芷宁松了口气,随即一口气又提起来:“身子不适?他病了?可是在宫宴上吃了什么脏东西?” 宫里的龌龊手段众多,她怕展行卓中了招。 “他身子不适,你怎么放心放着他一个人。快走。”周芷宁催促。 鸣鹿驾着马车:“姑娘放心,二爷小心得很,不会中招的。可能吹了冷风,有些头疼。我刚才已经让李大夫过去给他瞧病了。” “哦,这样就好。”周芷宁觉得,展行卓身子不适还出来找她,心里更舒服了。 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将她放在第一位。 周芷宁唇角漾着笑容。 “娘亲,这是什么?”骁儿从地板上捡起一只香囊,拎在半空看它晃来晃去。 周芷宁看着那香囊,眼神从柔软的愉悦,顷刻间变得冷厉凶狠。 她从孩子手里一把抓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神更狠了。 这是女人用的香囊。 而且,是姚青凌最喜欢用的葫芦形,别无二致。 周芷宁紧紧攥着香囊,将之捏得变形。 姚青凌坐过这辆马车,就在不久之前! 说不定,展行卓没有来接她,就是与姚青凌雨夜漫步? 呵,什么身子不适,只是骗她的鬼话。 马车晃动,不经意地掀起帘子一角,周芷宁透过那小小的一方,看着前方鸣鹿的背影。 狗奴才,跟他的主子是一丘之貉。 展行卓两个女人都想要,他哄完了这个哄那个,忙得很呐! 泪水在眼眶里滚动,她再也不会为自己的心猿意马而对他心虚愧疚。 “娘亲,是雨下到你的眼睛里了吗?”骁儿爬到她怀里,摸了摸她的眼睛,好奇地放进自己嘴里。 周芷宁将孩子的小手抽出来,捏着帕子擦了擦,低低地说:“眼泪不好吃。” 然后,她不发一言。 只是攥在掌心的香囊,被她的指甲戳破,里面的香粉漏了出来。 她没有察觉。 马车又在小酒铺前停下,鸣鹿下马车去接展行卓。 他又喝了不少,趴在桌上醉得厉害。 “怎么喝了这么多……”鸣鹿叹一口气,正要扶起他,身后响起女人的声音,“我来吧。” 周芷宁动作温柔,扶起男人:“二爷,我们回家了。” 展行卓半睁眼,看不清眼前是何人,只是依稀闻到了他熟悉的香味。 “回家……好,我们回家……”他笑着,任由周芷宁扶着他走出去。 坐在马车里,他抱着周芷宁的腰不放,脑袋耷在她的肩膀,睡得很沉。 展行卓做了个梦,梦见姚青凌来接他回家了。 就跟从前新婚时一样。 他与朋友同僚应酬时,从不带她。她也不在意,只是会在发现他还未回家时,出来找他。 一路找过来,推开门看到他喝得醉醺醺,就会沉脸,却从不说他一句,默默地将他接走。 那时候,展行卓是故意的,暗戳戳地折磨她。 这样,周芷宁就不会难过了。 可姚青凌不懂,她只是以为她不应该打扰他的社交,她只需做好妻子的本分就行了。 展行卓也没有料到,明白过来的姚青凌,翻脸是这样的无情。 她会暗暗扶持另一个男人,叫他后悔,让他明白他的有眼无珠。 现在他知道他做错了,她终于赢了他,她开心了吧? 于是,她又回来找他了,她来接他回家了…… 展行卓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可他不想离开姚青凌。 她那么暖,那么柔软。 男人更紧地抱着周芷宁,嘴唇在她的脖颈蹭。 他与周芷宁也不是没有过亲密行为,只是从来没有在他醉醺醺的情况下。 更不会在孩子面前。 周芷宁不得不挡住展行卓的嘴唇哄着他。 好在他只是梦里的行为,倒也不费事。 周芷宁沉了口气,心里难受地厉害。 他做什么春梦呢? 梦里的女人,又是谁? 是姚青凌,是那红樱? 周芷宁虽住进新府,住在姚青凌曾经住过的正院,可她与展行卓的亲密,只停留在亲吻。 她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她当年将干净身子给了王轩是迫不得己。只这一次,就叫她被王家看不起,一直没能抬起头,也时时被王轩拿这件事羞辱。 从此她便知道,当男人尝过滋味后,她就对男人不再有吸引力。 她继续清高,反而能让展行卓仍然珍视她。 可是,展行卓或许跟其他男人是不一样的。 周芷宁自信,她对展行卓而言依然是摆在第一位的。可他娶了姚青凌,与她有了夫妻之礼,那个女人在他的心里就留下了烙印。 这烙印之深,几乎将她都淡化了。 他在洛州捡到红樱,就因为她有一双与姚青凌一样的眼睛,就被他收作贴身丫鬟伺候他。 红樱是唯二被展行卓睡过的女人,就这,他便往洛州送钱,继续养着她。 周芷宁看了眼睡着的展行卓,嘴唇被牙齿碾着,心里波动得厉害。 即便知道他与姚青凌约会了,她还是放不下他。 她不甘心就这么输给了姚青凌。 她也舍不得。 她与展行卓从小就认识,那么多年的感情,她割舍不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展行卓对她更好的男人了。 她嫁过人,别人看她的眼神,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漂亮玩物罢了。 陶蔚岘对她再好,不过是与其他男人一样,觊觎她的这张脸。 他们背地里管骁儿叫“小杂种”。 可展行卓是真心对骁儿好的,尽管他更在意他那个见了没几面的儿子。 呵,那不过是姚青凌吊着展行卓的手段罢了。 周芷宁一想到这,心里就恨得牙痒痒。 姚青凌心机深沉,用龌龊手段勾得展行卓放不下她! 那么,她是否也可以…… 周芷宁看着展行卓,咬紧了的唇瓣缓缓松开。 马车到了新府,周芷宁扶着展行卓下来,将他送进房里。 没有让别人照顾。 她吩咐奶娘,将骁儿带走,不许他夜里来找她。 然后,她关上房门插上闩,看着躺在床上,睡得深沉的男人。 沉默一瞬,她走上前,在男人耳边低声呢喃:“行卓哥哥……” 展行卓睁了眼,看了一会儿眼前的女人,伸手往衣服里掏了会儿,拿出来一个核桃小舟。 “这个……宫里拿的,给……给骁儿玩儿……” 周芷宁拿着小舟看一眼,笑了笑:“很精致。你出去找我,就是要将这核桃小舟送给骁儿?” “嗯,喜欢就好。”男人点点头,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周芷宁拿着核桃小舟坐在床侧。 他是真心想要送给骁儿玩的吗? 还是姚青凌拒绝不要的东西,他才想到送给骁儿? 第295章 她成了姚青凌的替身! 周芷宁望着展行卓良久。 她掏出那葫芦香囊,香粉漏下,弥漫在空气中。 展行卓动了动眼皮,迷茫地怔愣着,口中呢喃:“青凌?” 周芷宁心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愤怒,火一般的灼烧她。 展行卓没有听到回应,凭借过往的习惯,撑起身子望着眼前的女人:“青凌,这衣服穿着不舒服,你帮我宽了吧……” 他抱住周芷宁,嘴唇在她的脸上亲吻,再挪到脖子,同时大手也毛躁起来。 周芷宁愤怒地颤抖着,可却强行压下了痛苦,没有拒绝男人。 她好想问他一句:“你把我当成了谁?” 可她不能。 她不能叫展行卓清醒。 这些日子,他们明明朝夕相处,新府再也没有其他女人。可是,他们始终没有越过雷池。 她是有心吊着他扮清高,可展行卓是男人,是开了荤的男人。他在洛州就没有忍住,收了红樱做他的通房丫鬟,在新府就能忍住? 他们亲密时,展行卓若强烈表现出想要她,周芷宁是经不起他的索求的。 可是,他总能点到即止,宁愿自己忍着。 从前,周芷宁以为这是他对她的珍视和尊重,会因此而感动。 可如今想来,他没有要了她,只是因为……因为她不是姚青凌。 她连与姚青凌相似的红樱都不如! 这个发现,让周芷宁痛不欲生。 可她依然没有打断展行卓。 她仰躺着,闭上了眼睛,任由男人在她的身上肆意。 香气仍旧在空气中弥漫,越来越浓烈,伴随着汗水与喘息声。 周芷宁清醒地承受了男人的索求,听他满足的唤她“青凌”。 多么可悲,她竟然要借助那香包,让展行卓要了她。 她成了姚青凌的替身! 周芷宁紧紧地攥着身下的床单,毫无愉悦感。 过了许久,终于云雨停歇。 周芷宁看一眼在身侧熟睡的男人,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然后依偎进他的怀里,将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做出男人抱着她熟睡的姿态。 一夜过去,天明。 展行卓将醒未醒,发觉怀里抱着一个人。 他怔愣了下,误以为还在梦里。 这香气,让他想到那年仲春的紫藤花,一团一团的紫色,如蔚紫烟霞。她只摘一朵花,簪在发间叫他看。 “……青凌。”展行卓蹭了蹭女人光滑的肩膀,搂紧了怀里的女人,眼睛还未睁开,嘴唇便先贴着她的脸亲吻。 却吻到了咸涩滋味。 男人拧了拧眉头,梦境的穹顶在坍塌。 不对,他与姚青凌和离,她避他如蛇蝎,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在他的怀里被他搂抱? 那他怀里的人是谁? 男人有种踏空,从云端跌落的恐惧感。 他嚯得睁眼,只见周芷宁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展姓卓吓了一跳,猛然坐起身:“芷、芷宁,怎么是你?” 他慌乱地低头看自己一眼,手臂胡乱地在被子上摸什么东西,徒劳了半天,安静下来。 昨夜与他春梦的,是周芷宁。 这个认知,叫他不知所措,不知如何面对。 周芷宁拥着被子起身,泪眼控诉地望着他:“你以为我是谁?我应该是谁?” “芷宁,我……” “姚青凌吗?” “不是,芷宁……我……”展行卓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最后只能说:“我与姚青凌行过房,下意识地就把你当成她了。对不起。” 周芷宁吸了吸鼻子,惨然一笑:“我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流着眼泪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在身上。 展行卓看着她身上的青紫,都是被他用力掐出来的,心里一阵心虚,不敢再看她。 周芷宁衣服穿得缓慢,叫他看清楚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缠上最后一根腰带。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行卓哥哥,虽然你把我当成了姚青凌,可是跟你……跟你在一起,我不后悔。” “只是下一次的时候,别把我当成别人了,好吗?” 展行卓心疼又愧疚,听着她的话,心都要碎了:“芷宁,我……” “行卓哥哥,天亮了。你想吃什么早膳,我去吩咐厨房做。”周芷宁打断他的话,回头看男人一眼,眼睛是红的,泪水还圈在眼眶,有种破碎的美。 展行卓只觉心脏都被揪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周芷宁凄婉地笑了下:“那就跟昨天的一样吧。” 转头便开门出去了。 出了门,冰冷的晨风一吹,周芷宁的脸上哪还有什么委屈和温柔,有的只是狠色。 她攥着拳头,吞下屈辱。 只有这样,才能稳固她在展行卓心里的地位。 她要他对她愧疚,心疼,永远都要怀着愧疚补偿她。 也只有这样,他与姚青凌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周芷宁冷酷地笑了下,微微侧头往后看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坚决地踏入晨雾中。 房内,展行卓还处在震惊中,无法消化现实。 他跟周芷宁…… 他怎么会把她当成姚青凌了呢? 她们两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男人握着拳头,狠狠敲了敲脑袋,后悔喝了那么多酒。 可是,他是爱着周芷宁的,便是与她发生关系,也应该是得到她的喜悦,为什么他却没有高兴? 他在心虚什么? 悔恨什么? 对不起谁? 没有,他没有心虚悔恨,要说悔恨,也应该是他让周芷宁受了委屈。 是他对不起周芷宁。 他应该在清醒的状态下,应该在洞房花烛时,与她甜蜜地行夫妻之礼。 是他轻薄了周芷宁。 男人看着地上的丝帕,起来捡起。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骁儿跑进来。 “爹爹——”骁儿嗓音稚嫩愉悦,他的手里举着核桃小舟,“爹,娘说这是爹送给骁儿的。” 展行卓看着孩子手心里的小玩意儿,心脏在这时似乎找到了安定。 他抱起骁儿:“喜欢吗?” 骁儿抱着他的脖子,软糯地说:“喜欢……爹,娘让我来叫爹去吃早膳。娘煮了元宵,她说昨天没有吃完,不能浪费……” 小孩子一开口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可他的热闹,缓和了展行卓复杂的情绪。 他抱着孩子出房门,骁儿问他:“爹,你昨天跟娘一起睡的吗?骁儿能跟爹娘一起睡吗?” 展行卓脚步一顿,扭头看着孩子:“你知道?” 鸣鹿站在不远处,他正好听到孩子的说话。 展行卓抬眸看去,然后将骁儿放下来,跟他说了几句。 孩子抓着小舟跑开了。 鸣鹿走过来,摸了摸鼻子,低声说道:“二爷,周姑娘早上从你的房间里出来,被院子里的丫鬟们看见,就都传开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 两人早就在一起,郎有情妾有意,孩子都叫爹了,早就应该睡在一张床上,也省得有些人惦记。 鸣鹿差点将昨夜看到的说出来,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答应过周芷宁不说的。 若说了,反而将一桩好事变了味道,惹二爷不高兴。 两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第296章 蔺侍郎好几天没来了 鸣鹿这边耍着小机灵,等回过神,发现二爷已经走了。 他连忙跟上。 展行卓到了花厅用膳。 却只看到布膳的织芸。 展行卓微微蹙眉,问道:“芷宁呢?” 织芸说:“姑娘有些身子不适,回房休息去了。” 展行卓眉心拧得更深了些,还没坐下就转身走了出去。 周芷宁房内,她看到窗外闪过的身影,故意将衣服脱得缓慢。 展行卓敲她的房门,她不出声,展行卓急了,直接推门而入,就见周芷宁雪白的身子上,青紫点点。 女人背对着他,小声啜泣着。 给人感觉,她默默地忍下了屈辱,不愿让人看见。 展行卓走过去:“芷宁……” “行卓哥哥,什么都别说。”她吸了吸鼻子,“我没事。只是衣服脏了,我得换一件干净的。” 她拿起架子上准备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 展行卓就那么看着她,最后是自己忍不下去了,他走到周芷宁面前,低头,双手捏着她腰间的带子,缓缓的系了一个结。 喉咙翻滚几下,他低沉道:“芷宁,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定会娶你。” 他抬眸,望着周芷宁。 周芷宁呜咽一声,眼睛更红了。 她一头扑进展行卓的怀里,手臂紧紧抱着他:“行卓哥哥……” 而在展行卓看不到的角度,女人勾起了唇角,眼里露出胜利的喜色。 …… 姚青凌过得很忙,这些天可以用“昏天暗地”来形容。 铺子重新开张后,姚青凌要赶紧做调整,春节没有来得及卖出的货要清仓,春天的新货要上架,赶着赚下一波钱。 卖旧货尽量不能亏本,至少不能亏太多;新货还要跟其他铺子竞争,就不能卖太贵。 姚青凌噼里啪啦地扒拉算盘,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她将算出来的各商品的货价交给夏蝉:“再低不能低于这个数,再高不能高于这个数……” 她一番交代。 回头看到楼月:“对了,我说过,要让你开酒楼的。” 楼月忙摆手:“小姐,现在银子吃紧,还是再等等吧。不是说,还要多开几家米铺吗?” 青凌手一摆:“米铺要开,酒楼也要开。” 米铺赚的是百姓的钱,那是赚不了多少的。可她若要开得更多米铺能让百姓买得起米,就需要大量钱。 钱,还得是从贵人手里赚。 酒楼是个赚钱的好营生,她的庄子里已经酿出了好酒,开了酒楼,酒就可以在酒楼售卖,这是一大笔钱。 夏蝉看了会儿账本,抬头看过来:“可是小姐,咱们米铺的牌子,不是还没拿到吗?” 她又说:“咱们得罪了贵人,这些天少了好些常客,银子都不好赚了呢。” 青凌一头火热,像被浇了一头冷水。 是啊,自从她得了诰命夫人,某些权贵就看她不顺眼了,外面到处传她六亲不认,自私冷血。 她揭发了皇宫贪污案,触碰了某些利益集团,而今就要承受损失。 姚青凌揉着额角,感觉没了力气。 她连眼前的难关都还没过去,却想着开酒楼开更多铺子,钱呢? 夏蝉看了眼楼月,说想吃桃花饼将楼月支开了。 夏蝉倒了杯茶,递给姚青凌:“小姐,你不对劲。” 青凌接过茶水,瞪她一眼:“我怎么不对劲了?” 夏蝉说:“蔺侍郎好几天没来了。” 姚青凌正将茶杯往嘴边凑,闻言被烫得嘴唇发麻。 夏蝉追问:“你俩吵架了?” 她对蔺拾渊的印象,停留在元宵节那天。她记得蔺拾渊走之后,姚青凌的情绪就不太对劲。 她故意将自己整得忙忙碌碌,脚不沾地,一刻不停。 姚青凌不知道该怎么说。 蔺拾渊对她很好,他都不舍得跟她说一句重话,又何来吵架之说。 他们只是回避了引起冲突的那个点,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可青凌只要停歇下来,心里就忍不住生出恐慌。 新年过去后又开朝了,她很怕帝后,又或者哪位权贵一时兴起,要将蔺拾渊收纳为婿。 如今各府又在开始新一年的春日宴了,蔺拾渊是朝堂的新贵,接到的请帖肯定不少…… 青凌一静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得了诰命夫人似乎有点吃亏,别人都不敢娶她做媳妇了,他却是女婿的热门人选。 所以,她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却反而将自己的压力搞得很大。 一大摊子的事情,做起来,哪个做着都没什么头绪,反而显得毛躁了。 青凌舔了舔发麻的唇,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烦恼说了一些。 门外守着的聂芸耳朵动了动,算起来,主子确实有五六天没有来找姚娘子了。 赐婚这件事,影响这么大吗? 可是,不是还没有发生吗? 聂芸不理解姚青凌的患得患失,在她看来,既然认定了彼此,去找个媒婆说亲,大红花轿一抬,洞房花烛一夜,事情不就定下了。 哪有那么多要考虑的。 聂芸想了想,往后看一眼,轻功一跃,踩着护栏就飞出去了。 而在房间内,夏蝉做狗头军事,给青凌出主意。 两人悉悉簌簌说了一阵,青凌看一眼夏蝉:“你心眼怎么这么多了。” 她顿了下,想起来什么事,瞅着夏蝉道:“我听招银说,那狱卒送东西给你了?” 青凌说的狱卒,就是她们被关押在牢房时,夏蝉给缝补衣服的那个。 夏蝉的脸顷刻红了,羞恼道:“小丫头乱说。那葛城只是感谢我给他缝补了衣服,他送了些谢礼。” “哦,是么。”姚青凌怪声怪调,“他不是给我们送话本子看了,怎么还送谢礼啊?” “不跟你说了。”夏蝉害羞,鼓着腮帮子回去看账本。 青凌笑了笑:“那小狱卒人还不错,不过,你仔细着点儿,别轻易把心交出去。” 夏蝉下意识的接话:“小姐放心,我不会——” 话说一半,反应过来青凌还是在套她的话,立即收口,紧紧抿着唇,一个字都不说了。 青凌这才哈哈大笑,打开门走出去。 楼月拿了桃花饼过来,正撞上青凌出门,她问:“小姐,你不吃饼了?这是要去哪儿?” 青凌说:“去码头走走,再想办法搞些钱。” 楼月跟着她出行。 到了码头,仓库那边正忙得热火朝天。 河面解冻了,盛大河要准备开春的第一船货。 他这边满载京城的货,沿途售卖给地方商人,再采买当地货物,北上卖给姚青凌。 盛大河的衣角塞进腰带,亲自搬货上船,看到姚青凌,遥遥跟她摆了摆手,他回头交代手下几句,然后下船走向青凌。 “你可算来了。我听说你进了大牢,差点就带人去劫狱。肖平峰赶来叫我不要去,说你没有危险。”盛大河一边说话,一边灌了一大壶水,胡乱地一抹嘴唇。 姚青凌看着滴在男人胡子上的水滴。 他现在已经没有了流匪的杀气,就只是船老大的形象,可他的胡子还是叫青凌看不顺眼。 她提醒道:“你这胡子,不能留下。” 第297章 我看你像熊 盛大河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欸,你这小娘子,心眼子太小。男人留胡子,才显得有英雄气概。” 他转头问楼月:“小丫头,你说是不是?” 楼月往青凌身后躲:“才不是。我看你像熊。” 盛大河撇撇嘴,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女人都不懂。有句话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这船老大常年在外,如果嘴上光溜溜,人家第一眼就看扁我。” “还有,这船下了河道,你们知道水道有多少水匪吗?” 若他跟京城的这些白面小郎君一样,不知道被人砍多少回了。 姚青凌道:“你说得倒也在理。只是,你从前还是个被通缉的流匪,一年不到,竟然妄想什么英雄气概?我看楼月说得没错,你是狗熊气概。” “你——”盛大河瞪着眼睛,握紧拳头想打人,他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算了,不跟你们女人一般见识。” 他摸了摸胡子:“真的要剪了?” 他舍不得。 但他也明白姚青凌的提醒,流匪闹事的风头只是被皇宫那场大案压了过去,但过去的时间毕竟不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旧事重提。 尤其,外面越来越不太平。 姚青凌点了点头,又说:“你要是喜欢胡子,也可以找别的法子换一换你的容貌。”她的目光在男人的脸上梭巡,手指虚空在他的脸上划一道,“这半边脸烫一下,就完全认不出来了。” 盛大河郁闷地扫她一眼,还以为她能出什么好主意。 这女人肯定是想报复他之前害她早产的事。 盛大河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自己对着河面就那么刮了起来。 三两下,剔了个干净,摸着光溜溜的,他自己都嫌恶心。 他将匕首插回腰里,坐下来:“姚娘子,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半年沿着河道走了不少地方,那些地方……”他摇头,“层层克扣,赋税重,地主乡绅,还有那些贵人大老爷们不断地吞并土地。” “今年刚开年,若再出现天灾人祸,保不准就要……”盛大河眼珠子往四周转了转,拿起旁边一根旗杆。 姚青凌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揭竿起义的意思。 事情已经严重到这地步了吗? 曹御史建议她,尽可能多地开米铺,他的真实用意是稳定民生,让失去田地的农户能有份活儿,让买不起米的百姓可以有口饭吃。对姚青凌来说,她虽然是微弱的一点光,可只要百姓喜欢她支持她,百姓对她的好感就是她的后盾。 可是,姚青凌不是大地主,没有那么多的田地,她卖米,就要从农户收米。 土地却在地主、在门阀世家的手里。她收米的成本价在那里,就很难控制米价。 “……你想要沿着河道城镇开米铺,难。你知道那些商户,最喜欢与贵人做生意,钱赚得多,还快。只要有钱,他们就能买地,买了地种粮食,高价卖出去,就能赚更多的钱。” 盛大河侃侃而谈,劝姚青凌别做那蠢事,她应该跟金满堂一样,专心做贵人的生意。等赚够了钱,也去买地。 “你那庄子不是种不出啥好粮食吗?听老哥的话,钱留着去买良田……” 姚青凌打断他的话:“那么若再来一次黄河决堤,或者来一场大旱,或是连绵不绝的雨水,造成颗粒无收,造成更多的像你一样的流民呢?” 手里有米的大地主趁机压着粮食不肯售卖,百姓和无数小商户只能高价买米,这一批百姓和小商户逼得卖田卖铺子,卖儿卖女……富的越富,穷的,就只能成为流民,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然后,当事情发展到不可控制时,终将造成民变! 姚青凌不想看到那样:“盛大河,你从前也是从苦主过来的。” 盛大河张了张嘴唇,生硬道:“那我也没有办法。总之,你想让我帮你运输米粮,我很难做到。” 姚青凌揉了揉额角,看来,她还是得想办法入宫,与皇后娘娘见一面,拿到官办的米铺资格。 可是,盛大河的其他钱,姚青凌还是要赚的。 其他跟着盛大河的流民,跟着他跑船这半年,手头有了些积蓄。他们想要户籍,但不想被盛大河以户籍拿捏,悄悄地找青凌,希望从她这买到户籍,绕过盛大河。 青凌道:“你们这是要背叛他?” 她拒绝了。 盛大河这个人鲁莽,若让他知道,这些人讨不了好果子吃,对姚青凌也没什么好处。 她跟盛大河虽有些方面谈不到一起去,可毕竟还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 而且,她吃过叛徒的亏,更痛恨叛徒。 “不,我们不是要背叛盛老大。”那几个挠头,一脸难色。 他们出来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落单只会成为别人眼里的羊,跟着盛老大混起码有口饭吃,要打架也一起上。 “是,是我们想娶媳妇儿了。可是,人家姑娘害怕不是?” 有户籍,就说明这个男人是稳妥的,不是盗匪。在官府那里也能落定婚书。 姚青凌明白了,这几个人有了相好的,可等着盛老大安排户籍,时间太长,他们怕姑娘跟别人成亲了。 不管是盛老大这边,还是姚青凌收留的那些个流匪,都是按先后顺序拿到户籍,最底下的人,只能等着熬着,做个见不得光的鬼影子。 但若是这种特殊情况,也应该有个例外不是? “知道了,我与盛老大说说。” 姚青凌本来已经打算走了,不过为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稳定,她又返回去与盛大河说了一番。 盛大河正烦着,一听姚青凌又来找事,恼火道:“姚青凌,你有完没完。自己都嫁不出去,你还管别人成亲,我看你是闲的。” 楼月炸了:“盛老大,你说什么呢!我家小姐是一品诰命夫人,她儿子是忠勇侯,需要嫁吗!” “只要她想,想娶她的男人,从你这码头,一直排到侯府门口!” 盛大河嘿嘿笑:“是啊,她是一品诰命夫人,普通男人她看不上,高门富户看不上她。你说的那什么排队等着娶她的,喏,外面那些扛包的,大概很愿意做她的便宜夫婿。” “是吗?”一道阴冷的嗓音忽然插入。 蔺拾渊的身影慢悠悠地出现在人前。 第298章 姚娘子恨嫁,不若嫁与我 “蔺拾渊?”盛大河站起来,上下扫着眼前的男人。 虽然他只是穿一身常服,可他的气质跟之前不一样了。 气势强大,像是一头下山猛虎,双眼都透着吃人的压迫性。 他想起来京里那些不好的传言,姚青凌进大牢,不就是被他关进去的吗? 盛大河很担心这个男人为了升官发财,把他的老底揭发出来,送他去砍头。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对着蔺拾渊虎视眈眈。 蔺拾渊单手背在身后,一副贵人模样,慵懒闲散,淡淡地睨着盛大河,目光落在他的腰间。 他没再说什么话,也没任何动作,只是淡漠地瞧着。 盛大河却迟迟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神经绷得越来越紧,还时不时地往外看,观察他身后没有跟着官兵。 其他船员也察觉到了异动,围了过来。 盛大河见着人多了,底气也足了,冷声道:“蔺拾渊,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若要拿我做跳板,我看你是找错了对象。我可不是姚青凌,任由你拿捏。” 他就不该信姚青凌,这个男人会遵守诺言,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小人,为了上位,有什么是不能出卖的? 姚青凌自尝恶果,也就是她运气好,牢里走一遭还能翻身。 蔺拾渊冷笑一声,面不改色,淡然地坐下来。 他官腔十足,单手搭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倒一杯茶,冷然的眼眸扫过去:“你以为你这么点人,就能杀了我?” “哼,我知道你从前手握十万兵马,但现在你只有一个人。我要杀你,就跟切瓜一样。” “杀了你,丢河里喂鱼,就算被人发现,别人也只会以为你的罪人太多。呵呵,蔺拾渊,你应该知道,想要取你项上人头的人有很多吧?” 在所有人眼里,蔺拾渊就是新一代的佞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蔺拾渊捏着茶杯,放在鼻尖下轻轻闻了一下,嗓音朗朗:“江南的碧螺春,是好茶。只是配你这粗人,我若是那茶树,都得气得哭出来。” 他喝一口,袅袅的烟雾将他的脸拢得模糊不清。 他越是这样淡然,盛大河心里就越惶恐。 他捏了捏刀柄:“蔺拾渊,你来究竟要干什么!” 他将长刀抽了出来。 姚青凌压着盛大河的手,看向蔺拾渊:“蔺郎中,我与盛老大本分做生意。这大半年来,盛大河只是在做跑船。他赚了钱,养着这些兄弟们,已经是洗心革面。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她又说:“便是你急于立功表现,这才刚开年,你已升官。再立一功,又能升到哪里去?饭要一口一口吃,吃得太急,当心噎死。” 蔺拾渊清冷的眸子扫过来,哂笑一声:“姚青凌,你好没良心。” 他站起身,捏着茶杯走到姚青凌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然后,微微低下身子,与她四目相对:“便是你的铺子和庄子被查封,我可有说过,你与收留流匪有关?” “我只是说你,与你的伯父一唱一和,有销赃的嫌疑。” “可谁料到,你姚青凌大义灭亲,跟我一样心狠手辣呢?” “你除了你的伯父,连同他的儿子孙子,妻妾都一锅端了。为你的儿子彻底扫清了路,这手段,连我都自叹不如呢。” 姚青凌面红耳赤,咬牙道:“蔺拾渊,我的家事不用你管。若你要告发我们,我也可以告发你。大不了,我们谁也别想好。” “你要相信我,我既然能从你的手里反败为胜,下一次,我还是能赢。你赌得起吗?” 蔺拾渊慢悠悠的喝一口茶,眉梢微挑:“好一个威胁。你还提醒我了。” 他顿了下,将茶杯放在桌上,淡声道:“把刀放下吧。” 盛大河看一眼姚青凌,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蔺拾渊盯着那把刀,盛大河又僵持了会儿,才将刀子收起,他摆摆手,示意手下们都退开。 三人坐到同一张桌上,蔺拾渊开口:“经过码头,见到姚娘子的马车,过来打声招呼罢了。” 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姚青凌,目光冷冽,又透着地痞流氓的那种流里流气的轻薄。 “姚娘子做生意有一手,蔺某如今有了权,就差钱了。刚才进来时听说,姚娘子恨嫁,不若嫁与我,如何?” “蔺拾渊!”姚青凌嚯得跳起来,“你竟敢轻薄我,我可是诰命夫人,我要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姚青凌气得跳脚,盛大河反倒安静下来。 在他看来,这蔺拾渊当了大官之后,跟其他权贵没有什么两样,爱财又爱色。有了权以后,就不干人事了。 他之前屈居在姚青凌的手下,从她那儿混口饭吃。 如今他若娶了姚青凌,就能洗刷他从前的耻辱,欺负她,打骂她。而且姚青凌有钱,会做生意,他若娶了姚青凌,便是将那值钱铺子,连着那些金银财宝都捞到了自己的手里。 姚青凌孤儿寡母,还不是被他宰割? 盛大河鄙视蔺拾渊,这人脸皮厚,够无耻,手段极为卑劣。 可是反过来想,姚青凌若嫁给蔺拾渊…… 姚青凌也算是流匪的头子了,她嫁了他,蔺拾渊不就彻底跟他们绑定了? 盛大河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眼珠子转来转去,听着姚青凌与蔺拾渊在那吵架吵得面红耳赤。 姚青凌这边一边骂人,一边用余光留神盛大河的神色。 看样子,他是上钩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弯腰对着蔺拾渊,目光咄咄逼人:“蔺拾渊,别以为你当了大官我就怕你了!忠勇侯府,不是任由你欺负的!” “欸,姚娘子,以和为贵,以和为贵。”盛大河拉住姚青凌,反倒劝说起来,“得罪了他,对我们没好处。他是权臣,又在五城兵马司干过,那儿的人都巴结他。只要他往下交代几句话,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压低了声音:“只要他不把我们供出来,其他的都好商量。” 姚青凌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盛老大,你这是要把我卖了?” “嘿,妹子,你这是说啥话。你是我妹子,我能把你卖了?”盛大河嘴上沾了蜜似的,把自己一顿夸,然后又来了个可是。 “……可是,你若与他成亲,也不是一件坏事。就你这收拾男人的本事,老哥我还是信你的。你想啊,若有了他的权,你想干的那件事,是不是能能顺利些?” 第299章 破相了还高兴,你有病 姚青凌装模作样地思考一番,随后板起了脸孔,一把推开盛大河:“就你这脑子还给我出馊主意?” “你那么怕他把你卖了,现在不过是把我献给他,换取你的平安。盛大河,真有你的——” 盛大河:“青凌妹子,你别呀,这事儿不是还能——”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晦气。”姚青凌一甩手,气呼呼地走上甲板,上了岸边。 盛大河扭头,对着蔺拾渊叉腰:“看到了,我妹子宁死不从。你要是想轻薄她,当心老子的刀!” 他拍了拍腰间的长刀,拍得啪啪响。 蔺拾渊不屑地扫他一眼,讥诮地勾着唇角走了。 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 盛大河的脖子跟着他走动的方向转动:“嘿,一个两个,都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他摸了摸下巴,嘟囔:“这胡子还是不能剃了,就说没胡子不够吓唬人吧,这姚青凌……” 岸边,姚青凌坐在马车里,马车正要动身。 蔺拾渊到了马车旁边,车夫不得不停下来。 蔺拾渊敲了敲车厢,姚青凌掀起帘子,眼珠子警惕地往外看一圈。 但看蔺拾渊这奸佞形象,一看就是“迫害她”,穷追不舍。 姚青凌便拿乔起来,哼一声道:“你怎么来了?别说刚好经过,码头不是你的地盘。” 蔺拾渊笑:“码头怎么不是我的地盘?” 兵部负责的范围广,码头是重要运输通道,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派人来把码头封了。 姚青凌抿着唇,唰一下就将帘子放下了。 蔺拾渊撩起帘子往里面看:“在生气?” 姚青凌哼哼;“我生气什么。你是大人,我不过就是个小女子。” “小女子与蔺某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不是刚才还跟人做戏呢吗?” 姚青凌瞪他一眼:“谁说我做戏,我就是不想……” 她话还没有说完,蔺拾渊放了帘子,听动静,他走了。 姚青凌气得半死。 呵,要么好几天不出现,一出现就来气她。 姚青凌捏着帕子,都快将那帕子搅碎。 忽然,马车狂奔起来,姚青凌似乎听到男人喊了一声:“驾!” 还有似乎车夫哎哎的叫唤声。 姚青凌感觉不对劲,掀起帘子往外一看,只见坐在车板上驾着马车的,不是蔺拾渊又是谁? “你——我的车夫呢!” 姚青凌急得又去掀开窗帘,往后看,只见她的车夫跟在后面狂追,但按照马车这速度,他根本追不上。 “蔺拾渊,你、你这是耍流氓!” 蔺拾渊一副痞子权臣模样,得意像是抢了女人的悍匪,驾着马车狂奔而去,由着姚青凌在里面又叫又骂,让码头的人看足了热闹。 马车一直往侯府而去,到了门口,他也不避讳,当着大街上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将姚青凌从马车抱着出来,进了侯府大门。 姚青凌踢打,他也不在意。 大门一关,将别人窥探的视线挡在了门后。 蔺拾渊将姚青凌放下。 青凌刚落地,就踩着大步往木兰院去了。 尤氏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看到家里突然来了个大男人,愣了下:“你——” 蔺拾渊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气宇轩昂,可是不改他奸佞的气质。 门房在尤氏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明蔺拾渊的身份,再说道:“蔺侍郎将小姐抱着回来的。” 蔺拾渊只是随意地给尤氏行了抱拳礼,说他要迎娶姚青凌,择日带着媒婆上门来提亲,然后就走了。 “……”尤氏瞪着眼,张着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后来,她又听人说,蔺拾渊仗着权势,轻薄姚青凌,要娶她以洗刷前耻。 这是后话了。 但蔺拾渊从侯府前门刚出,后脚就绕道侯府后门,观察四周无人,一个纵身就进了木兰院。 此时,青凌正坐在院子里,抱着昭儿玩拨浪鼓。 她眼睛都没抬一下,淡声道:“你是黄鼠狼吗?鬼鬼祟祟。” 蔺拾渊背着手走近她,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我这不是青天白日地把你抱进了侯府,圆你一个光明正大的梦。” 姚青凌默不作声,斜眼瞪他,蔺拾渊摸了摸鼻子,改口:“圆我一个光明正大,美人抱怀的梦。” 姚青凌这才放过他。 男人伸手,将孩子抱过来,又将拨浪鼓也拿了过来。 咚咚咚。 敲得比姚青凌响,也比她快。 小家伙伸长了肉乎乎的小手,“啊啊”要抢。 蔺拾渊教他敲鼓,昭儿敲得不得法,急躁起来,发了脾气。 拨浪鼓打在了蔺拾渊的额头,砰一下。 小孩子下手没轻重,那一下敲得很重,纵然是吃痛惯了的男人,这一下也疼得他皱眉挤眼。 姚青凌连忙将孩子抱过来,低头看他的额头,擦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昭儿,不能打人,知不知道?”青凌教训了一番小孩,把奶娘叫过来。 这时,何茵也拿来了膏药。 姚青凌指尖擦了点药,轻柔地涂抹在男人的额角:“破相了。” 男人微微勾着唇角看她:“你嫌弃?” 姚青凌:“破相了还高兴,你有病。” 蔺拾渊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说道:“这些天我不是不想来,只是……”他微微蹙眉,“只是为那件事僵持着,我怕见面越多,反而变得越来越冷漠。” 姚青凌不满地睨他:“所以,你是觉得,大家都应该冷静一下,想想以后怎么办?” 蔺拾渊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双臂紧紧搂着,怕她跑了似的。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姚青凌,你知道的,这辈子,我离不开你了。我们都不想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只是在强权面前,需要找合适的办法,能让我们始终在一起。” 姚青凌喉咙翻滚,心里没来由地翻起酸涩。 这几天,她很想他。 只有不断地找事情做,才能不去想,他是不是觉得他们的路已经走到尽头,该分道扬镳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哽咽:“所以现在,你想到了?” 在他突然出现在码头,突然以佞臣的姿态说要娶她,青凌就明白他的用意了。 所以她配合他,也能叫盛大河放松警惕,不要把他当作敌人。 蔺拾渊难得看到她哭鼻子,又是为了他们的感情才这样揪心,他又心疼又感动。 他又何尝不是坐立不安,恨不得马上进宫去请皇帝下旨赐婚,撇开那些莺莺燕燕。 这几天,给他下帖子,宴请他高升的官员有很多,蔺拾渊初入官场,这是推不开的应酬。 这些官员,将自己的妻妹,女儿,甚至亲戚家的女孩子送到他面前,其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姚青凌消息灵通,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明明难过着,却压抑着,不肯表现出来。 第300章 油嘴滑舌 两人面对面看着,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扮作奸佞小人,强取豪夺,就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一朝小人得势,就报复昔日恩人,霸占女人,和她的财产。 一雪前耻。 姚青凌微微蹙眉:“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他一个昔日将军,治军严明,除了杀降之外,没什么不好的名声。可到了京中做了文臣,得了权势就成佞臣,欺男霸女。 他不要名声了吗? 蔺拾渊无所谓地笑了。 他搂着青凌,轻轻叹口气:“名声?在这世道,这京城中,你觉得名声还重要吗?” 姚青凌回答不了。 她重视名声,重荣耀,尤其不能忍受父亲用命换来的侯府被人踩踏,被大伯父一家糟蹋。可是作为他的女儿,她与杀人不眨眼的流匪合作,还把事业越做越大。 她的本意是保住自己的命,也是给流匪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流离失所的人少一些,可若有一天,她被人知道,她铺子里的那些伙计都是杀人的匪徒,百姓们又会怎么看她?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蔺拾渊道:“你可知,为何我杀降这件事,却引来如此大的祸患?” 姚青凌摇了摇头:“他们给你的罪名……妨碍和谈?” 蔺拾渊冷笑一声:“我带领的军队战无不胜,那一场仗完全可以取胜。可有人不想打,就要将我定罪。有些人惧怕我,怕我军功太高,又怕我名声太好,妨碍了他们的大计。” “杀降?比起我曾经立下的军功,这只是小错。他们却小题大做,因为他们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要我的命。” 蔺拾渊在南境的名声好,百姓拥戴他,军中服从他,敌人惧怕他。 他不抢百姓的东西,严管属下,不收贿赂,不近女色。这就导致有些人找不到他攻击他的点。 找不到攻击的点,就更令人惧怕了。 “来了京城,我开始想明白了。做一个好官,死得很快。你得留下被人谩骂的点,才能叫人放心。” 对那些政敌来说是这样,对皇帝来说也是如此。 他淡然一笑:“反正在我关押你的时候,我的名声就已经不好了。再多一些又有何妨。况且,我只是抢你一个女人一刷前耻,能给人留下一个‘心眼小’的印象,叫有些人不敢轻易得罪,也是一种保护。” 姚青凌接上他的话:“我是皇后娘娘的人,你是皇上的人,我们两个若‘勉强成婚’,对皇后娘娘来说,她会把我当作安排在你身边的眼线。” 蔺拾渊捏了捏她的鼻子:“聪明。” 姚青凌感觉胸口闷着的郁气散出去了。 她摸了摸他额角的伤:“还疼吗?” 他握着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下,又说:“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肉麻。”姚青凌抽回手,敲了下他的额头,“怎么油嘴滑舌的。” 蔺拾渊:“……” 这几天他看了不少话本子,学里面的情话,就想着怎么哄她了,她居然还嫌弃上了。 姚青凌倒了杯水,两人共饮一杯,青凌还是要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码头?又怎么知道我心烦?” 蔺拾渊眼睛动了动。 青凌留意到他的眼神,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那儿是聂芸隐藏的地方——又清净,又不会被风吹着。 姚青凌眯了眯眼睛:“聂芸告诉你的,对不对?” 聂芸是她的贴身护卫,她在铺子时,与夏蝉的说话都被她听去了。 蔺拾渊脸不红气不喘:“聂芸是我的手下。她保护的人心情不好,她有责任告知她的主子。” 青凌撇撇嘴:“那你知道,夏蝉也告诉了我一个办法吗?” ——夏蝉跟她说的悄悄话,聂芸耳力再好也听不到。 蔺拾渊挑了挑眉梢:“什么办法?” 青凌想到夏蝉的馊主意,抵着鼻尖偷笑,耳朵羞红了。 蔺拾渊摇晃她,追问:“什么办法?” 姚青凌吸了吸鼻子,整理笑容,回头瞥他一眼,还是不好意思说。 “你不用知道,反正你的法子已经用上了。” 这时,楼月过来叫用晚膳。 姚青凌趁机跑了。 晚膳后,蔺拾渊与青凌在房里又耳鬓厮磨了一会儿,等青凌睡着了才走。 今夜值夜的是夏蝉。 蔺拾渊出了门,问夏蝉:“你跟她出了什么主意?” 夏蝉很坦然,她道:“各府都在筹办春日宴,在京中,春日宴是男女相看的好时候。蔺侍郎这段时间参加了不少宴席,应该能看出来了吧?” 蔺拾渊点了点头。 夏蝉又道:“找一个小姐和蔺侍郎都同时参与的宴席,再不小心‘中了药’,两位都是有身份的人,就算没有赐婚,也只能成亲了。” 蔺拾渊:“好大的胆子。” 难怪姚青凌面红耳赤,怎么都不肯说。 “这对青凌的闺名有多大影响!” 夏蝉道:“所以,才要挑一个王侯重臣的宴会做成这件事。出了‘艳闻’,这位王侯重臣就要承担大部分责任,被人骂,被责罚。而小姐和侍郎大人却能因此而结成连理。皇上为了减轻影响,还要多加赏赐,亲自赐婚。” “有了皇上的赐婚,旁人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侍郎大人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多的是名门想要大人做女婿。便是那些大老爷们不敢这么做,他们府上的夫人小姐也会用龌龊手段留住大人的。我们只是借她们的手,做成自己的事情。” 蔺拾渊眯了眯眼,瞧着眼前的小丫头。 怪不得姚青凌器重她,做起事来,手段了得。 夏蝉看他一眼,突然曲膝对蔺拾渊行了个礼:“蔺大人爱重小姐,宁愿自己承受骂名,奴婢为自己出的主意感到羞愧。” 她垂下头,甘愿认错认罚。 蔺拾渊看了她一会儿,摆了摆手:“罢了。” 他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蔺拾渊上早朝,人人都看见他额头顶了个大包。 他码头调戏姚青凌,还抱着她进了侯府大门的事昨日下午就传开了。 于是,众人猜测蔺拾渊被泼辣的姚青凌揍了。 那些看蔺拾渊不顺眼的朝臣心情很是不错。小人得志,活该被打。 皇帝朝后特意留下蔺拾渊,说他行为过于孟浪。 他扫一眼蔺拾渊额头的包,随手将折子丢在桌上,然后翻开下一本。 “那姚青凌怎么说也是朕亲封的诰命夫人,你应该对她多些尊重。而且朕还听说,她从前收留过你,你更该对她礼贤三分。御史台的那帮人正缺人骂呢。” 蔺拾渊拱手作揖:“微臣知道了。” 景琰帝扫他一眼,看他神色,就知道是嘴上知道,心里仍不改的。 不过,不必计较了。 既是他的一把刀,只要对他忠诚,嚣张些也无妨。 第301章 索要画像 展行卓站在宫道。 蔺拾渊从里面出来,淡淡扫他一眼:“展大人下朝了还不走,有事?” 展行卓的目光,刻意的在蔺拾渊额头停留一瞬,他压了压唇角,脸色极为难看。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摆着冷脸走了。 这一走,把蔺拾渊弄得莫名其妙的。 莫名其妙的看着马车走远。 他什么意思? 蔺拾渊微微蹙眉,细细回想了刚才展行卓的那一眼。 是作为姚青凌的前夫,特来警告他,然而发现自己没有资格? …… 展行卓乘坐在马车里,阴郁凝结不散。 若不是他知道姚青凌与蔺拾渊私下的勾当,他一定会被他们的表象蒙蔽,跟他人一样以为蔺拾渊在欺辱姚青凌。 可不是的,姚青凌是蔺拾渊步步高升的推手。 他们用这种不清白的手段,将两人捆绑在一起。 蔺拾渊不想要做世家的女婿,姚青凌也不想让她扶植起来的男人另娶她人。 她那么精明,怎甘心给她人做嫁衣? 展行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宫道巴巴的等着蔺拾渊,最后却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应该说,他已经看穿他们的把戏,他会戳穿他们,叫他们小心着点儿,他不会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他不会那样说的。 他不能让他们在一起,就不应该给他们防备的时间。 男人紧紧攥住衣袍一角,手指捏得咯吱响。 “二爷,翔园到了。”鸣鹿出声提醒。 展行卓回神,下了马车,信步进入园子。 今日下朝后,他只邀请了信王在此一坐。 此刻,信王已经在包房等着。 房内管乐的声音飘出,信王左拥右抱,有花魁娘子给他斟酒。 “展兄请客吃饭,怎还叫本王等着。”他捏着酒杯笑眯眯的。 展行卓坐下来,看了看那几个女人,手轻轻一挥,那几个女人见状,行了礼之后便退下了。 信王玩世不恭,拿着酒杯打量这杯子的出处,漫不经心的扫一眼脸色凝重的展行卓。 “有话就说,本王可没心情看你的苦瓜脸。” 他将酒喝完,杯子放回桌上。 展行卓沉默的给他倒满了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酒水一饮而尽。 那苦涩的脸,写满了他的痛苦。 信王微微蹙眉看他,就这么看他什么话也不说,一个劲儿给自己灌酒。 信王道:“怎么,看不惯蔺拾渊在朝堂那风光的样子?” “还是说,看不惯他欺负你的前夫人,惹得姚青凌的清誉被玷污?”信王捏着半满的酒杯,冷然哂笑,“若看不惯,想要保护姚青凌,那便找几个人教训他一顿就是。” 展行卓看他一眼,淡声道:“以蔺拾渊的身手,有几个人能打得过他?” 信王挑了挑眉梢,不置可否。 却又说:“姚青凌的名声,也没那么重要。她从前找八个媒婆相看男人的事儿,大家都还记着。还有,那小巷子里养着的小白脸在这翔园也进出过几回了。” “这蔺拾渊调戏她,不过是又多一个男人罢了。话说虱子多了不痒,你又何必这么在意?” 说完,信王淡然一笑,像是听了一段风流趣事,喝着小酒回味起来。 展行卓忽而静静地盯着信王:“王爷。” 信王掀起眼皮瞧他:“唔?” 展行卓翻滚了下喉结,开口:“王爷,行卓早前曾经赠送一幅姚青凌的画像给王爷。而今……行卓愿意用米芾的画,将那幅画换回。” 信王来了兴致:“米芾的画千金难求,你竟然用一幅价值连城的画,换姚青凌的画像?” 他摆摆手:“你也是作画高手,自己个儿关起门来,想要画多少就有多少,想什么样的就画什么样的,何必呢?” 展行卓神色严肃,闭口不再言语。 信王收起了散漫笑意,淡淡的看着他:“若本王说,那幅画早就弄丢,叫本王如何还给你?” 他拿起桌角的扇子唰地一下展开,缓缓摇动。 搅动起空气,展行卓忽觉身上一股寒凉之气。 展行卓望着他,起身恭敬行礼:“若那幅画早已不见,说明王爷从不曾在意。那么王爷又如何还记得,有过那么一幅画?” 信王悠悠的,仍是摇着折扇。 另一只手拿起筷子,随意的夹了一片鱼脍,沾了点酱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展行卓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过了片刻,信王说道:“本王记得,那幅画,你是新婚不久之后,送给本王看的。叫本王瞧一瞧,你的新娘子是什么模样。” 其实,展行卓从未真正说过,那幅画送给信王了;只是他也没有说要收回。 那么,就是默认这幅画送给了信王。 达官贵人,送姬妾给笼络权贵享用是常有的事,信王风流是出了名的。 展行卓心里的女人是周芷宁,即便他将自己的新婚妻子送出去,也只不过是随他高兴罢了。 那只是一幅带了些艳色的画,就显得更无所谓了。 此刻当展行卓意识到这个问题,他额头的冷汗下来,身子却一阵阵的发热。 不禁扪心自问,他有什么资格求姚青凌原谅他,对他另眼相待? 若时光可以重来,他一定不会将那幅画送出去。 他也不会那样轻视姚青凌,那样伤害她。 展行卓深吸口气:“王爷,实不相瞒,姚青凌找我索要此画。若我不能给她,实在无法跟她交代。” “哦?原来是姚青凌找你索要。”信王漫不经心的笑着,“这姚青凌,看来是要跟你断的干净,竟然连一幅画都不给你念想。” 展行卓压了压唇角,没说话。 信王合上折扇,放回桌角,又淡淡的瞧着他:“可是,那幅画,本王确实早已弄丢。” “本王私藏有很多,又经常天南海北闲逛,什么时候不见的,本王也不知道了。或许就跟皇宫大案一样,被哪个奴才偷出去卖了。” 他说得毫不在意,捏着酒杯抿一口。 展行卓却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信王连一句“回去找找看”都不说,一口咬定画已弄丢,只是说明了,他不想还那幅画。 他回想起从前种种异象,定定的看着信王,更确信心里所想——信王对姚青凌,别有心思! 他胸口心脏砰砰直跳,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惊讶。 姚青凌拈花惹草,竟然连信王都…… 可是,她又不是国色天香,且是生育过,和离了的女子,信王阅女无数,为何会对姚青凌起了心思? 第302章 妒气 展行卓正惊疑不定时,信王睨他一眼,淡然一笑:“行卓兄是一定要拿回那幅画?” 展行卓又行一礼,说:“我愿意用其他画替换。” 信王却道:“行卓作画一绝,便是连当今名画手苏先生也只能与你平分秋色。本王还记得在王兄的赏雪宴上,你为周芷宁作画,引来那么多人高价求取,最后是你说不卖,只做私藏,这才了事。” “以行卓的画功,回去再画一幅交给姚青凌,不就有交代了?” 展行卓身子微微一震,复杂地看一眼信王,还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抿紧了唇,忍下了。 “行卓,今儿美酒佳肴,便不说那些无趣的了,坐下一起喝。” 展行卓坐下,袖中手指却攥紧许久。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信王竟然会对姚青凌起心思。 信王很清楚,他不肯归还画像,以展行卓的脑子,定然是看出了什么。 他也不在意被展行卓看出来。 同是皇族血脉,可他是皇族亲出,而他只是大长公主之子,若论尊贵,还是他这个王爷更甚一筹。 在他看来,展行卓知道了也好,就不要再总想着还能与姚青凌旧梦重圆。 只是,对信王来说,他又该怎么俘获姚青凌呢? …… 展行卓失魂落魄地回了新府。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许久。 周芷宁从金满堂回来,就听下人说二爷把自己关在书房,她端了参茶过去看他。 轻轻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周芷宁擅自推门进去。 却见展行卓失神地看着窗外,桌上是一张雪白的徽州宣纸,未有一丝墨迹。旁边,研开的磨早已凝固。 周芷宁看了男人一眼,轻轻将参茶放在桌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展行卓回神,看向周芷宁,目光有一瞬迷茫之色。过了会儿,他的眼睛里才恢复光彩:“是你啊。” 周芷宁就着椅子扶手坐下,双手柔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不是我,你希望是谁?” 展行卓抿唇。 周芷宁瞧着他的侧脸,如今在他的脸上很难看到笑容。 这叫她想起他们的那一晚,若不是他喝醉了,若不是她用了姚青凌的香囊,他根本不会碰她。 即使他们缠满着,他心里想着的人也是姚青凌。 此刻,他静静坐在这里,是不是还想着姚青凌? 周芷宁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 院子里没什么可看的,只是几棵树罢了。 难道这几棵花树,就让他想起与姚青凌有关的日子? 心中的妒火烧灼着周芷宁的心,她眼里划过愤恨,想着要将那几棵树拔了。 她该怎么样,才能让展行卓恨姚青凌,再也不惦记着她? 用尽力气压下那妒气,周芷宁的脸浮上温柔笑意,她端起参茶:“你最近瘦了很多,我特意给你冲泡的参茶,你喝了吧。” 也不等男人抬手拿着,她亲自喂到他的唇边。 展行卓闻着浓郁的参味皱了皱眉,脑袋偏向一侧,抬手道:“我自己来吧。” 周芷宁不依,撒娇道:“喝嘛,我都这样了,你还不高兴。” 展行卓不想跟她闹脾气,只得喝下去。 喝完,周芷宁将茶杯放在一边,她瞧着面前那张雪白的宣纸,问他:“可是想要作画?” 她笑了笑:“说起来,上一次你作画,还是在辰王府。这些年,你很少画画了。” 她在砚台中加了几滴水,拿起墨块研磨,娇柔道:“奴家为爷红袖添香,但求爷书画尽兴。便是眼前树木枯枝,但春景就在发芽之间。” 展行卓侧头看着周芷宁娇笑妍妍,脑中浮现的是姚青凌英气又狡黠的眉眼。 她是从来不会说这样娇柔文绉绉的话的。 也从不建议他画什么写什么。 她只会直来直去地问他,“你想要画什么?” 也从来只会说,“画得真好。” 没有其他文人墨客的详细品评,好看在哪儿,意境是什么;就只是瞧着画说喜欢。 彼时,他嫌她没有文气,粗俗,而今她若再说这样几句,他又会怎么想? 是喜欢她的粗鄙直接吗? 周芷宁见他捏着毛笔,对着她发愣,笑了笑。她将墨块轻轻地在砚台磕几下,放在一边,然后握住男人的大手:“行卓哥哥,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书院的时候,也是这样共拿一支笔,画了一幅寒雪图?”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彼时他们都还小,在周太傅的府上,周芷宁学画,天寒地冻,她怕冷,手冻得哆嗦,一边哭鼻子一边画,展行卓来了之后,温暖的手包裹着她,叫她对着前面的雪景,一笔一笔描摹。 周芷宁刻意勾起他从前的回忆,可当展行卓回想起来,心里却已毫无波澜。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淡声道:“记得。” 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似乎专心致志地画着窗外的那几棵还没有发芽的枯树。 画后,两人同欣赏着画作。 都是精通作画的人,一看那画,就知这画既没有意境,也没有感情,就只是墨汁在纸上勾出来了一张画。 枯寥寥的。 可谁都没有点破。 周芷宁笑了笑,硬夸画好看,她拿着毛笔,在树枝上又添画了几点,道:“这样看,是不是有春来到的意思?” “嗯。”展行卓点头,言不由衷地敷衍,“这样更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有情,都是刻意加在眼神里的。 “呀,手弄脏了,行卓哥哥,你帮我洗洗手吧。” 周芷宁一口一个“行卓哥哥”,每一声都在挽回和重塑他们的情意。 展行卓叫了水,不一会儿,下人端着热水进来。 四只手同时浸泡在水中,交缠在一起,周芷宁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男人却只是认真的搓掉她手指的墨汁。 “行卓哥哥……” 周芷宁刚开口,展行卓也几乎同时开口:“晚膳备好了吗?” 问的是下人。 周芷宁笑容凝固在脸上,看向一旁守着的丫鬟。 丫鬟机灵,一下子感应到两人的气氛不对劲,她连忙道:“已经准备好了。” 她看一眼周芷宁:“姑娘亲自给二爷炖了一道菜,已经煨了几个时辰了。” 周芷宁面上带笑,看着展行卓道:“跟翔园的大厨又学了一道菜,你一会儿一定要尝尝。” 晚膳后,展行卓又回了书房,周芷宁在卧室等他许久,也不见他回来。 他们两人如今睡在一起,可他对她却热情不再。 周芷宁辗转反侧,不得不起来去书房找他。 展行卓拿着一本杂行游记,看了已有半本。 “行卓哥哥,很晚了,该睡了。明天要上早朝呢。” 周芷宁看一眼那本书,心里记下书名。 在她的印象中,展行卓并不喜欢看这种书。 怀着疑惑,她牵着展行卓的手回到卧室。 伺候他宽衣。 两人一同躺下,她侧身想要与他说几句话,却见男人已经闭上眼睛。 第303章 巨石 周芷宁心里一阵失落。 她几乎睁眼到天亮,攥紧的手指捏出了汗。 怎么也想不明白,展行卓为何就被姚青凌吸引去了。 若说是为了孩子,她不相信这么简单。 她更相信自己这么多年来对男人的判断。 哪个女人不能生孩子?便是姚青凌生了他的长子,这孩子有这么重要吗? 周芷宁从怀上骁儿开始,到后来生下孩子,抚养孩子,展行卓参与了大半,他早就体验过做父亲的感觉,他甚至仔细谋划过孩子的将来,他已经过了做爹爹的新鲜劲。 而姚青凌欺瞒展行卓,他连她怀孕都不知道,直到他从洛州回来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他对孩子的感情,更多的是不甘心。 周芷宁不认为只是因为不甘心,就能让展行卓对姚青凌如此失魂落魄。 她也不觉得,展行卓忽然被姚青凌的容貌迷住了。 难道是因为姚青凌得了一品诰命夫人? 姚青凌的背后是皇后在撑腰,比她这个官奴婢体面,不用他费心照顾了。 展行卓嫌弃她了吗? 周芷宁委屈地看一眼沉睡的男人,咬了咬嘴唇。 又愤恨姚青凌总是能交好运,明明是一场死局,竟然又被她走出来,还上了新台阶。 为何老天爷总是偏爱姚青凌,而不愿可怜她呢? 周芷宁的脑子里几乎全是这个问题。 她怜悯自己的不幸,哀叹自己空有才情却遇到家道中落。 好在,展行卓睡觉的时候没有说梦话,没有叫别的女人的名字。 天还未亮,鸣鹿在外面提醒展行卓该起床去上早朝。 展行卓起床时,周芷宁也跟着起了。 展行卓看她一眼,只见她脸色憔悴。他微微蹙眉,摸了摸她蜡黄的脸:“你可以再睡会儿,不用起来陪我。” 周芷宁神色恹恹地起身,伺候他穿衣,虽然情绪不高,可还是做足了温柔:“不,你的一切都是交由我来伺候的。” 展行卓没心思跟她僵着,她愿意就随她去了。 不过出门前,他吩咐织月叫李大夫来给她瞧瞧身子。 展行卓走后,织月哄周芷宁开心:“姑娘,二爷的心里还是有你的,瞧他,上朝这么着急还不忘担心您的身子呢。” 周芷宁对着镜子一件一件戴上首饰,在脸上敷了一层厚粉遮掩她的憔悴。 她必须要让自己看起来貌美而尊贵,不能被别人比下去。 到了金满堂,信王淡淡扫一眼周芷宁,眉心就皱了起来随口道:“这么浓的妆,跟谁比美呢?” 周芷宁心梗了一下,给他行完礼,再问道:“王爷今儿来金满堂,是要做什么吗?” 也就这闲散王爷,想要上朝就上朝,不想去就不去。他不参与朝堂正事,也就被御史台骂几句懒散,别的就骂不到他头上。 信王拿着扇子扫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一个小厮跑进来,兴奋道:“来了来了,王爷,那东西来了!” 信王唇角一勾,握着扇子起身。 周芷宁跟在他后面,到了前院。 只见二十来个壮汉扛着一个巨大的长箱子进来,小心翼翼的。 她胆战心惊:“王爷,这样张扬不妥,风头还未过去。” 她谨慎看一眼外面,叫人去关上门。 皇宫贪污大案,腥风血雨,死了多少人呐。若不是信王提前准备,来了一招祸水东引,这会儿金满堂已经不存在了。 信王讥诮地扫她一眼:“现在你说不妥?” 不知道是哪个蠢妇,就为了争风吃醋,惹到姚青凌的头上,差点把他也带进沟了。 周芷宁惭愧,不敢跟他争辩。 信王不在意周芷宁,叫那些工人将那长箱子放在早就备好的石台上,然后再叫人打开那箱子。 连周芷宁也不禁好奇起来,那里面装了什么,叫信王这样肆无忌惮。 若是贡品,铺子里人来人往,不就叫人看见了吗? 不一会儿,箱子拆了个碎,露出里面的“宝贝”。 一根巨大的石柱? 却也不像。 似乎是用石头做成了一个石槽,工匠根据石槽的构造做了微盆景,有青苔,有小小的紫檀树,还有撑着油纸伞的木偶妇人走在石桥上,以及石桥下的水潭中,有黑金两条锦鲤嬉戏。 周芷宁不解地看向信王:“这是……” 她松了口气。 只是普通石头。 却听信王道:“这是千年形成的钟乳石,从西南的洞里挖出,运来京城,本王将它做成盆景,便是连皇宫里也找不到这样的。” 周芷宁倒吸了一口凉气:“钟乳石?” 这样巨大的巨石,从西南千里迢迢运来,这本身就要付出极大的成本,更不用说其他。 千年之物,只有皇帝才配得上。 “王爷?” 信王淡然一笑,抬手搭在那石头上,细细抚摸,眼里满是欢喜。“放心,若你不说,没有人知道这石头的来历。” 旁人只会以为是某座山上挖来的。 周芷宁忽然身上冒出寒凉,意味深长地扫一眼信王。 他是故意告知她的。 “王爷,您想要用这石头做什么?” 信王道:“开了春,各府都在办春日宴。信王府也该凑凑热闹。” 周芷宁:“王爷要办宴,金满堂的东西取之不尽,定不会叫王爷失望的。” 只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何这石头摆在金满堂,而不是信王府呢? 信王却只是叫她好好看管这石头,不能被人碰坏一点儿,否则唯她是问。 此外,王府办宴会那天,金满堂歇业一天,任何人都不能留在铺子里。 交代完,信王就去了他专用的书房。 周芷宁疑惑地看着他背影,又疑惑地瞧了瞧这石头。 怎么个意思? 信王进了书房,门一关,从收藏书画的博古架上取了一幅画下来。 卷轴打开,是女子娇娆的横卧在巨石,浓烈的紫藤花衬得她富丽妩媚,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只恨不能当场看到。 若是姚青凌肯在那钟乳石上横卧一下…… 信王想象姚青凌坐卧在那巨石之上的娇态。 他总觉得,国公府的那块石头配不上姚青凌,若她知道这石头从西南而来,会是何种表情? …… 展行卓下了朝堂,没有回新府。 他去了展国公府,他与姚青凌一起度过一年新婚日子的院子。 院中,那块巨石还在。 那棵老紫藤树也还在,只是此时还未发芽长出枝叶,更没有花苞,只是光秃秃的枝条攀爬在围墙上。 他闭上眼,回忆那年那时的此情此景。 第304章 既找不回当年的自己,也找不回从前的她 小厮按照他的吩咐,在院子里置备了桌子和笔墨。 展行卓握着笔,对着那巨石回忆当年的姚青凌,却怎么也勾勒不出那时的她。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新来过,直到天黑也没有能画出一幅像样的。 男人恼怒,一把撕碎了纸。 大长公主听说展行卓在院子里作画,特来看看他。 只见一地撕碎了的纸。 身边的嬷嬷捡起地上的碎纸给大长公主看, 大长公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画的是什么。 “听人说你回府了,我来看看你。行卓,你这是在做什么?回府也不去给你父亲请安。” 展行卓回神,给大长公主行了一礼:“母亲。” 大长公主瞧着他,只见他消瘦不少,脸色也不好看。 “周芷宁没有好好照顾你吗?怎么弄得如此消瘦。”大长公主坐下。 展行卓没有答话。 大长公主看他一眼,奇怪他这次竟然没有帮周芷宁说话。 她又看一眼桌上铺着的画,隐约有个女人的轮廓。 “呵,这是知道姚青凌的好了,回府来怀念她?”大长公主的目光凌厉中透着不屑。 不屑的是这个儿子对她这个母亲的安排各种不如意,如今却来怀念。 不屑是他对周芷宁的各种偏袒,被她坑了还是不悔,如今还是舍不得放下。 展行卓动了动嘴唇,忍不住问:“母亲,姚青凌向皇后告发假药之事,您为何没有与儿子事先说明?” 大长公淡然道:“告诉了你,她还会是一品诰命夫人吗?还是,让你有机会,给周芷宁脱罪?” 展行卓愤然:“母亲,我是您的儿子,你竟然偏帮她?” “我不是要偏帮姚青凌,只是这件事的厉害关系,比起让周芷宁得利,我更愿意选择姚青凌。” 况且,姚青凌已经抢先一步投靠了皇后,大长公主也只是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 大长公主曾经也恼怒过,也知道姚青凌得势之后,更不可能回到国公府。而且她竟然选择皇后,也不找她这个昔日的婆婆,这分明就是找靠山,远离国公府的掌控。 可是,如果让周芷宁得势呢? 展行卓对周芷宁的迷恋、偏袒,已经到了让大长公主忍无可忍的地步。 姚青凌只是想要摆脱国公府的控制,但从没有做对国公府有害的事。 周芷宁就不一样了。 此女心胸狭隘,记仇。若让周太傅回京,他们是要调转枪头报复国公府的。 而且,周芷宁得利,以后所有的好处也只会让她的儿子得到。 她的儿子与国公府没有半分关系。让她母子二人得势,不过是喂养两头白眼狼。 但姚青凌生的,是国公府的种,全城上下皆知。她得利,就是让那孩子也得利,终归是展家的血脉。 第三,景琰帝的种种举动来看,他打压旧世家,扶持他想要的势力,那么让姚青凌得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四,昭儿已经继承忠勇侯府,而国公府的世子之位已经是长子嫡孙的,除了优渥的环境,国公府给不了那孩子什么。 这时候该向着那一侧,大长公主心里明白得很。即使她对姚青凌不满,但冲着利益向谁,她就向着谁。 可是这一切,大长公主看得明明白白,她的儿子却被周芷宁迷惑着,执迷不悟。 展行卓攥紧了拳头:“可是……可是让姚青凌得势,儿子就更无法掌控她,让她回来了。” 没有权势傍身的姚青凌硬得像块石头,宁为玉碎也不愿对他服软。有了权势傍身的姚青凌,就如穿上了一层盔甲,叫他如何攻破她?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让她回来的最好的办法,不是让周芷宁走吗?你舍得吗?” 展行卓一口气梗在胸口。 大长公主冷声道:“你不过是想要用你的权势压着姚青凌,让她听你的话。你从前看不起她,我从前也看不起她。可是现在,姚青凌叫我另眼相看,那么你呢?” 展行卓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无法说,姚青凌在用她的聪明才智,她手头能利用到的任何,扶持另一个男人上位,打压他,报复他。 这深深伤到了他的尊严。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你既放不下周芷宁,也放不下姚青凌,你啊,总有一天要后悔。哦不,是比现在更后悔。” 她深深看一眼展行卓,不再理会他的心情。 朝堂局势发生变化,大长公主的重心终究是要保住国公府不被动摇,她很难再兼管展行卓,只希望他能早日想明白,不要再被周芷宁坑害了。 大长公主走了,展行卓对着那半张画,思绪更乱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姚青凌找他索要那幅画,信王不肯归还他。 他竟然听信信王的话,试图再复原出一幅还给她? 可是,他既找不回当年的自己,也找不回从前的她。 …… 入了春,天气渐暖。 蔺拾渊践行承诺,他要带着青凌再回那山谷去踏青,在山溪捉鱼,再给她做成烤鱼。 这一次,蔺拾渊没有让姚青凌带着她的那些个丫鬟,他也没有带上蔺俏,就他们二人。 蔺拾渊是牵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绿眼狼去忠勇侯府的。 进府的那霸道气势,把周围人都吓得不敢靠近。 更印证了坊间传言——蔺拾渊欺压姚青凌。 于是,人们看着姚青凌不甘不愿地被蔺拾渊从府中带出,她被狼吓得畏畏缩缩,被胁迫着坐上了马车。 而后,那头威猛壮士的狼蹲坐在车厢门口,不让里面的人出逃。 而蔺拾渊纵身一跃,驾着马车嚣张而去。 车厢内,姚青凌一改恐惧畏缩,她舒展开手脚,然后这边摸摸,那边瞧瞧。 蔺拾渊的这马车不像外面看起来的粗犷,里面放了软垫,暖手炉,遮风的大氅,还有茶果点心,几本游记让她无聊时可以看。 姚青凌挽唇笑了笑,自在开来,捏起糕饼尝一口,又拿起蜜饯甜在心里。 蔺拾渊驾车很稳,一路上都没有什么颠簸。姚青凌看了会儿书就在马车里睡着了,等到了山谷,男人掀开帘子一看,女人枕着书睡得正酣,嘴角还有没有擦干净的饼屑。 像个孩子一样。 男人无声地笑了下,却没有叫醒她,伸出手指刮在她唇边,手指微微一顿,想到了什么,压低了身子凑近她。 他慢慢地啄干净碎屑,吻着她的唇。 她唇上有杏干的味道,甜滋滋的。 他一口一口,百尝不腻。 姚青凌是被他啄醒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唇角漾起笑,沙哑着嗓音:“你是鸟儿吗?” 蔺拾渊却趁着她张口时,顺势深吻她,在她将醒未醒,迷迷瞪瞪时动手动脚。 第305章 十郎 过了很久,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啊呜”长嚎。 中断的两人抬头往外看了看,再对视一眼。 蔺拾渊无奈呵斥:“十郎,不许乱叫。” 外头传来“呜咦呜咦”委屈的声音。 蔺拾渊扯了扯唇角,回头对着姚青凌润泽红艳的唇欲再行“不轨”,青凌抬手抵住了他的唇,声音都是软的。 “好啦,还让不让人下车了。”她瞪他一眼,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裳。 男人深吸气,看了眼矮桌上剩下的半壶冷茶,拿起来喝了。 然后,帮着青凌整理衣服。 青凌又推开他的手:“不要你。” 他的手现在不干好事儿,她刚系上衣带他就“不小心”扯下,七手八脚的,等他帮她穿衣服,太阳下山都不一定能弄好。 青凌让他找点别的事情干:“把东西都拿进木屋去。” 蔺拾渊乖乖听话,拎了食盒弓着腰出去,却在将要踏出时,突然回身又在青凌的脸上啄一口,这才勾着唇角下去了。 姚青凌的眉眼如下过细雨的春天,滋润明丽。 蔺拾渊已经将木屋提前整理过,隔了那么长时间再回到这里,跟上一次没什么变化。 最大的变化,就是来的人少了,却多了一头大白狼。 姚青凌坐在椅子上,现在才有功夫仔细看狼。 上一次捡到的时候还是一头狼崽子,可现在已经是威风凛凛了。 蔺府有一阵子闹肉荒,除了百姓不待见蔺家不卖给他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肉都喂狼了。 在人类的饲养下,狼长得比在野生环境下快很多。 蔺拾渊训狼很有一套,即使姚青凌之后没有再见过它,但蔺拾渊拿了青凌用过的衣服给狼嗅,狼记住了她的味道。所以即使这是隔了很长时间再见,狼却把她当主人,没有攻击她,还乖乖地坐在地上。 “你可以摸摸它。”蔺拾渊说。 姚青凌虽然知道狼不会咬她,可那毕竟是一头狼,凌厉野性的眼睛叫她心里发怵。 她试着伸手,白狼好奇,低头嗅了嗅,好奇地打量她,又看一眼蔺拾渊,似乎在问:“这就是我的女主人?” 蔺拾渊说:“你的名字就是她取的,要是嫌不好听,你自己看着办吧。” 狼瞧着姚青凌,突然对她“呜”一声长嚎,似是表达不满。 吓得青凌将手缩了回来。 她瞪一眼男人:“你跟它说这个干什么。” “你敢说,十郎这个名字不是你取的?” 当时的某个风高月黑的夜晚,蔺拾渊在与姚青凌耳鬓厮磨后,没什么话题可聊,便聊起了养狼的事儿。 姚青凌随口一句:“那狼是捡来的,就叫拾狼吧。” 蔺拾渊嫌弃她太随便,稍加改了改,也就成了现在的“十郎”。 但过后他发现这头是母狼,便是叫十郎也不好听。 姚青凌对着十郎清澈碧绿的眼睛,心里起了一丝愧疚。“要不,叫翠花?” “啊呜——” 能听得明白,狼在骂人了。 “好了好了,我也觉得这名字配不上你的漂亮,要不,就叫……”青凌盯着白狼通体雪白的毛,又往远处的梨树看一眼,“就叫梨白吧?” 此刻梨花已开,一片白色烟霞,风一吹,零星几片花瓣卷落下来,美得叫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白狼似乎很满意这个新名字,追着那飞远的梨花跑出去了。 姚青凌笑着看向蔺拾渊,将手抬向他:“我们也出去转转?” 男人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拎着食盒,出了门。 到了溪边,姚青凌以为他会拿出鱼竿钓鱼,却见他挽起裤腿下了溪流。 “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弓着背,捡起趁手的石头,在小溪岸边围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 青凌看不明白,就那么看着他捡来捡去。 最后,男人捡了一块石头上岸了。 青凌连忙将软布递过去:“快擦擦。” 男人拿了她的布,一手将石头给她:“拿着。” 他擦干腿脚,青凌打量那石块。 很光滑,里面还有漂亮的纹路。 她回头对着男人笑:“该不是怕抓不到鱼,先拿这石头来贿赂我吗?” 蔺拾渊哼笑一声:“你等着瞧好了。” 他又挖了个坑,将几块石头垫在坑底,然后捡了木头烧了火堆。 青凌坐着,就看着他那么忙活。 男人说:“南方多水道,捕鱼的方法也有很多。这种叫垒石捕鱼。” 姚青凌看一眼他围起来的石头圈,一条鱼也没有。 她抿了抿唇,说:“北方的鱼,似乎不听你南方人使唤。它们不上当。” 蔺拾渊扯了扯唇角:“你等着吧。” 他对自己的捕鱼技术很有信心。 但在这之前,他拉着青凌进了林子里。 上一次姚青凌因着身子还虚弱,不能吹风,只能眼巴巴的看那几个打猎,而今他亲自叫她弯弓射猎物。 林子里躲藏的兔子野鸡被白狼撵着到处跑,姚青凌来了劲头,不等蔺拾渊就追在狼后面。 她跑得很快,脸上的笑也不曾落下。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奔跑,似乎又让她回到了西南,那段快活的童年时光。 “哎呀!”忽然一声惊呼。 蔺拾渊正挽弓射一只兔子,听到她的惊呼连忙跑过去,就见姚青凌摔在一个水坑里。 那水坑上面浮着厚厚的枯枝落叶,若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好在水坑不深,只到了姚青凌的膝盖,不过她摔那么一下,浑身都湿透了。 树叶糊在她脸上,头发上,满是都是,又有泥浆,姚青凌在大牢时都没这么狼狈过。 偏那白狼围着水坑打转,不时伸长脖子去嗅她,似乎在说,这人这么怎么蠢,连一个水坑都避不开。 “你还看!”青凌都快气哭了。 蔺拾渊连忙将姚青凌抱出来,脱下衣服将她包裹起来,再打横抱起,快速回木屋。 别的不说,初春时候,天气乍暖还寒,山间更是白雪初融,姚青凌奔跑过后再被冷水那么一冻,很容易生病。 回了木屋,蔺拾渊二话不说就将姚青凌的衣服剥光了。 “你……你……”青凌又气又羞。 两人虽有亲密,可也没有这样坦然的时候,而且她现在脏兮兮臭烘烘的。 蔺拾渊瞧着她凹凸有致的身子,瞧见的不是粘着的树叶,就只是男人纯粹看女人的欲望。 他喉咙翻滚了好几下,但见她冷得瑟缩发抖,硬生生别开视线,拎起大氅将她包裹起来,再塞进被子里。 “我去烧水给你擦擦。” 他几乎狼狈地跑出去。 第306章 忍着笑,不敢笑 姚青凌也缩进被窝里,将头都埋了起来。 太尴尬了。 虽是确定了终生的人,可她想象中的美好,应该是在洞房花烛,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让他看着。 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忍不住想,到了他们洞房花烛的那一天,他会不会想到现在这样脏脏臭臭的她? 哎呀,真是烦死了,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看见那么大片林子就像个小女孩一样撒野了呢? 床上忽然有重物压身。 青凌以为蔺拾渊又回来了,她埋着头不肯出来,扭动了下身子:“你不是去烧水了么,快走,让我缓缓。” 没有回应,有的只是呜咦唔咦的声音。 “梨白?”青凌探出脑袋,就见白狼正歪着头看她。 这狼还非要往被子里拱,姚青凌拗不过它,只好让它进来了。 之后青凌才明白白狼的用意。 它觉得她冷,用自己的身子捂着她。 青凌感动地喟叹一声,摸了摸它软乎乎的白毛:“你可真好。” 蔺拾渊打了水回来了,姚青凌听见声音,像乌龟似的一下子把头缩回了被子里。 隔着帘子,男人没看到她,只是一味地往锅里添水。 好不容易烧热了一锅水,却苦于没有洗澡桶,真就只能用水盆盛了热水送到卧室内。 青凌闷在被子里不肯出来:“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蔺拾渊也不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大手一抓,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 泥水干了,糊在脸上身上,像个成精的,即将脱胎的泥娃娃。 “……”男人忍着笑,不敢笑。 “快出去!”姚青凌就快气炸了。 男人出去端炭盆,姚青凌以为他不再进来了,这才解开大氅,拧了帕子擦拭身子。 蔺拾渊端了炭火进来,正瞧见她捏着布巾,一寸一寸擦拭。 如出水的莲藕,被人一点点洗干净,白白嫩嫩的,叫人忍不住想要掐一把,看能否掐出水来。 “谁让你进来了!你怎么又来了!”姚青凌语无伦次,又羞又窘,捏着布巾遮掩身子,又慌得不知道遮在哪儿。 蔺拾渊却沉稳下来。 他将炭盆放在床脚下:“屋子里冷,有炭火会暖和些。” 然后,他拿了她的布放回水盆中将上面的泥浆搓洗干净,再擦拭她的身子。 一点一点,郑重其事,眼里没有旖旎遐想,就只是要将她擦拭干净。 “我的错,没有提醒你林子里有水坑。跟我出来,还让你遭这罪,幸好只是水坑……” 让蔺拾渊对着女体还能保持冷静的是他的后怕。 青凌咬着唇。 其实她自己也有错。她在西南长大,那里多山林,她怎么会不知道林子里有水坑,便是猎人挖的陷阱也多的是,不小心掉进去,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是她自己一时放纵贪玩,忘记了危险。 她低下头,用另一种稍轻的后果减低他的负罪感:“别说了,我……我难过的是,给你留下这样糟糕的印象……脏死了。” “青凌,这没什么可羞耻的。”男人重复搓洗布巾,安静的空气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我初上京城,坐在囚车里,那时多脏,脏得连脸都看不清楚,可你还不是为我说话了吗?” “我初上战场时,不能上阵杀敌,是在战后去背死尸。那会儿身上的腐臭味道,洗都洗不掉,回家时路上遇到县丞家的狗,那狗都是跟在我身后,要上来咬一口的。” “后来上了战场,炮火连天,身上时常一半烟灰一半是血污,躺在死尸堆里,血腥和烟尘的味道腌入身体里,再回家时,那狗再闻到我身上的味道,是吓得逃跑。” “青凌,如果那时你遇到我,你会怕吗?会觉得我丑陋肮脏吗?” 姚青凌摇了摇头:“不会。” 小时候,她见过从战场回家的父亲。 那会儿他已经从军营洗漱过,可还是脏兮兮的,皮肤黝黑,抖一抖头发,簌簌的烟灰落下。 可小青凌见到父亲平安回来,第一时间是扑上去要抱抱。 她也见过父亲反复裂开的伤口,都腐烂化脓了,母亲流着眼泪给他挤出脓血,用刀子割掉腐肉。 那气味,青凌一直都记得,是草药和血肉腌起来的味道。 蔺拾渊又说:“南边又开始不太平,我不知道何时又会再起战事,但若真要打仗,朝中无武将,我定然是要再上战场的。到时候,你便会看到那样的我,你会躲开吗?” 青凌抬头,茫然的看着他:“要打仗?”她回了神,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蔺拾渊淡笑:“战事从来没有真正停下。瀛国人尝到了甜头,就会一而再再而三。” 所以,他一直是主战派,认为要打到敌方痛,让他们起码十年不敢再战的。 可朝中所谓的主和派,他们不想打,为了维护自己尊贵舒适的日子,他们不愿打,以为给瀛国人一点好处,就能让他们收起武器。 殊不知,他们今日吃了你的米,明天就想要你的土地;今日拿了你的银子,明天就要挖你的矿。 欲望是没有尽头的。 姚青凌沉默了。 “我去换一盆水。”男人端着脏了的水出去,泼在外面地上,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进来。 反复了几次,终于把青凌洗干净了。 最后,男人送进来一大碗热姜汤:“多喝几碗,你要出一身汗才行。” “嗯。”青凌点头,乖得很。 蔺拾渊摸了摸她的头发:“要不要再洗个头?” “要。” 于是,男人又打来了水,给她洗头。 他粗糙的手指穿插在她的长发间,轻柔地按揉她的头皮,将姚青凌躁动不安的心安抚下来。 之后,她枕着他的腿,任由他擦拭她的长发。 梦里,炮火连天,她奔跑在一个又一个穿着铠甲的士兵中,试图找到她的父亲,一会儿又拉着桃叶,逃命,不停地逃命。 然后,一个身影挡在她的面前,那人转过身,脏兮兮的脸,看着她时却眼眸明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他说:“娘子,你在找我吗?” 姚青凌又笑又哭,一头扑进男人的怀里。 姚青凌紧紧抱着男人的大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蔺拾渊扯她的手臂都没有用。 摸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她还是发热了。 蔺拾渊慌了神:“青凌,青凌……” 姚青凌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嘴唇呢喃:“蔺拾渊,我要嫁给你的……” 男人心中一阵激荡,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叫她说了这话。 他笑了笑,回应她:“姚青凌,我也是要娶你的啊,除了你,别人我都不要的。” 照顾了她整个下午,姚青凌睡醒时,她枕在男人的怀里。 他脱了上衣,肌肉硬实滚烫,偎着他就像抱了个火炉似的。 青凌吻了吻他的唇,再缩回去,接着睡一起,只是手臂搂在他的腰间,手指摸索他腰间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